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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生于野
作者：执晚星
文案
【BE、第一人称、短篇】
沉默寡言插画师vs明艳热烈舞蹈家
我第一次遇见她，是在一个潮湿的春日雨夜里。
我问她:要跟我回家吗？
人们经常说，独居女生要注意安全，但如果领回家的，是一个漂亮女人，再危险便也值得。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因缘邂逅
主角：林末，江野
一句话简介：燃烧的荒野章
立意：无论如何，都请努力地活着


第1章 

　　[活着是为了像蝴蝶来又去]
　　屏幕上最后一首歌落了尾音，上方爬过的一行字提醒着包厢时长到期。
　　我拎着包厢附赠的劣质啤酒踉跄着站起身来，走出包厢。
　　KTV走廊红蓝交杂的灯光迷醉闪烁，晃得人愈发晕眩。
　　前台接待员在吧台打着盹，丝毫没有留意我的离开。
　　北方的春夜总是料峭里掺着半分的薄冷。
　　夜风吹散了些许的酒意，我随意地拢了下冲锋衣的领口，沿着马路溜达着回家。
　　身旁有晃着绿色“空闲”的出租车停滞片刻，见我无意，便又缓缓驱离。
　　在婉拒了第四辆揽客的出租车后，大概是烦我走得太过墨迹，天开始缓缓落起了雨。
　　细细密密的，像是棉花糖的丝。
　　相较于冬日的瓢泼大雨，实在算不了什么，就连打伞的价值都没有。
　　我在心里这么默默地想着，刚想拎起酒瓶喝一口，就听到一道清冽的声音在这雨夜里响起:“你需要伞吗？”
　　纵然我是坚定的无神论者，却也在见到声音主人的时候心神一凛，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公交车站台里，一个穿着红裙的漂亮女人就那么安静地坐在等候区看着我。
　　在这样朦胧寒凉的春夜中，女人身上的红裙极为单薄，裸露在外的皮肤白的像是冬日覆上的新雪。
　　长而卷的黑发披在身后，更显得五官漂亮精致。
　　长裙下是玲珑有致的身材，右腿随意地搭在左腿上，一双目测十厘米的黑色细高跟踩在脚下，愈发显得露在外面的小腿笔直修长。
　　脚尖轻晃时还能看见下面的红底。
　　要是旁人，在这样的晚上穿着一条单薄的裙子坐在外面，我绝对要来上一句“这人傻X吧,也不怕冻死。”
　　可此刻，我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觉得这样的美人，红裙才是绝配，她美得简直不像是这座小镇里会出现的人。
　　短暂的惊艳过后，我后知后觉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雨夜、车站、红裙女人......标准的恐怖电影开局。
　　我晃了个神，不敢眨眼睛，生怕下一秒眼前人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然后关于自己的相关消息再度出现将是在社会新闻上。
　　标题我都想好了，“某不知名插画师半夜醉酒路过公交站后离奇失踪，亲爱的市民朋友们，这件事情告诉我们，喝酒有害健康，请勿吸烟。”
　　这都什么跟什么？我觉得我的脑子此刻已经一片浆糊，根本支撑不住任何理性思考，只能傻子一样紧盯着眼前的女人。
　　女人大概是见我呆呆地看着她，笑了下，又开口：“下雨了，你需要伞吗？”
　　我骤然在这笑意中醒过神来，暗骂了一声：到底在想什么？新中国建立以后早就不允许成精了。
　　直到此刻，我才看见女人身边的行李箱，大概是来这里旅游的游客——皆因某主持人的发言，这座边陲小镇已然成为无数人心中的旅游胜地。
　　不能怪我方才眼瞎，有这么一个漂亮的人站在、不对，坐在你的面前，能注意得到她身旁的行李箱才怪，纵使这行李箱一看就是价值上万的爱某仕。
　　我在心里为自己方才的惊悚揣测在心里默默地给女人道了个歉，然后婉拒：“不用了，谢谢。”
　　指了指不远处的小区对她说：“我快到家了。”
　　女人不勉强，只是又笑了笑：“好吧。”
　　她不再说话，只是继续安静地坐着，与这有些破败的公交车站格格不入。
　　我当时想：我该走的。
　　但我却怎么也挪不开脚步，就那么站在公交站外，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个实在与这座边陲小镇风格不符的女人。
　　久到就连女人也有些困惑，侧着头看着我：“雨下大了，你不回家吗？”
　　我这才如梦初醒一般，说出来的话却和她的问题一点也不搭：“这个点，公交已经停运了。”
　　女人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愣了一下才明白：“这样......谢谢你的提醒。”
　　“你是来这里旅游的吗？”被她的眼睛注视着，我的心里莫名地有些不好意思：“你订的哪个酒店？这里我熟。”
　　说出口就觉得自己实在是有些唐突。
　　刚想解释自己不是什么随意打探她人信息的变态，女人却摇了摇头：“没有订酒店。”
　　我一时间愣住：“什么？”
　　女人对着我笑了笑：“我来这里只是一时兴起，没想那么多。”
　　我被她的回答沉默住：“那你确实有些一时兴起了。”
　　女人大概是被我这句话逗乐，漂亮的脸上满是笑意：“嗯。”
　　一阵风吹来，刚还在笑的女人突然打了个寒战。
　　我看着她单薄的脊背，想了想，脱下身上的冲锋衣，在女人疑惑的眼神中上前披在她的身上：“你来之前至少应该了解一下这里的气候的。”
　　女人抬手摸了摸身上的外套，没有拒绝，只是又开始笑：“都说了是一时兴起了，哪里会考虑这么多......不过我还是幸运的，遇见了你。”
　　她本就生的很美，这么一笑，更显得整个人漂亮得不可思议。
　　我觉得自己该走了，但是心里有个声音拉扯着我，让我做不到就这么让这个女人一个人呆在这里。
　　环顾了下四周——这附近是这座小镇的灰色地带，都是些不太正规的酒店。
　　我又拿出手机，打开各个平台，搜索着酒店。
　　然而此刻正值五一假期，酒店爆满。
　　我不由得皱眉，合起手机又撞进女生带着笑意的眼睛，不由得有些愠怒：“你出来玩一点攻略都不做吗？”
　　说出口我便知道自己越界了。
　　于这个女人而言，我明明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路人，她干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
　　但这么冒犯的话说出来，女人却不恼，她的声音很轻：“对不起哦。”
　　你道什么歉？
　　我看着女人的脸，醉意上头，一句话不过大脑便说了出来：“要不要去我家？”
　　疯了。
　　自己简直是疯了才会说出这句话来。
　　站在女人的角度，你只是到另一座城市旅游，坐在路边看见一个拎着酒瓶子、被雨淋湿的人，好心地想要借她一把伞，结果这个人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堆最后邀请你去她家。
　　怎么看怎么离谱，怎么听怎么危险。
　　我都觉得倘若自己是这个女人，这都是一定会报警的程度。
　　但女人只是看了我两秒，然后便风轻云淡地点了点头：“好啊。”
　　这下呆滞的人变成了我。
　　她撑着椅子，站起身来，大概是因为坐久了腿有点麻，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我连忙伸手扶住她。
　　她看着我笑，说:“谢谢。”
　　脑子空空地接过女人递过来的行李箱，一脸呆滞地被女人冰凉的指尖牵住，一直到了家门口，我才骤然从女人含着笑的眼睛里醒过神来：我就这么把陌生人带回家了？
　　这不对吧？
　　这合适吗？
　　拿出钥匙开门，我看着身边穿着我的外套，一点戒备心都没有的女人，麻木得想：算了。
　　人们经常说，独居女生要注意安全，但如果领回家的，是一个漂亮女人的话，再危险也无所谓了。
　　才怪。
　　我打开灯，手忙脚乱地从角落里找到一双备用拖鞋递给她。
　　女人接过换好，又随手脱下外套挂在一旁的衣架上，笑着对着我说：“谢谢你收留我。”
　　但我此刻已经满腔的后悔了，觉得自己简直是被美色迷了心，僵着一张脸：“不用谢，就当我学习雷锋好榜样。”
　　女人扑哧一声笑出来：“你好可爱。”
　　我已经有些恼羞成怒了：这个人怎么这么喜欢笑？
　　笑也就算了，还笑得这么好看，让人心里生不出一丝反抗她的念头。
　　女人突然伸出手，抚上了我的头，轻轻地揉了揉：“快去洗个热水澡，小心别感冒了。”
　　我发誓，我当时绝对怀疑过她的手上是不是有那种新闻里出现过的乖乖粉。
　　不然怎么她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直到温热的水漫过身体时，我才堪堪从女人含着笑的双眸中清醒过来，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
　　匆匆地洗漱完，带着一身的水汽出浴室门想要掰回点局面，却见她似乎是累了，就那么随意地靠在沙发上，像是睡着了。
　　方才在外面看得不清楚，现在客厅明亮的灯光下，女人的样子清晰可见。
　　褪去了车站朦胧灯光的滤镜，此刻女人的美简直一目了然。
　　我学了二十多年的绘画，画过无数的人像，但这个女人，绝对是我见过得最美的一个人。
　　那是很难用语言形容出来的、惊心动魄的美感。
　　皮肤柔白细腻，五官的每一处都恰到好处，拢在眼下的黑睫纤长浓密，像是蝴蝶轻颤的羽翼，鼻梁高挺，红唇微翘，是很标准的微笑唇。
　　就连身体也是绝对的黄金比例，一双长腿随意地交叠微微屈起搭在沙发上，像是童话故事里的睡美人。
　　这个人，怎么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我当时所有的关于带陌生人回家的戒备心都消失殆尽，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是不是该换个大一点的沙发了。
　　余光瞥见桌上的一页纸，我那点被热水熏出的醉意顿失。
　　慌忙地走过去，拿过那张纸揉成团攥在手心里。
　　动作有些大，吵醒了她，她缓缓睁开眼睛，迷茫一闪而过，声音有些低，带着倦懒：“洗好了？”
　　我没回答她，心里却很慌，只一个劲儿地想：她看到了吗？
　　女人只是伸了个懒腰，像是一只高贵的布偶猫。
　　她站起身来，凑近我，明眸中不见一丝困意：“我可以借用下浴室吗？”
　　我胡乱地点着头。
　　女人勾唇，很有礼貌：“谢谢。”
　　说完便从我身边错身而过，走进浴室关上了门。
　　我原地呆立许久，才堪堪平复了慌乱的心跳。
　　将手中紧握的纸撕碎丢尽垃圾桶，开始收拾起了次卧。
　　刚铺好床出门，不知道该干什么时，却突然被人从身后拥住。
　　温热的身体带着扑面而来的沐浴露与洗发水交织的香气，让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女人的吐息拂过我的耳侧，染着薄薄的嗔意：“这里的夜晚温度也太低了。”
　　我不知道女人眼中的我当时是是什么样子的，我只知道我的脑袋嗡地一声，像是炸开了。
　　挣扎着从女人的怀抱中出来，慌不择路地不敢看她：“我去开空调。”
　　但其实我当时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好香，嘴上说着冷的人，身体却是温暖柔软的。
　　我听到了身后来自于她的笑声。
　　这里可是我家！在自己家被一个陌生女人抱了不说，那女人居然还在笑自己，简直过分。
　　但只有我知道，我当时的心里，一点怨气都没有，有的只是慌乱与不安。
　　我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感受过来自于其他人的温暖的体温了。
　　终于调整好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情绪，扭过头想要去看罪魁祸首，却发现罪魁祸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的身后。
　　我这一转身，险些撞进了女人的怀里。
　　一个不稳急急向后撤，却被她伸手揽住腰，堪堪站稳。
　　大脑中危险的信号疯狂报警，告诉我：危险！危险！请快速撤离！
　　但我无论如何，也挪不开眼。
　　女人只穿着一件丝质的红色睡衣，纤细的吊带下是精致漂亮的锁骨，胸前堆叠的丝质布料被撑起一个弧度，没有吹过的头发有些凌乱地贴着她瓷白的皮肤，向下淌着水，睡衣布料很快便染出了深色。
　　被水意浸透的五官愈发得耀眼夺目，尤其是饱满的双唇，美得不可方物。
　　被她抱着的缘故，我能深刻地感受到与我紧贴着的这副身体向我传来的温暖与柔软。
　　我的心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我还活着吗？
　　然后我看见女人艳色的唇张合：“这么看着我，是想要吻我吗？”
　　是，我想吻她。
　　吻上她唇的那一刻，我甚至都不知道这个夺去我初吻的女人的名字。
　　我只知道，我想亲她，想要抱她。
　　再多的，我都不敢想。
　　但她只是微阖着眼看着我，好像可以纵容我的一切行为。
　　她说她叫江野，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的江野，要我记住她的名字，要我不要忘记。
　　怎么可能会忘，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忘不了。
　　但我只敢毫无章法地吻着她。
　　直到她有些惩罚意味地咬了下我的舌尖，那双沉亮如墨的眼睛映着我意乱情迷的模样，问我：“要不要，和我一起做春天对花树所做的事？”
　　再后来的一切，都远远超出了我带她回家的初衷。
　　我想给江野一个临时住所，但她给我的，是世上最温暖的栖息地。
　　在这样一个乍暖还寒的春日雨夜,怀中的身体那么温暖，像是可以融化这里漫长而寒冷的隆冬。
　　温暖得我只想流泪。


