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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破烂前程》作者：林子周
　　文案:
　　乔木，二十七八岁，一事无成，作为家中长姐，不肯出钱帮弟弟买婚房，还是个罪恶的女同性恋。
　　这个家自多年前就如飘摇在狂暴漆黑的大海，嗜酒超雄的爹，自怨自艾的妈——
　　漏雨的家庭废墟中，乔父怒骂乔家唯一的香火男丁乔家宝：你个恶心人的东西，你不喜欢女的？
　　一向寡言的乔木开口了：我喜欢女的。
　　日子得过且过，乔家宝中药不停，终于，有一天，宣布他要结婚了。
　　婚礼后台，乔木拎起手边重物，把乔家宝砸得头破血流。
　　乔家宝横陈当场，推门进来的，是乔家宝的未婚妻贺天然。
　　穿着婚纱的贺天然拉起眼前从未说上过三句话的大姑姐，跨过倒在地上的未婚夫，说，走。
　　去哪？为什么要导航1500公里以外的另一座城市？
　　乔木稀里糊涂地带着贺天然上了自己的破烂二手车。
　　贺天然说，去找我前女友。
　　-
　　三人一狗，破烂公路之旅。
　　这路烂得呀，就像谁的人生。
　　-
　　内容标签：都市正剧群像公路文
　　主角：乔木 贺天然
　　配角：陈一心 贺真 姚望 鹿仙 胡春晓 田娟禾
　　一句话简介：罪恶女同逃亡之旅
　　立意：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


第1章 
　　序幕
　　眼前鲜血流淌像地图上被缩放成一条曲折红线的长途公路。
　　是在哪里看见过那副地图？乔木不断回想，一边看着横卧在脚边的乔家宝的身体，鲜血正从他额头的发际线中蜿蜒流出。
　　那条红色公路，紧贴着中国地图的边境线，从这座南海北部湾城市出发，一路西行，离开广西，穿越云南，随后在西藏边境北上，进入新疆……抵达赛里木湖……
　　有人说赛里木湖是大西洋的最后一滴泪珠。
　　乔家宝的眼珠是不是颤动了一下？化妆室内明亮的白炽灯将他涂了粉底的脸照得惨白，他的脖子太短，以致戴起新郎领结来看着太紧，像勒着他一样。
　　他是不是快死了？或是，已经死了？他看起来像一部黑色幽默影片里的可怜龙套，只会引观众疑惑或是发笑。
　　乔木心中没有产生要去拯救他的理性或是冲动，当然，如果他死了，那么此刻她已经是个杀人犯，是一个杀死自己亲弟弟的女人。
　　她还是想不起那条红色公路到底印在何处。
　　当个杀人犯，会不会反而轻松？
　　无论如何都只会判过失杀人，毕竟她们是没有仇怨的亲姐弟，墙内单调有序的生活也许适合她，至少落得清净。无期的话，要坐几年？十五年？二十年？说不准妈会不会签谅解书。那之后呢？她四五十岁了，爸喝那么多酒，应该活不到那会了吧？但愿如此。她可以去干汽修，或是水电。跑车呢？她的驾照可以跑大型货车，全拜当年那个讨厌的男同学激她。
　　此刻，她的亲弟弟生死未卜地躺在她的脚边，而她在思考自己是不是能在五十岁的时候开着货车驶过那条红色公路。
　　最后她会抵达赛里木湖。
　　那时会是冬天吗？西北腹地深处的湖泊在冬天是否会结冰，不像亚热带季风中永远翻涌的洋流，那里的大地会干枯，不像此地漫漫长夏，只有她的心冷硬如凛冬。
　　她听见脚步声。很好，有人来了，不需她来做反应，故事可以推演下去，随便来个谁，尖叫或是哭泣，然后叫警察把她抓起来，她想，幸好家里已经没狗在等。
　　门开了。
　　门外是盛装的新娘。
　　完全是一场洁白的黑色幽默。
　　没人尖叫。
　　新娘一手拂开蕾丝头纱，弯下身去试探，“你干的？”她的视线移向乔木手中那只沾了丝丝血迹的黑色工具箱。
　　乔木说：“对了，你是医生。”
　　“我是兽医。”新娘直起身来。
　　她今天的样子比以往怪异，早几个钟头乔木遇见她在上妆，逐渐戴上新娘的面具，精致但缺乏生气，她一直屈着嘴角，说不清是不是在笑。说起来今天是乔木第三次见她，第一次在所谓的家宴，第二次是乔木决定送啾仔安乐死那天。
　　乔木问：“他死了吗？”
　　贺天然没有回答，她摸着自己的头发，目光飘远，像在走神，随后她微皱起眉，很轻地深呼吸——乔木发现她在解自己的头纱。
　　就在乔木犹豫要不要搭把手的片刻间，贺天然松开了头纱内的发卡，她呼出一口气，像这头纱也如同领结勒着他一样地勒着她，而此刻她终于解开束缚。
　　她将手中的纱一扬，说：
　　“走。”
　　乔木疑惑地看着那圣洁头纱如同白布飘落，盖在乔家宝的脸上。
　　贺天然握住她的手腕，她们跨过盖着白布的新郎，迈出门去。
　　*
　　“你要带我走去哪里？宾客马上到了，我要去帮我姐收礼金。”贺真甩脱姚望的手。她们走出酒店大堂，就快走到室外停车场了。
　　姚望仍很热切，并不介意被甩脱了手：“你干嘛一直不回我消息？我是说，我们应该快点商量好去旅行的事，下周五就是你生日，最晚，我们周三就得出发。”
　　“去哪里？下周又不放假。”贺真皱眉看着姚望散落的一头自然卷发，厚实毛躁、不修边幅，面前一对眼睛乌亮，瞳仁像黑豆一般，每每兴奋就尤其聚光，像小狗见了骨头。贺真常管她叫狮子狗，有时候也叫她卷心菜。她穿一身名牌运动服，背着一只红色双肩包。
　　贺真穿小礼服，编半马尾，额线洁净，黑发平滑地贴着头颅，没有一丝散乱。姚望欣喜地将她左看右看：“你今天看起来也像新娘。不戴眼镜看不看得清？”
　　“我才不要像新娘。”贺真不耐烦起来，她总是皱着眉，而姚望总是在笑。“你爸妈最近都没回来？你家里没饭吃，就跟我上楼去蹭饭，喝我姐的喜酒。”
　　“她们不回来才好，我们可以早点走，明天后天就走，我可以找一辆顺风车，送我们去崇左……”
　　贺真打断道：“去崇左干什么？”
　　“去崇左，然后我们去德天大瀑布！就你生日那天去。”
　　贺真难以置信：“你到底在说什么？明晚我要上补习班，后天是周一。”
　　“这件事我已经提醒过你好几次了，你干嘛老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因为你整天就是胡说八道。”
　　“我们之前就约好的，你十八岁生日的时候我们要去旅行，去看德天瀑布。”
　　“……什么时候约好的？”
　　“你十岁生日的时候。”
　　贺真下意识地抬起手，鼻梁上却空无一物，她没戴眼镜，为了这场完全不知道有谁会因此而幸福的婚礼。她应该戴的，眼镜可以托载她所有意料之外的情绪，焦躁、震惊、无言以对……半晌她才说：“有人应该要为自己十岁时说过的话负责吗？”
　　姚望满眼真挚地说：“我答应过你，我当然会负责。”
　　贺真再次抬起手，可眼镜还是不在。“……我是说，十岁小孩的约定算什么约定？我们又不能逃学。”
　　“为什么不行？”
　　“我们高三了。”
　　“凡事有先来后到，我们高三之前就已经约好了，凭什么让旅行给高三让路？”
　　“那都已经是八年以前的事情了。何况瀑布有什么好看？”
　　“那是德天瀑布，跨国大瀑布！”
　　“就算是尼亚加拉大瀑布，维多利亚大瀑布，还不都只是水？而且你十岁那年不是看过了吗？”实际上，贺真记得这件事，但她已不再回想了。
　　“那怎么一样？我答应过你的。”
　　贺真有些轻蔑地说：“你还答应过我你要和我考同一所大学。可是现在呢？你的成绩怎样？我让你念书，你每天只知道玩，还有几个月就高考了，还要逃学去看德天瀑布。”
　　姚望恼了，她抓两把自己的卷发，将它们往脑后捋去，“可这是你十八岁的生日，我想和你一起……”
　　贺真再次打断道：“我不想过十八岁生日。我要回去了，你别一直缠着我，这一点意义都没有，”她动身往回走，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咕哝着说，“你不信，就看看我姐，她要结婚了……”
　　姚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愣了半晌，忽然大声说：“你说的不只是去看瀑布。”
　　贺真停下脚步。
　　“你是说，你和我，我们之间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贺真还是找不到她的眼镜。“……总之我要念书，你少烦我。”
　　姚望站在酒店室外停车场入口的路灯下，看着贺真的身影消失在大堂旋转门后。
　　她心里烦躁，漫无目的地原地打转，拿出手机来编辑给贺真的消息，删删改改，踢一踢岗亭的水泥台阶，一气之下，将编辑好的信息全删了——就在这时，旋转门再次加速，她抬起头，远远望见有两个人从酒店大堂走了出来。
　　那两个人一前一后，一个拉着另一个的手，走在前边的那个穿着婚纱，姚望认出那是贺真的姐姐贺天然，她是今晚的新娘。
　　她的妆太厚重，不如平时好看。
　　被拉着的那个装扮利落，穿黑色皮外套，戴黑色鸭舌帽，扎一束凌乱的马尾，五官隐在帽檐阴影下。
　　两个人向停车场走来，越走越近，姚望渐渐听清了她们说话的声音，她往旁边躲了躲，退到岗亭阴影处。
　　*
　　“你的车停在哪里？”贺天然问。她像必须马上赶去某个地方。
　　乔木摁了口袋中的车钥匙，车应声，贺天然拉着她循声走去。今夜没有月光，走到停车场深处，街灯也不见半盏，她们一左一右钻进车子前排，她将手中的工具箱扔到后排，点火，开灯，车子在寂静昏黑中醒来，车灯光亮铺洒前路，只要往前走，就能驶入光里。
　　车并不好，十来年前产的大众polo，乔木在二手车场花两万块买下它。它已三易其主，外貌平庸，配置过时，白色漆面有点点斑驳，但乔木对它很满意，它能跑，她的世界拓宽至城市以外，她驾着它去登一百公里以内所有的山，它会在山脚等她。自啾仔不在后，它是她最忠心的伙伴。今夜，它也在这里等她。
　　它能跑多远？乔木又在想，会不会能跑到赛里木湖？
　　无论如何，乔木同意贺天然离开的提议。
　　她将车驶出，问：“送你去哪里？回家？”
　　这很怪异，坐在她身边的所谓她的弟媳，她不知道她住在这座城市的哪里，她们之间的对话从来不超过三句。难道她应该送她去那套前几个月刚刚装好的婚房，那套爸为之怒骂她大不孝、妈为之声泪俱下恳求她的乔家宝的房子，全新楼盘，全款购入，当然，最终她还是没为那套房出半毛钱。若她将她送到那里，感觉就像押送犯人回到牢房，然后呢？要她坐在婚床上彻夜等待不归的新郎吗？不管是死是活，他另有想上的床榻。
　　她想警笛声怎么还没有大作？她们都有各自的牢房可去。
　　贺天然笑了，此刻那新娘的假面脱落，乔木自后视镜望见她舒朗的笑容，她们在镜中对视，乔木旋即收回目光。中控格子里有一瓶剩了小半的可乐，看起来不太整洁，乔木将它拎起，一边换手握方向盘，一边将它从右手换到左手，扔进车门的储物槽。
　　“我们还回得去家吗？”贺天然笑着说，“依你现在的情况，不该是去亡命天涯？”
　　这么说他死了？但乔木不想再问，也不想再思考这个问题。
　　她在岗亭前停车缴费，有人敲副驾驶的车窗，她还以为终于有人来抓她了，结果是个顶着一头乱蓬蓬卷发的小孩，一个脸庞稚嫩的大高个，背着个书包。车窗降下来。
　　“天然姐？你去哪？”对方毫不避忌地向乔木投来好奇目光。
　　“去亡命天涯。”贺天然理所当然地说着，仿佛在说她们只是要出门遛狗。
　　“真的？能带上我吗？”
　　酒店大堂的旋转门冲出一个迷茫的妇人，乔木提醒道：“你妈。”
　　贺天然推她的手：“快走。”
　　可那小孩还趴在车窗上。“干嘛躲着阿姨？”
　　“闭嘴，上车！”
　　小孩敏捷地钻入车后座，兴奋地趴到前排中间：“天然姐，你该不会是在逃婚？”
　　贺天然升起车窗，乔木一脚油门，她们循着车前灯驶入公路，将所有一切甩在后头，庸俗的婚礼、死去的新郎、六神无主的母亲……所有一切都看不见了，只有车前灯在她们眼前发亮。
　　“你是谁？”小孩扭头问乔木，“我是姚望，遥望的望。你呢？你是来带天然姐走的，我就知道，你是不是那个……”
　　“给我坐好。”贺天然捂住姚望的嘴，推她回后座，“这是我妹妹的同学。”
　　乔木问：“所以？现在去哪里？”
　　贺天然答：“腾冲。”
　　“腾冲？云南腾冲？后边这个呢，在哪里下车？”
　　“对，云南腾冲。先帮我把她送回家。喂，姚望，你家在哪里？”
　　姚望大叫：“我不下车！我不回家！你们要去云南？腾冲在云南哪里？”
　　“你在开玩笑？你知道腾冲离防城港多远？”乔木瞥一眼后视镜中的姚望，“不回家你要去哪？”
　　“我要去崇左，能捎我一段吗？你们去腾冲顺路吗？”
　　“你有病？你不上学了？”贺天然骂了姚望，扭回头来，“我知道，一千四百多公里。”
　　“少上几天也没事，还不就考那么多分。”姚望满不在乎。
　　乔木说：“腾冲太远了，我去不了。”
　　“你不去？那你就只能去派出所报道了。”贺天然又问姚望：“你爸妈呢？最近都不从南宁回来？”
　　“他们十天半个月也不回来一次，我家没人管我！”
　　“我无所谓，就算跑也跑不了多远。”乔木顺着车流行进，左转绿灯便左转，开车于她是一种直觉，不需多想。
　　贺天然说：“反正跑不了多远，那就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姚望问：“为什么要去派出所？你犯事了？”
　　乔木略过后排的问话，“我的车太破了，跑不了那么远，何况油太贵了，高速费也贵。”
　　姚望赞成道：“确实有点破。”
　　贺天然骂姚望：“闭嘴。”她又看向乔木，“喂，你现在是在亡命天涯，怎么这么抠，你很穷？”
　　姚望又表示理解：“不穷还能开这么破的车？”
　　“嗯，我的存款交了首付，还要还房贷。”
　　贺天然无言，乔木通过后视镜略微观察她的侧脸，她猜她想起了乔家宝那套由爸妈出资全款买下的新房。很快她就不再猜测她的想法，这没有意义，她们应该尽快告别，前方哪一个会是她们分道扬镳的路口？
　　“这是什么？”姚望从后排座椅的缝隙中发现一样东西，“一张地图？”她将它展开，随后念道：“219号边境公路……”
　　乔木忽然感到豁然开朗，她想起了，那条红色公路，一张自驾旅游地图，二手车场送给她的提车礼品中的一样。她的车从来没有乘客，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将它遗落在身后。
　　“……我看看，南边的起点，广西防城港……不就是我们这里？”姚望用手指戳着地图上的红色公路，“然后是……崇左，这条路经过崇左！跟着离开广西，就到了云南……腾冲也在这条路上！天然姐，我们是一路的！”
　　贺天然从姚望手中接过地图，那是张大开页的彩色地图，四周细密地写着219号公路的沿途资讯，山川湖泊、湿地峡谷，所有值得一看，但绝大多数人一生也不会踏足的地方。
　　“好长的路，离开广西和云南，还会穿过西藏，穿过整个新疆……”贺天然读着上面的小字，“219号公路，这是国道吧？国道不收费，你走不走？”
　　乔木不语。
　　贺天然拍拍椅背，示意姚望：“你爸妈不在家，那你每天吃什么？他们给你钱了吗？”
　　“当然给了。”
　　“有多少？”
　　姚望打开手机上的电子钱包，有两千多余额。
　　贺天然说：“喏，油费有了。”
　　姚望大惊失色：“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你跟人家非亲非故，还想搭白车？”
　　乔木笑了，没有说话。
　　“也有道理。那好，我出油钱。我们几时到崇左？”
　　乔木又瞄见贺天然手中那地图上的赛里木湖，小小一方图片，印在角落里。
　　她终于问：“你去腾冲干什么？”
　　她不再跟随车潮大流，打灯变入最侧边车道，指示牌提示前方离开防城港市区，夜色中这条车道只她们一行，天色越晚，越没有人离家远行。
　　贺天然说：“去找我前女友。”
　　作者有话说:
　　各位好，好久不见。
　　继千禧年代与海岛校园之后，我又写了一个自己所非常喜爱的题材，那就是公路故事。
　　我个人是很喜欢上路的，漫步人间，遍赏无限风光，也总会遇见各种趣味的人和事，会感受变化，生活的变化，身心的变化，也总会有新的情感在心头悄悄生长。
　　旅途是生活之外的生活，那么如果生活是层层嵌套，也许，我们的生活本身也正是一场最漫长的旅行呢？它是如此不华丽，时常有些狼狈，有可能还破破烂烂，但总意外在残败之间，开出一朵渺小的花，而这渺小的生命，正是伟大的生命。
　　本文将于今日（2025.09.16）起，每周二、四、六 21:00更新，有别于之前两部作品，我希望这个“在路上”的故事更加节奏明朗，因此我降低了文字的密度，尽量简洁地让故事接踵发生，每一更不会超过4500字，以期给大家带来更明快的阅读体验。
　　本文的旅途，也即序幕中出现的219号公路，即是取材自真实的国道G219公路，但针对故事需要，我对其中部分地名及实地细节进行了化用与改编。
　　至于大家所关心的人物设定，借用两位主角对对方的评价，即是“总是满脸苦大仇深的骑士病小姐”与“连温柔都有些淡薄的随心所欲小姐”。
　　从广西到云南，到西藏，到新疆，从明艳的亚热带边境到苍茫的山地高原，再到春暖花开的赛里木湖，我想讲述女人与自然，女人与女人，女人与自我之间的故事，苍茫天地照见我们的渺小与局限，也见证我们的伟大与无限。
　　请与我上路。


第2章 
　　夜色是唯一的风景。
　　导航总是不遗余力地引导她们往各条高速路上走，毕竟这是一个高速时代，乔木费了一番功夫才驶入又破又漫长的219号公路，这条路像要开天辟地一般不避开任何险阻，紧贴住它所遇见的任何地表奋力往前开拓，起始一段就蜿蜒盘绕穿行于广西十万大山。
　　姚望以为十万大山是真有十万座大山，车子在急弯的山路上颠簸，她紧抓住前排座椅，惊恐地问：“我们现在穿过第几座了？”
　　乔木答：“这座山叫十万大山。”她徒步登过这片山脉，还在某一处山腰上露过营。
　　姚望尴尬地转移话题，问：“乔木姐，你干嘛一直戴着帽子？”
　　乔木不答。
　　姚望抗议道：“你们都不愿意敷衍我一下，直接不搭理我！”
　　贺天然笑：“谁叫你是小孩子。”
　　姚望对一切都很好奇，关于贺天然此刻是不是在逃婚，关于贺天然的前女友，关于腾冲是否有些往事，贺天然的回应是微笑着沉默，话题一变换，她就又笑笑地开口。乔木大多时候不参与谈话，但总竖着耳朵在听，那微笑的沉默很扰人心神。
　　姚望要求听音乐，说汽车旅行应该要听音乐，乔木开车的时候什么都不听，这台车也没有蓝牙音响，倒是有老式的车载CD，贺天然从副驾驶的储物箱里翻出两张碟，都是《世纪百大劲歌热曲》这一类标题，乔木忘记是什么时候买的，当时她想买这类一张就有一百首的，必然最物有所值。
　　播出来的第一首歌是disco版的《那一夜》。
　　姚望惊奇地问：“你爱听这种歌？”
　　乔木不解：“这种歌怎么了？”她没什么音乐细胞，觉得这好歹算个声响。
　　贺天然大笑，然后开始跟着哼唱：那一夜，你没有拒绝我……姚望说：“天然姐，你唱歌挺好听的，但这歌有点土。”贺天然回：“不爱听自己把耳朵堵上。”乔木没有说话，她专注于辨认视线不佳的山路中的每一道弯卡，贺天然的歌声随着山路回寰，轻盈地飘荡在她的耳边，像永远不会烟消云散。
　　光碟播放过半，夜也过半，歌声时有时无，越来越低，姚望终于问得困倦了，年轻而无畏地在仍很颠簸的旅途中陷入沉睡。贺天然将音响音量拧到最低。
　　乔木问：“你不睡？”
　　贺天然说：“一个人开夜路，不会很寂寞？”她靠在车窗上，说话时仰过脸来看她。
　　她已将脸上的妆洗掉了——她们在市区附近的一座加油站停了一会——清水洗不净，因此她买了一支牙膏，一路上乔木总闻到薄荷香味。
　　追捕早已开始了，在这个信息时代，人难以自我抹除，总是会被抓住踪迹，乔木将她爸妈的手机号码加入黑名单，登出聊天软件，但仍不断有陌生电话打来，最终她只好屏蔽所有来电。贺天然比她干脆，直接关机了事。
　　“走完这段山路，就会有一个镇子，你们可以买一点必需品。”乔木避开贺天然的视线，看了看她身上的婚纱，“可以买一套衣服。”
　　“这件不好看？”
　　也许是夜深疲惫，她含笑的声音有一丝沙哑，乔木从中听出似有若无的挑逗，也许只是顽皮行径，不必当真。
　　见乔木不答，贺天然也就不再戏弄，转而说：“我没想过就在城市旁边有这样的地方，”她看着窗外山路两旁幢幢的黑色树影，“不对，应该说，我没想过我们的城市是造在这样的土地上。”
　　是了，这才是世界本来样貌，都市是人啃挖了大地后生生造起的钢铁囚牢。
　　“你知道我有时会幻想像这样上路，去很远的地方，就像《末路狂花》里一样。你有没有看过这部电影？”
　　乔木诚实回答：“没有。”她不听音乐，也极少看电影，她知道自己很无趣。
　　“讲90年代初的美国，一对女人，她们开车去旅行，结果在路上杀了人，开始逃命，开着车穿过整个美国，想逃到墨西哥。”
　　“她们到了吗？”
　　“不知道。警方把她们给堵在大峡谷边上了。”
　　“然后呢？”
　　“然后她们就开车飞向了大峡谷。”
　　“坠到大峡谷里了？”
　　贺天然摇头：“没有。”
　　“飞越了大峡谷？”
　　贺天然又摇头：“不知道。电影结束了。”
　　乔木淡淡地笑了：“这辆车可没办法飞过大峡谷。何况这里不是二十世纪的美国，他们要想抓住我们，我们插翅也难逃。”
　　“至少现在我们逃出来了。”
　　她们谈话声音很轻——尽管乔木怀疑就算打雷也不会吵醒后排的小孩——夜色也连带变得很轻，所有摆在眼前的问题如眼前山路般重峦叠嶂，需要弄明白的事情有那么多，她们却只是在谈一部电影。
　　此刻，谁都还不准备开诚布公，都各自隐在夜色中，像被薄云遮住的柔和月影，互相退避又互相照望。
　　又沉默地开了一段，乔木主动开口说：“上次你给我发的短信，谢谢。”
　　“你没回我。”贺天然笑着问罪。
　　“我跟你不熟。”乔木坦然回道。
　　“我是你亲弟弟的未婚妻。”
　　“我跟他也不熟。”
　　其实乔木曾想总有一天她会跟乔家宝老死不相往来，那么她也没必要结识贺天然。
　　贺天然给她发短信，那是啾仔离开的那天。
　　啾仔是乔木和阿婆一起养的狗，曾三次差点遭她爸的毒手。他恨狗，尤其恨狗竟然也会被爱这件事，他恨不得全天下都只爱他，只崇拜他，只围着他转。
　　啾仔是一只模样憨厚的广西土狗，咖啡棕毛色，短短的鼻嘴是黑色的，它的牙齿小小的，有一点地包天，很爱咧嘴笑。乔木十五岁那年在狗肉店为它赎身，迟一小时它就变成某些人的盘中餐，煮沸了酥烂了去填饱他们流着油的欲望。为此她花掉自己的早午饭钱，挨爸痛打几顿，饿了一周肚子。爸要将它杀了吃掉，说已花了钱，没有不吃的道理，乔木死死地抱着装它的笼子，整夜坐在家门外楼梯间，任由爸的皮鞭挥舞，任由他揪着她的头发拖她下半层楼，妈在屋里悲怆大哭，劝不动他，只好来求她，说这只是一只狗。
　　直到阿婆来解救她，阿婆将狗接走了。
　　阿婆死的时候她已二十三了，有工作，自己租房住，棺木出山那天爸说要上门去把这只狗打死，乔木比他更快，已经将狗藏到自己家里，为了它，她和他之间永远多一重仇恨——她竟敢三番两次干涉他对这个家庭下属任何一条生命的主宰。
　　那年起她就跟啾仔相依为命，房东嫌弃她养狗，搬了家，新邻居怕狗，不愿意跟啾仔同乘电梯，嫌恶的态度令啾仔郁闷一整夜，但它不与人记恨，隔日还是向所有与它对上目光的人类摇尾巴，它年级渐渐大了，不会将尾巴摇得像螺旋桨，是很温柔地轻轻地摇。
　　她省吃俭用几年攒下首付，买了一套一楼带小院子的二手老房，然后啾仔就病了。
　　她害怕回忆那半年。
　　她知道啾仔尽了全力了。
　　就在那时妈打电话叫她回家吃饭，说乔家宝带女朋友回来了，是做宠物医生的，人很开朗漂亮，就是年纪比家宝大了一点，跟你一样大，快二十八，不过……妈在电话那头快喜极而泣了。总之家宝愿意就好，佛祖显灵，一切都变好了，乔木，要是你也带男朋友回来就更好，总要有个人来照顾你的呀……听到这里她挂了电话。
　　她带啾仔转去贺天然工作的医院，也许她是想求求贺天然，看在你我未来是亲戚的份上，拜托你救救我的狗。爸最爱吹嘘自己的人脉，她想也许这点新的所谓人脉真的可以成为她和啾仔的转机，但最终没有，她没开这个口，接治啾仔的医生也不是贺天然。
　　医生再次建议她给啾仔安乐死那天，她在医院门口碰见贺天然，这是她们第二次见面。
　　贺天然当然听说了啾仔的病情。
　　她们用眼神与客套微笑打过招呼，定定地看了对方几秒。
　　乔木问，安乐死后会怎样？
　　贺天然答，就什么都结束了，快乐结束了，等待结束了，吃饭的幸福，玩玩具的幸福，和你在一起的幸福，统统都结束了，痛苦也结束了。
　　乔木又问，它会愿意吗？
　　贺天然答，我们永远不知道，它这辈子能自己做的决定不多。但如果是你替它做的决定，不管是什么，也许它会愿意。它相信你。
　　她们告别。
　　那天乔木终于为啾仔做了决定。
　　一周后，她将啾仔埋在新家的院子里，为它种了一棵小小的桂花树。
　　那天深夜贺天然发短信来，说，啾仔走了，是去了更好的地方。
　　她没存她的号码，但她知道是她。
　　她没有回复。
　　但也许那条短信也是一棵小小的桂花树，落地生根，开始萌芽。
　　如果这些事情不曾发生，今夜她会跟她走吗？
　　乔木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她们在夜色将要转淡时分驶出了盘绕的山路。姚望一直呼呼大睡。
　　不再有山林遮蔽，视野好了一些，道路两旁的田野与远山在日出前的薄雾中渐渐现形，二月末早春，一切都半秃，田地间偶尔会冒出零星几栋民房，烟囱是凉的，没有灯。
　　乔木想着天大亮后她要给上司打电话告假，她车上有手提电脑，可以移动办公。她是机械工程设计师，每天只需和图纸以及数字打交道，在防城港这小地方的小企业，大多是传统工业的小订单，她画生产线、钢构、升降机，一些枯燥到没办法说给任何人听的东西。至于告假理由，她准备说是她爸把腰摔断了，需要人陪护。上司不高兴也没办法，毕竟整个团队除了她都是些窝在小城市倚靠着爸妈娶了老婆三年抱俩的无忧无虑的男人，让他们独立画图，难保不出工业事故。
　　贺天然则不需要请假，她本来就在休婚假。
　　说不定还可以接着休丧假。
　　还有后排呼呼大睡的那位，贺天然决定冒充家长替她请假，毕竟她们已经没办法再多背一个拐带未成年人的罪名。
　　道路两旁房屋开始连成村落，镇子近了，路况好了一些，天渐渐泛白，乔木紧绷的神经突突跳动，她已一天一夜没有合眼，她们开始遇见其它车，她总疑心那会不会是来抓捕她们的，车子开到近前她才看见路面上那两片几乎重叠的黑影，只差一点车轮就要将它们碾成一整团混沌的虚无——
　　她急刹车，其中一片黑影飞速从车前掠过。
　　地上剩下一摊柔软的东西。
　　姚望被惊醒了。贺天然直起身子查看：“是一只猫。刚刚还有一只别的什么，跑掉了。”
　　贺天然和姚望先一步下车去，乔木的大脑被急停的惯性撞进了虚空，几秒后她终于解开安全带。
　　一只小小的灰色虎斑猫，还有些最后的温热。
　　贺天然轻轻抚摸它脖颈处的皮毛，它睁开眼看她，只看了一眼，是它与这世间最后的一眼温存。贺天然说：“它要死了，可能被车撞过。”
　　“救救它。”熬了整夜，乔木发现自己声音嘶哑，像锈住的喉咙被竭力撕开。
　　贺天然平静地对她摇头，有一秒她觉得这平静很残忍。
　　国道上到处都是大货车的车辙，对向正隆隆地来了一辆，路很窄，她们三人就这样围着渐渐死去的猫站或跪在路上，望着那辆大货车越来越近，司机摁了喇叭，刺破灰色天空，可她们不为所动，对方只好稍微转向，半轧着路边野草经过了她们，刹那间她们静默地站在一片扬尘里，守护着这场小小死亡。
　　“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平静的兽医如此宣告。
　　姚望怜惜地说：“我们应该找个地方，好好埋葬它。”
　　乔木到车里找露营用的折叠铲。贺天然问：“有没有刀？”
　　乔木递给她一把户外工具刀。
　　她低下头，奋力将自己的婚纱裙摆割下一片，姚望目瞪口呆：“天然姐，小真说你的婚纱很贵。”
　　她轻描淡写：“反正也穿不了第二次。”
　　婚纱的碎片做了小猫最后的被窝，贺天然将它裹好，乔木向远山走去，在远离道路的位置选了一棵最粗壮最不易被砍倒的大树，随后在树下为它挖了床。
　　姚望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碰它的耳朵尖，轻声说：“小猫小猫，来世你要幸福，投胎来做个人，不要再死得不明不白，有冤也没处伸。”
　　贺天然站在一旁，“谁说做人就一定有处伸冤？”
　　“至少，做了人，走在马路中间，就没人敢随便把它撞死。”
　　乔木手握铲子，始终垂着头，不发一言。她想是否这地球上的每一种生命都有所谓“尊严”这个概念？
　　忽然一阵隆隆的闷雷响声——从姚望的肚皮传来。
　　贺天然大笑：“一会到了镇上，我们去吃碗海鲜粉，姚望，你请客。”
　　姚望很是窘迫，一溜烟跑开了，说要到马路对面的田野里去为猫采一束花，贺天然望着她的背影，轻松地笑着。
　　乔木开始落土，“你见得多了。”她低声说，发涩的眼睛藏在帽檐下。
　　“嗯，诊所每周都有被车撞的猫狗。”
　　“有救活的吗？”
　　“有，但死的更多。”
　　“所以你还笑得出来，还吃得下饭。”
　　“死的多，但没有遇见好心人送到诊所来，暴尸在大街上的更多。天气热的时候，它们的血干了，会黏在柏油路上，环卫工人只好用力将它们铲起来，有时会送到我们那里，问我们有没有好心一点的方式处理。但宠物医院不是慈善机构，最后它们都被送去无害化，高温焚烧，归尘归土。”
　　“别说了。”乔木感到不忍。
　　“我们人类不就这样吗？挖空心思去造车，去学开车，坐进铁皮里，驰骋在地球公路上，好像就为了从其它动物身上碾过去。”
　　有些什么东西从她的心口倒灌到鼻腔，她抬起头，看见贺天然平静甚至还带有一丝笑意的脸。贺天然长着饱满的额头，五官明丽舒展，是很容易讨长辈欢心的那种长相，此刻乔木觉得她的眼睛深邃难以见底，比自己身边所有人都更复杂。
　　当然她身边本来也没有太多人，爸是个暴躁小丑，妈是个悲剧名伶，乔家宝像廉价玻璃一样易碎，而干机械工程的同事全都是些寻常男人。
　　贺天然见她出神，从她手里接过折叠铲，为猫落完了最后的土。她们没有垒起坟包，只是将地整平，以免被好事者乱挖。
　　姚望郑重地捧来一束黄色野花，铺散在树下，她们都站起身，贺天然拍净手上沾的泥土，像刚刚干完一件很寻常的活计，她望向天边，说：“天亮了。”
　　她们一起向东边望去，看见远山之上露出半轮燃烧的太阳。
　　有哪里传来一声哀恸的低鸣。贺天然扭过头。
　　又一声呜呜叫。
　　贺天然教训姚望：“别发怪声。”
　　“不是我！”
　　乔木听辨着声音的来源，“好像是狗叫。”
　　一个影子在不远处的树下闪过，她们静立不动，随后，它迟疑地从树的后面走了出来。
　　乔木说：“是刚刚跑掉那一只，它好像是在马路上守着它。”
　　贺天然说：“说不定，是想吃了它。”
　　姚望说：“这是什么狗？三花狗？”
　　那只狗长着乌黑宝石一样的眼珠，软软的大耳朵垂在脑门两侧，白色皮毛间杂着黑与棕色，它看了她们一阵，随后迈开脚步坚定地走来，走到近前，稍微嗅了嗅她们，然后绕到她们身后，用鼻子轻轻地顶那片埋葬着小猫的泥土。
　　贺天然说：“这叫比格犬。”
　　它趴下来了，隔着泥土紧贴住小猫。
　　乔木再次坚持自己的想法：“它在守着它，它们是朋友。”
　　贺天然蹲下身，试探着摸狗的身体，翻看耳朵内侧，“看起来不超过一岁，这么小就在流浪。”她发现它的腹部有一串被毛发盖住的刺青，“这只狗是从实验室跑出来的。”
　　姚望凑近去看，“这是它的生日吗？GZ2022-05，它是去年5月出生的？”
　　贺天然答：“大概率意思是2022年培育的第五批实验犬，GZ是培育它的供应商缩写。”看来是毫无温情的一串符号。
　　“后面呢？T-210？”
　　“Treatment，实验组210号。”
　　姚望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他们拿它做什么实验？”
　　“不知道，也许是试新药，也可能用来给医科生练手。这种狗个性温和，体型适中，是很常见的实验犬。”狗转过头来，舔贺天然的掌心，贺天然略微掰开它的嘴，查看牙龈的颜色，“身体情况应该还好，身上没有跳蚤，可能刚跑出来不久。”
　　乔木从车里拿了啾仔的零食给它，她一直舍不得扔。狗吃得很急，随后立刻忘了它埋在地底的朋友，紧跟着乔木，不停扒拉她的裤脚。
　　姚望问：“那我们没办法帮它找到主人了？”
　　贺天然说：“它是财物，不是宠物，把它送回去，它可能会被开膛破肚。让它在这里流浪，说不定哪户人家好心，它还能做个看门狗，再不济，在田里偷点东西吃也能活。”
　　“说不定它也被大货车撞死，或者被抓去做狗肉煲！”
　　贺天然两手一摊：“那没办法，狗各有命。”
　　一直沉默的乔木开口说：“我们带它走。”
　　反正她这一车都是些不明不白的乘客，再多一只不明不白的狗也不多。
　　贺天然愣了愣，随后笑道：“你的车，你说了算。”
　　编号210的狗很聪明，不需她们过多费心就跳上车后座，熟练得像这是它的车一样，因为它刚刚看见乔木从车里掏出了零食。
　　姚望在后排握它的手：“欢迎你狗乘客，现在你是我们的一员，和我们平起平坐，不分彼此，不分高低贵贱。”
　　贺天然笑：“怎么可能？它上车不用付油钱，你要。”
　　姚望哀嚎。
　　车子驶入群山之中的城镇，姚望与210一同望向窗外，镇子在路边立了块石碑。
　　仁爱店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镇子很小。远山暗绿，镇则是淡灰白色，像所有南方小镇，每一栋楼都被潮气蚀得发霉。
　　这里是边境，口岸之隔就是越南，她们在集市买换洗衣物，空气中混杂着菠萝蜜的甜腻气息与东南亚香料的清香，服装摊上卖的款式老土，本地人大多皮肤黧黑，有些摊主口音生硬，是嫁到边境农村的越南妇人。贺天然笑盈盈地与人讲价，乔木只是蹲下来挑拣，问价格，不称意就起身走开。
　　210穿上了啾仔的胸背带，牵引绳系在姚望手上，一狗一人在集市乱撞，乔木时而分心关注她们，这只狗长得惹人怜爱，但似乎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猛烈冲刺起跳将水果摊的整筐苹果撞落一地，于是大快朵颐，姚望乐呵呵地替它结账，举起一颗苹果向乔木挥舞，傻笑着大喊：“乔木姐，吃苹果吗？狗买的！”
　　乔木将目光隐回帽檐下，装作没听见姚望说话。
　　手机有陌生号码来信：乔木，我是阿妈。你同阿弟新妇去了哪里？
　　乔家宝没死。否则妈该已随他去。其实她早知道。
　　她抬眼看向几米之外的贺天然，她名义上的弟妹，正在不远处摊子买发圈一类的杂物。她意识到贺天然是这边境小镇集市中最引人注目的怪人，陌生面孔的女子，素颜，彻夜未眠的一张挂着淡淡乌眼圈的些许发灰的脸，穿着一件破掉的婚纱。
　　在场所有目光都似有若无地向这怪人游去，猎奇的，玩味的，也许不怀好意的，贺天然像未察觉，也可能是不在意，仍落落轻松。乔木留意到周边几个男子，大概无所事事，一直肆无忌惮地盯着贺天然看，其中一个还特意走近些来，那凑近的模样像想仔细看看地上是不是落了钱，好趁没人注意捡走。
　　贺天然在跟挑担的越南妇女买烟。越南烟便宜，边民们挑担过境做小买卖，往往带几包烟来贴补家用。
　　那个男人与贺天然搭话了：“阿妹，买烟吸？阿哥请你一支呀。”他敞开烟盒，贺天然竟也就笑笑地接了，还接了他递来的火。
　　他笑嘻嘻的：“你穿成这样，要去结婚？要不要嫁给阿哥？”
　　乔木终于走上前去，不着痕迹地挡住男人的视线，对贺天然说：“该走了。”
　　她们并肩往集市外走去，乔木招手示意姚望跟上，贺天然吐出烟雾，回头对那男子说：“多谢咯。”
　　乔木压低声音：“你太引人注目了，我们找个旅店换洗，休息一下。”
　　贺天然转过脸来端详她，“嗯，你是该休息了，开一夜车。”
　　烟味飘来，令乔木皱眉，自啾仔跟她住，她就不再吸烟。
　　“对了，乔家宝之前求我不要在他家人面前抽烟。我这样算不算失约？”
　　“你在我爸妈面前抽，她们会以为儿子被坏女人骗走。在我面前，我无所谓。”
　　“那你刚刚为什么皱眉？噢，”贺天然粲然一笑，“你讨厌烟味。”
　　明知故问，有意戳穿，分明是种挑逗。
　　“……至少在车里不要抽，有狗在。你应该比我清楚，狗的呼吸系统比人的要敏感。还有，既然我们现在是同伴，我希望你不要随便招惹些不三不四的人。”
　　贺天然只是微笑，又吸了一口，随后将烟掐灭在路边垃圾桶。
　　乔木终于问：“你跟乔家宝到底是什么关系？”
　　狗吠声传来，210在咬她的裤脚，随着她的步伐玩裤脚追逐游戏，姚望提着两大袋子——一袋苹果，一袋零食，除了这些，她什么都没买——被210拽得磕磕绊绊，几次险些一头栽倒。谈话中止，乔木与贺天然心照不宣地拉开距离。
　　她们在附近家庭旅店下榻，开整夜车，此刻睡眠远比果腹重要，乔木感到太阳xue附近的神经乱跳，她不知贺天然怎能在这样境况下还一派轻松。她想自己是逃出来了吗？又是在逃离些什么？
　　清晨八点半。她们与旅店老板结了六小时钟点费。天黑前要继续上路，乔木决定绕道崇左城区，带狗仔细检查身体并做驱虫。
　　她和衣躺下，铺廉价瓷砖的房内仅有两张床与一只边柜，窗外是镇子唯一的主路，楼下餐馆的招牌太高，遮住小半视野，天很亮，刺着她紧绷的眼皮，贺天然走到窗边，拉上了厚重的粗布窗帘，顿时光线消失了，房间没入昏暗，窗帘上裹挟的粉尘散开，沉闷的气息漫天盖地。
　　乔木睁开眼，看见贺天然走动的身影。姚望不在，老板不让狗进房间，她在车上睡了半夜，精神很好，因此带着狗在前台沙发和老板一起看电视。乔木唯一希望一觉醒来不需赔偿旅店任何东西，她想至多也就是啃烂沙发套，不把电视砸坏就好。
　　她想她们这个怪异的旅行团，一个没大人管的小孩，一只逃亡的狗，还有她，阿婆走了，啾仔走了，学生时代零散几个朋友疏远了，她在这世上也是独身一人。贺天然呢？她看起来不一样，姚望总提起她妹妹，好像是叫贺真，和自己妹妹的同学也这样熟稔，该是受到妹妹的爱戴，有一瞬间乔木在心中对比，如果乔家宝也是女孩，境况会怎样？贺家母亲看起来是温柔软弱的妇人，美丽面庞与长女的相似但更加柔和，听说父亲早亡，但一家三口和睦体面，应该经济上无忧……
　　贺天然怎样看都不像会被乔家宝蒙骗，许是契约，她说她在云南有个前女友……
　　那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离开？
　　乔木想，也许一觉睡醒，她该令一切回到正轨，掉头，回防城港，仍然冷眼去面对那一家三口，再看一场歇斯底里的龙凤大戏，然后回到冷冷清清的屋子，守着空掉的狗窝彻夜失眠，隔日继续去上班好赚那还有二十年的贷款。
　　这就是她人生的正轨吗？这轨迹之上不可能有那条红色公路与赛里木湖。
　　刺目的光线消失，她的眼皮终于逐渐松弛，她思维朦胧地望着房间内唯一晃动的贺天然的背影，那窗帘装得不好，合拢还是有一丝缝，因此有一缕微不足道的光，她不知是那缕光在动，还是贺天然在动，她看见了她裸露的背，裸露的腿，光时而落在她的肩胛骨，时而落在她的腰窝……她意识到贺天然在弯身将婚纱脱掉，许是以为她睡了因此没有避着她……
　　那裸露的背走开了，浴室的水声响起，热水器声音很响却像在天边。
　　她睡着了。梦里有一缕光在裸露的肌肤上滑动。
　　几小时后她醒，是听见姚望在浴室里尖叫。
　　有股湿热气息，她意识到狗在舔她的脸。
　　有一瞬间她以为是啾仔，闭着眼咧嘴笑着去捧狗脸。
　　啾仔的嘴没有这么长。是210。
　　她睁开眼睛。
　　贺天然坐在相邻的另一张床头，正含笑望她，房间很小，两张床几乎并在一起。窗帘拉开一半，已经过午，天阴了。
　　“你笑起来原来有个很深的梨涡。昨晚天黑，你一直戴帽子，我都没有看见。”
　　乔木收敛了笑容，因这梨涡，她笑起来就有些孩子气，她很少在外人面前咧嘴笑。她将狗脸强行拉开，问：“狗怎么在这里？”
　　“我抱进来的，姚望要洗澡。狗已经洗过了，附近有家洗车店。”乔木闻到狗身上有股淡淡肥皂香味。
　　乔木皱眉，“这么快就给狗洗澡？你不怕它应激？”她回想啾仔讨厌洗澡，每次都有些瑟缩。
　　“狗与狗不同，我认识很多狗，我想这位应该不会应激，就试试看，果然它配合得很好，只是有点太爱玩水了，害我又换一次衣服。”贺天然笑着看210在床上到处扑腾。乔木想贺天然好像对主宰动物生命这件事充满自信，但有时自信与自大仅有微小分别，她不确定自己对此是否赞赏，总之她不会为自己的狗选择这样一位行事大胆的医生。
　　姚望再次尖叫：“怎么没有热水？”
　　贺天然高声应她：“水压低，水不够热，你忍忍，不行别洗。”
　　乔木又问：“不是不让狗进房间？”
　　“嗯，老板不让，但老板不在。”
　　“……它今天排泄过没有？”乔木担心狗忽然尿在床上。
　　“就算排泄过也可能再排，实验犬都是笼养，不可能接受过定点排泄训练。”看来贺天然对违规抱狗进房间一事没有任何心理包袱。
　　“不过你看，它应该受过一些基础训练。喂，小狗！”贺天然换了一种声调唤狗，表情也变得温柔，“握手！”
　　210咧嘴伸着舌头，迅捷地抬起前爪，交到贺天然手上。
　　“好狗狗。”贺天然摸它的耳朵与下巴，它翻滚着卧倒，很是享受。贺天然已换掉残破的婚纱，此刻穿着集市上买的深色长裤，白T恤，套一件红色格子棉衬衫，为婚礼而精心卷过的棕色长发绑起了，看起来像已在这小镇生活了多年，是那个镇上闻名的美丽的女人，若与她对视就不免浮想彼此间会发生怎样的故事。
　　乔木挪开目光，“姚望在洗澡？她没买衣服，要换什么？”
　　“我多买了一套借她。你不声不响，倒很清楚我们都买了什么嘛。”
　　乔木起身走到窗边，捋一捋乱掉的长发，重新戴上帽子。窗外仍是那个泛灰的南方小镇，些许破落，人烟稀疏。“还去腾冲吗？”她望着窗外问。她想或许贺天然也已经像她一样清醒过来。
　　“为什么不去？”
　　“不回防城港？”就这样抛下你原本的生活，母亲和妹妹，婚约，还有那个半死不活的新郎？
　　“没想到你这么恋家，还不到一天就想回去。”贺天然的笑容有奚落之意。
　　“……也没有。”乔木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有家，“我只是说，你难道不想知道我们离开后发生了什么？”
　　“你想知道？那为什么不接你爸妈电话？”
　　乔木无法回答，半晌哑然。
　　贺天然不再进逼，“其实我也很久不怎么抽烟了。”她忽然这么说，语调柔和，再无奚落。
　　乔木回过头，看见她正低头抚摸躺卧在身边的狗。
　　“你说得对，狗对气味太敏感，习惯抽烟的话，味道会残留在头发上，那就没办法当小狗们的好医生姐姐咯。你说对吗？”最后一句是问狗，她笑着俯下身去，与210碰碰鼻尖。
　　这一刻乔木知道贺天然一定有要离开的理由，但她没有再问。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日落前她们退房。那房间浴室的水完全是冷的，不怪姚望尖叫连连，乔木洗的时候也冻得牙打颤，天还这么凉，贺天然竟对此无任何怨言，是不怕冷，还是像她一样忍耐着不说？
　　她们在附近随便找一家小店吃饭，越南鸡肉粉，另请老板用清水烫了些碎肉喂狗。姚望在路边买了三杯越南咖啡，这小孩对钱财无甚概念，很是大方，被贺天然一哄就答应请姐姐们喝咖啡。
　　越南咖啡惯加炼乳，又冰又甜，乔木渴了，很快饮尽，不觉得好喝，她很少觉得任何吃食美味，只是能吃或不能吃，能吃饱或不能吃饱。
　　姚望喜欢这咖啡，普通咖啡她嫌太苦，这个于她正好，她以为乔木是她的同好，兴奋地追问：“好喝吗？是不是很好喝？”鸡粉店的塑料桌支在路边，路面不平，桌子因她说话时身体摆动跟着摇晃。
　　乔木不懂这卷发小孩，这样的事有什么可兴奋？她只说：“就那样。”
　　姚望听此回答，有些失落。贺天然在一旁揶揄：“你这样答太没劲了，含含糊糊的。”
　　“就是！天然姐，你说，我买的咖啡是不是很好喝？”
　　贺天然笃定地笑答：“不好喝。太甜了，我们大人不喝这么甜的咖啡。”
　　姚望一撇嘴，“你们真无聊，连甜的都不喜欢。小真一定觉得好喝。”
　　“整天小真这个小真那个的。你喜欢贺真？”贺天然挑着碗里的粉，突如其来地问。
　　有一秒那塑料桌都不晃了，一桌三人像电影中一幕没有台词的画面，只有背景音在响，一辆车鸣着喇叭轰然而过，邻桌在喊老板落单，乔木转动眼珠，看向贺天然那若无其事的脸——她正用左手将额边一缕落下的头发夹到耳后，微微低头吃夹起的粉，眼睛仍看着姚望等待回答。
　　这一秒随之结束，姚望像忽然不知道怎样握筷子了，大拇指和食指认不出彼此了，一支筷子清脆一声敲在碗边，随即掉落在桌上，她一张嘴，舌头也像不听使唤了，啊啊哦哦，这个那个，不是就是的。桌子晃得厉害，乔木伸脚踩住桌腿。
　　姚望丢掉杯中吸管，对着杯沿猛喝一口咖啡，终于结巴着大声说：“是、是又怎样？”
　　邻桌与行人望过来。
　　贺天然笑着皱眉：“是就是，那么大声干什么？”
　　乔木埋头吃粉。爸在她脑海回忆中大吼：乔木，你不正常你知道吗？你有病！你是变态的！路上开来一支绑着红色绣球花的婚礼车队，乔木有点想笑，这一桌三人真是不同寻常。
　　姚望扯住贺天然的衣袖，半是恳求半是撒娇：“天然姐，刚刚的话你别告诉小真。”
　　“我不告诉她就不知道吗？你傻，她又不傻。你说对吗狮子狗？”贺天然用逗小狗的口吻逗着姚望。
　　“我哪里傻？狮子是聪明又强大的动物！”姚望抬起下巴，装作威风凛凛。
　　“你猜狗熊是狗还是熊？”
　　“……熊。”
　　“那狮子狗，是狮子还是狗？”
　　乔木与姚望一同无言地看向一旁正在疯狂撕咬破烂纸皮玩的210。
　　乔木问：“有一种狗叫狮子狗吗？”
　　“一般是指京巴犬。”贺天然用手比划着，“小型犬，这么大。”
　　姚望顿时威风全无了。
　　乔木看着姚望：“你的外号？”
　　姚望辩解道：“贺真乱起的！根本不像。”
　　“是不像。”乔木仔细端详姚望，客观地评价道，“没那么可爱吧？”
　　姚望满脸哀怨，贺天然止不住地笑，乔木意识到是自己逗她笑，心中感到一丝愉悦，但只是低头继续吃粉。她想，这愉悦太不合时宜。
　　贺天然接着问姚望：“你有没有告诉贺真我们在哪里？她知道你跟我们在一起吗？”
　　“……没有，她也没发信息给我。”
　　“你们不是整天信息发个没完吗？”
　　“我们吵架了。”姚望垂头丧气。
　　“为什么？”
　　“为了德天瀑布。”
　　贺天然不明就里：“德天瀑布？崇左那个跨国大瀑布？这瀑布怎么你们了？”
　　“我们之前约好，在她十八岁生日的时候一起去看德天瀑布。”
　　“哦，三号就是贺真生日，差点忘了。”贺天然将乔木放在碗边的左手拽过去一些，查看她手腕上的运动手表，2023年2月26日，周日。“然后呢？”
　　乔木不自在地将手收回来。
　　“然后她毁约了！我只好自己去。”
　　“她干嘛毁约？”
　　“她说没人会遵守十岁时的约定。”
　　“十岁？”
　　“嗯，天然姐，你不记得了，当时你还在昆明上大学。2015年，那年小真生日，我爸妈和你爸妈约好了，两家人一起开车去德天瀑布玩。不过后来就我们一家去了，你们家没去……”姚望说到这里，小心翼翼地停下来。
　　贺天然随即接口道：“噢，因为我爸死了。”
　　有一秒那塑料桌又不晃了。背景音独剩下傍晚的风声萧萧。2015年，乔木想，贺天然那一年多大？若跟自己一样，那么是二十岁。
　　姚望大概想赶紧跳过这段往事，“……嗯。反正我们约好了十八岁的时候再去。昨晚我去找她，她才说她不去了。”
　　这就是姚望要去崇左的原因。乔木记得德天瀑布在崇左周边，归春河上，紧挨中越边境。
　　“所以你原本是什么打算？要是贺真不放你鸽子的话。”
　　“就……逃课，然后找一辆顺风车去崇左，再坐旅游大巴去德天瀑布。”
　　“就这样？”
　　“对啊，不然呢？”
　　贺天然嘲笑道：“难怪贺真不搭理你，你想跟我们贺真出去旅行，至少也要拉个表格，写清楚每一天的每个小时都分别要做什么吧？”
　　姚望像恍然大悟，开始向贺天然控诉贺真平日种种，是如何定下天罗地网般的清规戒律，每日计划需按时按点完成，八点前要写完数学作业，若写不完便要愁眉苦脸，因为已计划了八点后是复习英语的时间……
　　讲来讲去不过是想讲心仪的女孩，乔木不再细听，压下帽檐，顾着用手机地图查看行车路线，她的碗已空了，她吃饭一向很快且不挑食。
　　临近又打起一张台，店里来了一对新客人，老板说自己拿张凳坐。乔木垂下的视线中只见两对腿在走动，穿西裤戴金属扣皮带的拖过手边唯一的塑料凳坐下了，另有穿碎花麻布长裙的，应是女子，仍然站着，裙摆动几动，可能在张望寻找凳子。
　　乔木拽出桌下一张空置塑料凳，伸手去将它放在对方桌台边。
　　轻轻的一声，怯懦且略带生硬：“谢谢。”
　　乔木抬起头瞄了一眼，碎花长裙女子侧身对着她坐下，披着一头长长的柔顺直发，非常年轻几乎接近少女，皮肤并不白皙，五官是淡淡的，只一眼难留下什么印象。那西裤皮带是个精瘦男子，顶多三十五岁，他坐在女子身旁，张口向老板点单，口音也是一样生硬，但说得很完整连贯。两个人都是寻常乡镇青年模样。
　　男子开始向女子说话，乔木听不懂，大约是越南语，语气听来不好，像是冷冷的训斥。乔木正要挪开目光，那女子忽然做了一个动作。
　　她将对着乔木一侧的长发撩起，别到了耳后。
　　她平淡的侧脸完全露了出来，连带眼角处紫黑色的淤青。她们之间只隔半张桌子的距离，那淤青触目。
　　乔木愣了愣。女子飞速地，几乎完全是不经意地，扭过脸来与乔木对视了一眼。
　　这一眼深深望进了乔木的眼底，像燎原的星点，闪烁又疾速地消失了。
　　乔木看向同桌两人，姚望恰好背对女子，仍在进行甜蜜的抱怨，贺天然大约很疼爱她妹妹，应得敷衍却一直不厌其烦地听着，她感知到乔木视线，彼此眼神交换，像机敏得只这一眼就明白了有事发生，表面仍在慢悠悠吃粉，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聆听，但已开始观察周围，目光很快移向邻桌男女——乔木知道她看见了。
　　贺天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轻轻收回目光。
　　她们再一次眼神交错时，乔木察觉到贺天然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那平静的若无其事，恰似她平静地看着那只猫死去。
　　当然也无法怎样插手，不明不白的事，也许不似她们猜想，陌生小镇上的陌生人，过着某种与她们无关的陌生生活，即使插手一次也无法全盘改变，何况她们还有路要赶。
　　贺天然问姚望：“吃好了吗？那么多废话。再说下去天都要黑了。”
　　“快好了，快好了！”姚望急忙埋下头扒拉碗底。
　　乔木不再转头看那碎花长裙女子，她知道贺天然已经放出她们将要离开的讯号，她无法回应女子的目光，就算那目光中真有些什么……
　　忽然一阵连环的磕碰声，一样什么东西掉落到她们桌下，女子站起身来撞了桌台，差点将碗掀翻。她起身走来，紧挨着乔木蹲下，仍然是轻轻的一声，怯懦且略带生硬：“对不起。”
　　是一支塑料汤匙掉了。
　　西裤皮带男子不耐烦地抱怨了句什么。
　　乔木扯住210的牵引绳，它一直试图凑到桌底去嗅她。
　　姚望被打搅了吃饭，停下筷子，向后仰身去看桌下地面，问：“要帮你吗？”
　　女子没有回答，将汤匙紧紧抓住了，身子的一侧仍挨着乔木，她像没力气起身了，只能伸手抓住乔木的手臂就势起来，有那么刹那她的嘴唇贴向乔木的耳边，乔木清楚地听见了，极细微的一声，生硬但很坚决，只有三个字：“救救我。”
　　女子旋即松开了乔木的手臂，完全站直了身子。
　　她再一次撩起了耳边的长发。
　　姚望抬头看着她，像汽水瓶盖砰一声开启般脱口而出：“你的脸怎么了？你受伤了。”
　　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女子的眼睛因积了悲愤的泪水而闪烁起来，姚望呆了，半站起身来，支吾着问：“你没事吧？”她顺着女子忽闪的目光望向邻桌男子，一瞬间了然像引燃了星火劈啪作响，她大声问道：“是有人打你？是他吗？”
　　男子站起身来，乔木与贺天然也随之起身，他略一欠身，伸手来想将女子拽走，用口音奇怪的普通话说着：“不要打搅别人吃饭。”
　　女子那淡淡的五官此刻透出一种决绝，因决绝而变得浓烈，她冲着乔木与姚望大喊：“是他打我！救救我！是他打我！”
　　男子怒斥：“你别乱讲，过来坐下吃饭！”
　　女子闪身躲开了他伸来的手，挪到姚望另一侧，让姚望挡在自己前头，他只得离开座位走上前来，但姚望碍着他，令他大为光火，他个头不高，比姚望要矮一点。
　　不过几秒混乱，女子忽然转身就跑，男子大叫一声，要前去追赶，人行道本就不宽，几张桌子一摆，人想走动只能腾挪，他一时被挡住去路，姚望有意拦他，被他推挤一下仍用力站定不动，大声质问：“你干嘛追她？你是不是打她了？”
　　他发狠要推，贺天然情急中企图伸手将姚望拉到自己身边护住，乔木比在场所有人都快，已一把拽住男子的衣领，将他向后扯了一步。
　　“你干什么？”男子怒目而视，眼看就要扭打起来，店老板上来拉架，勒令所有人不许闹事砸场，乔木扭头一望，女子已不见踪迹，不知往哪条巷弄跑去了。
　　男子眼见已瞧不着人影，大声向路的那头喊了几句什么，是越南话。210见了这混乱场面兴奋不已，一直在大声吠叫，无奈被绳子绑住，只得在有限范围内来回狂跑，一会朝女子消失的方向冲，一会又冲回来，听了男子大喊，它也跟着朝同个方向喔喔叫。
　　男子气冲冲地理顺被乔木拽得歪了的衬衫衣领，嘴里中文与越南话交替，不住地骂着：“有毛病！多管闲事！你们以为她能跑到哪里去！跑到山里去？是送她去过好日子，没有人要害她……”
　　他掏现金结了饭钱，末了还对老板说：“不好意思。”老板摆手示意他快走。
　　他边打着电话边往女子逃走的方向去了，姚望大声喊他：“喂！喂！”见他不应，她又向贺天然求助：“天然姐，我们报警！”
　　店老板收着隔壁桌子，闻此言便说：“报什么警，越南人，警察也懒得管，在这边闹出事情，今天送回去，明天又跑过来。”
　　乔木问：“老板，你见过这两人？她们什么关系？”
　　“没见过。看那妹仔打扮得这么靓，估计是来结婚咯。”
　　姚望问：“跟刚刚那男的结婚？”
　　“不是，那个是越南男人，应该是帮她介绍的吧。她们一般都是过来嫁给中国男人。”
　　姚望不明：“中国男人有什么好的？”
　　“中国男人有钱咯，怎么都比他们那边要好咯。”
　　乔木大约知道，她在新闻上见过报道，边境农村多的是越南新娘，因本地男人嫌娶老婆要花彩礼，越南女人要价低，中国条件总好过越南农村，家里收下几千一万就让她们嫁过来，结婚证没有，户口也没有，稀里糊涂地过生活、生孩子，被抓住遣返就再偷渡，边境山多，总有路可走。
　　天渐渐要暗，阴天没有夕阳，一切都很沉闷，只有210充满劲头，不停叫着试图撒腿冲刺，乔木将它牢牢拽住，三人一狗往停在旅店楼下的车子走去。
　　210喔喔叫，扭头走向街对面的岔路口，乔木拽它走相反方向，它忽然一屁股坐下，她也只得站住，她看它，它也看她，她说：“走不走？”
　　它把头扭过去，假装没听到。
　　这狗完全不像啾仔，啾仔是温柔体贴、通晓人性的。这狗……完全是一只狗。
　　她只得向它走去，企图抱起它或是弄清它的意图，它见绳子松动，瞧她一眼，马上起身去往它认定的方向，昂首阔步地过了马路。
　　乔木跟在它身后走着，它非常警觉，一直与乔木保持距离，一旦靠近就加快脚步，以防被乔木拦腰抱起，终于走入岔路，它嗅闻着地面，忽然停在第二个巷口。
　　姚望与贺天然在身后跟来，姚望大声问：“210怎么了？找到什么宝藏了吗？”
　　贺天然懒懒地笑说：“可能只是想找个合心意的地方大便。”
　　乔木望向巷子深处，天光快要尽了，里头有些昏灰，什么都没有，只有好几只大垃圾桶、成堆袋装垃圾、成捆纸皮，另还有污水与臭味，似乎是个垃圾处理点。
　　210嗅着，要往深处走去，姚望走来一看，说：“它该不会是想吃垃圾吧？”
　　乔木说：“可能这里气味太重，它才想过来看看。”
　　210忽然大叫一声。
　　垃圾桶之间的缝隙中闪过一丝什么。
　　她们猜错了，狗闻到的并不是垃圾，乔木清楚看到那一闪而过的是麻布上的碎花图案。
　　她回头张望两眼，随后走入巷子，压低声音说：“他已经走了。”
　　狗抬头看她，分明有些得意，她对它说：“嘘，不要叫。”
　　它像听懂了。
　　她和它耐心等着，垃圾桶后的人终于现身，碎花麻布长裙下摆垂落，那逃跑的越南女子站直了身子，淡淡的脸上全无怯懦，只有颤抖着的坚决。
　　姚望吓了一跳，紧张兮兮地朝马路上左看右看，贺天然用眼神示意姚望不要引来注目。乔木将狗交到贺天然手里，她自然地接了，像不需乔木开口就已知道乔木要做什么。
　　乔木低声说：“我去把车开过来。”
　　姚望也紧张地压低声音：“我帮你望风。”
　　贺天然蹲下身去抚摸逗弄着210以示嘉奖。
　　车子开到巷口，一行人谨慎地上车，女子从方才起就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好似明白她们正在为她做些什么，一直静静等待着。
　　乔木将车开动，驶过几条街，停在房屋渐渐稀少的镇子边缘。贺天然从副驾驶望向后视镜：“你会说中国话？”
　　她终于开口了：“会一点。我叫阿草，谢谢你们。”
　　姚望搂着210，坐在阿草身旁，她非常兴奋，语速飞快地抢先介绍道：“我叫姚望，这是狗，呃，暂时还没有名字，我们叫它210，是我们在路上捡的，就在这镇子附近，已经洗过澡了，很干净，你可以摸摸它。它很可怜，是只实验犬，你知道什么是实验犬吗……”
　　贺天然说：“闭嘴。”
　　乔木问：“你来中国做什么？”
　　阿草低下头去，长长的头发垂下像少女忧郁的心帘。她不说，她们便都耐心地等，车窗外天空已彻底黑了，良久，她吐出两个好单薄的字，在寂静的车内像雨滴砸向地面那样清晰：“结婚。”雨滴砸下来，立刻就破碎了。
　　乔木看见挡风玻璃上的水渍，真的下雨了，“结婚，是你同意的？”
　　“爸爸同意的。”
　　“和你在一起的那个男人是谁？”
　　“阿昌。他也是我们村子的。村子里，还有附近的女孩，他都帮忙，带到中国来结婚，他，还有另外几个人。”
　　“意思是他还有同伙。”姚望问，“他刚刚冲你喊话，你听见了吗？”
　　“嗯。”阿草点点头。
　　“喊的是什么？”
　　“他说，我跑了，会害死我爸爸。”
　　贺天然问：“他和你爸爸都收了钱？”
　　“嗯，他收五千，爸爸收一万，中国元。”
　　“你们是怎么来的？”
　　“坐大巴，然后，从山里走过来。”
　　“那你现在准备去哪里？”乔木说，“我们送你。”
　　阿草摇头。
　　“要不要找警察送你回越南？他们这是买卖人口！”姚望有些气愤。
　　“不要！”阿草急忙否决，“那样回去，怕我爸爸会知道。”
　　贺天然明白了：“你想再也不回家？”
　　阿草点头，一字一句地说：“嗯，我从山里走回去，再想办法，去胡志明。但不是现在，现在他们一定在找我，而且，晚上，怕山里有狼。”
　　何况在下雨。
　　乔木与贺天然交换目光。乔木看不出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下是怎样想法，贺天然好像始终对一切都不赞成也不反对，只是旁观。
　　姚望则要简单得多，她轻易就能认定一件事，比如此刻她们必须施以援手，此事不需商议，是理所当然的。“那我们只能在这里再过一夜了，天然姐，乔木姐，我们住哪？还住下午那个破旅馆吗？那里水太冷了。”
　　几分钟后她们的车又停在那家庭旅店附近。
　　这里的房间恰好能看见这镇子上唯一的一条主路，也许能看见那个叫阿昌的男人与他的同伙们的动态。
　　“我们这么多人，是不是得开两间房？”姚望扭头去问阿草，“你有没有身份证？不对，呃，边民证？护照？任何能证明你身份的东西。”
　　阿草摇头：“家里面，只有爸爸有证件。我们在田里干活，不需要。”
　　贺天然望向前方不远处的旅店灯牌，“有也没用，小地方的破旅馆，估计也没有资质接待外国人。”
　　姚望问：“接待外国人还要资质？”
　　乔木答她：“嗯，要事先申请，而且，每个入住的外国人都要上报。”
　　“这里就是边境口岸，不是有很多越南人吗？这些宾馆不该都去申请个资质好赚钱吗？”
　　“这里往来的越南人都拿边民证，代表他们本身就住在附近，过来也只是做点小生意，没什么住宿的需求。何况她也没有证件。”
　　姚望只得提议：“要不，我们塞点钱给老板。”
　　贺天然当即轻巧地否决：“不许乱花钱。”
　　“那怎么办？”
　　“狗不能住，外国人也不能住，那狗怎么进，外国人就怎么进咯。”贺天然伸手挠了挠210的下巴，温柔地笑说，“你说对吗？”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乔木脱下自己的皮外套递给阿草，短短一天那上边已多了几个狗的牙印。春夜寒凉，阿草只穿一件单薄的麻布长裙，也许这是她最好的衣服，因被告知这是她人生重大日子，所以在这样不适宜的季节里将它穿上了。
　　车里只她们两人安静地坐着，还有狗，狗躲到后排座位底下又不知在鼓捣什么。
　　车子引擎熄了，停在旅店斜对面巷子中，位置恰好能令她们看见旅店的玻璃门头。她们坐在昏暗里等待。
　　阿草没有推却，接过乔木的皮衣穿上，小声说谢谢。
　　贺天然站在旅店玻璃门内，正在前台办理入住，姚望傻兮兮地跟在她身旁。乔木发现自己在想象贺天然是怎样说话，一只手支着下巴倚在旅店前台，讲话时一定是带笑，三五句清晰明了的表述间或夹杂一两句点到即止的闲谈，令人感到亲切又总有一丝距离。
　　不稍片刻她俩就上楼去，离开了乔木的视野，于是想象消失，只剩下等待。
　　前台只剩老板一人，早些时候还有些闲杂人等来来去去，因此她们特意等到夜深才行动，在车里坐等的几个小时，雨时下时停，阿草只说了寥寥几句话，大概她会的中文也不多，令人无从了解她。倒是姚望一直说个不停，快要把她们三个的底细都轮番给阿草介绍一遍，也不管人家听不听得懂。
　　两个人又等了一阵，眼见着老板离开前台上楼去了，不知贺天然用的是怎样的说辞，几分钟后姚望出现在旅店门口冲她们挥手，乔木很快地下车将210抱在怀里，阿草也紧随她下车，紧紧贴在她身边走。她们淋雨穿过已空无一人的马路，她察觉到阿草一直在发抖。
　　姚望将房门钥匙塞给她，表情夸张地用口型告诉她房号，她们悄声上楼去，阿草紧拽她的衣袖，脚步无声像个怯懦的幽灵，狗在她的怀里一声不吭，似乎知道眼下是个紧张的时刻。
　　两间房相邻，乔木打开房门，开锁的声音很响。隔壁的那间门虚掩着，乔木听见里头传来热水器的响声，嘈杂得掩掉了似有若无的几句人声，她侧身将阿草让进屋里，把狗也递进去，就在这时热水器的噪音停了，隔壁房间内清楚地传来贺天然与老板说话的声音还有脚步声，老板连连说道这个水压就是这样子的他也没有办法，随后门被拉开，老板走出来。
　　乔木与老板对望一眼，若无其事地将身前的房门关上。
　　老板看了一眼她关上的门：“你一个人住？”
　　“对。”
　　“你一会到楼下来拍个照做个登记嘛。”老板转身走向楼梯口，步伐与声音都逐渐远去，“听说你们的狗跑丢了？我说怎么还没有走。小心它跑到狗肉店里去哦。”
　　贺天然出现在房间门口，嘴角挂着一抹微笑，望一望乔木的房门。乔木向她点点头。
　　“这次总该不是我招惹的陌生人。”她对乔木耳语，眼中闪着狡黠的打趣的光。
　　姚望上楼来了，紧张得连脖颈处都通红一片，她急急地凑到她俩身边，不停地小声问：“藏好了吗？藏好了吗？”
　　贺天然取笑她：“小朋友，不会说谎就保持沉默，演技那么烂，难怪贺真不搭理你。”
　　说着贺天然开始模仿姚望早些时候那面红耳赤、前言不搭后语的样子，大约是想拼命跟老板解释她们为什么折返、为什么这次不像下午只开一间房，拼命得像要是不讲清楚这些无关紧要的事，老板就会马上报警把她们抓起来。姚望郁闷地对乔木说：“我又不是天然姐，撒起谎来都不脸红。”
　　乔木下楼去办理未完成的手续，脑海中仿佛看到姚望紧张得错漏百出而贺天然轻巧地帮她把每一句谎话兜住，待她再上楼来，那两人已进屋关门，她走向自己那间，很轻地敲了敲房门，随后用钥匙将门打开。
　　阿草坐在床边等她，见她进屋，抬头望她，眼神似有些哀戚，又有些探究。
　　只有一张床，她一时有些局促，不知该站该坐。210窝在椅子上睡了，原来刚刚那么安静只是因为困。
　　乔木漫无目的地在房内走了几步，房间太小，也几乎无处可走。
　　阿草说：“你的朋友，很聪明，很漂亮。”她在说贺天然。
　　乔木扭头看了看墙壁，一墙之隔隐隐传来姚望说话的声音。她不知怎样作答，“嗯。”
　　“你们，是朋友？”阿草忽然这样问道。
　　“……算是吧。”三言两语也解释不清，“你有需要的话，可以洗个澡。我有些干净衣服给你换。”
　　“好。”
　　乔木随即起身下楼去取她放在车里备用的户外包，里头有她的换洗衣物，另拿了一些她在集市上买的面包一类方便果腹的干粮，姚望买的那一大袋零食也在车尾箱，她犹豫了一下，将这一大袋子也提上。
　　返程路过贺天然与姚望的房间，她敲响房门。但开门的是姚望。
　　“乔木姐，找我们干嘛？”姚望顺着她的目光望向传来水声的浴室，“天然姐在洗脸。”
　　她将那袋零食扔到床上：“饿了就吃。走了。”
　　她回隔壁房间。房内顶灯被关掉了，只剩床头的一盏壁灯，罩着一个紫蓝色铃兰花样式的玻璃灯盏，发出凄美柔和的微光，窗帘半拉着，楼下餐馆招牌闪着残破的红灯。乔木将门关上，房内只有她，浴室水声，窗外雨声，还有狗睡梦中的呼吸声。
　　她敲浴室的门，伸出来一只小麦肤色的沾着水滴的手臂将衣服接去。随后她坐下，倚着床头一侧，掏出自己随身的记事本，潦草写下几行字：
　　2023年2月，25日-26日。
　　防城港至崇左宁明县仁爱店镇，219号公路，经马鞍坳，十万大山。
　　集市购物：衣服，食物，80元。住宿：75元（贺代付，未结清）。晚饭：越南鸡粉，12元（另替贺付12元，未结清；替姚付12元，咖啡抵消）。
　　页面剩下半边空白，乔木晃着笔尖，最终斜斜地记下四个大字：末路狂花。边注一行小字：美国电影，得空观看。
　　水声不知几时停的，浴室门打开，乔木抬起头，看见阿草仍穿着那条碎花麻布长裙。
　　阿草有些含羞地低下头微笑，“里边的衣服，我换掉了。”她用衣架将一套洗过的内衣挂到门后，“我喜欢这件裙子，一直想着，去胡志明的时候，要穿。”
　　原来她早就想好，也许对她来说，这次旅行正是前往胡志明，而不是要到中国边境农村来蹉跎此生。
　　“你在写日记？”阿草看见乔木手里的记事本。
　　“算是吧。”
　　“乔木。”阿草念着她的名字走来，“乔木。你的名字，怎么写？”
　　乔木翻开空白的一页，写下“木”这个字。草草四笔，孤清地立在纸上空白的原野中。名字是妈起的，没有什么特殊寓意，仅是因为姓乔，自然就想到“木”字，爸对此不置可否，他到医院看了她一眼就喝酒去了。
　　阿草在她身旁床沿坐下，歪过身子来看，长发因入浴沾了水汽，乔木闻到潮湿的香味，她将本子递过去一些，以免阿草要挨她更近。
　　“我也会写我的名字。”阿草接过笔，在木字旁边写下“草”字，意外的端正，“草，木。我们是一样的。”
　　“你在哪里学的中文？”
　　“阿昌教我们，不过，只有我学会了。”阿草笑了，那是少女的有些小小得意的笑容，“我看电视学的，《还珠格格》，《甄嬛传》，《欢乐颂》。”
　　乔木意识到眼前女子何等聪慧，她想她一定能够去到胡志明。“你今年多大了？”
　　“快二十岁。”
　　原来她只比姚望大一两岁。这世间命运是如此不同。
　　“去了胡志明，要做什么？”
　　阿草先是回答：“不知道。”随后又说：“卖咖啡，做工。也可能，去日本。村里有人，交钱学日本话，去日本，做工，听说赚很多钱。”她说的是通过跨国中介到日本工厂去上班，这些中介多在发展中国家网罗低价劳工，即使低价，也胜过留在本土做体力工作。也许阿草早设想过无数次遥远的征途。
　　她问：“你们，不是这里的人。你们在……旅行？”她想了片刻才说出“旅行”这个字眼，这是个与基本生活完全无关的词汇，“开汽车旅行？”
　　乔木再次回答：“算是吧。”她无法向阿草解释她们并非旅行，而只是从生活中离开。
　　“有汽车，很厉害。”阿草轻声赞叹，“中国，那么大，要开到哪里去？”
　　“开到……”乔木翻开记事本的末页，那上边正好印了一幅简易中国地图，她的笔尖沿着西部边境画线，画出她脑海中的那条红色公路，“赛里木湖。”
　　其实她从未真正想过能开到那里，这一路，姚望的目的地是德天瀑布，贺天然的目的地是云南腾冲，她的呢？赛里木湖是只存在于她心底的隐秘之地，她没有告诉过谁她要去那里，而此刻她说了，说给这个流落险境的异国少女听，也许因为赛里木湖正是另一个胡志明。
　　阿草俯下身去仔细地看纸上的中国地图，潮湿的长发落在乔木的手背，她仰起脸望着乔木，年轻的双眸闪烁，“赛里木湖，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我也没见过。听说晴天时，就像雪山下的大海，夏天时，岸边会开满黄色的花。”
　　“要开多久？”
　　“不知道，也许十五天，也许二十天。”
　　“汽车……能开那么远吗？”
　　“不知道。”
　　阿草调皮地笑了，“你很喜欢说，不知道。那，赛里木湖，怎么写？”
　　乔木又翻开空白的一页，写下“赛里木湖”四个字。
　　阿草指着“木”字，说：“这是你的名字，赛里木湖里，有你的名字。再教我一个，祝你幸福，祝，怎么写？”她点着纸张上的空白处，“写在这里。”
　　乔木写下“祝”字。
　　阿草接过她手中的笔，在“祝”与“赛里木湖”之间，又填上了两个字。
　　祝你去赛里木湖。
　　乔木凝望这行字，不知身边女子也正凝望她，那潮湿气息逐渐逼近她才反应过来，她略微闪身，可身后已是墙壁，阿草递上的吻落在她的嘴角，阿草的手指抚摸着她的手背。
　　乔木皱眉，抽回自己的手，阿草脸上露出天真的惶恐：“你不喜欢？我以为……”
　　乔木站起身来，“以为什么？”
　　“我以为，你穿男人的衣服，还有，男人的帽子。”阿草没有再说。那皮外套披在椅背上，而帽子是再普通不过的黑色鸭舌帽。
　　乔木大约明白了，在阿草所成长的那个困顿的世界，男人与女人有着明确的分界线，必须遵守某种既定性征，没有寻常女人会穿挺括的皮质外套，硬朗与随性的装扮是男人专属，哪个女人穿了，就只能定性为假扮男人的女人，那么一定也有些为世俗所道的不寻常的癖好。
　　她无法苛责眼前可怜的异国少女，也不想扭转任何她人想法，只是背过身去，冷冷地说：“你休息吧。”
　　阿草听令躺进被子里，闭上双眼。
　　乔木在窗前站了片刻，她不知阿草意欲为何，也许想寻求些慰藉，也许想从她这里换取什么，难道是认为这算一种报答？
　　她回眸看铃兰灯盏下少女紧闭的眼与眼角的淤青，感到不忍过多猜测，走去关掉了床头灯。
　　她想在椅子上坐一夜，但210占着椅子，最终她无奈只得在床的另一侧躺下，紧挨着边缘，被子只有一床，她盖上自己的外套。夜晚中这边境小镇好静好静，只时而有淅沥雨声，阿草的呼吸很轻很轻，在这样静的夜里也几乎难以听见，倒是狗偶尔打呼，乔木闭着眼，觉得自己始终没有睡着，始终断续地听见雨声与狗的打呼声，意识是怎样变淡的她不知道，断续间她忽然听见窗外街上传来人声。
　　她微睁开眼。
　　天快亮了。窗外声响是笤帚扫过街道。
　　她闻见身上覆着带有霉味的南方气息，睡了一夜的暖意令人不想动弹。
　　她意识到自己盖着旅店的被子而不是外套。
　　她转过脸，阿草不在。
　　她用胳膊支起身子，环视这房间一圈，浴室门开着，内里一览无余，阿草不在。
　　她飞速起身下床开灯，理了理头发，再次环顾周围，房门是关着的，但阿草不在。
　　不只是阿草。
　　她意识到自己是眼下这房间里唯一会呼吸的存在。
　　狗也不在。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手机和车钥匙仍在裤子口袋里，运动手表仍在手腕上，钱包被归置在床头，里头的卡与证件一张不少，它原本是在乔木的皮外套口袋里，但外套不见了，帽子也不见了，还有那只户外包，里头只有换洗衣物、保温杯和些不值钱的零散生活用品。乔木飞速检视整个房间，发现阿草还带走了几个袋装面包。
　　她只带走了逃亡的必须用品，衣物，食物，那么狗呢？是她将狗带走的吗？或许她怕走山路，认为带着一只猎犬会有所帮助……
　　乔木匆忙离开房间，敲响隔壁房门，未到7点，天还泛灰，但贺天然很快帮她开了门，房内窗帘紧闭，贺天然站在阴影之中，小声对她说：“嘘，有个小朋友还在睡觉。”
　　乔木瞥了一眼姚望鼓起的被窝，“她走了。”她也压低声音，“还有狗，狗也不见了。”
　　“她把210带走了？”
　　“我不确定，我睡着了，也可能是它趁开门自己跑出去。”有可能吗？它早早醒来，一声没叫，瞄准了有人起床出门的刹那时机从门缝逃走？
　　“除了210呢？你没丢东西？”
　　“没有……值钱的东西没有。她穿走了我的帽子和外套，还带走我的包，和一点吃的。”
　　贺天然很镇定，面上无任何讶异，思索几秒后，只点头说：“她很聪明。”
　　“我去找狗。”乔木转身要走。
　　贺天然叫住她：“你去哪里找？可能她已经带着狗到了越南。”
　　“你不打算要找？”乔木想起贺天然说过，狗各有命。
　　“如果是她带走了，做了她的狗，也不算坏事，毕竟它本来就是流浪狗。她带狗走，狗没有叫，也许狗喜欢她。”
　　乔木惊觉贺天然与狗之间竟这样淡薄，她潜意识中以为她们一行人已经有了一些联结，至少，狗是她们共同的狗，受到她们共同的庇护，可贺天然甚至都不觉得狗是属于她们的，也可能都还根本不觉得她和她是“她们”。
　　“……你舍得？你还帮它洗过澡。”
　　“我帮很多狗洗过澡。”贺天然大约瞧出她的愕然，“如果找到了，你会要她还给你吗？你已经想好要养它？”
　　两个人在这清晨的半明半寐中静静对看了几秒，没有任何争吵却知道无法也没必要互相说服，空气中有一丝怪异的胶着，直到窗外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
　　“救命！”
　　乔木先一步奔到窗边拉开窗帘，街上所有商铺都还落着闸，只有零星摊贩与货车经过，举目张望并无可疑人影，不知声音从何处传来。
　　姚望醒了，捂着眼睛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终于问出一句：“怎么了？”
　　乔木甩上窗帘，再次大踏步走过床尾，“没怎么，继续睡。”
　　她走过贺天然身边，用手腕上的皮筋将头发绑起，果断地说：“是阿草。我去找她。”她没有回头，但感觉得到贺天然站在走廊上望着她的背影。
　　她奔下楼，前台空无一人，老板还未起床，她该要想到的，阿草会在众人苏醒之前离开。
　　街对面小贩望着远处像看见过什么，乔木敏锐地朝那方向跑去，她擅长奔跑，学生时代曾是学校女子足球队的主力。工科大学的女足是少人问津的运动，观众席上几乎没有人，因大家说女足不如男足具备观赏性，爆发力不足，常常只是花那么长时间看着一群人从那么大的草坪的这头跑到那头……后来球队招不满新人，就不再活动了……这些零散的记忆在奔跑中不合时宜地涌进乔木的脑海，那是她人生的回现，此刻的奔跑也正是过往无数次奔跑的回现，她感受到自己的速度、耐力与敏锐的动态观察……也许她曾幻想成为那个救世主，在危机一秒终于飞起临门一脚……
　　她听见了，男人之间用越南语相互喊话的声音，她知道方向没有错，眼力、听力、直觉，这一切不需她操纵就自然而然地接到调令，指引她向交错的小路跑去，终于她看见那慌乱中匍匐的身影——戴着她的帽子，穿着她的外套，背着她的包。
　　男人们的声音就在不远处，乔木跑去拉起惊慌失措的阿草，跑到近前她看清了阿草隐在帽檐下的脸——眼睛在闪烁，嘴唇在颤抖，喃喃地好似想叫她的名字。
　　她示意阿草不要出声，拉着阿草无声但迅速地往远离声音的方向移动，尽管她从未走过这些路，但她知道这是往旅店的方向。
　　终于她辨认出熟悉的建筑外立面，她们走到了旅店后头，她让阿草躲在拐角墙壁后等待，好让她先去看看前台有没有人，这时阿草拉住她的手臂，嘴唇仍止不住地颤抖着：“乔木，对不起。”
　　乔木静定地看着阿草，心里没有责怪但不知如何安抚，最终她伸出手为阿草扶正了帽檐，说：“这些送给你。祝你去胡志明。”
　　她掩护着阿草上了楼，发现姚望站在走廊门边张望，她们一出现在楼梯口，她就拼命向她们挥手，将她们迎进房间，一边将门关上，一边急急地说：“我在窗边看见你们进来了。”
　　贺天然不在。
　　乔木问：“就你一个人？”
　　“天然姐出去找你了，她不许我出去。”
　　窗外街上有个男人在喊：“诶，小姐！”
　　阿草惊恐地摇晃乔木的手臂：“是阿昌！”
　　乔木与姚望一齐往窗边凑去，阿草躲在她身旁，她拉过一截窗帘将阿草遮住。
　　姚望惊呼：“天然姐！”乔木瞄她一眼示意她噤声，以免引人注意她们所藏身的这扇窗，她急忙用手捂住嘴，瞪大眼睛向下看。
　　叫阿昌的男人就在楼下，方才被他叫住的人正是贺天然，二人在街上隔了五六米的距离，因此需高声向对方说话。阿昌再次喊：“小姐！”
　　贺天然停下脚步回头来看他，并没有应。
　　“我记得你，我见过你！我们见过的，记得吗？”
　　阿昌向前走了两步，而贺天然只是站着不动，像有些困惑，微笑着审视他。乔木绷紧了全身神经，注视阿昌的一举一动。
　　“昨天，越南鸡粉！就在前面那条街。有个女孩，”他往自己眼角处比划，说明阿草的淤青，“说我打她，还记得吗？”
　　贺天然仍然不应，似笑非笑的表情令人猜测不透，阿昌逼近的步伐慢了下来，他似乎被盯得有些不自在，挥起双手说：“都是误会，误会！”
　　贺天然终于开口：“所以？你打她了？”
　　“没有，真的没有！我是让她不要跑，扯来扯去的，就不小心把她推倒了嘛！”
　　乔木瞥见阿草的脸上现出愤怒神色。
　　贺天然复述男子的话：“你让她不要跑？”随意中有一丝诘问的锋芒。
　　“对啊！她是来中国结婚，大喜事，干嘛要跑？”
　　贺天然耸耸肩，“不知道。听起来像拐卖妇女。”
　　“这个不要乱讲！都是双方家里同意的。我是做媒人的，你们中国都有的，相亲嘛，双方条件合适，见一见聊一聊……”
　　“是吗？你给她介绍的什么条件？有多合适？”
　　“人家有屋有田的，年纪也不大，三十多岁。就在附近那个和平村，和平村你知不知道，条件不错的……”
　　贺天然忽然冷下脸来，话锋一转：“这些关我什么事？她跑了，你要介绍给我？还是你收了人家钱，现在货不见了，你很着急？”
　　阿昌大约感受到被她戏弄，有些恼羞成怒，“小姐，不要再胡乱讲。我是想问你，有没有见到她？”
　　“有啊，你自己不是说了，昨天，在越南鸡粉。”
　　“我是说，那之后。”
　　“没有。你准备就这样在大街上把人一个个叫住，问有没有见过她？”
　　“我的朋友告诉我，看见她坐上了一辆车，开车的是中国女人。”阿昌又走近了一步，“我在这里，朋友很多。”
　　他的话语中有威胁意味。
　　贺天然毫不在意：“是吗？这里开车的中国女人也很多。她跟中国女人去哪里了？私奔了？”
　　阿昌不再理会贺天然的戏言，“还有，今天早上，我们看见她了，她戴着一顶帽子。小姐，一顶帽子，很像你朋友昨天戴的那顶。”
　　“你是说，她跟我朋友私奔了？”
　　乔木皱起眉。
　　贺天然走向街边的早点摊，“老板，来一个油糍。有黑咖啡吗？”她笑起来，像知道自己说了一句胡话，“给我一杯豆浆吧。”
　　姚望小声说：“天然姐怎么吃独食！”
　　阿昌无计可施地瞪着贺天然怡然自得的侧影，贺天然扭过头来，好像终于发现他还站在那，向他摊开手，无辜地说：“我告诉你了，我不知道。”
　　他又在附近站了一会，抽了半根烟，眼见贺天然只顾着吃早点，他只得叹一口气，闷头走远去寻了。
　　窗边三人看着他走远，生怕他又忽然折返，姚望几乎要屏住呼吸了，待他终于消失在路的尽头，她长出一口气，举起手臂欢呼：“警报解除！”
　　乔木偏过头看了看贺天然，她还好好地在那，吃着喝着，好似无事发生过。
　　“阿草，我问你，”乔木扭回头来，“我们的狗去哪里了？你把它带走了吗？”
　　姚望惊叫：“210不见了？它不在隔壁房间吗？”
　　阿草瞪大了眼睛，困惑地说：“狗？狗不见了？”
　　“你今天出门的时候，没有带它一起走？”
　　“我、我，没有、没有带它，它在房间里……”阿草的眼珠转着，像在回想，说得断续但很着急，“但是，我没有锁门，怕他们发现，锁上门，就不能进去躲着……”
　　那么狗是自己扒门出去的？
　　未等乔木细想，姚望已夺门而出，跑下楼去找狗，乔木只得拿了桌上的房间钥匙紧随其后，阿草拉住她的手，紧走几步，说：“我也去找。”
　　乔木按下阿草的手，要她留在房间，毕竟阿昌与他的耳目们还在镇上游荡。
　　姚望冲下楼去大喊：“天然姐！210不见了！”
　　贺天然刚刚扔掉手中的早餐残余，拍着手望着她们跑来。
　　乔木告诉贺天然：“狗是自己跑出去的，她说她没带狗走。”
　　贺天然挑起眉：“你找到她了？”
　　乔木瞄了一眼二楼窗户，示意阿草正躲在楼上。
　　天已完全亮了，旅店前台后边的门打开，老板走了出来。贺天然想了一想，高声喊道：“喂，老板。”
　　姚望已经扯起嗓子叫着210，沿街往前走去。
　　贺天然问：“你们这附近有几家狗肉店？”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老板为她们指了方向，宽慰道：“狗贪玩嘛，可能玩玩又跑回来了。”
　　贺天然无所谓似地说：“只要不在狗肉店，随它去哪。”
　　她们分头行动，贺天然跟着姚望，乔木则独自往另一边。乔木没有像姚望那样喊叫，她想210应该还不知道自己叫210，实际210也根本不算一个名字，它没有名字，也许就像贺天然说的一样，它至今仍没有归属于谁。
　　最临近的那家狗肉店还未开门，但闸已拉开一半，里头传来火灶燃烧与锅铲擦碰的声音，大约在炒料准备午间营业。乔木弯下身想看闸内情况，店内溢出一阵刺鼻的大料香气，也许其中还混杂着肉香……乔木感到一阵剧烈不适，几乎要蹲到一旁干呕。
　　她敲了敲卷闸门，大声问：“有人吗？”铝合金卷闸被她反复敲得哐啷晃荡。
　　终于有个吊儿郎当的赤膊青年钻出来，手中拿一把剔骨刀，讲的是白话：“做什么？”
　　“我想问下，你们今早有没有买狗，或是捡到狗？”
　　青年嬉笑着问：“干嘛？你狗不见了？”
　　“……对。一只比格犬，还没成年，小小的，穿米色的胸背。如果它在你们这里，我出钱跟你们买，你们要是花钱收购的，我出双倍。”
　　青年笑得更不怀好意了：“双倍哦？死的活的，整只不整只都出双倍？”
　　乔木不再说话了，只是深深注视对方，感到胸腔内有一片暴雨来临前的大海。
　　“干什么？还不去做事？”卷闸下又钻出一个妇人来骂那青年。
　　“老板娘，”青年一指乔木，“她找狗喔。”
　　妇人用怀疑的目光将乔木打量一番，不耐烦地驱赶道：“找什么狗？去别处找啦！我们狗都是正规买的，怎么会有你的狗？”
　　乔木仍站在原地注视她们，一腔怒火无法宣泄，这时街上迎面开来一辆皮卡，冲她们鸣了鸣喇叭，车的后斗装着两大件用篷布盖住的货物。
　　妇人招手指挥那车停下。赤膊青年向乔木使了个挑逗的眼神：“喂！狗来了。”
　　车甫一停稳，乔木箭步向前，不顾任何人的错愕叫喊，扬手将后斗货物上的篷布掀开。
　　里头是狗，十几只花色品种各异，活生生的狗。
　　它们吠叫起来，扑腾起来，互相撕咬起来，那是它们的天性，它们感受饥饿、惊吓、焦躁，但实际并不知道这一切是什么，正如它们也不知道命运是什么。
　　乔木分明看到那笼中角落里有一只温顺的品种狗，体态圆润，脖子上还戴着一个挂了金色狗牌的项圈。
　　它被人类爱过，它到死也不会明白的，它只会看到剔骨刀就像人类给的金牌牌一样闪着光。
　　狗贩子从驾驶室下来，看了看乔木，“老板娘，这靓妹新来的？这样子对狗，狗会吓到的嘛，打架受伤就不好了。”他走过来阻拦互相撕咬的狗，手中拿着一支电棍。
　　妇人再次驱赶乔木：“喏，你看过啦？没有你的狗吧？快点走啦！”
　　210不在这车上。
　　乔木走向那狗贩子，感到喉舌僵直，说话口吻也分外生硬：“你……这附近狗肉店，都是你供的货？”
　　狗贩子像感到莫名，“是啊，你也买狗？开店还是自家吃的？”
　　“我丢了一只狗，比格犬，今天早上丢的。”
　　“比格犬？长什么样的？那种耳朵大大的，身上有棕毛白毛的？”
　　“……对。”
　　“没见到。”
　　乔木看了一眼笼中那只戴金牌的品种狗，“那只，是你在路上捡的？我看它有主人的，牌子上可能有联系方式。”
　　“有主人，那就是主人不要了咯！借借啦。”对方走到车斗边，与赤膊青年协力搬抬狗笼。
　　青年抬着笼子经过她身旁，笑着对她说：“干嘛？你要都买走吗？两倍价钱？你带不带得走的？是不是得去盖个大房子才住得下？还是你不带走的话，等下它们就又给抓起来咯。”
　　乔木转身离开。
　　他还在对着她的背影说：“不要生气啦靓女，想一想，其实狗跟猪没分别的！”
　　乔木快步向前走去。她无计可施，此地没有哪条法规写了不许用电棍电狗，或是不许用剔骨刀斩狗，不许用火锅煮狗。
　　细想210今晨才跑丢，已被狗贩子抓走的概率不会太高……她努力将思绪集中到寻找210这件事上来，努力将那十几只活生生的狗抛到脑后。
　　210长得还不够大，想来要奋力一跳才能按压开门，以它那活泼的性子是有可能的……阿草说门没有锁，大约说的是她出了门，无法操作门内的反锁钮，因此门可以从内而无法从外打开……然后她又说……
　　乔木望见了另一家狗肉店，随之听见争吵声，姚望与一身形彪悍的中年男子正在店门前对骂，路边围了几个行人在看，有个阿婆见乔木走来，当也是个凑热闹的生面孔，小声与她议论：“都吵半天了，这女崽不要命了，这人以前坐过监的！”
　　姚望大叫：“我们凭什么给你钱？是你偷我们的狗！你把狗给我还来，你个臭不要脸的小偷！”
　　“你再骂几句？”男子将手中菜刀一把劈在案板上，“你再骂，我今天第一个杀你家的狗！”
　　“你敢杀？我报警抓你！你杀狗卖狗吃狗，你全身都烂掉，全家都没好报……”
　　“我*他*的，死三八，要不是看你年纪小，早就打烂你的嘴！喂！你！”他在叫贺天然，“赶紧带着她滚！你们给钱我也不卖，听明白没？不卖，老子今天就要杀这条小流浪狗，你们去报警，我看你们怎么证明狗是你们的！讲我偷？都说是买的了，偷偷偷，我看你们才是不知道去哪里偷来的……”
　　贺天然无奈地抱臂站在一旁，看来已是一副无力回天的架势，原来伶牙俐齿如她也会落入这番窘境。街坊们围在周边劝架，贺天然撇下姚望，转身向乔木走来，目光看向远处，唇间挤出一个字来：“走。”
　　街坊们合力揽住那男子，正将他往店内推去，至少姚望的安全目前还算无虞，乔木随贺天然走到街边角落，问：“210在这里？”
　　“嗯，姚望强行跑进去看到的，关在一个大笼子里。”
　　“我们花钱买呢？”
　　“你没看到吗？臭小鬼不让我花钱。”
　　“……那报警吧。”
　　“报警没用。我们证明不了210是我们的狗，没有购买记录，没有狗芯片。”贺天然转过脸来，深深地看着她，“而且，他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这只狗以前是流浪狗，知道我们证明不了狗是我们的。”
　　“……他怎么知道？”
　　“有人告诉他的。卖给他的人告诉他的。”
　　乔木定在原地，她听懂贺天然的话外之意，她想起姚望对阿草说的事关210的种种，她想起她问起狗时阿草那惊惶的神色。阿草并非没有带走她们的任何财物，在她眼中，唯一可以顺手牵羊而无伤大雅的，正是那只在乡野间向来低贱的狗。
　　贺天然说：“总之先想办法，把狗弄回来。他不要钱，那只能是不花钱的弄法。”
　　“你想偷？”
　　贺天然望着地面沉吟，半晌忽然问道：“你是干什么的来着？工程师？”
　　“……机械工程设计。”
　　“你有没有可能会开锁？”
　　乔木顿时明白，亦开始思考这种可能性，“……是哪种锁？”
　　“就是那种最普通的挂锁。”
　　乔木想起方才那辆皮卡车上的狗笼子，那上边的挂锁她看见了，兴许他们用的都是相似的，“……我现在不会，但我有可能会。”
　　要快，赶在午饭前。
　　贺天然去将仍在店门口骂骂咧咧的姚望带走，乔木自寻了个僻静角落上网搜索挂锁内部构造与专利文件，她在街上找了个五金店，买了几个不同款式的寻常挂锁，对比网页中的3D剖视图，很快弄清了挂锁的机械原理。她想，幸好只是机械问题，机械问题比世间大部分问题都要简单。
　　姚望焦急地蹲在她身旁，连连询问她的进展。
　　她只说：“也许可以。”
　　“可以？你学会了？”
　　“嗯，有一种方法，叫Shimming，也就是垫片法，挂锁一般是简单的卡榫弹簧结构……”她抬起头，看着姚望那茫然的脸，知道自己在做多此一举的解释，“总之可以找一个足够坚硬的小卡片，想办法把锁里的弹簧压回去，那样锁就会打开。”
　　贺天然倚在一旁笑，像完全看穿了她内心正想着不必与她们这些不懂的人多费口舌。
　　姚望问：“去哪里找坚硬的小卡片？”
　　乔木起身向旅店走去，车还停在旅店楼下，她想起阿草，阿草也还在那里。
　　她在途中一家士多店买了一听可乐，仰头很快地将它喝净，随后坐入车里，取出她露营用的户外工具刀。她从前挡玻璃望向旅店二楼，那扇窗紧闭着窗帘。
　　贺天然坐上副驾驶，看见乔木望着楼上，“你猜她还在不在？”
　　乔木只能沉默以对。也许阿草已再次离开，她倒宁愿是这样，若再见，她不知自己该采取怎样态度。
　　她低声问贺天然：“你们房间里有什么东西？”
　　“几件脏衣服，她要也可以拿去。狗已经没有了。”
　　姚望钻入后座，关车门声音太响，她没有听清她们的谈话，“你们在说什么？乔木姐，快点！210和阿草还在等我们。”
　　大约她完全没有从那狗肉店男子的话语中听明白这件事是怎样发生的。
　　乔木用工具刀将可乐罐割开，小心翼翼地裁成理想尺寸，随后草草打磨一番边缘，使得它不至于割伤手。她拿起五金店买的挂锁，盯紧锁梁卡口间极小的缝隙，根据她对结构的理解，将可乐罐割成的铝片缓缓插入其中，随后微微转动角度，感受那其中机械构造微妙的移动……
　　她知道车里的另外两双眼睛也正紧密注视她手中的动作。
　　“咔”一声，锁梁弹了出来。
　　姚望欢呼。
　　“要是他们用的是更高级的挂锁，就没这么简单了。”乔木瞟一眼贺天然那似有赞许的微笑，“那，首先，我怎么靠近那笼子？”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事情比乔木想象得要轻易，狗笼子放在狗肉店侧门外巷子里，店内除了那男子就只还有另一个灶前伙计，一边干活，一边在身上抠抠摸摸着神游。乔木带着姚望走小道穿后巷，贺天然则再次到面向大街的店门口去与男子周旋，用她那颇有亲和力的姿态，赔几个笑脸，道几句歉，再有来有往地商议一番价钱……
　　店内炉灶声音太响，侧门与店铺门头间还隔着一个厨房，乔木完全无法听见贺天然说话，但她知道她就在那里，在为她争取时间。姚望站在她身后，帮她盯着一切风吹草动，留心那个伙计会忽然从侧门出来拿狗。
　　狗笼一共有三个，每个都有齐腰高度，乔木小心地将其中一个上头盖着的粗布掀开一角，以免里面的狗们受到惊吓乱吠——她看见挂锁是较为廉价简易的那种，应该不成问题——但210不在这个笼子里。笼中的狗都很安静，见有人来也不声响，也许都被电棍教育怕了，只有一只土狗站起身来，凑近想嗅一嗅乔木。
　　它长得像啾仔小时候。
　　乔木伸手过去，它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手指背。
　　姚望先是东张西望了一番，随后在乔木身后弯下腰来查看，不见210的身影，她焦急又不敢开声，乔木感受到她的紧张情绪，握住她的肩膀以示安抚，很快伸另一只手去揭第二个狗笼。
　　一见了光，210几乎是原地弹起扑来，结果一头撞在笼子栏杆上，乔木凑过去抚摸它，它在笼内可怜巴巴地呜呜叫，她对它说：“没事了，我们现在就走。”
　　她取出工具，拿起笼门上那只锈迹斑斑的锁，感受到自己的手有些微颤抖，她用力将锁握住，颤抖因用力而停止了，就像愤怒往往能胜过恐惧。
　　她灵巧地动作起来，几乎行云流水、一气呵成，210摇着尾巴，呜呜咽咽、跌跌撞撞，原地转了几圈才意识到生路之门已经打开，它走出铁笼，钻入她的怀里，她再次对它说：“没事了，没事了。”
　　乔木将210递给姚望，又掏出车钥匙，按照之前的约定嘱咐姚望带着狗走远离大街的小道回车里去躲着，而她则要装作路过一样地从侧边巷子走出去，给贺天然以离开的信号——幸好方才狗肉店男子没有看见她们聚在一起。
　　姚望紧抱着210，像抱着举世无双的珍宝，猫着身子飞快地跑了。
　　乔木仍蹲在狗笼前，笼门此刻已大开了，她看着笼中那些不敢轻举妄动或是已有气无力的狗们，犹豫着起身想是否就这样离开，放任它们不管。这时，终于有一只黑狗试探着向前，从笼里慢慢走了出来。
　　它大约花了几秒钟时间，弄明白了等待它的不是电棍或人类的踢打，而是自由。
　　它抬起头看乔木，像明白是她解救了它，一人一狗间有默默的温情流动，直到乔木对它说：“去吧。”
　　它终于撒开腿小跑着往大街上去，笼中的其它狗也开始行动起来，乔木明白一切已无法回头，一只流浪狗溜达到街上尚且不会引人注意，但这笼中足有六只。
　　那么她想，二十只与六只也没什么分别。
　　她将另外两个狗笼也一并撬开，动作已愈发娴熟，前后只花了一分钟时间，狗们逐一地走出笼子，然后，不知是哪一只叫了第一声，所有狗都叫起来了，都逐渐互相追赶起来了，像一支狗狗军队一样欣喜地在这自由中奔跑起来了。
　　乔木想狗是这样一种生物，可以这样快地由恐惧这世界到接纳这世界，然后它们就跃入这世界像跃入一汪春天的池塘。
　　她看见那只长得有点像啾仔的少年土狗，腿有点短因此跑在队伍的最后头，还要转回身来像个回旋的飞镖一样追赶几圈自己的尾巴，它停下来，摇着尾巴冲乔木叫了几声，咧开嘴仿佛在笑，乔木笑着对它摆手：“快走！”
　　它去了，街上此时也开始骚动起来，乔木在心里数着秒，一，二，三……
　　一直数到十七，她看见狗肉店男子大叫着经过巷口——他在追赶那些狗。
　　他刹住脚步折返，在巷口停住，望见了乔木与三个笼子——已狗去楼空，“喂！你！是不是你干的！”
　　那个神游的伙计这才从侧门踱了出来，看看狗笼，又看看乔木，又看看狗笼，微张开口像不知该说什么，微抬起手像不知该做什么。
　　乔木的目光转了一转。
　　近前的男人，前方巷口的男人，一个拎着锅铲，一个提着菜刀，近前这个看起来有智力缺陷，巷口的那个看起来有暴力倾向并且马上要向她扑来。身后是姚望的去路，前后都不能走，那么——
　　她像只兔子一般出其不意地蹿进狗肉店的厨房，与那发愣的伙计擦肩而过，疾速穿过整间店铺，冲向大街。
　　贺天然仍站在店门口，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奔过去的那一刻乔木甚至有一丝得意，这短短十七秒，她是贺天然所未能猜中的，是意料之外又措手不及地发生了的，是全力跑来执起自己的手的——她拉住贺天然，像婚礼那天夜晚贺天然拉住她。
　　然后她们跑起来了，在这二月初春的南方小镇，天空与建筑都是灰灰的像电影里做低饱和冷调处理的背景画面，而只有她们是穿梭其间的明亮鲜艳暖调的主角。
　　她们跑着，牵紧了手，耳边只有风而耳内是心跳声，世界所有人为她们侧目因她们是唯二的主角而众人目光是一个长长的穿梭镜头，最后这个镜头好似被人撞倒了终于跟随她们停下。
　　她们跑到旅店的后街，此时这里僻静没有旁人，贺天然向后靠住发霉的墙壁，体力不支地大口喘气。乔木深呼吸令自己彻底平稳，感受着肺部充盈，忽然想放声大笑，但她不知该怎样大笑，她早忘了如何做出这种彻底释放的姿态，于是只能微笑着看贺天然。
　　贺天然喘了一会，短促地咳了两声，因全力奔跑而面颊潮红、双目发亮，她迎向乔木的目光，像知道乔木所思所想，忽然毫无顾忌地大笑了起来。
　　“你把狗全放走了？”
　　乔木含笑向她点点头。
　　她用拳头砸一下乔木的肩膀表示赞赏，“快走，上楼拿东西，这下我们真要逃亡了，我看那男的想拿刀把我们劈死。”
　　乔木跟在贺天然身后，两个人快步走去，“阿草怎么办？”
　　“不知道，跟我们有关吗？她那么聪明，会知道自己该怎么办的。”
　　“我是说，她卖我们的狗。”
　　贺天然说：“反正已经了结了，她得了钱，我们拿回了狗，皆大欢喜，只要我们不被那个男的劈死。”
　　她们向姚望打手势，让她与210在车里乖乖待着，随后上楼各自回房间检查遗落行李，阿草不在任何一间房内，她果然再次趁她们不在逃走了，仍然是带走了那一批不算值钱的物件，但这次不算偷，乔木说过送给她了。
　　乔木在昨夜睡的那间房内门边地上发现一样东西，是一张被折了好几折的纸，弯成一个直角形状，她捡起来，发现这张纸是从自己的记事本里撕下来的。她顿时明白了阿草说的话，房门确实没有锁，从外面也可以打开，以便阿草遇险时可以回来。
　　阿草将这张纸折成了适宜厚度与大小，卡在房门锁舌处阻止它弹起，房门阖上令纸弯折成了直角。早些时候乔木走得太急，没有发现这张纸片从门缝掉落。
　　阿草从未学过机械工程，这是天生的智慧使然，也许她从一开始就想好了，包括掉到地上的汤勺与种种求救的信号，递上的吻，可以卖钱的狗，卡住以便随时回来躲避的房门……
　　乔木展开手中的纸，发现上边是她与阿草一起写的那行字：祝你去赛里木湖。
　　她从一开始就想好了，也包括赛里木湖，赛里木湖是这场利用的一环铺垫。
　　贺天然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念出那纸片上的字：“祝你去赛里木湖……这是谁写的？”
　　乔木将纸揉成一团，扔进房内的垃圾桶，“没什么，走吧。”
　　她避开贺天然的目光，总觉得一切难堪都已被贺天然猜透了。
　　她低头走着，只是问：“你们的东西都在吗？”
　　贺天然拎着姚望的红色书包，“嗯，应该吧，这书包里一堆破烂，没人要。”
　　她们下楼交还房门钥匙，上了车，210已恢复精神，不停乱叫着欢迎她们回来，狗零食撒得后排到处都是，看来已大快朵颐了一番。贺天然把书包往后排一丢：“检查一下有没有落东西。”
　　“还有，这个，”贺天然扬起手中的一张相片，乔木侧过脸，看见那上边是一个戴眼镜穿校服的年轻女孩，“没收了。”
　　“还给我！我好不容易才从学校光荣榜上撕下来的！”姚望探身来抢，贺天然手臂一摆，令她扑了个空。
　　“你偷藏我妹的照片，还是从学校光荣榜上偷的。”
　　“那有什么办法，小真不喜欢拍照！”姚望一边咕咕哝哝，一边翻起书包。
　　乔木正要将车驶离，姚望忽然大叫一声：“我的手机呢？”
　　贺天然扭过头，“你没把手机带在身上吗？”
　　“没有！今早急着出来找210……”姚望整个人都要钻到书包里去了，210不知她在干嘛，以为是什么寻宝游戏，也一个劲地将狗头往书包里挤。
　　“那昨晚放在哪里？”
　　“就在床头柜上。”
　　贺天然说：“没有，我看了，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被子底下也什么都没有。”
　　乔木将头后仰，抵住头枕，深深地呼吸。
　　姚望随着贺天然再次上楼去确认，很快她们回来，两手一摊，宣告乔木再次落入阿草的陷阱，错付了信任。
　　乔木闷声开车，她们仍在逃亡，必须尽快离开这个小镇。姚望倒看得很开，只是难以置信阿草会欺骗她们，她先是念叨着：“她怎么这样，我们好心帮她……”但很快又说：“算了！我让我妈再帮我买一个就行了。”
　　贺天然低头操作手机，“看来我们路上的油钱没有咯。你付不起钱，司机要请你下车的话，我可没办法。”
　　“啊？乔木姐，你先帮我垫一下嘛，等我回去拿到新手机，就又有钱了。阿草又没有我的密码，没办法把我的钱花掉。”
　　贺天然说：“你的密码该不会是贺真的生日吧？”
　　“……你怎么知道？”
　　“解锁密码是，还是支付密码是？”
　　“……都是。”
　　“那完了，你的钱没有了。”
　　姚望急了：“为什么？”
　　“你自己告诉人家的呀，说你要去德天瀑布，说周五是你最好朋友的18岁生日，什么什么这这那那的。”
　　姚望哀嚎：“不会吧？这就能猜中？”
　　“不知道，是你的话应该猜不中，她可能可以。”贺天然仍在操作手机，“怎么样？这位失主，要不要想办法冻结你的账号？报警的话不太方便，毕竟这里有人刚刚偷了一群狗。”
　　“怎么冻结？”
　　“我怎么知道？手机借你，自己上网查。”
　　“要不算了，她要真把钱拿去了，我就当助人为乐，毕竟她那么可怜。”
　　乔木终于闷闷地说：“她认识的中文字不多，就算解锁了手机，应该也不知道钱在哪里。”但想来方法多的是，比如让收购手机的人帮她操作，将电子钱包里的钱兑成现金，只要愿意亏点汇率，多的是渠道将人民币换成越南盾。
　　也可能她根本来不及完成这一切，已经被阿昌抓住，扭送去结婚了。
　　如果这就是逃跑的最终结局，拼尽全力也无法改变悲剧收场，那么一开始又为何要逃跑。
　　贺天然转过脸来看乔木，“你怎么知道她认不认识中文字？那行字是她写的？”
　　乔木不答。她将车子开得很快，就要驶离仁爱店镇了。
　　姚望问：“天然姐，你一直在发信息给谁？”
　　“给贺真。今天是周一，她去到学校，发现你没去上学，又联系不上你，会马上报警。”
　　“真的？”姚望脸上顿时洋溢起欣喜之色，“她那么紧张我？”
　　贺天然笑眯眯地说：“你知道贺真给我们小区里所有流浪猫都编了号，如果哪天哪一只没有在固定时间固定地点出现，她就会满世界贴告示去找。”
　　“……你意思是我在她心目中等于一只流浪猫。”
　　“不然呢？”
　　姚望瘪着嘴垂下头像只丧气的小狗，210舔一舔她表示安慰。
　　前方路标指示崇左方向，219号公路继续往群山中延伸。乔木没有留心她俩的闲言碎语，只是看向后视镜中的210，她想，不是的，故事还未结局。此刻她的心变得坚硬，内里透出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狂热，一如当年她抱着啾仔坐在楼梯间，任由谁打谁骂，不流泪也不撒手。
　　她忽然猛打方向盘令车子180度转弯，姚望没系安全带，一头磕在车窗上，捂着脑袋，紧紧搂住210：“干嘛？落东西了？”
　　她说：“还有一群狗。”
　　贺天然笑：“撬锁撬上瘾了。”
　　车子兜了一大圈，在那妇人开的狗肉店附近某处隐秘位置停下，随后乔木下车，十分钟后再次引发世界骚乱并扛回另一只狗。
　　“它项圈狗牌上应该有主人的联系方式。”乔木一边说，一边发动车子逃跑。
　　“还是个金子做的牌牌咧，我看看……”姚望低下头去仔细辨认牌子上的字迹，210大约不太喜欢这只比自己体型大得多的陌生狗，非常谨慎地躲在姚望另一侧。“咪咪。这么大的金毛，叫咪咪？”
　　贺天然扭头看看这只新的乘客：“是只拉拉。”
　　姚望非常惊愕：“啊？这你都看得出来？狗也有拉拉？”
　　贺天然默然了半秒，“……我说这种狗叫拉布拉多，不是金毛。”
　　乔木开着车问：“还有呢？牌子上只有名字吗？”
　　“哦哦，还有地址和电话。”姚望继续念道，“仁爱店和平村富贵屯12号……”
　　贺天然马上想起了：“和平村，阿昌卖掉阿草的那个村子。”
　　乔木腾出一只手来搜索手机地图，这村子不远，只需绕一点路。她多踩了些油门。
　　姚望问：“那我们现在去哪？”
　　贺天然若有所思地看着司机的侧影，答：“送咪咪回家。”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和平村口有一个隆起的大土坡。
　　远远地，乔木望见那土坡上立着几个人，活像香炉上插着几根香。
　　咪咪是只敦厚的老狗，一路非常乖巧，一直咧着嘴像在笑。它身上还算干净，大约走失不久。210太小心眼，每当姚望试图喂咪咪吃点东西，它就百般从中阻挠，抬起狗手扇咪咪巴掌，打落咪咪嘴边的狗零食。乔木在心里替它此般恶行找了借口：也许是它从小没有得到过宠爱，好不容易得到了，唯恐别的狗会来抢走。
　　它扇咪咪巴掌，贺天然就扇它巴掌，乔木感到不忍却也无可奈何，最终210被强制抱到副驾驶，气鼓鼓地端坐在贺天然腿上，一声不吭地望着前方。
　　贺天然抚摸它，挠它痒痒，用黏糊糊的语气说是哪个坏狗不理人？嗯？哄两句，它就哼哼唧唧地歪倒在贺天然怀里，姚望嘲笑它没出息，贺天然替它回嘴：“狗要什么出息。你比它有出息？”
　　乔木将车缓缓驶上村口土坡。
　　那坡上立着的几个男女，都在三十到五十岁之间，样貌朴实，打扮齐整，他们站在那，似乎在等某个村外来客，望见来了一辆车，就都伸长脖子想看看车里是谁。
　　乔木在坡顶停车，其中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凑过来，她降下车窗。
　　他穿着一身中式黑马褂，粗眉毛间怒纹很深，眼神直勾勾的，头稍微往车里探，想看仔细这一车乘客。乔木问他：“请问富贵屯怎么走？”
　　“富贵屯？你们找谁？”
　　“富贵屯12号，他家狗丢了，我们捡到了，帮他送回来。”
　　男子探头瞧了一眼后座的咪咪，“还真是老朱家的狗。原来真的丢了，我还以为他们终于想通了，宰了吃肉了。”
　　后头有个年迈些的妇人在叫男子：“是不是？是不是呀？”
　　乔木望见妇人手中抱着一个大红花球。
　　男子回过头去答：“不是，送狗的！老朱家的狗，戴金子那只。我说真是有钱没处使，给狗买金子。不是镀金！真的金子！”他又对乔木说：“进了村直直开，柏油路开到头右转就是富贵屯。”
　　乔木冷淡地答谢，正要开车，贺天然从副驾驶略一探身，笑着与男子攀谈：“大哥，你今天结婚？”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否认。
　　“在等新娘吗？几点来送亲呀？”
　　男子有些浮躁，只说：“快了吧。”
　　“新娘是哪个村子的？漂不漂亮？”
　　“就是女的嘛，漂不漂亮的……”他瞅瞅贺天然明朗的笑容，也许生出好感，大手一挥，流露出些笑意，“没你漂亮！”
　　贺天然直笑，他见自己的玩笑话讨了美丽女子欢心，很是心满意足，“你们去了老朱家，有空就过来喝喜酒，村子里问问就知道了。大中午的，吃个饭再走。”
　　“那我们可就承情了，去看看漂亮新娘子。对了，新娘是中国人吧？不会是越南人吧？”
　　新郎官面色一变：“这什么意思？”
　　“也没什么，就是给你提个醒，我们从镇上来的，我对象是干公安的，说最近好多越南人搞诈骗，他都抓好几起了，说给介绍越南老婆，结果钱花了，老婆又跑了……”
　　男子转身喊那年迈妇人：“阿妈！那个阿昌什么时候来啊？这越南猴子，信不信得过的？会不会带那女人跑回越南去了？”
　　阿昌……乔木与贺天然对视一眼。原来这就是买了阿草做老婆的那户人家。
　　姚望凑上前，小声问：“天然姐，你怎么又有个对象是公安？男的女的？你一共脚踏几条船啊？”
　　“我是八爪鱼的话就踏八条，我是蜈蚣的话就踏四十二条。”
　　乔木想原来蜈蚣有四十二条腿。
　　妇人应她儿子：“不会吧！他经常都在这附近来往的呀，你小婶就是他介绍的，几年了都好端端的。他昨天还在电话里跟你爸说，人已经找回来了呀……”
　　昨天找回来了，昨晚又丢了，今天没有消息，那就是说，阿草也许还未被抓住……
　　贺天然冲男子喊：“大哥，你先忙，我们去送狗了，晚点过去贺你新婚。”
　　乔木松开刹车，将车驶入村里，那帮人在后视镜中争论起来，显然因贺天然的话而陷入了骚乱。乔木望向前方的路：“真是编得有板有眼。”
　　贺天然笑：“你又知道我是编的？”
　　村子看来条件尚可，至少修了这么一条柏油主路，独幢民房稀疏错落，咪咪欢快地叫了几声，抬爪扒着车窗，一直往外看着，贺天然说：“它知道快到家了。”乔木分明看见210扭头看向咪咪的表情中有几分鄙视。
　　村子沿街电线杆与布告栏上都贴了寻找咪咪的彩印启事，那照片上咪咪比现在更胖，短短两行大字写：寻爱犬咪咪，淡黄色拉布拉多，肥胖，不咬人，找到酬谢五千。
　　“五千”的字样用黑色水性笔划掉了，改写了个“两万”。贺天然将手伸出窗外，从电线杆上撕了一张下来。
　　姚望摸着咪咪的头说：“大胖狗，你身价好高。”
　　“有人花两万找狗，有人花一万五买个越南女人做老婆。”贺天然看着窗外，乔木看不见她说话的表情，“这世道真有意思。”
　　车子右转没多久就再无法往里开了，咪咪领着她们步行，一路走得轻快，尾巴甩个不停，走过一段土路就到了富贵屯12号，瓷砖小楼外围着宽阔院落，打眼是个好人家。近了家门，咪咪嗷嗷叫着往院里跑，不过几秒钟，那一家子的男女老少就都喜出望外地迎出来了，咪咪宝宝猪猪地叫着，咪咪奔到女主人怀里，女主人喜极而泣，抱着这胖狗说怎么瘦了这么多，心疼得不得了。
　　210似有所思地望着这场面，贺天然蹲下身将它抱起，也许是要令它知道它也是如这般有人宠爱。
　　乔木将事情原委大致与朱家人说了，省去她撬锁偷狗这一段，只说趁狗肉店不注意，将狗牵走了，还说了那为仁爱店狗肉店供货的狗贩子，贺天然故意问她，那狗贩子几点钟去送货？她也如实说了。
　　朱家人大动肝火，直言要找人弄他，一边破口大骂，一边又对她们笑脸相迎，连请她们进屋喝茶，见贺天然手里捏着那张寻狗启事，二话不说就要支付两万酬金。
　　“就五千好了，留着另外一万五，”贺天然灵巧一笑，“找人弄他也要花钱的。”
　　乔木感到有些错愕甚至是不快，收了钱，事情就有些许变味，但贺天然已飞快接收了手机转账，还收下了人家送给210的两大袋狗粮，乔木自觉与贺天然不算熟稔，没有什么立场在外人面前对贺天然的行为随意置喙，只得不发一言。
　　贺天然向朱家人打听了今日村里摆酒的人家，原来他们一家人因咪咪走丢，谁也没心情去喝喜酒，但那家人买了个越南新娘，新娘子却在设宴前日逃跑，这事在和平村已传遍了。
　　乔木问：“从哪里逃跑的？”
　　“好像就从他们家里吧？昨天早晨才领过来正式见面，今天要办仪式的。”
　　和平村距离仁爱店足有十多公里，原来阿草逃了这么远。她是怎样逃的？是用双脚，在群山凝视中，磕磕绊绊、胆战心惊地走过一派荒凉的乡道？她是怎样辨认方向？是来的路上就留了心，双眼死死望着，像用刀刻一般将逃亡的路刻进自己淌血的心里？那时她心里想着什么？恐惧，绝望，还是胡志明？
　　乔木看着咪咪，想，它回家了，而阿草无家可回。
　　她们离开朱家，姚望比乔木先一步问：“天然姐，你怎么真收人家钱？我以为我们是但行好事，莫问钱程！金钱的钱！”
　　贺天然毫无负罪感，“他们自己写的啊，又不是我管他们要。莫问钱程，那拿什么加油？你去加油站偷油，跟偷狗一样？”
　　说着，她正要随手扔掉寻狗启事，乔木拦住她，接过那页纸来，将它对折两次，夹入外套口袋中的记事本里——阿草穿走了乔木的皮外套，幸好她车里还备有一件用于户外活动的冲锋衣。
　　算留个纪念。从此她与咪咪应是再不会相见了。
　　“那张纸，就是从你这个本子里撕下来的？”贺天然瞧见她的本子，复又提起那张夹在门缝里的纸，那不知是真心还是利用，最终被揉作一团丢弃了的祝福。乔木仍然不答，贺天然不以为意，“你想留着咪咪的照片？那你刚刚用手机拍几张不就好了？”
　　“……就这张，挺好的。”乔木压根没有想到拿手机拍照，她日常中也极少拍照，就连啾仔的相片都没有几张，她的手机相册里只有些工作上的内容，手写的会议纪要、图纸一类，过期了也不删除，就那么占着内存。
　　走至岔路口，贺天然牵着210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姚望问她去哪里，她答：“去喝喜酒呀，刚刚不是说往这个方向吗？”
　　姚望追着她，“干嘛去喝那种坏蛋的喜酒！”
　　“人坏，酒没坏就行了。”
　　“也是，今早没吃饭，我都要饿死了。农村喜酒都吃什么？我想吃意大利面。”
　　乔木走在她们身后，依她看来，姚望应该比那个据说做事很认真的小孩要更像贺天然的亲妹妹。
　　全广西乃至全中国的农村喜宴上都不可能有意大利面。
　　果然没有。红桌布上铺着塑料膜，塑料膜上摆着一整只烤乳猪。
　　乔木想起那狗肉店青年说的，“想一想，其实狗跟猪没分别的。”
　　新郎官母子两个都不在，估摸着还插在村口土坡上，摆烤乳猪的祭桌旁有个他们家的亲戚，负责登记宾客。贺天然说她们是老朱家的朋友，说是新郎官请她们来吃饭，至于礼金嘛——对方笑盈盈地看她，她也笑盈盈地看对方，互看了好一阵，对方只得讪笑着请她们在角落中的一桌落座。
　　酒宴设在村内社公庙外，空地上支起大片红色帆布棚，摆几十台圆桌，村邻们坐得满满当当，全都在交头接耳、翘首以盼。新娘子未到，当然也就未能开席，桌桌都只有些茶水瓜果，贺天然瞧见旁边社公庙门口坐着支穿对襟马褂的八音队，对他们招招手，张口就是瞎说：“诶，你们还不开演？我刚刚好像看见新娘子来了。”
　　于是那八音队赶紧起身吹拉弹奏，好像奏的是《好日子》，乳猪上桌，新娘上轿，此地约莫是觉得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日子了。
　　乔木用手指堵住一边耳朵。
　　若阿草真被抓回来了呢？
　　乔木环视四周的人员与地形。这里还有路可逃吗？
　　她在等。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贺天然身旁位置坐着一个本村妇人，听见贺天然说话，便来与她嚼舌根：你们见到新娘啦？可怜女崽，跑掉了还给抓回来。你们是他家朋友？城里来的亲戚？哦，老朱家的朋友啊……
　　贺天然哄着妇人说话，为她与自己不断斟酒——她们这一桌全是女人，因此没有为她们上酒，贺天然自己溜达到坐着一帮爷叔的主桌边去将酒拎了来，是瓶装的桂林三花白酒——她要将酒倒入乔木的杯子，见乔木一脸严肃，不以为意地收回酒瓶，笑说：“对了，你要开车。”
　　他家的条件？那还是可以的。你看这么大排场，这酒。妇人指那瓶桂林三花酒。也是好酒来的。还有烤乳猪呢。对了，他家儿子，之前是不是跟县里女崽谈恋爱？
　　听说人家要十八万彩礼，他们不肯出，才气得从越南买一个回来。
　　这边的越南老婆？多啊。我们村还少的了，越穷的村子，越南老婆越多。越南女人，能干，能吃苦，能生孩子。
　　你们真见到新娘子了？会不会看错了？要是没能找回来，我看他们家老人要气到上吊了，没面子呀！
　　乔木眼见贺天然与那妇人越喝越起兴，声音大得惹眼，只得挨近些与她耳语：“少喝点。”
　　“干嘛——”她拖长了音。乔木不知这有些撒娇意味的口吻是否只是醉态。
　　“万一出了什么事情……”
　　“哦——”贺天然向乔木俯过身，“万一出了什么事情，你又准备要拯救世界了，对吗？”
　　“……如果我们走散了，你就先到咪咪家去等我，还有，看好姚望和210。”
　　“想得真周到，这位骑士小姐。”
　　贺天然笑着向乔木眨眨眼，在乔木听来，她的话语间显然揶揄多过赞许。
　　乡下野狗太多，她们将210的绳子栓在桌腿上，以免它乱跑去玩。它吃咪咪一家送的狗粮，吃得小肚子鼓鼓的，八音队敲锣打鼓它也不害怕，大耳朵随锣钹响声一动一动，还时不时像只跳跃的舞狮一样蹿来蹿去，自己跟自己玩得不亦乐乎。
　　姚望偷偷喂给它一点果汁，它便不停地来讨要，乔木告知姚望，狗不宜喝糖分太高的饮料，可210立起身子，轮着趴在她俩的腿上，乌黑的圆眼睛湿漉漉的，小狗手又扒拉个不停，她俩只好心软地商议：“要不再给它一点，就一点点，一小瓶盖……”
　　贺天然啪地放下酒杯，扭过头厉声喝令：“No！”
　　二人一狗顿时吓得正襟危坐，都以为挨骂的是自己。
　　席间传来一阵骚动，原来是那新郎官来了，讪讪地与众乡亲陪着笑脸。
　　看来新娘子仍未到场。
　　贺天然见新郎向她们这一桌望来了，拿筷子敲敲酒杯，大声喊他：“大哥，我们来恭喜你了！怎么还不开席？再等下去，菜都要凉了。”
　　已过正午，新郎大约也觉得让大家久等过意不去，于是嚷嚷着催促起来：“开席！上菜！赶紧上菜！”
　　众多乡间女子端出一只只大托盘，上头摆着数碟菜肴，白切鸡、酸腌水果、清蒸鱼、各式酿菜……还有那被切成片的烤乳猪。
　　210分明是看上这盘乳猪了，几次试图恶犬扑食，又惨遭贺天然扇巴掌。贺天然飘飘然地说：“人要吃狗，狗要吃猪，人也吃猪，吃来吃去，全吃光光咯。”说着她就用筷子拈起一块，嘎巴嘎巴地吃给眼巴巴的210看。
　　“看什么看？就不给你吃！”她对狗做鬼脸。
　　乔木默默地夹了一块乳猪，嚼了嚼，只觉得肉腥味重，难以下咽，只得就着一口茶水吞掉。狗吃肉与人吃肉都是动物性使然，是生理需求，是丛林法则，那么满大街没人爱的野狗，大货车开过就将它们随意碾杀，人抓来吃一吃，又与吃一只从小被圈养的乳猪有什么分别？违抗动物性的情感与道德，它们守护的边界在哪里？是不要为口腹之欲吃一只狗，还是不要买一个越南女人来满足自己的繁衍需求？人要吃猪，人要吃狗，当边界一退再退，人会不会也要吃人？
　　那待宰的最弱势的女人，在逃生路途上卖掉一只更弱势的狗，以此求存……若她们怪罪她，是应怪罪她害这只狗差点沦落刀下，还是应怪罪她不顾她们这一伙对她施以援手之人的感情？
　　乔木感到反胃，就此停下筷子。
　　阿草现在哪里？
　　新郎正与众宾客敬酒赔礼，巡到了她们这一桌，与贺天然笑谈着痛饮了两杯，贺天然问：“大哥，新娘子什么时候登场？”
　　“快了，快了。”他很快地略过这个问题，开始用一种令人不快的腔调命令210坐下或是握手，210不想搭理他，挨到贺天然脚边紧紧贴住，头枕着贺天然的鞋子。他见状说：“你们这只狗不太聪明嘛，看不好家的。还是要养我们中华土狗，机灵，耐揍。”
　　姚望抢白道：“我们的狗不用看家！”
　　“狗不看家，养来做什么？”
　　贺天然笑说：“吃饭，拉屎，睡觉，玩玩具。”
　　“那不就跟老朱家那个大黄狗一样？你们这些养宠物狗的人呀，都比较天真……”他有些嘲弄地笑着，“不过天真也没什么不好，哈哈！”
　　乔木想她若真是一个骑士，此刻就应骑在马上虚晃长枪，把这男的吓个屁滚尿流。
　　谈话间，一个男少年绕过桌台跑来与新郎说话，虽是耳语但难掩激动，乔木清楚听见他说：“阿文哥，那个阿昌来了！”
　　新郎官瞪大牛眼，一手钳住少年的胳膊，少年吃痛哎哟了一声，被钳着走去。
　　乔木的目光紧随阿文，见他快步向帆布棚外走，半途将那少年撇下了。现场人员太多，她们的座位在角落，视野不佳，她站起身来，用目光在一派忙乱中四下寻找——
　　走动上菜的女子、跑动的孩童、各桌间往来喝酒的男人……
　　贺天然再次呼唤八音队的乐手们：“快！新郎往那边去迎新娘了！”
　　八音队左摇右摆地吹着奏着绕过帆布棚，众宾客见此情状，以为典礼就要开始，纷纷拍掌，有好事者起身跟着向外涌，现场更加混乱了。
　　乔木站上社公庙前的台阶，极力越过人群眺望。
　　终于，她看见了，透过众人间的缝隙。
　　正午日光下闪动的正是阿昌皮带上的金属扣。
　　阿昌绞着双手，哈着腰，面露难色。
　　他是一个人。
　　阿草跑掉了。乔木想。
　　阿草跑掉了，她去往胡志明了。
　　有一天，她会穿着那件皮外套，戴着那顶鸭舌帽，走在胡志明繁华的街头。
　　也许不只是胡志明，而是东京的街头。
　　胡志明与东京的幻梦在乔木眼前交织着，此刻鲜红场景中突发的一切也是这蒙太奇的一部分——胸前系着大红花球的新郎官一记勾拳甩在阿昌脸上，对襟马褂上写着红色喜字的八音乐手们吓得呆了，扎着红色丝带的乐器奏出的喜庆乐曲戛然而止，红色帆布棚下的众人全都起身探看。
　　然后新郎一声令下，四五个男人上前，阿昌跌撞着逃跑，刚转身就被人一拳打翻在地，甫拽着一张桌布爬起，又被人一脚踢得滚了几滚，他爬入宾客席中，边挨打，边逃跑，村邻们惊叫、躲避，桌上杯盏跌落——
　　阿昌伏跪在地上，捂着脸求饶：“我不是骗子！真的不是！阿文兄，你信我，我重新再给你找——”他抬起头，看见了近旁桌边坐着的贺天然一行人。
　　“是她们！就是她们带阿草走的！”
　　乔木立刻上前去挡在姚望与贺天然身前，骤然间她听得嗷呜一声，一片残影从眼前飞过，阿昌惨叫，整张圆桌随210一同飞起，鸡鸭鱼肉全都乱飞，贺天然眼疾手快地解开了210系在桌腿上的牵引绳——她分明毫无醉态——将它捞入怀中以防它要继续将阿昌咬死。
　　乔木与贺天然相视一眼，都知道离开的时刻到了，乔木拉紧姚望，三人一狗装作躲避混乱，挪腾到了开阔地方。新郎与他手下那几个男丁全然不顾阿昌的辩白——在他们看来完全莫名其妙，不必细想，连脑子都不用过，几个无辜女客又怎么可能与这个越南人贩子有什么干系——继续狂殴，210连连大叫为他们助威。
　　她们抱着狗，将这一派鸡飞狗跳的胡闹场景落在身后，稳步离去。
　　贺天然用鼻尖蹭蹭还在努力扭过去看热闹的狗头，笑说：“聪明狗知道谁是坏人，对吗？”
　　她们离开了社公庙前的广场空地，远远地甩离了所有喧哗人声，直走到临近停车处，四下已无人，乔木终于不再全身警戒地聆听身后动静，姚望长出一口气，小跑几步，举高双臂，痛快地大喊：“乔木姐、天然姐，太帅了，我们简直就是女侠，行走江湖，行侠仗义！”
　　乔木解锁了车子，幽幽地笑说：“嗯，全靠你天然姐胡说八道。”
　　贺天然爽朗地笑着，假装恭请道：“请上车吧，代号狮子狗。”
　　三人一狗在车上坐定，姚望还在大叫：“出发！继续我们的江湖之旅！”
　　乔木转动车钥匙点火。
　　发动机随她的动作震颤起来，但只持续了几秒。
　　不知怎么，车子发动失败了。
　　姚望的激情也熄灭了：“乔木姐，女侠不应该有一辆更好的坐骑吗？比如法拉利、阿斯顿马丁之类的。”
　　贺天然戏说道：“怎么？女侠不能开大众？”
　　“可能只是蓄电池亏电，法拉利的蓄电池也是会亏电的。”乔木再次转动车钥匙。
　　这次，发动机顺利运转了起来。
　　也许只是有点接触不良，老车总有些这样那样的小毛病。
　　她打起方向盘，踩下油门，这辆对她忠心耿耿、她也对之托付了全盘信赖的老车载着她们兜了个圈，再次驶过和平村口的土坡，向着崇左方向扬长而去。
　　她们离防城港越来越远，离仁爱店还有和平村越来越远，离阿草与胡志明也越来越远。
　　开了好长一段，沿途覆着植被的平缓丘陵渐次升高如拔地而起，巨石成峰，石峰成林。车子越过山隘，乔木望见远处峰林连绵成海。眼前就是广西引以为傲的喀斯特地貌。
　　但此番秀丽景色只她一人欣赏——她们全都睡着了。
　　副驾驶的贺天然是第一个睡着的，对此姚望小声点评道：“我还以为天然姐是什么女神仙，不需要睡眠呢。”
　　想来这几天她确实睡得很少，头个夜晚路途中她几乎不睡，而乔木在旅店补眠时，她又是忙着洗狗，又是忙着偷抱狗进房间，今早乔木去告知她阿草与210失踪时，她也醒着，那时才清晨六点多。
　　乔木看了看贺天然偏斜着脑袋睡去的侧颜，不再那么聪敏甚至狡黠，那么一副随心所欲的模样，乔木想也许是酒精令她终于能睡个好觉。
　　随后姚望也睡着了——在罗里吧嗦复盘了一大通之前发生的一切之后。
　　最后是狗，它被传染了瞌睡虫，再者说它还年幼，本来就该要睡午觉。
　　于是只剩乔木一人，沉默地在这峰林之海中为她们一行人掌着舵。
　　她将车开得尽可能平稳，以免惊扰难得的休憩，但车好似有心无力，不如往常对她俯首听令——
　　它不时有些轻微的前后顿挫，上坡也异常吃力，她想，也许到了下一个休息站，该要停车检查一下。
　　就这么又开了一段，幽静山路间仅她们一车独行，忽然这老车震颤起来，仪表盘上的故障灯开始闪烁，乔木稳住方向，缓步减速停车。
　　车子突然熄火了。
　　乔木试着重新打火，车子没有反应，她打开应急灯，车上众人还在睡，于是她独自下车，动作利索地去布置警示牌，随后走到车后，打开车尾箱。
　　车子本就老了，平常她偶尔也会进行些简单维修，得益于她的专业，学起来不算难。她想应是油箱供给的问题，于是挪开车尾箱中的杂物，拧动螺丝，打开油箱的检修盖板，轻轻拍打内里的部件，重新插紧了线束连接器。
　　她快步走回驾驶室旁，站在车门外，探身进去尝试拧动钥匙。
　　车子再次运作起来。
　　像是成功了。乔木不出声地露出得胜的笑容。
　　忽然一阵拖拖拉拉的吐气声，她扭过头，从车座的缝隙间望见是210在打呼。它睡在姚望腿上，而姚望仰着头，张着嘴，似乎还在流口水。
　　乔木再次无奈地浅笑。在这寂静山林间，一如往常，她独自赶着路，独自解决问题，无人为她侧目，就像曾经在足球场上，当她拯救了世界，观众席上总是空无一人。
　　忽然她感到一丝异动，转过头去，发现贺天然不知几时已经醒了，正侧着头，睁着有些朦胧的双眼，轻笑着看她。
　　此刻那朦胧的眼中，也一点都没有那狡黠的机敏，而只是盛着温柔，平静，像山林一般绵长的目光。
　　贺天然轻笑着，哑着声说：“多亏了你，骑士小姐。”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姐，你去哪里了？
　　姐，快回复我。
　　姐，你还平安吗？我很担心。
　　姐，你是不是不想结婚？不管你想怎样，我都会支持你。
　　在这世上，贺真最爱的人，第一是姐姐，第二是妈妈，第三是姚望。
　　有时第二与第三会变得模糊，但第一总是很清晰。
　　十岁之前还不是这样的，十岁之前，她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平等地爱妈妈和爸爸，姚望当时是个幼稚的跟屁虫，而姐姐是个准大人，日渐美丽，日渐奇异，日渐不那么爱搭理她，并且，到离家很远的地方去上大学了。
　　然后，十岁，爸爸死了，她没能去看德天瀑布，妈妈在一夜之间像一朵花弯折了，好长时间不对她笑，也不做饭，每天给她二十块钱，让她放学后带两盒快餐回家。
　　她吃了一周盒饭，然后用那二十块钱买了一本家常菜谱，回到家，站在灶台边，拭去上面的灰尘，打着了火。
　　十三岁，姐姐大学毕业了，从昆明回到了防城港。
　　她想姐本不应回到这座小城市来的。她记得姐刚去云南念书那年，回家过年时染了一头粉色头发，青春面庞上洋溢着那样自由的笑容。她问姐姐云南好玩吗？姐说好玩啊，云南的天空很高很高，云南的太阳很大很大，云南有大理，有丽江，有香格里拉，有洱海和玉龙雪山，有一望无际的自由。过完年姐又要走，她问姐姐是不是等你毕业了就会像以前一样一直住在家里了？姐说我再也不会一直住在家里了，我会去住在一望无际的自由里，和山风，和飞鸟，和我的恋人。
　　八岁的她瞪大眼——姐，你有恋人了？
　　姐拍拍她的脑袋，说是啊，姐姐是大人了，大人就是要尽情谈恋爱，要和恋人天南海北地到处走。
　　但后来姐背弃了那一望无际的自由，那位恋人也背弃了姐。
　　她成长的这座南海北部湾小城市，潮湿多雨，海常是灰的，也许因此姐才变得有些落寞，那曾经闪闪发光的自由的笑容才有些落了灰。
　　就算姐不回来，妈妈的泪也会透过电话线，淅淅沥沥地持续下在日光普照的昆明。
　　贺真有时觉得，妈妈是不是希望姐姐能在这个家中代替父亲的角色？但更多的时候，她觉得妈妈希望姐姐代替的其实是丈夫，因为在妈妈心中，唯有丈夫是能够支撑起一个家，支撑起妈妈的世界的角色。因丈夫死去，她陷入了此等执念，假想这世界总是刮着她作为一个女人所无法抵御的风雨，她要唤回她的长女，令一家人紧密胶着，躲在亡人遗留的一方屋檐下。
　　她们一直是一个充满爱的家庭，妈妈又开始做饭了，每天起得比她们都早，亲眼盯着她们吃了早餐，温柔地目送她们去上班上学，然后，在饭桌前一直等一直等，等到姐姐终于下班回来吃晚饭。妈妈不外出工作，从来没有外出工作过，一生所做的事就是爱她们，全身心地成为她们的妈妈。妈妈也很胆小，曾有一天，姐姐打电话来说要晚点回家，因为她在外边出了车祸。妈妈吓得六神无主，不停地说怎么办，不停地打电话过去，姐姐在电话那头说妈，我在跟交警沟通，你不要一直打电话来。后来姐姐到家了，往桌边一坐，若无其事地吃饭，贺真问姐，车祸没事吗？姐姐说没什么大事，报交警，走保险，协商赔偿。姐姐说贺真你知道吗，其实这世上根本没有那么多我们面对不了的大事，不要轻易被人生恐吓。
　　不知什么时候起，姐姐成了这个家的主心骨，妈妈开始习惯于问姐姐，怎么办？与邻居有矛盾怎么办，亲戚欠钱不还怎么办，爸爸的抚恤金有一部分迟迟不发下来怎么办。
