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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君多体会
作者：鸭鸭鸭不知道
文案
大理寺少卿顾清，恪守律法，慎独克己。
直到那位总爱“顺路”来访的郡主孟憬，带着点心与笑意，一寸寸拆了她值房的静，她院落的墙，也拆了她心里那堵密不透风的规矩。
“顾清，你的规矩，守得住你的脚，可守得住你的心么？”
原来世间最难的案子，是心动无证，是她来势汹汹，是她退无可退。
表面冷淡实则长情暗恋x表面强势实则深情明恋
喜欢你，我不说；喜欢你，我不仅说还做。
请君多体会，我对你的感情。
注：1.感情流，偏日常甜饼。
2.正文存稿，V前随榜更，V后日更，不V也更。
3.互攻，一如既往的互攻。
4.短篇，加番外大概14w的样子。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甜文 轻松 日常 御姐
主角：顾清，孟憬
一句话简介：我有多喜欢你
立意：积极向上，寻找幸福


第 1 章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大理寺的值房。
　　顾清坐在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案卷后面，手里的朱笔提着，好一会儿没落下。
　　走廊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的，裙摆拂过台阶，佩环轻轻作响，带着一种独有的闲散调子。
　　那声音越来越近，最后终于停在了值房门外。
　　顾清握着笔杆的手指紧了紧，没抬头。
　　很快，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顾清迟疑片刻，还是向来人看去。
　　华贵的绯红裙摆，上面绣着层叠的牡丹花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孟憬眉眼明丽，唇角挂着三分笑，不是大家闺秀那种含蓄的笑，而是明晃晃的，带着点逗弄的意味。
　　就像是平日里最不听话的那阵风，非得把平静的湖面吹开波澜。
　　顾清暗暗地吸气，放下笔，站起来，拱手向她行礼：“下官参见郡主。”
　　孟憬笑了一下，声音清亮：“顾大人还在忙呢？”
　　她已经走了进来。
　　顾清低着头，只能看见那双缀着珍珠的绣鞋不急不徐地挪到了她公案前面。
　　孟憬随意摆了摆手：“免礼。”
　　她的目光却饶有兴趣地扫过桌上堆积的文书，最后落在顾清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顾清察觉到了，但是她只是往后退了一步，让孟憬从公案前踱步到她的位置。
　　接着孟憬懒懒地坐下去。
　　孟憬说：“我闲着没事，路过这儿，想起顾大人这儿总有些有趣的案子可看，就进来瞧瞧。”
　　说完，她又补上一句：“顾大人不会嫌我烦吧？”
　　顾清弯腰拱手：“殿下言重了，只是这些刑狱案卷，枯燥又晦气，怕脏了您的眼睛，而且，”
　　她想了想：“下官手头正好有几件急案要处理，恐怕没空招待您。”
　　孟憬好像没听出她话里请人走的意思，甚至还舒服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没事，我知道顾大人忙，你忙你的，我看我的，就当我不在这儿好了。”
　　顾清微阖上眼，再睁开，只得回：“是。”
　　接下来半个时辰，顾清尝试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验尸报告上。
　　可那道目光就像有形似的，时不时就从对面飘过来，掠过她的鬓角、指尖、微皱的眉头。
　　偶尔，孟憬还会站起来，慢悠悠踱到墙边的书架前，抽出一本旧档案，翻上几页，发出沙沙的轻响。
　　那声音在安静的值房里显得特别清晰，搅得顾清心里有点乱。
　　不仅如此，更过分的是，孟憬不知什么时候注意到了她桌角那一叠和案卷格格不入的闲书。
　　孟憬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从那叠书里准确地抽出一本封面花里胡哨的。
　　孟憬翻开，念出了书名：“《落魄书生与狐仙》。”
　　她轻笑一声，眼波流转，看向浑身僵住的顾清：“想不到顾大人整天审这么些严肃的案子，私下也好这个？品味挺特别。”
　　顾清耳根发热，却平静地解释：“这是前几天为了查一桩牵扯市井传闻的旧案，特意从外面找来的话本野史，现下案子结了还没来得及还回去。”
　　孟憬仍然在笑，她说：“嗯，那好看吗？”
　　顾清有些无奈，但还是忍不住站起来，将手里的案卷放在桌上，再把那叠话本挪到另一处地方。
　　这一系列的动作，发出轻响。
　　而后，顾清抬眼看向孟憬：“郡主殿下，臣这儿没有新的话本了，上次您借走《侠女江湖录》的上卷，下卷臣也还没找到，殿下要是觉得无聊，不如去西市逛逛，听说新开了家书店，书挺多的。”
　　顾清努力让声音保持冷静。
　　孟憬先是一愣，随即笑得更加开怀，肩膀轻轻颤动，发间一支金镶玉的步摇跟着晃动，分外亮眼。
　　孟憬放下那本狐仙书生，绕过桌案，朝顾清走过来。
　　她在顾清面前站定：“谁说我这次是来找话本的？”
　　孟憬离得有些近，顾清能闻到她身上清雅的杜若香气，混着一丝丝甜甜糕点的味道。
　　顾清握着笔的指尖轻轻地往里缩了一下。
　　孟憬看着她半晌，忽然伸手，从顾清指尖里，轻轻巧巧地将笔抽了出来。
　　顾清指尖一空，心里也跟着一跳。
　　孟憬把玩着那支还带着墨迹的朱笔，目光却抬起来，牢牢锁住顾清的眼睛，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我今天啊，是专门来看顾大人审犯人的。”
　　顾清不明所以：“殿下，今天并没有犯人押解过来。”
　　孟憬打断她，忽然向前倾身：“怎么没有？”
　　孟憬绯色的宽大袖子擦过冰冷的檀木桌沿，发出极轻的窸窣声，那声音钻进顾清耳朵里，却让她心里莫名一紧。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近得顾清能看清孟憬分明的睫毛，和那双清澈眸子里映出的自己强装镇定的影子。
　　温热的呼吸似有若无地拂过鼻尖，杜若香气将顾清包围。
　　孟憬的视线慢慢扫过顾清抿紧的嘴唇，微微滚动的喉咙，最后回到顾清不得不和她对视的眼睛上。
　　顾清想要往后退一步，拉开这危险的距离。
　　但她的身体却不受控。
　　孟憬红唇微启：“比如说，”她的气息轻轻柔柔的，“眼前这个，表面上恭敬守礼，其实心里不知道怎么编排我，假装镇定的‘要犯’。”
　　她一字一句的，都清清楚楚的送进了顾清耳朵里。
　　值房里一下子安静极了。
　　窗外偶尔有衙役快步走过的脚步声，远处隐约传来审问犯人的呼喝，但都像是隔了一层水雾，模模糊糊的使人听不真切。
　　顾清耳边只剩下孟憬近在咫尺的呼吸声，还有她自己胸腔里清晰的跳动声。
　　孟憬的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戳破了顾清努力维持的平静表面。
　　挣扎只在短短一瞬。
　　顾清终于做出往后退的动作，但很快她的后背紧紧抵住了坚硬的书柜。
　　这让她退无可退。
　　气氛变得微妙，顾清的耳尖在发烫，她想要说些“殿下恕罪，下官不敢”的套话应付过去，但迟迟没能说出口。
　　孟憬用一种漫不经心又好像看透了一切的眼神望着她。
　　孟憬把她每一丝细微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就在顾清手指微微绷直，想要抬起胳膊隔开这过近的距离时，孟憬却忽然直起了身子。
　　她唇角微弯，眼里划过一丝光。
　　顾清微敛下眼，骤然拉远的距离让顾清呼吸顺畅了些，但很快又感觉到一种别样的情绪。
　　很奇怪。
　　孟憬却好像刚才那番暧昧的举动根本没发生过，神色自若地把那支朱笔轻轻放回笔架上，指尖似有意似无意地拂过顾清刚才握笔的地方。
　　然后，她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精致小巧的油纸包，放在堆满案卷的桌上。
　　孟憬说：“路过稻香斋，想起你上次说他们家的枣泥山药糕味道还行，顺手带了点。”
　　“看顾大人这么辛苦，吃点东西，也好继续给朝廷办事，为我分忧。”
　　她语气轻松随意，好像真的只是“顺手”。
　　最后两个字，她含在舌尖，说得又轻又缓，目光在顾清脸上转了一圈，笑意更深。
　　顾清看着那油纸包，还隐约透着温软的热气，甜香一丝丝飘出来。
　　顾清的喉咙有些干，刚才被孟憬气势压住没说出的话，这会儿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顾清只能望着她。
　　孟憬却并不在意，悠悠然然地转过身，往门口走：“好了，不耽误顾大人办正事了。”
　　她走到门边，手扶着门框，又回头望过来。
　　背着光，孟憬的脸有些模糊，只是那双眼睛格外明亮：“那本《侠女江湖录》下卷，顾大人可得抓紧帮我找找。”
　　“我呢，等着看那侠女最后，到底抓没抓住她心里一直惦记的那个‘对头’。”
　　说完，孟憬轻轻一笑，绯红的身影翩然离去，佩环相碰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
　　值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却已经不是之前的安静了。
　　杜若香气还没散，枣泥糕的甜香暖暖地浮着，还有桌沿那里似有若无，被她袖子擦过的声音，都在提醒着她，孟憬来过。
　　顾清在原地站了很久，才慢慢坐回椅子里。
　　顾清微微的蹙眉，凝视着被放在桌上的油纸包，指尖慢慢地靠过去将它打开。
　　点心还是热的，香味浓郁，飘出来绕着顾清的鼻尖打转。
　　片刻后，顾清还是半是无奈半是轻叹地拿起一块点心，放进嘴里。
　　清甜细腻的枣泥混着山药的粉糯，在唇齿间蔓延。
　　这味道确实很好。


第 2 章
　　“对头。”
　　顾清的无意识地低声念这两个字，紧接着又像被烫到似的紧紧抿住了嘴唇。
　　孟憬走了以后，值房里那股扰得人心神不宁的气息才慢慢沉淀下来。
　　顾清保持着举着案卷的姿势，直到手臂开始微微发酸，才慢慢放下。
　　她将额头抵在微凉的檀木桌沿上，闭了闭眼睛。
　　枣泥山药糕的甜香还在鼻子边似有似无地绕着，带着墨水和旧纸张的味道，还有那一丝快要散尽的杜若香气。
　　顾清的目光落在那包精致的点心上，油纸边角还留着整齐的折痕，透出前主人那种漫不经心里带着的讲究。
　　她伸出手，指尖在油纸包上方停了停，最终还是没有再去碰，只是把它轻轻推到了桌角。
　　一个既不会妨碍办公，一抬眼又能看到的位置。
　　顾清重新拿起朱笔，想把心思沉进那些血淋淋的案情和冰冷的律条里。
　　可笔尖写下的批注，字迹却比平时少了两分力道，墨色也有些犹豫的悬在半空。
　　顾清眼睛漫无目的地落在纸面，脑子里却不受控地闪过一些画面。
　　顾清七岁时因父亲，时任大理寺寺丞的顾崇破获一桩牵连甚广的私盐案，得圣上一句“虎父无犬女”的随口夸奖，被破例允许随母亲入宫赴中秋夜宴。
　　宴席漫长，规矩森严，满目金碧辉煌，入耳又是听不懂的机锋与奉承。
　　顾清终于熬到宴席将散，她寻了个更衣的借口，由宫女引着悄悄溜出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宫殿。