第2章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的身边空无一人，只有空荡的、阳光也晒不暖的床单。
　　昨晚的一切果然是梦，一个喝醉后的妄想罢了。
　　我像尸体一样躺在床上睁着眼发着呆，看着眼前白色的墙。
　　直到卧室外传来响动。
　　紧接着，卧室门开了，梦里的那张脸再次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惊醒了我空洞的思绪。
　　我猛地坐起身来。
　　这才惊觉昨晚的一切都不是梦，不是妄想。
　　江野不满地对我皱着眉：“你终于醒了，我好饿。”
　　她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白色棉麻材料的吊带裙，整个人温柔灵动，但仍然很美。
　　我看见春日透过窗，落在她的肩上，上面有一处吻痕，那是昨晚我缠着她留下的。
　　记忆终于彻底回笼，我只感到腾地，脑子像是炸开了一桶爆米花。
　　又甜又满又不知所措。
　　江野却面色如常地走到窗前，在我莫名的目光中抬起手，屈指敲在了我的脑袋上。
　　语气带着不满：“我饿了。”
　　我脑子被驴踢了一样对她说：“你可以先点外卖的。”
　　她沉默了一下，有些匪夷所思地看着我：“你要不要听一听自己在讲什么？”
　　我看到她露在外面的皮肤上的痕迹，就像是被烫到一样收回视线，不敢再看她。
　　连忙爬起来，捞起床头的衣服，一遍穿一边低声说：“我现在做。”
　　在江野来之前，我一直都是一个人住，三餐不规律，饥一顿饱一顿也无所谓，点外卖已经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外卖翻来覆去，最后只剩下了烦腻。
　　可一个人的饭，做起来实在没什么意思。
　　吃饭前要考虑好今天吃什么，就要考虑买什么菜、回来后要洗菜、开火、吃完后还要收拾......
　　只是想想就很麻烦。
　　虽然还是习惯性地不定期买一堆食材，填满冰箱，让家里显得不是那么空荡——即便大多数最后都因过期进了垃圾桶。
　　看着聊胜于无的冰箱，我甚至能感受到身后江野沉默的注视，想了想口，尴尬开口:“鸡蛋面可以吗？很快就能好。”
　　天气很好，是开春之后难得的晴天，太阳落在地板上，亮的发光，屋子里一片明媚的气息，仿佛能够将所有的阴霾照的通透。
　　连同我的局促与不安。
　　我一直没敢看一直靠在厨房推拉门上的江野。
　　昨晚的一切仿若隔世，让我恍惚不敢回想。
　　两人份的面很快煮好，青菜面上卧着一枚糖心蛋，清汤里缀着葱花，再简单寡淡不过的一顿饭。
　　“好香。”
　　江野凑近闻了闻，侧过脸对我说:“你好棒啊。”
　　微热的鼻息扑在耳侧，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僵硬得像是冬夜雪地里淌过的枯木，偏偏树芯里又烧起一抹火，倔强地反抗着。
　　“哪有……就只是面。”
　　江野不知可否，只是很自然地接过我手中的面端到了饭桌上，看着我笑:“快来吃饭。”
　　那副自然到不能再自然的动作，显得好像自己才是这里的主人一样。
　　简直是犯规。
　　然而我可耻地被她的笑俘获——才不是，我只是饿了。
　　肚子饿的人是没有办法思考的。
　　我发誓不能再被她蛊惑，等吃完饭就赶紧思考怎么处理我们两个这不清不楚的关系。
　　可我已经好久没有和别人一起吃过饭了，更何况身边是这样一个……身份特殊的人。
　　以至于我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落在江野的身上。
　　明明是一碗再寻常不过的面，她看起来好像真的很喜欢。
　　吃的时候眼睛都快要眯起来，仿佛碗里的是什么山珍海味一般。
　　……真这么好吃吗？
　　与我而言，食物不过是填饱肚子的必需品，只是维持生命的能量来源。
　　可看着江野，我却真真切切地从她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名为幸福的感觉。
　　好羡慕。
　　“怎么这么看着我？”江野突然抬头看着我。
　　我慌忙避开她的视线，这才意识到我已经不知不觉盯着她看了许久，一时间有了种干坏事被人抓包的感觉。
　　但在她面前，我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江野眯着眼睛，下巴撑在手背上，像是一只小狐狸：“难不成是我秀色可餐？”
　　肚子在此刻不争气地叫了一声，我能感受到脸上火辣辣地好像在烧。
　　江野一下子笑了起来，抬起手揉了揉我的头：“快吃吧。”
　　可恶......她的手好软，又好温柔。
　　平日里提不起食欲的胃在此刻也好像背叛了我，我不敢再抬头看她，但是能够感受到她的目光正落在我的身上。
　　让我更为拘谨。
　　我吃饭的动作没有很丑吧......
　　平日里懒得搭理的头发应该没有很乱吧......
　　当一切在太阳下涂抹摊开时，我才意识到昨晚的灯光有多么暗淡，藏匿下我太多的不知所措。
　　“你叫什么名字？”
　　江野突然问我。
　　我？
　　我叫林末，双木林，一木末。
　　丢进人潮中都毫不起眼的名字。
　　不像她，一点诗意都没有。
　　“林、末、”江野不急不缓地重复了一遍。
　　短短的两个字在她的口中却变得清润好听，像是再确认，又像是带着电，让我脊柱都发麻。
　　“好漂亮的名字。”
　　我看着她，没有意料到她会这么讲。
　　第一次遇到有人用漂亮来形容这个跟了我二十多年的名字，让我的心情有些难以形容。
　　名字怎么能用漂亮来形容呢。
　　我心头堵了无数字句，最后却只挤出来了三个字：“为什么？”
　　江野有些莫名:“什么为什么？”
　　我太久没有怎么和别人说过话了，以至于一句反问就能把我难住:“……就是……为什么漂亮？”
　　江野又笑:“就是听起来很漂亮，念起来也很漂亮。”
　　我不懂，却也没有了继续追问的勇气，只好“哦”了一声没了后续。
　　江野撑着下巴看着我：“真的很好听，我以后就叫你末末吧。”
　　以后这个词一下子戳中了我。
　　我忍不住追问：“我和你有以后吗？”
　　江野的眼睛眨了两下：“什么意思？”
　　我很清楚，江野不过是这座小镇里的过客，我......大概也就只是她生命中一次最不起眼的、甚至连艳遇都算不上的过路人。
　　以后这个词，何其珍贵。
　　她见我没回复，拖长了腔：“所以，你不准备对我负责吗？”
　　第一次见面就把人拐回家的人是我，因对方几句话就和对方发生了关系的人也是我，我要是再此刻摇头，实在是有点渣。
　　但我不敢回答，只是避开她的眼睛，声音很低：“那你要让我负责吗？”
　　江野瞪大了眼睛:“所以你就这么狠心，要让我这样一个大美女在异地他乡流浪街头吗！”
　　突如其来的指责让我连连反驳:“不是，没有……”
　　在她震惊又痛心的目光下，我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
　　看到我的样子，江野眨了下眼睛，语气变软:“收留一下我呗，末末。”
　　一个完全长在我审美点上的人，眨着眼睛可怜兮兮地求收留，我又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
　　更何况……本就是我理亏在先。
　　稀里糊涂地点了头，直到江野欢呼着将我搂在怀里，声音轻快地在我耳边说着“谢谢你呀，末末。”
　　我都没反应过来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只知道，我寡淡如水的生活里，倾洒进了五颜六色的墨水，再难恢复原本的模样。
　　等我洗完碗，转身便看到江野她背对着我坐在阳台边，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的画架。
　　阳光从窗台照了进来，为她的每一缕发丝都镀上了柔和的暖橘色光边。
　　她实在是……美得像是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公主。
　　似乎是听到了我的声音，她扭过头，指着画板问我:“我可以看一看吗？”
　　她的眼底揉碎了明媚的日光，照得眼睛像是剔透的琉璃。
　　我哪里说得出拒绝的话，哪怕我知道下面的是怎样一副劣质的作品。
　　这幅画是我在不久画的。
　　那是春天极少见的暴雨天。
　　我因宿醉通宵，一觉睡到了下午，疼得要命的脑袋因为外面吵闹的雨声而格外地烦躁。
　　当时急需一个宣泄口。
　　而我唯一能够宣泄的渠道，大概也就是手下的画笔。
　　画完后我便随意地把它用画布遮了起来。
　　如果不是江野，我可能从来就没有细细打量过这幅画。
　　凌乱的线条画着当时的雨、窗下摇摆不定的树、以及下方路面上疾驰而过的车。
　　无论怎么看，这也是一幅极其粗糙、恶劣、毫无价值的画。
　　但我没有从江野的口中听到一句带有评价性的语言。
　　她只是轻声说了句:“真的是你。”


第3章 

　　我还没有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她就撑着下巴问我:“你平常会接稿吗？”
　　我点头。
　　作为一名无业游民，我唯一的收入渠道也就只有平常在各大平台约的画稿。
　　江野又问:“那需要多少，才能约到你的画？”
　　我诚实地回答:“这个得看我的心情。”
　　江野有些疑惑。
　　平常除了买画笔以及颜料以外，我基本上没有什么额外的开支，也因此接稿很随意，只看心情。
　　心情好了的时候可以无偿接稿，心情不好的时候……也随缘定价。
　　我跟她这么解释的时候，是带着点隐秘的期待的，我想让她知道我是一个多么无趣的人，让她觉得我实在不是一个可以安心待在身边的人，最好是讨厌我，然后远离我。
　　但是她没有。
　　她只是笑着看着我:“那你可以靠接单生活，你好厉害。”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单纯中甚至带着点赞扬。
　　我只想接一句微臣惶恐，但在喜欢的人面前，又带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虚荣心，半推半就地谦虚:“哪有……也就凑合。”
　　江野却还在夸我，什么年少有为、什么在世梵高……夸得我甚至一时间恍然以为自己真的是什么获得了惊世秘籍打通了任督二脉从此下笔如有神的绝世天才。
　　她越夸我，我就越是心虚。
　　但最后恨不得原地选个洞钻进去。
　　但她看着我的眼睛是那么真诚。
　　我想:江野一定很受人欢迎，一定有很多很多的人喜欢她。
　　我突然开始好奇起她的身份、她的来历、她的一切。
　　也是在此刻，我十分清晰地认识到，我是一个胆小鬼。
　　我什么也不敢问，我怕她会觉得我多事，觉得我越界。
　　江野却突然凑近我，说:“给我画一幅画吧，我会给你报酬的。”
　　我不需要她的报酬，我想要的东西在心头呼之欲出，却怎么也形容不出来。
　　这种如鲠在喉的感觉，让我难受得要命。
　　江野问我需要摆什么动作的时候，我摇头了。
　　她的脸早就刻在了我的心里的每一寸，忘不掉，只要念头一动，就自动浮现在了我的脑海里。
　　但她拿着一枚青提凑过来想要看的时候，我却第一次拒绝了她。
　　江野没有生气，半开玩笑地说了句小气鬼。
　　然后不那么温柔地把手里的青提塞进我的嘴里后就继续躺在沙发上翻着我放在书房里的绘画技巧书。
　　为什么不让她看？
　　因为笔下的线条是会暴露执笔人的感情的。
　　在她的视线注视下，我的手会抖。
　　以及，那枚青提真的很甜。
　　江野实在是一个精力很旺盛的人，一集电视剧的功夫，她在沙发上的姿势就变换了好几次。
　　主角吵架了她就盘着腿，手肘撑着下巴皱着眉，那张脸上满是不开心。
　　主角和好了她就抱起一旁的抱枕，一边捻着手边洗好的水果，一边靠着沙发，好一副惬意的模样。
　　或动或静，都不自觉的，吸引着我的视线。
　　按照我的惯性，每画一幅画前总是需要墨迹很久，美其名曰酝酿灵感，但画起江野，我却好像福至心灵一般，甚至不需要在脑中思考什么构图、色彩，天然就知道应该怎么去下笔一样，手感都离奇得比往常好。
　　按理来说静物要比动态的人好画得多，但我更喜欢江野动起来的样子。
　　那种扑面而来的生命力，那张好像永远溢满笑容的脸，没有一处不让我喜欢得要命。
　　我想，我大概是遇到了最伟大的缪斯。
　　我惯以沉闷的色彩去表达一副画，但是当她出现，我最为熟悉的颜料开始说谎，它们从未如此鲜艳过。
　　放下画笔的那一刻，我甚至不敢相信，这副画诞生于我的笔下。
　　孤寂破败的公交站台，苍白没落的灯光，只有她是唯一的亮色。
　　那么鲜艳的红，像是一团燃烧着的火，热烈而丰盈。
　　“末末……你不会是对我一见钟情吧。”
　　电视还在放着，江野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达到了我的身边，弯着腰端详着眼前的画。
　　说出的话却在我心里炸起一道惊雷。
　　“才不是……”
　　出于掩饰，我直接梗着脖子把我刚看见她时把她当成索命的女鬼的念头说了出来。
　　然后我就眼睁睁地看着江野笑的前仰后合，我丝毫不怀疑倘若不是因为现在是五一假期邻居都出去旅游，恐怕这笑声都要被敲门投诉。
　　让我有些恼羞成怒。
　　但她没有介意我把她当成女鬼的冒犯，只是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水，被水意浸润后的眼睛格外明亮。
　　她附身看着我的眼睛，说:你真的好可爱啊，末末。
　　江野倾身过来的时候，我甚至能够感受到她的卷发拂过我耳边时那柔软顺滑的触感，以及扑面而来的，属于她的香气。
　　上一次听到别人用可爱这个词来夸我，大概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时隔多年，没想到居然还会有人用可爱来形容我这么一个了无生趣的人。
　　以至于我在洗去手上颜料时，没忍住打量着自己映在镜子里的那张脸。
　　因为长期不规律生活，原本算得上是清秀的一张脸，此刻已经被糟蹋的实在不忍直视。
　　眼下还微微泛着点熬夜导致的黑眼圈。
　　半长不长的头发随意地在脑后扎个小揪揪，其他头发倔强地从皮筋里挣脱出来耷拉在脑后。
　　说的好听点叫慵懒随意风，难听点就是街头乞丐装。
　　……实在担不起可爱这两个字。
　　我突然想起来一个很古早但很有道理的说法。
　　如果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夸一个女生，就说她可爱——因为“可爱”是万能词。
　　“可爱”一词，是一个包容性极强的赞美词，能够帮助你掩盖找不到具体优点的尴尬。
　　我放弃了对镜自怜，转头准备收拾那一地的残留时，却见江野弯着腰，很认真地在找角度拍那副画。
　　仿佛真的很喜欢的样子——这让我觉得，至少在这一层，我的存在对于江野，是有意义的。
　　江野拍完后晃着手机问我:“我可以把你的画发在我的微博上吗？”
　　“这幅画是你的，你想怎么都可以。”
　　然而很快我就为自己的决定而感到了后悔。
　　手机接二连三的震动，让我还以为自己是不是被信息轰炸了。
　　然而打开手机却发现所有的消息都来自于微博。
　　999+的粉丝赠数以及消息量让我傻了眼。
　　点开“谁艾特了我”一栏，才终于意识到了一切的源头。
　　“江野_Iris艾特了您”。
　　谁？
　　顺着消息点开主页，我甚至不可置信地反复确认了两遍，才敢确信眼前坐在画架前撑着脸欣赏的人，跟手机里这个坐拥数百多万粉丝的“江野_Iris”是同一个人。
　　『江野_Iris:感谢@画画的林末的倾情绘制，画风细腻，我超爱的[捧心]』
　　上面硕大的红V认证，下方明晃晃的[微博认证:知名舞蹈演员]
　　私信与关注的消息还在不断弹出，我打开了几百年没有用过的静音，世界终于重新恢复了宁静。
　　我就那么呆呆地现在原地，看着这个平白无故莫名其妙被自己捡回家还和她发生了关系的人。
　　一时间百感交集，语言在此刻变得匮乏，我甚至找不到一个具体的词来形容自己的心情。
　　江野大概是欣赏完了画，终于舍得将视线转到我的身上。
　　笑得眉眼都弯起，像是一只狡黠的小狐狸:“啊……忘了告诉你，我貌似还挺有名的来着。”
　　怪我、都怪我。
　　自从第一次用微博见证了传闻中的明星粉圈大战与各路撕逼等惊世骇俗的一众发言后，从此非上传画稿外几百年不用一次微博的我，几乎等同于与世隔绝。
　　我将近十年的接稿，也只攒了十几万的粉丝，还有数不清的我懒得搭理的僵尸粉。
　　我有点不能理解百万粉丝代表着什么。
　　还有……她怎么知道我是我的、不是、她怎么知道那个账号皮下是我的？
　　就算我用的是自己的名字，但江野是怎么精准地艾特到我的？
　　我不记得自己有在画画时留下自己的水印。
　　我的疑惑显而易见，但江野不告诉我，她只是竖起食指，对着我挤了下眼睛:“这是秘密。”
　　好吧，每个人都有秘密，她不愿意说，我就把这一切都当做是巧合。
　　但眼前这个随意地盘着腿坐在沙发上刷着微博评论的人，实在是让我很难跟手机里这个好像与我毫不相关的账号联系到一起。
　　却又觉得本该如此。
　　江野这样的人，本就应该被众人簇拥包围。
　　她看评论的时候眼睛都是亮亮的，含着笑的，我想下面应该都是夸她的评论。
　　没有人舍得对她说不好的话的。
　　江野不知看到了什么，对我招招手：“你来看！”
　　她指着一个高位评论说：“你看，他们都在夸你的画哦。”
　　她说的没错，确实有人这么夸过我，但是更多的是对江野毫不吝惜的溢美之词。
　　也有人问：“姐姐最近在做什么呀？”
　　我看着江野回复她：“在度假哦。”
　　也有人看到了她的IP，直接问：“姐姐度假的地方漂亮吗？好羡慕姐姐，我还在加班。”
　　江野回她：“辛苦啦[抱一抱][抱一抱]”
　　“这里是一个很好的地方，景也好，人也好。”
　　“如果有旅游的想法，这里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我看着她那“人也好”三个字，觉得我应该可以勉强地对号入座一下。
　　我没忍住问她：“那你是明星吗？”
　　江野放下手机，有些很震惊：“你真的一点都不认识我吗？我以为我真的很有名来着。”
　　我一下子羞愧了起来，这要我怎么跟她解释。
　　她见我沉默不语，好像有些挫败，甚至抬起手抹了抹眼角：“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瞬间慌了。
　　乱七八糟地想要把责任按在我的身上，磕磕绊绊地跟她解释其实是因为我自己是一个山顶洞人，她真的很有名，比如比如......
　　我实在比如不出来。
　　江野看着我，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她扑到在我身上，手一个劲得揉着我的头：“我骗你的，你不会当真了吧。你怎么这么可爱呀末末。”
　　第几次了，她总是用这个词来形容我。
　　让我的心里不受控制地升起难以言喻的愤懑，我想对她说我一点也不可爱，让她不要这么夸我，哪怕换一个词也好。
　　因为我真的，是一个没有什么地方值得被爱的人。
　　江野松开了我，愣愣地看着我。
　　我这才意识到，方才那些心里想的话，全都一股脑无意识地说了出来。
　　她看着我，然后在我逃避的眼神中亲了一下我的额头，很认真地说：“在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你愿意将自己的衣服送给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并且在不确定我是否安全的情况下将因为自己的失误导致无处可去的我带回了家。”
　　“这说明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才不是，我当时只是见色起意，换成其他的什么人，我理都不会理。
　　“你煮的面真的很美味。”
　　“你的窗台上放着几盆开得很好的花，你把她们照顾得很好，这些生命因为你而蓬勃，你很厉害。”
　　“你还会画画，你知道吗？我只会画三岁小孩都会的最基础的简笔画，画太阳只会画一个圈几条线。”
　　我被她的形容逗乐。
　　但是她没有笑，她只是注视着我的眼睛：“评判一个人值不值得被爱，并不是以是否完美是否优秀为条件，而是以存在本身为价值。”
　　“此时此刻，你在我的眼中，就是可爱的。”