　　妈妈爱姐姐，逐渐像爱自己的丈夫，这其中没有任何不伦，而只是爱得有需求，她倚靠姐姐，依赖姐姐，希望姐姐为她遮风挡雨，让她能够永远永远做一朵只需要爱人与被爱的花朵。若姐姐不按时回家，她就会有些不满，即使与朋友聚会也不应待得太晚，在外过夜更是会令她担忧得不得了，姐姐曾提出要搬出去住，那一餐饭谁也没能再吃几口，妈说你又还没有结婚，一家人怎么可以不在一起？后来妈妈又与姐姐谈了好几次，贺真不在场，不知她是怎样说服了姐姐，但想来一定动用了泪水，泪水是妈唯一但永远行之有效的武器。
　　不知什么时候起，这个充满爱的家庭成为了爱铸就的牢笼。
　　后来贺真在书上读到一种文学意象，叫菟丝花，菟丝花美丽，柔弱，只能缠绕、掠夺它的宿主植物，永远无法独立存活。其实，贺真觉得妈妈是在丈夫死去的那一刻才成为菟丝花的，而她唯一的宿主就是姐姐，因为菟丝花对宿主是单向寄生的关系，而她从未单向寄生过爸爸。
　　妈妈日益愈发觉得，姐姐也应该有一个自己的丈夫，生下自己的小孩，那样就可以像她一样，去做一个全身心去爱人也被爱的完整的女人。但姐姐很为难，姐姐提起曾经那位恋人，妈妈的面色变了，说那时候你们还太小不懂，那算什么感情呢？
　　女人跟女人之间，算什么感情？
　　妈妈的泪水又像雨，淅淅沥沥地下起来，整日整日地下在她们的家里。
　　就这么的，困在这爱与泪水铸成的牢笼中，过了几年，姐姐忽然说要结婚了。
　　然后，姐姐消失了。
　　那个姐姐的油头粉面的未婚夫，乔家宝，他不知挨了谁的打，据说是他姐姐，贺真不关心他的死活——相比起他活，或许他死了更好，但这想法太残忍了，她不敢多想——倒是有点好奇，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姐姐，毕竟她的姐姐从不会打她。
　　姐姐消失了，据目击者称，是和一个穿黑衣戴黑帽的女人一起走的。乔家的女儿也消失了，就是那个乔家宝的姐姐，将自己的亲弟弟打得当场昏迷的女人。
　　那个穿黑衣戴黑帽的，是否就是乔家的女儿？
　　贺真知道她叫乔木，是婚礼那天知道的。婚礼那天，双方妈妈忙中偷闲，凑在一起，欣赏新郎新娘将要在仪式上使用的对戒——交换戒指，意味着交换承诺，此生此世永不分离。她们就那样看着，把玩着，喜欢得不得了，像亲眼看见了无坚不摧的誓言实体，然后，发生了一件颇有些黑色幽默的事——戒指卡在妈妈手上，怎么也拔不下来了。
　　两个妈妈急得团团转，新郎的爸爸对他老婆破口大骂，说女人家整天就是添乱，新娘的爸爸则不在场，已经在地底下躺着了。当时姐姐也不在，姐姐在别处梳妆，否则妈妈又该问她要怎么办了，这时候，乔家宝的妈妈做出了一个令贺真既感到匪夷所思，又感到似曾相识的举措——
　　她打了一个电话，心急火燎地说：“喂？乔木？你到哪啦？你还不快点过来，这边还有好多事情忙呢——哎呀，有麻烦了，新娘的对戒卡在亲家母手指上了，拔也拔不下来，怎么办呀！啊哟，你爸又生气了……”
　　手机开着扬声，贺真听见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人冷静的声音：“……我车上工具箱里有润滑油。”
　　贺真本想叫妈妈到洗手间去尝试用洗手液搓一搓手来润滑，但几次开口都无人耐心听她说话，她每每回忆起那天，都觉得当时的世界已经失真了，癫狂了，那种癫狂不是外显的，因为每个人看起来都很正常，一帮绝对正常的大人，挂着喜庆的笑脸，忙前忙后，大声说话，为着一桩“人生大事”，仿佛她们从生命初始燃烧至今天，就是为了这桩大事。而现在，引燃即将结束了，就在这盛大的日子，火药终于要爆炸，贺真隐隐感到危险，总觉得引爆之后出现的不会是烟火，而是废墟。
　　这时候姚望来了，她从小最好的朋友姚望，有一点被家里惯坏，但总是大方热切，心思干净善良。贺真想太好了，这是全世界唯一的正常人，姚望提起德天瀑布，那个她10岁时因父亲死亡而失落的愿望，当然，那仅仅只是孩童的愿望。有一瞬间她想，远离这个癫狂之地，和姚望一起站在瀑布下，听见风声、水声、虫鸣鸟叫声，那时世界会变得无比真实与清晰吧？
　　但她不能，她要转身回去，回到这个即将被引爆的夜晚去守护姐姐。
　　但姐姐消失了。
　　新郎头破血流，新娘不知所踪，新郎的妈涕泗涟涟，新郎的爸愤怒暴走，新娘的妈六神无主，新娘的爸地下长眠。在场没有任何一个成年人看起来像是有能力令这场闹剧落下帷幕。婚策团队帮着将宾客遣散了，新郎一家去了医院，贺真带妈妈打车回了家。
　　姐姐没有回复她任何消息。
　　但她对妈妈说，姐姐没事，她只是想出去散散心。
　　妈妈抱着她哭泣，那枚对戒还卡在无名指上。妈妈问，你是不是联系上你姐姐了？
　　她撒谎说，对，姐姐很安全，她说过几天就联系你。
　　妈妈接到乔家父母的电话，说乔家宝的伤势，说是一个工具箱砸的，电话双方都一头雾水，什么工具箱？哪来的工具箱？
　　贺真知道，是那个装有润滑油的工具箱。
　　她想，这世间所有无厘头的故事，实际上都早有根源，早有伏笔。
　　婚礼是在周六，周一，她终于收到了姐姐的消息。
　　姐没事。还有，姚望跟我在一起，她的手机丢了，不用担心。
　　姐，你们在哪里？
　　在一个叫仁爱店的镇子。不过我们现在要走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些蛮有趣的事。我们救了一群狗，还遇到一个很厉害的越南女孩。对了，你大学要考经济系吗？
　　啊？干嘛忽然说这个。姐，你们要去哪里？
　　你要不要考虑学机械工程？
　　机械工程？为什么？
　　懂机械工程的女人，好像有点帅气哟。
　　随后姐姐就不再回复她了。
　　贺真仍有些忧心，但总算松了一口气。其实她早知道，姐姐会没事的，姐姐是不会被人生轻易恐吓的人。
　　在这世上，贺真最爱的人就是姐姐。
　　但贺真也爱妈妈。
　　因此贺真想，若有一天，她能够替代姐姐为妈妈供给养分，姐姐是不是就能够回到那一望无际的自由里去了呢？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乔木没能把车修好，没过多久它又再度哀鸣，压根不是接触问题，大约燃油泵坏了，她回天无力，必须送修。
　　崇左太远，车已无法坚持，她们改道下属一个叫龙津的县城，此地在左江上游，左江将县城分做两岸，天气尚晴，南国的江水碧绿，幽幽倒映跨江的石拱桥。城很旧，青砖骑楼，老式街铺，破落招牌，因地处岭南与边陲，偶尔可见嵌有各式碎石花砖，粤式或南洋风情，也都旧了，不复往日靓丽色泽。
　　她们在城中慢慢地走。车已送修，燃油泵要换新，约定后日去取，花费八百大洋；210在当地宠物诊所做了全身体检，团购价一百九十八元，与贺天然初诊的一致，除轻微营养不良，完全无恙。上述花费以及她们在龙津县的吃住，全于咪咪的酬谢金中支出，至此乔木对贺天然的所作所为已全无微词，毕竟道德包袱再重也重不过房贷。
　　走至江边已是日落黄昏，渔船划开江面暖黄光影，一座老旧红砖楼阁高塔立在江畔，约有六七层高，塔身盘绕一尾褪色的龙，塔顶悬挂铸铁大钟。姚望嚼着越南烤包，声明这才叫旅行——无所事事，只享用美食美景。烤包酥脆，夹大量烤肉，多酱多汁，焙烤过的面点香气与肉香交缠，另有生菜与木瓜丝做清新点缀，口感上非常饱足，乔木想应适合带到山上，支起帐篷，望着星空慢慢吃掉。
　　“最快，也要后天才能走，明天你准备做点什么？”贺天然问乔木。她们一行人走在江边，姚望被210扯着，总是比她们走快一步。
　　“不知道，也许去爬山。”她重新买了帽子与户外背包，背包大得足够装下210，她想她也可以背着它一起上山。
　　“爬山有什么好玩的？”姚望回过身来，“我们应该一起到江上去游船！”
　　贺天然戏说道：“你从这里下水，自己划船，一直往上游走，划到归春河，就可以看德天瀑布了，还可以在瀑布上玩激流勇进。”
　　“真的？”姚望信以为真。
　　“真的，不过你要小心不要划到越南，不然会被当成偷渡客抓起来。”
　　姚望眼珠子一转，谄媚地凑过来：“天然姐，今早你给小真发消息，她怎么说的？她要不要过来和我们一起去看德天瀑布？”
　　“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她没关心我吗？”
　　“完全没有。”
　　“不可能！一定是你没告诉她！”
　　贺天然摊手：“她压根就没问我，我怎么告诉她？我说姚望同学，你成绩那么差还逃学，上大学之后怎么办？要去贺真宿舍楼下做蛋饼吗？”
　　“反正她要去广西大学，我只要也考到南宁就好了。再不然，我就去我爸妈店里帮忙，让我爸妈去西大附近开个分店。”姚望拽着210的绳子，在她们前边倒退着走，“天然姐念的是云南农大，乔木姐呢？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乔木答：“广西科大。”
　　“那你们俩学习也没多好嘛！”
　　乔木面无表情，“嗯，学习不好，所以开不起法拉利和阿斯顿马丁。”
　　“乔木姐，你一个月赚多少钱？”
　　“七千。”乔木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需要遮掩的私密问题。
　　“这么少？你都快三十岁了！我说你们，那么费劲读了大学，干嘛还跑回防城港那种小地方，赚那么点钱，开那么破的车。”姚望的字典里恐怕没有情商二字，但她足够坦诚，只是天真的感叹，而非高高在上的刻薄，因此乔木并不反感。
　　贺天然笑答：“因为人生不是小说，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轻易，也没有那么多社会精英和霸道总裁，不是上了大学就可以月入好几万，也不是长大成人就可以像电视剧里边一样，每天穿着高跟鞋，哒哒哒地在东方明珠旁边的高档写字楼里走来走去。”
　　“是吗？但我觉得小真将来可以。对了，天然姐，你是不是很喜欢小动物，所以才念的兽医——不对，是动物医学。每次我跟小真提起你的专业，她都要纠正我。”
　　“不啊，是贺真喜欢小动物，她小时候，家楼下只要有流浪猫死掉，她就会大哭一场。至于我嘛，我什么都喜欢，也可以说，对什么都不讨厌。”
　　此时江上日落临近地平线，光晕逐渐汇聚，变成一轮明晰的橘红，乔木略微侧目，看着夕照落在贺天然的发梢，心中想，是否因对世间一切都抱持着点到即止的情感，才会连温柔都显得有些淡薄？
　　210在她们一行中最喜欢的人是贺天然，即使像这样被姚望牵着散步，它也时不时要掉转头，凑到她脚边撒娇、试图引她注意，可210丢了，她却最不急着要找。乔木想，也许反而是这样若即若离、似是而非的爱，才更令人趋之若鹜吧。
　　若是渴求这样的人，陷入得与失的幻境，实在太过危险。她收回目光。
　　姚望说：“我看小真是在为自己的同类伤心，天然姐，你有没有觉得，小真也像一只小猫，虽然平时不怎么搭理你，但总是蹲在附近偷偷观察你，小猫爱人的方式就是这样。”她压根就不关心贺天然选读专业的原因，只是想方设法地将话题引到贺真身上。
　　“那你这种狮子狗爱人的方式呢？撒泼打滚、死缠烂打？”
　　“切！我们这叫一心一意，毫无保留！你说对吧，210？”210蹲在江边草丛里拉屎，并不搭理姚望。“天然姐，你呢？是猫还是狗？我看你应该是那种特别狡猾的猫，会把邻居家养的鱼偷偷抓走杀掉！”
　　乔木有些疑惑：“为什么要把人分成猫和狗？”
　　贺天然耸肩：“不知道，现在小孩子就这样，可能觉得猫狗比人要可爱吧。”
　　也许因为世间复杂，才更想将复杂性剥离，假想自己是纯粹的生物，也假想一种纯粹的爱。
　　贺天然指挥着姚望帮210清理了粪便，日落终结，世界变成青色，她们在江边坐下吹风。姚望缠着乔木要借手机玩，说她要登录什么短视频软件，什么聊天软件，要和贺真续上什么火花——她早已看穿乔木虽沉默寡言，但远比贺天然要好说话——乔木想也不想地将自己的便宜国产手机递过去，说：“没密码。那些软件我都没有，你自己下载。”
　　于是姚望从她们身边跑开，躲到不远处去犯她的手机病了。
　　210马上蹭到贺天然腿边，哼哼唧唧地撒娇，乔木扯下一根结实的狗牙根草茎让它叼着，与它玩起拔河。
　　半晌无话，陪狗玩了一阵，乔木忽然问：“我呢？是猫还是狗？”甫一问完，她感到后悔，但话已落地，她只能故作平静地看向贺天然，假装并无羞耻，等待回答。
　　贺天然诧异地转过脸来看她，微皱着眉，有些忍俊不禁，“嗯……猫一般不太爱多管闲事，但也很少有狗像你这么苦大仇深的。”贺天然用手撑着下巴，指尖触摸着自己的嘴唇，含笑的目光转动，细细地看她，“可能是像受过很多委屈的狗吧？”
　　乔木的手指松开，拔河比赛被210占去了上风，它抢走野草，在地上转着圈圈来回撕扯。虽说是她自己要问，但经此一点评，她又感到被贺天然占去了便宜，她向后仰去，交叉双臂枕在脑后，躺到草地斜坡上，幽幽地问：“那么你呢？随心所欲小姐。你会把邻居家的鱼杀掉吗？”
　　这是她对“骑士小姐”与“受过很多委屈的狗”的反击。
　　贺天然故作邪气森森地说：“我不会亲手杀它，我会看着它在岸上挣扎，一点一点慢慢死掉。”
　　“真是恶劣。”
　　贺天然大笑。
　　乔木说：“其实我想你这样的人，不可能会跟乔家宝结婚。”
　　“是吗？哪样呢？”贺天然也仰躺到斜坡上，侧着身支起脑袋看她，语调悠长地说，“嗯？在你眼中，我是哪样？”
　　乔木淡淡地瞥她一眼，“不要总是试图调戏你形婚对象的亲姐姐好吗？尤其是在她载着你逃婚去找你前女友的路上。”
　　贺天然再次大笑。乔木验证了心中所想，贺天然与乔家宝之间，果然只是契约。
　　“那么，姐姐，这一路你要去哪里？只是载我吗？还是说，你准备沿着这条路，一直把车开到赛里木湖？”
　　开得到吗？就算换了新的燃油泵。她只说：“赛里木湖太远了。”
　　“那行字，有两个字迹，是你跟阿草一起写的？”贺天然瞧着她的反应，知道沉默即是承认，“我以为你是没那么容易把心事说给别人听的人呢。喂，她是不是勾引你了？”
　　再次沉默。贺天然又露出那狡黠的笑容，“那你感觉如何？她是你喜欢的类型吗？很不幸，我听乔家宝说过一点你的事。”
　　乔木知道贺天然所指何事。
　　“我只是觉得，胡志明也很远，在这点上，她跟我一样。”
　　“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不是意外？是她选中了你，在你给她递椅子的时候。”
　　乔木想原来所有一切从未逃过面前这双狡黠的眼。
　　“广西山里没有狼。”贺天然忽然说了这么一句突兀的话，“不只是广西，整个中国南方都很少有野生狼群。那天晚上，她说怕山里有狼，是说谎。”
　　“……她又不是你，念过动物医学，了解野生动物的分布。夜里山黑漆漆的，害怕、以为有狼，也很正常。”
　　“干嘛？替她说话？看来她确实是你喜欢的类型。”贺天然揶揄道。
　　“……”
　　谈话间天已彻底黑了，草坡上方不远处似乎张起了彩灯串，人声逐渐喧嚣，姚望见贺真并不回复她，许是不在线，于是站起身来喊：“天然姐，乔木姐，那边好像有夜市。”
　　她见她们只是敷衍应答，便自己向坡上走去，走了不远，绕过江边公园侧边的开放式入口，走至一条张挂彩灯的长街，果然沿街停满了摊贩的小车，她逐摊看一看，买了些小吃——早些时候，贺天然给了她一百元现金傍身——忽然，她在一众食物香气间闻见一阵淡雅的清香。
　　原来街边草坪昏暗处有一个花摊，地面粗布上摆着手工编织的茉莉花串与香包，另有只竹篓，其中插着诸多小小的山野花束。
　　姚望蹲下来，拣香包来闻，想她可以给贺真带些礼物。
　　摆摊阿婆坐在路牙子上，含笑盯着姚望，她老得已看不出岁数了，穿一身靛蓝色壮衣，扎得规整的头巾下露出彩色壮锦与满头银丝，满布皱纹的脸上有一对矍铄的眼。
　　姚望看那竹篓中的野花，问：“阿婆，这是什么花？”
　　阿婆口齿清晰地答：“桃金娘。”
　　“这个呢？”
　　“酸咪咪。”
　　“啊？还有花叫这个？”
　　阿婆啧了一声，有些许不耐烦，“酢浆草嘛，现在娃崽，什么都不认得。”她用那双明亮的眼睛打量姚望，“外地来的？”
　　“对，开车来的，要去看德天大瀑布。”
　　“你这么小年纪，会开车？”
　　“我不会，我跟两个姐姐来的。一个是我最好朋友的亲姐姐，是个兽医。另一个是，呃，是兽医姐姐的未婚夫的亲姐姐，她负责开车。我们从防城港来的，阿婆，你有没有去过我们那？”
　　阿婆的老脸上现出嫌弃之意，大约瞧着姚望有些傻气，但姚望毫无知觉，已经开始说起防城港有哪些知名之处，阿婆终于毫无预兆地嘘了她一声，她一愣，阿婆向她招手，示意她凑过去看那竹篓里，她俯身一看，微张开口，终于噤声。
　　阿婆站起身，说：“来。你跟我来。”
　　她将那个竹篓塞到姚望怀里，命她好好抱着。
　　“地上那些花怎么办？”
　　“放着，我看谁敢动。你跟我来。”
　　她们走过狭长的江边夜市，少的跟着老的，越走越远，越走，路越黑，人烟越稀少。
　　少的俯下身，边走，老的边与她耳语，谁也听不见她们在说些什么。
　　直走到再也没有人，再也没有灯，一片齐腰高的野草间，有一条人为踩出的野道，顺着坡往下走，是黑漆漆的江边。
　　老的说：“你跟我来。”
　　她们往下走去，两个身影逐渐被黑暗吞没。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贺天然与乔木一前一后，疾步穿过江边的夜市街。贺天然骂着：“狗和小孩就非得跑丢一个吗？”
　　210一直试图挣脱乔木的怀抱，乔木一边钳制住狗，一边说：“也可能是两个一起丢。”
　　幸好姚望身上带着乔木的手机，她们循着她电话里的指引，穿过江边公园，走到一片黑漆漆的江岸，乔木发现那座盘龙高塔就立在前方不远处，她仰起头瞄了一眼，塔很旧了，各层翘起的屋檐已有部分瓦片脱落，黑漆漆没有灯，大约已废弃。
　　“天然姐，乔木姐，这边！”
　　她们循着声音往下望，姚望站在草堤下方向她们招手，身后就是漆黑的左江。
　　乔木先一步走下陡峭斜坡野草间难辨的小路，踩实了脚下松散的泥土，好让贺天然顺着她的脚印走，两个人前后下到了岸边。
　　姚望带领她们继续沿岸向前，往那座盘龙塔走去，临近塔下，乔木望见岸边砂石上搁浅着一只船身已残破了的废弃渔船，上边罩着半蓬破掉的帆布。昏暗中那渔船像是在动，有耸动的黑影漫过船身，又走近些，乔木发现——
　　是猫。
　　船上，岸边，围绕着大大小小数十只猫。
　　它们在吃饭，周边到处放着食盆，因陌生人与陌生狗靠近，它们全都停下动作，抬头望来，数十对猫眼在黑夜中闪着光，小的往后躲去，大的则原地僵立，双耳竖起。
　　乔木抱着210，停下脚步。
　　忽然从那渔船上的帆布底下走出一只体型匀称的成年灰色狸花猫，它盯着210，忽然弓起背，露出尖牙，发出一声响亮的嗥叫。
　　“嘟喵！”有人唤道。
　　狸花猫应声走去，她们扭过头，才发现草堤边阴影处坐了一个穿民族服饰的壮族阿婆。叫嘟喵的狸花猫跳进阿婆身边的竹篓里，从里边探出头来。
　　姚望介绍道：“这是阿花婆，她在刚刚那个夜市卖花。”
　　“对，夜市那些人都这样叫，卖花的就叫阿花婆，卖瓜的就叫阿瓜婆。”阿花婆站起来，瘦小，直挺，双目有神，讲话利爽，“你们谁是医生？”
　　贺天然一瞥那群猫：“有猫要看病？”
　　姚望抢着说道：“天然姐，你到这边来看，有一只小猫病得很严重。”
　　她领着贺天然向废弃渔船走去，猫们观察了足够久，确认并无危险，又继续埋头吃饭，乔木跟着贺天然往前走了几步，但仍小心地让210与它们保持距离。
　　姚望将那块帆布揭开一角，示意贺天然看，原来那里边安置着一只非常幼小的奶牛猫。
　　贺天然挑眉：“这就是刚刚你在电话里头大喊救命的原因？”
　　“对啊，你看它好虚弱，感觉快要没命了。”
　　原来方才姚望在电话里喊的是：“天然姐，快来救命！”，而不是：“快来！救命！”
　　“把手机还给你乔木姐，以后不许给我打电话。”贺天然蹲下身查看小猫，“还没出生多久，顶多一个月大。”
　　感受到贺天然的触碰，它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磕绊着往前走了两小步。
　　“头好像有点歪？”贺天然用手机照亮，俯身仔细观察小猫的五官。
　　阿花婆走到近前，开口说：“对，歪头，走路瘸脚，呕，好像还听不见。”
　　“什么时候开始的？你捡到它，它就这样了？它妈妈不在附近吗？”
　　“今早捡到它，就是这样。我看，它成这个样子，它阿妈不要它了。”
　　贺天然扶正小猫的头，观察它的反应，它试图挣扎，她很快松手，又用手指轻轻触碰小猫的腹部，最后她摸摸它的头，以示安抚。
　　“阿婆，你在夜市卖花？”她抬起头来问。
　　阿花婆点头答是。
　　“你有没有子女？”
　　“没有。只有一个猫女，就是那只嘟喵。我白天在甘蔗田做工，晚上在夜市卖花。你是不是想问我，有没有钱给它治？”阿花婆答得干脆，问得也干脆。
　　贺天然答：“如果现在你送到我的医院，我会建议你放弃治疗。”
　　“你先告诉我，是什么病，要怎么治？”
　　“最好的情况，是特发性前庭综合征，也就是它脑袋里的陀螺仪出问题了，但没有明确病因，没有肿瘤或是细菌感染，它头晕眼花，没办法保持平衡，所以恶心呕吐。如果只是这种情况，那么能治好的可能性很高，甚至有可能不治而愈。”
　　“最坏的情况，神经型猫传腹，这是更复杂的病症，需要接受长期、高价的治疗，打一种很贵的特效药，连打三个月，需要几万块钱，而且非常疼，对它来说，会非常折磨，不保证治好，治好了，也不保证不复发、不落下病根。”
　　“不管是哪种情况，想要确诊，都必须做核磁检查，我不知道龙津的行情是怎样，但在我工作的医院，做一次核磁，费用是三千块。”
　　贺天然有条不紊地做完上述宣判，面上平静，毫无波澜，阿花婆凝神静气地听了，皱巴巴的脸上也毫无波澜。那幼小的病猫，听不见也不可能听得懂，只是感受到有温度的触摸，发出惹人怜爱的细声哼唧，用脑袋去蹭贺天然的手指，歪斜着身子绕起圈来，大约是玩耍的天性。
　　阿花婆看着它，说：“没办法，你的运气不好。”口吻平和，仿佛是与它商议。
　　“什么意思？不医了？它还这么小。”姚望蹲下身，将病猫捧入手心，它那样小，蜷起身子，像一只柔软的黑白色毛球，“天然姐，我们带它去做检查吧，不是还有咪咪给的赏金嘛！万一是你说的那个什么最好的情况，不是还很可能医得好吗？”
　　“如果你是抱着它会是特发性前庭综合征的希望去的，为什么不省下检查费用直接给它用药？而且，要真是这种情况，那么有很大的自愈可能，最快几天内它就会好转。”
　　“你的意思是，如果真是这种最好的情况，那我们就白白花了这笔钱！”
　　见姚望已有些激动，乔木开口说道：“最好的跟最坏的情况之间，是不是还有其它可能？不去做检查的话，会不会错过最佳的治疗时机？”
　　“你说得对，可能性有很多种，病因，病理，疗程，费用，预后，你可以花几千块钱去得到这些所有的结果，然后你就打开了潘朵拉的魔盒，无论盒子里等待你的是什么，你都接受吗？所有可能的痛苦，猫的痛苦，人的痛苦，情感上的折磨，经济上的负担，你都决心要面对到底吗？如果中途放弃，那么一开始为什么要把它打开？”
　　贺天然蹲在地上，仰头看着乔木，冷静地说着。猫们已渐渐吃饱喝足，散去或是在不远处盘卧休憩，没有对这一切发表任何意见。
　　阿花婆点点头：“医生，我懂你说的。我看你们来都来了，这个娃崽说你们有开车的？”她指的是姚望，“要不要带一只走嘛？带几只就更好咯，我看，最好你们一人一只。哪，看这只，这只能吃，很亲人的，”她拎过食盆边最后一只还在大吃大喝的，是只肥胖的橘猫，“已经阉过的啦，我懂你们的科学救助的。要不，这只，喂！龙眼！”她发出“嘬嘬”声，唤来卧在附近的一只黄瞳黑猫，“这只聪明，抓老鼠很厉害的。”
　　姚望不满地打断道：“要带，也应该是带这只生病的小猫走，难道眼睁睁看着它死？”
　　贺天然反问：“你是不想它死呢，还是不想眼睁睁看着它死？是真的在乎这条生命，还是在乎自己良心上的负担？”
　　“天然姐，你好冷血，三千块，我们又不是没有，要是后续治疗要很多钱，我可以问我爸妈要，我们还可以上网众筹……”
　　“你以为你爸妈在南宁开饭店，一个月赚多少钱？早上几点起，晚上几点睡？你不肯跟着去南宁借读，她们只好两地跑，你用最新款的手机，背名牌书包，遇到一只素未谋面的猫，就让她们拿几千几万出来救它，就因为你有情有义，你不冷血。”贺天然用轻松的口吻说着针一般的言语。
　　姚望不知怎样辩驳，气得涨红了脸，“大不了，我跟她们借……”
　　“好，假使它活下来了，实现了你的自我感动，然后呢？我们可以随便说一种可能，如果它的耳聋不可逆，那它就必须家养，它没办法像这些流浪猫一样自己猎食，也听不见汽车声，独自在户外会非常危险，养它的房子必须具备一定条件，阿花婆，你住在哪里？如果你住的是乡下平房，那可能不太适合它，大学生宿舍，更加想都不用想。”
　　“当然也可以找好心人领养，它会比普通的猫更容易受惊，最好时常有人在家照看它，但它听不见，没办法像其它的猫给领养人提供情绪价值，你呼唤它，它不会回应你，也不会等在门口倾听你回家的脚步，它被弃养的可能性比其它猫要高得多……”
　　“如果它活下来了，可以跟我一起生活。”
　　贺天然顿时怔住，乔木冷然俯视着她，继续说：“我不在乎它会不会回应我，会不会在家门口等我回家，我家里有宠物监控，可以随时查看它的情况。咪咪是我救的，我想，我应该有资格决定怎么使用那笔钱吧？”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她们从阿花婆处带走了奶牛猫。此地宠物医疗条件落后，跑遍整个县城，只有一家诊所愿意联系县医院，约定次日夜晚医院下班后借用核磁设备，预付费用高昂，超过三千块。
　　她们也买不到这么幼小的病猫能够吃的猫代乳，只能用羊奶粉代替，乔木找来一只纸箱，垫入厚衣物与暖水袋为它做窝。
　　其实她明白贺天然所说的一切，但她无法将放弃生命说得那样轻而易举，若她们不做这一切，这只小猫就会在那漆黑寒冷的江边渐渐死去，光是想象她就感到难以承受，这世上有许多事，宁可不知道，一旦知道，就变成心的负担。
　　托咪咪的福，当晚她们住在全县城唯一的宠物友好酒店，是个套间，双人床在内，单人床在外，乔木原本想独自睡客厅的单人床，但瞧出姚望在与贺天然闹别扭，只得与姚望同睡卧房。
　　她与贺天然间也有些隐隐的尴尬——是她兀自尴尬，贺天然似乎全不放在心上——一整夜气氛低落，三个人都没有太多话说，忙完小猫的事，各自收洗躺下，姚望气鼓鼓地在床上蜷成一只大虾仁。
　　乔木睡眠短，几小时就醒过来，天还黑，外边客厅亮着昏暗的灯，身边的大虾仁已经睡成螃蟹，她坐起身，望着漏光的门缝。
　　她想贺天然在做些什么，是习惯了睡觉时留一盏灯吗？
　　有极轻的脚步声。她自地板门缝望见移动的影子。
　　乔木静静地在床上坐了片刻，客厅的灯始终亮着。
　　终于她起身，赤着脚不发出任何一点声音，打开门走出去。
　　贺天然坐在那纸皮箱做成的小猫病榻旁。
　　乔木走到近旁，发现贺天然正用湿纸巾轻轻擦拭小猫的下身。贺天然抬起头来看见了她，低声解释道：“它太小，需要辅助排泄，这是模仿猫妈妈舔舐的动作。”
　　乔木蹲下身，摸摸小猫柔软的身体。
　　“你没睡？”
　　“嗯，它吃得太少，最好隔三小时就喂一次。”
　　乔木看运动手表，凌晨四点。“你去睡吧，再过三小时就天亮了，我们来处理。”
　　贺天然为猫做了清洁，将它放回窝里，小猫很快开始瞌睡，睡梦中试图抱住她的手。她说：“它随时会死。”
　　乔木说：“我们尽力了。”
　　“所以对你来说，重要的不是它会不会死，而是你有没有尽力？”贺天然流露倦容的脸上有了一抹笑意，些许嘲弄，些许无奈。
　　乔木哑然，但最终没有为人性做任何粉饰：“也许是吧。”
　　她们在小猫的病榻前沉默地坐了一会，乔木望着那残破的小生命，想，等它好起来，她们便一人一猫相伴，不管它落下什么病根，若它是只残缺的猫，正好，她在世俗眼中也是个残缺的人。她又想起爸的咆哮，妈的泪水……
　　想着想着，她渐渐失神，冷清的语气有些寂寥：“有时我想，如果死后真的有天堂地狱，那啾仔应该在天堂吧？但我只能下地狱，应该再也见不到它了。”
　　贺天然不解：“有谁规定你必须要拯救全世界，才可以上天堂吗？”
　　“我只是觉得，我没办法让任何人幸福，没办法回应任何人的期待。”
　　妈，爸，乔家宝，最终还有啾仔。
　　眼前这只小猫呢？它在等她挽救它的生命吗？她清醒地陷入这种可笑的自我感动。
　　贺天然看了她良久，不知怎的莞尔一笑，随后说：“这一路真有意思，阿草，阿花。”
　　她转过头去与贺天然对视，她随即笑笑地叫她：“阿木。”
　　乔木感到耳后发热，立即转过脸继续望着小猫。她不记得有谁这样叫过她。
　　贺天然说：“给它起个名字吧。”
　　“你不是说它随时会死？”
　　“嗯，你要它就这样无名无姓地死掉吗？”
　　“人说起了名字，就有了感情，失去了，就更忘不掉。”
　　“那就不要忘掉。至少，你让它有了名字，有了家，有了记得它，为它尽过全力的人。”
　　乔木想了又想，她对起名实在不擅长。她联想着，花草树木，江河湖海……
　　“左江边捡的，要不，叫大江？”
　　“……它不是无人机。”
　　“……大河？”
　　“……啾仔为什么叫啾仔？”贺天然问。
　　“我阿婆起的，因为它鼻子这一圈是黑的，阿婆说长得像小老鼠，会啾啾叫。”
　　“那啾仔的妹妹应该叫什么？”
　　乔木笑了，“叫哞仔。”
　　她快速地模仿了一声牛叫，两个人都被逗笑，随后聊起奶牛到底应该是“哞哞叫”还是“么么叫”。贺天然说起她大学时期实践课上参与过牛的接生，说牛棚里的气味和将双臂伸进产道内掏小牛，乔木感到惊奇，边听边笑，这时哞仔在睡梦中翻身，露出它粉白色的小肚皮。
　　210不知几时醒了，也凑过来看熟睡的小猫，贺天然说：“它没有妈妈了，你帮忙舔舔它，让它做个好梦好吗？”
　　210好似听懂了，真的俯下头去，温柔地舔舐小猫，也许它想起了它死在公路上的那位猫咪朋友。
　　此刻夜晚在她们周围流动，像柔软的温暖的丝绒。
　　哞仔死于次日，2023年2月28日傍晚，没能等到去做核磁检查。
　　贺天然最终没有为它做任何急救，它抽搐、呼吸困难、瞳孔开始扩散，它太小了，粗暴的胸外按压只会徒增它的痛苦，因此她只是伏跪在它身边，轻轻碰触以稳住它抖动的身体，柔声叫它，哞仔，哞仔，没事了，哞仔。
　　她起身宣布它的死亡时间，随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致电宠物诊所商议退款。
　　为此姚望更加生她的气了。
　　乔木与姚望一同到江边去埋葬哞仔，贺天然则要带着210到宠物诊所去——缺席哞仔的葬礼，只因对方在电话中不同意退全款，这在姚望想来简直冷血至极。
　　她们到了昨日江边塔下的流浪猫基地，阿花婆已来过了，食盆中有新添的粮。阿花婆住在六公里以外的村庄，每日结束甘蔗田的劳作后，步行到县城夜市来卖花。
　　姚望满脸是泪，擦也擦不尽，她为哞仔喂过食，用掌心温暖过它，年少的心中有了深切的羁绊。猫们在不远处环绕着她们兜圈，静静地观察，偶尔有猫走来，谨慎地闻闻哞仔。
　　忽然有一只猫开始叫唤——是那只叫龙眼的黄瞳黑猫，随后有猫应它，近处，远处，更远处，一声应着一声，悠长，哀切，像一场集体的送别。
　　姚望在江边大哭一场。
　　她用乔木的手机打电话给贺真，说，小猫死了，小猫叫哞仔。
　　贺真什么都没问就明白了，也在那头静静地落泪。
　　乔木蹲在江边，发了长久的呆。她的狗死了，她的猫也死了。
　　随后她站起身来，拎起哭得一塌糊涂的姚望，像给猴子擦脸一样帮她抹干了泪，两个人到夜市去寻阿花婆。
　　总得告知她哞仔的死讯。
　　花摊今日似乎格外热闹，姚望领着乔木走去，远远望见那附近围了诸多民众，乔木察觉情况有异，快步上前，挤入人群中去。
　　阿花婆端坐在路牙子上，仍是那身干净立整、有些泛旧的靛蓝色壮衣，身前摆着山野花束与茉莉花串，情绪在她那满布皱纹的脸上难以被察觉，她静定，双目明亮，似乎微微笑着。嘟喵端坐在她身旁，像个守护神。
　　“阿花婆，你到底要怎么样嘛？前几天给你没收了，你又新写一张来，你知不知你都给人拍视频发上网了，有几十几百万人看，你这样，我们城市形象就坏掉了嘛！”
　　讲话的是个穿制服的男子，约莫是城管或夜市管理人员，他恳切地蹲在阿花婆身旁，讲话有七分哄劝，三分威压。
　　阿花婆嘲笑一声道：“你个破县城，要什么城市形象？那几十几百万人，都是支持我的，我用得着怕？”
　　乔木探身一瞧，原来花摊上摆了一片破纸皮，是由厚纸皮箱裁剪而成的，上边用马克笔写着几行笔挺有力的大字，讲的是：广西崇左龙津县圈圈村某某之子，叉叉建筑公司某某某，为勾勾地拆迁旧改，蓄意投毒，残害龙津民猫十余只。随后是几行小字：
　　冤死民猫：
　　甘蔗，黄白毛相间，体瘦，强健，脾气硬；
　　木瓜，橘猫，和善，心宽体胖，肚皮圆润似木瓜；
　　赛茉莉，三花，貌美，矜持高贵；
　　黄皮，年纪尚幼……
　　其中圈圈叉叉勾勾某某等一众地方人物，均是实名实姓，写得清楚明白。
　　旁边有另一人哭丧着说：“老阿婆，我求你。你冲我来也就算了，你这样搞臭我阿爸，他老人家知道了，气得要去跳江！我也是个打工仔，上头叫我做事，我没办法呀！它们不走，过几天工程车一来，也是一样要死，你知道，死猫这种东西，要避讳的嘛，不吉利的！我也是怕领导生气……真的，我求你，你一把年纪，知做人不易，大不了，我给你跪下，我给你跪下好不好？”
　　这个讲着就要跪的中年男人，想来就是某某之子某某某，他生得一副寻常模样，看来不似恶人，只是背着自己的命运，扔进人潮就消失的一个。
　　阿花婆冷冷看他，也不拦他，他只得真的跪下，膝盖一着地，眼泪就流出来，“阿婆，我求你，公司说事情搞不定，就要开除我，说我败坏公司名声，我家里还有四个孩子要养……”
　　那制服男人也帮着劝：“好啦，阿花婆，你看他也不是坏人，怎么样也就是几只猫，无谓害得人丢了生计，都是讨生活……”
　　“讨生活噢！”阿花婆怪腔怪调地嘲讽道，“你们要活，你们的孩子要活，那些猫就活不得？人家用口水淹你，你还知羞耻，当时图省事那样做的时候，怎么不知？对，就是几只猫，你只是毒死几只猫，我也不过是写了一张纸嘛！你们干嘛来这里为难我个老太婆！”
　　“好了好了，这个我收走了，大家都要做生意的，我们不要在这里演大龙凤。”制服男人一手拿了那纸皮诉状，一手扶起痛哭流涕的某某某，“阿花婆，不要再这样啦，不然，以后不给你在这里摆摊了。”
　　姚望见状，向前一步要去拦，阿花婆抬眼见是她们，摆摆手，轻蔑地说：“随他拿去，我明天再写，他毒不死我，我命还长，天天都可以写。”
　　围观人群被制服男子驱赶散去，阿花婆看看姚望，又看看乔木，问：“没救活？”
　　姚望羞愧地垂下眼帘，乔木轻轻点头，答是。
　　阿花婆也轻轻点头，应了一声：“噢。”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阿花婆取来一把粉色的豌豆花与数朵洁白的野茉莉，为哞仔扎了一束山花。她将花瓣撕碎了洒落江面，她们一同站在江边，看着江面月影间的几瓣碎花飘飘荡荡，顺流而去。
　　阿花婆就地坐下，指挥她们帮忙收拾食盆，而她望着左江，旁若无人地唱起一支壮语歌，声音不卑也不亢，不急也不徐，仿佛在这大世界间，她自成天地。姚望只顾蹲在渔船边上与几只亲人的猫玩，乔木独自干完了活，站在一旁远望，又有些出神。
　　“喂，那个，司机！”歌声不知几时停了。
　　乔木疑惑地回过头去，确认阿花婆是在叫她。
　　“司机阿妹，过来。”阿花婆示意她到身旁坐下，“昨天那个阿妹是医生，那你就是负责开车那个咯？不要自己一个在那边傻傻站着，跟要跳江一样。”
　　乔木不知姚望又给老人家透了些什么老底，阿花婆大概看出她脸上有郁闷之色，宽慰她说：“啊呀，人叫什么不重要啦，我都不叫阿花咯。喂，你们开着车，准备开到哪里去？”
　　“先去云南。”
　　“云南啊……云南好远的。”
　　“不远，就在广西边上。”
　　“现在是不远，以前远，以前只能坐牛车，走路，翻好多座山。”阿花婆的眼睛在夜色中发亮，好似眼底点着一盏能够穿过岁月的灯，“我知道的，云南在西边，在北边，跟左江是反的，左江是往东流，越流，离云南越远。我有想念的人，就在云南。太远了，好多好多年都没见咯。”
　　乔木说：“左江往前流到了南宁，就会遇见右江，右江是从云南来的。”她这样讲着，不知这算不算一种安慰，也不知眼前老人到底需不需要安慰。
　　阿花婆扭过脸来，颇有兴味地瞧了一眼乔木，“你讲得对，天下的水，都是往一处去。人嘛，活着时见不到，死了也都要见的。我告诉你，阿花婆其实是神来的，我们壮族人，相信每条生命都是一朵花，人死了，就由阿花婆领着，回到花山上去。他们非要拿神明的名字来叫我，想一想，我又不吃亏，就由着他们啦，就是不知道阿花婆她本人介不介意。”
　　乔木告诉阿花婆，她们为猫起名叫哞仔，是承接她的小狗啾仔的名字，阿花婆很是嫌弃：“你们这些年轻人真是没情调，什么牛叫老鼠叫的，要叫植物的名字，花的名字，那才好听嘛！想一想，我也算这些猫的阿花婆，给它们起名字，给它们送终。他们前段日子搞那什么拆迁旧改，到处下药，我满大街去寻，有几只，怎么都找不到尸体，要真是已经死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带它们回花山去。”
　　乔木答应道：“明天，我们去找。”
　　“不用啦，都好久了，说不定，它们化成肥料了，那也好，去长成花，长成树。唉，旧改旧改，旧的就要拆掉改掉，像垃圾一样扫掉。你看这座塔，好多年咯，以前是祭河神的，他们也说要拆掉。没用了，怕刮风下雨打雷，一下子把它劈倒。”阿花婆抬起头，眷恋地望着那座废弃的盘龙塔，“我年轻时候上去过的，那上边有一个大钟，撞起来，声音好好听，传得好远，顺着左江一直一直传。都想不起有多久没听到了。”
　　“我今年74咯，有时也想，哪天再也起不来了怎么办，顾不好自己，还漏屎漏尿，像那些生病的猫一样，像那些没用了的楼一样，怎么办？一条命，要够强，够有力，才能活得有尊严，我们这个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我想，哪天，活得差不多够了，我就爬到塔上，扑通一下跳到左江里，也像那个钟声一样，顺着左江一直一直漂。”
　　“其实呢，我们怪时代要变，怪旧楼要拆，但新的就是不好吗？也不是。帮我拍视频，发到手机上的，都是那些年轻人，会有那么多人来看，来支持，也是因为这是个新时代，有手机，大家能吃饱穿暖，讲良心，才知道要爱护比我们弱小的动物，不是随随便便把它们踢死打死，杀了吃掉。人生有那么多事情就是这样，有好有不好，有这一面也有那一面，想不清楚，讲不明白。”
　　乔木耐心听着阿花婆讲，时不时点头回应。人老了会话多些，她想起自己的阿婆。
　　“医生阿妹呢？今天她怎么没来？她讲的意思，我都很明白的。我看你们之间有些不愉快，人跟人不同的嘛，人生又有那么多难捱的时刻，有时候，想要这样做，却不得不那样做，有时候，明知道做也做不到，但要放，又放不下。你们要一起上路的，你想同她把这条路走下去，就要多一点包容，少一点互相为难，不要为难自己，也不要为难对方。要是像我跟那帮烂人一样，互相为难，就会像水和火，永远走不到一起去。”
　　乔木说：“不知会走到哪里去，走着走着，可能也就分开。”
　　阿花婆见她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不耐烦道：“爱走不走！同走一小段，就已经很珍贵的啦！”
　　远处传来狗叫，嘟喵不知从哪钻出来，长长的尾巴一摆，警惕地在她们身前踱步巡视，阿花婆赞它：“好嘟喵。”
　　乔木听这狗的叫声有些耳熟，果然，210一个飞蹿，在草堤上方闪亮登场，贺天然松开它的牵引绳，任由它飞跑下来绕场一圈，吓得在场猫们纷纷避让，只有嘟喵发出低吼，210屈下前腿，撅起屁股，摇着尾巴，试图邀嘟喵玩耍。
　　嘟喵大约逐渐发现它并无敌意，炸起的毛发松落，但无意回应它的邀约，210急了，一个跃步飞扑，想和嘟喵玩追逐游戏，可惜成熟小猫懒得搭理幼稚小狗——嘟喵抬起爪子，扇了它一巴掌。
　　贺天然大笑着走下草堤来，弯身捏起210的嘴，查看有无被猫爪抓伤，“叫你厚脸皮，这下好了吧？”
　　她怀中原本抱有一只纸皮箱，此刻摆到了地上，她蹲下来，笑着说：“阿花婆，抱歉，没能把猫医好。”
　　阿花婆爽朗地应：“道什么歉？你又没对不起谁。”
　　贺天然拍拍那只纸皮箱，有些戏谑地叫乔木：“喂，我未经你的允许，把退回来的钱全部换成猫粮了，这是一部分，太重了，我搬不动，等拿了车再去取。”
　　乔木一时无言。昨夜她表明咪咪是她救的，她在支配赏金一事上享有优先权，这实际是成年人间对话语权的争夺，而此刻贺天然对她也对姚望做出了回应——她并不真的在意钱财，也不准备做出臣服的姿态。
　　贺天然又笑嘻嘻地对阿花婆说：“到时候，这位热心人士会开车帮你把猫粮送到家。”
　　阿花婆答：“那我就不替这群猫客气咯。”
　　嘟喵嗖地一下跳入那纸皮箱，帮阿花婆签收。
　　姚望站在不远处，呆呆地听她们谈话。
　　210仍在疯跑，今日一整天她们忙着照料哞仔，没有带它出门，它憋坏了，绕着渔船跑个巡回，又绕着每个人跑圈，贺天然站起身唤它：“走吧，去散步吧！有人要跟我一起遛狗吗？”
　　说着她沿江走去，210像导弹发射，一狗当先，姚望灰溜溜地跟着210走，大约有些心虚，不知怎样与贺天然重归于好。阿花婆觑着乔木，说：“你还不去？带着你们的大耳朵三花傻狗走远一点，别在这里烦猫和老太婆。”
　　乔木只得起身跟上，一行人与狗走出一段，姚望与210始终在前头，偶尔像两个陀螺，绕着对方小跑着转着圈前进，贺天然与乔木一前一后，错开半个身子走着，乔木垂着头，发现自己在寻找贺天然的脚印，浅浅地踩过旁边，令两串脚印并行。
　　“车厂打电话来，说车修好了。”乔木闷闷地开口。
　　隔了半晌，她又接着说：“要是车没坏就好了。”
　　贺天然大约听出她尽力克制的怅然，投来倾听的目光。
　　“要是车没坏，我们昨晚就可以带它去崇左，去南宁，马上做检查，马上用药。”乔木些许自嘲地说着，“我的车是太破了。”
　　姚望回过头来，情真意切地说：“乔木姐，不怪你，也不是你想一个月只赚七千块，还开那么破的车的。”
　　贺天然不耐烦地瞧她一眼，她又灰溜溜地埋头往前走去。
　　“如果你开的不是这辆破车，如果车没坏，那今晚我们就不会在这里，我们不会知道世界上有一只小猫叫哞仔，实际上，就再也没有一只小猫叫哞仔了，只有一只无名无姓，孤零零地在左江边死掉的小猫。如果你开的是更好的车，你很有钱，我们会走高速，现在已经到了云南，这几天的所有一切你都不知道也不会发生，阿草已经嫁到了和平村，阿昌的钱揣进了口袋，咪咪应该已经快被消化完了，还有这个家伙，”贺天然向摆着尾巴的210扬扬下巴，“这个家伙不知道还在哪里流浪。”
　　这一切乔木都知道，过往造就了此刻，而此刻值得发生，那么，为了此刻，不应埋怨过往。
　　她知道，她只是习惯了怪责自己。
　　姚望忽然转过身，直愣愣地向她们走来，她们不明就里，只见她走到贺天然面前，眼中闪烁着感动的泪花，叫：“天然姐。”
　　“……干嘛？”
　　姚望拥抱贺天然。
　　乔木在一旁有些愕然，她从来不知可以这样直白地表达情感，或者说，可以仅是表达情感地表达情感，而不是做任何其它事情以委婉地传达。
　　贺天然笑起来，哄小孩似地拍拍姚望顶着蓬松卷发的后脑勺，在她耳边柔声说：“讲真的，你太笨了，我不同意你做我的妹媳。”
　　姚望松开手叫嚷起来：“凭什么！我不同意你不同意！”
　　“我不同意你不同意我不同意。”
　　姚望几番抗议，忽然提到：“对了，天然姐，后天是贺叔的忌日，你不在家，小真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小真说，每年这一天，小禾姨都要在家一直默默垂泪，她看了难受，不知道怎么办，只有你能哄小禾姨高兴。今年你不在家，小真更难熬了，估计，连生日也过不了。”
　　贺天然若有所思，随后说：“那就让小真也不在家。”
　　“啊？”
　　“让你小禾姨自己哭去吧。”
　　前方左江转了个弯，江岸已无路可走，210冲入漆黑的荒草之中，姚望大叫别跑，急忙前去追赶，乔木与贺天然站在原地，望夜风吹拂中的江面粼粼。
　　贺天然悠闲地端详起乔木，接着方才的话笑说：“谁知道呢？如果你不是现在这个你，如果你过得幸福又富足，能够满足所有人的期待，而不是总这样可怜巴巴的，像一只受过很多委屈的狗，那婚礼那天晚上，你会和我一起走吗？”
　　这时，乔木的视线余光里好似闪过了一丝异样。
　　有哪里不对。
　　她仰头向已被她们落在数百米开外的废弃高塔望去。
　　贺天然问：“对了，那天晚上你干嘛要打乔家宝？”
　　乔木打断她说：“你看那塔上是不是有个人？”
　　“有个人？太远了，我看不清。应该没有吧，那座塔好像封起来了。”
　　乔木凝神望去，分明看见塔顶上多了一抹不应有的靛蓝色。
　　那是阿花婆。阿花婆穿了一件靛蓝色壮衣。
　　阿花婆说，终有一天她要爬上那座塔，扑通一下跳到左江里去。
　　“阿花婆！”
　　乔木大喊。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乔木奔过江岸边的野地, 不顾脚下砂石杂草，踏过一切险阻，全力向盘龙塔奔去。她的呼吸乱了, 她很少跑得这样失去章法, 她一秒都不能慢, 必须在那一刻来临前赶到，但她不知道那一刻会是哪一刻, 不知道人生是否总是拼尽全力也无法够到，她只能跑, 朝着希望, 也朝着绝望，全力跑去。
　　“阿花婆！”她跑到塔下，再一次喊。
　　阿花婆好似探头看了看她, 对她说了句什么, 她无暇顾及, 越过塔下拦起的绳索, 向上跑去，那尾盘旋在塔身的龙原来是楼梯, 她每步跨过三阶，逐层往上，奋力爬升, 感到这塔仿佛有九九八十一层般怎么也爬不到顶，可原来塔只有七层高, 她跨出最后一大步跃上顶层, 大叫：“阿花婆！”
　　乔木喘着气, 与转过身来的阿花婆对望着，那苍老面庞上一双明目, 充满了阅历与生机，仿佛对世间一切都见怪不怪，此刻瞧着她，像瞧着个不懂事的孩童。
　　乔木逐渐感到有些不对，犹疑着问：“我说……阿花婆，刚刚我在下面，你冲我说的什么？”
　　“我问你叫我干嘛咯。”
　　“我干嘛？我才要问你爬上来要干嘛？”
　　“什么爬上来要干嘛？那塔不就是给人爬的？”
　　“已经不给人爬了，楼下不是有绳子拦着吗？”乔木往阿花婆身旁挪去，好随时能把阿花婆给抓住。
　　阿花婆望向天际，装疯卖傻道：“噢，有绳子拦着吗？我没看见呀，老糊涂了，走着走着，就走上来咯。”
　　“……”乔木俯身撑住膝盖，大口喘气。
　　“怎么了，是不是怕我要扑通一下跳到江里去？”阿花婆调皮地咧嘴一笑，“你的好意，老阿婆心领咯！”
　　乔木吐出最后一口长气，直起身子，阿花婆见她满脸无奈却不应声，便抱怨道：“你这人不可爱，还是医生阿妹可爱多点。你心事太重！”
　　“……你怎么知道她心事不重？”
　　“她心事重，那她就比你聪明咯，你是长得聪明实际很笨那一类，有点心事就全都写在脸上！”
　　“……那姚望呢？跟我们在一起那个学生。”乔木想水鬼寂寞，怎么也要多拉一个下来。
　　“她，傻子一个，没什么好说的。不过呢，傻子一般都会比较幸福，傻子又不想那么多，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要什么就去争。”阿花婆背着手，弯身看着塔下，210紧随乔木，第二个赶到，正在下面与嘟喵争夺那只纸皮箱，它大约以为乔木忽然起跑是要与它玩赛跑游戏，但一看到嘟喵和纸皮箱，就又把赛跑抛到脑后去了，“哪，你看，傻狗也是。”
　　乔木想这下好了，想拉人下水，还多拉了一只狗。
　　“多谢你啦，为了救我这个老太婆，天这么凉，还跑得一头汗。”阿花婆慈爱地望向她，“也不是白跑的哟，我现在不跳，说不定晚点想跳，今天不跳，说不定明天想跳了呢？以后，每一次我想跳，就会想起有一个傻阿妹，会搏命跑来救我，这世上有人要为了我搏命，那我还是得好好地活。”
　　江风一吹，乔木的汗逐渐风干，令她感到身上好凉，心里好酸。
　　“其实，我上来，是有一件事想做。”
　　“什么事？”
　　阿花婆眯眼笑着，故作神秘地看着她。
　　这一方破旧屋檐下，六面围栏中空空荡荡，只有正中央木架上挂着一只铸铁大钟，另有一根悬挂的撞木。
　　乔木迟疑一阵，将视线移向那根撞木。
　　“看来还算没那么笨。”
　　“就为了这个？”乔木仔细审视木制钟架，怀疑这座陈年老钟是否还足够牢靠。
　　“嗯，怎么了？塔就是用来爬，钟就是用来撞，人活着，就是尽力去做想做的事，不要成天活得紧绷绷的，来，同我一起。”
　　阿花婆说着，去拉撞木的牵引绳，她身材太过瘦小，乔木担心她会被撞木的惯性带得摔倒，连忙站到她身后，与她一起去拉绳。
　　乔木感到自己还未使力，撞木已稳稳当当地被拉起来了，阿花婆那劳作多年的臂膀结实，有力，毫不迟疑，撞木被拉至最高点，如同弓弦被拉满，阿花婆数：
　　“三，二，一，松手——”
　　撞木缓慢地，坚决地，不回头地向钟撞去，然后，钟声溢出来像撞木撞碎了一片海，钟声流泻，满盈了整片江岸。
　　阿花婆痛快地笑着，说：“这一声，送甘蔗。”
　　从这高处望去，群山肃穆，而龙津县是起伏大地间被夜色笼罩着的一片渺小的人类聚居地，人类无法主宰夜，也无法主宰风，这无形态的钟声随风遁入夜晚，弥散开去，在各处自由地盘桓。
　　乔木陪着阿花婆再一次拉动撞木，这一次更加毫不费力了。
　　“再一声，送木瓜。”
　　阿花婆念着小猫们的名字，一下又一下地撞着钟，钟声顺着左江，浩浩荡荡奔流，奔得好远好远。
　　“还有，你们那头小奶牛，来，你来。”阿花婆扶住乔木的手，她们一同拉起撞木，最后一次向钟撞去。
　　乔木在心中想着，再见了，哞仔。
　　像这钟声一样，奔向无限的自由吧。
　　钟声仍在回荡，原本漆黑的江岸草堤上出现了一束手电筒的亮光，那光自不远处的江边集市方向逐渐移动而来，乔木仔细瞧着，说：“好像有人来了，可能是城管。”
　　“管他的！等下被抓到，我就说，我不活了，我要跳江！他还能罚我个要找死的老太婆？你就说，你看我要跳江，跑上来救我！他还能罚你个见义勇为的外地人？知道了吗？”
　　“你要跳江，那怎么在撞钟？”
　　“你怎么那么笨！就说，我要跳，你拦我，你拉我，我推你，一来二去，撞到钟了！”
　　乔木只得答应阿花婆，但这老顽童眸光一闪，拉住乔木的手，凑过来说：“但我不想给他抓到。我看你跑得很快，你带着我跑吧？你放心，我身体很好。”
　　乔木疑惑，“被抓到了又不会怎么样，你不是都想好说辞了吗？”
　　“我就是不想！”
　　乔木明白了，这种任性就像登上废弃的高塔只为了撞一撞钟，毫无意义但让人舒心畅快，她决定陪着阿花婆仅此一回戏弄人间，因此点头答好，执住阿花婆的手，带着她快速下楼去。
　　贺天然与姚望已赶到塔下，见她们下来，姚望吃惊地问：“你们在干嘛？这里不是不能上去吗？”
　　贺天然只笑着说：“阿花婆，撞钟好玩吗？”
　　阿花婆看着贺天然，眼中流露欣赏：“果然，我比较中意你！好玩，我玩够了，现在要逃跑了。快，快走！”她拍拍乔木的胳膊。
　　贺天然回过头，穿制服的城管举着手电筒，正从远处跑来，正是早些时候没收了纸皮诉状的那位。他喊：“喂！是不是你们？把钟撞得哐哐响！这里不能上的，要把塔给震塌啊！阿花婆？又是你！”
　　乔木揽住阿花婆，带着她往反方向跑，贺天然向城管迎去，大约又要耍什么花招。
　　城管踩着那条野草间的小道下坡，坡太陡，不巧，210迷上了他的手电筒，猛地冲上前追逐手电筒的光，他以为是只什么恶犬，吓得连连躲避，身子一侧，脚步一歪，一个侧摔，惨叫连天地从坡上滚落。
　　姚望见了忍不住大笑，阿花婆闻声，边跑边回过头，也大声嘲笑他。
　　210叼了他手中掉的手电筒，洋洋得意地跑去向贺天然献宝，贺天然拿来，用光晃他的脸，装作关切地询问，却压根没有要去扶他的意思。
　　乔木与阿花婆已越跑越远，他强撑着从地上起来，也只能望洋兴叹，无可奈何。
　　一个无用的老太婆撞了一座无用的钟，无用的钟声送别一群无用的猫，在这左江沿岸，大洋遥远的上游，好似一声无人知晓，也不为了让任何人听见的呐喊。
　　乔木想，这一切有意义吗？她只是淡淡地想着，并不真的追寻答案。
　　车子修好了，她们离开龙津县，临走前，发现江岸边已经动工，她们远远地望见挖掘机举高手臂，开始自上而下拆除盘龙塔，前夜的钟声就此成为了绝唱。
　　她们到阿花婆做工的甘蔗田里去与她告别，姚望好不动容，说，阿花婆，我们以后一定还回来看你。
　　阿花婆说，回来做什么？这地方有什么好回来的？别回来，要到别处去，世界上好地方还多的是呢，傻子才走回头路！
　　乔木仍然寡言，站在后头看着姚望与阿花婆珍重道别，贺天然忽然对她说：“把手机拿出来。”
　　“干什么？”她不明所以，但仍听令地将手机递过去。
　　“站过去。”
　　贺天然指挥乔木站到阿花婆身旁，随后举起手机，要为她们拍一张合影。
　　阿花婆毕竟没被人印在寻狗启事上，不能让乔木拿走一张留作纪念。
　　面对摄像头，乔木感到有些别扭，但阿花婆非常乐意，迅速整理好了衣裳和头巾，伸臂将她紧紧揽住，姚望见状也凑入镜头，咧嘴大笑着将手比成剪刀，三个人等着贺天然发号施令。
　　贺天然说：“等一下。”
　　姚望问：“怎么了？”
　　“有一个人没有笑。”
　　阿花婆反手打一下乔木，骂她：“还不赶紧笑？我又没死，苦着脸做什么？”
　　她只好努力微笑，可贺天然仍不放过她，号令道：“所有人，必须露出八颗牙齿。”
　　阿花婆苦恼地说：“我有几颗是假的，可以吧？”
　　乔木终于忍俊不禁，笑出左颊上的梨涡，贺天然按下快门，姚望跑去接过手机，站在最前头将手臂举高，为她们四人合影。
　　她们身后是一片黄绿相间的早春甘蔗林，每个人都笑着，姚望大大的笑容占满半个屏幕，这场景与笑容都毫无意义，照片拍得算不上好看，但后来一直留在乔木的手机里。
　　阿花婆交给乔木一封信笺，用一方纹样华丽的粉紫色壮锦包着，随后她在乔木的记事本上写下一行地址与一个姓名，交代道：“你们不是要去云南吗？有经过，就帮我交给这个人。这是我的家乡和阿妹啦，我也不知阿妹死了没有，交不到也无所谓，没有什么要紧的。”
　　她们驱车离开龙津，贺天然对乔木说：“到崇左南站。”
　　姚望问：“去干吗？天然姐，你要坐火车？”
　　“去接贺真。”
　　昨夜，贺天然给贺真发去一条消息：
　　小真，跟姐一起逃吧。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姐, 你在说什么？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下午三点，我帮你买了动车票，我会打电话给你班主任请假。
　　明天？后天是爸的忌日。
　　姐在崇左等你。
　　防城港没有直达崇左的列车, 贺天然买的是在南宁中转的车票, 姚望坚持要独自坐车到南宁去接贺真, 为此她给贺天然打了欠条，好借钱买去南宁的车票。
　　她费此周折的原因很简单, 并且宣布得毫不遮掩：“我要第一个见到小真！”
　　贺天然对此评价道：“真是自作多情。”
　　贺真背着双肩包，拉着一只小行李箱, 在南宁车站见到姚望——手里提着各种饮料零食, 仍是那头乱蓬蓬的卷发与无忧无虑的笑容——开口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姐呢？”
　　第二句是：“你跟着我姐跑到哪里去了？”
　　第三句是：“你书不要念了？”
　　姚望兴高采烈地拧开饮料递给贺真，张口应的是：“小真！你想没想我？”
　　贺真接过饮料，又问：“我姐在崇左吗？你干嘛一个人跑到南宁来？”
　　姚望接过贺真手里的行李箱, 好不亲热地往贺真身上凑, 令两个人的胳膊与肩膀挨着蹭着, 发自肺腑地感叹了一声：“天, 我们都快五天没见面了！”
　　“你们这几天都住在哪里？还有，乔家宝, 就是我姐的未婚夫，他姐姐是不是也跟你们在一起？”
　　“你知道我每天都想，要不还是赶紧回去, 回去就可以见到你了。”
　　贺真停下脚步盯着姚望，眼镜片后射出不应属于十七岁少女的森冷目光, 姚望不自觉地夹紧了屁股, 好像她屁股上长了个尾巴。
　　“你别生气嘛, 我告诉你一个超级重大情报。”姚望凑到贺真耳边去，毫不犹豫地出卖了贺天然, “天然姐说，她要去云南，一个叫腾冲的地方，找那个陈一心。”
　　“什么？”贺真小声惊叫，她扶了扶眼镜，脸上浮现怒意，“她才不叫陈一心，她叫陈三心二意！陈脚踏十八条船！”
　　“就是！她到底是何方神圣？长得很好看、很有魅力吗？”
　　贺真怒气冲冲地大步走去，“不知道，没见过，反正不可能有我姐好看，也不可能比我姐有魅力。”
　　“就是就是，我看，天然姐还不如喜欢乔木姐。”
　　“谁？乔家宝的姐姐？”
　　“对，这几天，我们就是坐她的车走的。”
　　“那也不好！干嘛非得跟姓乔的？”贺真想了想，又问，“对了，这个乔木，她长什么样？好看吗？”
　　“挺好看的，长得像个女侠，眼窝深深的，身板直直的，跑得跟狗一样快！就是有点冷酷，天天戴个帽子，也不说话。但她人挺好的，愿意借手机给我玩，你知道我手机丢了……”
　　贺真顾不上姚望的手机，紧接着问道：“那她跟我姐，不会有点什么吧？我姐干嘛要跟着她跑？”
　　“有点什么？应该没有吧？要是有的话，天然姐岂不成了吃着碗里的，还看着锅里的？还让碗里的载着她去见那锅里的？不对，谁是碗里的，谁是锅里的？”
　　她见姚望一脸茫然、满口胡言，知道这人指望不上，嘴角不耐烦地一撇，腾出手来拉紧姚望，穿过车站熙攘的人流，向检票口走去，“算了，无所谓，反正我要带我姐回家。”
　　“我看，天然姐没打算要回家。”
　　“去找那个陈三心，还不如回家呢！再说明天是我爸忌日，怎么能让我妈一个人在家？”
　　她们汇入检票的队伍，贺真走在前头，她走路时总心无旁骛，盯紧目标，而姚望则总在东张西望，嘴里还说个没完。临到检票口，姚望忽然拉住贺真的胳膊，面露难色：“还有一件事情，你得先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事？”贺真仍专注地看着前方。
　　姚望深吸一口气，非常沉重地说：
　　“我们在路上，遇见了一只狗。”
　　贺真怕狗。
　　而作为一只天性算不上太纯善，品行也算不上太端正的狗，210很快就发现了这一情报。
　　初见面，它对这位新成员好奇非常，一行人与狗自火车站走向停车场时，它四条狗腿哒哒快走，绕着贺真转来转去，左闻右闻，左瞧右瞧——
　　贺真本想一见面就赶紧拉住姐姐说话，此刻却避之不及，埋头狂走，一边走，一边按紧自己鼻梁上的眼镜，就快百米冲刺逃离了。
　　乔木尽量拉住210的绳子，姚望则试图挤到贺真与210中间好护住她，只有贺天然在一旁哈哈大笑，说她已经好多年没有看过《老妹与狗》。
　　上了车，贺天然将210抱到副驾驶，贺真则选择坐在后排左侧，紧紧贴住车门，这是整辆车除后备箱外离狗最远的位置了。210已然发现了这个全新的游戏——逗人，于是它佯装老实地端坐在贺天然腿上，一旦贺天然放松警惕，它就化身恶犬假装要飞扑贺真，见贺真被吓得尖叫，它就得意地喔喔叫，这么玩了两三次，挨了贺天然好几记大耳光，它还意犹未尽，无奈车子很快驶达下榻酒店，游戏只得暂停。
　　乔木抱着210、带着姚望进了房间，这一屋两人一狗，除了乔木，全都失望非常。
　　姚望抱怨道：“乔木姐，你干嘛不跟天然姐一间？大人跟大人睡，小孩跟小孩睡，这样才对。”
　　乔木淡淡地一语双关道：“没办法，她怕狗。”
　　她在床上仰面躺下，将双臂垫在脑后，看着卷毛狮子狗百无聊赖地踱步转圈——方才这狮子狗试图尾随进入隔壁房间，可惜被贺真拒之门外。
　　“要是贺真不来呢？你就准备一个人去看德天瀑布？”乔木问道。
　　“哪里是一个人？不是还有你，有天然姐，有210吗？”姚望走一步便踢一下小腿，如此这般消遣着，引得210也跟在她身边踢正步。
　　“我是说，你跟她约好了，就算她不来，你也要去看吗？”
　　“那反正都已经到这里了嘛。当时上车的时候倒没细想，只想着有车干嘛不搭？要是你们不经过德天瀑布，我就真的跟你们一起亡命天涯去。”
　　在想之前先去做，紧跟冲动与直觉，这就是姚望的人生哲学。
　　乔木说：“我已经在德天瀑布附近找好了露营地，就在归春河边上。另外，你要的蛋糕保温箱也买好了，一百五十块，天然付的钱，至于她跟不跟你要，我就不知道了。”趁着姚望去接贺真，她们兜了半个崇左市，才总算找到一家合适的户外用品店。
　　“太好了！”姚望双眼放光，全然不顾自己的债务又多了一笔，“在野外露营，我们是不是可以点篝火，放烟花，放孔明灯？”
　　“通通不行。现在是森林防火期，要是引火烧山，我和你天然姐就只能在大牢里度过余生了。”若是这样，那她宁愿因手刃乔家宝或是乔家宝他爸或是乔家宝父子两个而锒铛入狱。
　　“是吗？那你岂不可以跟天然姐共度余生了？”
　　“……我并不想。”她实在不懂姚望与贺天然这一类张口就来的脑回路是怎样练就的。
　　“我和小真呢？我倒是想跟小真共度余生。”
　　姚望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着如此肉麻的话，乔木又暗自感到佩服。
　　“你们是未成年人，只有连带责任，不需要余生那么长。”
　　“在那个露营地，什么都不能干，我还怎么给小真庆祝生日？”
　　乔木瞄见姚望脸上有些失望，于是说：“你们可以一起看星空，天气预报是晴天，野外的星空很漂亮。不过，”她查看手表上的日期，“可能要到凌晨之后，大约两点才能看见。”
　　“你怎么知道的？你会夜观星象？”
　　“这是普通的天文知识。”
　　“乔木姐，你真可靠！比天然姐可靠多了！”姚望将自己一屁股摔到床上，床垫又将她弹起，她侧身躺下，向乔木邀功，“对了，我可在小真面前说你好话了，说你长得好看，身板直直的，跑得……超快的！”
　　乔木漠然地扫她一眼，“那对我有什么好处吗？”
　　“呃……好像没有。”姚望用胳膊支着自己的脑袋，眼珠乱转，左思右想，“这样吧！你追求天然姐，这样的话就对你有大大的好处了！”
　　“……我为什么要追她？”
　　“你没听她说吗？她有前女友！我看，你也有希望。”
　　210见她俩都上了床，几次跃跃欲试，终于跳上了床，昂首阔步地走过来，往乔木胸口猛地一踩，乔木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心口郁结，闷声应道：“……就算她追我，我也未必答应。”
　　姚望不顾乔木被踩得直咳，眼巴巴地瞧着房间墙壁，210也掉转身子在乔木胸口趴下，将屁股和尾巴堆在乔木脸上，跟着姚望盯墙，大约也在想念可供它逗弄戏耍的宠物人。
　　至于她们所想念的对象——
　　贺真好不容易摆脱了狗，进了房间，关上房门，开口便说：
　　“姐，我们回家吧。”
　　“回家干嘛？”贺天然随手拽下贺真背着的双肩包扔到一旁，紧跟着便轻盈地往床上一倒。
　　“姐，你没换衣服！”贺真无奈看着她姐那一脸的满不在乎，“明天是爸忌日，妈还在家等我们呢。我骗她说，今天放了学要课外活动，紧跟着上晚自习，不回家吃晚饭。现在还不到七点，我们马上走，找辆去防城港的顺风车，十点多就能到家了——”
　　“不行！我饿了，我要吃晚饭，我不走。”贺天然拖着长音，好像她才是做妹妹的那个。
　　“那我们下楼，我给你买麦当劳吃——”
　　贺天然从床上撇过脸来，打断了贺真：“我们不回家，妈会怎样？”
　　“妈会……”贺真登时哑口无言，难道她要说，妈，一个五十岁的成年人，会因为两个女儿出外旅行，悲伤大哭、歇斯底里？
　　“我会打电话给她，告诉她这个周末你跟我在一起。”贺天然稍稍起身，懒洋洋地倚在床头。
　　“……但明天是爸的忌日，我们不陪她，她会很难过。”
　　“你十岁生日的时候，爸死了，不能过生日，也不能去看德天瀑布，你难不难过？”
　　“……那我总不可能在那个时候还吵着要去看瀑布。”
　　“姐是问你，你难不难过？”贺天然定定地看着贺真，用一种平静但不容质询的目光。
　　“……难过。”失去至亲、失落愿望，对十岁孩童来说，那是一种复杂的悲伤。
　　“爸葬礼之后，我回学校了，妈每天在家除了哭什么都不做，你只能自己上下学，自己买菜做饭，你还打电话给我，问我洗衣机要怎么用，那时候，你难不难过？”
　　“……我又没有怨妈。”贺真轻声回道。
　　“对啊，你难过的时候，妈没能让你依靠，你也没有怪她，那偶尔有一次，你没有让她依靠，她也不会怪你的。”
　　贺真站在自己的行李箱旁陷入沉默，贺天然温柔地望着她，等待她回答。
　　但贺真转而问：“姐，你是不是要去云南？”
　　“姚望那个臭小鬼，真是个大喇叭，听姐的话，以后不要跟她玩。”贺天然避而不答，只是轻飘飘地骂，“跟笨蛋玩在一起，就会变成笨蛋！”
　　贺真执拗地将话题转回轨道：“去云南之后呢？你还回来吗？”
　　轮到贺天然沉默，空气寂静而沉闷，像其中满布了浮尘。
　　最后她的声音轻轻地拂开了尘埃：“会的。姐会回来。”
　　姐妹两个对视良久，贺真说：“姐，你要是不想回来，就不要回来了。我帮你带来了，”她将那只行李箱放平打开，蹲在地上，低着头，逐样展示里边的东西，“证件、你爱穿的衣服、护肤品化妆品……还有这个，是一些常用药。我骗妈说，要带箱子到学校去装课外活动的道具，才带出来的。”
　　贺真从地上起身，拎过贺天然身旁的书包，站得直挺挺，讲话脆生生，“我自己回去就是了，我身上有钱，你放心。”
　　贺天然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贺真被姐姐盯得发毛，觉出不对劲来，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书包，前边口袋不知怎么开着，里边原本装着的东西已荡然无存——
　　贺天然忽然从身侧拎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包，拿在手中左右晃荡了几下。
　　那正是贺真装在书包前边口袋的零钱包，里头装着她的身份证、校园卡还有零用钱。
　　“姐，你干嘛拿我东西？”
　　“还有。”贺天然又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样东西，是贺真的手机，背面还夹着她的课程表。
　　“你什么时候偷的？”贺真急忙去掏校服外套口袋，当然空空如也。
　　“刚刚在电梯里，你被狗吓得躲在我后头的时候。总之呢，你现在除了听我的话，没有任何别的选项。再说了，你还有一天才成年，我是你的家长，你凭什么不听我的话？”贺天然伸长胳膊，用手里的零钱包拍了拍贺真的头，“还敢在姐姐面前装大人？”
　　“姐，还给我！”
　　贺真伸手去夺，可贺天然忽然起身，上前一步，就势将她揽入了怀中。
　　“我们小真明天晚上就要成年了，在这之前，再尽情做一次小孩吧。”
　　她忽然发觉姐姐已经很久没有用这样温柔的、哄骗小孩般的口吻与她说话，姐姐一向当她是大人，叫她“贺真”而不是“小真”，她也喜欢姐姐平日对她毫不遮掩的说话方式。
　　可当她倚在姐姐的肩头、姐姐抚着她的后脑勺，她忽然感到泪水上涌就要积到眼眶，她讨厌哭泣，自十岁之后她再没哭过，于是她使劲将眼睛闭起，将发酸的鼻子抵在姐姐的肩上。
　　***
　　稍晚些时候，她们到隔壁房间商定次日行程，贺天然坐在床边，将210紧紧搂在怀里，以防它又去戏耍贺真。
　　乔木开口说：“明天上午我把你们送到售票处，你们坐景区的摆渡车去瀑布，现在是枯水期，每到中午会开闸放水，更好看些。你们玩够了，就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们去露营地。”
　　姚望问：“什么意思？乔木姐，你不跟我们去？”
　　“景区不能带狗。我带着这家伙在车里等，”乔木用下巴指指210，“或者我们去周边散步。”
　　贺真躲在房间角落里，偷偷地松了一口气。
　　贺天然想了一想，问乔木：“你去没去过德天瀑布？”
　　“去过，大学的时候。”
　　“我也去过，公司团建。那么在场谁没看过德天瀑布，请举手。”
　　贺天然说完，举起210的狗爪，捏着嗓门，自导自演道：“啊呀，我们小狗还没有看过大瀑布呢。”
　　乔木心中浮现一丝不安：“……你又想干嘛？”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德天瀑布所处的崇左大新县片区, 沿途仍是喀斯特地貌，车子需驶过大片峡谷与峰林，为了躲避景区大路沿途的岗哨, 乔木在地图上另寻了一条弯绕的乡野小道, 其路况惨烈非常, 要么是坑坑洼洼的土路，要么是紧贴山崖的窄道, 要么是坑坑洼洼又紧贴山崖的土路窄道。
　　路况如此险峻，车上还有三个危险分子, 分别是一只忙着吓唬后排乘客、还时不时要将头伸到窗外并张大嘴巴呼啦啦朝里灌风的狗, 一个嘴里说个没完没了、每看见一座山一处水就要惊呼好美强迫全车人都快看的高中生，还有一位表面上在管教高中生与狗、实则常常满口胡言越添越乱的人面兽医。
　　乔木在应对复杂路况之余不知第多少次腾手去按回210四处骚动的狗头，心想她承受这一切, 就为了这只狗没看过瀑布！并且她非常确信, 若是让这只狗进行二选一, 看瀑布, 还是和后排被吓得紧贴窗边的人类女孩整晚独处一室，它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姚望将薯片袋子在前后排间递来递去, 薯片渣在刚刚洗过的车里撒得到处都是，贺天然嘴里叼着一片，另拿一片举到乔木嘴边。乔木握着方向盘, 视线在前路与薯片之间来回游走，迟疑是否应腾手去接。
　　若就这样用嘴吃掉, 会否有些暧昧？她想起昨夜姚望的话。
　　就在她内心摇摆的刹那, 半边身子趴在中控上的210忽然伸出舌头, 猛地舔了一下那片薯片。
　　除了她，谁都没有看见狗的恶劣行径, 姚望在后排煽风点火道：“天然姐，乔木姐嫌弃你，不想吃你喂的！”
　　贺天然哀声说：“那我有什么办法呢？”
　　乔木只得忍辱负重地用嘴接了薯片，小心地衔着边缘，心想大不了也就吃了，毕竟狗的口水再毒也毒不过姚望的：“昨晚，乔木姐还说，你追她，她也不答应，也不想跟你共度余生。”
　　乔木冲口而出，几乎要大叫着反驳：“我没说！”
　　万幸，薯片因此从她嘴里掉了出来。
　　“天，乔木姐，我第一次听见你用这种语调说话。”
　　贺真在一旁点评道：“感觉是以感叹号结尾的。”
　　贺真她姐紧跟着嘲笑：“有啊，上次她以为阿花婆要寻死，叫得那个样，你忘了？”
　　乔木想她必须找个荒郊野地把这帮人和狗统统赶下车。
　　车子颠簸着驶过一片甘蔗地，齐腰高的枯黄蔗秆在两侧车窗中起伏着后退，田地到了尽头，视野豁然打开，乔木急踩刹车——
　　姚望发出一声惊叹，出现在她们眼前的是一片巨大的碧绿水潭，辽阔得像湖，远处巨型钟乳石般的山峰覆着绿色植被，在水面上星罗棋布。碧蓝晴空下，绿色的水映着绿色的山，其间还散布几处小小的民房。
　　姚望兴奋地要贺真快看：“这像不像天上人间？”
　　乔木疑惑地低头查看，地图上分明显示这里有一条路，可是没有，举目只有山水。
　　“地图要我们划船过去？”贺天然指示道，“姚望，你要想嫁到我们家，就去找一条船过来。”
　　“啊？就没有简单一点的条件嘛？”
　　贺真全然不顾她们两人的胡言乱语，伸长脖子瞭望，一边小心躲避210，它总想拿鼻子亲一亲她，“……好像是有一条路，就在那里。”
　　乔木想太好了，总算这车里还有另一个靠得住的正常人，她顺着贺真的指引看去，风撩动水面，就在地图标示的方位，水中果然隐隐现出一条土黄色的道路，许是昨夜下了春雨使得水位上涨，浅浅淹过了路面。
　　她犹豫是否要另外择路，毕竟不知这条水上公路有多长、各处的水位有多深，姚望问她怎么不走，她只得说：“车子底盘不够高，怕进水。”
　　贺天然说：“要是熄火了，就让姚望和210下去推车。”
　　姚望大声抗议，210也跟着喔喔叫，这时乔木望见有一辆摩托车正从那条路上破水而来，她仔细观察来车的行进情况，直到那辆摩托冲出湖面，逼近了她们。
　　她探出车窗，大声问：“大姐，前边水深吗？”
　　那骑车的丰腴大姐毫不减速，在风中大声应她：“能过！过不去，就到前边村子找我，我叫人给你推车！”
　　贺天然大喊道：“大姐，你真帅！”
　　“那还用说！”摩托车驰过她们的车旁，大姐浑厚的嗓音在风中滚动而去。
　　姚望又开始讲些不着调的话：“乔木姐，怎么办？你被大姐给比下去了。”
　　乔木感到车内一众目光都聚集在她的身上，如有芒刺在背，但她帽檐下的面庞平静，仍如同往常拧着坚定的嘴角，她挂挡，一脚油门，车子往那条水上公路奔去，加速滑入水中。
　　转动的车轮划破水面，水位渐深，浪花渐高，终于她们的车形同破浪般在这碧绿天地间驰骋，身后的水面散开仿佛被拉开一道幕帘。
　　姚望欢呼，清凉的水花飞溅到她们的脸上，山野春风扑面，210伸头出去玩水，贺天然支起胳膊倚住车窗，含笑着看狗与窗外盛景。
　　乔木感到那含笑的目光时而向她移来，似有若无地，像风拂过旷野。
　　窗外春风适意。她加速往前驶过这片碧潭。
　　车子停在距离瀑布很近的一处村庄，村民见了她们的狗，说：“进不去的喔，要不要放我们这里？只收你五十块啦。”
　　乔木拿出自己的户外背包，幸好210年少，体型较小，还能装进包里。短短一周不到，它已有了软软的小肚腩，不再是只流浪的瘦狗。
　　它从拉链敞开的背包里探出头来，贺天然叮嘱它道：“你想不想和大家一起去看瀑布，去划船？你要是想，就不能乱叫，乱叫的话，你就只能一个狗被绑在这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也没有饭吃，知道了没有？”
　　210滚圆的乌黑宝石目珠聚精会神地望着贺天然，好像真的在仔细听讲。
　　乔木背上210，拉上背包拉链，只余一个隐秘的小口子，随后一行人若无其事地走向检票口。她们没有通过任何一个岗哨，没有哪个景区职员见过她们车上有一只狗，贺天然与姚望边走边谈笑，贺真拿着景区图册递与乔木查看，四人逐个检票入场。
　　一切都很顺利，检票口的职员懒洋洋的，没有多看她们哪怕一眼。
　　姚望面色潮红，不停高声说话，以此掩饰自己的紧张，乔木心想真是不知她在紧张什么，又不是她背着狗。贺真看起来也有些不自在，她紧攥着自己的书包肩带，还频繁地抬手去扶眼镜。
　　乔木压低了自己的帽檐，淡定地背着包往瀑布方向走去。
　　她想，大约成功了。
　　她们已走了十余米远。
　　这时，她背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呜喔声。
　　乔木感到自己的十根脚趾微微痉挛，只得艰难地保持步伐平稳。
　　姚望天真烂漫地大声说：“天然姐，我们去瀑布下划船吧！”
　　话音未落，一阵悠长的狗叫划破天际，撕裂了她们所有人强装镇定的面皮。
　　“喂，那边背包的几位，你们包里装的是什么？”
　　贺天然一把扯住姚望身后的红色书包，拽着姚望疾步向前，实则醒目的红色书包里装着的只是一大堆零食——狡猾的兽医在此千钧一发之际还不忘声东击西，乔木当即会意。
　　“喂！等等！”身后的叫喊再次传来。
　　她们行至岔路，景区依山而建，有多条通往不同观景台的登山台阶，贺天然拉着姚望择了一条拾级而上，乔木随她们走了一段，见有另一个狭小的上山路口，便与她们分头行动，快走几步，隐入一棵巨大的古树后头，随后拔腿狂奔，在连叠叫喊声中直往山上跑去。
　　而在这危机时刻，她包里的那只狗——她早知道它不可能听得懂什么人话——还在一声长、一声短地叫唤，刨着她的背包要求重见天日。
　　她爬升了大约几十米，停下来调整呼吸，确认这里足够隐秘，周边都是树，人造的石阶断断续续，有些路段还是野地。
　　忽然后头传来稀微的人声，是脚步踩过落叶与树枝的声响，以及隐约的喘息声，来人走得急而不乱，也没有发出叫喊，不像是追兵，因此乔木停下脚步，等了片刻，原来是贺真走在她后头，正要从台阶路攀上一处陡峭的小坡。
　　乔木问：“要拉你吗？”
　　贺真扶了眼镜，冷静地说：“不用。”随后她大跨歩迈上陡坡，但也许腿部力量不足，仍然用手支撑了一下身子，这才总算登上来，她快速拍净了手上沾的沙土，整套动作果敢利落。
　　“你怎么不跟着你姐？”
　　“总不能让你一个人。”
　　贺真似乎并不将自己当作这一行人中的小孩，自觉肩负起了关照同行人的责任。
　　乔木拉开背包拉链，让210露出狗头，“让它透透气，你介意吗？”
　　贺真摇摇头，但默默地走远了几步，狗一露头，好像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哼哼唧唧个没完，乔木只得将包背到胸前来，抱着哄它。
　　她们继续向山上走去，沿着时有时无的石阶道路越爬越高，终于汇入一条修整完好的步道，又爬了一阵，脚下道路峰回路转，头顶天空越来越开阔，她们走出了山林，登上了最高处的观景台。
　　德天瀑布就在前方脚下。
　　山峰峡谷的纵横沟壑之间，断崖形成数道巨大阶梯，水流自茂盛的绿荫间分作数股奔流，沿着阶梯逐级泄下，汇聚成宽广的碧绿河面。
　　阳光照耀奔腾的水流与山峦上的树木植被，一切是层层叠叠无穷尽的不同的绿。中越国境恰好在那河流之上，越南船夫划着小舟，将货品卖给乘坐竹筏的中国游客，一舟又一舟，点缀在无尽绿之间。
　　乔木将210放到地面，它见到此情此景也被震撼，竖起尾巴走到观景台边缘。背包里一股骚臭味，乔木探手去摸，果然摸到底部潮湿，她默默地看向这只尿裤子的狗，威风凛凛地正像狮子王一样睥睨天下。
　　贺真站在210身旁，这是她第一次没有躲开它，因为她也看得呆了，总有几分严肃的秀气的脸上第一次现出了少年人的神往与纯真。
　　乔木看着这初见瀑布的一人一狗，内心生出几分柔情，感到这一路磕磕绊绊终归不算毫无意义，她淡淡地笑说：“听说这是你的生日愿望。”
　　贺真闻此言，红了脸，马上收敛情绪，辩解道：“才不是，要不是我姐和姚望那两个幼稚鬼，我才不想来看什么瀑布。”
　　“是吗？那你的愿望是什么？”乔木随口一问。
　　贺真红着脸，思前想后，久久才答：“……我希望我姐幸福。”
　　乔木没有料到这个答案，她想问，难道贺天然很不幸福吗？
　　贺真转过头来问她：“你要跟我姐一起去云南吗？”
　　“可能吧。”
　　“我姐要去找的那个人，她不是什么好人！”
　　“是吗？她对你姐做了什么？”乔木感到好奇。
　　“她对感情不忠诚！”
　　“那你姐为什么还要去找她？”
　　“我不知道！”
　　乔木不知如何评价，但见贺真难掩愤懑，只好随口劝告道：“感情的事，也许没有那么多好与坏。”
　　“你为什么也这样说？我姐也这么说过。你们成年人就是这样吗？爱了这个又爱那个，相同的誓言对这个说完又对那个说，那还有什么意义？”
　　实际乔木没有太多情感经历，她想到底是谁爱了这个又爱那个，害她也得共同承担如此控诉？贺天然那一类随心所欲戏耍人间的花蝴蝶，与她根本分属两个世界。
　　她望着脚下的山谷瀑布，四处寻望着蝴蝶的踪迹。
　　忽然210大叫起来，转来转去像在寻找什么，瀑布的丰沛水声中，乔木也隐隐听见哪里传来连声叫喊，她四下探看，终于看到斜下方山崖处伸出来的另一个观景台上，姚望仰着头，正在冲她们用力挥舞双臂，口中连声喊的是：
　　“贺——真——小——真——”
　　贺天然站在她身后，倚着栏杆，懒懒地向她们挥手。乔木示意贺真看去，两个人也挥起手来。
　　姚望挥着手又笑又跳，指着远处宏伟瀑布要贺真看，随后她将两只手凑成嘴边的喇叭，又喊了一句什么话。
　　贺真问：“她说什么？”
　　“没听清。”
　　姚望又一次喊，然后是再一次，这次，乔木隐隐听见了：“她好像说的是，一切都有意义？”
　　乔木不知婚礼当夜姚望与贺真是怎样争吵，以为是自己听错，难道姚望有顺风耳，能够听见她与贺真方才的谈话？
　　贺真不言不语地看着姚望，半晌，也拢起双手，向姚望大喊道：“白——痴——”
　　瀑布轰鸣，少年的约定正如在这世界的轰鸣声中仍要竭尽全力大声表白。
　　哪怕毫无意义，也要全力以赴去抵达。
　　不知怎的乔木想起左江边废弃高塔上那座大钟，仿佛此刻姚望的喊声正是那钟声的回响。
　　远处的姚望仍在笑着大喊：
　　“一切都有意义！”
　　“一——切——都——有——意——义——”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她们在瀑布下汇合, 景区管理并不严密，逃离检票口后，再没有人管她们违规带进来一只狗, 210随她们坐着竹筏去近距离看了德天瀑布, 从此已是见过大瀑布的小狗, 姚望搂着它坐在前头指点河山，一人一狗都兴奋得要命, 好像过生日的是她俩似的。贺天然则热衷于与划船的越南小贩比手画脚、讨价还价，实际什么都不打算购买。
　　至于贺真, 仍是那样静定, 掩饰着欣喜，时而责骂姚望小心落水，时而帮着乔木查看去露营地的路线, 如此这般扮演着大人。
　　入夜后她们在归春河边露营, 乔木车上只有自己常用的帐篷与睡袋, 因此向露营地另外租用了不足的部分。姚望如愿以偿与贺真共享帐篷, 因为210无论如何都要粘着贺天然。乔木将被210尿湿的背包里衬翻出来擦拭晾干，它凑过去闻了又闻, 对自己的所作所为非常满意。
　　未到节假日，露营地旅客寥寥，举目只有她们的两顶帐篷, 车内有便携式气炉与锅具，乔木支起挡风板, 为她们煮了一锅泡面。姚望先是嫌这生日餐不够丰盛, 向贺真许诺回了防城港要请她吃大餐, 后又大快朵颐，吃了一碗又一碗, 说这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泡面。贺天然吃得不多，懒洋洋地陷在露营椅中，指使两个小孩收拾厨余。
　　夜渐深，天渐凉，食物带来的温度渐渐消散，露营地的冲凉间没有热水，贺真与姚望冻得藏入睡袋内，像两条肥胖的毛毛虫一样互相依偎在帐篷前，而贺天然仍旧坐着，独自一人，坐在河水流动的潺潺声中，坐在逐渐凄清的山野夜色中。
　　贺真向姐姐的背影大声喊：“姐！你冷不冷？”
　　没有回答。
　　210玩水玩得累了，在帐篷内睡去，乔木找衣物为它盖上，随后脱了自己身上的防风外套，取出内里夹层的加绒羽衣，走出帐篷，递给贺天然。防风外套仍原样穿在她身上，看起来是她另有一件，而非又在舍己为人、发扬骑士精神。
　　贺天然接了，月色中仰头笑着对她说谢谢。
　　“有没有咖啡？”贺天然问。她将绒衣盖在身前，两只手套入袖子，在毛茸茸的软和衣领间露出脑袋来。
　　已接近零点却要喝咖啡，但乔木没有提出任何疑问，只说：“有。”随后她去烧水，冲泡了一壶昨日在崇左买的浓缩黑咖啡。
　　她没有喝咖啡的习惯，只是想起贺天然在仁爱店的早点摊上想买一杯黑咖啡，不是什么昂贵物件，看见也就顺手买了。
　　乔木想起贺天然父亲的忌日正是今天，姐妹两个一整日都不曾提起这个话题，她不知天然心内是否有些感伤，也许没有，毕竟过去八年，换了是她，情愿爸早点死。
　　那么也可能是挂念着那个不忠诚的前女友？
　　乔木另拉一只椅子在贺天然身旁坐下，各自手中的咖啡滚热，味道是苦涩中泛着微微的酸。她望向天空，发现贺天然一直看着的是天边的月亮。
　　“月亮配咖啡，正好。”贺天然向她举杯。
　　今夜月亮是微微凸的半圆，不那么高，恰好悬挂于远处山头，山野间天空澄净，因此月异常洁白明亮。
　　乔木说：“快落了，大概还有两个小时。”
　　“快落了？月亮不该一整晚都在天上？”
　　“不是，月亮是东升西落，随着月相变化，每天升起落下的时间都不一样，农历初一的时候月亮跟太阳同升同落，也就是说，初一的月亮是在白天升起的。这之后每一天，月亮的升落时间会渐渐后移。”乔木远望着月亮，“因此，人类每天能看见月亮的时间和方位都不太一样，如果月亮落得早，那人类一整晚都看不见月亮。今天是农历十一，盈凸月，月亮大约在凌晨两点后就会落下。”
　　“所以它从这个方向落下，这边就是西边？”
　　“嗯。现在大约在西边偏南，它会这么落下，”乔木伸手在夜空中画出月亮的轨迹，“这边就是正西。晚上可以靠这个来辨认方向。”
　　贺天然饶有兴致地看向她，“你不是学工科的吗，怎么知道这个？”
　　乔木答：“有一次，我去一个之前去过的露营地，发现月亮的位置跟上一次去时不一样。”
　　“看来户外活动受益良多。还有呢？乔师傅，你见多识广，还发现过什么？”
　　贺天然投来带些玩味的探究的目光，令她感到自己须得在这道主观题中交出一个漂亮的答案，她想了一想，随后语气平淡地说：“我看过蜗牛壳的里边。被踩碎的蜗牛壳。里边是一种亮晶晶的淡蓝紫色质地，有点像闪光的多彩塑料片，或者有色玻璃，也有点像珍珠。很漂亮。”
　　贺天然露出欣赏的笑容，“你说得对，那就是珍珠母，是软体动物的分泌物。每当有沙子一类的异物进入贝壳，贝类生物就会分泌这种材质来包裹异物，最终就形成了珍珠。这种材质非常坚硬，因此蜗牛也分泌出来筑壳，好保护自己。”
　　差点忘了，贺天然的本业是动物医学。乔木暗想，她不该提什么蜗牛，而应该指给她看金星与天狼星，那是夜空中最亮的行星与恒星。
　　贺天然看着乔木哑然的样子，顽皮地眨眨眼，笑说：“怎么？是不是在想，早知道不要班门弄斧？”
　　乔木也笑了，任由她去戳穿，但很快地反击道：“那么还有呢？贺医生，你博览群书，还知道些什么？”
　　“嗯……”贺天然望向月亮，啜饮一口咖啡。
　　“乔木。”
　　她忽然这样字正腔圆地念乔木的名字，两个字叮啷一下落入乔木心底。
　　“乔木，分为落叶乔木和常绿乔木，一般来说，除了棕榈科，所有高大树干的都是乔木，前面河边我们能看到的这些，基本也全都是，广西比较多的，比如樟树、木棉。”
　　“动物医学还需要学植物？”
　　“总要知道哪些植物有毒，动物比人更容易误食。”
　　“那么你呢？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贺天然向天空举杯：“敬贺天空，敬贺自然。我妈取的，她喜欢大自然，喜欢植物，在家养了很多花花草草，她也喜欢树，像你这种，可惜不能栽在家里。”她又将话题抛转，“欸，你说，你是落叶乔木，还是常绿乔木？”
　　“不知道。我想她取名字的时候，应该也根本不了解乔木是什么吧，只是随便一取。”乔木淡然地随口一说。
　　贺天然没有问“她”是谁，她们之间的谈话有了几秒钟空白。
　　“啊，对了，你没说，是什么意思？”贺天然端着杯子，忽然做起思索状。
　　乔木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指的是什么，便困惑地转过眼去看她。
　　“没说，就是说我追你，你不会不答应，也没有不想跟我共度余生咯？”
　　乔木心想中计，但已被贺天然那狡黠的笑眼给囚住而无法脱身了，这人为何总不按常理出牌？
　　在这寒凉春夜她感到喉头滚烫，在这广阔山野她感到世界正无限缩小，她困于这两人间的一隅，无法拔腿就跑，而宇宙的所有机械原理与恒星行星都无法用作应答。
　　“乔木姐！快零点了！”
　　窘迫之际，姚望从天而降，乔木立即借势脱身，领她去取硬质保温箱里的生日蛋糕与电子蜡烛。姚望像只快活的小狗不断催促，乔木却心不在焉，不断想着若方才场面持续下去她该怎样作答。
　　这只是败阵后的不甘还是其它？
　　那只是轻飘飘的玩笑还是其它？
　　她们在河边为贺真庆祝十八岁生日零点，姚望手捧电子蜡烛，非要贺真吹气，由她来在那一刻将蜡烛的电源关闭，完成吹熄的仪式。贺真不情不愿地照办了，看着姚望为蜡烛熄灭欢呼，她面上嫌弃，嘴角却不自觉地浮起一抹笑意，随后她们打闹，起先是贺天然沾了一点奶油抹在贺真鼻尖，姚望跟着上手起哄，贺真便紧追着姚望不放，非要报仇不可。
　　贺天然站在原地，始终温柔地看着贺真，清冽的归春河水在她身后淙淙流过，月在下落，夜在变暗，将她的柔情隐没。乔木不知自己一直在看她，直到她转过目光，她们在夜中对视。
　　她淡淡一笑，彼此目光相触只像蜻蜓点水，乔木移开视线，却感到自己仿佛游走的鱼，始终被温柔的流水包裹。
　　夜太深了，出外游玩一天，任谁都要困倦，可姚望惦记着乔木说过的话，一直缠着贺真，不让她睡着。她们坐在帐篷前，烘着乔木向营地租来的暖炉，贺真几次要进账篷去睡觉，姚望不断央求她再等等，却又不肯说到底在等些什么，两个人都困得身子歪斜、眼睛半阖，脑袋挨着脑袋。
　　过了凌晨两点，月亮没入群山身后，贺真的上下眼皮再一次打架，她的头垂下去，直落到最低点，她惊醒，又将头猛地抬起，姚望的脑袋失去支撑，就势落在她的肩上。
　　贺真睁大了眼睛。
　　此刻失去月亮光辉的夜空亮起了璀璨群星，猛然跃入她的眼底。早先时候月太亮，掩住了星河。
　　贺真想叫醒姚望，但这人醒着时马力全开，睡着后则雷打不动，任她怎么推都没用，她只得放弃，任由姚望倚着自己，独自看着绚烂星空，心想姚望这白痴，原来一直不睡就为了这个。
　　她明白姚望所说的一切意义，瀑布，星空，她与她，这过往的十八年。
　　但她想，不是现在。
　　现在，眼下，她无法回应任何，她也知道姚望并不要她回应，姚望就像这天边的星，永远在她的夜空中闪耀着。
　　有时她怨姚望总是那样幼稚、冲动，有时她又觉得，宁愿姚望身上那纯然的本真永远不要逝去，不要像任何一个故事的主角，经历阵痛，然后成长，最终变成一个再也不会在瀑布声中拼尽全力大喊的人。
　　清凉空气中，贺真感到脸上滑过一丝湿热，惊觉是自己掉了一颗泪。那泪滑到她的下巴，剔透晶莹，纯然得没有一丝杂质，是一颗幸福的泪水。
　　贺真害怕哭泣，又害怕吵醒姚望，情急中乱抹了一把脸，忽然察觉身后视线，扭过头去，发现姐姐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抱着双臂，也正仰望星空。
　　姐姐低下头来与她对视，微笑着轻声说：“小真，生日快乐。”
　　“姐，你还不睡！”她也尽量放低声音。
　　这些年来贺天然一向睡得很少。
　　“姐当然也要等着看看你十八岁这天的星空咯，贺真同学。”
　　姐妹两人在星空下，一前一后，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贺天然想起某些贺真所不知道的月夜下的谈话：“对了，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不叫贺真，而是叫贺家豪。”
　　“啊？为什么？”
　　“爸起的，他和妈一人起了一个，他起的是男孩，妈起的是女孩。他说是贺家为你自豪的意思。”
　　“幸好我是女的，叫家豪，也太土了。”她的名字贺真，是“敬贺纯真”之意，对照姐姐的“敬贺天然”，“姐，你说，那时你都十岁了，她们有了你，还非要我，是不是更希望我是个男孩？”
　　贺天然洒脱地耸肩笑说：“不知道，谁管她们？反正，我很开心来的是你。”她蹲下身来，向贺真伸出手，“贺真，谢谢你来当我妹妹，恭喜你长大成人。”
　　她们在星空下郑重地握手。
　　“还有几个月就高考了，你想好了要去南宁？”
　　贺真点头：“嗯。”
　　“为什么？以你的成绩，可以有更好的选择，可以去更大的城市，广州，上海，北京。”
　　“……南宁离家近，我想着，要是妈愿意，也可以跟我一起去南宁。”
　　她早想好，爸的抚恤金应足够她们母女在南宁另外租房，她也可以做学生兼职赚更多生活费。
　　她等待姐姐回应，心中有一丝期翼，也许是希望姐姐表扬她成熟懂事，但姐姐没有，只是久久凝望着星空。
　　贺真看不透那凝望着的目光深处藏着什么，良久，只听见姐姐说：
　　“贺真，你要为自己活。”
　　“……姐，那你呢？”
　　贺天然浅浅一笑，“毕竟我是姐姐嘛。”
　　除此之外，姐姐什么都没有回答。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许是夜太凉, 咖啡又燥热（当然还因保暖外套穿在别人身上但她拒不承认），归春河夜晚过后，乔木的喉咙有如刀刮, 一吞咽就开始作痛。
　　贺真的生日紧接着周末, 她们计划驾车自崇左一路游览至靖西, 靖西是崇左边上百色市下属的县市，219号公路途经这里, 随后很快要进入云南。
　　崇左有濒危野生动物白头叶猴，全世界独独广西才有, 车子穿越洞xue开入保护区, 竟是比人还高的大片杂草间一条极为狭窄的土路，若对向来车，实在不知怎么交会, 只能彼此干瞪眼。路况如此, 乔木身体上又有些不畅快, 根本腾不出心思来看什么白猴黑猴, 她的乘客们倒看得津津有味，贺天然举着租来的望远镜, 扫视远处石山崖壁间的溶洞，窥探猴们的隐私，将这猴的种种习性讲给后排两个小孩, 偶尔还把望远镜举给狗看。姚望问210跟这猴打架的话谁有胜算？贺天然答：“这猴是一级保护动物，210敢碰它一下, 就得被送去人道毁灭。”吓得狗紧缩入她怀里。
　　乔木去爬崇左郊县的剑龙山, 对此山她早有耳闻, 连绵山脊像剑龙的背，一路攀登没有台阶, 陡峭处只能借助绳索。她想出了汗就会舒畅，户外运动一向是她多年来抗击身病心病的药方。只有姚望和狗跟着她登山，贺天然不喜运动，带着妹妹在她们下榻的山脚农家饮茶。姚望自诩是好心陪她，实则完全是个负累，这长手长脚的小孩平衡性很差，乔木走一段就得停下来等她，还经常走回头路去拉她一把；狗倒是健步如飞，乔木怕它跑丢，时不时还得拔腿奋力追狗，这么不停地上上下下，这剑龙背脊绵绵不断像没有尽头，乔木悔不当初，想早知应趁夜里所有人与狗都睡着偷偷独行。
　　总算登上其中一峰，望着脚下汪洋水库与坐落其间的座座矮峰，姚望振臂高呼好似征服了天下，210对天嚎叫好似自己是狼，只有乔木脸色煞白，浑身隐约作痛。姚望转脸一看，吓了一跳：“乔木姐，你脸白得像个鬼！体力太差了吧？”
　　乔木暗自捏紧了拳头，但感到身上酸软无力，只得任由她说去。
　　“回去了，后天又要上学！”姚望抱怨道，“要是永远这么旅行下去，再也不上学就好了。”
　　回去？乔木忽然醒悟道，德天瀑布已看过了，姚望的旅途到了尽头，后日是周一，她该与贺真回校上课。
　　她们离开防城港，至此正好一周，发生了那么多事，令乔木感到已经跋涉过无比漫长的山水，好似她们一行人会就这么一直结伴走下去。
　　那贺天然呢？她自己呢？也就到此为止，踏上回头路吗？
　　“乔木姐，你呢？你接下来准备去哪里？我们走了，你一个人，还要继续亡命天涯吗？”
　　“……你们三个人一起走？”
　　“对啊，小真说了要把天然姐带回去的。”
　　乔木想果真如此，脱轨就要结束了。贺天然回去了，她又有什么理由继续往下走呢？她又没有哪个前女友在云南。
　　上司已经催请过，妈也不断发来消息，她握了握拳头，实在乏力，感到有不甘愿也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到此为止。
　　她们下山回农家开的民宿，乔木用一丝意志力拖着病累的躯体，正午天光耀眼，她只感到世界惨白一片，看见的所有人和物都被日头晒化了一般，仿佛下一秒就要嘶啸着蒸腾掉了。210与姚望跑在前头，狗急着要去喝水，姚望急着要去给贺真看山顶上拍的照片，乔木缓慢走入农户院中，眼前场景像电脑游戏卡顿，只能局部加载，植物的藤架、石桌椅、姚望与贺真、质朴的自建小楼……210在喝水，用她们在龙津县城给它买的碗，那水碗边立着一双笔直的腿，乔木抬起沉重的头，视线上移，终于感到整个身躯与灵魂都跌落到贺天然眼中，像是无声地意外落水。
　　贺天然端详了她几秒，走上前来，摸摸她的额头，说：“你病得不轻。”
　　随后她昏睡到夜间，在海中无力浮沉。
　　醒来时满身凉汗，像从水里挣扎起身。
　　房间里昏昏的，桌上点一盏灯，桌前坐一个人。乔木动了动，意识与视线渐渐清晰了，贺天然回头来看她，“醒了？”她走来拧亮了床头灯，摸她额头，“烧退了。”
　　那一丁点的触摸，在乔木额上留下余热。
　　“生病还敢去爬山？”贺天然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颇有些做医生的威严。
　　“……爬山的时候还好好的。”
　　“是吗？你不是早就不舒服？从露营地之后就吃那么少，是不是扁桃体痛？”
　　乔木囫囵地应了一声。她想她是否对任何人都这样留心，还是只是聪敏，能够轻易捕捉日常的细枝末节？
　　“露营的时候着凉了？那天晚上借给我的那件外套哪来的，该不会是你冲锋衣的夹绒吧？”贺天然说话时眉毛挑动，语气中有一丝温柔的嘲弄。
　　乔木避而不答，竟感到一丝窃喜，她将这异样情绪静静吞了，喉咙一咽，疼得像里头扎了个刺猬。
　　贺天然摆弄起床头柜上的东西，乔木这才发现那上边有好几只药瓶，她看向她的侧脸，床头灯并不很亮，因此她的脸上落了几处阴影，像油画上深邃的笔触。
　　贺天然将药配好，大小几粒倒在瓶盖中：“我去附近镇上买的。我让民宿老板做点饭给你吃，吃了饭再吃药。”
　　乔木稍坐起身，拿那几只药瓶来看，贺天然笑说：“干嘛？信不过我？我可是医生。”
　　“……你是兽医。”
　　“你难道不是个哺乳动物？”
　　乔木端坐好了，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清晰有力起来：“我现在好多了，明天就送你们回去。”
　　她想自己应表现得如往常一样成熟可靠，她本也不是一生病就犯孩子气的人，她已摆脱孩子气很久了，也许是从做了乔家宝的姐姐开始。
　　“回哪去？我已经帮两个小鬼订了票，明天下午我送她们去车站。你要是还不舒服，就在这里多待一天，后天我们再走，我来开车。”
　　“你不和她们一起回去？”
　　“乔师傅，你又在说什么傻话？你答应过要送我去腾冲。”
　　“看来你很想见那个负心的前女友。”乔木忽然想，回去也好，再不回去，工作就要堆成山。
　　贺天然笑出声来：“贺真告诉你的？”
　　乔木佯装无事，视线飘走。她毕竟也不是那么八卦的人。
　　贺天然跷着腿，单手支着下巴，就这么一直坐在床头昏而柔和的灯光中，直坐到乔木不知该望哪里，不知该做什么，只得有些干巴地问：“你一直坐在这干什么？”
　　“守着病人咯。”她分明看出她尴尬，笑得更肆无忌惮。
　　“……我得的不是绝症。”
　　贺天然总算体谅她，起身走到书桌前，原来方才乔木睡着的时候她坐在那读那张公路旅行地图。
　　她摊开地图，一边读着上边的字一边走回来坐下，“你要是好些了，明天上午，我们还可以去看天坑，这上边说，天坑是喀斯特地貌的特殊景观，因地下坍塌形成的巨大坑洞，底下有各种独特生态，比如坑底森林、暗河、溶洞。”
　　“像地下世界探险。”乔木也侧过头去看那地图。
　　她们一起读了一会儿地图，先看喀斯特天坑，又看云贵高原，再往上就进入了青藏高原，那儿有无数被称之为“错”的巨大高原湖泊。
　　“在这地图上看，腾冲离防城港很近，赛里木湖也不远。”毕竟地图将世界缩得那样小，任何地方都像一脚油门就可以到达。贺天然低着头，额边一绺头发垂落，“就像这样，一直走下去，好像也不错，你觉得呢？”
　　乔木不答，有一瞬间她想问，那么，你会不会与我一起去赛里木湖？
　　可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到达那里，因此也无法邀约任何人。
　　***
　　自次日起由贺天然开车，她们自剑龙山下启程，去往靖西游览龙养天坑。
　　贺天然的车品与人品一样随心所欲，变道快，加速猛，刹车急，胡乱开着车，脸上却还悠然自得，乔木怀疑她不会看地图，且方向感很差，几次开错道，带着她们走了不少冤枉路。贺真坐在副驾驶，看着导航，不断提醒她姐各类事项，而她姐把她的话全当耳旁风。姚望与210一开始还非常兴奋，过了一阵就双双被颠得想吐，人脸狗脸都露出菜色，终于狗吐在后排地毯上，乔木平静地倚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她想洗车费是一定要与贺天然结算的。
　　到了分别时刻，姚望在车站前用力拥抱乔木，说等到了暑假，要跟着乔木去爬山露营，乔木一时也感慨离别，完全忘了悲惨的剑龙山往事，稀里糊涂地答应了她。
　　这头发与生命力一样蓬勃的莽撞少年，是她发现了车后座的旅行地图，是她挺身而出保护阿草，也是她第一个结识阿花婆与哞仔。乔木想也许姚望会像现在这样，一直自由生长，这一周于她来说只是少年时代一场郊游，许多年后回想别无意义，但正如少年在瀑布轰鸣中的大声呼喊，无意义正是意义本身，随心而动，去追逐，去感受，去全力告白。
　　阿花婆说这样的人会比较幸福，但愿姚望会一直幸福下去。
　　至于贺真，她仍然心事重重，虽说在旅途中也时而有掩藏不住的开怀。她似乎对可以回去念书备考这件事感到满意，不顾姚望怨声载道，已经决定在回程路上帮姚望制定复习计划。临别前，她对贺天然说：“姐，我等你回家。或者有一天，我会去云南找你。”
　　她领着姚望进站，直到她们姐妹彼此快要看不见对方，她又忽然回过头来，大声对姐姐喊：“姐！填志愿的事，我会再想想！”
　　姚望急得连连问她：“什么志愿？再想想什么？你不考西大了吗？”
　　她再不吭一声，也再不回头，心无旁骛地大踏步往前走去。贺天然望着她的背影，目光温柔一如归春河的夜晚。
　　乔木牵着210的绳子，它见贺真和姚望走了，很是着急，想快步跟上，可贺天然和乔木还站在原地，它又急忙回过头来催她们快走。乔木蹲下身，摸摸它的头，它困惑地望着她，小小的脑袋不懂分别，只想着督促大家在一起。
　　随后它渐渐懂了，车子宽敞了许多，它独享后排座椅，再没有姚望时不时疯狂揉它脑袋、拎起它的大耳朵要它扮演小飞象、让它枕着自己的腿呼呼大睡，也没有贺真，它最心爱的小人儿，会被它吓得眉毛乱飞。
　　210感受着离别的惆怅，独自窝在后座，难得安静，没有喔喔乱叫，也没有试图将狗头伸到窗外去吹风。
　　贺天然将被狗吐脏的地毯随意地丢进了车尾箱，她们继续上路，趁天色尚早，自靖西火车站启程。乔木再三警告贺天然慢点开车，她还病着，讲话毫无威慑力，但她想现在就算地母娘娘亲自发话，说再乱开车就让大地裂一条缝害你们摔死之类的，贺天然也会一脚油门，拿车当直升机从那条缝上飞过去。
　　乔木看着手机地图，无奈地说：“今晚我们可以在云南的富宁县城过夜，或者开慢些也好，先到那坡县，明天再进云南。”
　　“开那么慢做什么？”贺天然对自己的恶劣行径毫无负罪之感，“上次阿花婆写给你的地址呢？”
　　“在这，”乔木翻出记事本，“云南文山州红豆坡县……”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即是云南省内紧挨着广西百色的地州，“河洞洞村？这名字这么奇怪。”她怀疑阿花婆多写了一个字。
　　“叠名有什么奇怪的，乔木木。对了，她信里写的什么？拿出来看看。”
　　“……那是别人的隐私。”
　　“我们看了，她们也发现不了，有什么关系？”
　　“你到底知不知道隐私是什么？”
　　贺天然粲然一笑。乔木望着她的笑容，明白她完全知道，她也知道自己成天瞎说的都是些什么。
　　车子向西，往云贵高原的更高处去，一路逐渐不见俊秀山水，狭窄山路弯绕，多有山雾，行至高处，见山谷中的雾如同云海。车仍行驶得很快，乔木怀疑再有一个急弯她们就要车毁人狗皆亡，另外，她怀疑得没错，贺天然果然不会看地图，被她一问，毫不心虚地答：“嗯，我有心盲症，想象不到不在眼前的画面，所以方向感也不太好，停车的时候经常倒错方向。而且开车的时候要看路，哪有工夫仔细看地图？”
　　乔木心道，你开慢点不就有了吗？“要不还是我来开。”
　　“嫌我开得不好？”
　　“我认路。”
　　“不管走哪条路，最后都会到目的地的。干嘛？很急着把我送到站？”
　　乔木不答，只幽怨地说：“明天还得找地方洗车。”
　　言下之意是请贺天然为狗吐在车上一事全权负责。
　　贺天然掌着方向盘，望着前路，忽然说：“对了，你不是常去露营？”
　　“嗯，怎么了？”
　　“需不需要保温箱？一百块卖你，只用过一次，九九成新。”
　　“……”
　　乔木的手机震动，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
　　“乔木姐，我是贺真。这一路，有劳你照顾我姐，要是出了什么事，请一定打电话给我。”
　　她想起姚望用她的手机给贺真打过电话。
　　你能帮你姐把洗车费给我吗？她心里这么想着，手指动了动，回道：“好。”
　　赶着傍晚最后一丝天光，乔木望见了省界牌。
　　车驶入云南境内。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红豆是树, 坡即是坡，高山深谷，大地的坡。在盛产红豆树的起伏大地上造起的县市, 叫红豆坡县。阿花婆说她的故乡在那里。
　　红豆坡县离云桂交界还有好几小时车程, 她们在距广西最近的富宁县下属某乡镇过了一夜。
　　狗睡得早, 乔木躺在床上听浴室水声。
　　贺天然在洗澡。
　　乔木忽然意识到这是第一个真正独处的夜晚。
　　在露营地时虽是两人合住帐篷，但在野外, 深夜看星空，晨起看日出, 只短暂瞌睡了几小时, 何况各自包在睡袋里，不是女人和女人，而只是两条面包；后来在剑龙山下的一晚她病着, 整夜昏睡, 其余时候她都与姚望住一间, 或是三人合住。
　　贺天然驾着车驶入这小镇, 沿途见到住店就停下来问狗能不能住，问到第三家, 人家说可以，于是开了房间，一进门, 一张大床，铺了一床碎花棉被, 还挂了一顶淡粉色纱幔蕾丝花边蚊帐。
　　床头墙壁隐隐有贴字痕迹, 乔木凑过去, 发现是一个“囍”，旁边还有几张没撕掉的卡通爱心贴纸。她权当没看见。
　　她躺在床上, 闭上眼，却觉得花洒水声尤其的响，怪前一夜吃了药睡得太长，透支了睡意。浴室门是压花玻璃，波纹好似大雨漫下，乔木闭眼听着水声，觉得眼皮也变成半透明，恍惚看见雨水哗啦从那上边淌过。她睁眼。
　　浴室玻璃的雨幕中有人影闪过。
　　乔木望向头顶蚊帐的纱幔。
　　雨幕中电吹风呜呜作响，人影的长发飞扬。
　　乔木望向头顶蚊帐的纱幔。
　　开门声，塑料拖鞋踏过瓷砖地板。
　　“药吃过了？这位病患。”贺天然走过她这一侧的床头，脚步与视线都未做停留。
　　她仍盯着蚊帐，随意地应了一声。
　　“这床头怎么有个囍字，是张婚床。”贺天然轻松地讲着，话中带笑。主灯熄了，她在床的另一侧躺下。
　　被子与床垫摇动，温度升高。
　　黑夜接管了大部分的视野与声音，唯独全面留给乔木的是嗅觉，旅店的廉价香精洗发水与护肤乳液气味交缠，香得有些艳俗，令人容易产生轻薄联想。
　　窸窣声响。210被吵醒了，在刨床沿。贺天然问它干什么，它哼唧了几声，见无人抱它，决定自食其力，自己来回折腾几趟，一跃从她们的脚边跳上了床。
　　它拱来拱去，总算成功钻入被子，在她们中间睡下。
　　狗身上热烘烘的，那艳俗香气再闻不见了，乔木顿时松了一口气，感到可以安然入睡了。
　　贺天然抚摸瞌睡的狗，“我想起上次睡得这么热闹，也是在文山。”
　　乔木问：“你来过？”
　　“没来过这里。文山州有个最出名的地方，叫普者黑，在更北边的位置，离昆明不远。大学的时候我去过，当时还是穷学生，住在一间破破烂烂的客栈，木头房子，八人大通铺。你知道文山人是出了名的喝酒厉害，我们喝了村民自家酿的玉米烧酒，五六十度，一屋子人都开始发疯，吵得一晚上都睡不好。”
　　“和你那个前女友一起？”
　　“嗯，还有大学的其她朋友。普者黑是彜族语，意思是有好多鱼虾的湖。睡不好觉，我们几个没喝醉的就去看日出，爬到湖边最高的山头上，天是灰的，水墨画的颜色，远处好多好多的山包上飘着雾。然后太阳升起来，湖就变成金色，湖边的彜族村子，田地，雾，还有天上的云，全都变成金色。”
　　“听起来很美。”乔木什么都想象不到，只觉得若是与谁共同拥有过这样的回忆，会对那人念念不忘，想来也是正常。
　　“看完日出，我们就去吃米线，文山的米线在云南排得上号，酸汤米线，汆肉米线，明早你也试试，我请客。”
　　“好。睡了。”乔木闭上眼。
　　她想，没有什么值得遐想的，所有一切她们都已各自经历过了，旅行、等待日出、合睡一床，与另外的人。她回想自己是否有类似经历，大约也有过，极少极少，例如大学时与足球队的队友们。
　　她的二十八年无趣过往，想来没有什么机会能够如此自然地说与任何人听，活得越长，新的交往便越点到即止，毕竟谁都不知谁的过去，也未必会有共同的未来，只是当下短暂交会，也许很快就要分离。
　　***
　　再度掌回方向盘，乔木与车执手相看泪眼，好似分别多年各自沧桑。乔木想这老破车再经不起贺天然的摧残了。
　　她们继续前行，深入云南边境曲折的山路，云南地势落差比广西要大，修路难，又山多，常有落石将好不容易修好的道路砸个稀巴烂，因此路况更加糟糕了。每遇路面不平，乔木便减速缓行，要是换了贺天然开车，必定是要从坑上直飞过去，此举最大受害者是210，它不系安全带，会被颠得一飞冲天，换了乔木开车，它总算能在后排睡个好觉。
　　贺天然照旧闲适地坐在副驾驶，望风景，闲谈，偶尔闭上眼不知有没有睡着，她惯于开快车，却也不嫌乔木开得谨慎，这一路她们达成某种成年人之间的默契与平衡，行事作风不同，却少有互相置喙。
　　两百多公里路途走了五个多钟，国道转入县道，县道转入乡道，背离城镇，背离乡县，背离村落，直往草木山水间开去，终于，再也没路了。
　　乔木迷茫地盯着屏幕，手机地图显示此处距离河洞洞村仅有四公里。
　　车子停在一大片杂草之间，仰头是直耸的山壁，转弯是约莫七八米宽的河流，难道这河水很浅，可以直接开到对岸？可方向不对，河洞洞村不在对面。
　　地图上显示，河洞洞村是在这座山里头。
　　她们下车查看，贺天然往山的反方向走了几步，发现其中别有洞天，于是指给乔木看：“这条河是从山里流出来。”
　　山壁中间果然有一条两三米宽的缝，直直地从不知多高的山头上直裂到河面，好像有人拿斧子把山给劈开了。河流经这条缝，是从山的那头来的，缝内的溶洞不知有多深，乔木望了一眼，不见里边透光。“难道要从这个洞里进去？”
　　“是不是像上次，这里有条路，只是被淹了？”贺天然蹲下去摸河水，探了几下却摸不到底，比想象得要深。
　　“没有，”乔木放大了地图，发现那上边有一个船型图标，“地图让我们坐船。”
　　姚望不在，叫谁去找条船来。
　　贺天然回过头对车窗里探头探脑的210说：“好狗狗，去，去找条船来。”
　　乔木往下游走去，心说这附近也许有个码头，走不多远，望见河对岸果真靠着一条渡船，随着河面浮浮沉沉。许是被她的脚步声惊动，那船上一蓬杂草动了动，原来是斗篷底下躺了个老汉，他坐起来，望着乔木，指一指山壁中的洞，喊了句什么话，好像是壮语。
　　乔木喊：“请问，往这里边，是去河洞洞村吗？”
　　他像只听懂了关键词，张开五根手指，点着头重复道：“河洞洞村，河洞洞村。”
　　“五块钱？”
　　他比着手掌，又重复道：“五块钱，五块钱。”
　　贺天然走过来，乔木便与她说：“好像说的是，每人五块钱，送我们进村。”
　　“哪有说每人五块钱了？”贺天然冲对岸大声说：“两个人，一只狗，一共五块钱，对吧？”
　　老汉听不懂，仍然应：“五块钱！”
　　“那就这么说定了哦，谢谢老爹！”
　　乔木不开腔，任由贺天然胡闹，心知这人才不是节省，只是起了玩性，非得随口戏弄人不可。她向车子走去，锁车，抱狗，再有是收拾行囊，将一些户外用具打包背上。
　　一切就绪，老汉松开缆绳，让船离了岸，要渡河来接她们，这时传来一声悠长有力的呼喝，用的还是她们所听不懂的语言，这一声呼喝绵绵长长，由远及近，伴着声音，对岸土路上冲来一个背着竹制箩筐的壮族老妇，脸虽是老的，身子却不知多么敏捷，冲到了河岸，脚一点地，猛地跃起，跳到晃荡着的船上，稳稳地站住了。
　　她与开船的老汉用壮语讲话，边讲边打量这边岸上的两人一狗，眼神是凌厉的，像她方才跑来的步伐。贺天然冲她笑，用云南腔调喊她嬢嬢，她并不搭理，兀自坐得离她们远远的。
　　贺天然见乔木包下还挂着帐篷，问：“带那个干什么？”
　　“进了村还得找人，不知耽搁到几点，这村子这么偏僻，不知道有没有住店。”乔木行事的作风向来是能周全则周全，自己周全了则不必烦扰她人。
　　“那就住在村民家里不就行了？”贺天然的作风则是凡事优先烦扰她人，“喂，阿娘，我们今晚住你家好不好？”
　　那老妇因年老而皱缩了的嘴皮子紧紧抿着，表情始终不很和善，大约也听不懂汉话，被贺天然这么一搭腔，把脸一扭，再不看她们了。
　　贺天然笑，“嘿，这老太婆。”
　　船悠悠荡荡，入了山壁之中，原来通过入口后，内里更加宽敞，山体像知道河要通过，自觉在胸怀处敞开了一条通路。她们背着光行船，210在贺天然怀中大声喊叫，竟听见头顶四处传来回音，还以为是来了一大群野狗，可吓坏了它。
　　去往河洞洞村的最后四公里路，就一直在这山洞中溯流而上，船往山中越行越深，昏暗中乔木总感到有一道鹰一样的目光向她们扎来，她望向船头的老妇，只望见一个直挺挺端坐的影。
　　不知行了多远，前头隐隐有光，也许快到山洞出口，船趋光而去，光也来迎，终于两相交会，前方洞口大开，船驶入无限的日光里。
　　举目四面环山，河洞洞村坐落在山谷之中，成片稻田间立着青瓦木墙的吊脚楼，水车在河面开阔处汩汩转动，有几树桃花早开，落在青绿山水间，是意外的几笔粉色。
　　贺天然环视这秘境田园：“姚望要是在，应该要当场背诵《桃花源记》吧？”
　　乔木疑惑：“她会背？”
　　船靠了岸，乔木拿出一张十元付账，哪知那老妇站起身来，挡在船夫老汉前头，凶神恶煞地说：“二十！一人十块！”
　　原来她会讲普通话。
　　乔木不解：“刚刚我们说好，是一人五块。”
　　贺天然在一旁添乱：“阿娘，你怎么不用付钱？”
　　“一人十块！带这么重的东西，还带只狗！”
　　乔木想她们人在外乡，多争也无用，于是另拿出钱来，可老妇手一摆，从船夫老汉兜里掏出手机，亮出二维码：“这年头，谁还收现金？”
　　这么敲诈了她们一番，她背起自己的竹篓，敏捷地跳上岸去，贺天然不放她走，叫道：“阿娘，别走！跟你打听个人。”
　　她不耐烦地停下，回头瞥了她们一眼。
　　乔木说：“我们找一个叫农雁芳的阿婆。”
　　“谁？”
　　贺天然大声复述：“农雁芳。”
　　“找来干嘛？”
　　乔木又说：“有一封给她的信，她姐姐给她的。”
　　“农雁芳的阿姐，给农雁芳的信？”老妇讲话清晰有力，听来尖刻，有一丝奚讽。
　　“对。”
　　“你们从哪里来的？”
　　“广西。”
　　老妇冷笑一声：“呵！农雁芳早都死咯！哪个阿姐那么亲，还在给死人写信？”
　　闻此言，乔木与贺天然面面相觑，老妇便趁机迈步离去，乔木急忙又叫住她：“阿婆！”
　　“又做什么？”
　　“这个农雁芳阿婆，她还有没有家人？她们家住在哪里？”
　　“没有了！全死光了！全家都短命！”
　　乔木只得又问：“那她埋在哪里？”
　　她定住脚步，严厉地打量了乔木几转，不知想了些什么，她用力地往远处一摆头，“全村的死人都埋在前头那座山啦！”
　　“具体怎么走，有多远？”
　　“进了山看到有路就走，走着走着就看见坟头，除非你是瞎的才看不见。有多远？我怎么知道你脚快不快？”她边讲，边头也不回地往村落中走去，“你现在赶紧去，还来得及。天一黑，我怕山里有东西要留你，去了就回不来喽！”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她们沿着河, 往老妇所指的后山方向走，沿途又遇见几个村民，全是老人, 要么不精通汉话, 要么口音太重难以听辨, 几番鸡同鸭讲比手画脚，总算弄明白了那后山里确实有一片坟, 本村族人都在那儿落土为安。至于这个农雁芳，有些人不知道, 有些人像是知道, 但也讲不明白，只阿芳、阿芳地问，总之最后手一指——要找死人, 请往后山。
　　“你真要去？人都死了, 要真能收到信, 你就地烧了不也一样能收到？去坟头前烧, 信号能强点？”贺天然往河边一块石头上一坐，吃起一袋面包, 210凑在她脚边，将小爪子搭在她手臂上，表示自己也想吃。
　　这村子太偏, 没有什么外来人，因此连个饭馆都没有, 唯一只有间小杂货店, 她们只好买些简单吃食果腹。贺天然撕一块面包给狗, 狗尝了尝，不爱吃, 用鼻子把面包块拱开，她便骂它：“挑食的都是坏小狗！”
　　乔木说：“人家托的事情，总要有个交代。要不，你们俩在村里等我。”她见这山谷春意很好，加上身体比前两日舒快，想着去山中徒步也不错，一个人，快去快回，落了夜她们可以在村里找片平坦地方扎营。
　　贺天然抬起头望她：“你要我们孤儿寡母两个，可怜巴巴地在这里，望眼欲穿地等你回来？”210也跟着望她，一对乌黑眼珠湿漉漉的。真不知这一人一狗在演什么苦情戏码。
　　乔木淡淡地回望210：“看什么看？你要是进了山里，跑丢了，你妈也懒得找你。”
　　“喂，你怎么挑拨离间？是不是怪我把面包分给狗吃，没分给你？”
　　乔木挑拨完那边，又挑拨这边：“我看它不肯吃你吃过的，你自己多吃点。”
　　贺天然闻言骂狗：“你敢嫌弃我？”
　　210好不无辜地望望她又望望她，不知她们两个忽然一起笑些什么。
　　填了肚子，她们便去后山，路不难找，山野田地间人迹就那么几条。往山上的路一开始还很宽敞，也算平坦，村民们走得多了，踩出明显的落脚处，乔木一路寻踪，将来时的方向记在心里。
　　滇东南的山林间空气湿润，有好闻的树木的味道，山中的树枝干粗壮，树身盘绕着繁杂的藤蔓，在此野地不知生长了几百上千年。
　　越往山上走，树越茂密，树冠层层叠叠合拢，隔绝了大部分天空，因此不是“上山”，而是“进山”，山中自有世界。
　　乔木分心盯着210，怕它乱吃东西，路变得陡了，她捡了枝粗细长短合适的树枝，递给贺天然做手杖。
　　210四处去扑鸟、追逐下地觅食的松鼠，还时不时叼回各种野果，贺天然便教它，这个是羊奶果，那个是滇橄榄，还有路过的各种山花，马缨杜鹃、木瓜海棠、滇山茶花，仿佛它听得懂。眼下节令太早，羊奶果未熟，味道发涩，而滇橄榄本就是酸的，210爱吃甜食，尝了尝就将它们统统吐了。
　　唯独一次它叼回一枝紫红色粒状果实，贺天然提起它的大耳朵，命它马上扔了，还掰开它的嘴仔细检查有无偷食。乔木弯下腰仔细看那满枝子的小果子，问这是什么？
　　“马桑果，有毒的，乱吃，毒死你的狗。”
　　“又成了我的狗了？不是你的孤儿吗，这位寡母？”
　　她们边走边你来我往地拌嘴，210听不懂，又自己摆着尾巴去探险，往树洞里钻，往落叶底下钻，钻着钻着它有新发现，于是大叫，贺天然宠爱地问它又找到了什么。
　　乔木踏过几个断枝，向210走去，它正站在林间一片向阳处兴奋地摇尾巴，那是一片由几棵粗壮松树环绕的小空地，树将来风挡得严严实实，顶上有一处恰好没有树冠遮挡，阳光射入，晒得此地尤其温暖。
　　贺天然跟在乔木身后，瞧见了210发现的宝藏。
　　“这个季节，居然长出菌子来了。”她轻叹一声，蹲下身去。
　　树下荫蔽处落着一节覆着苔藓的腐木，那上头长了几丛蘑菇，菌盖是淡黄褐色，乔木没有见过云南多种多样的野生菌，只觉得长得有些像平时常见的蟹味菇。
　　贺天然抬头看看四周，“可能是这里比周边要暖和，才这么早就长出来了。”她望向乔木，眼中有些惊喜。
　　乔木又隐隐从她那放光的双目中察觉到一丝危险气息：“……你想怎样？”
　　“你不是背了露营用的东西吗？”
　　乔木断然道：“不吃。”
　　“这可是今年的第一茬菌子，说不定，是全云南的第一茬菌子，谁见了不吃，谁就是不尊重云南。”
　　真不知在说些什么歪门邪道。
　　“这是野生菌子，谁知道有没有毒？”
　　“我知道。你看它长得这么老实，长得老实的，一般都没有毒。”贺天然一边说，一边拂开210的狗头，它试图偷吃那菌子。
　　乔木想那么你这人势必就是有毒的了。“……菌子你也认识？”她也蹲下身来。
　　“我在云南上大学的时候，每年夏天都要和朋友们上山捡菌子吃。”
　　“中过毒没有？”
　　“我是没有，倒是有一个朋友，她很有意思，要是喜欢吃什么，就会一直吃一直吃，几乎每天都吃，然后，就因为吃太多中毒了。”
　　“嗯，听起来很像是你的朋友。”
　　贺天然不顾乔木的揶揄：“喂，你知道野生菌子有多好吃，是山的味道，是大地的味道，吃下去，好像有一头水鹿在你的舌尖上跑。你有没有见过水鹿？云南一些少数民族说，水鹿是山神的信使，它们的叫声在山谷中回荡，就是在给山神传信。”她表情生动地说着，脸上逐渐洋溢一种可爱的纯真，像孩童向往探险，“总之，你到云南来，怎么能不吃菌子呢？”
　　乔木无奈，又觉得贺天然这样笃定，好似与这云南山野非常相熟，一路认得那么多野花野果的，也许值得相信，再有她自己本就亲近野外，一贴近了大地，心里就萌生原始的冒险欲望，好比她钟爱攀登人迹罕至的野山。
　　人就是这样奇怪，有时竟会向往不安全。
　　她想，好吧，那么就一起去探险。
　　“没办法，山神勿怪，可不是我做主要把你的信使给吃掉。”乔木浅笑着卸下背包，取出炉具，她与贺天然视线交错，两个人眼中都漾出期待。
　　她们席地而坐，一个坐在落叶上，一个坐在树木的枝干上，炉子点起来了，饮用水在锅中沸，乔木用刀将几丛菌子割下来，简单冲洗干净后撕分开来，她包里有一袋方便面，正好拿里边的调味料做盐巴，贺天然要她少下一点，免得盖过了菌子的鲜味。
　　菌子与面饼下了锅，她们凝神等待着，两个人望着锅像小孩望着水缸中的月亮，这一片林间的小空地变成她们的秘密基地。
　　然后，水再度沸了，香味扑上来，野生的馥郁的香气，浓得沉甸甸的，令天地都直往下坠，令所有的鼻子都直往锅边凑。
　　餐具只有一副，她们共享，贺天然问乔木听见水鹿的叫声没有，乔木说听见的话就该去医院洗胃了吧？210想加入这顿山野宴席，惨遭拒绝，乔木从包里拿了个苹果，掰开给它吃。
　　“你不能吃知道吗？”贺天然哄着它，“云南人吃菌子，每家都得留一口人不吃的，要是出了事情，这个人得负责打120的。”
　　“你看它像是会打120的样子吗？”
　　贺天然拿出手机，打开拨号键盘给狗看，“你看，跟你的名字一样的，1，2，0。会了没有？”
　　乔木说：“你教它摩斯密码吧，毕竟它语言能力有限，拨过去了可能也说不明白。”
　　于是她们开始研究狗应如何用摩斯密码传递求救信息，假设长一声的“嗷呜”是横，短一声的“喔”是点，乔木了解过一些野外求生的知识，记得SOS的摩斯码是“点点点、横横横、点点点”，她将这串码写到记事本上，递给贺天然：“你试试看，教给我们210。”
　　“你想听我学狗叫？”贺天然假装惊讶，随后调笑起来，“没想到你有这种癖好。”
　　乔木正色道：“这是急救培训。”
　　她们将整锅菌子汤面一扫而光，许是山野空气新鲜，令人胃口大开。贺天然敞开双臂，就地躺下，头枕在乔木的户外背包上。
　　乔木简单收拾了炉具，也枕到背包的另一端，两个人的腿各朝着一个方向，若上空有鸟飞过，就会看到她们在大地上摆成了钟的两根指针，狗从她的身上跨过，又从她的身上跨过。
　　乔木感到周身温暖，阳光是热的，胃也是热的，唇齿间还是那浓郁的鲜味，她闭上眼，听见鸟叫，听见狗踏过干裂的枯叶。
　　她说：“贺医生，你说，我们会不会已经中毒，就快要死了？”
　　贺天然也闭着眼睛，懒洋洋地答她：“等我们死了，飞鸟和走兽就会来瓜分我们的身体，将我们洒到这座山的各个角落，我们腐烂了，溶到泥土里，变成这些草木苔藓的养分，然后我们就变成大树的新叶，变成花，变成果子，变成松鼠过冬的粮食。最后，我们就变成了这座山，永远留在这里。”
　　乔木说：“也说不定，我们没有中毒，是菌子太香，被冬眠醒过来的熊给闻见了，它现在正在赶来吃我们的路上呢。”
　　“嗯……那也一样，我们会通过熊的食道，胃，大肠……最后它就把我们拉出来……”
　　默然了半晌，乔木忽然模仿狗叫：“喔喔喔，嗷呜嗷呜嗷呜，喔喔喔。”
　　“你宁愿学狗叫也不愿意被熊给拉出来是吗？”
　　“嗯。”
　　她们闭着眼，一起大笑，210看着她们，感到莫名其妙。
　　乔木的耳后发热，倒像是喝多了酒，不知是不是阳光晒的。
　　贺天然伸手来拉她的衣袖，叫她：“喂，喂！你快看！”
　　“看什么？”
　　她微睁开已有些困倦了的眼，头顶还是密密叠叠的枝叶，其中有一方小小的蓝天。
　　“你看呀，那片湖。”
　　“嗯？”
　　“湖里有好多好多鱼在游，还有虾。”
　　“哪儿？”乔木使劲瞪着天空，寻找着鱼和虾。
　　“你记得吗？我跟你说过的。”贺天然说，“普者黑，就是彜族语里，有好多鱼虾的湖。”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乔木扭过脸去, 看着枕在背包另一端的贺天然。
　　日光被树的枝叶揉碎，斑驳树影落在她的侧脸像洒落了一把揉碎了的山野香叶，乔木看着她水亮的眼睛, 想也许这就是那湖泊, 那其中有鱼儿在游吗？
　　她看不真切, 又凑近些看，只觉得湖中反射的光太过耀眼, 盯着看得久了，眼前白茫茫一片, 贺天然还在她耳边说：“你快看呀, 看那些山上的雾，好像一条纱。”
　　乔木想是了，白茫茫的原来是山上的雾。她看见贺天然侧脸的轮廓, 额头, 鼻梁, 嘴唇……那高低起伏的柔和的线条, 原来是山。
　　贺天然又说：“怎么天还这么灰蒙蒙的？太阳还不出来。”
　　她柔声应她：“快了，快了。”
　　“你觉不觉得, 那玉米烧酒后劲好大，喝得人头好晕？”
　　乔木想原来她们喝的是玉米烧酒，难怪胃里这样热, 耳后也这样热。
　　“我不记得了，玉米烧酒, 是什么味道？”
　　贺天然大笑：“你是不是喝多了？”
　　她也扭过脸来望着乔木, 望着望着, 她的笑容淡了，眼神是轻轻的, 最终只是温柔地微笑着，凝视着，她说：“没有鱼，也没有虾，只有好深好深，好漂亮的湖。”
　　乔木不知她在说什么。
　　然后她又说：“日出了。”
　　乔木就想，原来是日出，这么美，这么绚烂，原来是日出。
　　她们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以为那就是日出。
　　乔木想，她在那么多的山头上，那么多的野地里，所看到过的那么多次日出，都不如眼前的这次。
　　贺天然攥着乔木的衣袖，“你快看，日出了。”
　　乔木哄着她说：“看到了，看到了。”
　　贺天然就很高兴，咧嘴笑起来，然后有些狡黠地说：“日出的时候，你应该要吻我，这是礼貌。”
　　“为什么这是礼貌？”
　　“因为礼貌就是，看到美丽的景色，心里感到很快乐时，就应该要吻你爱的人。”
　　乔木就答：“好。”
　　于是乔木探身过去亲吻贺天然。
　　她闻见那被揉碎了的日光香叶的气息。
　　她们躺在大地之上、天空之下，所看，所听，所闻，所触碰，所感受到的，是最真实的世界，她们感受到彼此，真实的彼此，在唇瓣之上，然后是舌尖，她们纠缠着，像树根纠缠泥土，一点一点，经年月累地越缠越深。
　　鸟从空中飞过，并不看她们，这山中世界的一切生命，草木花果，虫鱼鸟兽，各自生长着，生活着，互不理解，却也互不打扰。
　　但有一只狗不是这么想的。
　　它看到自己所不理解的，它就要大叫。
　　乔木听见210叫，她想是熊来了吗？于是她坐起身来。
　　吻结束了，贺天然仍躺在原地朦胧地笑着，像不在乎一切发生，也不在乎一切过去。
　　不是熊。
　　乔木望着那林中冲她鸣叫的幼兽，垂着软软的大耳朵。
　　不对，那是一对犄角。
　　那是水鹿。水鹿是山神的信使。
　　信使冲她叫着，唤她随它而去，于是她站起来，向它走去。
　　它见她来了，转身就跑，在树木间转啊转，时不时停下来，回头看她一眼，好像要确认她有没有跟上。她想，跟着它走，应该就会见到山神，山神叫她去做什么呢？
　　她跟着它，走啊走，不知她们始终是绕着那片空地在转圈，忽然神的信使大叫了一声，一个返身蹿到乔木脚边，乔木疑惑地往前看去，正迎上一对童稚的眼睛。
　　一个小女孩，一身松垮的衣服，一头到肩的发，下巴上有一处脏污。
　　她歪着头，好奇地看着乔木。
　　乔木想，这是谁？这是山神，还是山神座下的圣童？
　　不对，不对。她想起有谁对她说的，天一黑，山里就有些什么东西。这么一想，她马上感到天黑压压地沉下来了，她想不好，她得快点带着贺天然和210离开这座山。
　　于是她装作没看到那小女孩，很快地回头去找贺天然，她记得路，她一向都记得路的。
　　可没走多远，她又站住了。
　　还是那个小女孩。一身松垮的衣服，一头到肩的发。