　　深秋的御花园，月色幽幽，桂花飘香。
　　顾清循着隐约的水声，走到一处僻静的荷花池边，那是她和孟憬的初遇。
　　那时的孟憬约莫八九岁的年纪就已有了现在的矜贵，着一身繁复的绯色宫装，月色落在她尚且稚嫩却已见昳丽轮廓的脸庞，一双眸子黑亮如黑曜石，带着被惊扰的不悦，上下打量着顾清。
　　「你是哪家的？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不知道这里不许人随便来吗？」
　　顾清后退半步，规规矩矩地行礼。
　　「臣女顾清，家父大理寺丞顾崇，宴席闷热，出来透气，不知此处是殿下清净之地，惊扰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孟憬歪着头看她，眼中的不悦渐渐被一种新奇替代。
　　她丢开手里的石子，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从不太高的假山石上跳下来。
　　动作有些莽撞，吓得旁边侍立的小宫女低低惊呼一声。
　　孟憬走到顾清面前，因为身量稍高，微微垂着眼看她。
　　「顾崇？哦，就是那个最近很得皇帝舅舅夸奖的顾寺丞？」
　　孟憬凑近了些，目光在顾清严肃的小脸上转了一圈，忽然噗嗤一笑。
　　「你说话怎么跟那些老头子似的？板板正正，一点不好玩。」
　　顾清耳根微热，不知该如何接话，只抿紧了唇。
　　孟憬却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意儿，围着她转了小半圈，忽然问她
　　「你爹是大理寺的，那你是不是也会看案卷？知道怎么审犯人？」
　　顾清愣了愣，下意识点头。
　　「跟着父亲……看过一些。」
　　闻声，孟憬眼睛亮了亮，指着池边一丛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秋海棠问她。
　　「那你知道，比如这花，若是夜里被人折了，该怎么找出那折花的人吗？」
　　……
　　顾清有些烦闷地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不能再这样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
　　初秋微凉的风灌进来，稍稍吹散了屋里的暖意和那恼人的甜香。
　　院子里，几个书吏抱着卷宗匆匆走过，表情严肃。
　　这才是顾清熟悉的世界，秩序井然，黑白分明。
　　然而，这份顾清刻意维持的平静，在第二天上午就被轻易打破了。
　　顾清在刑房隔壁的录事房和一位主簿核对一桩盗窃案的赃物清单，忽然听见外面走廊里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又不失节奏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衙役恭敬带着点不知所措的问安：“参见郡主殿下。”
　　顾清拿着清单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她又来了。
　　顾清还没来得及反应，录事房的竹帘就被一只白皙的手挑开了，孟憬那张笑意盈盈的脸探了进来，目光在屋里一扫，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
　　孟憬笑道：“顾大人果然在这里。”
　　她仪态从容地走进来，今天换了身鹅黄配秋香色的襦裙，发髻上插着新摘的桂花，走动间花香浮动，和这间满是陈年墨臭与刑讯气味的屋子格格不入。
　　主簿连忙躬身行礼，孟憬随意摆了摆手，视线却一直落在顾清脸上：“顾大人，借一步说话？”
　　顾清应了声：“是。”
　　她随即放下清单，对主簿微微点头，转身跟着孟憬走向门外。
　　两人在走廊下站定，秋日的阳光透过屋檐，在她们身上投下隐隐交错的光影。
　　顾清先开口，语气是一贯的恭敬疏远：“殿下亲自过来，不知道有什么事？如果是为了问话本，下官昨天已经说清楚了……”
　　“不是话本。”孟憬打断她。
　　孟憬微微弯下腰，压低了声音，脸上却带着一种孩子气似的苦恼：“是‘正事’，我昨天晚上看……嗯，翻看一些古籍的时候，遇到几处刑律上的疑难，想来想去，满朝上下，除了铁面无私，精通律法的大理寺顾少卿，怕是没人能给我解答了。”
　　顾清抬起眼，对上孟憬那双写满了“我很认真”的眼睛，心里有些无奈。
　　孟憬又是这样，拿些无关紧要，甚至可能是瞎编的“疑难”当借口。
　　但是顾清却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顾清不动声色：“殿下请问。”
　　孟憬笑了一下，就真的开始问了。
　　从《唐律疏议》里某个关于“保辜”期限的细微差别，到本朝某条关于“邻里连坐”的法令，在实际判例中的运用分歧，问题不算刁钻，却也不是毫无来由。
　　将将处在那种需要稍微想想，但又绝不是她这个身份的人需要深入了解的程度。
　　顾清起初还心存戒备，回答的简洁刻板，但随着孟憬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抛出来。
　　她的神情竟然真有几分专注好学的样子。
　　顾清也渐渐被带入了熟悉的律法领域，解答变得详细起来，引经据典，一条条分析清楚。
　　阳光移动了些，照在孟憬的侧脸上，她微微偏着头听，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竟显出几分乖巧。
　　“……所以，这个案子里，县令的判决虽然略显严厉，但并没有违反律法，只是没有充分考虑到‘情有可原’这一点，上报刑部复核时，才会被驳回要求重审。”顾清说完最后一句，端起旁边小吏早就准备好，已经变温的茶水，喝了一口。
　　“原来是这样。”
　　孟憬恍然大悟的点点头，指尖轻轻点着下巴，若有所思：“律法的严格，在于它划定了规矩方圆。”
　　“判案的困难，在于这方圆之内，人心的曲直，千差万别。”
　　说着孟憬的眼睛蓦地亮了一下，衬着她笑盈盈的唇角：“顾大人不仅熟悉律条，更能体察律条下面的人情世故，难怪陛下总夸你断案公正。”
　　这夸赞来得突然，又好像顺理成章。
　　顾清静了一息，慢慢地放下茶盏，垂下眼睛：“殿下过奖了，是臣分内的事。”
　　孟憬笑着：“分内的事也能做得这么出色，不是更难得吗？”
　　而后，她的话锋忽然一转，语气轻快起来：“为了感谢顾大人今天抽空给我解答，我请顾大人去喝茶怎么样？”
　　“我知道西市新开了一家茶馆，点心师傅是新来的，一手荷花酥做得极好，酥皮一层层的，形状像荷花，想来，应该比稻香斋的枣泥山药糕更合顾大人的口味？”
　　又来了。
　　顾清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太阳穴微微一跳。
　　昨天是枣泥山药糕，今天是荷花酥，明天又该是什么？
　　她像一只被逗弄的猫，而孟憬手里永远拿着新的，香气诱人的饵。
　　顾清后退半步，拱手，姿态无可挑剔：“殿下的好意，臣心领了，只是眼下还有好几桩卷宗等着整理复核，下午还要提审一个重要证人，臣实在没有空闲。”
　　“殿下如果还有其他疑问，可以随时派人传话，臣如果有空，一定详细回复。”
　　顾清拒绝的干脆利落，理由充分正当。
　　孟憬脸上的笑容没减，只是那笑意淡了些，眼底的光流转着，打量着顾清看似恭敬却竖起无形屏障的模样。
　　走廊下的风好像也停了一瞬。
　　过了一会儿，孟憬轻轻“哦”了一声，尾音上扬，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她没有再坚持，只是抬手拂了拂衣袖，那动作带着一种天生的矜贵与随意。
　　孟憬道：“顾大人果然是大忙人。”
　　她语气轻松，好像刚才的邀请只是随口一提：“既然这样，我也不好强人所难，只是，”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距离没有拉得太近，却足以让顾清再次感受到那种无形的压力。
　　孟憬微微仰起头，看着顾清线条清晰的下颌，和那总是抿得有点紧的嘴唇，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像秋天里飘落的桂花瓣。
　　她说：“顾大人这么拼命，可要当心身体，你要是累倒了，我这满肚子的‘律法疑难’，去找谁解答呢？”
　　说完，她不等顾清反应，就弯起眼睛笑了笑，转身翩然离去。
　　鹅黄色的裙摆掠过走廊下的石阶，留下一缕渐渐散去的桂花冷香。
　　顾清站在原地，望着那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好半天没动。
　　她垂落下的指尖带着凉意，顺着指尖渗进去，眉心微皱。
　　孟憬总是这样，看起来是退让，实际上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像是柔软的钩子，在她心防最不经意的地方轻轻一钩，留下细微却持久的痒和痛。


第 3 章
　　下午提审证人的时候，顾清比平时更加冷肃寡言，吓得那个本来就心惊胆战的证人语无伦次，连连磕头。
　　连一旁做记录的司直都忍不住偷偷看了她好几眼，心里犯嘀咕。
　　直到深夜，顾清才离开衙门回府。
　　马车颠簸在寂静的街道上，她背靠着车厢壁，闭上眼睛休息。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白天走廊下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眼神交汇。
　　回到府里，书房的灯下，她摊开一份明天要交给寺卿的公文。
　　顾清提笔想写，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边的小茶几，上面放着她昨天带回来的那包枣泥山药糕。
　　顾清将它原封不动地放在了一只青瓷碟子里，没有打开。
　　看了好久，她终于放下笔，起身走了过去。
　　揭开油纸，糕点早就凉透了，颜色也不如最初新鲜，但形状还是完好的。
　　顾清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凉了的枣泥依旧甜腻，山药糕的口感也有些发硬，不如热的时候好吃。
　　可她慢慢地，仔细地吃完了整块。
　　指尖沾着一点油酥和糖渍，她走到窗边，借着窗外清冷的月光，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抬眼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皇城方向。
　　夜色浓重，吞没了白天所有的喧闹和试探。
　　只有顾清唇齿间那点固执的甜，和心底那片被她小心翼翼封藏，却总被某人轻易搅动的波澜，在寂静中无声地漫延。
　　半晌，她洗干净手，回到书桌前，重新提起笔。
　　这一次，笔下行云流水，字迹恢复了一贯的沉稳有力。
　　好像刚才那片刻的走神和独自品味的甜，从来没有发生过。
　　……
　　接下来几日，秋雨连绵，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大理寺院中的青石与梧桐，也仿佛将某些扰人的脚步暂时阻隔在外。
　　顾清竟得了数日的清净，案头堆积的旧卷得以梳理，新递上来的几桩棘手案子也有了清晰的眉目。