第4章 

　　那天下午的天气算不上好，太阳藏在了乌云里，但是江野看到了我养的花。
　　我从来都不觉得养花是什么很值得被夸奖的事情，更何况那是一些公认的好养活的绿植，养它们也只是因为我实在闲的没事干，我没有给他们捉过虫除过草，顶多也就是偶尔心情好了给他们洒洒水。
　　画画也只是打发时间度过这漫长人生的消遣罢了。
　　但江野的语气却让我觉得，我就像是完成了什么旷世奇举一样。
　　落在我额头上的那个吻那么轻那么重。
　　注视着我的那双眼睛温柔地不可思议，像是蝴蝶掠过花瓣。
　　以至于显得倒影在她清澈瞳眸中，我泛着红的眼眶，都没有那么狼狈。
　　我当时太需要一个流泪的理由了，于是我祸水东引，将一切都怪到了她身上，我对她说你的头发掉进我眼睛里了。
　　她连忙直起身，把我扶起来，然后凑近吹了吹我的眼睛，问我：“好点了吗？”
　　我趴在她的肩上，开始笑：“我骗你的，你不会当真了吧。”
　　这话太过熟悉，江野一下子就知道了我的callback，她轻轻地拍了下我的脑袋。
　　我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江野毫不抗拒地被我抱着，偶尔会揉一揉我的头。
　　直到我没有再掉眼泪后，她才终于开口说:“我们出门走一走吧。”
　　是哦，江野是来这里旅游度假的。
　　我问她准备在这里停留多久，她却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我想起她来一个陌生小镇旅游甚至都没有提前订好酒店的壮举，坦然接受了她“一时兴起”的旅游规划，认命地想要给她做一下旅游攻略。
　　虽然我基本除了采风，没有出过门，但是对于这座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小镇，我还是非常熟悉的。
　　我问她:“你假期有多长？”
　　但江野还是摇头:“不知道，想多久就多久吧。”
　　我傻眼了。
　　什么叫做想多久就多久？
　　这让我怎么规划。
　　她大概也知道这个回答有些莫名其妙，又补充:“把这里整个逛一遍的时间肯定是有的。”
　　我难免有了私心。
　　我把脑子里这座小镇附近甚至整个省内所有能去的地方搜刮了个遍，心里泛起了点开心。
　　就算是马不停蹄地走，那起码也得一个月了。
　　这就代表着，这座小镇，可以多留她一阵。
　　“不过一些有名的旅游景点，五一假期人非常多，如果不想人挤人的话，我建议你还是避开这个高峰期。”
　　“我们可以先去附近的公园还有……”
　　江野就这么笑眯眯地听着我滔滔不绝向她介绍这座小镇里上得了台面的地方，末了才点头:“可以呀，听你的。”
　　听我的。
　　这话说的。
　　我一下子有了点大权在握的感觉，瞬间燃起了斗志:“好！”
　　劲头正足的我却忘了，不论去哪儿，都是需要代步工具的。
　　然而我那辆风里来雨里去的小电动车，实在有些上不了台面。
　　它甚至都没有好看的外观，甚至还带有昨晚下雨后溅在上面的小泥点。
　　我沉默地拿出手机，准备叫车。
　　但江野却拦住我，一脸的兴致勃勃:“你带我兜风吧。”
　　“刚下过雨的春天一定很舒服”
　　不要用这么一张漂亮的脸，对着一个饱经风霜的小电驴，说出这样的话啊！
　　我颇有些为难:“还是算了吧。”
　　江野却很执着:“我才是客人，你要听我的。”
　　方才不该说都听我的吗？
　　但出尔反尔是被喜欢的人的特权。
　　我真的很难拒绝她，只能认命地擦掉上面的水痕，然后看着江野的大长腿委屈地踩在脚蹬上。
　　但江野没有一点嫌弃的表情，只是指挥着我:“出发！”
　　像是小孩子一样。
　　马上就是立夏，太阳一天比一天跑得慢，尤其是在这座小镇，下午八九点的时候，太阳还高悬着，非机动车道的两旁种满了不知名的树，堪堪遮住刺眼的日光，只余下点点光斑。
　　我背对着她，看不到她的脸。
　　但被她双臂环绕的腰十分僵硬。
　　天知道我有多久没有带过人了，身后的重量无时无刻不提醒着我，骑慢点，不能出一点差错。
　　甚至一个骑行者都蹭地一下，把我远远甩在了身后。
　　我能感受到江野在我身后左顾右盼时带动身体微微的转动。
　　她是开心的。
　　我能感觉到。
　　这样就好。
　　我把小电驴停在商场门口停车区时，江野的眼睛都是亮的:“我刚看到一个好有趣的店名，叫做拖着过来开着回去电动车维修店。”
　　我不知道自己看着她的时候现在什么样子，但我想一定是带着笑的。
　　我说:“那你肯定没有见到过叫穿了又穿鞋子店的。”
　　她又睁大了眼睛:“好有趣的名字！”
　　“这里好有意思。”
　　我从这里路过又路过，从未留意过这些名字。
　　但你看，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会为了很多司空见惯的东西而欢欣雀跃。
　　起这些名字的人有趣，觉得它们有趣的人也很有趣。
　　只是看着她，我的心里就能开出花来。
　　出门的时候我问江野现在最想去哪，她想也没想:“逛街买衣服！”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点也没有在乎过她那个行李箱里满满的一大箱各种各样的衣服。
　　学舞蹈的原因，她的身材比例几乎能够完美地适配商场里所有的衣服。
　　每次从试衣间里出来的时候，我几乎都能听到来自于旁边路人的惊叹声。
　　那种发自于内心的赞叹与欣赏，都让江野脸上的笑更甚。
　　甚至于在离开时，导购说因为她的缘故，导致店里成交量都比往日多了许多，主动提出要给她打折。
　　江野一路兴高采烈，直到走出好远都还在夸那个店长人好。
　　但我见到的是她真心实意地夸这家店的衣服版型、设计以及材料很好，夸店长的品味，称赞每一位从试衣间里走出来的女孩子。
　　哪怕她行李箱里的那一堆衣服随便拿出来一件都抵得上方才店里销售出的所有衣服的价格。
　　逛到最后，我们两个已经人手四五个袋子了，她也从刚开始的那身白色高定换成了一条色彩明艳张扬的红色民族风长裙。
　　非常漂亮但庞人很难驾驭的风格，在她的身上却毫不违和。
　　我从一开始就觉得，江野是这个世界上最适合红色的人。
　　抛去本就明媚大气的五官不谈，她的身上就像是有着永远也不会耗尽的生命力。
　　像是燎原的火，只一点，就能蔓延许久，永远也烧不尽。
　　我们来到商场准备的休息区准备歇一歇脚，余光却瞥见一旁有两名男生在很小幅度地推搡着。
　　然后，一名男生便红着脸走了过来。
　　我一下子了然，心里却难免生出几分不愉快。
　　“你好，从刚开始我就关注到您了，冒昧打扰，可以加一个联系方式吗？”
　　果然。
　　我的脸一下子垮了起来，我想站起来拿过他的手机摔地上，然后警告他:这不是你能接触的人！
　　就在我的脑子里面已经开始上演一场女明星和她的废物保镖大戏时，江野突然牵住了我的手，十指交扣。
　　她对那个男生说:“抱歉。”
　　只两个字，却又好像说了很多。
　　我看着那个男生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他连声道歉，然后仓皇地转身离开。
　　余下我一个人在这里兵荒马乱。
　　江野这是什么意思？
　　但她只是很自然地松开了我的手，然后毫无形象地靠着我开始哀嚎:“我好久没有这么逛过了，好累。”
　　就像刚才的一切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甩掉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连忙伸出手给她揉肩。
　　江野突然仰着头看我，那双眼睛清澈得像是林中的清泉。
　　她问我:“你在不开心吗？”
　　我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情绪是不是不开心，所以摇了摇头。
　　她坐起身来，想了想，对我神神秘秘地说:“你等我一下。”
　　我甚至还没有来得及问怎么了，她就突然跑开了。
　　那些因江野的存在而带来的热闹与喧哗一点点冷却下来。
　　四周还能听到店铺里公放的音乐。
　　那是与江野完全不同的吵闹。
　　我一个人坐在这里，仿佛要被周围的一切吞没。
　　只有面前桌子上摆着的一排衣服袋子，好像能够暂时帮我抵挡一点。
　　快点回来吧。
　　不要离开我太久。
　　求求你了。
　　『世界始于巨响的一瞬，
　　于是爱啊恨啊都只是余震』
　　身后的一家店换了一首轻缓的音乐，江野还没有回来。
　　『让我们醉吧醉到来年再醉到世纪末再醉到下辈子，直醉倒下辈子睁开眼的那刻』
　　我也像是醉了一样，感觉四周的一切开始变得苍白无力。
　　不要把我丢在这里啊。
　　『终生意志刹那蓬勃，像被缪斯吻过』
　　“末末——”
　　江野的声音与歌声一起落进我的耳膜。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朝着她的方向站起身来。
　　她的手里拎着一个包装精致的袋子，朝着我跑来。
　　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在身后轻甩，红色的裙摆像是海浪般翻涌。
　　在一刹那，喧嚣与烦躁被甩在身后，我的世界重新被色彩充斥。


第5章 

　　“我一直在想，你陪我逛了这么久，我该怎么感谢你，突然想起来刚刚我们路过了一家甜品店，看起来很不错的样子。”
　　江野把袋子里一个4寸的抹茶小蛋糕取了出来，放在桌子上推到我的面前。
　　“我在冰箱里见到过一袋抹茶味的速冻汤圆，觉得你可能会喜欢这个口味的。”
　　她一脸邀功模样地看着我，让我产生了一种要是拒绝了她我就是不识好歹的感觉。
　　我亲爱的大小姐，有没有一种可能，有的时候，能够从一堆速食品里留下来的，往往都是挑了又挑也不愿意拿出来的。
　　何况我向来对甜品之类的东西不太感冒，但这是她给我的，就算是毒药，我也甘之如饴。
　　更何况是一盒甜甜的小蛋糕。
　　但我还是矜持了一下:“陪你做什么都是我自愿的，你不用刻意感谢我什么。”
　　江野狡黠地一眨眼:“送你小蛋糕也是我自愿的，你可以只当做是一份微乎其微的小礼物。”
　　话都这么说了，我再推脱下去多少有些不礼貌了，只是在我用叉子切下一小块时，总觉得江野的眼神有一点点的炽热。
　　顺着她的视线落在蛋糕上，我心下了然。
　　早就听说学习舞蹈对人的要求很严格，尤其是体重和形体方面。
　　江野这么年轻便成为首席，恐怕比旁人付出的努力更要多千倍万倍。
　　我把切下来的一小块蛋糕递给她:“要吃吗？”
　　江野摇摇头。
　　我对她说如果只是一小块的话，是构成不了太大的威胁的，人生在世，自己的开心最重要。
　　江野伸出手接过我手中的叉子，在我以为她要吃掉这块小蛋糕时，她突然将蛋糕抵在了我的唇边。
　　“那我希望，我的末末能够成为最先获得开心的那个人。”
　　我第一次觉得，抹茶味的蛋糕，真的很好吃。
　　伟大的甜品之神啊，请原谅我以前对您的不敬。
　　尤其是在看到江野因为一小块蛋糕而幸福得眼睛眯成一条线时，只恨不得把全世界的小蛋糕都放在她的面前，供她享用。
　　这个世界怎么会有因为一块小蛋糕就可以露出这么幸福表情的人。
　　快乐是这么简单就可以获取到的吗？
　　我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我想对于江野来说，世界上的万事万物，都能够让她感到快乐。
　　因为在回家的路上，身后江野的声音一直没有停下来过。
　　她惊叹着晚风有种自由的舒服，和我分享着方才擦肩而过的小孩在偷摘花坛的花，以及路边的烤肉店有种让人的肚子会咕咕叫的魔法。
　　我听到最后一句没忍住笑出了声，把车停下来扭头问她:“要来点吗？”
　　江野的声音很大:“要！”
　　那天的晚风确实很舒服，偷摘花的小孩被妈妈抓住教育了一顿，当然了，烤肉也香气四溢，鲜嫩多汁。
　　铁丝网上的烤肉串冒着油星，老板挥扇扇起一阵带着孜然味的风。
　　避开发烫的铁签，一口咬下，酥脆的焦壳‘咔嚓’一声裂开，内里却柔嫩多汁，肉香混着滚烫的油脂在舌尖炸开。
　　江野对着烤肉店老板毫不吝惜地夸赞:“叔叔你的手艺真的超绝！”
　　老板一听，乐了:“外地来的丫头吧，好吃叔再送你一串。”
　　江野眉眼弯弯:“谢谢叔！”
　　当然，最后那一串烤肉落进了我的肚子。
　　江野一脸的舍不得，将那串烤肉郑重地托付给我:“我今天的热量摄入严重超标了，你务必要替我好好享用这串来自于人民的心意。”
　　我发誓，我当时的笑声真的可以纳入扰民级别了。
　　然后换来了江野不轻不重的一拳。
　　后来回家的路上，她坚持要自己走路，消耗掉多余的卡路里。
　　我就推着我的小电驴，走在她身边，听着她哼着不知名的调调。
　　偶尔会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旋起，脚步轻盈，裙摆层层铺陈开来。
　　路灯温柔地投落在她的身上，在地面上映出她的足迹。
　　我从来没有这么深刻地感受到，这个世界是如此的蓬勃。
　　回到家，江野先进了浴室。
　　我躺在沙发上，犹豫几番后还是打开微博点进了江野的主页。
　　下午发的那条博文，现在已经有十几万的赞了，我往下翻了翻，就像是打开了一本名为江野的书。
　　关于她的日常很少，更多的都是与练舞有关的事，有对某个高难度舞蹈动作的吐槽，偶尔也会发一发练习室的视频。
　　视频中的江野，是与坐在烤肉摊前大快朵颐时截然相反的一面。
　　天赋异禀的她什么舞种都能够信手拈来，但她似乎更喜欢古典舞。
　　跳舞时的她，纤细修长的身段如同垂柳扶水般舒展。
　　微敛的眼眸清冽如霜，但随着音乐节奏的柔和，眼波流转间又透出三月春水一样的温软。
　　仿佛整个人就是为了舞台而生的，只要她站在那里，就没有人能够忽略掉她的存在。
　　真的很美，抬眸敛目、一颦一笑，都美到了极致。
　　“砰——”
　　浴室里传来的响动骤然惊醒了我的思绪。
　　我连忙起身问她:“怎么了？”
　　半晌没传来声音，让我的心猛地一慌。
　　来到门前试图拍门时，才听到隔着水雾的传来的有点闷但很轻快的声音:“没事儿啦，不小心把沐浴露弄掉了，刚在捡。”
　　我松了一口气，不放心地叮嘱了两下:“那有什么事记得叫我，小心地滑。”
　　江野好像是笑了一声:“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我也没了继续看的心情，总觉得这么看江野的微博，有点侵犯她的隐私。
　　江野和我的联系，大概也只会有这一个多月，相较于从前，我更想珍惜此刻活生生地出现在我眼前的这个人。
　　尤其是当我洗完澡出来后，看到床头原本闲置的梳妆台上多出来的一套属于江野的护肤品时，那点难以言状的小心思更是令我满心欢喜。
　　玄关整齐地摆放的高跟鞋、洗漱台多出来的牙刷与新毛巾、躺在床上只露出来一只脑袋的小兔子玩偶……
　　原本给江野准备的次卧最终升级成了她的衣帽间，她就这么堂而皇之地霸占了我的二分之一的床。
　　属于江野的痕迹，在一点点地入侵着我原本乏味无趣的世界。
　　只一想到不久后，这些痕迹怎么出现在我的世界里，就将以怎样同样的方式离开。
　　我就难过到无以复加。
　　可当坐在床上压腿的江野似乎是听到我的动静，扭过头笑着对我说:“你洗好啦。”的时候。
　　我又自虐般想着:算了。
　　既然想要与别人产生羁绊，本就该明白世间离合，离在前，合在后。