　　她下巴处的脏污不见了。
　　乔木想，移动得这么快，果然不是人。于是她问：“你是鬼？你想做什么？”
　　小女孩咯咯笑起来，大喊：“快来！在这边。”
　　原来鬼是群居的，见着了猎物，还会呼朋引伴。乔木走去拉起贺天然，将她护在自己身旁，狗原来也在她们的脚下，乔木弯下腰去将它抱起来。
　　那水鹿不知去了哪里，乔木没留意到它离开。
　　她看见那个小女孩在林间移动，一会儿在这边，一会儿在那边，这么来回闪动着，离她们越来越近。
　　贺天然还不明所以，只是任由她拉着，懒懒地倚在她身上，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
　　然后，这诡异的黑天之中，有一道光猛然显现，有一个人踏光而来，乔木看着眼前那张树皮一样的老脸，想这一定就是山神了，山神当然应该是这样一副看遍了世间万物沧桑的老妇人的模样。她想山神应该是树吧？是这山里最老最老的那棵树。
　　山神凶巴巴地说：“走！好在还能自己走，我可驮不动你两个！”
　　乔木拉着贺天然，抱着狗，跟着山神走去，那个小女孩还在，仍在她们周边来回闪动着，一会儿在左边，一会儿在右边，一会儿走在前面，一会儿又跟在后头，乔木听见她说：“这只小狗好可爱，是这两个憨包的吗？我能不能要这只狗？”
　　然后她的声音又在另一处响起，快活地自问自答道：“除非她俩嗝屁了！”
　　山神骂道：“憨包养的憨狗，关在屋头，一屋子人都要憨了！”
　　乔木跟着山神走呀走，直走到世界发白，像走进了正午的太阳里，周遭白得耀眼，白得覆盖了一切，也覆盖了她所有的思绪。
　　她的记忆接续于一阵轮子在地上滚动的声音。
　　这世界好像很繁忙。轮子滚动，人在走，呼呼喝喝的。
　　她睁开眼。
　　一对好奇的童稚的眼。
　　一头到肩的发。
　　她又将眼睛闭上。
　　难不成真是撞鬼？她听见小女孩笑嘻嘻地在说话：“喂！喂！你睁开眼，看看我是人是鬼？”
　　她的意识渐渐明晰了，感受到了身体的各处，感受到了脚下的地，是地板，还有她身下冷硬硬的，是一张椅子，她的一边肩膀上沉甸甸的，有人倚在她的肩上。是贺天然。她闻见前夜旅店那洗发水的味道，现在这味道已很淡了。一经感受，她便浑身有了气力，有了理智，明白自己是在人间。
　　乔木睁开眼，看见眼前自己身处于一个吊顶很高的房间，这地方素净、简陋、陈旧，她和贺天然坐在墙边一张有靠背的硬木长椅上，墙边足有一排椅子，样式不一，奇形怪状，大多破破烂烂，零星几个人坐着，他们都垂着头，打着盹，正在挂点滴。
　　这是一间医院。
　　有人推着一张病床走过。
　　也许只是间很小的诊所，乔木瞧见通往外头的推拉门，门前有个柜台，这里应是诊所的大堂，再往四周望，侧边走廊通往几个小房间，这房子统共就这么大。
　　贺天然仍在昏睡。门外还有些天色，是傍晚，一整个下午过去了。
　　眼前的小女孩，大概六七岁，刚上学的年纪，身上套着一件松垮的卡通火车头图案的羊毛衫，一张脸蛋是自小晒足了充沛日光的红润肤色，双眼中透着一股野生的机灵劲儿，正对着乔木东瞧西瞧。
　　乔木确认这是个寻常的人类小女孩，她记起吃菌子的事了，记起了山神、水鹿，然后是普者黑、山雾、日出……
　　贺天然倚在她肩上，均匀地呼吸着。
　　乔木问那小女孩：“我们中毒了，是你救了我们？”
　　小女孩高兴地拍拍手：“看来还没把脑筋吃坏！”
　　这时，自那推拉门外跑进来另一个小小的身影，也穿着同样的松垮的卡通火车头图案羊毛衫，两臂屈起摆动着，嘴里叼着一根冰棍，正发出“呜——”的声音，模仿着火车头往前行进。乔木的视线来回游走，确认这两个小孩几乎长得一模一样。
　　“阿桃！”后来的小女孩大喊，“诶，醒了一个！”
　　先前的小女孩将食指杵在嘴唇上，严厉地嘘了一声，“阿李！医院里要轻声细语！你怎么又偷买冰棍吃？还有，我都说了，不许叫我阿桃！”
　　“阿桃阿桃阿桃！我天天都叫，咋个不许叫了？”阿李的下巴上有一处脏污。
　　“有外人在呢！外人在的时候，你得叫我阿姐！”阿桃揪起自己的衣袖，用力地搓阿李的下巴。
　　原来是一对双胞胎，一个是桃子，一个是李子。
　　阿李活泼泼的眼珠子滚了一滚，笑嘻嘻地说：“阿姐，吃冰棍。”
　　阿桃接了妹妹的冰棍吃，问：“芳娘回去了？”
　　“回去了。芳娘说，等两个憨包起了，让赶紧去把狗拿走，要不然，她就要吃狗肉！我让她莫吃，把狗留给我嘛！她说等煮熟了，分我一碗。”阿李对阿桃讲着话，眼神时不时地往乔木身上瞟，她虽也是活泼大胆的样子，却似乎比她姐姐要怕生些。
　　阿桃说：“芳娘不喜欢狗！芳娘喜欢猫！”
　　乔木想，芳娘应该就是山神，就是那个和她们一同搭船进河洞洞村的凶悍老妇人。
　　“芳娘还讲，喊医生嬢嬢给她俩洗洗胃，用最贵的药，说她俩身上指定有钱，不宰白不宰！”阿李这下不看乔木了，只是对着她阿姐说着，像不好意思说给乔木，又偏偏想乔木听见，又想使坏，又含着羞。
　　阿桃说：“医生嬢嬢说喽，她们这种不用洗胃，发完神经就好了！”
　　忽然乔木感到肩上一阵轻颤，是贺天然在笑，她醒过来了。
　　“这个什么芳娘，坏得很。”
　　“你醒了？”乔木侧过脸去，“我们吃菌子中毒了，现在在医院。”
　　阿桃字正腔圆得像在代表当地给她们介绍旅游景点：“这是我们镇卫生所！”
　　贺天然有气无力地抬起头来：“是吗？发生什么事了？”
　　乔木问：“你不记得了？”
　　她揉了揉眼，“只记得你说你不要变成熊粪。”
　　乔木想，她不记得了，不记得山神、水鹿，也不记得普者黑、山雾，还有日出。
　　贺天然晃晃脑袋，似乎恢复了一些神志，乔木对她说：“这是阿桃和阿李。是她们送我们来医院的，还有芳娘，芳娘就是我们进村时遇见的那个老阿婆。”
　　“芳娘？”贺天然笑眯眯地看着两个小女孩，问出了乔木所思所想，“阿桃和阿李，你们知不知道，芳娘姓什么？叫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对七岁小孩来说, 芳娘就是芳娘。
　　阿桃理所当然地讲：“姓什么？叫什么？姓芳，名娘咯！”
　　“不对，不对！”阿李的心思比姐姐的要细密, “你又不是姓阿名桃, 我也不是姓阿名李。”
　　“反正从我认识她, 她就是叫芳娘！”
　　乔木问：“芳娘几岁了？”
　　“好多好多岁了，”阿桃想了想, “应该八十岁了吧！”
　　“不对，不对！”阿李又讲, “我觉得, 芳娘有一百岁了！”
　　“一百岁？那芳娘有几个我大？”阿桃比出十个手指头，连着她妹妹的十个，数来数去也数不到一百个, 她看一眼乔木, 乔木会意, 将自己的十个也伸出来借给她。
　　乔木又问：“那芳娘家里有没有一个阿姐？”
　　阿李讲：“好像有, 以前，我听妈说的……”
　　阿桃言之凿凿：“瞎讲！她都一百岁了, 怎么会有阿姐？一百岁的人，只会有孙子，曾孙子, 曾曾孙子！阿李这种小孩子才有阿姐！”说着，阿桃又得意地瞧了瞧乔木。
　　乔木再次会意, “嗯, 你就是阿李的阿姐。”
　　阿桃听了, 欢喜得不得了，一下忘了手指头数到哪里了。
　　医生说她们命大, 吃得少，症状轻，只是致幻，可能导致记忆混乱或缺失，总体应无大碍，叮嘱多多休息，听闻她们在旅行途中，建议放缓步伐。她们便出院随阿桃阿李回河洞洞村去领210，也不知先前是怎样一路出了山，离开了村子，乘上了渡船，到了这外头的镇子上来。
　　阿桃招手叫停了一辆破旧的面包车，这是镇上往来于山间各路村庄的公交车，挤满了当地人、农产品、各类山货还有鸡鸭，车将她们一行人拉到洞口，那船夫老汉还在，他知道村里有两个小孩还耽搁在外头，专程在等。
　　贺天然的中毒症状比乔木要重一些，全然忘了发生过什么。
　　乔木想忘记了也好，毕竟她从未与她在普者黑看过日出、喝过玉米烧酒，她不知她在那幻境中看见的是谁。
　　贺天然脚步疲软，走路轻微摇晃，一路很少说话，乔木问她有无不适，她只是倚着船身，微笑摇头。
　　这旅途一路她都无怨言，舟车劳顿、旅店水凉，等等所有一切不便她都从未怨过，从不说累了冷了，从来都只是微笑着。
　　眼下她也如此，倦乏的脸上淡淡微笑着，乔木发现她的发梢中夹了一片羽毛，许是方才面包车里沾上的。她的棕色卷发在旅途中缺乏养护，有些干燥，又因这一遭意外而有些凌乱，她穿着那件在仁爱店镇集市上买的格子棉衬衫，这衣服布料廉价，细看衣领处已有些毛糙，这一切不甚完美的细节落入乔木眼底，乔木感到自己的心也变得干燥而毛糙，像有一只脏兮兮的棉毛线球在那上边滚，也可能那是一只落魄的长毛小猫，蹭得人心有不忍。
　　“一直看我做什么？”贺天然歪一歪头，声音有些暗哑。
　　乔木伸出手去，那一秒贺天然有一瞬间凝滞，眼神自乔木的指尖移向乔木的眼底。
　　乔木摘掉她头发上那片羽毛。
　　贺天然的目光下落，漫不经心地在别处徘徊，又过了那么几个刹那，她说：“你有没有觉得那小孩一直在偷看我们？”
　　她说的是阿桃。
　　她们坐在船篷里，夜里洞中河道一片漆黑，船上点了灯，阿桃牵着妹妹的手，坐在她们对面，眼睛一直滴溜溜转，说是偷看，实则是明目张胆，盯着她们看一看，等她们与她一对视，她就马上转开目光，然后捂住嘴偷笑，
　　仿佛故意要她们发现她在偷笑似的。
　　乔木问阿桃，是怎么找到她们的，阿桃说，芳娘一早叫了她姐妹两个去山上看憨包，她们走着找着，远远听见了憨包说要吃菌子，她就赶紧让阿李跑去叫芳娘，不过也不知那菌子是好菌坏菌，说不定是好菌，她想好了，要是憨包两个吃了没坏肚子，她就回家提上篮子，也进林子采菌子去，才三月份就有菌子了，这可要尝尝鲜……
　　乔木想了想，觉出不对，打断阿桃关于菌子的后续展开，问：“阿李去叫芳娘，那你呢？”
　　这下阿桃又不讲话了，又是偷笑，又是把她们两人看来看去。
　　贺天然困惑地看向乔木：“她干嘛一直这样看我们？我们中毒的时候干什么傻事了？”
　　乔木只得又问阿桃，是怎么把她们一路送到了医院？阿桃说，你们两个乖得很，一叫你们，就跟着走喽！就是一路上讲胡话，讲些什么山神，什么水鹿的。讲到这里，阿桃又跟阿李说起小话，两个人一唱一和，嘴里叽里咕噜，脸上五官乱飞，看了半天，乔木才明白双胞胎是在模仿她中毒后的窘态，阿桃演的是山神，阿李演的是中毒乔木。中毒乔木问，山神，我们去哪里？山神骂骂咧咧，叫你走你就走！去哪里？去找个坑把你给埋喽！中毒乔木又说，嗯，埋下去，明年春天我就该长出来了……
　　“我果然不喜欢小孩，”贺天然看着这对怪模怪样的姐妹，与乔木耳语，“除了我妹。”
　　“……我还好。”乔木感到自己快冒出冷汗了，幸好阿桃只是在讲山神种树，没有提及日出。
　　“你喜欢你弟？”
　　“你非得在这时候提他吗？”
　　渡船到岸，阿桃嗖地一下跳上岸去，夜色中的村庄没有太多人造光亮，山谷间一片静谧柔和。阿李却不跟着姐姐上岸了，她忽然扭捏起来，拉住船夫老汉的胳膊，向他说了句什么，阿桃大喊：“阿李！干什么？还不快上来！”
　　老汉掏出手机，对着屏幕一通摸摸点点，阿李看着着急，也凑过去摸摸点点，一老一少四只手二十根手指头都点不明白，急得阿李向姐姐大喊：“芳娘说，跟她俩收船钱！一人三十！”
　　简直是坐地起价。贺天然一拧眉毛，“又涨价了？”
　　阿李不敢看她，她对人类小孩不似对动物那般柔情，一路对着阿桃阿李都只是冷面微笑，这对双胞胎姐妹显然很聪慧，辨得出谁更难打交道，经她这么冷冷一问，阿李吓得目光乱闪，又看乔木，又看阿姐，最后也不知是在对谁大声喊：“出去二十，进来十块！芳娘说，出去是急救，那救护车，都是要收费的！现在时间晚了，本来也得加价呢！”
　　贺天然冷哼一声，抱起双臂，兀自踏上岸去，将阿桃也吓得往旁边躲了三步。乔木没有多言，毕竟与这小孩还有乡民老汉也讲不通什么，再说人家对她们有些恩情。
　　阿桃阿李领着她俩穿过村庄，往芳娘家走去，靠近了村民的屋子，到处就有了人声，有了牛或者猪的闷声叫。此地为壮族村落，瓦房的底层以圆木柱脚架空，用作畜牧棚与农具间，二层是人住的房屋。日头落了，家家户户点灯，将饭桌搬到二层屋外的廊上吃饭，阿桃阿李一路走，一路与人打招呼，村子里多是老人小孩，少有青壮年。有几个小男孩在自家二层外廊上由高到低站成一排，脸靠着栏杆，嬉皮笑脸地看着她们经过，最大的那个与双胞胎一般大了，甩着鼻涕，顽劣地说：“阿桃，阿李！你们领的谁来？是你们家新妈吗？咋有两个？是怕这个跑了，还备着那个嘛？哈哈！”
　　阿桃大喝：“滚！嚼你的牙巴骨去！”
　　阿李闷不做声，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干脆利落地往那二楼围栏上掷去，几个小男孩连连躲闪，乱作一团。
　　阿李边走，边还要捡了再掷，阿桃紧紧牵住妹妹的手，拖着妹妹离开。
　　村庄傍山，地势起起伏伏，阿桃领着她们往高处走去，走着便问乔木：“你们从哪里来？”
　　乔木答：“从广西，广西靠海的地方。”
　　“你们那里有海？”阿桃闻言有些兴奋，方才与那几个小男孩口角的一点不快，一下子丢开了，她拽拽妹妹的手，“阿李，你快听，她们从海边来的，海边的女人长这个样，脸上白白的！”
　　阿李闷闷不乐，嘟嘟囔囔：“海就光是水，又不是火车，火车才好看呢。”
　　阿桃又问乔木：“那你们来做什么？怎么来的？”
　　乔木答：“来送信。开车来的。”
　　“送信？你们是邮差呀！阿李，你快看，她们是邮差！”
　　阿李又嘟嘟囔囔：“才不是，我在镇子上见过邮差，才不是这个样。”
　　“你们送的谁的信？”
　　乔木答：“好像是芳娘的信。”
　　“芳娘的信？”阿桃笑出了声，“芳娘咋可能有信了？芳娘不识字！”
　　“芳娘识了！”阿李插嘴，“上次，她喊我教她，我就教她写了，一二三四五！”
　　“那有什么用？谁写信就光写一二三四五了？”
　　“她让我学校里学了新的再教她。阿姐，你说，我们走了，芳娘咋个整？”
　　言谈间她们快要走到村庄民居的最高处，阿桃往最高的那座吊脚屋一指：“那就是芳娘的屋子！”她又往左手边地势稍矮处的一座屋一指：“那是我们家！”
　　右手边另有一户，已开了灯，二楼廊上也正吃着饭，这户邻居见了阿桃阿李，就招呼她们，问要不要吃饭，又问这领的外人是谁。贺天然听这家的大人讲的是云南口音的西南官话，就问：“嬢嬢，这前头是不是农雁芳嬢嬢的家？”
　　“农雁芳？噢，芳娘嘛，对头，对头，芳娘是叫这个！你们是她家亲戚？”
　　乔木与贺天然一齐仰头往芳娘家看去，那房子黑漆漆的，一盏灯都没点，背后就是群山，夜色中显出一丝奇异的压迫，仿佛真是山神的住所，底层木脚里头更是黑黝黝，像一个可怖的洞xue。
　　洞xue中传出一声哀戚的叫喊。
　　乔木叫：“210？”
　　她们向上走去，直走到芳娘家楼下。
　　又几声，210从木脚洞xue中跑了出来，原来它被拴在其中一根木脚上，它叫着跑向她们，却被绳子给勒紧了，贺天然走去蹲下，由着它扎入怀里撒娇，可怜狗儿，只能被绑在这四面漏风的黑山洞里。
　　乔木仰头看着屋子二楼，外廊后的门内黑洞洞的，那其中隐隐有一个身影，她定睛瞧了，认出正是芳娘站在门后，她喊：“芳娘，是你吗？”
　　芳娘冷笑，阴阳怪调地高声说：“我当是哪个神仙来了。便是真山神，也不敢在三月天乱吃菌子哟！”
　　她说着往门外走来，站在二楼木栏杆边上，俯视着她们。
　　贺天然也仰起头，笑笑地大声回道：“芳娘，有你的信！”
　　“什么我的信？不晓得你在说什么！带上你们的傻狗和你们的破烂，赶紧走！”原来乔木那只满载的户外背包也在，就扔在拴210那根木脚边上。
　　“芳娘，你大名叫农雁芳呀？这名字好听。我们在崇左遇见你阿姐，我猜猜你阿姐叫什么，是不是叫农雁芬？芬芬芳芳的，真是一对姐妹花！”
　　两个女人楼上楼下地互相喊着话，言辞间不是夹着棒，就是藏着毒器，都不是什么善茬。
　　贺天然皮笑肉不笑的，乔木看出她不喜欢芳娘——这老阿婆面有不善，两番敲诈她们，讲话极尽嘲讽，还诈死哄骗她们入山。
　　芳娘那老脸上表情更难看了，不知哪来那么大的气，破口大骂起来：“什么狗屁芬芬芳芳？老娘没有阿姐，不认得什么农雁芬！再在这里发癫，信不信老娘提刀来剁了那只狗？”
　　阿李在一旁急得大叫：“狗多可爱，多可怜！芳娘，你怎么不把人给剁了！”
　　“芳娘，你是不是不识字，看不懂？要不要我读给你听听？”贺天然向乔木递来眼色，乔木了然，将那封信从口袋中取出来给她，由着她去使坏。
　　她解了外边包的那一方壮锦，展开里头的信纸，大声念道：“雁芳吾妹，二月天寒，姊常挂念……”
　　作者有话说:
　　今日周末阳光明媚，想起好久没写作者的话。
　　到此故事进行了十万字，我相信大家已经感受到，《破烂前程》与我的上一部作品是不同的。
　　我知道有些读者是为了上一部作品来的，对此，当然，首先，我本来就追求的是每部作品之间有所差异，甚至差异越大越好，因为连着写相似的东西对我来说没那么有趣。
　　然后，不同的题材，不同的故事，应该要适配不同的行文气质与叙事节奏，南岛是一部在地的小说，而破烂恰是一部离地的小说，其实从序幕开始，大家应该可以感受到这个故事本身就是一个“飞起来的故事”，主角们不明不白地上路了，逃婚逃学逃亡，相比起现实色彩和真实感，我希望赋予这个故事更多的是浪漫色彩和美感。
　　所以她们去拯救一群狗、在初春的南方小镇牵手逃亡、搅混一场吃人的婚礼、在漆黑的江岸撞一座早已沉默的钟，在轰鸣的瀑布声中用尽全力表白以及误入云南山林中的菌子幻境（危险行为请勿效仿）。
　　在旅行途中，人与人的相遇往往是惊鸿一瞥，大家碰撞，很快分离，但互相都留给对方一点什么，令改变悄然发生，然后，旅途能否继续，我们能否抵达心中的目的地呢？
　　大家会感觉到相比起还有些隐隐压抑的广西篇，云南篇好像更轻快，更飞了，因为这是一段逐渐释放的旅程，我希望整个故事像接续不断的梦境，当然，我仍然会使用富有细节的笔触，书写真实的人类情感，以期让大家在阅读中感觉：这一切其实不会发生吧？但它好像就曾在我的梦中发生过，也说不定就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发生着，从现实生活中脱身，去往远方，全力追逐毫无意义的某个瞬间的时刻。
　　本文有非常明确的日期时间线，如果大家有兴趣，完结后我会放出，让大家可以参照她们在每一天到底都走到了哪里、发生了什么。
　　另外我还想到一点，如果有些读者实在是对地理不太熟悉，可能会有点不解的：为什么广西篇频繁提到南宁这座城市？她们又根本没经过南宁？为什么姚望的双亲在南宁做生意、贺真要考南宁的大学、贺真去崇左要从南宁转车？
　　因为南宁是广西的省会。
　　广西的省会不是桂林哦！


第27章 
　　雁芳吾妹, 二月天寒，姊常挂念。
　　没有要紧事讲，阿姊如往常, 睡得稳, 吃得香, 左江边的猫儿们也都好，活泼乱跳。三十年未见, 想来村中猫儿们子传孙孙传子，又传了不知多少代, 不知你有孙儿未有？嘟喵转世来陪伴姊已七年, 六十余年前第一次遇见它，那时你也是七岁。猫的七岁不同于人的七岁，人这一世太长, 苦太多, 甜太少, 但姊认为, 做人好过做猫做狗，做人再苦, 也能想出方法，走出自己的路来。
　　姊从不怕苦，但想到你也要受这人世折磨, 心里总是悲伤，不知多愿意你永远是七岁, 跟着姊, 让姊为你挡去风雨。
　　姊回想少时, 带着你在山中，你最喜桃金娘, 姊去采来，你别在耳后，真是好看。桃金娘的粉色多么衬你，姊为你做了这条粉色新头巾，春天时戴。
　　你从不给姊回信，幸好信寄去，不曾退回来，姊就知道，村子还在，家也还在。没有要紧事讲，记得穿衣，莫要贪凉。
　　落款处是：阿姊，雁芬。
　　阿花婆的大名真叫农雁芬，乔木对贺天然每次信口瞎说都能歪打正着的功力感到佩服。
　　贺天然没能把信念完，念了两句，芳娘就破口大骂，随后立即返身进屋，将门关得严严实实，任阿桃阿李怎么叫也不出来。
　　信既已拆了，乔木也就不再顾忌隐私问题，接过来看，阿桃阿李也跟着凑过来，看不懂，就拽乔木的衣袖，问这是什么字，乔木为她们读了一遍，阿李撇着嘴说，写的什么弯弯绕绕的，一下阿猫阿狗，一下又悲伤起来了。阿桃却若有所想，人小鬼大地做出满脸忧思状，说她好像懂了，这写信的也是个做阿姐的，天下的阿姐，都能读得懂。
　　贺天然问乔木，你读懂了吗乔木阿姐？你弟以前也是七岁。
　　乔木怎么看她都像没安好心，于是回，我读懂是因为我今年不是七岁。
　　芳娘闭门谢客，倒是隔壁那户乡邻热心，让她们上楼吃饭，贺天然当然是毫不客气，马上登楼入座，桌上是云南乡野人家的寻常饭菜，摆一只炭火炉子，炉上支一口黑色铁锅，锅里头用红豆酸汤熬煮蔬菜豆腐腊肉一类食物。
　　换了乔木一人，也许就谢绝，她不惯与陌生人合桌吃饭，宁愿随便填填肚子。贺天然显然看穿她的拘谨，存了心逗她，一坐下，就好不自然地添饭，当着主人家的面，不停往她碗里夹菜，令她有些尴尬。
　　贺天然装模作样地附在乔木耳边说：“我怕你面皮薄，不好意思动手。”
　　她自己倒是很有礼数，也不多吃，谈笑盈盈的。
　　乔木沉默地捧着叠得老高的饭碗，想这菌子根本不够毒，没把这整天没事找事的人给毒傻。还有那个阿桃，一见了贺天然给乔木夹菜，又是开始捂嘴偷笑，乔木想她还是再到那山里去多找些菌子来，把这些奇人全给毒死算了。
　　阿桃阿李与这家的小孩端着碗到处跑，乔木则在桌上借机打听芳娘的事，人家早听见了芳娘在那头大声骂人，不知多愿意听八卦，于是一桌几个大人，把炉子围紧了，心虚地说小话，仿佛芳娘有千里耳，能听见这几十米外在议论她。
　　人家说，芳娘好像是有个阿姐，出去外头几十年了，说是十几二十岁就出去了，芳娘跟这阿姐像有仇的，阿姐回来过那么一次，那不知是多少年以前了，反正那时这户的女主人还是个小娃娃，那个阿姐来了，芳娘也是像现在，把门一关，拒不见客。
　　什么仇？这家七老八十的老嬢嬢知道。老嬢嬢不讲汉话，女主人翻译给她们听。
　　说芳娘十六七那会，家里头的阿姐定了亲，那时旧年代，芳娘家成分不好，好不容易在村里定了门好亲事，这亲一结，一家人就能有好日子过。可这阿姐心思野，成亲前夜，竟跑到河边偷了船，一路划出村去，就这么跑得无影无踪。成亲的日子早都定了，什么都备好了，男方家等着新媳妇进门，于是，芳娘替阿姐嫁了。
　　讲到这里，阿李惊呆了，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旁边听得入迷，嘴巴上还糊着米粒，眼一眨不眨，问，这也能替？
　　大人答，有什么不能？那个年代，娶老婆嘛，娶姐姐娶妹妹，有什么两样？
　　阿桃就过来帮阿李擦嘴，说你放心，阿姐不嫁，不要你替！
　　人家又讲芳娘这一世，要说苦也不算苦，嫁了个好人家，连带娘家日子也好过了。她丈夫待她不算差，就是长得丑了点，配不上年轻时候的她，怎样都是相扶持了一辈子，前些年死了，子女嘛都在外头，钱是常常寄来的。要是没有她阿姐闹这一遭，过个一年两年，嫁到别的人家，没准嫁到老远的村子去，也未必像现在这一世这么好过，所以村里人都觉得，她恨她阿姐，恨得太没道理，有多大仇，这辈子都快过去了，也该要放下。不过，芳娘生来都脾气不好的，对谁都嘴巴坏，也许只是面上恨，那心里是怎么样，谁知道？
　　听乔木说，这个阿姐在广西，这家的男人就讲，那也没跑多远嘛，广西的日子能有多好了，不如不跑，享芳娘这一世的福。
　　山风吹得炉火熄了，锅不沸了，汤也渐渐要凉，浮着一层心灰意懒的辣油。她们听过了故事，碗也空了，就此起身道谢告别。
　　整个村都歇息了，那河上的老汉当然也收船归家，乔木见贺天然已很疲惫，怕住帐篷难以安眠，便与阿桃打商量，在她家借住一晚，阿桃问妹妹，行吗？阿李点点头，唯一的条件是，210得跟她睡。
　　贺天然于是对狗说，算你还有点用。
　　进了双胞胎家二层的居室，阿桃把灯打开，那灯悬挂在屋子中央裸露的木头房梁上，拉着好长一段裸露的电线，进门是厅堂，厅堂左右两间厢房，木板地和木板墙光秃秃，处处斑驳，有年岁的痕迹。
　　阿桃指右边，说我们睡这间，又指左边，说你们睡那间。
　　乔木疑惑，问你们家没有大人吗？
　　阿桃摇头，说爸在市里打工。
　　至于妈，乔木记得那小男孩说的话，因此没有再问。
　　阿李却有些不高兴，她不敢对这两个外来的大人发作——也可能只是不敢对贺天然发作——只是老大不满地对姐姐怨道：“那是妈的屋子，妈的床！”
　　阿桃大大咧咧地应：“那不然咋办？叫她俩睡地上？”
　　“要是妈回来了呢？不就没床好睡了！”
　　阿桃先是沉默，抿着嘴，一双大眼睛沉静地看着妹妹，半晌，她走去拉起妹妹的手，柔声说：“妈今晚不回来了。走，去厨房，阿姐给你抹身。”
　　许是有这做姐姐的瘾，七岁的阿桃分外有小大人的模样，她打开满溢着灰尘与霉味的橱柜，指挥乔木从高处搬出床单被褥，将她们暂住的床给铺好。贺天然在一旁饶有兴味地看着阿桃，问，你比妹妹要大多少？她骄傲地将嘴噘得老高，答，大半个小时呢！
　　房子很老，近些年也没有翻修过，连个冲澡间都没有，只能在厨房空地用木桶泡澡或抹身，阿桃费劲拖着比她胖上好几圈的木桶，要将污水从二楼外廊往下倾倒掉。乔木恰好坐在廊上用手提电脑绘图——早些时候上司求她，有个紧急案件——见状便起身接过桶来，水哗啦倒了，阿桃叉着腰，摆出主人家的姿态：“你们用洗不用？我给你们烧水。”
　　乔木望了一眼左边厢房的窗，灯还亮着，贺天然在里头休息。
　　“我来烧就是了。”她不像里头那位女祖宗，可以心安理得地站在一旁看七岁小孩为自己干活。
　　“你们可以像我跟阿李，帮对方抹身子！”阿桃这么一说完，噗嗤一笑，像想起了什么天大的乐事，“喂，你们俩不是姐妹吧？毕竟我跟阿李可不会那样……”
　　乔木听到这里，连忙拽住阿桃的手，比手势示意她低声些，阿桃眼珠滚向左边厢房的窗，凑近来与她说悄悄话，“嗯……应该也不是朋友！我跟小瑶还有纳珍她们，也不会那样。”
　　乔木用极低的嗓音说：“你说的那样，是哪样？”
　　“就是……”阿桃那鬼灵精的笑脸上，眼梢一挑，像想做一个好似成熟女子那般柔媚的挑眉，“那样咯！”
　　阿桃噘了两下嘴唇，发出肉麻的“啾啾”的声音。
　　她怕乔木不明白似的，迫不及待地揭晓了答案：“亲嘴咯！”
　　乔木想，贺天然说得没错，小孩子真是讨人厌。
　　“喂！你告诉我嘛，”阿桃凑得更近了，又故作神秘，又故作扭捏的，“我在电视上看，那亲嘴的，都是一个男的，一个女的，我妈说，那是她们要结婚，亲嘴就是结婚。那你们，是结婚了吗？”
　　“……不是。要是那就是结婚的话，全天下的人都会犯重婚罪。”
　　“为什么？”
　　“因为，在现代，几乎每个人一辈子都会谈好几次恋爱，而谈恋爱就会，”乔木顿了顿，痛下决心，终于面无表情地吐出那两个字，“亲嘴。”
　　“那你们是在谈恋爱咯？”
　　“也不是。”
　　“那你们干什么亲嘴！”阿桃说着，嗓音又高了起来。
　　乔木差点要捂住阿桃的嘴了，“我们中毒了，意识不清楚。”
　　“噢，我就说嘛，你两个都是女的，女人跟女人亲嘴，女人跟女人谈恋爱，女人跟女人结婚，好像是怪怪的，我们村里也没有这样的，那电视上都没有这样演的。”
　　乔木无言，她想也许不必与七岁小孩多谈些什么。
　　“电视上，那都是，一个男的，一个女的，脚一滑，摔到地上，嘴就亲到一起了。我看你们当时也不像脚滑了，而且亲得也跟她们不一样……”阿桃又自顾自地说起来，边说还边将几个指头聚拢，捏成鸡嘴的样式，凑到自己噘起的嘴边，准备演绎一下亲嘴。
　　乔木连连比手势叫停，“这件事，就你看到了？”
　　阿桃点头：“就我！阿李那时候不在，她去找芳娘了。”
　　“那你能不能不告诉别人？”
　　“为什么不能告诉别人？”
　　“因为那很丢脸。”
　　“女人跟女人亲嘴，很丢脸？”
　　“不是。”
　　“哦，我知道了，是不是像电视里边，因为是不小心亲到的，所以你们害羞了，不想承认！”
　　乔木想，那算是不小心吗？她回忆不起当时自己在想些什么。
　　“可能吧。总之，你能帮我保密吗？你想吃什么零食，我都给你买。”
　　“要多少就买多少？”阿桃两眼放光，“但我不能吃太多零食，我是阿姐，要做榜样，阿李太爱吃零食，牙都蛀了！要不，你把小狗送给我们吧，阿李喜欢你们的小狗。”
　　乔木只得说：“不行，小狗不是我一个人的，还是屋里那个阿姨的。”
　　“那我跟她要去，你害羞，她肯定也害羞！”
　　“不行，她不记得中毒时候的事了。”
　　“我提醒她呀！”
　　乔木紧抓住阿桃的手臂，她想只要贺天然不知道，随这小孩去说给全天下听都无所谓，“你提醒她了，她也不会害羞，她也无所谓你告诉谁，这样一来，你得不到小狗，连零食也没了。”
　　“她为什么不会害羞？”
　　“人跟人不一样，有些人会，有些人不会。”
　　“噢！我知道了！”阿桃又做恍然大悟状，“她脸皮厚！我看也是的！”
　　乔木忍俊不禁，瞧了一眼半阖着的窗，她微微点头，与阿桃结成了偷说贺天然坏话的同盟。
　　“那说好了，我保密，你带我买零食！”
　　“嗯，说好了。”
　　“对了，你叫什么？”
　　“乔木。”
　　“她呢？”
　　“天然。”
　　阿桃眼珠一转：“我能不管你叫嬢嬢，不管你叫阿姨吗？我们是平等交易。”
　　“可以。”乔木并不在意所谓大人的威严。
　　她们拉了勾，阿桃很快将厅堂的灯熄了，回屋去哄阿李睡觉，210今夜在她们房间侍寝。又过了一阵，乔木结束了工作，也走进屋去，回想阿桃说贺天然脸皮厚，嘴角边还憋着笑。
　　贺天然已脱掉外衣躺下，灯还亮着，她闭着眼，脸在灯下显得苍白，乔木轻声问：“要不要洗澡？我去烧水。”
　　“明早再洗吧。”贺天然仍闭着眼，脸上有一丝憔悴的笑，“一晚上不洗澡的话，你会不会嫌弃我？”
　　“不会。”乔木熄灯关门，脱掉鞋与外套，也躺下来，“我也不洗澡就是了。”
　　她在黑暗中侧过身去，她们在床的两端，面对面躺着。
　　“你很累？”乔木将她们中间的棉被掖紧，这木屋年老失修，走漏山风。
　　“嗯，有些人中了毒就是这样，精神高度亢奋，过后会很疲惫。”黑夜暧暧，贺天然疲倦的声音沙哑，像与夜黏连，在乔木听来，好不缱绻。“你呢？司机师傅。你吃过药了吗？”
　　“忘了。我已经好了。”对乔木来说，身体上的一点不舒适算不上什么，咳嗽鼻塞都不算病。
　　“你讲话还有鼻音。”贺天然在黑暗中伸出手来，触着乔木的额头，“去吃药。”
　　她的手垂落在她们的枕头中间，离乔木仍很近，乔木闻得见肌肤的气息。
　　“过一会去。”乔木一动不动地躺着，躺在那气息附近。
　　贺天然忽然轻声笑，“我说这个阿花婆，不对，是农雁芬女士，原来也是个逃婚的。我说，你这人是不是有什么特殊体质，净招惹些逃跑的新娘？”
　　“要是不招惹第一个，自然就不会有后边这几个。”
　　“怎么？你后悔了？”
　　乔木平静但不假思索地吐出两个字来：“没有。”
　　贺天然在黑暗中笑着裹紧了被子，仿佛为这温暖的被窝感到满足。
　　天花上传来老旧木梁吱呀吱呀的哀叹，贺天然说：“有老鼠。”
　　“你怕老鼠？”
　　“它打扰我们独处了。”
　　乔木想，身子抱恙，嘴巴倒好端端，不耽误胡说八道。
　　“也不能只怪它，这屋里一定还有白蚁，飞蛾，蟑螂……”
　　贺天然笑：“你在数昆虫哄我睡觉吗？”
　　“我在数昆虫。”
　　“也就是说没有要哄我睡觉的意思。”
　　“没有。”
　　“没有，是指没有要哄我睡觉，还是说不是没有要哄我睡觉？”
　　乔木默然一秒，随后毫无感情地继续数道：“螳螂，蚂蚱，蟋蟀，蜻蜓，蚊子，壁虎……”
　　“错！壁虎不是昆虫，是爬行动物。”
　　“没办法，我把我知道的昆虫全数完了，你还没有睡着，我只好开始数爬行动物。”
　　“一直数到我睡着为止？”
　　乔木简短地应：“嗯。”
　　贺天然不说话了，躲入黑夜的不知哪里，像月亮拉了云来遮面。片刻后，她又说：“你没告诉我，我中毒后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就是说一些傻话，说你看到了湖。”
　　“看到了湖？什么湖？还有呢？”
　　“……不知道，我也忘了。睡吧。”
　　乔木不再说话了。夜太浓，她渐渐闻不见枕头边肌肤的气息。
　　她不再说话，她不想告诉她有关普者黑，不想告诉她，她在幻境中看见的，是年少时候那湖上的日出，与另一个人的眼眸。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乔木惯常起早, 在淡薄天色中出门去，将阿花婆的信与那方桃金娘色壮锦头巾一并放在芳娘门外，她的脚步已然很轻, 但吊脚楼民居的木质楼梯踩来不免吱呀作响, 她刚走下楼, 二楼房门就嘎一声开了，芳娘中气十足的骂声响彻静籁的山谷, 她拔腿要跑，身后一盆水哗啦泼下来, 她反应已经很快, 但还是有几星几点溅到了裤子上。
　　她只得站住，回头，叉起双臂, 无奈地仰头盯着芳娘看。芳娘骂, 盯什么盯！她不答, 仍然面无表情、直勾勾盯着, 终于盯得芳娘心虚，眼神移开去, 嘀嘀咕咕地骂，盯盯盯，菌子吃坏了脑子, 再把眼珠子给盯掉喽！骂完，装腔作势地冲她呲了呲半口金牙, 返身就要进屋。
　　凶人的时候就冲人呲牙, 乔木想, 真是与小狗无异。
　　乔木冲着芳娘的背影说：“信在地上，要是看不懂, 就找人读给你。”
　　她回到阿桃家，烧了热水换洗，再次出门来到河边时，正赶上与村里嬢嬢们同乘船出河洞去。这一船的老阿婆是要往镇子的集市上去，不是要去卖点什么，就是要去买点什么，乔木夹在她们中间，她们就从自己的背篓里拿出各种山货或是作物，香椿、蕨菜、干菌、各类草药……她们拍一拍她，推一推她，拿手肘顶一顶她，总之是都要卖给她。
　　她装作听不懂。
　　见她那隐在帽檐下的脸始终默然，完全不为所动，她们也就没了耐性，再不搭理她，与她对坐那位双臂一伸，将一只被绑住脚的鸭子塞到她怀里，理直气壮地讲：“没地方摆了，你帮我抱起！”
　　乔木就这么穿着黑衣，戴着黑帽，坐在一大帮七嘴八舌、披红戴绿的乡村老太婆中间，怀里抱着一只鸭，双眼静静注视着坐在船的另一侧的芳娘。
　　芳娘故意不看她，被她盯得怕了，老树皮似的脸上紧紧抿着嘴，偶尔还偷偷翻个白眼。
　　船身窄，船篷里头的两侧座位不过一米距离，乔木看了一眼芳娘拿布盖起的竹篓，问：“芳娘，你卖的什么？怎么不跟其她嬢嬢一样，拿给我看看？”
　　芳娘眼睛一翻：“你怕是村长还是镇长咯！管得宽，样样都要拿给你过目？”
　　船恰好靠岸，嬢嬢们鱼贯而出，一个个抖擞地跃出船篷，像红的鱼绿的鱼跃向汪洋，腿脚都不知有多健壮利落，与乔木对坐那位又是双臂一伸，将鸭子猛地一夺——像是乔木偷了她的鸭子似的——连声谢谢也不说，就汇入飞跃的鱼群中去了。
　　乔木也起身与芳娘并行，仍然心平气和地随口与芳娘说着话：“说不定我要买呢？你东西重不重，要不要我陪你去镇上？”
　　对她来说，芳娘只像个闹脾气的小孩。
　　“你看嘛！赶紧看！”芳娘气急败坏地掀开竹篓上盖着的布，“你全给我买掉，我现在就回去睡大觉，睡到太阳落坡！”
　　乔木一看，见是满筐壮锦，各种底色、各种纹样，做成了各种小件，像零钱包、杯垫、小挂件一类。昨夜那邻居说芳娘家条件好，子女常寄来钱，想来老人家闲着无事，做些消遣的小玩意打发时间。
　　“左江边上有个集市，你阿姐也在那儿卖货，她卖花，小花束、茉莉花串、香包……”
　　她们走在一众嬢嬢后头，芳娘怕村邻们听见了她的家事，拿巴掌猛击乔木的手腕：“小声点！我讲了多少回，我没有阿姐！”
　　乔木无奈，改口说：“农雁芬在左江边上集市卖花，当地人都管她叫阿花婆。”
　　“哪样左江右河的？认不得！还阿花婆？真是脸皮比城墙拐拐还厚，当自己是神仙下凡？”芳娘那老树皮脸一动一动，往外吐着小声的怨怼。
　　乔木想，你不也在那装山神？还派两个小屁孩跟着弄鬼。
　　“这条河往前，会流到驮娘江，驮娘江到了云南和广西的交界，就会流进右江，右江流过半个广西，流到南宁，就遇见了左江，就是农雁芬在的那个左江。”
　　“认不得认不得！你唐僧转世？念念念！”
　　“农雁芬说，天下的水都是往一处去，人活着不见，死了也都会见，她等着见你。”
　　“要死她自己死去！走了！莫缠着我！”
　　总算前头的老嬢嬢们都下了船，芳娘急欲跟随她们鱼跃，将竹篓往背上一甩，那其中的壮锦小件四处抖散，乔木瞥见底下露出一角粉紫色花纹。
　　她拽住芳娘的背篓：“这是农雁芬给你织的头巾？你要拿去卖了？”
　　“你管得宽，不卖我留着它进棺材？我老嬢嬢一个，戴个粉头巾，给人笑落大牙！”芳娘想甩脱乔木，奈何乔木站得稳、抓得牢，轻易甩不开去，“农雁芬农雁芬，喊得倒是顺口。农雁芬能当你老祖！真是半点礼貌都没有。松手！再不松，你全买走！”
　　这坏脾气老太婆，还反咬人一口。乔木想，眼下贺某人不在这儿，就算是饶过你这老顽童，否则，不知要怎样逗弄你。
　　她从篓中抓起一个巴掌大的壮锦小挂饰来，“这是什么？”那布艺挂饰绣得精美，蓝布白纹，造型圆润，细看原来是一只团起身子的小猫，还抱着一个球，身上的纹样像是鱼纹，“小猫？对了，阿桃说了，你喜欢猫。农雁芬老祖也喜欢猫，”她认老祖认得毫不含糊，“左江边上的猫，都是她喂的，她还养了一只灰色狸花猫，叫嘟喵，养得很神气，是猫群的大统领。她在信里给你讲了，说是你们小时候养的猫转世。”
　　芳娘瞪她：“嘟喵转世也是转来我的屋头，会跑去她那儿？你不买，莫摸，摸脏喽！”
　　“我买就是了。”这蓝布鱼纹的小猫灵动，既在旅行途中，买点纪念品也是应该。
　　于是芳娘将竹篓往地上一摔：“你买！你拣！你多买几样！”
　　乔木想，真不知道这老太婆气血怎么那么旺，讲什么话都像往外蹦枪药。
　　她便蹲在船头拣筐里的小猫，拣来拣去还是钟爱蓝布鱼纹的这只，忽然她翻出一只模样不像猫的，红布白纹，做得不如小猫们精心，倒别有一种潦草的可爱，细看，是一只奔跑的小狗。“这是狗？这上边的花纹是什么？”
　　“榕树咯，狗看家，榕树也是护着田地屋子。你拣好没有，好了就赶紧，钱拿来，东西拿去，正好，一个猫一个狗，拿回去配成对，我看你们两个也像一对猫三狗四！”
　　芳娘收了乔木的转账，终于摆脱了她，骂骂咧咧地跳上岸去，临了还不忘多骂一句：“坐船记得给钱，莫赖账！”
　　乔木目送了芳娘，便与船夫老汉打手势，请他将船开到对岸。她上岸，开车兜到远处过了河，泊到渡船码头边来，随后取了贺天然的行李和210的狗粮狗碗，又回村子去。
　　天已大亮，她走过田地屋舍，见家家都养鸡猪牛羊，家家廊上都晒玉米辣椒，独独走到阿桃与阿李住的屋子，好不落寞，好不冷清，没有玉米的黄色，没有辣椒的红色，没有鸡叫猪叫牛叫羊叫，只有旧木头色，只有沉默。
　　她还来不及感到心酸，一声狗叫撞碎了沉默，210从廊后门缝里头钻出来迎她，门吱一声大开了，阿李背着书包，脖子上系一条大大的红领巾，阿桃在后头追她，伸手为她整理衣领：“站住！站住！你怎么又光带玩具，不带书本！”
　　阿李脆声大叫：“小狗跟我上学去！”
　　这陈旧的屋子活起来了，比那红的黄的都更有色泽，仿佛在这晨光底下，没有什么是值得悲伤。随后乔木听见贺天然的声音：“不许，我看谁敢乱带我的狗去学校？”
　　她从屋子里走出来，一身慵懒地走到山谷间的清晨里头来，素净的脸上一对眼睛盛着饱足的光。乔木感到眼前景象中的一切都明媚，柔和天光洒落，人间别无阴影。
　　阿桃阿李背着书包，一溜烟地下了楼跑远了，阿桃回头冲乔木大叫：“我上学去了！你们自己顾好自己哈！”
　　乔木抱起跑到她脚边来的210，抬头望廊上的贺天然。
　　“你去帮我拿行李了吗？谢谢，正好我想洗个澡。”贺天然看见她手边的行李箱，嫣然一笑，“我想，你一定会用她们厨房那个土灶咯？”
　　乔木答：“嗯，要生火。”
　　贺天然一歪头，笑盈盈地看着乔木。
　　乔木也一歪头，装作茫茫然地看回去。
　　贺天然投降，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柔软，少一点就不那么悦耳，多了又会太像撒娇：“我不会。拜托你。”
　　乔木乐于接受她这么一点恰好的示弱，为她劈柴生火，烧热了水，随后她去洗浴，将厨房门窗关上。
　　乔木带着210在廊上玩耍，喂它吃饭，它吃饱了没事干，就到处找贺天然，拼命去刨厨房的门。这房子年老失修，厨房的门闩是坏的，门也有点歪，本就只能勉强闭上，怎样都漏一条缝，乔木一手拎住狗的后颈皮，一手拽住厨房门，这狗吃得多长得快，力气越来越大，扑腾个没完没了，闹得她手忙脚乱。
　　正闹着，厨房里头脚步声近了，乔木感到门的另一侧有人施力，于是松开手，门便艰涩地蹭过门槛，被朝里拉开。
　　贺天然换上了干净的底衫，抱着衣物，站在门后，看看乔木，看看狗，眉毛一挑，又看看乔木。乔木心道，这人又要说怪话了。果然，贺天然张口就是：“干嘛？带着你的狗，在偷看我洗澡？”
　　乔木正色道：“是你的狗在偷看你洗澡，我在阻止你的狗偷看你洗澡。”
　　“它是一只狗，它有什么偷看不偷看的？”贺天然弯腰去摸狗，“我看我们可怜小狗是成了替罪的羔羊，对吗？”她一边胡诌，一边带着她的爱犬从乔木身边飘走。
　　乔木无言地扯了扯嘴角。眼下又不是需要人帮忙生火的时候了。
　　贺天然进屋去穿外衣，高声问：“要不要一起去遛狗？”
　　乔木跟着走到厢房门边，倚住门框，“你约偷看你洗澡的人一起去遛狗？”
　　“我是约帮我生火烧水的人一起去遛狗。”
　　她们便带狗出门去，在这山谷间四处走走，晚些时候，也许就到镇子上去吃碗米线、另找家旅店住。
　　阿花婆托付的信已送到，谁也没提要离开，此地距离腾冲还有一千公里，国道绕的路要多些，走走停停，再加紧行驶个两天也就要到了，但谁也没提。
　　就当是中了毒后还需修整，就当是也没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目的地，没有哪个跨越千里也要相见的人。
　　她们沿着村落小道漫无目的地走，贺天然见有人家蒸了玉米，就去讨来当早饭吃，乔木沾了光，幽幽地恭维了她几句，两个人调几句笑，互相挖苦几番，谁也占不去上风。走着走着，她们望见地势低处一片空旷的水泥地，一堵矮矮的水泥墙将这片空地与两座丑陋的平房圈在一起。
　　一群戴红领巾的孩子在那用粉笔画了线的水泥地上跑来跑去，不停大声尖叫，贺天然嫌弃地撇嘴：“这是村小学？好多讨人厌的小孩子。”
　　乔木伸长脖子，寻找阿桃与阿李：“好像有小孩子在吵架。”
　　“小孩子哪有不吵架的？小孩子天天都吵架。”
　　“那儿，拽着人跑的那个，不知道是阿桃还是阿李。”
　　是阿李。因为阿桃正紧追在后头，大喊：“阿李！阿李！莫管他了，听阿姐的话！你再这样，要把他给拖死掉了！”
　　阿李紧拽着一个男孩，在水泥地上不停地跑。
　　那男孩不愿意跑了，百般想站住，可阿李发狠地拖着他，拖得他身上的套衫都掀到脖子上去了，他的脸已憋得通红，连脖子都是黑红一片，嘴里不断哭喊着：“撒开我！撒开我！你这个疯婆子！”
　　又被拖了几米，他终于崩溃，一屁股坐到水泥地上，放声大哭：“我不跑了！我不跑了！我累了！”
　　两个人都呼哧气喘，扭打得身上衣服凌乱不堪，阿李一声尖叫，用力地甩开男孩的手，令他一下失去平衡，仰头倒下，望着天空继续嚎啕。
　　“我叫你讲我妈！我叫你讲我妈！”阿李也哭着，边哭，边大声地骂，“你晓得累，我妈就不晓得累吗？累了就要休息，我妈只是去休息了，我妈有什么错！”
　　阿李哭得比那男孩更大声了，哭得山都要听见，哭得天都要听见了，她哭着，又一次声嘶力竭地喊：“我妈有什么错！”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村小学只有一个班, 只上半日课，晌午，村中家家户户都听着阿李的哭声下饭, 田地里头每一株作物都像被阿李的眼泪给多浇了一回水, 阿李放了学, 拖着脚步，嚎哭着走过村道。
　　孩子们谁都不敢再惹她, 纷纷背了包埋了头，四散隐没入自己的家中, 只有阿桃, 肩上背着自己的书包，手里提着阿李的书包，小小身子迈着坚定的步伐, 一步一步走在前头, 每走几步她便站住, 回头来等阿李。
　　她也感到哀伤, 她被沉默给抓住了，可她没有流泪。
　　别的小孩都归家, 她们的家归不得，没有灶火，没有热饭, 她们去芳娘家，芳娘会站在自家廊上, 远远望见了她们, 就气沉丹田, 一声大吼：“快些走咯！饭要凉咯！”
　　每日吃过了午饭，大人们还要到地里去忙, 要做各种活计，小孩们往往就在山谷间到处奔跑玩耍，到了那个时候，阿李的泪也就止住了，这些日子以来，她哭过不知多少遭，上学、哭泣、吃饭、玩耍，日子就由这四件事交替组成。至于阿桃，她的日子也是四件事，上学、吃饭、玩耍、照顾阿李。
　　乔木心有不忍，赶着阿桃阿李放学前，把村里杂货店所有零食都买了下来，村子小，店也小，全买下来也就够铺满一张小饭桌。贺天然不知她与阿桃另有交易，笑话她真是个大善人，一边笑一边从桌上偷走一包咪咪虾条。
　　恰好芳娘从镇子上回来，镇上的集市晌午前就收了，她回村子来，往往先到阿桃阿李家来看看，收拾收拾卫生。她见了乔贺两人，当然又是横眉冷对，先骂怎么还赖着不走，又骂买这么多零嘴是要吃死谁，骂完收拾了一圈，见贺天然不像乔木，还算知好歹，帮她搭着把手，只知道跷腿坐着，一边吃虾条一边逗狗，便斜吊着眼骂，这么大个人，跟小娃娃抢东西吃！
　　贺天然哈哈一笑，说我还不是怕把她俩给吃死了吗？
　　芳娘一脚踏出了门槛，又回过头，凶巴巴地唤乔木说，东西收收！搬我屋头住去！脑子里是不知糊些啥，好意思叫七岁娃娃照顾！
　　乔木与贺天然相看一眼。她们本已商定好了，与阿桃阿李道过别，就要回镇子上去，听芳娘这么一说，乔木分明看见贺天然那眸中又闪过某种熟悉的光芒，果然，贺天然立刻站起来，动作别提有多利落，口吻别提有多亲热：“要得呀芳娘，我们不会白住你的，你瞧，这不都帮你干上活了？人帮你干活，狗帮你看家，你可划算喽！”
　　乔木想，人干活，狗看家，这屋里还有个非人非狗的，芳娘引狼入室，实在令人叹惋。
　　芳娘家果然是好，比阿桃阿李家阔个好几倍，有大彩电、大冰箱、煤气炉灶，还有淋浴间，有热水器。贺天然像只蝴蝶在屋里转来转去地参观，哪壶不开就故意提哪壶：芳娘，你这屋子好呀，这么大，这么舒坦，你该叫你雁芬阿姐也来住住。
　　乔木想，贺天然只在云南念几年大学，就将云南口音仿得似模似样，多亏了她这张一找着机会就忍不住为祸人间的嘴。
　　她们远远地听见了阿李的哭声，芳娘像根定海神针，往外廊上一杵，力拔山河：“快些走咯！饭要凉咯！”
　　这寻常一句，比那孩童的哭声更悠长有力，仿佛是在讲，悲伤纵使比天还大，也大不过人要吃饭。
　　阿李的哭声当即给吓止了，转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抽一下，耸一下肩，走上几步，终于被姐姐牵着手上了楼来。
　　见了乔木买的一大堆零食，阿李连抽也不抽了，只是愣愣地看着，小手一样样地摸。贺天然像唱歌似地讲：“看你们乔木阿姨对你们多好，村里小卖店的零嘴全都在这了，这下，别人想买也买不到，要是有哪个讨厌鬼想吃，他就只有来求你们，说可怜可怜我嘛，赏给我一个喜之郎果冻嘛……”
　　阿李脸上糊着脏兮兮的泪痕，紧攥住手中的果冻，头一昂，胸一挺，好不威风地对那假想敌说：“不赏！爬一边去！就你个癞蛤蟆，还想吃果冻！”
　　阿桃拿衣袖使劲蹭着阿李的脸，为她擦掉鼻涕与泪痕。贺天然又继续唱道：“等你们长大了，赚了钱，可要记得乔木阿姨的好，最好帮她起座庙，打个莲花宝座，让她去那上头坐着……”
　　芳娘骂骂咧咧地要贺天然避开身子，将手中端的滚热的锅子往桌上重重一放，乔木站在一旁，与躲闪着的贺天然撞上视线，用笑笑的目光说道，这下你总该闭嘴了？
　　一桌五个女人吃起饭来，土陶锅中烧着的是酸笋炖河鱼，边上摆一碟蘸水，一锅米饭，一把野菜。
　　阿桃与阿李开始进行吐鱼刺比赛，乔木看不明白这事到底能如何分出胜负，210守在边上，大约是期待着她们吐着吐着能吐点什么吃的到它嘴里头去。芳娘摔下三个空碗，拎来一只老大的玻璃樽，哗啦啦将三个碗都斟满，气冲冲地讲：“莫说我待你们不好！我自家酿的酒，这下便宜你两个了。”
　　阿桃亲昵地蹭到乔木的胳膊边上，偷偷与她讲：“芳娘最爱喝酒，天天都要喝！”
　　那碗中的酒色泽微黄，乔木拿起来尝了一口，感到辛辣气味直冲鼻腔，是烈酒，自家谷物发酵的，不知多么醇厚。她偷瞄一眼，见贺天然被辣得皱眉，芳娘也瞧见了，得意得很，取笑道：“喝不得么，就像猫儿一样舔舔碗就行了，要不么——怕你一会儿站着走进来，躺着抬出去哟！”
　　贺天然被辣得直冲脑门，一时还不了口，只能保持微笑，乔木在一旁欣赏她吃瘪，感到碗中的浓汤酸辣爽口，令人胃口大开。
　　好端端吃着饭，芳娘忽然对两个孩子讲：“你们爸爸打电话来了，说你们昆明的那个表姑姑，她这周六有空，开车来接阿李去昆明。你们吃了饭，就回家，把东西收收拣拣，等阿李走了，我过两天有空，就带着阿桃去红河州，到你们外婆那里去。以后，要各自过日子了，这几天，也莫再到处跟人吵架，就算他再烦人，从此也见不着了。”
　　饭桌上一下静了。
　　鱼刺不吐了，逗狗也不逗了，那一袋花花绿绿的零食都失颜色了。
　　纵然没有前情提要，乔木与贺天然这两个外来人也听懂了七分，没有让两个七岁小孩自行生活的道理，妈离家出走了，爸撒手不管或是从没管过，于是北边一个，西边一个，要将两个孩子送走了。
　　阿李第一个出声：“我不去昆明！我要跟阿桃一起去红河州，要么，就哪也不去！我们都不去！”
　　“莫说这些了，你们外婆身子又没多好，钱也没几个，哪顾得来你们两个？”
　　阿桃绷着脸，重重地放下了碗，字正腔圆地说：“阿李要去昆明，昆明的表姑姑有钱，房子大，条件好，阿李去了昆明，就做了城市小孩，以后，荣华富贵，出人头地。”
　　芳娘瞧着阿桃，老脸上竟也浮现一抹伤感，但她只闷声说：“这样想就对喽！去昆明也好，去红河州也好，都得把书好好读起，往后都得出人头地。”随后她低下头去，夹菜扒饭，又喝了半碗酒。
　　可阿桃再不拿起筷子了，她忽地站了起来，定两秒，又猛地扭转了身子，一下子跑出门去，跑到不知哪里去了。
　　乔木自觉无法过问别人的家事，贺天然对这两个小孩更谈不上喜欢或是关心，三个大人默默将酒喝了，一顿饭到此打住，起身收拾，都表情淡淡的。骨肉就要分离又如何，这世间骨肉，到了最后，没有不分离的。
　　贺天然因那烈酒，或许也因菌子后遗症而感到困倦，又睡了半日，直睡到日落西沉，夜晚再次落入这山谷中的小村。乔木散步、遛狗、去瞧瞧阿桃和阿李在做什么——她们仍和其她孩子一块玩着，阿桃是村中女孩们的“大姐头”，总是声音朗朗地指挥秩序——她每消磨了一会儿时间，便兜回芳娘家转转，从屋子外头望过去，见房间的窗户紧闭，内里无声，贺天然仍睡着。
　　芳娘不搭理她们，整个下午都在廊上做壮锦刺绣。乔木在村中走走看看，记起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垂头刺绣的芳娘、跳着飞机的阿桃阿李，还有她们落脚的两处吊脚楼、通往山谷之外的小河、早开的桃花以及山神所在的后山远景。
　　到了晚饭点，芳娘指挥乔木用中午剩的酸汤下几碗米线，乔木吃过饭，洗了澡，这才见房间的窗户开了，贺天然终于醒来，于是她去厨房又下了一碗米线，盖上一枚煎蛋。
　　她端着米线绕过屋子前廊，将碗搁到房间的窗台上。
　　贺天然从后院淋浴间回来，擦着半干的头发，坐在窗内吃饭，乔木便站在窗外倚着窗框，两人间隔着一堵墙。
　　在这山里边，村民们歇得早，每到了夜晚就特别的静，静得仿佛能听见山的声音，乔木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声音，只觉得是一种偌大空旷间极低沉隐秘的回声，也可能不是山的声音，而是她心底的声音。眼下在这回声中，还有某人嗦米线的呲溜声，乔木莞尔，感到山很安稳，心也安稳，侧过头去，看见贺天然的嘴被辣油染成鲜亮的红。
　　“干吗？我吃饭的样子很好笑？”
　　“不是，你看，月亮出来了，农历十六的月亮。”
　　贺天然向外伸长脖子，仰头看去，满月果然挂在山间夜幕。
　　乔木说：“十六的月亮，是最圆，最亮的月亮。”
　　“嗯，真的很圆很亮。上次露营，我们看的还是农历十一的月亮，看来，我们从月缺一直走到了月圆。”
　　“然后就又走到下一个月缺。”
　　“然后又会走到下一个月圆。”贺天然理所当然地接口道。
　　乔木有些愣怔，距离下一个月圆，还有足足一个月，也许到那时她们早就分别。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那只潦草的壮锦小狗，放到窗台上。
　　“这是什么？”贺天然将小狗拿到手中，笑着仔细端详，“小狗？哪里来的？”
　　“芳娘做的，我买的。”
　　“老太婆又敲诈你了？”
　　“一个十块，两个二十。”乔木从另一边口袋里拿出那只小猫。
　　“一个十块，两个应该十五。”贺天然将小猫也接过去，凑成一对，拿在眼前观赏。
　　“你算数是不是学得不太好？”
　　“这不是算数，是心理学，你跟那个老太婆都不懂。”
　　“嗯，老太婆说，这两个正好像我们，猫三狗四。”
　　“老太婆嘴上抹了毒，心也是黑的。”贺天然将蓝布鱼纹的小猫塞到乔木怀里，“猫三送给狗四，狗四送给猫三。我说，狗四是这个意思吧？”
　　乔木笑，捧住了小猫，“猫三记得要给十块钱。”
　　“真给了，又有人要不情愿了，早知如此，何必逞一时的口舌？”贺天然托住脸，瞧着她，语气间有些小小的得意。
　　笑谈间，乔木望见屋子另一侧的灯熄了，那是芳娘的房间，芳娘住在最东边的一间，她们住在最西边的一间。
　　“芳娘睡了。”她的手表显示，还未到晚九点。
　　手表上有一条新消息，她拿出手机来看，是贺真：乔木姐，你们到哪了？是不是快到腾冲了？
　　乔木回复：没有，在文山，你姐吃菌子中毒了，休息两天。贺真立刻回道：怎么回事？我姐没事吧？
　　贺天然也向东边厢房望过去：“乡下老太婆就是睡得早，好明天一早起来监督鸡打鸣。鸡要是不打鸣、不下蛋，老太婆就气得跳脚……”
　　乔木听着，便回贺真道：完全没事。
　　不止芳娘睡了，从这村庄的最高处四下望去，几乎所有灯火都灭了，只她和她，独享这唯一的灯，以及无星之夜唯一的月亮。210不在，它今夜也被阿桃和阿李带走了。
　　“喂，乔狗四，你看那是什么？”贺天然示意乔木望向屋内。
　　芳娘安排给她们暂住的房间，平日无人使用，因此堆了些杂物，靠墙一侧是整整一排高大的瓶瓶罐罐，高矮胖瘦各不相同，有些是透明的，里头盛着满满的各色液体，还漂浮着各类果子，或是种种辨不出形态但样貌可怖的东西。
　　“芳娘酿的酒？阿桃说，芳娘喜欢喝酒。”
　　“嗯，我打开闻了，每一罐都不一样，我看，全是好货。”
　　“你该不会又是想？”乔木挑眉。
　　“老太婆把我们骗得团团转，害我们中了毒，我们喝她点酒，也不过分吧？”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杨梅酒红得晶亮, 味道是浓郁的甜，淡黄色的青梅酒则甜得柔和一些，桑葚酒色更深, 甜中带酸, 贺天然逐罐打开品尝。芳娘家没有什么正经酒杯, 乔木将一只大茶缸捧在手里，接着贺天然舀出来的酒, 先递到贺天然嘴边让她喝一口，又捧到自己嘴边喝一口。果酒的口味大抵相似, 只是甜一些或酸一些, 贺天然有时骂“老太婆下那么多糖，也不怕得糖尿病”，有时又骂“老太婆连点糖都舍不得下, 想酸死我”。
　　农村自建屋子, 房间内的灯不很亮, 她们两个像做贼一样, 蹲在墙根，每揭开了一罐, 就一起凑上去看看色泽、闻闻味道，用酒吊子在罐里拨来弄去，研究这一罐是用什么酿的。
　　又开了一瓶姜黄色的, 贺天然欣喜地说：“这个好，你试试这个, 这是云南特有的, 野木瓜酒。”
　　另有山楂酒、糯米酒、桂花酒、苞谷酒, 还有乔木从未听说过的橄榄酒、拐枣酒、三七酒，剩下的连贺天然也叫不出名来了, 只知道是各式各样的草药，一大堆须须根根，弯弯曲曲、形态奇异地被塞在罐里，贺天然仔细查看：“说不定有什么濒危物种，赶紧叫警察把坏老太婆给抓起来。”
　　“嗯，你再找找，说不定里边还藏着什么人手人脚的，老太婆其实是连环杀手，每次杀人，就先请对方喝一碗酒。”
　　她们一起往紧闭的房门望去，贺天然说：“她该不会正拿着刀站在门外边吧？”
　　“有可能。”
　　“那怎么办？”贺天然将下巴搁在乔木因捧茶缸而抬起的手臂上，瘪着嘴，明丽的眼睛忽闪，装作心里害怕。
　　“我看她做了一辈子体力活，你光靠耍嘴皮子，应该是打不过她，她要是把门劈烂冲进来了，你就从窗户跳出去。记住，你不能去找阿桃阿李，因为她俩大概率是她养的小杀手，你跳出去了，要一直往山下跑……”
　　贺天然问：“然后呢？”
　　乔木一本正经地说：“然后你就会发现，整个村子都是丧尸，都是老太婆用药酒控制着的，你一跑出门去，那些黑着的屋子就一间一间亮起来，丧尸全都从床上弹起来，从屋里走出来追你，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那我叫你呢？你会不会来救我？”
　　“会，但我也已经开始变异了，我只能靠着最后一点理智，拦住它们，把你和210送上船，从此我们就天人永隔、人鬼殊途……”
　　贺天然大笑：“乔木木，我看你是真的变异了，变得有点可爱。”
　　这些酒不似超商里卖的那些，小酌怡情、小打小闹，芳娘下手重得很，将果子也酿成了烈酒，她们每样只尝一点，就已感到身子发热，脑子也发热。
　　贺天然尝过一轮，抱过她最中意的那瓶野木瓜酒，两个人坐在地上，一杯接一杯地喝，直喝得这房间旋转，变成色彩绚烂的云南大地，那云南大地丰饶的物产，酿就成这婀娜的浆液，一滴滴往下落就像枝上熟透了的果实就要往下坠，而她们也像熟透了，也像要往下坠了。
　　乔木感到自己飘在空中，揣着一个热热的心窝。
　　她们聊天，大笑，手舞足蹈，各自都像下一秒就要脑袋着地、当场睡着，可谁也没有睡，讲了太多话，口干，只得一杯一杯地继续喝。
　　在同个城市活了二十八年，怎会在第二十七年才遇见？她们讲各自上的小学、中学，讲每天走过哪条街道，放学后去哪里消遣。
　　乔木讲她人生第一次跟人打架，因为乔家宝从幼儿园哭着回家，说小朋友欺负他，爸往地上啐一口，说这么没用，你算什么男人，又把乔家宝吓得大哭，妈心疼坏了，隔天乔木去了幼儿园，对方带着自己的哥哥来，那年乔家宝五岁，她八岁，对方哥哥上初中了，一场恶仗。
　　“打得手上全是血，脸上破了，嘴也咬破了，但我没哭，对方倒哭得厉害。”她飘在空中，微笑着，“留了一块疤，在这。”她撩起额前右侧的落发，给贺天然看，右眼角下临近眼睑的位置，很浅很浅的一处泛白的疤痕，是不规则的三角形，只有米粒大小，若不细看，大约会以为只是一处很淡的晒斑。
　　贺天然伸手去摸，触到她的耳后，便用手掌捧住了她的脸。贺天然说：“梨涡在左边，伤疤在右边。”
　　贺天然又说：“幸好心脏也在左边，是离梨涡更近点。”
　　乔木想起后来还发生了些滑稽的事，但想着想着又忘记了，她们就这样坐在地上，坐在一坛快要见了底的野木瓜酒旁，一个捧着另一个的脸，一个望着另一个的眼，彼此都不知漂浮在哪片云朵的南端，俯瞰着自己人生的某个角落，望见一汪水潭，想凑近去瞧，瞧见的却不是影子，而是对方的脸，她们都感到有些惊讶，有些欣喜，有些飘飘然，有些情不知所起。
　　贺天然的笑容有些痴了，反应也变得很慢，盯着那伤疤看了很久很久，终于视线移动，她们的两双目光像跨越了二十八年距离才终于相遇，良久良久，贺天然笑着说：“你知道，你的眼角是往下垂的，像可以包容很多很多东西，你的眼窝很深，瞳色也深，像湖水，望也望不到底。”
　　乔木听见了贺天然说的话，也像是没听见，因为只是听见了所有的音节，却不知那些音节组成了一个怎样的句子。乔木感到脸颊被掌心捂得很热，这热度一直传到胸口，令她的心就要烧起来了，她想问，她一定要问，于是她开了口：
　　“那天，在山里，在普者黑，日出的时候，”
　　讲到这里她停下来，又在空中飘了很久很久。
　　终于她柔声说：“你吻的是谁？”
　　可她的话对于贺天然来说也只是飘在空中的一个个音节，组不成一句炽热的追问，也得不来任何回答，那些音节飘呀飘呀，终于掉了满地，她们都睡着了，一个睡在床头，一个睡在床尾，也不知是怎样从地板挪上去的。
　　所有一切消失了，乔木陷入彻底的漆黑，像走过一条好漫长的密不透风的隧道，然后她开始不停做梦，梦中交织着她的过往二十八年与这旅途中短短的十来天，左江边上的钟不停地响，可塔已经坍塌，迎亲的八音队臂膀挥舞，摩擦着手里的刀，随后闪亮的剔骨刀劈溅起血光，血光中是爸沾沾自喜的脸，乔家宝哭，妈哭，可姚望在笑，210在不断奔跑，瀑布奔流将血光冲散，然后贺天然说，你会和我一起走吗？
　　你会和我一起走吗？
　　“乔木！乔木！”
　　有人叫她。
　　她的眼皮很沉，紧紧黏在了一起。
　　“醒一醒！”有人打了她一巴掌，力道不太大。
　　乔木睁开眼睛。
　　阿桃在上空望着她。
　　乔木敏捷地屈臂撑起了身子，太阳xue有一丝宿醉后的疼痛，马上被她抖落，她意识到天还黑着。
　　“阿桃？你来做什么？”她坐在床上，捋了捋头发，看一眼手表，凌晨三点。
　　房间内昏黄的灯还亮着，野木瓜酒的酒樽空了，还敞着口子搁在地上，贺天然趴在床头，似乎已被吵醒了，但难以动弹，像躯体生了锈，只能眯缝着眼，艰难地扭过头来，撩开自己的散发。
　　乔木与阿桃一同从这酒鬼身上挪开了目光。
　　阿桃对乔木说：“我不要零食了，我想跟你交换别的。”
　　“别的？是什么？”
　　酒鬼像个丧尸一样地爬了起来，在床上匍匐行进：“你们在说什么？交换什么？臭小鬼，你刚刚是不是没叫阿姨？”
　　丧尸爬了一米，又一头栽倒，枕到乔木的腿上。
　　乔木与阿桃一同从这丧尸身上挪开了目光。
　　阿桃说：“我想带着阿李去看火车。”
　　乔木重复道：“火车？”
　　“火车！火车从该子中过。”
　　乔木听不明白什么是“从该子中过”，困惑了两秒，枕在她腿上的丧尸拍了拍她，喃喃地好像还有一半思绪留在梦里：“她说的是街子，就是集市，街子天，就是赶集的日子。”
　　阿桃又说：“妈说，在她的老家红河州，火车会从一座山飞进另一座山，还会从街子中过。”
　　乔木说：“所以，你想在阿李去昆明前，带阿李一起去看妈妈老家的火车。”
　　阿桃点头答是：“以前妈在的时候，阿李最喜欢听妈讲追火车的故事。”
　　乔木想起在镇上卫生所初见阿李，她做着模仿火车头的游戏，她说海有什么好看，又不是火车，乔木还想起姐妹两个穿着的卡通火车头图案的毛衣。
　　乔木终于问：“妈去了哪里？”
　　“不知道，妈走了。去年底，天气冷的时候，有一天，我还没起床，妈拍了拍我，在我耳边说，她要走了，让我好好照顾阿李。然后，妈就走了，几个月了，妈也没回来。”
　　“她为什么走？她走之前，发生什么了？”
　　“小弟弟死了，一生下来就死了，妈也差点死了。爸很生气，对妈不好，对妈大吼大叫，还推她。我猜，可能是因为这个，妈差点死了，身子很累，又不开心。”阿桃说得极有条理，像在心底排练过这番话，也可能是想这前因后果，想妈为什么要走，想了无数次。
　　最后她总结说：“妈不幸福。”
　　乔木明白了，便不再追问，“阿李不能跟你一起去红河州，那你怎么不跟阿李一起去昆明住？”
　　“人家不要我。我听见爸给芳娘打电话，说，昆明的表姑姑只要一个小孩，要聪明点的那个。”阿桃这么说完，小小的脸上并无伤感，她再一次坚定地恳求道，“求你了，乔木。阿李一个人孤零零地去昆明，那里没有阿姐，也没有火车，阿李太可怜了，我想带她去追一次火车。你们不是开着车吗？应该可以开到红河州去吧？妈说，红河州不远。”
　　乔木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点头答应道：“嗯，红河州不远，我带你和阿李去追火车。但现在时间太晚了，等天亮了，我们再去。”
　　“不行！”阿桃断然说道，“只有周三才有火车！”
　　“周三才有？一周只有一趟？”
　　“周三是街子天，每周三，一大早，火车就从街子中过。”
　　“火车几点从街子中过？”
　　“妈说，不一定，可能是八点，也可能是八点半。”
　　眼下已是周三凌晨三点。
　　此地距离与文山州接壤的红河州，至少还有三百公里。
　　有火车经过的街子，具体位置在哪里？这一路，路况如何？
　　一概不知。
　　周六阿李就要上昆明。
　　而五个小时后，火车就要从街子中过。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红河州全称红河哈尼族彜族自治州。219号公路穿过文山州, 便进入红河州。
　　乔木摊开219号公路旅行地图，在红河州边上的注解中找到一行小字：1903年通车的滇越铁路，是中国西南地区的第一条铁路, 滇越铁路上的屏边县白鹤桥镇火车集市, 则是中国最后一个火车集市。
　　可她早些时候才喝了酒。贺天然翻了个身, 仰躺在她腿上，眼睛还闭着：“你酒醒了？”
　　“是醒了, ”乔木确认身体各处都清醒爽利，“但要是遇上交警, 不一定通得过酒精测试。”
　　贺天然摆过头去, 睁眼看阿桃：“你有没有驾照？”
　　乔木一手拿手机查着资讯，一手蒙住贺天然的眼睛，“走高速的话, 大约要四个半小时, 平均时速73公里, 我可以尽量开得更快一点, 但路况不太好，好几个地方修路。”
　　“交通法里有没有说七岁小孩无证飙车是怎么判的？”
　　乔木心想弄错了, 该蒙上的不是眼睛，是嘴。
　　“阿桃，你去叫阿李起床, 穿好衣服……”
　　乔木正吩咐着阿桃，门梆一声开了, 重重撞在门后的墙上, 撞得整个黑夜地动天摇, 阿桃吓得尖叫，直往乔木身上躲, 贺天然也惊得坐起了身。
　　漆黑的走廊上立着一个凶神恶煞的身影。
　　贺天然道：“阿桃，快跑，母夜叉来抓小孩了。”
　　“这么晚不睡觉，一个个都要做神仙？开那么大的灯，不用电？不花钱？”芳娘叫骂连天，进了门来，唾沫星子都不知喷了多远。
　　贺天然拿乔木的衣袖擦脸：“芳娘，你怎么往别人脸上吐口水。”
　　乔木低声对贺天然说：“你完了，你不是说她口水有毒？”
　　下一秒，芳娘瞧见了地上空掉的野木瓜酒瓶。
　　乔木听见那晴天下了霹雳，那平地起了惊雷，芳娘气得老脸扭曲，就要张口喷出一千根毒针来了。
　　贺天然脸上堆笑，转移话题道：“芳娘，这么晚不睡，是不是想你雁芬阿姐，想得睡不着觉？”
　　乔木想，真是兵行险着啊。
　　“你们这两个挨雷劈的！你***********，嘴巴里头通着下水道，这么能灌？怎么没把你们给灌死！你**************！”
　　乔木与贺天然在床尾并排坐着，不停擦着脸上的口水，贺天然说：“这老太婆，怎么还讲脏话呢？太不文明了。”
　　骂完一通，芳娘用足力气深呼吸三次，每一次胸腔起伏，就发出呼哧呼哧的响声，贺天然又说：“她是不是在酝酿，要冲我们吐一口千年老痰？”
　　乔木答：“那吐你一个人身上就行了。”
　　“真是大难临头各自飞啊。”
　　“谁和你是夫妻了吗？”
　　呼哧声止了，芳娘像只精疲力竭的老猫，毛还炸着，但已无力咬人，她唤阿桃道：“去，收好你和妹妹的东西。要带去你外婆那的，要带去昆明的，全都收好。”
　　她又望着乔木说：“红河州，我也去，坐你的车。”
　　阿桃疑问：“你不是说，等你有空了才带我去红河州？不是说，那个昆明的表姑姑要来接阿李？”
　　“叫你去你就去，问些哪样！有车做什么不搭？省得我还要多麻烦一道！”
　　贺天然问乔木：“司机师傅，行吗？这么大年纪的乘客，要不要叫她先买个保险？”
　　芳娘怒喝：“我死路上了都不要你管！”
　　乔木对芳娘下达指令：“上了车，不许说脏话，也不许在车里吐痰。”
　　芳娘哼了一声，利索地转身去打点出门的行装。
　　乔木与贺天然换掉身上沾满酒气的衣物，收拾了行李，到双胞胎家去接上210。阿李非要穿上前日穿过的那件火车头卡通图案的薄羊毛衫，阿桃追着她，说袖子还没干呢！她喊，穿着穿着就干了，去妈家乡看火车，当然要穿妈寄来的衣服了！阿桃被说服了，于是姐妹两个齐齐穿上那两件一模一样的羊毛衫，将发潮的袖子攥在手里不停摩擦着。
　　乔木闻言便问阿桃：“这衣服是妈妈寄来的？”
　　阿桃答：“嗯，过年的时候，妈给我们寄的新衣服。”
　　“从哪寄来的？”
　　阿桃摇头：“不知道，寄给芳娘的。”
　　芳娘去拍门，叫醒了船夫老汉，送她们一行出了村去。
　　这架破车从未搭过这么多乘客，后排坐满了，后备箱也塞满了，一启动，乔木明显感到底盘比平时要低了，车里比姚望在时还吵，对此乔木早有心理准备，小的是对精怪，老的是个泼皮，那兽医和她的爱犬就更不用说……
　　阿桃阿李两个人像长了八张嘴，中间隔了个芳娘，还不停聊着火车这个，火车那个，时不时还要用嘴模仿火车的汽笛声：呜——呜——
　　贺天然拿出手机地图，指给芳娘看，说看到了吧？高速费，两百块，一会到地方了结算一下；芳娘怒骂，你个挨千刀，老娘都没跟你算酒钱饭钱住店钱，还有电费……贺天然又说，芳娘，一会要是遇上交警，你就跟乔木换位置，说车子是你开的，晓得嘛？你放心，他们不抓七十岁老太婆；芳娘又骂，你个背时鬼……
　　210被她们给折腾得彻底精神了，在前后排爬过来爬过去，自从失去了贺真，它就迷上了新游戏——按喇叭，乔木不让它按，总把它推开，它就更加起劲，总在伺机而动，逼得乔木敬告贺天然：能不能麻烦你管好你的狗？
　　夜还黑着，云南山间的夜路，有时连一盏路灯都无，黑暗中的群山有如鬼影幢幢，幸好农历十六的满月整夜都挂在天边，照着她们在十八拐、三十六拐、忽上忽下的坑洼山路上飞速前行，乔木在所有不设电子眼的路段超速行驶，流畅地转过每一个发卡弯，后排孩童的话语不时地飘进她的耳畔：
　　“你说，火车一天能开多远？是不是能开过整个中国？”
　　“火车开过街子，那还不把那些菜呀，果子呀，鸡蛋呀，全给压烂了？”
　　“妈是不是坐火车走的？我们查查火车开去哪，是不是就能找到妈了？”
　　火车，火车，火车。
　　这夜还那么长，路还那么长，火车开到了哪里，妈又去了哪里？
　　她们将这小小心中的大大期冀交到了她手里，她们不知火车从不等着谁，她们不知，妈再也不会回来了。
　　也许是知道的，这世上有很多事情，每个人生下来就知道，只是那些事都在人的心底埋得太深，等着终有一日，人长大了，就会发现它们的存在，就会发现离别，就会发现遗憾，就会发现无能为力。
　　在那之前，乔木希望她们不要知道，因此她决心要追上那列火车，纷杂之中她仿佛听见遥远天边的火车响声，而她将车直往天边开去。
　　芳娘狂拍她的胳膊，打断了天边的火车声：“停车停车！我屙泡尿去！”
　　出发两个小时，这是第三次。
　　贺天然笑说：“芳娘，你的膀胱不太好呀。”
　　“你的膀胱好！你不得给尿憋死！快停车！”
　　乔木将车驶入服务区，芳娘带着两个孩子飞向洗手间。
　　车上只余前座的两人一狗，黑夜中服务区商店的灯光明亮，但那只是一隅，一隅之外，是茫茫的照不透的漆黑。
　　贺天然忽然开腔说：“追不上也就算了，人这辈子，总有点遗憾。”
　　乔木应：“不能在妈妈身边长大，已经够遗憾了。”
　　“你到底是什么构造？怎么都不宿醉？”贺天然懒懒地怨声道，“头好痛，都怪这个火车集市，害我不能睡觉。”
　　“不怪自己偷喝酒，怪火车集市？”乔木的语气轻轻的，“头痛还不省点力气，还找架跟芳娘吵。”
　　后方一束灯光前移，另一架车驶入了服务区，就停在她们不远处。
　　是一辆亮着执勤灯的交警车。
　　这个服务区位置偏僻，又小，整个停车场只有这两辆车子，各自开着前灯，像互相干瞪着眼。乔木调暗了车里的灯光，她们的车窗开着，贺天然低声说：“在服务区里，应该不会查酒驾吧？”
　　“我们超载了。”
　　乔木用眼神示意，贺天然不动声色地将210藏到座位底下。
　　交警从车上下来，伸了个懒腰，环视一圈，视线当然落到她们的车上，执勤寂寥，他像很想跟活人搭上几句腔，目光飞了几转，终于用闲谈的口吻大声说：“这么晚还不歇，要开去哪里？”
　　贺天然应：“去私奔。”
　　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挠挠后脑勺，干笑了两声，又讲了一句“小心开车”，就急忙往商店里去了，仿佛他听见了什么无法理解的非人类语言，怕下一秒就要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想赶紧逃离。
　　贺天然不出声地笑个不停。
　　乔木提起旧账：“上次你还造谣我跟阿草私奔。”
　　“那你是愿意跟阿草私奔，还是愿意跟我私奔？”
　　话到此处，芳娘猛地拉开了车门，猛地坐进了车里，又猛地关上了车门。贺天然说：“芳娘，你就不能轻点？善待老车，就像我们善待你这个老人。”
　　“你善待我了？我快被你善待得死了！”芳娘驳完嘴，拍拍乔木，从后座递来一张纸，“去了红河州，你拉我们去这里嘛。”
　　那是一张快递单，收件人是芳娘，寄件处则印着一个昆明的地址，没有寄件人的电话。
　　乔木想起双胞胎身上穿的羊毛衫：“这是阿桃阿李的妈妈寄来的？”
　　她将手里的单子递给贺天然，贺天然瞧了一眼，说：“翠湖公园？芳娘，你准备去翠湖公园找人？”
　　乔木听出她的语气中有些难以置信，便问：“这是什么地方？”
　　“昆明市中心的市民公园，每天不知几千几万人来来去去。”
　　“我问了村里小学校那个老师，她也是这样说。”芳娘阴沉着脸，“那谁说得准？说不定她就住那边上，说不定去了，就刚好遇见……”
　　贺天然与乔木交换视线：“去吗，乔师傅？”
　　乔木点点头：“你大学不是就在昆明？来了云南，你不回去看看？”
　　昆明不远，就在红河州以北。若不去昆明，就得去腾冲。
　　贺天然当即对芳娘说：“包车钱，一天八百，你老人家包几天？”
　　“八百！你开的是车子还是飞机咯！”
　　“油要钱吧？高速路得收过路费吧？司机工钱得算吧？司机吃饭、住店得要钱吧？还有，五人一狗，车子超载，要被拍到了还得罚款……”
　　“那超的是狗，关我球事！”
　　“先来后到，狗先来，你后到，超的是你。”
　　芳娘不耐烦地打断：“行了行了！老娘有的是钱！”
　　贺天然拿过乔木的手机，打开收款二维码：“转账。”
　　乔木笑起来，见芳娘不情不愿地付了钱，便调侃贺天然：“这下好了，大仇得报了？”
　　贺天然好不得意，装作洒脱地支起胳膊往车窗上一倚，撇过脸去偷笑。
　　阿桃与阿李甩着手上的水，上了车。乔木远望那交警还在商店里转，急忙掉头驶离服务区，车子又风驰电掣地在黑夜中跑起来，再度上了高速路。
　　夜快要褪色了，她却并不盼着天亮，天每亮一分，时间就又过去多一秒。
　　芳娘在后排指桑骂槐，看似在鞭策她，实则在骂贺天然：“拿了我的钱，就好好开你们的车，莫一天到晚嘴里叭叭，又吐不出象牙来！”
　　阿桃好奇地问：“拿钱？拿什么钱？”
　　贺天然笑答：“小朋友，坐车当然要给钱咯，知道吗？”
　　阿李听了，便满脸童稚地朗声问：
　　“为什么要给钱？不是拿亲嘴那件事换的吗？”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高速路上不能踩急刹车, 因此乔木仍旧沉着地掌着方向盘。
　　贺天然仍笑着，但脸上现出一丝疑惑：“什么亲嘴？”
　　阿桃隔着芳娘，拼命地冲阿李抛眼色, 可阿李完全无法会意：“不是说, 阿桃答应不把你们亲嘴的事说出去, 乔木才答应带我们去看火车的吗？”
　　“我们亲嘴？什么时候？”贺天然迟疑地看向乔木。
　　“你们中毒的时候咯！你自己亲的，自己不晓得？早知道, 我就不去喊芳娘了，让阿桃去喊芳娘, 我还没见过女的和女的亲嘴呢！芳娘, 你见过没得？”
　　芳娘的老眼严厉地在前排两人之间盘了几转，不耐烦道：“你个小娃娃管谁跟谁亲嘴！爱亲就给人亲个够去！”
　　乔木感到自己的衣领下有轻微出汗，像昨晚的酒气全给逼出来了。她惯于谋定而后动, 这下阿李扰乱了她的节奏, 令她失去了先机。
　　她盯着前路, 就这么把黑天给盯得一点一点地亮了, 至于贺天然有没有盯着哪里，她不知道。
　　路的后半程, 车里还是一样吵闹，阿桃和阿李照样聊火车，芳娘和贺天然照样斗个没完, 210照样总在伺机按喇叭，好似再也没有人将方才那番对话放在心上。
　　天大亮了, 月消失了, 车子已驶在红河州境内。
　　乔木驱车拐上一条盘山公路, 她似乎又听见了天边传来的火车声，火车像在山的胸膛里闷声作响。
　　盘山路像爬山虎越攀越高, 悬崖边的灌木低矮，为她们留出远望的视野，忽然阿桃大叫：“阿李！快看！火车！”
　　阿李趴到芳娘身上，与姐姐一起挤在左侧窗户边上，乔木扭头，望见远处对立的两座山峰之间悬空的人字铁路桥上正驶着一列火车。
　　火车从一座山峰的胸膛中穿出来，穿入了另一座山峰的胸膛。
　　阿桃激动地大叫：“快看！快看！妈没骗我们！火车会从一座山飞进另一座山！”
　　“我就知道，妈不会骗人的。”阿李应着，瞧着，抹起了眼泪。
　　贺天然用手机查找着火车时刻表，计算着平均时速和直线距离，提醒乔木道：“这列车可能还有半小时就会开到白鹤桥镇。”
　　半小时后，火车就要从街子中过。
　　云南的山势太过崎岖，火车这个庞然大物穿行于其间，吭哧吭哧气喘着拐过急弯、爬坡落坡，须得放缓速度以防事故发生，因此有顺口溜说，云南足有十八怪，其一就是火车没有汽车快。
　　但顺口溜只是童谣，火车可以经铁路桥、走山洞隧道，从一座山直直开入另一座山，汽车却得绕山而行，想从一个山头攀到另一个山头，需比火车多走好几倍路程。火车慢却路程短，汽车快却路程长，这就像一道小学数学应用题，但一年级小学生不学应用题，因此阿桃和阿李只知道在后排反复大叫：“火车没有汽车快！火车没有汽车快！”
　　贺天然在副驾驶笑话乔木：“这下好了吧大善人？我都叫你别招讨人厌的小孩了。”
　　方才那令人尴尬的话题好像彻底过去了，也许不只是话题，那件事本身也彻底过去了，只是意外，无需讨论，无需记在心上。
　　云南的高速路全是坡道和急弯，这意味着乔木须得驾驭着车子以90公里的时速飞过重重弯道，上坡倒还好，下坡速度太快尤其危险，此地常发车辆在高速路上自燃的事故。手中掌着的这兢兢业业为她鞠躬尽瘁的老车，她与它仿佛心意相通，她感受着它的状态，并得到它肯定的答复。
　　她与它目标一致，竭尽所能地往前奔去。
　　终于下了高速，道路指示牌引导她们掉头过弯往白鹤桥镇，半小时之限在即，乔木听不见火车的声音了，也许它早开走，也许它就恰好与她们擦肩而过，乔木再一次感受到那绝望与希望交杂的未知，她听不见，听不见那薛定谔的火车。
　　车子驶上乡道，开在乡民们的三蹦子和手推车中间，不得不降低速度，贺天然冲街边路人喊道：“火车来了没有？”那人摇摇头：“不晓得！”
　　转过车子能到达的最后一弯，铁轨出现了，横亘在一片民居中间，从山中来，通过此处，又要往山中去，她们全都下车，阿桃阿李直往铁轨奔去，芳娘赶在她们后头。
　　铁轨两侧的空地上摆满了乡民们的小摊，卖种种瓜果蔬菜山货野货器皿织物，赶集的摆摊的穿戴各式各样的民族服饰。颜色繁乱，语言交织，乔木瞧着眼前这活生生的自在景象，心中感到一片沉寂，这里没有火车的痕迹，拎着菜篮、背着竹篓的行人从铁轨上随意踏过，仿佛她们的生命中从来没有过一列火车，她们像那些作物一样长在此地，不会去往远方，也没有在等待远方的来客。
　　火车来了吗？火车走了吗？
　　乔木想问边上摆摊的少数民族女人，可她只是用笑容示意，问乔木要不要来一份云南烧饵块。
　　跑在最前头的阿李回过头来，不知是哪个大人逗了她，她喊道：“他们说，火车走了，火车开到越南去了！”
　　不一会儿，她又听到些别的消息：“那边卖菜的娘娘说，火车不来了，火车不是天天都来的！”
　　这段铁路早已不通载客列车，只负责货运，也许哪天货物出了问题，停运也是常事。
　　可阿桃不管那些，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哄着阿李：“火车会来的，妈说了，火车会来，那就一定会来。”
　　对七岁小孩来说，妈妈就是世间的真理，是宇宙的准则，可这真理和准则抛下了她们，她们心中会有怨吗？还是只有无尽的相信与等待呢？
　　在这无尽的相信与等待之中，终于传来了远方的消息，那是铁道员的呼哨声，驱逐铁轨上的行人。菜摊子们向后撤了一些，铁道员驱使所有人和所有的果子蔬菜鸡蛋都躲到两侧民居外的篷伞下，芳娘一手一个，牵紧了阿桃与阿李，她们俩瞪大双眼，几乎屏住了呼吸，脚快要挪不动了，只得靠芳娘拉着拖着，才终于在篷伞下的安全位置站定。
　　乔木紧跟着老的和小的，扭头一望，不见贺天然的身影，她在嘈杂中四周张望，这才找见贺天然被挤到了铁轨另一侧的人群中，怀中还抱着210。
　　她向贺天然挥起手臂，可铁道员在四处巡视，禁止任何人踏上铁轨，于是贺天然冲她懒懒地一笑，就此站在原地。
　　火车还要多久来？不知道。但一旦确认了火车要来的消息，所有人就都屏息凝神地等待着那个时刻。其实火车在这个年代有什么稀奇的呢？人类已经上了太空，有人在乎这国境线边上的偏远小镇会驶过一趟将要被时代抛弃的老式火车吗？有人在乎某个在冬日清晨逃离了山谷的女人经历过些什么、心里在想些什么吗？
　　远方传来火车绵长的低沉的风笛声，向世界宣告它就要通过，阿桃忽然牵住了乔木的手，像用尽了全身力气那样地紧紧地攥着，她向前探着头，眼睛紧盯着远处，乔木察觉到她的手心出了汗。
　　风笛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火车头出现在地平线的远端，渐渐地驶入了这偏远小镇上的街边集市，绿色车头上写着“东风”二字，身后拖着几节盖着帆布的货厢。
　　它开得很慢很慢，几乎是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动，若乔木愿意，甚至可以用跑的从它的火车尾直追到火车头。它就这样慢慢地靠近着，拉着悠长的风笛，车轮在铁轨上滚动出坚定的摩擦声响，一声一声有力地滚过人们的心上。
　　阿桃看得呆了，阿李激动得又叫又跳，火车还没有开到她们眼前来，乔木望向铁轨对面的贺天然，她们在这滚过心上的车轮声中遥遥相望，乔木不确定那重重滚过了自己的心的是车轮声还是别的什么。
　　忽然，贺天然笑起来，乔木也笑起来，她们都知道彼此的笑容正述说着什么，贺天然说的是：这下好了吧？大善人骑士小姐。兑现了诺言，守护了烦人小屁孩们的小小世界，这下你的心可安了。
　　乔木应的是：嗯，也多亏了你。
　　多亏你邀请我一起出发。
　　火车开过来了，渐渐地开过她们之间，阻隔了她们的对话，乔木望不见贺天然了，阿李向着眼前的火车使劲挥舞起手臂来。
　　乔木感到自己的手被掌心中那只汗涔涔的小手给轻轻地摇了几摇，她垂下眼，见阿桃正望着她，便俯身去听阿桃说话。
　　阿桃在她的耳边说：“火车真好看，妈说的果然没错。”
　　是了，火车真好看，她们跋山涉水，为的就只是来看这一幅火车悠悠开过的画面。
　　阿桃又说：“妈不要我们了，我不怪妈，妈是去寻找幸福去了，我要妈幸福。”
　　乔木没有回话，只是点点头，牵着阿桃的手，继续看着火车。她知道阿桃的眼中包着一汪泪。
　　几列货厢终于缓缓地通过了她们眼前，现在她们只能望着火车的屁股了，阿李持续地挥着手臂，嘴里喊着：“再见！再见！火车再见！”
　　火车向无尽的铁轨所连接着的天边驶去，一点一点地开始加速。
　　随后火车奔驰起来了，风笛仍然拉着，向世界宣告它就要离去，它永不回头了。
　　乔木再次望向铁轨的那一侧，寻找着贺天然的视线，可方才那互相述说的笑容已消失了，贺天然感应到她的目光，淡淡地回望了一眼，毫无意义地微微一笑，随后便将视线移开去，漫不经心地望着火车开走。
　　仿佛方才等待火车驶过的那段时间是一个休止符，是某段真空，而今那个时刻过去了，她们惊醒过来，意识到某些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抹除，像这段铁轨仍然横亘在她们之间，而有人对此举棋难定，有人则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回避。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昆明翠湖公园的郁金香正开。
　　在这里, 在一座省会城市的市中心，想在人海中恰好遇见某个人，即使那个人真的经过这里, 可那是在哪一天里的哪个时刻, 而她走过了这偌大地界的哪个角落, 在这一切未知的前提下，等待相遇, 无异于祈祷奇迹发生。
　　奇迹当然不会发生。
　　她们当然也没有找到阿桃与阿李的妈妈。
　　但乔木在翠湖公园附近一家童装店看到了那件火车头卡通图案的羊毛衫，那是昨夜, 她们刚从红河州抵达昆明, 下榻在市中心某家酒店，乔木独自出门散步，她路过那家童装店, 透过橱窗, 看见那件羊毛衫挂在店里。
　　马上要换季了, 毛衣正在清仓, 老板说只剩最后一件，乔木点点头, 将它挂回衣架，走出门去。
　　也许这算个线索，也许老板记得那个两个月前从她这里买走两件一模一样的毛衣的女人, 也许正是老板替她寄了快递，也许为此她们需要互留联系方式。可那又怎样？为什么要去追问一个想离开的女人去了哪里？
　　乔木想她应该要有离开的自由。
　　乔木回到酒店房间, 躺在床上, 直到夜很深, 贺天然才回来，一抵达昆明, 她就与大学时代的朋友相约吃饭喝酒，也许她想避免与乔木独处，好避开那件尴尬的事。
　　总算这里是昆明，她们不用住在家庭旅馆、合睡办过喜事的大床，房间里有两张床，乔木躺在自己的那一张上，房内只留了门廊的一盏灯光，她听见贺天然进门、脱衣，然后进了浴室，她闭着眼，没有搭腔。贺天然以为她睡着了，也一语不发。空气中有淡淡酒气。
　　210在隔壁芳娘的房间，阿桃和阿李都在，芳娘承诺也带阿桃来看看阿李将要生活的城市，阿桃很兴奋，整晚都在反复地说：“妈会不会也在这？妈总说，要我们好好读书，长大了，去大城市，去昆明！”
　　直到贺天然在另一张床上躺下，乔木才终于动弹了一下，发出些许声响，让贺天然察觉她还醒着。
　　乔木告诉贺天然自己看见了那件毛衣，告诉贺天然她认为双胞胎的妈妈有离开的自由。
　　贺天然在黑暗中说：“自由是有代价的，就算离开了，也要背负被留下的人，背负她们的痛苦、怨恨、思念。也许有些人的心足够强大，可以完全免受这一切的折磨吧。”
　　随后她们不再说话，乔木难以入眠，拿起手机，看见早些时候自己与贺真往来的消息，她告诉贺真她们到了昆明，贺真向她道谢，对话就停留在此处。乔木在黑暗中盯着对话框，想发点什么，也许想问问贺真关于她姐姐的事，但不知从何问起，最终只得作罢。
　　昆明的阳光很好，这里的海拔将近两千米，空气清薄洁净，天空尤其碧蓝辽阔，阿桃和阿李一早就闹着要出门玩，因此她们到翠湖公园来看郁金香。
　　贺天然还在房间睡着，她对陪小孩子逛公园没有兴趣。
　　翠湖是一潭清幽的水，映着岸边柳树早春时节稀疏的影。为了过冬而从西伯利亚远渡而来的海鸥在水上盘旋。
　　芳娘坐在湖边长椅上，怀中抱着一只她自离家起就一直紧紧抱在怀中的老旧编织袋，看起来是用一只化肥口袋改造的。
　　乔木站在她身后。阿桃与阿李在不远处的岸边戏水，企图用面包屑引海鸥飞来。
　　芳娘难得平静，不像平日如同一只斗鸡总在发火，她看着海鸥，开口说：“鸟就好喽，想飞去哪里就飞去哪里，你刚才说它们是从哪里飞过来？西班牙？”
　　乔木答：“西伯利亚。也不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它们有固定的迁徙路线，必须跟着族群一起飞，如果落单，很可能会死的。”
　　“就是咯，外头世界再好，一个人，多危险啊，会死的。”
　　“人不是鸟。”乔木淡淡地反驳。
　　“人也不比鸟厉害！”芳娘冷哼了一声，指着眼前的翠湖水，“你说，这个湖，它是流到哪里去？流到广西？”
　　她见乔木反应不及，又补充一句：“你上次不是说，全天下的水都是要流到一处去？”
　　“嗯，但这里的水不往广西，它会流到滇池，然后应该是往长江里去。”乔木回想自己昨夜看过的昆明地图，“但它最后也会流到大海，最后，和广西的水一样，都流进太平洋。”
　　“全天下的湖都是？都流进这个太平洋？”
　　“只有外流湖是，有些湖没有外流的口子，是死水湖。”
　　芳娘又讥讽地笑了一声：“我就说嘛，哪能都是流做一潭？自己有自己一片湖，好好在里头待着，待到死，有什么不好？四处流，是要做哪样？”
　　乔木温和地笑笑，笃定地说：“就算不往外流，也是一样，阳光一晒，水会蒸发，变成水汽后，随着风四处走，结成云，下成雨，说不定哪天就下在了太平洋里。”
　　生下来是水，就已经注定了，要变化，要远行，要分离，要相遇。
　　“听不懂！认不得！跟我个老太婆说这个那个的，留着去哄小姑娘吧你！”芳娘瘪起嘴来，开始耍赖，“什么水啊鸟的，我只晓得，那些走掉的女人，有一个是一个，都是心邦邦硬，也不管留下来的人有多苦！”
　　乔木只答：“也许是吧。”阿桃与阿李还在边上玩耍着，她们正是被留下来的人。
　　芳娘从自己的编织袋里掏出先前乔木放在她家门前的那封信来，“你读给我听听。我倒听听，心硬得像石头的女人，信里是哪样写的。”
　　于是乔木接过信来读道：雁芳吾妹，二月天寒，姊常挂念。
　　芳娘一边听，一边瘪嘴、蹙眉、做各种鬼脸，伸出双臂抖一抖，表示矫情难耐、肉麻难耐，简直要掉一地鸡皮疙瘩了。
　　读完一封，芳娘又从编织袋中取出一沓，要乔木逐封念给她听。有些信年代太远，纸张已变黄发脆，但总算保存完好，阿花婆的字迹数十年如一日，苍劲、洒脱，如同她为猫们写的一笔诉状。
　　雁芳吾妹，阿姊归家，你不愿相见，只得留信一封。阿姊从不知你代姊出嫁，心中愧疚，昼夜难安，你在姊心中是一世的孩童，不是谁人的新娘……
　　雁芳吾妹，姊来信是为相告，姐夫已归花山，阿姊做了未亡之人，但请安心，姊很顽强，生做女人家，不得不顽强……
　　雁芳吾妹，久未写信，阿姊前些日子小产，身子虚，活计重，难以提笔。近来已经好转，不碍下地做活，勿要为姊担忧……
　　雁芳吾妹，今日有一喜讯，阿姊前不久成了亲，姐夫乃广西当地人士，有屋有田，阿姊很高兴，从此不必去别人家地里做散工……
　　雁芳吾妹，自姊离家，已经数年，怕父追来，不敢轻易写信，请别要怪姊。姊现在广西，此地有一大江，名叫左江，姊就在左江边上做活路。想当年离家，不知天高地阔，翻了几座山，自以为走了万里路，一听人讲，才知原来此地离家也不多远，听闻要通客运班车，舒舒服服坐着，不消一日即可到达，若真通了，你会否来看望阿姊？姊带你去看左江边的高塔，撞一撞上头的大钟，那钟声好听，别有乐趣。女人家，在异乡，没有多少活路好做，阿姊钱没几个，日子过得苦兮兮，但苦中有乐，苦中作乐，心知是自己选的，再苦，也好过一生受摆布，一生被安排……
　　乔木读着，芳娘听着，渐渐的，芳娘不再做鬼脸了，而只是脸上挂着一抹寂寥的嘲笑，忽然她高声打断道：“我就说！哪有什么天高地远，哪有什么不叫人摆布！旧时候的女人家，没屋没田，口袋没钱，走到哪里不都是一样要嫁个男人？女人，不比鸟厉害！”
　　乔木严厉地盯了芳娘一眼，警告道：“你听不听？要不听，我就不念了。”
　　“念念念！我不说了！”
　　阿花婆的来信大多简短，隔几年才有一封，这最旧一封，落款处写着1973年，距今已有五十个年头，每封开头都是寥寥几笔简述自己近年生活，几笔便写尽五十年，一个无依无靠的野草般的女人，无甚可述说的五十年：不愿嫁人而离了家，为了活计终于还是嫁了人，胎儿夭折，丈夫早亡，随后田地被小叔子占去，剩给她一间小屋，她做零工、摆小摊、帮弟妇操持家里……乔木读着阿花婆的一生，忍不住心道也许不该止于此，若再次离开呢？改革开放后，走得更远些，去大城市，打工，攒钱，盘点小生意……可她也知这是后来者傲慢的审视，在那旧时候，每日弯腰望着地头，谁能知道世界之外还有世界？
　　这简述近况的几笔之后写的东西，则更丰富些，更活泼烂漫些，其中有回忆，关于云南的山，云南的花，云南的野果，关于姐妹两个的旧日笑谈；还有生活趣事，左江边的钟，左江边的猫，左江边的老光棍想讨她做老婆，真叫人笑掉大牙……最多最多的，则是思念，无一字不思念，见着猫儿思念，因阿妹最爱猫儿，见着花儿思念，因那桃金娘的粉色与阿妹最是相衬，天凉了思念，月圆了思念……
　　芳娘拣出已念过的一封，说：“这封，你再念一遍，我记不得了。”
　　乔木便展信念道：“你在姊心中，是一世的孩童，不是谁人的新娘……”
　　芳娘又是挤眉弄眼，嫌弃得不得了似的，可乔木瞧着她分明是愿意做阿姐一世的孩童，爱听得不得了。
　　“你要喜欢，我就多读几遍：你在姊心中……”
　　“得了得了！再听几遍，命都短了！”
　　“我说芳娘，雁芬老祖字写得这么好，文采也好，你怎么大字也不识一个？”
　　“我憨！我土包子！”芳娘扯起嗓子嚎了两句，终于沉声解释道，“我们那时候，不兴读书写字，劳动最光荣，我妈我爸，就为会读书写字，都给斗得抬不起头。她学，我不愿学。”
　　芳娘说话的声音渐渐低了：“我心想么，她会么就行了嘛，我读不懂，我就找她去……哪知她丢下我跑了……”
　　乔木俯下身，双臂撑住芳娘坐着的长椅的背，离芳娘更近些，她想芳娘有心里话要说，心里话，只能轻轻地说。
　　“农雁芬，我是说，我的阿姐。”芳娘念出这四个字，顿了一顿，然后，又珍惜地念了一遍，“我的阿姐，她走的那天夜里，趴在我的耳朵边，叫我跟她一起走，说走出去，看看天高地远，好过去做人老婆。她说那多没趣。她从小就贪玩的。”
　　芳娘说到这里，住了口，只是凝望着海鸥点水高飞，良久，她才继续说道：“我听见了，我醒了，但我装作睡着，装作听不见。她又叫我，又晃我，她也晓得我在装聋装睡……”
　　“你怎么不跟她一起走？”
　　“我跟她走，妈怎么办？爸怎么办？定了亲的。她们的头早都抬不起了，再低，要埋进地里头去了。再说，两个一起走了，爸会不去追？她还走得了？她叫我，我装睡，她就出去，把门关上了。那一刻，我就晓得，我这辈子定了。我想，办喜事，横竖要忙两天，忙起来，也就没人去追她。我还想，说不准过些日子，她在外吃苦头了，又回来了，接着做我的阿姐。”
　　“没有。”芳娘缓缓地摇头，“她一直都没回来。就这么一辈子都过去了，做了人的新娘，做了人的妈，做了人的阿奶，独独做不成阿妹了。早知她男人死了，三十年前她回来，我该叫她别走，又不多她一张嘴吃饭。那我是做阿妹的，我当然要使使性子，哪知一使就过了三十年，她也不再来哄我了，她算什么阿姐？”
　　人与人，为何可以这么互相挂念着，却永不再相见？各自被各自的人生给套住了，给蒙上了眼。
　　她被留下了，她怨她离开，可她离开的时候，她装作睡着，一声不吭，她是为了她而留下的。
　　乔木想起昨夜贺天然所说的话，离开的人，须得背负被留下的人。那个抛下了自己的一双女儿离开的女人，此刻她是否在这座城市的某处，她会在深夜辗转难安吗？她这一生会否知道女儿曾去看过她家乡的火车，并在那火车驶过时轻声说，我不怪妈，我要妈幸福。
　　阿花婆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数十年前她关上那扇门，努力朝自己的人生奔去时，她的阿妹躺在黑夜中，毅然决定了要代替她赶赴女人的命运。
　　她们都要为了自己的离开而愧疚一生，可她们从来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乔木拿出手机，给芳娘看她们在广西与阿花婆的合照，她讲给她听阿花婆的种种事迹，如何保护着左江边的小猫们，如何跑到封锁的高塔上去撞一座早已沉默了的钟，末了她问：“你想去见她吗？”
　　芳娘斜睨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过几天，我回广西的时候，去接你，送你去她那儿。不过不是这两天，我要先送贺医生去腾冲。”
　　“过几日的事过几日再说，过几日死了，就下辈子再说吧！”芳娘一摆手，“那个什么小贺，是医生？那不把人给医死了？我看她坏得很，你跟她拉拉扯扯，没得好下场！你自己想明白去吧！”
　　“医不死，她医的是小猫小狗，猪马牛羊。”乔木笑，“我想跟人家拉拉扯扯，人家也未必愿意跟我拉拉扯扯，现在还不到谈下场的时候。”
　　“哦？她是不是还跟别人拉扯不清楚？我就说你是玩不赢她的。不过你们这对猫三狗四，还都有点本事，看不出她那个样子，还能医猫医狗。”
　　“她有本事，我谈不上。”
　　“在那山头上把车子开得像飞机，没翻到沟里去，也算有本事了！我这条老命还在，还要多谢你！还有，”芳娘不情不愿地收起了她一贯尖刻的嘴脸，“肯陪着那两个小娃娃瞎闹，也多谢你了。她们的妈走了，姐妹又要分开，她们心里难过。”
　　乔木默默点头，关于那童装店里卖的毛衣，她一个字也没有提。
　　“谁晓得呢？抛下两个小娃娃，去了哪里？能去哪里？说不定就找个像这样的大湖，扑通一下跳下去了。怪得着她吗？人这辈子，不是那么好受的事情。”
　　芳娘讲着，望着湖，忽然伸出手，往远处一指：“那个人，在搞哪样？”
　　乔木顺着芳娘的手指望去，见在那湖的对岸，有个穿紧身连体衣的女人，她踏过湖岸的草地，然后，直直地踏进了湖里。
　　芳娘吓得直问：“她莫是要寻死？”
　　“……应该不是，她好像，”乔木仔细看着那人，远远地只见她的头是椭圆一个，好像一个咸鸭蛋，“戴着泳帽。寻死的话应该不会戴那个吧？”
　　咸鸭蛋淌着水，往湖的中央走呀走，直走到湖面上只露出脑袋了。
　　随后，乔木眼见着咸鸭蛋举起手，为自己戴上了泳镜。
　　咸鸭蛋开始划水了，是蛙泳……
　　昆明昨夜倒了春寒，三月天里气温骤降，这会儿还不到十度。
　　芳娘和乔木在这冷天里目瞪口呆地看着咸鸭蛋在湖里蛙泳，芳娘往她们斜前方一块木牌一指：“那个，写的什么？”
　　那块牌子上画了一个游水的火柴人，上头打了一个叉。
　　乔木念道：“禁止游泳。”
　　这时候，对岸来了个管理员，他大声警告咸鸭蛋，要求她立刻上岸，可她置若罔闻，仍然优雅地在碧绿的翠湖中游着……游着……游成一只姿态非常舒展的蛙。
　　管理员见不得她如此旁若无人，只好亲自下水，实行狗刨式，企图将蛙抓捕。
　　于是乔木和芳娘眼见着狗和蛙在湖中你追我逃，游了足足三圈。
　　芳娘嘲讽道：“这狗游得真慢，喊你们那个傻狗来，早都追上了。”
　　“你们在这里。”
　　乔木扭过头，见贺天然来了，穿着一条家居裤，散着头发，牵着210，像正在家楼下买菜似的。
　　贺天然一见了湖中的情景就大笑，语气中不无欣赏：“谁啊？跑来翠湖游泳？我看，翠湖还真是个游泳的好地方，水又好，还没人。”
　　咸鸭蛋像她们这边岸上游来，游着游着，她望见了岸上的什么，便在水中站住不动了，那水才到她的下巴，她就算在湖里散步，水也淹不死她。
　　她一站住，管理员就离她越来越近，可她仍一动不动地站着，望着，视线向她们投来。就在管理员马上要伸出手抓住她的那一刻，她摘下泳镜，叫道：“贺天然？”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2023年3月9日凌晨一点, 昆明市某小型动物园发生一起大象出逃事件，该园中唯一一头亚洲象“母象奔奔”于动物园离家出走，它疑似使用象鼻破坏了象屋的门锁, 随后踩踏推倒动物园某处失修的外栏, 成功奔向自由, 在昆明市区的马路上闲庭信步。接市民报案，警方紧急联系该园区负责人, 随后，奔奔的饲养员赶到现场, 在陪伴奔奔散心近十公里后, 终于成功令它“回心转意”，掉头返回动物园。
　　据悉，该动物园因经营不善, 日前已与成都市某动物园达成交易, 奔奔不日将被运往成都……
　　该新闻底下另配有一段市民在高楼上用手机拍下的模糊视频, 画面里, 一个清瘦的人类女子陪伴一头大象走过凌晨的街道，路段已被封锁, 没有车，也没有其他行人，只有她们一人一象, 悠悠荡荡地走着，走过一盏又一盏孤独的路灯。
　　“你是说, 你昨天凌晨还在街上陪你的大象散步, 今天一早又跑到翠湖游泳？”贺天然将播放着视频的手机递还给乔木。
　　坐在她们对面的清瘦女子淡淡地点头, 她没有功夫说话，因为她的嘴一直在嘬咖啡杯里的吸管, 可那里边已经没有咖啡了，只有大半杯冰块，她就那么一直嘬，让冰块持续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她的头发还是湿的，此刻用一块粉色毛巾给盘了起来，看起来像是刚刚在家里洗完头发，可问题是，一个刚刚在家里洗了头，头上还包着毛巾的人，为什么会坐在咖啡店里一直嘬一杯冰块呢？
　　乔木对眼前景象感到不解，不单只是盘头的毛巾、哗啦啦响的冰块，还有大冷天里在翠湖蛙泳的咸鸭蛋、深更半夜在市区街道上闲晃的大象……乔木对一切都感到不解。
　　贺天然倒不觉得这所有的事情有什么问题，因为她对该女子种种行为的评价是：“你的精力还是那么旺盛。”
　　“嗯。”女子的目光从贺天然的脸上缓缓地飘到了乔木的脸上——她的目光像有形态，是一缕飘然的烟——然后又缓缓地飘回贺天然的脸上，“你也还是一样，钟爱俊美的女子。”
　　乔木再次大为困惑，她听出了对方在夸奖她，也听出了对方在对她与贺天然的关系做出合理化猜测，但，钟爱，俊美，女子，这是人类日常交流中会使用的口语词汇吗？
　　“不是你想的那样。”贺天然微微一笑，很快揭过了这个话题，“昨天我们打电话叫你出来吃饭，你怎么不接？她们说给你发消息，你也没回。”
　　“我在补觉，为晚上和奔奔一起散步做准备。”
　　“你知道它会从动物园里越狱？”
　　眼前的女子清瘦、白皙，生一对柳叶眉，杏眼，唇很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讲话也没有任何明显语调，就这么超然世外地说道：“嗯，是我叫它去的。”
　　“你教唆大象越狱？”
　　贺天然皱起眉头，脸上终于浮现一丝讶异。乔木想，太好了，这么一对比，她身边的这位贺小姐总算还是个正常人。
　　“嗯，我告诉它，有一处栏杆坏了，很容易就能出去。”
　　“那象屋的锁呢？它自己拆的？”
　　“昨天下班的时候，我拿砍刀把锁砸变形了，挂在门上，没锁。”
　　“你力气还真大。”
　　“你知道大象每天拉的屎有多重吗？”
　　“……你下次该不会教唆大象杀人吧？”
　　乔木终于从女子那飘然的目光中瞧出一丝庄严。“我怎么会让我的奔奔去干那种事？被他们抓到的话，要判死的。”
　　看来她在乎的不是大象杀人，而是大象杀人后会受到惩罚。
　　贺天然问：“奔奔要去成都，你呢？”
　　“他们让我去饲养黑猩猩。”她的眼中又有了一丝极淡的哀怨，“谁要管黑猩猩那种长得跟人差不多的动物？”
　　“是吗？我一直觉得你老公长得有点像黑猩猩，还以为你喜欢这个类型呢。”
　　眼前女子已婚了。但这不是重点。乔木第一次听见有人当着好朋友的面说对方的丈夫长得像黑猩猩，且似乎双方都对此感到稀松平常。
　　“我辞职了，奔奔今晚就要去成都。”女子望向搁在乔木面前的咖啡杯，“你不喝吗？”
　　不等乔木回答，她伸出手，将杯子拿到自己面前，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游完泳，有点渴。”她说。
　　贺天然问：“在翠湖里游泳，罚款多少？”
　　“没罚，他们没查到具体规定，只说再有下次就报警抓我。”
　　“毕竟平时没人在里面游泳，不清楚规定也正常。”
　　“嗯，你说，我下次去西湖里游怎么样？”
　　“听说杭州禁止狗在白天出门，他们会容许你玷污西湖吗？对了，介绍一下，”话到这里，贺天然终于转向乔木，“我的好朋友鹿仙，我们是大学同学，我念的是临床兽医，她念的是动物科学，她是专业的大型动物饲养员，不过，马上就失业了。”
　　“……就是你那个天天都吃菌子，一直吃到中毒的朋友？”
　　“你怎么知道是她？”
　　乔木笑而不答，但心里想的是，像你们这种奇人，总不可能足足有三个吧？
　　贺天然又转向鹿仙：“这是乔木。”
　　鹿仙极为迟缓地向乔木重重点了一下头，只一下，伴随着点头的动作，她的眼皮也极慢地眨了一下，慢得乔木以为她在斟酌着要说一句什么了不得的话，可随后她马上向贺天然转回脸去，乔木明白了，方才那正是她打招呼的礼仪……
　　贺天然指指桌下：“这是狗。是我们在路上遇见的实验犬，从实验室里偷跑出来的，编号T-210。”
　　210正在桌子底下对着乔木的鞋带又扯又咬。
　　鹿仙低下头去：“你好。狗。”
　　乔木宁愿跟210交换鹿仙打招呼的方式。
　　鹿仙问贺天然：“你回昆明来做什么？”
　　贺天然答：“路过。我们准备去腾冲。”
　　“带着现任去见前任？”鹿仙轻烟一样的目光又往乔木的方向飘散。
　　“我都说了，这不是现任。”
　　“但你是要去见腾冲那个前任？”
　　“是有这个打算。”
　　鹿仙将手里托着的杯碟连着杯子往桌上一甩，温柔地说：“贺天然，你要是脑子不舒服，就跟我去动物园，躺到地上，我让奔奔帮你踩一踩，它有泰国血统。”
　　“你果然是打算教唆大象杀人。”
　　“如果大象杀人可以免责，我现在就带它去腾冲。”
　　乔木忽然对鹿仙生出了一丝好感。
　　贺天然嬉皮笑脸起来：“那你呢？辞职后，除了训练大象杀人，准备做什么？跳槽去昆明别的动物园？”
　　她竟在转移话题。乔木这下知道这世上有谁可以降服贺天然了。
　　鹿仙面无表情：“准备离婚。”
　　乔木想，又要开始像聊晚饭吃什么一样地聊离婚了。
　　“为什么？他出轨了？”
　　“没有。”
　　“他赌博？”
　　“也没有。他什么都没做，以当代社会对男性的极低标准来说，他没有犯任何错。”
　　“那是为什么？”
　　鹿仙答：“爱消失了。”
　　贺天然点点头：“也是，人类本来就不可能爱黑猩猩。这件事多久了？”
　　“两年。”
　　“两年？”
　　“嗯。两年前，有一个瞬间，爱消失了。”
　　乔木悄声问贺天然：“她一直都这样，像电视剧里的人一样讲话吗？”贺天然轻推她的手臂：“别打岔。”
　　鹿仙平铺直叙：“两年前，云南发生了一件轰动全世界的事，一群野生大象忽然离开家乡西双版纳，它们走出雨林，穿过人类城镇，一路北上，足足走了五百多公里远，在2021年初夏，它们走到了昆明。”
　　乔木记得这则新闻。贺天然应道：“嗯，这跟黑猩猩有什么关系？”
　　“我每天都在看大象们走到了哪里，我还想，如果它们真的到了昆明，我就带奔奔去见它们。终于有一天，新闻说大象很快就要离开玉溪，到达昆明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跟他说，我们去看大象吧。”
　　“他怎么说？”
　　“他说，发什么神经？早点睡吧。”
　　贺天然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两年了，还没离？这不是你的作风。”
　　“他不同意。准确来说，所有人都不同意。我爸妈，他爸妈，我的七姑八姨，他的七姑八姨，所有人都不同意。”
　　贺天然的脸上露出怜惜来：“他们不理解你，他们觉得那算不上什么问题。”
　　“嗯，大象就在房间里，他们却假装看不见，但我想你明白，我们怎么可以忍受余生几十年，每天打开洗衣机，都看见一个自己不爱的人的脏衣服跟自己的衣服搅在一起？”
　　“嗯……”贺天然皱起眉，像感到有些恶心。乔木心想，这两个人沟通起来还真是顺畅。“他们不同意，你准备怎么办？”
　　“我准备消失。”
　　“去哪儿？”
　　“西双版纳，我要去看那群来过昆明的野生大象。去吗？”鹿仙猝不及防地问，跟下课后问女同学去不去厕所似的，“听说在西双版纳，野象会走到人类的村庄里。”
　　贺天然扭过头来看乔木：“去吗？我们是不是顺路？”
　　她认识云南大山里的野果野花，却从未搞明白过云南各市州的地理分布。
　　乔木答：“如果我们从红河州顺着219号公路继续往下走，那很快就会到西双版纳。但我们偏离路线了，昆明，西双版纳，腾冲，是个大三角形，我们想尽快到腾冲的话，就得从云南中间穿过去，走楚雄、大理，不走西双版纳。”
　　鹿仙的目光再一次幻化出形态，像一道坚冰一样向乔木射来：“你是陈一心派来的奸细吗？她给你钱了？”
　　“……没有。”乔木感到受了莫大侮辱，断然说道，“去吧。我们去西双版纳。”
　　贺天然说：“那芳娘呢？”
　　早些时候，乔木将老的和小的一并送到了要收养阿李的表姑姑家。“她们要在昆明住几天，芳娘说她可以带阿桃坐动车。”
　　“抠门老太婆，舍不得多包几天车。算了，是时候甩掉老太太和臭小孩，搭一些年轻美丽的女乘客了。不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
　　贺天然瞟了一眼鹿仙：“跟这个人在一起，可能会发生一些不得了的事。”
　　“比如？”
　　“比如，我们大一的时候，她在翠湖公园抓到一个咸猪手，那个被侵犯的女生决定不追究，但她非要报警，跟了那人八条街。后来警察来了，发现那人是在逃的毒犯，她协助破获有功，就跟学院说能不能抵两个实践学分，结果学院真的答应了，那年夏天我们忙着社会实践的时候，她就天天在宿舍里躺着。”
　　“大二，她非要在下班时间跟我们学院的院长争论章鱼在快速眼动睡眠状态下皮肤变色到底是在做梦还是无意识神经活动，结果撞见院长和必修课教授在偷情。后来几年那个教授的所有课她都不用签到，她就算在卷子上画章鱼，教授也会给她打A。”贺天然顿了一下，“院长和教授都是男的。”
　　“大三，我们去大理玩，有天晚上路过古城，有个算命的说她要上厕所，叫我们帮她看下摊子，我嫌无聊，就留她一个人，自己去边上酒馆里喝酒，结果摊子上来了个醉鬼让她算命，她张口就说人家罪大恶极，说着说着，那人忽然痛哭流涕，说自己杀过人，跟她哭了半天，把自己身上一千多现金全都掏出来给了她，然后去警察局自首了。”
　　乔木沉默，鹿仙扯起嘴角，对她露出一个极其虚假的微笑：“是在做梦。章鱼是有智慧的生物。”
　　贺天然总结道：“总之，什么菌子中毒，翠湖游泳，大象逛街，都不算什么大事。”
　　关于鹿仙，贺天然还有一件最为记忆深刻的事。
　　但她没有告诉乔木。
　　那是关于陈一心。
　　陈一心向贺天然提出分手的前一天，给她们的所有共同好友都打了电话。
　　听筒的那头，她富有磁性的嗓音深沉、失落，说，你方便吗？我有些心事，不知道能不能跟你说。
　　她说，我实在不知怎么办，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受伤。
　　她久久地沉默，然后声音破碎，像含了一滴哭不出的泪，她说，全是我的错。
　　所有人都对她表示了理解与安慰，所有人都爱她，包容她是个软弱的会犯错的人，毕竟感情的事说不清，毕竟她还足够诚恳。
　　只有鹿仙心平气和地对着电话说：
　　陈一心，你**********，害我三年前转化的贮存脂都要分解倒吐出来了，你该不会以为我是你的朋友？我告诉你，你如果不是贺天然的女朋友，你在我眼里就是一坨******************。你不会以为你很有才华吧？你写的那些歌都好难听，发到网上就是数字垃圾，白白占了人家的服务器，算了，不说这些文明的了，你********************************。
　　然后鹿仙把电话挂了。
　　后来她又面无表情地对着贺天然把这段话给复述了一遍。
　　导致贺天然从此每每想起陈一心对她说过的任何甜言蜜语，都会同时想起鹿仙面无表情往外狂吐脏话的脸。
　　贺天然问桌对面的鹿仙：“你想什么时候出发？”
　　“今晚，奔奔离开后。我建议你别去腾冲，到版纳后，你可以去老挝，然后到泰国，再到新加坡，那离澳大利亚也不远了，澳大利亚应该比腾冲好玩。”
　　贺天然笑：“其实我当年还以为你会是最能谅解她的那个，你知道爱本来就很虚幻，你看你刚刚还说，爱会消失，你现在不也不爱黑猩猩了吗？”
　　“我说的是，你有需要的话，我的泰国大象很擅长头部按摩。”
　　贺天然的手机响了。乔木瞄见来电显示号码归属地是云南。
　　贺天然接起电话：“一心？嗯，我在昆明。你消息还真灵通。”
　　她这么说着，起身走了出去，走到街上去讲电话。
　　乔木与鹿仙隔桌相望，谁都没有太多表情。
　　乔木望向橱窗外，天空萧索，这是冬日的天空，不该属于三月的昆明。这天空就笼罩在贺天然的头顶。
　　天不知何时阴的，又阴又冷。
　　忽然飘起了絮状的雨。
　　是斜风吹得雨这般落下吗？
　　不对，那不是雨。
　　昨夜冷空气来，昆明倒了春寒。
　　乔木想，莫不是鹿仙这人真有什么神秘力量，这是春城该有的气象吗？
　　贺天然举着手机，仰起头望，伸出另一只手，去接飘下来的絮。
　　她愣愣地看了几秒天空，低下头来，正撞上乔木望去的目光。
　　她与她隔着玻璃橱窗，她看着她说话的口型。
　　那一刹那，贺天然望着乔木，却是在对电话那头的陈一心说：“昆明下雪了。”
　　乔木转开视线。
　　桌对面的鹿仙不见了。
　　乔木困惑地四周查看，再一次往橱窗外望去。
　　只见鹿仙走到贺天然身旁，接过贺天然的手机，放到自己耳边。
　　乔木看见她的口型在说：“陈一心？滚。”
　　然后她面无表情地挂掉了电话。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从生物学角度来说, 爱情只是人体内产生的多种化学物质的共同作用物。
　　去甲肾上腺素引发心跳加速，血清素水平下降导致思念，多巴胺令人陷入毫无道理的愉悦, 性激素激发欲望, 催产素与后叶加压素催化信任与长期依恋, 随后内啡肽麻痹了大脑，营造出平静与安全感, 令伴侣长相厮守。
　　所有这一切很可能都只是以物种存续与共同繁荣为最终目的的生物本能，就算不涉及繁衍的同性之爱也是如此, 研究发现夏威夷某地的信天翁族群内出现了大量雌性间配对行为, 它们共同筑巢、孵卵、养育幼雏，这可能与异性配对一样，主要是为了在互相支持下能够更好地存活……
　　“不对。”鹿仙的声音像从天外飞来, 打断了贺天然的低声讲述。
　　眼前没有画面, 唯有声音, 谈话声, 车子在寂静的夜晚驶过公路的声音，偶尔的雨声。
　　贺天然问：“哪里不对？”
　　“这是爱情的过程, 不是开始。”
　　“去甲肾上腺素就是开始。”
　　“那么，为什么是这个人，而不是那个人？为什么只有这个人引发了特定的生物学反应？为什么有一天, 这些所有反应都停止了？”
　　“那你觉得，为什么是黑猩猩？”
　　鹿仙答：“不知道, 他有可取之处, 但也没什么特别。陈一心有可取之处吗？”
　　贺天然轻声笑：“你讨厌她到要抹杀她的一切吗？难道她不是公认的洒脱貌美、有才华又人缘好？”
　　鹿仙用毫无起伏的语调说：“你再说我就开着车往山上撞。”
　　“你要跟我同归于尽也就算了, 这车里还有无辜的人和狗。”
　　“你跟后座这位呢？只是普通的旅伴，没有任何特定的生物学反应吗？”
　　“你非要当着人家的面说这种话吗？”
　　“她睡着了。”
　　贺天然说：“只是闭着眼睛, 不代表睡着。”
　　“闭着眼睛但对与自己相关的话题没有做出回应，就算不是睡着也是假装睡着，我们应该尊重一个人的假装睡着，就是在行动时始终假定她是真的睡着了。”
　　随后鹿仙叫道：“喂，乔木。”
　　她对贺天然说：“你看，她睡着了，或是她希望我们认为她睡着了。”
　　贺天然很轻的笑声中有一丝无可奈何：“拜托你，开车的时候看着路，不要忽然转过头去和后排乘客说话。”
　　210呜咽了一声。
　　贺天然柔声对它说：“嘘，不要吵人睡觉。”
　　鹿仙再次问道：“有没有？特定的生物学反应？”
　　贺天然不假思索地应道：“假定有，也不代表会持续；假定没有，也不代表永远都不会有。”
　　“我看你假定的是她正闭着眼睛偷听我们说话。”
　　“看来我不够尊重她人的假装睡着。”
　　“睡过没有？”鹿仙冷不丁地问。
　　“我以为我们在讨论的是假装睡着，而不是别的什么睡。”
　　“旅途漫漫，发生过一些什么也很正常。”鹿仙停顿了一秒，“看起来应该会挺不错的。”
　　“你的行为和言语都非常恶劣。麻烦你看路，不要忽然转过头去凝视后排乘客。”
　　“有还是没有？”鹿仙只关心自己想问的。
　　“没有。”
　　“想还是不想？”
　　“啊——”贺天然的语调中有种故作的纠结与天真，“到底想还是不想呢？”
　　“假定你的回答是基于你正假定她在假装睡着，你不回答想，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完全不在乎她会不会认为你言行轻浮，更可能是因为你不想为此负责，怕背上情感上的债务，那说明你们之间至少有一个人不是完全清白；你不回答不想，看来你也不愿意她认定你对她是完全清白；既不愿意负责，又不想完全撇清，真正恶劣的人到底是谁呢？”
　　“看来，我现在只能寄望于她是真的睡着了。”贺天然的语调轻松，话中仍然带笑。
　　乔木醒着。
　　车后座的灯坏了，她在漆黑中闭着眼。
　　偶有窗外路灯的光亮在她的眼皮上飞速掠过。
　　前排所有话语也从她的心上驶过。
　　她坐在驾驶座后面，几乎一动不动，只偶尔吞咽口水，喉头的涌动极其细微，在黑暗中难以被觉察，所有辗转的心绪也难以被觉察，她在适当的时候轻微调整姿势，那是熟睡的人无意识的动作，她知道这时贺天然会侧过头来留心地看她一眼，然后，再次斟酌将要说出口的话。
　　她们并未正面交锋，却在这黑暗中不断地牵扯，各人有各人的招数，谁也猜不透谁，是不是真的睡着，以及，说出口的话有几分是真。
　　鹿仙在开车。
　　她们趁夜从昆明出发，鹿仙说，夜色恰好掩饰她与奔奔离别的悲伤。其实当然全无开夜车的必要，但乔木已了然了这对同窗异于常人的行为模式，鹿仙的为所欲为与贺天然的有些许不同，贺天然喜爱的是“戏弄”，戏弄规则，戏弄常理，戏弄人间，一旦失去戏弄对象，她也就兴味索然；而鹿仙则更多是为了满足自己对世界的某些离奇幻想，例如她应该要在一个凄风冷雨的深夜，与自己心爱的大象各往一边，大象北去，她则向南。
　　行车到后半夜，乔木将方向盘交给鹿仙。
　　冷锋刮过整个云南。
　　昆明下了罕见的三月雪，全省域内的气候都诡谲莫测，阴云满布，到处在下淅淅沥沥的片刻的惨雨，雨水积落，推倒山石，乔木几次听见鹿仙喃喃地说：“这条路堵住了吗？那换走这条好了。”
　　车子变换方向，手机导航不停地提示偏离路线，然后鹿仙把导航给关了。
　　乔木不知这一路会去往哪里，至少她在前半夜已经将车开到了西双版纳附近，只要鹿仙跟着路牌指示行车，应该也不会偏离太多，因此她在黑暗中静静假寐，听着贺天然与鹿仙谈论爱的话题。
　　她闭着眼睛，看不见，她只能在心里想象贺天然说每句话时的表情。
　　鹿仙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是他，但我发现自己爱他，倒是有那么一个时刻。”
　　贺天然问：“怎么样的时刻？”
　　“知道他动物毛发过敏的那一刻。”
　　贺天然等待鹿仙解答。
　　“小时候我爸妈不同意我养动物，我就想，等长大了，自己生活了，我就养整整一屋子。但有一天，他忽然告诉我，他对猫毛狗毛都过敏。”
　　“那你还不马上转头就跑？”
　　“理论上来说，我应该那么做。但我没有，我心里的第一反应是，啊，那以后只好不在家里养动物了。”
　　贺天然戏谑道：“开始幻想跟黑猩猩共度一生了吗？”
　　“嗯，我发现自己愿意为了他让渡一部分自我。”
　　“然后你就戴上了黑猩猩送给你的金戒指。”
　　“是。不过有时我想，可能他对我的爱比我对他的爱消失得要更早。”
　　“从哪个瞬间？”
　　“两年前，他从他爸妈家里回来，忽然对我说，要不我们不要丁克了，有个自己的宝宝，不比养小猫更好吗？这个宝宝，他是我们生命的延续，是会无条件爱我们，也让我们无条件去爱的人，你不想在这世上拥有一个这样的情感对象吗？”
　　“然后呢？”
　　“然后我就冷笑一声，说他疯了。”
　　“后来他怎么说？”
　　“他没再提过这件事。”
　　贺天然点评道：“但你们都开始不愿意为对方让渡自我了。”
　　“可能一开始就是错的，我们不应该为了爱让渡自我。”
　　“但这世上有完全契合、完全不需要互相让渡的两个人吗？”
　　“没有。如果陈一心不出轨，你和她会不会一直在一起？”
　　乔木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察觉自己的胸腔起伏。
　　贺天然冷静地说：“我想不会。就算愿意为了伴侣让渡自我，也总会有个边界，我们都跨出彼此的边界之外了。”
　　“你是指你要回防城港，而她永远居无定所。”
　　“嗯。”
　　“其实你想好了要在防城港陪你妈生活一辈子了吗？”
　　一阵沉默。
　　随后，乔木第一次听见贺天然用这样恍惚的口吻说：“我不知道。可能我这次来，就是为了想清楚这件事。说实话，我恐惧爱这件事，但其实我恐惧的是自己永远会为了爱投降，因为我正是在充沛的爱里成长起来的，我太相信爱了，为了不让自己对爱的信任崩塌，我只能让渡自我，当然，你看，我不得已地拒绝了向陈一心投降，她也就很快收回了爱，如果有一天我也拒绝向我妈投降，一切会怎样？我不知道。”
　　紧跟着她说：“我只知道爱一旦发生，就难以轻易舍弃，不舍弃，就势必要付出代价。所以，爱是很沉重的东西，不该轻易谈爱，我不是一个喜欢沉重的人，爱有违我的本性。”
　　“那睡一下总可以。”
　　“你到底一直在想什么？”
　　“只是想看两个外表般配的人发生一些纯情而又激烈的关系。”鹿仙语气清淡地说着生猛的台词。
　　“就算发生了，会让你看到吗？”
　　“是吗？果然已经发生过了吗？”
　　贺天然说：“天好像快亮了。”
　　乔木再一次调整姿势，令前排二人察觉她所发出的声响，然后是再一次，她释放出自己已经醒来的信号。
　　她捋一捋头发，松了松肩颈，随后睁开了眼睛。
　　贺天然正回过头看她，她们对视。
　　乔木寸步不让地望向贺天然的眼底。
　　车子正驶过一个没有日出的清晨，云层太厚，令天色暧昧，在她们对视的刹那，隔绝了现场的第三人，是唯有她们双方在场的正面交锋，也许不到一秒，贺天然目光一闪，不经意地笑笑：“你醒了？”
　　她回过头去。
　　“嗯，我们到哪里了？”
　　乔木发现车子正驶在一条难以称之为路的路上。
　　这是一条从成片纷杂的灌木林中清出来的红泥土路，车子轻微下陷，路被雨淋过，有些泥泞。
　　鹿仙云淡风轻地答她：“不知道，开着开着就开到这里了，只有这么一条路。”
　　红泥土路到尽头转弯，开始沿着河畔向前蜿蜒，河的两岸都是丛林，或者说，是西双版纳的热带雨林，到处是成片的橡胶树，窗外传来不知什么动物吊诡的叫声，雨林的树影在不透亮的清晨中显得分外阴郁。
　　这条出现在雨林中的河尤为诡谲，浓稠的河水看起来像颜色发红的泥浆。
　　她们暂时停车，乔木拿出手机查看地图，信号微弱，许久才加载出信息，她们确实是在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境内，但已偏离原本的目的地、西双版纳的州府景洪市一百多公里，此地已经临近老挝，是版纳州属的一个叫勐那的地方，但她们不在勐那县城，而是在国境线附近的某个犄角旮旯。
　　乔木想，她要是继续装睡，可能会在不知不觉间背上偷渡的罪名。
　　贺天然带210下车如厕，它不停用爪子刨她表示自己内急。
　　乔木用糟糕的信号勉强读着加载不全的电子地图，企图确认接下来该怎么把车从这片热带雨林给开到人类城镇去。
　　鹿仙调整了后视镜，好从中望着她与她说话：“乔木。”
　　“嗯？”她的眼睛仍盯着手机屏幕。
　　“你偷听我们说话了吧？”
　　“嗯。”
　　鹿仙有片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乔木被电子荧光照亮的平静的脸，“你很坦诚，比陈一心那个王八蛋好多了。”
　　“谢谢。”
　　“既然你这么坦诚，那我问你。”
　　乔木抬起眼来，等待鹿仙的提问。
　　鹿仙的提问只有三个字：“清白吗？”
　　乔木的回答更加简洁：“不。”
　　车窗外传来210惊慌的吠叫，泥浆般的红色河水在她们眼前缓缓奔流，打着细细的旋涡卷过暗礁。
　　作者有话说:
　　又是周末。
　　浅析一下贺小姐与乔小姐。
　　在上一幕，接吻的事情被阿李捅破后，大家都很期待，戏弄人间的贺小姐将要怎么戏弄小乔，但是出乎很多人意料，贺小姐竟选择了回避，大家说，这么坦荡的贺天然，居然回避了，回避的居然是贺而不是乔。
　　对此，首先，我们可以分析一下，贺小姐是一个坦荡的人吗？
　　回顾到此为止的整个故事，我们会发现，贺天然在这十多天的旅途中，实际上，是从来没有袒露过心扉的一个人。
　　她经常有些出格的话语，比如：
　　“一个人开夜路，不会很寂寞？”
　　“在你眼中，我是哪样？”
　　“我追你，你不会不答应，也没有不想跟我共度余生咯？”
　　“你想听我学狗叫？没想到你有这种癖好。”
　　“你在数昆虫哄我睡觉吗？”
　　“那你是愿意跟阿草私奔，还是愿意跟我私奔？”
　　其实可以看到，这些疯言疯语，全都是以“你”做主语的，其中几乎没有“我”的存在，没有“我”的披露。
　　“你”是这样想的吗？“你”喜欢我吗？而“我”是怎样想的呢？贺天然从来没有说过。
　　看起来她只是在下饵，至于她到底是不是真心希望鱼儿上钩，不得而知，也可能她只是习惯性下饵，乱撩。
　　哪怕对自己的妹妹小真，她说的心里话也还是关于对方的：“我很高兴是你来当我的妹妹”，至于自己，她说的只有“毕竟我是姐姐嘛”。
　　反观乔小姐，她在袒露自我这件事上，可以说是非常擅长，或者说，是有一种无意识的擅长。
　　一出发，她就主动提及贺天然给她发短信的事。
　　左江边为哞仔守夜，她向贺天然袒露自己的脆弱：“我好像没办法回应任何人对我的期待”。
　　不仅是对贺天然，大家也可以发现，在这趟旅途中，面对所有萍水相逢的伙伴，乔木都是率先与之交心的人。
　　阿草，阿花婆，芳娘，阿桃，她们所信任的都是乔木，并与乔木达成了一定程度的互相袒露，这件事很好理解，因为贺天然始终旁观，而乔木始终介入，而且乔木与任何人交往都有一种对等的率直，哪怕是七岁的小阿桃，也觉得和她是“平等的交流”，是跨越年龄的朋友。
　　面对小自己十岁的姚望，乔木也可以大方说出自己并不算太光彩的收入情况（并随之收获嘲笑）。
　　其实我觉得，这种能够袒露自我，尤其是能够袒露脆弱的能力，实际是一种强大。
　　所以，乔是率先选择直面这份感情的人，这是真正合理、符合人物内在逻辑的结果。
　　再说回贺小姐，在本章节中，在挚友鹿仙面前，贺天然可谓是第一次说了一些较为深入的真心话，可能这些话也只是片面的袒露，但无疑是真的。
　　贺天然实际是一个“轻盈的悲观主义者”，她钟爱的是自由和捉摸不定的浪漫，而她已经有数年都只能活在爱的桎梏中，需要认真应对的爱、关系、责任，都是她当前所不愿承受的东西。
　　而且，回避其实早就已经发生了，不单是这一次。中毒后她们坐船返回河洞洞村，乔木为她摘去头发上的羽毛时，以及夜晚她问乔木是不是会一直数到她睡着，乔木直言是的，在每一个她意识到乔木在靠近她，在释放暧昧信号的时刻，她都是回避的状态。
　　当乔木送给她小狗挂件的时候，氛围温馨，没有过多的暧昧气息，但她也马上将场景的话语权掌握到自己手中，在她看来，只要由她主导，那么就是安全的，是缥缈而不深入的，而一旦乔木反制，她就会……转身就跑。
　　如果现在出现的是另一只花蝴蝶，另一个与她只是交换一点慰藉就翩然离去的人，也许她会很快地接受，然后很快地脱离。
　　她回避，正是因为她意识到，一旦踏入其中，就无法轻易脱身了。
　　她回避，正是因为，有一些东西真正发生了，不管那是爱还是别的什么。


第36章 
　　乔木迅疾地下了车, 一眼便望见贺天然还好端端在岸边站着，狗也在她的脚下。
　　本就十足诡异的热带红色河流之上，随波漂来一艇独木舟。
　　这只小舟外表粗粝, 是由一节粗壮的圆木砍凿打磨而成, 没有太多现代工具辅助加工的痕迹, 它就这么如一段野生的落木在红色河水上漂流，舟身之上临近船尾位置的横梁上, 蹲着一个外貌阴鸷的当地少年。
　　这少年穿宽松的连帽卫衣，背一只已经发灰的破旧黑色胸包, 满身煤尘, 样貌肮脏，乍眼难辨其性别，一头长至脖颈的乱发卷曲纠结, 包住整个头脸, 一对粗眉也是这般野生缠乱, 发色与瞳色都是浓郁而油亮的漆黑, 被乱发遮住大半的黝黑面庞上还有些未脱的稚气，但一对黑瞳中的目光冷然, 它蹲在漂流的独木舟上，啃着手指甲，一动不动地向岸边的210望来, 阴郁的热带丛林中，人与狗交错的两双目光原始、莽撞, 引发了不安, 引得狗不断吠叫。