　　白日里只听雨声与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呼吸里是潮湿空气夹杂着陈墨与旧档的沉郁气味，顾清几乎要以为那抹鹅黄的身影与杜若香，也会被这连绵秋雨一并洗去，暂不再来。
　　然而这清净，在第五日雨势稍歇的午后，被一份突如其来的宫谕打破。
　　来的是宫中的内侍，态度恭谨，传的是口谕：
　　圣上移驾西苑暖阁，召大理寺顾少卿即刻前往，询及月前一桩已结宗室子弟纠纷案的后续安置细节。
　　顾清不敢怠慢，整理衣冠，随内侍出了大理寺。
　　马车穿过湿漉漉的街道，驶向皇城边的西苑。
　　雨后的天光是一种浑浊的灰白，映着宫墙厚重的朱红，显得格外肃穆。
　　顾清心中微凛，那桩案子牵涉一位不大不小的郡王之子，虽已按律处置妥当，但宗室之事向来微妙，圣上亲自垂询，应是另有考量。
　　西苑暖阁一进去便觉暖气混着熏香扑面而来，与外间的阴寒潮湿截然不同。
　　内侍通传后，顾清垂首步入，依礼参拜。
　　“臣顾清，叩见陛下。”
　　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平身。”
　　声音听着还算温和。
　　上方又说：“赐座，顾卿冒雨前来，辛苦了。”
　　顾清谢恩，谨慎地在坐墩上坐了半边，手放置于膝，稍稍抬眼。
　　暖阁内陈设雅致，皇帝坐在临窗的暖榻上，手中正翻着一本奏折。
　　而暖榻另一侧，则是靠着金丝牡丹引枕，手里捧着一个精巧手炉，膝上还盖着条绒毯，正笑盈盈望着她的孟憬。
　　顾清有些意外。
　　孟憬今日穿着家常的藕荷色绫袄，长发未过多装饰，仅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少了几分平日刻意的明媚，倒显出些慵懒的病弱气。
　　只是她的那双眼睛，依旧亮得灼人，尤其在暖阁氤氲的暖气与窗外灰白天光的映衬下，清晰映出顾清稍稍僵住的身形。
　　顾清垂下视线，不敢再看。
　　顾清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指尖抵着掌心，借那一点轻微的刺痛维持镇定。
　　皇帝已放下奏折，语气平常地开口：“顾卿，上月安定郡王次子纵马伤民一案，朕记得是大理寺会同宗正寺审理，你主笔的判词。”
　　“如今那受伤的民户，安置得如何了？赔偿可都到位？后续生计可有保障？”
　　顾清收敛心神，将早已烂熟于胸的案牍细节条理清晰地禀报上来，何处赔付，何处抚恤，官府如何监督，郡王府如何表态，细细陈述，毫无滞涩。
　　皇帝听着，微微颔首，渐渐面露满意之色：“嗯，处置得还算周全。”
　　“宗室子弟，更当为百姓表率，岂可依仗身份胡作非为。”
　　“此事顾卿办得妥当。”
　　顾清闻声，躬身应答，态度恭谨：“陛下谬赞，此乃臣分内之责，亦赖陛下圣明，法令昭彰，方能使宗室慑服，百姓得安。”
　　一直安静听着的孟憬此时忽然轻轻咳了一声，声音带着点沙哑，显得越发柔弱。
　　孟憬道：“皇帝舅舅，您看，顾大人办事就是这般细致妥帖。”
　　她说话时，目光似无意般扫过顾清低垂的脸：“连这等案子的细枝末节都记得一清二楚，可见平日是多么勤勉用心。”
　　皇帝闻言，看向顾清的目光更多了几分赞许：“憬儿说的是，顾卿年岁虽轻，却是难得的干才。”
　　他顿了顿：“前日朕与几位阁老议事，还提起京畿几处法司衙门，就属你大理寺近年来案牍清理最是明白，积案也少，顾卿功不可没。”
　　顾清忙躬身道：“臣不敢居功，此乃寺卿统领有方，同僚协力之功。”
　　孟憬又轻轻笑了笑，咳了一声，将手炉往怀里拢了拢，声音懒洋洋的：“顾大人就是太谦虚了。”
　　她说完又像想起什么：“对了，皇帝舅舅，您前几日不是还念叨，说刑部新呈上来的那批秋决名单，有些罪名量刑看着模糊，想找个精通律例又细心的人再过过眼吗？”
　　“您看顾大人……”
　　顾清背脊骤然绷直。
　　秋决名单，干系人命，最是紧要，也最易惹上是非。
　　皇帝倒是听了进去，沉吟道：“嗯，憬儿提醒的是，顾卿，你回头去刑部调了卷宗来，仔细看看，若有疑虑处，直接上奏。”
　　“臣……遵旨。”
　　顾清只能应下，心头那根弦却绷得更紧。
　　这差事办好了是分内，办不好，稍有差池，便是大过。
　　而将她推上这位置的，正是此刻看起来，虚弱无害的孟憬。
　　皇帝似乎也有些乏了，摆了摆手：好了，正事说完了，顾卿也辛苦了。”
　　“憬儿这几日染了风寒，在西苑里养着，嫌闷得慌，朕才召你过来回话，也让她听听外头的事，解解闷，你们年纪相仿，若无事，便陪她说说话再走吧。”
　　顾清心中一沉，面上却故作冷静，只低低又回一声：“臣遵旨。”
　　皇帝说完，便由内侍搀扶着起身，往暖阁里间去了，似乎要去小憩片刻。
　　偌大的暖阁外间，顷刻间便只剩下了顾清与孟憬两人，以及侍立在远处角落，眼观鼻鼻观心的宫女。
　　暖气似乎一下子变得粘稠起来，混合着熏香与孟憬身上传来的，比往日更清冽些的药草气息。
　　顾清依旧维持着坐在坐墩上的姿势，身体僵硬。
　　孟憬的声音打破了寂静：“顾大人，皇帝舅舅走了，你不必这般拘谨。”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了些，也恢复了那种属于她的，特有的语调。
　　顾清很轻地吸气，接着起身，转向孟憬，再次躬身：“殿下身体不适，还需好好休息，殿下若没有其他吩咐，臣就不打扰殿下休息了，臣衙门中还有……”
　　“我口渴了。”
　　孟憬打断了她，指了指暖榻边小桌上的茶壶和空盏：“劳烦顾大人，给我倒杯热茶来。”
　　顾清怔了一瞬，指尖滑过掌心。
　　但她还是不动声色的上前，提起那柄温着的白瓷莲瓣执壶。
　　壶身温热，她稳住手腕，将澄澈的茶汤缓缓注入盏中。
　　水声潺潺，在过分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倒至七分满，顾清停手，将茶盏端起，正要放到孟憬手边的小桌上。
　　孟憬忽然伸出手，虚虚地托住了顾清端着茶盏的手腕下方：“烫。”
　　她的指尖微凉，轻轻贴在了顾清腕间的肌肤上。
　　顾清官袍的袖口因她的动作微微上缩，那一小块裸露的腕骨，瞬间被那丝丝凉意浸染。
　　顾清屏气凝神，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进退不得。
　　孟憬却仿佛是怕她拿不稳茶盏，烫到自己，指尖虚虚扶着，并未用力，甚至没有完全贴合。
　　可那触感却无比清晰，凉意之下，似乎又有更细微的暖意渗过来。
　　孟憬的目光顺着虚扶的指尖，落在顾清绷紧的手腕上，看着那白皙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接着才慢悠悠地往上移，对上顾清微微皱眉的眼睛。
　　孟憬轻声道：“顾大人小心些，这茶是刚沸水沏的，若是洒了，烫着你自己，或是弄湿了我的毯子，可都不好。”
　　她的语气关切，言辞有理，但顾清却轻易捕捉到孟憬眸底漾开的一丝极淡得逞的笑意。
　　顾清无可奈何，只得错开她的目光，调整呼吸。
　　她不能抽回手，也不可能让茶盏脱手坠落。
　　时间就这样被拉长。
　　暖阁里熏香袅袅，远处宫女静立。
　　只有顾清腕间那一点微凉，像是烙印，和眼前人眸中那抹毫不掩饰的，欣赏她狼狈的快意，无比真实。
　　终于，顾清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将茶盏稳稳放在了小桌上。
　　瓷器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极轻声响。
　　在茶盏落定的瞬间，孟憬虚扶着她手腕的指尖，也自然而然地松开，收了回去，拢回她的绒毯里。
　　仿佛刚才那片刻的触碰，真的只是无意为之。
　　顾清后退两步，拉开了距离：“殿下请用茶。”
　　她的声音有些低，但还算平稳。
　　顾清垂在身侧的手，终于被自然下垂的官袍遮住，指尖轻轻地摩挲，想要也隐去这道温度。
　　孟憬却不再看她，端起那杯茶，凑到唇边，轻轻吹气，然后慢条斯理地啜饮了一口。
　　暖阁的光线透过窗纱，柔和地映着她低垂的侧脸和纤细脖颈，竟显出几分静谧的美好。
　　顾清静静地看着她，竟有些走神。
　　孟憬放下茶盏，抬眼看向顾清，笑容温婉：“这茶不错，顾大人不尝尝？”
　　顾清摇头：“谢殿下好意，臣不用了。”
　　孟憬也不在意，倚回引枕上，抱着手炉，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雨好像又要下起来了，这样的天气，路上湿滑，顾大人回去时，可要当心。”
　　说完孟憬又拢了拢绒毯。
　　顾清垂下眼：“谢殿下关怀。”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沉默与方才不同，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空气中流动发酵。
　　顾清站在那里不知过了多久，里间传来轻微响动，似是皇帝醒了。
　　一名内侍碎步出来，对顾清道：“顾大人，陛下说您可自行告退了。”
　　顾清抬眼朝暖阁里间方向躬身行礼：“臣告退。”
　　说完她又转向孟憬，依礼：“殿下保重玉体，臣告辞。”
　　孟憬只是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窗外，轻轻嗯了一声。
　　顾清转身，退出了暖阁。
　　直到走出那扇沉重的门扉，穿过曲折的西苑苑廊，秋日潮湿微冷的空气重新包裹住她，她才稍稍松一口气。
　　抬起手，看着自己方才被触碰过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冰凉的幻觉。
　　顾清微阖上眼睛，将那触感连同暖阁中的暖香一同摒除。
　　马车驶离西苑，车窗外的街景在雨雾中模糊倒退。
　　顾清靠在车厢壁上，比连审十名人犯还要疲惫。
　　手腕处的皮肤，在微凉的空气里，却隐隐发烫。
　　顾清想起孟憬最后望向窗外的侧影，和那声听不出情绪的“嗯”，想起皇帝看似随口的安排，想起那杯滚烫的茶，和那冰凉的指尖。
　　滋味百般复杂。
　　马车颠簸了一下，顾清睁开眼，眸中只剩下深潭般的沉静与谨慎。
　　她袖中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第 4 章
　　秋雨彻底停了，天色却未放晴，灰白厚重的云层低低压着京城，也压在顾清心头。
　　暖阁半日，如芒在背，那份秋决名单的差事更是沉甸甸地坠着。
　　回大理寺后，顾清比往日更沉默，也更忙碌，几乎将自己锁在了值房与卷库之间。
　　顾清查阅旧例，核对律条，朱笔批注写满纸页，试图用繁杂的公务将那微凉手腕的触感，那缕清冽的药草香，连同那份难以言喻的情绪，一并隔绝在外。
　　刑部的卷宗很快调来，厚厚几大摞，墨迹犹新，带着肃杀之气。
　　顾清埋首其间，心无旁骛。
　　她批阅得极细，有时为一处量刑的模糊，能翻出三朝前的判例来佐证。
　　同僚私下议论，说顾少卿近来愈发严谨得不近人情，连刑部老吏笔下一个习惯性的模糊用词，都要打回去重拟。
　　只有顾清知道，这份近乎苛刻的仔细，有多少是职责，又有多少，是为了抵御某些扰乱。
　　但孟憬似乎真的被那场“风寒”绊住了，也或是皇帝的差事起了作用，接连数日，大理寺内再未见那抹招摇的身影。
　　顾清值房外，只剩下秋风卷着落叶扫过石阶的声响，单调而清净。
　　她批完最后一处存疑的案卷，阖上卷宗，指尖按住太阳穴，目光却不经意地掠过桌角。
　　什么都没有。
　　顾清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那包枣泥山药糕早已被她带回了府。