第6章 

　　大概是因为下午消耗了太多的精力，江野接连打了几个哈欠，刚一上床就有点睁不开眼了。
　　我说困了就早点睡，但她却摇头，说等我一起睡。
　　我是一个很标准的夜猫子。
　　赶稿的时候凌晨一两点上床是常态，失眠三四点才闭眼也是难免。
　　但其实没有那么多的事情需要我去处理，我把自己过成了与世隔绝的人造孤岛，美其名曰修身养性，但很多时候也不过是无所事事的发呆，看窗外繁星满天，听楼下三两喧哗。
　　说得这么诗意，其实就是睡不着。
　　白日里人声喧哗还没有那么空荡，一到了夜晚，那种整个世界就剩下一个人的感觉，仿佛一切的负面情绪都可以毫无阻拦地向我袭来。
　　为了逃避这些，我幻想日月崩坏、天旋地转，幻想世界归于鸿蒙......等许多的天马行空。
　　然而幻想的狂欢过后，重新回归于我躺不平又站不起来的45度人生，那种深陷于黑暗中的荒凉会再度使我辗转反侧，不得于眠。
　　近日里唯一一次的好眠就是昨晚——虽然睡得也不算早，但起码没有过噩梦，一睡到天亮。
　　我没有告诉她这些，只是跟她说等一下就睡。
　　江野看了我很久，然后突然说：“那你可以帮我画几个简笔画吗？”
　　我问她要什么，她想了想说：“一只有毛茸茸耳朵和大尾巴的小狐狸，一座山，一棵树，还要有一颗长着翅膀的星星。”
　　我按照她的要求画了出来，又在她的指挥下两个人一起用剪刀把这三个画剪了下来。
　　到这里我都还不知道江野想要做什么。
　　江野在它们背后分别贴上了一根一次性筷子，然后神秘兮兮地看着我，说：“接下来，请欣赏江大师为末末小朋友带来的皮影戏、啊不对，应该叫纸影戏表演——狐狸和星星的故事。”
　　我看着这拙劣的小道具，忍俊不禁。
　　她一脸严肃地警告我：“请这位末末小朋友遵守观演规则！不许嬉皮笑脸。”
　　我在嘴边做了一个拉链的动作，不再说话。
　　她对我的识相很满意，下巴微抬：“去，林助理，给江大师把灯关掉，江大师的表演即将开始。”
　　原来末末小朋友还要兼职大师助理。
　　关了灯以后，还没来得及适应骤然黑暗的视野，江野就打开了手机自带的手电筒，招呼着我坐在她的身边。
　　她将手机摆好角度，就开始了她的表演。
　　“在很久很久以前，森林的边缘住着一只小狐狸，她的名字叫小星，小星有着比其他小动物都要蓬松的大尾巴。”
　　面前的墙上，一只小狐狸摇摇晃晃地出现在上面——我画的时候不知道她要用来做什么，所以画了一只站立着的小狐狸，在灯光的投射下，莫名地有些嚣张。
　　“每天晚上，当其他小朋友都回到温暖的窝里睡觉时，小星却很喜欢独自坐在她最喜欢的小山坡上，仰头数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两颗、三颗......小星常常想：要是有一颗星星能够下来和我做朋友就好了。”
　　一座山拔地而起，小狐狸站在山头，不像站在山头赏星星，倒像是征服了整座山的小霸王。
　　“突然有一天，一颗特别明亮的星星从天空滑落，向森林深处坠去。”
　　一颗星星从墙壁上一划而过，带着支撑它的那根小木棍，不像流星，倒像是一个魔法棒。
　　“哇——”江野的声音带着惊叹和激动，把小狐狸的惊喜表现得淋漓尽致。
　　画面中的小狐狸开始朝着流星坠落的地方跑去。
　　我微微侧头，看着一脸专注的江野。
　　手机并不算明亮的光影勾勒出她的侧脸，随意用抓夹抓起来的头发散落些许在耳边，唇角带着很轻很浅的笑意。
　　含着光的眼睛像是浸在温水里的琥珀，比月色还要温柔。
　　小狐狸和星星的故事还在上演，小狐狸已经找到了坠落的星星——闪闪，原来的翅膀受了伤。于是小狐狸让星星骑在她的背上，带着她回到了自己小窝——一个铺满了甘草和羽毛的很温暖的地方。
　　小狐狸想起来妈妈曾经说过的有一种露水，有着治愈的能力，她找来了这种露水，并抹在了星星受伤的翅膀上。
　　“感觉好多了！”闪闪惊喜地说，原本暗淡的光芒亮了起来，她对着小星说：谢谢你呀，小星！”
　　江野手中的小狐狸和星星碰了碰，像是一个大大的拥抱。
　　我没忍住问：“星星伤好了以后就会离开吗？”
　　江野弹了下我的额头：“末末小朋友，不要打断江大师的表演！”
　　是是是，我的江大师，末末小朋友遵旨。
　　“小星问闪闪：你的伤好了，要回到天上去了吗？”
　　“闪闪点头：当然啦，但是我会经常来看你！只要我小心控制飞行方向，就可以降落在你的山坡上，而且，现在我们是朋友了，我会在天上特别闪亮，让你一眼就能够找到我！”
　　小星的倒影快乐地绕着星星的影子转了个圈。
　　“小星说：那真的是太好了！我们可以一起看日出，我可以带你去森林里最好玩的地方，还有......”
　　“小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今天晚上的冒险让她有点困了。”
　　我没忍住，也打了个哈欠。
　　“闪闪对着小星说：你该睡觉了，小星，今天谢谢你救了我。”
　　江野的声音轻轻的，像是羽毛柔软地降落在天鹅绒上。
　　她扭头看着我：“江大师的故事讲到这里就要接近尾声了，现在要考考我们的末末小朋友了，在睡觉前，小星会对闪闪说什么呢？”
　　手电筒昏暗的灯光下，她的脸距离我很近很近，近得我可以闻到她身上传来的被体温暖热的沐浴露香气。
　　我说：“晚安。”
　　江野对着我笑：“末末小朋友真棒！”
　　我不是小朋友，我是追逐着星星的小狐狸。
　　她探起身，温热的唇落在我的额头。
　　“奖励末末小朋友一个晚安吻。”
　　“晚安，末末，做一个有星星的好梦。”
　　好吧，我是小朋友，一个真的能够被睡前故事哄睡着的小朋友。
　　但江野不是什么厉害的纸影戏大师，动作明显不娴熟，可她是掌握着晚安魔法的伟大魔法师。
　　那是比烤肉摊的会让人肚子咕咕叫魔法要厉害千倍百倍的魔法。
　　将这名伟大的魔法师拥入怀中时，我问她:“小狐狸和星星的故事还有后续吗？”
　　她已经很困了，但还是闭着眼回答我，声音带着些许的鼻音:“当然有。”
　　“后来每一个星星闪烁的时候，小狐狸都会带着星星去看开满蓝花的草地，还有会唱歌的溪流……她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故事。”
　　“以后再慢慢讲给你听。”
　　我想，开满蓝花的草地和会唱歌的溪流一定很美。
　　但更美的是从她的口中听到诸如“以后”“将来”之类的词，这总让我觉得，她的未来里有我，我的未来里也有她。
　　只要这么一想，就让我干枯风化的心生出芽来。


第7章 

　　五一假的最后两天，我们避开了汹涌的人流，选择去不久前才被春意染上绿色的公园。
　　北方的天气真的很神奇，从十一月份的第一场雪开始，冬天可以绵延不绝地持续到次年的四月。
　　可这样漫长而寒冷的冬日，只需要一场雨和一次温暖的阳光，那些积蓄了整整五个月的春，就可以瞬间抓住机会，迫不及待地破土而生，即使抬眼望去还能够看到远方覆盖着终年不化苍雪的山。
　　春天就是来得这样汹涌。
　　明明印象中不久前，这里还是一片枯枝败叶，残雪时分。
　　站在公园铺好的小路上，一侧是春水初融，一侧是草树相映，以及在两边山坡上露营野餐的人们，这里是一座天然氧吧。
　　我们两个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走停停。
　　有时候只是随便地逛着，有时候江野会突然俯在我耳边，告诉我她刚刚发现的有意思的事情。
　　“末末你看，这里好像有漫展！”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一群学生模样的人穿着各种各样的cos服，聚在一起拍照。
　　江野拉着我在一起坐在旁边的石板凳上看着她们。
　　我想起前面在找相关信息的时候，好像是有看到有组织漫展的消息。
　　当时没有太留意，现在这么一看，与其说是漫展，不如说是一群爱好cosplay的少年们的聚会。
　　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
　　甚至不用仔细看，都能感受到其中不是很精致的cos服与妆容。
　　但她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对方出的角色，看起来就很快乐的样子。
　　江野靠着我，有点好奇:“你知道她们出的是什么角色吗？”
　　我扫了眼，点了点头。
　　大都是一些比较热门的番剧或者游戏角色。
　　从前无聊的夜里，这些也曾经一遍又一遍地在电脑中当做我消磨时间的背景音乐。
　　我一个一个地解释给江野听，看着她恍然地露出原来与此的表情。
　　我第一次觉得，那些夜晚也没有白白度过。
　　她对着我笑:“你知道的好多，你好厉害。”
　　在这上面知道的多，实在算不上是什么值得表扬的事情。
　　但是江野的眼神那么的诚恳。
　　仿佛我真的是什么很了不起的人。
　　我跟她解释说只是因为我有时候画画的时候，可以用来作为参考。
　　相较于江野，实在算不得什么。
　　我只不过是一个没有怎么见过什么世面，只投身在这些虚拟世界的人。
　　“没有人规定世面该是什么样子的。”江野却摇摇头，说:“我所见过的不过是这个世界的其中一面，也只是与你眼中有些不同的关于这个世界的另一面。”
　　“而现在你将你眼中的一面告诉了我。”
　　“末末，我们现在在共享着这个世界的同一面。”
　　“这是你带给我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个人，能够在坠落时分，接住我的灵魂。
　　我说:“谢谢你，江野。”
　　她看着我笑:“说谢谢的人，应该是我。”
　　我不明白，她却只是移开视线，没在解释。
　　不远处的少年们彼此招呼着合影留念，洋溢着独属于这个年龄段的孩子独有的恣意向上。
　　有一个穿着近期热门番剧主角cos服的女生认出来了江野，带着惊喜与试探，小心翼翼地问她可不可以合照。
　　江野没有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只是在拍完照后问女生:“我可以摸一下你头上的兔耳朵吗？”
　　女生激动地一直点头:“可以的姐姐，你随便摸！”
　　江野真的就伸出手捏了捏。
　　我看着江野摸到兔耳朵弯起的眉眼，心里又酸又涩:就那么喜欢吗？
　　隔着厚厚的cos妆，我都能感受到那个女生紧张到不行的表情，一边说着“姐姐我真的很喜欢你，你比视频里还要美”，一边从身边的小包里抓起一大把各式各样的小物件就放在江野的手里。
　　“姐姐，这个是送给你的无料。”
　　不等江野拒绝就跑开了。
　　我看着她和那群少年们回合时一脸兴奋地说些什么，然后那些人的视线齐刷刷地朝着我们看来时，就有种大事不妙的感觉。
　　江野也眼疾手快，一把将那些无料塞进我的背包里，拉住我的手便跑了起来。
　　明媚的春日下，我只能看到她纷飞的长发，以及线条流畅的侧脸。
　　握着我手腕的手传递着她的温度。
　　我几乎只能被动地跟着她的步伐，被她拉到了路边售货亭的背面的长椅上坐下。
　　确认附近没有人，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看着我笑:“那个兔子耳朵真的好可爱。”
　　还在惦记那个兔子耳朵。
　　我板着一张脸:“哦。”
　　江野突然凑近我，眼睛盯着我看:“你是不是吃醋了？”
　　是。
　　但看着她有些戏谑的眼睛，我就忍不住说反话:“我只是有点可惜自己没有摸到。”
　　江野长长地“哦——”了一声，说:“那我们现在回去找她，让你摸个遍。”
　　我心里堵着气:“然后让你被她们围住一个接一个地合照吗？”
　　江野好像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最后却说:“比起这些的话，我还是更想让你开心。”
　　心里的那种酸意一下子就散了。
　　我绷着脸:“那还是算了，我也不是很想摸。”
　　江野盯着我，突然说:“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我错愕:“什么？”
　　江野伸出手，揉了揉我的发顶，笑眯眯地说:“我当时在想，那双兔子耳朵，真的和你很搭。”
　　才没有。
　　但江野的声音却软了下来，眨了眨眼睛，对着我撒娇:“戴给我看吧，好不好？”
　　我举报，这里有人竟然丧心病狂地施展魅惑之术。
　　坚定如我，丝毫不被诱惑……才怪。
　　她一个吻，我就缴械投降。
　　江野露出得逞的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像是一只小狐狸。
　　可没办法，我心甘情愿中招。
　　最后我们走了许多的精品店，才买到了江野满意的兔耳发夹。
　　当然，在店员强烈的推荐下，江野也带上了一对长长的狐狸耳朵，简直萌到没边。
　　看着对方，我们不约而同得想起了同一部动漫电影。
　　江野拿着随手买来的棒棒糖拍了拍我的脑袋，声情并茂地说:“愚蠢的兔子。”
　　我接住她的话:“狡猾的狐狸。”
　　我俩不约而同地笑作了一团。
　　回到家后，我们翻出来了那个女生塞给江野的无料。
　　五花八门的、从小贴纸到自印的色纸，足以见到女生筹备这些时的认真。
　　“叮当——”。
　　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我捡了起来，发现是一枚戒指。
　　戒指上有一朵盛开的花。
　　江野显然也看到了，皱眉:“是那个女生错送给我了吗？”
　　我跟她解释，这个是一部动漫里出现的道具。
　　动漫讲述了一位近乎永生的精灵，在勇者死后重新踏上从前的冒险之路后，渐渐学会了理解人类感情的故事。
　　而这枚戒指就是勇者曾经送给精灵使的礼物。那朵花的花语是永恒的爱，应该也是这个女生送出的物料。
　　江野瞬间起了兴致，说:“我们今晚就看这个吧。”
　　投影仪上长生的精灵因为对于时间感知的差异错过了与勇者最后道别的时机，在体会了失去后才流着泪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想过去了解他。
　　江野靠着我的肩，抽着鼻子评价道:“两个大笨蛋。”
　　我默默地将一旁的抽纸递给她。
　　“很多时候就是后知后觉啊。”
　　勇者作为人类，生命短暂，可精灵使的时间却近乎无限，所以从一开始，勇者对精灵使的感情就始终带有注定无法等待的悲剧色彩。
　　勇者穷尽一生追逐她的背影，而精灵使直到在他死后才明白了回头。
　　我对她说:“觉得难过就不要看了。”
　　这部动漫在刚上映时我非常欣赏其中关于时间这个无解命题的美学。
　　可是看到江野为之难过的表情，我却觉得什么美不美的，大团圆结局多好。
　　江野摇摇头: “勇者明知自己和精灵使之间不能跨越的时间鸿沟，却还是选择与精灵使一起踏上了十年的旅途。”
　　“即便这十年于精灵使而言不过是生命中的数以万计分之一，但对于勇者，已经是非常难得的回忆，至少在他死亡的那一刻，这十年的陪伴就已经初步显露出了它们的意义。”
　　“如果因为害怕分离而避免了开始，那后来的一切美好都不复存在了。”
　　“同理，倘若因为会难过而错过一部好的作品，会是很遗憾的一件事。”
　　是啊。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在雨夜里突然出现在我世界中的人，不会困囿于这座小镇。
　　我总告诉自己不要去想那终究会分别的未来，但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她是自由无畏的风，当风拂过我面，我的心为之欢欣雀跃。
　　但风总有离去时，从不需要为我停留。
　　我能够成为她生命中的过客，本就已经是命运给予我的上上签。
　　如果我为了避免分离而选择躲避，就会错过她一次次朝我露出的笑容，这实在很不明智。
　　我能做的，就是珍惜与她的这段相遇，不让自己产生遗憾。
　　至于其他，命运将我们带到哪里，便是哪里。
　　其中千滋百味，有一分甜，就够了。