　　少年忽然从胸包中拿出一把弹弓, 虚晃着射出空气，惹得210跳起, 它紧抿的嘴角便浮现一丝顽劣的笑意。它随着独木舟在红色河水上移动，目光自狗移向乔木，又望见了车与站在车旁的鹿仙，它直勾勾地盯着鹿仙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立在独木舟上，手中拿着木头做成的划桨。
　　她的声音沉闷、沙哑，听来像是感冒了，但应是女子的声音，说的是普通话，有些微口音：“望天树，去不去？”
　　“望天树？”乔木反问。
　　贺天然说：“你说热带雨林的濒危物种望天树？”
　　“嗯。”少年应道，她指向河流的上游，“就在那里。你们开车走正门，门票每人一百八，我划船带你们去，每人五十。”
　　闻此言，贺天然与鹿仙都露出兴味盎然的表情，当然，她们感兴趣的有所不同，贺天然问的是：“你是说，你可以带我们逃票去看雨林里的望天树？”
　　而鹿仙则神往地说：“在热带雨林的河流上划独木舟……听起来很有趣。”
　　乔木蹲下来，少年的独木舟正要漂过她面前，她仔细审视着船身：“你有别的船吗？这条船搭四个人加一只狗，可能有点危险。”
　　她蹲下来，便摸到了土地，那是热带雨林的赤红壤，昨日雨水冲刷，土壤落入河中，因此将河染成了红色。
　　少年听了乔木的问话，蹙起缠乱的浓眉，黑瞳中有了一丝怒意，她一字一句地反驳道：“我说它可以，它就可以。”
　　她不容许任何人质疑她心爱的独木舟，乔木理解这股心气，她也是这样万般信任她的破车。
　　见贺天然一脸满不在乎，鹿仙则已经试图淌水上船，乔木无奈，只得再度审视这河水，河本身不宽，水流也不算湍急，她自身会水，已知鹿仙是蛙泳高手，210当然天生就会狗刨，也曾在归春河下过水，那当地少年既然能在河上行船，估摸着应水性很好，这独木舟就算进水倾覆，只要她拉紧贺天然攀住船身，及时靠岸，应该不算太危险。
　　她这么快速思虑了一番，走去安置好了车，最后一个淌水跨上了独木舟，她在电子地图上做了个记号，好方便回来寻找车子，地图上显示这条河叫南那河，流往澜沧江。
　　少年坐在船尾，只是一言不发地盯紧她们每个人上船坐下，船身很窄，不足一米宽，长度约有四米出头，她们从前往后侧身而坐，像一只打开的豆荚内的四粒种子，乔木在船头，贺天然挨着她，随后是210和鹿仙，那少年年纪尚轻，身高看起来只有一百六十公分左右，骨骼也应比成年人的要轻些，乔木让鹿仙与贺天然都稍稍往后，自己也挨近一些，令船头微微翘起，更便于行船。
　　少年娴熟地划起船桨，令这只木制的豆荚在红色河面上前行，船吃水很深，行进吃力，她们没有溯流往上，而是斜着顺游荡过河面，拐入了雨林中一条隐蔽的分岔河道，这河道极窄，最窄处几乎只能恰好容纳船身，两边是过度繁密的灌木与杂草，乔木伸长手臂将垂落的枝节草茎拨开，令她与贺天然能够通过。
　　她的手臂就这样环绕在贺天然的身侧，好像隔空的拥抱，贺天然只要稍一松懈身子，便可以倚入她的怀里。
　　贺天然没有望向乔木，当然也始终端坐着。
　　她隔着鹿仙，问那少年：“嘿，你叫什么？大清早的，你在雨林里做什么？”
　　少年不答。
　　鹿仙便接过贺天然的提问：“船长，你叫什么？”
　　少年答：“桫椤。”
　　贺天然疑惑地与乔木耳语：“为什么只搭理鹿仙，不搭理我？”
　　她说话时的视线仍然投向船尾，没有向乔木移来。她又问道：“是《瓦尔登湖》的梭罗，还是保护植物桫椤？”
　　少年依旧不答。
　　鹿仙又一次问：“你的名字，是树吗？”
　　少年答：“嗯，珍稀的树，亿万年不变的树。”
　　贺天然说：“严格来说，桫椤只是有树的外形，但它实际上是蕨类植物，从繁殖方式来说，它更接近是草。”
　　少年又一次陷入沉默。
　　乔木眼看贺天然吃瘪，又觉得好笑，又有些不忍，便轻声与贺天然说：“鹿仙果然净招惹一些怪人。我不知道，桫椤是什么？”
　　贺天然终于扭头来看乔木，显然瞧出乔木的有意安抚与一丝嘲弄，对此她统统回绝，将聪敏的眼睛一转，故意压低声音答道：“不告诉你。”
　　独木舟往雨林深处划去，河道时宽时窄，乔木盯紧船头流水，告知桫椤有无需要避险的情况，但桫椤始终一语不发，只是非常沉着果敢地划着桨，有时她故意要与乔木对着干，不避开河上的小旋涡，以证明她的独木舟有多么可靠。
　　行了一段，桫椤忽然吹了声短促的口哨，引所有人注意她，她冷冷地警告道：“从现在开始，不要说话，可能会有大象，大象有时会来这里玩水。”
　　她们沉默，雨林也在她们的周边沉默，她们呼吸，雨林也在她们的周边呼吸。天空是不连续的，橡胶树蛮横的树冠在她们头顶投下接连的阴影，她们望着树影交错的雨林深处，等待野生巨兽的身影，仿佛它们确实就在那阴影之后，随时会迈步现身，向她们踏来。
　　鹿仙轻柔的声音如在梦中：“其实，野生大象不会随意攻击人类。”
　　桫椤也用沙哑的声音应道：“是护林站那些人要求的，不能靠近，不能打扰，不能激怒。你喜欢大象？”
　　鹿仙答：“我爱它们。”
　　“它们会到村寨里去，有过几次。”
　　鹿仙举起手机拍照，无名指上闪着细微的金光，桫椤被吸引了目光：“那是什么？”
　　鹿仙闻言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相守一生的承诺，金子打造的。我不打算遵守。”她说着将戒指摘下来，随意丢入了外衣口袋里。
　　眼前场景氛围之奇诡，令乔木感到如梦似幻。表情阴翳的当地少年，在凌晨将尽时刻，独自在热带雨林的红色泥浆之上泛独木舟，她们随她穿过森然的雨林，昨夜下过雨，红色土壤啃蚀河流，每一株植物都在吞吐蒸腾，在此潮湿的暗无晨光的秘境之中，巨兽隐没在阴影之后，而天外来客般的女子举起自己的手指，摘去一枚闪着微光的誓言。
　　210也感应到这怪异，它奋力地蹭到贺天然脚边，贺天然察觉到它的不安，便将它抱在怀里，她与它共同藏身在乔木伸开的臂展中，她们像雨林内共生了数百年的合抱树，在这奇诡之中合力栖身。
　　然后鹿仙淡然地说道：“你们在玩一家三口的雨林探险吗？”
　　所有奇诡都消失了，乔木暗自憋笑，贺天然回嘴道：“怎么？寂寞了吗？要不要加入我们的家庭？”
　　乔木察觉一道明晃晃的视线，那是坐在船尾划桨的桫椤，原本她始终只盯着坐在她面前的鹿仙，眼下却忽然对乔木与贺天然产生了兴趣，将她那野生的目光笔直向她们射来。
　　她们在这狭窄河道中大约行了四五公里远，再次汇入南那河主干，随后少年很快令船靠岸，岸边仍是雨林，举目四望，除了雨林与河水已别无其它。
　　时间还不到七点半，手机没有信号，她们跟着桫椤穿越雨林。
　　西双版纳是中国唯一拥有热带雨林的地区，乔木走在队伍最末，她从未见过植株与植株之间如此紧密缠绕的森林，藤蔓垂落，蕨类疯长，巨大的蛛网像有实体的雾。忽然她眼见一缕绿丝绦从藤上落下，掉在鹿仙的肩上。
　　她拉住走在她前边的贺天然。
　　那是一条翠绿色的小蛇。
　　贺天然低声说：“绿瘦蛇，毒不死她。”
　　桫椤回过头来，鹿仙垂下目光，她们都平淡地看着它从她的肩上滑下，疾速地溜走。
　　乔木默默抱起210，唯恐它在她们注意不到的危机四伏的地面忽然被蛇虫咬上一口。
　　这林中几乎不见人迹，也没有路，路只在那雨林少年的心中，她走在最前头，脚步敏捷，寂静无声，以粗壮的断木做桥，灵巧地跃过泥坑，引导她们避开护林站为野生象设下的每一处电子监控，乔木不知她是如何辨别方向，难道是认得这里的每一株树？
　　桫椤拨开树蕨垂下的巨大叶片，乔木望见其后林中立着一片极其笔直高大的树木，树冠直冲天际云霄，那大约就是贺天然口中的珍稀物种“望天树”。
　　从下往上望去，高空之中，树与树之间竟搭建了用尼龙绳网与钢索编成的吊桥。桫椤回头来叫她们：“快点，趁他们还没来。”
　　原来她的逃票方式就是穿越人迹罕至的雨林，偷偷潜入尚未营业的景区。
　　桫椤领着她们找到去往树上的旋转木梯，这楼梯盘绕着一树健壮的枝干不停往上，直往三四十米高的空中，随后她们踏上其中一座空中吊桥，从一棵树走到另一棵树。
　　仰头仍然是树，层层树冠在她们的头顶，脚下桥面踏板之间缝隙很宽，一低头便有恐怖的悬空之感，吊桥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一拽两侧的绳网，或是稍稍有风吹过，便感到整座吊桥都在四十米高空中晃动。
　　桫椤在前头走得很快，鹿仙闲庭信步，紧跟在桫椤身后，仿佛她原本就惯于漫步在空中，210喜爱这悠悠晃晃的窄桥，一路欢快地小跑，企图让桥摇得更厉害些，贺天然抓着两侧绳网，仰头看着叶片的形状，乔木走在她身后，她们被前面队伍落下一截。
　　乔木发现贺天然并不低头，走得慢，也许是有点怕高，表面看着倒是无波无澜。
　　走至桥的正中，当先的两人一狗已通过前方树干连接处、去往下一座桥，悬空的桥上只余乔贺两人，乔木看着贺天然的背影，问道：“你不给我介绍望天树吗，贺医生？”
　　贺医生忙着遮掩自己的一丝恐慌，随口应道：“楼下不是有介绍牌吗？”
　　乔木问：“你在躲着我吗？”她并不惧高，语气平缓，神色从容，“因为我们接过吻？”
　　她知道自己发起了无耻的奇袭，在这摇摇欲坠的半空之中。
　　作者有话说:
　　本章节中提到的望天树吊桥为真实存在，大家可以到小某书搜索“望天树”，即可看到实景。
　　另外，上一幕中的河洞洞村，原型为文山州广南县坝美村，红豆坡县是我虚构，地缘位置上接近文山州广南县，名称上接近文山州麻栗坡县。


第37章 
　　贺天然回过头来, 直迎乔木的视线，笑说：“望天树是中国最高的树种，当前记载最高可达八十多米, 不止于此, 它只能在热带雨林中生长, 是中国拥有热带雨林生态系统的铁证，在发现望天树之前, 国际一般认定西双版纳只拥有热带森林，而不是雨林。”
　　“这也是你在专业课上学过的？”
　　“不是, 是我妈教给我的, 她喜欢植物。”
　　乔木想起贺天然与鹿仙在车上的对谈，她说她无法想象自己不向母亲投降。
　　贺天然站住脚步，侧身倚住尼龙绳网, 令吊桥更加显著地晃动, 她微微笑着, 此情景下, 乔木感到那笑容中隐藏着危险，是她将要反击的预兆。
　　她说：“你知道吊桥效应？当高空中的吊桥摇晃, 身体察觉危险、高度警觉，释放大量肾上腺素，导致心跳加速、呼吸加急……”
　　乔木接过贺天然的话来：“嗯, 随后便会对与自己同处吊桥的人产生所谓‘心动’的错觉。你是想说，如果我们之间有了一些什么, 那也是因为, 这趟旅程就像这座吊桥, 容易引发错觉。”
　　她紧紧抓住贺天然倚住的绳网，反方向施力, 维持吊桥的平稳，也确认那足够结实，可以承载贺天然的倚靠。
　　贺天然笑着看她，似乎对此结论感到满意，决定为此次交锋落下句点。
　　但乔木没有休战的意思，对她来说，既已行动，就绝无可能善罢甘休：“无论是不是吊桥，你的意思是，至少那不只是神经性中毒，不只是幻觉。”
　　“我不记得了，不记得发生过，也不记得为什么会发生。”
　　乔木想，当然，也许，当时你吻的并不是我。但此刻她将此牌面向下，置身于牌桌的上首。
　　她似笑非笑地说：“那不公平。”
　　贺天然脸上挂着一抹挑衅的嘲笑：“噢，我忘了，你最追求公平和正义。”
　　她答：“是。”
　　210回头向她们奔来，吊桥再次剧烈摇晃，踏板狭窄，她们的脚掌踏在半空，眼前世界颤抖直至失衡，地面似乎就要断裂，她们互相凝视，高悬的心不断摇动，伴随血液发热、神经绷紧，在这引发错觉的急剧不安时刻，乔木向前进逼，亲吻了贺天然。
　　几秒间天旋地转，雨林潮湿的空气将她们紧密包裹至几乎心跳骤停，那是仅有唇瓣相触的吻，乔木后撤，感到自己的心脏已到了能够负荷的极限，她看见贺天然迅捷地睁开眼睛，眼中闪动着一丝火光，辨不清是眷恋还是不甘。
　　乔木说：“这次你总没有理由忘记，不管是吊桥，还是别的什么。”
　　贺天然的嘴唇动了动，还未来得及说话，她们的脚下忽然传来一声叫喊：“喂！你们是谁？怎么进来的？”
　　乔木低头望见那穿制服的景区职员正仰头张望，随后很快登上旋转楼梯向她们追来。她急忙四处寻找鹿仙与桫椤的踪影，终于望见她们在斜前方数十米之外的另一座吊桥上。
　　她与桫椤隔空相视，像一双猎手在丛林中瞄准了彼此。
　　野生少年反应很快，在刹那的几秒间乔木看见她以迅雷之势将手伸进了鹿仙的外衣口袋，随后马上拔腿，返身奔过吊桥，她翻过围着树干的连接木廊，将胸前的包扯到身后，像只猴子一样敏捷地踩上一树枝干，再跃到主干上，抱着树干向下滑去，就这么几度顺着大树又滑又跳，偶尔借助结实的藤蔓往低处荡，从四十米高空一路往下，很快攀上了另一处楼梯，向下奔去，隐没入了雨林之中。
　　***
　　结局当然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她们不可能像桫椤一样当人猿泰山，只得补了票价，还差点被行政罚款。天已大亮，奇诡消散，荷包缩水，神秘的雨林探险就此告终，她们灰头土脸，鞋与裤腿都是湿的，身上沾满了泥土草茎，她们的狗也脏兮兮，活像刚从外头流浪回来。
　　景区职员从未听说过一个叫桫椤的当地少女，想来这也不像是一个寻常的名字，也许她是少数民族。
　　乔木提醒鹿仙检查自己的外衣口袋，于是鹿仙从中掏出一片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落叶、一瓣死去的蝴蝶的翅膀、一团用过的纸巾，还有几颗棕榈的种子。数来数去，她终于记起，其中少了黑猩猩送给她的那枚金戒指。
　　她举着那片叶子，让自然光透过上头繁复好似花纹的孔洞：“你们不觉得很漂亮吗？像虫咬出来的窗花。”
　　贺天然问：“那戒指值多少钱？”
　　她迷蒙地想了一会儿：“18K金的，能卖千把块吧。”
　　乔木说：“那还是姚望损失比较大。”
　　贺天然笑：“是姚望她妈损失比较大。”
　　好歹这次鹿仙只招惹来一个小偷，不是什么毒枭或者杀人犯。
　　鹿仙没有要报警寻物的意思，那少年隐匿入雨林中，也难以追寻，她们离开望天树，沿着景区的人造指引回到修整良好的公路上，乔木拦下一辆当地人的摩托车，付钱请对方载她去早先停车的地方，随后她们驱车到附近村寨，吃饭下榻，洗漱修整。
　　傣族村寨掩在热带风韵的大片棕榈树叶之中，竹木结构的尖顶傣楼与泥砖砌成的汉族平房各自聚居，寨子中央的佛寺有金光闪闪的高耸的塔刹，旁边种着一棵根节错综盘绕的菩提树。
　　这村子叫曼有村，“曼”即是傣语中“寨子”的意思，因此西双版纳的村庄大多起名叫曼某村。
　　西双版纳旅游业兴盛，即使在这边境的小村寨，也有各类小商店、餐饮店，旅居做生意的汉人亦很多，她们很快寻到落脚的民宿，房间是仿傣式的干阑竹楼，贺天然与鹿仙一间，乔木与狗一间。
　　两间房的阳台挨着，仅隔一道木栏，乔木见贺天然独自站在隔壁阳台上，望向高大的观赏植株上结出的成串青涩的香蕉，显然在琢磨怎样才能偷来一串。
　　她走到阳台上，与贺天然一同仰头望去，沉声说道：“怕高的话，是偷不到香蕉的。”
　　贺天然隔栏瞧她一眼，戏谑地应：“我需要自己动手吗？我想要的话，应该会有人摘给我吧？”
　　乔木问：“你想要吗？”
　　贺天然转身向屋内走去：“不想。”
　　乔木仍然站着，没有回头目送，她的眼神攀过香蕉植株层层包裹的叶鞘与周边的建筑结构，勾画出往上攀爬的每一个落脚点。当然，她并不准备要偷，她不是会献此般殷勤的愣头青，再者说，她们都清楚此类交锋须得点到即止，因为谁也还没有将彼此之间想得足够明白。
　　好在她们都是善于遮掩的成年人，仍然能够平常地相处，任哪个旁人都看不出她们之间有什么不自在。
　　整个下午她们各自在房内休息，乔木的梦悬在空中摇晃，她出了半身薄汗如同仍置身于雨林潮湿空气内，呼吸间寻找着唇的触感。
　　梦中还有些别的，事关鹿仙在车上说过的话，那黑暗中潜入她心间的话语此刻抵达她的所有感官，庞大欲念像巨兽从阴影之后奔袭而来，泥浆般的红色河水令不知是谁的肌肤变得粘稠，然后，粘稠的肌肤相触相融，共同奔流而去，暗礁处旋涡激荡，独木舟倾翻，万劫不复。
　　乔木猛然睁眼，心脏仍有加速跳动的余韵。
　　她快速起身，仰头喝下半瓶凉水，其中一滴顺着她的下巴滑过她的喉头，她的肌肤燥热，因此感到水滴冰凉。
　　她走出门去，极快但极轻地敲响隔壁房门，贺天然将门打开一条足够挤身通过的缝，但仍站在门后，从缝中向她投来疑问的眼神。
　　房内寂静，鹿仙还睡着，她脑袋沾枕便沉入梦乡，完全不在乎那丢失的金色誓言。
　　乔木说：“我刚才梦见你。”
　　贺天然快速地眨了眨眼，掩饰着目光的震动，显然未能料到她如此单刀直入。她们隔着门缝对看了几秒，乔木分不清是自己的眼眸还是呼吸正在灼烧，她相信自己在贺天然的脸上读出同样的渴望，她等待贺天然做出抉择，这道门是界限，是最后一丝理智，为她们彼此保留进退的空间。
　　乔木看出贺天然掩藏声色地长长呼吸，吐完这口气的同时，贺天然说：
　　“香蕉不是树，是草本，不够结实，不要乱爬，小心摔死。”
　　随后她退后一步，将门极轻地关上，严丝合缝，平静周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乔木也深深地呼吸，令回落的理智再次夺取掌控。
　　她毫不留恋地离开那扇紧闭的门，带210出去觅食。她在村寨中独自吃了一大份包在柊叶中的傣家糯米饭，其上有姜黄色的香茅烤鸡与酸辣味的蘸酱，捣碎的多种山野食材黏糊难辨，味道奇妙而复杂，与她的心境相似，她填饱胃，用以代偿其它未能填满的欲望。
　　已经入夜，乔木与210兜了几圈，回到民宿房间，她清洗衣物，清洗狗，忙碌间听见隔壁两人进出的声响，也许是去吃饭，她们没有来敲她的房门，贺天然与她都明白，彼此间至少在今夜不应再互相打扰。
　　有些心火需要冷却。
　　她独坐在阳台直到隔壁房间熄灯，她的房内也没有开灯，村寨内路灯稀少，夜未深就陷入彻底的漆黑，只有那远处的金色塔刹周边围绕着几盏微光。
　　乔木在这黑夜中坐着，像个等待时机的猎人，她戴上帽子，就像帽檐能压下丛生的杂念。
　　阴天无月，她的目光自月亮本应所在之处下落，落到那青涩的香蕉上。
　　草本根茎就算外表粗壮，内里也可能单薄，无法长时间承载她的重量，落脚顺序必须调整，她快速勾勒出路线，随后果决地起身，踩着干阑竹楼的围栏与翘顶向上攀爬，直到所处高度足够伸手摘取香蕉。
　　她攀在屋檐旁，眼睛穿越高处的黑夜，望见意料之外的景象。
　　香蕉植株的宽阔叶片之后，越过灌木丛、行道与民居的围墙，十来米之外，一处平房的屋顶上，坐着一个正在啃指甲的乱发丛生的少年。
　　她们隔空相视，像一双猎手在丛林中瞄准了彼此。
　　乔木灵敏地翻到低处，跃出半米高度的阳台落至地面，翻出民宿以低矮砖垛与灌木砌组而成的围墙，无声地向对面的民居飞跑去。
　　桫椤显然急欲在黑暗中寻找她的去向，被她堵在屋顶之上。
　　房屋侧边靠着一只竹梯，自建房层顶较高，旁边也没有树，除非桫椤可以从四米高的空中直接跃下，否则她必得与乔木迎面。
　　何况这应是桫椤的家，人跑了又如何，房子没有长脚。
　　乔木攀上那架竹梯，毫不犹豫地快速向上爬，她不知桫椤力量几何，想来远超普通少年，但以工程力学常识判断，她爬得越高，桫椤就越难以施力，无法一下子从屋顶将她连人带梯掀倒，假设梯子真被推翻，她也有机会踩住窗台安全落地。
　　桫椤措手不及之时，她已爬至顶端，正与那一双杀气腾腾的黑瞳相遇，她冷冷地说：“你拿了我们的东西，好像忘了还了。”
　　桫椤咬着牙，从唇间恶狠狠地迸出一句话来：“你能拿我怎样？我告诉你，我杀过人。”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乔木返回民宿时, 贺天然正站在房间阳台上蹙眉张望，不知是被她翻身跃下的声响惊醒，还是本来就还未睡着。
　　她走到贺天然房间的阳台下, 仰头回应贺天然问询的视线：“是桫椤, 她就住在这个寨子里。”她将声音压得很低, 以免惊扰夜晚。
　　数分钟前，她与桫椤在平房顶上对峙, 她站在竹梯顶端，目光凛然, 问道：“你不打算要还给我们？”
　　桫椤再一次咬牙切齿地说：“你能拿我怎样？”她足够聪明, 知道她们没有证据，而她是未成年人，难以受到什么实质惩罚。
　　她的一只手始终握拳, 放在卫衣的口袋里, 乔木想, 那金戒指就在她的掌心里, 若扭打起来，自己也许能够将她制服, 即使不能，闹得村寨乡邻们现身，那么应有能在她面前说得上话的大人, 她也就不得不将东西交出来。
　　乔木发现桫椤的腮帮子在轻微发抖，眼珠也在抖, 像是逼迫自己直视眼前成年女子的目光。从面庞看来, 她只有十四五岁, 不论有过怎样复杂的经历，大概难以做到彻底泰然地面对年长之人的威压, 何况对方冷静而矫健，刚刚将自己逼入困兽之境。
　　方才跑来时，乔木快速地环视了一眼，发现院子内极其凌乱，堆满各种破败杂物，没有一丝一毫村寨人家应有的良好生产迹象，也就是说，不像是个当地常见的从事橡胶或果园种植业的普通农户。她们在院中闹出动静，平房内依然鸦雀无声，没有任何成年人出来查看，这很怪异，尤其是家中有个这样年轻的女孩。桫椤或许已经辍学，否则她不应于工作日的清晨在热带雨林内泛舟，乔木不知她所说的“杀过人”是真是假，但眼下种种，显示她一定生长于一个非常规的家庭，也许，她确实有难言之隐。
　　乔木最终只说：“如果你找到我们丢的东西，可以去对面找我。”
　　她从竹梯下撤，在地面上站稳，再次抬头望向桫椤，桫椤的胸腔剧烈起伏着，那是极度紧张过后难以自持的喘息。乔木再没说什么，转身离开。
　　她将这一切说给贺天然听。
　　“你是想说，她有难言之隐，还是你有恻隐之心？”贺天然奚落道。
　　乔木无奈仰望着高处的贺天然，她发现自己甘愿如此，站在低处好似对眼前人俯首称臣，“也许我们明天可以再去找她，或者看看她们家有没有大人，她拿着那枚金戒指，在这里，一时也找不到金铺回收。”
　　“谁管那黑猩猩的戒指？她骗我说能逃票看望天树的。”贺天然不满地说着，双臂叠在栏杆上，俯下身来，小腿晃荡，轻轻地踢着栏杆，俨然像个为没能去成游乐园而耍性子的小孩。
　　“她又不知道你怕高，走得那么慢，别人走三圈，你才走一圈，走到太阳晒屁股，被人抓到了，有什么办法？”
　　乔木说着便笑了，贺天然显然不乐意她用这样逗弄小孩的口吻与她说话，若真是只小猫，恐怕就要冲乔木哈气恐吓她了。
　　贺天然直起身子，傲然抱臂俯视着她，阴阳怪气地说：“我看这里不太安全，半夜三更还有奇怪的人，在阳台上翻进翻出的。”
　　“嗯，你不锁好门，在房间里躲着，半夜三更还站在阳台上做什么？在等哪个奇怪的人吗？”
　　“在等着看奇怪的人摔死。”
　　她们一同在黑夜中小声地笑，乔木仰着头，忽然感到想说一句俗气的对白：“早点睡，晚安。”
　　贺天然故作不屑地笑说：“我以为你这么特立独行、大晚上还用帽子遮住眼睛的人，不会说晚安这么俗套的台词。”
　　乔木摘下帽子，令贺天然能够在黑夜中看清她的眼睛，若不是早些时候心烦意乱，她本不应在夜里戴着帽子。
　　她的黑色长发没有绑起，被帽子拂动随后垂落，她整个人也下落，放下方才的所有警戒，变得本真、柔软、一览无余。她看着贺天然的眼睛，说：“会的，所有俗套的台词都会的。晚安。”
　　贺天然只是看着她，一句话都不讲。有那么一瞬间，乔木觉得她们在想同一件事情，那就是贺天然应该要从阳台上俯下身来，轻轻地吻她一下。
　　这个吻最终没有下落，但阳台上的人望下来的眼神缠绵，几乎像是吻。
　　她们道别，各自回房，锁上门像进入自己的边界，在这边界之内各自睡去。
　　***
　　次晨乔木醒来，发现隔壁房间那对好友又在胡作非为，正在阳台上用鹿仙从昆明带来看野生大象的望远镜窥视桫椤的家。
　　她们隐在几株蓬勃的香蕉后头，鬼鬼祟祟、行止可疑，令乔木怀疑偷了东西的到底是谁。鹿仙将一条丝巾包在头上，据她自述，她认为这样装扮更合时宜。乔木不解，偷窥需要什么仪式感？但她也懒得深究此二人的怪诞行径，只是去泡来三杯黑咖啡，倚在一旁作壁上观。
　　贺天然举着望远镜，忽然翘起嘴角：“她出门了，看起来有点紧张，是不是很怕遇见我们？”
　　鹿仙接过望远镜来，追随远处的桫椤移动着视野，嘴里像哼唱小调一般：“要去哪里呢？”
　　贺天然饮尽杯中的咖啡，表情顽劣地对鹿仙说：“走吗？去逗逗这个骗子小偷。”
　　乔木皱起眉：“你怎么知道她要去哪里？”
　　“这村子就这么大，只要她不进雨林，还怕遇不上吗？”
　　几句话之间她们已起身出门，乔木只得帮210穿上胸背，也紧跟着出去。行至民宿门口，贺天然从乔木手中扯过210的狗绳，往鹿仙手里一塞：“她要真是个什么危险分子，你就放狗咬她。”
　　鹿仙于是牵着210飘然而去。
　　乔木不明所以：“你让鹿仙一个人去？”
　　“嗯。”贺天然轻轻地扯了一下乔木的衣袖，头一摆，乔木了然，此人是派鹿仙去盯梢，准备趁桫椤不备，到她家里去转转。
　　村寨祥和，恰是周六，是寨子内赶摆的日子，“赶摆”即是傣族人的庙会集市，在那村寨与雨林将要交汇之处的一棵棵繁茂的树下搭起凉棚，做起买卖。
　　到处都热闹，临近几个村寨的乡邻汇聚而来，游客也不少，光天化日，看来毫无危险气息，鹿仙牵着210，哼着小曲，游入此地。她穿一袭长长的白裙，丝巾随意地系在颈间，柔顺直发垂至腰际，整个人看来淡雅，如一只仙游的鹤。
　　她毫不吝惜地买了些民族饰品与织物，走走停停，目光游弋，有时她望着某一摊物件许久，令摊主以为她意欲购买，正欲招揽，她却忽然别开目光，径自走远，有时她漫不经心，看来只是过路，目光却忽然下落，匆匆一瞥，便拿起一样商品来结账。
　　狗和她各走各的，见了什么都要凑上去瞧一瞧嗅一嗅，只是受到牵引绳制约，最终又荡回她身边来，像在蹦床上四周乱跳但必定会回落。
　　她看起来并不在寻找任何人、任何东西，似云似雾，难以捉摸，就这么在那当地少年对面飘然落座。
　　那是摆在一片竹棚下的米线摊子，几张脏兮兮的塑料桌子，到处都是沾着油污的一次性筷子、团成团的纸巾以及用过但还未来得及收拾的盛着汤汤水水的缺角的碗。客人很多，随意拼桌落座，谁坐在谁对面都不足为奇，鹿仙回过头去，点了一碗傣族特色的撒撇米线。
　　桫椤目瞪口呆，筷子还握在手中，她碗中的汤快要干了，米线却还剩下大半。
　　鹿仙说：“早上好，船长。”
　　桫椤慌乱地眨眼，用筷子搅了几下米线，眼睛不知该看哪里，半晌她才终于挑起筷子吃了一口，看来是难以下咽，害得她涨红了脸。
　　鹿仙的米线上了桌，她搅一搅上边的撒撇浇头，撩起脸颊边的长发，慢条斯理地吃起来，桫椤终于任由手中的筷子垂在碗中，只是愣愣地看着她。
　　看了片刻，桫椤忽然起身，鹿仙不发一言，只抬眼望了望她。她脸上的红晕又蔓延至脖子根。
　　两分钟后她回来，端来满满一碗米线的配菜，薄荷叶、香蓼、芫荽、小青柠还有各种凉拌野菜和水腌菜。她还为210带回一个生牛骨棒，是店家原本做熬汤使用的，210因昨日的弹弓事件，一见了她便有些敌意，这下它见骨头眼开，马上投了诚。
　　“是给我的吗？”鹿仙瞧着那碗配菜，口吻直白，毫不客套，令对面的少年深深垂下头去。
　　鹿仙拣了一些配菜，桫椤便把剩下的各种香草和野菜都拨到自己碗里，大团大团地塞进嘴，像只小牛一样不断嚼着草。
　　她嚼完一大把薄荷叶，终于有些僵硬地搭话说：“这个……你吃得惯？”
　　“你说撒撇？是苦的。”鹿仙并不答“惯不惯”，而只说“是苦的”，她总是如此，只循着自己的思维答话，细说起来，第一次吃，只有喜不喜爱，何来习不习惯？习惯是经年月累的。
　　“这个，是牛肠子里挤出来的，是牛屎。”桫椤小心翼翼地说着，但眼神中露出一抹少年人的调皮，这么说了，便有些许期待地观察她的反应。
　　可她只说：“啊——是牛屎啊。”也并不停下筷子。
　　桫椤有些失望，只得继续吃草。
　　鹿仙忽然不经意地问道：“你很喜欢我的戒指？”
　　桫椤再次慌乱起来，支吾了一阵，有些恼羞成怒，但终于因为心虚垂下眼去，气势不足地否认道：“我没拿你们的东西。”
　　鹿仙只说：“噢。”
　　桫椤又一次未能料到鹿仙的反应，心烦意乱了起来，一筷子接一筷子地往嘴里塞着香草，又吞了一大团，她重振旗鼓，再一次搭话：“那个，是结婚戒指吗？”
　　“对啊。”
　　“你说，不打算遵守，是什么意思？”
　　“离婚的意思。”
　　听到此番话，桫椤倔强的黑瞳闪着光，一动不动地盯着鹿仙：“离婚，要怎么做？”
　　“去民政局，填表，签字，领离婚证。”
　　“对方不同意呢？”
　　“起诉，打官司。”
　　“孩子呢？”
　　“没有孩子。”
　　“有孩子的话，怎么办？他说，敢把孩子带走，就追杀她，怎么办？”
　　鹿仙挑米线的动作终于顿了一顿。
　　桫椤没有等鹿仙回答，而是继续说：“把孩子丢下，不就可以了吗？自私一点，自己活下去，不就可以了吗？不管怎么样，一定逃得掉的，不是吗？”
　　她猛地站起来，令桌子震动，周围食客都扭头来看她，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转身离开，埋头向雨林走去。
　　将要走出这偌大的摆了各类餐饮摊子的竹棚时，她差点撞上一名男子。
　　那男子不知何时来的，正倚在竹棚边上的一棵槟榔树下。桫椤被他懒懒支着的脚绊了一跤，终于抬起埋下的头颅，两人对视了一眼，似乎并不相识，桫椤没有停下步伐，匆匆地往雨林深处去了。
　　鹿仙继续吃着碗中的米线，可她察觉远处时有一道目光飘来，她几次抬眼，那男子仍倚在槟榔树下，抽着烟，心不在焉地望着别处。
　　又隔了几分钟，鹿仙再次抬头，见槟榔树下已空无一人，她眼神一转，发现男子也正往雨林深处走去。
　　她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背影在林中隐没，一如先前桫椤的背影。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桫椤家的房子灰败不堪, 多处露出墙坯，屋内阴暗、沉闷，与院中一样凌乱, 地板没有任何铺饰, 一踩便有厚厚一层积灰与油垢。大门上挂着锁, 但并没有锁上，村寨内的房子大多都敞着门, 可能是常有人在家，也可能是并没有什么可被偷去的东西。
　　家具没有几样, 门边一张书桌, 桌上还扔着吃剩的半袋方便面饼，墙上被撕得乱七八糟的挂历已过期了七八年，屋子的正中, 在一堆脏衣物、蛇皮袋、纸皮箱之间, 摊着一张行军床, 上边的被子乱成一团。乔木试着开灯, 但灯是坏的。
　　她敲过门，没有人应声, 这房子一览无余，是个开间，厨房和厕所是院内另外砌起的一处。
　　“没人。”她确认了安全, 闪身将贺天然让进屋里。
　　贺天然抱着双臂，踏进屋来, 饶有兴味地扫视了一圈, 用脚尖蹭蹭地板, 抬起腿来，不以为意地看脚底沾上的灰垢。
　　她很快锁定了这肮脏凌乱的屋里唯一一样令她感兴趣的东西, 那也是这屋里唯一看起来洁净的东西，摆在一只坏了半边拉门的衣柜上方，是一张裱在框中的黑白遗照。
　　照片中是一名清瘦女子，看来顶多三四十岁，柳叶眉，杏眼，唇很薄。
　　贺天然望向乔木，眼中闪动抓住她人话柄的喜悦之情，乔木无奈地点点头。
　　那照片中的女子长得很有几分像鹿仙。
　　乔木猜想道：“所以她才跟我们搭话，提议要带我们去看望天树？”
　　“难怪只跟鹿仙说话，不跟我说话。你说这人是她的谁？”
　　“不知道。”乔木从来不做无根据的揣测。
　　贺天然眼神一撇，随意地伸出手去，拉开了书桌的抽屉。
　　乔木说道：“你又要偷窥别人的隐私。”
　　“乔小姐，你知道你现在正在闯别人空门吗？”贺天然冲她眨了眨单边眼，“而且，是你开的门，你先进来的哟。”
　　抽屉内有一张家庭合影。
　　一家四口，遗照中的女子抱着个四五岁大的小男孩，桫椤站在一旁，看起来比现在要年幼几岁，头发梳得很整洁，并不似现在的野生模样。男人站在照片正中，脸被挖掉了，不知何故，桫椤的脸上也用黑色记号笔打了个叉。
　　“看来这女人是她妈妈。”
　　乔木接过来看，“她把她爸爸的脸剪掉了？为什么给自己也画个叉？是她画的吗？”
　　贺天然答道：“她恨他，她长得像他。”
　　“你是她们村妇联的工作人员吗？”乔木嘴上打趣，却觉得贺天然恐怕是又一次随口便猜出了正确答案。
　　贺天然又从抽屉底下翻出一册中学作业本，一看便哈哈一笑，乔木接过来，见姓名栏上头一笔歪七扭八的字迹写着桫椤的大名：罗小牛。
　　她已经可以想见若是在路上撞见了桫椤，贺天然会是一副怎样的嘴脸。
　　贺天然翻着抽屉，脚下踢到了一样什么东西，她低头查看，原来是一只破烂化肥袋，她用脚尖将它勾开，发现化肥袋正盖着昨日桫椤背在身上的那只黑色胸包。
　　她用两根手指将脏兮兮的胸包提起来，扔到桌上，拉开拉链瞧里头的物件，里边几乎是空的，像鹿仙的口袋一样，只有些在雨林里捡来的石头、果实种子一类的东西，她从桌上拿一支笔，将包的口子挑开来看，发现最深处还有几样东西。
　　贺天然脸色一变，伸手去将那几样东西给掏了出来，拿在手中，仔细地看着。
　　乔木也凑过去，看见贺天然手中拿着的，其二是两只针管，还有一样，是一只包装完好的玻璃药瓶。
　　那瓶身上用英文标注着药品名称与浓度一类的信息，乔木看不懂。
　　“这是什么药？”
　　贺天然答：“麻醉剂，但不是给人用的。”
　　她抬起头来，目光凝重：“足够放倒一头大象。”
　　包里没有鹿仙的金戒指，她们也无法指望能够在这如同废品站一样的屋子里找到那么小的一样物件，只得将一切恢复原样、物归原位，确认附近无人经过，谨慎地离开这座破败的屋子，关好房门，到村寨中去寻找鹿仙。
　　“我就知道，跟鹿仙这个危险人物在一块，果然没什么好事。”贺天然如此笑说着，语气并不像在抱怨，但她的眼中没有笑意，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乔木心道，也不知是谁更危险，“一个每天把自己母亲的遗照擦得锃亮的女中学生，会是什么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吗？”眼见了桫椤的生活环境，她心生怜悯。
　　“就算是，也没什么好意外的，人很复杂。”
　　“她去哪里弄到的大型动物麻醉剂？这东西在市场上流通吗？”
　　贺天然答：“只有有资质的机构可以申请进货，动物园、兽医院、科研机构，进出库都要监管上报，个人持有是违法的。”
　　“现在这年代，想在中国盗猎一头野生象，有可能吗？版纳境内到处都有护林站，雨林里到处是电子眼。”
　　“这里是边境，不在中国猎，可以去老挝，去缅甸。阿草可以走山路，从广西回越南，这里一定也有这种路子。”
　　“我们现在只知道她非法持有违禁药物，至于她有没有真的参与过盗猎走私、参与得有多深入，这些还不清楚。”乔木低头思忖，“她说她杀过人，有没有可能跟什么盗猎团伙有关？她被胁迫了。”
　　她们步伐一致地快速走着，用只有彼此能够听清的音量谈着话。
　　“也有可能她在吓唬你。说不定事情没那么复杂，说不定她只是路过野生象保护中心，顺手偷了个她搞不懂的东西，就像她顺手偷鹿仙的戒指。”
　　“她要是搞不懂，会连带着一起偷了两支针管吗？那看起来也不像普通针管。”
　　贺天然答：“嗯，是麻醉吹筒专用的，专门针对具备危险性的动物，远程麻醉。”
　　乔木想起桫椤的弹弓，“她要真的去盗猎野生象，会被判几年？”
　　贺天然耸耸肩：“不知道，可能得看她有没有满十六周岁，她要真的跑去干这种事，那她就是脑子不好。”
　　乔木对此持反对意见：“她家庭不幸，母亲早亡，父亲很明显也不是个好人，也许不是不够聪明才误入歧途。”
　　“你说得对，不过，这跟我们也没有什么关系。”
　　“你是说，我们发现了这件事，却什么也不做？”
　　贺天然看乔木一眼：“你是做什么的？”
　　“机械工程设计师。”
　　“我呢？”
　　“兽医。”
　　“那你觉得我们能做什么？我们只是路过的游客，救不了全天下的狗，也救不了全天下的女孩。”
　　乔木深深地望向贺天然，但贺天然目视着前方，她们已参照鹿仙发来的指引信息，走入雨林附近的赶摆场。
　　鹿仙仍坐在原处，面前的碗已见底，210正大啃特啃它的牛骨棒，见她们来了，马上献宝，摇头摆尾地叼给贺天然看。
　　她们坐下，简单地与鹿仙互换信息，鹿仙告诉她们，有个可疑男子好像在跟踪桫椤，几分钟前，她们一前一后地往雨林中去了。
　　乔木闻言起身，往雨林深处望去。
　　鹿仙也施施然地站起来。
　　贺天然疑惑地望向乔木：“做什么？不坐下吃饭吗？”
　　鹿仙两眼放空：“这里卖的是牛屎米线。”
　　贺天然沉吟了几秒：“……准确来说，好像是牛肠子里还没消化完的草料汁。”
　　“嗯，再不挤出来，就要变成牛屎了。”
　　贺天然只得默默放下刚从筷筒中抽出来的一次性筷子，起身牵狗，跟随她们往雨林走去。
　　这几日一直零星有雨，土壤湿润，地上有清晰可辨的混乱人迹，可能是当地人到林中去作业，或是参与雨林徒步的游客，她们尽量顺着人迹前行，以免迷路或误入险徒。
　　“她要是真的伤害大象，我不会放过她。”鹿仙的眼中有寒光闪动。
　　“这世上多的是被割了牙的大象，也多的是误入歧途的女孩，整个亚非大陆、整个人类社会都尸横遍野。”贺天然冷冷地嘲讽着鹿仙和乔木。
　　（作者注：人类文明史以来，欧洲没有野生象分布，因此此处天然说的是“亚非大陆”。）
　　鹿仙回讽道：“最多的还是冷眼旁观的人。”
　　她的语气淡然，一对好友间并没有什么硝烟气息，只是彼此都直言不讳地交换观点。
　　乔木担心鹿仙刺痛了贺天然的情感，便中立地说道：“我们能力有限，掌握的信息也有限，要是这件事存在危险，我们应该先考虑自保。”
　　鹿仙毫不留情地戳穿：“看似中立，实则在拉偏架。”
　　贺天然笑着看乔木：“是吗？你偏爱我吗？”
　　乔木冷笑一声，眼前此人见有第三者在，倒是又肆无忌惮起来了。
　　她们循着人迹踩过林地，走了不多远，乔木便敏锐地听见附近人声，对方显然也听见了她们，她们走近时，桫椤与那名男子正齐齐望着她们从林中现身。
　　桫椤靠在一棵树下，脸色涨红，面上还有惊恐未消，她的连帽衫衣领凌乱，乔木怀疑方才有人揪住她的衣领不放。
　　男子站在距她一米之外，他中等个子，微胖，长一对弥勒佛似的大耳，面无凶相，瞧不出是个恶人。乔木的眼神自她移向他，冷冷地审视着，有意令他感受到威慑。
　　贺天然嬉笑着开了口：“罗小牛，你在这干吗呢？到雨林里来找点草吃吗？”
　　桫椤听见她叫她的大名，果然羞恼，但那男子在场，一时无法发作。男子见来的是三个带宠物狗的外地女人，又有说有笑，些许放松了警惕，向桫椤投去问询的目光。
　　桫椤闷声答道：“寨子里民宿的游客。老板娘让我带她们进林子里徒步，赚点向导费。”
　　乔木心说这少年真是机灵，几秒间编得天衣无缝，雨林徒步正是西双版纳热门的旅游项目。
　　男子皮笑肉不笑的：“噢，赚钱当然好，老板娘心地好，你要多记着，多知道感恩。我刚刚跟你说的事，你也别忘了，要是东西找到了，就赶紧拿给我。”
　　贺天然笑盈盈地看男子：“小牛向导，这是你爸爸？”
　　男子客气地答道：“我是她叔叔，也住在寨子里的。你们去玩，注意安全，我先去干活了，林子里割胶，忙不完。”他说的是当地橡胶产业的一样活计，割取橡胶树的乳液。
　　他说着便离开，独留桫椤仍站在树下，恨恨地盯着她们。
　　眼见男子走远了，乔木语气温和地问桫椤：“那人是谁？”
　　桫椤一撇嘴，扭过脸去：“我叔叔，割胶的。”
　　贺天然嘲笑一声：“你叔叔听着不是云南口音啊。大白天的，割胶？勐那县中学初二五班罗小牛同学，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外地人都是傻子，不知道现在不是割胶的季节，也不是割胶的钟点？”
　　桫椤气极，忽然从卫衣口袋中掏出一样什么东西，往她们脚下一摔，空中微光一闪，乔木看清那是鹿仙的金色婚戒。
　　“还给你们！现在我可不欠你们了，别瞎打听别人的闲事，这不是你们能管得了的，没事干，就去报个旅游团，买点纪念品，然后赶紧滚。”
　　她发狠地说完便要走，乔木冲着她的背影问道：“你杀过谁？”
　　她不答，只是一昧走远。
　　乔木又问：“你需要我们帮你吗？”
　　桫椤忽然拔腿狂奔，好像乔木的这句话太过灼烫，烧着了她。她往与那男人不同的方向跑去，消失在了雨林深处。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乔木带着210去村委会拜访。
　　鹿仙神神叨叨, 恐引人怀疑，贺天然则对插手此事兴致缺缺，因此她独自带狗前往, 当然没有提不该提之事, 只说了解到寨子里有个独居的少女, 有心帮扶。她出示了各种人证车证，还带着一只长相无辜的狗, 人家才终于与她聊了几句，说罗小牛的爸爸是前两年意外死的, 过不多久, 妈妈也病死了，县城的亲戚经济条件尚可，收养了弟弟, 她本来是跟着一起去的, 也在县城上学, 有吃有穿, 书本费用也无忧，但她书不怎么读, 常常自己偷跑回来住。她十五岁了，有自理能力，县城的家里也就不怎么管她, 只是偶尔给点零花钱，村委和妇联也拿她没办法, 总不可能每天去绑着她上学归家。她每每回到寨子里来, 乡邻们都关照着, 吃点百家饭，没爹没娘的野孩子, 可能有点心病，嗓子也哭坏了，是可怜，大家都知道这样不那么对，可没有什么更好的方法了，再过几年她也就大了，只能由着她自己的命数……
　　其它的人家再不肯透露了，她爸爸到底是因什么意外死的，对方三缄其口，只连连摇头。乔木问，你们知不知道，她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桫椤？对方摇头，说也许是看有些傣族同学有名无姓，也就跟着学，半大孩子，给自己起个花名，也很正常。乔木说这听着像什么组织的代号，边境人员复杂，担心未成年人误上贼船。对方严厉地说，上头打击边境犯罪的力度是很大的，治安情况有目共睹，请游客朋友们放心。
　　乔木见已聊不出什么来，便告辞离去，临出门前，对方又拉住她，说你刚才没有录音录像吧？这些东西可别轻易放到网上，工作难做，敬请谅解。
　　她无言，点头承诺，带着狗去与另外两人汇合。
　　“那男人明显在胁迫她，让她帮他找某样东西，很可能就是那瓶麻醉剂。也就是说，麻醉剂大概率是她从男人那里偷的，她应该没有参与过盗猎行动，这几年，中国也没有出过任何盗猎野生象的新闻。”乔木倚着菩提树，一边思考，一边说道。
　　她们在佛寺外供信众休憩的石桌椅处谈论桫椤一事，檀香沉静的气味在空中弥散，喃喃的诵经声从金砖红瓦的庙宇深处传来，天仍然是阴的，如有危机隐匿在天幕之后，而天幕之下是被粉饰出的安宁。
　　贺天然靠坐着石桌，微笑道：“这位侦探，你分析得很对，但这关我们什么事？我们应该商量一下，什么时候出发去景洪，去了那边，才有机会看见那个去过昆明的大象家族。”
　　鹿仙盘腿坐在石凳上，双目恍惚，像个神婆一样冷声说：“大象的事，就是我的事。”
　　210还在啃它的生牛骨棒，这骨头又大又硬，它每次只能啃下一点点上头残留的筋膜。
　　“不如我带你们报个旅游团，买点纪念品。”贺天然仍说着玩笑话。
　　乔木些许不确定地说：“或者我们报警。”
　　“你现在去公安局，跟人家说你闯当地人的空门，发现人家持有违禁兽用药品，你猜第一个被抓的是她还是你？”
　　乔木认真地看着贺天然，轻柔地说：“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贺天然满不在乎的笑容有那么片刻凝固在了脸上，她看着乔木的眼睛，愣了几秒，忽然弯下腰，没收了210的牛骨棒：“不许吃了，那么大一个，还想一顿啃完？小心把你的狗牙全崩掉，变成没牙小狗！”
　　她带着狗离开，语气轻松地说她要去赶摆场逛逛，乔木望着她的背影远去。她们没有争吵，一路以来她们从未因意见分歧而争吵过。但不知为何，单只这次，乔木感受到贺天然对她有所不满，她明白贺天然对桫椤一事的决策是完全基于理性，但对她的不满却显然是理性之外的东西。
　　鹿仙仍在石凳上打坐，她闭着双目，神态安详，像诵经一般地说道：“她对你产生了占有欲。”
　　乔木看向她，只见她继续喃喃念诵道：“她对你的所思所想，所言所行，产生了占有欲。这是一种卑劣但无法自持的情感，就像嫉妒一样让所有理性的人痛苦，明知道是错的却无法克服。她渴望你跟她保持一致，跟她统一阵营，当她意识到这种渴望，她就感到大难临头，只能落荒而逃……”
　　鹿仙猛地睁开眼，双目向乔木射来一道具有神性的精光：“你要对此负责，否则，我将永远诅咒你。”
　　言毕，她再次缓缓地合上了眼睛。
　　自庙宇深处弥散而出的呢喃吟唱仍在低空处盘桓，像一阵阴风令乔木感到身上寒毛立起，她往庙内望去，只见一尊小巧的金身佛像站立在院子当中，被几树低矮的芭蕉叶围簇其间，她凝神细看，竟觉得那金身佛长着神似鹿仙的脸。
　　她不禁怀疑眼前女子真的能够通灵，于是双手合十，向闭目冥思着的鹿大仙拜了一拜。
　　晚些时候贺天然发来信息，说她已乘景区客运车去往附近的中科热带植物园游赏，乔木明白她们本就不是什么常规旅游团，都是独立惯了的成年人，不必时刻共同行动。
　　整个下午她与鹿仙都待在民宿阳台，留意桫椤家有无异动。乔木的意图很简单：弄清桫椤是否被卷入了什么危险事件；鹿仙的意图也很简单：弄清那瓶麻醉剂是否会用来伤害这世上的任何一头大象。但她们已再无线索，只能等待。
　　乔木时而心不在焉，回想鹿仙所说的话。若贺天然对她产生了占有欲是真，那她呢？她为何不因双方分歧而感到不快？她回忆不起自己在任何一种关系中对任何人抱持过这种期待，也许因为她习惯了独活。
　　十五岁她抱着啾仔坐在楼梯间挨爸的打，那时她期待过妈来保护她吗？八岁她在幼儿园门口为乔家宝和人大打出手，那时乔家宝在做什么？事后双方在医院对峙，对方家长指着她一呼吸就生疼的鼻子怒骂，乔家宝躲在妈身后，仿佛这件事与他无关。当然，那时他才五岁，而妈是个被丈夫欺凌了半辈子的女人，她不能怪责她们中的谁，事实上她也早忘了这一切根植在她人生的深处，令她成长为这样一个哪怕对亲密之人都很少抱有期待的人。
　　“有人。那个男人来了。”鹿仙打断乔木的思绪。
　　乔木接过望远镜，看见那长着弥勒佛耳的男子在桫椤家附近吸烟、徘徊。
　　桫椤不在家。
　　有村邻骑着三轮车经过，停下与他寒暄了几句，看来他确实住在这附近，有个正经的社会身份。搭话的村邻远去了，又过一阵，男子将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左右张望确认行道上再也无人，便闪身进入了院子，消失在她们的视野中。
　　她们按兵不动，想来男子在里头寻找他丢失的东西，但那房子里杂物丛生，也许颇费了他一番功夫，他久久没能再度露面，足足过了半个小时，临近傍晚时分，天空随时会在沉闷的积云后头黑去，她们等待着，这时，乔木自望远镜中看见桫椤出现在附近。
　　她留鹿仙在房中，离开民宿，走得轻快，像寻常出门闲逛，这么不动声色地绕到桫椤家的墙根底下，留意着里头的动静。
　　没有明显的响动。
　　她也装作吸烟，烟是那时在仁爱店镇上贺天然与集市的越南女人买的，后来不知何时落在车里，还剩下大半包。一个在村寨中独自闲荡、无所事事的生面孔，若只是个犯了瘾的烟鬼，便显得不那么引人注目。
　　火光在她眼前燃动，烟雾飘散，院内终于有按捺不住而拔高了的人声传来，是桫椤：“我说了我不知道，我没拿！”
　　“你没拿？我叫你去我包里拿货，然后东西就没了，不是你，还能是谁？”男人骂了句极粗俗的脏话，“醒目点，赶紧把东西交出来！这次就不跟你计较。你以为那东西很容易搞到？很贵的！我还要交给鹰眼，让他去取货，广州那个单子，老板已经在催了，人家要拿去摆在新房。”
　　“……说了没有。”桫椤的声音又低了，乔木凝神听着，不确定其中是否有一丝恐惧的颤抖。
　　“没有？我就不信，我把这间屋子翻过来，我看看有没有？”桌椅与地面擦碰的声音传来，也许男子踢了那张书桌一脚。
　　“地上那是什么？你的包？拿来我看看！”他发现了桫椤藏在桌下角落里的那只胸包，上午贺天然离开时将它放置在原位。
　　当时，麻醉剂与针管就放在里头。
　　“拿来啊！”
　　“我说了没有，这里边都是我自己的东西——”桫椤紧咬住牙关的声音懈了力，又是一阵磕碰声，听来像是男子强行抢走了包，令桫椤一个踉跄，撞上了某处。
　　随后是几十秒的寂静。
　　乔木撚熄了手中的半截香烟，屏住呼吸。
　　终于，男子暴躁地高声怒骂了一句：“真是见了鬼了！他*的！”
　　他的声量又变得克制，乔木需要紧贴住墙才能隐隐听清：“我告诉你，这事不算完，你把东西藏在哪里，丢到哪里去了，你最好仔细想一想，去给我找出来。下周六还是老样子，赶摆场见，到时要是见不到东西，你以后也不用跟着我混了，我有的是办法料理你，你，还有你弟，都别想好过。人要知道感恩，我是可怜你，看在你爸的份上，想着照顾老友的遗孤，才带你赚这份钱，你不能反过来偷我的东西，懂了吗？”
　　开门声很响，也许他是将门一脚踹开，乔木抢先一步，在男子发现她之前悄然离开。
　　她埋头走着，伸手压低了帽檐，随后再次将手插入外套口袋中，握住那两只针管与那瓶兽用麻醉剂。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几个钟头之前, 乔木趁午间村寨内少有人走动，又一次走了桫椤家的空门。
　　她拿走了桫椤包中的危险物品，她不知桫椤是否决定要将东西交出去, 也不确定这一举措会带来危机还是转机, 但若她们想插手此事, 这便是唯一有可能的切入点。
　　鹿仙发来信息，告知她男子已独自从桫椤家中离开, 她在村寨中转了一圈，随意买了些吃食, 随后回到民宿, 坐在一楼客厅的藤编沙发中等待。
　　民宿小楼的设计开阔通风，只要从院前经过，便能一眼看见她坐在此处。
　　她不急不慢地吃着东西, 静静等待着。
　　暮色将至, 桫椤自前院中现身。
　　她拖着脚步, 一步三回头, 终于犹疑地向屋里望来，很快看见了乔木。
　　乔木坐在藤椅中, 始终注视着她。
　　桫椤原地站住，像只倔强的小牛犊，用力地瞪了乔木几秒, 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大踏步走来, 走到乔木面前, 她刹住脚步, 用力抿着的嘴唇抖动，快要拧成一条麻花。
　　乔木站起身, 示意桫椤跟上。
　　她顺手将剩余的食物扔进垃圾桶，领桫椤去往客房，鹿仙正在房中沙发上打坐，屋里点着木调香薰，播放着佛乐，宁静而庄严，乔木疑惑，早些时候分明还不是此等氛围，看来鹿仙为感化桫椤，已搭建好她心目中的理想场景。
　　鹿仙睁开眼，望向桫椤：“你来了，船长。”
　　桫椤被她这样冷然一望，顿时僵立在了进门处，脚尖来回蹭着，站不是动不是，像是那地板发黏发烫，热气从她的脚心一直传到她的脑门，又把她的脸给烧着了。
　　乔木庆幸贺天然不在，这一双好友联起手来，真不知道这个十五岁少年要怎么招架得住。
　　桫椤不敢再看长相神似自己母亲的怪诞女子，只得将目光移向乔木，上下嘴唇磕碰，终于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话来：“你是不是拿了我的东西？”
　　她的声音仍沙沙的，现在她们知道，她是因悲痛而哭坏了嗓子。
　　乔木已将身后房门关上，她与桫椤之间相隔不足一米，她将口袋中的东西掏出来，摊开掌心给桫椤看。
　　桫椤反应极快，马上扑身要抢，但乔木的手掌已然回握，乔木侧身一闪，又与桫椤拉开距离，令少年扑了个空。
　　桫椤忿忿地看着她，她视若无睹，极其自然地走动了几步，拧开桌上的瓶装水来喝。
　　桫椤眼中虚张的气焰随着这分秒间的心理拉锯而渐渐消却，乔木终于开口说：“东西可以还给你，但你要告诉我们，你准备拿这东西做什么？”
　　“……不知道。”桫椤先是下意识地回答，又马上反应过来，“这关你们什么事？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公平起见，你回答了我们的问题，我也回答你的问题。我叫乔木，我从事机械工程设计，总的来说，我们什么人都不是，不是警察，不是学校老师，不是任何官方人员，你今晚告诉我任何事情，都不会造成任何你不愿意见到的后果。”
　　“机械工程是什么？盖房子的？”
　　“我回答过一个问题了，现在轮到你。今早我们在雨林里见到的那个男人，他要这瓶麻醉剂，去做什么？”乔木神态镇定，掌控着谈话的节奏。
　　“……大象。”桫椤看了一眼鹿仙严肃的脸，有些慌乱地继续说，“他们在老挝，割大象的牙。卖钱。”
　　“好，现在轮到我。机械工程，就是物理学的实际运用，”乔木转身拧开屋内洗手台的水龙头，“旋转手柄，拉动阀芯向上，内部出现缝隙，让水流出来。”她再度关闭龙头，“手柄复位，内部压紧，堵住水流。”她走到门边，按压门把手，“手部施力，门把手作为杠杆，传递并放大了力，通过内部的机械构造转换力的方向，令锁舌回弹，门打开。”
　　她知道桫椤正盯着打开的门缝，她当着她的面，再度将门关上，锁舌哒一声弹起，于桫椤来说，这是心理防线的再一次败退。“这些工具的设计，就是机械工程设计。”
　　“……所有工具都是？”
　　“他们割大象的牙卖钱，你为他们做什么？”机械工程的演示结束了，乔木抱起双臂。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桫椤颓然地在床沿坐下，一副破罐破摔的样子，“有人买象牙，我就帮忙把货拿到县里去，交给下家。”
　　“一整根象牙？”
　　“不是，他们切好了，一块一块的，他们管那叫牙牌。有时候不是象牙，是别的，植物，药材，乌龟标本什么的，他们说都是国内弄不到的，只要有人买，他们就去弄来。”
　　“你只为他们做过这个？”
　　桫椤有些不耐烦，耍起了小性子：“不然呢！还能做什么？”
　　乔木沉默了片刻。桫椤坐也坐不住，在床沿搞着各种小动作，时而啃自己的指甲，时而目光乱转，她瞟向乔木方才拧过的水龙头，也许在想象内部的构造。
　　听起来，她涉案的走私物品还不算太凶险，走私流程简单，大概不涉及什么庞大势力，只是几个为趣味恶劣的有钱人卖命的无良小贼。
　　乔木蹲下身来，令桫椤不必再仰头看她：“所有工具，准确来说，是所有需要组装的工具，都是机械工程设计的成果。你的独木舟，如果你希望它可以更快，更稳，我可以帮你设计船帆，还有两侧的浮筒，用竹子就能实现。”
　　“不要。我喜欢它现在的样子。”提及那只独木舟，桫椤有些许骄傲起来。
　　“那是你自己做的？”
　　“嗯，我在林子里找到一根木头，大小刚刚好。村里有五金店，我跟老板借的工具。”
　　“你一个人，扛得动木头？”
　　“村里人帮我扛的。”
　　“村里人对你好吗？”村委曾告诉乔木，桫椤在村寨里，吃的是百家饭。
　　“……好。”
　　“那他们知不知道，你在帮人走私？”
　　“为什么要让他们知道？”桫椤忽然生起气来，“帮我搬了根木头，请我吃几顿饭，就叫好了吗？他们真有那么好，早干什么去了？他打我妈的时候，他们干什么去了？”
　　乔木霎时无言，面上虽还很平静，心里却感到震动，这般伤痛不像偷运象牙，令她感到难以触碰。
　　良久她再次开口：“你担心那个男人再来找你的话，今晚可以住在这里。明天，我可以开车送你到县城，如果你想找人帮你，就把这瓶麻醉剂交给警察，你才十五岁，不会受到惩罚，他们会保护你，让你以后不再被那个人威胁……”
　　桫椤高声打断了乔木：“保护我？他们真那么厉害的话，我妈就不会死！”
　　“那你想怎么做？把麻醉剂还给他，继续跟着他做这个勾当？”
　　“不关你事！总之你说到做到，把东西还给我！”桫椤从床上一跃而起。
　　此前一直沉默的鹿仙忽然静定地开口叫道：“罗小牛。”
　　桫椤顿时佂住，鹿仙继续唤道：“过来。”
　　“……做什么？”她愣愣地走过去。
　　鹿仙眼皮一抬：“坐下。”
　　她命令的口吻过于自然，自然中又带有一丝亲昵，桫椤呆呆地在她面前的藤编踩脚凳上坐下。
　　“手。”
　　桫椤犹疑着伸出手，十指指甲被她啃得坑坑洼洼。
　　鹿仙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把指甲刀，为她磨起啃坏了的指甲。
　　乔木静静看着眼前一幕，只见桫椤繁密的睫毛扑闪，心口起伏，显然受到极大震动，但她没有抽手，只是任由鹿仙为她磨着指甲。
　　鹿仙说：“我经常给我的大象修脚，也像这样。”
　　“……你的大象？”
　　“我的大象，叫奔奔，是一头母象，今年十五岁，跟你一样大。我在动物园工作。”
　　“大象也需要剪指甲？”
　　“要磨掉多余的角质，磨短太长的蹄子，检查有没有异物感染。”
　　“然后呢？让它在动物园做什么？表演节目？还是让人骑着玩？”
　　鹿仙答道：“它什么都不用做，我不是为了让它表演节目或是让人骑着玩才爱它、照顾它。它最喜欢吃火龙果，修脚的时候，我会削好皮、切了块给它，哄它把脚抬起来，它开心了，就会轻轻扇一扇耳朵，用它的鼻子抱一抱我的胳膊，它也喜欢我抚摸它、拥抱它。它有时候会恶作剧，把鼻子绕到我的另一边，拍拍我的肩膀，害我以为有谁来了……”
　　桫椤安静地听着，听着这与她自己的生活相去甚远的一切，无条件、甚至跨越物种的爱、关怀、温情的触碰、无法用语言沟通却仍尝试着理解……
　　也许她离这一切太远，远到渐渐陌生了，她的心中充满怨怼，感受不到那雨林之中鲜血淋漓的悲痛，因为她眼见人非人，象非象，生命只是血肉，可以随意伤害，随意屠戮。
　　鹿仙问：“你会用那瓶麻醉剂去射倒一头大象吗？”
　　“……我想过。”
　　“想过？”
　　“我本来想，林子里有落单的大象，我可以去试试……我弹弓打得很好……”
　　指甲修完了，鹿仙轻轻收回了手，可桫椤却迟迟没有将手放下，她将头埋得很低，不知是否感到羞愧，难以面对鹿仙。
　　忽然她抬起头来，也许想摆脱这样羞愧的氛围，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火龙果。对了，火龙果！”
　　她从踩脚凳上跳起来。
　　乔木与鹿仙都疑惑地望着她。
　　她有些兴奋地说：“村里种了火龙果。你们去不去看？时间快到了。”
　　“时间快到了？”乔木反问。她不知桫椤意指什么，难道是指现在是火龙果收获的季节？
　　“对，时间快到了。我带你们去看火龙果吧。”她看向鹿仙，“你不是说，你的大象爱吃火龙果吗？”
　　乔木与鹿仙都不知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见她终于像个十五岁少年，向她们敞开了一丝心扉，便一同跟随她去，她领着她们离开民宿，沿着村寨小道越走越远，远离了房舍院落，走上了公路，直走到眼前出现一片无际的农田。
　　天就快要彻底的黑了，田地里的植株高而茂盛，但乔木望不清种的到底是什么，大约那就是火龙果，果实藏在植株叶片底下。植株之上，整片农田到处都拉着绳索，不知是何用意。
　　桫椤领着她们走上附近的一个小山坡，坡上有一棵巨大的榕树，无数气根交缠成粗壮的树身。在这高处可以眺望整片田地，桫椤又一次满怀期待地说：“时间快到了！”
　　乔木抬手看表，此时已过了晚七点。她想贺天然跟210应该要从景区回来了，也不知最末一班客运车是几点发出。
　　“快看！”
　　桫椤兴奋地催促着她们，乔木从表上移开目光，抬起眼来。
　　她微微睁大了眼，眼前景象映在她的眼瞳之中。
　　天边还涂着最后一抹暮色，有那么几秒，乔木哑然无声，心口间有些什么东西在夜色降临之际亮起，然后她拿出手机，给贺天然打去了电话。
　　“乔木？”贺天然在电话那头，声音懒洋洋的。
　　“你在哪里？”
　　“班车上。好像快到了。”
　　“在哪条路上？”
　　贺天然查看了手机地图，告诉她道路的名称。那条路就在这片火龙果田的另一端。
　　乔木举着手机，用眼神向鹿仙示意，随后她跑过田地中间的小道，这片田尤其的大，因此这条小道特别的长。
　　她跑到了田地边的公路上，微微喘着气，贺天然没有挂断电话，只是笑着问她：“你在做什么？”
　　“在跑步。”乔木望着客运班车将要来的方向。
　　“跑来见我吗？”
　　“嗯，跑来见你。”
　　乔木望见道路的尽头驶来了一辆大巴车，她挥起手臂，问：“你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这片火龙果田吗？”
　　“我是说，你看见我了吗？”
　　大巴车驶近，缓缓减速，终于停了下来。
　　贺天然牵着210下了车。
　　乔木站在十余米之外，举着手机，笑着看她们。
　　她迈步向贺天然走去。
　　贺天然站在原地，看着乔木走来。
　　客运大巴再度发动，将她们抛在原地，只留下一片飞滚的尘烟。
　　在这尘烟之中，乔木向贺天然走去。
　　她走到她的跟前，近得脚尖几乎碰到她的脚尖，近得稍一欠身便能给她一个吻。但乔木站住了，不再动了，只是这样微笑着看贺天然。
　　她们的身侧是一整片漫无边际的火龙果田地，上空拉着一排一排的绳索，方才乔木没有看清，绳索上挂着的原来是圆灯泡，每一颗植株上都挂有一只。
　　此刻，夜幕落下，所有的灯泡都亮了起来，像成百上千颗星星亮起，像成百上千只萤火虫亮起，亮成一整片漫无边际的灯光的海。
　　在这一片灯光海的边缘，贺天然终于动了一动。
　　她挨近了乔木，近得她们几乎鼻尖相触。
　　乔木屏住了呼吸。
　　可贺天然只是轻轻地闻了一闻，说：“你抽烟了。”
　　言毕她微微后退，观察着乔木的表情，露出得逞的微笑。
　　贺天然扭头看着这一大片亮灯的火龙果田地：“跑来见我，为了这个吗？”
　　“嗯。”
　　贺天然不以为意地说：“为火龙果补光，主要是为了欺骗它们进行反季节生长，好控制上市周期。可惜，这么浪漫的场景，其实只是一场为了让它们能够更好地被人类吃掉而布下的骗局。”
　　乔木当然知道她在有意地煞风景，因此只是温柔地笑笑，由着她说。
　　忽然周遭响起了广播声，那是村寨范围内每隔一段路便设有一个的护林站预警喇叭，广播中说：“各位村民朋友请注意，野象预警，野象预警，野象正向火龙果田靠近，请村民朋友们尽量远离，留在屋中，避免惊扰野象，注意人身安全……野象预警，野象预警……”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野象走访人类的村镇, 在西双版纳与临近的普洱市偶有发生，在这云南之南的角落，雨林遍布的人与象共生之所, 人们的生活与别处的也并无不同, 日复一日做活、生老病死轮回, 但所有人好似都多了一份等待，终其一生, 等待着那头不知是隐没在雨林之中，还是隐没在内心深处的大象。
　　桫椤望着乔木举着手机远去的背影, 困惑地问：“她去做什么？”
　　她们站在璨如星海的火龙果田地旁, 田地夜间点灯为火龙果补光催产，正是西双版纳闻名的盛景。
　　鹿仙答她：“去回应心中的情感。”
　　桫椤当然一头雾水，扭过脸去看鹿仙。
　　“吃到好吃的食物就想分享给重要的人, 看到美丽的景色也希望重要的人就在身边, 这就是人类的情感, 没有什么特别, 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但因为这样的情感在心里流动, 所以萌生了想要守护世界的心情，守护公理，守护正义, 守护大象，守护所有能让世界变得更美好一点的东西, 因为想要与重要的人一起, 在美好的世界里度过一天又一天。”
　　“如果失去了这种情感, 人，”鹿仙转向桫椤, 将手比成一把枪，啪地冲桫椤的心口开了一枪，“就会变成非人的东西。”
　　桫椤站在原地，被那子弹击中，变得呆若木鸡，“……要是重要的人已经不在了呢？”
　　“只要像个人一样地好好活下去，终有一天会再遇见重要的人的，人类平均寿命已经超过了七十岁，一生大约会遇见一千五百个人，你的朋友，你的爱人，都在往后的人生里等着你，前提是，你要像个人一样地好好活下去。”鹿仙喃喃地讲着，眼神缥缈如烟，她的话语也如烟般飘然，并不庄重，却有一种奇妙的吸引力，“在那之前，现在，你想的话，我可以做你重要的人。”
　　鹿仙盯住桫椤的眼睛，说：“为了我，守护大象吧。”
　　火龙果田地中灯火闪耀，桫椤仿佛听见了天启般动弹不得，眼前白裙飘扬的女子，面庞神似自己的至爱之人，温柔却又疏离得令人无法分辨她口中诉说着的到底是恳求还是命令，桫椤只觉得眼前一切好似一场梦境，她的心在梦中跌跌撞撞、逃跑无门，狂乱地到处跳着。
　　直到野生象预警的广播响彻田野，护林员们骑着摩托车驶过公路，乔木与贺天然受到他们驱赶——根据无人机监测，有两头野象正靠近公路，也许会从客运大巴驶来的方向出现。
　　她们便牵着210，踏上先前乔木经过的那条田间小道，往鹿仙与桫椤所在的高地走来，一路走着，乔木便将今日发生的一切说与贺天然听。
　　护林站的无人机飞过她们身旁，严阵以待，只为守护两头偷溜到人类村庄中玩耍的野生大象，贺天然仰头望着，说：“我们人类，投入了那么多人力物力去守护几头大象，却会任由一大群流浪猫被毒害，被虐杀，世界同时发生着这样的事和那样的事，仔细想想，你不觉得有点让人伤感吗？”
　　贺天然的语气仍旧玩味，乔木却意识到，这是贺天然第一次向她表露“伤感”这样的情绪。
　　她应她道：“也许从全人类的角度来说，不会投入那么多的资源，像保护野生象一样去保护流浪猫，但这世上一定有很多一视同仁地珍视所有生命的人，会像保护野生象一样去保护流浪猫的人。”
　　贺天然一如既往地调侃着：“是吗？比如你吗？”
　　她认真地应她：“嗯，比如我。”
　　她们走上了那片高地，鹿仙与桫椤仍在大榕树下等着她们，桫椤见贺天然来，下意识地躲到一边，鹿仙双目失焦，仿佛魂魄已经飞往前方公路，去寻找大象的踪迹了。
　　“它们来了吗？”鹿仙忽然从随身的布艺挎包中取出望远镜来，真不知她到底是何时装进去的。
　　她们一同站在眼前这片地上银河的边缘等待，远处田地间零星的屋舍附近也冒出了人影，尽管广播一再警告人类避让，可所有人都想一睹心中之象，无数只点亮的圆灯泡照耀此刻，照耀人们心中恒远不灭的期待。
　　大象的脚步很轻很轻，它们是踮脚走路的生物，脚掌触地的位置柔软、厚实，令它们能够轻盈地前进。鹿仙轻柔地讲解着大象的足部构造，桫椤在一旁愣头愣脑地盯着她看，贺天然见此情状，附在乔木耳边说道：“我就说这女人很可怕吧？”
　　桫椤的眼睛比望远镜更加灵敏，她忽然难以自制地吹了一声短哨，低声说：“它们来了。”
　　公路远端果然出现一对墨黑的庞大身影，一大一小，一前一后，轻盈地荡过公路，小的甩着鼻子，好不快活，时而将鼻尖伸到火龙果田地里去，好奇地翻找触摸。
　　鹿仙举着望远镜：“是一对母子，妈妈陪着孩子出来玩。”
　　桫椤问：“大象也会带孩子出门玩？”
　　鹿仙答：“嗯，大象是以母系氏族的形式群居在一起，公象在成年后会离群独自生活，母象们则共同保护族群内的小象，一般来说，孩子的身边必定会有亲生母亲。”
　　贺天然在大榕树下席地而坐，210有些慌乱地挨在她身边，她搂住它以示安抚。它听不懂方才的广播，也不认识什么大象，它的眼睛不如人类的眼睛那样能够看清细节，但它通过声音与气味敏锐地察觉到远处来了两个陌生的庞然大物。
　　大象母子在远方公路上漫着步，不知要走去哪里，不知要走到几时，世界好似静止了，前方路段已被人为封锁，没有任何一辆车通过，以免惊扰了它们；黑色天幕中隐没在各个角落的人们都停下了手头的活计，满怀欣喜地观望着，哪怕大象只是无所事事地走过公路；就连火龙果田里的每一只灯泡都像屏住了呼吸，一闪也不闪，每一颗植株都像暂停了生长，一动也不动。
　　在这世界的屏息中，贺天然仍像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之人，并不参与这场静止，她倚着榕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随口搭话道：“喂，罗小牛，谁给你起的这么可爱的名字？”
　　桫椤蹲在草坡上，似乎因注视着大象而变得平静，闻言也不气恼，只是闷声答道：“我出生的时候，家里的母牛难产，小牛死了。他说，生我，还不如生一头牛。”
　　她说得含糊，但她们都听懂了。“他”是谁？谁都没有追问。想来这轻贱之名时时提醒着她自己的降生是怎样不被人珍惜，因此她管自己叫“桫椤”，那是珍稀的树，亿万年不变的树。
　　贺天然没有放任话题落在此处，那样一来，看不见的悲伤便会开始蔓延，她继续笑说：“你叫小牛，那你弟叫什么？罗小马？罗小猪？”
　　“……罗雄鹰。他说，雄鹰勇猛。”
　　“他错了，真正勇猛的是雌鹰，雌鹰比雄鹰体型更大，战斗力更强。”
　　桫椤回过头看贺天然：“真的？为什么？”
　　“雄鹰一般只负责觅食，雌鹰则要守护巢xue和幼鸟，面对各种入侵的天敌，它们必须强大。”
　　桫椤沉吟片刻，问道：“要是遇到危险，它们会丢下幼鸟自己逃命吗？要是我现在举着枪冲上去，母象会丢下小象自己逃命吗？”
　　贺天然反问：“你希望它会，还是希望它不会？”
　　桫椤久久不答，埋头扯着地上的草茎，终于忿忿地说：“自己都要没命了，还管孩子干什么？”
　　鹿仙目视远处的大象，开口道：“大象是有智性的生物，它们有自己的性格，每一头都是独一无二，我不能说，在遇到无法抗衡的凶险时，每一头母象都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可能有些会选择自保撤退，也一定有些会为守护孩子而死。”
　　原本倚在树上的乔木站直了身子：“它们好像往这边来了，我们要不要离开？”
　　大象母子忽然拐了个弯，踏上田间小道，当真往她们的方向走来，鹿仙放下望远镜，此时已不需要望远镜了，她们可以用肉眼看清大象的所有行为举止。“不用，它们现在的情绪很平稳，只要我们不表现出敌对意图，不对小象造成威胁，母象就不会攻击我们。”她温柔地注视着大象，如此说着。
　　大象母子走近了，距离她们已不足十米，近得她们能够看见它们藏在灰色皮肤的褶皱之间的温润双眼。小象不足人高，身上还有未褪尽的柔软的胎毛，鹿仙说它大约只有一两岁，但要重达几百公斤。
　　210吓得发抖，禁不住吠了两声，母象听见声音，马上向前几步，将小象护在身旁，但它们很快发现发声的只是这样一只不足为惧的小小的狗，小象发出了叽叽的声音，好像在取笑210，它摇头晃脑地摆着鼻子，脚步左右晃悠，忽然朝着210的方向一个跨歩，把210吓得拼命想藏到贺天然身后。
　　乔木温柔地取笑210：“这下好了吧？叫你老这样子吓贺真。”
　　小象恶作剧得逞，又是“叽叽”地笑，快活地把鼻子探到火龙果田里，弄倒了几株。贺天然冲它说道：“喂，我可是医生，再敢吓我的狗，我就给你打针。”
　　桫椤问：“它们能听懂吗？”
　　鹿仙答：“也许不是完全懂，但大象是能够共情的生物，它们有情感，有社会关系，因此可以分辨语气中的善意和恶意，快乐和悲伤。”
　　原本蹲着的桫椤站起身来，母象留意到她的动静，便垂下鼻子，静静注视着她，也许正在辨别她有无进犯的意图。
　　她们之间相隔不足五米，桫椤喃喃地说：“我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大象。”
　　贺天然笑说：“大象也是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你。”
　　田地间的无数只日光灯泡依旧一闪也不闪，照耀着两个生灵在这旷野上的相视，护林站的无人机来了，在不远处低悬，也许屏幕那头的人正暗自紧张，担心这个人类女孩会突然发难，惹怒了大象。
　　桫椤看着母象，大约因为肌肉紧绷，又一动不动站了太久，竟开始浑身颤抖起来，乔木向前走了几步，鹿仙对她轻轻摇头，表示事态仍然和平。
　　桫椤忽然轻声对母象说：“我把他杀了。”
　　所有人都怔住，只有小象还满不在意地拔着田地里的植株玩耍，而210正睁着圆眼睛警惕注视它。
　　母象的大耳朵微微扇动，它听见了。
　　“我把他杀了。”桫椤说，“有一天晚上，他又喝醉了回来，对妈妈吆五喝六的，我骂他，他要打我，妈妈拦他，他就掐着妈妈的脖子不放，我拿锅打他，他很生气，要扑过来掐死我，结果被板凳绊了一跤，摔在地上，后脑勺着地，死了。”
　　桫椤微微仰着面庞，不带任何情感地吐出这一番话来，末尾两个字说得极轻，却掷地有声，于她微启的牙关间蹦落。
　　死了。
　　随后她僵立了良久，嘴唇数次张开都没能说出话来，母象耐心地望着她，不知是在等待她的述说，还是只是在守护自己的孩子。
　　终于桫椤继续说道：“警察来了，把妈妈抓走了，我说是我干的，他们不信，说要调查，要收押妈妈。后来……”
　　桫椤抖得更加厉害了，仰着的面庞再无法绷紧下颔，仿佛整一张脸都变成了流体，就要溃决直至满泄而出了，“后来妈妈死了，从看守所送到医院，没几天就死了，医生说，她心力交瘁了。”
　　少年的脸上淌下一行泪，她的脸太脏了，那行泪洗刷过脸上的脏污，留下一道清晰的泪痕，她流着泪，对母象说：“是我杀了妈妈。我把她们都杀了。”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不逃走，丢下我和罗雄鹰，逃得远远的，自己好好活下去。其实我想如果那样的话，我可能会恨她一辈子，但那又怎样？我宁愿恨她。”
　　她对母象倾诉着，颤抖着，逐渐泪流满面，她再一次说：“我宁愿恨她，只要她好好活着。”
　　小象懵懂地来回看着自己的母亲与眼前这个奇怪的人类，开始不耐烦起来，它迈开脚步，走过桫椤身旁，准备斜着越过这片草坡，向后头的雨林中去。
　　桫椤仍然站着，眼泪与鼻涕糊了满脸，她微张着嘴，因为她已无法用鼻子吸气了，她的脸抖得上下牙一直打架，喉头深处传出的呜咽声低微而断续，像荒野中的孤魂之泣。
　　母象看了一眼正要离去的小象，犹豫地抬起前脚，最终它跟着它的孩子走了，走过哭泣的女孩身旁时，它忽然举起鼻子，鼻尖似有若无地拂过她泪迹斑驳的脸。
　　也许它想为她擦泪。
　　大象母子一前一后地经过她们身旁，往雨林中去，方才一直低悬的无人机飞动，好像松了一口气，贺天然对着大象的背影说：“走啦？需要看病的话，记得找我。”
　　桫椤终于懈了力，她跪倒在地，将头深深埋入地面，止不住地痛哭着。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少年的泪是那样凶猛, 也许惊动了穹顶上的谁，当天深夜，西双版纳下起大雨, 大雨落下, 好像天空与流泪的人相对而泣。
　　乔木将那瓶麻醉剂与两支针筒放入桫椤的书桌抽屉里, 彼时桫椤正蜷缩在自己的行军床，并不看她。她沉声说：“按照我们约好的, 东西还给你，你自己做决定, 明天我们就走了, 这件事，我们不会说给任何人听。如果你需要我们帮你，我已经跟民宿老板打过招呼, 你去找她, 她会把我的电话给你。”
　　她踏出门前, 再次回过头, 叮嘱道：“一个人住，记得锁好门窗。”
　　独自走在郁结天空下的村寨小道上, 乔木接到一个意外来电，是一个来自云南红河州的座机号码。
　　“喂？喂喂喂！乔木！听得见我说话吗？”是阿桃。阿桃的声音脆嫩、清爽，令乔木感到些许宽慰。
　　阿桃告诉乔木, 她已去了红河州，在外婆家安顿下来, 外婆说明日便要带她去新学校入学, 说这是妈以前念过的学校, 她盼着认识新朋友，盼着和大家一起玩；她说她也去参观了阿李的新家, 果然好大好亮堂，地板白白的，反着光，简直把人晃晕眼了，但她也喜欢自己的新家，说家里总有一股外婆的中药味，闻着不知怎么晚上就睡得特别香，她还有了自己的小房间，开心得不得了；她还说，不跟阿李一块上学也好，省得大人们总批评她学习不如阿李灵光，她可是做阿姐的，怎么能不如妹妹！想到她就来气。
　　说了那么多好的、快活的，阿桃终于说，可也有不好的，“我想家了。想妈，想阿李，想芳娘，想小瑶和纳珍，还有我们班的王老师，还有那些每天来芳娘家吃饭的小猫，有小白、小花、小葫芦……乔木，我也想你了，还想念小狗，它还好吗？”
　　乔木答：“嗯，它还好，今天它吃了从来没吃过的牛骨头，它很喜欢，一直吃个不停。不过，也有些小烦恼，它被一头小象给欺负了，小象吓唬它，它又打不过小象，只好白白让人家给欺负了。”
　　“小象真坏！”阿桃为210打抱不平，“你要帮小狗出头！”
　　“小象也是小朋友，小朋友跟小朋友闹矛盾，我们大人不好插手。不过，贺医生帮它出头了，贺医生吓唬小象，说再欺负小狗，就要给它打针。”
　　“天！小象肯定吓死了，我也害怕打针，不过，我要给阿李做榜样，所以，每次打针，我都假装不害怕。贺医生给小朋友打针，她可真吓人！”
　　“你不想念贺医生吗？”
　　“贺医生又不喜欢我，不跟我做朋友，我干吗想念她？你自己想念她去吧！”
　　乔木轻声笑：“嗯，我自己想念她去。”
　　阿桃感到莫名其妙：“你们不是待在一块吗？那还怎么想念？我跟阿李在一块的时候，从来都不想念阿李。”
　　“有一天你就明白了，有些人，在一起的时候也会互相想念，即使离得很近，也总感觉离得太远。”
　　“是吗？我不懂。你想念她，她也想念你吗？”
　　乔木诚实地答道：“我不知道。”
　　“她要不想念你，你就成了单相思了！不过有时候，我也想，我想妈，妈也不一定想我。”
　　“妈不想你，怎么会寄新衣服给你？”
　　“妈可能只想阿李！其实我老偷偷觉得，妈偏心，妈爱阿李，多过爱我！阿李爱听火车的故事，妈就老讲那个，可我也想听点别的，想听大海的故事，公主的故事。不过，阿李是妹妹，让着她也是应该的，我觉得我这样想，好像不太对，不像个好阿姐！你说是不是？”
　　“没有，我也经常觉得我妈偏心我弟弟。”
　　“真的？那你是个好姐姐吗？”
　　乔木思忖了两秒：“我觉得应该是吧。”
　　“你爱你弟弟吗？像我爱阿李一样？”
　　这次，乔木停顿的时间更长了些，“我想爱吧。”她很快变换了话题，“要是妈妈不走，你觉得好吗？”
　　阿桃毫不迟疑地应道：“妈不走，那当然好了！那我就跟妈，跟阿李，永远在一起，永远住在家里，哪儿也不去。不过……”
　　“不过什么？”
　　阿桃原本轻快的谈话声低了，她慢慢地、郑重其事地说：“不过，妈在家，经常流眼泪。要是妈在外边，能笑得多些，那我宁愿妈走。”
　　乔木仰头望天，天闷闷的，云层很厚，雨还未开始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香蕉的气味。
　　电波传来阿桃诚挚的嗓音，她说，我宁愿妈走，恰似桫椤在火龙果田万千灯辉的注视下，对母象说，我宁愿恨她。
　　她们的母亲，一个选择离开，一个选择留下，不同的选择，却导向同样哀伤的结局。
　　阿桃的外婆在唤她，催促她上床睡觉，末尾她们又聊了几句，乔木答应阿桃，有空时一定去接她，带她回河洞洞村去看芳娘，带她上昆明去找阿李，带她去广西看大海。乔木意识到，她在阿桃心目中，是能开着车飞天入地的乔木，阿桃不知道她的车不值钱，还辗转过好几手，只知道她是从很远的地方来，能够到更远的地方去。
　　她能吗？这一路走下去，会否也只能去往一个哀伤的结局呢？
　　乔木行至民宿小楼的后院，闷实夜幕中只见房间阳台上倚着一个熟悉的身形，她将脚步放缓，好用目光细细勾边，将眼前人裁成一个剪影，贴到自己的心上。她将要走近，贺天然闻声扭过头来，看见了她。
　　雨就是从这时候开始落的，起初，是零星的两点，一滴落在她的鼻尖，一滴落在她的肩头。
　　她抬起头来，说：“刚刚阿桃打电话给我。”
　　“是吗？”
　　“嗯，她说她想念你。”她走到了贺天然的阳台下。
　　厚实的云层中传来隆隆的闷雷响，倚在阳台上的剪影低声笑：“看来有人在说大话。”
　　乔木也笑，并不为自己申辩，她开始讲给贺天然听，讲阿桃新生活的种种，讲前两日未来得及讲的，芳娘在昆明说与她的一切，还有阿花婆的故事，她对芳娘和阿桃的承诺，当然还有她的所思所想，关于离开的人、留下的人，关于阿桃的母亲、桫椤的母亲……
　　贺天然耐心地听着，没有调侃她一反常态，变得如此多话。她想，若她们一直交谈下去，一直走下去，那么终有一日会了解彼此的一切，她相信语言能够消弭距离，坦诚能够填补缝隙，当彼此足够了解，就会开始感到安全，就不必回避，不必逃跑。
　　“你说她们不生孩子的话，会不会好一点？没有阿桃阿李，没有罗小牛和罗雄鹰，会不会幸福一点，自由一点？”乔木知道自己在说些傻话，可她只是倚住栏杆，向后仰着头，等待上方的回答。
　　曾几何时年少的她无数次想，若没有她和乔家宝，妈会离开爸吗？会幸福多一点吗？
　　“你以为鹿仙能够说离开就离开，仅仅因为‘爱消失了’就离婚，是因为她没生孩子吗？不是的，是因为她生在昆明，她妈妈是大律师，最擅长把黑的说成白的，把白的说成五颜六色的，她爸爸是哲学系教授，可以从柏拉图谈到萨特，从人生的意义谈到世界的真相。她有工作能力，有婚前财产，有她爸妈全款给她买的房子车子。黑猩猩家是地州的，婆家亲戚全都不在昆明，家里是做小生意的，攒了几个钱，也没法像鹿仙爸妈一样，有社会地位，有人脉资源，黑猩猩完全是高攀了她，所以，鹿仙说丁克就丁克，说离婚就离婚。幸和不幸，不是从生孩子那一刻才发生的，是早就注定了的。”贺天然语调婉转地这么说了一通，她托着下巴，眼睛朝上看着，不知是在看顶上的香蕉还是哪里，总之，没有看向乔木。
　　“到底有多像黑猩猩？”
　　贺天然边蹙眉想着，边拿出手机，找出照片给乔木看，那是一张婚礼上的合影，穿黑色西装的新郎身形挺拔，眉目端正，且，完全不黑。
　　“……这像吗？可能像白头叶猴多点吧？”
　　“那天她说她不去养黑猩猩，我就那么随口一说，之前她们动物园引进豪猪，我还说过他长得像豪猪。”贺天然满脸理所当然。
　　乔木想，真不知道到底是谁擅长把黑的说成白的。
　　“鹿仙的爸妈是大学教授和律师，你的呢？你爸爸是做什么的？你没跟我说过。”乔木发现贺天然几乎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家里的事，也许不止家里的事，她从未向她主动袒露过自己的内心世界，因此乔木决定主动出击。
　　被乔木这样一问，贺天然像有些措手不及，双眼眨了几眨，但还是很快地应道：“消防员。我爸是消防员。他是因公殉职的。”
　　“在你二十岁的时候。”
　　“嗯。”贺天然不甚自在地变换了个姿势，“你身上带着烟吗？”
　　乔木递烟给她，抬手为她点火。空气太潮，打火机空转了两下，才终于跳起火苗。
　　又落了几点雨，穿过上空的烟雾，落在乔木的手背。
　　贺天然抽着烟，伸出手来，接住了一颗雨滴，“下雨了，你打算就这么淋着吗？”
　　“嗯，没关系。”
　　她们就这么各自站着，一个淋了一会儿雨，一个抽了一会儿烟，乔木耐心等待着，直到贺天然说：“其实我更像我爸。”
　　乔木仰头看贺天然的脸庞，她长得比她母亲要开阔，但眉眼间仍很神似。
　　“我是说，性格上。我爸，他是一个……完全为自己活着的人。这么说是不是很奇怪？他为人民奉献了生命，我却说他只为了自己活着。
　　“他很贪玩，除了遵守部队的纪律，完全是想干吗就干吗……我还记得他恶作剧，买了一张新电话卡，躲在家门外，捏着嗓子假装是他队友，给我妈打电话，哭着说他殉职了，我妈要冲出门去找他，一打开门，我妈的腿已经软了，哭着摔倒在地上……他大笑着从楼道里窜出来，说愚人节快乐，抱着我妈，又是笑又是哄的，说这是脱敏训练，可以锻炼我妈的心智。”
　　讲述是时断时续的，夹杂着缥缈的烟雾，乔木始终仰着脸，投去专注的目光，让贺天然知道她一直在等待倾听。
　　“他一有空就会陪我玩，我想要什么他就买什么，我不能说他不是一个好爸爸，但我有时候觉得他其实从来没有在担任父亲这个角色，他只是把我当成一个他中意的小玩伴，我还没上小学的时候，他带我去滑雪，骗我去滑高级雪道，害我差点摔成残废……
　　“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在担任丈夫这个角色，他对生活中的所有事情都不上心，脏衣服乱丢，水壶烧穿了才想起炉子还打着火，他还笑嘻嘻地说没关系，反正他是消防员。他过生日，我妈费尽心思做了一大桌菜，他说他不吃，说这一天是国家法定的垃圾食品日，他要带我们去吃炸鸡汉堡。”贺天然语调轻松地诉说着这一切，仿佛她也觉得那很有趣。
　　“消防队里规定，只要服务满十二年，就可以安排转业，他服务期满那年，我正好上小学，我妈觉得当消防员太危险了，反复跟他说这件事，要求他向队里申请转业，他不答应，他说他生来就是要当人民英雄的，他讨厌平庸，讨厌无趣，讨厌生活在安全的温房。他说他不能像我妈，每天只是在家弄些花花草草，他要守护苍生，这样他爱的女人才能平安无恙地在家伺弄花草。说实话，他是很会说花言巧语的那类男人，我妈跟他谈了半辈子恋爱，可能就因为他那么能折腾，总让她的心七上八下，她才一直那么爱他吧。”
　　“然后呢，当然，他就那么死了，死得潇洒，悲壮，完全符合他对自己人生的英雄幻想。”贺天然嘲弄地笑了一声，“我觉得他完全是为自己死的，他这辈子都在为自己活着，他不是什么无私的人，只不过他看重荣誉与理想，多过看重自己的生命，当然，也远远多过看重爱人和家人。我有时候想，完完全全为自己活着，然后高喊着理想去死，这是不是男人的特权？”
　　贺天然又吸了一口烟，唇角仍有笑意，“你说我有时候是不是还挺像他的？不过，我不打算跟他一样，不顾那些爱自己的人，为理想去赴死。理想主义，有时候是一种很自私的天真。”
　　雨开始大起来了，豆大的一滴，直直砸在乔木的眉心。贺天然看见了，她伸出手，用指背帮她揩去。她的手凑近来，乔木便闻见她肌肤的气味，还有烟味，雨味，腐烂香蕉香气般的热带气味。
　　乔木抬手去执贺天然伸来的手，那只手有些许干燥，好似再潮湿的空气都无法浸润它，两只手就这么交执着，直到又一滴雨落在贺天然的掌心。
　　贺天然抽回手去：“雨大了，你该进屋了。”
　　乔木的手仍悬在半空中：“要我帮你熄掉吗？”
　　贺天然将余下的小半截烟递给她，转身向屋里走去。
　　乔木在逐渐噼啪砸落的雨点中又站了片刻，抽了几口贺天然剩下的烟，终于将烟头撚灭在室外的垃圾桶，朝室内走去。
　　雨越下越大。大雨落下，好像天空与流泪的人相对而泣。
　　天空啜泣整夜，天亮后才终告消停，然后消息传来，山体滑坡，路封了。
　　贺天然问：“就没有别的路了？”
　　乔木答：“除非把车开到老挝，要么从雨林里开过去，把树全都撞飞。”
　　消息来得很快，说抢险队已经在抢修，预计下午即可通车。
　　她们只能等待。
　　在这百无聊赖的等待中，有一位客人比通车的消息要先到一步。
　　首先响彻村寨的是护林站的广播，一夜之隔，接连两次野象预警，这在当地都是闻所未闻的奇观，民宿老板惊喜交加，说野象平时都好好在雨林里待着，可不这么常来的。
　　随后是桫椤，她飞也似地冲入民宿前院，上气不接下气地对正在客厅闲坐的她们叫道：“大象！大象！又来了，在昨晚的火龙果田！”
　　她们随她前去，这次是站在公路上远望，因为来的那头大象正在昨夜她们停留过的那片草坡上徘徊。
　　那是一只成年母象，身形硕大，步履蹒跚，鹿仙首先拿起望远镜查看，她眉头紧锁，仔细地看了片刻，放下望远镜时，她满脸震惊，几乎已失了神：“大象……大象是很聪明的生物，当危机发生时，它们会向人类求助……”
　　贺天然接过望远镜，看了两眼，同样大惊失色，难以置信似的，又仔细查看了好一会儿。距离太远，乔木看不清，不知道她们在震惊些什么，她只看见那头母象一直在草坡上来回踱步，偶尔发出长长的嘶鸣，好似焦虑非常。
　　终于，贺天然放下望远镜，说：“它难产了。”
　　护林站的无人机还在飞着，她冲附近的操控员大叫道：“喂，别飞了！马上上报，叫救助中心来，叫森林消防来，它需要救助，它难产了！”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有载以来, 曾发生过数次大象有意识地将伤患幼象遗弃在人类聚居地的事件，大象知道人类微小但很强大，是此星球上另一种有情感与智慧的群居生物, 当此等生物向它们展现了友好, 它们便会在危机来临时尝试向人类求助。
　　它们之间常使用次声波进行远距离交流, 最远可传递信息至十公里以外，某个大雨将至的夜晚, 溜到人类村镇去玩耍的大象母子为雨林中的同伴带去了消息：香甜的火龙果田地旁有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她自称能够为大象看病……
　　然后, 大象就来了。
　　它因身孕而体型尤为肥硕, 腹部坠胀，一双后腿之间已隐隐露出包裹着小象的羊水泡，它焦躁难安, 步伐紊乱, 象鼻甩动, 远方已围起了人类与人类的铁皮设施, 它分不清其中哪个是能够帮助它的人类医生，只能持续地嘶鸣着。
　　巨大的铁皮车辆属于森林消防, 数辆摩托车与越野车属于勐那县护林站，消防员与护林员们全员待命、一筹莫展，昨夜版纳罕见春雨冲落了山体, 通往此边境角落的道路封堵，西双版纳亚洲象救助中心的大象专家与医疗团队无法抵达, 此刻只能使用无人机拍摄近距离画面, 回传到救助中心观察情况。
　　消防员们围绕火龙果田进行警戒部署, 普通居民们被阻隔在公路以外，无人机迟迟无法靠近大象, 它已情绪失控，不断试图用象鼻攻击上空嗡动的铁皮鸟，它不信任那无血无肉之躯，操控员烦躁地大叫：“不行！拍不清楚！”
　　消防队长对开着扩音功能的手机说：“项专家，再等一下，无人机还在尝试靠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长的女中音，清晰而有力：“好。”
　　鹿仙不知何时站在消防队长身旁，将他吓了一跳，他回头看了一眼封锁线，警告道：“市民请往后退一点。”
　　鹿仙置若罔闻，不知是对着他还是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我是昆明西山动物园的大型动物饲养员鹿仙，我负责饲养亚洲象奔奔。我的朋友，贺小姐，她是兽医。”
　　乔贺二人与桫椤都站在一米之遥的封锁线以外，乔木还牵着210，原本她们想将它寄放在民宿，但它叫个不停，乔木只得将它一把抱起，一路跑到了现场。
　　贺天然显然不想插手此事，因此向鹿仙投去怪责的一瞥。
　　电话那头的大象专家有些迟疑：“现场有一位专业的兽医和一位大型动物饲养员？”
　　消防队长打量着贺天然。
　　贺天然举起望远镜，再度观察了几秒，终于开口说道：“小象的两条后腿已经出来了，羊膜囊没有破，母象宫缩无力，胎位目测正常，可能是产道偏窄，头部太大。”
　　电话那头回道：“你好，我是西双版纳亚洲象救助中心的研究员，我姓项，项羽的项。你是兽医？你有大型动物救助经验吗？”
　　贺天然干脆答道：“完全没有。我是普通的宠物医生，只接治过家养宠物。”
　　鹿仙神态自若地对消防队长说：“我需要一些安抚食物，甘蔗、香蕉、火龙果，所有甜味水果都可以，我要到前面去，我可以为你们拍一些照片。”
　　贺天然闻言表情失控：“你疯了？它有三吨重，它一屁股就可以把你坐死，抬起脚你就会被踹成残废。你还没离成婚，你想到死都是黑猩猩的老婆吗？”
　　在此危急时刻，两个来路不明的市民说着些怪言怪语，乔木眼见消防队长的脸上现出迷惑的神情，但他仍颇有素养地回应道：“请后退吧，森林消防不会让普通市民以身犯险。”
　　鹿仙答：“生产的母象落单，这是非常罕见的情况，一般来说，它的族群必定会在周围守护它生产，它们现在没有现身，但一定就在不远处，你认为它们为什么不出现？它们希望我们能够理解它们的求助意图，担心集体现身会引发我们的恐慌，它需要帮助，但你只派一只奇怪的铁皮鸟去烦它……”
　　电话那头的项专家忽然轻笑了一声：“在它看来，那确实是铁皮的鸟。鹿小姐，我认识你的奔奔，好几年前，它还是只小象的时候，我给它看过病，那时我在昆明工作。新闻上，陪着奔奔离家出走的饲养员就是你？”
　　“是我。”
　　“它为什么出走？在动物园生活得不开心吗？”
　　“它就要离开昆明了，想去街道上看看。”
　　“哦，看来是人为授意。”
　　“项专家，现在不是聊这个的时候吧？”队长打断她们，“你的看法如何？我们要接近大象吗？但我们不可能让普通市民冲在前头，我可以安排几个人……”
　　鹿仙接过话说：“我每天要帮大象铲上百公斤的屎，准备几百公斤的食物，我的体力很好，也很灵活，我了解大象的习性和肢体语言，懂得怎样在饲养过程中避免自己受到伤害，为此我长期进行游泳特训——我还在翠湖里游过——”她不无炫耀地插入一句题外话，“另外，它现在怀着孕，体力就要耗尽了，很痛苦，我要逃跑，它一定追不上我。”
　　项专家答道：“真的要帮助它的话，我们就必须靠近它，我认为，可以尝试，由鹿小姐指挥，逐步靠近。我们现在正在请求直升机支援，争取早点赶到现场。”
　　附近的消防员与村民们接到求助信息，纷纷飞奔着去张罗，很快各类水果就按照鹿仙的要求，削皮切块装入提桶中，连同一只对讲机，交到鹿仙的手上。
　　鹿仙准备就绪，回过头来，灿然笑道：“天然，你去不去？”
　　“和你一起去送死吗？”贺天然站在原地不动，脸上现出担忧的神色。
　　鹿仙在几名消防员的陪伴下逐渐向难产的母象靠近，它仍焦灼地苦恼着，贺天然持续举着望远镜，但她关注的不是母象，而是鹿仙。那只对讲机别在鹿仙的裤腰，令后方能够时刻收听到前线的声音。
　　母象看见了向它靠近的气定神闲的人类女子，她的身上有隐约的气味，那是只有象能闻见的令人安心的同类的气息，它想，也许这就是那个能帮得上忙的人类，它放缓了焦躁的步伐，踌躇地望着她，它能听见她口中正发出安抚的声音，她越走越近，向它递来了甜美的食物，它吃了，它不停地吃，它知道自己需要力量，但它仍不很确信，紧盯着眼前人类女子，时刻准备攻击自卫。
　　无人机在后方下降，终于拍到了清晰的画面，电话那头的专家确认方才贺天然的判断无误：“羊膜囊还没破，小象暂时没有危险，如果鹿小姐能鼓励它再加把劲，多吃点东西，说不定可以顺利生产。”
　　消防队长将目光投向贺天然，其中有些许信服，也许期待她再次给出专业意见，但她再不接腔了，只是密切关注着鹿仙的安危。乔木站在天然身旁，感到心惊肉跳，听她们的话语，仿佛在助产一名人类女子，多吃，用力，宫缩……
　　生产是这样血淋淋的彻底的动物行为。
　　鹿仙桶中的食物见了底，幸好附近村寨的居民们仍在接力运送，几乎将所有能够找到的成熟水果全都搜罗了来，一桶接一桶地提上前去，她们没来由地爱护着这只大象，祈愿它能够平安生产。
　　忽然母象发出一声巨大的鸣啸，鹿仙立刻退后数米，周围消防员全都严阵以待，贺天然通过望远镜观察着情况：“应该是有一阵强烈宫缩，羊膜囊破了。”
　　项专家在电话那头急切地问：“破水了？”
　　湿腻的液体在母象的下腹倾泻了一地，包覆着小象的羊水泡已然消失，母象的两条后腿之间露出小象挣扎扭动的双腿，项专家加快了语速：“一旦破水，还生不出来的话，小象就会有生命危险。”
　　她已不是在和消防队长说话，她知道贺天然在场，尽管还不太清楚贺天然姓甚名谁、几斤几两。
　　她们对谈了几句，夹杂着些乔木从未听过的专业词汇，她只明白了情况已很危急。贺天然与电话那头一样语速飞快：“小象目前还活着，在动，但时间没有太多了，拖下去，最坏的情况，大的小的都活不了。你们应该尝试为它做人力牵引助产。”
　　队长问道：“什么意思？我们伸手去把小的拉出来？”
　　“是。”
　　项专家在电话那头说：“这位市民女士，你刚刚说你是宠物医生对吧？你是想跟大学专业课上掏小牛一样，把小象拉出来？你知道小象比小牛要重多少吗？”
　　贺天然抱着双臂，被这样一问，并不畏怯：“重多少又怎么样？原理本来就相似。只要足够了解骨盆构造，施力方向正确，这里有一整队消防员，还怕力量不足吗？你们应该有够结实的绳索吧？把绳子套到小象腿上，一边两三个人，你指挥他们，一起拉……”
　　项专家哈哈笑了一声，那是一种情急之中意图释放情绪的笑声：“真是高手在民间呐。很大胆的想法，理论上，有实施空间，但风险太大了，首先母象现在情绪不稳定，站在它身后牵引，很容易被它一脚踹死，它越来越虚弱，强行牵引，也可能引发它应激，导致心力衰竭，无论如何我们不可能就这样上去拉小象，除非帮母象麻醉，但你们现场有大象能够使用的麻醉剂吗？”
　　队长焦虑地答道：“恐怕没有，卫生站可能有人用的麻醉剂，那个行吗？”
　　“不行，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乔木与贺天然对看了一眼，她们都知道，其实是有的，现场有一瓶可供大象使用的麻醉剂。
　　就在这一眼之间，她们的身边响起另一个声音，来自前夜悲泣的少女，此刻那声音中的泪水已经干了，沙哑的嗓子中迸发出坚决的话语：“有！麻醉剂！有！”
　　队长惊愕地回头去看她，只见她从连帽衫的大口袋里掏出那瓶兽用麻醉剂与飞针筒，递到他的面前。
　　“……哪儿来的？你是谁？”
　　“走私的。我亲眼见过，他们用这个，在老挝，把一头大象打晕了。”
　　“走私？你说谁？”
　　桫椤将东西推到队长怀里，大喊道：“你先救大象！它很痛苦！我不跑，等大象安全了，我会都告诉你的。”
　　队长接过东西，眼神逡巡，很快叫来一个下属，让他陪着桫椤，当然，实则是盯梢意味。他将麻醉剂递给贺天然：“这能用吗？”
　　贺天然向电话那头报出药瓶子上的标签信息，“包装完好，颜色无误，液体澄清无沉淀物，应该可以使用。”
　　队长对电话大声说：“总之，我们找到麻醉剂了！”
　　项专家再度泼了一盆冷水：“还是不行，就算有了麻醉剂，多人牵引，力量不均匀，很可能把母象产道撕裂的。除非像牲畜用的助产器一样，有一个能够辅助均匀发力的工具……”
　　队长反驳道：“现在去哪里找来工具？难道市面上有卖大象用的助产器吗？它又不是农用的牲口！我们不拉，它很可能就是死，拉了，可能死也可能活，现在是这个情况吗？”
　　“我们可以等，说不定它能够自行把孩子生下来，当然，风险也很大，像刚刚那位女士说的，最坏的情况，大的小的都死，次一等的情况，小的死了，我们把大的放倒，等路修通了，再带回中心来动手术，把小的拿出来……”
　　两名长官在电话两头激烈谈论着，桫椤忽然使劲摇晃乔木的手臂，语无伦次地说：“工具！工具！你不是说，机械工程可以设计出所有的工具吗？”
　　乔木只得答她：“理论上是，但也不可能凭空变出来，要搞清楚需求，设计也需要时间……”
　　“我见过，我们家有！你等着！”
　　桫椤极快速地返身奔去，那个负责盯着她的消防员反应不及，只得跟着她跑，很快她们就返回来，抬着一台器具，桫椤给乔木演示它的用法：“这是牛用的，他经常骂我，说生我不如生头牛，他怕家里的牛又难产，就买了这个。”
　　乔木蹲下身去仔细观察牛用助产器的构造，很快明白这与千斤顶是类似的，结构并不复杂，实际机械的基本原理就那么几个。她蹲在地上思索着，消防队长见了这一阵仗，便问：“这又是干什么？女士，你又是谁？”
　　乔木抬头答道：“我是做机械工程设计的，你们车上应该有静力绳和滑轮一类的工具吧？”
　　“有是有，你能搞定这个发力装置？”
　　“可能可以，我需要先看到所有能用的配件，也许我们可以利用那棵树。”乔木指向草坡上那棵大榕树，“但要麻倒大象后才能确定需要的高度和力的方向。”
　　队长振奋地说道：“项专家，你听见没？现场有一位机械工程设计师！我们已经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不能不试！”
　　“慢着，”贺天然冷冷地插嘴，“这个临时搭建的装置不会多么精巧，如果有误差，导致任何危险，你们能保证我们不需承担责任吗？还有，那瓶麻醉剂，现在是你们森林消防和亚洲象救助中心决定实施麻醉方案吗？一旦出现任何麻醉意外，是不是由你们自行担责？”
　　队长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随即说：“项专家，你怎么看？如果你认为，这个方案有实施的空间，我们有机会挽救这两头大象，我就马上上报救援方案，请求上头批准。”
　　电话那头的女人沉声说：“我认为，有实施的空间，在这样的情况下，已经算是争取到了最优的条件。但是仅靠远程指挥是不行的，就算视频通话也没办法关注到现场所有细节，我们需要一个有专业知识的现场指挥官。”
　　队长对贺天然说：“你是宠物医生。”
　　贺天然答：“是的，我只是宠物医生，我只医过小猫小狗鹦鹉变色龙，没有医过大象。”
　　项专家说：“直升机应该很快就能来接我们，我们会带上麻醉剂的逆转药物和各种产后护理用具。但现在的情况是分秒必争，小象随时有可能被感染或者窒息死亡，我可以发给你一份大象的盆腔解剖图……”
　　贺天然断然拒绝道：“不行，我怕死，我怕失败了，象群找我寻仇，群众把我曝光到网上，说我自不量力，我还会被网暴。何况现在也没有多好的防护条件，贸然近距离接触生产中的野生动物，万一有未知病毒呢？”
　　队长说：“防护服、消毒水，这些我派人去找，村里有卫生站，县医院也不远，安全工作你可以放心，我会安排队员在现场形成包围圈，一旦有任何危险，一定掩护你首先撤离。至于你的个人信息安全，我们也会尽力保护，是否披露给媒体，全由你决定。”
　　210也许感知到了贺天然紧张的情绪，忽然往前一步，挡在贺天然身前，冲着消防队长不停吠叫。
　　对讲机中传来鹿仙的声音：“不会的，它们知道我们在帮助它们，不会来寻仇的。”
　　贺天然深吸一口气，语气间有了一丝悲怆：“我以为国家对濒危野生动物的政策是保护但不过多干预，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我们人类做不了万物的神。我只是一个五线小城市的普通宠物医生，你们不应该委任一个不够格的人。”
　　电话那头的项专家再次开口了：“你敢于提出这个方案，我相信你心里一定已经有一把产钳，哪怕我在场，做出的临床判断也可能不会比你的更加准确，这确实是一个很疯狂的方案，但这也是在当前的条件下，唯一有可能达成完美结局的方案。你接受过专业的临床兽医培训，接受过运用专业知识拯救生灵的使命赋予，我相信你一定拯救过无数小猫小狗，守护过无数人所珍视的与动物之间的情感。
　　“我们所有人的经验都是从无到有，甚至可以说，为大象助产，为野生大象助产，在这样的条件下为野生大象助产，我们救助中心的所有人都跟你一样，临床经验为零。所以，我请求你，在我们赶到之前，担任临时指挥官。当然，你也可以拒绝，但留给你考虑的时间不会很多，应该说，几乎没有了。再冒昧地问一句，刚刚我没留心，你怎么称呼？”
　　乔木蹲在牛用助产器旁，仰头看着贺天然。
　　她第一次看见她的脸色是那样苍白，神情是那样凝重，仿佛理想主义的断头台已然横陈在她面前。
　　鹿仙在对讲机中说：“天然，不管你怎样决定，不管发生什么，我会陪着你。”
　　贺天然的眼睛依然闪亮，但那其中有一种病态的仓惶，乔木站起身来，走过去，与她紧密地并肩，在谁也无法窥见的身后，握紧了她的手，随后侧过脸，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若你不想，也没关系。”
　　乔木能够察觉到贺天然在轻微地发抖。
　　贺天然终于开了口。
　　她一字一顿、不卑不亢地说：“我姓贺，贺天然。我是一名执业兽医。”
　　“好，贺医生，我知道我现在无异于在请求你创造奇迹，也许我们拼尽全力，奇迹也依然不会发生，所以我只请求你，鼓起勇气，跨越自我的极限。”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人类无法成为万物的神。
　　人类渺小, 孱弱，会被病毒轻易击垮，没有能够用于撕扯猎物的锋利的獠牙, 没有善于奔跑、攀爬或是跳跃的肢体, 人类畏高, 畏暗，畏水溺, 畏火烧，一旦离群, 就会顷刻被自然抹杀。
　　满头纠缠乱发的人类少年站在消防车升起的云梯上, 拉动了弹弓的皮筋。
　　她赤黑的双眼清明，焦点锐利，其中没有一滴泪, 没有暴戾, 没有怨怼。
　　一支飞针穿破空气, 一秒间全世界都停止呼吸。
　　温柔的人类女子与庞然的象对望着, 那是彼此交付信任的眼神，象问, 就快好了吗？女子答，就快了，一切都会好。
　　它知道有一样什么东西扎进了它的臀部, 不很痛，它甩甩尾巴, 急切地看向女子, 辨别着女子的神情与语气。
　　除了相信, 它别无选择。它有巨大的身躯，暴怒时刻可以踏平万物, 但此刻它虚弱得随时会死去，自然要将它抹杀了，它向孱弱的人类求助。
　　它太大了，人类微小的药剂足足花了五分钟才起效，它摇摆，意识逐渐朦胧，依照女子的指引，轰然倒下，倒在为它准备好的厚实的草垛上。
　　随后钢筋般的绳索攀上树木，滑轮转动，尼龙扁带缚紧。
　　指挥这一切的人类女子身形挺拔，她深知自己平凡，在心里不断思考运算，她认为她已在有限的自我中做出了最接近正确答案的判断。
　　但，也许远远不够。
　　身边的榕树默然矗立，为她提供坚实的锚点，她没有说出内心的反复思虑，只是清晰地吐出明确的指令。
　　周边队伍庞大，行动的人员，警戒的人员，监视、指挥、联络的人员，所有人散落在各处，在这片雨林旁平整偌大的火龙果田地附近。或许还有象们，它们隐匿在雨林之中，倾听着伙伴的声音。
　　她几乎已做完了她能够做到的一切，最终，她只是将目光轻轻落到包围圈的中心，那里站着另一名人类女子，穿着防护服，戴着口罩，一头棕色卷发盘起束紧，藏在防护帽下。
　　她只能看见她的眼睛，烛火般闪烁着，影影绰绰，明明灭灭。她独自站在那里，站在风暴的中心，而她只能在远处这样望着她，她已护送她至最终的战场，再不能往前一步了。
　　而她，她蹲下来，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
　　这是她的病患，她无法成为万物的神，她只是个蹩脚的医生。
　　她感到自己从未见过这样的肌肤，这样的躯体，这样的血肉。她想，这是什么？我根本不会。
　　她戴着消毒过的手套，野生的气味盖过了消毒水的气味，直冲入她覆在口罩之下的鼻腔，浓厚、刺鼻，是一种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腥味，也许那不是死亡的气息，而是新生的气息，也可能是两者交杂，生与死，本就是两面一体。
　　生还是死？她伸出手去，感到自己并无力左右，只是去揭晓结局。
　　尼龙扁带缚在新生儿的腿上，她触摸，感受，她隐隐觉得她其实是知道的，她只是没有尝试过而已。
　　其实她从来不想尝试，她从来不想成神。
　　她自觉身体里流着玩世不恭的自私的血液，此刻，她想站起身来，从这群热忱的疯子中间逃走，逃到一个安全的高处，远远地微笑着旁观，一如往常，灵动、潇洒、从容。
　　但不知怎么她没有。
　　她扭头，下达了号角般的指令，她奇怪自己怎么会担任这样的角色。
　　眼前景象是何等恐怖，原本闭合的器官被强行撑开、撕扯，一个躯体内蛄蛹着另一个，像排异一样拼命要将它排出体外。这就是哺乳动物的种族繁衍，她想，这值得赞颂吗？值得守护吗？为何不放任自然随意将一切抹杀？
　　她知道若否定眼前一切，就是否定自我一切，因她，与她身边的所有伙伴，都是像这样，蚕食了母体的一部分，从母体的胯*1*2*下被生生撕扯出来。
　　其实她有时想，是否活着其实就只是在等待最终消亡？若是那样，那么否定一切也没关系。
　　腥味越来越浓烈，她的手套与衣袖上沾满了生物的体*1*2*液，有鲜红的血溅到她的脸上，她观察着，想，若血量再大一点，那么一切就要失控，就要将她湮没。
　　她会成为罪人。
　　在那之前，她是谁？
　　她算不上是任何人。
　　也许算吧，她是某人的女儿，是某人的姐姐，是某人的挚友，她曾与某人相爱过，还有，她是一些毛绒绒的小动物们的贺医生。
　　那些小动物，它们不会说人类的语言，惊恐的时候、疼痛的时候，都只会发抖、哀叫、逃跑，她会哄着它们，抚摸它们，她是它们唯一认定的，她身上有它们喜爱的好闻的气息。
　　她时常会想，要么就袖手旁观，任由自然抹杀一切吧。但她始终站在那只自然之手的对立面，她看诊、开药、执起手术刀，是为了那些与她无关的小生灵吗？还是为了同类们孱弱的情感？也可能，她只是为了钱财。
　　在这一刻，她也没有能够想明白，她会站在这里，站在这群热忱的疯子中间，是一种绝对的必然，她的二十八年过往将她推到了此地，这世上，没有人可以不是任何人，没有人能够真正置身事外。
　　所有人都高声问着我是谁，伸出手去握幼象的腿像握住人生的意义。
　　出血一直持续，贺医生叫停了后方队伍的施力，她想，有哪里不对。她有些慌乱，是常规的毛细血管破裂，还是产道已轻微撕裂？若她做错了判断，结果可能是致命的。
　　她在想，想她先前读过的资料，想电话那头中年女子的叮咛，想数年前的每一节专业课，想应该触碰哪里、观察哪里，她感到自己快要无计可施了，只能在慌乱中不停地想。
　　有一秒她抬起眼，看到了站在榕树下身姿挺拔的女子，她焦灼的心升腾起一股怒气，全往那望着她的女子身上扑去，她想起女子全力奔跑的样子，想起她说，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她想，好啊，现在你就好好看着我一败涂地，成为一个罪人吧，我做了，但我做不到，你眼睁睁地看着我无计可施，眼睁睁看着我承受这样的心理压力……你是谁啊？你根本不是我的谁，你凭什么目睹我的脆弱，凭什么在我慌乱的时刻牵我的手，对我述说理解与支持？
　　这股怒气将她摇摇欲坠的心再度托起，她从那一秒中抽回神来，将手探进那湿热的身躯。她下定了决心地想，其实都一样，牛的，象的，说不定人的也是一样。
　　她调整，与电话那头谈论着，然后再次下达了号令。
　　拉扯还在继续，眼前这一团新生之儿太过巨大了，它想要顺畅呼吸的意愿非常强烈，若今日达成美满结局，它也许可以活许多许多年，只要人类不为了私欲驾着铁皮鸟乱投炸弹。在这些年岁里，它会思考这一生的意义是什么吗？此刻它还从未认识过世界，也从未认识过自我，它只是拼命想活下去，拼命想顽抗自然的抹杀。
　　这一次，她也站在那只自然之手的对立面。
　　她站起身来，觉得一切几乎要接近尾声了，她的心中有一种抑制不住的狂乱的喜悦，觉得自己已经离成功很近很近，但她始终是走在一座极窄的吊桥上，哪怕已经临近终点，错一步仍会坠进深渊。
　　她向身后呼号，她的嗓子有些哑了，她的手和脚始终是冰的，血液奔流向了大脑和心脏，已顾不得她的手脚了，她一直都在轻微地发抖。
　　她听见了直升机螺旋桨的转动声。
　　然后，数不清是多少秒之后，也不知是确切的哪一秒，新生到来了，伴随着大量体*1*2*液的喷溅，残余的羊水夹杂着血水，浑浊的液体喷到她的身上、脸上，小象脱离了母亲，倒卧在地上。
　　她喊叫，要求停止拉扯，她擦掉溅到眼睑周围的液体，她看了看新生儿，随后很快去查看了母亲的情况。
　　终于她大声宣告：“活着！都活着！”
　　直升机落地了。有人向她跑来。
　　消息扩散开去，欢呼的浪潮也扩散开去。
　　她看见向她跑来的为首的中年女人，比她年长一些，大约四五十岁，体态结实，戴着朴实无华的边框眼镜，她们握手，她快速地告知了母象与小象的情况，对方只是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对她说，辛苦了。
　　然后对方很快抛下她，带领着团队上前进行后续的工作。
　　她解脱了。
　　她察觉到自己在颤抖，察觉到自己手脚冰凉，她迈不开步伐了，她想她可能有点轻微脱水，她一时不知自己该做什么了，她要脱掉这件溅满脏污的防护服，摘掉口罩好好呼吸，然后呢？她该往哪走？她开始头晕目眩。
　　然后有人帮她摘掉了口罩。
　　是她方才埋怨过的人。
　　当然她已无力再怨了，她也忘了她怨眼前人什么，她的大脑空白了。
　　此刻她谁也不是了，不是罪人、圣人，不是谁的守护神，不是谁的女儿谁的姐姐谁的挚友，不是贺医生，她只剩下这具孱弱的人类的身躯，茫然中她只捡到自己的名字，她叫贺天然。
　　她叫贺天然，这名字是另一个女人为她取的，她撕裂了那个女人的身躯诞生于世。她也记得那个女人的名字，田娟禾，她没来由地想念她。
　　周遭仍在欢呼着，忙碌着，奔走相告着，乔木穿过这所有的人群，走到贺天然面前，为她摘掉了口罩。
　　然后她拥抱她，让她身上的脏污也沾到自己的身上。
　　她察觉到贺天然在她的怀中颤抖着，她将她更用力地抱紧。
　　乔木说：“恭喜你，你创造了奇迹。”
　　贺天然在她耳边，哑着声问：“是吗？是我吗？”
　　“是，是你。”
　　不是任何别人，不是机缘，不是巧合，不是生命本身，正是你跨越了自我，创造了奇迹。
　　贺天然发出极其虚弱的笑声，说：“我好高兴。”
　　“嗯，我也是，好为你高兴，好为你骄傲，好为你担心。”
　　贺天然又说：“我好害怕。”
　　乔木便不再答了，只是用力地拥抱着。
　　她们听见母象的嘶叫，逆转剂生效了，它逐渐苏醒，它看见了它的幼儿。
　　贺天然从乔木的怀中转身去看，鹿仙走来了，将水递到贺天然的嘴边，她顺从地喝下去。桫椤也牵着210从人丛中钻了过来，她们一同痴迷地看着眼前的场景，看着母象逐渐站起，甩动长鼻，抬脚轻轻地碰了碰小象。
　　210见了小象，立刻警备，但它闻出了贺天然的虚弱，它知道贺天然无力庇佑它了，因此它挡在她前头，仿佛下定了好大的决心，要与小象决一死战。
　　但小象完全没有将它放在眼里，而只是摇摇摆摆地迈开一生中的第一步，向母亲温暖的腹间走去，磨蹭着，寻找着，终于开始吮吸起来。
　　桫椤不知怎么蹲下身去，乔木发现她在偷偷拭泪。
　　苏醒的母象席卷了人类为它献上的所有水果，然后，带着她湿漉漉的幼儿，缓慢地往雨林中去了。
　　人类目送着，感动着，不知是为了象感动，还是为了人自身而感动。
　　它行将没入雨林中，最后一刻，它再度回过头来，看了看这群渺小的人类，看了看其中的那几名女子。
　　它弯曲象鼻，像鞠躬致意。
　　它走了。它是有情感的生物，它理解何谓“情感”，这种毫不讲理的东西，这种让人不顾自身的利益与安危的东西，因此它才知道，人类是会帮助它的。
　　虽然人类曾经，此时也正在另外的土地上，举起猎枪对准了它。
　　孱弱的人类啊，撕扯着母体的身躯，以一团血肉之状呱呱坠地，从虚无中来，往虚无中去，在这虚无与虚无之间，拼命地在追寻着意义，拼命地在叩问着自我。
　　无论这过程是怎样的纠缠与痛苦，是怎样要一次次地为人性的卑劣而感到失望，此刻，在场的她们，贺天然，乔木，鹿仙，罗小牛，她们无一不在庆幸此生为人。
　　世间万物有灵，但唯有人类，唯有人类能够站在此地热泪盈眶，唯有人类能够书写与阅读虚妄之言语，唯有人类能够用语言梳理繁乱的思绪，思考复杂的情感，在这一切之中去爱与被爱，在所爱之人述说恐惧时，用尽全身心去拥抱。
　　当然，也许，天地万物对此根本毫不在意，这完全只是人类用以自我满足的幻想。
　　那也没关系。
　　乔木拥抱着贺天然，心中感谢着生而为人，感谢她们各自勇敢走过了这二十八年人生，抵达了跨越自我的今天，抵达了相拥着的此刻。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那之后, 贺天然睡了长长的一觉，几乎是她这几年以来睡过的最长的一觉，睡眠安稳而庞大, 笼罩着她, 仿佛静谧的深空。
　　然后她做梦, 梦像深空中亮起群星，她仰起头, 看着它们一个接一个地闪烁。
　　她看见她六岁，也可能是五岁半, 2001年, 她躺在床上，右腿打着石膏，眼睛盯着电视, 手不停往嘴里递着咪咪虾条。田娟禾在厨房骂贺卫明, 骂他把女儿害成这个样子。朋友们围绕在她身边, 她大方地开了六袋零食, 床上洒满了碎渣。有个流鼻涕的小男孩依偎在她身边，她想不起他是谁了。他羞怯地问, 天然，你什么时候会好起来？我等着你一起玩。她的眼睛仍盯着电视，漠然地摇头说, 我不会好起来了。不会好起来了？怎么可能？那你会怎样？她说，我的腿会烂掉, 接着全身都烂掉, 烂得眼珠子都掉出来, 在地上滚，然后我就死掉。他盯着她郑重其事的侧脸, 愣愣地问，死掉？她扭过头去看着他，答，嗯，死掉。然后他放声大哭，说怎么可能，怎么会死掉呢！另一个小女孩扭过头来，问你们在说什么，谁会死掉？她看着小女孩的眼睛回答，我，你，你妈妈，你爸爸，所有人都会死掉。小女孩吓坏了：我妈妈会死掉？然后也跟着啜泣起来。屋里的所有小朋友都开始加入这个话题，她们问，怎么会死掉的？
　　她就开始一个个地编造起来，谁将要如何死，洗澡时忽然身上缠满了水蛇，头顶上的吊扇像个血滴子呼呼转着刮下人的脑袋，吃西瓜忘了吐籽结果被肚子里长大的西瓜啪地一下撑爆了，肠子和血溅了满地……终于整个屋子都吓得放声大哭，她编得腻了，就拿过自己的三十六色水彩笔，开始给腿上的石膏上色，她打算把石膏涂成水兵月的红靴子，但涂得太慢了，她不耐烦起来，就推推旁边还在哇哇哭的小男孩，叫他闭嘴，赶紧帮着她一起涂……
　　然后是2007年，她十二岁，路过楼下阿公家门口，门半敞着，屋里飘来浓郁的香味。阿公见她经过，一如往常和蔼地问她，要不要来家里吃点饭？她说你吃什么呢？阿公说，吃狗，狗肉煲，好补的。她问哪来的狗？阿公说，就附近那只老是跑来跑去的小黄狗咯，上次把你妹吓得哇哇哭那只呀，打狗队追它，它一头撞在墙上，撞晕了，我就说干脆给我老人家补补身子啦。她说哦，说着就要走，阿公说不来吃点吗？那阿公给你拿个橘子，你吃着玩。她拿着橘子，下了楼，眼见阿公的自行车摆在车棚里，她想了想，慢悠悠地把手里的橘子剥了皮吃掉，然后蹲下身，把两只轮胎的气都给放了，橘子皮扔在车篮里。
　　2010年，她十五岁，牵着妹妹贺真的手，送贺真去上幼儿园。五岁的贺真仰起头来，说姐姐，我不想去上学。她说我也不想去上学，那我们别去上了。贺真说那不行，老师还在等我，再说了，不去的话，妈妈会生气。她说你是姐姐还是我是姐姐？贺真说你是姐姐。她说那听你的还是听我的？贺真说听你的。她说这就对了。她搜出自己身上所有零用钱，还跑到中学门口，截住她的好朋友，把她们身上的零用钱也全搜刮了一遍，然后她带着贺真，搭上了去北海的大巴车。当天晚上她们住在涠洲岛，听着海浪的声音入睡，贺真忽然睁开眼，说姐姐你要唱歌给我听，像妈妈那样。她就开始唱一首流行歌。贺真又说，姐姐你唱得没有妈妈好听。她说，是吗，那没办法了，以后你都见不到妈妈了，今晚外边的浪就会把你给冲走，你以后都只能在海上一直飘啊飘。贺真被吓得在她怀中大哭，她听着妹妹的哭声，边打瞌睡边笑，说好了好了，姐会陪着你一起被冲走的，不管你飘到哪里，姐都会在你身边。贺真说真的？她说真的，但你要重新说一遍，姐姐和妈妈谁唱歌好听？
　　2013年，她十八岁，大学一年级，和几个朋友在学校食堂吃饭，手边是《动物医学概论》的课本。忽然有人对坐在她对面的朋友说，同学，能不能麻烦你借借，我想坐在这里。是个年轻女人，穿长风衣，戴格子毛线围巾，端着餐盘，肩上背一把吉他，一头卷卷的亚麻色短发像《情书》里的中山美穗，说话时的嗓音像昆明冬日的阳光，温暖而透亮，长相也是如此。朋友有些错愕，问为什么？对方并不看朋友，而是笑着看她，说我想和这位同学说话。然后女人在她对面坐下，说你好，我是陈一心，云艺二年级，我学音乐。她有些好奇地抬抬眼皮，说噢？身边的朋友说，云艺？那离我们学校很远。陈一心说，嗯，我坐地铁转公交，要花两个小时，我每个周末都到你们学校来。朋友说我想起你了，有一次你在女生宿舍楼下弹吉他唱歌，好多人看你。陈一心仍然只看着她，说是的，因为我不知道你住在哪一栋哪一间，那天，我一直在等着你来看我。长桌上的所有人都静了，她停下筷子，终于向陈一心投去聆听的目光。陈一心说，我在我们学校音乐社，今年，你们迎新晚会，有我们的友情出演，唱的是《我只在乎你》，我弹吉他，曲子是我新编的，我看见你坐在第一排，但后来，我去找你，你不在了。她说，当时是九月，是夏天。陈一心答是的。她又说，现在是十二月，冬天了。陈一心又答是的。她问，从夏天到冬天，你每个周末都到我们学校来，找我？再一次：是的。找我做什么？
　　月底我们学校跨年联欢，我组了一支独立乐队，要上台演出，我想邀请你来看。什么乐队？爵士摇滚，也可以玩点民谣爵士，我是吉他手，副主唱，我自己写歌。是吗，你的乐队叫什么名字？还没有起名，你叫什么名字？她答，贺天然。陈一心笑了，说，那，我的乐队就叫Natural。鹿仙坐在桌子的最边缘，忽然幽幽地开口说，今天昆明十一度。鹿仙看了一眼陈一心的毛线围巾：你不热？眼见陈一心俊美的脸上现出一丝尴尬，她笑了，她觉得那尴尬颇有几分可爱。
　　2003年，她八岁。邻居苏家的兄弟，哥哥志高比她大四岁，那年已经上初中，弟弟志远五岁，还是个幼儿园中班的鼻涕虫。苏志高长得人高马壮，却是个怕昆虫的胆小鬼，从小她们在一块玩，她抓蜗牛他怕，她斗蟋蟀他也怕，她们在外惹了祸，挨家长批斗，他一声不敢吭，全靠她一张嘴颠倒是非，把大人们逗得又气又笑，免除他的衣架之苦，至于她，田娟禾与贺卫明从不打她。因此，他一直对她有几分敬畏。但不知怎么回事，他一上了初中，就不怎么搭理她了，每回在楼道里遇见她，就冷笑一声，还故意把头仰得高高的，眼睛翻下来，连带着两个鼻孔一起瞅她。她也懒得理他，只有苏家的爸妈还老是说，天然将来长大了，嫁给我们志高吧？有一天贺卫明幸灾乐祸地回到家，说你们知不知道，苏志高那小子被人给打了，他弟苏志远在幼儿园跟同学吵架，对方小男孩说你等着，我要叫我姐姐来。苏志远就回来搬救兵，叫苏志高去接他，结果苏志高跟那小男孩的姐姐打起来了，那小女孩才八岁，跟我们天然一样大，把苏志高给打得呀，真是狠过楼下的打狗队……田娟禾说这也太野蛮了，女孩子还是斯斯文文的好，志高没什么事吧？老苏他们还老说，让天然长大后跟志高结婚……她跟着贺卫明一起嘲笑苏志高，说他那么没用，谁要和他结婚？还不如跟那个打他的女孩结婚呢。田娟禾嗔怪地瞧她一眼，说人家也是女孩，怎么跟你结婚？贺卫明嘻嘻笑，说随便你想跟谁结婚，不过人家也不一定看得上你。她狂妄地大笑一声，说那不可能！
　　于是她找被揍得鼻青脸肿的苏志高打听，他说那女孩好像念的是某某小学，你找她做什么？她说，我要跟她结婚。次日放学，她就和朋友一起跑到那间小学门口，想看一看那个野蛮人，但后来她谁也没看见，因为那间学校对面有家小食店，店里摆了一台弹珠机，她身上没钱，于是趁老板不注意，把嘴里嚼的口香糖拿出来，塞进投币口，也许是黏在了传感器上，弹珠机误以为有币投入，就不断地启动，她和朋友一直玩到天黑，赢到了一只足有一米高的加菲猫玩偶，完全忘了她是来这里做什么的。那只加菲猫后来去了哪里？她不记得了。
　　2013年最末的冬夜，她坐在大草坪上，仰头看舞台幕布上播映出登场乐队的名字，她的名字，Natural。陈一心握着话筒说，这首歌要送给一个女孩，《天然》。她听见陈一心用温暖而透亮的声音唱，有一天你出现，然后我失眠。整一首歌都像这样，旋律简单动人，歌词浅拙而可爱，十九岁的陈一心唱着，望着台下的她，眼睛扑闪，嘴角浅笑，像知道自己很迷人。可当音符落下，她鼓起掌来，陈一心却有些羞赧地别过脸去，一溜烟地跑下了台。然后陈一心出现在她身旁，她们一起坐在草地上，第一次牵手，2014年来临的时候，冷冽夜空下，她们第一次接吻，陈一心的脸有些微发烫。她摸摸陈一心软软的卷发，说明天你陪我去染头发吧，我想把头发染成粉色。陈一心说好。然后她们再次接吻。
　　2022年烦热的夏天，她与朋友们在酒吧喝酒，女女男男，肆意欢笑，灯光摇转，将世界染得一片光怪陆离。苏志高坐在她附近，然后来了一个高瘦而腼腆的男孩，苏志高站起来牵住他的手，说这是我男朋友，乔家宝。苏志高在她身边坐下，说你知道有多巧，你可能不记得了，家宝是志远小时候的同学，他们还吵过架，志远叫我去主持公道，那时家宝才五岁，我一看，他长得可怜兮兮的，都不忍心了，去年我们重逢，相爱，真让我有一种上天注定的感觉，你知道吗？爱一个人就是觉得他可怜。对了，家宝有个姐姐，你那时还说过要跟她结婚呢。她拎着酒杯，心不在焉地听听笑笑，末了说，小时候说的胡话谁还记得，我干吗要跟个陌生人结婚？后来不知喝到第多少杯，苏志高在她耳边说，天然，你有没有想过，找个信得过的人帮你应付你妈？她斜眼觑他，并不答话。他又说，家宝他爸妈，也是两个疯子，跟你妈一样……她挑起眉：你说我妈是疯子？他知道失言，找补道，我是说，他爸妈也是，一听说他不结婚，就打打砸砸，一哭二闹三上吊的。
　　她继续喝酒，酒精令她的灵魂漂浮于身躯之上，她摇曳着，听见苏志高说，装作结了婚，也就一了百了，顺便也让苏志远死了那条心，我看你一天不结婚，他就一天忘不了你这个邻居家的漂亮姐姐……不领证，办场婚礼也好，我找人做两本假证糊弄他们，你想想，你们可以办一场防城港最隆重的婚礼，叫上所有亲戚朋友，那你不就把他们全都给耍了吗……她笑起来，忽然觉得这场景煞是有趣，防城港的生活这样无聊，也许是该找点酒精以外的乐子……
　　2015年早春，贺卫明死了。葬礼结束，她返回昆明。她很累，一切都让她疲倦，她的眼睛因流过许多泪而隐隐发涩，在家时总也睡不好，田娟禾的哭声萦绕在她的梦中，她回到昆明，昆明阳光很好，她晒着久违的阳光，再一次泪流满面，她想，她可以窝在宿舍的单人床里，好好地睡上一觉。但陈一心打电话来，陈一心温柔地说，今晚我演出你一定要来，好吗？我想念你，想抱一抱你。我写了新歌送给你，我想你开心一点，我会陪着你。后来她知道那是一首纪念故人的歌，比起陈一心先前的作品，成熟了许多。但她太累了，她失约了，她令陈一心精心准备的告慰之夜落了空，她知道陈一心有些不悦，但她已没有心力去应对，因此这不悦累积起来，几个月后她们第一次分手，后来，当然还有第二次，第三次，第三次就是最后一次。
　　2022年初秋，她第一次到乔家去吃饭，乔家的父亲乔爱国，是个喜爱高谈阔论却胸无点墨、满口废言的中年男人，动辄对妻子呼呼喝喝，至于母亲胡春晓，看起来是个有些神经质的寻常妇人，讲话很急，像讲得慢些就没人听讲了似的，做起事来也匆匆忙忙的。她想也难怪，跟乔爱国这样的男人过了大半辈子，谁都会被逼得神经质的。乔家宝对她说过，他还有个姐姐，与她同岁。他说他十四岁时，乔爱国偷翻他的书包，发现他写给男同学的情书，勃然大怒，说你这个恶心人的东西，你不喜欢女的？他吓得双膝一软、泪流不止，这时候，他那一向寡言的姐姐开口了，说，我喜欢女的。那天乔家刮了黑色风球，乔爱国震怒，胡春晓痛哭，乔爱国要揍他，他跌跌撞撞地滚到姐姐的脚下，乔爱国挥起皮鞭，一抬头，对上十七岁女儿冷然的视线，竟虚了几分气焰，声势不足地说，你让开，你再不让开，我连你一起打，叫你胡说八道！但姐姐一动不动，他也就那么躲在姐姐的身后。乔爱国已经不敢打姐姐了，自从姐姐十五岁那年在狗肉店救下一只狗，家里大闹一场之后，乔爱国再敢对这个家的任何人动用暴力，姐姐就会跟不要命似地和他对殴。乔家宝叹服地说着，弱不禁风的脸庞发着光，说，这世上我最爱的女人，就是我姐。她听了，饶有兴趣地问，你姐叫什么名字？乔家宝说，乔木，参天树木的木。叫乔木的女人，在家宴的后半才终于现身，其人如树木般昂然笔挺，生一副瘦削而清净的面庞，唇薄而窄似一条直线，面无笑容，看来有几分冷冽。
　　胡春晓说，怎么来得这么迟，快来见见天然，家宝的女朋友。乔木淡淡地对她点头致意，应自己母亲说，啾仔病了，我带它去输了液才来。乔爱国端着饭碗，一听便高声说，输什么液，还费那个钱，赶紧杀了吃肉。乔木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平静地对自己的父亲说，我杀了你，也不会杀了它。乔爱国伸长脖子，说，你杀我？你杀啊，往这儿杀。乔木并不答话，只冷冷地盯着他看，直盯得他别开目光，夹菜吃饭，嘴里说，讲下玩笑也不行，成天阴恻恻的，吓死人，也不知是不是鬼上身，我就说当年是把你生错了日子……她对眼前女子感到大为好奇，想起志高对她说的童年轶事，她不记得了，但志高言之凿凿：她八岁时曾说过，要跟眼前叫乔木的女人结婚。
　　乔木的狗生了重病。她隔窗望见乔木陪着狗看诊，那张冷冽的脸上显现柔情。狗在她工作的医院安乐死，那夜她躺在床上，脑海交替浮现乔木盯着乔爱国时冷峻的神色，与凝望着狗时温情的目光。她发信息给乔家宝，问你姐姐的手机号码是多少？
　　然后，然后就是她的婚礼，那蕾丝头纱太过繁重，叫她好不耐烦，她解了许久才终于解开，扔到乔家宝的脸上。她牵起一只手。
　　那只手有分明的骨节，后来她常看着它握方向盘，窗外诸多风光，可她却时常只是看着那只手握着方向盘。