　　顾清撑着额角，眼睛随意找了处地方放空，短暂地喘口气。
　　这日散值比平日略晚，暮色已沉沉压下。
　　顾清未乘马车，只带了一名贴身侍卫，步行回府。
　　秋夜风寒，街上行人寥寥，店铺多已打烊，只余零星灯火。
　　顾清素来不喜招摇，抄了条僻静的近道，青石板和两侧的高墙，更显寂静。
　　刚行至巷子中段，前方拐角处，忽有灯火晃动，伴随着刻意放轻的杂乱脚步声，不止一人。
　　顾清脚步微顿，身侧的侍卫已警觉地按住腰间佩刀。
　　人影晃动，从暗处转出四五人，皆作寻常布衣打扮，面目寻常，但眼神精悍，步伐沉稳，瞬间便呈半围之势，堵住了顾清他们的去路与退路。
　　为首一人身材瘦高，目光在顾清官服上一扫，拱手道：“可是大理寺顾少卿？”
　　顾清冷眼看着他，面上不动声色：“阁下何人，为何阻我去路？”
　　那人语气平淡：“深夜惊扰，实属无奈，我家主人有请顾少卿过府一叙，有要事相商。”
　　顾清后退半步，声音冷了下来：“贵主何人？既有要事，何不明日至大理寺投帖？”
　　侍卫“锵”一声，刀已出鞘。
　　“事涉机密，不便白日登门。”
　　瘦高男子逼近一步，其余几人也悄然围上，巷子里的空气骤然紧绷：“还请顾少卿莫要推辞，免得，伤了和气。”
　　话音刚落，斜后方一道黑影猛地蹿出，直扑顾清身侧侍卫，速度快得惊人！
　　侍卫拔刀格挡，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几乎同时，另一人已探手抓向顾清肩头，五指如钩，带起劲风。
　　顾清虽不以武力见长，但身处大理寺，眼力与机变却不缺。
　　她在那只手触及官袍前一瞬，疾步侧身闪避，同时厉喝：“放肆！本官朝廷命官，你等何人，敢行刺劫持？”
　　对方并不答话，攻势更急。
　　那侍卫武艺不俗，以一敌二不落下风，但对方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分出两人缠住侍卫，其余三人则全力向顾清逼来。
　　窄巷之中，顾清连连后退，背脊已抵上冰冷湿滑的墙壁。
　　为首瘦高男子一掌劈来，掌风凌厉。
　　顾清避无可避，正要咬牙硬接，眼角余光却瞥见巷口方向，一道绯色身影如流光般急掠而来。
　　那身影极快，足尖在巷壁一点，借力飞纵，人未至，一道银光已破空，直奔瘦高男子身后。
　　瘦高男子一惊，硬生生收回掌力，回身挥臂格挡，“叮”一声，一枚精致的银簪被打落在地，簪头镶嵌的珍珠滚落。
　　只这瞬息，绯色身影，衣袂翻飞已挡在顾清身前。
　　顾清怔住了。
　　孟憬手中并无兵器，只凭一双手，招式却刁钻，直取对方关节要害。
　　她今夜似是赴宴归来，金钗斜坠，绯色宫装外只随意罩了件莲青斗篷，此刻动起手来，斗篷扬起，露出底下利落的身形。
　　“大理寺少卿也敢动？谁给你们的胆子！”
　　孟憬冷斥一声，一掌拍开袭向顾清侧肋的拳头，反手扣住那人手腕，发力一拧，那人惨哼一声，腕骨已折。
　　这是顾清从未见到过的孟憬，平日里的孟憬娇慵矜贵唯有眼神和声音惯会制住人。
　　眼下却是会武又身手凌厉，武力强行制住。
　　孟憬加入的瞬间打破了平衡。
　　她招式奇诡，力量拿捏精准，看似轻飘飘的一拂一带，却总能令对手重心不稳，攻势溃散。
　　更兼她身份尊贵，那些黑衣人投鼠忌器，不敢下死手，一时间竟被她逼得手忙脚乱。
　　“走！”
　　瘦高男子见状，低喝一声，率先虚晃一招，向巷尾疾退。
　　其余几人紧随其后，几下腾跃，便消失在深巷阴影之中。
　　侍卫还待要追，孟憬已收势，拂了拂衣袖，淡声道：“穷寇莫追，小心有诈。”
　　孟憬接着轻咳了一声。
　　巷中重归寂静，只余急促的呼吸声，和空气中淡淡的尘土与血腥味。
　　那枚被打落的银簪静静躺在地上，珍珠沾了灰。
　　孟憬转过身，看向背靠墙壁，气息微乱的顾清，仔细打量着。
　　“受伤了？”她问，声音不高，带着点微喘，却已恢复了平日那种特有的，万事皆在掌控的语调。
　　月光与远处灯火淡淡的光晕勾勒出孟憬侧脸的轮廓，她的脸色比上次暖阁见面时更苍白了些，唇色也淡，方才动手时的凌厉杀气已迅速收敛，只是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
　　顾清站直身，向她拱手，语气平稳：“臣无恙，多谢郡主殿下出手相救。”
　　她的语气仍然是一贯的恭谨，只是尾音有些轻。
　　顾清目光扫过地上的银簪，她走近两步，弯腰捡起那枚银簪，用指腹抚去尘土，双手呈上将银簪还回。
　　精致的银簪静静地躺在她有些凉意的掌心里。
　　孟憬看着她没说话，好一会儿才从她掌心里将银簪拿回来。
　　孟憬随意地拢了拢微散的发髻，簪子插回发间，动作自然流畅。
　　接着她微微挑眉，目光落在顾清紧绷的脸上：“看来顾大人树敌不少，这差事办得太认真，也是会惹麻烦的。”
　　顾清心知她指的是秋决名单之事。
　　顾清淡淡道：“职责所在，不敢不认真，今夜之事，臣会查清楚。”
　　孟憬点头，语气随意：“是该查查，不过，顾大人往后散值，还是多带几个人稳妥，或者，”
　　她顿了顿，尾音拖长，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分外清晰：“我拨两个得用的护卫给顾大人，也算报答顾大人往日为我答疑解惑之情。”
　　顾清神色不变：“殿下好意，臣心领，但护卫之事，臣自会向寺卿禀明，由大理寺调配，不敢劳烦殿下。”
　　“大理寺调配？”
　　孟憬轻笑一声，向她迈了一小步。
　　巷子狭窄，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徒然拉近。
　　秋夜的风穿过巷子，卷起她莲青斗篷的边缘，轻轻拂过顾清的官袍下摆。
　　“等衙门调配好了，怕是贼人都已得手三次了，”孟憬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顾清，今夜若非我恰好路过，你待如何？”
　　孟憬直呼了她的名字。
　　不是顾大人，不是顾少卿，而是顾清。
　　这三个字，从她唇齿间吐出，在寒凉的夜色里，竟有种微妙的情绪。
　　顾清呼吸一窒，迎上孟憬近在咫尺的眼眸，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孟憬却不再逼问，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有关切，有审视，还有一丝顾清读不懂的深意。
　　然后，她退开半步，拉开了距离，仿佛刚才那瞬间的逼近与直呼其名只是另一个错觉。
　　孟憬拢了拢斗篷，眨眼间恢复到矜贵慵懒的模样：“罢了，顾大人自有主张，只是这京城夜里，未必太平，下次‘路过’，我可未必赶得及。”
　　她说完，不再看顾清，转身便朝巷口灯火稍亮处走去。
　　她的身影在夜色中依旧醒目，步履从容。
　　顾清下意识地随着她的步伐也走了两步。
　　“殿下！”顾清忍不住唤了一声。
　　孟憬脚步未停，只微微侧首，露出小半张被光影勾勒的侧脸。
　　顾清听见自己的声音：“为何会武？”
　　孟憬脚步似乎顿了一下，随即，一声极轻的笑飘了回来，混在夜风里，听不真切。
　　“顾大人，你以为，我这些年‘顺路’去大理寺看你，真的次次都只带了丫鬟和点心么？”
　　她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意。
　　话音消散在风里，人影已转过巷口，消失不见。
　　顾清独自立在原地，夜风寒意刺骨，方才打斗时的热气早已散尽。
　　她低头，看着青石板上那枚滚落珍珠，在昏黄的光线下，散发着微弱的光。
　　顾清弯腰，将那粒珍珠拾起，冰凉的触感落在掌心。


第 5 章
　　顾清手心握着珍珠，因为太用力，指尖微微泛白，掌心被硌得生疼。
　　珍珠上仿佛还带着巷子里凉飕飕的风，和孟憬发梢上残留的淡淡香气。
　　这触感让顾清心里有些乱。
　　她没说话，把珍珠悄悄塞进袖子里的暗袋，对想要开口的侍卫摇了摇头，主仆二人加快脚步，匆匆离开了那条仍然弥漫着危险气息的暗巷。
　　回到府里，顾清一点睡意也没有。
　　她摊开那卷早就核对好，墨迹干透了的秋决名单，手指划过上面一个个冰冷的名字与罪名，目光却无法聚焦。
　　脑子里反复闪现的，是夜色里那道凌厉的绯色身影，是破空而来，精准救下她的那支银簪，是孟憬最后那句带着轻笑的反问。
　　「你以为，我这些年‘顺路’去大理寺看你，真的每次都只带了丫鬟和点心么？」
　　孟憬会武功，而且身手很好。
　　她招式的力度和距离判断的恰到好处，显然并不是临时学成的防身术，应是从小训练的结果。
　　这个发现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水，在顾清心里激起一层又一层无法平息的涟漪。
　　这是她所不知道的。
　　她也无从知道。
　　她们的熟悉，在顾清十岁那年就被她自己封存。
　　是她选择了退却。
　　但是为什么孟憬会恰好出现在哪里呢。
　　顾清揉了揉眉心，把这些纷乱的念头强行压下去。
　　现在最要紧的，是查清今晚的事。
　　她连夜写了密信，详细说了遇袭经过，隐去了孟憬出手的部分，只说是得到“不知名侠士”相助，强调歹徒训练有素，似有来历。
　　次日一早，便以加急文书呈送至大理寺卿和刑部，并请求调阅近日京城可疑人物案牍。
　　可是，一连几天，调查都没什么进展。
　　歹徒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场除了打斗痕迹，没留下任何有用的线索。
　　刑部那边的回复也含糊其辞，只说正在查，让她稍安勿躁。
　　顾清心里明白，这事恐怕不简单，牵扯到的水比她想的要深。
　　她行事愈发谨慎，往返衙署必带足护卫，路线也每日变换。
　　只是，自从那晚之后，孟憬好像真的不再“路过”了。
　　她既没再“顺路”来大理寺，也没像往常那样递来任何只言片语。
　　宫里传出消息，说憬宁郡主风寒加重，需静养，连日常进宫请安的妃嫔命妇都少见其面。
　　这种反常的安静，反而让顾清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有时顾清批阅案卷到深夜，抬头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会莫名想起巷子里那道绯色的身影，和那句带着微喘气息的关心。
　　然后就是更深的困惑，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怅然。
　　这天下午，顾清在卷库和一位司直商量一桩田产纠纷的调解细节。
　　外面的走廊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敲门，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惶恐：“顾、顾大人！宫、宫里来人了！是陛下身边的黄公公，带着旨意，已到正堂！”
　　顾清心里蓦地一沉。
　　黄公公是皇帝身边得用的首领太监之一，轻易不出宫传旨。
　　她迅速整理衣冠，对司直略微示意，便疾步前往正堂。
　　大理寺正堂气氛肃穆，寺卿已率众官员等候。
　　黄公公立于堂上，神情端凝，手中并未持明黄圣旨，只捧着一卷杏黄绫面的手谕。
　　见顾清到来，他微微颔首，展开手谕，尖细清晰的嗓音回荡在寂静的堂中：
　　“陛下口谕：闻大理寺少卿顾清前日于归途遇袭，朕心甚忧。京畿重地，竟有狂徒敢于皇城之下，袭击朝廷命官，实属猖獗，必当严查。然虑及凶徒未获，顾卿安危堪虑，特令暂移居西苑澄观斋旁静思堂，一则为便护卫，二则，秋决名单复核事关重大，亦需清静所在详加斟酌。着即安置，不得有误。钦此。”