第8章 

　　五一假期就这么结束，明显地这个小镇上拖着行李箱背着旅行包的人少了许多。
　　新的一天，我们收拾好了装备，约好了车准备去她念叨了几天的景点——赛里木湖。
　　出发前江野就莫名其妙地非常兴奋。
　　我记得在江野的资料上写着她出生于南方的沿海城市，按理说应该见过不少海，为什么还会这么期待。
　　她只是说:“可能是因为不想白活吧。”
　　我当时只以为她在cue那名主持人的语录，没忍住笑了起来:“那你今天不会失望的。”
　　因为天气预报说，今天是一次大晴天。
　　从这座小镇出发到赛里木湖只需要一个半小时的时间。
　　但对于我这种平日里日上三竿才起床的人而言，六点爬起来准备实在是太过为难。
　　刚一坐上车我就被困得睁不开眼，一个劲儿地直打哈欠。
　　江野对我的作息也深有了解，有些抱歉地看着我:“不好意思呀，让你这么早陪我起床。”
　　我摇了摇头:“和你一起出门，我很开心。”
　　那片湖不是我早起的动力，她的身边才是我出发的理由。
　　江野看了我一会儿，往靠窗的方向坐了坐，拍了下自己的腿:“你先睡会儿吧，等到了我叫你。”
　　我是一个睡眠质量很差的人，尤其是在这样颠簸的车上。
　　但我枕着她的腿时，整个人被温暖与清浅的香气包围，仿佛回到了最稳定的栖息所。
　　我将外套往上拢了拢，避免让她看到我不用照镜子就知道在泛着红的脸。
　　江野搭在我肩头的手轻轻地拍着，像是带有某种催眠的节奏。
　　在我闭上眼的那一刻，整个人就如同坠入海洋般舒适而轻盈。
　　直到江野突然将我叫醒:“末末，快看，是日照金山！”
　　我眯着眼坐起身，才发现车子已经停在了服务区。
　　而车窗外，属于晨日的金色光芒刺破黎明前的蓝调，不远处被光染透的雪山从长夜中醒来。
　　原本覆盖着岑寂白雪的山头此刻仿佛披上了流动的金箔。
　　我见过赛湖的四季，却从没见过清晨时分的日照金山。
　　与暮色四合时不同，那种溢满希望的感觉，让人只觉得仿佛一切都是新生。
　　又或许，只是因为身边有她。
　　江野笑着说:“我们一起许个愿吧。”
　　我一直不太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但我很喜欢她从她口中说出的“一起”。
　　当她闭眼合掌时，我看到那覆盖雪山的金光，偏爱地落在了她的侧脸。
　　如果雪山听得见，愿这尘世间的光能够常驻她眉间。
　　司机加完油回来时，也是啧啧称奇:“我跑赛湖这些天，也是头一次在早上看到日照金山，你们今天运气真好。”
　　江野牵着我的手，说:“是啊，我的运气真的很好。”
　　才怪嘞。
　　不然怎么刚来这个小镇，碰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我。
　　避开了节假日后，这里的人流量明显少了许多，基本不需要排队便从自驾通道进了景区。
　　五月初的赛里木湖，是一副被春风吻醒的油画。
　　湖水仍带着冰雪初融的凛冽，蓝得像被天神碾碎的宝石。
　　尤其是这样的晴日，风掠过时，水波柔柔地荡开，闪烁着细碎的鳞光。
　　司机在月亮湾的路旁停下车，看着明显兴奋起来的江野，笑着说:“我在这里等你们，玩得开心。”
　　江野欢呼一声，拉着我的手便下了车。
　　刚一下车，便能感受到比市区内骤然降低的气候。
　　但江野只是拉着我的手，朝着湖面跑去。
　　她穿着那日买来的红色民族风长裙，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皮衣，明明是冲突的两种不同的风格，但是在她的身上，却有种野性的美。
　　在冷冽清澈的一片蓝与白中，裙摆纷飞间，便绘成这天地间最为炽烈的一笔。
　　我庆幸自己这次出来带上了相机。
　　以前采风时觉得有用买的，买回来后也是除了采风外再也没碰过。
　　但是这次镜头里不再是漫无目的的风景，它有了自己的女主角。
　　江野蹲在沙滩上，伸手试探着伸向湖水。
　　刚一伸手就缩了回来。
　　她回头冲着我笑:“末末。”
　　手比大脑先一步按下拍摄键。
　　脑子已经带着我朝她走了过去。
　　刚一靠近她，她就朝着我伸出手。
　　我还没反应过来，自脖子蔓延而下的冷冰得我一激灵。
　　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副恶作剧得逞的模样。
　　我说:哎，你也太过分了吧。
　　江野抹了下眼角笑出的泪，伸手换了一只手捏了捏我的脸，熟练地倒打一耙:“谁让你离我那么远的。”
　　是是是，怪我。
　　我跟她道着歉，然后在她没注意时迅速碰了一下湖水，然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被冰得直缩着脖子，避着我的手:“末末你学坏了。”
　　我轻哼一声:“这不是江老师教得好。”
　　江老师瞪了我一眼，背过身不再理我。
　　我一下子有点慌。
　　我连忙和她道歉，说对不起我错了。
　　她还是没有理我，只是一个劲儿地拨着水，两条甩在身后的麻花辫都好像在冲着我发脾气。
　　五月初的湖水有多凉我再清楚不过了。
　　我甚至能看到她水下的指尖隐隐被冻得有些红。
　　我蹲在她身边用肩膀碰碰她:“对不起嘛。”
　　我听到一句隐约的气音:“笨蛋”
　　迎接我的是突然扑面而来的冰凉水滴。
　　以及江野再也憋不住的大笑。
　　可恶，又上当了。
　　但是看到她在阳光下肆意明媚的笑脸，在她的身后，群鸟惊掠。
　　我的心，在那一刻怦然。
　　我接过她递过来的纸，擦掉脸上残留的水珠，又自然而然地牵过她的手放进口袋里。
　　“到底谁是笨蛋，冷不冷。”
　　江野顺从地被我拉起身来，我们俩就这样踩着湖边的鹅卵石，随意地走着。
　　感受着她的手在我的掌心里渐渐变得暖了起来，这才放下了心。
　　但她没有抽走。
　　只突然在一处空旷的地方停下脚步，环顾了下四周:“到了。”
　　什么？
　　我抬眼看，这确实是一处很好的取景地。
　　因为来的早的缘故，这里并没有太多的游人。
　　一眼望去，只有眼前的湖。
　　岸处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水底的卵石，渐远渐深，便蓝得愈发浓郁，到了湖心，已然成了墨色。
　　天光云影，投在水中，晃晃悠悠，像是另一个颠倒的世界。
　　太阳刚升起来，温度很低，吹在身上的风带着清冽的气息。
　　江野看着我笑:“觉得这里熟悉吗？”
　　我没有明白她的意思。
　　她抬起手很轻地敲了下我的头:“木头，你就不问我是怎么知道你的微博账号的吗？”
　　我曾经疑惑过，但江野没有想要解释的意思，我也就懒得问。
　　但她这么一说，我恍然想起前段日子，我把自己曾经的采风作品一股脑全都发在了微博账号上。
　　想起这些，在看了看四周，终于感觉到了迟来的熟悉感。
　　这里曾是我的一处取景地。
　　我震惊:“不会这么巧吧，那些画被你看到了？”
　　江野笑:“我很久前就想问了，你是真的把微博当摆设吗？”
　　我还想反驳，但确实如此。
　　微博与我而言只是一个用来方便接稿的工具，主页挂了联系邮箱，也就偶尔上去放一放自己的画稿，其余时间使用量基本为零。
　　她又抱怨我:“所以在我艾特了你以后，你甚至都没有回关我对吗？”
　　我一下子心虚了起来。
　　我不敢告诉她，看见她和其他人的互动，我心里那种嫉妒与酸涩。
　　我就是个胆小鬼。
　　等等……
　　“什么叫做回关？”
　　如果我没记错，回关是对方关注自己后、自己关注回去以后，才能够被称之为的行为。
　　江野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把自己的手机屏幕晾在我的面前，上面明晃晃显示着我的微博主页。
　　我眼尖地看到下面的一行小字“您已经关注对方1757天了。”
　　不是1757分钟，不是1757小时，是1757天。
　　一千七百五十七天，将近五年。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微博坏了吗？”
　　江野揉着我的脑袋，看傻子一样地看着我:“是，微博坏了。”
　　我拿出手机，打开粉丝一栏。
　　最近因为江野那条博文，我增加了很多的粉丝，一边抖着手，一边往下找，我翻了很久，才在最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标着红v的头像。
　　江野说:“大概四五年前，首页刷到了你的画，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在关注你了。”
　　很难形容那一刻我的心情。
　　就像是在隧道里走了很久想要寻找宝藏，某日转身突然看到入口处始终散落着一枚星光。
　　这个让我心跳漏一拍的人，竟在我尚未觉察的时光里，就安静地停留在世界的角落。
　　我知道她说的是关注我的画，而不是我这个人。
　　但还是不可控地感觉血管都在流动着惊喜。
　　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的机缘巧合，怎么偏偏就降落在了我的头上。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里带着颤抖的哑意:“所以你是看到我的那些画，才来这里的吗？”
　　江野扭头不看我，声音带着赌气:“不是。”
　　我依稀记得，那张因此地诞生的画，是冬天。
　　那时的月亮湾被冬日封存，静静地卧一片冰雪中。
　　湖水冻结成厚重的蓝，万物凝滞。
　　零下三四十度的天气，飞鸟都不愿意在此停驻。
　　我像是这世界里唯一的异客，撑着画架，用冻得比石头还要僵硬的手指握着画笔，画着自己眼中的世界。
　　那是一副非常糟糕的画，一如我糟糕的人生。
　　而此刻，我看着眼前身后一切万物复苏的模样，突然就笑出了声。
　　我突然想起一句很火的话，人在年少的时候不能遇到太惊艳的人。
　　可怎么没有人告诉我，人在决定放弃这个世界时，也不能遇到太惊艳的人。


第9章 

　　江野不知道，在很久以前，我就已经为自己做好了一切的计划——离开这个世界的计划。
　　而执行计划的时刻，正是那个雨夜。
　　可我偏偏，在那时遇见了江野。
　　在发现她是活生生的人时，说实话，我是有一点失望的。
　　倘若将我带上路的是一个漂亮女鬼，死也不亏。
　　脑子冲动下将她带回家，也是觉得如果她是什么穷凶极恶索人性命的坏女人，我也没什么损失。
　　谁知她不是什么女鬼，也不是什么坏女人，却是打乱我所有计划的蝴蝶。
　　蝶翼轻轻一扇，我的世界便被风暴搅乱。
　　从此风暴的中心，一只蝴蝶在此栖息。
　　左右不过一场蝴蝶效应，等到风暴停息，蝴蝶飞走了，一切照旧就好。
　　如今却突然知道，这只蝴蝶，本就是因我而扇动羽翼。
　　我竟不知，这世界如此环环相扣。
　　我将那些画一股脑放出，不过是觉得如果她们随着我一起归于尘埃里多少有些可惜。
　　却没想到，竟会有人为此而来。
　　不期而至，却又恰逢其时。
　　我带着复杂的心情笑了很久，才站起身，看这江野说了句:“好巧。”
　　我没有告诉她这些，不想因此而毁了她旅游的好心情。
　　江野看着我，微微蹙眉。
　　那一天剩余的时间，我们沿着路，走走停停。
　　科古琴山麓的花海还没有开，草甸刚刚苏醒，枯黄的旧草间钻出嫩绿的新芽，远远望去，像是一层毛茸茸的地毯，软软地铺展到湖边。
　　零星的顶冰花小小的、羞怯地躲在草叶间，风一吹，就轻轻地摇晃。
　　我之所以能够发现它们，还是因为江野突然弯下腰，和它们招手。
　　她蹲在那些花的旁边，裙摆铺陈着展开，比一切都要夺目。
　　途径的一切她都觉得新鲜喜悦。
　　观光帆船要坐，彩虹滑道也要体验。
　　当她笑着张开双臂从滑道顶端朝我而来，身后飞扬的发丝挑起日光点点的那一刻，我无比地庆幸这一切。
　　滑一次还不够，我半推半就地被她拉着一起坐上滑圈，她的发梢被风扬起掠过我的耳际。
　　远处的湖水蓝得发亮，与绚丽的滑道撞成一片奇异的梦境。
　　工作人员松手的瞬间，重力拽着我们一同跌进彩虹里。
　　失重感让我们下意识地紧握住对方的手腕，反应过来时又不约而同地一起笑出了声。
　　笑声交叠在一起，被风扯碎又拼凑，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耳畔呼啸的风声。
　　短短三十秒的下坠，我希望滑道能够再长一些，再远一些。
　　亲水滩的湖岸线还堆叠着碎冰，像破碎的琉璃，湖浪翻涌间，冰片碰撞，叮铃作响。
　　光线在冰与水之间反复折射，在浅滩的卵石上投下不断颤动的光纹。
　　江野蹲在岸边，伸手去捞一块掌心大小的冰片。
　　阳光透过冰层，在她的手心映出一小块晃动的蓝。
　　她把那枚冰片捧在手心里，惊喜地对着我说:“你看，是心形的！”
　　我一直以为世上千般风景，再美的东西也会腻，但有她在身边时，所有的司空见惯都溢满了新鲜与可爱。
　　落日熔金，我们终于来到了最后一站——三台草原。
　　草浪被染成金红，西风掠过，整座草原便簌簌地抖落一身碎金。
　　羊群从山坡上漫下来，铜铃声摇出稀碎的声响。
　　我们并排坐在坡上，看着落日余晖下一片橙红的湖面。
　　江野戴着从游客中心买来的花环，风一吹，花瓣就簌簌抖动。
　　我情不自禁地感慨:“如果这里有一座城堡，你一定会是城堡里最美丽的那位公主。”
　　她听了我的话，笑得更加明媚:“就算没有城堡，我也是最漂亮的公主。”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末，向我伸出手:“想要和公主一起跳舞吗？”
　　她的眼睛在渐暗的天色里格外明亮，像是将最后一点霞光都盛了进去。
　　我鬼使神差地将搭上她的手时，才反应过来，我不会跳舞。
　　但我又实在舍不得松开她的手。
　　从我的表情里明白什么，江野温柔地说:“我教你。”
　　晚风轻盈，她牵着我的手，低声地在我的耳边说着下一步该怎么动，安抚着我的僵硬与呆板。
　　不小心踩到她时，也会温柔地说没关系。
　　我托起她的左手，看着她在我眼前舞步轻旋。
　　红裙纷飞，像是燎原的焰火，在夜的边缘固执地燃烧。
　　最后一圈时，她头顶的花环突然散开，顺着发尾，落在草地上。
　　她停在原地，看着我，双眸被夜色浸染，看不真切。
　　她突然开口:“末末，可以扶一下我吗？”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便像是脱力一般，整个人向前，扑进了我的怀里。
　　惯性令我们一同跌落在草地上。
　　我慌忙扶着她坐起来，问她怎么了。
　　“没事，”她的声音很平静:“就是小腿有点难受。”
　　我那时候对所谓的难受的感觉，就以为只是腿麻了或者是抽筋了。
　　我下意识反问:“因为今天又来太多路累了吗？”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
　　直觉告诉我，远没有这么简单。
　　我压下大脑在一瞬间涌现的众多乱七八糟的想法，伸手去碰她的腿。
　　“我给你揉一下。”
　　她没有躲。
　　但我在碰到的那一刻，心里升起一种非常怪异的感觉。
　　入手不是平日里那种柔软的肌理，而是僵直的、硬邦邦的，指尖下的皮肤冰凉紧绷。
　　像是……一块冻僵的橡胶。
　　我眼皮一颤，扭头看她。
　　江野看着我，终于说话:“一会儿就好了。”
　　听她的语气，分明不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怎么回事？”
　　江野没有回答，只是对着我伸出双臂:“我们回家吧。”
　　夜幕降临，白日里鲜艳的色彩悄然褪去，不远处的帐篷透着微弱的光。
　　江野的裙摆被风吹着，原本热烈的红被夜一寸寸抚平，覆上一层暗色。
　　我感觉自己的心在一点点变空。
　　我抱着她朝着路边跑去，我想让她回到有光亮的地方去。
　　她的手臂搭在我的肩头，眼睛一直低垂着。
　　路边等待的司机连忙站起身来，问:“发生什么了？”
　　我脱口而出:“去医院。”
　　司机还想问什么，却被江野轻声地打断:“不用了，回家吧。”
　　我张了张口，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做。
　　江野伸出手将我有些凌乱的头发理好，说:“我没事了，放我下来吧。”
　　我看向她的腿。
　　江野想是明白我在想什么，轻轻晃了两下小腿，示意自己已经没事了。
　　我将她放下来，明显地看见她踉跄了一下。
　　司机一脸的疑惑。
　　江野却像往日那样，笑着对司机说:“麻烦您了。”
　　回家的路上，江野一直靠着我的肩，路边偶有路灯闪烁，我看见她的脸明明灭灭，看不真切。
　　我的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渐渐成了型。
　　江野的腿，出了问题吗。
　　肌肉拉伤？韧带损伤？还是什么。
　　我不知道。
　　可无论是哪一种，于一个舞者而言，都是极为残酷的折磨。
　　不能再想下去了。
　　我这么告诉自己，但大脑却硬生生地将我的思绪拉回那个初遇的雨夜。
　　是什么让她什么都没有计划，便一个人远赴异地他乡。
　　那么大的雨，她一个人坐在车站时，在想什么呢？
　　倘若我哪天没有遇到她，将她带回家，她一个人，又要何去何从。
　　我感觉自己的呼吸急促地像是在发抖，拼命地控制着面部的肌肉，不让江野看出异常。
　　不要再想了。
　　不能继续想下去了。
　　手背上突然覆上一片温暖。
　　一切思绪被打断，我脑袋空空地低头看去，又顺着她的手看向江野的脸。
　　她看着我，轻轻地笑了下，然后抬起头，吻了下我的侧脸。
　　我的心诡异地平静了下来。
　　看着江野笑着为今天的旅程向司机道谢，然后自然而然地牵起我的手，回到了家。
　　江野伸了个懒腰，脱下外套，感慨道:“还是家里暖和。”
　　我再也忍不住，一路的困惑与不安在此刻爆发。
　　我看着她的眼睛，问她:“可以告诉我吗？”
　　我本可以什么也不问，就可以当做江野仍然只是我生命终末时刻的惊鸿一瞥。
　　但我做不到。
　　江野停下动作，和我对视，很轻地叹了口气。
　　“FALS，家族遗传性肌萎缩侧索硬化症”
　　我听见自己用滞涩的声音问:“什么？”
　　“大概就是所谓的……渐冻症吧。”