　　有时手的主人会将衣袖稍稍挽起一些，露出一节手腕，她喜爱看那手腕上清晰的突起，与自手掌蔓延下来的利落的线条。
　　那是乔木的手。
　　乔木拉着她，在二月早春的南方小镇奔跑。
　　她与乔木坐在左江边，她与乔木望着归春河上的月亮。
　　她与乔木躺在林间的空地上，日光温暖。
　　她抚摸乔木眼睑下的伤疤。
　　脚下摇晃，世界旋转，乔木吻她。
　　乔木站在阳台下，在落雨的夜晚执她的手。
　　最后乔木走过来，拥抱住她颤抖不已的身与心。
　　颤抖停止了，她安然睡去。
　　所有的星星倏然亮起，又倏然隐没，梦结束了，她将之忘却，然后，她醒来。
　　贺天然醒了。
　　仍是曼有村民宿傣式风情的房间。210依偎在她身边，乔木坐在床边一只藤椅上，正在看那张219号公路的旅行地图。
　　她什么梦也记不得了，只觉得睡了好长的一觉。
　　她清了清嗓子，说：“你在这里做什么？我又不是病人。”
　　乔木答：“想看着你。”
　　乔木说这般话时，脸上没有任何故作的深情，而只是将话语轻轻地郑重地放下。
　　贺天然笑着起身，按捺不住地有一丝调皮的嗔怪：“可我一睁眼，你压根没有看着我，你在看地图。”她马上将这句话拨到一边，“鹿仙呢？”
　　“去做笔录了，桫椤的事。”
　　“桫椤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她年纪小，情节轻，又主动投案，不用判刑。那个带她走私的男人抓起来了。”
　　贺天然拢起头发，像她十二岁那年答吃狗肉煲的邻居阿公一样，答：“哦。”
　　她起身去洗漱。
　　乔木说：“项专家留了联系方式，她想你协助她完成报告。还有，昨天的事上新闻了，网上到处都是，项专家说，这是中国野生动物保护事业的里程碑事件，你创造了历史。”
　　“我睡了多久？”
　　“十八个小时。现在是下午三点。”
　　她们又在曼有村耽搁了一天。
　　“路通了？”
　　“嗯，昨晚通的。”
　　贺天然换洗完毕，便与乔木一同带着210出门吃饭，走至一楼客厅，鹿仙怨气冲天地进门来，脚下健步如飞，跟踏着凌波微步似的，一见了她们，就说：“我们走吧，马上离开这里。”
　　民宿的老板也瞧见了她们，大声招呼道：“贺医生，你休息好啦？我的天，你可出名了，我刚刚还在网上看见你的照片。亏了你，寨子里今晚有演出呢。”
　　贺天然问：“什么演出？”
　　鹿仙马上插嘴道：“没兴趣，我们不看演出。”
　　老板说：“来了支乐队，说是公益慰问演出，看了昨天的新闻，连夜开车来的，森林消防、护林站那些人都要来看呢，就在火龙果田边上。”
　　贺天然又问：“什么乐队？”
　　鹿仙又插嘴道：“十八线乐队，听都没听过的，肯定很难听。”
　　当天晚上，火龙果田边上那片栽着大榕树的空地下支起了一片投影幕布，摆了几只音箱，电是从田里拉的，围观者众，村民、游客，还有护林员、消防员，连项专家也在，火龙果田地亮起灯火，倒像为这场演出亮着成片的荧光棒。
　　乔木看着这般阵仗，问身边的鹿仙：“这活动不用报批吗？这么快就通过了？”
　　鹿仙扯起嘴角，皮笑肉不笑地答她：“她妈是省委的大官人。”
　　投影幕布上映着华丽的粗体字母：Natural。
　　乔木第一次见到名叫陈一心的女人。她果然生得俊美。
　　她站在台上，弹着吉他，浅笑着对贺天然唱：
　　有一天你出现，然后我失眠。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手机接连闪动, 是姚望发来第十九条未读消息。
　　贺真并不在意，姚望只要不在她面前，就会从早到晚地发消息给她, 一般十句里边有十句都是废话, 她不回复也没关系, 姚望会在屏幕的那头自娱自乐。
　　她写完题册上的一整个章节，一丝不茍地整理了一遍自己的书桌, 擦了擦眼镜，才终于拿起手机查看。
　　最末一条, 姚望发：她们拥抱了！
　　后边连带了十个感叹号。
　　谁和谁拥抱了？贺真将对话框翻至未读部分的顶端。
　　一则转发链接：她在西双版纳, 救了一头难产的野生大象。
　　然后是另一则：史上最艰难生产，巨婴降世，母女平安！
　　再是一个链接视频, 视频由无人机拍摄, 发布者是一个正在西双版纳旅游的网络红人。贺真点开视频, 看见一头小象被从母亲的身体中生生拖拽出来, 一个穿防护服的女人上前去查看小象的情况，随后画面一转, 另一个女人走过去拥抱她。
　　贺真认出那正是贺天然和乔木。
　　她快速地将姚望发来的所有链接都浏览了一遍，其中有些是官方媒体发布，有些是事件当地的网友自行发布, 她从中东拼西凑出了事件的面貌。互联网上的野生动物爱好者称这是史无前例的伟大壮举，帖子评论区有人将姐姐认出来了, 说这好像是我临床兽医的同学, 附带一张姐姐的照片, 随后人们纷纷为姐姐的美貌而倾倒。
　　其中有个恬不知耻之徒：人美心善，有没有她的联系方式？我愿意娶她。
　　接着又有一条酸溜溜的评论：这亏了是运气好, 我说女同胞真的不要轻易挑战大型动物医疗工作，没你们想的那么浪漫，尤其这种吨位巨大的，压迫感太强了，需要强大的臂力和心智，这就不是小姑娘能干的活。
　　底下有人骂他：女同胞干不了，你能干？回家*你爹吧你。
　　贺真马上点赞了这条稍显粗俗的评论。
　　她顾不得回复姚望的十个感叹号，只是不断切换着各个网站，搜索着相关信息。客厅传来电视的声响，妈在看她最喜欢的仙侠题材苦恋偶像剧，里边的男女主角要经历好几次转世轮回，每一世都要相知相恋，妈常看得眼泪汪汪。
　　她心潮澎湃，刹那间她想起身出去，把手机上的新闻给妈看，和妈一起为姐姐骄傲。
　　但她很快按下这个念头，她知道妈仍在为姐姐久不归家一事暗自焦心，上次她追随姐姐出走，回家后，妈几次问她，姐姐去了哪里、姐姐为什么要走？幸好她往日里性子闷，妈不像指望姐姐一样指望她，她答不出个所以然，妈只当她小孩子家，也就由着她去。若妈知道了姐姐的去向，会怎样？她有些隐隐的担忧。书桌前的窗台上缠着妈精心呵护的三角梅，开得很好，但三角梅攀着藤，永远也落不了地，到不了远方去。
　　她回复姚望，诉说自己感动的心情，可姚望只是再次重复道：你没看见吗？她们拥抱了！
　　又是十个感叹号。
　　她回复：拥抱一下怎么了？
　　在她看来，乔木姐沉稳可靠，且对姐姐没有任何异样的情感。
　　她拨打了姐姐的电话，无人接听，她又联络乔木姐，很快收到简短回复：你姐在忙，新闻是真的，她创造了奇迹。
　　清晰明了的一句话，怎样看都毫无暧昧情愫。她再度点开视频，看着两个姐姐在人群中相拥，确信姚望又在大惊小怪。
　　“喂？”她听见妈在客厅接听电话，“亲家母。”
　　电话那头是乔木姐和乔家宝的妈妈。
　　***
　　火龙果田地的演出终场，人流逐渐散去，陈一心潇洒地跳下台来，她的贝斯手在她身旁，笑容爽朗：“天然，好久不见。”
　　陈一心不发一言，只是笑望着贺天然向她走去。
　　乔木正要紧随其后，鹿仙忽地扯住她的胳膊，在她耳边呢喃道：“听好了，知己知彼。”
　　鹿仙示意乔木看向陈一心身后坐在舞台边沿的女子，乔木分不清她手中的乐器与吉他有什么区别：
　　“贝斯手Blue，好像还吹萨克斯，”她又高又瘦，看起来简直有一百八十公分，留了一头火红的板寸，却给自己起名叫蓝色，“她宣称天然是她的理想型，每隔两年就要对天然表白一次，但中间换了好几任对象，我看，她是典型的表演型人格，还有暴力倾向，陈一心跟她属于是臭味相投、狼狈为奸，据说她们经常吵架，每次都互摔乐器，没过几天又在酒桌上痛哭流涕地和好。”
　　“键盘手美羊羊，”弹键盘的女人娃娃脸，留着一头可爱的羊毛卷发，刘海很厚，还戴着一副厚瓶底眼镜，看起来完全不像摇滚乐手，“是陈一心跟天然第一次分手以后的出轨对象，她原本在云大读计算机研究生，陈一心忽悠她追逐音乐梦想，她当天加入乐队，隔天就去办了休学。后来不知怎么，她们觉得彼此不合适，和平分手了，搞得陈一心又跑回来纠缠天然。”
　　“第一次分手？”
　　“嗯，天然跟陈一心分手复合又分手又复合又分手。”
　　“后来她拿到研究生学位了吗？”乔木记得云大是云南第一的名校。
　　“没有，休学期满直接退学了。你说这是不是有病？而且，据说，跟陈一心分手后，她跟贝斯手也睡过。”
　　乔木发现，鹿仙在评价她讨厌的人的时候，运用的是非常通俗的普世价值观，她平时崇尚的可不是这一套。
　　“还有鼓手，阿爆，”打鼓的女人隐没在舞台的角落，正在收拾乐器，乔木只看见她穿着一件无袖衫，方才挥舞着鼓棒的手臂肌肉健硕，“我本来以为她是这支乐队唯一的正常人，但后来听说她一直暗恋陈一心，陈一心不喜欢有肌肉的女人，所以一直假装不知道。”
　　乔木闻言，情不自禁地用右手摸了摸自己绷紧的左臂，“她怎么不正常了？”
　　“哪个正常人会暗恋陈一心这种烂人？”鹿仙露出鄙夷的表情，“有时还会有主唱，但今天没有。她们经常换主唱，因为每一任主唱都跟陈一心有情感纠葛，找不到人的时候，陈一心就自己上。”
　　“她们很有名气吗？是明星？”乔木对音乐界毫无关注。
　　“完全没有，只是一群管理不好情绪和性*1*2*欲的疯子，高喊着理想，爱过来爱过去，睡过来睡过去的。要不是疯子，谁会跟前任还有情敌做朋友？大学毕业后，陈一心好像自掏腰包做了两张专辑吧——都难听得要命——然后就到处接些小演出，酒吧、夜店、商场活动、校园音乐节什么的，在云南各地到处混。总之，这就是陈一心的朋友，陈一心的世界。”
　　乔木问：“天然跟这帮人都是朋友？”
　　“她跟陈一心谈恋爱的时候，算是吧，酒肉朋友，跟谁玩都一样。所以，乔木。”鹿仙忽然郑重其事地叫了她一声。
　　乔木扭过脸去：“嗯？”
　　“你准备好了吗？如果你发现天然跟你想象中不一样，你会失望吗？会伤害她吗？”
　　“不会。我会尽量不去想象她，那对她不公平。”
　　乔木这样说着，走上前去。她不要想象她，她要感受她，到她的身边去，望着她，倾听她，碰触她。
　　陈一心笑着，自乔木迈出脚步的刹那便挑动目光，乔木看出她在细细打量自己。她说：“你好，你是天然的朋友？我是一心。”
　　“乔木。”
　　陈一心微微颔首，然后很快蹲下身去抚摸210，它今夜听了摇滚乐，异常兴奋，摇头摆脑像醉了酒。陈一心对它说：“你好，你就是和天然一起去过热带植物园的小狗，我在照片里见过你。”
　　热带植物园。那是贺天然抛下乔木与鹿仙独自出游的那天。乔木不知道她在那里给210拍了任何照片。
　　陈一心又跟鹿仙打招呼，收获了鹿仙轻蔑的冷笑。鹿仙不顾她迷人的笑脸，兀自转过脸去对贺天然说话：“走吧，回去睡觉。听多了奇怪的音乐，真怕今晚会做噩梦。”
　　在这微妙的氛围中，贺天然一派轻松，没有半点尴尬，只是从容地应付着所有人，仿佛她不是这涌动着的暗流的中心。她与鹿仙说话，与陈一心说话，与贝斯手说话，和悦地向后方的键盘手与鼓手打了招呼，偶尔，她的眼神向乔木飘来，轻轻地触及乔木，又轻轻地飘走。她在说，我知道你在场，我知道所有人的在场。
　　好似对她来说，在场的所有人中，没有哪个是特别的。
　　陈一心对她说：“上次你在电话里说要来腾冲见我，但一直不来，我只好来见你。接下来呢？你准备去哪里？”
　　贺天然耸耸肩：“还没有计划。”
　　“跟我一起走吧，219号公路太烂了，这年头走国道，不是自找罪受吗？我们走高速，一起回腾冲，去泡温泉、看火山。过几天，我们在香格里拉还有个演出，你和我一起去，我们去看梅里雪山。”
　　陈一心知道219号公路的事。
　　“鹿仙，”面对鹿仙明晃晃的敌意，陈一心颇有风度，脸上坦然，并无半点难色，“还有乔木，对吧？当然，还有小狗210，我们大家可以一起走，我邀请各位一起去腾冲，我家有多的房间。”
　　贺天然点头：“嗯，就这么办吧，我跟你一起。不过我们要先去景洪，”她向乔木与鹿仙致意，“那之后，去不去腾冲，你们自己决定。”
　　乔木发现贺天然不再需要自己了，有人从腾冲来接她，那是她原本就计划要去见的人，当然，或许，她从没需要过自己，她们共同出发，本就只是一种偶然。
　　鹿仙已扭头飘走：“泡温泉我怕淹死，坐热气球我怕摔死。”
　　外号美羊羊的键盘手慢悠悠地从舞台上下来，说她要去寨子里的酒馆喝个通宵，陈一心与贝斯手邀请贺天然同往庆功与叙旧，不等贺天然答允，乔木握住她的手腕，在众目睽睽之下说道：“我有话和你说。”
　　陈一心的目光游转，其中并无什么异样情绪，只是自乔木伸出的手游至乔木的脸。
　　贺天然看了看乔木：“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去喝酒。”
　　乔木没有松开手，“我在房间等你回来。”
　　“今天太晚了，也许可以明天再说。”
　　“就今天，我等你。”
　　她握着她的手腕，她们对视。贺天然审视着乔木巍然不动的目光，终于松口说：“好。”
　　乔木松开了手。
　　她没有与她们一同去酒馆，她深知那里不是她的阵地，孤身闯敌营，无异于自寻死路。她想起陈一心与伙伴们在台上恣意飞扬的样子，那是与她的相去甚远的另一个世界，贺天然曾经属于那里，她跋山涉水，是否就是为了回到那个世界？
　　乔木返回民宿，将210托付给鹿仙，鹿仙看她的眼神颇有几分同情：“乔木，我会支持你的。我看，你也不能说毫无胜算，要说长相嘛……你只是稍逊她几分。至于家境，她妈妈是省委大官，你妈妈呢？”
　　“家庭妇女。”
　　“噢……”鹿仙很是惋惜，“总之，你是个好人。”
　　“别说这种不吉利的台词。”
　　乔木闷声说完，将狗往鹿仙怀里一塞，独自回房，打开手提电脑继续未完的绘图。
　　至少在工作时她能够全神贯注，事关生产安全，稍有计算差池都有可能酿出大祸。
　　她将复杂的线条与公式条分缕析，借此规整好自己的心情，然后，等待。
　　贺真发消息来，说看到她们上了新闻，说贺天然没有接她的电话。乔木简短地回了两句话。
　　她漫无边际地想，陈一心的妈妈都是省委高官了，还能怎么压过一头？难道要让妈想个办法去国*1*务*1*院任职，或是去拿个诺贝尔奖？
　　她再度去看了阳台外的那几串香蕉，它们仍青着，没有要瓜熟蒂落的迹象；她洗澡换衣，打开房间的电视，将所有频道轮番切换了一遍，随后关闭了电视；她打开社交软件上的工作群聊，最近几条消息还是晚八点，上司蛮不讲理地冲众人发了一通脾气，底下是同事们齐刷刷地回复“收到”，她噼啪打了一通字，出言不逊地指出上司话语中的种种漏洞与错误指令，随后将手机甩到床上。
　　此时是凌晨两点。
　　房门被敲响了。
　　她开门，将贺天然拉入房中。
　　门咔哒闭紧，像发出一声危险的讯号。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我以为你要吻我。”
　　贺天然轻巧地瞧着乔木, 她身上有淡淡酒气，但神色明朗，没有醉态。
　　乔木问：“你想要我吻你吗？”
　　方才她确实有刹那的冲动, 将贺天然抵在门边深深地亲吻, 她有不满需要宣泄, 她陪她走了这么远的路，她不该只是那样随口就宣告她们的旅程终结, 宣告她可以自由离去，她们之间无需对彼此有所交代。
　　但身体上的侵略从来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不。”贺天然抽回手去, 走到沙发边坐下, 拉开了她们之间的距离，“你想跟我聊什么？”
　　“我们之间的事。”乔木站在门边，“你要坐陈一心的车去腾冲吗？”
　　“应该是吧。鹿仙不想去腾冲, 你呢？如果你还不打算回防城港, 也可以去云南其它地方逛逛, 大理、丽江, 这些地方都比腾冲要有名。”贺天然就这么平静地说着，当然, 若她们之间什么都不曾发生，那么这是理所当然的结论，迟早都会如此, 到达某个地点，然后友好地分离。
　　乔木不知道, 对于贺天然来说, 她们之间是否算是发生过什么？
　　“我要跟你在一起。但我想先知道——”
　　贺天然等着乔木说下去, 那半秒的停顿像弓弦拉至顶点。
　　乔木问道：“你还爱陈一心吗？你这次来云南，是不是想重新跟她在一起？”
　　“不。”
　　就在紧绷的空气终于和缓的刹那, 贺天然又继续说：“我不打算跟任何人在一起。”
　　乔木走到贺天然面前，拉一把椅子坐下，令贺天然不必再仰头看她。
　　“那么，我和你一起去腾冲。其实不管你怎么回答，我都会和你一起，去腾冲，去香格里拉。”
　　贺天然凝视了她片刻，先发制人地说道：“你是不是想说，你对我产生了好感，喜欢，或者更夸张一点，产生了所谓的‘爱’，你确信这不是吊桥所带来的错觉，你爱我，所以你要跟我一起去腾冲，是吗？”
　　“……也许是，当然，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你说的所谓‘错觉’，但这一刻，是。”乔木回望贺天然，她们的眼神都赤裸，好像在空中角斗，“也许是一种很不庄重，没有经过多少深思熟虑的爱，但，是的，这一刻，我觉得，我爱你。”
　　她有些艰难地吐出了最后三个字，感到自己耳后发热、喉头发紧，像一台机器已经超负荷运转。
　　贺天然向后倚去，跷起腿来。她完整地接收了如上信息，这似乎并没有对她造成任何额外负担。“那么，你像这样爱过几个人？”
　　乔木未能料到贺天然突如其来的盘问，目露困惑，在这场角斗中顿时落了下风。
　　“……两个？”她如实答道，“我是说，正式确认过关系的，有两个。”
　　贺天然显然颇有兴味地在等待她展开阐述，并不接话，只是不断用眼神逼着她继续说下去。
　　她只得说：“第一个是我大学同学，大学一年级，在户外社团认识的，在一起，大概只有两个月。”
　　“因为什么分手？”
　　“有个男生追求她，她说她还没想清楚，说，也许我们在一起，只是一时冲动。”
　　“那么你怎么回答？没有挽留？”
　　“没有，说实话，这样一来，我反而觉得松了口气。”
　　“为什么？”
　　“当时刚离开家去上大学，觉得什么都很新鲜，恋爱当然也很新鲜，迫切地想体验，想释放出一些什么，也许就像她说的，在一起，只是一时冲动，只是为了恋爱而恋爱，总之，她提分手，我没有什么太难过的感觉。”
　　“哦——”贺天然了然似地揶揄，“得到过了，新鲜感褪去，也就不珍贵。那第二个呢？”
　　“是我的邻居。工作第一年，我租了房子住，在小区遛狗认识的。她喜欢狗，但家里养了两只讨厌狗的猫，她想跟啾仔玩，就常来和我一起遛狗。”
　　“在一起多久？”
　　“一年半。”
　　“分手原因？”
　　乔木一时竟不知如何解释，只得像鹿仙一样说：“……爱消失了。”
　　眼见贺天然脸上浮现嘲弄，她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她和我……有很多不一样。她喜欢窝在家里，每天从早到晚地刷搞笑视频，她会分享给我，但我经常都搞不明白那些视频有什么好笑，或者说，有那么好笑吗？但我要是不和她一样觉得那很有趣，她就会有些失望，倒不是说会因为这种小事翻脸，但有了情绪，加上生活中的其它摩擦，难免就开始吵架。她还喜欢看网络小说，总是幻想一种小说里的爱情，一旦我们有了矛盾，我试图跟她沟通，她就会反问我，我们之间是需要讲道理的关系吗？她想要的是无条件的包容和宠爱。”
　　“也可能是想要你把她一把拽进房间，然后按在墙上狠狠亲吻。”贺天然显然憋着笑，“所以，喜欢看搞笑视频和网络小说，有什么错吗？”
　　“……没有。我知道我对她的评价有点傲慢。”乔木垂下眼。
　　“就这两个？”
　　“……可能还有一个人。”贺天然好似用眼神便能将她彻底撕开，她只能袒露，只能投降，“算是我的初恋吧，是我念初中那时候的邻居姐姐，比我大十岁。”
　　贺天然稍稍直起了身子，好似听得比方才要认真了几分。
　　“她不是本地人，是从柳州某个县城来的，一个人在防城港打工，租了我家隔壁的房子住。她在酒吧上班，唱歌，卖啤酒什么的。一个外地女孩，自己租房子住，又在夜场工作，邻居们就会传些风言风语，但后来，我妈跟她关系挺好的，她偶尔会来我们家串门。”
　　乔木站起来，在房内漫无目的地踱了几步。
　　“你见过我妈，是不是觉得，我妈肯定不会和那样的女孩来往？其实，我妈喜欢音乐，就像你妈喜欢植物一样，她能分得清各种音乐流派，说得明白第二三四五交响曲，在这点上，我不像我妈。”乔木不愿意说，在文艺方面，她倒是像她最讨厌的爸要多些，也就是说，一窍不通，“总之，邻居家姐姐一赚了钱，就会买各种音响唱片，我妈偶尔会到她家去听音乐。我爸每次在家耍酒疯，或者叫一大堆狐朋狗友在家喝酒吃饭的时候，我也经常到她家去躲着。”
　　贺天然问：“她是怎么样的人？”
　　“就是……个性温柔的人吧？总是轻声细语、不紧不慢……我不知道，也许我没有多了解她，那时候年纪轻，爱一个人，可能更多是一种想象。我十五岁的时候，有一天，她就走了，把隔壁的房子退掉了，不知去了哪里，好像是去了别的城市工作，那之后我再没见过她。”
　　“因为她，你报考了广西科大，在柳州？”
　　“……可能有这个原因。”
　　贺天然话锋一转：“所以，十几岁时你情窦初开，大学一年级，你第一次恋爱，工作后，你又第一次与人建立起比较稳定的亲密关系，然后，现在，这些统统都不作数了，你爱过她们，但现在，你觉得你爱的是我。”
　　乔木感到自己被将了一军，“……她们都已经消失在人海了。”
　　“我是说，你看，情爱就是这样不可靠的东西，哪怕不在吊桥上，它也可能是一种错觉，随时都会消失。你知道鹿仙跟那个黑猩猩是闪婚吗？但她们现在已经相看两厌，就要离婚了。我和陈一心，我们在一起，前后将近五年，现在我们之间有的只是一杯叙旧的酒。鹿仙，可能还有我妹，她们是不是跟你说了很多陈一心的坏话？”
　　贺天然见她不答，便了然地笑一笑，接着说：“其实她也谈不上有什么对不起我的，至少在我们关系存续期间，她没有过对不起我的实质行为。至于有没有过对不起我的心迹，我只能说，人心就是这样软弱，不是什么值得依靠的东西。一段关系能够维持五年，我认为我们彼此都已经尽了全力，其实也许她比我要尽力更多，我回防城港后，我们保持了一段时间异地关系，那期间见了几面，每一次都是她想方设法地来见我。至于我，我一次都没有试图要去见她，你知道为什么吗？”
　　乔木看着贺天然娓娓述说的面容，几乎要屏住呼吸，她知道她就要吐出残忍的言语。
　　“因为，”贺天然轻启唇瓣，“我不想。”
　　“也许我心里的爱也早就消失了，但我没有承认，我只是懦弱地耗着她，最后害她背负了所有骂名。但你要是问我有没有爱过，有没有付出过——”
　　贺天然的脸上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寂寥。
　　“答案是有，非常，全心全意地爱过、付出过。对我来说，最残忍的不是知道她爱上了别人，而是发现自己心里曾经占据了那么重要位置的感情消失了，我曾经以为会地久天长的东西消失了，我背叛了曾经的自己。”
　　乔木哑然，一时不知应怎样对这段故事做出回应，她意识到贺天然的内心何其敏感，意识到对这样敏感的人来说，这沉重的一生就像细刀子割肉，每一次发现真相，就会留下一个永恒的伤口。
　　贺天然说：“你看，这就是我和陈一心的故事。至于我和你，我们离开防城港，是上个月二十五日，今天呢？”
　　乔木答：“十四日。现在是3月14日凌晨两点半。”
　　她们朝夕相伴、逐渐亲近熟悉，也不过近二十天。
　　五年都已消散，二十天不过一瞬。
　　“嗯，现在是该休息的时间了。”贺天然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温柔地说道，“乔木，总有一刻你会醒过来的，像我一样，像陈一心，像鹿仙，像你自己曾经那样。醒过来以后，那一切就什么都不是了。所以，去休息吧，只要等着醒过来的那一刻就可以了。”
　　在漫长的坦诚过后，这温柔的拒绝好似致命一击，令乔木顿时觉得自己已无计可施，任何追问都像是无礼的纠缠。
　　“你想要我吻你吗？”她看着贺天然，再一次问。
　　“不。”贺天然微微摇头，声音很轻，乔木竟在她这一次的回答中听出一丝怜悯。
　　“那么，上次在吊桥，是我不对。”
　　贺天然闻言，眸光平和，没有答话。
　　“你希望我跟你一起去腾冲吗？”乔木的语气中有了一丝乞怜。
　　贺天然答：“你是自由的。”
　　言毕，贺天然绕开她，离开了房间。
　　门再一次咔哒闭紧，但这一次，很轻很轻。
　　***
　　胡春晓打开门，门外的妇人眉眼温婉、双目含情，化着淡雅的妆，穿一件藕粉色圆领毛呢外衣，下身是及膝的长裙。胡春晓每每见到眼前妇人，都在心中感叹人与人的不同，对五十岁的田娟禾来说，如此精致地打扮好似是稀松平常的事，而她胡春晓，她的生活常常只有一地狼藉，前段时间她刚将长发剪短，剪成了寻常老太太的样式，她想也到了这个年纪，再者说，短发也好打理。
　　“亲家母，快请进，阿国不在。”她手忙脚乱，要让身，要递拖鞋，要关门，她做事总有些着急。
　　田娟禾匆匆地进来，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握住了胡春晓的两只手腕，张口说的是：“我们怎么办？她们在云南。”
　　昨夜，有个从事旅游业的朋友转发给胡春晓一则视频链接，她在视频中看见自家女儿的身影。
　　“什么怎么办？她们……”胡春晓的眼睛茫然地一转，“她们不愿意回来，我们有什么办法？天然这几天联系你了吗？她有没有说，到底还愿不愿意跟家宝结婚？”
　　田娟禾嗔怪道：“人都不回来了，还讲什么愿不愿意结婚的。”
　　她们一同向客厅沙发走去。这套房子有些年份了，仍然维持着上世纪流行的装修，到处都很洁净，胡春晓就是在这套房子里将两个令她安慰也令她忧心的孩子抚养长大。
　　餐桌旁供着佛台，她念佛，倒不是真的知道佛是什么，是除了求佛，她自觉好像也没有别的可做。
　　厨房里的留声机在播放埃尔加的《e小调大提琴协奏曲》，留声机是女儿为她买的，她曾说想念幼时家里的那一台。乔爱国不许她将留声机放在客厅，嫌她听的音乐是“装模作样，连歌词都没有，听了都要睡着了”，唯有厨房是她的阵地。
　　“我问家宝，到底是怎么惹他姐跟天然生气了，他也不说，他爸气得高血压都犯了，那些亲戚朋友，三天两头打电话来问，搞得他老脸都没了。这些小孩，真是把我们给耍得团团转！”胡春晓拉着田娟禾坐下。
　　田娟禾向她探过身子，已被岁月些许揉皱了的脸上现出少女的天真：“家宝不说，我们就去问天然，问乔木。”
　　“怎么问？打电话又不接，发消息，就只说那么几个字：没事，放心，见面再谈！”
　　“去找她们，当面问。她们不是在西双版纳吗？”
　　“她们长了脚的，我女儿还有四个轮子呢，天天开得都不知有多快，昨天在西双版纳，谁知道今天又飞去哪里？”
　　田娟禾执着胡春晓的手，几乎要依偎在胡春晓身上了，她对人总有这样撒娇意味的亲昵：“那我们就去找呀！你的女儿不见了，你不要去找吗？”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次晨她们离开曼有村, 鹿仙坐在副驾驶，贺天然则在驾驶座后头，她时而变换姿势, 乔木常常无法从后视镜望见她的脸。只能看见她线条柔和的肩膀, 偶尔看见她挽起一截袖子的手臂, 看见她拿起手机打字，看见她在抚摸身边的小狗。
　　从此地前往景洪, 去看望那个到过昆明的野象家族，这是她们三人一狗相伴的最后一段路途。
　　阴雨天告罄, 西双版纳出了太阳, 湛蓝天空下，日光照拂火龙果植株，令浇灌过的农田反射生辉。车子驶过田地旁长长的公路。
　　乐队一行人不见踪影, 大约昨夜喝个烂醉, 还在酣睡。
　　放晴时的西双版纳气候温暖, 车内开了冷气, 车窗闭紧，因此没人听见少年的呼号, 少年从田地间的一条岔路奔出，但车子已匀速驶过，她只得用尽全力摆动四肢, 跑在她绝无可能追上的车子后头，跑得龇牙咧嘴、面庞皱成一团, 但她决不放弃地奔跑着, 哪怕只是被扬长而去的车子越甩越远。
　　210率先发现了她。
　　它尾巴朝着车头, 直立起身子趴在后座上，忽然喔喔叫起来。
　　乔木抬眼看向后视镜, 稍稍减速，终于看清已被落在后方远处的拼命奔跑着的少年。
　　车子靠边停下。
　　桫椤已上气不接下气，停在原地，手撑住膝盖不断喘息，她只喘几下，就又着急忙慌地小跑起来，生怕车子忽然开走似的。
　　车上三人下了车，站在车子左右回头远望，看着少年跑来，她身上穿着红白配色的中学校服，簇新且合身，跑在这蓝天白云下，这茂绿的田地旁。
　　她那总乱杂杂的头发整洁了些，也不像前几日那么油亮，显然终于清洗过了，她跑来，在她们面前站定，先是看看鹿仙，又很快地轮番看了一眼乔木与贺天然，然后便只看着鹿仙、只对着鹿仙说道：“你们要走了？”
　　贺天然在一旁搅乱道：“罗小牛，见了我们，怎么不叫姐姐？”
　　乔木问：“今天是周二，你不上学？”
　　“……她们让我去来着，等你们走了，我再去。学校那些人烦死了，老要问我大象的事，她们都听说了，我把大象给打晕了。”桫椤装作满不在乎，脸上却难掩得意。
　　走私一案东窗事发后，政府安排了女性社工来监督桫椤完成学业。四名市民女子协助森林消防为野生大象助产一事已在当地传为佳话，从前在同学们眼中只是问题学生、边缘分子的罗小牛同学，这下也成了学校里的小小风云人物。
　　鹿仙伸一只手去掸了掸桫椤有些凌乱的衣领，只说：“新校服，不错。”
　　桫椤低下头去，拉扯着衣服的下摆：“……这太难看了。”
　　贺天然点头说：“是不太好看。”
　　桫椤不搭理她，再度抬起头来，只对着鹿仙说话：“回了昆明，以后都不走了吗？”
　　“不，我还要去看其它地方的大象，去泰国，去非洲。”
　　“那，回了昆明，就会离婚吗？”
　　鹿仙答：“嗯。”
　　桫椤又问：“一定吗？”
　　鹿仙又答：“一定。”她的语气冷冷的，像闪着金属的寒光。
　　“那么，下次，我们见面，你就是单身了。”
　　贺天然插嘴道：“那不一定，离了这个，可能很快会有下一个。”
　　桫椤不满地瞪了贺天然一眼。
　　她的黑瞳亮而清澈，有着牛犊般的纯净与赤诚，她对鹿仙说：“我会去找你。”
　　贺天然问：“你找我们鹿仙做什么？”
　　“因为你是我重要的人。”桫椤仍看着鹿仙，再一次红了脸，“不管是昆明，泰国，还是非洲，我会去找你的。”
　　鹿仙面无表情，像在神游，只点了点头，答：“噢。”
　　桫椤没能得来任何庄重的答复，一时不知怎样接话，纯真眼眸乱晃几下，瞧见贺天然正抱着胳膊在一旁看她的笑话，顿时恼羞成怒，冲贺天然嚷嚷道：“看什么看？你们不也是那样吗？”
　　“哪样？”
　　桫椤的嗓门大得整片火龙果田都要听见了：“你们，你们两个，”她指的是贺天然与乔木，“不也在谈恋爱嘛！”
　　贺天然闻言，仍优雅地笑着，眼神却渐渐飘远，逃逸至九霄云外，像灵魂已出了窍。
　　鹿仙倒是马上回魂，向桫椤露出赞许的笑容。
　　乔木只得对桫椤说道：“我们没有。”
　　桫椤不屑地努了努嘴，她见鹿仙像是乐意听她说起此般话题，说得更是起劲了：“我们学校也有这样的，大家都懂，不像你们，遮遮掩掩的，真老土。”
　　“……你要不要跟我们拍张合照？”乔木拿出手机，总算终结了此般尴尬的话题。
　　在场没有旁人为她们合影，四人一狗要挤进这方小小屏幕，非得紧紧挨在一起不可，贺天然将210举起，它看见了屏幕里自己的脸，大为惊奇，不停用小鼻子去拱屏幕；鹿仙一边说着“哎呀，你把我挡住了”，一边把贺天然往乔木身上挤；桫椤嫌弃乔木拍照技术太差，说三道四却又指挥不出个所以然，一派混乱之中，手机拍下十来张照片，有些是乔木按下拍摄，有些是狗按下拍摄，其中大多数要么模糊不清，要么就是被210的狗头占去了大半画面。
　　总之，她们在这发生了许多故事的火龙果田地旁与雨林少年告了别，天朗气清，田地后头遥远的雨林之中，似乎传来了送别的低鸣，鹿仙闭着眼睛，说她听见了。
　　乔木当然什么都没听见。
　　桫椤站在公路上，仿佛要站成一块石头，一动不动地望着她们的车子驶远。
　　“看来有人引火烧身了呀。”贺天然像只刻薄的百灵鸟在快活歌唱，“不过嘛，十四五岁的小孩，迷恋比自己大个十岁的美丽大姐姐，也是很正常的事。”
　　乔木总觉得她另有所指。
　　鹿仙冷笑道：“我看有些人还是先管好自己，到处招惹，新的旧的一起来，小心被三昧真火给炼成丹。”
　　车子向景洪驶去。
　　“对了，上次你不是问我，为什么是这个人，而不是那个人，为什么只有这个人引发了特定的生物学反应。”漫漫车途中，贺天然忽然提起旧话。
　　鹿仙应：“我记得。你想到答案了？”
　　贺天然反问道：“那你说，你为什么跟我做朋友？”
　　“嗯……因为你这人颇有几分姿色，又有几分头脑，说话也还有点意思……”鹿仙思索着，摇摇头，像在自言自语，“不对，都不是。”
　　“嗯，都不是，这世上，有姿色有头脑讲话有意思的人太多了。”
　　“所以，你觉得是为什么？”
　　贺天然答：“因为十年前，2013年的夏天，迎新晚会上坐在你身边的人刚好是我。”
　　鹿仙面若冰霜：“看来，你得出了一个很讨人厌的结论。”
　　“是的，你跟我做朋友，只是因为那天晚上坐在你身边的人刚好是我。友情如此，爱情也是一样，所以，为什么是这个人，而不是那个人，只是因为，恰好是这个人出现了，而不是那个人。”
　　鹿仙听完此等言论，只冷笑着答：“果真是很讨人厌。长得漂亮却讨人厌，倒也算一种天赋。”
　　乔木听懂贺天然的话中有话，她在说，她们之间，也不过是恰好出现，恰好引发错觉。
　　茫茫人海，一个无甚特别的人遇上另一个，她们之间发生的无甚特别的故事，只是不必为此执着的偶然的巧合，只需等待，等待醒来，等待一切过去。
　　她们驶达景洪市区周边的野象谷景区，乘缆车去往雨林高处的观象台。
　　多日愁云后终于放晴，象们也为日光欢庆，从雨林中钻出，到河流中去玩水。她们望见十余头野象，大的怡然戏水，小的在水中撒欢打滚，象鼻掀起的水花在太阳下粼粼闪光。
　　鹿仙说，那正是去过昆明的野象家族，因为其中一头小象的鼻子比其它伙伴稍短一截，所以人类将它们称为“短鼻家族”。
　　鹿仙说她想念奔奔，在乔木看来，这里的每一头象都长得像奔奔，或许奔奔也是一头无甚特别的大象，鹿仙想念它，只因为昆明西山动物园当年买下的是它，而不是另外一头大象。那么，这世上的每一只咖啡棕毛色的黑嘴广西土狗都像啾仔，每一只比格犬都像210，这世间所有相遇相知相爱都只是巧合，此生只是一场牵丝戏，只能任由摆布，在迎新晚会之夜，扭过头看看被安排在自己身边的人是谁。
　　她们吃罢晚饭，到了分别的时刻，鹿仙将自景洪的火车站乘夜间列车返回昆明，她慢悠悠地把行李从车尾箱搬下来，检票时间已经过半，她却还没有进站。
　　乔木站在车旁，提醒她小心误车，她才终于软绵绵地向她们一挥手，迈开软绵绵的脚步，向进站口挪移而去。
　　贺天然坐在车内，趴在敞开的车窗上，探出脑袋来，拖着懒散的长音与好友告别。
　　夜幕已然降下，火车站的灯牌亮起，鹿仙停住脚步，回过头来，背对着光亮，半边脸庞隐匿在黑影之中，长发与长裙飘动。
　　她说：“贺天然，不是的。”
　　“什么？”
　　“我跟你做朋友，不是因为那天晚上坐在我身边的人刚好是你。”
　　鹿仙突发此言，令贺天然目露茫然。
　　“是因为，你坐在我身边，我说，好无聊啊。你说，那走吧。”
　　贺天然一愣，旋即接话道：“嗯，然后，我们在滇池边喝了一晚上的酒，还看了日出。”
　　鹿仙又接道：“第二天，我们逃了一早的毛概课，太困了，我带你回我家去睡觉。”
　　“一睡醒你就问我，你是谁啊？干吗在我家？”贺天然模仿着鹿仙那副空灵的神情。
　　“多亏了我，不然，你就会早三个月落入陈一心的魔爪。”鹿仙缓缓点头，肯定了自己的功绩。
　　贺天然大笑：“你还不走？检票口要关了。”
　　“嗯，我走了，但你要记得，我跟你做朋友，不是因为你恰好在那里，是因为，我对你说，好无聊啊，你回答我，那走吧。不是‘还好吧’，也不是‘忍忍吧’，而是‘那走吧’。”
　　“嗯，我记得了。”
　　鹿仙露出笑容：“跟你做朋友，还真是挺不错的，我喜欢跟你做朋友。”
　　贺天然也笑答：“你也很不赖。但你真的该走了。”
　　鹿仙仍没有转身离去。
　　她说道：“今天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见，人生茫茫，也许永远都不见了，上一次，几年前，你要回防城港工作，我在昆明火车站送你，当时我心里也是这样想：人生茫茫，也许永远都不见了。但是就算时间倒退，回到十年前的夏夜，明知有一天要永别，我也还是会对你说，好无聊啊，然后等着你回答我，那走吧。”
　　贺天然顿时哑口无言，脸上的笑容褪去了，只是静静地看着将要离去的好友。
　　鹿仙说：“天然，不要因为惧怕未来，而错过现在。”
　　贺天然半晌无话。火车站的灯光照亮她现出些许落寞的脸，乔木眼见着，心中感到怜惜。鹿仙已然走远，独留她们两人，独留一席话还在原地。
　　贺天然终于抬起头来，看了看乔木。
　　乔木说：“那么，你也要走了。”
　　贺天然答：“嗯。”
　　一声喇叭响起，后方驶来一辆帅气的米白色越野车，一望车标便知价值不菲。
　　乔木问：“那是陈一心的车子？”
　　贺天然点头答是，与210碰碰鼻尖作为道别，随后开门下车。乔木走到车尾，取出贺天然的行李箱。
　　陈一心一行人足足睡到傍晚才从曼有村出发，先驱车到此地接上贺天然，随后行经高速，直接返回腾冲。
　　至于乔木，今日她从早到晚已驾驶了几百公里，没有走夜路跟车的必要，她计划在景洪市内休息一夜，再经国道去往腾冲。
　　再说，她不能在被贺天然拒绝过后，仍开着她的破车，像条可怜的哈巴狗一样跟在陈一心的越野车后头。
　　陈一心从车上下来，她今日着装休闲，身上的帽衫与她的车子一样洁白，也许因她那张赏心悦目的脸，这样简单的衣服也显出了几分气度。
　　她接过乔木手中的行李箱，扭头扫了一眼乔木的大众，有些惊奇地说：“你就开这辆车走219国道那条烂路？你的车技还真好。”
　　贺天然不顾陈一心正与乔木说话，径自从她俩中间走过，穿破了陈一心的话音。她顺手从陈一心手中拉走了箱子，抬上越野车去。
　　陈一心向乔木点头作别，返回驾驶室。
　　贺天然上车前，最后望了乔木一眼。
　　乔木说：“腾冲见。”
　　贺天然只说：“谢谢，陪我走了这么远。”
　　她明丽的眼睛只是平静，其中没有一丝留恋。
　　她上车关门，越野车亮起转向灯，干脆利落地掉头而去，将乔木与她的二手大众抛在了原地，抛在了黑夜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你想要我吻你吗？
　　我想要。我想要你吻我。
　　贺天然在时断时续的浅梦中这样回答。
　　她渴望, 渴望梦得更深些，渴望有谁来将她禁锢，将她抵在无法逃脱之处, 深深地亲吻。
　　这渴望也不过是梦的一部分。
　　只需等待, 等待醒来。
　　但那之后梦就缠扰着她, 几乎与她如影随形，去往景洪的路上, 她坐在驾驶座的后头，试图将自己隐匿起来。有人通过共同好友联络她, 是母校某个学生社团希望为她做一次线上专访, 她随口就应允，没什么好扭捏的，不过是一时的光环加身, 野生动物保护本来就是极小众的话题, 全中国十四亿人口, 就算视频达到百万播放量, 也不过覆盖其中的一千四百分之一，世事匆忙如白驹过隙, 这一千四百分之一也会很快将此事遗忘。
　　晚些时候她在西双版纳火车站前与好友道别，她如平日面上轻松，分离乃人间常情, 无谓为此多愁善感，但离去的好友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对她说, 人生茫茫也许再也不见, 但从不后悔十年前相遇相知，不要因为惧怕未来, 而错过现在。
　　然后她又辞别了梦中之人，梦中之人眸深似两潭湖水，但外眼尾向下垂落，是像犬科生物般形状无辜的眼，那对眼睛望着她，对她说，腾冲见。
　　她上车逃离，等待着自己从梦里的渴望中醒来。
　　贺天然坐在陈一心的越野车上，望着浓稠的黑夜，时而闭上眼睛，也许是隐隐期待那断续的梦再次接管她的脑海。但这绝无可能，因为音响总在不断高声播送摇滚乐。陈一心在开车，她的摇滚乐手们在后排座位，她们整晚大声谈笑，偶尔歌唱，贺天然闻见陈一心的香水味，混杂着不知是谁身上的其它香味，还有隐隐的酒气。车里装了氛围灯，一打开便四周洒落银河般的蓝紫色碎光，车内流光溢彩，弥漫着青春与理想的气息，或许还有荷尔蒙的气息。
　　这样的氛围正合她意，能够将不应耽溺于其中的梦境冲淡，她自然而然地加入，毕竟这本就是她曾经的生活，俏皮的话语在前后排间抛来接去，全是些无法触及心扉的闲言，聊来乐得轻松。后排递来一只酒瓶，贺天然回头，看见美羊羊那张纯真的娃娃脸，她接来喝了一口，发现是40度的伏特加。
　　贺天然被辣得直皱眉头，笑着将酒递还，眼看美羊羊仰头豪饮，Blue大笑着对她说：“别管她，她不用开车，前几个月就因为酒驾被扣了驾照，还没拿回来呢。”
　　贺天然稍一侧目便能看见陈一心俊俏的脸，她的头发较之几年前长了许多，在脑后绑成半马尾，贺天然熟悉她说话时的每一个微小神情，也几乎知道她的哪一句尾音会忽然上扬。当然，将近五年未见，她有了一些变化，无关乎外貌或是发型，是那种只有曾经最亲密的人才能够发现的幽微改变，例如在谈论什么样的话题时已变得不再追问，年轻的锋芒些微钝了，变得更加克制，更加圆融。
　　贺天然这样观察着，感到心中寂寥，她是这样了解陈一心，但此刻这般了解却只像她知道房间窗外的那棵树在哪个季节会落叶，当枯叶从她的窗前滑落，她看见或是没有看见，都只会淡然地从窗前走开。
　　五年爱恨纠葛，终于还是留不下什么，她坐在陈一心的车上，却无法自制地想念另一个人，而这份新的想念最终又能够留下什么呢？
　　陈一心与Blue你一言我一语地给她讲这些年乐队的许多趣事：
　　某次，因被拖欠演出费，她们在某酒吧跟人大打出手，美羊羊趁乱偷了对方店里十几支名酒抵债，于是对方报警，双方在派出所又差点再次大打出手。
　　再某次，她们受邀到某县市夜总会去演出，后来才知该夜总会的土老板看上她们是女子乐队，想邀她们满足他的肮脏情欲，阿爆一拳将他揍了个鼻青脸肿，至今还会偶尔收到他的律师函。
　　还有某次，她们去北京面试音乐节目，临上台前Blue还在因喝了豆汁而呕吐不已。节目导演说你们的作品听起来没什么特别的，红不了。Blue张口哇一声吐了人家一会议桌，然后擦擦嘴，说这下特别了吗？
　　总之，讲来或许趣味横生，但乐队几经穷困潦倒、难以为继。Blue说：“后来一心她妈妈实在看不下去了，就买了腾冲那套房子给她，我们自己装修的，至少不用付房租了，省下来的钱，可以给美羊羊喝酒。”
　　陈一心闻言，勾着嘴角，应了一声：“嗯。”
　　贺天然知道，每当她心中烦闷，便会露出这样似是而非的笑容。陈一心的母亲身份显赫，是个性强势、手腕果决的女人，对女儿的音乐梦想，多有言语上的打压，因此，不得不倚靠母亲，对陈一心来说，难免是一种自尊上的伤害。
　　贺天然还记得大学时候陈一心与她母亲吵架，被断了好几个月生活费，贺天然便夜夜陪着她在昆明老街卖唱，还常常遭到城管驱赶。卖唱赚到的零钱，从未留到第二天，陈一心请贺天然吃宵夜，赚得少就吃米线，赚得多就吃烧烤，再赚得多些，陈一心就会忽然消失，然后再度出现，手里拿着送给贺天然的小礼物，是她在昆明老街上买的各种手工艺品。
　　那时恰逢热恋，农大离昆明老街所在的市中心太远，她们常常依依不舍直至错过末班车，贺天然只得留在市内，她偶尔到鹿仙家去借宿，偶尔到陈一心的宿舍去、两人同挤一张床，其余时候她们会趁着夜深偷偷回陈一心家里过夜——陈一心是在昆明出生长大。她还记得有一次天还未亮她便蹑手蹑脚地出门，撞到陈一心的母亲悍然站在客厅，她马上露出讨巧的笑容，结果对方只冷着脸说，吃过早饭再走吧。
　　后来陈一心告诉贺天然，她妈妈问她那女孩是谁，她直言说是女朋友，她妈妈面露土色，僵了片刻，说，挺漂亮的。
　　她们之间有太多这样的过往，一桩一件，令此刻的不爱更显寂寥。
　　车子往北，离开了温暖的版纳，阿爆从最后排为贺天然扔来她行李箱中的牛仔外套，陈一心瞥见她系在下摆装饰绳结上的红布白纹壮锦小狗，便问：“这是什么？傣族的手工艺品？”
　　“壮族的。”
　　“跟你的衣服有点不搭。我记得我有一次送给你一个类似的，在昆明老街。”
　　贺天然断然答道：“没有，没有类似的。”
　　陈一心不再接话，当然这只是闲谈，气氛仍然融洽。
　　只有贺天然知道这下意识的实话有多么残忍，曾经特别的不再特别了，现在特别的，会永远特别吗？她望向窗外，手无意识地轻轻握住那只柔软的小狗。
　　Blue在后排问道：“天然，你还没告诉我们，你回云南来做什么？”
　　这个留着火红板寸头的大高个，她的个性远比陈一心要细致体贴，陈一心的话题总是围绕着自己，很少问及她人。
　　贺天然答：“回来，过些轻松的日子，过些谁都不是的日子。”
　　不要是谁的女儿，不要是谁的姐姐，不要是谁的贺医生，当然，也不要是谁的女朋友。
　　在防城港的时候，她时常渴望放下一切，短暂回到过往，她并不是为陈一心而来的，陈一心对她来说，只是过往的一面旗帜。
　　“你妈妈还像以前一样？”
　　“她今年五十岁了，你指望她有什么改变？”
　　陈一心问：“那个乔木，是你的什么人？”
　　“朋友。”贺天然答得干脆，滴水不漏。
　　美羊羊已然微醺：“她看起来不只是把你当成朋友。”
　　Blue笑说：“天然，你不要一心，可以考虑我，我愿意为了你去防城港工作。”
　　贺天然也笑应：“好啊，明天我们就走。我可以介绍你去宠物美容院给狗理发，你发型这么酷，应该能应聘上。”
　　美羊羊道：“这完全是自甘堕落、审美降级、饥不择食……”
　　Blue问：“你是说我？防城港也没有这么糟糕吧？”
　　“我是说任何一个看上过陈一心还能看上你的女人。”
　　“我现在就掐死陈一心，这一车谁也别想活。”
　　陈一心笑着推开Blue从后排伸来佯装勒住她的手臂，没有搭理她们的疯言疯语，只扭头来看贺天然一眼，继续问道：“你呢？只把她当成朋友，没有其它？”
　　“只把她当成朋友，但不是没有其它。”
　　陈一心又露出她那心有不悦时的笑容：“是吗？她哪里打动了你？”
　　“有很多，你确定要听？”
　　贺天然面露嘲弄，令陈一心登时哑言，她很清楚陈一心的占有欲旺盛，哪怕她们早已别无瓜葛，她也不会喜欢听她谈论与任何新人之间的细节。
　　美羊羊在后排高举酒瓶：“要听！要听！”
　　贺天然说：“你们在第一次表白的时候，会亲口说出‘我爱你’吗？”
　　她想，也许说出来就会纾解，就会让这一切更快地过去。她明白自己正像每一个恋爱中人，忍不住地想要谈论。
　　Blue马上应她：“天然，我爱你。”
　　“谢谢，这是你对我的第十八次表白。”
　　“你记得这么清楚？”
　　“不记得了，我瞎说的。”
　　最后排传来阿爆的声音：“当然不会。我们中国人一辈子也亲口说不了几次‘我爱你’，我从恋爱到分手都不会说的，顶多写信或者打字说。”
　　随后美羊羊说：“就算说，也不是第一次表白的时候说，这三个字分量太重了，还没确认关系就说这种话，除非两个人关系深厚，难免会让人感觉有点轻浮随便，或者给人造成太重的负担。而且，如果被人拒绝，因为说过这么了不得的话，就更难为情了。”
　　“一般是说‘我喜欢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之类的才对。”Blue认同道，“天然，我喜欢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不要。”
　　陈一心说：“我不知道，我没有主动跟人表过白。”
　　美羊羊鄙夷道：“你是用其它伎俩引人上钩的。”
　　Blue问贺天然：“她跟你说了‘我爱你’？第一次表白的时候？”
　　美羊羊说：“她看起来不是这种人。”
　　贺天然答：“嗯，明明不是什么会说漂亮话、肉麻话的人，但是好像是觉得，‘应该要将心意表达得足够明确’，虽然难为情得耳朵都红了，但还是艰难地说了‘我爱你’。你们不觉得这很可爱？”
　　“啊——”美羊羊双目迷离，露出沉醉的笑容，“并不觉得对方第一次的‘我爱你’太过随便，反而是注意到对方耳朵发红的细节，为对方找了可爱的借口。贺小姐，你也很可爱。人在真心爱上另一个人的时候，就会变得可爱。”
　　贺天然不禁咧嘴笑了，手中仍捧着系在衣摆上的小狗，她无法不对自己承认，她为这眼下的相爱而感到幸福，哪怕她明白这幸福很可能只是须臾。
　　她完全明白这幸福只是须臾。
　　乔木的声音在她的脑海中盘旋。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3月14日，白色情人节。乔木在白色情人节的凌晨对她说，我爱你。
　　她想自己是否有些伤人，想前一夜末尾乔木那失落的眼，想此刻乔木下榻在何处、正做些什么。
　　在这旅途中她时有幻想，她想要么就再不回去，她可以去一个全然陌生的城市，开一家自己的小诊所度日。
　　当然她明白那只是幻想，她记得自己对妹妹的承诺，她知道母亲需要她。
　　此时此刻，她也幻想着，全然背弃了上述幻想，她幻想这趟旅途走到尽头，她与乔木一起回家，回到她们出生长大的城市，回到她们共同的家中，然后，一起慢慢地老去。
　　当然，她明白，这也只是另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一切没有那样简单，光是乔木姓乔这一点就是个不小的麻烦……还有，她真的甘愿从此留在防城港了吗？她踏上这趟旅程，不是为了还未走到终点便稀里糊涂地得出此般答案，从爱的囚牢中逃出来，又莫名其妙地陷入另一种爱，最终心甘情愿地回去成为爱的俘虏。
　　她是个被爱牵着鼻子走的傻瓜吗？
　　她想起乔木曾在左江边怎样警示她，又想着自己如今落入了怎样的境地，不禁暗中自嘲，最终她什么都不再幻想了，只是望着浓稠夜色，时而闭上眼睛，静静地想念着。
　　手机一闪，提示贺天然有新的消息。
　　乔木发来一张210的照片，照片中，大耳朵小狗蹲坐在地上，无辜地仰望着镜头。
　　再过一秒，又是一条消息，乔木说：你的狗在想你。
　　紧跟着又一条：我也是。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狗在房内四处徘徊。
　　临到睡觉时间, 210发现贺天然不知去向，不像往日在它身旁，也显然不在隔壁房间, 因此它焦躁难安、到处寻找, 可这房间就这么大, 它闻不见贺天然的气息，她没有躲在哪里, 它只得每转一圈，就绕回乔木身边, 不停扒拉她的腿, 示意她应该要去将贺天然给找回来。
　　乔木别无它法，只得将它抱在怀中安抚，这时她的手机忽然震动, 原来是桫椤打来电话, 乔木没有留过她的联系方式, 但少年沙哑的音色特别, 一听便能辨识。
　　她连招呼也不打，迎头就是一句：“给我鹿仙的手机号码。”
　　“……我不能未经她同意就把号码给你。”乔木回绝道。
　　“为什么？”
　　“我让她有空时给你打电话。”
　　“她什么时候有空？”
　　“我不知道。”
　　“那你把她的号码给我。”桫椤再度要求。
　　“不行。”
　　桫椤不耐烦地叫嚷起来：“你这人怎么叽叽歪歪的, 烦不烦？我打电话给她，她要是不乐意接，就会把我给挂了, 把我给拉黑，她又不是小孩子, 不用你帮她做主！”
　　乔木一时语塞, 竟觉得这少年的胡搅蛮缠也不是全无道理, 大可堂堂正正去爱，因对方也有资格堂堂正正地拒绝。桫椤不断催促, 她无奈，只得对照着屏幕上的通讯录信息，快速地念了一遍鹿仙的手机号码。
　　“谢了。”桫椤大约有些不好意思，觉得有求于她，至少应与她寒暄几句，“你在做什么？”
　　“什么都没做。”
　　“你一个人？”
　　“嗯，还有狗。”
　　“贺天然把你给甩了？”
　　“……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你叽叽歪歪，她又疯疯癫癫的，我看，她把你给甩了也正常。”
　　“她不疯癫，她救了大象。”
　　“是鹿仙救了大象。”
　　乔木懒得与这已被迷了心窍的少年争辩，敷衍几句便挂了电话。
　　这边厢方才消停，那边厢又起事端，没过一会儿，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姚望。
　　这帮未成年人好似知道她的长夜孤单，轮着来骚扰她。
　　210挣开她的怀抱，跳下地面，再一次左冲右突地兜起圈来。
　　“乔木姐！”狮子狗在电话那头大喝一声，“你怎么都不回我消息？”
　　乔木将手机拿得离耳朵稍远了一点：“白天在开车。”
　　从昨晚到今晚，姚望确实给她发了三条消息，分别是：“乔木姐，我就知道你和天然姐有一腿”、“你跟天然姐谈恋爱了吗”、“你准备拿那个陈一心怎么办”。
　　乔木再一次草草看了一遍这三条消息，答道：“一，不要瞎说。二，没有。三，不怎么办。”
　　姚望显然被她给绕晕了，在那头支吾了两声，马上放弃了理解她的回应，转而问道：“天然姐在哪？在你身边吗？”
　　“不在，她去腾冲了，陈一心来接她。”
　　“什么？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跟别人走了？”姚望一惊一乍的，话音听在耳中像有颗弹球在到处乱蹦，“乔木姐，你太没用了吧？是因为陈一心赚得比你多吗？”
　　“……你意思是你天然姐是一个拜金的人吗？要是贺真听到你这么说，会作何感想？”
　　“我错了。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乔木反问道：“要是你，会怎么办？”
　　“当然是撒泼打滚、死缠烂打了。乔木姐，你听着，”姚望故作神秘地放缓了语速，“爱情，是一场战争。”
　　“……那你胜利了吗？”
　　“暂时没有。但什么都不做就会不战而败！”
　　“要是哪天，贺真拒绝你，你要怎么办？”
　　“呸呸呸，诅咒无效！不过我觉得，”姚望停顿了几秒，“我应该会大哭一场，然后继续死缠烂打吧？”
　　“万一她觉得你的死缠烂打是种负担呢？”
　　“小真才不会觉得我是负担！”
　　“……我是说万一。”乔木有时觉得跟姚望对话是件让人疲惫的事。
　　“万一、万一……”姚望支吾了半天，忽然拔高了音调，坚定地说，“没有万一！总之，想她了就给她发信息、打电话，想方设法地去见她，反正我就是这么做的。”
　　“嗯，受教了，姚女侠。”
　　听此称呼，姚望得意非凡，在电话那头喋喋不休，关心她们的一路经历见闻，乔木说一句，她能连应八句，乔木只得一而再地打发她早些休息，半小时后才终于挂了电话。
　　房间内恢复寂静，只有小狗的脚步声哒哒响着。
　　乔木走去蹲下，柔声问它在做什么，它哼哼唧唧，她也喔唷喔唷地回应着它的撒娇。
　　她为它拍下一张特写照片，发送给贺天然。
　　你的狗在想你。她编辑发送。
　　她想，做个爱情中的傻瓜又有何不可？若爱情真是一场战争，那么这场战争方才开始，她不可能不战而降。
　　她不是小狗，只能无助地在房内转圈、无尽地陷入等待。此刻她再次庆幸生而为人，能够去回应身体中想要爱的冲动，能够去表达爱与争取爱，去在爱里一败涂地。
　　她做好了一败涂地的准备。
　　她再次编辑道：我也是。
　　她不顾此等行为是多么幼稚、多么自说自话，大约她被桫椤感染，由着性子，赌气似地想，若你不想收到这般消息，大可将我的联系方式拉入黑名单。
　　几分钟后贺天然发来回复：它今天饭吃太多了，不要给它吃零食，多喝点水。至于你，早点睡。
　　***
　　腾冲地处大陆板块交界，大地涌动、竞相挤压，地表之下熔岩滚热，因此热泉喷涌、火山爆发。
　　此地别名“地热之乡”，境内足有九十九座火山，亦是温泉盛地。天大亮时她们抵达这片热土，陈一心的房子位处近郊，是一套独栋小院，足有三层楼八间房，周边山清水秀，前院栽着一颗正发着早春新叶的银杏树，后院恰有一潭天然温泉，她们自行砌了石壁将泉水围起。
　　正门边上挂着一块木匾，是陈一心亲手雕刻，上头是乐队的名字，用中文写成，只有两个字：天然。
　　她们管这里叫“天然别院”。
　　贺天然用手摸了摸木刻的纹路，不置一词便抬脚走开。
　　二三层楼各有三个房间，一楼则有两个，阿爆住在一楼，挨着厨房，因她时常夜半加餐；美羊羊与Blue分住二楼的两端，美羊羊房间的窗户恰被银杏树冠遮挡，她是喜阴的生物，阳光会令她魂飞魄散；陈一心独自住在三楼，如同孤独的国王。
　　Blue为贺天然收拾出与陈一心相邻的空房间，她们各自回房补眠，将一整日的阳光全都平白浪费。
　　贺天然在夜晚醒来，走下楼去，Blue正在院中，顶着她那头火红板寸，心无旁骛地做瑜伽，银杏树上挂着一盏灯为她照亮。
　　有引擎声响，院中亮起另一簇光，是陈一心发动了一辆摩托车，她望见贺天然走到院中来，便自然而然地叫她：“上车。”
　　贺天然也自然而然地走过去，接过她身后的吉他，跨上后座坐下。
　　“去哪？”她们驶出了院子，Blue正闭目伸展，活像一株西双版纳农田里的火龙果。
　　陈一心答：“卖唱。”
　　“就你一个人？”
　　“嗯，酒吧小，用不着乐队。”
　　“赚外快养你的乐队小家？”
　　“还车贷。她们可不要我养，美羊羊在给深圳的大厂做外包程序员，Blue在网上接单画小插画，有时候还兼职当旅游地陪什么的。阿爆在景区的各种小餐馆打零工，现在她什么菜都会做，天天在家给我们做饭吃。”
　　原来越野车是陈一心自己买的，并非仰仗她的母亲。陈一心是会掏空口袋维持表面风度的人，宁愿为车贷所累，也绝不会像乔木那样开一辆二手破车。
　　贺天然问：“为什么选腾冲？”
　　陈一心答：“第一，有温泉，第二，离我妈够远，第三，房价低，我能少欠我妈一点。”
　　她拧动车把，摩托车加速驶上公路，市郊房屋寥寥，夜晚的道路上，很长一段都只有她们两个人与一把琴。
　　夜风中陈一心忽然问道：“你特意来找我，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在你心里，我们之间，还没有彻底结束？”
　　“五年前我们就已经彻底结束了。”
　　陈一心闻言没有追问，贺天然自在地坐在陈一心的身后，没有刻意远离，但夜风不断吹过她们之间的空隙，无法将其填满。
　　腾冲是一座小小的边境县级市，悠悠缓缓的地热之乡，去哪里都不过几公里，摩托车很快便驶入一片白墙青瓦的古镇景区，陈一心说这是腾冲有名的和顺古镇，人群熙来攘往，她常在这里的酒吧驻唱。
　　这里没有哪个老板会雇她来弹她写的那些少有人听过的摇滚歌谣，也没有她的乐手为她添上爵士的和音，她只能唱些游客们喜闻乐见的流行歌曲。
　　偶尔有无礼的客人大声哄闹，要她来一首不入流的网络热歌，她只是微笑，照常唱歌单上的下一首曲目，在所有人都已忘怀先前的插曲时，她又忽然弹几个简单的和弦，用清澈的嗓音唱几句网络热歌烂俗的词。
　　在场所有人都感到被撩拨，都为她倾情，而她露齿笑着，依然拨弄着琴弦，她的眼波似水，漫起涟漪，总像在看着谁，但其实她谁也没有看。贺天然坐在吧台角落，看见有两桌客人显然是为她而来，都是年轻的女子，在昏暗之中点着灼灼的目光，直往她身上燎去。
　　贺天然顾自饮酒，陈一心的歌声飘在她的耳畔，她偶尔点亮手机荧屏，她的新消息总是很多，贺真的消息，田娟禾的消息，鹿仙的消息，还有诸多同事同学，她与陈一心一样，都擅于叫人惦念。仅仅一个白天，乔木的对话框已沉到屏幕以下，她点开界面看了看，无意识地下滑，令乔木昨夜发来的“晚安”浮出水面，映入她的眼帘。
　　夜已很深，她们已整日不联络，不知对方今晚在何处安眠。
　　陈一心忽然弹了几个短而俏皮的音阶，是争夺她人注意的哨音，她说：“今晚的最后一首歌。”
　　然后她开始弹唱《我只在乎你》，十年前她们初见，她在迎新晚会的舞台上，唱的就是这首歌。
　　贺天然坐在吧台，脸倚着手掌，向她看去。
　　那歌里唱：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
　　可十年光阴，流去的不只是时间，还有誓言。贺天然望向杯中最后一层薄薄的酒，感到有些倦怠。最后一个音符落下，陈一心的声音漂浮在没有伴奏的空茫之中，她看着贺天然，俊朗的眉眼带笑，柔声唱道：“除了你我不能感到一丝丝情意。”
　　贺天然隔空向她随意地举了举杯，饮尽了酒。
　　陈一心说：“晚安。”
　　她起身下台，转眼间不知去向，贺天然又坐了一阵，左右张望都不见陈一心身影，正待发信问询，陈一心终于现身，轻巧地蹬上贺天然身边的高脚凳，将一样什么东西从桌上推到贺天然面前。
　　原来是一枚蓝色的云南扎染挂饰，一朵空中的浮云。
　　陈一心说：“这个跟你的外套比较搭。”
　　贺天然笑说谢谢，将这朵云收入外套口袋中。陈一心唤来酒保，让对方把贺天然的酒钱记到她的账上。
　　她们骑着摩托车返程，两个人，一把琴，谁也没提方才的情歌与隔空的酒，也没提今日是如何映照着往日，贺天然仍然那样坐着，一只手握着座椅下的扶手，任由夜风灌满她们之间的空隙。
　　陈一心问：“乔木要来找你？”
　　“嗯，她说要来，我留了地址给她。不过，也许她半路改主意了，不知道。”
　　她们重又驶回罕见人迹的市郊。
　　陈一心说：“今天应该不会来了，走高速都要开十几个小时，一个人走国道，除非她是铁打的，不用休息，不然，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到吧。”
　　转至别院附近的乡间小路，寂静之中不知怎么有遥遥的引擎声作响，摩托车驶过最末一个弯道，两束车前灯铺洒照亮她们的前路，一声低低的喇叭鸣起。
　　摩托车在院前停下，前方院外停着一辆贺天然所再熟悉不过的白色大众车。车子熄火，乔木下车，关门声碰了一下这宁静的夜晚，碰了一下贺天然的心。
　　她打开副驾驶的门，210一跃而出，连声叫着朝贺天然扑来，尾巴摇个不停。
　　陈一心下车上前，眉头拧着，有些惊讶地说：“你这么快就从西双版纳开过来了？走国道？”
　　“嗯，我车技好。”乔木仰头看了看院中的三层别墅小楼，随后笔直地望向陈一心，“你不是说，你家有多余的房间？”
　　腾冲地处大陆板块交界，大地涌动、竞相挤压，地表之下熔岩滚热，因此热泉将要喷涌、火山将要爆发。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胡春晓小心地将蓝牙耳机从耳上摘下来收好, 耳机是女儿买的，她每次都害怕自己一个手震，将这小东西掉到地上摔坏。方才一路上她在听蔡琴, 蔡琴在她耳中唱：某年某月的某一天, 就像一张破碎的脸……
　　她看着眼前大门上的密码锁, 仔细地在心里将密码默诵了两遍，伸出手指, 虚空地在锁盘上又点了一遍，这才终于输入密码, 她实在不善于与这些新奇事物打交道。
　　门开了。
　　屋里头的哪一处传来闷声骚动。
　　乍眼望去家中无人, 客厅与餐厨都空落落，崭新的现代风格装修简约敞亮，儿子家宝是喜爱整洁的人, 将家里收拾得很好, 相比起来, 女儿乔木反倒不拘小节, 她到女儿家去，常常看到狗玩具扔了一地, 晾干的衣服在沙发上堆成山也不叠好收入衣柜。
　　她时常觉得她将女儿与儿子生反了，个性、习性，方方面面。
　　但女儿个性乖张顽强, 她便觉得如此也好，难道女人就一定得娇媚柔弱？儿子个性怯懦敏感, 她又觉得这无不可, 男人也不必一定强悍勇猛。她做了母亲, 生了孩子，孩子们就是她世界的延展, 她爱孩子，因此尝试着理解孩子，也就多一分理解了世界。
　　但在她内心深处，其实还是偶尔会想，要是女儿更“女人”一点，儿子更“男人”一点，那就好了，那样一来，人生必定会轻松些、幸福些。
　　说起来，她的亲家母田娟禾，就是一个非常之“女人”的女人。
　　胡春晓将手中提的保温袋放在边柜上——她时常带些自己炖的肉菜来给儿子加餐——低头望见儿子乔家宝的拖鞋不在，此时应是上班时间才对，地上有一双陌生的板鞋，她一眼就看出这比家宝的脚要大上至少两个码数。
　　这里本应是儿子与儿媳的新房，眼下却一双女鞋都没有。
　　她往屋内望去，那阵骚动不过数秒就停止，随后主卧的房门开了，家宝走出来，表情有些难看。
　　“妈，我不是说了，你进来，要按门铃。”他的脑袋上还缠有绷带，其实他的伤口已经拆线，但受伤的位置剃掉的毛发没有长好，他似乎觉得这样要好看些，有种病弱之美，所以还将干净的绷带原样缠上。
　　“我以为你不在家呀，你不在家，我按门铃做什么？”胡春晓愕然，“你怎么没去上班？”
　　答案从主卧内呼之欲出，乔家宝身后又走出一个人来，是一个肩宽体长的年轻男人，唇上蓄着一层淡灰的薄胡须。
　　他向胡春晓问好。
　　家宝阴沉着脸，说：“妈，这是志高。”
　　胡春晓如遭雷劈，一时间无地自处，不知该说什么，不知该看哪里，她早知道儿子此番癖好，但她以为他已改了，毕竟他都要结婚了，他有未婚妻，他长大了，是个正常的男人……
　　那这个志高呢？看起来高大健壮，还蓄胡子，外表简直“男人”极了，他怎么也是如此？
　　志高向她道别：“阿姨，我先走了。”
　　他走到玄关来换鞋，正站在她身边，她侧身让了让，生怕被他挨着。他弯身动作，她忍不住瞄了他一眼，露出嫌恶的表情。
　　志高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显然看出她的反感，讪讪地笑了笑，很快开门离去，留她们母子两人。
　　家宝有些发愠：“妈，你有必要这样吗？”
　　“这样是哪样？你、你们，在房间里做什么？”
　　其实何必多此一问，她不是不懂事的孩童或傻瓜。
　　“还能做什么？”家宝叉着双臂，嘴巴一噘，故意要刺激她似地，声音拔高道，“做*1*2*爱！”
　　胡春晓的心脏突突直跳，她倒宁愿此刻眼前一黑，她可以就地晕倒。
　　“你就算是……你也不应该……”她语无伦次了，“这是你的婚房！”
　　家宝不耐烦地长出一口气，走到沙发上坐下。“妈，你清醒一点好不好？我不结婚了，没有女人要跟我结婚，我也没办法跟女人结婚！”
　　“怎么会呢！你跟天然再怎么吵架，等她回来了，你向她认个错……”
　　“我没有跟她吵架。”乔家宝翻了个白眼。
　　“……你……婚礼那天，”胡春晓顿时想通了，“你姐姐打你，是不是因为这个志高的事？”
　　她看着儿子的表情，知道自己说中，心更加揪了起来，儿子不满地叨咕道：“她动手打人，她还有理了？她这样跟她爸有什么区别？”
　　“这个志高那天也在？她撞见你和志高了？”
　　“志高在怎么了？他本来就是天然的朋友。妈，你不要再心存幻想了，我告诉你，贺天然不喜欢男人，我们是约好的，互相帮对方应付父母，我们也没有领证。要不是你们思想封建，我们用得着这样吗？”
　　胡春晓还傻站在原地，真相揭晓，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唯一只想着原来拜佛无用，她日拜夜拜，只拜来一场骗局……
　　“还有你女儿，简直莫名其妙，说几句就发火，我都怀疑她是不是对贺天然动了什么心思……”
　　“……你对你姐姐说了什么？”
　　“说什么？还不都是些没影子的事。我跟志高在化妆间里聊天，志高说，将来想要个孩子，我们这个情况又生不了孩子，他就说，跟天然商量一下，让天然生，我们来养，叫我好好跟天然培养感情。你女儿一进来，跟你一样，一看见志高就黑口黑面，志高走了，我就解释给她听，说结婚就是应付爸妈、传宗接代，天然也不是不知道我和志高的事，结果她突然发脾气，讲没几句就吵起来，动手动脚的，我看她跟她爸一样，有暴力倾向，有躁狂症！拜托，这有什么问题？结婚也好，生孩子也好，都是双方愿意才做决定，又不逼又不骗的，孩子生下来，也不是不认她做妈、不帮她养老……”
　　“那……你都不爱她，为什么要跟她生孩子呢？”
　　乔家宝抢白道：“爱跟生孩子有什么关系？你老公爱你吗？何况我要一直不生孩子，你们公婆两个是不是又要发疯？”
　　胡春晓走到沙发边坐下，有些六神无主：“但，生孩子是很伤身体的呀……”
　　“伤身体还不是满街都是大肚婆，谁不是一样地生？现在医疗那么发达，做好护理不就行了？你生了两个，还不是好端端的。”
　　胡春晓下意识地反驳道：“怎么会是好端端的，我生你们两个，遭了多大的罪……”
　　“哎呀，我知道！”乔家宝不耐烦地摆手，将她的话音扑散，“总之那都是八字没一撇的事，志高只是那么一说，她是我姐，我们是一家人，我才随口说给她听，她冲我发什么火？她是姓乔的，又不是姓贺的！”
　　胡春晓茫然地沉默了一阵，不知该说些什么，她当然心疼儿子挨打，儿子这样振振有词，在她听来，一时也挑不出什么错处，她只是觉得，生孩子、养育孩子太苦了，为一个对自己完全没有感情的男人生养孩子，那就是苦上加苦。但万一现在的年轻人就有这样的想法呢？宁愿只要孩子，不在乎孩子的爸？虽然他说天然喜欢女人，难道喜欢女人，就不要小孩了？说不定天然也愿意要个孩子，有个孩子，那是多么苦又多么幸福的事……
　　天然为什么跟女儿一起走了？女儿也曾说过自己喜欢女人，难不成……
　　她这么乱糟糟地想着，想也想不明白，令她茫然的不是这一切，而是她忽然对儿子感到有些陌生，儿子从小是那么纤弱善感的人，他憎恨他爸，总在她与乔爱国吵架后悄悄走来抱着她流泪。可原来他也是男人，他是不懂女人有多苦的，他将一切都说得那样轻巧……他说姐姐是姓乔的，跟他才是一家人，理应站在他这边，那她呢？她不姓乔……
　　她站起来，手足无措地走了几步，才终于想到自己可以做些什么，她将自己提来的袋子拿到餐厅，把其中分装好的清汤牛腩取出装入冰箱，她原本想留下来为儿子做晚饭的，现在却也没有那个心情了，她嘱咐了几句如何将牛腩加热，随后就匆匆作别，儿子还沉着脸，但终于心软，开口挽留了她两句，见她魂不守舍，也就作罢。
　　她下了楼，走到街上，好一阵也回不过神来，她想给女儿打个电话，问问她，该怎么办？其实她今天来，本也是想跟儿子商量一下，事关昨日田娟禾的提议，原本她凡事都是跟女儿商量的，女儿是她心中那根真正的主心骨，可她常跟女儿说，也常骗着自己：别跟你爸置气了，他撑起一头家，也不容易……她拿出手机，旋即想起女儿早已给出了答案，家宝头上缠的绷带就是女儿的回答。
　　她握着手机，左想也不是，右想也不是，迈开了脚，左走也不对，右走也不对，彷徨来，彷徨去，她只得拿出了女儿买的耳机，戴上了，听蔡琴唱：南屏晚钟，随风飘送，它好像是催呀催醒我的相思梦……
　　***
　　在乔木看来，她意外踏入的这间宅子不应叫什么“天然别院”，而应叫“盘丝洞”，住在此地的妖魔，不分昼夜地乱舞，她抵达时已过凌晨，一进屋子，里头还在饮酒作乐、演奏欢唱，那个叫美羊羊的羊毛卷发键盘手，举着酒瓶做话筒，翩然旋转着舞到她的面前，用歌声向她问好，唱的是蔡琴的歌——她妈妈喜欢，她曾在家听过几次——“一直等等等等到了热心变冷，迟来的你才敲门……”
　　那个板寸头贝斯手马上弹琴合上这醉酒的旋律——乔木还是分不清她手里弹着的是贝斯还是吉他。
　　客厅里还装了一只迪斯科灯球，此刻缓缓旋转着，银色亮片反射出的光斑在屋内转啊转。
　　210一进门就跟进了自己家一样，四处巡视，哒哒哒地追着那光斑到处跑。
　　肌肉发达的鼓手站在旁边的开放式厨房吧台边吃桶装薯片，是那种仰起头张大嘴、将薯片一摞一摞地往嘴里倒的吃法，她嚼完了一摞，向乔木一昂头，算是打过了招呼，随后就说：“要吃宵夜吗？铁锅炖大鹅，德式烤猪肘，凉拌折耳根，吃哪个？你想的话，我也可以烤个蛋糕给你吃，”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不过得要天亮才能出炉了。”
　　乔木还来不及回答——事实上，她根本还没能从铁锅炖大鹅跳跃到德式烤猪肘——美羊羊尖叫一声，高举起酒瓶，大喊：“烤蛋糕！我要吃！”
　　随后她又是一个旋转舞步飞到贺天然面前，继续唱着刚才那首歌：“曾经盼盼盼盼一个最好的人，就这么躲躲躲躲掉了缘分……”
　　陈一心笑着走上前来：“你们这群疯子，别把乔木吓坏了，人家是正经人。”她一句话便划清乔木与她们之间的界限，随后她唤阿爆帮她收拾一楼的空房间，好让乔木落脚。
　　乔木向她们道了谢，扭头看向贺天然，在这样的环境中，她压根找不到机会与她好好说几句话。她看见了贺天然的外套下摆上系着她送的小狗挂饰，这是她第一次见她穿这件外套，可贺天然一进屋，就将外套脱下随手扔到沙发上，那只小狗被盖住，消失不见了。
　　乔木说：“好久不见。”
　　贺天然答：“准确来说，还没有超过三十小时不见。”
　　这栋房子是跃层设计，客厅顶部挑空，可以往上望见二三楼的走廊，乔木问贺天然住在哪里，她向上仰一仰下巴作为回答。
　　陈一心勒令妖魔们化为人形，以免打扰客人休息。乔木安置了行李，洗过澡，再度走到客厅来，见迪斯科灯球已关了，美羊羊绑着束发带，人模人样地在客厅正襟危坐，正噼里啪啦地敲代码。贺天然靠坐在长沙发的另一端，正翻着一本书，210窝在她身上，盖着她的外套，已经睡了。
　　她抬起头望见了乔木，低声说：“狗睡了，你也该睡了。”
　　美羊羊盯着屏幕，出声道：“需要我离开吗？”
　　贺天然应她：“不用。”
　　她就这么将这句话轻轻搁下，仿佛将亟待谈论的一切都轻轻搁置在一旁，将乔木也轻轻搁置在一旁。
　　乔木在心中叹一口气，她确实已很疲倦，今日她几乎是连着开了八九百公里，中途每次只歇半个小时，她浑身僵硬，总在不自觉地拉伸以放松肩颈与腰背。
　　另外，她没有告诉陈一心，其实她是走高速来的。
　　她走到沙发背后，摸了摸瞌睡的狗。她想，至少狗如愿了，今夜，至少它是幸福的。
　　贺天然将目光落到她的身上，像有些可怜她，终于第一次主动对她说道：“晚安。”
　　这便是她翻越这九百公里得到的唯一的嘉奖。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贺天然望着乔木的房门悄然合上。
　　她眼见着乔木满面倦容, 灰黯的眼角结着血丝，眼睑下那块疤也变得显眼，它与脸上的细纹和斑一样, 精神憔悴时, 就会变得显眼。
　　她的身体中有爱的本能在驱使她, 驱使她去摸一摸那张憔悴的脸，吻一吻那块显眼的疤, 问一问辛劳旅途中有没有好好吃饭，然后紧紧地拥抱, 说好久不见, 好想念你。
　　可人类是理性的动物，是能够违抗本能的动物，因此她什么都没做, 只是说, 晚安, 然后看着那扇门落寞地合上。
　　她想, 那不是什么爱的本能，那只是激素, 是荷尔蒙在作祟。
　　Blue和陈一心在各自的房内，阿爆在厨房烤蛋糕，210在她腿上打着呼, 美羊羊的键盘仍在劈啪作响。她手头的《窄门》翻了一半，是从Blue的书架上抽来的, 她看了好一阵, 却根本不知其中讲了些什么。
　　美羊羊忽然开始唱：“沿途与她车厢中私奔般恋爱, 再挤迫都不放开……”
　　贺天然笑起来，伸脚去踢了踢程序员：“杨星宇, 给我闭嘴。”
　　其实乐队众人中，她与美羊羊算不上相熟，美羊羊加入乐队最晚，恰逢贺天然与陈一心第一次分手，她们一相识就有半层情敌关系，但两人都是豁达的女子，心中并无芥蒂。
　　“我吵到你看书了吗？那本书讲了什么？”
　　贺天然又瞄了两眼书页，上头那些字词太过脱俗，眼下她沉浸于世俗情感中，只得将书一闭，坦然答道：“完全不知道。”
　　“我就说蓝洁柔看的能是什么好书。”美羊羊一本正经地抬了抬自己的厚瓶底眼镜，“你在为爱苦恼吗？”
　　“没有。不打算要爱。爱太麻烦了。”
　　“需要我帮你吗？”
　　“怎么帮？”
　　“可以边加班边陪你回忆一下，你不打算要爱却不小心爱了的人有什么缺点。”
　　“缺点？”贺天然在心中念着乔木其人，只觉得有许多凡俗的好词汇都适用于她，比如正直勇敢，比如温柔善良。也有些词是不那么凡俗的好，比如太过硬铮，比如有几分天真，但回想起来，又觉得不够好才显得可爱。她不够世故圆滑，偶尔会遭自己戏弄，在热闹或是陌生的场合便显得有些沉闷，喜爱独来独往，有些逞能，脆弱时也无法坦然依赖旁人，心事重，为自己揽下太多责任……
　　这样一想又觉得她叫人于心不忍，不应背着她将她剖析给旁人，最终贺天然只说：“她不喜欢音乐，应该说没什么音乐细胞吧，平时不听歌，这算缺点吗？”
　　“当然算了，连歌都不听的能是什么好人？天然别院不欢迎不喜欢音乐的人，明天我就叫一心把她赶出去。”
　　“她有自己的爱好，她喜欢户外活动，徒步、爬山、露营，她会生火，会用那种农村的土灶，要自己劈柴烧火，她还自己修理车子……”
　　“我问你这个了吗？”
　　贺天然“噢”了一声，悠悠地将目光转至别处。
　　半晌她又忍不住说：“她开车开得很好，反应很快，各种危险路况都能应付得来……”
　　“啊——看来满大街都是你的理想型呀。”
　　贺天然又闭上嘴，再一次悠悠地将目光转至别处。
　　“一心呢？”美羊羊问，“阿爆一直觉得你这次回来，是放不下一心。我只好对她说，包秀秀，贺天然又不是你。”
　　她们不约而同地伸长脖子，偷望厨房里的阿爆，也就是满身腱子肉的包秀秀小姐。
　　“你说得对。”贺天然答得简洁，她知道美羊羊能够领会，这四个字就是全部的回答，她与陈一心之间，已别无可诉说的了。
　　楼上传来开门声，她们仰起头，见陈一心从房内走了出来，站在三楼走廊，向下环视。她问：“乔木睡了？”得到她们肯定的答复，她走到楼梯口的饮水机边上去接了一杯水，又返身回房。
　　“她在检查你有没有去乔木的房里。”美羊羊坏笑道，“她们两个看起来好像不太喜欢对方，不过也正常，毕竟是情敌。”
　　贺天然眨眼道：“我们不也是情敌吗？”
　　“嗯，你说得也是，是她们心眼太小。”
　　她们交换一个狡黠的眼神，一同无声地偷笑。
　　美羊羊问：“乔木会跟我们一起去西藏吗？”
　　“西藏？”贺天然闻言疑惑，“不是香格里拉吗？”
　　“香格里拉是开始，我们要一路往北，巡演，一心希望在拉萨办解散演出。”
　　解散？美羊羊见她显然对此一无所知，便说：“一心没有告诉你？Natural要解散了。”
　　“……这么突然？”贺天然感到错愕，摇滚乐手们看起来都是那样无忧无虑，像是会开着她们的越野车，一直唱到天涯海角，唱到地老天荒。
　　“我们约定过，玩到三十岁，还没玩出名堂，就各回各家。我是最老的，下个月，我就满三十岁了。”
　　“解散后呢？去做什么？”
　　“我要重新考研。”
　　“还是计算机？”
　　“不，我准备跨考天体物理，去研究宇宙。”
　　“听起来很艰深。”
　　“没关系，这个，”美羊羊指一指自己的脑子，“好用。”
　　贺天然笑：“她们呢？”
　　“Blue要回四川老家，她爸妈让她考公务员。一心无所谓，回了昆明，听她妈的话找个国企上班也好，自己接点作曲编曲的小活也好，反正她没有经济压力。阿爆嘛……可能会跟着一心回昆明吧，虽说她去哪里都能养活自己，但离了陈一心可能就要活不下去了。”
　　贺天然点点头。理想与爱一样，都是会陨落的东西，说来也没什么好惊奇。她只是想起十九岁的陈一心，从跨年联欢的舞台上跳下来，对她说，我要带着我的乐队走向更大的舞台，我们要去鸟巢开唱，去红磡，去小巨蛋，我们会成为全中国最好的女子乐队！
　　陈一心张开双臂，躺到草坪上，对着夜空笑着，那是十二月末的夜空，是清冷而无光的世界，她又说，如果有一天，我吹的牛没能实现，你不能嘲笑我，毕竟有些牛，十九岁时不吹，就来不及啦！
　　那时候她的笑容闪亮，足以照耀最漆黑的夜。贺天然抬起头，看向陈一心紧闭的房门。她还像十年前，赚了钱就请她喝酒，买小礼物给她，却独独没有告诉她，她的理想将要陨落了。
　　有人追爱跨越九百公里，有人在理想的道路上走了十年未果，她们都将房门闭上，各自咀嚼着自己的人生。
　　爱和理想，都是会陨落的东西。
　　***
　　盘丝洞。
　　乔木醒来，房内明亮，昨夜她忘了拉窗帘，她一睁眼，往落地窗外望去，只见一个蓄火红板寸、身长一米八的女人在她窗外单脚站立，双手合十，手臂向上高举。
　　她想起自己昨夜闯入盘丝洞。
　　窗外这位是洞内的红发妖精，另还有卷毛妖精、肌肉妖精以及妖精头目。
　　昨日行程疲累，遗漏了贺真的消息，乔木拿起手机，复道：已到了腾冲，过两天会去香格里拉。
　　210不知何时睡在她身旁，夜里有人来过，或是至少有人打开过她的房门。
　　说起来，也不知来的这位是妖精还是人类——210嗅见她醒来的气息，脑袋动了动，蹭了蹭她的颈窝，乔木摸摸它柔软的嘴皮子，利落地坐起身来——是人类是妖精都好，她只想现在打开房门，立刻就能见到她。
　　乔木的盘丝洞见闻在新的一天中不断更新，比如她眼见卷发妖精在光天化日之下喝醉了酒，将自己脱得只剩一条内裤就跳进后院的温泉潭子里，然后被红发妖精从中拖出来，一路拖进屋子里来，胸前白晃晃，就这么晃了一路。正当她瞠目结舌、不知该看往哪里，冷血无情的妖精头目从她身后走过，说：“要死也别死在我家里。”
　　（*作者注：酒后请勿泡温泉。）
　　贺天然托着脸，欣赏着白晃晃的美景，然后阿爆拿了一条毛巾去把美羊羊给盖了起来——盖的不是胸，是脸。
　　阿爆见乔木面有菜色，便体贴地说：“没事的，美羊羊是东北人，她带我们去东北洗过大澡堂子，这一屋子都互相看过，谁也不吃亏。”
　　这时美羊羊一把拽下蒙在脑门上的毛巾，指着乔木尖叫：“你！你没给我们看过！你占我便宜了！”
　　然后她就白晃晃地朝乔木直冲过来，乔木被震撼得面目全非，不知该怎么放置自己的眼睛鼻子嘴，贺天然笑得前仰后合，挡在她身前，和要扑上来撕她衣服的裸体女疯子嬉闹成一团。
　　阿爆真的烤了一只蛋糕，而且是一只巨大的草莓奶油糖霜蛋糕，她将蛋糕递给Blue，Blue举着蛋糕，像举着奥运火炬，开始唱，祝你生日快乐……
　　用的是美声唱法。
　　然后所有人都声音雄浑地开始唱：祝你生日快乐……陈一心高高地坐在沙发背上，弹着吉他为她们伴奏，像英俊的天神洒下圣音。210盯上了那只草莓蛋糕，疯狂地绕着火炬手跑圈。
　　正当乔木无措于自己不知道今天到底是谁的生日，她们又开始唱：Jingle bells， Jingle bells，Jingle all the way……
　　然后是：我们曾经终日游荡，在故乡青山上……我们也曾历尽苦辛，到处奔波流浪……
　　贺天然转过脸来看乔木，对着她深情地唱：举杯痛饮，同声歌唱，友谊地久天长……
　　乔木毫不犹豫地别开脸去。
　　腾冲位处东七区，日落得晚，当暮色终于四合，乔木竟感到松了一口气——盘丝洞一日胜过世上千年，这癫狂的一天实在太过漫长。
　　摇滚乐手们七歪八扭地散落在客厅各处，陈一心提议大家在睡前一起看一部电影，这是乔木今日以来听过最动人的提议，她想，至少没有人会在看电影的时候忽然把上半身脱个精光。
　　陈一心蹲在影碟架子边上，说：“《末路狂花》怎么样？适合来做客的公路旅人。”她回过头来看贺天然，“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看？大学的时候，在丽江的青旅。后来我买了蓝光碟作纪念，还没看过呢。”
　　贺天然没有回话，只不置可否地微微耸肩。
　　乔木想也许贺天然忘了，就在她们踏上这趟旅程的那一夜，在黑幢幢的十万大山中，她曾对她谈起这部电影，她说她有时会幻想，像《末路狂花》那样上路。原来她是跟陈一心一起看过，或许那时候，她心里真正想着的不是电影，而正是陈一心。
　　乔木想起自己将这部电影记在随身的记事本里，提醒自己有空时观看，现在她可以观看了，像个局外人，像个忠诚的观众，坐在这对曾经的爱侣身边，坐在她们共同拥有的五年记忆之外。
　　电影演了什么，乔木记不清了，只记得车子飞向大峡谷，片尾字幕滚动，她起身回房，倚在床头，翻开记事本，划掉了那行字。
　　既已看过，就不必再备忘。
　　她草草翻了一遍最近记下的十来页，她们每日行驶到了何处，吃了什么买了什么，住在哪里……她翻到了被阿草撕掉的那一处缺口，还翻见某一页的角落里有一行小小的字，写的是：黑咖啡，野木瓜酒，讨厌小孩。
　　她将本子丢到一边，起身去换洗。
　　从浴室出来时，客厅中的声音已然消散，也许各人已回各人的房间，乔木吹干头发，想她至少应出去看看210在哪里，于是悄然打开房门。
　　一楼的客厅与厨房都没有开灯，但屋内不是全然黑暗，也不是全然寂静，微小的光源与声响都来自二楼跃层，从乔木住着的客房门口往上望，正对着Blue的房门。
　　Blue与美羊羊在门边拥吻。
　　她们的身高相差足有将近二十公分，美羊羊往下拽着Blue的衣领，Blue则将手指插入美羊羊厚实的卷发之间，阴影中两个人缠斗，贪婪地啃噬对方。然后她们开始解对方的衣服，美羊羊将Blue往房内一推，合上了身后的房门。
　　光源与声响全都消失，乔木愣瞪着双眼站在漆黑之中，感到心中凌乱，她想鹿仙说的全是真的，这帮盘丝洞的妖精聚众过着混乱不堪的生活……
　　那么贺天然呢？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和谁在一起？她仰起头，见贺天然的房门缝中透出光亮。
　　她无声地走上楼去，站在那扇门前，听见里头传来吹风机呜呜的声响。她敲一敲门。
　　吹风机停了，也许里头的人正凝神倾听，于是她再度敲了敲门。
　　贺天然打开了门，暖色光亮从她身后倾泻而出，源自一盏床头的壁灯。
　　她的肩上围着擦拭头发的毛巾，卷发披散，遮住半边锁骨。房内腾着浴室里溢出的热气，她们都刚刚洗过澡，在这分隔了明与暗的房门两端甫一对望，身上未散尽的水汽便好似相互交融、共同蒸腾。
　　她们被抛入这同一缝隙里，偌大宅子中不为人知的一隅，幽微光影与湿热水雾结成了一张网，而她们是两尾误入其间的鱼。
　　贺天然别开眼去，像鱼挣开了网。“做什么？”她侧身将乔木让进房里。
　　“来看看狗。”
　　“它不在，吃了阿爆做的狗饭，现在它是阿爆的狗了。”
　　乔木随口应了一声，拉过桌边的椅子，随意地坐下。贺天然见她这么一副就地驻扎的模样，便存心说：“怎么样？如果我说，我要永远留在这里，和这帮疯子生活在一起，你呢？你会为了我留下来吗？”她擦着头发，走到床边坐下，与乔木面对着面。
　　“你不打算回防城港了？”
　　“回不回的又怎样，我在这里可以找到天然别院，说不定在防城港也有天然山庄，里边也是这么一大帮疯子。”
　　“你准备在天然山庄里隐姓埋名，永远也不回家吗？如果不是，我在家里等你不就好了？”
　　“万一我不乐意呢？万一我像你那个养猫的邻居前女友一样，希望你和我合而为一，必须爱我所爱，融入我的社交圈子呢？”
　　乔木问：“你希望吗？”
　　贺天然擦头发的手顿了一顿。
　　乔木不再为难她，转而说：“我刚刚看见美羊羊和Blue，在Blue的房间。”
　　贺天然点了点头，她因要擦自己的长发而将头歪着，灵动的眼珠子转向乔木，似乎已经了然，但仍等着乔木说下去。
　　“她们是不是……鹿仙跟我说……”
　　“嗯，就是你看到的那样，就是你想的那样。”
　　见乔木面露了几分尴尬，她大约觉得有机可乘，忍不住要逗弄一番，便轻轻抖了抖手中的毛巾，故意令眼神变得媚，声音也翩翩地飞：“还是说，如果你觉得，像她们那样，或者像你的户外社团前女友一样，得到过，就会比较容易放下，那我倒也不介意。”
　　乔木看向眼前不知深浅的美丽女子，感到鼻尖缠绕着她身上的水汽与香味。
　　这气息勾着乔木，令她变成一尾缺了水而将要暴起的鱼。
　　她要跃入水中，她要扎入水里。
　　乔木忽地起身向前，伸手撑住床沿，将贺天然网在自己的两臂之间。
　　“你是不是以为，我什么都不会做？”
　　她盯着贺天然闪动的双眼，继续进逼。“是不是以为，你说这样的话让我难为情，惹恼我，让我觉得你对我们之间没有真心实意，我就会像被你牵着鼻子戏弄的狗，灰溜溜地离开？”
　　她逼近，她便后退，终于再也无路了，身下是床，她接管了她的上空。
　　乔木抬手撩起自己落下的半边长发。
　　她半跪着，一边膝盖正抵在贺天然的两腿之间。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贺天然被囚在乔木的身下, 一时不知该把还自由着的一只手安置于何处，也不知该松开还是握紧，乔木眼见着她未来得及遮掩的这么一丝慌乱, 心内又感到怜惜, 便去牵了她的那一只手, 温柔地抵在一旁，她们的十指交缠, 并不用力，只是肌肤碰着肌肤, 眼睛则仍然对着眼睛。
　　贺天然任由乔木牵着碰着抵着望着, 刹那的慌乱消失了，只是平静地躺在她的身下，并不露怯地回望着她的眼睛, 开口说：“我确实是那么以为。当然, 可能, 我没有多么了解你。”
　　乔木很仔细地看着贺天然, 寻找着任何一丝蛛丝马迹，寻找着情绪, 寻找着情感，但是，没有, 贺天然的脸上风平浪静。
　　贺天然接着说道：“但是，无论你会不会做什么, 无论今晚, 你, 我们，有没有做什么, 你和我之间都不会有任何改变。所以，我不介意。”
　　两个人都一动不动，唯有眼神在拉锯，唯有手上的肌肤在牵扯，乔木仍像方才那么直盯盯的，身体却稍微懈了力，贺天然显然感受到她的败退，在她的身下挪了挪姿势，轻松地笑说：“所以，你准备怎么做？”
　　乔木忽然手上用力，俯下身去，如同报复一般，令她们的十指紧密地交握，令她们的鼻梁挨蹭着，令她们的睫毛几乎要交眨。
　　她低声说：“你真狡猾。”
　　贺天然笑得更加肆无忌惮了：“嗯，那么，你需要我怎么做？要我配合你吗？比如说，自己把衣服脱掉？”
　　“闭上眼睛。”
　　听此温柔的号令，贺天然反倒变得收敛，脸上得胜的笑容渐渐褪色，眼神温驯得几乎有些无辜，她就这么看了乔木几秒，然后听令地闭上了眼。
　　乔木再度仔细地看着她，她们离得太近，她只能看她闭上的眼窝，眉骨，睫毛，以及内眼角与下眼睑细细的皮肤纹路。好几秒乔木都一动不动，贺天然只能在黑暗中等待，这种等待无疑叫人忐忑，乔木看见她的眼睫毛在很轻微地抖动，那是她走漏的唯一一点心声。
　　她不忍心令她这样在黑暗中久久忐忑。
　　最后的一丝距离被她们交叠的气息漫过，是很轻很轻的吻，起初乔木只想碰一碰贺天然的唇，但她感受到贺天然的拇指无意识地抚着她的手背，她受此引诱，再者说贺天然的唇上温暖，叫人眷恋，叫人想更深一些地用唇舌摸索。
　　只有几秒。
　　她意识到无论进退她已全盘溃败，她被看穿，她被贺天然玩弄于股掌，贺天然已先她一步宣告了一切无意义，肌肤的交缠无意义，吻无意义，睫毛的抖动、拇指的抚摸，当然也都无意义。
　　若一切发生过后都毫无意义，各自穿好衣服就踏上陌路，那么宁愿一切不要发生，对她来说，性必须是爱，不能只是宣泄，更不能是施舍。
　　几秒钟的吻结束了，乔木再度拉开她们之间的距离，贺天然睁开眼睛。
　　乔木吻了一吻贺天然的眉心，像上一次贺天然为她楷去眉心的雨。
　　她起身退开。
　　“没有过，”离开房间前，乔木闷闷地说，“我说，我跟户外社团那位，没有过。”
　　贺天然在床上支起身子，她大获全胜了，可却还要得寸进尺：“那么，跟养猫遛狗的那位应该一定有过咯？”
　　乔木没有应，只是无可奈何地将房门带上，走在晦暗的三层大宅子中，她感到自己灰溜溜的，好像夹着垂下的尾巴。
　　***
　　胡春晓像没头苍蝇一样地在街上转呀转，终于还是转回了家，迎门的是一声劈头大喝：“出门去也不说一声！一回来家里静阴阴，饭也没得吃！”丈夫乔爱国四仰八叉地坐在沙发上，忽地抬脚踢开地上的一只板凳。
　　“你又没说要回来吃，我去儿子那了。”胡春晓早惯了乔爱国这爱找茬的性子，“你怎么没跟老陈老李他们出去吃？不是说有新工程谈？”
　　她快速地将手提袋挂起，蹬脱了鞋、收纳好，匆忙就要走入厨房去做饭，“我煮碗粉给你吃？有牛腩，今天刚炖的。”
　　“天天都是吃粉，我是没给你买菜钱？也不买点好货。”
　　胡春晓暗想，确实有好一阵没给了。但她没有答话，只是忙碌起来，想来新工程出了什么问题，乔爱国才在这个时候愁眉苦脸地回家。他多年都不定性，早几年包工程做得好好的，才有了起色，他就听了朋友的哄骗，学人做生意、搞投资，后来又是开店、炒些这个那个的，最终统统失败了，这些年只得从头来过，总算又踏实干了几年工程。
　　热腾腾的米粉上了桌，乔爱国还赖在沙发上浏览手机上的短视频，反反复复地播放同一段唱着男人如何苦闷的歌，在喜爱高雅音乐的胡春晓听来，那简直俗不可耐。
　　她催他几遍，他终于耷拉着脸走到餐桌来，重重地踏着脚步，又重重地坐下，吃了两口，又重重地把筷子摔到桌上。“有没有酒？”他叫道。
　　“没有！”胡春晓终于没好声气地回了他这么一句，她最憎他喝酒。
　　“连支酒都没有！都不知把钱给花到哪里去了！”
　　他骂骂咧咧了一阵，不甘不愿地塞了几口米粉，叫她：“喂！我说，你要成天闲着没事干，就出去找份工，赚点钱，好心点啦，也帮我分担些！”
　　她心里冷笑，她这些年，难道都是窝在家靠着他养？每回他赔了钱，还不都是靠着她外出打工帮衬，才总算令这个小家度过难关？她进过厂，帮人带过孩子，也做过保洁员，但每回干得好好的，乔爱国的营生一有了点起色，兜里有了点小钱，就冲她扬武耀威，说她赚那点苍蝇肉都不够塞牙，还不如留在家，照顾好孩子，让他这个顶梁柱回到家能有口热饭吃。
　　她要是不依他，他就不停地找茬，逼得她只得草草将工作辞掉。
　　“你是不是有事没和我说？那个新工程，出问题了？”
　　“问问问！能有什么问题？人家先前又没说一定给我做！最近手头紧，股市行情不好……”
　　“股市？你又炒股了？”
　　“炒股又怎么了？炒股有什么问题？钱放在银行能自己生出钱来？”
　　“那是赔了？赔了多少？”
　　乔爱国又把筷子一摔：“投资嘛！有赚有赔，很正常啊！”
　　他走到橱柜中去翻，翻出一瓶白酒，便喝起酒来，在餐桌上摔摔打打，一会儿摔筷子，一会儿摔酒杯。胡春晓不搭理他，独自躲到房内戴上耳机，幸好一双儿女大了，都已有了各自的去处，儿子的婚房买了，女儿的嫁妆，她开了单独的户头偷偷存着，总算没被乔爱国发现。前些年，虽遭乔爱国多番阻饶，她也总算省吃俭用交满了公婆两人的养老保险，今年正好可以开始领一点退休金，虽然微薄，也足够生活，再没什么好操心的了，她这才能在他找茬的时候躲入房里，不再搭理他。
　　唯一还挂心的，就是女儿和儿子的婚事。她不禁回想早些时候在儿子家里目睹耳闻的一切，想着想着失了神，连耳机里的音乐都听不见了。
　　再回过神来，乔爱国已喝醉了，正在客厅里高声叫骂，这对于胡春晓来说，是人生中的寻常一夜，她听着丈夫不堪入耳的醉话，照常洗了碗，收拾了屋子，整理了佛台，其间还几次三番地将在屋里乱转的酒醉的丈夫推开。她洗了澡，清洁了厕所，回到房间，丈夫已经睡了，躺在他的那半边床上，满身酒臭，呼声震天。
　　她转身关门，到女儿的房间去睡，女儿买了房，没有帮衬儿子的婚事，乔爱国心有不满，时不时就说现在的客厅太小，要把这间房砸穿并入客厅，她鼓起勇气，几次与他大吵，他才搁置了这个想法。
　　她坐在女儿的书桌前，翻一翻抽屉里女儿没带走的东西，小时候的作业本、中学时考的运动员证，还有两张驾校报名回执。
　　一张是她的，一张是女儿的。
　　那是女儿大学一年级暑假，用自己打工攒的钱带着她去报的，当时说是驾校有活动，两个人报名打七折。她光是科目一就考了三次，每次背题，乔爱国就在一旁叨念，骂她浪费钱。女儿几番督促，她才终于把几个科目都考下来，领到了驾照，如今那小本子封存在她衣柜的小收纳箱中，从没拿出来过。
　　乔爱国的呼声和梦话隔着墙板隐隐传来，她坐在桌前，忽然想，不知女儿二十年来隔着这面墙都听见过什么，父亲的呼噜声、骂声、打砸声，母亲的哭泣声……
　　女儿坐在这里听过她躲在房内偷偷哭泣吗？
　　她睡不着，在床上躺了半个钟，又坐起来，心中有无限往事，无限遐思，蓝牙耳机没有电了，她珍惜地收好、接上充电线，然后打开衣柜，整理了一遍女儿没有带走的衣物，都是些再也不穿的衣物了。她回忆女儿搬走的那天，手脚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她跟着女儿跑前跑后，拼命地想帮上一点忙，但女儿脸上淡淡的，只是说，妈，都收好了。女儿不知道，她的心里，就像那蔡琴唱的《渡口》，眼泪汇成了河流。
　　胡春晓就这么躺躺坐坐、想前想后，不断找些毫无意义的事情忙，不知什么时候天就亮了，她躺在床上，感受到阳光照着她神经衰弱的眼皮。她又这么寐了一阵，听见乔爱国起床洗漱出门的声音，大门重重地摔上了，她将眼睁开。
　　她已过了五十岁，这样一夜不睡，心难免会突突地跳，明亮的晨光照得她眼前发白，她起身到厨房去，播了一支德沃夏克的《e小调第九交响曲》。
　　她到佛前去敬了香，照常地给自己做了早饭，盘算着今天该做的家务，随后走至主卧，打开了自己的衣柜。
　　她自收纳箱中取出驾照，仔细地摸了一遍，看了一遍。
　　然后，胡春晓给田娟禾打去了电话，她要回复她，事关她前日的提议。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贺天然浑身懈了力, 躺倒在床垫中，闭眼听着门外乔木离去的声响，深深地呼吸。
　　什么声音都没有, 乔木的脚步无声, 贺天然听不见任何, 她就这样无声地走了，留下她, 一具被抛在床垫之中不断起伏着的无法自控的身躯，床头一盏壁灯照耀, 散发着富有欺骗性的温柔光线, 像离去的人一样，毫不留情地将她照得精光。
　　她就这样躺在柔光中深深呼吸着，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剧烈, 几乎已经变成喘息。
　　她感到自己快要透不过气, 全身心都已被渴望的潮水湮没, 她渴望, 渴望占有与被占有，渴望互相取悦, 渴望将理性的外衣脱掉，将一切脱掉，互相赤诚, 互相袒露，让流俗的爱欲流淌, 淌到彼此的深处, 滚沸彼此的深处, 共同烧成一团原野中面貌不清的污晦之物，烧出彼此不堪的本性, 烧成两只恬不知耻的兽。
　　她的渴望有具体的细节，有具体的面孔，不是任谁都能扑灭的心火，是生物学所无法解释，是永远无法被彻底地剖析，是独一无二的认定，是因具体的某人而起。
　　她渴望乔木，渴望得哪怕只是被吻一吻眉心都浑身奔涌，通体滚烫。
　　若乔木是另一种人，是迫切地不计任何代价去得到，是得到了就不再会珍惜的人，那么她反倒能够应对自如，偏偏乔木不是，偏偏她只是请她闭上眼，然后吻一吻她的眉心。
　　此刻她闭上眼，听见自己是起伏的潮汐，没有尊严，没有自我，因风而起了浪。
　　她愿意，愿意抛却尊严，抛却自我，愿意风全无礼节地吹过。
　　她想起红背蜘蛛，这种生物会在情动过后，一点一点地，有滋有味地将爱侣吃掉。
　　她幻想那时乔木的表情。她幻想乔木曾与其她人发生过什么。她嫉妒，她怨恨，她的手动作着，头顶灯将她照个精光。
　　她想她应该腾出功夫起身去把房门锁上，或者更不负责任一点，她应该直接下楼，强行让一切发生，然后让一切过去，得到过了，就会比较容易放下，不是吗？
　　乔木不会怨她，她有这个本事，但她想到乔木会怎样茫然而失落，这样想着，在自己手头的动作中，她几乎要流泪。或者，更有可能，发生之后，她就会马上全面投降，变成一个柔情蜜意的傻瓜……
　　她绷紧了，颤抖着，她想要么就那样吧，放任自己成为傻瓜吧，也许爱不都是秤砣，不会像防城港与昆明在两端将她来回拉扯，她的眼泪漫出来，另外的一些也漫出来，她渴望乔木来吻一吻她的泪，将她抱在怀中，安慰她，擦拭她……
　　可最终她也只是独自躺在这盏虚伪的柔光灯下，毫无感情地打扫了自己，然后蜷缩起来，睡去，她什么梦都没有做，睡眠中是一片彻底的空虚。
　　然后有人敲门。
　　不知过了多久。
　　贺天然醒来。
　　床头壁灯还亮着，窗外是黑的，还未到天明。
　　屋外的人再一次敲门，唤她的名字。是一心。
　　她起身走去开门，问有什么事。
　　陈一心已换好了外出的衣服，她穿着一件秀美的格子毛呢大衣，额边的头发显然精心卷过，脸上化了无懈可击的淡妆。
　　陈一心说：“去换衣服，跟我走。”
　　贺天然问：“去哪？”
　　“去天上，看太阳升起来。”
　　陈一心说着话，露出一排皓齿，她善于在讲话时露出真挚的神情，令人感到可以信赖。她又说：“早上天凉，多穿一点。”
　　贺天然嘲笑道：“是什么需要化妆的重大场合吗？”
　　陈一心也笑了，语气中不无宠爱：“是只有你和我的场合，不化妆也没关系，你很好看。”
　　贺天然返身去简单地梳洗装扮，她已全然醒了，她想出去走走也无所谓，她当然也好奇陈一心准备耍些怎样的计俩，无论是什么，她已不可能轻易被打动，她也明白陈一心压根不会真的被她的轻慢所伤害，这样一来，相处无疑很轻松，她认为不需回绝这样消遣一般的周旋。
　　陈一心将她的越野车驶出车库，她们在夜色中行进，听着浪漫的英伦乐曲，在将要日出时抵达火山公园。夜色将薄，车子驶过林木丛生间的公路，盘旋绕过一座座沉寂的火山，驶到这片火山群的腹地。
　　一片空旷的草坪之中，停着一只宏伟的热气球。
　　一名操作员在等待她们。
　　贺天然见此阵仗，忍俊不禁，嗤笑了一声，陈一心并不在意，只是对她说：“不管怎样，会很美的。”
　　她承认她曾经的爱人一向很有风度。
　　陈一心扶着贺天然踩住热气球吊篮上的落脚处翻身入篮，吊篮很大，有数个隔栏，操作员在离她们最远处一格。
　　贺天然在篮中站定，正要伸手扶一把还未登篮的陈一心，忽见草坪的远端有一辆摩托车驶近，破开了拂晓时刻地质公园猎猎的风。
　　陈一心也回头去望，两个人眼见着摩托车停下，驾驶员下了车，向她们走来。
　　贺天然忽然想放声大笑，陈一心背对着她，她看不见陈一心脸上是何表情，她只看见向她们走来的那个人，戴着黑色的鸭舌帽，穿着黑色的防风衣，双手插在衣兜里。
　　她想，这人去哪找来的摩托车？
　　她就这么笑着，不知自己心中涌现的到底只是将要观看好戏开场的兴味还是交杂着不由自主的蜜意，在这已变得轻薄的仿佛一吹即破了的夜色中，她望着乔木双手插在兜里，一步一步地向她走来，肩背是舒展直挺的，走得快而稳健，没有急躁之意。
　　乔木走到她们面前，稍微昂起头，让帽檐不至遮挡自己的视线，她看了看头顶的热气球，说了一声：“这么大阵仗。”
　　然后她快速蹬上落脚处，矫捷地翻入吊篮中，站定在贺天然身旁，对篮外的陈一心说：“要帮你吗？”
　　***
　　乔木不知道贺天然在她深夜离去后是怎样躺在灯下渴盼，正如贺天然不知道她穿行在漆黑屋邸中像个心灰的幽灵。
　　彼时后半夜的蛾眉月已升起，细得只余一牙，月光微弱，撒不满整间屋子，乔木避开月光，埋头在阴影中穿行。
　　她下了楼梯，有些惘然地在角落阴影处抱臂静立了片刻，她想也许她不该再三进逼，也许她完全误解了贺天然偶然表露的那几分柔情。早在左江边贺天然已说过，她喜欢世间一切，也可以说，只是对一切都不讨厌。那么她乔木当然也只是这万物总和的一部分，也许令她有那么一点欣赏，但并不尤其打动她的心。
　　乔木站了片刻，想了片刻，正要走回房去，阴影中冷不丁有人叫她：“喂。”
　　乔木回过头，看见阿爆站在厨房，白天的时候，乔木听见她们喊她的大名，“包秀秀”，另还有一些奇怪的称呼，比如“秀秀妈咪”。
　　包秀秀是个总在闷声做事的女人，乔木看见她走到每个人的房间里去收集脏衣服，不厌其烦地帮其她人寻找指甲钳、遥控器、丢失的卷发棒。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都在不停地呼唤她，饿了要找她，洗澡忘拿毛巾了要找她，家里来客人了需要无线网络的密码也要找她。她没有任何不耐烦，只是一次次地回应，像个胸宽似海的大家长，当然，她确实胸宽似海，任何人与她站在一起都要窄上一截。她蓄柔顺的中长发，身形健美，宽肩窄腰翘臀，皮肤红润，目光明亮，五官则斯文秀气，与名字相衬。
　　乔木向包秀秀走去，房中宁静，因此她只是用眼神回应。
　　包秀秀将一样什么东西放到面前的吧台上，乔木看见那是一把车钥匙。
　　“这是我的摩托车钥匙，就停在院子里，红色那辆。”
　　乔木将车钥匙掂入手里，等待对方进一步解答。
　　“一心在火山公园包了一只热气球，日出的时候，她会在热气球上向天然表白。你跟在她们后头——别开车，会被发现的——开我的摩托去。”
　　此番突如其来的告密令乔木费解：“……你让我去阻饶陈一心表白？”
　　包秀秀郑重地点头。
　　乔木用手指点着钥匙圈，让车钥匙在台面上打了几转。“搅黄了这次，也总会有下次，天然有自己的想法，不会因为热气球改变，也不会因为我跟在她们后面横插一脚改变。”
　　包秀秀沉稳的脸上透出一丝不屑：“要是你包热气球的话可能改变不了什么，但那是陈一心。”
　　乔木不以为然：“我没看出她有什么特别之处。”
　　包秀秀显然觉得她是被猪油蒙了心才会不为陈一心所倾倒，但懒得与她辩驳，只说：“你争不过的，她们之间有那么多回忆，就算天然现在对你有点好感，日出那一刻，望着一心的脸，听着一心的花言巧语，她就会马上把你给忘了。”
　　“你说她对我有点好感？”
　　“可能有点吧，她说过，但也说只把你当朋友。”
　　乔木淡淡点头，她料到如此。
　　“天然最喜欢日出，你知道吗？”包秀秀问。
　　乔木茫然地摇头，有关日出与吻的记忆浮现于脑海。
　　“一心知道，一心记得。”包秀秀的言外之意是，这样精心的时刻，贺天然没有理由不被打动，“可能是从天然家里出事之后，她总也睡不好，就常常早起去看日出。以前，她们还在一起的时候，一心从来没有陪天然去看过，她太爱睡懒觉了。这次她就是想告诉天然，她会为她改变，从陪她看日出开始改变。”
　　“从来没有过？”乔木感到疑惑。
　　“只有过一次，但只是碰巧，那时候，天然家里还没出事。”
　　“在普者黑？”
　　“你知道？”
　　“那一次，你也在？”
　　包秀秀答：“我也在。只有我们三个人。”
　　“那次……”乔木试探着问，“日出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什么也没发生，什么也发生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牢牢地盯着她们。”包秀秀话到此处，双眼圆睁如一对炯炯的灯泡，“快要日出的时候，天然把一心摇醒，我听见了，我一夜都没睡。”
　　“……所以这次你也想让我去牢牢盯着她们。”
　　包秀秀再次点头。
　　乔木犹疑地问：“你有没有想过，就算她不跟她在一起，也未必会选择你？”
　　包秀秀不耐烦地蹙起眉：“想那么多做什么？最烦你们这种想来想去也不行动的人。”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去问陈一心，喜不喜欢你，要不要跟你在一起？”
　　乔木眼见肌肉鼓手的脸色越发难看了起来。看来她是始终默默守候，从不敢大胆示爱的人，自以为耍了些聪明绝顶的爱情小花招，却也不过是一种爱而不得的自我安慰。
　　“……傻子才会开诚布公，动不动就亮底牌，”包秀秀磕巴了起来，像舌头打了结，“爱情讲究的是计谋，是不择手段。”
　　乔木心道，这人开始胡说八道、强词夺理了呢。
　　“别废话了，你去还是不去？”包秀秀拿起桌上的车钥匙，直愣地递到乔木的眼皮底下，简直要塞到乔木鼻孔里去了。
　　“我开你的车，陈一心不就知道，是你出卖了她？”
　　“我就是要让她知道。”包秀秀昂起下巴，眼神中闪烁着骄傲。
　　乔木突然感到这情景有几分微妙的动人。
　　她曾一度认为爱是奢侈而隐晦、并不能够经常谈论的东西，只有像姚望、像桫椤那样的少年人才会时常将爱挂在嘴边。在她的成长经历与交际圈子中，对爱与爱情，所有人都只是避而不谈、任其自然发生，仿佛这样才是成年人应有的成熟气度，动辄为爱焦头烂额、争抢不休，这是孩子气的行为。
　　但在这里，在这个盘丝洞，所有人都像被凝固在少年时代，谈论着与当年一致的理想，过着当年的集体生活，每个人都可以正视自己的爱与欲望，都有以自己的方式去争取爱的资格。
　　乔木接过车钥匙，微微颔首：“我会去。”
　　她忽然感到能够像个少年去爱是多么珍贵，是这一趟远行她所意外获得的奖赏，也许这一趟远行也正是少年时代的延续，她们卸下属于成人的包袱，最终抵达了这个永无岛般的理想之乡。
　　因此她骑着摩托破开猎猎的风，出现在拂晓时分的火山地质公园。
　　贺天然的双眼发亮，显然为此戏剧化场面感到兴奋非常，乔木无奈暗想，就当是哄她开心也好。至于在场的另一个人，乔木看不出她开不开心，只看见她那张精致的脸上如同平日佩戴着春风般和煦的面具。
　　陈一心攀入吊篮，礼貌地对乔木笑笑，在场的谁都不打算说些场面话，三双眼睛互换了几轮目光，陈一心笑问乔木：“你打算就这么站在中间？”
　　乔木装作无辜地答：“不行吗？”
　　贺天然大约憋笑憋得有些辛苦：“需要我站在中间防止你们俩打起来吗？”
　　陈一心马上温柔应道：“嗯，需要。”
　　乔木回过头去看被她挡在角落里的贺天然：“你不想看我们俩打起来吗？”
　　“你们俩要是受了伤——”贺天然故作苦恼，“我心疼谁好呢？”
　　陈一心问乔木：“你就喜欢这种人吗？”
　　乔木无奈地答：“是啊。”
　　操作员接到陈一心的挥手指令，开始点火升空，热气在她们身后喷涌，头顶的球体膨胀，她们都感到脚下摇晃，渐渐有悬空之感。
　　吊篮已经离地，火焰声音太响，一时无人说话，这时，贺天然拍了拍乔木，乔木回过头去。
　　贺天然示意她让开身子，她有些困惑，但听令照做，吊篮已经离地半米，就要高飞，搭载这一行三名怪异的乘客，往将要日出的天空中去。
　　就在这将要高飞之际，乔木眼见贺天然突然发难，从未如此身手敏捷地蹬上吊篮边的落脚处，向篮外翻去，她对此始料未及，甚至下意识地伸手去托了一把贺天然的腿。
　　贺天然翻出篮去，即刻松手跃至地面，还未站稳就回头冲她们招手：“拜拜！”
　　吊篮中余下的两人干瞪着眼，无计可施地看着地面上放肆大笑的女子，燃烧器再次加大火力，热气球升上了天空。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乔木看一看陈一心, 陈一心也看一看乔木。
　　贺天然在逐渐远去的地面上猖狂地笑着，冲她们不断地挥着手，她对这场由自己一手导演的闹剧简直别提有多么得意。
　　陈一心叫道：“乔木。”
　　乔木扭头去看她, 燃烧器喷火的噪音巨大, 伴随着一阵灼人的热浪, 令她们两人面上神情都有些复杂。
　　陈一心说：“我看，除非我们现在接吻, 不然是没办法赢过她的了。”
　　乔木闻言移开目光，埋头看了一眼离地高度——若在此时纵身一跃, 恐怕非死即残, 她只得放弃了跳篮的念头。
　　她俯在篮上，望向贺天然的笑脸，顿时因她的快乐而感到释然, 也不禁笑道：“就输给她吧。”
　　热气球升得越来越高, 她眼见着贺天然变成地面上一个微缩的小点, 广博大地在她们眼前展开, 天已渐渐亮起，从高处望去, 恰见太阳从远方地平线冒出头来。
　　火山形状优美，从上望去，火山口是一个平滑的凹面, 像一只巨碗，火山们就这样一碗又一碗地坐落在地面之上, 葱茏的树木绵延, 覆满线条柔和的山脊。
　　燃烧器的噪音终于停止, 天空辽远而宁静，乔木与陈一心面面相觑, 此情此景，似乎必须得说点什么，于是乔木说：“景色不错。谢谢。”
　　陈一心哑然失笑，她精心筹备的一切都泡了汤，但她似乎也并不计较，只是凭栏望去，说：“其实这也是我第一次来坐热气球。虽然跟我预想的不太一样……”她扭头看了一眼乔木，再度笑起来，“幸好景色很美。”
　　乔木看看陈一心的侧脸，想这就是贺天然爱了五年的女子，确实有非凡的胸襟。
　　陈一心说：“我想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可说的，你觉得呢？”
　　乔木答：“嗯。”
　　此刻她们二人都坦荡，像这片天地空旷被晨光填满。
　　旭日渐升，攀上山头，耀出令人无法直视的光晖，在这光晖之中，陈一心给地面上的贺天然打去了电话。
　　热气球已升至最高点，空浮在静籁之中，变成天与地之间无所依的一个微茫的点。
　　陈一心打开手机的扩音功能，她当然是有意的，乔木在此避无可避，只能听着她与贺天然对话。
　　贺天然仍在地面上笑着：“怎么样？你们的二人世界还好吗？”
　　陈一心也笑：“这下你高兴了？”
　　贺天然又笑了几声，空中忽地起了一阵风，热气球微微晃动着，电话那头的笑声也晃动着，有些意味模糊。
　　陈一心在风声中说：“今天来，我是有话要和你说，天然，你听着。”
　　“嗯，你说。”
　　“说实话，我们分开的这五年，我时常想起你，其中有一种时刻，我总是尤其地想你，你知道是什么时候吗？”
　　“不知道。”
　　“就是每一次，我觉得自己的内心有了一点变化的时刻，我觉得自己成长了，觉得自己想通了一件什么事，觉得自己告别了一部分过去的自己的时刻，我就会尤其地想念你，我就会想，如果遇见你的是此时此刻这个全新的我，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我相信全新的我能够爱你爱得更好一点，能够让你幸福多一点，”陈一心望着那太阳，直望得几乎要闭上眼睛，阳光刺得她快要流泪。
　　有那么一阵，贺天然没有回话，空气中只有风声，耳边的风，电话那头的风。
　　乔木站在一旁，与陈一心一同等待，她意识到自己的脚下与万丈高空只隔了薄薄一层，她的心就像头顶的这颗热气球，只是空胀，随时可能泄气至干瘪，然后被风卷去。
　　电话那头的风声摇曳，那是贺天然在张口呼吸。
　　“一心，说实话，以前，我偶尔会有点怨你，我觉得你比起爱我，更爱你自己，更爱我是一个足够美丽的观众，更爱被美丽的观众仰望的感觉。我也在很多次我们吵架的时候这么对你说过，我骂过你是多么自我自大，骂你自以为是、表演深情，多难听、多伤你自尊的话我都说过，但你从来都不跟我计较，还是一次又一次地来找我和好。
　　“你说得对，如果是现在的你遇见现在的我，当然一切会有所不同，那时候，我们太年轻，年轻得不知道怎么恰当地安放自我，也不知道怎么正确地去爱。如果你介意的，是在这段关系里你是一个不够好的人，那我可以告诉你，你确实很自我，但你不是自私的人，不是没有付出过真心的人。诚实地说，曾经的你让曾经的我感到非常幸福过。
　　“虽然已经过去了，但这一切也没有什么不好，你看，每一个后来的人都必须要接受，你是由我塑造的你，我是由你塑造的我。难道你会甘愿当后来者，接受一个被别人塑造过的我吗？没有什么相见恨晚，也没有什么相见恨早，能够相见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们只能接受命运给的时机，不是吗？”
　　贺天然发出一声令氛围和缓的轻笑，为这郑重的答复落下转折的逗点，“我想你明白，我说的是，已经过去了。”
　　“也许是，但我想，现在，此时此刻的你，不就正在遇见此时此刻的我吗？”陈一心并不过多纠缠，转而说道，“天然，Natural要解散了。”
　　“嗯，我听美羊羊说过了。”
　　“我们准备去西藏开最后的巡演，从香格里拉出发，一直到拉萨。天然，你要来，天然乐队的解散演出，你不能不来。”
　　“好，我会来。”
　　“等乐队解散，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陈一心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漫无目的地在吊篮扶手上弹出节奏，“我可以去任何地方，任何有你的地方，我们可以有新的故事，创造新的回忆。”
　　她望向乔木，嘴角浅笑，双眼映着旭日的光辉，“当然，你也可以当我只是在自说自话，但我想，每一句话都是种子，只要我说了，你的心里就有可能长出答案。从这里一直到拉萨，我会等待你得出答案的那天。”
　　这是她今日唯一一次示威，她在告诉乔木，她仍未放弃，仍在等待。
　　“好啊，那你就等着吧。”贺天然无所谓似地应道，“这期间，我想你也应该要想清楚，你到底是放不下我，还是只是希望你最初的童话故事要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周遭风声越来越响，热气球开始下降，载着一段无疾而终的对话，载着三颗各自摇摆的心。
　　陈一心的电话始终没有挂断，一直到热气球落至地面，乔木再度看见贺天然那从不泄露任何心事的笑脸，手机扩音器中传来的风声相比耳边有极其微小的延迟，无论怎样留心都无法听辨，像捕捉不到的心迹，只是那么倏然地一闪。
　　贺天然看着乔木，笑着，但这笑容并非独属于谁，当她的目光转向陈一心，转向远处的火山，转向洒满晨光的世界，这笑容也并不改变。
　　乔木不知道贺天然心中将会结出怎样的答案，她回想拉萨在地图上的哪一处，到了拉萨，赛里木湖是否也已经不远？
　　她想若是可以，她会邀请她，一起去看一看春暖花开的赛里木湖，去看一看赛湖日出的时刻。
　　***
　　晨光熹微，洒落在屋中。
　　贺真听见妈在与人谈话。
　　她本已离家，刚下了楼，想起要帮姚望带高一时的基础笔记，遂返回家中，妈一早起来为她做饭、送她出门，此时也许正在补眠，于是她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进门——
　　房内有隐隐的说话声。妈醒着。
　　眼下刚过七点，天方才亮起，是谁这么早就打来电话？
　　田娟禾不知道隔墙已长出了一只耳，她一手举着手机，另一手停留在脸庞边上，时而掩口发笑，其实这屋里也没有第二个人，但她就是惯了，时刻都留意着自己的仪态，时刻都要显得风情万千。
　　胡春晓打来电话，说：“你上次不是说，去云南，找乔木和天然她们吗？我问了我在旅行社上班的朋友，人家说，去云南，一般都是自驾游，说让我们到了昆明，租一架车，去哪都方便。”
　　“你准备自己开车呀？”
　　“是啊，我是想，不如就试试吧？不然驾照都白考了，花了我女儿不少钱的呢。那满大街都是车子，人人不都是一样开？”
　　“那你开，我没有驾照，卫明走后，家里的车子都是天然在开。到时候，我就坐在旁边，陪你说说话，帮你看看路。”田娟禾对谁都是这样，嗓音婉转地说着体己话，“我跟你说呀，我知道她们要去哪里了。”
　　“哪里？你怎么知道的？”
　　“昨天晚上，我趁我小女儿洗澡，看她手机了。原来她一直跟她们有联系，真是的，也不告诉我，就看着我们在这干着急。”她娇嗔道，“我看见，乔木说，她们现在到了一个叫腾冲的地方，接下来，要去香格里拉。”
　　“香格里拉？这个地方我听说过，我有一个老朋友，就在香格里拉生活，说香格里拉有雪山，晴天的时候，早上太阳一出来，斜照在雪山上，金闪闪的，说这个叫‘日照金山’。”胡春晓在电话那头说着，回忆着，像有些沉醉、有些向往了，“还说，‘香格里拉’，是藏族的语言，意思是‘心中的日月’。”
　　“真的？那我们这次去，是不是也能看见‘日照金山’？香格里拉，心中的日月，这个地方好，听名字就美……其实，我也愿意去西双版纳，我想去看看那儿的热带植物……我上次去云南，还是我女儿第一年上大学，陪她一起去了昆明，昆明也很美。本来我女儿毕业典礼的时候，我也要去的，但她说怕我麻烦，也没告诉我毕业典礼的时间……这个腾冲又在云南什么地方？那我们是直接去香格里拉，还是先去腾冲？”
　　她和胡春晓你一言我一语，聊着这些对她们来说有些许陌生的地名，聊当地是怎样温度、应带什么衣服，她们这一辈子都没出过几次远门，忽然这么将事情定下来了，都兴奋得不得了，都不单只是想着要去寻找女儿了，云南，那远方的美丽世界，仿佛就在她们的眼前徐徐展开了。
　　田娟禾一时心里有许多想法，首先想的是去云南，她要搭配几身怎样的漂亮衣服，然后又想，女儿离家这么久了，她给女儿带点什么去，旅途劳顿，总有用得上的。家里也有让她挂心的，她离开几天，高三的小女儿又要念书，又要自己照顾自己，会不会太劳神？还有她的花儿们……
　　这些念头像蝴蝶，在她那花园一般的心间飞舞，飞啊飞，忽地被一下子冲撞散了，小女儿一个箭步冲入房间里，大声怪责道：“妈！你看我手机了？你要去找姐？”
　　田娟禾被吓得不轻，下意识掩住手机，情急中只慌忙欠身应道：“你怎么回来了？是不是落了东西了，要不要妈帮你找？”
　　小女儿性子直，一时脾气上来了，并不买她的帐，再次逼问道：“我说，你是不是私自看我手机了？你是不是要去找姐？”
　　“妈妈……妈妈想着就去几天，到时候妈妈给你安排好方便的饭菜，或者你就和小望一起在外边吃，妈妈给你钱……”
　　“你去找姐做什么？你就不能不去？”
　　“我去找你姐，陪你姐说说话、散散心呀……”她被小女儿这样一问，有些愣怔，按她想来，女儿在婚礼上离家出走，久久不归，一定是遇上了什么跨不过的坎，她去陪着女儿，那是天经地义的事。
　　“你去了，她还怎么散心？你只会给她添麻烦！”
　　“我怎么给她添麻烦了？你姐离家这么久，我们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跟你姐夫之间有些什么心结。我去了，陪她聊一聊，家人之间不就要互相陪伴吗……”田娟禾这么呢喃地说着，全是些她认为理所当然的肺腑之言，上回，两个女儿背着她去看瀑布，她只当是小孩贪玩，不成想，小的回来了，大的还一直不见踪影，她打电话去，对面难得接了，也只是随口哄她几句……
　　她坐在床沿，仰着头，看着小女儿那副咄咄逼人的样子，渐渐感到有些迷茫，她竟在一向体贴懂事的小女儿的脸上看出了一丝不耐烦，甚至是……一丝瞧不起。
　　“我没有姐夫，那不是我姐夫，逼得姐离家出走的人到底是谁，你根本就不明白！”
　　小女儿不管不顾地抢白了她一通，无名火发出来了，也就一下哑了，顿时不知该怎样面对她，转身出去了。
　　田娟禾听着小女儿在客厅与房间来回的脚步声，然后大门砰一声关上，小女儿走了。
　　她仍一手半举着手机，一手掩着话筒，喃喃地说：“我不明白？”
　　活了大半辈子，还会有十八岁小孩明白，她却不明白的？她连月季都能搞得明白，那是最难养活的园艺之王，她有数十盆各不相同的名贵品种，都娇气得很，有各自不同的喜恶与习性，她全分得清楚，全打理得明白。
　　可到头来，却被心爱的小女儿用瞧不上的表情指着鼻子骂自己根本就不明白。
　　田娟禾有些讶异了，一时也不知该作何想法，胡春晓在电话那头小心翼翼地叫她：“娟禾？你还好吧？要不我们改天再聊。”
　　她急忙应道：“噢！噢！没事，小孩子乱发脾气，可能是高三了，压力大。”
　　“……那，要不，我们就不去云南了？你还是留在家里照顾孩子吧。”
　　“做什么不去了？”田娟禾遭了方才那一通变故，神经拉紧了，顿时也起了气性，但她发起脾气来也是娇滴滴的，“为什么不能去？我们添什么麻烦了，又不是什么老不死，不要她们背，也不要她们扶的。外边天大地大，她们去得，我们就去不得？”
　　她听见电话那头传来隐隐的音乐声，她知道胡春晓有听音乐的习惯。
　　她不知道，那是德沃夏克的《e小调第九交响曲》，这首曲子有另一个名字——
　　《自新大陆》。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启程之日天光绚烂。腾冲是个日照充沛、温暖少雨的好地方, 冬春时节总有这样绚烂的天光。Blue清晨醒来便在院中银杏树下打坐冥想，然后重重一声伴随地动山摇——美羊羊将她装满衣物的旅行袋从二楼直接扔了下来，恰落在她的脚边。
　　红发女子像变形金刚紧急启动了变身形态, 一下子打开腿部折叠从地面上弹跳开去, 气急败坏地仰头大喊：“杨星宇！你知道腾冲在地震带上吗？你想吓死谁？”
　　美羊羊那不紧不慢的声音遥遥传来：“你离地一米八呢, 怕什么地震呀？”
　　Blue骂骂咧咧地拎起美羊羊的旅行袋，扔进已然装满了大半的越野车后备箱。
　　陈一心在客厅阳台上望着这一切, 过往几年她许多次看过这幅画面——她们在一个平常的日子醒来，各自做着自己的事, 时而吵嘴打闹, 乐器已经装车，阿爆在厨房忙碌，通常会烤一只鸡, 做一些三明治。然后她们上车出发, 一路上唱着歌, 说些胡话, 说她们就要发财，说将有星探发现她们, 说世界会倒退到千禧年，那个摇滚乐队的黄金时代。
　　她手中的半杯茶水已经冷却，她忘了自己几时养成喝茶的习惯, 从前她起床，会喝冰咖啡、冰可乐, 甚至是冰啤酒, 现在她变了, 变得像她妈，家里常备着普洱产的茶叶。她坐在阳台上, 喝着凉掉的茶，听着Blue与美羊羊斗嘴，心里知道这就是最后一次，她们将要最后一次从腾冲启程，永无岛即将歇业关闭，她无法扮演一辈子彼得潘。
　　她没有足以支撑理想的才华，没能兑现自己曾经的诺言，最终只是平白耽误了朋友们的青春。
　　当然她从未将这些话说出口，她知道其中大约有几分自我陶醉，这些日子以来，她面上如往常，联系演出场地、编新的曲子、督促乐手们排练，仍像一切永不会结束一样地扮演着领袖与主心骨。
　　陈一心躺在沙滩椅上，伸了个懒腰，阿爆面色阴沉地走到阳台来，往她的杯中添入热水。她仰面望着阿爆，口吻中不无无奈：“你不把你的摩托车推到车库去？放在外边，我们走那么多天，会落灰。”
　　她在告诉阿爆，她知道是谁一手破坏了她昨日的热气球大计。
　　阿爆不搭理她，她只好带几分讨好地问：“我们早饭吃什么？”
　　“自己去厨房看。”阿爆扭头就走。
　　阿爆对她花费大额存款包下热气球一事心有不满，在她与众人商议时就已表达过反对意见，这些年她每一次在各种稀里糊涂的亲密关系中打转，阿爆都持反对意见，也都像这样，要给她几天脸色看。
　　她当然曾隐隐觉得微妙，Blue也曾拐弯抹角地暗示过她，但她始终选择不去想，毕竟她们之间，怎么可能呢？她与阿爆七岁时相识，那是小学第一天上课，妈盯着她换好衣服，告诉她，下了楼去，上几路公交车，在哪一站下车，到了学校进哪层楼的哪一间教室……她当然是迷了路，全班最后一个到了教室，在众目睽睽下挨了老师批评，只得忍着委屈，走到最后一排，那是教室里剩下的最后一个空位。她坐下，老师一敲黑板，她就止不住地流泪，止不住地将要流进嘴巴里的鼻涕吸溜了又吸溜，就这么吸溜了半节课，旁边忽然传来一声不耐烦的长叹，然后一张餐巾纸怼到了她鼻子上，她困惑地转过脸，七岁的包秀秀隔着纸巾捏住她的鼻子，说：用力，鼻子用力。你怎么这么笨？看我，就像这样——鼻子用力，往外喷气。
　　她帮她擤过鼻涕，见过她比这还更糗的样子，她在她面前一点都不光鲜亮丽……
　　陈一心觉得，有些时候，包秀秀简直比她妈还要像她妈。
　　所以，她无法有更多想象，也绝不会去打破她们之间的情谊。
　　她对着秀秀的背影说：“一会我去推你的车，你别去了。”
　　贺天然与乔木不在这院内，她们一早出外遛狗，狗是一种简单明了的生物，它不在乎任何人类的爱恨纠葛，也不在乎什么关于理想的笑或泪，就算是天塌下来，它也要出门散步、拉屎、追逐所有敢从它眼前飞闪而过的东西。
　　乔木奋力将球扔得更远，看210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姿在空中摆头一跃，飞跑而去，然后它会很快地将球叼回来，绕着她与贺天然跑圈寻求夸奖。它现在已有些被惯坏了，必须要她们边抚摸着它边语气浮夸地对它交口称赞，否则就绝不善罢甘休。
　　三月的腾冲春暖花开，郊野的油菜花田烂漫绵延，一路走来还见了几树海棠，她们哄着狗、谈着笑，彼此间氛围轻松，乔木有时会故意长久地蹲下来陪210玩耍，假装将球藏在自己身后，逗着210环绕她不停寻找，每当这样的时刻，她就会感知到贺天然的目光久久落在她的身上，当然，也许，只是在看狗。
　　她没有追问任何，关于她们之间，她体谅贺天然的暂时无法应答。
　　贺天然提起鹿仙：“她跟我说，桫椤打电话给她。”
　　“然后呢？打电话给她说了什么？”乔木挠着210的下巴，抬起头来听讲，她有几分心虚，毕竟是她泄露了鹿仙的手机号码。
　　“打电话过去，说，我现在要写英语作业了。然后不说话了，整整一分钟，鹿仙就说，挂了。桫椤说，别挂。然后又不说话了。”贺天然坏笑着，分饰两角，绘声绘色地讲述道，“鹿仙就把手机扔边上，那边英语作业写了半小时，忽然又说，英语作业写完了，现在写数学作业了。但是好像英语还能勉强蒙个ABCD，数学就完全不行了，边写边自己在那边叽叽咕咕地骂，还不小心骂了脏话，骂完自己反应过来了，怕鹿仙听见，忽然在那头开始大声唱歌。”
　　乔木笑：“那么你的好朋友作何反应？”
　　210见贺天然立在一旁，只顾着说话，不关注它，大为不满，两只小爪子快要将她的裤子给刨出洞来了，她只得也蹲下来哄它。“不作反应。凡人向仙子祈爱，仙子只是不语。”
　　乔木又是一个纵臂将球扔远，210飞蹿离去，她们之间再不横着一只狗了，一抬眼便目光相触——毕竟说话时也不可能总垂眸盯着草地——不知怎的，一相触就要相粘。
　　“那么爱是不可能的了？”乔木问。