　　旨意念罢，满堂皆惊。
　　移居西苑，这可是紧邻宫禁的皇家苑围，虽非内宫，却也绝非寻常人等可随意入住。
　　名为护卫，实近软禁，名为清静，实近监视。
　　顾清脸色微微发白，袖中手指微屈，面上却维持镇定，撩袍跪拜：“臣，顾清，领旨谢恩。”
　　黄公公合上手谕，上前一步，语气缓和了些，却仍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顾大人，陛下这也是爱惜人才，为您的安危着想，澄观斋清净，静思堂也早已收拾出来，一应用物俱全，您这就随咱家过去吧？护卫之事，陛下已吩咐了殿前司，定会周密安排。”
　　事已至此，既去之，则安之。
　　顾清起身，对寺卿及同僚拱了拱手，目光平静：“下官暂且离衙，手中未结案牍，已列明细在此，烦请寺卿与诸位同僚费心。”
　　她将备好的一份文书交给寺卿，随即对黄公公道：“有劳公公，容下官回府略取些随身用物。”
　　黄公公点头：“顾大人请便，咱家在此等候。”
　　回到府中，顾清只让贴身侍女简单收拾了几套换洗衣物，常用书籍与文房四宝，便随黄公公上了宫中派来的青呢小轿。
　　轿帘垂下，隔绝了外界视线，也隔绝了她熟悉的街巷。
　　轿子一路穿街过巷，经由侧门进入西苑。
　　苑中景致清幽，亭台楼阁隐于林木之间，但顾清却无心观赏，只觉每一步都踏在未知的薄冰。
　　静思堂果然就在澄观斋旁不远，是一座独立的小院落，白墙灰瓦，庭中植有一小片竹林，显得十分清寂。
　　黄公公向院中伺候的两名内侍交代了几句，便告辞回宫复命。
　　顾清步入堂中，陈设简洁雅致，所需之物一应俱全，甚至窗明几净，还熏着淡淡的檀香。
　　她放下手中的包裹，走到窗边，窗外正对着隔壁澄观斋的一角飞檐。
　　顾清望着那边半晌，才后知后觉地觉得澄观斋这个地方有些熟悉。
　　她静静立了片刻，忽闻院门轻响。
　　不是内侍规整的脚步声。
　　她倏然转身。
　　孟憬正倚在门框边，依旧是一身家常的藕荷色绫袄，长发未绾，松松用丝带系着。
　　她脸色有些淡，只有一双眼睛，清亮且定定地望着她。
　　孟憬手里抱着那个熟悉的手炉，肩上披着厚厚的绒毯，看起来是一副久病未愈，弱不禁风的模样。
　　孟憬道：“顾大人，乔迁新居，怎么也不事先同我知会一声？”
　　她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又慢慢道：“我也好备份薄礼，恭贺乔迁之喜。”
　　是孟憬一贯理直气壮的语气。
　　顾清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孟憬怎么会不知道她来这里呢。
　　只有她不知道她也会在这儿。
　　但顾清还是垂下眼，依礼道：“臣奉旨暂居，不敢言‘乔迁’，殿下身体不适，还应多休息。”
　　孟憬看着她：“顾大人既知我身体不适，怎么还不邀我进去？”
　　顾清微微一滞，侧身让开了门：“是臣失礼，殿下请进。”
　　她抱着手炉慢慢走进来，步履显得有些虚浮，绒毯扫过门槛，带进一丝初冬的凉意。
　　孟憬径直走向窗边的矮榻，很自然地坐下，将手炉搁在膝上，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
　　“这静思堂，倒是比我想的朴素些，”孟憬的声音依旧带着那点沙哑，“虽比不得顾大人自己的府邸自在，但胜在清静安全，殿前司的人就守在苑门外，一只可疑的飞蛾都进不来。”
　　顾清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背脊挺直：“谢殿下关心，陛下的恩典，臣感激涕零。”
　　孟憬轻轻笑了一声，指尖抚过手炉上精致的花纹：“顾大人总是这般滴水不漏。”
　　她顿了顿，忽而抬眸：“那夜巷中之人，顾大人查得如何了？”
　　顾清微微皱眉，抬眼对上她的视线：“尚无头绪，刑部还在排查。”
　　“刑部，”孟憬咀嚼着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指望他们，怕是指望到明年秋决，也查不出个子丑寅卯。”
　　顾清沉默。
　　她何尝不知。
　　但此刻，她更想知道的是，孟憬知道多少。
　　顾清淡淡道：“看来殿下对此事颇有见解。”
　　孟憬将手炉换到另一边，目光投向窗外那角飞檐，声音飘忽：“这京城里，盼着顾大人出点‘意外’的人，未必只有一个两个。”
　　“秋决名单动了某些人的命根子，挡了某些人的财路，碍了某些人的前程，甚至，可能只是让某些人，单纯地觉得碍眼。”
　　她每说一种可能，语气便冷一分，到最后“碍眼”二字，已带着冰碴般的寒意。
　　孟憬转回视线，重新落在顾清脸上，那目光深沉难辨：“顾大人如今住在这里，虽是奉旨，却也在我眼皮子底下，往后，顾大人若再想‘偶遇’什么惊险刺激，怕是不那么容易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宣告监护权，又像是某种更深的，令人不安的牵扯。
　　顾清袖中的手指微微弯曲，那粒珍珠似乎又烫了起来。
　　她避开了孟憬过于直接的注视，低声道：“殿下说笑了，臣只愿早日了结公务，回衙办差。”
　　孟憬笑了笑：“顾大人的公务自然要了结。”
　　她站起身，毯子从肩头滑落些许，她也不去管，只是抱着手炉，慢慢踱步到顾清面前。
　　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那种能感受到彼此气息，却又不算太过失礼的程度。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拂过顾清耳廓，带着药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但在那之前，顾大人最好安安分分待在这静思堂里。”
　　“外头的风雨，自有该操心的人去挡。”
　　顾清蓦地迎上她的眼睛：“殿下的意思是？”
　　孟憬却不回她，只轻轻咳了两声：“我该回去喝药了，顾大人也早些休息吧。”
　　她直起身，仿佛刚才的耳语从未有过，又恢复成那副病弱矜贵的模样。
　　孟憬转身，走向门口，步履依旧缓慢。
　　就在她要踏出门槛时，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仍立在原地，身形僵直的顾清。
　　她像是忽然想起，语气随意道：“对了，我院子里那几株晚桂开得正好，香气清甜，不似寻常桂花那般甜腻，明日我让人折几枝给顾大人送来，闻着也舒心些。”
　　接着不等顾清回应，她便跨出门去，藕荷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庭院竹影之后。
　　顾清站在原地，看着她身影消失的方向，良久未动。
　　窗外暮色渐合，将静思堂拢入一片昏暗寂静之中。
　　唯有孟憬留下的那几句话，还有空气中残留的那缕清苦与檀香交织的气息，经久不散。
　　风雨自来，而挡雨的人，似乎已经不由分说地站定了位置，甚至顺手，将她锁进了这看似安全，实则无处可逃的屋檐之下。
　　顾清缓步走到窗边，望向澄观斋的方向，那里已亮起了暖黄的灯火，在渐浓的夜色里，像一只沉默注视的眼睛。
　　顾清的指尖，无意识地又触碰到了袖中那粒冰凉坚硬的珍珠。


第 6 章
　　孟憬走后，静思堂彻底沉入一片静寂。
　　窗外，西苑的秋夜不同于市井，风过竹梢的声音都显得特别清晰，甚至带着几分寒意。
　　顾清立在原地许久，直到那缕混着药味的淡香彻底消散于檀香之中，才缓缓走到桌边，就着内侍早已点亮的烛火，打量这处地方。
　　陈设确实简洁到近乎寡淡，一床一榻，一桌一椅，靠墙的书架上空空荡荡，只摆了寥寥几部她带来的律书与案牍。
　　墙角铜盆里炭火静静燃着，驱散秋夜的寒，却驱不散她心头那层无形的薄冰。
　　顾清打开随身的包裹，将衣物一一归置。
　　她动作是惯性的，思绪却顺着窗外漫无边际的秋风被推向很远。
　　「那你知道，比如这花，若是夜里被人折了，该怎么找出那折花的人吗？」
　　初见时，孟憬这么问她。
　　这问题来得突兀又古怪，七岁的顾清虽不解其意，却因涉及熟悉的领域而认真回她。
　　「若是新折的，断口汁液未干，可查断口形态推断手法轻重，也可查看四周泥土可有特殊脚印或掉落之物，询问附近宫人夜间值守情况，有无听到异响或见到可疑之人，若是宫中贵人所为，或许还需查问近日何人对此花有特别留意或不满。」
　　一字一句一词顾清都回答的一板一眼。
　　孟憬却听得眼睛越来越亮，还笑着夸她。
　　「有趣！比那些只会说‘花开堪折直须折’的呆子强多了。」
　　顾清那时以为到这里她们就结束了，高高在上的郡主怎么会同她有什么交际。
　　顾清行礼想告退，孟憬却忽然拉起顾清的手。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顾清被她温软的手握住，吓了一跳，想要抽回，却被握得更紧。
　　孟憬的手心有些润，力道却不小，不由分说地拽着她，穿过曲折的□□，来到一处更为僻静，半荒废的偏殿廊下。
　　那里堆着几个陈旧的箱笼，孟憬松开她，示意小宫女望风，自己则熟门熟路地撬开其中一个箱笼的锁扣，从里面翻出几本边角卷起，纸张泛黄的旧书。
　　顾清怔怔地看着她，一时竟也没了什么反应。
　　孟憬把书塞进顾清的怀里，她就抱着。
　　孟憬同她说这本前朝留下的奇案录有多好玩，她就听着。
　　孟憬让她翻到第几页，她就翻开，递到她的眼前。
　　最后孟憬指尖点上去，用一种只属于孩童，委屈和渴望的语气同她说。
　　「可惜好多字我不认识，也没人讲给我听，那些伴读，要么笨得要死，要么吓得要死，一点也不好玩。」
　　「不然你讲给我听吧。」
　　顾清这时才稍稍回了神，她抱着的那几本沉甸甸的书，带着陈年尘土的味道。
　　身前的孟憬，眼睛亮晶晶的，夹杂着期待和笑意，紧紧地将顾清看住。
　　这位传闻中备受宠爱，有时也颇骄纵的小郡主，脸上没有了宴席上的百无聊赖，也没有了初见的矜傲，只有一种找到同好的纯粹快乐，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孤独。
　　时至今日，再回想起那日的场景，顾清还是会触动。
　　最后顾清低头顺着孟憬指尖点到的地方，轻念出声。
　　「这里……是说凶手利用冰柱制造了不在场证明。」
　　「真的？」
　　孟憬立刻凑过来，脑袋几乎挨着她，发间珠钗轻晃，带着甜甜的桂花香气。
　　「快，继续讲给我听！」
　　那一晚，她们窝在废弃偏殿的廊檐下，借着朦胧的月光和远处宫灯透来的微光，一个磕磕绊绊地念，一个聚精会神地听，时不时小声争论几句案情逻辑。
　　秋风拂过她们，顾清忘记了宫宴的烦闷，忘记了身份的拘谨。
　　孟憬也卸下了郡主的骄矜，笑得毫无顾忌。
　　……
　　顾清在窗边坐得久了，周身都被染上层凉意，很轻地咳了一声。
　　窗外被风吹乱的竹影，摇曳不定。
　　一夜无话，顾清也睡得不安稳。
　　西苑的寂静是一种有重量的寂静，与宫中某种无形的威压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天刚蒙蒙亮，顾清便醒了，索性起身，推开窗。
　　晨雾未散，庭院里的竹叶片上凝着露水，清澈透明。
　　空气清冷，让人精神一振。
　　顾清目光下意识地转向澄观斋的方向，飞檐一角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静默无声。
　　早膳是内侍按时送来的，清粥小菜，精细却没什么热气，吃着食不知味。
　　刚放下筷子，院门外便传来了轻巧的脚步声，不是内侍那种刻意放轻的步子。