第10章 

　　我叫江野，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的江野。
　　在我三岁那年，妈妈因渐冻症而导致的呼吸衰竭而死亡。
　　那时候我还没有关于死亡的概念，只听着“渐冻症”三个字，以为妈妈只是被冻起来了。
　　像水放进冰箱里，冻成冰块了。
　　不是变成冰块吗？可为什么最后只剩一坛灰？
　　我有满腔的困惑，但无人解答。
　　因为我已经是没有家人的孩子了，附近的福利院收留了我。
　　我的爸爸？没有听说过，我的生命中，未有过他的出现。
　　我后来才得知，妈妈得的这种病，是具有家族遗传性的，发病时间不定，但病程进展极快，妈妈从病发到病逝，也只隔了11个月，而那年，她25岁。
　　至于我，在出生时便也检测出了致病基因。
　　年纪小的小孩会叫我短命鬼，说我妈妈是因为恨我，才会将我带到这个世界上。
　　但当我见到花开花落、四季轮转时，我的心中只有感激。
　　我不知道自己的生命会停止在什么时候，所以每一天，我都格外珍惜。
　　幸运的是，福利院的姐姐发现我在舞蹈这一块颇有天赋，问我想不想学。
　　当然。
　　在那未知的疾病将我打倒时，我会燃尽我的每一寸，去享受、去生活。
　　每一次起舞的瞬间，都让我觉得，那种掌握着自己身体的感觉，真的快乐极了。
　　也因这天赋，我幸运地收获了许多人的喜爱，这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暖、最令人喜极而泣的事情。
　　让我几乎快要忘记自己血脉里潜伏着的那块基因。
　　直到那一次，练习室中意外地跌倒，我感受着突然僵直的小腿，便知道，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我以为这么多年，我足够强大去面对这一切，但当ALS真真切切地降临在我身上时，我才知道，我原来，是害怕的。
　　人在面临害怕时，是希望抓住一颗救命稻草的。
　　我看到了林末的画。
　　关于林末。
　　其实我撒了谎，我关注她的微博，是偶然，却也不是偶然。
　　我真正第一次知道这个名字，是跟随着导师去美院拜访一位朋友。
　　她那位朋友却满脸愁容，对着一幅画唉声叹气。
　　纵使我一个画画白痴也知道，那副画的笔触与光影极为细腻，大胆地撞色使得整幅画溢满了灵气。
　　让人只一眼，便记得深刻。
　　教授说，这是今年全国艺考第一，文化课成绩也相当出彩。
　　我没有太多惊讶，觉得理所当然。
　　那又为什么叹气？
　　但她却说:“她没有来报道。”
　　后面我才隐约得知，这幅画的主人，高考后父母出了车祸，双双离世，她受到不小的打击，错过了新生报到的时机。
　　但教授惜才，千方百计联系到她，表示愿意给她一次机会，并提出可以资助其学业后，却只得到了一句“对不起。”
　　教授的屏幕上是那个女生的艺考报名照。
　　清秀俊俏的五官，明媚如斯的笑，仿佛可以透过屏幕，感受到她的意气风发。
　　我记住了她的名字，林末。
　　甚至大着胆子问那个教授可不可以复印一份。
　　教授在告诉我不能外传后也同意了。
　　那副画我实在很喜欢，但我有我的事要做，不久那副画就被我遗落在了脑后。
　　再一次听到这两个字，便是在微博首页推荐。
　　熟悉的画风以及微博昵称，我一下子便认出了她。
　　当时甚至感觉自己莫名松了一口气。
　　像是一阵风，送来了故人的讯息。
　　……不是故人，只是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但我却莫名地在意，想知道这个女生这些年过的怎么样，便随手点了关注。
　　她不常更新，更新也只是放一放自己的画。
　　可我看着，却很难过。
　　她的画技在提升，可再也没有了原本那种蓬勃的生命力。
　　她的画死了。
　　我摔倒的那一天，一个人躲在空荡的房间里，漫无目的地刷着微博，看着那些人分享着自己的日常。
　　鲜活的、快乐的、丰盈的……
　　只有我是将死的。
　　可我还有那么多还没有来得及做的事。
　　内心只有说不出来的堵塞。
　　手机突然提醒关注列表有更新。
　　我点开，发现是林末。
　　画的全是同一个地方。
　　蔚蓝的海与雪山，还有肆意盛放的花。
　　心里突然有一个冲动:我想去这里。
　　一股脑定了去那里的机票，刚下飞机才反应过来，我没定酒店。
　　随意打了辆出租来到市区，想着慢慢找。
　　我真傻，真的。
　　我只知道这里温差大，却没想到温差这么大。
　　扑面而来的冷意，偏偏还下了雨，只好一个人坐在公交站台避雨，顺便看一看附近酒店的评价，却没料到再次犯了病。
　　再没有比这更狼狈的时刻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我真觉得，自己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倒霉的人。
　　哦不是，对面路上还有个没带伞正淋着雨的倒霉蛋。
　　看着看着却感觉出了点不对劲，倒霉蛋走得很慢，有点失魂落魄的样子。
　　直到公交车站台的灯照亮她，勾起了我埋在记忆深处里的那张脸。
　　林……末？
　　我记得报名信息上，她的家庭地址似乎就是这个地方。
　　却也觉得不太可能，这个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她全然没有发现我的存在，只是仍旧低着头，慢慢走着。
　　我抱着试探的心态叫住了她，问她需不需要伞。
　　她像是被吓到了一样看着我。
　　我越看越觉得，她实在和印象里照片上的林末长得很像。
　　只是笑容不在，整个人灰蒙蒙的，像是被雾笼罩着。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费心地想要为我找酒店。
　　最后却像是豁出去了一样，对我说:“要不要来我家？”
　　去陌生人的家里过夜，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可我，再危险又能危险到哪里去。
　　何况她看起来……真的很像那个曾让我生过几分恻隐之心的女生。
　　我笑着对她说:“好啊。”
　　左右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那时的我……真的不想一个人呆着。
　　淋了雨的人先去洗澡。
　　女生的家干净整洁，阳台上放着的画架让我进一步确信，她好像真的是林末。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真正让我确信她身份的，是放在桌面上的那张纸——我发誓，我没有偷看别人隐私的习惯，可全怪我视力太好，亦或是最上面的那两个字太过明显。
　　“遗书”。
　　我想起遇见她时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内容也很短，只有一句话。
　　“月寒日暖，了然无趣。”
　　落款:林末。
　　短短的几个字，我来来回回地看了许多遍。
　　我不知道在父母离世后这个女生的身上都发生了什么，让她做出这样的选择。
　　又或许，父母的离世本就是这一切的原因。
　　可直到洗完澡出来，我也没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关于自己、关于她。
　　有太多太多的想法在心中结成团，理不清。
　　我只是看到林末的背影，想要抱一抱她。
　　再之后，一切脱轨。
　　但我并不后悔。
　　尤其是午夜被腿上传来的绷紧感惊醒时，我听见黑夜里她的啜泣声。
　　很轻、很低。
　　“对不起……”
　　做了什么梦，怎么这么难过？
　　我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不要哭。
　　我们都不要哭。


第11章 

　　关于渐冻症，我的所有认知几乎为零。
　　可这几乎为零的讯息里，我却偏偏记得无法治愈这四个字。
　　像是坠入一场无声的海啸，我甚至能够感受到冰冷的海水从鼻腔没入五脏六腑的窒息与绝望感。
　　我看着她，完全想象不出她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如此平静地说出这句话的。
　　就好像只是说了个什么感冒发烧之类的病名。
　　让我甚至无法继续追问下去。
　　江野却突然靠近我，吻住我的眼角。
　　“不要哭。”
　　我哭了吗？
　　我不知道。
　　只知道整个人被拥进一个温暖的怀抱，她对我说:对不起。
　　她说，如果可以的话，真的很想一起陪你走下去。
　　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她。
　　只是觉得原来命运想要和你开玩笑的时候，是真的由不得人。
　　从前是，现在也是。
　　爸爸妈妈出事的那天，我因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和他们闹别扭，为了哄我开心，他们一起出门去给我挑礼物。
　　然而，然而。
　　在我到达车祸现场时，被撞得变形的车后座放着一束花。
　　卡片染上了血，但依稀能够辨认出上面妈妈亲手写的字:“宝贝末末，要天天开心。”
　　一切幸福从此戛然而止。
　　我甚至都想不起来当初为什么和她们闹脾气。
　　只知道，世界上最爱我的两个人，再也不会对我笑了。
　　鉴定显示，肇事司机疲劳驾驶，应该负全责。
　　我应该是恨他的。
　　可他也死在了那场事故中。
　　他的妻子双目无神地摸索着带着两个豆丁大的孩子跪在地上向我道歉。
　　若非生活所迫，谁又愿意拖着一身疲惫奔波。
　　我应该恨他们的，我应该哭闹着向他仅剩的家人泄愤，我应该……
　　可我该怎么将自己的怨恨，指向什么错也没有的、同样失去了家人的他们。
　　我的恨无所去，最终指向了自己。
　　如果不是我和他们闹脾气，如果不是为了哄我……
　　再后来，我隔绝了所有的社交、开始没日没夜地失眠、没来由地哭泣以及记忆的闪回。
　　在一次无意识地拿起美工刀划破自己手腕时，我知道自己的精神出了问题。
　　可那又怎样。
　　不过是本就糟糕的生活更糟糕了点罢了。
　　光斑依旧、散乱的日常依旧。
　　我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在被一点点蚕食殆尽，变成了一截了无生趣的枯木。
　　直到遇见江野。
　　我是形容枯槁的木，她却是包容一切的旷野。
　　我的心悄然生出了根。
　　我毫不避讳自己的心动与哗然，任由自己去触碰她，甚至抱着隔岸观火的心态。
　　我也很好奇，我这样的人，能够走到哪一步。
　　我一直以为，只有在爱里诞生、在幸福中成长的人才能够拥有很好的去热爱、去赞美这个世界的能力。
　　就像是江野这样的人，热烈、明媚、仿佛没有什么能够将她击垮，就那么稳稳地、温柔地接住我的所有。
　　可现在却骤然得知，这片我以为能够让我短暂栖息的地方，本也是悬空的。
　　“末末。”
　　江野的声音很轻地传来。
　　“对不起。”
　　“起初向你隐瞒我的病情，是因为当时的我自己，也不知道要怎么去接受这一切。”
　　“说出来你可能会生气，那天晚上……我看到了你的遗书。”
　　我感觉自己的脑袋嗡的一声，变得空白。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她:“所以你做的一切，是为了阻止我？”
　　她以为自己是什么救世主吗？
　　江野却丝毫没有犹豫:“不是。”
　　“末末，是我该谢谢你。”
　　她又对我说谢谢，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她的声音切实地回响在我的耳边。
　　“我和你说我是来旅游的，其实不是，我当时只是想要逃避。”
　　“那天的我太害怕，太绝望，只是想找到一处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
　　我被她抱在怀里，眼前只有空洞的虚影。
　　我记忆中的江野总是带着笑的，像是这个世界的光源一样。
　　可分明，一个人，怎么能够在这样的情况下还笑得出来呢？
　　只要一想起这些天她的每一个笑容，我的心里就泛起细细密密的痛。
　　她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真的很冷，冷得我心里只剩下了很多不太好的想法，但是你出现了，把那样的状态下的我带回了家。”
　　“我却发现，这个给予了我一处温暖栖息地的女生，好像也和我一样，陷入了迷茫中。”
　　江野说的很慢，我侧过头，将脸埋在她的肩上，鼻翼间充斥着她的气息，一如既往地清冽温暖，但为什么我好像闻到了苦苦的味道。
　　“说起来可能很奇怪，我当时想着，倘若你能走出迷茫，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去好好地面对它。”
　　“末末，因为我而露出笑容的你，实实在在地，让我获取到了生活的勇气。”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眼泪浸湿着江野的衣服，以及她僵硬的身体。
　　这个人……怎么能这样？
　　我一直知道，在我的内心深处，我是对她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羡慕的。
　　我以为的、她的人生，必定是被鲜花与欢呼簇拥，被爱与掌声包围的。
　　只有这样的环境，才能催生出对于世界的爱。
　　她爱这个世界的风、爱这个世界的人、爱这个世界的一切。
　　我佩服她说走就走的勇气，可原来那天晚上的她，是抱着这样的心态，一个人来到这样陌生遥远的城市。
　　在我一无所知的这几天里，她又是怎样自己一个人，面对那生来就束缚在她身上的枷锁的？
　　我想到初次见面时她的踉跄，想到浴室里的闷响与她的沉默……
　　言语在此刻变得苍白无力，耳边只有她轻轻的呼吸声。
　　我该说什么呢？
　　我恨你？恨你强势地、不容抗拒地闯进我本来干涸无一物的世界，不管不顾地种下一颗种子后又告诉我这颗种子本来就要枯死了。
　　还是什么、
　　我应该说什么呢？
　　我到底、想要说什么呢？
　　“我爱你。”
　　我承认，第一次遇到江野时不受控制停下的脚步也好，不假思索对她的邀约也好，都不过是见色起意——没办法，她实在好看得让我无法移开视线。
　　我也知道，对一个相识不到十天的人说爱听起来十分轻浮。
　　可这三个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心底的时候，我就已经没有办法再去否认这个答案了。
　　我已经懒得去思考在这样的时刻对她说出这样的话到底合不合适，只是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方才汹涌的思绪万千都在一瞬间平静了下来。
　　寡淡无味的人生中骤逢这样的人，心动只会是唯一必然的选择。
　　我松开手臂，看见江野诧异的目光，破罐子破摔一样地笑了下：“那晚你看到的遗书是真的，但遇见你也是真的。”
　　“我的父母，在我高考结束后出了意外。”
　　那是我一辈子也不愿面对的回忆，没想到有一天，我也能够以这样平淡的语气，就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一样说出来。
　　“那之后，我走过很长一段时间暗无天日的路，路的尽头你也看到了。”
　　我抬手指着曾经放着遗书的桌子：“那下面的抽屉，放着我囤了好久的安眠药。”
　　“我这了然无趣的一生，本该在那天晚上结束。”
　　江野皱着眉：“末末......”
　　我打断了她的话。
　　“可是偏偏，你在那天晚上来到了我身边。”
　　“让我看到，原来这个世界，还有这么精彩的一面。”
　　到这里，我已经有些说不出话了。
　　“如果......”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如果可以的话。”
　　“一天也好、一个月也好......再久也好......能不能给我一个，留在你身边的机会？”
　　朦胧的视线中，我感受到江野的指尖拂过我的眼角：“末末，不要哭。”
　　我就是没出息的爱哭鬼，可为什么让我不要哭的人，眼眶也是红的呢？
　　那天晚上，那并不算宽敞的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橘色的床头灯。
　　江野和我讲了很多事。
　　关于她的妈妈、关于她生长的福利院、以及在之后的一切。
　　在提到她被发现有极高的舞蹈天赋时，江野的脸上是忍不住上扬的小骄傲：“我可是我们那一届艺考舞蹈专业第一！”
　　我听她说自己是如何幸运地遇到了无偿培养她的老师，后来又因为一次校园随访练习室舞蹈视频而收获了众多喜爱的事。
　　一桩桩、一件件......琐碎的日常在我心中拼凑出一个更为鲜活的江野。
　　是我未曾参与过的、生动、精彩的人生。
　　昏暗的灯光也没有影响到她熠熠的目光分毫。
　　她说：“末末，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我这一生，大概是要比别人短上很多，所以这一切，于我而言都是馈赠。”
　　“哪怕只有一年，我也要尽我所能，活得非常非常漂亮才行。”
　　她说:“医生说，我的病程，大概率会像我的妈妈一样，迅速而短暂，无法治愈。”
　　“末末，”江野很认真地看着我:“这就是我的全部了。”
　　“我给不了你永远，你确定，想要和一个没有未来的人在一起吗？”
　　意识到江野说了什么以后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江野，我不要什么永远，也不要什么未来，我只要你。”