　　“这个仙子倒没说。”贺天然不得不与乔木对视着，有那么一瞬也许她想转开眼去，但终于还是没有，像也贪恋这片刻的纠缠。她挑起眉毛，“仙子只是追究，是哪个凡人泄露了天机，给了桫椤她的号码？”
　　“你怎么向仙子交代的？”
　　“我说是我给的，她有本事，叫大象来追杀我呀。”
　　贺天然得意地笑说着，210跑回来，将她扑倒在草地上，一人一狗躺在地上嬉闹，乔木也席地坐下，看着眼前画面，感到心内满足。
　　“那算我欠你一次。你要我怎么还你？”
　　贺天然被210闹得累了，便摊开双臂，闭上眼睛装死，210在她身上刨了一阵，也作势一倒，窝在她的臂弯中，翻出小肚皮来。
　　“怎么还呢——”她偏过脸，微睁开眼看着乔木，阳光落在她的眼中像有柔情万丈，“说起来，好像是我欠你比较多。”
　　乔木听出她话中的乞怜。也许她都知道，知道自己的若即若离叫人失落。
　　无论如何，现在乔木知道，对贺天然来说，她们之间绝不是什么都没有。
　　也许她早就知道，只是凡人的心脆弱，总是患得患失。
　　乔木说：“该回去了，快到出发的时间了。”
　　贺天然坐起身，正要屈膝试图站起，乔木忽然伸手拉她，令她一个趔趄，跌至仍稳坐在原地的乔木身旁。
　　忙乱间贺天然抬眼看向乔木，这样身体失控的瞬间，任谁都会流露慌乱。乔木就这样定定地看了眼前人两秒，欣赏着她的无措与慌张。
　　这已是她所能做出的最恶劣行径，只两秒她便已不忍，俯过脸去吻了吻贺天然的唇。
　　“这样就算你还给我了，好吗？”她柔声说。
　　狗又绕到她们中间来了，非得挤进来参与她们的游戏不可，乔木笑着起身，一把将它拎入怀中。她不再看贺天然，她知道她需要时间自我整理。
　　她们往回走去，仍轻松地谈着话，谈香格里拉是藏族地区，海拔气候如何、饮食习惯如何，又谈乐队将要解散，贺天然将摇滚乐手们各自的打算说与乔木听。这一切与乔木并无关系，她只觉得人随着岁数增长回归现实是理所当然的事，毕竟她一直都活在平凡的现实之中，从未有过什么远大理想。
　　天然别院将近，拐角处已传来越野车的引擎声与乐手们的话音，谈话就要中止，贺天然拖着懒散的步伐，忽然顿下脚步，并不看乔木，只是语气随便地说：“之前在昆明，一心打电话给我，约好了到腾冲来找她们几个玩，后来我们在版纳，她发消息问我到哪里了，怎么还没到腾冲。当时我正好在中科植物园，随便拍了张照片跟她说我现在没空，210在旁边乱走，不小心入了镜。”
　　她没有为此番突如其来的解释再做任何解释，而是摸一摸被抱在乔木怀中的狗的脑袋，围墙内传来贝斯手与键盘手的拌嘴逗趣，贺天然闻声笑了一笑，不改轻巧口吻，又兜回上一个话题：“你说，理想会陨落，爱会消失，再长的旅程也会有走到尽头的一天，那之后呢？我们该怎么办？”
　　还未等乔木张口回应，她迈步走入院中：“一会小心开车。”
　　好似方才那只是一声感叹，并不需要任何人回答。
　　美羊羊拎着酒瓶四仰八叉地坐在越野车中，见她们来了，便叫贺天然上车陪她喝酒聊天，贺天然自然而然地应邀，210挣开乔木的怀抱，也跟着跳上车去。阿爆已在越野车副驾上坐定，阴沉着脸，一声不吭，陈一心与Blue正忙着把架子鼓抬入车尾。
　　陈一心回过头看见乔木：“要不你也坐我们的车？上了高原路不好，小车不方便。”
　　乔木一口回绝，今晨她已将行李装上了自己的车，车是她的后盾，是她的退路，让她随时能够转身离去，让她的自尊始终有地安放。
　　Blue顺手为美羊羊与贺天然拉上了车门，她走过站在驾驶室旁的陈一心，笑对乔木说：“天然跟狗都不陪你，我来陪你，我们换着开。”
　　陈一心拉住Blue与她耳语：“你跟乔木换着开，谁来换我？”
　　“阿爆。”
　　“她在闹情绪。”
　　“那天然。”
　　“谁敢在山地高速上坐贺天然的车？”
　　“不知道，反正我不敢。”Blue嬉笑着拍陈一心的屁股，“那你自己开七个小时不就得了？”
　　说着她便走去上了乔木的副驾，乔木尾随而去，眼见她摸寻着调整副驾座椅——她的腿太长，在这小车中无处安放。
　　“其实我自己开七小时也可以。”乔木自觉与Blue还不算熟稔，宁愿一个人开车更轻松自在。
　　“没关系，开长途太辛苦了，要互相照应。你是天然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别拿自己当外人。”Blue系上安全带，坦然大方地应道，“这下子，那一车就全是陈一心和爱过她的女人们了。”
　　见乔木有些失言，Blue又说：“要不我替你开车，你去加入她们？”
　　“……不用。”乔木利索地系好安全带，点火上路。
　　这一路穿过保山市、穿过大理州，乔木承认Blue是个不错的旅伴，温和爽朗，谈起天来不招人厌，再者说，连着开了大半个月的长途，她的身体确实已有点吃不消，需要有人分担。
　　她们在腾冲的这两日，Blue是乐队众人中唯一热心要尽“地主之谊”的人，她带她们去逛景点、泡硫磺温泉、吃最正宗的腾冲饵丝，还坚持陪着乔木与狗去当地知名的高黎贡山徒步，她的个性不似长相那般特立独行，是个尤其知晓人情世故、乐于照顾她人的人。
　　反观陈一心，她大多时候都躲在自己的小天地里，乔木看见她在客厅弹吉他，许久都不与人搭话，然后她会忽然叫住恰好走过她身边的任何一个人，让对方听一听自己新写的旋律。她像一个演员，只在聚光灯亮起时隆重登场，例如她将要在热气球上表白，一旦演出结束，她就宣告退场，不再投入额外的情绪。
　　三小时车程过后，乔木将方向盘交给Blue，她们驶过大理白族自治州，陈一心的越野车时而在她们前后出现，时而隐没在车流。Blue忽然转向绕道大理城区，不再与越野车同行，乔木问她去哪里，她答：“难得经过大理，我们应该沿着洱海走。”
　　车子驶过洱海东岸，远望雾霭中的苍山与山湖之间的城镇，Blue感慨道：“也许以后都看不到了。”
　　“你是说你们的乐队解散以后？”
　　“嗯，我已经决定要回四川工作了。”她瞧了乔木一眼，“我说，乔木，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这帮人都既幼稚，又浮夸，跟你们这种按时长大、人生井井有条的上班族不一样？”
　　乔木淡淡地笑：“我没说过。”
　　“那你觉得天然是像你们这种人多一点，还是像我们这种人多一点？”
　　“不知道。她不需要像任何人。”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她选了一条离你很远的人生轨迹，比如说，她要去防城港以外的城市工作生活，你会怎么做？会为了跟她在一起，离开防城港吗？”
　　乔木一时无法作答，若真如此，那么有太多细枝末节要想，工作、房子、妈……她意识到这就是陈一心曾经面对的难题，若换作是她，能够交出更好的答卷吗？
　　她想起贺天然问她的：那之后呢，我们该怎么办？
　　她反问道：“那么你呢？乐队解散后，你和美羊羊之间呢？”
　　她不知此二人之间是否有真情实意，亦或只是互相慰藉？
　　“天然告诉你的？”Blue有些意外，但仍坦然答道，“美羊羊……她跟我不一样。我家在四川，一个很小的地方，我也没什么大志向，我看，我回去，顶多能考个乡镇的编制，然后就继承我爸妈的一点小财产，按自己的心意装修一套县城的小房子，就这么庸庸碌碌悠悠哉哉地过一辈子。美羊羊，她聪明，读书厉害，家境又好，以后可能会去大城市，成为大科学家什么的吧。”
　　无法着陆于现实的爱与理想，终归都会烟消云散。乔木向来是着眼于现实之人，此刻却因心中悬挂着一份尚未着陆的情感，而为此现实的回答感到黯然。
　　贺天然发来消息：你们把车开到哪里去了？
　　她举起手机录下眼前的苍山洱海，发给贺天然。
　　贺天然复道：也许回去的时候，我们可以在大理停一停，一起去洱海边走走。
　　她将这行字读了又读，她想也许暂且停留在此刻，不去想将来。
　　就在这个时候，乔木接到胡春晓的电话。
　　她久违地听见妈的声音，那声音不属于此刻，也不属于将来，而是来自于她久未回头望的过往的现实。
　　现实之声撕开眼前一切，惊慌失措地在电话那头向她呼救：“乔木？是阿妈。阿妈、阿妈在云南，阿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云南的一切都不一样。胡春晓从来不知道, 别处的阳光竟能这么耀眼，别处的天空竟是这样高阔。一到了昆明，田娟禾就像含着苞的花骨朵遇上了春天, 见了什么都要盛放, 说云南的空气真好呀；说虽然不比我们那气温高, 但阳光足，晒得人暖洋洋, 也不潮，乾乾爽爽的；说春城的花都开得好, 这个是那种海棠, 那个是这种杜鹃的，胡春晓认不得，在她看来, 那都统称叫“花”, 红的花白的花粉的花。
　　但田娟禾就光知道花, 其它的事, 一概指意不上，胡春晓只得不断翻看好友给她发来的指引, 到了昆明要去哪里取租的车子，上车前要做哪些检查、买什么保险……
　　光是找到取车点就费了她们好大一番功夫，火车站的指示牌看得人老眼昏花, 一会朝东，一会指西的, 田娟禾娇滴滴地找人问路, 左一个小姐姐、右一个小哥哥的, 人家指了路，胡春晓对照着手机上的指引一看, 又觉得不对，但田娟禾对人家深信不疑的，她也只得跟着走，就这么转来转去，走了好多冤枉路。
　　好不容易取到了车子，胡春晓往驾驶室一坐，安全带一系，又不知该怎么办了，哪样是打火、哪里是挂挡？她手忙脚乱了半天，将各个按键试了又试，她真想请人来教教她，但租车公司派来驻点的那个员工女孩只是满脸厌烦地坐在店里玩手机，而田娟禾在副驾驶抻着她新买的丝巾，对镜比划着怎样绑才更好看。
　　胡春晓调好了后视镜的角度——幸好她在火车上将当年考车时做的笔记看了又看——终于挂对了倒挡，她试着松了一点刹车，感受到这架铁皮机器沉重地向后一顿，急忙又将刹车踩住，咳嗽了两声，做足了心理准备，才轻轻地松开刹车，让车子缓缓向后倒去。
　　田娟禾听她咳嗽，立刻体贴地为她递上自己泡在保温杯中的蜂蜜水，她心中紧张，只能摆摆手谢绝。
　　她想女儿是怎么能把车开得那么快？有时还能分心回复手机上的消息。
　　田娟禾见车子就要倒出车位、旅途将要开始，兴奋地东摸西看，说：“春晓，刚刚人家不是说，这个有蓝牙音响，可以放音乐的吗？怎么操作的？我们放点歌听呀。”
　　胡春晓死盯着前路，好不容易分神瞄了一眼中控屏幕：“这个我哪里会呀！能把车开明白都不错了。”
　　“你不是爱听音乐的吗？我们花了钱，要物尽其用呀。”
　　胡春晓小声嘀咕：“哎呀，现在的年轻人，问多两句，脸就黑得跟什么一样，都嫌我们是跟不上时代的老笨蛋，教也教不会……无谓去打扰人家啦……”她不好意思去问那坐在店里不停玩手机的年轻女孩。
　　“这有什么打扰的？说不定人家也嫌上班无聊，想多跟客人谈几句天呢。”田娟禾说着便像一支墙根上的艳丽花儿，将身子探出车窗去，招呼租车店里的女孩，“小姐姐，小姐姐——”
　　那女孩终于放下手机，拖着脚步出来了。“怎么了，阿姨？”
　　“这个放音乐是怎么操作的？我们不会用，你教教我们呀。”
　　女孩起先很不耐烦，草草地演示了一遍，胡春晓没听明白，只是唯唯诺诺地应着，心想尽快将对话了结，不听音乐也就罢了，只怕音乐听不成，还得多看人家的脸色。但田娟禾像全瞧不出人家不耐烦似的，女孩一将手伸进车里来操作，她就亲亲热热地把脸贴过去，人家按一下，她也跟着按两下，反复地问了又问，间或还有几句：“哎呀，妹妹，你的手好干呀，阿姨给你护手霜涂涂”，“现在这些高科技真是复杂，我看我们得做点笔记，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妹妹，你再演示一遍好不好”，“噢！这样就放出歌来啦？还是你们年轻人聪明呀，这么复杂的东西也玩得明白……你年纪还很小吧？怎么就出来上班啦，你妈妈肯定很心疼”，“我看，你要是能和我们一起上路就好了，一路上还能教教我们”……
　　胡春晓急忙提醒她：“好了好了，人家要上班的，哪有空一直听着你在这又是妹妹、又是小姐姐的？”
　　那女孩演示了一遍又一遍，脸上终于也有了些笑意，照胡春晓看来，人家心里恐怕不无嘲笑，加起来都一百岁的两个老大姐，什么也不会，活生生是两个第一次出远门的乡巴佬。
　　女孩帮她们设置妥当了，伏在车窗边上，对她们说：“姐姐们，小心开车，你们往哪里去？”
　　田娟禾兴高采烈地答她：“我们去香格里拉，心中的日月！”
　　“真羡慕，等我退了休，也像你们，到处去耍，不过怕是要七十岁喽！”她竟像有些舍不得，就像田娟禾说的，也想多谈几句话，“音响会用了吧？要不要给你们写个纸条备忘？记得哈，路上要是磕了碰了，别的不管，就找交警，车子都有保险，撞坏一点也不用赔的，不用怕。”
　　初到外地，被陌生人这样一关切，胡春晓紧张的情绪顿时疏解了不少，她想人的心终归是热的，平时各自装在胸膛里瞧不见，一互相碰触了，才知道彼此都是有血有泪，都有各自的可爱之处。
　　她想，像田娟禾这样的人，总能够自说自话地去贴着人家的心，毫无负担地请求人家的帮助，就是像那电视上说的，“撒娇女人最好命”吧？
　　车子总算跑起来了，像其它所有车子一样汇入了车流，这是胡春晓从未想象过的画面，撒娇女人不知她心中是怎样感慨，正在副驾上洋洋得意：“你看，她一开始还管我们叫阿姨呢，我略施小计，她就改口叫姐姐了！我可告诉你，我哄人开心是有一套的！”
　　胡春晓也笑了：“是啦是啦，我看，她比乔木和天然年纪都还小，被比女儿还小的女孩叫姐姐，我们这一趟出来，也挺值得了！”
　　田娟禾掩嘴笑得枝桠都要乱颤了。“对了，你说我们去香格里拉找你那个朋友，阿萍，她在香格里拉，开酒吧？”
　　“对，开酒吧，还开民宿，说是在香格里拉古城里。我想着，我们找她，那也省点住宿钱嘛。”
　　“那可真厉害。她一个人？还是和她爱人一起？”
　　“就她一个人，她没结婚。”
　　田娟禾这朵花儿有些讶异了：“没结婚？多大年纪了？”
　　“多大年纪……比乔木大十岁，那今年是38了，正好比我们小一轮。”
　　“那可不年轻了……家境挺好的吧？”
　　胡春晓听明白了田娟禾心里在想什么：一个普通女人，听来有些厉害，想必不是靠老公，就是靠老爸。她隐隐觉得这想法不对，但换了是她，也难克服这种偏见，她想起当年阿萍刚搬到家隔壁……
　　“没有，柳州人，以前她在防城港打工，是我们家的邻居，家里情况不太清楚，但看样子，也不像什么天生富贵命的人，不然做什么要背井离乡呢？”胡春晓唯恐田娟禾再往下问，她不想谈起阿萍当年那不算太体面的职业，免得老友还未相见，她先在背后把人家给说道了一通，她心里过意不去，于是就紧跟着继续说，“也有十几年没见了，她搬走那年，乔木才上初三。也是她有心，每年过年过节，都给我打个电话，聊聊天，不然也早都没联系啦，人海茫茫的。”
　　这一路六百多公里，阿萍帮胡春晓安排了，先开一半的车程，到大理去歇息一夜，再往高原上去。胡春晓顺利地开了一段，也就渐渐放松，享受起旅程，田娟禾爱谈天，一路上总有话说，她说她小女儿性子闷，这段日子以来，大女儿不在家，没人陪她说话，可把她憋坏了。
　　胡春晓便说：“那天然要是不走，现在也该搬去跟家宝一起住了，也不能一直在家陪你。”
　　提起这桩事，两个人各怀鬼胎，胡春晓不敢告诉田娟禾自己在儿子家中撞破的秘辛，更不敢说起儿子告诉她的：他与天然之间是约定，是形式婚姻，他喜欢男人，天然喜欢女人……
　　而田娟禾，一到了云南，她就自然想起女儿的过往，女儿那个来自云南的往日恋人，她曾见过一次，蓄着短发，虽是女人模样，却样貌英气，有几分男子般的丰神俊朗……她不敢再想，也不敢向胡春晓提起此事。她们心中也许都还对这趟旅程隐隐怀有幻想：那就是两个孩子只是小情侣一时怄气，她们见到了天然，开解开解她，带着她一起回家，帮着她把家宝教训一通，让两个孩子把话说开，看看有无一丝可能把这桩和美姻缘给继续下去，毕竟这桩姻缘能够遮盖所有她们所难以面对的一切……
　　田娟禾匆忙地将话题转了开去，不再谈天然与家宝之间，她说起自己和贺卫明的恋爱往事，说起婚姻生活中令她幸福的种种，当然，最叫她幸福的还属两个女儿，她最爱她们幼时，依偎在她身旁，去哪儿都要她牵着抱着，她都恨不能把她们揣在口袋。她说天然小时候有多么好看，她为她买了好多漂亮小衣服，天然学着电视里边的超模，一套一套换了，在家走台步给她看。但天然也贪玩，老在外边磕着碰着，把衣服给弄得一塌糊涂。她还说天然个性像卫明，生来就不老实，脑瓜子又活，调皮捣蛋……嘴上是嫌弃着，其实倒像是不知有多么得意，不知有多么疼爱，胡春晓看出田娟禾偏心她的大女儿，那么，她自己呢？她更爱女儿，还是儿子？
　　她一向觉得自己心里是不偏不倚，虽说是帮儿子买了房，没给女儿买，这件事令她有些惭愧，但自旧时候，像她们这样的普通人家，负担不起那么多，也没有给女儿买房的传统，再说若给女儿买了，等女儿结了婚，岂不就便宜了男方？
　　前两年，女儿不声不响地买了房，她问女儿，首付了多少，月供要多少，缺不缺钱花？女儿只是答她不缺，没有多谈一句。
　　她只得尽力地攒了些私房钱，心想以后将这些都留给女儿，再加上嫁妆，好弥补一些亏欠。至于其它财产，包括家里的房子，她想的是，若她能活得过丈夫，她就做主，两个孩子，谁过得困难些，谁就分得多些，当然，最好是一人一半……
　　她心里想着，听田娟禾谈着自己的女儿们，她当然就也想说点什么，于是自然而然地回忆起来：“时间过得真快，孩子一转眼都到了要成家的年纪……我还记得那年我刚把乔木生下来。”
　　自女儿出生，她的人生历史便好像是以女儿的年岁做纪元，每每谈起哪件往事，她都得先想一想，那年女儿是几岁、上几年级，好推算事情发生在哪一年。
　　现在，她谈起她的母历元年。
　　“你知道，乔木的名字是我起的，生下来一看，是个女孩子，爱国就说，随便叫个什么吧！乔小花、乔小草的，他说女人嘛就是花花草草。当时我躺在病床上，觉得好累，身子都已经不是自己的身子了，一听他说话，我就心烦，我把头扭过去，看着窗外，那是七月份，大夏天的，窗外正好有一棵大榕树，把烈日一遮，我看见阳光透着密密的树叶子洒到窗台上……我就开口说，什么小花小草的，叫乔木吧。虽说听着是普通了点吧，树嘛，到处都见的，但能够像棵树一样，往那儿一站，就不停地钻到地底里去牢牢扎住，就不停地往天空里长去吸取阳光，能够挺直腰杆地活，我想，这一生，无论多难都过得下去了。那天是七月七日，乔爱国说，生在国难日的能是什么好命的，我想这一生也许风吹雨淋，希望刮她不倒，淋她不死，叶子吹掉了就再长出新的来，最好呢，春天能开花、秋天能结果……我的女儿，生在七月七日。”
　　她絮絮地讲了一通，田娟禾也不接话，慢慢地她也觉得讲无可讲了，便最后自言自语地说了那么一句作结，说完，她扭过脸一看，田娟禾正在悄悄拭泪，胡春晓暗想，一把年纪了，还这样多愁善感！
　　她急忙把音乐调得高声些，跟田娟禾说，这是她最喜欢的歌手蔡琴的歌，田娟禾说她也听过，两个人听了一阵，田娟禾就拍起巴掌跟着唱——她的歌声倒还真动听：我匆匆地走入森林中，森林它一丛丛……
　　而胡春晓最喜欢的是：我要带你到处去飞翔，走遍世界各地去观赏……
　　她们就这样顺利地抵达了大理，次日一早，她们又再度出发，去往高原上的“心中的日月”。
　　车子刚刚驶离大理城区，还未上高速路，事情就发生了。
　　事情发生时，田娟禾还在胡春晓耳边唱着：忘掉痛苦忘掉那悲伤，我们一起启程去流浪……
　　突然她倒吸一口凉气，所有音符都颤裂了，她尖叫：“春晓！春晓！有只狗！”
　　一只大黑狗蹿到了公路上，像一袭突如其来的黑色厄运。
　　胡春晓猛打方向盘，她没法思考了，估量不出距离，也估量不出应该转多少角度，她只是一个劲地将方向盘打到了底，令车子冲向路边护栏。
　　刹车已经踩住了，半边车子陷在路边沟渠中，胡春晓失了神地连声说：“死了，死了，压到了。”
　　田娟禾也连声说：“没有没有！没压到！我看见它跑了！”
　　“压到了，娟禾，压到了，我感觉压到什么了。”
　　此言一出，田娟禾被吓得说不出话了，两个人呆呆地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几秒钟的死寂之后，胡春晓终于颤颤巍巍地下车去查看。
　　只一眼，她腿一软，险些栽到车轮底下去。
　　方才前轮压过的那方异物，他就横陈在沟渠之中，是一个男人。
　　一个死去了的男人。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海拔三千四百米之上, 远望雪山绵延，巨大的金色转经筒在香格里拉古城峰顶缓慢旋转，彩色经幡飘动, 成片挤挤挨挨的藏族房屋嵌着纹样繁复的木雕窗楣, 厚重的深色帷幔挂在窗后, 其上绣着唐卡图案。
　　陈一心联系好的演出场地在古城西侧，是一家大型音乐酒吧, 酒吧老板另在后头盖了一栋小楼做客栈民宿使用，她们就下榻在此处, 方便排练与修整。
　　迪庆藏族自治州的州府香格里拉市, 位处高原之上、群山之间，铁路还未通车，高速公路也是近两年才修通, 从前盘山路道阻且长, 直把人甩得天旋地转, 因此这是贺天然头一次来到香格里拉。已近三月下旬, 高原上还未转暖，遥远群峰雪线之上仍覆着皑皑积雪, 所有的落叶树都还秃着枝丫，稀薄空气冰凉，像能穿透鼻尖, 令寒意附在鼻腔之内。老板给乐队留了两个双床标间，陈一心又到前台去, 为贺天然与乔木另开了两间大床房, 她递来房卡时说的是：“没有标间了。”
　　贺天然“哦”了一声, 也就这么接了。
　　她回房内换上了厚实的羊绒大衣——她没能搞明白贺真到底是怎么把四季的衣服全塞入那么小的箱子里——拿起手机，见三小时过去乔木还未回复自己关于洱海的提议, 也许顾着开车，腾不出心思，也就这么令话题结束，反正本来就只是闲谈。
　　她这么想着，又发去几个字：香格里拉好冷。
　　她给210倒了狗粮，但这狗最近愈发挑食，想来是乔木喂它吃了太多零食，它竟嫌弃起狗粮来了。她批评了它一通，任它怎样撒娇也不拿出零食，气得它耷拉起脸，跳到床上去叼起枕头疯狂乱甩。
　　房门外头走廊上传来乐队一行人的声响，狗以为救星来了，扑去扒拉着门，贺天然一把门打开，它便飞蹿出去，在阿爆脚边转呀转地乞食。
　　贺天然皮笑肉不肉地警告道：“从现在开始，谁给这只狗喂吃的，谁就负责养它一辈子。”
　　众人闻言仰头望向虚空。
　　美羊羊问阿爆，觉没觉得脚边飞过去一个什么东西？阿爆说可能是蟑螂吧。陈一心告诉贺天然，Blue来信，路上耽搁，要晚点到，美羊羊说这个神经病，环完洱海还要去爬苍山吗？贺天然拎起210的狗绳，随她们一起下楼去，心想也许乔木的车子又出了问题，待有机会独处，她可以给她打个电话。
　　她们离了客栈，绕至前头的藏式风情酒吧去看演出场地，眼见挑高吊顶的木屋内沿着四壁做了跃式二层，各式桌椅吧台都是木制，五光十色的酒瓶子接连成壁，到处悬挂着民族饰物与高原牦牛的头颅，壁炉内燃着温暖的焰火。
　　老板坐在吧台边的高脚木椅上等她们，是风韵翩然的中年女子，约莫四十岁上下，挽发，化淡妆，着皮靴与修身长裤，围着一件粗线钩织的披肩斗篷。陈一心称呼她是游萍姐，游萍生了一副温柔的眉眼，嗓音清甜，说起话来和缓而轻柔，一颦一笑都叫人感到熨帖，一见面，她便问她们冷不冷、上了高原有无不适，还亲手斟来一壶滚热的藏式甜茶。
　　乐手们到舞台上去排布乐器，贺天然便端着盛有甜茶的搪瓷杯四处走走看看，她与狗陷入冷战，互不搭理，此刻它躲在吧台后头，撅着屁股挖地洞，时不时偷偷扭头看她有没有关注它。
　　贺天然行至吧台边上，装作没看见狗，抬眼望墙壁角落中贴着的各类经营许可证，隐在其它的海报装饰画之中，她漫无目的地读了几行，看见法人与经营者一栏写着同一个名字：伏小妹。她想，那么游萍并不是真正的老板……
　　游萍端着茶壶，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她身旁，柔柔的嗓音响起：“杯里的凉了，添点热的。”
　　热意从壶中倾出，些微沾湿了贺天然举着搪瓷杯的手，游萍转眸看了一眼她正读的内容，笑说：“伏小妹，就是我，我身份证上的名字。”
　　“看来游萍是花名？”
　　“游萍就是——”萍姐转动的目光与唇间的话音都有半秒停顿，像故意要吊人胃口，“我自己给我自己的名字。”
　　贺天然听出游萍语气间有种对后辈的温柔逗弄，便只是回以微笑，她隐隐觉得面前柔美女子神秘莫测，当然，独自在凄寒的高原异乡经营着这么大规模的酒吧和民宿，想必是有智慧有手腕的人。
　　游萍为自己也倒了一杯甜茶，倚在一旁与她闲谈：“我听一心说，你也是广西人，那我们算半个老乡。广西防城港？我也在那待过一段时间。那时候我还年轻，嗓子比现在好些，做腻了服务员，我就想着，试试去酒吧唱歌赚钱。我想，一个酒吧歌手，总不能叫伏小妹吧？就给自己起了个艺名，取同音字，叫浮萍，无根之萍，随风漂浮。后来我离了广西，到了云南，前前后后待过好几个地方，我就想，我怎么算是在‘浮’呢？‘浮’是不自主的，是无助的，而我是自由的，是从心所欲、自在行走的，我不是在‘浮’，而是在‘游’。所以，我叫游萍。你呢？你怎么称呼？”
　　“贺天然。”
　　“我明白了，真是好名字。”游萍令她们手中的杯子相碰，“敬贺天然，对吗？”
　　贺天然回碰一下，笑答：“也敬自在之萍。”
　　***
　　死去的男子裸露着上身。
　　乔木与Blue赶到这惊悚的命案现场，荒芜的城郊公路上，一辆歪斜着陷在路边沟渠中的车，两个丢了三魂七魄的中年女人，还有一具魂魄已然飞散的尸体。
　　随后来的是交警，再之后是公安。
　　肇事司机无违规操作，为避险而急转弯，行车记录仪清楚明白，尸身痕迹不像被碾压致死，乔木与交警都认为胡春晓只是意外发现了早已横陈此处的死人。
　　随后有一大堆流程要走，联系保险公司、办结交通案件、配合刑事调查笔录，繁琐之中乔木已经无暇问及其它，只是从始至终地将发抖的母亲搂在怀中，安慰她会没事的。
　　胡春晓不停地问：会不会要判死刑？不判死刑，那要坐多久牢？死者家属要是要求巨额赔款，该怎么办？她还不上的话，会要子女代偿吗？
　　田娟禾在另一旁，紧紧地挽着胡春晓，她也吓得手脚发震，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就只能不停地说：我们听警察的，我们配合、我们好好交代……她也怕，事情一旦发生，吓得失了魂，什么乱七八糟念头都冒出来了，想她坐在副驾有没有连带责任、想那死人会不会还魂来复仇……
　　好不容易等到刑警下发救心丸：根据现场情况，暂不列为刑事嫌疑人，车子作为现场物证扣留，人可以自行离开，有需要时会再行传唤。
　　两位母亲终于捡回了那么一魂两魄，互相搀扶着出了公安局，Blue在附近找了家餐厅，安顿两人吃些热饭好定心神。
　　乔木到餐厅外打电话给租车公司，约定后续由对方派大理市的驻点员工去将车子领回，Blue随她出来，待她通话结束，便问：“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此时已经过午，贺天然一行人已抵达香格里拉，陈一心打来电话询问，Blue什么也没有透露，乔木的母亲惹上了刑事案件，她心知自己作为外人，不应随意传播乔木的家事。
　　“先照原计划，一起去香格里拉。你不是还要赶去排练吗？要是警察传唤，我再陪我妈过来，也就三小时的路。”
　　Blue扭头望向店内，几番欲言又止，终于说：“你妈，还有天然的妈妈，是来找你们的？”
　　“我想是吧。”
　　Blue不知贺天然逃婚，也不知乔木正是被逃婚的新郎的姐姐，只当她们两家长辈本就有交往，此刻乔木心中杂乱，也无从解释，来回折腾了几个小时，她还没能找到机会，问一问妈怎么会出现在此处？当然其实不必问，两位母亲正是来寻求交代，她与乔家宝之间，乔家宝与贺天然之间，贺天然与她之间……
　　Blue仍一脸为难：“我想你最好别告诉天然的妈妈……我是天然的朋友。你就说，我是地陪，导游，是你在网上认识的朋友什么的。”
　　“为什么？”
　　“她之前知道天然和一心的事，有一次，一心去防城港找天然，被她撞见了，从那之后，她就对我们这种人有点敏感……我看阿姨现在情绪不太好，暂时不要刺激她了。”
　　“你们这种人？”乔木蹙眉，终于从杂乱思绪中回神，抬眼看向比她高出十余公分的Blue。
　　“就是……”Blue抬手在自己的寸头上比划，吞吞吐吐地说着，“头发短一点，看起来……没有那么像女人的……”
　　乔木闻言凝望了Blue几秒。
　　“你就是女人。”她吐出这么一句话来，言之凿凿像在说地球就是圆的。
　　Blue大为动容，揽住她的肩，亲热地将脸颊贴在她的头发上：“乔木，我爱你，你是我的理想型。”
　　“……天然的妈妈，对她和陈一心的事情反应很大吗？”
　　“嗯，据说有点大，怕女儿为世俗所不容。自从她爸爸死后，她妈妈就特别多愁善感，她回防城港工作，也是为了安抚她妈妈。她以前还在昆明念书的时候，据说她妈妈经常打电话来向她倾诉，有时候半宿半宿地哭。你知道，昆明冬天到了夜里还是挺冷的，可能怕影响室友，天然就自己坐在宿舍楼梯口，就那么在冷风中听她妈妈哭半宿。”
　　不知怎的，乔木听了此番话，心中想的是，不知天然当时穿没穿着袜子，若赤着脚，脚心一凉，身子就更冷。
　　她们稍事歇息，便往香格里拉去，胡春晓缩在副驾驶中，一路上仍紧张兮兮的，生怕警察忽然又来追捕她，宣告已经真相大白、人就是被她给撞死的。田娟禾的境况比胡春晓好些，因此舒缓得多了，总算能谈几句其它的话，她告诉乔木，她们原本就是要去香格里拉，她说是听贺真说的，乔木与天然要到香格里拉，正好春晓在那儿有位旧友，就说也一起过去看一看，反正在家又没什么事……
　　乔木知道这其中多少有些场面话的成分，毕竟Blue还在场，一切无法摊开来谈。她没有过多地介绍Blue，只说是同行的朋友，也说了她们一行两辆车，天然在另一辆车上。她暗自盘算着，到了香格里拉，应另外找地方将两位母亲安顿下来，至少别再和乐队众人搅和在一块……然后呢？她该怎样向妈做出交代？贺天然也许比她还更为难，毕竟她不是那场婚礼的主角。
　　她发现她从未与贺天然深入地谈过那场婚礼，那对她们来说是不愿回溯的现实，这趟旅程有如梦境，而今现实跨越上千公里来追捕她们了……
　　她想等到了香格里拉，她该找个机会与贺天然说说话，她要问她，这一路她到底是在逃离那场婚礼，还是在逃离其它的什么，也许是数年前昆明冬夜里吹过脚底板的寒风太冷……
　　她思绪万千，踩实了油门，令车子直往高原上去，大约是心事太满，她的脑袋渐渐发胀，总感觉心不定，在胸腔内打着鼓。
　　在服务区停车歇整时，她给贺天然打去电话，无人接听，她想给她留言，但三言两语说不尽，千头万绪不知怎样措辞，只得暂且作罢，又匆忙上路，后来贺天然两次回电，她在开车，车上还坐着那么多人，不方便说话，她便没接。
　　离了大理，约莫三小时车程后，她们抵达香格里拉市区，胡春晓将手机递给她看，那上边有一个地址。
　　乔木腾手翻出今晨陈一心给她的地址，一比照，发现竟是一样的。
　　香格里拉古城已在眼前，远处山头之上矗立着巨大的金色转经筒，车子驶过古城的石板路，很快停在叫“萍谣”的藏式音乐酒吧前。
　　乔木晃一晃发胀的头颅，到副驾驶去搀扶母亲下车，她一手揽着母亲，一手推开厚实的木门，Blue在她身后搭手，令门敞开。
　　田娟禾向Blue说谢，娇柔嗓音传入乔木耳中，那是世界陷入混沌之前乔木听见的最后一句清晰的话音。
　　她们见到了酒吧中的众人。
　　乔木首先看见的是贺天然，刹那间心中觉得有些许安慰，贺天然穿上了冬日的灰色大衣，望向她时眼中闪过一丝欣喜，随即转为惊讶：“……妈？春晓阿姨？”
　　田娟禾叫着她，向她迎去。
　　然后乔木看见了站在贺天然身旁的中年女子，面庞比她记忆之中更加成熟，但仍是当年那一双眉眼。“春晓姐，你来了，我一直在等你。”她向她们母女走来，笑盈盈地看了看乔木，“小乔，你长大了。我想你一定记得我。”
　　乔木愣愣地张口道：“……小萍姐？”
　　贺天然被自己的母亲握住了手，一时做不出任何反应，只是面露茫然，犹疑地再度望向乔木与游萍。
　　210向乔木跑来，似乎受了天大委屈，拉长了音调，连声叫个不停。
　　陈一心从酒吧深处走了出来，她没能料到眼前此番一团乱麻的大团圆景象，瞠目结舌地与田娟禾对上了目光。
　　世界安然，转经筒仍在缓慢旋转，遥远山脉之上的积雪并未消融，只有众人心绪滚滚，隐匿在各自胸腔之内，如同雪崩。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乔木犹记得那是个冬天。十三年前, 2010年末。
　　她如平日，在早六点天初透白时出门晨跑。那年她遇见啾仔，和爸在家闹得不可开交, 为了跟他打架, 她养成了晨跑的习惯。
　　天很冷, 几乎是那年最冷的一天，广西一年到头也没有几个那样的冷天, 她走出单元门，遇见小萍姐, 小萍姐见了她, 一把将她扯住，拉她到楼梯底下隐蔽处，楼道里的感应灯一亮, 照见小萍姐脸色苍白, 竟连一丝血色都无。
　　小萍姐说, 小乔, 我要走了。
　　走？去哪儿？
　　我要离开防城港。小萍姐拉着她的手，指腹冰凉。小乔, 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帮我保管，好吗？这秘密太沉了, 多一个人帮我分担，我就能走得轻松一些。
　　她点头答好。
　　小萍姐说, 她不小心犯了罪, 她有可能害死了人, 所以，她要去逃亡了。
　　“这就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直到今天之前。她没跟我说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听起来像是意外，我猜，也可能是她在老家的时候发生的事，她怕老家的人会找到她，后来我问我妈，我妈只说她去外地工作了。”
　　乔木俯在木制围栏之上，低头望去即是夜色中灯火连绵的香格里拉古城，这里是古城的最高点，一处耸立的山坡，其上是一座堂皇的飞檐寺庙，巨大的金色转经筒就在旁边稍低一些的位置，此刻夜幕之中，它仍被灯照得金碧辉煌。
　　贺天然在围栏拐角的另一侧，她们之间隔着半米高空，她背靠着围栏，乔木只能望见她的半边侧脸。
　　庙宇殿堂就在她们身后十步之遥，此刻已再无香客，殿中金佛独坐，炉中烟灰已冷。
　　今夜游萍悉心款待两位远道而来的母亲，知晓了她们旅途中发生骇人意外，更是体贴作伴，先是安排晚餐，随后在酒吧安排了一处私密角落，聊天叙旧，为她们压惊，这才令乔木与贺天然得空离开。
　　乐队的演出定在明夜，排练则安排在明日白天酒吧营业之前，乐手们体谅她们家事繁杂，将210带走，为她们分忧。
　　起先她们在古城内漫无目的地走，过了晚十点，只有主街上的几处酒吧还在营业，石板路上寂静，开口说话都好像会引来回音，她们抬头眺见转经筒与寺庙的灯光，便往高处走来，此地清净无民居，也再无她人在夜间登山，不必担心隔墙有耳。
　　有太多话要聊，不知怎么就先聊起游萍，是贺天然先笑笑地开口：“你的小萍姐——大你十岁，曾在酒吧唱过歌，你情窦初开的对象，爱慕过的邻居姐姐。嗯，今日一见，确实别有风韵。”
　　于是乔木便说起这十三年前的冬日往事，俯在围栏之上，望着贺天然的半边侧脸。贺天然一直面带微笑，听完说道：“你在向我投诚吗？”她扭过脸来揶揄半米高空之外的乔木，“从前爱她，就帮她保管秘密，现在变心了，就把她的秘密出卖给我。”
　　“那你接受我的投诚吗？”
　　“嗯——”贺天然抱臂佯装思索，抬眸望着夜空，“你不准备再跟我说些其它的？比如说，她曾经是怎么温柔对你，你又是怎么对她萌生了爱意——”
　　乔木断然答道：“我不记得了。”
　　“那她走的那天穿的是什么衣服？”
　　“……好像是一件宽松的袍子？”
　　“看来还是记得很清楚嘛，小乔。”
　　乔木笑起来：“我现在只知道，你穿大衣很好看。”
　　贺天然瞄她一眼，唇角笑意更深了些。“那天很冷吗？像今天一样冷？”
　　乔木看见贺天然言谈间呵出一团白雾，夜里气温太低，贺天然的鼻尖被冻得微微发红。她觉得这场景煞是好看，像碰一碰就会碎，叫人想要珍惜。
　　高原上的空气太薄，她的心率一直比平时要快。
　　今日天然的母亲说，天然在旅途中消瘦了，朝夕相处，她竟从未发觉，这令她对自己有些埋怨。
　　“昆明冬天夜里会像今天这么冷吗？”她反问道。
　　贺天然不明她这突然的问话，投来疑问目光。
　　“今天Blue告诉我，你在昆明上学的时候，你家里出事后，你妈妈常常打电话给你哭，你只能坐在宿舍楼梯间，吹一晚上的冷风。”
　　“噢。太久了，不记得了——不记得有没有今天这么冷。”
　　“是因为你妈妈，你才答应乔家宝结婚的事？”
　　“……算是吧。我也说不清楚。”
　　“你妈妈来了，你准备怎么办？”
　　“不怎么办。其实下午你们还没到的时候，我就收到贺真的消息，说她们来云南了，不知什么时候会到。我妈偷看了你发给贺真的消息，知道我们在香格里拉，贺真很愧疚，怕我怪她，怪我妈。”贺天然的脸上透出无奈，“她们来了，我们也不可能避而不见，就算她们不来，我们早晚也会回去不是吗？也许开诚布公，谈一谈……其实我妈很听我的话，她的想法是老套了一点，不是什么独立自强的新女性，但她都这个年纪了嘛……”她下意识地为母亲开脱，乔木看出她并不想聊母亲的任何不是，“可能她们来了还更好，至少这里没有你爸，还有你弟。”
　　“还有我弟的男朋友。”
　　“看来你什么都知道嘛。”
　　乔木向贺天然说起婚礼那日发生的一切，说乔家宝与她谈了些什么。贺天然只是若有所思，末了笑说：“原来是为了我呀？骑士小姐。”
　　“也不全是。”
　　贺天然一针见血地说道：“还为了忽然了解了自己的弟弟是一个怎样的人。”
　　“嗯。虽然成年后，我就已经有意地疏远他，但我一直以为他也只是被迫地成为我人生痛苦根源的一部分。你老笑话我有骑士病，其实我这辈子守护过第一个人就是他，小时候我们还挺亲近的吧，他很听我的话，一有零用钱，就会偷偷买礼物给我，小零食，小摆件什么的。”乔木淡然地耸肩，“算了，不提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贺天然显然看出乔木不喜欢谈及此事，不再追问，只是忽然迈一步踏过她们之间的转角，走到乔木的身边来。
　　她牵住乔木悬在冰凉夜空中的手，说：“你的手好冷。”
　　她拉着她转身与她相对，将她的两只手牵入自己的大衣口袋中。
　　乔木愣神了几秒，看着贺天然微红的鼻尖。她不知自己的心肺要多久才能适应高原，怎的心率一直那样的快。
　　“……早知道我应该要在归春河营地纵火的。”她喃喃地说。
　　“什么？”
　　“你记不记得有一次姚望在车上胡说八道，起因是，她想在露营地点篝火给贺真过生日，我说现在是广西的森林防火期，要真点了，我跟你可能就要坐一辈子大牢。她说，那样的话，我就可以在牢里跟你共度余生。”
　　“噢——你纵火，关我什么事？把你一个人关到海枯石烂好了。”
　　“我会一口咬定你是我的共犯。”
　　“乔小姐，你的余生还很长，别老动不动就谈爱和余生。”贺天然在口袋中摩挲着乔木的手，沾在肌肤上的寒意渐渐被温暖覆盖。
　　“那应该谈什么？要不要比赛谁呵出来的烟比较大？”乔木说着呵出一大团白雾来。
　　贺天然被她逗笑，也呵了起来，两个人在口袋中拉着手，玩着幼稚的游戏，轮流盯着对方呵出的白雾升空飘逸，贺天然为了胜过她，趁她呵气时用力吹风，试图把她的白雾吹散。
　　这么玩闹了一阵，乔木感到自己的手被捂得热乎乎的，便在贺天然的大衣口袋中反握住她的手，再度正经起来：“其实，有一件事我没有告诉过你。”
　　“嗯？”
　　她真想吻一吻贺天然认真瞧着她的眼睛。“我们在文山，吃菌子的那次，中毒的时候，你忽然说你看见了普者黑的湖，还提起玉米烧酒，后来你说你看见日出，说看见美丽的景色，就应该亲吻心爱的人，这是礼貌，是日出的礼仪。”
　　“然后你就吻了我？”
　　“嗯，那时候我也中毒了，迷迷糊糊的，不过那之后，我意识到我可能是有点喜欢你。”乔木终于下定决心，坦诚道，“但我想，你在幻境里见到的可能是你和陈一心一起在普者黑看日出，我不知道你当时吻的人是不是我，我只知道，我吻的是你。”
　　“所以你今天是要告诉我，我吻你，很有可能只是意外，其实我吻的是陈一心？”
　　“嗯，我想，总要说清楚，这才比较公平。”
　　贺天然失笑：“……对谁公平？我还是陈一心？”
　　“你，我不能让你不明不白地做决定。我才不管她。”
　　“那我来猜一猜，原本呢，你是不打算说的，你怕你一把这件事说出来，我就会说，我果然还是放不下陈一心，然后火速投入她的怀抱。”贺天然又开始抑扬顿挫地编排生事，狡猾的眼珠滴溜乱转，“现在你说出来，是因为我牵着你的手，你开始有恃无恐了，你就想，不如把这件事说出来，这样一来，倒成了我对不起你，把你当成了她的替代品，害你受了天大的委屈——”
　　乔木闻言气笑不得：“在你心中这个世界就那么黑暗吗？人坏，全是算计，狗也好不到哪去，可怜的小流浪狗，守着自己去世的小猫朋友，被你说成是等着要吃掉人家……”
　　贺天然控诉道：“你的狗就是很坏！你到底给它吃了多少零食？它现在都不肯吃狗粮了。”
　　“我有什么办法？它长得可爱，一出门，就到处有人要喂它东西吃，它也不明白，整天又不让它吃屎，又不让它吃零食的。它只是一只小狗，你能原谅它吗？”
　　“狗不教母之过，你没给它做好榜样。”
　　“我没当着它的面吃屎啊。”
　　两个人的话题又岔了开去，围绕着狗谈了一会胡话。“好了，好了，先不管狗了。”乔木在口袋中晃一晃贺天然的手，终于打住此毫无营养的话题，“那么，我要问你。”
　　“其实上次在芳娘家喝酒，我问过你一次，但我们都喝醉了，也没谈出个所以然。当然，那时候你中了毒，什么都不记得了，但这次我问，不管你答我什么，我都当做那就是真正的答案——”她看着贺天然，轻轻问道，“吃菌子那天，你吻的是谁？”
　　她清晰地看见这问题好似一粒雨滴，就那么落入贺天然毫无防备的眼里，漾起一丝好温柔的涟漪。
　　贺天然回望着她，像有些心疼，不忍嘲笑她的问题傻气，也许觉得自己有义务补偿她的思前想后与患得患失，那就是应给她一个真正独属于她的吻。
　　她们就这样对望着，乔木那因高反而乱跳的心倒像是静止了，一切静止了，深夜中无人去推那转经筒，连它也不转了，脚下古城中的各个角落在逐渐地熄灯，残月无晖，徒留给她们面前的两盏眼光。
　　乔木看着那光向她靠近来，像能覆盖过她心底所有的阴影，她感受到严寒之中贺天然温热的鼻息，她的手还伸在贺天然的口袋之中，但她现在察觉不到它们了，她全身的感官几乎都关闭了，她只能看到、感受到眼前鼻尖附近方寸之间的一切，气息，柔情目光……她等待，等待贺天然的唇印在她的唇上，在这之前，她的唇也像是毫无知觉了。
　　她不知自己等待了多久，仿佛霜冻住了的冬天在等待化冰，她等待唇上的一切感官被唤醒过来……
　　忽地一阵局促的清嗓声响起。
　　乔木的心脏再次感应到高原的空气，胡乱地跳动起来，贺天然向后退开去，她的手从她的大衣口袋中滑落。
　　一个披红布袈裟的僧人站在庙宇正殿门前的方鼎香炉之后，隔着一炉香灰向她们合掌。
　　“两位女施主，佛门地方，注意行为举止。晚了，寺里要闭门清净，你们下山吧。”
　　乔木尴尬地向僧人点头致意，贺天然已经悄然迈动步伐溜走，她们一前一后下山去，起先两个人都默然无声，像暗夜中的两缕游魂，随后步伐忽然加快，踏在石板台阶上清脆有声，几乎是奔跑着，贺天然迈下最后一级石阶，回过头来，乔木险些撞了她个满怀。
　　两个人在山脚处站住了，灌木丛替她们做着掩护，她们都低头看向脚尖，头心对着头心，发现对方也憋着笑，终于一起笑出了声来。
　　笑完了，乔木拉一拉贺天然的手臂，低声说道：“现在我们离了佛门地方了。”
　　贺天然嬉笑着溜了开去，将她甩在原地，还回过头来逗她一句：“你妈妈还在等你呢，乖宝宝，注意行为举止！”
　　乔木笑着捋顺了气息，这一小段石阶路就让她气喘不休。她想不必急于此时，知晓了她们心意相通，她便有了万千勇气，去面对接下来的一切烦琐，去面对跨越千里来追捕她们的现实。
　　她明白现在还不到时候，有那么多问题亟待解决，阿妈的案子也还未出结果，就算没有刑事责任，死者家属也可能找她们麻烦，若到时判了道义赔偿……她想应找个律师稍作了解。爸知道了这件事，一定又要找茬……
　　她晃一晃发胀的脑袋，紧跟在贺天然身后。明天的桩桩件件虽然叫人头痛，但需得面对明天，才能够抵达共同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近凌晨的古城街道上已几无行人, 成列的藏式木屋样式质朴，因此显得走过街旁的火红发色大高个女子更别具一格。Blue挥舞着长臂向刚刚下山的乔木与贺天然走来，指尖几乎要持平街边栽的雪松树顶, 贺天然觉得这画面煞是有趣, 待她走近来, 便打趣说：“蓝洁柔，你是不是不跳起来就能摸到门框？”
　　“不许拿我跟那些类人生物相提并论。”Blue握起拳, 轻锤了贺天然一下。
　　“大晚上的，你一个人在街上晃什么？”
　　Blue说她在找陈一心：“我洗个澡的功夫, 她不知跑哪里去了。乐队要解散, 她最近心情不太好，但也不说，就一直憋着。”
　　照乔木想来, 一个年近三十的成年人, 独自出门散散心或买点东西, 也许需要一些个人空间, 没什么好特意寻找的，但Blue不这样想：“她不开心, 我当然要去找她了，让她能有个人说说话也好。”
　　乔木不再吭声，只觉得这像是少年的情谊, 成年人建立起自己的生活之后，往往就有了明确的边界, 各自为人生所累, 久久有那么一次相聚, 顶多是点到即止地互倒一点苦水。
　　“你们呢，大晚上的在做什么？”Blue反问道, “一个穿得像《东京爱情故事》，一个穿得像《跟着贝尔去冒险》，暗通款曲也该有点仪式感。”
　　乔木低头看自己身上的黑色冲锋衣，贺天然小声取笑她：“谁叫你把皮衣送给了阿草？”她也柔声应道：“那时候不知道要来这里，也不知道要跟你暗通款曲。”
　　长街上家家户户都闭门熄灯，静得再小声的悄悄话也逃不过第三人的耳，Blue捂住耳朵，迈开大步往前逃去：“一会见了一心，你们俩可别这样了！不要再给她造成二次伤害！”
　　一行三人走过肃清街道，走到古城中心的空旷广场，广场中央有一顶巨大的藏族经幡，那是用五色风马旗幡结成的，形似圆锥体帐篷，正中央立着一根高耸达二十米的圆木柱，数十根绳索自柱顶放射至地面，无数彩色旗幡系在绳索之上，层层叠叠随风飘动。
　　此刻夜色之中，泛光灯将旗幡照亮，其内是一个足能容纳几百人的巨大空间，供游客观赏摄影，入口处拦了一个齐腰高的木制水马，旁边摆着告示：入内参观，10元/人。
　　有个年轻姑娘搬着张桌子在此镇守，桌上有收款的二维码，她穿得圆溜溜的，羽绒服的拉链直拉到下巴颏，原本她已经站起来，把桌上摊着的瓜子一收拾，过了夜间十一点，再也没有游客，她该要下班了。
　　她们自广场边缘走过，姑娘一抬起头来，与贺天然遥遥对上了目光，那一刻，她就像母鸡认出了要偷蛋的贼，立马一屁股又坐下了。
　　陈一心背着她的吉他，就坐在广场的另一端，一瓶啤酒与几只晚睡的鸽子正与她作伴。见她们来，她便懒懒地笑，模样并不消沉，Blue走到她身旁坐下，她拎起啤酒瓶递去，然后伸了个懒腰，就势歪倒在Blue的肩上。
　　人类聚集，鸽子便四散纷飞，躲入夜空，去不知哪处屋檐下落脚。
　　那替大经幡收门票的姑娘一直盯着她们看。贺天然疑惑道：“她什么意思？”
　　乔木答：“富有工作经验，认得出危险分子的面貌特征。”
　　“确实，留红色板寸头的，能是什么好人？”
　　Blue哀怨地瞪了贺天然一眼。
　　姑娘见她们一伙人像要在此久留，也坐不住了，只得站起身来收好了东西，大着嗓门也不知在向谁宣布：“大经幡营业时间结束了哈！非请不得入内！”
　　她们齐齐目送着她三步一回头地离开，像鸽子隐没入街道，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贺天然不禁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她扬首示意，其余三人只得跟着她去，拦在经幡门前的木制水马形同虚设，她们抬脚一跨就迈入这风情独特的彩色天地。
　　被泛光灯照亮的风马旗在她们的头顶结成巨大的网，她们在正中央的大圆木柱边席地坐下，仰头看着旗幡翻飞时透出片片夜空。
　　Blue叹说：“这还是我第一次进晚上的大经幡。”
　　陈一心敏锐地问道：“什么意思？你进过白天的？”
　　“进过一次，上次来香格里拉的时候……”
　　陈一心大惊：“上次来香格里拉？”
　　“就是……”Blue自觉失言，颇有些尴尬，“有一年过年，我和杨星宇回来得早，就说，不如出去玩吧……”
　　陈一心显然感到被背叛，露出受伤的神情，Blue急忙解释，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当时你和阿爆还在老家，我想就是随便出来玩两天，就没特意告诉你们……”
　　乔木想起鹿仙曾说陈一心与Blue经常吵架，这下她明白了个中原因：人与人一旦紧密，互相有了期待，便容易引发情绪危机。
　　贺天然又在旁煽风点火：“可怜的一心，让我来帮你分析：你的贝斯手跟你的键盘手背着你暗通款曲，互生情愫，但是呢她俩又互相不拿对方当盘菜，觉得爱上对方太诡异了，不好意思承认，偏偏又按耐不住地想独处，所以就都提前从家里回来，心照不宣，谁也不告诉……”
　　一番话说得蓝洁柔的脸红得快要赶上她的发色，乔木在旁认真听讲，只觉得贺天然脑筋转得快，说话嗓音又好听，而陈一心默默地拿出吉他，拨动琴弦，心如死灰地开始唱：你说你爱了不该爱的人……
　　Blue作势要掐死贺天然，贺天然大笑着要她抓紧交代，Blue又一个返身挟持乔木，陈一心继续唱着：你说你犯了不该犯的错……
　　几人打闹间这经幡下的一方天地忽然拉了闸，陷入彻底漆黑，有人在外头将灯关掉了，而夜空中无星无月，还有几朵乌云飘动，没有什么光亮透得过密密的风马旗。门票姑娘洋洋得意的大嗓门传来：“黑灯瞎火，爱待就去待个够！我可要回家去了！”
　　她大笑着，声音渐渐远去了。
　　这边厢的谈笑打闹被拉了闸，几个人先是一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后，都开始窃窃发笑，黑暗突如其来，让人感到不能高声惊扰。
　　陈一心还拨着琴弦，断断续续地哼着歌，经幡外边又有了人声，几个过路的女人在说话，在议论这闭了灯的经幡内怎的有音乐传来，有人以为闹鬼，叫同伴不要靠近，有人偏要一探究竟……
　　入口处出现一盏手机的灯光，一个脑袋探进来查看。
　　贺天然忽地用手机的手电筒照亮自己的脸，在黑暗中冲对方狞笑。
　　对方尖叫不止，乔木暗想，这要是把人给吓出心脏病来，可就不只车祸那一桩案子要上庭了。Blue心有不忍，连连出声劝慰，表明她们的人类身份，对方一行人心有余悸，骂骂咧咧地走了。
　　贺天然在暗夜中辨不出颜色的经幡巨网内就地躺倒，枕在陈一心的吉他包上，无声地大笑，笑够了，众人都沉默了一阵，Blue躺到贺天然身旁，在静谧而轻松的氛围中，开口说道：“我记得我和星宇那次来香格里拉，路过一家照相馆，可以租藏袍拍照，就是电视剧里边塞娅公主那种。我说算了，哪有一米八的塞娅公主，你自己穿吧。她说，塞娅公主在高原上每天要吃一头牦牛，营养好，又老骑马射箭的，长到一米八不是很正常吗？我们就租了衣服，在街上走，忽然有个老头一直跟着我们，吓得我们一路小跑，他也跟着我们跑，他跑到我们前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是女的啊？我以为哪来的变态，男扮女装呢。我嘛，反正被人误会惯了——你们都知道，我爸妈从小是把我当儿子养的，我的前任们也都拿我当男朋友——当时我就想算了，但星宇不肯算了，追着老头骂了一条街，最后老头说我给你们道歉还不行吗？星宇说你道吧，声音大点。老头没想到她这么不饶人，气得脖子都粗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最后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啪地给我鞠了个躬，气冲冲地扭头走了。”
　　她边说边笑，但贺天然知道这故作轻松的讲述中藏有怎样的愁情，便不再打趣，而是柔声问道：“那以后呢？你们不准备继续在一起吗？”
　　“没有以后了，我要回我的小县城，她要去她的大世界。她现在也没定要去哪里读研究生、毕业后要去哪里工作，我要是进了体制，也挪不了窝了……”
　　陈一心又接着唱到：要知道伤心总是难免的，在每一个梦醒时分……
　　Blue从地上弹坐起，猛推了陈一心一把：“滚！”
　　骂完，她又环抱住陈一心，将脑袋搁在陈一心的肩上：“你说，当时在北京，我要是不往人家桌子上吐豆汁，讨好讨好人家，会不会我们现在已经红了，也就不用解散了。”
　　陈一心摸摸她的寸头：“不怪你，怪我十年了也没写出一首能红的歌。”
　　她们无法看清彼此的表情，只知道对方存在于此，在黑暗中相伴着。
　　“瞎说什么？要不是你，我们怎么会有这十年呢？”Blue抱着陈一心，拽着她躺倒在吉他包上，“理想很贵，不仅要钱，还得要支付很多勇气，我这人胆小，谢谢你替我付了这么多年。”
　　“我不知道。有勇气的到底是我，还是我妈的女儿？我是不是白白荒废了你们的十年？要不是我，你现在应该早就考上了公务员，星宇研究生毕业了，阿秀也不用到处打零工……”
　　Blue答道：“要不是你，我可能确实已经在老家上了好几年班，房子装修好了，头发也染黑留长了，人生就像一条线，一头是大学毕业，一头是死掉那天，从这一头就能望见那一头，从那一头也能望见这一头。”黑暗中响起她豁达的轻笑声，“一心，这十年我们不是一无所获，起码，光是回想这十年，我就会感到幸福，当然也会感到遗憾，会感到，这十年，我真的活过。你说人怎么会为真正活过而后悔呢？真正活过，就不是荒废。”
　　“是吗？”陈一心转而说道，“天然，我想那天有一句话你说得对，我确实放不下最初的童话故事，我对我的人生有过太美好的幻想了，我希望最初的理想永世长存，希望最初的爱人携手到老。但我没有本事让幻想成真，就只能自怨自艾，一边看着童话破灭，一边接受自己的平凡。”
　　贺天然仍躺在地上，懒懒地开了口：“知足吧，起码你妈没有来追捕你。”
　　陈一心笑：“其实我还挺喜欢你妈妈的，你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
　　“你记不记得那年我最后一次去防城港找你，在你家楼下，撞见你妈了。”
　　“嗯，不请自来，把我害得不轻。”
　　“那天我们大吵一架，后来分手了，我就一直没来得及告诉你，其实，那次，我住在你家附近的酒店，第二天我去街上闲逛，遇见你妈在买菜。”
　　“……然后呢？”
　　“她想打听我们的事，就说，请我吃早点，我们在一家广式茶楼聊了一会天。我还记得她问我，是做什么工作的。我就说，我在做音乐，组乐队，但还没做出什么成绩。说实话当时挺心虚的，觉得跟说自己是无业游民也差不多了，我特别怕你妈会问我，收入情况怎么样、什么时候能做出成绩？但她完全没问这些，我给她听我们的歌，她特别认真地听完了，问这是我写的吗，一直夸我，说我厉害。我被她夸得不好意思了，就说这个现在也赚不到什么钱，就是写着玩。
　　“她就说，写着玩也好，能玩得开心就好，钱本来就难赚，在大街上等一天，走过去千百个人，大家都一样赚不到什么钱，但其中没有一个能写出这么一首歌来。她还说，人活一辈子，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事，能把喜欢的事当成自己的事业，这就已经是成就了。天呐，你们知道吗，我妈从没完整地听过我写的任何一首歌，我每次想给她听，她听个十秒，前奏都没完呢，就说她欣赏不来，说她要去看工作文件了，每年过年，她都问我，什么时候能去找个正经工作……”
　　“嗯……”贺天然听罢，轻笑了几声，“我妈她就是一个……特别‘妈妈’的妈妈。”
　　“喂，乔木，”Blue忽然唤道，她惯于体贴，细致地察觉乔木在旁无法融入，“也跟我们谈谈你。你为什么干现在这行？”
　　乔木坐在贺天然身旁。“没什么特别的。我从小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特长，我物理学得还行，高考的时候就挑了几个相关专业，大学专业课也算马马虎虎，毕业了，就找了份觉得自己干得来的工作。我想过要去南宁，但正好防城港有家公司给的条件还不错，就回了防城港。我以前唯一的理想，就是大学毕业了，存钱买个带院子的房子，然后和我的狗永远在一起。”
　　Blue问：“你的狗？210吗？”
　　“不是，是啾仔，我的第一只狗。现在它埋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
　　黑暗之中贺天然忽然牵住了乔木的手。
　　陈一心说：“至少你真的买了带院子的房子。”
　　“但我不知道，这能算理想吗？”
　　“当然算了。”Blue断然答道，“不过，也许，我们也应该学着像爱理想一样爱现实。”
　　陈一心傻兮兮地问：“现实里有什么？”
　　贺天然拽一拽乔木的手，示意她躺到自己身旁。乔木躺下，侧过脸，在黑暗中分辨着贺天然面庞的轮廓。
　　贺天然闭着眼，牵着她的手，喃喃地答：“有……老妈……小狗长眠的桂花树……”
　　Blue也喃喃地接口道：“还有此时此刻……连灯都不给我们开的大经幡……”
　　陈一心又傻兮兮地问：“没有音乐和朋友吗？”
　　Blue答：“当然有。”
　　陈一心说：“那我们约好了，过了今天，就一起在现实中醒过来吧，就当这是一趟长途旅行，现在，我们就要到终点了。”
　　贺天然再次轻笑，其中有几分无奈与自嘲：“我看老妈们是不愿意等到明天的了。”
　　陈一心说：“贺天然，你看见下午你妈看见我那副心碎的表情了吗？你准备怎么跟她解释？”
　　“我能怎么解释？就实话实说，说你现在就是个路人。”
　　“那让你妈记得明晚来听路人唱歌。”
　　Blue的声音欢快起来：“我下午去房间放行李碰见杨星宇，她就说，这下有好戏看了，贺天然带着她的新欢旧爱还有老妈，四个人可以凑一桌麻将。”
　　贺天然反击道：“你打电话把杨星宇她妈叫来，她也可以凑齐这么一桌。”
　　“真好，大家都没白活，虽然没赚到什么钱，但至少还能凑一桌麻将。特别是一心，一直在上桌。”
　　陈一心闻言怨声道：“不要再瞎说了行吗？我跟你家杨星宇一共才在一起两天，她就说，要不还是算了，我觉得你有点装，我们不合适。气死我了，你还是自己消受去吧，我讨厌东北女人！”
　　她们躺在黑暗中一起大笑。Blue追问着陈一心更多细节，贺天然又不停插嘴搅着浑水，此刻她们都像真正的成年人，细碎笑谈间各自咽下了现实这片霾往心中洒落的灰。
　　乔木转过脸，望着头顶天罗地网般的风马旗幡，风吹起时，旗幡飘动，现出其后如现实般庞大的夜空，她努力寻找着，寻找那漆黑中几不可见，但一定存在着的细碎星辰。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田娟禾站在酒吧卫生间的洗手台前, 用手写输入逐字逐句地给小女儿贺真发着手机消息，她说到点该睡觉了，妈妈不在家, 不要熬夜学得太晚；又问晚餐吃了什么, 冰箱里妈妈备好的菜吃掉没有, 每天定量的维生素有没有吃；最后说，妈妈和姐姐见上面了, 在香格里拉，你不要担心。末尾她发去一张自己拍的古城的照片, 说等你高考完了, 我们母女三人还可以一起出来玩。
　　小女儿草草地回复她“吃了”、“好的”、“小心高反”，看来是余怒未消，她想来想去, 终于一笔一划地写道：妈妈不经你同意, 看了你的手机, 是妈妈不对, 妈妈最近想着姐姐的事，一时心急, 太不尊重你了，妈妈向你道歉，你原谅妈妈, 好吗？就快要高考了，希望宝贝女儿天天开心, 轻装上阵, 妈妈会自我反省, 争取做一个更好的妈妈，永远支持着女儿。
　　她知道小女儿会谅解她的, 多年来她都是这样一个擅于表达爱与软弱的母亲，她不知道自己其实是在无意识地以退为进。
　　放下手机，她照了照镜，确认过自己的仪态，整理了一遍系在颈上的丝巾，这么动作一番，也就理了一理自己的心绪。她叹一口气，春晓出了那单子车祸，一时也顾不上谈别的，晚饭时候游萍宴请她们两双母女，饭后又说随她们年轻人出去走走，自下午见了女儿以来，还没能找到机会说点母女间的私房话。
　　更叫田娟禾头疼的是，下午一来，她就见到女儿和那个陈一心在一块，当下她的心就像落下一块铁秤砣，直坠到了底，这下她有几分确认了，女儿逃婚，果然还是为了那桩她所不能理解的旧情，要真把话谈开了，她便愧对春晓……眼下，春晓只知那帮玩音乐的年轻人是天然和乔木的朋友，她想，她得先拟一拟说辞，要是春晓问责起来，一来她要护着女儿，二来也得照顾春晓的情绪，还得谈一谈彩礼，彩礼是天然自己经手的，若是这桩婚事真的告吹，原路退回也就是，只需她给人一个承诺，叫人放心，另外还有酒席的花销……
　　游萍和春晓还在外头包厢闲坐，一晚上都是谈天叙旧，她不喜欢这个游萍，没来由的，虽说人家待客周到，讲话又是和风细雨，但她活了五十年，自觉多少还是有些看人的眼光，一相处，她便觉得游萍与她自己、与春晓这样的良家妇女绝不是一路人。尽管谈得不详细，她也还是听明白了，游萍在男女关系上轻浮得很，有数不清的追求者、前男友，能做成今天的事业，也是趁了不少他人的东风。
　　不过也只是萍水相逢，又受了人家的恩惠，因此她表面上和和气气，谈一晚上天，倒像亲姐妹一样牵着手说起话来了。
　　她离了洗手间，走回包厢去，见楼下舞台上弹琴唱歌的年轻男孩下班了——早些时候，她亲眼见这男孩将一双眼神黐在游萍身上，胶水似的，黏黏嗒嗒——酒吧内愈发清净，只有悠缓的乐曲在播送。
　　包厢的木门虚掩，她如往常纤纤细步地走近去，还未推门，听见里头极低的话语声传来，是春晓在说话：“你就不想知道，那个孩子，现在过得怎么样？它现在也到了上中学的年纪了。”
　　田娟禾站住了。
　　游萍没有答话，或是答了但她没能听见。
　　胡春晓又说：“那……你也不想知道，它是男孩还是女孩？”
　　这次，游萍开口了，依然是柔柔的嗓音，但听来没有一丝摇摆或犹疑：“我不想，春晓姐。”
　　有个孩子？田娟禾想，谁的孩子？她以为游萍未婚未育。
　　胡春晓紧跟着便为她揭晓了答案：“阿萍，这么多年我都不懂，那是一条生命呀，是从你身体里边出来的，是你的骨肉，它身上流着你的血……”
　　田娟禾惊得竖起了耳朵。原来游萍竟有一个孩子，游萍将它抛下了……是怎么抛下的？怎么可能连是男孩还是女孩都不知道呢？
　　游萍慢条斯理地答道：“说实话，我没有什么感觉，我也从来不理解你们这些当妈的，怎么会对另一个人有那么深刻的爱？当时，它从我身体里边出来，我真是一眼都不想看它，它不单单是一块骨肉，它会呼吸，会动，会排泄，是个活生生的人，那种恐怖的感觉我至今还记得，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东西，它从此就要和我一生一世纠缠在一块了吗？我不能接受。春晓姐，真的，这么多年我一直很感谢你，那时候帮了我……”
　　田娟禾一时不知自己该不该推门进去了，若游萍真是遗弃了婴儿，就是违法犯罪，听她的说法，春晓还是她的帮凶……
　　这时，游萍在屋内座位上一欠身，好似望见了她，她急忙挂上笑脸，推门入内，哎呀了一声，说自己差点找不到包厢了，赞游萍这店开得真大。
　　游萍笑应：“娟禾姐说话总这么好听。”
　　田娟禾绞着自己的十只手指，游萍目光盈盈，随着她的步伐游动，面上仍笑笑的，却叫她觉得好不渗人。
　　这天下竟有当妈的打从心底里完全不爱自己的孩子，把孩子说成是“东西”，这对田娟禾这个尤其“女人”的女人、特别“母亲”的母亲来说，简直是骇人听闻。一想到那个被抛弃了的孩子，她的心中就泛起同情，它一生都不会知道，一生都要反复自问，妈妈为什么不要自己了？
　　她的心间起了这样的思绪，便尤其挂念自己的一双女儿，自从做了妈，一听闻人间苦楚，她就要挂念孩子，好像这些苦哪天难免要落到自家孩子头上，世道艰险，叫她揪心。
　　众人心里都揣着事，也没什么睡意，便在包厢内直坐到酒吧将要打烊，天然与乔木从外边闲逛回来，两双母女终于商量了回民宿休息，游萍为胡春晓与田娟禾留了一间最好的套房，田娟禾回房取了给女儿带来的各类物件，便到女儿房间去，下午她一拉女儿的手，就发现指甲上生了倒刺，想来是旅途中水土不服，需要补充些维生素。
　　她进了房间，见女儿正脱衣准备换洗，连忙说：“人家说到了高原的第一天不能洗澡的，会高反！”
　　天然笑笑，答她：“没事的妈，每个人体质不一样，我没什么不舒服的。”
　　她不再争，由着女儿去，她早就发现女儿长大了，远比她要有见识了，这几年，女儿反驳她什么，她都不再争辩，早没有什么做家长的权威了。“那你先去洗，水调热一点，别洗太久。你是不是累了？你要累了，妈就先回房间了。”
　　“你坐吧妈，我很快就出来。”女儿好似没有因她的到来而有什么不愉快，梗在她心头的小女儿的一番话，这下才松落了一些。
　　虽各有心事，终归还是母女，女儿当着母亲的面脱得只剩身底衣，母亲闲着无事，便叠一叠被女儿翻得乱七八糟的行李箱中的衣物，女儿洗过澡，穿着吊带衫和内裤就从浴室出来，母亲就下意识地催促，快穿衣、小心冻着！
　　贺天然仍光着腿，在洗手台前涂涂抹抹，田娟禾等不及想跟女儿说话，凑到边上去，先是把方才在酒吧偷听来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贺天然听了，也有些讶异，但没有过多评价，只叮嘱母亲道：“你别去管这事，跟我们没关系，就当没听见过。”
　　“这我当然知道了，不过，今天我在门口听，她好像看见我了，我赶紧装作刚从洗手间出来……你说，她要是被抓了，你春晓阿姨算不算帮凶、有包庇罪什么的？”
　　天然面上浮现一丝担忧：“过去这么多年了，早没人追查了吧？”
　　“我说你春晓阿姨年轻时还真是不怕事，敢跟这种人混在一块……今天车祸那个案子，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我看不会怎么样，大理冬春早晚温差大，估计就是附近农户，晚上出门喝多了，觉得热，就把衣服一脱，躺路边睡了，可能还有点基础病什么的，一失温就冻死了，也不稀奇。”
　　“下午那个交警倒也是这么说……酒鬼的话是不稀奇，稀奇的是开车出门轧着个死人……”
　　“你吓着了？”贺天然擦干了手，走来拥抱母亲，“没事的，妈，出了门就发现，外边什么事都有。”
　　田娟禾顿时觉得心头热了，天然从小就是这样擅于传达爱意。她抚一抚女儿的背：“妈没事，妈下午看你手上都长倒刺了，拿了维生素和护手霜过来，你现在赶紧吃两颗维生素，省得一会又忘了。”
　　她帮着女儿烧水取药，往杯中兑入矿泉水，直到水温适口。她将杯子递给坐在床边的女儿，自己也在一旁坐下，总算开了口说：“这次妈来找你，你肯定也知道，妈是要跟你聊些什么……”
　　贺天然没有应声，只是看着母亲，平静地听着。
　　“你从婚礼上一走了之，妈妈知道，肯定是遇到什么事情了，也许是和家宝之间，也许是别的事，你是成年人，妈知道你心里有数。那拍拖嘛，两个人实在合不来，也就算了，这次也是一样，你觉得实在不愿意和家宝继续下去了，那也没办法。但毕竟是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酒席定了、请帖派了，不单只是你们两个人之间，是两家人之间的事了，妈想着，不论最终你怎样决定，至少，我们应该给乔家一个交代，我们是知书明理的人家呀。所以，妈就想来和你聊一聊，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如果你觉得心烦，不想面对这件事，那后续妈来帮你处理就是了，我们该退彩礼退彩礼，该赔礼道歉就赔礼道歉，要是是乔家宝对不起你，我也上门去，让他们给我们一个交代，肯定不能叫他白白欺负了我的女儿。
　　“我们先不说家宝，他们乔家作为亲家，也算是挺通情达理的了，你春晓阿姨脾气好，人宽厚，家宝他爸爸嘛，在家大男子主义，出门在外也是个挺仗义的人，你从婚礼上跑了，他二话不说就是问责他儿子，要不是家宝脑震荡了，他还要打他一顿呢。出事后，他们一家也从没到我这来追究过，都体谅我们是孤儿寡母，想一想，我们几个老家伙，让那么多亲人朋友看了笑话，也就只能等在家里，眼巴巴地盼着你和乔木回来……对，还有这个乔木，本来是要做你大姑姐的，她也是个乖女，虽然不知道她做什么要打她弟弟，今天下午她来接我们，一路上特别会照顾人、体贴她妈妈……”
　　贺天然忽然笑了一下，田娟禾不解其意，以为女儿心不在焉，就拉了女儿的手，严肃地说：“所以妈是要跟你说，人心都是肉做的，对方一家子也不是什么坏人，我们应该要给人一个交代。人一时有了情绪，想出门静一静、散散心，这些妈都理解，但我们不能就这么当作事情没发生过，结婚，又不是小孩子在过家家，你说对吗？”
　　讲完这么一通开场白，田娟禾吸了一口气，终于小心翼翼地问道：“下午，妈妈看见你和你之前那个朋友一心在一块，你改变主意，不想结婚，是不是为了她？”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长夜无眠。
　　再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说来也不是多么复杂的事，贺天然坦诚她与乔家宝之间是形式婚约，至于乔木的部分, 她不知乔木是否愿意透露, 便含糊地说两个人都想外出散心, 恰好乔木有辆车，也就这么上了路。田娟禾像早做过心理准备, 只是面色颤了颤，沉默片刻, 紧跟着问：“那之后呢？你原本就想好了要从婚礼上一走了之？要不然, 你就真准备跟一个假丈夫一起生活？”
　　“……我租了一套房子，跟乔家宝在一个小区。”原本她们精心布置过这场骗局。
　　“你做这个打算，是为了想搬出去自己住吗？”田娟禾面露不解, “可之前妈不是跟你商量……”
　　贺天然知道妈在说些什么：她曾在家里提过一次要搬出去住。
　　妈的反应可想而知, 先是难过, 再是挽留, 她逼自己铁了心、冷了脸，妈找她谈, 她一再坚持。后来，隔了两夜，妈忽然走入她房间, 坐在她床边，对她说, 租来的房子不是家, 之前你阿公阿婆留下的遗产, 还够给你买一套小房子，本来妈也是存在你名下的。你要是下定决心了, 过几天你休息，妈陪你去看看房，妈想着，要买，也买一套离家近的，你下了班还可以回来吃个饭，妈也可以常常过去帮你收收屋子，好不好？不过呢，将来，要是家里有点什么事情，妈妈留不下那么多现金了，这套老房子就留给你妹妹，你说好吗？虽然这都是后话，现在也不知道你妹将来愿不愿意留在防城港工作，但妈想着先同你商量清楚，你是姐姐嘛……
　　当下她感到惭愧，心疼妈明明难过却还要这样为一个铁了心离家的女儿着想。后来，她推说自己再两年就能攒到首付，推说休息日懒得去看房，就此将搬出去的事搁置了。
　　类似这样的事还有许多，她不知道，定下与乔家宝的契约，是为了离开妈吗？妈从未在门上挂锁。
　　“说实话，妈，有时候我也想不明白。这几年，我一直睡不好，有时候做梦，就梦见你在哭。爸走之后，我知道你不幸福，那时候我在昆明，你每次打电话给我，说着说着就哭起来的时候，我都好难过，我不知道怎么办，妈，这几年，我最大的烦恼，就是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幸福。”
　　贺天然垂着头，转着手中的杯子，嗓音发闷，闷得像一块乌云，积了太多的雨。
　　“我想当一个好女儿，因为、因为，你是一个好妈妈，你应该要有一个好女儿……我想像从小你爱我一样爱你，但是我发现我做不到，我没办法像你为我牺牲一样地为你牺牲，我想搬出去住，想活得乱七八糟，吃垃圾食品、喝酒喝个通宵，我也不愿意按你期待的那样，和男人恋爱，结婚生孩子。但是那样的话，我就变成一个让你伤心的坏女儿，我不能接受自己是一个坏女儿。”
　　贺天然觉得自己在说些好幼稚的话，什么好呀坏呀，什么爱呀牺牲的，这样的话，除了对妈妈，她无法对任何人说出口，但她已有很多年不像这样在妈妈面前当个孩子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当时我答应乔家宝，多少是一时冲动，觉得好玩，但潜意识里我好像觉得，这样一来，你开心，我又可以毫无负罪感地搬出来……然后就是一长串，见家长，商量彩礼嫁妆新房婚礼，你每天跟我聊的话题都只剩下这一件事，哪个亲戚要不要请、新房要打几床棉被……我越来越清醒过来，发现这件事完全不是一场游戏，但是日子一天过一天，好像已经回不了头了。
　　“直到那天晚上，穿上婚纱，戴上头纱，我感觉自己好像一匹马被套上了嚼子，就要被牵着上场了……我觉得太荒谬了，我以为我在哄骗你，哄骗婚礼到场的所有人，可是其实我只是在哄骗我自己，骗我自己这样就能一了百了，让你高兴，让你幸福……
　　“妈，对不起。”贺天然终于抬起头来，她的声音哑了，是那块乌云终于松溃，她眼睛一眨，眼中便滚出一行泪，她马上抬手去抹，弯起嘴角笑了一下，想掩饰自己的失态，“我……不能当一匹马。”
　　她咧起嘴，好像被自己的这句玩笑话逗乐，可眼中的泪却止不住地滚落下来。
　　“我是说，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好女儿。”
　　她终于说出来，以此般幼稚的方式——她逃离防城港，是为了逃离自己的软弱，这种软弱并非畏惧强权，而是当爱成了自我的敌人，她便丢盔卸甲，舍弃了自我。
　　田娟禾见着女儿落泪，急忙来捧女儿的脸，将那泪水擦了又擦，她把女儿揽进怀中，像拍小婴儿一样地拍了又拍，嘴里哄着：“不哭了，不哭了。”
　　她抬手拭去自己的泪，用力眨了几眨眼，令双目清明起来，她一向多愁善感，但此刻坚强的女儿倒塌了，她便逼自己要坚强，挺直背脊将女儿抱在怀里。她忽然想，那么，当她为了丈夫而倒塌、而落泪的时候，女儿们是否也不得不为了她拼命挺起还那么年轻的背脊？她心里一直对当年方才十岁的小女儿有愧，可她忘了，大女儿那年也还未曾见过风浪，母亲的泪水一定令她的心里积了雨……
　　母女两人这样相依偎了片刻，做母亲的开口说：“妈记着，上次看你流泪，还是在你爸的告别式。你从小就爱笑，不爱哭。记得你还是个小婴儿，刚学会走路的时候，走着走着摔倒了，我连忙跑过去把你给抱起来，我想我的孩子要哭了，我得赶紧哄哄她高兴。结果你不仅没哭，还乐得一直哈哈笑，因为你摔倒的时候，伸手在地上抓到一只毛毛虫，你还拿给我看，倒把我吓了个半死。
　　“我送你去幼儿园，在校门口，别的小朋友哭得呀，大喊着妈妈、妈妈，紧紧抱着不让妈妈走，我看了还真有点羡慕，要是你也这样，那我得心疼坏了。你呢，我一把你放下，你亲我一口，就高高兴兴跑到幼儿园里去了，还唱着那个《西游记》动画片的主题曲，问老师今天有没有唐僧肉吃，说你想长生不老……”
　　回忆的匣子一打开，话便说不完了。
　　“那年你爸带你去滑雪，你摔伤了腿，当时我不在，你爸说你疼得哇哇大哭，结果我赶过去的时候，你都哭完了，搞得我有点嫉妒你爸，我想我的孩子这么痛这么脆弱的时候，我怎么能不陪在她身边呢？
　　“后来有一次，你终于哭了，妈妈记得特别清楚，就是你打着石膏在家里躺着的时候，你的小朋友们来看望你，你给她们编故事，把她们全给吓哭了。她们走后，我就问你，怎么回事？你就跟妈妈说，你只是跟她们说了大实话，说，她们将来会死，她们的妈妈爸爸也会死。我说那倒确实是大实话，所有人都一样，妈妈也一样，有一天，你长大了，妈妈脸上就会开始长皱纹，头发也会慢慢变白，然后妈妈就再也不漂亮了，变成一个皱巴巴的老太太，再然后，妈妈就死了，到时候，我们天然就没有妈妈了……我说着说着，你的眼泪就从眼眶里淌下来，我一看，急忙抱住你，当时我心里不知有多么感动，我问你，你是不要妈妈变成丑丑的老太婆，还是不要妈妈死？你说妈妈，我觉得你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人，你不要死，我们永远在一起好吗？说真的，我这辈子要是有什么最幸福的时刻，那就是那一刻，再有，就是你出生那一刻，你妹妹出生那一刻。
　　“后来你长大了，要去昆明上大学，我还偷偷哭过好几次，考的这个兽医专业，还得读五年，从前一直在自己身边的心头肉，忽然把包袱一收就走了，只有寒暑假才回来了，你不知妈妈有多么失落，只能盼着，盼你毕业，回防城港，继续和妈妈在一起。你从小学习成绩也没有特别好，你爸问你将来要不要去大城市，什么北京上海的，你还很不屑，说那很有意思吗？当时我听了还暗自高兴，我想，我们小人物，一生也不图什么大志向，就希望能一家人在一起，再说我们家条件也还不错，你回来防城港，什么都不缺，和爸爸妈妈一起过幸福的小日子，好过去大城市住出租屋呀。其实，这次，以为你从此要去做人老婆，去跟别人生活在一起了，妈每天晚上一躺下，也老是流眼泪……
　　“你们是不是以为，我和你爸是想要个儿子，才生的你妹妹？我告诉你，不是的。你爸这辈子一心只想着他的远大理想，根本不在乎什么传宗接代的，那年，是我决定要生你妹妹，你知道为什么吗？你可能不记得了，那年你八岁，有一天，你回到家，张口叫了我一声：妈。我懵了，这之前，你都是叫我妈妈、妈咪的呀。我就问你，怎么今天叫的是‘妈’？你嘴一噘，说你长大了，叫妈妈妈咪太幼稚了，你决定以后都只叫妈了。当时我心里好失落，好像失去了一部分你一样，我多想你永远不长大，永远依赖着妈妈。你妹妹生下来，是个女孩子，我太高兴了，我想这正好补足了我失去的那部分你，其实想一想，这对你妹妹很不公平，但没办法，她来这世上之前，我已经和你做了十年母女了……
　　“这次我来找你，你妹妹把我给骂了一顿，话里话外，说是我把你给逼得离家出走了，来的这一路上我都在想，怎么会呢？我还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妈妈呢……”
　　话到此处渐渐低去，田娟禾陷入迷惘，多年症结不是一朝能够诊清，她意识到自己懈了力，背脊渐渐要弯，便再度振作起来，继续把话说下去。
　　“你怎么会是一个坏女儿？你对妈来说，是最好的女儿，下辈子，再让妈选，也还是要选你来做我的女儿。妈觉得你好，不是因为你有多聪明漂亮，多乖巧懂事，而是你一来到这世上，妈就觉得你是最好的女儿了，你一来到这世上，妈就已经觉得幸福了。
　　“至于其它的，那些具体的事情，你要不要搬出去住，要不要结婚，妈当然是按照自己所理解的幸福去期待你，但是妈要的是你真正幸福。说实话吧，妈到现在也还是想不明白，女人跟女人在一起，真的有爱情吗？妈怕你是年轻人闹着玩，玩着玩着就把一辈子葬送掉了。当然妈知道时代在变，多的是女人一辈子不结婚了，但妈觉得，能找到那么一个跟自己终身相守、同甘共苦的人，这是一种多么宝贵的人生体验，就像我跟你爸爸……”
　　贺天然的眼中噙着未尽的泪，像个孩子一样嘟囔道：“这个人一定得是男人吗？”
　　以往她与妈几次提及此话题，见妈表情郁闷，还未深谈，她就赶紧嬉笑几句带过。
　　“……那，阴阳调和嘛，女人跟女人一起过日子，多少有点不方便……唉，我也不知道，你让妈慢慢想吧，人就跟花一样，有季节的，妈可能在这方面就是开得晚点，但是妈知道的是，妈绝对不会要你为了哄妈高兴，而去跟一个自己不爱的人结婚。你跟妈妈说，你还是喜欢那个陈一心，是不是？”
　　贺天然忽然意识到，原来自己一直以来是爱着母亲，也瞧不起着母亲，她想起自己对朋友们说，妈五十岁了，还能指望她做什么改变？一直以来她就是这样想着，然后无尽地退让，她忘了年少时母亲在她心中有多么高大，能够为她遮风挡雨。时代为母亲造起温室，而她在其上添砖加瓦，时代遮住母亲的双眼，而她选择维护这场骗局。
　　她们都不忍心让对方长大，她们互为母亲，也互为女儿。
　　贺天然如实答道：“没有，我们已经分开好几年了，这次就是刚好几个老朋友在一起玩。”
　　“噢……那你现在是有另外的……女朋友？”田娟禾磕绊着念出最后三个字。
　　“……还没有。今天陈一心还跟我说起前几年你在防城港请她喝早茶的事，她说你特别欣赏她的音乐，她很感动。”
　　“啊哟……她那个太新潮了，我怎么听得懂？就想着哄哄她开心嘛，我记得你跟我说过，她妈妈是当大官的，反正一辈子衣食无忧，想写歌、玩音乐，做点什么明星梦，有什么所谓？”
　　贺天然在母亲的怀中笑出了声来。
　　“妈，要是小真问你，她是不是你最好的女儿，你怎么说？”
　　“我当然说是咯。”
　　“但你刚刚说我是最好的女儿。”
　　“……那最好也可以有两个的嘛。”
　　“不行，最，就是只有一个。”
　　田娟禾无奈答道：“那就是你，妈觉得你是最好的女儿。”
　　“嗯，我要回去告诉贺真，再跟她说，虽然她不是最好的女儿，但她是最好的妹妹。”
　　“啊哟，你个衰女包，自小就是这样，整天想着搞事情……”
　　母亲将女儿抱在怀中摇晃着，两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泪，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心事是装在各自的心中，隔着胸膛，也许一生也无法真正互相触及，但仍然肉紧贴着肉，试图近一点，试图爱得好一点。
　　作者有话说:
　　大家晚上好！
　　故事到这里，好像终于可以聊一聊天然的人生历程，以及娟禾是一个怎样的妈妈。
　　天然在今晚的章节里，终于坦诚了自己内心深处的痛苦，那就是她与妈妈之间彼此相爱，却认知错位，她为了照顾母亲的感情，一再地主动让渡自我，这种让渡也让她对自我产生了怀疑，她会去想，会不会其实我就是没有自己所认知的那样自由洒脱？会不会其实我就是很懦弱、离不开妈妈？
　　我认为平凡人生的大多数痛苦，其实就是产生于“复杂”，产生于我们没有办法干脆利落地将世界划分黑白好坏，如果我们可以果断认定妈妈是反派，然后离反派远远的，那问题也就解决了不是吗。
　　妈妈爱我，但妈妈就是理解不了我，我应该为此去批判妈妈吗？可妈妈已经付出很多了呀。
　　这种人与人的纠缠，造就了痛苦。
　　回看故事的细节，我们可以感受到娟禾在天然的人生前二十年，应该是一个充分尽到了母职的妈妈。
　　在贺真的回忆里，家庭变故之前，她是爱妈妈多过爱姐姐；在天然的回忆里，五岁的贺真要求她“像妈妈一样唱歌给她听”，还点评她唱得没有妈妈好。
　　天然从小到大的战果显赫，放了邻居老叔的车胎，约朋友来家把零食吃得床上到处都是，年仅八岁放学不回家，跑去打弹珠机，但在她的回忆里，从来没有挨过妈妈爸爸的打骂，十八岁，她把头发染成粉色，在家里公然出柜，扬言要跟爱人去浪迹天涯，我觉得这一切足以证明娟禾在女儿的成长过程中，是尽自己所能去爱护、包容与理解的，但她也有实在理解不了的事，比如说同性恋，但那个时候贺卫明还没死，贺卫明嘻嘻哈哈不当回事，她也觉得也许就是小孩子胡闹，娟禾在这个阶段确实是活在她自己所期待的一种童话里面，足足二十余年，然后有一天，这个童话碎掉了，现实到来了。
　　这就是天然为什么怨恨父亲的理想主义，在这个变故之前，贺卫明就是一个有些不靠谱，对母亲有些隐性的不尊重，但对她是比较溺爱与放任的爸爸，在她眼中，母父也是比较“相爱”的。所以整体来说，她是在一个氛围宽松和谐的家庭中成长起来的。
　　而贺真没有这么好的运气，贺真十岁，变故就发生了，母亲就失职了，一个十岁小孩的承受能力，跟一个二十岁青年比，一定是不一样的，贺真生于05后，也就意味着她是伴随着全新的互联网时代成长，在观点初被塑造的少年时代就接触到新的思潮，所以她与姐姐相比，对妈妈，是更多了一点审判的，少年的她也容易将家里暗流涌动的各种情绪去放大或是去剖析，比如觉得妈妈就是在“逼婚”，就是不让姐姐搬出去住（其实她不知道妈妈是提出了要给姐姐买房的），所以在第二幕01，通过贺真的讲述，大家可能会觉得娟禾是一个坏妈妈，但贺真也希望自己可以成长为妈妈的依靠，而不是彻底地唾弃母亲，证明她也是能够感受到妈妈的爱的。
　　我记得前文有读者问说这两个妈妈到底要怎么能够去“洗白”，我是觉得，相比起洗白，我更希望在故事展开之后，让她们能够更多、更全面地“被看见”，当然看见了，也不意味着一定要去理解与包容，而且篇幅有限，我也无法事无巨细地去展开书写妈妈们的人生，所以写下此作话，作为一点阅读的补充。


第64章 
　　妈从房间走后, 贺天然感到心空。妈说她要回去，跟春晓阿姨聊一聊，尽量好商好量地将这场虚假的婚事作结。
　　她哭了一场, 眼睛发涩, 躺在夜半的空房中, 身体中情绪被掏尽了，渴望着一点温存, 她拿起手机，不管不顾地给乔木发去消息：好想你。
　　乔木复道：怎么了？跟妈妈聊过了, 心里难过吗？
　　嗯, 你怎么这么晚不睡？
　　我睡不着，心跳得好快，也总在想你。
　　贺天然坐起身子, 回道：你高反了, 等我一下。
　　乔木看着眼前信息, 忽然有电话来, 是妈，妈问她房间暖不暖和, 据小萍姐说，民宿的地热不是太好，只有留给两位母亲的那间套房是最暖的。妈要她过去住, 她推却两次，幸好那头娟禾姨在敲门, 妈起身去应, 这才终止了母女间的对话。
　　自下午她便察觉自己身体异常, 只当是上了高原，一时不适应, 又有诸多事宜叫身心俱疲，以为休息一夜就会好，但夜间一躺下，心上兵荒马乱，脑内烽火连天，一闭眼就思绪乱飞，好像得了狂想症，压根就无法入睡。
　　不稍片刻，敲门声响起。
　　然后是脚步声，开门声，闭门声，衣物的摩擦声，没有人说话。
　　乔木的后背抵着门边的墙，贺天然贴在她的身前，像个地痞流氓似地将她堵在墙边。
　　应该说，像个楚楚动人的地痞流氓。
　　“嗯，这位小姐，刚刚哭完，眼睛还红着，就跑来演这种戏码……”
　　乔木将话说得很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太近，彼此的气息将她们共同包裹成一个狭小的茧，再远一点茧就会消散，再近一点欲望就要成蝶，而任何高声话语都会从其间漫出去，因此必须小心翼翼。
　　流氓转转眼珠，仔细地将她瞧了一瞧，直把她瞧得心悸加重。
　　然后流氓问：“头痛吗？”
　　“……有点胀，”乔木无奈，她不要只是谈论她的头痛，“感觉太阳xue在跳。”
　　“眼睛呢？”
　　“也是，发胀、发涩。”
　　“心跳加速、一闭眼就脑子里乱糟糟的？”
　　“嗯。”
　　“有恶心想吐吗？”
　　“那倒没有。”
　　流氓医生松开了她，转身走向桌子。“大脑缺氧，交感神经系统异常，身体报警，导致过度兴奋、失眠，典型的高原反应。”
　　“我该怎么办，医生？”乔木紧跟在医生身后，克制着自己拥抱医生的冲动。
　　毕竟医生不是她的女朋友，从背后拥抱，某种程度上，这过于亲密甚至超过吻，逾越了暧昧的边界。
　　贺天然用桌上壶中的热水泡开一袋她带来的药剂。“这是葡萄糖，我下午买的，为身体快速补充糖分，可能会好一点。”
　　她端起杯子，垂眸吹一吹滚烫的葡萄糖水，乔木凑在她身旁，两个人都倚着桌子，中间隔了一只马克杯，隔了杯中冒起的烟，热气沾湿她的鼻尖，也沾湿她的。
　　贺天然抬起眸来，碰上乔木的视线。
　　“喏，拿去。”
　　“你不帮我吹了？医生。”乔木接过水杯。
　　“第一，我不是人类医生。第二，你不是小狗患者。”
　　“也许是呢？”
　　贺天然没有听见她的轻声低语，忽然转身走开去：“下午210不肯吃狗粮，会不会也是高反了？我还以为它是挑食闹脾气，早知道看一下它的牙龈……应该没事吧？阿爆没说它有什么特殊情况。”
　　“嗯，但你的狗确实挑食又脾气大。”
　　“它只是一只小狗！”
　　乔木淡淡地举杯喝水。她分明记得早些时候这还是她的台词。
　　葡萄糖水饮尽，她漱了口，依贺天然的指令躺下，贺天然点亮床头台灯，熄掉房中主灯，为她垫高了枕头，说这样能够促进脑部血液回流，有助高反时入眠。
　　高反病患倚在叠起的枕头上，始终看着坐在床沿的医生，医生便说：“你准备睁眼睡觉？”
　　“行吗？”
　　“嗯……鸟类的话可以，像大雁、信天翁，还有一些爬行动物，比如鳄鱼，它们可以两边大脑轮流休息，大脑负责站岗的那一边就睁着眼睛。”
　　“这样？”乔木轮流眨着自己的两边眼睛，逗贺天然笑。
　　“你是信天翁，还是鳄鱼？”
　　“那你是八爪鱼，还是蜈蚣？”乔木提起她们途经和平村时的趣谈。
　　“这要看你是想当八分之一呢，还是四十二分之一？”
　　乔木答：“我都可以。”
　　贺天然柔声问：“你习惯为了得到爱，而放低姿态吗？”
　　她伸手来，理了理乔木额边的发，拇指轻轻抚过乔木眼下的疤，随后便只是将手放在枕头上，再没有进一步动作。
　　“嗯，”乔木说，“这样的话，你今晚可不可以不要走？”
　　听此卑微的请求，医生侧躺下来，与乔木枕着同个枕头，脑袋下垫着自己的手臂。乔木也侧过身来，拉起被子，令两个人面对着面，坠入同一片隐秘的山谷。
　　“喝了葡萄糖，有觉得好一点吗？”贺天然问，“要是再睡不着，我就只能去帮你找一条鼻吸管，连着墙上的制氧机让你吸氧。”
　　“……那不就像电视里躺在病床上的老太太一样？”
　　“是觉得这场景不太浪漫是吗？”贺天然轻声笑，“那你就快点闭上眼。”
　　乔木终于阖上眼睛。黑暗中有凑近的气息，贺天然吻了一吻她眼下的疤，弥补她的浪漫幻想。
　　她骤然睁眼，心猛地一跳。
　　贺天然看穿她所思所想，伸着一根手指抵住她的嘴唇：“现在，立刻，停止幻想，闭眼睡觉。高反患者需要充足的休息，不得做任何会导致耗氧量增加的事，要是休息不好，症状加重，你就只好打道回府喽。”
　　乔木不甘愿地看着贺天然，贺天然便佯装要起身：“那不然的话，我只好回房去，以免打扰你休息了。”
　　乔木立刻闭上眼睛。
　　贺天然在被窝中轻抚着她的手臂，哄她安眠，两个人都闭着眼，贺天然声调低沉而缓慢地将今夜与母亲谈过的心事讲给她听，讲到伤心处，乔木握住贺天然的手，两个人在被窝中将手轻轻相扣。
　　“我妈还夸你了，说你很乖……”贺天然唱起哄孩子睡觉的白话歌谣来，“月光光，照地堂，虾仔你乖乖训落床……”
　　她唱着歌，忽然摸到枕头下有个硬物，抽出来一看，是乔木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
　　贺天然眨了眨本已朦胧了的眼。
　　“……你的手机在通话。”
　　乔木再次猛地睁开眼。
　　贺天然看了看联系人备注：“……是你妈。”
　　乔木接过手机，还未来得及按下挂断键，通话忽然结束，被那头挂断了。
　　“……可能还有你妈。”
　　***
　　田娟禾一个扑身挂断了胡春晓手机上的通话，她吓得上下牙都要打架了：“我们……这是在侵犯孩子们的隐私！”
　　胡春晓也惊道：“听了这么老半天，你这下想起孩子们的隐私了？”
　　“……她们聊的我都听不明白，什么蜈蚣八爪鱼……什么得到爱，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你说她们在做什么？”
　　田娟禾应激地拔高声量：“能做什么！唱着《月光光》呢！”
　　她与胡春晓面面相觑。
　　若不是胡春晓惯于将手机音量调得很高，她们也不会发现通话还没结束，手机那头传来的不过零星碎语，但她们都已不是孩子，听辨得出其间的暧昧气息。
　　原本关于两家结亲的事，她们都已各自知晓了真相，此刻正准备要互相坦诚，两个人都觉得此事有些尴尬，也许说开了去，大家回到防城港，就各回各家去过日子，从此再无瓜葛。不成想，真相竟还有另一部分，现在这亲家是不做也得做，做又不知该怎么做……
　　胡春晓窘得都快引颈以盼，警察怎么还不来把她给抓进大牢里去？
　　她打破沉默，小心地开了口：“其实，之前，家宝就告诉我，说他和天然结婚，是约好的，只是做做样子，哄哄我们，他说，你们家天然，是喜欢女孩子的，他嘛，也是……”
　　“……天然也跟我说了。”田娟禾空茫地点点头，“那……你们家乔木呢？”
　　胡春晓缩起肩膀，搓了搓两只手：“……她小时候，是有一次说，她喜欢女孩子，但那时候我想她可能是为了气她爸爸……”
　　“那她谈过男朋友没有？”
　　“没有……我没听说过，她有事情也不爱跟家里说……”
　　两位母亲分坐在小茶几两侧的两只单人沙发里，各自闪着眸、搓着手，两双眼珠四周转着，每每一不小心对上视线，就匆忙转开……
　　半晌，田娟禾嗫喏地开了口：“……你说，女人跟女人，能过日子吗？”
　　“不知道，可以吧？那我说一句，你别怪我呀——”胡春晓抬起眼皮，看向田娟禾，“你们家不也好多年都没有男的吗？”
　　“总归是不方便嘛！卫明走后，屋里的家私电器什么的坏了，我都得叫人来修。”
　　“……那这些我们乔木倒是会。”
　　田娟禾只得应了一句：“噢，这么多才多艺……”
　　默然了一阵，她又说：“那……那你说，两个女的，总有做不了的事吧？”
　　她开不了口，只得几番飞眼神去暗示胡春晓。
　　“……你是说，那档子事？其实，我之前也想过，有一次，我偷偷问过阿萍，我想她年轻些，懂得多。”
　　提及私密事体，两个人都在别无第三者的房间内压低了声音，唯恐梁顶的老鼠偷听。
　　“她怎么说？”
　　“她说可以，说那档子事，也不是光就是……那样。”
　　到此两个人又聊不下去了，这话题要是一展开，简直处处是泥沼，污秽不能言，通过不了自我审查。
　　又是尴尬，又是闪眸搓手、眼珠乱转、避开对方的视线。
　　田娟禾忽然嘀咕道：“我们家女儿，从小就是很有女孩样的，爱打扮，爱穿裙子，我看，她是做不了‘男人’做的那些事的。”
　　胡春晓脖子一扭：“你什么意思？”她听出这话语间的不对劲来，“那我们家女儿，从小也是留长头发的，上学的时候，还有男同学托她弟弟给她送过情书呢！难道性格冷一点硬一点，就不配做‘女人’了？”
　　“啊呀，我是说、我是说，”田娟禾急了，连说带比划，“那总是……有一个人在上边，有一个人在下边的嘛！”
　　“你……”胡春晓的舌头也打了结，“你愿意你女儿在上边还是在下边，你跟她说去呀！真是！跟我说这些！”
　　两个人对看一眼，都觉得谈得有些滑稽，各自甩手往沙发里一倒，田娟禾直拿手为自己扇风散热，胡春晓直搓着自己的眼睛鼻子，两个人都忍不住地笑出声来了。
　　难得遇见一个可以谈论此番事情的同辈人，田娟禾藏不住话了，朝胡春晓探过身子，说道：“其实，今天下午我们在酒吧遇见那个玩音乐的女孩子，她们的朋友，陈一心，就是那个长得挺好看，有点像明星的那个……天然跟她拍过拖，大学的时候，当然那时候年纪小嘛，也可能是玩玩……”
　　“啊？那她们现在还拍着拖呢？”
　　田娟禾心虚得连忙道：“现在没有，现在没有了。”
　　“那怎么还一起出来旅行？你女儿都有……有人了，”胡春晓瞪起眼睛，“还招惹我女儿做什么？”
　　“哪里有人了，跟你说分了手的嘛。怎么不能一起旅行了，自由恋爱、和平分手，做做朋友有什么问题嘛！”
　　“那你们自己恋爱分手做朋友、藕断丝连的是没问题，叫我女儿怎么想？我女儿在这方面好单纯的，会伤心的呀。”胡春晓恍然大悟，“噢！难怪说是八爪鱼，好几只脚，踏好几条船！”
　　田娟禾推了胡春晓一把：“你别瞎说八道！就你女儿单纯，别人女儿不单纯！都快三十了，单纯什么单纯！你女儿高反，我女儿好心去照顾，谁把谁当成船还说不定呢！”
　　“……那我再打电话去问问，我女儿感觉怎么样了，要不要我去照顾她，免得你女儿费心了……”胡春晓说着就要拿起手机。
　　田娟禾按住她的手：“啊呀，你别打了！万一她们俩在做些什么呢……”
　　“那我更得打了，你没听你女儿说，不能做的，高反了，做了要死的！”
　　两个人争抢起来，田娟禾笑个不停：“都说了，唱着《月光光》呢，能做什么呀……”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香格里拉古城又名独克宗, 即藏语“月光城”之意，其峰顶的巨大转经筒，高二十米, 直径足有十米, 纯铜质地, 表层镀金，筒身镌刻着佛家图腾与经文, 重量达二十吨，需要围满一圈成年人, 同心协力才能将其转动。
　　“普通的转经筒, 每转一圈，就相当于你在心里念了一遍经文，我听阿萍说, 香格里拉这个转经筒, 因为特别大, 每转一圈, 要抵一百多万次经文，相当于你祈了一百多万次福……”
　　乔木听着胡春晓的讲解, 母女二人一起走在转经的人群中。转经筒底部装了供人拉动的扶手，其上绑着布条，乔木在前, 胡春晓在后，两人各拉一处布条, 与人群一同发力, 随着经筒转着圈行走。
　　这一圈围满足有二三十人, 香格里拉举世闻名，走在她们前后的是一帮外国游客, 谁也听不懂她们在谈些什么。
　　“之前你小萍姐在电话里，跟我说起这里，我就想，有机会，我也一定要来转转，为你和阿弟，为我们一家人，祈祈福。”经筒沉重，加之高原缺氧，胡春晓的话音断断续续。
　　乔木走在前头，问：“怎么不为你自己祈福？”
　　“有什么不一样？你和阿弟过得好，我们一家过得好，不就是我过得好了？”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昨晚睡得好吗，有没有做噩梦？”乔木转而关心母亲，毕竟她昨日方才受了惊。
　　“倒是没有。其实，昨天，见了你小萍姐，我倒觉得心定一些了。现在年纪一大，在家里待久了，就越来越怕事，想一想，我也不是没经历过事的人，真是要杀要剐的，也随便吧，都是自己做了孽……”
　　乔木回头瞧了胡春晓一眼。其实，昨夜电话挂下以后，她已听贺天然转述过田娟禾偷听来的那模糊的真相。“什么意思？你和小萍姐做过什么事？”
　　“……没有，我意思是说，我都这把年纪了嘛，那以前肯定也有些行差踏错……”
　　乔木直言道：“小萍姐当年离开防城港的时候，跟我说，她出了意外，差点害死了人。”
　　胡春晓惊得停住步伐：“她怎么还跟你个小孩子家说这些！”
　　她后头的老外正埋头苦拉经筒，一下就撞上她的背，胡春晓忙继续走起来，嘴里连连向那老外道着歉，先是说不好意思，反应过来人家听不懂，又大着舌头说：骚瑞！骚瑞！
　　“她……你小萍姐，是怎么跟你说的？”胡春晓拉拉女儿的衣袖。
　　“就那样。你先告诉我，你都帮她做了什么？”
　　胡春晓见瞒不过了，只得低声坦白道：“……就是那一年，你记不记得，你小萍姐，脸色特别难看，特别瘦，还老穿着松垮垮的衣服……”
　　“她怀孕了？”
　　“……对。你怎么一下就猜中了？那时候她太瘦了，营养又跟不上，到七八个月了，肚子也不怎么大，衣服一遮也看不太出来，就是有时候脸上水肿得厉害。”
　　“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一早就知道了。她孕早期，说身体不舒服，恶心，我就看出她是孕吐，毕竟生孩子这事我有经验的嘛。她在防城港也没有别的亲人朋友，我一问，她就告诉我了，后来我经常去给她做饭加餐，但她胃口很差，吃不下多少……”
　　“男方是谁？”
　　“她当时谈的男朋友，在她上班的酒吧认识的。但那个男人……是有老婆的。”
　　乔木默默不语，她当然早知道小萍姐异性缘颇佳，没成想竟还有过这么一段不堪的旧情。“……后来呢？她怀孕了，那个人什么态度？”
　　“唉，也是拉扯不清楚。一开始，你小萍姐说不想要孩子，要去打掉的，但那个男的知道了，就来求她，说他太太一直生不出孩子，希望她把孩子生下来，承诺说会回去办离婚。我们就一直等，等他处理好家务事，就这么一直拖，把月份拖大了，他又来说，要不还是算了，这个婚一离，财产上不好办。当时要去打胎，倒也能打的，就是比较伤身体了，男的说，补偿阿萍一点钱，让她好好调理，我也劝她，要不还是打掉吧，这个情况，生下来，更是害了自己，害了孩子，我想着到时候我多照顾照顾她，帮她炖汤补补。但对方开的价格，阿萍不满意，还要去谈判，就越拖越久，拖到后来，那个男的就人间蒸发了，联系不上了……”
　　乔木越听越愣神，仿佛阿妈谈的是另一个她不认识的陌生人，而不是她记忆中那个面貌温柔的小萍姐。“最后，孩子生下来了？”
　　“生下来了，还比预产期早了半个月，她自己大晚上在家生，自己剪的脐带……幸好我那天晚上和你爸吵架，半夜气得睡不着，看到短信，就马上过去，那个场景，我真是此生难忘……阿萍自己在网上学了一点生产知识，但是没学怎么照顾小婴儿，我一去，那个孩子被她包着毛巾丢在一边，身上血糊糊的，鼻子嘴巴里还都是羊水，连哭都没力气了，我要是去得晚点，可能就活活憋死了……”
　　胡春晓一边描述此番骇人场景，一边回头看看身后的几个老外，见人家碧蓝眼眸一片澄澈，这才放心地继续说下去。
　　“那个孩子呢？去哪了？”
　　“……阿萍跟我说，孩子，她不想要。我吓了一跳，说那怎么行呢？你不要，那要给谁？她说她自己来处理。然后换上衣服就抱着孩子出去了，当时她刚刚生完才四五个小时！你都不知道，那孩子一生完，好长一段时间，都觉得那下边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她还能站起来，自己抱着孩子跑出去！我怕得不行，也不敢跟着她，就留在她家里，打扫干净了，洗了床单什么的。后来，她回来，跟我说，她要马上离开防城港，托我帮她退掉房子，留着她带不走的东西，日后好寄给她。我才知道，她把孩子丢在人家医院附近的巷子里了，就是我们家附近那个二医院。当时天也快亮了，我怕你爸发现我不在家，又闹出别的事来，就赶紧回去了。一清早你们去上学的时候，我就收到阿萍的短信，说她买了大巴票，车子已经要出城了。我想来想去，还是鼓起勇气，去二医院附近看了一下，但四处都没看见那个孩子，也没听见有人说，应该是被人家抱走了，后来怎么样，就再也不知道了。
　　“但是，唯一一点好，就是当时我看了一眼，生的是个男孩子，我想，被医院捡去了，应该也有人愿意领养。而且，后来也没再听说这件事，没人查到我们家来，我就猜，可能是有人看是个男孩子，抱回去养了，所以没有报警。那医院附近来来去去的，多的是想要个儿子的。要是个女儿，真不知道那孩子这辈子得有多苦。”
　　乔木说：“你就没想过，那个孩子将来大了，追究起来，要是告他妈妈弃养，也可以连着告你一笔？”
　　“那我有什么办法？要怨，就只能怨他妈妈才是我的朋友，他不是，我只能帮着他妈妈，帮不了他了。要是我是个什么大富婆，我就说这孩子我替阿萍养了，我没能力的嘛，已经有你和阿弟了……”
　　乔木回头瞧瞧母亲。在这个故事中，不单只小萍姐叫她感到陌生，妈更是出乎她的意料，多年来，妈在她眼中就是个寻常妇女，个性平庸、观念老旧，有些软弱，常被丈夫欺压，深受委屈却还勉力维持着家庭面上的和谐。但她却与一个来自异乡的酒吧歌女维持了如此多年的友谊，甚至两人还一起面对过这样惊心动魄的场面，犯下了此等罪过……
　　“这个事情，你就当不知道，别去你小萍姐面前提了，知道吗？人活一辈子，都是会犯一点糊涂的，她也是叫那个男的害了。你也别对她有什么偏见，你记不记得，她以前对你很好的，那时候你练田径考运动员证，好几次受伤，都是她帮你上药。妈一开始跟她相熟，就是有一次，你们上学的时候，你爸又在家里发颠，打打砸砸的，她马上过来敲门，昂着头叉着腰的，要求你爸马上停止使用暴力，说她要报警来抓你爸，跟你爸大吵了一架……你爸那个欺软怕硬的，后来还有点躲着她，每次在家跟我大小声，她就过来敲门，说要借这个那个的，你爸马上哑了……还有啊，其实阿萍她出身也不是那么好，是个可怜人……”
　　胡春晓知道女儿自小好打抱不平，为好友连声辩解，乔木无奈道：“妈，我知道，你放心。”
　　“唉，总归是做了孽，来，我们再转一圈，我也为那个孩子和阿萍祈祈福。”
　　谈话间，乔木的手机震动，原来是昨日经手车祸一案的刑警打来电话，母女二人仍随经筒转动走着，一个应着电话那头，一个关切地盯着，通话结束，乔木说：“没什么事了，跟我们昨天猜的一样，法医说，是喝多了，冻死的，不用我们再过去了，他们会处理的。”
　　“噢！噢！”胡春晓连应了两声，长出一口气，“你说得对，你说得对，真是什么事也没有……你说阿妈真是没用，先自己把自己吓了个半死……”
　　乔木抚了抚母亲的肩，胡春晓松快地笑了一笑，走慢了一步，又绊着了后头那个碧眼老外的脚，她回过头去，人家见她满脸欣喜，也不知所为何事，就礼貌地对她微笑，她也乐得呲起牙。
　　“你看，这个转经筒多灵啊，不愧是圣地香格里拉，我要多转几圈，也替那个冻死鬼转一转，让他能早点去投个好胎。等我回去，就跟你爸说，再成日喝酒，小心哪天也就这么死在外边，被车给轧个死无全尸！”
　　她连叹了几口舒畅的气，笑出了声，拽起布条来都更有劲了。
　　乔木难得见到母亲有这样神采飞扬的时刻，也觉得心中快慰，陪着母亲继续转着经。
　　“好了，继续谈正事。”她照直问道，“你昨晚，是不是在电话里偷听我们说话了？”
　　“那不是忘记按掉了嘛……”胡春晓发了窘，不好意思明着谈起偷听到的内容，而是问：“你是真的不考虑谈男朋友了？”
　　乔木回过头，投以冷眼，她只得改口道：“那……你们，你和天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最近，离开防城港之后。不过，我们只是在互相了解，还没有确定关系。”
　　“噢……是呀，这也才没几天，是要再了解了解，再多想一想。有可能，回了防城港，正常工作生活，冷静下来，你的感觉就变了呢？你也知道，阿弟跟天然这个事情，然后，你再和她……有点尴尬的嘛。”
　　乔木转过身来，面对着妈，倒退着走。
　　“我以前喜欢小萍姐。我是说，暗恋。”她面无表情地吐出这么一句话。
　　“啊？”胡春晓睁大眼。
　　“嗯，初中的时候。”乔木淡然地转回身去，“要不，我也留在香格里拉，到小萍姐店里做事算了。”
　　“乱讲什么呀，阿萍大你十岁呢！”胡春晓紧走上前一步，贴着女儿走，生怕再远一点女儿就听不进她的话了，“而且，而且，她是喜欢男人的！她有好多男朋友的！”
　　“天然倒是跟我一样大。”
　　“……那天然的话，条件是没得说。”
　　“嗯。下次别再偷听我们说话了。”
　　胡春晓心虚地垂下头。
　　“婚礼那天的事，阿弟都跟我说过了。”
　　谈到此，妈沉了声，乔木的脚步缓了一缓。
　　胡春晓喃喃说：“阿妈觉得，你管教弟弟，也没有什么错，阿弟搞这一出假结婚，还有后面那些乱七八糟的打算，是不太像话……他现在不听我的了，你爸又是个人来疯，也就只有你能管管他。你这些年长大了，又得照顾家里，又得忙工作，有时还得应付你爸找茬，妈知道你辛苦，出来散散心也是应该的，妈不是来追究你什么，只是觉得……和你之间，越来越远了，妈也想出来，看看你看过的世界。唉，没想到一来，就给你添了麻烦。”
　　乔木没有应声，也不自觉地低下头看脚尖。妈从来不是会说什么贴心话的人，唯有这样平实的只字词组。从小到大，妈从来没有为她起过什么昵称，最亲昵的只有用白话叫她“女儿”，要么就是连名带姓地叫她“乔木”，或是“姐姐”，意为阿弟的姐姐。
　　“其实，你心里是不是对阿妈……有什么意见？还有阿弟。现在你跟阿弟也不像小时候那么亲了……你是觉得妈偏心吗？觉得妈爱家宝，多过爱你？”
　　近旁庙宇屋檐之上的鸽子忽然起飞，扑翅声像乔木的心声，突如其来地一抖。
　　她像等这句问话，已经等了许多年。
　　年少时候她曾幻想过的，她在心中彩排过无数次，在这一刻，要如何控诉，要如何一桩一件地诉说委屈。
　　那些事情或大或小，小到例如她从一年级到三年级都是自己走路去上学，她四年级，乔家宝入学了，第一天放学回家，乔木牵着他，他哭了一路，后来妈就一直开摩托车接她们姐弟上学归家，直到她升入初中，妈便只接送乔家宝一人。其实一年级时她也曾问过妈为什么不去接她，妈说，你长大了嘛，妈有好多家务要做，你体谅妈好不好？
　　大到例如乔家宝大学一毕业就管爸妈要了一辆新车，乔木才意识到自己从没向家里表达过诸如此类的诉求。她被培养成一个不会哭、不会索取的人，因为爸对她说的是“你的脾气这么硬，将来哪有男人敢要你，你不会想当个铁处女，在家守着我和你妈吧”，而对乔家宝说的是“我一辈子都白奋斗了，要给你这种废柴留钱留房子，我看我不如拿去做慈善”，妈则总在对她说“姐姐，阿弟好像又在学校给人欺负了，你课间去看看他好不好，让他们班同学知道他是有姐姐撑腰的嘛”、“女儿呀，你去陪你弟弟聊聊好不好？他好像又有心事，他现在青春期，不愿意跟妈聊天了，你比较能理解他的嘛”。
　　这种潜移默化远非晚餐的鸡腿给谁吃那么简单，因为鸡总有两个腿，妈给乔家宝的爱是乔家宝爱吃鸡所以晚餐总是有鸡，而给乔木的爱是，盘中有鸡的时候，就必定有两个腿。
　　妈以为这两种爱是一样的。
　　但现在乔木不再去想这些事了。
　　她只是平静地说：“可能我是曾经希望你像爱乔家宝一样爱我，但后来，我想，你甚至都不能像那样爱你自己。”
　　胡春晓像没听明白她的后半句话，只急着解释道：“其实也不是说有爱多爱少，那妈是想，你是姐姐，而且，从小你就个性坚强些，又懂事，妈希望你能帮忙照顾照顾弟弟，可能有时候，是有点忽略了你的感受……”
　　她打断母亲：“我以前那么想过，但现在我已经不在乎这件事了。妈，我不怪你，我现在只想过好自己的人生。不管你问我多少次，我都会明确地告诉你，我不会结婚生孩子，也不会照顾弟弟，更不会再迁就爸，我满足不了你的期待。以前的事情，我不想再谈了，谈那些过去的事，对我的未来没有意义。”
　　其实，她不知自己此番话是在说给妈，还是在说给自己听，此刻她比以往都要更期盼着未来，好像有谁在未来等着她，许诺了能够支撑她将话说下去的底气，也即是爱。
　　她不必再为了得到爱而放低姿态。
　　她回过头，见妈一脸茫然，便轻柔地接着说：“我也希望你能像我一样，去过你自己的人生，我是指，你自己的，不围着爸和乔家宝转的人生。”
　　“……什么意思？那，都这么过了一辈子，做人老婆做人阿妈，就是这样的咯，这就是我的人生呀。”
　　“你刚刚说你去小萍姐家那个晚上，很吓人。”
　　“是呀！一个血糊糊的小生命，都不知会不会死，她还把他当死鱼一样拿去扔掉，犯罪的呀，谁不怕……”
　　“是那天晚上吓人，还是爸更吓人？”
　　“怎么这样比？”
　　乔木只是重复问道：“哪个更吓人？”
　　“那要说起来，你爸也就是个死要面子的纸老虎，只敢在家发发威、砸砸东西、打打孩子……”
　　“要是这样的话，那天晚上那个样子，你都敢帮她收拾卫生、料理手尾，还包庇她遗弃婴儿，爸也不比那更吓人，你怕他做什么？”
　　“唉，也不是说怕他，他就是那样一个人，有时候向他服一服软，事情就过去了嘛，以前你们小，妈也不想他一直在家大吼大叫，吓着你们……”
　　“那，你是在家哄着爸、忍着爸的时候开心，还是在小萍姐家，跟她聊天、听音乐的时候开心？”
　　胡春晓失笑：“哄你爸忍你爸能有什么开心的？”
　　“以后，你就尽量去做些让你自己开心的事，爸再找你麻烦，你就想，你又不是个什么良家妇女，你开车轧过死鬼，你交往的朋友也不是什么好人，你还包庇过她犯罪……”
　　“好了好了，别再老说犯罪的事……”
　　“嗯，不说了。妈，你的人生，我插不了手，我长大了，也不会再轻易让你插手我的人生了。但我希望你幸福，不要再为别人祈福了，我们最后再转一圈，你为了你自己，我也为了我自己，好吗？”
　　乔木一手拉着转经筒扶手上的布条，一手去牵住身后的母亲，她希望这就是最后一圈，她希望妈从此不必再这样，被困在原地，一圈一圈、日复一日地转下去。
　　鸽群在她们的头顶飞舞，可它们是无法长途迁徙的鸟儿，人类驯化了它们的基因，令它们困于屋檐之间，只能绕着楼宇刻板地盘旋，明明长了翅膀，却从不去往远方。
　　胡春晓叫女儿牵着手，脸上木然，不知在想些什么、不知有没有在想些什么。天是阴的，还未能照亮她灰蒙蒙的眼。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天灰蒙蒙好像快要变脸。但雨雪之后往往天会更晴。
　　田娟禾随女儿和她的朋友们在古城广场上闲坐散心。
　　一早起来, 胡春晓便与她女儿相约去峰顶寺庙转经祈福，田娟禾当然识趣，没有同往, 昨夜插曲后, 她与春晓之间又添了一层尴尬, 倒像不是两个女儿之间有点什么，而是她们俩之间有点什么似的。
　　她打从心底里还没那么能接受女儿要与另一个女孩结为伴侣的事, 她不知自己该怎样对待女儿的女性伴侣，也像照顾女婿一样吗？那么, 她要不要把女儿有了伴侣一事告知亲戚们？丈夫的双亲还在, 另还有大伯子大姑子两家，平时走动也还算紧密，总不好一直宣称女儿是单身, 也许家庭聚会时, 也应该让女儿带着伴侣出席, 否则女儿会不会觉得家人们不是真心接受、真心祝福？但那场面多怪啊……而且, 女孩之间不能领证结婚，恋爱的激情又能持续多久呢？
　　几年前她在防城港初见陈一心, 就觉得这小孩花里胡哨，还不定性，果然没多久就听说女儿已与她断了交往。乔木的话, 倒是看着稳重……
　　当然，要她说, 最好忽然从天而降一个英俊男子, 与女儿一见钟情……要真有那么一天, 恐怕她会喜极而泣，做梦都要笑醒。
　　田娟禾与女儿坐在广场边沿台阶上喂着鸽子, 狗在她们身畔——听说狗昨日悲声叫了一夜，以为自己挑食闹脾气，女儿不要它了，今天一见面就拼命摆尾，跟女儿亲热个没完——女儿那几个玩音乐的朋友在广场上弹琴唱歌，宣传她们今夜在“萍谣”酒吧的演出，她在旁边为她们鼓掌助阵。自从知道了女儿与陈一心已别无情愫，她倒是看这孩子顺眼了起来，她凑到女儿耳边，小声说：“我看，你这几个朋友，还是一心长得最好。”
　　陈一心弹着木吉他，身边已围起一小圈人群，Blue高举着她自己制作的宣传画四周展示，阿爆则将影印版的小张宣传画四处分发，而美羊羊……她正穿着塞娅公主服在一旁表演香妃招蝴蝶舞，转呀转的把鸽子吓得扑棱乱飞，每转一回，吸引了游客目光，她就塞给对方一张宣传画，邀请对方今夜来观看演出，这时其余三人会转头来望着她笑，配合着她卖力宣传，全都大方自在，全都意气风发。
　　贺天然听出田娟禾的心思，眼睛望着美羊羊，嘴里应道：“一心长得好，那我跟她复合？她在腾冲有套大房子，我可以搬进去住。”
　　“啊呀……妈只是想着也多了解了解你的朋友，帮你参谋参谋嘛。”
　　“我看你是想老佛爷选妃。”
　　“乱讲！你们年轻人是塞娅公主，我就只能是老佛爷啦？”
　　“那等一会我也带你去租一套塞娅公主，不过你先坦白交代：你昨晚是不是跟春晓姨偷听我们说话了？”
　　田娟禾自知理亏，支支吾吾起来：“是她忘记挂了嘛，我们老人家就是脑子不好，容易忘事……昨晚阿妈问你，有没有别的女朋友，你不是说没有吗？”
　　“嗯，现在还没有。”
　　“那是互有好感了？那……你们都没确定关系，怎么能在一起睡呢！”
　　“你跟春晓姨不也在一起睡？”
　　“我们怎么一样！我们又不是……你们这种。”
　　“噢——”贺天然扭头看母亲，使起坏来，“你是说，你们不是女同性恋，在一起睡就没关系。我们是女同性恋，在一起睡，就会情难自已，发生关系。”
　　田娟禾一听此番露骨言论，吓得直拍女儿，扭头四望，生怕有人听见了她们的谈话。
　　“妈昨晚还想，等回去了，我们就去看房子，还是把你的新房给买了，反正早晚要买的，这样你也好去把那个租的房子退了，以后就别跟乔家有什么牵扯。谁想到你又跟乔家的女儿……”
　　“你想我搬出去住？”
　　“要说真心的，当然最想你在家住了。但妈现在知道你心里是想独立生活的，我想，我们母女都该狠狠心，互相推对方一把。你有了房，想妈妈妹妹了就随时回来住嘛。妈会死的，也陪不了你一辈子，你说对吗？”
　　贺天然闭眼甩头，往妈的肩上一倒：“你再说你会死，我就马上去死。”
　　田娟禾故意抚着女儿的胳膊，往女儿耳朵里吹着暧昧的风：“你死了，你那个乔木不就要伤心死了，她都愿意你脚踏八只船呢……”
　　贺天然像浑身通了电流，一下从台阶上跃起，喊道：“塞娅公主，去不去买点喝的？”
　　她与美羊羊还有Blue结伴去买饮料，狗也紧跟着去，陈一心便背了吉他，到一旁来陪田娟禾闲坐。
　　阿爆不擅与长辈交往，只是远远地站在一旁。
　　田娟禾乐得有人来陪她说话，先是亲热地夸了陈一心几句，说她头发留长了好看，说她唱歌好听，还那么会弹琴。套完了近乎，她终于拐入正题，拉着陈一心的手，说起悄悄话来：“阿姨听说，你跟天然，现在是做回朋友了，是吗？那你现在有没有谈别的朋友，或者有在接触的对象？”
　　“……还没有呢。”
　　“你不考虑考虑男孩子？”
　　陈一心笑：“不考虑，阿姨，我不喜欢男孩子。”
　　“噢……你一直不结婚，你妈妈不着急呀？我听天然说，你妈妈地位很高的，工作很忙，是不是？”
　　“她不着急，她对这个无所谓。”
　　“她是知道你和女孩谈朋友的事咯？”
　　“知道，之前天然去过我家，她见过的。”
　　陈一心答得干脆，叫田娟禾有些心虚，原来别人家母亲是这样开放，一下就显得她小家子气，显得她不够理解孩子、支持孩子，但她当然又马上在心里为自己辩解，毕竟她只是一个家庭妇女呀，怎么去跟人家大人物比！
　　“那你现在，只是把天然当朋友了吧？接下来，你想要谈一个什么样的？”田娟禾娇俏地笑了一笑，“你别嫌阿姨八卦呀，阿姨就是喜欢你，想跟你聊聊天。”
　　实际上，她就是想知道，女儿跟陈一心会不会像胡春晓说的那样，还“藕断丝连”。
　　陈一心也笑，但答起话来，却像是有些黯然：“我不知道，阿姨。可能我也搞不清怎样才是真正的喜欢，怎样才算好的爱情。”
　　田娟禾见陈一心答得含含糊糊，套不出什么话来，也就失了兴趣，但念及自己是长辈，只得耐心地答她道：“好的爱情嘛就是……两个人，乐意长长久久地在一起，有点什么话都乐意说给对方听，互相知道对方的好，也知道对方有什么毛病，但乐意去理解包容，也尽量去改一改自己的毛病……”
　　对于过往的陈一心来说，爱情不是这样。
　　这太平实。
　　青春时代的她希望爱情像一部电影，要美，有动人剧情，最好有观众，要有人来见证她们之间的至死不渝。她喜欢的女孩都有一些相似，美丽、恣意、个性鲜明，简而言之，都足够像爱情故事的主角。她为她们弹琴、写歌，制造浪漫情节，潜意识中，她希望她们也投入这场演出，情绪要恰当，不能有赘余。
　　贺天然无疑是她遇见过的最衬心意的对手演员，她迷恋她擅于爱的表达、行为出格总给故事制造戏剧化高潮，但后来，贺天然的生活中有了太多的赘余，无法再全情投入这场出演，而她竟然只能在爱人的人生舞台上退居二线，她准备好了台词，对手演员却不接她的戏，聚光灯也没有打在她的身上。
　　人生原来不是电影，而她也不是世界的中心。
　　今年她快要三十岁，青春渐逝，浮华落尽。二十岁时有个音乐节目挑中她，叫她去北京签约，她要求带着自己的乐队，遭到对方拒绝，隔日她再去电争取，对方直接挂断了她的电话，原来她也没那么特别，不过是无数候选中的一个。后来她在古镇的酒吧唱歌，来往的客人只顾着喝酒，并不在意她是谁，她渐渐知道自己在无数故事里都不是主角，但她不知道，回归了现实之后，她该怎样去爱？如果爱情不是一出表达美的电影，那么到底应该是什么？
　　乌云始终笼罩古城，从白天直到黑夜。陈一心独坐在萍谣酒吧的屋顶天台调琴，演出还未开始，她的乐手们都在楼下，近来她总是避着人群，独自适应着理想与现实间的落差。
　　有脚步声。她扭头去望。
　　包秀秀推开天台的门，走了进来。
　　陈一心松了一口气，继续沉浸在自己的忧思中，对她来说，阿秀是空气般的存在，她不需做任何遮掩。
　　阿秀走到她身旁，递给她一罐可乐，然后就地蹲下，望着古城灯火发呆，她笑，她便皱着眉扭头来瞧她：“笑什么笑？”
　　陈一心答：“没有。只是想到你从小就爱蹲着，明明有椅子就是不坐。我跟你说，我在手机里建了个相册，是你在世界各地蹲着的照片，有在昆明地铁的，还有在北京故宫的。你别动，我现在给你拍一张在香格里拉古城的。”
　　“噢，随便你。”阿秀扭回头去，像在笑，但夜色中看不真切，“你一个人躲在天台上犯什么病呢？”
　　“没有，只是想些事情。”陈一心放下了手机，拉开易拉罐，气泡上涌，发出砰的声响。
　　她俯身伏在自己的腿上，凑近了蹲在地上的阿秀。“你说，我是不是已经不爱天然了？”
　　阿秀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我怎么知道你？”
　　她继续说下去，她知道阿秀会听她说的：“就像是小时候很爱喝碳酸饮料，长大后，再尝一口，发现不像小时候那么美味了，但总还是希望自己还是从前的那个自己，是那个一放了学就会飞跑去买饮料，为这点小事就能快乐的小孩。其实我遗憾的只是童年过去了，而不是以后我都不会再喝碳酸饮料。当然我不是说天然是碳酸饮料，我是说我好像不会再为了她飞跑了……算了，你知道的。”
　　她放弃了找补，阿秀又瞧她一眼，两个人默契地一笑。
　　“你真这样想？”阿秀接过她手中的可乐罐，喝了一口。
　　“嗯，上次在火山公园，她拒绝了我，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只是觉得自己好像把过场给走完了。阿秀，你说我其实是不是压根不懂应该怎么去爱？我以为爱是为她写一首歌，但其实她不需要。”
　　“我也不懂。但要是你为我写一首歌……我是说，要是我喜欢的人为我写一首歌，我会挺开心的。”
　　陈一心笑：“也是，你都没谈过恋爱，怎么会懂？”
　　阿秀小声说：“就算不为我写歌，只是帮我把摩托车推到车库里，我也挺开心的。”
　　“啊？”陈一心没有听清。
　　阿秀清了清嗓子，转而说：“你说我要不要少做点力量训练，多做点有氧？”
　　“我不懂，会怎样？”
　　“就是……瘦一点，肌肉不那么明显。”
　　“你不喜欢你的肌肉了？”
　　“你喜欢吗？我是说……你是不是觉得纤细一点比较好看？”
　　“我不在意。”陈一心感到莫名，“我的意思是，我不在意你有没有肌肉，我在意的是你希望自己是什么样子。”
　　“……我记得大学的时候，有一次，我问天然要不要跟我健身，你叫我别带坏天然，说怕天然家暴你。”
　　“有吗？哪一次？”陈一心想不起来了。
　　“就是有一年天然的生日聚会，好多人都在，农大那伙人也在，对了，我们在西双版纳遇到那个鹿仙，她也在。”
　　陈一心茫然地摇头：“可能是开玩笑吧，我记不起了。总之，你希望自己是什么样，我就希望你是什么样。”
　　她这样随口但真挚地说着，忽然想，幸好她与阿秀之间永远不会结局，永远都会像这样，像空气一样陪伴在彼此左右。
　　脚步声再次传来，有人大踏步跑上了楼梯。
　　红发竹竿蹿进阳台：“你们在这躲着呢？有没有人去管管杨星宇，她再喝下去，一会还能登台吗？”
　　杨星宇举杯大喊：“干杯！”
　　乔木坐在对面，心想着自己应找个什么理由离开。
　　她与妈游览过古城，就回到小萍姐的酒吧来，晚上有演出，需要人搭手布置，眼下已经基本完成，座位重新排布过，靠近舞台的摇滚区撤掉了所有座椅，只留下高脚桌供人放置酒杯，后排的桌椅则排布得更密集，好容纳更多想闲坐听歌的顾客，乐队的各类设备已经连接调试完毕，外聘的调音师与灯光师也已经就位。
　　游萍陪着胡春晓，乔木见乐手们在角落的卡座内，便走去坐下休息一阵，没成想，红发妖精跑了，留她一人看守酒醉的卷毛妖精，她默默拿起杯子喝水，生怕眼前女子又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举止，毕竟腾冲往事还历历在目……
　　酒吧已入座了大半，游萍早在古城的各类游客资讯群里散播了演出信息，在这寒冷的高原上，多的是灵魂寂寞的人愿意花几十元钱在此消磨旅途中的一夜，她们不认识什么摇滚乐队，只是需要酒精和音乐。
　　贺天然还未赶到，她与母亲带着210去游别的景点，半小时前就发来消息说已搭上回程的车，乔木每隔几秒便要扭头望一望大门，心道这司机怎么开得这样慢。
　　大门不断被推开又合上，走进来一个又一个陌生的面孔。
　　“喂，乔木。”美羊羊拿酒杯敲一敲桌面。
　　“嗯？”乔木警惕地看着美羊羊迷离的双眼。
　　“你一直看门口干什么呢？在等我们天然吗？”
　　“嗯。”
　　醉鬼从桌上凑近来：“要是她一直不来呢？你会等多久？”
　　乔木答道：“她一直不来，我就去找她。”
　　“嗯，我告诉你，不要嫌她来得太晚，我们天然呢，就是这样一个纯情敏感的女孩，慧极必伤，总是想得太多，每天装得一副看透红尘、老道精深的样子，其实呢，快三十岁了，也才谈过一次恋爱……”
　　乔木听美羊羊说着醉话，忽地感到口袋里手机震动，原来是贺天然来电。
　　“乔木——”她在那头叫她的名字。
　　酒吧播送着乐曲，电话那头是风，贺天然高声向她说了三个字的什么，她没能听清。
　　“什么？你到了吗？”乔木站起身来，望向门口。
　　乐手们从楼梯上走了下来，酒醉的键盘手也站起来，灿烂地笑着，向队友们挥起手臂。
　　乔木听见贺天然在电话那头气喘。“你在跑步吗？慢一点，小心高反。”
　　酒吧的灯光暗下，音乐中止，陈一心揽过杨星宇，蓝洁柔与包秀秀走在她们身后，一行四人往深处的舞台走去，演出将要开场，她们相视而笑，好似过往的每一次登台前。
　　“对，我快到门口了，我是跟你说——”
　　乔木与乐手们反向而行，总算挪出挨挤的后排桌椅之间，她紧跑了几步，推门而出。
　　迎面而来的是风，还有——
　　风的实体。霜白的，冰凉的，丝丝缕缕的，浩浩扬扬的，在乔木的眼前飘然落下，沾在她额边的发上。
　　贺天然再一次说了那三个字，这一次乔木听清了。
　　“下雪了。”
　　好大的雪。与昆明的那零星半点完全不同。
　　原来积了整日的乌云中藏着的是这样洁白的雪。
　　键盘手奏出一段曲折而悠长的开场旋律，雪落下，音乐则随风而去。
　　贺天然在雪中向乔木跑来。
　　吉他声响了，然后是悄然加入的鼓点，她踏着落雪与鼓点，向她跑来，就像她曾穿过亮灯的火龙果田地向她跑去，像少年仅仅只是想到要去买碳酸饮料就快乐地飞跑。
　　贺天然的鼻尖与脸颊冻得发红，双眼熠熠生光，快乐得好似她的人生从未落灰，好似雪将她的心洗得洁白发亮，只能映出心上人的脸。
　　她跑到乔木的面前。“你快看，好大的雪。”她说着话，看看乔木，又看一看天空，一直咧嘴笑着，像个孩子一样。
　　乔木只是望着雪落在眼前人的发梢：“嗯，好大的雪。”
　　余光里她看见贺天然的母亲，穿着一套租来的藏服，远远地站在后头，牵着她们的狗。
　　“……你妈妈好像在看我们。”她小声提醒道。
　　210一直试图挣脱牵引绳向她们跑来，田娟禾像很尴尬，不停地将狗往回拖，目光粘在了狗身上，不敢往别处多看。
　　陈一心的歌声响起，好似落在身上的雪那般温柔。
　　“你怎么没穿外套？”贺天然张开自己的大衣，拥住乔木。
　　方才乔木出来得急，将外套落在了座位上。
　　她们一同裹在大衣内，站在街灯下，仰头往天上看去，看着雪从夜空飘落下来，在她们从小成长的家乡，从未有过这样的景象。
　　乔木说：“这还是我第一次看真正的大雪。我是说，昆明那次不算。”
　　“真的？”
　　“嗯，你别笑话我，毕业后我一直在努力攒首付，这是我第一次来这么远的地方。”
　　她想，也许是时候了，她要邀请贺天然一同去往更远的远方。
　　她要认真地问一问她，愿不愿意与她相恋？
　　她在心中措着辞，路上的游人们裹紧了羽绒服，戴上了帽子，匆匆地从她们身边经过，母亲与狗在远处守候，她就要开口——
　　陈一心的歌声忽然被掐灭，连同所有的乐曲戛然而止。
　　她们头顶的街灯暗了，一整条街的灯都暗了，漆黑中她们再看不清空中的飘雪。
　　古城停电了。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高原山区, 天气一坏供电就容易出问题，店里备有临时发电机，大家不用担心, 先烤一烤火, 赏一赏雪, 大家运气很好，这应该是今年春天前的最后一场雪了。”
　　游萍的声音如同壁炉中的火光摇曳, 令人心安定，听众们坐在半扇漆黑之中, 点亮各自的手机屏幕, 静静地等待。
　　雪仍在落。
　　乐手们下了台，到游萍的包厢内去商议，乔木与贺天然母女也进店来, 酒保和服务生燃起蜡烛和煤油灯, 合力从仓库搬来柴油发电机。
　　游萍提议优先接上乐队的设备与舞台照明, 乔木打起手电筒, 到舞台上去查看各种设施，计算功率是否够用。