　　一名身着浅碧宫装，眉眼伶俐的侍女端着个白瓷敞口瓶走进来，瓶中斜插着两三枝桂花，金灿的花朵簇拥着，尚未完全绽开，却已散发出清甜悠远的香气，瞬间冲淡了室内的沉闷。
　　侍女将花瓶轻轻放在临窗的小桌上，行礼道：“奴婢奉殿下之命，给顾大人送花来，殿下说，这晚桂香气特别，摆在案头，或能提神醒脑，于大人处置公务有益。”
　　顾清看着那几枝桂花，花瓣上还带着新鲜的湿润，显然是清晨新折的。
　　顾清没有选择的余地：“有劳姑娘，替我谢过郡主殿下。”
　　侍女应了声“是”，却并未立刻退下，而是从袖中又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玉小盒，双手奉上：“郡主还说，秋日干燥，这盒玉容膏是她平日用的，以玉簪花蜜并珍珠粉调制，敷面最是润泽，大人案牍劳形，或可用得着。”
　　玉容膏？顾清微怔。
　　顾清想到孟憬会送东西来，但是没想到会是这么私人的东西。
　　她看着那莹润的青玉盒，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侍女仿佛看出她的迟疑，轻声补充道：“郡主说，大人不必多虑，不过是些闺阁中常见的小玩意儿，不算贵重，放在她那里也是白放着。”
　　侍女语气平淡，却将孟憬那份不容拒绝的体贴传达得恰到好处。
　　顾清推辞不掉，终是伸手接过：“多谢。”
　　玉盒触手温凉，看起来很小，顾清拿在手里时却有些沉。
　　侍女含笑退下。
　　室内重归安静，唯有桂花香气丝丝缕缕弥漫开来，清甜中带着微凉，确实与寻常甜腻的桂香不同。
　　顾清将玉盒放在桌上，与那瓶桂花相对。
　　一个鲜活，一个温润，都带着孟憬鲜明的印记。
　　以一种不由分说，又独属于孟憬的姿态，侵入了她这方被迫栖身的天地。
　　顾清走到窗边，推开另一扇窗，让晨风更多地涌入。
　　凉意拂面，稍稍吹散了心头那点莫名的躁动。
　　顾清回到书案，摊开昨日未及细看的几份卷宗，试图将心思沉入其中。
　　然而，不过半个时辰，院门口又有了动静。
　　这次来的，是孟憬本人。
　　她换了一身天水碧的常服，外罩月白暗纹的披风，头发依旧未仔细绾起，只用一根碧玉长簪松松定住，几缕碎发垂在颈边，衬得肤色愈发苍白。
　　她手里没再抱着手炉，只拎着个小小的双层食盒，步履看起来比昨日稳了些，径直走到顾清开着的窗前。
　　她道：“顾大人用过早膳了？”
　　孟憬将食盒放在窗台上，继而懒懒地倚着，目光又落在顾清面前摊开的卷宗上，补上一句：“看来是我来晚了，不过，我带了点东西，或许顾大人午间用得着。”
　　顾清只得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殿下……”
　　“尝尝这个。”孟憬打断了顾清的恭谨。
　　她打开食盒上层，里面是几块晶莹剔透，做成花瓣形状的点心。
　　淡粉色的，隐隐能看到内里包裹的馅料。
　　她道：“莲蓉水晶糕，澄观斋小厨房新试的，甜而不腻，我吃着还好。”
　　说完又自顾自地打开下层，是一盅炖品，盖子揭开，醇厚的药材香气带着食物的暖意飘散出来。
　　孟憬道：“黄芪枸杞炖乳鸽，最是补气，我看顾大人脸色，比昨夜还差些，想必是没睡好，这个趁热喝。”
　　关怀备至，体贴入微。
　　可顾清只觉得那目光如影随形，食盒里的点心与汤盅也像是某种温柔的刑具。
　　顾清垂下眼：“殿下厚爱，臣愧不敢当，臣一切安好，无需殿下如此费心。”
　　“费心？”孟憬轻轻笑了，伸手拈起一块水晶糕，递到顾清面前，“不过是些吃食，顺道而已，顾大人总这般见外，倒显得我这邻居不尽人情了。”
　　糕点几乎递到顾清的唇边，带着孟憬指尖淡淡清冽的香气。
　　顾清怔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孟憬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没收回，只静静看着她，眸色深深：“顾清，这里没有外人。”
　　她又叫了她的名字。
　　不再是君臣，不再是客套，只是“顾清”。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顾清心头那根弦猛地绷紧，又缓缓松开，生出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疲惫。
　　她还是伸手，接过了那块糕点。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孟憬微凉的肌肤，一触即分。
　　“多谢殿下。”
　　顾清将糕点放入口中，果然清甜软糯，莲蓉细腻。
　　只是食不知味。
　　孟憬看着她吃下，眼底才重新漾开一点笑意，将食盒整个推到她面前。
　　孟憬道：“慢慢吃，我不过是来看看，你这静思堂是否太过冷清，缺了什么短了什么。”
　　她的目光扫过室内，掠过那瓶桂花和桌上的青玉盒，笑意更深了些：“现在看来，倒还像个能住人的地方。”
　　顾清静静地没有说话。
　　孟憬顿了顿，仿佛随口道：“对了，方才殿前司递了消息进来，说刑部那边排查了几处可能与那夜歹徒有关的江湖暗桩，有些线索，但指向不明，陛下那里，自有我去分说，顾大人不必过于忧心，安心住着便是。”
　　“需要什么案牍查阅，或是要见什么人，只管告诉外面伺候的内侍，自会有人去办。”
　　这番话，既是告知，也是安排。
　　将外界的风雨动向轻描淡写地带过，同时将她与外界联系的渠道，也牢牢把持在手中。
　　顾清咽下口中最后一点甜腻：“臣知道了。”
　　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孟憬似乎很满意她的顺从，点了点头：“那你忙吧，我不打扰了。”
　　她直起身，拢了拢披风，转身欲走。
　　顾清忽然出声：“殿下。”
　　孟憬停步，回眸。
　　顾清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和眼下淡淡的青影，半晌才道：“殿下也当保重玉体。”
　　这是很普通的一句话，但顾清看见孟憬眸光微微一闪。
　　她像是有些意外，随即，那笑意便从眼底真切地蔓延开，映着窗外渐亮的晨光，竟有几分夺目。
　　“自然。”她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走了。
　　顾清站在窗前，看着那抹天水碧的身影消失在竹影之后，许久，才收回视线。
　　窗台上的食盒还温着，桂花的香气与炖品的药香混在一起，久久不散。
　　顾清抬手，指尖无意识地蹭过自己的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莲蓉的甜，和方才触碰时，那转瞬即逝的微凉。
　　顾清极低地叹气，她走回书案，重新提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未动。
　　那粒袖中的珍珠，似乎又悄悄滚到了掌心，带着体温，微微发烫。
　　这西苑的“静思”，恐怕是再也静不下去了。


第 7 章
　　顾清沉默了很久。
　　那声“殿下保重”的余温，和唇齿间莲蓉水晶糕的清甜，在静思堂清冷的空气中，一道被顾清强行压入心底，覆上厚厚的案牍与律条。
　　顾清逼迫自己专注于手中的秋决名单复核，朱笔圈点，墨迹落下，试图用严谨到近乎苛刻的审阅，将有关孟憬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接下来的两日，西苑静思堂的日子，都平稳安静的度过。
　　顾清几乎足不出户，将所有时间耗在书案前。
　　膳食由内侍准时送来，清淡合口，却再未出现澄观斋小厨房的特殊印记。
　　孟憬也未曾再现身，只有那瓶晚桂在窗边悄然绽放，香气日渐浓郁，清甜又无声地提醒着她的存在。
　　这种刻意的“消停”，并未让顾清感到轻松。
　　她偶尔从卷宗中抬头，望向澄观斋的方向，竹林簌簌，一切如常，却总让她觉得，那平静之下可能波澜涌动。
　　只是顾清无从得知而已。
　　这日午后，秋阳难得穿透云层，洒下几缕稀薄温暖的阳光。
　　顾清批阅的眼睛酸涩，起身走到院中，想借日光稍解疲乏。
　　庭院狭小，几步便到墙边。
　　她仰头，看着高墙之外更高远的天，心里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窒闷。
　　这方天地虽雅致安全，却也是实实在在的囚笼。
　　正出神间，忽闻墙外澄观斋的方向，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
　　不是说话声，也不是风过竹林的沙沙声。
　　而是某种重物撞击的沉闷声，间段响起，伴随着木料摩擦的声音，以及隐约的低呼声。
　　顾清微蹙了眉，脚步顿住。
　　那声音持续不断，不像是寻常的修缮，倒像是在拆什么。
　　顾清蓦地想起孟憬那日倚在窗边苍白的脸。
　　她没多做停留，快步走往静思堂的院门处，对侍立在门口的一名内侍道：“外面是什么动静？”
　　内侍垂首，恭敬答道：“回大人，似是澄观斋那边在动土木，奴才也不清楚。”
　　顾清沉吟片刻：“我欲往澄观斋拜访郡主殿下，询问安好，可否代为通传？”
　　内侍面露难色：“这……顾大人，陛下有旨，请大人在静思堂静心办事，若无特召，恐怕……”
　　顾清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只是隔墙拜访问安而已，片刻即回，郡主殿下前几日亲临探视，礼尚往来，亦是臣子本分，可先禀明殿下，若殿下不便，我自当退回。”
　　内侍犹豫了一下，见顾清神色坚决，只得道：“那奴才先去澄观斋门口问问？”
　　顾清：“有劳。”
　　内侍匆匆去了。
　　顾清站定在原地，目光却不离那沉闷撞击声的方向。
　　然而她的目光堪堪只到，连通两个院落的那扇紧闭的大门那里就被阻隔住了。
　　不多时，内侍小跑着回来，脸上神色有些古怪：“顾大人，澄观斋的姐姐说，殿下……殿下正在‘监工’，请您直接过去便是。”
　　他顿了顿，补充道：“殿下还说，若您嫌吵，她可以让他们停一会儿。”
　　顾清没说话，只是点点头，随内侍走向那扇大门。
　　内侍掏出钥匙开了锁，“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踏入澄观斋的院落，眼前的景象让顾清脚步停下来。
　　与其说这是“监工”，不如说是一场拆建工程。
　　院中原本精巧的花圃被暂时移开，几个有力的仆役喊着号子，将一堵并不算厚实的隔墙缓缓推倒。
　　尘土飞扬间，孟憬就站在廊下，依旧披着那件月白披风，长发松松绾着，手里捧着一个紫铜小手炉，面上没什么表情，只静静看着仆役们劳作。
　　她身侧站着那位曾给顾清送花的碧衣侍女，正低声向她禀报着什么。
　　这时顾清看清楚了，那堵正在倒塌的墙后，露出的便是她所居静思堂小院的一角。
　　那片竹林，那扇她每日推开的窗，甚至窗里漏出的书桌的一小角，都清晰可见。
　　两院之间，原来只隔着这样一道单薄的墙壁。
　　仆役们看到顾清进来，动作略缓。
　　孟憬也顺着他们的视线转过头，看到了站在门边的顾清。
　　她脸上那层平静的淡漠如同春冰化开，瞬间浮现起一个极明亮，甚至带着点狡黠的笑，将她原本的那点病弱气息冲散了不少。
　　“顾大人来了？可是被我这儿吵着了？”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
　　顾清看回她，走上前，行礼：“臣见过殿下。”
　　礼毕，顾清又问：“殿下这是在做什么。”