第12章 

　　寻死之人爱上了一个将死之人。
　　这听起来很荒谬，但又好像命中注定就该如此。
　　我们只是，相见恨晚。
　　然而比悲伤先到来的，是江野仿佛毫不在意的笑。
　　那是比一切都要灿烂明媚的写意。
　　她说:“既然已经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事情了，那这不就代表着以后的每一天，都是比现在更好的处境吗？”
　　这是什么歪理？
　　可我又无法反驳。
　　死亡一直是避之不及的话题，可在江野的口中，却变得如此轻盈。
　　仿佛只是，起身去赴一场不赶时间的远方。
　　而现在的一切，都只不过是在为做旅行前的准备。
　　她说，她有一支准备了很久的舞蹈，想要完成。
　　她说，她想去看一场极光。
　　她说，她想要亲手种下一棵树，如果来年可以看到花开。
　　她说……
　　江野叹了口气:“我想要做的事情好多啊……”。
　　“想做的事情，那就去做吧。”我拼命地将眼底的泪意憋回心里，对她说:“风景也好，树也好，我们一起。”
　　滚烫的吻落在我的眼角，江野微微笑着:“那就拜托你啦。”
　　我曾以为，父母离世以后，我会将自己一直困在这座小镇。
　　可道别原来，没有那么困难。
　　江野牵着我的手，站在父母的墓碑前时，我发现自己已经能够平静地面对他们。
　　墓碑上因风雨而褪色的照片上两人笑颜依旧，仿佛隔着时光在轻声向我问候:“好久不见”。
　　“妈妈，爸爸。”
　　“没有你们在身边的生活真的很孤独。”
　　“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没有和你们闹脾气，那么这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列车的轨道只能向前。
　　“我遇见了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一个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我可能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来看你们了。”
　　江野将带来的花束放在碑前，轻声说:“阿姨好，叔叔好，我叫江野。”
　　“感谢你们将末末带到了这个世界上，带到了我的身边。”
　　离开墓园时，有风柔柔地吹起头发，像是有道别的声音拂过耳畔。
　　旅行的第一站，我们去了西藏。
　　公路无声蜿蜒着，尽头缠绕着终年覆雪的山巅。
　　雪山敛着一身清辉，在澄澈的天光里半睡半醒，像远古神明封存的梦境，沉默地俯瞰着世间。
　　风掠过雪山时，经幡簌簌作响，仿佛将无数祈愿的低语，揉碎了吹向辽阔的苍穹。
　　绛红色的藏袍裹着江野纤细的肩，墨色的发尾坠着银铃，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叮当作响。
　　日光落在她微红的脸颊上，晕开一层柔和的柔光。
　　我看着她站在经幡下双手合十，指尖抵着额头，微微垂眸。
　　那么平静，那么虔诚。
　　她会许下什么愿望呢？
　　我不自觉地，走到她的面前，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额头相抵的瞬间，仿佛世界也在此刻安静了下来。
　　我知命途硗硗。
　　我从不贪求额外的恩典与垂怜。
　　但如果真的有什么存在能够听到尘世间的祈祷，请为我的爱人亮起一盏不灭的晚灯。
　　我们去了冈仁波齐，看到星月夜，又见过漫山遍野的格桑花与牧羊。
　　天地旷远，我与江野也不过是这世界中的一点。
　　神与死亡，仿佛都离我们很遥远。
　　离开西藏那天，拉萨下起了雨，雨点扑打在车窗上，噼啪作响，融化成水痕，蜿蜒着滑落。
　　江野靠在我肩上，望着窗外渐行渐远的布达拉宫金顶，忽然问：“末末，你有什么想要做的事情吗？”
　　“和你在一起就是我唯一想做的事。”
　　我低头握住她的手。
　　这双手曾抚过我的眉间心上，如今指尖的温度却总比常人低一些。
　　资料里说，渐冻症患者最早出现症状的部位，往往是手和脚。
　　我以为，总有一天能够坦然地接受江野很快便回离开我的事实，可一想到怀中温暖柔软的身体，终有一日会消散于尘埃。
　　难免悲从心起。
　　“还想去哪儿？”我问。
　　“敦煌。”她不假思索，“我想看壁画上的飞天。”
　　于是我们一路北上，穿过青海湖，越过祁连山的雪线，最后抵达河西走廊尽头的敦煌。
　　正是旅游淡季，莫高窟的游客不多。
　　解说员带着我们穿过一个个昏暗的洞窟，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千年壁画，那些飞天在斑驳的色彩中仿佛随时会振袖而起。
　　江野仰着头，目光追随着那些飘带和祥云，久久不语。
　　“真美。”她轻声说，声音在空荡的洞窟里产生轻微的回响，“一千多年前的人，用这样的方式让瞬间变成了永恒。”
　　我从背包里取出速写本和铅笔，借着微弱的光线，勾勒下她仰头的侧影。
　　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在静谧中格外清晰。
　　“在画我？”她察觉到了，转过头来。
　　“嗯。”我合上本子，“不过没画好，光线太暗了。”
　　“回去给我看。”她笑着说。
　　“好。”
　　那天晚上在宾馆，江野的腿又抽筋了。
　　我帮她按摩着小腿，感受着皮下肌肉不自然的僵硬。这一次持续的时间比上次长，她闭着眼，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疼吗？”我问。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点。”
　　按摩了将近二十分钟，那种紧绷感才慢慢消退。她坐起身，靠着床头，忽然说：“末末，教我画画吧。”
　　“现在？”
　　“嗯，我也想画下你的样子。”
　　我从行李箱里拿出备用的速写本和一套彩色铅笔——自从和她在一起，我养成了随身携带画具的习惯。
　　她接过本子，翻开空白的一页，很认真地画起来。我凑过去看，被她笔下的活灵活现的火柴人逗笑。
　　江野拿拳头轻轻锤了我一下:“还笑！”
　　“很可爱。”我说的是实话。“颇具大师风范。”
　　江野哼了一声:“那是当然。”
　　“我可以慢慢教你。”
　　“那以后我每天画一点。”她合上本子，郑重地放在床头柜上，“你可要好好教我。”
　　我对她做出敬礼的模样：“遵命，我的大小姐。”
　　第二天我们去鸣沙山看日出。
　　凌晨四点半，沙漠还是浓稠的墨蓝色。
　　我牵着江野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沙丘。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但坚持不要我背。
　　“我可以的。”她说，声音在晨风里很轻，却很坚定。
　　终于爬到山顶时，东方的天际线刚刚泛起鱼肚白。
　　我们并肩坐下，裹紧外套，等待太阳升起。
　　“你知道吗，”江野忽然开口，“小时候在福利院，我最期待的就是春游。虽然只是去附近的公园，但那种要去某个地方的感觉，让我特别开心。”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很凉。
　　“那时候我就想，等我长大了，要把全世界都走一遍。”她笑了，“虽然现在来不及走遍全世界，但每多去一个地方，我就觉得赚到了。”
　　天边的云层渐渐染上金红色，然后，太阳的边缘探出了地平线。
　　光线像熔金一样流淌过沙丘的曲线，每一粒沙子都开始发光。
　　江野站起身，张开双臂。晨风鼓起她的衣摆，她闭着眼，仰着脸，让阳光洒满全身。
　　那一瞬间，我按下相机的快门。
　　照片里的她，背后是初升的太阳和连绵的沙丘，整个人像是要融化在光里。
　　“末末，”江野扭头看向我，“我们去沙漠种一棵树吧。”
　　我们了解到，在腾格里沙漠，有一个公益项目，能够在沙漠边缘植树造林。
　　于是七月初，我们飞往宁夏。
　　沙漠的边缘比想象中更荒凉。一望无际的黄沙在烈日下泛着刺眼的白光，只有零星几丛骆驼刺顽强地生长着。
　　公益项目的负责人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姓马。他开着一辆破旧的皮卡来接我们，车上堆满了树苗和工具。
　　“江小姐，您确定要亲自种吗？”马师傅有些担心地看着江野，“这活儿可不轻松。”
　　江野已经换上了长袖长裤，戴好了遮阳帽：“来都来了，不亲手种几棵怎么行。”
　　植树点选在一处相对背风的沙丘后。
　　马师傅示范如何挖坑、栽苗、浇水，江野学得很认真。
　　起初的几个坑，她还挖得动。
　　很快，我明显看到她的手在抖。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停下来歇了歇，又继续。
　　“江野，休息一下吧。”我忍不住说。
　　她摇摇头，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我想多种几棵。”
　　最后，我们一共种下了17棵树苗。
　　江野在每棵树苗旁都插了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我们的名字和日期。
　　“希望它们能活下来。”她蹲在最后种下的那棵树苗旁，轻声说。
　　马师傅笑了：“有您这份心意，它们肯定能活。等过几年再来看，这儿就是一片小绿洲了。”
　　我下意识地看向江野，她只是笑了笑，轻声说：“一定。”
　　离开前，我以江野的名义额外捐了一笔钱，用于后续的养护和更多树苗的种植。
　　回程的飞机上，江野一直看着窗外。
　　起飞后不久，她突然指着下面：“末末你看。”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无垠的沙漠中，隐约可见一排细小的绿点——那是我们刚刚种下的树苗，在广袤的黄沙中渺小却坚定。
　　“它们会好好长大的。”我说。
　　江野的指尖抵住玻璃，仿佛在透过咫尺触摸那些鲜活的生命。
　　“以后来看我的时候，为我捎上一片树叶吧。”
　　我想说不要，你要自己来看。
　　可最终也只回了她一句“好”。


第13章 

　　夏天快要结束了。
　　这是我这一生最漫长也最短暂的夏天。
　　我们回到了江野出生的地方——江南水乡。
　　江野在福利院中长大，我大概明白，她此番回去，是要道别。
　　我帮江野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只是准备了一些礼物。
　　她让我去买了几大箱学习用品，还有画笔、颜料和画纸，以及一些孩子们爱吃的零食。
　　装完最后一个箱子，我坐到她身边，轻轻环住她的肩膀。她的身体比以前更单薄了，肩胛骨像两片即将展翅的蝴蝶。
　　她靠在我肩上，良久，轻声说：“谢谢你，末末。”
　　关于她的过去，我也想一一了解。
　　回去的路上江野一直看着窗外。
　　“变化好大。”她轻声说，“这条路以前是石子路，现在都铺成柏油路了。那边原来是一片农田，现在建了小区。”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见一片整齐的住宅楼，外墙刷着明亮的颜色。
　　“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当然了，”她笑着，“这条路，我走了十几年，上学、放学、去舞蹈班……每一个路口，每一棵树，都记得。”
　　车拐进一条安静的小路，路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门边挂着福利院的牌子。
　　门卫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看到我们的车，从岗亭里探出头。
　　江野摇下车窗，对他笑着招手：“张伯。”
　　老大爷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瞪大了：“小野？是小野回来了？”
　　江野眼睛亮亮的：“您还记得我啊。”
　　老大爷也是一脸的欣喜：“那当然，你可是我们这里最有出息的孩子了。”
　　他注意到一旁的我，有些疑惑：“这是？”
　　我刚想解释，江野便顺其自然地牵起我的手对他晃了晃：“是我的爱人。”
　　张伯一愣，转而欣慰地连声说好：“小野幸福就好。”
　　江野用力点头：“嗯嗯，我很幸福。”
　　院子很干净，中间有一片小操场，几个孩子正在玩滑梯。
　　主楼是一栋三层的老建筑，外墙刷成淡黄色，有些地方已经斑驳了。
　　我牵着江野，张伯在前面引路。
　　经过操场时，玩滑梯的孩子们停下来，好奇地看着我们。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跑过来，仰头问：“张爷爷，这个漂亮的姐姐是谁呀？”
　　“是江野姐姐。”张伯摸摸她的头，“她以前也住在这里。”
　　小女孩的眼睛亮了：“真的吗？姐姐你也住在这里？”
　　“是啊。”江野弯下腰，尽量与她平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在这里。”
　　“那你会经常回来吗？”
　　江野顿了顿，然后温柔地笑了：“姐姐以后可能不太能回来了，所以今天特地来看你们。”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转身跑开，边跑边喊：“有个漂亮姐姐来了！！！”
　　很快，更多的孩子从楼里跑出来，围在我们身边。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问着问题，江野耐心地一一回答。她的声音很温柔，笑容也很温柔，像冬日的阳光，虽然微弱，却暖。
　　后来我们一起去见了这里的院长。
　　院长已经五十多岁，眼角有了细细的皱纹，但眼睛依旧很亮。
　　就像是知道江野此行为何而来一样，她沉默着久久没有说话。
　　我知道她们应该有很多话想要聊，便借口看一看这里，离开了房间。
　　意外在门外的照片墙上看到了江野的照片。
　　依稀是十七八岁的模样，脸上是比一切都要灿烂的笑。
　　我弯下腰，对着她轻轻招手：“你好呀，江野。”
　　“你好呀，林末。”
　　江野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我转身，见到夏日融融，江野笑着朝我招手。
　　心里不由浮现那句诗。
　　属于你的长夏永不凋零。
　　告别福利院后，江野去了那间与她相伴十几年的练习室。
　　她说，想要完成她筹备了很久的舞蹈。
　　疾病来得如此迅速，在回到这里之前，江野能够站立的时间已经越来越短了。
　　我见她在经幡下、雪山上、沙漠中反复地练习过这支舞。
　　也见她一次又一次地失力跌倒。
　　她说：“哪怕只能跳一次，我也是为舞蹈而生的江野。”
　　如今，她换上了那条初次相遇时所穿的红色裙子，裙摆铺开像绽放的花瓣。
　　她的头发高高盘起，露出纤细的脖颈和优美的肩线。
　　镜子里的她美得惊人。
　　我站在练习室的角落，看着她在镜前缓慢地抬起手臂，伸展，旋转。
　　她的动作已经不如从前流畅，身体会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
　　可依旧那样舒展、热烈，像火焰在夜空中燃烧。
　　知道最后一个动作定格，江野才不受控制地跌坐在地。
　　她的额头上全是因疼痛与脱力而沁出的汗珠。
　　她说：“末末，我再也跳不了舞了。”
　　那支舞被剪辑后上传在了她的微博上，众人哗然。
　　【谢谢你们，谢谢谢你们喜欢我的舞蹈，谢谢你们喜欢我。】
　　【这是我的最后一支舞，送给大家。】
　　【感谢这么久以来，你们为我编制的这场温暖的美梦。】
　　【而今我将远行，请不要为我悲伤】
　　【爱你们，江野。】
　　这条微博成了她账号的最后一条更新，但转发和评论一直在增长，所有关注着她的人都在问发生了什么。
　　但江野没有再回复过，她说，道别已经说完了，接下来要专注于活着。