　　她走过一大摊乱七八糟的线路, 看了看美羊羊的设备：“这是你的电子琴？一共要接三个电源？这是一台还是三台？”
　　美羊羊醉酒后的话音就像随着笛声婀娜出洞的舞蛇，在乔木耳边嘶嘶作响：“首先，这不叫电子琴, 这个，是主控键盘, Nord Stage, 我的小宝宝, 我的宇宙。还有这个，是模块……”她吐出一堆乱七八糟的名词和英文, 比吉他和贝斯还要难懂。
　　“三台都非得要吗？”
　　“当然了！”美羊羊尖叫，“宇宙需要她的星辰！”
　　“不行，功率太高了。”
　　“那把贝斯音箱关了。”
　　“贝斯还有一个单独的音箱？”
　　美羊羊向她勾一勾手指，带她去看。
　　“……把她的关了也不够供你的。”
　　乔木返回包厢宣告这一无解困局，美羊羊还在旁边叨咕：“我就说把贝斯的箱头关了……”
　　“凭什么！怎么不把吉他的关了！”
　　乐队众人向大喊大叫的Blue投去凝重眼神，绝望的贝斯手瘫倒在沙发上，悲痛道：“贝斯就该第一个死吗？”
　　游萍劝慰说：“要不，我们再约个演出时间，今晚是我们场地有问题，下次演出，收入全归你们。”
　　陈一心拍一拍Blue的屁股，示意她挪一挪位置，然后在她的身旁坐下。
　　“把吉他的音箱关了吧。”
　　陈一心这样说着，抬头迎向乐手们错愕的目光。
　　“下雪了，这是我们第一次在雪夜演出。”她淡然一笑，“我们不插电吧。”
　　电吉他与贝斯被装入琴盒，陈一心取出她的原声吉他，Blue从车上搬来她的萨克斯风，酒吧内原本就有一台钢琴，鼓的音量被调音台控至最低，鼓点喑哑而沉闷如同心跳。
　　钢琴的音已许久未调过，醉酒的钢琴师饶有兴味地试奏了一段，红发的萨克斯手倚在琴旁，笑皱着眉摇一摇头，表示不敢恭维，然后两个人在一盏烛光中相视大笑，欣然接受了这场雪夜游戏。
　　稀缺的电力被分配给了麦克风、调音台和主音箱，返送设备被掐断，乐手们只能靠耳朵听辨自己的演奏，她们从未以此乐器组合正经彩排过，一切都原始，像一支东拼西凑的流浪乐团。
　　室内的电力供暖断了，只余下几只柴火暖炉，已有听众退款离开，留守的人则尽量靠近暖源，裹紧了外套，所有人都抬头望着橱窗，看雪花滑过玻璃，直到吉他声再次响起。
　　然后，Blue吹响了悠扬的萨克斯风。
　　第一首歌奏得七零八落，有数次错音，主唱报以歉意的微笑，但无人怪责，在这漆黑的高原雪夜，也许人们需要的正是这样不加修饰的诚恳的乐曲，当然，也不乏乔木这样完全听不明白的人，她坐在舞台下的供电设备附近，回头问身后的母亲：“她们弹得好吗？”
　　胡春晓答她：“不太好，但我觉得还挺美的。”
　　一曲终了。
　　一室的烛光之中，陈一心对着话筒说道：“大家好。对不起，屋里有一点冷，所以我的手指有一点不听使唤。这是我们乐队成军十年以来，第一次不插电演出，应该也是最后一次，因为下个月，我们就要解散了。所以，我想，这将会是我们人生中，永远不会忘怀的一夜，在下着雪的香格里拉，有酒，有音乐，有一点缺氧，还有在座的各位。
　　“请允许我为各位介绍，我的好朋友、我自己选择的家人、我亲爱的乐手们——”
　　器乐的声音依次响起，掌声也响起，陈一心介绍她的成员，如同十年以来的每一次，如同这个夜晚将恒久直至永远。
　　如果肉体凡胎的“永远”终将成为时间之轴上微缩的一点，那么一个夜晚也正如永远那么漫长。
　　演出继续，雪与夜晚也在继续，数首歌过后，作息规律的狗依偎在最爱的人脚边，已经昏昏欲睡，贺天然小心地挪开脚，循着烛光到洗手间去。
　　她在洗手间门口遇见游萍。
　　游萍为她推门，两个人一同入内，木门厚实，在她们身后关上，隔绝了大部分的音乐声。
　　“我怕有客人摸黑上洗手间出事，就守在这里。”
　　游萍仍是那样温柔周到，但贺天然已知晓了她的另一层底色，洗手台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灯火夺人眼，却照不透所有的漆黑。
　　她守在洗手台旁，等贺天然用完洗手间，贺天然洗手时，偶尔抬眸，她们在镜中借着微弱的光亮对视，彼此都像戴了阴影做的半边面具，互相以对视作为试探。
　　游萍先开了口：“你长得真像你妈妈，有福气，一看，就是幸福人家的孩子。”
　　“是吗？你呢？你长得像你妈妈吗？”贺天然抽一张纸，细细地擦干手。
　　“不知道，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她了，我也不愿意长得像她。”
　　“她对你不好？”贺天然听出游萍是有意提及，因此只是顺着话题对答。
　　“没有不好，也没有好，从来没有相处过，何谈好还是不好呢？她跟我爸爸很早就分开了，她们都在城市打工，我是在乡镇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那时候，一年，大概见那么一两面吧。”
　　游萍娓娓讲述，贺天然只是淡淡点头，不准备表示任何同情，这与她没有关系。
　　“所以，昨天听娟禾姐说，她从小就是她爸爸妈妈的掌上明珠，我很羡慕，难怪她能做一个好妈妈，有一个你这么好的女儿，我就不一样了，我没那么好的福分。”
　　贺天然顿时反感游萍此番言论，她不喜欢游萍拉着她的母亲作对比，暗暗为自己开脱。
　　“我妈十七岁丧父，三十岁丧母，四十二岁丧夫，一辈子都围着家庭打转，活了这么多年，这是她第一次离开广西，不像你，小萍姐，见过那么多世面，有这么好的事业，自由自在，从心所欲。她跟你不一样，不是因为她比你有福分，是她本来就跟你不一样。”
　　贺天然的一席话像揭穿了又没有揭穿，游萍略带讥讽地笑了几声，像有些被惹恼。
　　“你倒也像小乔一样，管我叫小萍姐。小乔——”她的表情玩味起来，“是个很特别的女孩子，我还记得她上中学的时候，那时我下班很晚，有时过了凌晨，她知道我还没回家，就趁家人都睡了，跑到巷子口来等我，说她睡不着，然后陪我一起走回去。她还会打包她们学校门口的虾饼给我，说那个是全防城港最好吃的，一放了学，她就带着刚买的虾饼飞跑回来，生怕虾饼凉了。”
　　她的语气诚挚，仿佛真的以为少年的此番举措只是出自邻里之情，但她显然什么都明白，只是故意要激怒贺天然：“你呢？我看你跟她走得很近，刚刚我见你们还在门口拥抱。你也是那么‘特别’吗？”
　　贺天然只能以微笑掩饰怒火，她感到不悦，并非嫉妒，而是因游萍故意牵扯乔木，还如此不珍重地拿乔木曾经的爱意来当自己伤人的暗箭。
　　游萍继续说道：“不过，在这个时代，那也不算什么‘特别’了。现在这个时代，浩如烟海、瞬息万变，一万个人，有一万种声音，对同一件事情，也有各种各样不同的看法，有人呼唤包容，有人要求审判，行差踏错，哪怕只是说错只字词组，就有可能坠入深渊……但是你知道，这世上，有谁会永远包容我们吗？”
　　贺天然没有吭声。
　　“那就是我们自己。你说呢？反正，我会永远包容我自己，不管世人觉得我有多烂，多坏，多不值得幸福，我都会永远包容我自己，永远走我自己的路。”
　　游萍嫣然一笑。“小贺，你也要多多包容自己，这是姐姐的一点过来人小建议。”
　　贺天然感到眼前女子的心如同黑洞，但她无意去审视或是审判，因此决定终止此次交锋。
　　“游萍姐，你说得对，但世人怎么会觉得你坏呢？人人都觉得你好，我妈妈昨晚也跟我说，这次来香格里拉，多亏了你，把我们照顾得这么好。”
　　她的言下之意是，这就是她们此番来到香格里拉所知晓的有关游萍的一切，其它的，她们不知道，更不会插手。
　　游萍接收到她的和平信号，两个人又都端出友好的做派，客套几句便前后出了洗手间，乔木正在附近寻找她，见了她便过来拉她，两个人穿过人群，走到大门附近去，离音响稍远一些。
　　乔木好似有话要与她说。
　　舞台上的演出已近尾声，主唱拿着话筒，装作苦恼：“不插电的话，我们有一些曲目没办法唱，今晚还有一点时间，接下来，我们唱一点大家喜欢的歌好吗？或者，有没有人想上来唱，我们可是专业的伴奏团队——”
　　乔木与贺天然站住脚步，眼看听众席间骚动，陈一心的目光四处巡游，瞧见了穿着藏服的田娟禾：“这位藏族公主，你要来为我们唱一首歌吗？”
　　年到五旬的“藏族公主”掩嘴笑个不停，显然是欲迎还拒，三推四请之后，她终于款款地走上台去，接过话筒，虽有一丝拘谨，却是眉目含笑，她清一清嗓子，端庄大方地说道：“大家晚上好，今晚特别高兴，看见乐队表演得这么动听，我的心里也跃跃欲试，想上来献献丑，唱一支歌儿送给大家。”
　　贺天然惊喜地望向台上的母亲，她竟学着电视上的主持人，努力说着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还带上了儿化音。
　　田娟禾说：“我也要把这首歌送给我的好朋友春晓，这是她最喜欢的一首歌，还要送给我的女儿，我还记得第一次听这首歌，千禧年，我女儿才五岁，我抱着她走过音像店，店里正在放，我女儿说这支歌好听，我就走进去，问这歌叫什么？人家说，是蔡琴的，《张三的歌》。我说，到底是蔡琴的，还是张三的？张三是谁呀？现在我知道了，我就是张三，在座的各位就是张三，张三就是大街小巷上的每一个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有自己的歌，那就是《张三的歌》。
　　“来香格里拉，我很开心，我活到五十岁了，这辈子到过的离家最远的地方，就是这里。说实话，每天坐在家里，都把心也给坐小了，一走出来，觉得天也开阔，心也开阔，我想，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像歌里唱的那样，到遥远的世界去看一看。”
　　她说完了一番话，一时不知该怎样衔接歌曲，胸口一鼓劲，正想开口唱，忽然又扭过头去对乐手们说：“不好意思，《张三的歌》你们听过吧？你们这么小，是不是不认识蔡琴了？”
　　席间响起阵阵笑声，乔木与天然耳语道：“你妈妈会唱歌？”
　　贺天然不无骄傲地应道：“当然了，我妈妈唱歌很好听的，比我唱得好听。”
　　“那应该是非常、非常好听了。”
　　贺天然欣然接受乔木的恭维。
　　萨克斯手为《张三的歌》吹响前奏，主唱牵住田娟禾的手，引导着她进入节拍，轻轻的鼓点好似节奏活泼的掌声，贺天然笑着点亮手机的手电筒做荧光棒，像人生之初，做着母亲最忠实的听众。
　　田娟禾摇摆着身子，越唱越自在、越唱越动容，全场的手电筒都亮了起来，随着鼓点轻柔挥舞，所有人渐渐一起唱着：“我们要飞到那遥远地方，望一望，这世界还是一片的光亮。”
　　所有人唱着同样的歌，所有人唱着不一样的故事，音乐令所有人的脸都模糊，也令所有人的脸都清晰。
　　二十九岁的陈一心与五十岁的田娟禾唱着歌对望着，她们曾经视对方为自己在这世上最大的敌人；二十九岁的蓝洁柔吹着萨克斯风，她身长一米八，蓄红色板寸头，走在街上的回头率是百分之百，但她心无大志，最大的梦想是找到一位将她当作女人来爱的爱人，她还不知道，在从大理驶向香格里拉的车程上，田娟禾都以为她是乔木的男朋友，此刻，田娟禾在余光中瞥见她，还在想，真有力气啊，简直像个男的；三十岁的杨星宇身体里充满了酒精，心里则装着宇宙，爱不过是宇宙中微茫的一粒星，但她觉得，爱还不错，她喜欢一米八的女人；二十九岁的包秀秀，她从来不抬头看星空，也不关心宇宙，她只在乎肌肉，生活，还有她最好的朋友陈一心。
　　舞台上错落摆置的煤油灯些微照亮了台下五十岁的胡春晓，三十八岁的游萍隐没在角落的阴影之中，她们走过了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却始终是对方忠实的朋友。
　　八个半月大的比格犬210趴在桌下，盖起自己的大耳朵打着瞌睡，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它生于2022年7月7日，它生在笼中，却生来自由。它现在有了新的生日，2月26日，它在那一天，遇见了它命定的家人。
　　唱着歌的田娟禾向胡春晓招起手来，Blue伸出长长的胳膊，将胡春晓拉上了台，乔木笑了，连忙拿起手机记录下母亲此生唯一的表演。
　　胡春晓吓得脸上原本的笑意都要冻结了，被田娟禾揽在身旁，先是手脚无处安放，再是嘴巴哆嗦着唱不出词，终于，她也小声地唱了起来，她听过这首歌无数次，这首歌欢快、温暖，总能给她烦闷的生活带去一点色彩，可她从未想过眼前场景，从未想过在遥远异乡，与这么多陌生人在一个停电的雪夜里同唱。
　　这是属于她们的歌，她们唱着：
　　我们要飞到那遥远地方，看一看，这世界并非那么凄凉。
　　我们要飞到那遥远地方，望一望，这世界还是一片的光亮。
　　女儿们站在人群最后，静静地听着，为母亲的快乐而感到快乐。乔木看着五十岁的胡春晓在台上唱着最爱的歌，竟好像看见五十岁的自己驾着货车驶向赛里木湖，那是她踏上旅途之前的幻想，此刻她几乎觉得幻想已经成真，好似母亲的自由也即是女儿的自由。
　　虽然也许那只是有限的自由，跨越了千里，但人生漫长何止千里，时间之轴上微缩的一点，却是肉体凡胎的万水千山，未能追寻到真正的答案，最终也只是在异乡的雪夜唱起一首《张三的歌》。
　　但在这个夜晚，这一切已经足够。
　　贺天然扭过头来，问：“你刚刚在找我？”
　　“嗯，我看了天气预报，天亮前雪就会停，听说，下了雪之后，天会更晴朗。”
　　乔木牵住贺天然的手，决定奔赴自己的自由。
　　早些时候，她还有话没能说出口。
　　“天晴的话，就能在日出的时候看见日照金山。我们去梅里雪山看日出吧。”
　　她决定要把握日出的时刻。
　　作者有话说:
　　大家晚上好。
　　又到了“可以聊一点什么东西”的时刻。
　　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发现一件事，在这个故事中，曾经下过两场雪。
　　一次是在昆明，天然望着玻璃窗里的乔木，对电话那头的一心（随口）说，昆明下雪了。这是这三个人在这个故事里第一次同框。
　　一次在香格里拉，天然跑向乔木，在电话里说，下雪了。而一心在背景中唱着歌。这是这三个人在这个故事里最后一次同框。
　　其实原本是没有这个设计的，我一开始为香格里拉准备的大纲里没有下雪停电这个情节，但特别巧的是，我上上个月去香格里拉采风，就正好遇上了下雪和停电，所以我就把这两个元素加了进来，然后写完这个场景，我忽然意识到，噢，这是这三个人最后一次同框了。
　　评论区有读者问2023年还会停电吗？会的哦，高原山区，特别是天气不好的时候，一年有个几次挺正常的。
　　然后还有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大家可能还记得鹿仙小姐在第五幕01里对乐队众人的评价，如果大家现在回头去看的话，会发现，简直是句句属实，又句句都没那么属实。
　　她说一心和Blue情绪不稳定整天吵架：确实如此，但是因为两个人感情浓厚，对对方有所期待，又比较少年意气，一心发现Blue居然背着她来香格里拉旅行过，就非常伤心（但总归是成长了，没有吵起来）。
　　她说Blue整天跟天然表白：确实如此，她跟乔木也表白了，全都是胡说八道。
　　她说一心和美羊羊谈恋爱：确实如此，当时两个人都二十出头，年轻气盛，一时冲动，谈了两天。
　　她说美羊羊又和Blue上床：确实如此，但这两人还真的是真爱。
　　她说陈一心不喜欢有肌肉的女人所以假装不知道秀秀暗恋自己：她自己揣测改编的。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所有双引号里的内容都不能尽信啊（尤其当发言人是鹿姐的时候）！
　　我把乐队的章节跟妈妈们的章节放在一起，因此，在塑造妈妈们的时候，我也用了相似的手法，但这条故事线就没有乐队的那么轻喜剧，而是有一点点沉重，一点点伤感。
　　在第六幕07《互为母亲，互为女儿》与第六幕09《一圈一圈，日复一日》的结尾，我都给了“未完待续”的一笔，我并没有写“母亲跟女儿和解了”，其实我倾向于觉得，和解并不真正存在于人与人之间，而是发生在自己与自己之间的。
　　娟禾仍然没有真的接受天然的性取向，仍然没有真的愿意天然离开她，在第六幕07里，唯一和解了的是贺天然自己，她向自己承认，母亲没有在门上挂锁，她不敢推门走出去，因为她无法背负母亲伤心的目送，就像她在第三幕11里曾说，离开的人是要背负留下的人的。
　　春晓开始觉醒，开始成长了吗？我们还不知道。在第六幕09里，真正的发言人是乔木，我想这番话在她的心里已经生根发芽很久了，从她搬出家的那一天就已经存在着，但她这么多年来都不断地纠结、反复，寄望着也许哪天她仍然能够得到平等的爱。啾仔死后，她的心里有一根支柱消失了，她努力建构起来的新家空了，于是这种纠结再一次强力地拉扯她，直到新的情感逐渐在她心里落地，那就是天然在这一幕里终于明确给她的偏爱（当然还有210对她的依赖），让她在面对追来的母亲时，鼓起勇气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觉得这也是目前我能给出的最好的答案，“我们无法真正互相理解，但我们是真的相爱”，与“我要去过我自己的人生了，但我希望妈妈幸福”。
　　我看到有读者认为我这样写两位母亲是美化现实，觉得太理想化了，我能够感受到大家的创伤，但其实我在现实中见过不少虽然有着极大局限性，但依然保留着自身成长性的中年女性，只是生活没有给她们太多成长的土壤，包括我自己的母亲，她也是一个经常在我批评她时装聋作哑，但事后却会在细枝末节中让我发现她是有在反思有在改变的女人。
　　有关于母亲，虚构作品里写了太多太多，我记得前两年我读过一本书，里边写一个母亲，逃离了家乡与儿子去追寻自我，但她心里其实还是深深地爱着儿子，深深地被母性束缚着，我读到这里时会有点失望，因为我觉得逃离的她简直魅力十足，但原来她也还是被母亲的身份折磨着。
　　我又想到在各类虚构作品里见到过的所谓“坏妈妈”，一般是苛待孩子，也完全过不好自己的人生的完全的烂人，因为读者观众们可能也接受不了一个伤害孩子的人可以过得好。
　　那个时候我就想，有没有可能在虚构作品中见到这么一类“母亲”角色，她有可能是被境遇塑造，但一定是主观上自行决定生下了孩子，孩子一生下来，她发现自己简直毫无母性，毫无母爱，于是她急于摆脱孩子，然后去浪迹天涯，最终她还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风生水起。
　　因此我创造了游萍。
　　游萍在这个单元里登场，是作为春晓与娟禾的一种补充，她是春晓内心深处的另一面，也是娟禾的彻底反面，当然，在今晚的章节里，她是她自己。
　　她的故事太浓墨重彩也太充满争议了，因此我只是将它放在一段回忆里，由春晓来讲述，如果展开来作为单独的故事线，就会衬得故事里所有平实的人生黯然失色，并把主线撞得七零八碎，所以这里向大家解释一下，这个处理方式并不是我偷懒哈，我不是会吝惜五千八千字笔墨的人。
　　小时候我读过一本青春疼痛小说，里边女主的妈妈也非常坏，总是对她恶语相向，极尽羞辱，家里很穷困，母女相依为命，后来，这个坏妈妈死了，女主非常麻木，但是有一天，她在家里衣柜上找到一个铁盒子，打开来，里边是零零碎碎但叠得整整齐齐的钱，有一张妈妈的手写条子：XX的学费。XX是女主的小名。
　　那一刻女主就与所有妈妈给她带来的伤害和解了，小小的我也在书页前流下不值钱的泪。
　　所以，我想，在我的故事里，我不仅要理解母亲，也要赞美女儿，因为女儿是这样总在努力地理解母亲，有时只得到一点点爱，就愿意承受所有伤痛。
　　在故事的中间，我时常想恳请大家暂缓对母亲的审判，娟禾今年五十岁了，承担了两次生育，为家庭付出了三十年的家务劳动（春晓亦然），她是有一些缺点，有一些做得不好的地方，但至亲去世时，她陷入很明显的抑郁情绪，我觉得这时候她找二十岁的长女倾诉真的不是一件不能被理解的事。
　　但后来，我意识到，读到这里的各位也都是各自境遇中的女儿，承受着自己人生的伤痛，所以最终我只想送给大家游老板的一席话：永远包容自己，去走自己的路吧。
　　当然，同样送给大家的，还有一首《张三的歌》。


第68章 
　　“现在？开车过去要好几个小时呢。”贺天然应道。
　　从香格里拉城区前往梅里雪山之畔, 需驶过近两百公里山路，驶过金沙江大拐弯。
　　“嗯，刚刚我听当地人说, 雪再这么下, 山路可能就要封了, 我们得快点走。”
　　“你不睡觉了？昨晚你也没睡多久。”贺天然细细端详乔木，“你今天一点都不难受了？”
　　其实, 乔木今日仍然觉得头颅微胀，体能也不比平时, 但精神尚好, 这一路海拔是先降后升，最高处只比城区高出一些，她自觉风险可控, 便谎称已经适应了高原。
　　乔木说：“七点之后才会日出, 我们开到山里, 可以在车里打一会瞌睡, 睡不着的话，可以说一说话, 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她看出天然喜欢她的提议，“我去跟妈妈们打声招呼。”
　　“别去。”贺天然拉住乔木的手，向她眨一眨眼, 凑近她的耳畔，“我们私奔吧。”
　　她们望着彼此, 眼中闪动顽皮的笑意, 随后牵着手悄无声息地背离人群, 推门而去。这当然不是什么真正意义上的“私奔”，只是此刻她们喜爱这个字眼, 像被对方捂住眼睛，明知答案却心甘情愿地玩着“猜猜我是谁”的游戏。
　　乔木的车子停在后巷，一拐入无人之地，贺天然便心率加速，抑制着自己去吻乔木的冲动。她们为车子装上雪天防滑链，乔木打开车前盖，加入冬季使用的玻璃水，然后她们像过往一样，一左一右钻入车子前排，乔木点火，开灯，令车子在寂静昏黑中醒来。
　　车灯光亮铺洒前路，只要往前走，就能驶入光里，就能驶向共同的未来。
　　贺天然发现乔木不知何时将那只蓝布白鱼纹的壮锦小猫挂在了后视镜上，她伸手去摸了一摸，笑了一笑，有意地让乔木知道她发现了此事，但什么都没有说。
　　车子驶过古城的石板路，电来了，两侧街灯接连亮起，仿佛向她们致意，随后注视着她们远去。
　　贺天然给阿爆留言，请她帮忙照顾桌下睡着的小狗。
　　她们离开这藏地小城，在落雪中慢行，她们有足够的时间在日出之前慢慢驶过这段只有彼此的路程。
　　贺天然再次播放她们离开防城港那天听过的那张《世纪百大劲歌热曲》，乔木若有所思：“等回了防城港，我可以把车载CD改装成外置屏幕，再装一个蓝牙模块，就可以听喜欢的歌了。”
　　“谁喜欢的歌？”贺天然明知故问，扭过脸来瞧她，“你有喜欢的歌吗？”
　　乔木答非所问：“你平时几点钟下班？”
　　贺天然明晃晃的眼神像摆荡的芦苇，撩过她的侧脸，令她感到心痒难耐，像上了钩的兽。
　　“早班晚六点，夜班晚十点。”贺天然又望回前路，笑得狡黠，故意令乔木落空，“不过，我自己开车，不需要等谁来接我。”
　　乔木也笑：“那我就只好自己在下班路上听一听我喜欢的人喜欢的歌。”
　　“那是什么歌？”
　　乔木故意阴阳怪气地说：“不知道，可能是Natural乐队的歌吧。”
　　贺天然大笑，末了说道：“那你自己慢慢听，至于这张CD，你不要，送给我好了。”她拿起《世纪百大劲歌热曲》的唱片盒。
　　“你喜欢那个？”
　　贺天然答：“我喜欢和你一起听过的歌。”
　　乔木顿时口干舌燥，她觉得自己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忍耐，全身心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忍耐，她不知贺天然也是如此，她不知贺天然此刻倒宁愿不去看日出，就这样把车往路边一停，然后随便找个地方下榻。
　　她们就这样在雪夜车途中忍耐着，谈着天，谁都不把话说得太直白，谁都感到对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就像撩拨的芦苇荡，荡过自己的心。
　　路程还长，贺天然觉得不应这样放任自己的渴望，便谈起些别的话来：“其实我更喜欢上夜班，过了晚十点，防城港路上就没什么车了，有时候下了班我会特意绕着路开，想象我是要远行。有一次我沿着环海大道开了几十公里，一直把车开到白浪滩，晚上十一点，海边几乎看不见人，我就吹了一会儿海风，然后又把车开回去。”
　　白浪滩，防城港的海岸线最远端，乔木有时会去那里露营。她听着贺天然的讲述，感到那在夜间沿海公路上独自驾车的寂寥的女子驶过了自己的心上，感到海风孤独，恨不能拥入怀中。
　　“不过上夜班也有些坏处，晚上诊所要收夜诊费，夜间来看诊的，好一点的情况是乱吃东西了，或者虚惊一场的，不好的话，就是真的生死攸关了。愿意送来看病的，都是当家里人养着的，每次有一条命断送在我手里，我都会做噩梦，梦见家属的哭声，梦着梦着，又梦见是我妈在哭。”
　　乔木没有讲什么安慰的话，她不擅此道，只是语气坚定地轻轻应道：“以后，你上夜班，我去接你下班，我们可以一起听听歌，也可以一起去看海，去吃宵夜。”
　　其实乔木想的是，她要在她做噩梦时陪在她身旁。
　　此刻话还不能到那一处，但贺天然已听明白了，她也幻想着，在那样伤感的夜晚，她可以与乔木相拥着睡去。
　　车子驶上盘绕起伏的山路，雪不知何时停了，远方庞大的梅里雪山隐在夜中，她们从月圆又走到了月缺，农历月末没有月光，无法将它照亮，但她们都知道它就在那里，在等待着日出的第一缕光芒照耀它积雪的山峰。
　　乔木将车开得很慢，中途她们在服务区停靠休息，一起看了一会儿旅途中各自拍的照片，讲起当时的大小事，无休止地斗嘴，都说是自己拍得更好。
　　之后，她们驶过一座山间的县城。
　　山里已积了厚厚的雪，她们找了一处有街灯的地方下车去踩雪，互相笑话对方是傻气的南方人。贺天然在车尾箱覆着的薄雪上写字，写的是“骑士小姐的阿斯顿马丁”。
　　然后她们倚着车一起看星星，乔木将金星与天狼星指给天然看。
　　近清晨六点，她们再次出发，贺天然先一步上车去，乔木在贺天然写过的那行字下方又悄悄写了另外一行：“随心所欲小姐的骑士小姐”。
　　她们开过去往梅里雪山的最后一段路，抵达距离雪山最近的小镇。雪山太庞大了，还相隔甚远，却彷如就在小镇街道的尽头，乔木找了个视野好的位置停车，往前望去恰是梅里雪山的主峰卡瓦格博，那座山峰海拔6740米，传说中是神灵居住的地方。
　　天还黑，小镇当然也还睡着，一切孤清，只有她们彼此相伴。黑夜中的雪山是漆黑的庞然巨物，她们只能看清山脉连绵起伏的轮廓，梅里共有十三峰，她们一个尖头一个尖头地数，怎么也数不清十三个峰顶，只是借着数山峰来回地拌嘴打趣。
　　车前窗变成她们观赏世界的荧屏，过去的几周里，她们一同透过这个荧屏看着世界变幻，现在她们等待，都知道黎明将要到来，有一个时刻将要到来。
　　雪已经完全停了，乌云散尽，天空彻底晴朗，渐渐地由黑变成一种干净而深邃的深瓦蓝色。
　　瓦蓝之中终于能够看清梅里雪山皑皑的积雪，贺天然说：“天要亮了。”
　　乔木的喉头滚了一滚，她在努力咽下心中的紧张。
　　“天然。”她说。
　　“嗯？”贺天然心中一动，她喜欢乔木叫她的名字。
　　“上次你问我，爱和理想消失之后，旅途结束之后，我们该怎么办。”乔木转过脸去，认真地凝望贺天然，“我想了很久该怎样回答你。”
　　“嗯。”贺天然也认真地应道。
　　“其实，我想不到太好的答案。”
　　乔木停了下来，但贺天然知道她将要说些什么，于是静静地等待倾听。
　　“……我是个很平凡的人，就像之前我们在西双版纳聊过的，我经历过几段很普通的感情，热烈过，但最终陨落了。我也没有什么远大理想，做着普通的工作，从来都不闪闪发光，就连我的痛苦也很平凡，平凡到我都不知道那到底值不值得去痛苦——我是家里不被偏爱的那个，所以，年纪小的时候，我只能像你说的，为了得到爱而放低姿态，努力承担更多，去证明自己值得被爱。”
　　贺天然看着她，听着她说，轻轻地去触了触她的指尖，用这样细微的碰触传递着柔情。但她们还没有牵手，天还没有亮。
　　“以前，我有时候会很羡慕啾仔，永远无忧无虑，特别是每次回家陪我爸妈吃饭，或者工作上有什么烦心事的时候，我都会想，要是一只狗就好了，每天在街上溜溜达达，捡捡破烂，冲讨厌的人汪汪大叫。但是你知道吗，这一路，我从来没有羡慕过210，你抛下我们去腾冲的那天晚上，它见不到你，很着急，一直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我只觉得它好可怜，没办法去找你。你在我身边，我就忽然觉得人生一切都是幸好，幸好我会开车，幸好我生在防城港，幸好我是个人，甚至有一次我还可耻地想，幸好啾仔选择的是在那个时候离开，不然，你就不会给我发那条短信。”
　　乔木在心中为此刻打了无数次腹稿，但真正开了口，却只觉得自己颠三倒四、语无伦次。
　　“你看，我的车有点破，但它竟然陪我走到了这么远的地方，我的人生，好像也不是很光鲜，但我竟然遇见了你，可能我有点言过其实，但这些天来，我只觉得这二十八年来的每一刻都值得，因为它们都推着我走到遇见你的那天，组成了遇见你的我。”
　　天空的瓦蓝退去了，变成一种夹杂着蓝调的灰，远方山石被积雪所勾画出的纹路已清晰可见，但光还未降临。
　　“天然，我只能给你很平凡的爱，甚至是有点自私的爱，因为爱你这件事，首先是让我感到幸福，让我感到这么平凡的一生，有这么真实的心在跳着的时刻，所以我必须要为我的幸福争取。我现在要回答你，虽然很平凡，虽然，在天长地久面前，我的爱太渺小，但我愿意给你我所能给的最好的爱，愿意做一切让爱你的幸福能够延续下去的事，可能是倾听，可能是陪伴、包容、理解……如果有一天，爱真的消失了，它真的像你说的只是一种错觉……因为我们都已经不是十六岁，我不敢向你承诺那真的永远不会消失……”
　　她的眼眶红了，这几日她都缺觉少眠，她越说，越感到胸腔中心绪摇荡，令她的嘴唇有些颤抖，“那么，你的人生里也曾来过一个倾听过你、理解过你、包容过你、陪伴过你的我……我想那也不会太糟，是不是？”
　　乔木温柔地微笑起来，面上有些憔悴：“当然，也可能我没有那个机会，那么至少，是陪你看过梅里雪山日出的我。”
　　她感到身躯被掏尽了，嗓子也渐渐哑了，好似人生提问她以未来的、虚无的、宏大的，而她只能回答以此刻的、具体的、微小的，但她没有再向人生乞求，而只是坚定地给出了自己渺小的答案。
　　她压抑着自己膨胀的情绪，两只手无意识地四处动作，先是插进口袋中，又马上去摸方向盘，那是人在激动时的本能反应——想去做点什么，却不知能够做什么。
　　贺天然看出了她的情难自已，伸出手去，握住了她放在方向盘上的右手。
　　太阳自她们的斜后方升起，一缕最初的光照射至雪山的峰顶，柔柔的，令雪顶泛起粉色光晕，雪顶以下的山体仍隐匿在阴影中，天空则是清冷泛灰的蓝。
　　“乔木。”她也叫她。
　　乔木顺着天然的手望向天然的眼，好似那是她将要溺水时刻所能抓住的绳索，她在她温柔的眼中得以呼吸。
　　贺天然说：“说实在的，我也跟你一样平凡，我们两个人是……全天下最平凡的一对，平凡到没有任何一个故事会书写我们，”她轻轻地笑了，“平凡到在别人的眼里，我们的痛苦可能不值一提，我们的提问可能也毫无意义。”
　　她的声音也因熬了一夜而有些喑哑，像高原轻薄的空气。
　　“但是你知道吗？我在乎你的痛苦，就像你也在乎我的提问，我觉得这样就够了，就像太阳今天会在全世界的所有地方升起来，但我不在乎任何其它地方的日出，只在乎这里，因为我在这里，你在这里，就算现在忽然乌云压顶，不见天日，我也只在乎这里。”
　　对她来说，无论乔木回答她什么，单只是乔木愿意认真回答她这件事就让她动容。
　　“我想我现在还不能给你任何承诺……因为我没有为这趟旅途预设过这件事，你知道的，我离开防城港，是想好好地想一想自己的事，所以至少在这段路，我希望自己依然可以谁都不是，不是女儿，不是姐姐，也暂时不要是女朋友。”
　　乔木看出了天然的小心翼翼，她回握住天然的手，她不要她为任何一种答复感到抱歉。
　　“但如果你问我，是不是喜欢你，对你有没有产生错觉，看见你的时候是不是心跳加速，夜里躺下的时候是不是总在想念你，是不是……爱你。”
　　贺天然的眼眶也红了起来，她想起她上次提起这个字眼，那几乎是对乔木的有意轻慢，她以为乔木在这样庞大的字眼前会自惭形秽、知难而退。
　　但乔木只是忍受着所有轻慢与羞愧，只是毫不退缩地回应她、奔向她。
　　贺天然接着说道：“我现在可以回答你，是的。”
　　她扭开脸去望着前方泛着橘粉色柔光的雪山，那光好似也打在她的脸颊上，她抿了一抿自己就要发颤的嘴唇，再一次望向乔木。
　　“是的，我爱你。”她说。她发现自己也无法流利地说出这三个字。
　　天亮了。
　　拂晓的粉色褪尽，雪山的峰顶泛着金光，变成灿烂的橘色，湛蓝天空澄净如洗，日照梅里，金山夺目。
　　光芒照亮雪顶，也照亮车内的两颗心，她们红着眼眶对望着，车内霎时间无声了，只剩下贺天然的最后一句话仍在缭绕。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人们怕说爱太重，于是只说喜欢，怕谈意义太缥缈，于是只谈日常，但贺天然想，也许她此生只有这唯一一次能与乔木共赏梅里雪山的日出，而日照金山，在一整天中只有那么短短的十来分钟，为这刹那就要过去的片刻，为这刹那就要过去的人生，不应吝惜于说爱。
　　乔木也为这三个字心头发颤，必须得要说几句平常的话来稳一稳心神，于是她说：“那，也许，等到了拉萨，或者等我们回了防城港，如果你做好了准备，就随时告诉我……你要跟乐队一起走吗？”
　　“嗯，我答应过她们的，她们在西藏还有另外几站演出，先去林芝和昌都，再去拉萨。”
　　“我可能会在香格里拉再待几天，陪陪我妈，处理处理工作积下来的案子。然后我直接到拉萨去找你，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从拉萨继续出发，我是说，只有你和我，我们可以回到219号公路上，一直开到新疆。”
　　乔木郑重地对贺天然说：“我们一起去看赛里木湖，好吗？”
　　她终于决心要奔赴她出发以来的心愿，因为前路虽烂，但人生珍重，须得尽力去爱想爱的人，尽力去往想去的远方。
　　贺天然轻轻地但坚定地答她：“好。”
　　乔木又说：“日出了。”
　　贺天然又答：“嗯。”
　　“你不打算要遵守你制定的日出的礼仪吗？”
　　贺天然笑了，她发红的眼眶中有一抹晶亮的泪花，她答：“好的。”
　　她侧过身，伸一只手捧住乔木向她迎来的脸颊，乔木眨一眨眼，故意说道：“不过，我们现在是不是还不应该这样？”
　　毕竟她们还只是朋友。
　　“是按照我妈的标准吗？”
　　“嗯，可能还有我妈。”
　　贺天然审视了几秒乔木那故作正经的表情。
　　“谁妈我都不管。”
　　她忽地将乔木推至座椅靠背，俯过身去。
　　然后吻发生了。
　　一开始是侵略性的，因她们都等待了太久，忍耐了太久。
　　贺天然抚着乔木的脸庞，渐渐抚到她的耳朵、耳后，然后是她的侧颈，她吻着她，大拇指摩挲过她的喉线。
　　乔木在车中没有穿外套，羊毛衣领的纽扣敞开着，贺天然的手再往下便触到她的锁骨，侵略几乎就要突破吻的边际。
　　然后，乔木抬起手来，轻轻牵住了贺天然抚摸着她锁骨的手。
　　指尖交缠，侵略化作怜惜，吻变得轻了，乔木从座位上欠身，而天然退了一点，乔木伸手去将天然耳边的发别至耳后。
　　她开始因高原缺氧而有一点气喘，唇与唇挨蹭间有了几秒空隙，但吻没有停息，而是一吻再吻，远方雪山仍旧金着，许诺她们此刻光芒可以暂时停驻。
　　天已完全亮了。小镇醒来。
　　乔木终于气喘不已，吻停下了，贺天然捧着她的脸，温柔地笑话她，她们都感到有一道目光投来，于是一齐扭过脸去，只见一头正在过马路的高原牦牛停在车前，正满脸疑惑地扭头看她们。
　　她们都忍不住大笑。
　　乔木顺匀了气息，眷恋地望着贺天然的侧脸，她不顾那头不速之牦牛，再一次地去吻贺天然，她的气息一凑近了去，贺天然就立即沉溺，立即被消解，于是她们再一次地吻了又吻。
　　牦牛看腻了她们的卿卿我我，不知什么时候摆着铃铛走掉了。乔木在吻的间隙柔声说：“那么，拉萨见。”
　　贺天然也柔声应道：“拉萨见。”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雪夜之后又过一日, 乐队一行人离开香格里拉，前往西藏，贺天然带着210与她们同行。
　　女儿走了, 又挂心着念高三的小女儿, 田娟禾也就不再久留, 乔木开车送她到香格里拉机场，胡春晓陪着去送行, 一路上三个人客客气气，心里都有几分尴尬。乔木帮着从车尾箱里抬出田娟禾的行李箱时, 田娟禾忽然拉住了她放在行李箱拉杆上的手, 说：“你和天然，出门在外要注意安全、互相照顾，也别玩太久了, 这个地方多冷啊, 又缺氧, 对身体不好的。等回了防城港, 来家里，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乔木发信息告诉天然这段插曲。
　　当然她没有说的是, 当时田娟禾脸上简直有一种壮士断腕般的决绝。
　　贺天然捧着手机独坐越野车后排，乐手们都在前排唱歌逗乐，她的身边只有210, 她将这段简单描述读了又读，不自觉地微笑, 她喜欢这个场景, 有两个她爱的人。她幻想乔木来家里吃饭那天。
　　之前妈叫她带乔家宝回家, 她总推说家宝工作忙，后来她找了家餐厅, 让乔家宝和妈妈妹妹见了一面就算了事。当然，陈一心也从来没有登过她的家门，那时候她们太年轻，谈的是没有家人在场的恋爱，她从没经历过——当两个人都足够成熟，决定要共度一生，互相将对方介绍给自己珍爱的人，进入对方生长的那方屋檐下，坐在对方从小坐着的那方餐桌旁，吃对方多年来惯了的口味，一桌人聊些寻常的天，然后人生就这样过去三十年五十年……
　　这样的想象在她的脑海中有一种琉璃般美好却疏离的质感，因为她还幻想不到家人与爱人老去后的脸，而房屋的场景也可能不会恒远不变，那么在人生的变化之中，她能够牢牢抓住眼下她所珍视的一切吗？
　　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决定要共度一生，这是人间最寻常的冒险。
　　当然，现下想这一切还太早，乔木发来一条新信息，打断了贺天然的思绪：
　　你说我去你家应该穿什么衣服？
　　原来她也在幻想。
　　贺天然回道：我比较喜欢你穿白色。
　　日照梅里雪山的时刻，乔木穿的翻领毛衣就是白色。
　　乔木：那你不喜欢我的黑色冲锋衣咯？
　　贺天然：你穿你的，管我喜不喜欢？
　　乔木：你穿什么我都喜欢。
　　贺天然：想占领道德高地是吗？
　　乔木：嗯。
　　贺天然：那我不穿呢？好不好？
　　她发出这条消息，俯下身用脸颊贴住210的小脑瓜，止不住地窃笑，她怨此刻手机那头的人不在眼前，好让她观赏一番那被调戏后浮光掠影的脸。她想乔木现在应该是在母亲身旁，只得强装若无其事，那么，她的眼睛会乱闪吗？她的耳后会发红吗？她会不会顿时有些心浮气躁、浮想联翩？
　　梅里雪山的背面几乎就是西藏，车子已驶离云南，窗外苍茫，山石绵延、积着薄雪，其上没有一棵树，路边竖着事故多发路段的交通警示牌。
　　贺天然没有心思关注窗外，她戏弄手机那头的人，却反倒被自己的浮想所湮没，她想要不干脆就地下车，随便拦一辆反方向的车回香格里拉去，她要忽然出现在某人面前，她要出尔反尔，马上就做某人的女朋友。
　　手机来电将她从浮想的潮水中拔出，她瞧了一眼来电显示，一个来自青海省的电话，是她大学时期的同系师姐。
　　师姐是学院中的佼佼者，北方人，本科毕业后考入中国农大读研究生，后来一直志在野生动物保护事业，在辽远的青藏高原之上为珍稀动物行医。当年天然常跟师姐借各科笔记，大学毕业后，她们维持着淡淡的联系，生活轨迹渐远，再不是能够深交的关系。
　　前两日师姐就曾给她来电，但她没有接到，因各种事务胶着，也还未来得及回电，眼下她接起电话，师姐的声音一如当年饱满而健朗：“嗨，天然小师妹。”
　　“嗨，亲爱的大师姐。”
　　“好，先进入寒暄阶段：我看到了你在西双版纳为野象接生的新闻，恭喜恭喜，真是幸不辱师门，大师姐为你骄傲。”
　　贺天然笑，师姐讲话一直有种不谙世故的幽默感，怎会有人评价别人“幸不辱师门”？
　　“同喜同喜。我刚刚进入西藏，现在就在青藏高原上，算是进了你的地盘了。”
　　“是吗？你在外旅行？还是工作外派？”
　　“我在旅行。广西，云南，西藏，新疆。我要去看看赛里木湖。”
　　“这么潇洒？那你的工作呢？还是在老家，在之前的诊所？”
　　“对。”贺天然没有多说，其实她已办了停薪留职，毕竟假期一延再延，幸好她与老板同事都交好。
　　“那话不多说，言归正传，我打电话来，是想问你，考不考虑换一份工作？”
　　“什么意思？”
　　“你也知道，我一直在青藏高原野生动物保护中心，总驻地在青海西宁。现在中心特别缺医生，你的新闻在业内那是一大盛举，领导知道了咱们是同窗师姐妹，就让我问问你，愿不愿意到西宁来工作？最近中央台有一个青藏高原野生动物保护的纪录片项目在筹备，预计下半年开拍，单位也特别想要一个形象好的兽医，能帮忙出镜，宣传一下青藏高原的动保事业。
　　“当然了，不走招考，是合同制的，三年一签，你也知道，大型国家动保机构，编制兽医报考的话都要求硕士毕业，领导说了，你愿意来的话，就按项目聘用走，将来你有意愿入编的话，可以想办法走走程序，让你参加考试，当然，要看你的表现。专业方面你不用担心，我引荐的你，肯定对你负责到底，你来了，先跟着我，实践中最能学到真东西。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薪资待遇嘛，实话说，不算多好，西北这边肯定不比沿海的经济条件，有时候下地方保护站的话，环境也比较艰苦，但这可是青藏高原，有苍茫的大戈壁，有雪山，有高原湖，有可可西里！藏羚羊、雪豹、野牦牛，这可都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师姐连珠带炮，满腔热忱，向她介绍青藏高原的动保现况，讲述保护中心拯救野生动物的事迹，大西北地域广阔，事况比云南更为复杂，她们多次与刀尖舔血的盗猎团伙擦身而过，当然也多的是妙趣横生的故事。不下地方保护站的时候她们在西宁，日常照看被收治在市立野生动物园里的珍稀动物们，它们都跟小猫小狗一样，有自己的名字和脾性……
　　窗外盛景终于跃入贺天然的眼中，这粗放而壮阔的天地正是师姐故事中的背景，她心中一动，仿佛大西北的风呼啸，吹得她的胸膛猎猎作响，令她感到须得去回应那方天地。
　　“说实话，小师妹，那年你毕业，说要回家乡工作，我就很不理解，在我看来，你跟我是一类人，怎么甘于一辈子守在老家做宠物医生呢？我想，至少你应该愿意趁年轻，到不一样的地方，过过不一样的生活，做做不一样的工作，体验过了，再回老家也不迟啊，老家又不长腿。怎么样？你考虑一下，中心现在太缺人了，如果你要来，我们随时欢迎，当然，是越快越好。”
　　师姐毫不拖泥带水，介绍完情况，就挂了电话，耳畔话音戛然而止，令贺天然有些愣神，青藏高原如此广大，足足跨越六省，这辆越野车驶在其间如同沧海一粟，她现在只踏上了它最南边的一角，而青海省的省会西宁市，在青藏高原的东北角，距离防城港超过两千公里。
　　青藏高原足有四百个防城港市那么大。
　　她记得大学快要毕业那段时间，妈每天打电话劝她回防城港，陈一心从早到晚地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北京，当然还有云南省内的各相关单位都开始招聘，同学们将各种资讯传来传去，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焦虑，仿佛摆在她眼前的是一个又一个玻璃罐，只等着她这尾缸中鱼选定了一个往里钻。
　　但青藏高原无疑是一片真正的海。
　　就像师姐说的，家乡总还是回得去的，尝试过，一切才会明朗，也许离开了防城港，她就真正离开了这几年的桎梏，她与妈都各自有了新的可供成长的土壤……
　　那么她与乔木之间呢？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异地恋情。但她们可以在假期一起旅行，或者，乔木会不会也愿意尝试换个环境？
　　事情还未想定，她需要与妈还有乔木分别聊一聊，她从车窗外收回目光，这才看见乔木慎思了几分钟才终于发来的回复：贺小姐，我们现在好像还不是那种关系，你这样是不是不太合适？
　　紧跟着第二条是：但我觉得，那很好。
　　贺天然马上复道：看来你想象过咯？
　　她再次沉湎于不入流的趣味，有关现实的话题，她还需斟酌该如何开口。
　　当晚她们一行人抵达西藏省内的芒康县城，她在酒店房间给妈打去电话。
　　那边厢，田娟禾方才经过飞机转高铁的漫长路途，抵达防城港的家中，听了西宁工作一事，先是问了诸多叫人哭笑不得的问题，例如“啊？西宁是个城市吗？跟南宁一样？大西北，是不是沙漠呀？会不会很苦，连水都不是天天有得用”、“那边都吃些什么东西？有蔬菜水果吗？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你去了，会不会吃不惯呀”、“那些盗猎团伙是不是带枪的？不会叫你去对付他们吧？那太危险了，妈坚决不同意的……哦哦，有巡护警，确保安全才让兽医到场的是吗”，其它的当然还有：往返防城港路途多远、一年能放几天假、住宿条件怎么样……末了小心翼翼地一句：“那，你想去呀？可比在家里辛苦多了哦。”
　　“我还在想呢，先问问你的意见。”贺天然轻轻一笑，试图缓解母亲的紧张情绪，“你这次来香格里拉，好玩吗？”
　　“好玩呀，唱歌，看雪山，还能当藏族公主。你发现没有，香格里拉的行道树是雪松，就是国外那个圣诞树，这我在防城港从没见过呢。我正想跟你说，等你妹妹高考完，我们母女三人再找个地方玩去。”
　　“那我在青海工作的话，你不就可以到青海找我玩了？我带你去看青海湖、昆仑山，去可可西里看藏羚羊。说不定你运气好，还能看见传说中的高山雪莲。”
　　“青海？你不是说西宁吗？青海又是个什么地方？那不是在山东吗？”
　　贺天然耐心地答道：“山东的那是青岛。青海是个省，西宁就是青海的省会。青海的左边是西藏，西藏的下边是云南，云南的右下边就是广西。”
　　“噢……”显然，田娟禾的脑海中还没能分清东南西北，只是痛下决心地说，“那妈觉得，你……就自己拿主意吧！去了要是不习惯，就辞掉回来嘛。说不定你嫌那地方阳光太毒，把你晒出两抹‘高原红’，两三个月就想回来了。”
　　田娟禾的声音俏皮起来，贺天然听出她巴不得如此，最好，女儿当天去了，就哭着说要回家，要跟她一生一世不分离。
　　“我看你在路上奔波了一天，还是早点去做美梦吧，看看你女儿我高原红的样子靓不靓。等我回去了再谈，现在事情都没说定呢。”
　　母亲虽然支持得不积极，好在反对得也不激烈，贺天然感到些许宽慰，这些天来，她总在试探着田娟禾的底线。
　　母女两人讲几句笑，道了别，挂了电话，贺天然又读起乔木自她们分开以来发来的每一条信息，直到Blue来敲门，她才帮210穿上胸背带，与朋友们一同出门去。
　　她匆匆套上外套，跟在Blue身后，垂头噼里啪啦地在手机上敲着字，写的是：我要去吃宵夜了，你饿不饿？高反患者请注意饮食，饥饿或是暴食都有可能令症状加重哟。
　　还只字未提西宁。
　　***
　　乔木一整日都心不在焉。
　　幸好有游萍陪胡春晓四处游玩、一路谈天，乔木只需充任司机，在各大景点都拖一副躯壳跟在她俩身后，嘴角挂着一抹不由自主的笑，眼睛则直往手机屏幕里扎。
　　游萍规划着再带胡春晓去丽江市、去怒江州走一走，一套行程足要一周，乔木已答应了随行，妈第一次出远门，她想总该在旁作伴，但任谁都能看穿她的魂不守舍，看穿她胸腔里的一颗心早已飞去了西藏，又过一夜，吃早饭时，胡春晓看她那恨不能粘在手机屏幕上的模样，将剥了壳的水煮蛋塞到她手里，说：“要不你还是忙你自己的事去，我有你小萍姐陪着呢，反正她也有车。”
　　乔木听妈这样说，下意识地推脱了两句，但胡春晓瞧出她已喜形于色，嗔怪道：“你去找天然她们吧，反正你跟我们也聊不到一块，你们小孩子和小孩子，比较合得来。难得出来玩，就别陪着我们老人家了，等回了防城港，妈再去你那给你做饭吃。”
　　母女两人互相交代对方几句注意安全，终于在早饭后告别。乔木满心雀跃，感到就连车子发动的震颤都透着一股子快活，仿佛它知道此程是要陪伴她去往幸福。
　　她没有告诉贺天然她已改变了行程，昨夜贺天然已抵达芒康县，她须得日夜兼程，才能在贺天然面前从天而降，她想那时她会忍不住咧起嘴对贺天然傻笑，露出自己脸颊上的梨涡。
　　乔木再度将车往梅里雪山开去，只要跨越那附近的山隘，就进入了西藏省界。车子与她一样精神抖擞，听从她的指令，在薄雪渐消的山路上轻盈地飞速前进。
　　中控台上备着用以补充糖分的可乐，副驾驶的储物箱内还有氧气瓶，都是贺天然买的，她休息得太少，高反心悸与头疼脑胀一直没有完全改善，此刻又因喜悦而加倍发作，但她不以为意，仍然流畅地令车子随盘旋的公路转向、恰到好处地随着坡度踩动油门。
　　已过了午饭时间，她饥肠辘辘，但仍没有停车吃饭，在高原上，因身体耗能的情况有所改变，饥饿感会来得急而显著，并且让人更加不适。她规划了在更远的服务区停车，将午晚饭一起解决，好尽量赶路。
　　眼下一饿，她便想到贺天然的母亲邀请她去家里吃饭的事，想到她的白色翻领毛衣，又想到吻……她急忙收回思绪，不去想些太激荡的事情，只想着等回到了防城港，每隔一两日她就可以去接贺天然下夜班。如果是早班的日子，那么她们可以一起吃晚饭，她想着要去哪家餐厅，若在家做饭，要做些什么菜式。休息日时，她可以邀请贺天然一起去露营，她会挑选最漂亮的露营地，买一套新的户外炉具和咖啡壶，当然也可以一起在家待着，一起去做贺天然想做的所有事……或许有一天她们会搬到一起住，那么是搬到谁的房子？如果不是贺天然搬来，也许她可以将房子租出去，那她要把桂花树和啾仔一起带走吗？
　　她想着未来日常的点滴，感到这样的日常总和起来就等同于幸福。但她冷不丁地想起从腾冲出发后Blue问她的话：如果有一天，贺天然决定离开防城港，去别的城市工作生活，她会怎么做？
　　海拔逐渐升高，也许是她这一路太过兴奋，竟忽然感到有些恶心想吐。
　　她些微拉开了与前车的距离，但道路指示牌上没有任何附近服务区的信息，又开了一段，她终于望见三公里外加油站的指引，她心中有些隐约的不安，决定暂且改道修整。
　　前方急弯道。
　　不安就像呕吐物一样在她的胃袋中上涨。
　　她想起方才分别时小萍姐问她要不要另租一辆越野车，说她这车实在不适合走高原山路。
　　过弯时她敏锐地察觉到自己打慢了一些，打少了一些，车轮上装了防滑链，抓地力有所变化，车子贴得靠路沿太近，但仍然顺利过了弯。
　　她试图微调车辆至道路中央，底盘太低，颠簸了一下，忽然一侧车轮打滑，也许路面上有未融化的暗冰，厘秒之间她下意识地松开油门、反打方向。
　　但车子飘起来了。
　　它史无前例地与乔木失去了默契，甩尾侧滑，斜着向左侧山崖上撞去，时速约三十公里。
　　乔木已不觉得是她在往山上撞，而是山在向她奔袭。
　　山就要抓住她了。
　　不过几秒，突出的山体与车的左前侧相遇，失控停止的时刻，安全带将乔木拽回原位。
　　她首先感受到的是痛。
　　刺骨的疼痛，来自她的左腿，以及晕眩，因她方才撞上前后窗间的立柱。
　　她低下头，视线朦胧间望见车已被山撞得变形内陷。
　　车看来伤得比她严重。
　　山有如沉重的现实给她当头一击，在她的脑海中撞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不知车得修多少钱。
　　这个念头马上像泡沫散去，她的精神开始涣散了。
　　她尽力地眨了眨眼，启动了应急警示灯，随后强撑着神志，拨通了交通事故报警电话。
　　作者有话说:
　　大家周末好。
　　本章节是农历春节前的最后一更，我最近比较忙，第七幕只写了一些些，所以需要再一点时间，把第七幕写完后就回归（我相信不会太久！
　　不知怎么回事前几更感觉评论区弥漫着一种好像第六幕就是大团圆收官的气氛，但是大家应该要知道，将要告成往往意味着将要归零……
　　其实从第六幕01我已经在为今天做着准备，天然问乔木，旅途结束后我们该怎么办？Blue则很明确地向乔木提问：如果天然要离开防城港呢？
　　后来我又让一心暗示大家：旅途就要结束啦……
　　但大家好像以为这都是在铺垫母女战争，我怕不小心剧透，也不敢多言。
　　在此也要温馨提示，有了高反症状一定不要像乔木这样作死，天天熬夜还开长途车，另外也最好不要开着这种性能不怎么样的老旧小轿车上高原。
　　但是大过年的，首先替小乔报个平安：没死，没残废，也没有失忆。
　　只是路途已经出现分岔，有人也许终于决定真正地出走，有人则可能要被迫回归，正好马上就是春节假期，接下来，让我们一起回家，思考一下未来的路应该怎么走吧。


第70章 
　　躺在医院病床上等待的几个小时, 乔木神思恍惚，几乎介于昏迷与过度清醒之间。
　　她的脑海中接连不断的画面清晰，却完全不由她控制, 也许那是梦, 但她明确自己仍然醒着, 她在听护士的指令，在配合医生检查, 她甚至给妈打了个电话。
　　但跑马灯仍在她的脑海中放映，像醉酒后混乱的梦境, 她听见大象的啼鸣, 而却原来是老式东风火车自远方来，冲出隧道后迎面撞上的光亮照耀梅里雪山，漫天飘雪中妈在唱《张三的歌》, 贺天然吻她, 吻她, 再一次吻她, 贺天然说，拉萨见。然后大经幡的灯被熄灭, 黑暗中响起陈一心寂寥的声音，她说，这趟长途旅行就要到终点了。
　　乔木再一次清醒过来, 意识到护士在帮她调整鼻吸管、查看她的血氧。
　　事故发生时她仍在云南境内，因此被救护车送至距离梅里雪山最近的云南德钦县城, 距离贺天然所在的西藏芒康县还有两百公里, 她与天然去看日照金山的那个夜晚曾在这座县城短暂停留, 她们一起在车尾的积雪上写了字。
　　骑士小姐的阿斯顿马丁。
　　随心所欲小姐的骑士小姐。
　　那两行字乔木没有抹去，后来两日间车子被风吹太阳晒, 字迹已经模糊却还留下隐约印迹，但眼下乔木连那印迹都看不见了，她的眼前只有病房的天花板、仪器、点滴，还有对床的病人与家属，她的腿上打了夹板，手指上夹着血氧仪，氧气通过鼻吸管不断输入她的肺。至于车，她委托交警帮她叫了拖车，拖去了修理厂。
　　她想，不知那两行字怎么样了。
　　车呢？她忠心耿耿的老车，它还好吗？
　　她的伤势不算很重，左腿骨裂，轻微脑震荡。这对她来说简直像命运的天大戏弄，她将自己的亲弟弟殴打至脑震荡，为摆脱问责而踏上旅程，而今旅程必须要终止了，因为她开着车去撞山，把自己撞成了脑震荡。
　　医生与她沟通住院，因脑部受损必须留院观察，问她有没有家属可以到场，她才终于想起再一次从口袋中拿出她的手机，她就是在那个时候看见贺天然发来的消息。
　　方块字在她眼前漂浮。
　　青海。西宁。三年。野生动物。青藏高原。西双版纳。大象。新闻。中央台的纪录片……
　　幸好鼻吸管在为她输送氧气，使得她的脑子还能够时不时地像被紧急按压后猛地一搏的心脏一样骤然开始运转，她费了好一番功夫才理解了贺天然在对她说些什么，以及为什么要对她说，但她的脑子很快又停了，她的精神又涣散起来，她只意识到自己绝无可能在贺天然说着这样的话题的时刻忽然打电话过去，请她来观看自己像这样残破不堪地躺在病床上，鼻子上接着氧气管，好像在茍延残喘。
　　于是她打电话给妈，然后，在昏迷与清醒交替之间，一点一点地理解着贺天然在手机消息中说的话，又反复地陷入方才的梦境。
　　贺天然说：你觉得那听起来会不会很酷？戴着墨镜，开着越野车，穿过昆仑山下的无人区，去救一只藏羚羊。
　　贺天然又说：其实我有点拿不准我能不能行，毕竟人家原本都只要研究生的……但这几年在防城港，总感觉日子是混着过的，说不定有个机会去外地工作几年也不错……我只是跟师姐先这么聊着，还没说定，等我们见了面再聊。
　　乔木终于彻底理解了所有的字词，她不堪重负的大脑又缓慢地为她抽丝剥茧，分析意义之后蕴含的情绪，她渐渐地意识到贺天然话语中的试探与小心翼翼，就像一个失忆症患者忽然一点一点地找到了记忆。
　　她的眼皮很重，她又要睡了，然后陈一心在她的脑海深处一次又一次地说，这趟长途旅行就要到终点了。
　　终点。终点。
　　Blue的声音紧跟着也在梦中响起：如果她选了一条离你很远的人生轨迹，你会怎么做？
　　终点之后，就是现实。
　　在所有需要她理解的消息的末尾，还有另一条新的消息，那是贺天然见她久不回复后发来的：你一直在开车吗？
　　这是又一句试探，言下之意是，我考虑去外地工作，你生气了，所以不搭理我吗？
　　但乔木的大脑无法清晰地拼凑出这句潜台词，她只是模糊感知到贺天然的担忧，再一次有力气拿起手机时，她回复道：
　　嗯，很酷，我喜欢你开墨镜戴越野车。我在开车呢。
　　她没意识到自己打错了字。
　　她发现自己一直没有读上司的消息，他责问她某件同事负责的案子，她作为第二责任人没能检查出其中一处计算纰漏，自从她上次在工作群里让他当众难堪，他就总找她的不痛快。
　　她将上司发来的局部绘图放大，眯缝起眼，试图看明白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但一思考，她的头就一阵刺痛。她点开上司最末发来的语音消息，他在她耳边趾高气扬地说：“我是体谅你女人家不容易，要照顾家里，才让你远程办公这么久，你不能用这种工作态度来报答我！你要是真对我有什么意见，对这份工有什么意见，就尽快来公司把你的东西收一收，去找人事办手续吧！”
　　乔木听完这条消息，无力地松了手，任由手机掉落到枕头上。
　　然后妈和小萍姐来了。
　　她们从香格里拉城区开车过来，车程三小时。
　　妈的脸青着，显然吓坏了，自责不应叫她提前去西藏。乔木努力让自己清醒一些，无力地对妈笑，医生对妈陈述情况时，她也尽力搭上几句腔，以表自己没有大碍。
　　不管怎样，妈握着她的手、悉心照顾她，这让她感到一丝心理安慰，她想贺天然说得没错，现实虽然总有点糟糕，但至少还有老妈，还有在等待着她的桂花树，她的小狗长眠在树下……
　　她的人生就是以那棵桂花树为中心的小小一隅，青藏高原、青海、西宁，那是与她的人生绝不相关的远方，当这几个地名再度跳入她的脑海，她甚至需要反应好一会儿，才记起自己为什么会忽然想起这些与她无关的地方。
　　她睡了一觉，也可能是两觉、三觉，每次醒来头都会剧烈地疼一阵，她对时间没有概念了，分不清到底过了多久，其实仅仅只过了一夜。她每次醒来，就尽力地回应贺天然只字词组，贺天然也许以为她是对西宁一事有些情绪，所以回应得不够积极，一时也没有追问。
　　乔木知道她无法去拉萨赴约了，也去不了赛里木湖，但这一切念头，包括贺天然有可能抛下她去西宁工作的念头，在她受了伤的脑袋里都还有些模糊，只是隐约存在，而她暂时无力去面对、去仔细思考，她也不知自己要怎样开口去告诉贺天然，潜意识中她觉得，她应该以一个健康、健全的样貌去与贺天然谈论未来，否则那是不公平的，贺天然为了照顾她的弱势，很可能不得不牺牲一部分自我，而她不愿意那样。
　　这一切感受与念头逐渐清晰起来，是车祸次日，妈来她床边，与她说话。
　　妈说：“医生说，再观察到明天，检查做了没有问题，就可以出院了，阿妈想，我们母女两个就尽快回家去，出门在外的，凡事都不方便，回到家，你才能好好养伤。你小萍姐帮妈查好了机票、高铁票，还帮忙买了一个轮椅，咱们先飞去昆明，再从昆明坐高铁回去。”
　　妈知道她要强，紧跟着安慰了她一句：“正好我看这个轮椅，将来我和你爸也能用，买了也不浪费，你爸那样天天喝酒，说不定哪天就中风了……”
　　但乔木没有听进妈后边的话，她只觉得疑惑，坐飞机、坐高铁回去？但她是开车来的……
　　医生说她至少要静养一两个月才能开车。
　　“还有，交警那边，你小萍姐也帮着处理好了，什么拖车费用、停车费用，她都先帮我们结掉了。妈是想来跟你商量呢，关于车的事……你小萍姐说，修理厂那边看过了，那架车撞得太厉害了，而且车子款式太老，一时也找不到能换的零件，要修，那可能要一两万块，车厂说这个车就算修好了去卖二手，也卖不到这个价，不值得修了，再说就算修好了，你这个情况也开不回去嘛，妈又不敢开那么远的路。我问了你小萍姐，她打电话给你的保险公司，说你没给车买车损险，说本来这种便宜二手车也不值得买那个……她是建议我们，找报废公司帮忙，把车子给报废掉，那个报废回收的费用还正好能把各种手续费停车费给结清，反正车牌号还在，说让你去办一个什么留号，后面新车也可以用的……”
　　见她一脸茫然，妈于心不忍，又哄她：“等你伤养好了，妈赞助你，买一辆新车……妈存了钱的……”
　　乔木终于听明白了，那种真正明白过来的感觉，就像一个罪犯一路在逃亡，但知道审判之日终会到来，而今真的到来了一样。
　　她的车，现在不是车了，除了她，所有人都已经将它看作一堆废铁，按照废铁来估回收报价。
　　她还记得她买下它的那天。
　　那天，办完所有手续，她兴奋地钻入车里，打开二手车场送给她的提车礼品，其中有一张公路旅行地图，219号公路，她草草地读了一遍，第一次读到了那其上的许多地名，比如赛里木湖，它在这条公路的最远端。从前她当然也在无意中听过“赛里木湖”，但那只是一个很模糊的陌生名词，那天她知道了，219号公路就连接着赛里木湖与她的家乡，它真实地存在于那里，存在于路的尽头，而不是只存在于某片浩瀚的专属名词之海。
　　她摸着方向盘，那是人生中第一个属于她的方向盘，她想她会开着这辆车走很远很远的路，有多远？她又瞥见那张地图，于是振奋地想，也许就是赛里木湖那么远！
　　她还记得那天万里无云，天晴得耀眼，她丝毫没有觉得自己得到的只是一辆二手车，只觉得前路宽广而无限，从此任由她去驰骋。
　　她开着车，兜了一个大圈，回到家，隆重地将车介绍给了啾仔，它是她的第一位乘客，她载着它去兜风——风，车子开起来时，风就变得具体，拂过她们的面庞，车越开越快，车就变成了风本身，她们就变成了风本身。
　　啾仔也好兴奋，还不小心尿在了座椅上。
　　后来啾仔走了，车一定也有所察觉，因为啾仔再也没有搭过它的副驾驶，啾仔的玩具与零食还塞在它的车尾箱。
　　她的车，她的伙伴，将她的世界拓宽至城市以外，永远对她忠心耿耿，她的后盾，她的退路，永远等待着她，让她随时能够转身离去，让她的自尊始终有地安放。
　　现在它是一堆废铁，要永远留在这青藏高原，这寒冷的异乡。
　　妈说得对，她甚至没给车买全险，因为没有人会给一辆两万块的二手车买全险，就算买了，保险公司也会建议她报废，按比例补偿给她……那么她有什么好为了车伤心的？她原本就是拿它当一件趁手的工具，现在它不趁手了，当然应该把它丢掉……
　　她只是想起她开着它走过的所有路，想起它陪她送咪咪回和平村，陪她去为阿花婆送信，陪她带着双胞胎去追赶火车，陪她跨越九百公里去腾冲……她想起姚望笑话它破，但她并不介怀，她喜欢它，它是她人生中的第一辆车。
　　但她现在没有车了，没有副驾驶，再也不能搭一位逃跑的新娘。
　　她不会去拉萨，也不会去赛里木湖。
　　赛里木湖只存在于远方。西宁与爱也是。
　　“嗯，就听你们的。”乔木想明白了一切，还未流出来的泪水干涸在了眼眶。
　　她对妈说：“就报废掉吧。”
　　从此骑士小姐再也没有她的阿斯顿马丁。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但, 原本也就没有的，不是吗？
　　乔木从脑震荡的后遗症与自怨自艾中逐渐清醒过来，心中唯一剩下的只有冷静。
　　她的身体再一次承托住了她的灵魂——除了行动有些不便——她再度像个成年人去行事, 她打电话给贺天然, 告知自己发生了事故, 她配合妈和小萍姐办了各种报废车辆的手续，离开香格里拉前, 她与报废公司的人约定在车暂时停放的修理厂见面，她拄着拐, 由妈搀着, 在文件上签了字。
　　妈和小萍姐将车里的各种物件收拾出来，装了一麻袋。
　　然后，她站在原地看着车被报废公司的拖车带走。
　　她没有勇气上前去看一看车尾的那两行字还在不在。
　　她的眸光垂落, 瞥见袋子中一抹混乱的色彩。
　　是那张《世纪百大劲歌热曲》的唱片盒, 几乎已经要裂成两半了。
　　乔木费劲地屈下身去, 胡春晓和游萍见状连忙询问她的需求, 但她只是尽力地将手一伸，把唱片盒够到了手里。
　　光碟不在盒子里。她意识到光碟还插在车上的CD机里。
　　有人曾说要将这张唱片带走的。
　　她想叫停已经逐渐远去的拖车, 比她的嗓子更快的是她的身体，她几乎要拔腿追去。
　　她的身躯一动，拐杖便闷声倒地, 而她像一支断木折倒，幸好妈与小萍姐眼疾手快, 一左一右拉住了她。
　　妈吓坏了, 仔细地看她：“做什么呀？没事吧？”
　　小萍姐将拐杖拾起来, 塞回她的腋下，扶了她一把, 让她再次站好。
　　“CD……”她下意识答道，“我有东西没拿。”
　　“有东西没拿？什么东西？”胡春晓见着女儿迷茫的眼，转头望向远去的拖车，忽然叫喊起来：“喂！喂！”
　　她顾不上等女儿回答了，奋力地追着拖车跑去，大喊着：“等一下！等一下！我们有东西没拿！”
　　“春晓姐，春晓姐！”游萍急喊。
　　胡春晓像没听见，仍然奋力地追着不可能追上的车，连声地大喊着。一个五十岁的寻常妇女，奔跑起来的姿态粗笨，令乔木忽然间想要落泪。
　　游萍拿出手机，拨通了报废公司负责人的电话。
　　拖车停下来了，但车的CD机光驱好像因冲撞而卡住了，那个负责人拿工具撬了半天都没能撬开，他回过头来，很为难地说：“这东西你们一定得要吗？”
　　乔木于是轻声说：“那就不要了吧。”
　　但没人听清她说话，因为妈大声请求道：“要的，我们要的。麻烦你再试试吧！”
　　后来那张CD被顺利取出来了，妈小心地捏着边缘，将它放入那个裂开的唱片盒里，安慰她说：“妈回去帮你修一修，把盒子粘起来。”
　　她没有作答，其实她心里好想问，妈，你能不能帮我把车也修一修，也粘起来？
　　拖车再一次走了，乔木拿着唱片盒，忽然好后悔，为了这张唱片，她须得再一次面对车就此与她告别的情景，须得再一次看着它的残骸像这样被拖着远去。
　　好似在看一位至亲的灵柩在送葬的路上走远。
　　她在飞机与高铁上都一直闭着眼，但她的头已不再发昏了，因此总也睡不着，她的手缩在外套的袖子里，手中握着那只柔软的壮锦小猫。
　　防城港已有些热起来了。
　　三月下旬。她回到了防城港，坐着轮椅，拄着拐。
　　回程的路上没有经过大理，她没能与谁一起去洱海边上走走。
　　也没有经过文山州，她没能兑现自己的诺言，带芳娘去见阿花婆。
　　乔家宝开着车来接，姐弟两人互不搭话，乔木坐上车，问妈机票花了多少钱。
　　乔家宝阴阳怪气地接了腔：“机票是我买的，不要你还钱！”
　　乔木感到愈发心烦，索性又是闭眼，她一眼都不想看车窗外的城市，这个熟悉的，曾让她厌烦，又因为某个人出现，让她燃起了无限向往的城市。
　　而今那向往的图景似乎只是妄想了。
　　她想自己在电话中的声音足够镇定，足够得体，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故作可怜，只是如实告诉贺天然，她的伤势没有大碍，但必须提前结束旅程了。她劝贺天然按原计划去拉萨，毕竟那是乐队的解散演出，至于赛里木湖，她似随口一说：“也许下次吧。”
　　说这话时，她的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仿佛贺天然能够看见，能够依据她的表情看穿她是否语出真心。
　　她没有说自己是在去往芒康的路上出的车祸，只说是送胡春晓与游萍去看雪山，闲着无事，自己开车在附近山路闲逛。为此，她事先在心中编了好几个版本。
　　贺天然在电话里没有提起西宁，只是问她痛不痛，问她医生怎么说，问医院的环境好不好、吃什么，问车要怎么修……后来她听出她的疲倦，于是哄她早点休息，说见了面再谈。
　　其实她有些畏惧要与天然见面，虽然身体是渴望着要见，但她不知，自己做好了准备与贺天然谈论离别了吗？
　　贺天然想去西宁。
　　虽然她在信息中说的是还未想定，说得像希望乔木参与她的决策，但乔木已从字里行间读出她的心意。
　　大型国家科研机构的破格录取，还有在中央台纪录片出镜的机会，任何一个合格的恋人都不应对此加以阻挠。
　　何况她们还并不是恋人。
　　那么她的这种畏惧与别扭是因为什么呢？就因为她受了伤，她失去了心爱的车，她不能去看一看那个每天都有成千上万游客去看的寻常的大湖？
　　乔木试图摆脱这种缠乱在心中的孩子气性。
　　她设想自己没有受伤，仍然是个身心康健的成年人，她会怎么做？接受异地恋情，还是追随恋人而去？
　　防城港没有民用机场，临近的南宁机场去往西宁的航班也少得可怜，一来一回光是路程就要十小时，而费用至少要几千元，兽医工作是轮休制，有时连年节都不能正常休假，她们一年能见几面呢？青藏高原何其壮美，身处其间，也许转眼便会忘却远方渺小的恋人……
　　若她离开防城港……房子呢？租出去还是卖掉？也许她只能为啾仔另外找个地方。但防城港不是什么发达城市，租房市场并不景气，若空置太久，房贷就会成问题……若是卖掉的话，她能到手多少现金？要到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她需要一笔充足的积蓄。她在脑海中计算着自己的贷款，本金、利息、公积金……她算不下去了，她的身心太过疲惫。啾仔生病花掉了她一大笔存款，过去这一个月的旅程又是一笔不小的花销，她没有什么随心追爱的资本。
　　她想起在热气球上陈一心说的话，陈一心说，她可以追随贺天然去任何地方。当然，陈一心出身显贵，而她……乔木的心中顿时充满了对人生的怨怼，她知道那是一种弱者的情绪，她厌恶自己陷入这样的境地。
　　她不敢向自己承认，她希望天然留在防城港，她讨厌自己有这样自私的念头。但若天然真的留下来，她也无法接受自己对恋人的拖累……
　　她想起守护哞仔的那个夜晚，贺天然问她，重要的到底是小猫会不会死，还是她有没有为自己的良心尽力？
　　此刻也不过是一样，她应该要想，怎样是对所爱之人最好？可她其实真正想着的是，怎样才能让自己无愧于心？
　　眼下她身心脆弱，实在无力承受这样百般滋味的天人交战。
　　回到防城港的次日，上司听说她的伤势，提礼品来看她，她知道他是因上次对她说了重话，怕她真的一气之下离职，毕竟团队中有能力的人本就不多。
　　他承诺她可以暂时在家办公，虚情假意地说同事们都等着她回归，还让她不用担心，说她这段时间的缺席不会影响各种奖金的评定。
　　她也假模假式地应付了他一番，拄着拐客客气气地站在门口送他，关上门，她倒觉得心里有几分安慰，至少这份工作，这份全天下最不值一提的工作认可她、需要她，与她维持着稳定的利益交换，没有说着要抛下她去大老远的西宁。
　　她又想，若不是西宁，而只是南宁就好了。
　　若只是南宁，她就可以每周末都去见贺天然，甚至可以哪天下了班就连夜开车过去……想到这里，她又想起自己已经没有车了。那么，贺天然要回来一趟总是很方便的，她们也可以时常在休息日一起去附近的城市走走……
　　她就靠着这样的幻想度过与贺天然面对面谈判之前的时间。
　　贺天然花了三天才终于回到防城港。
　　210还没有狗证和检疫证明，她没办法带着它坐飞机或火车，只能在各种网约车平台寻找愿意带狗的顺风车，一程一程地往回走，先是从西藏回到了云南，又转了三辆车从云南到了贵州，终于从贵州进入广西。
　　她到了家楼下，把狗和行李交给田娟禾，就匆匆打车，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乔木家门口。
　　胡春晓去为她开门，很快借口要出门买菜，独留她们两人做一对怨偶。
　　乔木坐在沙发上。她一眼就看见贺天然眼角的血丝。
　　而贺天然只望着乔木腿上的夹板与乔木的脸。
　　乔木笑了一笑：“是不是看起来有点傻？”
　　贺天然很快地向她走来，在那几秒间她几乎也要不顾自己的伤腿起身向她迎去。
　　她如愿以偿地倚入贺天然的怀里。
　　“你还好吗？嗯？我的可怜鬼。”贺天然吻了一吻她的额尖。
　　天然在她身旁坐下，将她拥在怀中，抚摸着她的耳朵与头发，连声地可怜着她，叫她觉得自己果真好不可怜。
　　她觉得自己好像210，贺天然柔声问小狗是不是饿了，是不是渴了，是不是想出去玩，然后她就哼哼唧唧地叫。
　　她就要哼哼唧唧地叫起来了。
　　但她当然不是一只小狗，因此她只是笑着从贺天然的怀抱中脱离出来：“没事。你知道吗？这样子去坐飞机，可以第一个登机，我之前还从没试过这种待遇呢。”
　　贺天然双手捧住她的脸，用手指抚摸她的眉骨，她的眼窝，她的嘴唇，仔细地一处一处地瞧她。“你这两天睡得好吗？会不会疼得睡不着觉？”
　　乔木只故作轻松地答：“还好。”
　　“生活上呢？有哪里不方便？你妈妈搬过来照顾你吗？”
　　“她每天会过来一趟，帮我做点家务。我想再过几天我适应一些了，就不用麻烦她天天都跑。”
　　“我搬过来陪你住一段时间好不好？反正诊所那边我停薪留职了，不用去上班。我会做饭，还会照顾病人，拜托你，聘请我好吗？”贺天然装作谦恭地娇声说着。
　　随后她凑到乔木的耳畔，显然是要哄乔木开心，故意地用气声说：“我可以帮你洗澡，不穿衣服的那种。”
　　乔木又笑了一笑。
　　她的心中有两个自我在互相撕扯，其中一个从方才见面的第一眼就要立刻向贺天然投降，要做一个最成熟懂事的恋人，全力支持伴侣新的人生，她会想尽办法常常去西宁陪她，花掉积蓄、牺牲睡眠，然后她再做好周全计划，放下防城港的一切，到西宁去重新开始。
　　但还有另一个，充满了顾虑与自尊，又伤痕累累的另一个，不愿意放低姿态去争取爱的另一个。
　　“我还没有到生活不能自理的地步。你呢？这几天从早到晚坐车，是不是很辛苦？要不要早点回家去睡觉？”
　　有一瞬间，乔木宁愿贺天然现在就起身离开。
　　“我跑这么远的路回来，是为了要在家睡觉的吗？嗯？”贺天然嗔怪着，将脸凑过来，吻了一吻乔木的嘴唇。
　　乔木咽了咽口水。她心中的那种胆怯冒到了喉咙。她想自己不该接受这个吻，不该接受所有柔情蜜意，因为谈论离别的时刻就要到了。
　　“你应该去拉萨的，难得去一趟西藏，至少应该去看看布达拉宫。”
　　“我去了，心里记挂着我的伤病患者，什么都看不明白，有什么好的？”贺天然显然瞧出她的别扭与愧疚，尽力地想让她好过一些，“我现在不想看布达拉宫，只想看你。”
　　“好吧，那欢迎你来参观，我不收你门票。”乔木以玩笑回应天然，无论如何她不能冷脸以对这样用心的讨好。
　　她们又仔细地谈了一遍车祸的经过与种种后续处理，乔木没有提起失去车后她的一切感受，只是说，费用结算下来正好相抵，反正车也旧了，不算太可惜。
　　但她看见贺天然眼中的怜惜，也许贺天然看穿了她虚假的云淡风轻。
　　她想躲避自己的脆弱与天然的同情，于是向后挪了挪身子，靠在一旁的大号加菲猫玩偶上。
　　贺天然帮她将玩偶挪了挪位置，好让她倚得舒服些。“你喜欢加菲猫？有一个这么大的公仔。”
　　“不是，是别人送的，好多年了，我从以前的家带过来的。”
　　“别人送的？又是你的哪个红颜知己？”
　　乔木想不起了，那是至今二十年前的事：“就是一个小学同学，应该不太熟的，我想不起是谁了，而且人家也不是送我，好像是她不要了，随手给我的。”
　　“那我要给你买一个新的公仔，你这个都褪色了。买一个新的，特意送给你的，我想要是我买的在家里陪你。”
　　贺天然说着话，又靠得近了，其实她们原本就紧紧挨着。她的眼波温柔，声音越来越轻：“不过，我更想是我在家陪你。你要不要我？送给你。可能没有这么柔软，但也很好的。”
　　乔木抿了一抿嘴唇。她看出贺天然吻的意图，看出此刻贺天然会允许她做一切。
　　她没有回应，也没有做任何事，而只是开口说：“我想我们是不是应该谈一谈西宁的事？”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从西藏返程的路上, 贺天然几乎没有一分一秒想起过西宁。
　　只除了途中师姐又给她发来消息，希望她尽量在月底给出答复，如果她决定放弃, 中心就要发布社会招聘。
　　210不喜欢她们搭乘的那辆顺风车上的气味, 不断地在吠叫, 贺天然哄着狗，挂念着乔木, 向司机道着歉，她心烦意乱, 差点就要马上回复师姐, 彻底将此事终结。
　　她不去西宁了，难道要她在恋人最脆弱的时候抛下对方去赶赴前程吗？
　　但210忽地将鼻子搁在她的手机屏幕上，她也意识到自己当下太过心焦, 不宜做出任何决定。
　　她有些后悔自己那么早就把这件事说给了乔木听, 若此刻说要放弃, 乔木一定以为是自己造成拖累。
　　一回到防城港, 她就以最快速度飞至乔木的家，门后是乔木母亲质朴的面庞, 她的目光一闪就看见一旁坐在客厅沙发上的乔木，因有来客而姿态有些拘谨，她想马上过去拥抱她, 但只能匆忙地做出晚辈的姿态，礼貌地与胡春晓寒暄。
　　幸好胡春晓马上拿了手提袋, 换上鞋子就出门去, 空间中终于只剩她们两人, 贺天然感激地望向沙发上落了难的爱人，那清瘦的素净的脸上眼窝深陷、面颊苍白, 令她简直想以自己的血肉来为她填补，为她修复身心。
　　然后乔木笑了。乔木对她讲了几句玩笑话。
　　贺天然一眼就看出那笑容只是故作得体，而那些玩笑统统都有些疏离。
　　她猜想乔木也许是不想令她担心，也许是觉得耽误了她去西藏的计划而有所愧疚，她知道车子留在了香格里拉，不能开回来了，乔木一定有些伤心，也可能，乔木心里介意着她或许会去西宁的事……
　　因此她使出各种伎俩，尽力地讨着乔木欢心。她倒宁愿乔木轻薄她、冲她发一通脾气，或是靠入她怀中哭泣，怨她来得迟、怨她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工作，然后她会马上说，她不去了，她哪里都不会去……
　　这样的念头在她心中一闪而过，那是最能够轻易达成的完美结局，她没有意识到这就是她与妈多年来相处模式的复现。
　　但乔木没有遂她的心意，而只是开口说：“我想我们是不是应该谈一谈西宁的事？”
　　贺天然的第一反应是逃避：“……等你伤好了我们再谈。”
　　“那还要一两个月，那边会等这么久吗？”
　　她看着乔木平静的苍白面庞，终于答道：“师姐让我月底前给她回复。”
　　“现在就是月底。”
　　三月只余最后几日。
　　她们看着彼此，空气忽然变得凄惶。
　　贺天然发现乔木的嘴唇好干燥，唇角还有一处轻微蜕皮。
　　“我不去了。”她说。她俯身过去要吻那干燥的唇，像此刻没有别的事比恋人的唇就快干裂更加要紧。
　　乔木避开了她的吻，但动作很轻，没有叫她难堪。
　　“不去了？为什么？”
　　“……我不想去。”
　　“你之前不是跟我说，这个机会很难得的吗？你说你要戴着墨镜，开着越野车穿过无人区。”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贺天然知道自己的辩解苍白，毫无逻辑，毫无底气。
　　乔木瞧着她，很轻地叹了一口气，又笑了一笑：“你想去的，是不是？”
　　她伸手来为贺天然撩开额边的一缕发，这是她今日第一次主动做这样亲昵的动作，贺天然顿时感到窝心，感到心热得蒸腾出了雨。
　　“我放心不下，怎么办？就像你现在叫我去布达拉宫，我也放心不下。”
　　“那如果我现在没有受伤，你会去吗？”
　　贺天然无法回答。
　　乔木又说：“你应该照着自己的心意做决定，我也好，你妈妈也好，你不该让别人牵绊你。何况我是成年人，我能把自己照顾好的。”
　　“你们难道不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不是我心意的一部分？”
　　“你说过你害怕自己会一直为爱投降，不是吗？”
　　闻此言，贺天然愣了一愣。她清楚自己从未对乔木这样说过。
　　乔木勉力微笑：“对不起，我在车上偷听了你和鹿仙谈话，我在假装睡着。”
　　“……那我当时应该要承认喜欢你的，应该要故意让你听见，好让你对我穷追不舍，你说是不是？”
　　贺天然又一次下意识地去讨好，但乔木没有接腔。她明白自己只是在躲避正题。
　　良久，她终于问道：“那么，如果我去了西宁，我们之间呢？”
　　乔木凝视了她一阵，但没有停顿太久：“你去了西宁，会很忙，要安顿下来，要参加工作培训，至少需要一段时间适应新的环境和生活，而我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腿，“要先把伤给养好。这段时间我不在公司，欠的活也不少，还欠了同事很多人情，因为我不方便去出差，只能拜托别人去现场帮我盯项目……”
　　“我是说，我们之间呢？”
　　“我们现在都需要……先让工作和生活回到正轨，而且，我们之间，时间还那么短，我们也还没有深思熟虑过，没有长期相处过，现在情况又发生了变化，我想现在可能还不是谈论这件事的好时候，你觉得呢？”乔木有条有理地说着。
　　贺天然喃喃地说：“你根本不是在问我。”
　　没有什么“你觉得”或是“我觉得”，乔木只是在委婉地宣布她的决定。
　　乔木的唇角温柔地勾起，大约在笑话她的孩子气：“你到了西宁，要学一大堆新内容，要结识新同事、新朋友、新动物，要趁着休息日好好去看一看新的风景、吃一吃当地的美食，这些新鲜的事会占据你的时间和身心，替代你恋爱的激情。但你瘸了一条腿的女朋友还困在原地，每天从早到晚地打扰你、向你索要关注，你知道她在屏幕那头眼巴巴地等你，你一旦抽不出时间、抽不出多余的情绪和精力去认真回应她，就会觉得愧疚，慢慢地这段感情就成为你新生活的负累……”
　　“这就是你为我画的新生活图景？”贺天然有些气恼地打断了乔木。
　　“这只是合情合理的假设。我的意思是，我们应该要在身心稳固的时候才去进入一段新感情，这是对双方负责的做法，否则我们的爱就会很快被消磨掉……”
　　“那我就不去西宁。”贺天然断然说道，她的理性已消磨殆尽，“我不去了，明天我就去诊所办复职，让她们下个月照样排我的班，我的身心都稳固得很，不需要你来为我操心了。”
　　乔木也加快了语速：“那你就害我成为拖累你的罪人。”
　　贺天然提高音量：“所以你让我去，只是不想做拖累我的罪人是吗？”
　　乔木定定地看着她，深吸一口气，恢复了镇静，一句一顿地说：
　　“那么，如果你留下来，有一天，我们之间结束了，爱消失了，到了那一天，你会不会有一丝的可能，想，要是当时去了西宁就好了？”
　　贺天然的嘴唇发颤，方才冲上脑门的怒火炸成了烟云四散，她无法反驳，只能任由自己的所有情绪迅速向体外流失，她失去争吵的力气。
　　“……你是不是在报复我，报复我在西双版纳那天晚上对你说的话？”
　　那个夜晚的她就像今日的乔木这般理性，她告诉乔木，一切都会过去。
　　她想紧跟着乞求道，如果是，那我向你认错好不好？我补偿你，好不好？
　　她没有，而乔木又笑了，笑得轻柔得体。
　　“难道你希望我说，其实我心里恨西双版纳恨得要命，因为如果我们没去西双版纳，你就不会去救那头难产的大象，就不会上新闻，那西宁那边也不可能破格聘请你。我不在乎桫椤有没有误入歧途，不在乎那头大象有没有难产而死，不在乎你有没有灿烂前程，只在乎你会不会永远留在防城港，留在我身边，如果我告诉你，这才是我的真心话，那你不觉得我就太无耻，太自私了吗？”
　　她以玩笑的口吻这样说着。
　　“你要我承受这样无耻，这样自私的自己吗？”
　　好漫长的沉默。她们同坐在沙发上，面对着面，彼此间距离不过半米，两颗心却好像已相隔千里，或者像隔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互相寻找着对方却始终不得。
　　加菲猫玩偶靠在沙发的角落，静静看着她们之间发生的一切。
　　乔木不记得那个当年将它送给她的女孩到底是谁，因为那根本不是她的小学同学，但她的记忆自行为她做了合理化修饰，若不是她的同学，那为什么要送礼物给她？
　　她只记得她站在学校对面的小食店里看那个女孩玩弹珠机，那是她去为乔家宝出头打架的次日，她的眼角还有一滩创可贴都遮不住的乌青。
　　那个女孩赢到了这只加菲猫玩偶，但好像不太想要，而且急着要走，嘴里说着：“这个大胖猫，重死了，小孩子才喜欢这个呢。”
　　然后她转过头来看见了乔木，顿时满脸好奇，说：“你怎么了？看起来可怜兮兮的。摔跤了吗？这样吧，这个送给你。”
　　她不知道那小女孩玩了太久的弹珠机，玩到完全忘了自己是来这里做什么的。
　　女孩把手中的加菲猫塞过来，当时她们都才一米出头，这只加菲猫快要赶上她们高了。
　　乔木急忙将手背到身后，摇了摇头。
　　对方不耐烦起来：“快点拿着！我忙着呢，我妈咪还在家等我吃饭呢！”
　　乔木只得听话地接了加菲猫，嘴里嘀咕道：“妈咪妈咪的，还说自己不是小孩子呢。”
　　女孩娇蛮地瞧了她一眼，像觉得她不可理喻，但再没说什么，只是飞快地跑走了。
　　后来，她们互相忘怀。也许加菲猫替她们记着一切，但它不会说话，只能静静地坐在一旁看她们争吵，看她们的心隔着一堵墙，谁也没能记起对方，谁也没能找到对方。
　　贺天然总算再次鼓起勇气，怯怯地问道：“但我们之间还没有结束，是不是？这段旅程的一切都还算数，是不是？”
　　乔木也总算仁慈地应道：“嗯。你先去西宁，好好安顿下来。”
　　怎会不算数呢？至少，在这段路上，有一只狗找到了家，有一个越南女孩奔向了自由，有一座沉默已久的钟再次响起，有一道瀑布听见了少年的告白，有一个坏脾气的老太婆接到了挂念多年的姐姐的来信，有一对女儿看见了妈妈故事中的火车，有一个少年流出了心底的泪，有一个雪夜，两个五十岁的女人终于为自己唱了一首歌。
　　还有一头得到帮助的大象，它带来了西宁的福音作为报答。
　　可原来福音也是离别的咏叹调。
　　贺天然忘记自己是怎样离开乔木的家，乔木也忘记自己是怎么在沙发上坐到日暮西沉，再到夜渐渐深。
　　妈回来了，妈将饭端到乔木面前，妈又将碗收走，妈走了。她好似完全不知道，也不知道时间在流逝，只是一直在沙发上坐着。
　　她与贺天然好几日都不再联系，她们约定各自冷静。她不知自己每日是怎样拖着伤腿完成基本的生活，怎样睡去，又醒来，怎样茫然地盯着屏幕上的图纸，怎样在线上会议中应答同事的提问，她只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沙发上坐着，一直停留在贺天然起身离开的那一刻。
　　直到贺天然发来消息，告诉她去西宁的日子定了。
　　当时她也坐在沙发上。
　　她没有回复。
　　十分钟后，贺天然又发来一条：你妈妈在你家吗？
　　她犹豫了一阵，不敢有任何期待，但仍然回道：不在，她下午才会过来。
　　又过了半小时，贺天然来了，她自己输入密码开了门，密码是乔木遇见啾仔那一天的日期。
　　她进来，站在玄关，与坐在沙发上的乔木对视，她看见乔木像一棵长在沙发的树，这么多日了仿佛没有动过。
　　她蹬掉自己的鞋，眼睛没有一刻离开乔木，她赤着脚便向乔木走来。
　　然后她搂住乔木的脖子，跨开双腿，跪坐到乔木的大腿上，她很小心地抬着臀，不去给乔木的伤腿带来负担。
　　她利落地逐粒解开自己衬衣上的一排纽扣，从牛仔裤中扯出衬衣的下摆。
　　她足够消瘦，小腹平坦，左右的胯骨顶起前方的布料，令腹部与衣物之间有了一道空隙，乔木只要垂下眼睛，便能望见那道通往深处的暗影。
　　而若是抬起眼睛……贺天然的衬衣敞开着。三月末的防城港已经二十几度，不必再穿额外的底衣。
　　那被束缚的线条美丽，是比山峦起伏要柔软，比浪涛涌动要明晰。
　　乔木向后靠去，抬眸望向贺天然的脸，尽量地不露出任何声色。
　　贺天然的脸上还残留着那一天的怒气，其中也像那天一般有着一丝哀怜，她开口向乔木命令道：“摸我。”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全程没有吻, 没有拥抱，没有耳鬓厮磨，只像她的独角戏。
　　贺天然觉得好似是自己在为乔木表演动情。
　　她的衣衫始终穿着, 没有被脱去, 没有进一步变得凌乱, 她命令，乔木蹙眉看她, 没有任何意乱情迷。
　　然后乔木的手径自抵达，不是来做客, 不用先四处参观以做铺垫的寒暄。
　　但她却也只能欣然接受这样的无礼。
　　她欣然得无法自已, 欣然得泄露了一切心声，而乔木只像操控木偶的幕外之人，镇定地欣赏着她为她逐渐陷落的动作, 声音, 表情。
　　其实也不过只是抚摸而已。
　　她想索要亲吻, 但乔木的眼神躲闪开去。她搂住乔木的脖子, 贴在乔木的耳畔，而乔木的气息平缓, 像一棵无动于衷的树。
　　她彻底失守的一刻乔木终于用另一只手扶了扶她的腰，等着她逐渐平静下来，然后说：“其实我们不该这样。”
　　乔木拿来旁边茶几上的一包抽纸, 稍微擦了擦自己的手，然后为她逐粒系上衬衣的纽扣。
　　系到中途,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受了怎样的羞辱, 她从乔木的大腿上下来, 自己接手系完了余下的纽扣。
　　乔木递给她那包抽纸：“或者，你也可以去洗手间整理一下。”
　　她直接将衬衣塞入裤腰, 冷着一张还潮红着的脸，说：“不用了。”
　　她想就这么直接离开，恼怒得忘了今日来是有事情要商讨。
　　但墙上的挂钟提醒她时间已临近正午。
　　“……你是不是还没有吃饭？”她看了一眼沙发上冷若冰山的无耻伤患。
　　“嗯，我妈昨天留了饭菜给我，等等我热一下就可以了。”
　　“……我帮你。”
　　贺天然恨自己如此毫无自尊，她要走到厨房去，但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还一片凌乱，终于垂头说：“我用一下你的洗手间。”
　　她没有热胡春晓留的饭菜，而是挑选冰箱中的食材，煮了一碗新鲜的米粉，其上摊着一枚煎蛋。
　　她将碗放到乔木面前的茶几，而乔木还无耻地坐在原处。
　　“我今天过来，是想跟你说，我想210应该跟着你生活，毕竟……是你捡的嘛。而且我去了西宁，单位宿舍可能条件也不是很好，不太适合养它。它的疫苗还没打完，而且按年龄来说，它应该快来月经了，到时候，可能需要尽快做绝育，母狗绝育前后的护理也很重要……”她停下来，“算了，这些你都知道，反正你有相熟的宠物医生，到时候，按照医生的建议就可以了。”
　　贺天然走向玄关，穿上鞋，“我再跟你约时间，把它送过来。对了。”
　　她站住脚步，背着身子，扭过脸来：“你的初中，就在这附近是不是？那里是不是有一家虾饼很好吃？”
　　乔木不明所以地答道：“是……就在校门口斜对面，一个推车的阿婆，已经卖了很多年。你也知道？”
　　“嗯，挺有名的，我也听人说过。正好，我也饿了，可以去试试。”
　　她向乔木点点头，没有说“拜拜”，也没有说“再见”。
　　乔木看着贺天然打开门，跨出门槛。
　　她忽然喃喃地冲贺天然的背影说了一句：“至少，我们真的一起看了梅里雪山的日出。”
　　她没有意识到她在自我开脱，她在说，虽然我此刻对你这样残酷，但我曾说出口的话，至少在那一刻是真的。
　　贺天然听见了，贺天然听懂了。
　　但她没有回应，而是毫不留情地迅速将门关上，关门声带有怒气。
　　乔木坐在沙发上，就这么看着贺天然离开。
　　毕竟她只是一棵受伤的树，她扎在这里，动弹不得。
　　说到底一切都包含着些成年人的权衡，她选择固守原地，不去进入一段充满风险又代价高昂的关系。
　　茶几上的碗扑出热气与香味，但乔木的鼻尖只萦绕着另一种热气与另一种香味，她的脑海中交替播放着两段画面，其中一段是贺天然站在厨房为她做饭。
　　她只能看见贺天然的背影与侧影。贺天然绑着头发。在另一段画面中，她跪坐着，轻摆着腰，抬手去绑起自己的发，也许她嫌太热，防城港的春天太暖。
　　贺天然面前的锅子沸腾，飘出热烟。防城港的春天暖而潮湿。贺天然冒出细细的汗，在她的锁骨，在她的颈窝处，在那被束缚着的起伏之上。汗沾在光洁的肌肤，闪着晶莹的微光。
　　贺天然在案板上切菜，平稳地执着菜刀，方才那双手还无处安放，只能紧紧攥住乔木的衣袖或是衣领。
　　抽烟油机在响。其中还有另一种声音，细细的，哀婉的，像一只向主人献媚的小猫。
　　乔木拿起筷子，却不舍得去破坏这碗米粉，就像她不舍得驱散脑海中的一切画面，不舍得驱散耳边喘息间的低语：“进去，也可以的。”
　　但她没有对此做出回应。
　　就像贺天然在厨房忙碌时，她好想站起来，尽自己一切努力向她走去，然后从身后轻轻地拥住她，对她说谢谢，对她说辛苦了。
　　但她终究是没有，终究是只在原处坐着，无耻地享用贺天然为她献上的一切。
　　她放下筷子，她闻了闻自己的手指。
　　其实她方才根本没有用心擦拭。她不能擦去那温度与触感。
　　那上边还残留着一丝很淡的气味，爱意，还有贴身衣物洗衣粉的味道。
　　这气味与空气中米粉的香气混杂在一起，是这个空间中贺天然唯一留下的东西。
　　她向后靠去，伸出手，想象是贺天然在抵达她的深处。
　　她不自觉地浑身用力，伤腿传来痛感，夹杂在快感之中，她忽然意识到方才全程她的腿都没有发痛，那是因为贺天然在那样难以自主的时刻仍在小心呵护着她。
　　她懊悔，懊悔自己对贺天然那样冷漠，为了一点可笑的自怨自艾，不舍得一个吻，不舍得一些爱抚，她闭上眼便看见贺天然受伤的神情，她在懊悔中想象着，直到流出泪来。
　　她流出泪来，终于解决了自己要打电话去向贺天然道歉求和的冲动，最后她只是懈了力地靠在沙发上，草草地打扫了自己，然后坐起来，吃完了一碗米粉。
　　味道很好，汤底是用炒过的番茄与肉沫烧开，胜过她自己使用同样的食材。她第一次知道贺天然是精于下厨的，原本她有一生可以去领略，但现在她搞砸了一切。
　　她觉得自己这样可恶，本来也不配得到那样好的爱人，她甚至卑鄙地想，这样一来也好，令贺天然对她失望，也就省去了一段随时都会夭亡的异地恋情，省去了她后续的惶惶不安，被困在原地，忧虑着去往广阔天地的恋人会将自己遗忘。
　　她任由自己糟糕起来，情绪化起来，后来妈又来了，工作电话也打进来，她不得不勉力应对起这生活，总算再次有了点人样。
　　她一天比一天擅于拄拐，她拄着拐站在院中，不出声地对啾仔说，幸好当时我们买的这个房子是在一楼，否则我该怎么上下楼梯呀，是不是？
　　她又说，你妹妹很快要搬过来住了，它没有你这么乖，但你会喜欢它的，它和我一起在这里陪着你，我们哪儿都不去，好不好？
　　其实她从来都只渴望这样一个由爱筑起的家庭，恋人与小狗在畔，而不在遥不可及的远方。
　　几日后，贺天然开车将210送来，连同所有物件，大多是她新买的，狗窝、玩具、狗粮、零食、营养品、小狗衣服……
　　乔木行动不便，她便将东西搬进屋里放好，一样一样与乔木确认了位置。
　　整理柜子时，她扭过头，看见了院子里一米来高的小桂花树。她一定知道那就是啾仔的桂花树，但她什么都没有说。
　　“这段日子，辛苦你妈妈要每天帮忙遛它一下，如果你妈妈哪天没有空，你就发个信息给我妈，我跟她说好了的。本来我想，要不就让它在我家待到你的腿好了，但它太影响我妹学习了，她高三了，实在不方便。”
　　贺天然礼貌地向她解释着，她当然也立刻表示理解，让贺天然放心，她会想办法安排，两个人对答着，衣冠整齐，成熟得体。
　　210察觉了乔木的伤势，一直绕着她的伤腿嗅闻着，走路时也很小心地不去碰到乔木的腿。
　　乔木牵着它，站在单元楼前目送贺天然。
　　这一次，贺天然也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再见”。
　　她第一次见到贺天然的车，二零一几年的款式，一辆高配置的黑色丰田。她想贺天然就是开着这辆车独自驶过深夜的环海大道。
　　车子发动了。
　　结束了。乔木想。这会不会就是她们的最后一面？
　　210忽然吠叫了起来。
　　车子向前开去。
　　210扭过头来，冲乔木疯狂地叫着，企图将她唤醒，企图提醒她贺天然就要走了。
　　它向前迈了一步，但它似乎记着乔木的腿有伤，因此只是不停地叫，不停地扭头看看远去的车，再看看一动不动的乔木。
　　乔木只是看着那渐渐远去的车，好似被带走了所有心神，她不知自己何时松开了手。
　　210的牵引绳落在了地上，它意识到自己自由了，急得原地转了两个圈。
　　车在下个岔路口就要拐弯驶出小区了。
　　210终于拔腿向贺天然的车狂奔而去，紧紧地追在车后。
　　它好像知道贺天然不要它了，知道这不是一次寻常的离别。
　　它拼了命地奔跑着，凄凉地连声叫着，跳跃着去蹭车身，它要贺天然带它走，它不要与她分别。
　　而乔木只是看着。
　　车停下来。
　　贺天然下了车，弯下腰，210扑到她的怀里。
　　乔木站在原地，车已开了太远了，那一人一狗已在几十米之外，她无力走过去，只能拿出手机，拨通贺天然的电话。
　　贺天然接了，贺天然抱着210，回头向她望来。
　　乔木在电话中说：“把它带走吧，它选了你，是你的狗。”
　　“对不起……我给它吃了太多零食，把它给惯坏了。”没等贺天然回应，她又说，“东西，我收拾好，叫人送回去给你。”
　　她承受不了再一次看着贺天然对她点头道别，然后像这样远去，她无法像210一样奔跑着去追车，去摇尾乞求贺天然带上自己一起走。
　　“祝你在西宁一切顺利。这趟旅行，我玩得很开心，谢谢。”
　　她挂掉电话，站在原地，泪如雨下。
　　她没有听见贺天然忍着哭腔低声问她：“我们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只要你说你不想我去西宁，我就不去了，我不去了，好不好？”
　　她留给贺天然的只有一片电话挂断后的静音。
　　贺天然抱着210上了车，很快地系好安全带，踩动油门。
　　她也泪如雨下。
　　她将车子驶出小区，开到乔木再无法看见的拐角，停下来，放任自己流泪，她不能这样开车，太危险了。
　　210不停地往她怀里拱来，舔着她满布泪水的脸。
　　想来也不过就是如此，平凡的人与平凡的爱，轻易就会生出裂痕。为了这样平凡到不堪一击的事物，又有什么好哭的呢？
　　她想其实乔木说得没有错，在这样人生变动的节点匆忙进入一段关系，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她不应再为爱投降，而乔木不能再为了爱放低姿态，她们应该各自步入生活，令一切稳定后再谈感情——若那时感情还在。
　　她只是觉得很滑稽，她上一次失去恋人，因她要回家乡定居，这一次，因她要离开家乡奔赴前程。她想起她劝一心，没有什么相见恨早，也没有什么相见恨晚，但此刻她却被这人生的时机戏弄得泪水涟涟。
　　那中学门口阿婆的虾饼根本不好吃，那天她拿到手中，任由着它凉掉，才终于想起咬了一口。没有人奔跑着为她买来，催促她要趁热吃掉。她想以后还是不再去吃了。
　　其实也不过是很小的事，没人买就自己买，不好吃就不再吃，不适合，不去爱也就是了。
　　不必相见恨晚，时机不对，到头来，总还可以相忘。
　　她哭完了，擦干自己的脸，抱住210，紧贴着它，对它说：“我们走吧，去西宁，好不好？我们会有很棒的新生活，是不是？”
　　四月，贺天然离开了防城港。
　　初春的旅行彻底结束了。
　　而乔木依然是一棵原地的树。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贺真记得姐去西宁工作前与她最后一次单独谈天。
　　在姐的房间。
　　妈带着210出门去散步了, 贺真心中对妈充满感激，每天她从学校下了晚自习回来，妈就会带狗出门, 尽量不影响她在家学习休息。
　　她到姐的房间去。大件的行李已经寄往西宁, 姐在收拾最后一箱随身衣物。贺真在床边坐下来, 逐件叠起床上扔作一堆的衣服。姐随意地摸摸她的耳朵，对她说谢谢。她喜欢她们姐妹之间这样亲近的时刻。
　　贺真问着姐关于西宁的各种安排, 姐漫不经心地应着，她看出姐这些天来一直有心事, 不知是否与乔木姐有关——原本要送到乔木姐家的小狗又回家来了, 一起带过去的小狗用品却是隔日才由同城快递员送上门，姐拒绝对此做出任何解释，而据姚望的说法, 乔木姐在电话里没有否认自己喜欢姐, 贺真听了, 倒不感到吃惊, 在她看来，谁不喜欢姐, 谁才是不正常。
　　贺天然拉开衣柜里收纳内衣的抽屉，一扬手就扔出来好几件胸衣。“对了，你帮我跟姚望说, 让她以后没事就给你们乔木姐打打电话、发发消息，关心一下她的腿好了没有。”
　　贺真好奇地问道：“你干嘛不自己去关心？你们吵架了？”
　　“嗯。”贺天然又扔出一摞花色各异的内裤。
　　“那还会和好吗？”
　　“不知道。”贺天然踢开摊在地上的行李箱, 去一旁的柜子上找内衣袋。
　　贺真瞧出姐一提起此番话题就有些闷闷不乐。
　　“姐, 你跟乔木姐是哪种吵架？我的意思是, 是朋友的吵架，还是恋人的吵架？”
　　“是不可理喻的吵架。是狼心狗肺的吵架。是卑鄙、无耻、下流、大骗子、不要脸……”姐有些娇蛮地骂着, 又扔过来两个内衣袋。
　　“姐，”贺真向贺天然投去打趣的目光，“你喜欢乔木姐吗？”
　　贺天然转过脸来，用力地努嘴答道：“不！”
　　贺真忍俊不禁：“姚望说，乔木姐喜欢你。”
　　贺天然冷哼一声：“我看，现在也不了！”她蹲下身，恶狠狠地把一件件衣服塞进箱里，好像衣服跟她有仇。
　　“这么快？你们一起出门到现在，不也才一个多月……”贺真蹙眉算着日子。
　　“就是这么快。现在你知道了？女人都是大骗子！”
　　“她真的这么过分？那我要不要仇视她？像仇视那个陈一心一样。”
　　贺天然抬起头来：“……你整天不要学习的吗？仇视人家做什么？”
　　“人家，是指谁？乔木还是陈一心？”
　　贺真见姐不满地盯着她，有意地揶揄：“我是说，乔木姐，还是陈一心？”
　　贺天然不禁笑了一下，又垂下头去整理东西：“我也没说你就可以仇视陈一心了。”
　　“我看，会的。你跟乔木姐会和好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刚刚没有说不会。姐，只要你还想，只要你一发功，谁都不会拒绝你的。”
　　“你以为我没发吗？”贺天然忽地起身坐到床沿，抱住妹妹，将头埋在妹妹的肩膀，愤而说道：“你不知道，姐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侮辱，她居然都不正眼看我……”
　　然后她又一下站起来走开：“算了，你还小，不会懂的。”
　　贺真心想，恋爱中的人可真是情绪化。
　　“反正，你让姚望一有空就去打探，然后逐字逐句地汇报给你……算了，别影响你学习了，让她直接向我汇报吧。”
　　贺真恼道：“姐，姚望也要学习的！”
　　“是吗？我不知道。傻子也要学习的吗？”
　　“你就只知道乔木姐，都要走了，也不多关心关心妈。你不知道，你还没从西藏回来的时候，有一次，我看见妈坐在电视机前流眼泪，我走过去一看，电视上那些古代人明明就在哈哈笑。我就问妈怎么了，妈说，你可能要去山东工作——她应该是弄混了青岛和青海。后来她说是西宁，我就说那不是山东，是西北。她说，她怕你在那边爱上一个西北男人，要嫁到那边去，再也不回来了，她说她不喜欢西北男人，觉得他们身上肯定有羊味。我就跟她说，第一，不应该搞地域歧视，别人也觉得我们广西人身上都有螺蛳粉味呢。第二，她大可放心，什么西北男人东北男人香的臭的高的矮的你都不会喜欢的……”
　　贺天然哈哈一笑：“她怎么说？”
　　“她叫我别瞎说八道，说你平时说那些都是开玩笑的。她不知道我对你那些风花雪月的事都清楚得很，还怕我被你带坏了。”
　　“你要是坏了肯定也不是我带的，我是不会替任何傻子背锅的。”
　　贺真脸一红，扶了眼镜，正色道：“反正，姐，我对你的新生活跟新恋情都大有信心！”
　　“嗯，我也对你的高考大有信心。”贺天然拍了拍她的头，“对了，你刚刚说，姚望说乔木喜欢我，姚望都是怎么说的，你仔细告诉我。”
　　贺真无奈，只能照办，她细说起来，便见姐的脸上有了藏不住的笑意，她想，恋爱中的人可真是阴晴不定，一下子生气，一下子高兴的。
　　“对了，上次乔木姐叫快递送过来的那堆东西，你还没看呢。”
　　“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狗的东西？”
　　“不是，里边有一样，不知道是不是乔木姐拿错了。”贺真起身去取。
　　贺天然接过妹妹递来的东西。
　　是一张唱片。《世纪百大劲歌热曲》。
　　贺真察觉姐姐的情绪变化，体贴地退出门去。
　　贺天然独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打开唱片盒，盒身上有一道裂缝，虽然卡口处还能扣上，但一打开就能发现盒子几乎要裂成两半，是用透明胶纸勉强粘起来的。
　　她抚摸那道裂痕，像在抚摸谁心上的创伤。
　　她明白，人在身心受创的时刻无法选择冒险，无法选择寄望一个遥不可及的爱人，防城港的房子和工作对此刻的乔木来说才是唯一的安全感，是不会抛下她离去的存在。
　　贺天然看着盒子里完好的唱片，推演着她并不知晓的细节，车祸发生时，这张唱片是不是还插在光驱里？那么，乔木是怎么想起它、怎么把它拿出来的？在这一切进行的时候，乔木会是怎样的心情？
　　她想着这一切，心中没有一点怒气，只是整颗心都变得像光碟一样单薄，感到每个念头都在刮她的心，在上面留下细细的划痕。
　　她拿起手机，点开她与乔木的对话框——最后一次对话还停留在约定去送狗的那天——她想发消息去问，你的腿还疼不疼？你今天吃了什么东西？你还在家里办公吗？
　　都是些最无聊最日常的问话，她们失去联系，便失去对方生活的细节，但这样最基本的日常她也想要关切，她终于打出第一个字。
　　这时，手机弹出行程通知，提醒她明日将要飞往西宁。
　　她闭上眼，熄灭了手机屏幕。
　　乔木没有说错，到达西宁的头几个月，贺天然几乎抽不出心思回想她与乔木之间的一切。入职培训结束后，单位安排她先驻扎在市立野生动物园。公家动物园的工作比私人宠物诊所的要繁杂得多，她每日早晚都要与饲养员开会交接，上午例行巡检自己负责的区域，查看所有动物的状况，下午则是进行各类化验、写报告，有时还要参与各种外科手术，就连三更半夜也可能会有突发事件紧急召唤她，例如提前生产，或是有不安分的动物打架受伤。
　　动物园里的动物大多是她从来没有接触过的，她要学大量新知识，还得记住自己负责的每一头动物，追踪它们各自的小毛病，哪头昨日积了食、哪头排便不通畅、哪头跟同伴打架伤还没好——光是羊驼就有二十一头，而在游客的眼里，这二十一头羊驼长得一模一样！
　　此外，还有数不清的岩羊、牦牛、藏野驴、梅花鹿……
　　这一切，乔木几乎都知道。
　　乔木甚至学会了分辨白唇鹿与梅花鹿，她还知道西宁市立野生动物园里脾气最坏的那只羊驼蓄着斜刘海。
　　贺天然离开防城港的那天，乔木在对话框中几度犹豫，打下一行字：我们还是朋友吗？
　　航班动态软件为她弹出消息：由南宁吴圩国际机场飞往西宁曹家堡国际机场的航班GX8877已经推出跑道……
　　南宁直飞西宁的航班，隔日才有这么一趟。
　　她将那行字删掉，就这么盯着手机屏幕，整整三个小时，直到软件又告诉她：航班GX8877已降落至西宁曹家堡国际机场，西宁当前地面温度为7℃……
　　北方夜凉。她又在对话框中打下一行字：西宁冷不冷？
　　但她又想，天然应该还在飞机上，落地、连廊、开舱，还需要十来分钟，现在问她室外冷不冷，她怎么会知道呢？
　　于是终于又将新的一行字删掉，继续盯着手机屏幕，看着时间越来越晚，西宁的温度越来越低。过了凌晨，西宁的气温降至3℃，她想，天然应该已经抵达落脚的地方了吧？不知那室内的暖气足不足？
　　她在地图上搜索西宁市立野生动物园，看那附近都有什么地方，有些什么食肆。西北地方，大多都是面食店，她想，不知天然吃不吃得惯？
　　后来乔木就每天都这么盯着手机，像得了什么手机病。过不多久，她开始拄着拐乘公交车上下班，她不开车了，通勤时腾出了手来，便全程倚着车窗浏览贺天然的社交主页。初去西宁的那两周，贺天然没有发布任何社交动态，她便将以往的每一段文字、每一张照片都看了又看，看着看着就倚在车窗上傻笑——她拄着拐，因此每日都有人让座给她，有时孕妇或是老太太就站在一旁看着她傻笑，她意识到自己失态，只得尴尬地收敛起笑容。
　　两周后，贺天然终于更新，分享自己在西宁的新生活，后来也每隔一两周便会更新一次，于是乔木知道了西宁是一座抬起头就能看见山的城市，知道了西宁的闹市之间有着许多座圆顶或是尖顶的教堂，西宁的羊肉和面食很好吃，但羊肠味道独特，不是轻易能吃得惯。她还认识了西宁市立野生动物园的蹄类动物们，贺天然和那只脾气最大的斜刘海羊驼合影，特意将自己的头发弄得跟羊驼一样。某个深夜，动物园迎来新的梅花鹿幼崽，又有一只藏野驴可怜地死去，公斑马则动不动就要打群架……
　　贺天然事无巨细地记录这一切，乔木发现她发布社交动态的习惯有些变化，从前她顶多是发几张照片，配上简洁的只字词组，而现在她会为每一张照片配上详细的文字，述说新生活的种种。
　　乔木幻想这一切与自己有关，幻想贺天然是在隔空与她说话，甚至她还曾幻想贺天然是发布仅对她可见，但很快她就看见贺真与姚望在动态下留言或是点赞，当然，她原本也知道自己只是在妄想。
　　她生活在防城港，手机里却藏着一座西宁，她的天气页面是西宁天气，她每天都会看一眼西宁的日落时间，看西宁的空气指数想今夜天然若仰起头有没有可能看见星星。她下载了餐厅点评软件，偶尔看看西宁的哪家饭店最出名、都有些什么特色菜……
　　而贺天然每次发布动态，都会在最后放一张210的照片，通常是视频通话的截图——210因还没打完疫苗，暂时滞留在防城港，为了缓解它的分离焦虑，贺天然几乎每天都会与它打视频电话——贺天然会在图上写：想念防城港，想念我的小狗。
　　有时贺天然发的是210睡觉或是玩耍的照片，写的是：不知你有没有想念我呢？
　　乔木妄想着自己也是贺天然所想念的防城港的一部分，甚至妄想自己就是她想念的那只小狗。
　　除了浏览社交动态，乔木还常常翻看手机相册，逐张逐张地看旅途中的所有照片。因这趟旅行，她养成了拍照的习惯，她每天都会拍下啾仔的桂花树，观察它的长势变化。有一次，她路过一棵开得很好的木棉树，于是随手拍下一张照片，倚在公交车的车窗上，鬼使神差地，她发布了自己的第一条社交动态——从前她是不发的——她为这棵木棉树配了一行字：防城港的木棉开花了。
　　二十分钟后，她灵活地拄着拐蹦进家门，拿出手机，看见贺天然为她的社交动态点了赞。
　　她快乐得差点要把拐杖扔掉，差点单脚跳着原地转三个圈。
　　她知道了贺天然并不反感她——也许她早知道，只是她的自尊心在作祟——便从此一条不落地给贺天然的动态点赞，好像这样一来，贺天然就不会忘记她。
　　后来她又在夜间十点发了一条新动态，只有两个字：加班。
　　配以自己办公室工位的照片。
　　但贺天然没搭理她。
　　她的腿渐渐恢复，不需再拄拐，行动越来越自如，她便常在得空时出门走走，拍下各种见闻以发布社交动态，防城港的云、防城港的海、防城港的海鲜粉……贺天然有时点赞，有时不点，令她不禁暗暗地总结分析，猜测贺天然更欣赏怎样的内容，或是贺天然哪个时间段比较得闲，能够浏览手机。
　　五月，210终于去了西宁与贺天然团聚。六月，乔木的腿完全好了，她尝试去短程徒步，但也许是久不锻炼，多走一阵就觉得腿隐隐作痛，跑起步来更是不适，她去复检，医生说从片子看来已经康复，可能是有些心理障碍，随着时间就会慢慢排解。
　　但她心有余悸，且没有车，出行不便，也就一直没有恢复户外活动。姚望时常与她联络、关心她的近况，六月底，姚望给她打来电话。
　　“姚望说，你们在龙津县认识的那位阿花婆，她妹妹从云南到广西来看望她了，还带了两个小孩子，说是你和乔木姐都认识的。那两个小孩说，乔木姐答应过她们，要带她们来广西看海，姚望就跟乔木姐商量，邀请她们一起去涠洲岛玩，说乔木姐请了两天假。姚望叫我也去。”贺真在电话里头一五一十地向贺天然汇报。
　　涠洲岛是北海市下属的离岛，而北海紧邻着防城港。
　　贺天然想起那对人小鬼大的双胞胎，嫌弃地做了个鬼脸：“……你跟姚望和好了？”
　　贺真别扭地答：“没有！”
　　“那么一点小事，这么久还不和好？”
　　“这才几天？你跟乔木姐几个月了还没和好呢！”
　　“我们大人的事跟你们小孩子能一样吗？”
　　“欸，姐，你有没有发现，乔木姐现在开始发朋友圈了，以前她从来都不发的。”
　　贺天然“嗯哼”了一声。
　　“之前姚望说，你有时候给乔木姐点赞，有时候不点，这是你的策略。乔木姐就没你这么有策略，整天上赶着第一个给你点赞。我说她真是想太多，以为谁都跟她一样闲，天天守着手机。”
　　“……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跟姚望到底是谁比较傻。你们定了什么时候去涠洲岛？”
　　“姚望跟阿花婆约好了，她们五号会从崇左过来，六号我们大家一起去北海登岛，然后在岛上玩两天。”
　　“七月七日在岛上？”
　　“对，怎么了？”
　　贺天然坐在办公桌前，盖上了自己面前的兽医笔记。
　　“那天是乔木的生日。”
　　“是吗？乔木姐是跟你同年的七月七日生的？那正好比你大三个月整。姐，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涠洲岛给乔木姐过生日？我是说，你有假期吗？”
　　“应该没有……”贺天然下意识地答道，但她马上去翻桌上的日历与排班表。
　　七月七日白天她轮休，但要值夜班，八日是周末，动物园客流高峰期，不可能请得出假……
　　若她能跟人换班呢？六日请假飞回广西，七日晚间再飞回来？
　　她扯出一张请假条，抬头望见请她代过班的同事就在办公室里，她匆匆结束了与贺真的通话，开始查询机票，西宁没有直飞北海的航班，她可以买转机票，或是到南宁去换乘高铁，但她须得赶上六日登岛的最后一班夜船……
　　她想象着自己出现在乔木面前的那一刻，想象她们一起望着涠洲岛的海，想象她在零点祝乔木生日快乐。
　　为此，她决意要排除万难，她不管乔木乐不乐意，不管到时在场的都有哪些旁人，她要跑去吻她，叫她当众难为情，叫她把那日在沙发上欠她的吻给还来。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芳娘与阿花婆团聚了。得知这个消息, 乔木有片刻惘然。
　　原来芳娘并不真的那么需要她兑现自己的诺言。
　　几个月来芳娘都没有与她联络，没有问她为什么没回文山州去接她，成年人之间, 默认了这样萍水相逢的关系在告别后就不应多去打搅, 是姚望时常叨扰阿花婆, 关心左江边的流浪猫们，这才得知芳娘来到广西一事。
　　然后阿桃打来电话, 兴高采烈地与乔木分享自己和妹妹的暑期旅行，说是收养阿李的表姑姑出资赞助。阿桃将电话递给芳娘, 乔木便向芳娘道歉, 解释自己出了车祸。
　　坏脾气老太婆中气十足地应道：“说什么好不好意思的！我莫是没长腿，你不来驮我个老太婆，我就走不到广西来？你受了伤？现在养好了没有？”
　　不管怎样她乐意见到她们, 好似那趟已结束了的旅程再度延续, 但这又叫她加倍思念那已不在身边的人。西宁未来几日都是狂风骤雨, 而北部湾一带方才台风过境转晴, 仿若两个截然不同的时空，淋着各自的雨, 永远不会有交集。
　　盛夏的海岛光线夺目如同罩着轻烟，海面浮光随波涛起伏，明灭闪烁。姚望带着双胞胎去赶海, 三个高高低低的身影迎着浪跑，时而弯腰捡起被冲上沙滩的贝壳与海星。
　　短短几个月, 阿李长高了, 已经比姐姐高出小半个头, 也许是昆明的生活丰腴。这令阿桃有些不满，简直害她失了做姐姐的威严, 但姐妹相聚的喜悦胜过一切，她们形影不离，共同欣喜震撼于这远方的海。
　　农家姐妹则在沙滩边缘树荫下闲坐，两只苍老了的手紧紧拉着，两张老脸都眉飞色舞，嘴里头的话怎么也讲不完，整个河洞洞村每家每户上下数三代的所有闲事、镇上哪年通了公交车、乡民医疗各种搞不明白的政策，还有地里的甘蔗、邻家的大鹅、后山的野花、猫儿的幼崽……
　　芳娘脾气还是那么大，讲话像恶狠狠地锯木头，讲着讲着就要骂，阿花婆则还是那样明亮快活，偶尔捉弄几句妹妹，然后得意地笑个没完，老姐妹间似从未别离，还是旧时那对追逐于山野间的烂漫少女，一起生长，一起老去。
　　据阿桃转述，老姐妹两个一见了面，芳娘撸了袖子就要帮姐姐干活，连声骂道一把年纪了连个屋头都收不好，听着倒像是两人前天才刚见过面。阿桃不知道的是，夜深人静时，芬芳二人互执了手，淌起了泪，妹妹问姐姐：你怎么这样老了？姐姐哄妹妹：我是比你老点嘛，不如你漂亮嘛。妹妹骂起来：老太婆一个了，还漂亮个哪样？姐姐又说：漂亮呢嘛，你是个小奶娃儿，阿姐看你也漂亮，你是个小老太婆，阿姐看你也漂亮。
　　阿桃还一口咬定，阿花婆和芳娘就像她和阿李，是一对双胞胎，大概在小孩子眼中，天下老太婆长得都差不离。
　　此刻，老姐妹两人头上都包着崭新的壮锦，是为出门远行特意准备，阿花婆宠爱地为妹妹整理了头巾，迎着海风望向远处，喜滋滋地说：“这海还真是好看，走了五十年，我总算从山里头，走到了大海边来啦！”
　　芳娘一撇嘴：“哪里是走？不是那车子、那船给你运过来的？”
　　“以前没车子没船，不是照样走嘛！云南那么多座大山，我一座一座都走过来！”
　　“走走走！莫要再想着走了！看够了这潭子水，就赶紧跟我一起回家去。”
　　阿花婆答应着，嘻嘻地笑，又唤独坐一旁的乔木：“小乔司机，你说你那个车没有啦？以后都修不好啦？”
　　乔木坐在低处沙滩上望远方的海：“……对。”
　　“还有那个贺医生现在去哪里了？不在广西了？”
　　“对，她在青海省的西宁……在青藏高原上。那边有些珍稀动物，她去照顾它们。”乔木吞吞吐吐，其实，她简直想把西宁市立野生动物园的所有蹄类动物都给介绍一遍，好让人知道贺医生有多么了不起。
　　“离这里好远吧？”
　　“嗯，很远。”远得连日升日落都有了时差。
　　芳娘哼了一声：“她倒有本事。我叫你别跟她不清不楚的吧？这下好了，她长翅膀飞喽！”
　　“这叫什么话？各有前程，分开也是正常的嘛。”阿花婆不明就里，她不似芳娘知道些内情，“你怎么跟她不清不楚了？她欠你钱没还？”
　　乔木讪讪地笑：“没有，她没欠我什么。”
　　芳娘嘲笑道：“你看她那个样子，哪是人家欠了她钱，是人家把她整颗心挖了带去了！”
　　阿花婆好奇地瞧瞧乔木那困窘的神色：“有扯不清楚的，你就去找她讨去嘛。那个西宁，有多远？”
　　“两千公里吧。”
　　“从文山到这呢？”
　　“七百来公里。”
　　“那不也就多几天的路？”
　　乔木不知怎样向老人解释，只得说：“……太远了。”
　　“等你把路走到了头，回过来看，再远也都不远了嘛！每天坐在家里想着那路太远，那路就一直都是那么远。”
　　阿花婆像唱歌似地这么随口说着，乔木只是盯着海上波光粼粼，等她回过神来，身后的老姐妹两个又聊起了河洞洞村船夫老汉家孙女考学的事，说考到什么美国去了，估计比西宁还远得多了。
　　乔木见已无人留意她，一汪心事积在心底无从吐露，只得喃喃地自言自语了一句：“……西宁在下雨。”
　　仿佛是因为在下雨才不能去。
　　西宁在下雨。贺真心焦地盯着手机上的天气资讯。
　　她独坐在沙滩中央，浪每次上涌，恰好浅浅漫过她赤着的脚。
　　她喜欢双胞胎中大一点的那个，活泼开朗，每次跑过她身边，就会摊开手，向她展示最新的战利品，还送给她好几个漂亮的小贝壳。小的那个个性有些乖僻，有时走到了附近来，站在几米之外，好奇地打量她一番，她也回望去，问做什么，那小孩就害羞地一溜烟跑走。
　　至于姚望，只是远远地站在浪里头，偶尔被海风吹得扭过脸，一与贺真对上目光，就装作光线太亮，刺得她眯缝起眼，往别处张望。
　　贺真也扭开脸去，心道，真是比七岁小孩还幼稚！
　　她与姚望已闹了十几天别扭，倒也不是彻底的冷战，只是每日联系得不那么频繁了，只是好好的话说着说着，姚望就要怪腔怪调那么几句，例如她说某家餐厅挺好吃的，姚望就忽地说：这算什么？等你去了成都，好吃的可就多了。
　　她说要不我们去动物园玩，姚望又说，广西的动物园多没意思，成都可有大熊猫呢。
　　一切都因为她就要去成都了。
　　高考出了分，班主任打来电话，说以她的分数，只报广西大学未免可惜，贺真与妈在家商讨多日，终于在志愿填报截止的前两日选定第一志愿为四川大学经济学类。
　　恰好成都就位于西宁和防城港的中间点，她想，以后寒暑假，她去看望姐也方便。
　　妈没有表示任何反对，这倒令贺真有些意外，甚至令她有些介怀——姐去西宁，妈在家里几度泪眼婆娑，她要去成都，妈却好像并不伤心。
　　其实贺真早就觉得妈也许喜欢姐多过喜欢她，毕竟姐的个性比她招人喜欢得多，以往在家里，也总是姐陪妈聊天逗乐、对妈撒娇哄妈高兴。
　　填定志愿当晚，在饭桌上，她装作随意地向妈提起：“妈，我去了成都，你一个人在家无不无聊？”
　　“那你平时去上学，妈不也是一个人在家的嘛，不过你和姐姐都走了，妈都不知道要做点什么饭了，一个人，吃不了多少。妈等你放寒暑假，回家来吃饭，我们再一起去西宁看你姐。”田娟禾应着她，眼睛还盯着电视机。
　　贺真默默地低头吃了几箸，像脑筋错乱了，忽然开口说：“妈，你喜欢姐多一点，还是喜欢我多一点？”
　　妈终于不再看电视上那帮古代神仙，转过脸来看她，先是有些吃惊，又马上好言好语地哄她道：“怎么忽然这么问？人说做爸妈的都是偏心年纪小的那个的嘛。妈当然是喜欢你了，你可比你姐姐省心多了。是不是要去上大学，舍不得妈了？妈又没什么事，可以去成都看你的嘛……”
　　贺真将信将疑。其实她有时也羡慕姐，羡慕姐才更像是妈和爸的孩子，姐像妈一样懂得哄人开心，又像爸一样大胆肆意。若要她想，有哪些好处是她有而姐没有的，她唯一想到的就只是姚望。
　　在姚望眼中，她是世上最好的，最聪明，最漂亮，最独一无二。她们从小一起长大，总是形影相随，姚望是最听话的跟屁虫，是最英勇的小将，听她号令，在童年游戏中为她冲锋陷阵，还舍得将所有的零用钱都给她花。
　　她有姚望，有这世上绝无仅有的偏爱，因此她绝不愿意和姐姐交换人生。
　　她打电话告知姚望更改志愿一事，当时姚望在南宁爸妈的家里，早已把志愿填好了，选了一整溜南宁的院校。听说贺真要去成都，姚望当即要改志愿，但她爸妈坚决反对，收缴了她的手机电脑，轮流在家看守她。她妈妈还打电话给田娟禾，言辞间有些不悦，大意是说，你们家贺真是到成都去念名牌大学，我们姚望，就考那么几分，跟着贺真跑那么远去念个二流院校做什么？小孩子玩得好是一回事，不能互相耽误，不能拿前途做儿戏。
　　次日志愿填报系统就关闭，一切盖章定论了，贺真去成都，姚望留在南宁。
　　姚望怨她忽然改了心意，违背她们的约定，怨她没有早点通知，让她能有时间做爸妈的思想工作，心里硌了一粒沙，就成日地找茬，叫她心烦。
　　她不再看姚望高挑的身姿与被风吹得像一团海藻的乱发，只盯着手机上显示的航班动态信息。
　　因青海省内恶劣天气，西宁机场大面积延误，原本姐应该在中午起飞，下午抵达南宁，随后转乘高铁到北海，正赶上日落后最后一班登岛的渡船。
　　今夜零点就是乔木姐的生日。
　　但高原雷暴对飞机来说太过凶险，天气不转好，众航司都不敢贸然起飞，因此起飞时间一延再延。潮汐变化，时间正在流逝，这样下去，姐就算能够顺利起飞，也赶不上今夜最后一班船了。姐今日上午去动物园完成了例行巡检才赶往机场，后日又要上班，原本的行程就已经够辛苦的，难道要她坐明早的船登岛，只见上一面就匆匆返程？
　　自从知道了乔木与姐之间的事情，贺真就对乔木多了几分审视，再无法单只把她当作熟悉的姐姐看待。姐千叮万嘱，不能让乔木知道她要从西宁回来一事，就连姚望也不能告诉，恐她要泄露机密、毁坏惊喜。
　　贺真回头看了一眼树荫旁的乔木，心中思量着，不知此人是否值得姐这般付出？
　　她发消息给姐：姐，你那边还在打雷闪电吗？
　　贺天然回道：嗯。
　　贺真：再延误下去，你就赶不上今晚的船了。要不你别来了，回去休息吧。
　　贺天然：没事。涠洲岛今天天气好吗？
　　贺真发去一张海的照片：天气很好。
　　贺天然：那明天应该也会天气很好。
　　傍晚时分大海落潮，乔木起身招呼老的少的，去往海鲜餐厅围桌吃饭。
　　盛夏的海岛璀璨，落夜后灯光照亮色彩纷呈的南国水果摊，海鲜餐厅的炉灶火热，游客们在沙滩上晒足了日光，又上岸饱足一番。而同一时刻，飞机与姐仍滞留在阴风冷雨的西宁机场，贺真心中为姐感到不平，扭头见乔木正从点菜台边上走回来，她便有意地将自己的手机屏幕切换显示姐的航班动态信息，然后将手机摆在桌上。
　　乔木在贺真身旁落座。
　　她看见了：西宁曹家堡国际机场至南宁吴圩国际机场，2023年7月6日，计划起飞时间13：25，航班号GX……。
　　航班状态：延误。
　　预计起飞时间：待定。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渔船灯火映于水上, 随夜风些微摇晃。
　　北部湾的天空晴朗，漆黑中可见移动着的闪光，阿桃兴奋大叫：“乔木, 乔木！你快看！那是不是飞机？”
　　一对忘年之友走过堤岸。乔木外出时碰见在民宿院中荡秋千的阿桃, 她说妹妹在洗澡, 她一个人待得无聊，于是两人结伴到海边散步, 阿桃一路叽里呱啦讲个不停，乔木只应得心不在焉, 仰头望那飞机, 幻想它是穿越了西北高原之上可怖的雷雨，即将降落至晴好的湾畔。
　　她低头看一眼手机，早些时候她在贺真手机上瞄见的那趟航班仍滞留在西宁机场, 她不知那架飞机本应载着谁, 又是为何要自北向南而来, 她不敢有太多幻想——是贺天然要回广西来吗？或许她有事须得回防城港一趟。
　　这架飞机已延误了六个小时, 她想天然此刻是否独自枯坐在西宁机场苦苦等待？头顶的天空分明晴着，她的心中却落着高原上的雨, 直到阿桃不满地叫嚷起来：“乔木，你都没在听我说话！”
　　“听了，听了。那是飞机。”
　　“飞机早都走了！都飞到月亮上去了！”
　　“……那你刚刚在说什么？”
　　“我在跟你说, ”阿桃攀着她的胳膊，难掩兴奋地将脸贴上来, “我妈妈应该要来见我们了。”
　　“你妈妈？来这儿？”乔木愕然。前几个月她们到昆明去寻双胞胎的母亲, 可惜一无所获。
　　“对, 我告诉你，我发现了, 外婆跟妈妈有联系！”阿桃对自己的重大发现很是得意。
　　“怎么发现的？”
　　“我发现外婆给妈寄衣服了，我一看就知道那肯定是妈妈的衣服。”
　　乔木心想，双胞胎的外婆与母亲——亲母女间可能确有联络，那离开了山谷的女人，到远方去寻找活路，去重新长出自己残败了的枝节，也许一时还不愿与孩子联系，怕孩子记挂着自己。
　　阿桃催促起来：“你快问我，我是怎么叫妈来见我们的！”
　　乔木照办道：“你怎么叫的？”
　　“我在外婆包好的包裹里偷偷塞了一封信给妈！告诉她，我们要来海边了，叫她也来找我们！”
　　“你让她到这儿来找我们？你是怎么写的？”
　　“就写的这儿呀，这儿，不就是广西的海边吗？”阿桃深信不疑地说道，“我说，我们要来广西的海边了，叫她也来！反正，这儿没有爸，也没有村里那些嘴巴坏的人，没有妈不想见的人。”
　　原来，在阿桃小小的心中，世界也是这样的小，她不知道广西的海岸线何等绵长，也不知道世界竟是那样的大，大到别离了的人们若只是等待，就永远都不会重逢。
　　渡船靠岸的笛声传来，阿桃指着喊道：“妈会不会就在那艘船上？”
　　她们跑到码头客运站的出口去等待，眼巴巴地望着观光的电瓶车拉走了一拨又一拨到港的旅客，阿桃眼中的火苗渐渐熄了，嘟起嘴来气馁道：“妈今晚还会来吗？”
　　乔木看看码头边上船只到港的时刻表：“今晚还有一班船呢。”
　　其实她知道今夜谁都不会来了，但她不忍戳破阿桃的美梦，也许，还有她自己的美梦。
　　阿桃听了，又马上打起了精神：“那我们再等等！”
　　“嗯。”
　　她们便一起靠在码头边上的围栏上，看海，看渔船，看天空中移动的闪光。阿桃忽然说：“对了，姚望说，明天是你的生日，你准备怎么过生日？”
　　乔木这才想起七日是自己的生日，当然她是记得的，但没有特意去计划或期待，潜意识中也就只当是一个寻常日子，这几年来，家里唯一过生日的成员是啾仔，她也没有料到姚望竟记着她的生日。