　　“哦，没什么，”孟憬语气轻松，用脚尖点了点地上的碎砖，“就是觉得这墙有些碍事，挡光又挡风，索性拆了，显得院子敞亮些。”
　　说着，孟憬向前走了几步，站到那刚刚破开的“缺口”边缘，恰好能同时望见澄观斋的内院与静思堂的小院。
　　她侧过身，对着顾清，手臂微微一抬，指向静思堂的方向：“你看，这样是不是好多了？你那边若是缺了什么，或是觉着闷了，抬眼便能瞧见我这里，喊一声也听得真切，岂不方便？”
　　阳光从缺口处倾泻进来，照亮她半边脸颊，也照亮她眸中毫不掩饰的，近乎得意的光芒。
　　不知道为什么，这画面竟和顾清记忆中那个和她争论案情逻辑的孟憬有些重合。
　　那时的她也会因为推敲出一个正确的答案而这样。
　　得意骄傲，像是高空中那轮孤高的弯月，独一无二，又熠熠生辉。
　　顾清明白她的心思。
　　什么挡光挡风，什么院子敞亮，都是借口。
　　孟憬就是要凿开这堵墙，将两个院落连成一片，将她顾清的“静思”，彻底纳入她的“澄观”之中。
　　孟憬看着她，或许也在等她说什么。
　　但顾清始终静静地，也只是随着她手臂微微一抬的方向又多看了一眼，就收回。
　　半晌，顾清向她走过去，走近了，近到孟憬身前了，才弯身下去，将她方才因为手臂微微一抬的动作，而滑落在地的披风捡起来。
　　顾清把披风披在她的肩头，将她重新拢进披风里。
　　而后，顾清抬眼道：“殿下，陛下旨意，令臣于静思堂静思，复核要务。”
　　“殿下拆墙破壁，动静非常，恐非静思，且两院相通，于礼制规矩，皆有不妥。”
　　最后顾清，声音轻了一些：“秋风萧瑟，殿下还应以身体为重，殿下风寒未愈，不应久站廊下。”
　　这是顾清惯常的防御姿态，但也不全是。
　　孟憬唇角的笑意凝了一瞬，随即漾得更深。
　　她任由顾清将披风重新拢好，指尖无意般拂过顾清尚未收回的手腕内侧，留下一丝微凉的触感。
　　“顾大人言重了。”
　　孟憬声音压低了些，用仅她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静思在心，不在形，墙拆了，心若守得住，何处不能静思？至于礼制规矩么，”
　　她眼波轻轻一横，扫过那些垂首侍立的仆役内侍：“我病了，药气氤氲不散，拆了它透透气。“
　　“太医说通风漏日，有益于身心，陛下若知是为了我康健，想来也不会怪罪。”
　　她说着，轻轻咳了两声，苍白的脸颊浮起淡淡病态的嫣红。
　　孟憬抬眼将顾清看住，更显得那双眼睛亮得灼人，她缓缓又道：“况且，顾大人日理万机，案牍劳形，我这儿景致尚可，偶一抬眼，见竹影摇风，闻晚桂飘香，或能稍解烦忧，于公事，说不定也有好处呢。”
　　她的话滴水不漏，顾清挑不出问题。
　　顾清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眼底转瞬即逝的得意，狡黠和笑意。
　　秋风穿过旁边新开的缺口，毫无阻拦地灌进来，扬起孟憬披风的一角，带起她耳边散落的发丝。
　　她单薄的身形立在风里，有种脆弱的倔强。
　　顾清最终垂下眼帘，避开了那过于明亮的目光，也避开了缺口处豁然开阔的视野。
　　顾清淡声道：“殿下思虑周全，只是两院既通，往来难免，臣恐搅扰殿下静养，亦恐自身琐事，搅扰殿下清静。”
　　孟憬听了顾清的话，只是轻笑一声，笑声混着风里的桂花香，有种说不清的意味。
　　她拢了拢顾清方才替她披好的披风，指尖在柔软的绒料上轻轻抚过。
　　“搅扰？”孟憬重复这个词，尾音拖得有些长，“顾大人多虑了。”
　　她转身，朝那些停下手看向这边的仆役挥了挥手：“继续吧，天暗前把这处清理干净。”
　　号子声与敲击声再次响起，比方才更利落些，像是得了某种默许。
　　孟憬却不再看那热火朝天的场面，她转回身，目光落在顾清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又往下移，落到她官袍的袖口，那里沾了一点点方才扬起的尘灰。
　　很自然地，孟憬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拂去那点尘灰。
　　动作快得像是不经意，却让顾清微微一顿。
　　孟憬收回手，语气闲适：“你看，墙拆了，尘土难免，总要乱几日的，可乱过了，便敞亮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顾清：“顾大人不是最讲‘断案需看长远，不拘一时利弊’么？怎么到自己身上，反倒只看眼前这点‘不妥’了？”
　　这话带着点调侃，也藏着绵针。
　　顾清沉默片刻，才道：“臣只是恪守本分。”
　　“本分。”
　　孟憬咀嚼着这两个字，唇角笑意淡了些，眸色却深：“顾大人的本分，是陛下的臣子，是大理寺的少卿，是复核秋决，是明察刑狱，这些都做得极好。”
　　她往前一步，徒然拉近两人的距离。
　　“可顾清，”孟憬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要被身后的敲打声盖过，“你的本分里，就没有一丁点，是你自己想做的事，想待的地方，想见的人？”


第 8 章
　　顾清的目光在孟憬眼中那簇跳动的微光里，凝滞了一息。
　　风声，敲击声，远处隐约的鸟鸣，都在这瞬间被隔绝掉。
　　顾清看着孟憬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映着秋阳细碎的光，也映着她自己微微怔住的神情。
　　她喉间有些干涩。
　　孟憬的问题，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并非激起惊涛，而是无声地沉入顾清心底那片早已习惯冰封的地域，触动了某种早已被层层案牍与律令掩埋的，带着毛边与尘灰的记忆。
　　顾清像是又回到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本旧案卷粗糙的纸页触感，仿佛又回到了指尖。
　　狭小廊檐下，耳边是低低地碎语，眼前是杂乱的扉页，她们靠在一起分享同一本旧案卷。
　　她们的眼里只有那本旧案卷，廊檐下的那一方天地也只属于她们。
　　那时的专注是真的，分享同一方烛火照亮的世界时，心中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窃喜与安宁，也是真的。
　　可木匣的铜锁终究还是落下，咔哒一声，清脆又决绝。
　　顾清的视线从孟憬眼中移开，落向那一片狼藉的缺口。
　　静思堂小院的景致，此刻一眼就可尽收眼底。
　　这种无所遁形之感，让她官袍下的脊背微微绷直。
　　顾清避开了那灼人的目光，也避开了那个她无法回答的问题。
　　她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殿下，墙既已拆，臣多说也无益，还请殿下保重贵体。”
　　话音刚落，她便后退半步，重新拉开到得体的距离，躬身一礼：“臣告退。”
　　顾清沿着来时的路，原路返回。
　　直到顾清的身影即将没入大门侧的竹影里时，孟憬才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过来：
　　“顾大人。”
　　顾清脚步稍顿，缓缓回头看她。
　　孟憬的视线远远的望过来，声音有些轻：“晚膳时，小厨房试了新学的藕粉桂花糕，甜而不腻，我会命人给你也送一份过去。”
　　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顾清没有说话，只是躬身又行一礼，而后径直穿过那扇曾经紧闭，如今已失去部分意义的大门，回到静思堂。
　　院中，那瓶晚桂在窗边开得正好。
　　而透过那扇窗，原本被墙壁遮蔽的视野豁然开朗。
　　澄观斋院落的一角，仆从们忙碌的身影，甚至方才孟憬所站之处都一眼可见。
　　顾清走到窗前，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合上窗扇。
　　手指触到冰凉的窗边，她却停住了。
　　秋风毫无阻滞地涌进来，带着隔壁院中更浓郁的桂花香，也带着新翻泥土的微腥气。
　　她看见仆役们正在平整那块空地，看见有人小心翼翼地将两株已有花苞的金桂抬过来，选定位置，开始挖坑。
　　一切都已成定局。
　　顾清缓缓松开手，任由窗扉洞开。
　　傍晚时分，侍女果然提着一个剔红食盒进来，悄无声息地放在窗边小桌上。
　　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碟晶莹剔透的藕粉桂花糕，旁边竟还配着一小壶温好的金华酒。
　　没有留书，没有口信。
　　顾清看着那碟糕点，色泽温润，桂花碎金般点缀其间，与前几日的莲蓉水晶糕截然不同，却同样带着孟憬独有的印记。
　　顾清最终没有去碰那糕点，也没有动那壶酒。
　　只是任由它们在窗边放着，甜香与酒香丝丝缕缕，混着晚桂的气息，在渐沉的暮色里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一张来自孟憬的网，逐渐将她包围。
　　华灯初上时，澄观斋那边先亮起了灯火。
　　透过缺口，顾清能看见廊下挂着的灯笼，暖黄的光晕隐隐勾勒出孟憬倚在美人靠上的身影。
　　她披着厚厚的毯子，手中似乎拿着一卷书，却许久未翻一页，只是望着静思堂这边出神。
　　或者说，是望着顾清窗内透出的，依旧明亮的烛火。
　　顾清吹熄了自己案头的灯，关上窗。
　　室内骤然陷入黑暗，唯有窗外月光与隔壁的灯火，透过窗纸，投下斑驳模糊的光影。
　　顾清在黑暗中静坐，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清晰又克制。
　　不知过了多久，那边传来一声叹息，在这寂静的庭院里显得那么清晰。
　　随即是起身时衣料的窸窣声，脚步声渐远，最后，顾清望见那廊下的灯火也一盏盏熄灭。
　　两处院落，终于一同沉入夜色。
　　唯有那碟未曾动过的藕粉桂花糕，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微光。
　　顾清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指尖拂过窗扉。
　　她最终没有打开，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漆黑的窗纸，久久未动。
　　秋风穿过来，带来深夜的寒意，也裹挟着那清甜的桂花香。
　　夜晚，顾清梦见又回到了那段日子，那段被她藏在心里最深处的故事。
　　初遇那晚以后，顾清入宫的次数依旧寥寥，但每次入宫，却总能偶遇孟憬。
　　有时是在御花园的某条小径，孟憬恰好在喂鱼，顺手塞给她一包御厨新做的，甜得齁人的玫瑰糖。
　　有时是在去往某处宫殿的回廊，孟憬恰好路过，扯着她袖子，问一句上次那个无头尸案的后续猜想。
　　还有时只是走在路上就能恰好遇见孟憬迎面而来，顾清随着母亲向她行礼，等她们走过后，顾清才发现自己的袖袋里不知何时被塞进了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上面的字写着：
　　「西角门老槐树下，有新发现。」
　　那些孩童时期的偶遇和发现，大多围绕着各种光怪陆离的“案子”。
　　有时是宫猫叼走了谁的金珠，有时是某个小太监偷偷倒掉了苦药，有时干脆是孟憬自己杜撰的“疑案”。
　　顾清从一开始的惶恐推拒，到后来渐渐习惯，甚至偶尔也会被她那些异想天开的“案情”带得偏离严谨，提出大胆假设。
　　孟憬总会眼睛发亮地听着，然后再一拍手道。
　　「我就说顾清你最懂了。」
　　孟憬叫她“顾清”，从不叫“顾小姐”，更不叫“顾家姑娘”。