第14章 

　　九月中旬的一天，江野说想画画。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画画了,上一次还是夏天，在敦煌的宾馆里，她画了那个可爱的火柴人。
　　秋日的阳光很好，暖暖地洒在身上。
　　江野坐在椅子上，面前支着画架。
　　她的手已经握不住细的画笔了，我给她换了一支粗的。
　　我问她想要画什么，她笑着回：“画坐在我眼前的人。”
　　江野真的是很会说情话。
　　于是我就坐在她对面，让她画，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要停顿很久。
　　有时手会抖，线条歪歪扭扭的，但她很认真。
　　风吹起江野的发丝，像是绒绒的光，不时颤动的眼睫像是蝴蝶扇起的羽翅，掠过我的心上。
　　她在画我，而我在看爱的人，只有笔尖擦过画布沙沙的声音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画了两个小时，她才放下笔。
　　“好了。”她笑着说，“你可不能笑话我。”
　　我对着她发誓绝对不会。
　　画纸上是一个女孩的侧脸，线条笨拙僵硬，比例也不太对，但能看出是我的样子。
　　女孩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我说，“我很喜欢。”
　　“真的吗？”
　　“真的。”我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江野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那天晚上，她让我帮她洗头发。
　　浴室里水汽氤氲，我小心地打湿她的长发，涂上洗发水，轻轻揉搓。
　　“这个力道可以吗？”我问。
　　“嗯。”她闭着眼，“像在做梦一样。”
　　冲干净泡沫，我用毛巾包住她的头发，慢慢擦干。
　　镜子被水雾蒙住，我们的身影模糊地映在里面，像是两个融在一起的影子。
　　“末末。”江野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以后不能自己洗头发了，你会帮我吗？”
　　我的手顿了一下：“会。”
　　“如果我不能自己吃饭了呢？”
　　“我喂你。”
　　“如果我不能说话了呢？”
　　我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那我就猜你想说什么。我那么了解你，一定能猜对。”
　　江野抬头看着我的眼睛：“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要说我爱你。
　　因为我会一直在。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
　　深秋的时候，我们抵达了挪威。
　　这是江野愿望清单上的第二条：登上斯托斯塔恩山，俯瞰一场极光。
　　挪威的冬天来得早，十月底就已经是彻骨的寒冷。
　　我们住在山下的一间小木屋，房东是个和蔼的老奶奶，听说江野的情况后，特意把一楼的房间腾给我们。
　　“年轻时要多看看世界。”老奶奶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往壁炉里添了块木头，“极光女神会祝福你们的。”
　　江野的腿已经不太能走远路了，大部分时间需要轮椅。
　　但她说一定要自己爬上斯托斯塔恩山——至少是一部分。
　　“哪怕只爬十米呢。”她说，“我想用自己的双脚，站在看极光的地方。”
　　登山那天，天气出乎意料地好。
　　天空是澄澈的冰蓝色，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芒。
　　我推着轮椅，沿着清理出来的步道缓缓上行。
　　山不算高，但对现在的江野来说，每一步都是挑战。
　　走到三分之一处，她坚持要自己走。
　　我扶着她，她靠着登山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稳。
　　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她的脸颊因为用力而泛红。
　　走了大约五十米，她停下来，微微喘气。
　　“就到这里吧。”她说，声音里没有遗憾，“这里视野已经很好了。”
　　我们从背包里拿出折叠椅和毛毯，在相对平坦的地方坐下。
　　远处是连绵的雪山和深蓝色的峡湾，世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等待极光的时间很长，我们从午后坐到黄昏，又从黄昏坐到深夜。
　　我煮了热可可，两人分着喝，江野靠在我肩上，讲起她第一次登台表演的事。
　　“那时候我才十三岁，紧张得同手同脚。”她笑着说，“结果一上台，音乐响起来，忽然就不怕了。好像舞台就是我的世界，我在那里是绝对自由的。”
　　“现在呢？”我问。
　　“现在也是。”她转头看我，“只是舞台变小了，从剧院变成了整个世界。”
　　夜色渐深，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
　　冰岛的星空干净得不可思议，银河像一条洒满钻石的河流，横亘在天幕上。
　　然后，极光出现了。
　　那绿色越来越浓，越来越亮，开始流动、变幻，然后粉色、紫色，整个天空变成了流动的海。
　　江野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
　　极光的光芒映在她的瞳孔里，让她的眼睛看起来像宝石一般熠熠生辉。
　　“真美。”她轻声说。
　　我握紧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我能感受到她的脉搏，一下，一下，稳定地跳动着。
　　“是啊，真的很美。”我看着她的眼睛，说，“像奇迹一样美。”
　　江野问我：“末末，你相信奇迹吗？”
　　我说：“我遇见你，就是最大的奇迹。”
　　那天晚上，我们在极光下坐了很久。
　　江野的精神出奇地好，说了很多话，关于舞蹈，关于旅行，关于我们相遇的那个雨夜。
　　她说那是她人生中最幸运的意外。
　　回到小木屋时，天都快亮了。
　　江野走了很久的路，很快睡着了，安静平淡。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熟睡的脸，忽然想起她曾经说过的话。
　　倘若因为害怕分离而避免了开始，那后来的一切美好都不复存在了。
　　现在的我，在眼睁睁看着爱人一点点消失。
　　比想象中还要疼上千倍万倍。
　　可即便分离的疼痛如此真实，但如果重来一次，我依然会选择在那个雨夜停下脚步，依然会选择问她需不需要伞，依然会选择带她回家。
　　当爱与死亡同时降临，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跟着自己的心。
　　冰岛之后，江野的身体状况明显加快了恶化的速度。
　　十一月中旬，我们回到国内时，她的右手已经完全失去了抓握能力，左手也开始出现无力症状。
　　走路需要我搀扶，上下楼梯更是困难。
　　我们回到了初遇的小镇——这里成了我们旅途中的中转站。
　　医生曾建议江野住院，但她拒绝了。
　　“我想留在家里。”她说，“想要和你在一起。”
　　江野很配合治疗，按时服药，做康复训练，但我们都清楚，这些只能延缓，无法阻止。
　　十二月，她的吞咽开始出现困难。
　　但她依然保持着好胃口，每天都会点菜。
　　“今天想吃末末煮的面。”她常说，眼睛弯成月牙。
　　于是我就煮面，把蔬菜和肉都切得碎碎的，煮得软软的。她吃得很慢，但总会吃完，然后夸我：“末末煮的面是世界上最好吃的。”
　　她的声音也开始变化，变得有些含糊，有些弱，但她还是喜欢说话，喜欢让我给她念书。
　　跨年夜，我们一起包饺子。江野用左手勉强擀皮，我负责包。她的手抖得厉害，擀出来的皮歪歪扭扭，但我们还是把它们都包成了饺子。
　　“这是我包得最丑的饺子。”她看着自己擀的皮，笑了。
　　“但一定最好吃的。”我说。
　　十二点，窗外响起鞭炮声，我们坐在窗前，看烟花在夜空中绽放。
　　“新年快乐，末末。”江野说。
　　“新年快乐。”我握住她的手，“今年，我们也要一起看很多风景。”
　　那天夜里，江野的呼吸变得很浅。
　　我守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对她说：“我爱你，江野，我爱你。”
　　但我们都清楚，属于我们的时间，正在以看得见的速度流逝。
　　过完春节，江野住进了医院。
　　先是需要吸氧，然后是用上了呼吸辅助设备。
　　她的手越来越没力气，拿水杯都会抖。
　　但她还是很爱笑。
　　护士们都很喜欢她，说她是最配合也最乐观的病人。有时她精神好一点，会和护士聊天，问她们的生活，听她们讲恋爱、结婚、生孩子的琐事。
　　“真好。”她总是这么说，“他们好幸福啊末末。”
　　二月，江野已经无法自主呼吸，上了呼吸机。
　　她的眼睛成了我们唯一的交流方式。
　　我买了一本字母板，指着字母，她眨眼表示选择，用这种方式，我们可以进行简单的对话。
　　“今天怎么样？”我每天都会问。
　　她总是眨两次眼——代表“还好”。
　　“疼吗？”
　　一次眨眼——“不”。
　　“想听故事吗？”
　　两次眨眼——“想”。
　　我就给她念书，念我们旅行时买的书，念她喜欢的诗集。
　　有时也讲我们相遇的故事，讲那个雨夜，讲我们一起吃过的烤肉，讲过的小狐狸和星星的故事。
　　每次讲这些，她的眼睛就会弯起来，像是在笑。
　　二月最后一天，江野陷入了昏迷。
　　医生说是呼吸衰竭引起的，可能不会再醒来了。
　　我依然每天和她说话，给她念诗，告诉她窗外的春天正在来临。
　　“柳树发芽了。”我说，“你去年种在阳台上的风信子开花了，是蓝色的，很漂亮。”
　　“明天可能会下雨，但天气预报说雨后会有彩虹。”
　　“护工阿姨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粥，我说等你醒了喂你吃。”
　　我说着说着，眼泪就会掉下来，滴在她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凉，但依然柔软。
　　三月十日，凌晨三点，监测仪上的曲线变成了直线。
　　没有挣扎、没有痛苦，她就像睡着了一样，安静地离开了。
　　我握着她的手，坐了很久。
　　直到护士进来，轻声说：“林小姐，节哀。”
　　我点点头，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下最后一个吻。
　　“晚安，江野。”我说，“做一个有星星的好梦。”


第15章 

　　监护仪的嗡鸣声停了。
　　世界却还在运转——窗外的鸟鸣，走廊里轻悄悄的脚步声，清晨第一缕阳光越过窗台，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斜斜的金色。
　　那片光正好落在江野的手背上，皮肤白得像新雪，静脉淡青色的纹路清晰可见，仿佛只是睡着了，随时会蜷起手指，或者轻轻动一下睫毛。
　　我握着那只手，感受着掌心下温度正一点点流失。
　　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想象中的崩溃。
　　也许泪水在这几个月里已经流干了，也许这结局早已在心里预演过千百遍。
　　我只是静静坐着，看着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去，那张曾经鲜活明艳的脸，此刻平静得像一尊白玉雕像。
　　我把脸贴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江野，”我轻声说，“下雨了。”
　　窗外确实开始下雨，细密的雨丝斜打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水痕,就像我们初遇那晚的雨。
　　只是这次，再没有人会在公交站台问我需不需要伞。
　　葬礼很简单，按照江野生前的意愿。没有追悼会，没有黑纱白花，只有几个她最亲近的人——福利院的院长、舞蹈团的老师、还有两位她多年的好友。
　　我把地点选在了她出生的那座南方小城，墓园在半山腰，可以看见远处蜿蜒的河流和更远处青黛色的山峦。
　　“她喜欢开阔的地方。”我对院长说。
　　院长已经哭红了眼睛，她紧紧握着我的手：“小野最后……痛苦吗？”
　　“没有。”我摇头，“她走得很平静。”
　　这是真的。
　　江野到最后都没有抱怨过一句疼痛，没有流露出对死亡的恐惧。
　　她只是像完成了一场漫长的演出，在谢幕后安静地退场。
　　下葬那天，天空放晴了。
　　风从山间吹过，带来远处寺庙隐约的钟声。
　　我想起在西藏时，她站在经幡下双手合十的样子。
　　那时我问她许了什么愿，她只是笑，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现在我大概能猜到她的愿望了。
　　回到家时，已经是四月初。
　　春天真的来了，路边的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不知名的野花在墙角绽放。
　　推开家门，属于江野的气息扑面而来——玄关她的拖鞋还摆在那里，衣架上挂着她的外套，梳妆台上她的护肤品一字排开，仿佛她只是出门逛街，随时会回来。
　　我花了整整三天时间整理她的遗物。
　　那条红裙子是我们第一次逛街时买的、兔耳朵发夹是我们在公园看漫展后买的。
　　还有一沓明信片是我们旅行途中寄给自己的，每张后面都有她歪歪扭扭的字迹。
　　“末末，今天在鸣沙山看日出，你笑得像个傻子，但我好喜欢，真的好喜欢你——江野，敦煌”
　　“林末同志，经幡轮转时，听到我许下的心愿了吗？——江野，拉萨”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每天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地过每一天，我们约好了的。——江野，挪威”
　　......
　　最后一张，“末末，最后陪我玩个游戏吧，房间的抽屉里，有我为你准备的惊喜。”
　　我坐在地板上，一张张翻看，哭哭笑笑，像个疯子。
　　后来，我抱着它们，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坐了一整夜。
　　天亮时，我打开抽屉，找到一张手绘的地图。
　　上面标记了几个地点，都是我们曾一起走过的地方。
　　第一站，我去了公园。
　　那是我们第一次正式约会的地方。
　　五月初，公园里的花都开了，孩子们在草地上奔跑，和我们当时看到的场景一模一样。
　　我在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才在椅背后面摸到一个用胶带粘着的小铁盒。
　　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也不怕被别人找到。
　　打开发现里面是一枚钥匙和一张字条：“回家吧，打开书房右边第三个抽屉。PS：我偷偷配的钥匙，惊喜吗？”
　　这个人，连寻宝游戏都设计得这么江野风格。
　　回家打开抽屉，里面是一个U盘和一本厚厚的相册。
　　U盘里是她整理好的我们所有的照片和视频，按时间顺序排列，最后还有一段她对着镜头的自拍视频。
　　视频里的她穿着病号服，但化了淡妆，看起来温柔平和。
　　背景是医院的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绿意盎然的树。
　　“嗨，末末。”她对着镜头笑，眼睛弯成月牙，“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已经找到第一个礼物啦。怎么样，我设计的寻宝游戏是不是很有趣？”
　　我们旅行的路上，有时会看到她神神秘秘的，竟然是在准备这些。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继续说：“这个相册是我偷偷做的，把我们所有的照片都打印出来了。U盘里是电子版，还有我录的一些视频。我想，这样就算我不在了，你也不会忘记我的样子。”
　　“接下来你要去其他几个地方哦，每个地方都有我留给你的话。不过别急着一次性跑完，慢慢来，就当是……陪我完成最后一次旅行。”
　　视频的最后，她凑近镜头，轻轻吻了一下屏幕。
　　“我爱你，末末，永远爱你。”
　　我抱着相册，一页页翻看。
　　赛里木湖她撩起湖水笑的瞬间、西藏经幡下她虔诚的侧脸、沙漠里她种树时认真的表情、还有冰岛极光下她仰头惊叹的模样……
　　翻到最后一页，是我们在家里的合影。
　　我坐在画架前画画，她从我身后探出头，做了个鬼脸。
　　照片下面写着：“林末和江野，永远在一起。”
　　我合上相册，把它紧紧抱在怀里。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按照地图上的标记，一个一个地方去。
　　在冈仁波齐，我在她当时挂经幡的地方，找到了她系在经幡下的一个小布袋，里面是一块刻着藏文“平安”的石头。
　　在鸣沙山，我在我们看日出的沙丘顶，挖出了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她用彩色沙子画的简笔画——两个小人手牵手站在沙漠里。
　　最后一站是腾格里沙漠。
　　时隔近一年，我再次来到我们种树的地方。
　　令我震惊的是，那十七棵树苗不仅活了下来，还长高了不少，在一片黄沙中形成了一小片倔强的绿色。
　　每棵树旁的小木牌都还在，虽然被风沙磨损了些，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我在江野种下的最后一棵树旁坐下，从背包里拿出水壶，给每棵树都浇了水。
　　“她很想你们。”我对着树苗说，“我也很想她。”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
　　我在那里坐了很久，直到夕阳把整个沙漠染成金色。
　　起身准备离开时，我忽然想起什么，在那棵树根部仔细摸索。
　　果然，在树根处摸到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铁盒。
　　打开铁盒，里面是一封信和一枚钥匙——和我们家钥匙一模一样。
　　信很短：
　　【末末：
　　如果你找到了这里，说明你真的完成了我们的最后一次旅行。辛苦啦。
　　这枚钥匙是开地下室门的，我偷偷买下了地下室，一直没告诉你，里面是我给你准备的最后一份礼物。
　　不过答应我，不要现在打开，等你觉得自己真的准备好了，准备好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再去打开它。
　　我爱你，比沙漠里的沙子还要多。
　　江野】
　　我握着那枚钥匙，泪流满面。
　　回到家，我在地下室门前站了很久。
　　钥匙插进去，转动，门开了。
　　地下室里没有我想象中的灰尘和霉味，反而很干净，明显经常有人打扫。
　　里面空间不大，只有十几平米，但布置得很温馨。
　　墙上贴满了我们的照片，角落里放着一个画架，画架上蒙着画布。
　　我走过去，掀开画布。
　　画上是我。
　　不是照片，是一幅油画。
　　画中的我坐在阳台上画画，阳光洒在侧脸上，表情宁静而专注。
　　笔触细腻，色彩温柔，光影处理得极其精妙——这绝对不是江野的水平。
　　画架旁有一个信封。我打开，是江野的字迹：
　　【末末：
　　惊喜吗？这幅画不是我画的，是我请美院的教授画的——就是当年赏识你的那位教授。我找到她，请她根据照片画了这幅画。
　　教授说，她等这幅画的主人很久了。
　　旁边书桌上有她的联系方式，她愿意收你为学生，如果你还想继续画画的话。
　　我知道你可能会犹豫，可能会觉得自己已经荒废了太久，但末末，你是有天赋的，你的画曾经打动过那么多人，包括我。
　　不要因为我的离开，就放弃了你自己的光。
　　去画吧，画你眼中的世界。
　　当你画画的时候，我就会在你身边，在你的每一笔里，在你的每一抹色彩里。
　　我永远是你的头号粉丝。
　　最后，答应我一件事：好好活着，热烈地活着，替我看遍这世间的美好，然后画下来，告诉我。
　　我在星星上看着你呢。
　　永远爱你的江野】
　　我跌坐在地上，抱着那幅画，泣不成声。
　　那之后，我联系了那位教授。她见到我时，眼睛红了：“江野那孩子……她来找我的时候，已经病得很重了。但她还是坚持要亲自来，说要为你做一件事。”
　　教授收下了我，不是出于同情，而是因为她看到了江野留给她的、我早期的画作。
　　“你有天赋，林末。”教授说，“不要放弃任何一种可能的人生。”
　　她说得对，江野没有舍弃过什么，我也不可以。
　　我开始重新画画。
　　每一幅画里都有她。
　　第二年春天，我又去了腾格里沙漠。
　　我们种的树又长高了不少，那一片绿色在黄沙中更加显眼。
　　我在树旁坐下，从背包里拿出画具，画下了眼前的景象。
　　画完后，我从树上摘下一片叶子——江野说过，以后来看她时，为她捎上一片树叶。
　　我把叶子夹在画册里，对着树轻声说：“江野，我来看你了。”
　　风从沙漠深处吹来，树叶沙沙作响。
　　我闭上眼，仿佛能听到她的笑声，清冽的，带着一点点调皮，就像我们初遇那晚，她在雨夜里问我：“你需要伞吗？”
　　“需要。”我对着风说，“我永远都需要你。”
　　但我知道，她从未真正离开。
　　她是我荒芜世界里突然降临的春天，春天周而复始，永远不会离去。
　　只要种下种子，来年春天，就又会是一片新绿。
　　我收拾好画具，起身离开。
　　走出很远后回头，那一片绿色在金色沙漠中倔强地生长着，像她曾经活过的样子——热烈，鲜明。
　　湛蓝的天幕上，几缕云丝被风拉得很长，像是谁随手画下的痕迹。
　　我在向前走，
　　只是一想到她，
　　雪就落满了天山。


第16章 

　　致我最亲爱的末末：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变成星星了。
　　别难过，我偷偷练习过好多次告别，这一次是真的要说再见了。
　　首先，要跟你说声谢谢。
　　谢谢你那个雨夜停下来，谢谢你把外套披在我身上，谢谢你问我要不要回家。
　　遇见你之前，我以为我的故事已经写到了最后一章。
　　医生告诉我结局，我告诉自己没关系，我见过够多的风景，跳过够多的舞，被够多的人爱过，已经足够幸运。
　　我跑到你所在的地方，像完成一场任性的逃亡，心里空荡荡的，想着在哪里结束都好。
　　然后我遇见了你。
　　末末，你是我计划之外、意料之外、所有准备之外，最美好的意外。
　　你让我知道，原来生命在倒计时的时候，不是只能等待终点，还可以这样热烈地去爱，去奔跑，去感受每一阵风，去拥抱每一个瞬间。
　　能与你共享这一段旅程，已经是命运对我最好的安排。
　　末末，请不要为我的离去而悲伤。
　　死亡只是一扇门，穿过它，我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谢谢你爱我。
　　更谢谢你能让我爱你。
　　要记得我，但不要困在回忆里。
　　倘若某一天，你遇见了让你心动的人，会给你煮热汤、会在下雨天记得带伞、会安静地听你讲一天琐事的人......
　　也请不要为我而停留。
　　末末，要活得比春天更盛大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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