　　那么……她心中一动，竟开始幻想，那计划从遥远高原上奔赴此地的旅客，会不会是为她而来？会不会是专程赶来为她庆生？
　　西宁没有直航北海的航班，是因此才飞往远一些的南宁机场？
　　她的心中生出这样的幻想，如同生出了翅膀，她怔怔地望向阿桃，克制着就要振翅起飞的心脏：“……就跟平常一样过。”
　　“跟平常一样？生日可一年才能过一次呢！”
　　“嗯，长大了，就不过生日了。”
　　“你们大人真是奇怪，连生日都不过。那，生日愿望总该许吧？你准备许什么愿望？”
　　乔木下意识地想答没什么愿望，但她见着阿桃那副煞有介事的表情，又觉得那样作答未免敷衍，于是随意地吐出一句：“我希望……”
　　她仰头看天。
　　忽然她发现自己有一个真切的心愿：“……希望所有的飞机都能顺利起飞，平安降落。”
　　她想，若那飞机真的来了，若贺天然真的在此地现身，真的祝她生日快乐，为此她愿意拿以后每一年的生日愿望去交换。
　　“就这？那第二个呢？一共可以许三个愿望呢。”
　　“第二个……那就希望你妈妈能顺利赶上今晚的船，要是赶不上今晚的，就赶上明天的。”
　　“乔木！你也太够意思了！”阿桃亲热地紧贴住她。
　　还未来得及许第三个愿望，姚望出现在她们身后：“阿桃，你跟乔木姐在这做什么呢？你妹妹洗完澡到处找你呢。”
　　“我在陪乔木许生日愿望呢。你知道吗，她太够朋友了，还送我一个愿望！我们许愿我妈妈能赶上……”
　　“诶！”姚望大叫一声，捂住阿桃的嘴，“愿望怎么能说出来呢？说出来就不灵了。”
　　“是吗？”阿桃被捂住了嘴，说话声咕哝不清，“那最后一个愿望，你偷偷地许！”
　　乔木想不到要再许什么愿望，便对姚望说：“既然第二个愿望送给了阿桃，那第三个愿望就送给你。”
　　“真的？乔木姐，你果然太够朋友了！”
　　姚望欣喜得双眼聚光，如获至宝，令乔木哭笑不得。其实姚望已到了并不真的相信愿望会实现的年纪，但怀着憧憬许下愿望仍是美好的事，姚望是快乐于乔木与她分享这样的美好。
　　阿桃在一旁撺掇着她，叫她好好想一想。
　　于是姚望在阿桃的见证下，双手交握，向着海面上闪烁飘荡的渔火闭眼许愿，她先蹙着眉想了一通，又一挥手，大约是在向神明反悔：“不对不对，我重新说，不要刚刚这个。”
　　这么反复了三遍，她终于下定决心，郑重其事地许下了愿望——当然，是在心里默默许的，除了空中的神明，谁也无法听见。
　　末了她对乔木说：“乔木姐，要是我的愿望真的实现了，以后每年你过生日，我都给你准备一份大礼！”
　　乔木笑了，见眼前这一双少年与孩童这样珍重她的生日愿望，她也觉得仿佛确有其事，仿佛过生日就真的有了特权，能够理所当然地去期待些本不应期待的。
　　姚望带着阿桃返回去找阿李玩耍，乔木独留在码头上等待夜晚的最后一班渡船，手机上的航班动态仍然没有更新，那架飞机像停在她的心上，孤零零地停在一片空荡之间。
　　海面成排停泊的渔船边缘，也恰有一只小船孤零零地泊在一旁，她便盯着它发呆。
　　其实她倒愿意落空了自己的期待，别让那远方的人在疲惫的深夜久等。
　　有船夫登阶上岸，见她闲倚在一旁，便与她搭话：“上岛来玩的？现在这季节不错，海鲜好，又便宜。不过，现在没有鲸鱼啦。”
　　“鲸鱼？”
　　“对啊，那个布氏鲸呀。它们现在游到很远去了，冬天的时候才回来的。冬天你们再来，就能看见它们从海里冒出来，有时候还会喷水喔！”
　　她礼貌应答了两句，埋下头去，手机荧光照亮她半边寂寥的脸，她打出一行字来：最近还好吗？在忙什么？
　　半晌她又删掉，重新输入道：最近西宁是不是都在下雨？
　　久未联络，话便无从说起，何况事关那航班也不过是她的臆测，终于她熄灭屏幕，只是等待着不会载来任何人的末班渡船。
　　而阿李独坐在民宿院中荡秋千。
　　姐姐拖拖拉拉，被芳娘吼了一通才终于去洗澡，她便一个人在这荡着秋千、哼着小曲，回味海浪涌过脚踝的清凉触感。这几个月于她来说并不好过，城市虽好，可太无趣，昆明的新同学们对她这个带有泥土气息的外地女孩也并不都那么友好，虽然她从来都自有一方心中的小天地，不那么在意别人的眼光，但她不喜欢某些同学总是一副高人一等的派头，她想，到底是谁划定了，“城市的”就一定好过“乡野的”？
　　此番和姐姐一起到海边玩，她更加确定了那些同学都是鼠目寸光，不知道“城市的”之外，还有“大海的”、“岛屿的”，她想，应该还有“大草原的”、“大荒漠的”……真实的世界是这样广博多彩，只知道钢筋房子铁皮车子的，才是真正的笨蛋呢！
　　她这样想着，眼见民宿养的小狗往外跑，她便跟着跑去，院外是一条乡间的斜坡小道，此时街灯并不明亮，狗跑到远处，吠了一声，将不知是谁给吓了一跳。
　　阿李在院门边上站住脚步，探出头去，见是姚望与贺真从坡下走来。贺真，也就是那个戴眼镜的姐姐——听说她是那个吓人的贺医生的妹妹，阿李觉得她戴眼镜尤其好看，因此白天游玩时，她总要多看她两眼——听说她害怕狗，方才被狗吓了一个激灵的就是她。
　　姚望挡在贺真身前，噘嘴发出声音哄着小狗走开，她手中拎着一大袋酸腌水果，是贺真邀她一起去买。她的心思简单，完全领会不到贺真此举是在向她示好，邀她单独出去走走，只当是贺真想吃水果，到了摊上，将贺真爱吃的每样都要了一大堆。
　　她哄走了狗，嘴里嘀咕道：“听说成都人最爱养狗了，到时候，满大街都是狗，把你给吓死。”
　　“……你有完没完？”
　　“你有完没完……”姚望挤眉弄眼，模仿贺真的口吻叨念着，又走了两步，才意识到贺真没有跟上来。
　　她回过头，见贺真站住脚步，停在斜坡上的唯一一盏路灯之下。
　　那是一只绑在电线杆上的裸灯泡，大约是岛上乡民自行拉的。
　　“……怎么了？”姚望心虚地问道。
　　“怎么了？你说怎么了？从填完志愿到现在，你每天都在对我阴阳怪气，我说，这事情有那么大不了吗？有那么严重吗？”贺真皱眉逼视着坡上的姚望。
　　“当然严重了，要是不严重……”姚望嘟囔着，“要是不严重，你姐和乔木姐会闹成这个样子吗？”
　　“那你说，是你应该去成都，还是我应该留在南宁？”
　　“是我们，我们应该在一起！我知道你应该报更好的大学，那我跟着你一起去成都不就好了？但你就不能提前跟我商量……”
　　“你不该留在南宁吗？你之前就一直说，你想大学到了南宁，能经常陪你爸妈，去她们店里帮忙，你还说班里大家都要去南宁，到时候还可以一起玩。你明明就想留在南宁，成都是我的人生，又不是你的，南宁对你来说是适得其所，有什么不好？”
　　姚望激动地拔高了音量：“南宁没有你，就什么都不好！”
　　贺真也几乎是大喊道：“你要一辈子就围着我转吗？”
　　这么互相嚷了一通，两个人都静了，各自站在电灯亮光的一侧边缘，姚望垂下眼去，贺真严厉地瞪着她。
　　半晌，贺真放缓了神色，说道：“现在可是我们这辈子最长的一个暑假，你是要就这么一直闹别扭，还是要跟我好好地过这个夏天？”
　　姚望仍垂着眼，丧气地小声说“……你去了成都，把我给忘了，我怎么办？”
　　贺真站在原地，看着海风吹乱了姚望蓬松的卷发。
　　见姚望满脸失落，她感到气恼又心疼，姚望总是这样孩子气。
　　她回想起初中二年级，有一天，她们忽然再也不能牵手走路了，忽然谁都觉得那很奇怪，肌肤一碰着肌肤，心脏就猛地缩紧，耳后就忽地发烫。那时姚望也像现在这样彷徨，连着几天都躲着她，找借口不与她一起上下学，每每与她视线相碰，就急急忙忙地扭开脸去。
　　贺真早熟而聪敏，很快地意识到这一切是因什么而起，她为此失眠了两个夜晚，仔细地思考了一切，然后在第三天的清晨出现在姚望的家楼下。姚望见了她，呆愣着就要埋头赶路，她走上前去，铁青着脸，态度强硬地牵住姚望的手。
　　其实她当时紧张得心脏都快要跳出喉咙。
　　姚望结结巴巴地问她做什么。
　　她问姚望，是不是打算以后永远躲着她，再也不跟她一起玩？如果是，她就马上放手，以后大家各走各路，不再来往。
　　姚望急忙否定，她便牵紧了姚望的手，带着姚望往前走着，说，现在想不明白的事情，等有一天我们长大了，就会想明白的，在那之前，我会牢牢牵着你，你不能跟我走散，明白了吗？
　　朋友们总说姚望只是语言上的王者，而她才是行动上的巨人，姚望总是毫不掩饰地偏爱她、缠着她，却从来不知道怎样应对成长带来的变化。
　　而她是她们之间的领航手，永远主导着关系的航船。
　　十八年过去，这只船终于将要入海，将要迎面真正的风浪。
　　在这第十八年，在这海岛乡间斜坡小路的一只粗陋的裸灯泡下，贺真忽地做了一个新的决定。
　　她迈一步上前去，站在灯光下，踮脚仰头，浅浅地亲吻了姚望。
　　姚望瞪大了乌亮的眼睛。
　　“这……是……什么意思？”
　　贺真郑重其事地说：“意思就是，我们现在长大了，能为自己做的决定负责了，意思就是，要去成都是我的决定，刚刚那个，也是我的决定，我统统都会负责到底。”
　　姚望涨红了脸，唇瓣嗡动，好一阵，只喃喃地说出了一句话来：“乔木姐给的愿望……真的实现了……”
　　坡上民宿院子的铁门发出哐一声响，贺真惊得抬头望去，见是双胞胎中那个乖僻小孩撞着了门。
　　她不知掉头跑走的阿李此刻心中想的是：是真的，阿姐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但这海边怎么也有吃了能叫女人跟女人亲嘴的菌子呢？难道亲嘴不光是女人与男人之间的情节，难道这世界不单只是城市与乡野、钢铁与泥土？
　　她还不知强势者制定了人间的秩序与规则，而世界与人心之广袤远超出秩序与规则之外，在这破破烂烂的乡间小路发生了的十八岁的初吻，背离了所有康庄大道，是真切的人心而非猎奇的幻境，应该要与泥土同生，应该要与秩序之内的人间共享阳光雨露。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西宁机场像头顶天空滞留了过多的烦绪, 随时都要轰隆作响，每个登机柜台都在爆发口角，致歉的广播就像一只落水的狗, 让任何心生歹意的人都想上前去踢它一脚。
　　候机室的座椅上挤满了焦躁不安的人群, 挤满了被打乱的计划与落空了的期待, 贺天然独站在角落，脚边放着自己的行李袋, 手中提着她为乔木准备的生日礼物，另还有航司因延误太久而发放的瓶装水与压缩饼干。
　　航站楼玻璃墙外的天空一直是黑的, 早些时候的白天也像是黑夜, 闪电时而划过，雨时断时续。
　　天气偶有稍微好转的间隙，但机场进出港的吞吐量有限, 只有少数幸运的航班顺利起飞。部分航司开始发布航班取消公告, 那无疑是残酷的最终宣判, 漫长的等待之后, 人们只盼着仍能保留最后一丝希望。
　　贺天然知道自己已不可能赶上今夜的渡船，但无论如何她还有一整个夜晚去跨越这两千公里, 涠洲岛天气晴朗，她可以搭明日的早班船登岛，过午再赶回南宁机场返航。
　　妹妹问她那值得吗？她答, 哪有什么值不值得？只有想还是不想。
　　她一早就将210送到同事家去暂住。为了狗，她没有入住单位的员工宿舍, 而是租了一套一居室。狗到西宁之后有些水土不服, 小病不断, 她工作太忙，没有多少时间精力陪它, 它就三不五时地给她找点小麻烦，例如咬坏她的衣服，或是在家随地大小便，她自觉亏欠它，只得做做样子批评两句了事。每当她工作疲累，终于下了班回到租房，推门看到它闹得一地狼藉，就会气不打一处来，恨不能打个电话质问乔木：明明是你捡的狗，为什么叫我来遭罪？
　　但狗知道惹了祸，灰溜溜地与她示好，夜深人静时贴着她睡，毛茸茸暖烘烘的，她又觉得幸好还有它在这里陪她，让她能够问一句，你也想念她了是吗？
　　她有时会在家跟210说话，拿手机里的相片给它看，说起过往旅途的种种，问它还记不记得。她爱这只狗，爱与它有关的一切记忆，爱那个初春的清晨，在尘土飞扬的国道上，有人冷清的眼眸深处闪着火光，说要带它一起走。
　　她知道贺真问的不仅仅是这样长途跋涉却只能短暂相见是否值得，还有那个人是否值得？但一切是她愿意，又与对方何干呢？诚然她们双方都没有多少资本去经营远距离的关系，也许从彼此的人生彻底退场才是最理性的做法，这样跋山涉水去见一面，去企图燎起正在熄灭的火苗，无疑是一种自私，一种自我满足……
　　贺天然独站在候机室的角落，一点一点地撕开矿泉水瓶上的贴纸，心中想着这一切。早些时候赶来机场时她的鞋袜被雨淋湿，现在已经干了，袜子变硬，令脚上有些凉飕飕的。她化了一点妆，旁人看来大约是正在发呆的姣好女子，她却只感到自己有一点狼狈，感到心中决意要见面的勇气在被外边的雨一点一点泼熄。
　　又一声雷响。
　　她抬头看登机口的电子屏，上头仍然是红字状态，隔壁登机口的航班已经取消，但那班机是飞往北京，去首都的航班每日有好几趟，总还有改签的选择，中国这样辽阔而参差，西宁跟南宁都已是省会，直航的飞机却隔日才有一班，她已尽力排除了万难，但大世界无法时时倾听小人物的心愿。
　　她站得久了，动弹一下脚步，觉得小腿有些发麻。登机柜台有航司职员来来去去，她听见她们的对讲机在发出声响，也许是通知准备登机，也许是另外的消息。她想最终宣判快要到来了，或许这就是命运的提醒，是硬币将要落下，告诉她应做出怎样的选择。
　　她小心地检查了一遍自己包的礼物，确保边角都没有褶皱，然后她听见机场广播的提示音响起。
　　贺真听见远方渡船的汽笛。
　　她与姚望一同站在海岛民宿的天台，能够望见远方的海。
　　姚望说：“今天最后一班船到了。”
　　贺真想，姐终究是没能赶上。
　　她忽然觉得自己最崇拜的姐其实也是这样平凡，在大世界中不由自主、难以两全。那么她自己呢？此番毕业离乡去往大世界，她与姚望的未来会如何？
　　但至少，姐去西宁奔赴了前程，而不是留在防城港，成为谁的妻子，这件事给了她全新的勇气，若非如此，或许她不会做出坡道路灯下的决定。
　　姚望还在继续说着：“说不定我们将来可以在这里定居，听说岛民买船票会打折。”
　　坡道路灯下的一吻之后，姚望的人类魂魄就像飘去了九霄云外，她兴奋过度，变成了一只温度已达临界点的热水壶，动不动就要被烧开，还总是前言不搭后语。她指着岛上最高的山头：“就选那儿，我们可以在那儿盖一栋大别墅，要是能设计一个滑滑梯，一路滑到大海里去就好了，像这样……”她用手指沿着山脊划出滑梯的轨迹，嘴里还发出“咻——”的声音。
　　贺真不耐烦地瞥了一眼不解风情的眼前人，冷冷地挤出一句：“我要吃青芒果。”
　　姚望急忙停止滑滑梯，拿竹签挑了青芒果递到她嘴边。
　　她想，为何有人在初吻之后还一心只想着滑滑梯？
　　她故意地只咬了那片青芒果的一半，姚望便自然而然地将另外一半塞进自己的嘴里。
　　“我第一次来涠洲岛好像是五岁，我姐带我来的，我都不记得了，只知道我姐跟我说，她在岛上唱歌给我听，我还夸她唱歌是全世界最好听的……”她谈起往事。
　　“是吗？我觉得还是单依纯唱歌更好听一点。”
　　贺真笑：“反正我姐是那么说的，但我实在想不起来了。以后，想到涠洲岛，我第一个想起的只会是你。”
　　姚望的脸又红得像脑袋就要冒烟了，半晌，她才憋出一句回应：“我也是。”
　　“那现在放下你手里的竹签、忘掉你的大别墅和滑滑梯，”贺真发号施令，看着姚望愣愣地将竹签搁下，“然后摘掉我的眼镜。”
　　远处的海面上，末班船靠入了港。
　　乔木仍倚在码头栏杆上。
　　热情的南方海岛迎接当日最后的旅客，她站在一旁直到再次人去船空。
　　手机弹出最新的航班动态，她低下头，看见红色资讯终于转灰。
　　航班状态由延误变更为取消。
　　她的心也霎时间变灰，却并不是在为自己感到难过，她假想远方的雨淋湿了她心上的那位旅客，假想有人不得不孤独地穿过雨夜回到住处，然后心灰地睡去。
　　码头客运站正在播报清场通知，那只渔船仍孤零零地在海上泊着。
　　也许是愿望被说出了口，因而无法成真。
　　广播再一次宣告航班取消，通知旅客办理改签至后日航班或是全额退票。
　　硬币落下，贺天然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将相同的广播完整地听了几遍，看同机乘客在登机柜台大吵大闹、索要赔偿。
　　终于她想也许就这样吧，冒着雨回租房去，还来得及把狗接回来。
　　天不作美，也许是要她断了不切实际的肖想。
　　她拎起自己的行李袋，漫无目的地点亮手机屏幕，看见乔木发布了一条新的社交动态。
　　一张黑夜中大海的照片，其上有一只孤零零的渔船。
　　乔木写：七月的涠洲岛没有布氏鲸，也许冬天的时候我们再一起来。
　　然后夏天很快就过去。
　　乔木已许久没有去爬山露营，因她总觉得腿上还有隐疾，因没有车总归是不便。总是窝在家，当然也就得寻点别的事做，她不能只是住在手机里，指望可以透过屏幕感受到西宁的一丝一毫风吹草动。
　　她买来纯银泥，先用手与刻刀捏出心仪的形状，再用灶火烧制成银饰。
　　整个夏天她都在为贺天然做一条银手链，上头串着她自己烧的银制小挂坠。
　　正中间是小小的雪山，小狗，小猫，太阳。
　　两侧则有大象，树叶，蘑菇，月亮。
　　她想串起她们旅途中的一切，但有些图形总也做得不够好看，也就作罢。
　　每日除了工作就只耽于此事，这叫她被那趟旅行给牵绊住了，她反复回忆令时间无法将其淡化，但她想这只是她的新爱好，既要做手工，那总得做点什么，恰好夏天一过就是贺天然的生日，她心中残存着种种幻想，例如天然也许会回防城港来过国庆假期，也许她们会在城市的某一处偶遇，然后她会问天然要不要一起吃顿饭……
　　贺天然生在与她同年的十月七日。
　　幻想很快破灭了，九月份，姚望告诉乔木，贺天然没有完整的国庆假期，要排班轮休，姚望与贺真计划到时去西宁看望她。
　　乔木又想，那么至少她可以托姚望将礼物送给天然，她急忙去挑选装手链的饰品盒，买了好几款回家进行对比，但她还未选定，姚望就又为她带来新的消息：她们去不成西宁了，贺天然接到临时任务，整个假期都要到玉树去外派，据说那边的地方保护站发现了一只受伤的野生雪豹，正在进行追踪。
　　贺真想过要到玉树去看望姐姐，但保护站的驻扎地并不在城市，天苍苍地茫茫的，不是普通游客能够随意深入的地方，只得就此作罢。
　　乔木很快就在社交软件上了解到贺天然的此番行程，十月中旬，天然发布了一条新的动态，图片中是玉树保护区一望无际的山与湖泊，还有她与同事们的合影，照片中的她脸颊被晒得发红，但笑得很灿烂。
　　乔木将那张照片看了许多遍，忽然想也许贺天然真的已经忘记她了，她想这样当然也没什么不好，天然生性热爱自由，应该要去这样无际的天地，拥有这样灿烂的人生。但她又想，不知天然外派的日子，210被托付给了谁？天然工作这样忙，会有时间照顾小狗吗？
　　她想也许她可以问一问贺天然狗的近况，毕竟那也曾是她的狗，如果天然分身乏术，她可以去一趟西宁，把210给带回来……
　　那么天然独自在西宁，会不会有一点孤单？
　　想过这一切之后，她又不得不向自己承认，她只是想找个借口与贺天然联络，她怕天然真的忘记她，哪怕她知道自己是这样不值一提。
　　但当初是她自己选择放弃，这样出尔反尔又算什么呢？
　　她反复陷入纠结。
　　南方的气温终于在十一月稍降，而此时的西北已是秋末，某日命运之神终于开恩，触了一触乔木的眉心。
　　乔木在办公室听见两名同事谈话。
　　其中一个在求另一个替他去出差，说项目落地出了问题，客户要求设计师到现场去勘察，协商修改方案。
　　另一个应道，你老婆又不是第一次生了，你哪次上过心？还不是你丈母娘在伺候？我看你就是懒……
　　乔木走到自己的工位去，随口问道：“哪个客户？”
　　“兰天重装。在甘肃兰州。”
　　“兰州……是不是离西宁很近？”
　　“对，好像就在西宁边上，坐高铁，一个小时就到西宁吧，之前我们去过一次。”
　　乔木抬起头，不假思索地说道：“我替你去。”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乔木恳求行政部的同事替她订去西宁的机票。同事笑盈盈地拒绝她：“你的出差单填的是兰州, 怎么能订去西宁的呢？那我还怎么走报销流程？干吗，乔工？你有私事要去西宁？”
　　“……对，有个朋友在西宁, 想顺便约她见一面。”
　　“你约了客户几点开会？”
　　“下午三点半。”
　　同事是活泼健谈的年轻女孩, 马上用电脑为她查询起机票：“那我顶多可以帮你订早班机。可惜前一天没有晚班机, 你不能趁下班时间过去。不过你坐最早的这班飞机，到了兰州后再换乘高铁去西宁, 应该还来得及跟你朋友吃个午饭。”
　　“那好，谢谢, 等我回来请你吃午饭。”
　　乔木道过谢, 转身要走，同事又叫住她：“是你在远方的爱人吗？还是心上人？”
　　她张口想答，却哑了声, 好不容易答道：“……算是吧。”
　　“那可真是远。但祝你得偿所愿。”同事随手在桌上抓起一把牛奶糖, 塞到她的手里。
　　乔木发自内心地笑起来, 再一次地对同事道了谢, 她想也许这次命运温柔，手中的糖就是先兆。
　　她在家中收拾出差用的行装, 妈也在，妈还像以前一样，偶尔来帮她做做家务。
　　这段日子以来妈大约是看出她总有些闷闷不乐, 从不在她面前提起三月的那趟旅行与有关人士，眼下见她这样积极地收拾着行李, 甚至从衣柜中拿出不同的衣服在镜前搭配, 有些意外道：“去出个差, 倒像是出去玩，去两天, 要带这么多套衣服？”
　　乔木有些尴尬：“……也是，不用带这么多。”
　　胡春晓连忙又说：“带着就带着了，那边也不知多冷。就当是去换个环境，换个心情。”她观察着女儿的眼色，小心地试探，“之前你说，天然到西北去工作了，是去这个兰州吗？”
　　“……不是，她在西宁。”
　　“那你们还有没有联系？”
　　“……没有了。”
　　“噢……”胡春晓微微点头表示理解，“离得太远了，总是不方便的，我们普通人找个伴，也就图身边有个知冷知热、可以互相依靠的人……没事，以后总会遇见合适的。”
　　“嗯。”乔木应着，将行李箱内多余的衣物放回了衣柜。
　　其实她知道，就算真的能够见上一面，情况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也并不解决曾经的问题。
　　贺天然仍然不是那个“合适”的人。
　　但此刻她甚至愿意只是远远地望见一眼。
　　幸好秋季不常有雨，乔木顺利飞抵兰州。
　　她将行李托付给同行的业务部门同事，转乘高铁，在正午之前抵达西宁。
　　她呼吸着西北干燥寒凉的空气，坐在出租车上，望见窗外路的尽头就是连绵的山脊，望见街市中的教堂尖顶，她想这就是贺天然工作生活的城市，十一月就已这样冷，她向司机打听某个热闹的夜市，贺天然曾去过，还在那里跟一支巨大的肉串合影。
　　她难得地化了一点淡妆，穿着一件崭新的米白色短大衣。她没有与贺天然联系，时间实在太紧，没办法正式地见上一面、吃一顿饭，而眼下她们并不是什么可以随意地约出来草草碰面的关系，因此她只是抱有一丝侥幸地到西宁市立野生动物园去，口袋中揣着项链盒，还有同事给她的那几颗牛奶糖。
　　她心中太忐忑，只觉得也许就将一切交给命运，她买票入园，到蹄类动物区去，逐一地认识了由贺天然负责的梅花鹿、白唇鹿、藏野驴、岩羊、斑马……
　　她还找到了那只脾气最坏的斜刘海羊驼，正在一个劲地挤开同伴，大快朵颐槽中的午餐。
　　乔木倚在栏边笑看了一阵，栏内忙碌的饲养员恰好走到了边上。“请问……”乔木心中犹豫，但已情不自禁地开了口，“你们这里每天兽医什么时候来巡检？”
　　动作利索的饲养员回头瞧了乔木一眼：“早上。这会儿已经过了。你有事？”她是皮肤黝黑、体态结实的中年女人，说起话来语气爽直。
　　“……没有，就是好奇你们的工作安排。现在兽医休息了吗？”
　　“对，这个点，应该去吃午饭了吧。”
　　“在你们园里的食堂？”话一出口乔木便怨自己这样嘴拙，不像某人瞎话信口就来。
　　对方果然有些起疑：“这我就不知道了。你是找人吗？找贺医生？”
　　“……贺医生？”
　　她听见这几个字，顿时便感到快乐，虽然一早就知道这是天然的工作场所，但此刻天然在此地的存在变得更加真实可感，她的脸上大约流露出了一种天真的笑意，也许令对方觉得她有些傻里傻气的，何况她是面容姣好、衣着得体的年轻都市女子，容易取得人的信赖，于是对方说：“对，贺医生负责这一片。你认识？”
　　“噢……我之前听说……是不是那个上过新闻的贺医生？我在网上看见说她在你们动物园工作……我平时有关注野生动保的新闻……我喜欢动物。”
　　乔木总算编出了这么一通，掩饰着心中的一点紧张，好在对方马上笑应道：“对，是她。长得漂亮就是好，到处都有人认识。”
　　“我不知道，我只是看过新闻……”乔木也笑，故意地问，“她长得很漂亮吗？”
　　“挺漂亮的。她才来没多久，我看，半个园区的单身男同事都在打听她。”
　　“……她还是单身？”
　　乔木知道自己是明知故问，但她心中难以抑制地生出来一丝不安，想来七个月足以发生太多，而贺天然那样的人，身边当然不乏追求者。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说你是来看动物，还是来看兽医？”
　　她只得转口问起羊驼：“……它们一天吃得多吗？吃的这是什么草？”
　　“羊驼的话还不算多吧。这是苜蓿草。”对方弯腰搬着干草料。
　　“这么多只，兽医每天都要一只一只地检查吗？”
　　“当然要呀，我们养得很仔细的。”
　　乔木由衷地说：“那兽医还真是辛苦。”
　　“肯定辛苦的，有时候还得去外地救助野生动物呢，我看贺医生上次外派回来，脸都晒伤了……”饲养员意识到话题又转了回去，从干草料堆中抬起头来，“唉我说你，你是贺医生的粉丝吧？要不要我帮你讨个签名？”
　　乔木不好意思地笑，借口到别处去看看，急忙从羊驼圈旁溜走。
　　她乘观光车在园区里转了一圈，没有迎面遇见谁，但她喜欢园内四处的秋天景象，南方常绿，没有这样的秋天，她想，这是属于贺天然的秋天。
　　西北高原城市的阳光耀眼，紫外线强烈，她每每仰头，就想起天然晒伤了的脸。
　　过了午饭时间，乔木打车返程，从西宁火车站出发回到兰州。
　　她匆匆到下榻酒店去登记入住，然后到客户公司去开会。
　　不知会议要到几点，她想下午若收工得早她或许还可以再去西宁，或是明日中午也有一点空档……她想她应该要鼓起勇气给贺天然打个电话，至少能将项链送给她。
　　乔木看了看表，决定若是晚六点前能够结束工作，就打电话去约天然见面。
　　她都已经到了西北，已经到了离贺天然这样近的地方，她不甘心真的只是将一切交给命运。
　　离开酒店房间，又一次，乔木鬼使神差地发布了一条社交动态。
　　只有两个字：出差。
　　地点定位是兰州，后缀着她下榻的酒店。
　　贺天然在实验室里看到这条动态。
　　她一手拎着自己摘下的手套，一手点开乔木的地址定位，心里想，好烂的伎俩。
　　当然，也许是她自作多情，这并不是什么花招，毕竟只是邻近的兰州，又不是西宁，毕竟现在已经是十一月，或许她也没有这么令人难以忘怀。
　　若这果真是某种暗示，难道某人竟脸皮厚到指望她会自行送上门去？
　　这几个月来她在忙碌工作生活的间隙偶有回忆起乔木家中沙发上所发生的情境，每每想来心中就升腾怒意，但欲望又会从每个细节中生发，与愤怒交相烧成不可名状的火。
　　其实她想她已经可以放下乔木，生活持续向前，她有了许多新的内容来填补心的空缺。
　　整个下午她一得空就反复地看这条地址信息，也看了去往兰州的高铁车次——两地离得近，往来车次很多——她甚至看了一眼那间酒店的预订信息。
　　她为乔木准备的生日礼物还一直放在她房间的床头柜里。
　　但她想无论如何不应该是酒店这种场所，否则她也太过自轻自贱。她又想西北才十一月就已这样冷，不知南方的来客有没有足够御寒的冬衣？
　　整个下午她的心中交缠着各式各样的念头，但无论如何她可以将它们统统弃之不顾，她的新生活稳定而充实，晚些时候有同事约了她吃饭，要请她吃青海的特色菜，然后她要带着210去公园和其它小狗聚会玩耍。
　　她将乔木的社交动态截图发给鹿仙，问：你说她是什么意思？
　　鹿仙复道：你管她是什么意思？意思就是她今天出差明天就会回家，今天表白明天就会反悔。
　　自从贺天然与乔木不欢而散，鹿仙就对乔木颇有微词。
　　贺天然：你跟她不是一起守护大象的好伙伴吗？她还开车带你去野象谷呢。
　　鹿仙：我只说她是一个情感上的胆小鬼，没说她是一个彻底的王八蛋。
　　贺天然：要是这辈子你先遇见的是她，那你现在会怎么说我？
　　鹿仙：人生没有如果。你非要这样问的话，我就说点你爱听的吧。
　　贺天然：嗯？
　　鹿仙：她是特意发给你看的。
　　贺天然：那我应该怎么做？
　　鹿仙：换上你最性感的内衣送上门去，然后跟她上床。
　　鹿仙：必要时我允许你采取不要脸的手段。
　　贺天然：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鹿仙：是，是我活了半辈子最真挚的建议。
　　贺天然能够想见鹿仙在屏幕那头是怎样大翻白眼。她继续纠缠道：要是她不搭理我呢？
　　鹿仙：我找大象去踩死她，顺便也踩死你个没出息的东西吧，免得成天只知道为难我这种一心一意对你的人。
　　贺天然与好友逗了几句乐，些微纾缓了心中纠结，但只像重症患者吃点止疼药让自己好过，治了标却不治本。她换上自己的外套准备下班，离开办公楼时，她遇见与她负责同一区域的饲养员。
　　“贺医生，下班了？”
　　她点头微笑：“对。”
　　“我跟你说，今天蹄类区有个游客，我看是你的粉丝，一个劲地打听你。”
　　“是吗？什么样子的？”贺天然好奇地站住脚步，心中已忍不住地猜想。
　　“一个年轻女的，南方口音，高高瘦瘦，挺干净好看的，说是看过你救大象那个新闻呢。”
　　“……还说什么了？”
　　“没什么特别的了，就是随便聊几句。对了，你明天轮休吗？有什么安排？”
　　贺天然不假思索地答道：“我要去兰州。”
　　作者有话说:
　　大家晚上好。
　　这几章小乔和天然不见面，大家可能追得有点心焦，但我希望大家知道其实故事是按照正常节奏在推进，并不真的存在是我要故意吊人胃口、要卡文云云，让一个连载故事在每个章节都留有悬念、增加读者们阅读下去的兴味、为故事制造波澜和转折，这些都是通俗小说应有的修养，三十多万字的作品，到目前也只是暂别了两万字，而这两万字里完成了望真的感情线，让分别多年的老姐妹重逢，也不停地在展现乔贺两人的生活进展与互相惦念。我没有什么所谓的恶趣味，也没有真的所谓的喜欢异地恋，就只是尽力地在让故事合理、精彩、丰富而已。
　　有读者说乔贺两人居然半年也不见面不联系，这一点我来解析一下：其实两个人在分别的时候是实质上选择了放弃这段关系的。
　　虽然乔木委婉地说等你去西宁安定下来再说，但沙发事件后矛盾爆发，两个人是默认了不再发展，尤其乔木是比较明确地释放出了不想继续发展的信号。
　　正文里也展现了乔木做出这个选择的原因，最直白地说，就是两个人“不合适”了。
　　乔木是一个脚踏实地的人，28岁靠自己有了房和车，在防城港这样的小城市有一份年入十万左右的稳定工作，其实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了，她勇敢地从原生家庭中脱离出来，但心中仍带着创伤，这样踏实生活的她追求的是凡俗的幸福，就像她曾说过的，“唯一的理想是买一个小院的房子，和她的小狗永远在一起”，她渴望能够建立一个新的有爱的“家”，以此来弥补她成长过程中缺失的部分，所以在香格里拉，她对天然以及她们之间的关系也都一直是抱着这样的期待。
　　但变故横生，天然（要去西宁）已经明确无法满足她原本的期待的同时，她身心受创，也就导致了她一时无法调整自己的期待去适应天然，并且天然的新生活充满不确定，也许很忙，也许新鲜到足以让天然忘记她，这又让乔木感到非常不安，所以在情绪上头的阶段她选择了放弃（但她自我欺骗这完全是一种理性选择）。
　　两个人彼此很吸引，但客观条件上不适合，选择放弃，情感上又难以放下，这就是这七个月所发生的事。
　　这其中也有一些经济账，对于她们俩来说，维持异地恋的开销和时间精力成本其实都是不小的负担，天然的工作实际上是听起来浪漫但又累又赚得不多的那种，而乔木，具体的帐我就不算了免得让大家太过伤怀，但以乔木受伤前的情况来分析，房贷+基础生活费用+养狗养车+户外爱好支出+社交与人情往来支出，其实她能存下的钱是比较有限的……
　　关于这周的更新我有在微博上做了说明，在这边也说一下，本来这周是计划要日更，但我突发急性颈椎病，所以只能尽力而为，每天21点如果没有更新大家就不用再等。


第79章 
　　黄河自兰州过。多雨的季节已经结束, 河水转清，河岸山脉上的树木已经枯黄。
　　那间酒店是上世纪的国有星级宾馆，装潢是一派过了时的富丽堂皇, 到处铺着的厚实短绒地毯有隐约的尘味, 透过楼上房间的落地窗可望见黄河。酒店大约因过了时而价格公道, 本地国有企业常接待商旅伙伴在此下榻。
　　贺天然窝在大堂绣了金丝线的沙发中，穿一件藏青色的棉夹克, 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除了礼物，她只带了一点简单的行李, 她没有化妆, 甚至前夜都没有清洗头发，她想只是随意地见一面，交付了东西就走, 不必费尽心机。
　　她的脸上个月晒伤了, 恢复之后细看脸颊的肤色有一抹轻微的不均匀, 恰好戴上帽子便瞧不出来。帽子是晒伤之后才买的, 她以往没有戴鸭舌帽的习惯，她因此想起乔木将自己的帽子送给了阿草, 又想起乔木在西双版纳的房间阳台下摘掉帽子向她道晚安，顿时心中冒出了一点不悦，一点柔情, 又有一点痛楚。
　　那在动物园蹄类区与饲养员探听她的南方女子……当然一切全是她的猜想，在西宁前往兰州的列车上, 她不间断地想象, 想象那女子是怎样在秋风中独自走过她工作的场所, 在园内的每一个转角盼望着迎面与她相遇。
　　因这一点有可能的猜想，她心甘情愿地来到此地, 她坐在大堂沙发中，犹豫要怎样措辞约乔木见面，她推掉与同事的聚会，回了一趟租屋安顿了狗才赶来，此时已过晚九点，她不知乔木是否已经回房休息。
　　正在她反复斟酌的时刻，酒店大门旋转，脚步声踏过大理石砖，有人走入这冷清明亮的老宾馆。
　　贺天然首先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乔工，明天九点我们到现场去……”
　　她抬起头来，见一双人影前后走入大堂，正要往电梯间走去，无人转头留意一旁沙发上坐着的戴鸭舌帽的女子。
　　乔木正与身边的男同事谈工作上的事，只留给她转瞬即逝的半边侧脸，随后是背影。
　　贺天然一动不动地看着乔木向前走去，呼吸几近凝滞。
　　乔木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短大衣，肩背仍然直挺，绑着马尾的发梢还有新剪的痕迹。她想乔木的腿好了——虽然姚望和贺真早告诉过她，但光是亲眼见到此事就叫她心中泛酸，她牵挂着的人总算安然无恙。
　　忽然乔木转过脸来，刹那间她想往后退去将自己藏入沙发里，但原来只是前台的职员向住客问好，乔木回以点头微笑。
　　贺天然始终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开口叫住乔木，若换了平时她很可能会上前去捉弄，故意当着外人的面对乔木说些怪话害乔木发窘，但此刻她竟坐在沙发上动弹不得，只是任自己的目光脱了缰追随着乔木往深处走。
　　直到乔木消失在了通往电梯间的拐角。
　　贺天然听见电梯到达的声音，随后是开门，闭门，上升。老电梯有些发锈的声响清晰。
　　七个月过去她与她的时空终于再次重叠，她们在同一片天空下，能够望见同一处黄河，彼此间只隔着一部上升下降的电梯。
　　贺天然终于起身，她难以抑制心中扑出来的渴望，她不要只是看见这么一眼，不要只是匆匆见面、礼貌寒暄然后友好道别，想念被压抑在她心底一旦揭开就发现已酿得太久，令她神魂颠倒再顾不上自尊。
　　鹿仙说过的，必要时允许采取非常规手段。
　　她到前台去开了一间房，她不能就这样面貌潦草地去见乔木。
　　乔木是在电话会议时收到贺天然的消息。
　　下午的工作进行到晚七点，随后客户请她与业务部同事吃饭，破灭了她趁夜赶去西宁的愿景。但生活总是这样不能时时如愿，因此她只是尽职地应对着公务，晚九点她终于回到酒店房间，洗漱换衣后打开电脑继续看亟待修改的图纸。
　　客户的负责人又打来电话，是作风老派的中年男人，总是将相同的事反复地确认，她于是打开免提，将手机扔在桌上，始终耐心地回应。
　　天然的消息是这时候弹出来，令她有了几秒空茫，她回过神来，抱歉地请对方将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她点开对话框，看见那条时隔七个月的新消息。
　　没有多余的开场白与解释，天然写：你住在哪间房？我有东西给你。
　　乔木仍与电话那头聊着水泥验算的话题，她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反应，还未等她冷静思考，就已做出回复：8712。
　　然后她急忙地去看图纸，更加热切地回应着电话那头，仿佛她也是个为了逃避辅导孩子作业而化身工作狂的中年人，但她的心越跳越快，好像已经听见有谁正踩过房外走廊上的短绒地毯。
　　老宾馆厚重的房门被敲响的时刻，乔木猛然从桌前站起，差点就要绊倒身后的椅子。
　　她关闭免提，将手机拿到耳边，一边继续谈着工作，一边走去开门。
　　贺天然就站在门外。
　　时隔七个月，她们望见彼此，不是隔着屏幕，不是看着对方的背影，而是目光望着目光。
　　乔木看见天然脸上被晒伤过的那一抹轻微的不均匀，高原毒辣的日光忽地蛰了一下她的心脏。
　　贺天然披着发，胸前抱着一份包着墨绿色纸皮的礼物。
　　她听见乔木在谈电话，在说些什么节点设计，但眼下乔木的目光是完全属于她的，她感受着那目光贪恋地游过自己的脸。
　　在这有限的瞬间，她贪恋着这份贪恋。
　　这门前的对视不过短短两秒，随后她们马上各自掩饰了悸动，贺天然的睫毛微垂，话音很轻：“你在忙？我可不可以进去？”
　　乔木侧身将天然让进房间，轻轻将门带上，痴愣地看着天然往里走去的单薄的背影，包裹在一件同样单薄的淡蓝色衬衣之中。
　　贺天然回过身来，站在地毯上，又听她对着电话那头谈了几句什么解决方案，什么传递弯矩。
　　她谈着工作——其实她的头脑早已空白只是凭着本能将白天会议上讲过的话翻来覆去地讲——眼睛却一刻不离地望着天然。
　　她发现天然赤脚穿着酒店薄薄的拖鞋，她想天然也下榻在这里，当然世事不可能有这样巧合，从天然给她发消息那时她的心中就隐约要扑出来一阵狂喜，但她又紧张得已顾不上喜悦，天然真的来见她了，然后呢？她们要怎样问候，怎样相处，谈怎样的话？
　　乔木一时不知当下应如何是好，但意识到自己的怠慢，急忙向贺天然走近了一步。
　　七个月不见她们之间当然有了一些疏离，少了那种同行友人间的熟悉亲近，无法做出一点简单的谈笑寒暄，因而就只剩下两颗互相思念的心与两具互相渴望的肉*1*体。
　　贺天然尽量不去打扰乔木的通话，轻声说：“这是我之前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我放在桌上吧。”
　　她伸手将东西放在乔木的电脑旁，然后只是站在原地，抬手撩了撩自己的发，淡淡地对乔木笑。
　　移开了礼物的遮蔽，乔木发现天然的衬衣单薄得几乎透明。
　　而除了衬衣她的上半身竟未着寸缕。
　　贺天然就这么站在地毯上，只是勾着嘴角对乔木笑。
　　她在另一间房内洗过澡吹干发换了衣，她不知自己哪来的这般孤勇，也不知这到底是孤勇还是自我轻贱，她本想就当是对乔木的戏弄，好好观赏一番乔木风云变幻的脸，但她现在根本无心去戏弄了，她忽然变得脆弱，忽然无比需要眼前人的拥抱，需要眼前人来捧起她几乎要扔到她脚下去进献的自尊。
　　因此她的笑容淡然间有一丝楚楚可怜。
　　乔木眼帘扑闪，随后礼貌地望向别处，走去拿了自己披在椅背上的大衣外套。
　　电话那头的客户还在长篇累牍地讲，她只得不时应声。
　　贺天然没有接她递去的外套，只是将一只手臂抱起。一切仍然若隐若现。
　　“那我就不打扰你。”
　　贺天然抱着臂向房门走去，再不看乔木一眼。
　　她想一旦她走出这扇门就让这一切真的结束。
　　地毯很厚，脚步无声，空气中只有乔木谈论工作的话音与老宾馆陈旧的气味。
　　窗外是黄河，远处的中山桥亮着灯，人潮涌动，河水奔流。
　　咔哒一声。房门被打开了一条缝。贺天然将手放在门把手上。
　　身后有脚步，不是声音而是气息在向她逼近，她感受到乔木正在向她走来。
　　房间内的暖气烧得又干又热，身后的人每近一步温度都再度升高。
　　又是咔哒一声。
　　房门被关上了。乔木的手按在门框处，就在天然的眼前。
　　贺天然没有回过身去，她知道乔木就站在她的身后，离她很近，几乎要将她抵在门上。
　　但她仍然没有回过身去。她在等待。干燥的空气爬过她的咽喉。
　　几秒间她抬眸瞧了瞧那只按在门边的手，瞧每一处关节、细纹与修剪得干净的指甲。
　　“好，黄工，明天到了现场我们细聊吧，现在是下班时间，我有点私事，今天我们先到这里，再见。”乔木的说话声冷静，与这空气一样干燥。
　　有东西闷声落地，是乔木的手机被扔在地毯上。
　　贺天然终于转身，目光在空中像飞转过一个弯道，然后被乔木在中途截获。
　　眼神一钩连吻便爆发，贺天然无处可去但已抛却自我，身后是门而身前是铺天盖地的吻，她自愿被囚在此地永不脱身。
　　想念冲出她们各自的身体试图将对方冲垮，最终只是互相席卷至难舍难分。
　　直到两具身躯都因喘息而起伏不已，唇与唇终于分开，但不过几毫米，两个人仍紧贴着倚在门边。
　　距离太近，空气太少，她们必须要互相掠夺。
　　“下次不要再这样了，要是遇见心怀不轨的人怎么办？”
　　乔木轻轻摸着贺天然腰间的衬衣布料，心神都已发颤但仍克制着将动作与话音放轻。
　　贺天然应道：“那这次呢？”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乔木单膝跪在地上。
　　而贺天然靠着房门。她引颈向天, 像一座山要拔地而起，而山火自下而上地要将她焚烧殆尽。
　　她马上要被烧穿，若乔木没有站起身来托住她的双腿将她抱起。她搂住乔木的脖子低头索吻, 不知天地是何时倒转令她落入柔软的床榻, 身前怀抱是温柔但不容抗拒的被席, 然后她由山化作了海，被吻尽了每一个浪尖。
　　无法说太多的话, 理性的部分已被湮没，而情感只用眼神与身体就能够诉说, 天然失守得太快, 第二次之后，乔木终于第一次开口：“我慢一点，好不好？”
　　其实无关乎快慢, 乔木的动作珍爱, 但思念太久令心与身体变得酥脆, 难以自持。
　　贺天然任由乔木将她与长夜都细细研磨, 磨成散碎的星点或是窗外河面上的灯火，遍布她肌肤的寸缕如电光闪烁。
　　她不知夜多深了, 也不知房间的灯是哪时变暗，起初屋内通明她却也没有察觉太亮，倚在乔木怀中眼睛失了焦误以为吊灯在摇晃。
　　乔木偏过头来吻了一吻她的眼, 伸手去床头熄灭了大灯，屋内变得半是阴影半是昏黄, 她不知灯是这时候暗去的, 她也记不清次数, 她只是乔木指尖上的一个点，记忆只有当前的一秒。
　　灯光暗后过了一阵她也终于对乔木说了一句话, 但似乎只是嘴在吐字而非大脑在思考，她不知自己的口吻好像在撒娇，她说：“好渴。”
　　乔木笑一笑，又吻了吻她的唇，说：“等一等。”
　　然后乔木披上她的淡蓝色衬衣走去拿瓶装水，拧开了瓶盖递到她嘴边，她一口气喝了半瓶，也许暖气太热害她出了太多汗。乔木站在床边，将她剩下的半瓶水饮尽，她倚在床头渴望地看乔木的喉头涌动，看有一滴水珠顺着那喉线滑下。
　　她伸手去索要拥抱。
　　空的矿泉水瓶被扔在地毯上。
　　许久之后贺天然终于起身，束起头发到浴室去冲洗，她知道乔木就倚在浴室门边，水声哗啦，她站在淋浴间，故意地直勾勾望向乔木的侧脸，直望到乔木扭过头来与她对视。
　　又直望到乔木向她走来。
　　后来她望不清太多了，眼前只见水帘漫过淋浴间的玻璃。水声盖过了水声，热水器的声响盖过其它一切，但忽然花洒被关掉了，一切就突兀地清晰毕现。
　　她有些仓惶地想回过头去，乔木就在她的耳边，声音是真挚而没有半点轻薄意味：“我想听你听得清楚些。”
　　也许是身上水珠蒸发令她感到冷，她竟为这句话抖了一抖。乔木伸着另一只手拥着她，两个人相依偎着共享体温。
　　然后是在沙发。房间的沙发是单人的，两个人只能交叠，互相解下为了淋浴绑起的发。乔木仰望贺天然的脸，目光仔细像她手的动作：“你的脸晒伤了。”
　　“已经好了……我的脸很红吗？”贺天然咽了咽口水，“……不是因为那个。”
　　乔木又笑，又吻她：“我知道。”
　　她吻她那一抹不均匀的肤色：“疼不疼？”
　　她终于也笑，在夜很深时找回了几缕心神，答非所问地撩拨道：“不疼，好舒服。”
　　夜半时分她故意地走去敞开窗帘，望深夜的黄河。中山桥早已经熄灯，整座城市灭了，窗玻璃照出她朦胧的影，她在窗上画自己的线条。
　　乔木走来要为她裹上自己的白色大衣，她手一扬将大衣扔到地上，笑说：“说不定真有人在河对面偷看。”
　　“这里只是七楼，要小心一点。”乔木无奈地伸手拉紧了窗帘，将她翻转过身。
　　她们倚在窗帘上接吻，后来窗帘的一角也些微地被沾湿，也许只是汗。
　　最后又是床。谁也不舍得轻易结束这个夜晚。
　　她们化作了一叶舟共同在浪上慢慢地摇。
　　几乎要摇过整个夜晚像这个夜晚是窗外那条大河。
　　夜的尾声贺天然裹着浴巾从浴室出来，见乔木坐在床头。
　　房内灯光更暗了，只余床头一盏，像心火也熄得只余最后温柔的火苗。
　　“过来。”乔木唤她。
　　她走去，乔木将她抱到自己身上。
　　她们都意识到这就是七个月前在乔木家中沙发上一幕的复现。
　　一时间她们只是对望，贺天然的眉眼已有了些困倦，但她不舍得闭眼，不舍得乔木在她眼前消失，她已累得脑内空白，只是任由乔木把她望着。
　　乔木说：“再一次，好不好？”
　　“嗯。”她乖巧地要去解自己的浴巾。
　　乔木轻轻拂开她的手，不要她自行做任何事，然后补偿给她当日应有的所有亲吻，所有爱抚与拥抱，所有耳鬓厮磨。
　　乔木说：“那天在我家……我没有吻你，你伤心了，是不是？对不起。”
　　“你呢？”贺天然捧乔木的脸，“你受了伤，车坏掉了，我还抛下你走掉，你伤不伤心？”
　　忽然两个人都想落泪，于是碰一碰额头，碰一碰鼻尖，又碎又轻地将彼此吻了又吻。
　　终末天然不知怎么抖得尤其厉害，乔木抱住她吻她像吻一只受了惊的猫儿，后来她终于困得撑不开眼皮，乔木将吹风机接在床头为她吹又一次淋浴后些微湿了的发，然后翻找行李拿来一件干净的卫衣。她闭着眼乖乖听令，举起双臂让乔木帮她把衣服穿上。
　　乔木为她整理落在衣领内的头发，又一次吻她。她几乎已经睡着了。
　　夜已所剩无多，床的到处都有些狼藉，她们在床沿相拥，一靠入对方的怀抱就心满意足地睡去。
　　过不多久乔木按掉自己的闹钟。
　　幸好睡前她终于想起去捡回自己扔在门边的手机。
　　天亮了，窗帘的缝隙漏过一毫日光。
　　清晨的被窝温暖，一切都熨帖，床品与肌肤，肌肤与肌肤，恰到好处地填补彼此的空缺像天作之合。乔木意识到贺天然拥着她的腰，躺在她怀里。
　　莫大的幸福涌过她的身躯，连她的胃都在隐隐发热。
　　她将被子掀开一些，掖在天然的颔下，看天然熟睡的脸。
　　她的心中生出爱怜，又生出亏欠，感到这一切不该在这样的境况下发生，而应该是更珍重，更爱惜，应该要是一个确定过关系后的温柔的夜晚。她不应叫天然这样不顾自己的尊严。
　　她撩开天然落在脸颊上的发，抚摸那一片被晒伤过的皮肤，轻声地问：“贺小姐，我们还会不会有下一次？”
　　她又说：“我再追你一次，好吗？”
　　贺天然因过度的欢愉而精疲力竭，仍在睡梦之中，什么也没有听见。
　　“我拿什么追你呢？”乔木喃喃自语。
　　她吻一吻眼前熟睡的唇：“我会想到办法的。”
　　乔木终于离开被窝去洗漱整理，动作很轻，她将贺天然的手臂小心摆放，将被窝轻轻掖紧。
　　后来她要离开，听见天然有了轻微声响，她便急忙到床边去，与天然说话：“你醒了？”
　　天然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哑声应她：“嗯——你要去上班吗？”
　　“嗯，我把你的衣服收拾好了，和我的外套放在一起，要出门的话，记得要穿上外套。”
　　贺天然又嗯了一声。
　　“我的房间有含早餐，起床记得吃点东西。要是不想去，就发消息给我，我点外卖送来。你今天休息吗？不用回西宁？”
　　但贺天然不再应了，似乎是又睡着了。
　　乔木无奈失笑，度过了这样荒唐的整夜，竟连对方次日的行程都来不及过问。
　　她去取来那条银手链，小心地系在贺天然的手腕上，又依依不舍地将床榻中的睡颜看了又看，终于她出门去工作，关上门时她竟觉得心慌，怕至此就是幸福的终结，怕幸福只是一个短暂的插曲。
　　她又无声地跑回床边去吻贺天然。
　　离开时也是小跑着，怕自己再一次回头。
　　临近中午贺天然才终于醒来。
　　她在被窝中翻了个身，伸了个懒腰，感受到腿上酸软。她看见戴在自己腕上的银手链。
　　雪山，小狗，小猫，太阳。她逐个抚摸。
　　小狗在左边，因为左边是驾驶位。她抚摸小狗。
　　她的衣服被叠作一摞摆在床头另一只枕头上，底下垫着乔木的外套，最上头放着一只干净的一次性内裤。她的手机也放在一旁，昨日它一直被塞在裤子的口袋里，不知被扔在地毯的哪一处。
　　她拿过手机处理所有未读消息，乔木给她的留言就只是清晨临出门前说的那一些。
　　她回道：谢谢你的手链。是你自己做的吗？
　　乔木给她发来一段视频，是制作手链时录下的片段。
　　她于是窝在被子里看视频中的那双手将银泥仔细揉搓，看着看着她关掉那画面，她不能再看这双手做任何精巧的动作，否则她就要幻想自己化作银泥。
　　乔木发来一张照片是她身处的工作场景，沉闷的工厂与各种钢铁器材。一时间两个人对着屏幕都不知该说些什么，都怕昨夜只是关系的回光返照，不知该怎样去挽留与珍惜，无法只是轻飘飘地说些浮言浪语。
　　贺天然穿好衣服离开房间，发给乔木她返回西宁的车票订单。
　　乔木问：你要走了？
　　她复：嗯，下午有一台手术，园里有一只狼生了肿瘤，我之前答应了同事要去做助手。
　　她又打下一行字：好后悔，不该答应的。
　　但想了想还是没有发，她想就不去给乔木带来额外负担，不去追讨后续，哪怕这一夜像流星骤逝，也本来就是她甘愿。
　　乔木大概在忙，好一阵都没有回复，贺天然独自打车去火车站。
　　秋好像一页纸张在夜晚被翻过，兰州的气温陡降几度，已然入了冬。
　　乔木没有穿外套，一闯入风中就有些发抖。
　　客户的工厂终于到点午休，她没有随客户与同事去吃午饭，借口要回房去收拾行李，一离开众人的视线她就拔腿飞跑，拦了车到火车站去。
　　下了车她穿过冷风扑向购票窗口，冻得脸上发白，急切地请对方帮她买一张同车次的票。
　　女售票员瞧了一眼乔木手机上的车次信息：“这趟车开检了，买不了。”
　　乔木跑得太急，喉咙里有些呛着，张了张嘴没能说出什么话来，对方凑近玻璃来看了看她这副模样：“要去站台上送站吗？”
　　“对……对！”
　　梳妆得精致的售票员莞尔一笑：“是去送你爱人吧？正好隔壁站台有一趟马上开检的，我给你买一张到下一站的，不过时间有点紧，她这个车马上开了，你跑快点，自己看清楚车次和车厢。”
　　她道了谢，跑进站去，幸好检票的人不是太多，她跑过扶手梯，跑到站台上，见去往西宁的列车还停在站台，但几乎没有上下车的旅客了，列车临近开点，站台上的列车员见她跑来，冲她吹哨，催促她尽快上车。
　　她数着车厢号，沿着列车向前跑去，拨通了贺天然的电话：“你上车了吗？”
　　“嗯，”天然听出她的气喘，“你在哪里？”
　　“我来送你——”
　　这列车好长，跑过了一节还有一节，乔木全力奔跑着，像学生时代全力以赴地跑过草场，她忽然意识到她的腿彻底好了，这样用力奔跑也没有半点作痛，意识到这一点，她的心雀跃无比，好像抖落了过去几个月来所有的阴霾。
　　奔跑令她浑身发热，寒风迎面却无法吹透她的身心，她完好无损，她一往无前。
　　她全力地跑去，就快要跑到站台的终点，列车员用喇叭问她到底上不上车，她奔过一扇车门又马上刹住脚步，一点敏捷的余光望见了天然就站在车门之后。
　　天然穿着乔木的白色外套。
　　乔木站住了脚，她们又看见了彼此。
　　“车马上要开了，你来做什么？”贺天然忍不住地笑起来，“跑那么快……你的腿好了？”
　　乔木喘着气，也忍不住地笑：“……嗯，好了，我才知道已经好了。”
　　“我只买到站票……”贺天然动容得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向乔木解释着她扔在脚边的行李袋，“你只带了一件外套是不是？”
　　天然站在车厢里，将拎在手里的自己的外套递给乔木，是一件藏青色的棉夹克。
　　乔木接过了外套，站在车门外，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只是笑着珍惜地将彼此看了又看，彼此心中都感到幸福，又感到那幸福是捉摸不定，因此夹杂着一些酸楚。
　　列车员又用喇叭喊乔木，提醒她若不上车则不得越过黄线。
　　列车响起将要关门的提示音，再不说点什么便来不及了，乔木终于张了口，没有说“我爱你”，而是说——
　　“下次见。”
　　她的声音很轻，但口吻珍重，贺天然好像快要流泪，无法应她而只是用力地对她点头。
　　车门关上，她们之间隔了一道黄线与一扇车窗。列车开动了，她们之间越来越远。乔木望着列车加速奔驰直至消失在天际的远端。
　　她孤单地站在站台上，站了好一阵，寒风刮过，她才终于回神，穿上了天然的外套。
　　那只壮锦小狗原来被系在外套的下摆。
　　她拍照发给天然：你落下了你的小狗。
　　天然复道：我会再来接她。
　　她不知贺天然正坐在车厢地板上流泪。
　　此刻“下次见”比“我爱你”更像是诺言。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2023年, 防城港至香格里拉，219号公路旅行路书。节选。贺天然手书。
　　【照片：副驾驶窗外无意义的黑夜，树影模糊。贺天然摄。】
　　2月25日, 夜, 驶过十万大山……姚望是个吵闹的笨蛋。
　　我喜欢这样抛下一切的感觉, 喜欢姚望睡着后的夜晚，路没有尽头, 而我身边是你，我觉得这好像类似于独处, 甚至类似于私奔……我的想象力是有点过于丰富。
　　其实除了《末路狂花》, 一路上我还一直在想另一件事：我到底可不可以对我形婚对象的亲姐姐有一点好奇，甚至有一点好感？
　　又及，我不介意你的中控台有一点乱, 下次你不用急着收拾。
　　【照片：树下无名的坟茔, 仅仅只是盖着一束黄色小花的泥土地。姚望摄。】
　　2月26日, 日出时刻。
　　小虎斑猫在国道上死去, 你好像有点怨我没能救它，我猜你想起了你死去的小狗, 我想告诉你人间总是这样冷酷无常，很多时候我们无计可施，只能袖手旁观。
　　【照片：坐在车后座的小比格犬, 身上有点脏。姚望摄。旁注：狗生的第一张照片。】
　　但你拒绝袖手旁观，现在你捡回来的狗就在旁边不停地骚扰我, 见不得我的手竟然在写字而不是在摸它的狗头……如果你也在场, 我希望你带着它一起下楼去罚站。
　　【照片：一派荒凉的国道, 远处初升的太阳是一团模糊的光斑。贺天然摄。】
　　我们第一次一起看了日出。
　　一只小猫死掉，一只小狗不用继续流浪, 而我与你一起看了日出，所有的生命都有自己的轨迹，我很高兴我们的轨迹相交。
　　说实在的，这条路真的有点烂，但太阳升起来的那一刻我想，太阳会公平地在每一条路上升起来，最宽阔平坦的那条路上也见不到比这更好的太阳。
　　【照片：仁爱店镇色彩斑斓的边境集市。姚望摄。】
　　【照片：被打湿的210，背景是洗车店与非要进入镜头的姚望。贺天然摄。】
　　2月26日，仁爱店镇……出走并不解决问题，加上整夜不睡令我有点浮躁，我在集市买烟，还随便与不安好心的家伙搭话，你显然对我有所不满，又好像觉得自己有义务要保护乘客，你这种闷不做声的天真骑士，实在让人想逗一逗你，想给你添点麻烦。
　　既然你这么稳当又正直，我想我当着你的面脱衣服，应该不会让你想入非非吧？
　　反正我们已经这么疯狂，如果当时你邀请我做点更疯狂的事，我一定会嘲笑你一番，但说不定我不会拒绝……回想到这里，我发觉我好像一个踩入自己设下圈套的傻瓜。
　　幸好那间旅店浴室的水很凉，帮我冲掉了脑袋里不合时宜的幻想。
　　【照片：坐在车后座的肥胖拉布拉多犬，脖子上戴着金狗牌，比格犬210在旁耷拉着脸。贺天然摄。旁注：朱氏爱犬咪咪。】
　　2月27日，晨。偷狗贼牵着我一起逃亡。
　　我问你会不会撬锁，你没有说“那是犯罪”。其实我们早就已经是共犯。
　　我喜欢我们一起把世界闹个天翻地覆，但你跑得有点太快了，快到再跑下去我的心就会从嗓子里跳出来，但一直跑下去的话，你是不是就会一直牵着我的手？
　　人为地制造心跳加速，我认为这是一种违规行为。
　　【照片：左江边的日落。贺天然摄。】
　　【照片组图：左江边的流浪猫基地。众流浪猫们。姚望使用乔木手机摄。】
　　2月27日，傍晚，我们抵达左江之畔……你把皮衣送给了阿草，可惜，我觉得你穿着很好看。
　　但你不穿外套、撸着袖子修车时也很好看。
　　【照片：简易小窝中熟睡的奶牛幼猫哞仔。贺天然摄。】
　　2月28日，凌晨，哞仔的生命在倒计时。
　　我们之间发生了一点小小的争端……虽然你向我施压，声明你才是咪咪赏金的支配者，但因为你实在是一个理想主义的傻瓜，导致我无法生你的气……
　　长了小老鼠鼻子的小狗叫啾仔，奶牛花纹的小猫叫哞仔，它们都被你好好爱过，你不能指望哪条生命能够永垂不朽，有时候，爱已经是我们所能做的最好的事。
　　又及，按照命名逻辑，你是不是应该要叫汪仔才对？
　　【照片：甘蔗田中的合影。有人露出梨涡，有人露出假牙。贺天然摄。】
　　【照片：贺真被210吓得只余模糊残影。贺天然摄。】
　　3月1日……谢谢你陪我去接我妹妹，还陪我去买生日蛋糕和露营的食物。
　　结账时我看见你偷偷把一盒多出来的黑咖啡塞到袋子最底下。是为我买的，还是我自作多情？
　　【照片：高处观德天瀑布。贺天然摄。】
　　【照片：210赏德天瀑布。乔木摄。】
　　【照片：德天瀑布下，竹筏上的四人一狗合影。船夫代摄。】
　　3月2日……你故意吐掉了我喂给你的薯片。
　　虽然是210舔过的，但你故意吐掉了我喂给你的薯片。呵。
　　……姚望冲我妹妹大喊大叫时，我在认真思考要不要把她推到瀑布里去。
　　【照片：放置在草地上的乔木的背包。贺天然摄。旁注：被狗尿过。】
　　【照片：夜空中的盈凸月。贺天然摄。】
　　【照片：贺真与生日蛋糕的合影，姚望在旁举着电子蜡烛。贺天然摄。】
　　【照片：归春河上的星空，但拍摄失败，只拍到零星半点。乔木摄。】
　　……在贺真与姚望面前，我是大人，是姐姐，是必须承担起生活的人，但当和你一起坐在河边望着月亮，谈着些不着边际的天，谈月亮，谈蜗牛，谈彼此的名字……我感到那时的我只是我，你也只是你，我们是两个茫茫人海中互相望见了的灵魂。
　　但我希望你从此明白，不应该随便跟对你有了那么一点好感的女人谈论月亮，因为那叫作调情。
　　【照片：剑龙山顶鸟瞰。姚望使用乔木手机摄。】
　　【照片：姚望的自拍，背景是床上沉睡的乔木。姚望使用贺真手机摄。】
　　3月4日，骑士小姐病倒了，并对我等区区兽医的诊疗颇有微词，可怜我整日看守病榻，操心劳力，却只换来这般回报……
　　爱逞强这种坏毛病，一时半会也治不好，如果你愿意，我倒有一些长期的治疗手段。
　　【照片：靖西龙养天坑，贺天然与贺真合影。姚望使用贺真手机摄。】
　　【照片：床头墙壁上隐约的“囍”字印迹。贺天然摄。】
　　【照片：老旧木桌上的两碗酸汤米线。贺天然摄。】
　　3月5日，夜，抵达云南，宿富宁县。
　　我们第一次同床，但没有共枕。小孩子们走后，这趟旅程就真的只剩下你我，我喜欢这种感觉，好像变成了同龄人的郊游，可以更放肆一点，更无所顾忌一点。我不自觉地想跟你说更多话，想敞开我的宇宙，邀你来遨游……
　　【照片：河流淌入山崖中的洞xue。210恰蹲在河边大便，误入镜头。贺天然摄。】
　　【照片：草皮上的露营炉具，锅中煮着菌汤。210在旁狗视眈眈。贺天然摄。】
　　【照片：210叼回的各种战利品，树枝、果实、种子等。乔木摄。旁注：我不知你拍下此图的目的，是为此狗感到骄傲吗？】
　　3月6日，我们抵达阿花婆的家乡，红豆坡县河洞洞村……我叫你乔木木，你应该要叫我天然然，懂了吗？
　　……你学狗叫用摩斯密码发出求救信号时，我实在觉得你可爱又聪明，可能是因为我的胃里和身上都暖融融，饱暖就思些另外的事，有一瞬间，我突然想，在这日光很好的山林里与你接吻的话，会不会还不错？
　　当然，只是一瞬间而已。
　　我不知道这一天我们发生了初吻，后来我反复回忆，怎么都想不起来，气得决定以后再也不吃菌子了。但我记得这天你帮我拿掉了头发上的羽毛，你伸手时我竟心跳得有点快，我也记得我调戏你在数昆虫哄我睡觉，你不做否认的那一刻我的心又漏掉一拍，我还以为这一切都是神经中毒的后遗症。
　　【照片组图：河洞洞村之景；外廊上正在刺绣的芳娘。乔木摄。】
　　【照片：放置在窗台上的米线与一对壮锦挂饰。贺天然摄。】
　　【照片：农历十六，夜空中的大圆月。贺天然摄。】
　　【照片：贺天然醉酒后的自拍，与芳娘藏酒合影，面露得意之色。乔木坐在一旁迷迷瞪瞪地微笑。贺天然摄。】
　　3月7日……特此记录狗四送给猫三小狗一只，为农氏坏老太婆纯手工制作。
　　不知不觉我们从月缺走到月圆。
　　我想我们是朋友了吧？其实一切感觉很微妙，我们只相处了这么短的时间，却聊过那么多天，经历了几场冒险，完全超越了泛泛之交。我们谈过彼此的成长经历，分享过对世界的看法，吃饭时聊过口味、车程中扯过兴趣爱好、生活习惯与各种闲篇，我知道了你心里的一些苦楚，也知道了你伤疤的由来，我看见你的灵魂温柔，有些深沉却并不乏味，有些认真却并不死板。在我看来这好像有点过于亲密，我隐隐觉得这很危险，却无法控制地乐在其中……
　　【照片：白鹤桥镇火车集市，铁轨上的阿桃阿李与210的合影。乔木摄。】
　　【照片：阿桃的自拍，乔木配合地弯下腰与她合影。阿桃使用乔木手机摄。】
　　【照片：白鹤桥镇火车集市，贺天然与芳娘的非自愿合影。芳娘看起来不太高兴。阿桃使用乔木手机摄。】
　　3月8日……骑士小姐又带领大家穿越了黑夜。
　　……但这一天，我忽然有些胆怯，虽然我知道那只是神经中毒后的糊涂账，我想我应该要成熟大方一点，与你把话聊开，讲明那只是意外。但我却并不想，我不知道我是畏惧我们之间真的发生了什么，还是不想真的与你只是像朋友一般坦荡？
　　也许因为我逐渐了解到你是一个庄重认真的人，一旦开始就不会是一场儿戏，我想我还没有准备好，我想无论如何不该这么快……
　　害怕它发生，又害怕它不发生，我举棋不定，只好从你身边暂时溜开。
　　【照片：红色河流沿岸的热带雨林。鹿仙摄。】
　　【照片：望天树吊桥。鹿仙摄。】
　　3月10日，上当受骗的一天……
　　又及，我才不恐高！
　　乘人之危有违骑士精神！
　　【照片：傣式风情民宿阳台上包着头巾行偷窥之事的鹿仙。贺天然摄。】
　　【照片：佛寺外石凳上打坐的鹿仙。贺天然摄。】
　　【照片组图：中科热带植物园之景。210出镜。贺天然摄。】
　　3月11日，我与狗单独同游热带植物园……
　　你这个无可救药的骑士病患者，我有一点气你，又有一点想你，后来我意识到，我是有一点爱你。
　　【照片：夜幕中亮灯的火龙果田地。摄影技术糟糕导致画面歪斜。乔木摄。】
　　【照片：火龙果田旁的大象母子。贺天然摄。】
　　3月11日，夜。我不该对大象夸下海口……
　　你站在雨中听我谈过去的事。有时候倾听比吻更加触及内心深处，我想我不能再这样由着你越过我的界线。
　　火龙果田地的灯火很美，每每回忆起那个夜晚，我都会想，不知你的伤都好了吗？你还会不会再跑着来见我？
　　【剪报与新闻截图：西双版纳众人为野生大象助产相关新闻。】
　　3月12日，大约对渺小的我来说，这是人生巨大的转折。
　　……但奇怪的是，后来我一直记不清过程中的许多细节，只记得先前的紧张和恐惧，还有终末胜利时那种巨大的振奋、喜悦（甚至是得意）与随之而来的虚脱，也记得你用力地拥抱我。
　　那惊心动魄的过程中我紧张到思维混乱，脑海里好像有许多火花闪过，有关物种的繁衍、有关人类的局限、有关此生的意义种种，但我什么都来不及细想。后来当一切结束，当你拥抱我的时刻，我忽然觉得其实那一切都不重要，也许此生有太多宏大命题都无解，至少那一刻你的怀抱是真实的。
　　【照片：Natural乐队在火龙果田地旁的露天演出。贺天然摄。】
　　【照片：酒馆昏暗光线中的一杯金汤力。贺天然摄。】
　　3月13日，夜。我的老朋友们来见我，又给了我躲避你的借口，但我一直惴惴不安，这帮特立独行的朋友，会不会改变你对我的看法？
　　我又要逃开你，又怕你会为了我的旧事而介怀，酒馆里我心不在焉，反复演练要怎样与你谈话。这天晚上我对一心的态度可能有点恶劣，要不是她自作主张地跑来，你和我就不必急着要向彼此讨要交代。
　　我怕仓促发生，就会潦草收场，我实在不如你勇敢。
　　【照片：黑夜中的香蕉树。贺天然摄。】
　　3月14日，凌晨。
　　你对我说了“我爱你”，害我整夜都不能睡。
　　我懊悔自己主动对你谈了“爱”这个字眼，又惊奇于你居然就这样接招……我在床上辗转反侧，自我开解，你爱我也不过就像你爱你的旧人，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不敢承认，哪怕是这样的爱我也想要。我想要你。
　　【照片：四人一狗在火龙果田旁的自拍合影，桫椤穿着崭新的校服。210误摄。】
　　【照片：贺天然与鹿仙在野象谷观景台的合影。乔木摄。】
　　【照片：贺天然与乔木在野象谷观景台的合影，两个人都礼貌微笑。为鹿仙撺掇下拍摄。鹿仙摄。】
　　【照片：摄于陈一心的越野车副驾驶，牛仔外套下摆系着的壮锦小狗，躺在天然的腿上。贺天然摄。】
　　3月14日，夜。与你暂别。比预想的要更想你。
　　【照片：腾冲天然别院中的银杏树。贺天然摄。】
　　3月15日，整日想你。
　　【照片：一册《窄门》。贺天然摄。旁注：蓝洁柔之藏书。】
　　【照片：一团漆黑，细看可辨是窝成一团沉睡的210。贺天然摄。】
　　3月16日，凌晨……其实我怕你真的不来腾冲见我，怕和你的旅途真的到此结束，但你来了，谢谢你来，现在我应该要告诉你，当时我真的好高兴。
　　我把210抱到你房间时你已经睡着了，我猜你并不知道我吻了你的额头一下，这很公平，是我对你在望天树吊桥上所作所为的打击报复，不是指吻你，而是指我吻了你，你却不知道。
　　好吧，我承认这是精神上的胜利。
　　可能那也不算是吻，只是轻轻一碰，我有点紧张，怕你忽然醒来，发现了我的口不对心。
　　【照片：戴着生日帽的210与草莓蛋糕合影。贺天然摄。】
　　【照片：裹着浴巾的美羊羊与乔木的合影，乔木满脸窘迫。贺天然摄。】
　　真是可怜你要为了我忍受这帮奇怪的人。
　　为了补偿你，我决定以后再也不看《末路狂花》。
　　夜晚你到我的房间，我的心里畏惧，但身体却期待着事情就那样发生下去，我知道我已经被你瓦解。幸好你是一个纯真的笨蛋，我说什么，你都会信以为真。
　　其实我知道，是我利用了你对我的尊重与珍惜。
　　【照片：日出时刻腾冲火山地质公园高飞的热气球。贺天然摄。】
　　【照片：乔木与陈一心在热气球下的合影，两个人都虚假地微笑着。贺天然摄。】
　　3月17日。热气球上的浪漫双人日出应该景致很不错吧？
　　【照片：腾冲郊野草坡上打滚的210。贺天然摄。】
　　【视频截图：车窗外的苍山洱海之畔。乔木摄。】
　　【照片组图：香格里拉古城各处；高处的庙宇与巨大转经筒；大经幡；萍谣酒吧；行道旁栽种的雪松。贺天然与田娟禾摄。】
　　3月18日……好漫长的一天。
　　210第一次跟我冷战，真是一只记仇的小狗，全都怪你没把它教好。
　　和尚说我行为不检，破坏了戒律清规，全都怪你引诱了我。
　　【照片：胡春晓与乔木母女二人在转经筒前的合影，两人都有些拘谨。外国友人代摄。】
　　【照片：田娟禾与贺天然母女与乐队一行人在香格里拉古城广场的合影。大经幡售票小妹代摄。】
　　【照片：田娟禾与胡春晓在台上与乐队众人同演《张三的歌》。贺天然摄。】
　　3月19日，雪落下的时刻，我的心里只有你。
　　【照片：梅里雪山日照金山时刻。乔木摄。】
　　3月20日。日出。
　　早知道这是旅途的最后一天，我一定会吻你再久一点，不允许你得空拍下任何一张照片。
　　你说至少我们真的一起看了梅里雪山的日出，我想那也没有错，我不知我们的故事结局了吗？也许没有结局就是故事的结局。
　　梅里雪山的日出很美，这趟旅程，我也玩得很开心，谢谢。
　　【末页。】
　　也许我们总在失去，但我愿你美好的记忆在此处永恒。生日快乐。
　　【照片：乔木的车尾箱，上头覆着薄薄的积雪，写着两行字：“骑士小姐的阿斯顿马丁”、“随心所欲小姐的骑士小姐”。贺天然摄。】
　　祝你和你爱的人去赛里木湖。
　　我爱你，这一刻，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明天周五歇歇，周末我有空写完修完就直接发不定时了哦。
　　又及，乔工早晚会挨的。


第82章 
　　飞机广播通知即将降落的时刻, 乔木终于将这册旅行路书翻至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只有这一张车尾箱的照片与贺天然手写的两行字，乔木不知道天然是什么时候拍下了这张照片。
　　这是贺天然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整一册足有两百多张照片, 这些照片拍摄者众, 贺天然、姚望、贺真、鹿仙、乐队众人、田娟禾……还有一些是乔木拍的或是姚望与阿桃用乔木的手机拍的, 大约是在去往梅里雪山的路上，天然趁乔木开车, 发到自己的手机里保存。
　　此外还有密密麻麻的手写字，天然记录下她们旅途中的大小事件与心迹, 有些细节乔木读时都有些忘记了, 她逐字逐字地读得很慢，足足读了两个小时，直到由兰州返航的飞机就快要下降至南宁机场。
　　她抚摸天然写的最后一行字：
　　我爱你, 这一刻, 我爱你。
　　一把娇甜的嗓音在乔木身边响起：“她爱你, 又祝你和你爱的人去赛里木湖, 你不爱她吗？她这么用心，还写得这么感人……”
　　乔木吓了一跳, 将要扑出来的满腔心绪又往回落，她扭过头，见说话的是坐在她身旁的小女孩, 看模样，约莫十岁出头, 还不到上初中的年纪, 但打扮得有些成熟, 卷了头发，脸上似乎贴了些珠光亮片, 亮闪闪的，手上还涂着指甲油。
　　“……什么？”乔木不忍指责女孩偷看，只是掩上旅行路书的封底。
　　“不对，不对……我觉得，这是以退为进，是故意要你心疼她。”
　　乔木忍无可忍：“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从——你应该要叫汪仔……”女孩浮夸地举起双手，“好吧，我向你道歉，对不起，我不应该偷看你的旅行手账。因为我也喜欢旅行，就多看了两眼，你又一直没有发现我……”
　　“好吧。”乔木闷声应道，她不能与一个小学生过多计较，“我还想再看一阵，你能不偷看了吗？”
　　女孩端正了坐姿，答她：“好的。”
　　于是她又翻回路书的最后一页，仔细地读那不过短短两行的字。她想天然一直记得阿草从她的记事本上撕走的那页祝福，天然工作那么忙，下了班还得照顾狗，是怎么抽出时间来写了这么多字……
　　十秒之后——“你没去过赛里木湖吗？”
　　乔木的思绪再次被打断，她无奈地转过脸去，见女孩一脸心虚，又显然很想与她攀谈，只得耐着性子答：“……没去过。”
　　“那你一定得去，我是三年级的暑假去的，你要不要看我当时拍的照片？对了，我也给你看我的照片，这样不就扯平了吗？”女孩自顾自地说着，掏出自己的智能手机——她用的款式比乔木的还贵——强行将自己拍的照片塞到乔木眼睛底下。
　　乔木只得应：“嗯，很漂亮。”
　　其实那照片里的湖只是背影里的一小块，女孩摆着与年纪不符的妩媚姿势，占去了大半的镜头。
　　下一张照片是女孩与一位老太太在湖前的合影。“这是我阿婆，她也是第一次去看赛里木湖。当时我九岁，她七十一岁了。所以我想，九岁时去看和七十一岁时去看都是一样的，你也不用着急。”
　　女孩竟说了这么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令乔木对她另眼相看。
　　“嗯，也许是。”乔木应道，“但等到了我或者是你七十一岁的时候，赛里木湖可能就跟现在不一样了，说不定气候会变化，湖水下降了，或者湖岸边的植被秃了、雪山上没有积雪了……毕竟世事无常……”
　　“也是，说不定会发生什么核战争啦，外星人攻打地球啦……噢，还有一种可能，我不是咒你，我是说——”
　　乔木淡然地接口：“说不定我活不到七十一岁，还没看过赛里木湖，就死了。”
　　“嗯。我阿婆去年就死了。幸好，至少她死之前看过赛里木湖了。”女孩言到此处，脸上现出肃穆的神情。
　　乔木也点头应和：“幸好。”
　　但她想，人这一生怎样能算幸好？看过了赛里木湖，却没有看到孙女长大。在出生与死去之间，这必将留有遗憾的一生，应该要怎样才算真正地活过？
　　世事纷杂无常，俄乌战争仍在持续，中东地区也烽火连天，世界分极让人们彼此仇恨，尖刀刺向弱者，巾纱蒙住女人的口鼻，而象被割去了牙，躺在非洲大陆上等待着死去……大世界中的每个人都困守一隅，也许终其一生无法抵达远方的湖泊。
　　乔木望着天然的字迹，窗外高空中的日落绚烂，将云端之上染成火烧一般的橘色。
　　“我爱你，这一刻，我爱你。”
　　也许人所真正拥有的，不过只是这一刻。
　　***
　　西边的日落稍晚，直到贺天然结束了手术，天仍亮着。
　　主刀的同事问她是不是感冒，说她的嗓子哑了，她只能微笑，忘了自己戴着口罩。
　　她的眼睛也有些涩，早些时候坐在高铁车厢的地板上流了些泪，与乔木相望时她明白她们心中都怀有同样的感受，像捧住了得来不易的珍宝，唯恐一不小心就会将它摔碎。
　　列车行进后她拿着手机仍然不知接下来该对乔木说些什么，肌肤相亲并不能填补过往几个月的空白，也无法抹除她们之间相隔的两千公里，乔木说，下次见，她喜欢这个诺言，但下次又是哪一次，是多久之后？
　　就在她这样想着时乔木给她发来新的消息：你元旦假期会不会放假？
　　她复：你们休假的30日、31日我都要上班，但1日我正好轮休。
　　乔木：那我可不可以去西宁看你？我搭30日的飞机，2日你上班，我就回防城港。我可以休一天年假。
　　这句平实无奇的话令她再次想要流泪。
　　她复：好。
　　几分钟后乔木发来12月30日前往西宁的机票订单，贺天然终于捡回了昨夜她抛却的所有自尊，乔木的每一个吻都帮她捡起一点，还有乔木系在她腕上的手链、乔木向她跑来的步伐与此刻乔木确切的诺言。
　　她摸到乔木的外套口袋里有几粒牛奶糖，于是拆开一粒吃了，甜味在她唇腔间化开令她依稀回忆起乔木的吻。
　　距离元旦还有月余，她们照旧忙各自的工作，乔木比以前更忙，她揽下更多案子，整日加班以攒下假期，下班后她还接了些外包绘图，她需要假期，也需要钱，她承诺了天然会有下一次，那么下一次之后也该要有再下一次。
　　她与天然每日联络，难得两个人都空闲时，就会打长长的电话，但她们都默契地不去谈将来，也暂时不谈彼此的关系，而只是谈天说地，讲每日的大小事，讲过去的七个月，讲涠洲岛的鲸鱼与校门口阿婆的虾饼。
　　贺天然对乔木说她是怎样独自在机场等待了整日，怎样淋了一身的雨，又说210是怎样的坏，那虾饼是怎样的又冷又硬，乔木只得认栽，承诺会补偿上述所有事端。
　　但贺天然马上压低了嗓子，话音是千娇百媚：“倒也不用，毕竟还要谢谢那天晚上你的辛勤款待。”
　　贺天然每天都会给乔木发来210的照片，说它最近大便很健康，说它敏捷灵活又有主见，在公园广受小狗欢迎，交了很多小狗友，还说她最近每天都在教导它独立自主，晚上乖乖在客厅的狗窝里睡觉，不许到房间里黏着她。
　　乔木问为什么，它打呼害你睡不好吗？贺天然又装作口吻纯真，答她道：“卧室里不方便，过几天，我要在卧室里款待客人的。”
　　此时乔木会有片刻沉默，她知道贺天然一定在电话那头窃笑。天然好不得意，问她怎么不说话了？
　　她就答，在想你。
　　天然追问，想我什么？
　　她答，想那天晚上的你，想过几天的你。
　　天然在电话那头吸了吸气，西北已经入冬，她正带着狗在外散步，她将下巴缩入外套，想念着乔木的怀抱温暖，随后像个小孩一样地轻声问乔木，过几天，还有几天呀？怎么总也过不完？
　　乔木就柔声地应，快了，快了。当日在菌子生长的山神之林，天然像孩子一样问她太阳怎么还不出来，她也是这样答她。
　　西宁下了初雪，北部湾的冬日天晴因而海面总是蔚蓝，她们交换生活的点滴，她的雪落在了她的海，她们的时空终于相交集。
　　有一天乔木总算在电话里谈起那场车祸后她心中的卑怯，贺天然只是耐心地听，不时地温柔应她，令她能够鼓足勇气将话继续说下去。末了她问，我爱逞强的毛病有没有好一点？天然答嗯，见面的时候，我奖励你好吗？
　　她们逐渐填补了分离的七个月，但彼此都知道还相隔着两千公里，于是每日每日地盼着相见，盼着让彼此之间更确切一点，就这样盼过了整个十二月。
　　飞机降落在西宁机场时乔木望见地上已积了厚厚的雪，上一次她看见此般景象是在三月下旬的香格里拉，恍惚间仿佛此时只是她们在雪山下接吻后的次日，故事延续，永不会结局。
　　210穿着田娟禾织的可爱小毛衣，乔木叫着它向它走来时，它有短暂困惑，它已经是一岁出头的成年小狗，小小脑瓜中藏着不少回忆，它记得实验室的牢笼，记得在天地间自由漫步却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记得它死去的小猫朋友们，也记得童年时曾度过最幸福的一个月——它上了一架会飞速移动、能遮雨挡风的铁皮怪兽，里边藏有永远吃不完的小狗饭与小狗零食，窗外有风，有不断变换的美景，它每天都能在宽阔的野外尽情奔跑，它有了守护神，从此可以狗仗神势，守护神们每天都会陪它玩球，但有时候也会批评它，不给它零食吃，也不许它去吃街边味道浓郁的美味，它爱她们，虽然它并不懂什么是“爱”，它只是愿意每天睁眼都看见她们，看不见时就会感到紧张，它会想方设法地吸引她们的注意，有时甚至是小小地使坏，若她们生气，它又会担心，怕她们不再喜欢自己了，其实它也不懂“喜欢”，只知道它乐意她们抚摸它，夸奖它……
　　往后的日子当然也很幸福，但都比不过在铁皮怪兽上的那一个月，它能分得清贺天然和乔木，知道乔木会由着它撒娇耍赖，每每贺天然要教训它，它就跑去缠着乔木寻求庇护，乔木还会无休无止地陪它玩球、三更半夜还带它出门散步……但后来乔木不知去了哪里，再见时它发现乔木受了伤，再后来，它就再没见到乔木，因此，在西宁机场的旅客到达出口，它有短暂困惑，但气味很快唤醒它的回忆——那小狗生涯中最幸福的回忆——它的尾巴摆动起来，它仔细地闻、仔细地看，然后它彻底想起了、彻底认清了，它激动地抬起前脚，两只小小后脚乱踏个不停，直到乔木蹲下身来，将它抱入怀里。
　　它连声地叫，呜呜地撒娇，乔木哄着它：“好了、好了，你想我了是吗？我们210想我了是吗？我的好狗狗……”
　　她抱着狗站起身来，笑着望向贺天然，彼此都眼眸发亮，盛着动人微光。四周人潮熙来攘往，贺天然凑近来拥住她与狗，在拥抱的遮掩下吻了吻她的唇角，说：“我也好想你。我们回家吧。”
　　家。
　　210一冲入屋子，就迫不及待要向乔木展示她们的家。
　　这不过是间小小的屋子，客厅、卧房、餐厨、浴室、阳台，家私只是实用却并不美观，因是出租房，家私的风格也有些不一致，但这是家，沙发上扔着它最爱的小被子和玩具，浴室洗手盆有她刚用过还未收好的卷发夹，她们走进门，将两件外套并排挂在门后，换上两双同款不同色的拖鞋，乔木想，也许这就是她想象过的家，不关乎是天底下的哪一处屋檐，而是一起回家的人。
　　她忽然觉得若人生是一趟须得踏过泥泞、翻越沟壑的旅途，那么这就是她梦想中的终到之所。
　　客厅沙发上放着210的狗窝，角落里又搭着210的小狗屋子，它在玄关擦过了小脚，就马上拽着乔木去，从屋子里一样一样地叼出它藏的宝物给乔木看，贺天然因此发现了她丢失已久的一只袜子。贺天然说那我可要拿走啦，再不藏起来我就统统拿走啦！小狗急得将它的东西又一样样叼走，撅起屁股在小狗屋子的深处卖力地刨，要将宝物藏得更好一点。
　　贺天然揽过正低头笑看狗埋东西的乔木，两个人相拥着接吻，脚边是耸动忙碌的小狗屁股。她们的面颊上都有一丝从屋外带来的清凉，但屋内温暖，彼此的唇腔间温暖，驱散了所有寒意。然后吻停下来，她们只是抵着额头望着对方的眼睛。然后对视也停下来，她们只是站在原地久久地拥抱，一句话也不再说。
　　终于乔木倚在贺天然的肩头，轻声说，谢谢你的奖励。
　　贺天然摸一摸她的头发，笑应，这就算奖励了吗？那我岂不是白买了性感睡衣？
　　贺天然又极悄声地说，是买给你穿的。
　　乔木平静地扭过头，问210想不想出去玩。
　　她们都克制着不像上次那般急切，贺天然请了半日假，她们上街去，像寻常爱侣，吃饭、行街、带狗去散步玩雪。天然带乔木去看她生活的这座城市，她们去参观教堂，去逛繁华的夜市，分食同一份小吃，一样一样地尝青海的特产。
　　青海的酸奶浓郁柔滑，她们吃半盒，210吃半盒。青海有特色小吃叫“狗浇尿”，她们站在街对面猜想是怎样的食物，没完没了地胡编乱造。贺天然问210，那是怎么做的？你不知道？你还是不是狗了？
　　210只是无辜地仰起头来看她们嬉笑，并决定在经过肉串摊的时候给她们找点麻烦。
　　她们回家去，一起在厨房给狗做饭，但磨磨蹭蹭、拖拖拉拉，两个人都无心做事。乔木从身后拥着天然，将下巴搁在天然肩上，天然对此等打搅的行为无限纵容，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回头递去亲吻。
　　而狗当然见不得只有她们两人亲亲热热，它要参与这个家的一切活动，因此不断地在她们脚边转来转去、扒拉来扒拉去。
　　洗漱之后她们一起哄狗睡觉，狗的作息稳定，晚十点半准时窝在沙发上昏昏欲睡，但它与乔木久别重逢，对这幸福的一天感到恋恋不舍，眼皮都快黏到一起，还几次三番猛然睁眼，蹭着乔木要她陪它玩。
　　贺天然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帮它盖上了小被子，乔木坐在它身旁抚摸着它。终于它闭上眼睛，小狗别无心事，一闭眼就会睡着。
　　乔木宠爱地看它，温柔的侧脸令贺天然想起她在诊所陪狗看病，那时她们还只是点头之交。
　　贺天然看着身前之人的眉眼企图用目光将其占有。
　　乔木有所察觉，扭头去回望天然，她意识到那目光中的侵略，顿时有些紧张。
　　天然吻她时她甚至有些手足无措，不知天然是什么时候站起来渐渐将她抵在沙发背上抚摸与亲吻。
　　她一向不擅于迎合与讨好，意乱情迷却还有些拘谨地端坐着，幸好天然发出了清晰的指令：“自己把腿夹好，我们到卧室里去。”
　　“……会不会有点重？”她有些忐忑。
　　贺天然笑：“你以为我以前在诊所没有抱过大狗狗吗？”
　　后来她也依指令照办，自己脱掉某件衣物、转过身，或将腿打开。
　　“你好像有一点太敏感了呀，乔小姐，你不是一个很沉着冷静的人吗？”天然吻着她的耳朵这般戏说。她心道实在太不公平，在兰州时她可没有这样取笑天然。
　　贺天然的动作缓慢，前序绵长，一寸一寸地消解她的紧张。
　　有时天然停下来，用语言细致地描述并赞许她的身体各处，口吻旖旎，叫她感到羞耻，但她只能紧紧地闭上眼却无法遮住耳朵。
　　她也尽力地抑制着喉咙里将要溢出来的声音，她知道贺天然在观赏她难以自制的神态。
　　“有人命令你不得发出声音吗？”天然再一次有意地停下，用手撑住脑袋，顽劣地瞧着她被红潮漫过的脸。
　　“……会吵醒狗。”
　　“你这样，是对我的不认可，会让我很不满意。”
　　天然轻动几下，是故意地让她尝了一点水却无法解渴。
　　乔木无奈，只得乞求道：“我没有长出小狗尾巴，不能向你不停地摇……拜托你……”
　　天然笑起来，像觉得她很可爱，俯身来吻她、满足她，可怜她生成了矜持的人类。
　　她们睡去后210起夜刨门，乔木起来将它抱上床，摸着它的小肚皮哄它入睡，贺天然在她身后拥着她，两人一狗都整夜安眠。
　　次晨210醒来发现乔木还在，更是快活得翻出它藏了好几天的磨牙棒大快朵颐，但这个家中逐渐有些事情叫它不解，比如它不明白早餐时候这两个人类为什么非得坐在一张椅子上，也不明白手放在睡衣里是在做些什么。
　　贺天然坐在乔木的腿上说话像是呵斥又像是娇嗔：“快一点，我还要去上班……”
　　“羊驼们在等你吗？”
　　“嗯……”
　　乔木仰起头无辜地发问：“那你昨晚那样对我，是因为我不用上班吗？”
　　“你在报复我吗，乔工？我还以为你最心疼我，对我最好呢。”
　　贺天然搂住她的脖子撒娇，嘴脸变换之快，令她失笑但只能心甘情愿地就范，加倍地殷勤。
　　天然走后乔木带狗出门，转过了附近的每一条街，仔细地看天然生活的地方。
　　傍晚时她们去接天然下班，一见了面天然就发现乔木有些欲说还休，她问：“怎么了？”
　　乔木的嘴角有一抹藏不住的笑：“你有没有发现你浴室里低一点的那个水龙头有点漏水？”
　　“我知道呀，都好久了。”
　　“我修好了。”乔木按捺着她的一点得意，等待贺天然的嘉奖。
　　贺天然瞧出她的心思，饶有兴味地吊她的胃口：“那你有没有发现——玄关壁柜里有一盏灯也坏了？”
　　她连忙说：“嗯，那个也修好了，我把灯泡换掉了。”
　　天然笑起来，搂了她的腰，贴到她耳边来说：“真是难为你，白天要做水电工，晚上还得摇尾巴。”
　　她对这调戏而非嘉奖感到不满，扭过头去，贺天然马上凑近来吻了吻她，柔声说：“谢谢。有你在真好。”
　　已是跨年之夜。
　　初春时她们结伴出走，兜兜转转已走到了深冬。
　　房屋将冬挡在外头，屋内热得人几乎无法呼吸。
　　贺天然拿来狗的牵引绳，将乔木的双手拉至头顶缚起。
　　“这样吧，既然你的嘴那么牢，那我们就来玩一个不许发出声音的游戏。一旦出声的话，就是你输了，明白了吗？”
　　乔木总有些倔强的神情在天然看来正是对游戏的配合。
　　屋外在飘雪而她们一无所知，床榻是炉而受限的身体是极易抵达燃点的柴，贺天然享用着她烧起的炉火。
　　乔木喘息却尽力抿着她的薄唇，窗外忽然传来隐约的烟火声，贺天然扭头望见挂钟的指针正要抵达圆的顶端。
　　她跟随指针的节奏动作，到顶的一刻她故意地一勾，俯下身去吻发了颤的乔木，说：“零点了，允许你对我说一句新年快乐。”
　　“贺天然。”乔木果然开了口，喘声更明晰起来。
　　天然以为她这样连名带姓是要说些什么狠话，却不知她下一句说的是：“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贺天然脸上的笑容褪去，愣了半晌，只是有些机械地动作着。
　　“我都要忘了原来我还没有名分……”她终于开口问，“为什么在这时候说？”
　　“因为……想输给你。”
　　乔木的话语是断续的因火仍持续地烧着，她望着天然，眼神很轻却很专注。
　　“还有，忽然觉得……好爱你……”
　　她想眼前之人就是她在漫长流浪后盼望寻到的那一方屋檐。
　　贺天然俯下身去用自己泛酸的鼻尖贴紧乔木的脸颊，否则她怕自己会马上掉出眼泪，但她一张口眼泪还是马上落下，就落在乔木的脸上。
　　她吻去那滴泪，解开乔木的束缚，乔木便抬手捧她的脸。
　　她说：“我们就爱到不爱了为止好吗？”
　　乔木紧紧地拥抱她，她听见乔木喉间细细的声音像小狗呜咽，乔木没有回答，而只是用身体接纳着她，包容着她。
　　广博人间又迎来新的一年，秩序与规则仍然盯紧了每一个人，谁也无法从大时代中脱身。
　　但渺小如她们，共有此地与此刻，藏身在彼此的怀抱感到安全。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农历新年, 田娟禾与贺真到西宁去与贺天然团聚。天然的假期很短，入职第一年，年纪轻资历浅, 总免不了要在大节时值班。
　　乔木已经决定在春节后辞去防城港的工作, 到西宁去与天然一起生活。外包项目的客户对她很满意, 又交给她好几个新项目，即使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工作, 她也能有一些收入。至于房子，待她走后, 再交给中介寻觅合适的租客。
　　她会将啾仔的骨灰一并带走。
　　她斟酌着要寻个机会将此事告诉妈, 她不知未来会如何，这么一去，以后大约每年也见不了妈几面, 除夕之夜回旧家吃饭的路上, 她甚至想, 说不定这就是她最后一次回这个家过除夕。
　　其实她有些心疼妈, 这么多年来无论爸是个怎样妄自尊大的疯子，妈总在努力让她与乔家宝能拥有那么一点家的温暖——可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子女们各自散去。
　　乔木决定在年夜饭上宣布她要离开防城港，正好趁着人齐。她不在乎爸会对此有什么看法。
　　她上楼，乔家宝来为她开门, 闷声说了句：“来了。”
　　妈当然在厨房忙碌，爸翘着脚窝在沙发上, 将电视声响调得很大, 但他压根就不看电视, 只一昧地在看手机上聒噪的短视频。
　　妈在厨房招呼她，问她饿不饿。爸瞄了她一眼, 说：“又买些什么东西，花花绿绿，又贵又没用的。”
　　乔家宝接过她买的坚果礼盒一类年货。
　　这几个月来乔家宝几次三番向乔木示好，说他用不着车子，让乔木把他的车开走。也许他还是盼着能像小时候，与姐姐重修旧好，得到姐姐的庇护、从姐姐这里感受到些亲情。乔木无心搭理他，他发来各种节日祝福与线上红包，她也只是淡淡回应，姐弟两人始终不冷不热，见了面也没有什么话说。
　　她撇下乔家父子二人到厨房去搭手。
　　上了饭桌，有鸡有鱼，有热菜有冷菜，有甜点有羹汤，妈却向她们道歉，说今年有些晚了，她下了班才赶回来做饭。
　　乔木还未来得及问，爸先冷嘲热讽起来：“自家人都伺候不好，还出去伺候外人，真是好日子过太多，吃太饱没事干。”
　　乔木叹出一口不耐烦的气，故意地让筷子撞着碗发出声响，以此威吓爸，让他闭上嘴。
　　“妈，你找了工作吗？”
　　“对，”胡春晓小心地应，“家附近年底不是新开了个商场吗，那天我看在招聘保洁，就去问了一下，人家就叫我去上班了，一个月两千多块呢，离家又近……”
　　“噢，那挺好的。”乔木点头，“其它待遇呢？一个月休息几天？”
　　“好什么？”乔家宝插进嘴来，面上有些不痛快，“妈，那也太辛苦了，干吗去做那个？家里缺钱吗？你跟我们要不就好了？”
　　爸又借机发挥：“你们老妈喜欢扫厕所，家里的厕所不够她扫的……”
　　“我看你还是别去了，那商场离我公司那么近，我同事们都经常去逛的。”
　　爸做作地“哈哈”了两声：“你看，你儿子都嫌你丢脸，你就总把我的好心当成驴肝肺，我都跟你说了，我那个新工程那么大，你还愁什么钱、去扫什么厕所？对了，还没跟你们两个说过……”
　　爸转而吹嘘起他近来的事业，妈急忙埋头吃饭，像松了一口气，乐得餐桌上的大家不关注她。乔木起身去拿了个干净的碗来给妈盛汤。
　　爸又有微词：“就你妈要喝汤，我不要啊？”
　　妈打圆场：“你不是要喝酒吗？那这碗给你就是。”
　　乔木拂开妈伸来端碗的手，径自将汤放到妈的面前。
　　她开了口：“我过完年要辞职，准备到西宁去工作。”
　　在场众人都顿时错愕，爸稀里糊涂，大约搞不清西宁是哪里，妈知道天然在西宁，自是一听就了然，两人都还来不及发问，乔家宝倒是挑了眉毛，惊道：“西宁？”
　　乔木想他大约听苏志高说过天然去了西宁工作。
　　她并不回避，直言道：“嗯，我女朋友在西宁。”
　　“贺天然？”乔家宝发起愠来了。
　　“对。”
　　“你看吧！妈，我就说她——”他急切地搁下碗，对着妈控诉，唾沫都快飞出来了。
　　但爸的声音像打雷，把他那细嗓给盖了过去：“你说什么？女朋友？贺天然？”
　　乔爱国瞪着牛眼把一双儿女来回地看，“贺天然？”
　　乔家宝翻了个白眼，仿佛他终于沉冤得雪。
　　乔木只是应：“嗯，我女朋友，贺天然。”
　　“你是脑子被门夹了？还是怎么的？”乔爱国摔下碗，差点没把整张桌都往前推，“就是那个贺天然？我说、我说——”
　　他拿手戳戳指指，唾沫飞溅，转头冲胡春晓嚷道：“我叫你去起诉她们，你去了没有？啊？骗婚，骗彩礼！现在是什么意思？男女通吃？骗完儿子骗女儿？啊？”
　　“我不是都跟你讲过，彩礼退回来啦，一分都不少，还有酒席的钱人家也给了一半……”胡春晓急忙要将饭碗塞回丈夫手里，怕战火进一步爆发，“先吃饭、先吃饭，慢慢讲……”
　　“慢慢讲、讲、讲什么！”乔爱国梗着脖子，舌头大了起来，“你听听你女儿在胡言乱语什么？还吃什么饭？家都要散了，还吃什么饭！”
　　说得好像他真的有半分在乎所谓的“家”。
　　乔木冷声说：“我都已经安排好了，只是告诉你们一声。这饭能吃就吃，不吃我就走了。”
　　胡春晓拽了丈夫的手去接住饭碗：“吃饭！好好的一个年，至少把饭吃完。”
　　她夹菜到各人的碗里，见儿子忿忿地拿筷子戳着碗，便小声地嘘他，要他别瞎掺和。
　　一桌人闷声吃了一阵，乔爱国喝了一杯又一杯，妈与一双儿女偶尔有几句闲谈，但他总呼呼喝喝地插嘴，闹得谁都谈不下去。
　　他喝空了半瓶白的，指使着儿子再去拿酒来，乔家宝唯唯诺诺，不耐烦地低声说：“不要再喝了。”
　　“轮得到你说？我食盐多过你食米！”乔爱国又嚎叫起来。
　　“你喝坏了身体，还不是连累了妈，连累了我和姐？”乔家宝竟难得硬气了一回，虽然语气有些微弱、神情有些惊惶。
　　一向怯懦的儿子竟敢顶嘴，酒性与气性同时冲上乔爱国的脑门，他一甩手，将筷子往乔家宝身上甩去：“真是造反了！几时轮到你给老虎叮头虱？”
　　筷子啷声落地，乔家宝已吓得往后缩起，胡春晓又紧张起来，乔木干脆地站起身来从一旁的橱柜中拎出一瓶酒，砰一声重重放在乔爱国面前，震了他一震。
　　“你又不洗碗，乱丢筷子做什么？”她又坐下，椅子拖过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她早就明白，要想在这个家中掌握话语权，就得大声说话、大声做事、不管不顾地表达自己的看法、必要时动用暴力。
　　乔爱国用鼻子喷着气，但总算老实地顾自开瓶倒酒，那边厢的母子二人都松了口气，乔家宝见姐姐又为他出头，甚至有些欣喜。
　　这令所有人都感到折磨的除夕夜还不算完，磕磕绊绊终于吃完了一顿饭，乔木陪妈在厨房洗碗，说要买个洗碗机，妈当然是推脱，乔家宝倚在厨房门边，别扭地说他来出钱，说哪个牌子的要好些，三个人一时间倒真有些“家”的意味。爸在外头已喝多了，不知在自言自语、骂骂咧咧些什么，她们权当他是空气，只有这样才能将日子勉强过下去。
　　电视机播着春晚，画面中正载歌载舞，放送喜庆的乐曲，乔爱国靠在沙发上，眼睛半闭着，打了两声呼噜又被自己给吵醒，他睁开眼，正好见儿子走过眼前。
　　“变态。”他冷不丁地吐出两个字来。
　　乔家宝显然听见了，坐在餐桌旁的胡春晓与乔木也听见了。
　　但乔家宝垂着头，装作没听见。
　　乔爱国冷笑起来：“你耳朵聋了？我说你是变态。你，还有你姐，你妈生的个个都是变态。”
　　他忽然扬起手猛拍了一下茶几，吼道：“你们这些变态，害得这个家都不像家！”
　　胡春晓站起身来，捂着鼻子似乎在憋眼泪。“你们先回去吧，也晚了。”她去拉吓得呆住的儿子。
　　乔木仍然坐着：“妈，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在我那住一晚吧。”
　　“没事、没事。你们回去吧。你们阿爸喝多了，等他睡着就好了。”
　　她看见妈快速地抹去了眼角渗出的泪。
　　“你喝多了，到床上去睡吧。”胡春晓走去搀丈夫，孩子们还在场，今夜是团年，她必须要尽力地演绎一点温情，好让孩子们知道，这里总算还是一个家。
　　乔爱国站起身来，甩开她的手，嘀嘀咕咕地骂道：“就是你，生了两个变态出来！”
　　随后他就坡下了驴，像牛一样被赶着进房间去睡了。
　　胡春晓刚一转身出来他就呼声震天。
　　电视上的小品在高声地逗着乐，乔木眼见着这一幕却只感到凄凉。
　　换了从前或许她不会由着爸说那样的话，换了从前，或许爸也不会像这样只是言语侮辱，父女之间会大打出手、闹个天翻地覆……
　　但现在已不是从前，他老了，而她已无所谓了。
　　她也不想再去破坏妈勉力维持的那一点虚假温情。
　　回想去年初春她还对这一切感到无比烦闷，那也不过是因为她的心中还有期待，渴望着这个“家”能令她有所归属。
　　她起身拿了外套，去玄关换鞋，先乔家宝一步出了门去。下了楼梯，走出单元楼，呼吸到外头的空气，她顿时觉得浑身轻松，她要回家去，回她真正的家，再过一段日子，她要到天然的身边去，到时她们会有一个新的共同的家。
　　她心中可怜妈再无第二个家可去。
　　乔木忽然好想念天然，想给天然打个电话，天然早些时候给她发来的照片中的年夜饭丰盛，是她们母女三人齐心协力烹饪，她想到天然此刻被幸福包围着，心中泛起暖意。
　　“姐！”有脚步声，是乔家宝追着她跑下楼来。
　　她回头瞧一眼。
　　“坐我的车，我送你。”
　　“不了，我走回去，消消食。”
　　“四公里远！你就一定要这样吗？”
　　乔木不再吭声，只是往前走着，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喂，喂！姐，乔木！”乔家宝追着她，来扯她的袖子，被她一把甩开。
　　他的话中带了些哭腔，他一直都这样软弱：“你非要这么绝情吗？”
　　乔木站住脚步，回头盯着他：“你现在知道了贺天然是我女朋友吧？”
　　“她是你女朋友又怎么样？我是你弟弟！”
　　“你是我弟弟，又不是我自己选的。”
　　“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你要这样对我！你都把我砸成那样了！”他几乎要嚎啕大哭了。
　　“……我也没想到你连那也躲不开。”乔木继续往前走去。其实婚礼当夜她原本只想甩手将工具箱砸到乔家宝身旁的墙上好吓一吓他，谁成想他运动神经太弱，躲也躲错方向，竟自己迎头往上撞。
　　乔家宝跟在她身旁，忽然真的声泪俱下，说：“姐，我跟志高分手了。”
　　原来是感情上失了意，才急于找妈妈与姐姐将爱补足。
　　“……关我什么事？感情上分分合合，不是很正常吗？早点回去吧。”
　　“我都跟他分手了，你就不能原谅我吗？你以为我就那么好过吗？刚刚你爸的话你听见没有？我跟你都是一样的，我们都不好过！”
　　乔木更加冷然地往前走着，再不想看他一眼。
　　乔家宝的眼泪开了闸：“妈说你怨她，说这个家亏欠了你，但这关我什么事？我也是受害者！谁这辈子那么好过？人人生下来都是受苦的！你明明知道我从小受了多少欺负……我单位那些男同事，成日就是聊股票，聊换什么新车，聊家里有几套房，聊有没有靓女背着他老婆给他抛媚眼！我生下来做个男人，我就不能什么都没有，我想像你一样做女人倒好了，什么都没有，也没人会笑话你，上了桌可以不喝酒，连二手烟都能少吸点……”
　　乔木听着弟弟的啼哭，始终走着自己的路。其实她倒相信他那颗狭隘的心是受了不少苦，这人生的苦是各人自知的，她只能承担自己的，无法分担他的。
　　见她不为所动，他一时气急，抹了眼泪拽住她的衣袖，恨恨地说：“我跟你说吧，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我这样，是谁遗传给我们的？”
　　她觑他一眼。
　　“我告诉你吧，我来告诉你！有一次，我发现——乔爱国在偷看我电脑里的影片。没想到吧？哈哈！”他尖笑了两声，倒像陷入癫狂了，“我想，要真是那样，那他这辈子也挺苦的，不能接受自己，搞得变成了一个疯子……其实他不就也跟全天下其他的爹都差不多？打孩子、骂老婆、喝酒讲大话……他还嫌他命苦，摊上了你这种心硬的女儿和我这种没用的儿子……所以你看，谁这辈子那么好过？你怪我，我要去怪谁？谁这辈子那么好过？”
　　他反复地说着最后的这句话，在大年夜几无行人的巷道里跌跌撞撞、哭哭啼啼地跟着她，终于她停下来，回过头，平静地说：“我不怪你。我去了西宁，你把妈照顾好。就这样吧，别跟着我了。”
　　这样说完，她便走了，将他留在了原地，将那个旧日的“家”与曾经渴求着“家”的自己也留在了原地。
　　她所言不假，她对他并没有什么记恨与怨怼，只是彻底的无感，彻底的不在乎。
　　他已用尽了浑身解数，等来她的大赦开恩却只是遭到流放，他只能站在原地抽泣着，看着她走远。
　　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春节期间她闲来无事，便在家里盘算各样东西是要带走还是留下。
　　天然趁着短暂的假期带妈妈妹妹还有210去了青海湖，给她发来湖边拍下的视频，画面中冰封的湖面苍凉，风呼呼作响，天然的声音在一旁为她解说。镜头一转出现了扭头望来的贺真，她察觉自己入了镜，腼腆地笑着来推姐姐的手，又一转是戴着毛线帽的田娟禾，耳朵两侧还有两簇绒毛，她冲着镜头招起手来，说着新年好，然后镜头往下，拍到了鬼鬼祟祟蹭到贺真脚边的210，贺真礼貌地走远了两步，它却还死皮赖脸地跟上前去要与她亲近。
　　天然在画外说，看你的狗多厚脸皮。
　　最后镜头向后转去，出现了天然明媚的笑脸，乔木在屏幕的这头也不自觉地笑起来。
　　天然的身后立着一个近年来已流行到俗滥的景区路牌，天然伸出手指，逐字逐字用夸张嘴型不出声地念上头的字：我在青海湖很想你。
　　乔木大笑，回复道：嗯，我在洗衣机旁也很想你。她开盖拿出刚洗好的衣服。
　　大年初五，妈在商场的工作难得休息一天，她买来新鲜食材，到乔木家做饭。
　　“你爸和阿弟今天都说有饭局，我们母女两个自己吃，清清静静挺好的，你要是真去了西宁，以后妈想见你一面也难了。妈多做点肉菜，分装起来，后边几天你也省得自己做饭……”
　　“嗯。”乔木在旁帮妈洗净蔬菜，问妈在商场怎么样？
　　“挺好的，不过也烦，那个经理天天都是盯着我们，怕我们少干了一点占了他便宜！不过、不过，还是挺好的！大家有时候聚在一起吃个午饭，说说经理的坏话，也有趣得很。我跟你说我有个同事叫阿妙的，你得叫她妙姨……她们家那乱七八糟的故事是说也说不完，好好笑的，天天在家跟她的极品公公斗智斗勇……不过她很厉害的，四十多岁了还在自学日语，说她以后要去日本打工，赚大钱、看看世界……”
　　胡春晓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说了一茬又想起一茬，乔木听出她的快活——这份世人眼中低微的工作给她打开一扇新的窗，让人在她身边流动起来，让故事在她身边流动起来，她的生活不再单单是日复一日的家务与喜怒无常的丈夫。
　　“还有一个叫阿莉的，她说过几天，介绍我去给人当月嫂，几个老东家扎堆找她，她安排不过来呢。她说将来做得好，东家们互相介绍，就不愁钱赚，一个月万把块也有……反正妈是觉得成天在家也没事干，不如趁现在还干得动，多赚点钱，这次你爸说什么我也不辞职……”
　　胡春晓盖上锅盖去焖那锅里的鸭。“对了。”她转身去玄关旁挂着的皮包里拿来一样东西。
　　“这个给你。”
　　乔木扭过头，见是一本存折。
　　“之前在香格里拉，妈不是说赞助你买车吗？妈本来就给你存了这笔钱，但那年存了定期，年前刚刚到期，妈才去转出来，本金十万块，再加上利息。还有，之前天然退回来的彩礼，六万八，妈也转到这里边了，反正，你们是要一起过日子嘛……你去西宁，也不一定马上能找到合适的工作，需要钱用，要是经济上有问题，你再跟妈说，妈现在有收入了，又有养老金，帮你付付房贷是没问题的……”
　　乔木接过存折，一时无言，心中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收。
　　胡春晓像也很难为情，马上转身去看锅里的汤，不再多说。
　　乔木在沙发上独坐了一阵，听着抽油烟机呜呜响。对她与天然之间的事，妈谈不上支持或是反对，而只是“接受”，妈似乎是觉得，身边有个女伴，也总好过孤身一人。妈已明白了她绝不再愿意做乔家宝的好姐姐，也不会再回归那个家去做一个好女儿，她生根发芽，长出自己的树冠，坚定心意巍然不动，妈只能让步，只盼着能够维系母女间的感情。
　　总算那感情是真的，剥离了家中的男人们，剥离了女人须得为家庭牺牲的潜规则，总算母女仍是真的相爱。
　　终于她用抽纸盒将存折压住，暂且算是收下。
　　她走去拿碗筷摆桌，似不经意地开口说：“妈，你有没有想过，离开爸？”
　　妈怔了一下：“都几岁了？还想那个做什么？捱一捱，这辈子就过去了。你看他现在年纪大了，老实很多了嘛……”
　　“你今年才五十，你要是活到八十岁，那还有整整三十年，何况现在医疗这么先进，你活到一百岁也是有可能的，那你还有一整个这辈子要活呢。”
　　“过完年，虚岁都五十二啦！什么活到一百岁，你别把你妈给吓死！”胡春晓语气夸张地讲着笑，但乔木分明看出她的心中起了涟漪。
　　“反正到几岁都得活，盼着死了就舒服，死了再舒服，你也享受不到了。既然要活，干吗不让自己过得好点？就算不离婚，你可以跟他分开住。”
　　胡春晓说不过女儿，只是笑着摆手，仍在灶前忙碌。
　　乔木终于说出方才在她心中盘旋的念头：“妈，我是想问你，要不要租我的房子？我要把房子租出去，我想找一位讲卫生的女租客。”
　　胡春晓惊奇于此提议，先是细细一想，才喃喃说：“你倒是会盘算。妈把房租付给你，住了你的房子，倒是房子和钱都不入外人田……”
　　她一时想不定，嘴里叨起些不相干的来：“我就说我还是把你生得挺聪明的……你看从小你理科也学得不错，也从来不让妈操心……”
　　为人母的，总是尽力地想出些孩子的优点，去为孩子骄傲。
　　母女两人将几样菜摆上了桌，乔木追问道：“怎么样，妈？你过来住吧，我肯定是个好房东，家私家电包修包换。这样，啾仔也可以留在这里，你帮我守着它。”
　　“那你爸怎么办？”
　　“他又不是没手没脚、瘫痪在床，没饭吃就出去吃，不打扫卫生就脏着过。你不搭理他，久而久之他也只能接受。要是将来你比他先死，他不一样要自己过？”
　　“哪那么简单……他肯定又要大喊大叫……”妈转回灶边去顾砂锅里的汤，“不过你说得也是，就让他当我死了……唉，再说吧。”
　　“嗯，你先想想，我提了辞职，还要再上一个月班。”
　　妈将仔姜鸭端上桌，略带些辛味的香气扑面。妈盛了碗饭给她：“你先吃两口，汤马上好了。”
　　妈边守着汤煲，边收拾起厨房，又问了几句她去西宁的安排，问了几句天然的工作，想了解多一点，却再想不到该问什么，半晌妈突然说：“换个地方工作也好，趁年轻，见见世面……日子嘛，只要过下去，就会越过越好的……”
　　乔木不知妈为何突发此感慨，也许妈自己也想不明白，只听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妈把你生下来，你这辈子能过得比妈幸福，这就说明日子是越来越好了……”
　　妈好像也觉得自己的话没头没尾，转而抬高了声音：“要是将来，两个人相处不下去了……恋爱嘛，这些都有可能的，你就再回来，我们南方气候好……”
　　乔木笑笑，夹了一筷子牛肉，妈惯于将嫩牛肉与紫苏和酸笋同炒，火候得宜、口味丰富，她忽然想起来要问妈的事：“妈，你的牛肉是怎么炒的？还有这个仔姜鸭，你也教我吧。”
　　她想等去了西宁，她可以做给天然吃。
　　妈说了一通，她记下关键词，边记边说了一句：“我觉得你炒的牛肉是最好吃的。”
　　这句话竟叫胡春晓发了愣：“牛肉最好吃？你最喜欢吃牛肉？鸡肉呢？白斩鸡、葱姜鸡，还有这个鸭肉……”
　　“也挺好吃的，但我最喜欢牛肉。”
　　“我还以为……你从小我就老跟人说，我家女儿一点都不挑食，夹什么到碗里都吃……”
　　“是不挑食，但总有更喜欢的嘛。”
　　乔木做着食谱笔记，忽然她意识到些什么东西，抬起头，发现妈已背过了身去。
　　原来她从未这样自然地脱口而出自己的喜好与需求。
　　她生性内敛，又体贴妈做饭辛苦，何况她是姐姐，得让着弟弟，反正弟弟爱吃的，她也都愿意吃……这么多年来，她竟从没有对妈说过她最喜欢吃牛肉。
　　妈抬起手，像是抹了抹泪。
　　妈往洗碗槽走去，侧过身来，乔木看见妈的眼眶中有一抹闪亮的微光，原来那是泪被傍晚偏斜的日光照亮。
　　这光不知走了多远，才自女儿的心中折入了她的眼。
　　后来乔木将这件小事说给贺天然听，是在去往拉萨的火车上。
　　那是2024年三月底。又是一个三月底。
　　乔木终于安排好一切，去了西宁，而防城港有老妈为她守着小狗的桂花树。
　　贺天然因一整年中数不清的加班、替人轮班以及各种大节值班，终于凑出了一个七天的假期。她们决定到拉萨去，再租一辆车，一路向北，开到赛里木湖。
　　乔木独自搭乘火车。自西宁去往拉萨的列车会在途中经过一座叫德令哈的小城，天然到那里的保护站去出差，她们约定在火车上相见。
　　这座小城坐落于群山之间，市镇依偎着戈壁中的绿洲与湖泊，青藏铁路从中穿过。
　　这座城实在太小，没有多少旅客要上下车，火车只在站台停靠六分钟。天然被工作牵绊，迟迟没有现身，但乔木只是站在车门前耐心地等着，她知道天然总会来的，即使赶不上这一趟车，她们也总会在下一个站点相见。
　　决心要一起走下去的人，是不会走散的。
　　列车员吹哨，火车响了铃，乘务员来将门闭起，乔木拿出手机，十分钟前天然给她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就要到了。
　　她低头打字：车要开了，我帮你改签下一趟，在下个站等你好吗？你在车站休息一下。
　　贺天然猛地从隔壁车厢跃出来，将她整个人环住，在她耳边大喊一声：“嗨！”
　　乔木被吓得一时闭紧了眼。
　　“你从前边车厢上的车？”她安下神来，笑着去接爱人的行李。西北腹地深处的空气比西宁还要更干、风沙还要更大，她摸了摸天然有些干燥的脸颊，理一理天然沾了沙尘的发，“就为了吓我，挤过那么多节车厢，真是辛苦你了。”
　　“那你吓到没有？”
　　“吓死啦！”她哄着天然高兴，将天然的行李拿到车厢行李架上去。
　　火车已经开动，悠缓地穿过城市旁的绿洲。卧铺车厢内还有其她旅客，因此她们只是留在连接处的车门旁，靠着墙坐在地上，看窗外天苍地茫。
　　乔木在这时想起那件有关牛肉的小事。
　　“所以鸡肉和牛肉，是更喜欢牛肉。那樱桃和草莓呢？”贺天然问。
　　“樱桃。不过我最喜欢的水果是……”乔木沉吟一阵，她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应该是菠萝。”
　　“牛油锅底还是番茄锅底？”
　　“牛油。但辣的酸汤更好。”
　　“雪山还是大海？”
　　“雪山。最好是可以登山的那种。”
　　“全熟还是溏心？”
　　“溏心。”
　　她们就这样一问一答，聊着些最琐碎的事。
　　贺天然贴近乔木的耳朵，不怀好意地问，这个姿势，还是那个姿势？
　　乔木无奈地托住自己的脸，但最终还是认真答道：“非要说的话，我最喜欢能够看着你的眼睛，能够和你接吻的姿势。”
　　天然很是中意这个回答，温柔地望着她，一时两个人都想要亲吻，但列车员的脚步声传来，于是她们都扭开脸去，一起笑起来。
　　列车员走过她们身旁，去往相邻车厢。
　　乔木紧邻车门坐着，扭过头便望见远处的雪山与还未完全化雪的泛黄草坡上成群的羊。“快看，祁连山脉，还有好多羊。”
　　“看我。”
　　她回头去，贺天然吻她。
　　“我还没有说，欢迎你来西宁。”
　　“嗯，以后下了班，我们可以一起回家。”
　　一起回家。光是说出这句话，乔木就感到幸福。
　　她们又聊要不要换个大一些的房子，聊要不要买辆车，这样才好带210出门去玩。
　　贺天然说：“我想，将来有一天，我们在西宁待够了，可以另外找一个城市，找一个你喜欢的，或者任何一个你能找到心仪工作的城市，南宁、昆明、成都……或者我们回防城港。我可以开一个小诊所，统治附近所有的小猫小狗。我们买一套带大院子的房子，最好离市中心远一点，附近就有湿地公园……”
　　“你不穿越无人区，不救助藏羚羊了？”
　　“其实……在西宁的这一年我时常在想，对我来说，给藏羚羊治病，好像也不比给邻居家的狗治病更有意义。”
　　她们望着窗外的绿洲渐渐退去，火车驶入戈壁与沙漠。
　　贺天然轻声说：“我想，世界赞美伟大，也应该要允许渺小。”
　　“哪怕理想只是要有一个家那么渺小？”
　　“是。我能参与你的理想吗？”
　　乔木答：“家不是房子，家是你。你就是我的理想。”
　　贺天然牵紧了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两个人坐在地上，头靠着头，都恨不能挨得更近一点。
　　“你知道有一个诗人，叫海子，他坐火车经过德令哈的时候，写了一首诗。第一句是：‘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笼罩’。最后一句是——”
　　天然停顿下来。
　　“嗯？”乔木扭过脸，等着天然将诗继续念下去。
　　贺天然望着她的眼睛，念道：“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火车载着渺小的她们，悠悠地驶过伟大世界，驶过戈壁，驶过荒漠，驶过锡铁山，驶过盐湖，驶过昆仑山脉，驶过可可西里，驶过唐古拉山，驶过漫长的黑夜，终于驶入河谷，抵达了拉萨。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终幕
　　后来她们没能顺利地从拉萨去往赛里木湖, 进入新疆后，租来的车子出了问题，耽误了行程, 最终她们把所余不多的假期耗费在了紧挨着西藏的南疆, 她们去看“世界的屋脊”帕米尔高原, 在喀什古城的小酒馆喝整夜啤酒，并不为了此番没能去往赛里木湖而感到伤怀。
　　赛里木湖就在那里, 与她们一起经受着四季与年岁的变迁，世界是一个圆因此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中心点, 也许并非是她们在向湖走去, 而是湖在前路等待着与她们相逢。
　　乔木很快在西宁找到一份朝九晚六的稳定工作，薪资不是太高但还算令人满意，天然的工作比她更忙, 因此她负责每日早晚带210出门散步玩耍。趁着公共假期, 她回了一趟防城港, 将天然的老丰田车开到了西宁来, 两个人都休假时她们会带着210到城市周边去露营，若天然在假期值班, 乔木便带着210去徒步登山。
　　她们换了一套二居室的房子，偶尔她们要接待来自远方的访客。最常来的是田娟禾，她爱上了旅行, 还爱上了到市里的中老年活动中心去参加合唱团、去跳交谊舞，她在那里广受瞩目, 令回家过暑假的贺真非常头疼, 她给姐姐打来电话, 说老头们又往家里送花了、老头们又约妈出去吃饭看电影了，贺天然只是在电话这头嬉笑着, 说，没事，家里的钱都在姐这里，不怕她被老头骗。
　　2024年的中秋节，胡春晓也随田娟禾到西宁来了一趟，两对母女同桌吃饭，天然谈笑逗趣，偶尔向两位妈妈撒娇，乔木则耐心地解答妈妈们的各种问题，细细述说她们的生活，210在桌下探头探脑，盼着谁能喂它一口肉吃。饭桌上的气氛融洽，但四个人夜晚回房后都松一口气，娟禾拉着春晓谈心，谈着谈着两人都落了泪，她们心中仍有些担忧，却也感到欣慰。而乔木一关上房门，天然就跳到她身上，两个人拥抱着转了好几个圈，都快乐无比，欣喜于母亲们的认可。同一时间，狗在客厅无知无觉、呼呼大睡。
　　姚望在电话中说了好几次要与贺真一起来看望她们，但迟迟没有成行，她掉进了钱眼，每日课余都在南宁夜市摆摊，卖越南咖啡、泰式奶茶、手摇柠檬茶等各种齁甜的饮料，攒下去成都看望贺真的路费。贺真入校后申请了双学位，课业繁忙，抽不出身去南宁看她。姚望还计划要攒钱买一辆二手车，有朝一日，她要像十八岁时那次出走一样，与贺真去浪迹天涯（但贺真似乎对此不是太有兴趣）。
　　乔木二十九岁生日时，姚望果真送了一份大礼，是一只昂贵的运动手表。贺天然因此才得知姚望在涠洲岛实现了有关初吻的愿望——她一直只当姚望是天天跟在妹妹身后转悠的小屁孩——她气急败坏，打电话去把姚望骂了一通，讲明以后她过生日也得有一份大礼，否则她将教导贺真从此不许与姚望来往。
　　放下电话，她又迁怒乔木，问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向她报告此事。
　　乔木无辜答道，我以为你妹妹告诉过你了。
　　贺天然大喊着你完蛋了，随后将乔木扑倒在沙发上，两个人大笑着打闹不休，却最终止于绵长的亲吻。
　　阿桃仍与乔木维持着忘年的情谊，偶尔打来电话聊彼此的近况、聊童稚的废话。她与妹妹会在寒暑假团聚，她去昆明，或妹妹到红河州暂住，外婆会带她们一起回河洞洞村去看望芳娘。
　　阿桃告诉乔木，阿花婆也在河洞洞村与芳娘一起生活着，老姐妹两人是山谷中呼风唤雨的猫猫大王。春节时乔木会打电话去给两位老阿婆拜年，再听一听阿花婆的笑声与芳娘的骂声。
　　终于在2025年的新春，某个平淡无奇的清晨，离开了山谷的女人在母亲的家中现身，一双女儿像她离开时一样，还在睡着，就像她只是出门去烧了火做了饭，一个转身却发现女儿们已长大了。阿李戴上了眼镜，阿桃常帮外婆干活，身量比妹妹壮实一些，从此再没人会分不清姐妹两个。那个重逢的清晨，阿桃仍比妹妹先醒过来，看见了朝思暮想的身影就坐在床头，她的眼泪直流还以为自己又做梦回到了从前的家。
　　蓝洁柔仍在四川的家中备考公务员，前两年她都没能考上，她感叹上天不公，杨星宇仅备考一年就考上中国科大的天文学研究生，时常打电话来取笑她十分钟，又给她讲一晚上的题。中国科大位于安徽，她们都在秦岭淮河线上。蓝洁柔留长了头发，装修了房子，有时怀念过往，却也珍视现在。偶尔杨星宇会一声招呼都不打地出现在她的家乡小县城，她们互相取笑、吵嘴，然后度过缠绵悱恻的夜晚。也许终有一日她们将彼此忘怀，但当下是如此快乐，不必去割舍。
　　陈一心在昆明开了一家录音棚，仍在写着没什么人听的歌，她偶尔会在网上发布自己的弹唱视频、接一些当地的小演出，有一票不多不少的支持者，仍然做着自己国度中的王。但她有了些新的困扰，不知向谁倾诉，于是打电话给贺天然，说她心情不好。贺天然说你有毛病啊，我女朋友在我旁边呢。陈一心支支吾吾，天然终于搞清楚，原来包秀秀现下是昆明当地某家大型健身房的王牌女教练，偶有多金貌美的女学员约她外出，甚至有些追求之意，陈一心感到不悦，在电话那头大说那女学员的坏话，说担心阿秀上当受骗。一心说，我都是为了她好，她居然为了那人跟我吵架……贺天然在电话这头津津有味地把八卦听完，最后留给陈一心一句：关你什么事，你是她的谁呀？
　　黑猩猩已再也不是鹿仙的谁，她办妥离婚后便四处旅行，途中意外地找到了一份新工作，在印度洋之上的岛国斯里兰卡，那里的国家公园生活着许多野生大象，因而成立了大象孤儿院，收治饲养因伤病不得不脱离族群的象。
　　桫椤不再常常打电话去叨扰鹿仙，只是逢年过节发去讯息汇报自己的近况。她没能考上普通高中，最终决定到昆明的中专去学船舶驾驶，她的独木舟要自热带雨林中的红色河流去往大海，驶向印度洋。
　　游萍正计划将香格里拉的生意盘出，她有些腻了此地的生活，决定再一次自在地迁徙。
　　而某一天在谁也无法望见的远方，一架飞机自胡志明机场起航，将要飞越太平洋去往东京。帽檐下的一双眼睛望着窗外的云海，皮质外套袖子中伸出的一双手因常年劳作而有些粗糙，胸膛内有一颗心正勇敢地跳着，不惧前路坎坷漫长。
　　太阳终会公平地在每一道前程升起，无论那是烂路还是坦途。
　　乔木与贺天然一起看过了许多次日出，也许多次地在日出的时刻接吻。她们偶尔也会吵架，渐渐发现了彼此的小小缺点，例如乔木在生气时就会沉默，不擅于沟通，而天然一吵架就要翻旧账，总是提起乔木的前任们。最后两个人都气鼓鼓地各自冷静，但在家中走来走去，视线不免相触，偶尔还要擦肩，几次三番两个人就都自我瓦解，互相亲吻道歉。
　　她们在2025年去往了赛里木湖，那时是五月初夏，远处的山脉还有些未融的积雪，湖岸边广袤的绿地上已盛开了小花。
　　她们开着车，带着210，车子驶过果子沟大桥，远望就是那大西洋的碧蓝泪滴，四周连绵山脉是深浅相间的绿，挺拔的松树漫过整片山脊。
　　那天是5月20日，赛里木湖的游客尤其多，后来她们才知道当日景区推出活动，在这一天到赛里木湖婚姻登记处办理结婚，就可以终身免票。
　　乔木感到困惑，这里又不是城镇，怎么会有个婚姻登记处？
　　她们在湖岸边观赏大排长龙登记结婚的队伍，女人们带着各自的男伴，排着队要步入将她们拒之门外的秩序与规则。
　　乔木的心中对此没有太多感受，在这样美丽的地方，她只祝愿在场的所有人都真能得到自己理想中的幸福。
　　她扭头去看贺天然，发现天然正若有所思，半晌天然开口对她说道：“你说我们现在当着她们的面接吻，是不是就能把所有的风头都给抢了？或者我现在单膝下跪向你求婚怎么样？”
　　“……不如你现在进去把登记处的公证章偷出来，害他们今天全都办不成手续。到时候，我会带210去大牢里看你的。”
　　“那我让210去偷呢？他们不能把狗给关起来吧？”
　　“嗯，但有可能把狗直接打死。”
　　210听见自己的名字，回过头来，冲她们呜呜了两声。
　　“那我们小狗就太可怜了，还是单膝下跪求婚吧。”
　　乔木默默地牵着210沿着湖岸向前走去，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贺天然真的会单膝下跪，害她成为全场的焦点。
　　晴日下闪着光的湖水像丝绸般柔美，到处都有拍婚纱照的新人，新娘们散着华丽的裙摆，戴着精致的头纱。
　　“你小时候有没有想过要结婚？”贺天然走在乔木身后。
　　“嗯……好像没有。毕竟我爸是个疯子，让我对婚姻没有什么好印象。而且从小我就觉得班里的男同学很烦，成天聚在一起吹口哨。”
　　“对了，”谈起结婚，贺天然终于想起她从未对乔木提及此事，“之前苏志高跟我说，我小时候说要跟你结婚。”
　　“什么意思？那时你又不认识我。”
　　“我也不记得了，就是八岁的时候，你跟苏志高打架的那次。当时苏志高家里说要跟我定娃娃亲，我就说，苏志高太没用了，我宁愿跟那个把他痛扁一顿的小女孩结婚。”
　　乔木走在前头，因这番话而窃喜不已，竟觉得眼下的伤疤变成了她的勋章。
　　她们沿湖岸一前一后地继续走着，松开了210的绳子，它已逐渐懂事，贺天然一声招呼就可以将它唤回。它时而在草地上奔跑、追逐蝴蝶，时而环绕着她们徘徊转圈，它还爱上了湖面上浮水的天鹅，着迷地边走边看。
　　乔木忽然站住脚步，回过身来。
　　“贺天然。”
　　“嗯？”天然不明就里地停下来。
　　乔木单膝下跪。
　　她举起方才她藏在身前编成的草戒指。
　　果然周围人群都扭头向她们望来，她们看着对方哈哈大笑，不远处的婚姻登记处不会接待她们，但没关系，秩序与规则只保障利益而非爱与誓言，钻石也未必比狗尾巴草更加恒远。
　　贺天然笑着将乔木拉起，两个人试戴着草编戒指，贺天然催乔木教她这是怎样编的，她也要编一个回礼。
　　乔木又扯来两根狗尾巴草，耐心地教天然怎样将它们交相编成环状，天然试了两次都失败，失了耐心，拥了她的腰，说：“算了，我拿别的跟你交换。”
　　她们当真在湖岸接吻，不顾任何人的眼光。
　　身后天地成为她们色泽明亮的背景幕布，大地茂绿，湖泊蔚蓝。
　　210忽然跑来，冲着她们叫唤不休。
　　她们跟随它去，原来前方不远处有人吵架，它是来邀她们一起前去观看。
　　是一对拍婚纱照的新人。
　　她们站在十来米之外，瞧见那盛装的新娘正费劲地解开自己的头纱。
　　“这婚，我不想结了！”她用力地将头纱甩到草地上，转身迈开步伐，提着裙摆向她们走来。
　　新郎紧跟在她身后，试图去拉她，一次次地被她甩开。
　　她大喊：“我早都说了不想结婚！你爱跟谁结就跟谁结吧！”
　　她越走越快，企图拉开与新郎的距离。
　　新郎原地站住，冲她喊：“你到底要干什么？别闹了行吗？有什么话我们回去再说，你这样，我怎么跟爸妈们交代？有什么事那么大不了的，过去了不就好了吗？我们还有一辈子要过呢！”
　　新娘也停下脚步，回过头去，气得厚重的妆面都盖不住额上青筋毕现：“没有什么一辈子！没有什么以后再说！没有什么日子还长！没有什么过去了就好了！没有！没有！没有！”
　　她又向前跑了几步，再次停下，用尽全身气力，不知是冲他还是冲着这个世界大喊道——
　　“我的人生，就是此刻，就是现在！”
　　她意识到手中还拿着捧花，便扬手一扔，那捧花在空中划出弧线，恰好落入乔木怀里。
　　贺天然大笑。
　　新娘拽着自己繁重的裙摆尽力地跑着，经过她们身边时看了她们一眼，眼眶中泛着坚毅的泪花。
　　贺天然冲她远去的背影喊道：“喂！逃跑的新娘，要搭车吗？”
　　她回头来，瞧见新郎又企图追她，急忙冲她们喊：“车停在哪里？”
　　“就停在前边公路上。他追来了，”乔木说，“别回头。”
　　她们向前跑去，那一袭华丽的裙摆逐渐沾满了泥土与草茎，210一马当先在前方引路，纵身一跃奔入自由的风中。
　　世界灿烂，她们该要出发。
　　-全幕终-
　　2026.03.08.
　　妇女节快乐。
　　作者有话说:
　　【后记】
　　现在我们抵达这里，但这里并非终点。
　　这几年我爱上旅行，因此渴望写一个旅途中的故事，我幻想这趟旅途是尘土飞扬，我的主角们灰头土脸眼中却闪着动人的光。
　　其实每次写完都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再写下一个故事，或者至少是不会再写题材相似的故事，《破烂前程》对我来说非常圆满，可以说，是让我不留遗憾的公路故事。
　　我写了许多如梦一般的画面，比如追火车，比如小狗们奔向自由，比如《张三的歌》，比如火龙果田中少年对大象的泣诉。
　　其中在起笔前我最期待的，是大家一起齐心协力帮助大象的桥段。
　　这趟旅途发生了许多事，也许我运用了一些“装神弄鬼”的手法，让读者们读来觉得“啊，好像要发生什么大不了的事了”。
　　但最终却发现都是太阳底下无新事，平凡的乔木与天然在旅途中遇见了平凡的大家，见证了大家有笑有泪的人生片段。
　　有着骑士情结的小乔同学一次次地向世界伸出手去，带一对双胞胎去追逐妈妈故事中的火车，这会让世界变得好一点吗？渺小如乔木，如我们，践行着平凡人的理想主义。
　　在各式公路作品中，主角们总会在旅途中遇见各种各样的npc，所以除了单元的主角们，我也写了一些有趣的npc，比如飒爽的摩托车大姐啦，乔木在飞机上偶遇的老道精深小孩姐啦（小孩姐对天然的分析我认为是属实的，大家白心疼天然了），一眼就认出天然是个危险分子的大经幡售票小妹等等。
　　终幕的赛里木湖20250520结婚免票活动是真的，不是我编造的，故事中的许多场景也都取材自真实世界，比如“桃花源”一般的河洞洞村，原型叫坝美村，现在已经是一个成熟的景区，比如云南屏边的火车集市，现在也仍然存在着。望天树景区旁的南腊河在多雨的季节真的是红色，香格里拉也真的有很多外国游客。
　　今天恰好是妇女节，正是一个完结的好日子，祝你妇女节快乐，也希望读到此处的你，能够像故事里的大家一样，去为自己如此珍重的人生做点什么，去回应自己的欲望，去出发，去爱与被爱，去做一切能够让自己庆幸生而为人的事，哪怕只是去大吃一顿也好。
　　此生我们寻找着意义，对抗着虚无，也许幸福很难，但请一定要努力让自己幸福多一点。
　　仅此一次的人生，就是此刻，就是现在。
　　再次谢谢你的阅读。
　　山高路远，有缘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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