　　顾清纠正过几次，孟憬却总是笑着道。
　　「没那么多规矩，这里又没别人。」
　　久而久之，顾清也只能由着她。
　　只是后来，随着年岁渐长，顾清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那堵名为“君臣”的高墙。
　　十岁那年，顾清因父亲升迁，得以进宫参加一次正经的书会。
　　席间，几位皇子公主也在，孟憬坐在上首，穿着华服，接受着众人的恭维，言笑晏晏，举止端雅，一颦一笑都带着上位者恰如其分的雍容与距离。
　　顾清坐在离她很远的距离，远远望着她。
　　那天是顾清第一次觉得，原来文华殿这么大，原来从她的这头到孟憬的那头，像是有千山万水的距离。
　　她迈不过去，她也跨不过来。
　　那个拉着她蹲在墙角分析“蟋蟀斗殴案”的孟憬，像是顾清一场被风吹散的梦。
　　顾清垂下眼，忽然觉得嘴里孟憬之前塞给她的蜜饯，泛出一丝淡淡的涩。
　　书会间隙，孟憬果然又路过她身边，袖袍一拂，一个小巧的锦囊落入她怀中。
　　顾清握紧锦囊，抬头，却只看到孟憬翩然而去的背影，和周围几位贵女投来好奇探究的目光。
　　锦囊里是一枚通透的玉环，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已有了些风骨，却依旧带着她独有的恣意。
　　「前朝玉匠被杀案，我找到新线索了，老地方，酉时三刻，不见不散」
　　顾清握着玉环和纸条，在无人处站了许久。
　　酉时三刻，她最终没有去。
　　也还好她没有去，后来……
　　最后她将玉环和纸条一起，锁进了床头一个小木匣里。
　　那是顾清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明确地选择退开。
　　再后来，父亲去世，家道中落，顾清承袭父志，以女子之身考入刑部，凭着过人的毅力和才华，一步步走到大理寺少卿的位置。
　　宫宴场合，顾清偶尔还能见到孟憬，她已出落得风华绝代，是京城最耀眼也最让人捉摸不定的郡主。
　　两人在人前，是恪守礼节的郡主与臣子，目光偶尔交汇，孟憬眼中依旧是那种熟悉的笑意，而顾清，则垂下眼帘，将所有的波澜，压进更深的心湖。
　　顾清以为童年那些月光下的秘密，廊檐下的耳语，只有她们才懂得的谜语，早已被时光尘封。
　　但直到孟憬开始“顺路”来大理寺，用那些看似荒唐的借口，一次次叩响她值房的门。
　　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有些东西，从未被忘记。


第 9 章
　　晨光初亮时，顾清从那个过于鲜活的梦境里醒来。
　　枕席冰凉，呼吸间仿佛还残留着御花园湿润的泥土气和玫瑰糖的甜腻。
　　她睁开眼，盯着帐顶繁复的暗纹，有那么一瞬间，有些失神。
　　不论是七岁那年初入宫门的惶惑，还是十岁那年选择退开时的苦涩，又或是如今身处西苑，两院相通的困局，这些都是她意料之外的。
　　窗外鸟鸣清脆，衬得室内愈发安静。
　　顾清起身，推开窗。
　　秋风涌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
　　她抬眼望去，那道新开的缺口一览无余。
　　澄观斋的院落静悄悄的，廊下美人靠空着，昨日孟憬倚靠过的地方，毯子已被收走，只余下一片空荡。
　　那碟藕粉桂花糕依旧放在窗边的小桌上，一夜过去，已经失了水分，边缘微微发硬。
　　旁边的酒壶也凉透了。
　　顾清静静看了片刻，伸手将食盒盖好，唤来内侍：“将这个收了吧。”
　　内侍应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食盒端走。
　　顾清的目光追随着那食盒消失在门外，才缓缓收回。
　　早膳依旧是按时送来。
　　顾清食不知味地用了些，便坐回书案前。
　　秋决名单的复核已近尾声，最后几处存疑的案子需要格外慎重。
　　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朱笔在纸上圈点批注，字迹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然而不过一个时辰，她便察觉到异样。
　　太安静了。
　　不是寻常的安静，而是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
　　澄观斋那边，从清晨到现在，没有一丝人声，连寻常洒扫的动静都听不见。
　　这不符合孟憬的性子，她就算病着，她的院落也总会有些生气。
　　顾清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
　　缺口那侧，澄观斋的庭院在秋阳下显得格外清冷。
　　几片落叶飘在石板上，无人打扫。
　　廊下的灯笼还挂着，在秋风中轻轻晃动。
　　顾清蹙了眉。
　　昨日孟憬虽然笑意盈盈，但脸色不好，眼下青影也重。
　　那句“风寒未愈”或许不是完全的托辞。
　　顾清在原地站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那粒珍珠还在暗袋里，触手冰凉。
　　终于，顾清转身走向院门。
　　侍立在门外的还是昨日那个内侍。
　　见她出来，内侍躬身：“顾大人有何吩咐？”
　　“澄观斋今日似乎格外安静，”顾清语气平静，“殿下身体可还安好？”
　　内侍垂首：“奴才不知，澄观斋那边的事，奴才不敢过问。”
　　顾清看着他低垂的头，忽然道：“我要见昨日送花来的那位姑娘。”
　　内侍迟疑了一下：“这……”
　　“只是问几句话，很快，”说完，顾清又补充道，“若是不便，便算了。”
　　她说完，转身便要回去。
　　内侍却连忙道：“奴才这就去传话，请顾大人稍候。”
　　约莫一刻钟后，那名碧衣侍女匆匆而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忧色。
　　她走到顾清面前，规规矩矩行礼：“顾大人寻奴婢？”
　　顾清示意她起身，开门见山道：“殿下今日如何？”
　　侍女咬了咬唇，低声道：“殿下……昨夜睡得不好，今晨起来便有些发热，喝了药又睡下了，太医来看过，说是劳神太过，风寒入里，需得卧床几日。”
　　顾清垂下的指尖很轻地动了动。
　　侍女看了下顾清的脸色，有些犹豫又道：“殿下不肯安生，昨日拆墙折腾了半日，夜里又在廊下坐了许久，这才加重了……”
　　顾清沉默。
　　眼前却浮现出昨日孟憬孤身站立在风口的身影，单薄的披风，苍白的脸颊，还有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
　　顾清问：“药都喝了吗？”
　　侍女的声音更小了：“喝了，只是喝得不多。”
　　顾清望向侍女身后的竹林，耳边又响起昨夜孟憬低低地叹息声。
　　声音很轻，随风飘到耳边，转瞬就涌入她的心里。
　　有些苦涩。
　　顾清沉默半晌才道：“麻烦让小厨房备些玫瑰糖。”
　　侍女明白过来：“是。”
　　顾清又道：“若是殿下醒了问起，便说是小厨房今日新学的，不必提我。”
　　侍女恭敬地低下头：“奴婢明白。”
　　顾清转过身，稍凉的指尖轻点在眉心。
　　身后却又传来侍女小心翼翼地声音：“顾大人，殿下睡着时……唤了您的名字。”
　　顾清微怔。
　　侍女连忙低下头：“奴婢多嘴了。”
　　秋风穿过缺口，带来澄观斋淡淡的药香。
　　顾清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最终，她也只是道了句：“我知道了，你去吧，好生伺候殿下。”
　　侍女应了声，退下了。
　　顾清回到室内，重新坐到书案前，她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今天分明什么也没做，但仅仅只是坐在这里，就让顾清耗费了所有的精力。
　　那些被锁进木匣的玉环和纸条，那些刻意避开的眼神，那些在人前恪守的礼节，所有她用来筑起高墙的石料，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脆弱。
　　她想起昨夜那个梦。
　　那么清晰，连孟憬塞给她玫瑰糖时指尖的温度，都仿佛还在掌心。
　　顾清闭上眼，指尖按住太阳穴。
　　不该这样的。
　　她是大理寺少卿，奉旨复核秋决名单，身负皇命，处境微妙。
　　孟憬是郡主，天家贵胄，与她有着云泥之别。
　　她们之间，本该只有君臣之礼，不该有这些牵扯不清的旧事与超出界线的关心。
　　可是那道墙已经拆了。
　　缺口就在那里，她抬眼就能看见澄观斋的院落，听见那边的动静，甚至闻到飘过来的药香。
　　避无可避，去无可去。
　　顾清蓦地有些疲倦。
　　她起身去取了笔墨，抄起了《清静经》。
　　眼和心皆随笔走，至少笔锋落下之处，抄经的这一刻，她能做到自己想做的。
　　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顾清抄了一张又一张，直到笔尖的墨终于彻底干涸。
　　顾清放下笔，揉了揉发僵的手腕，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澄观斋依旧安静。
　　顾清敛下眼睑，只有她知道书案那些工整的字迹之下，翻涌的仍是侍女那句“殿下睡着时，唤了您的名字”，以及孟憬昨日立在风口单薄却固执的身影。
　　……
　　孟憬在梦里又回到了，她第一次见到顾清的时候。
　　是在大理寺衙门外的那条长街上。
　　那时她刚满六岁，随母亲的车驾从皇家寺院祈福回宫，路过此处。
　　车帘被风吹起一角，她百无聊赖地向外望去，恰好看见一个穿着半旧青布衫，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被一个身着低级官服的中年男子牵着从大理寺的侧门走出来。
　　小女孩约莫四五岁，身量未足，背却挺得笔直，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明亮，正仰着头，专注地听着身侧男子说话。
　　那男子神情严肃，边走边比划着什么，像是在为她解释。
　　街上嘈杂，她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看见那小女孩时而点头，时而微微蹙眉思考，模样认真得不像个孩童。
　　阳光落在她细软的发梢和挺直的鼻梁上，明明穿着朴素，却自有一种旁若无人的沉静气质。
　　“那是谁家的孩子？”她忍不住问身边的嬷嬷。
　　嬷嬷探头看了看，低声回：“回郡主，那像是大理寺顾寺丞家的姑娘，听闻顾寺丞时常带着女儿出入衙门，教她看案卷呢。”
　　孟憬只记住了“顾寺丞”和“看案卷”。
　　真奇怪，她想。
　　宫里的公主郡主们，学的都是琴棋书画、女德女红，最多读些诗词歌赋。
　　看案卷？那是什么？
　　又无聊，又有些特别。
　　车驾缓缓驶过，她趴在车窗边，回头望去。
　　那小青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街角。
　　孟憬心里却留下了一点模糊的印象，像一颗种子，被悄无声息地种下。
　　后来，她在皇帝舅舅那里，陆陆续续听到过几次“顾崇”的名字，总是伴着“能干”、“破案如神”、“可惜脾气太硬”之类的评语。
　　她听着，不知怎地，就总会想起长街上那个挺直了背脊听父亲说话的小小侧影。
　　再后来，便是中秋宫宴。
　　她早已烦透了那些千篇一律的歌舞、奉承，以及围着她打转，要么战战兢兢要么刻意讨好的伴读。
　　孟憬寻了个借口溜出来，躲在荷花池边砸月亮，与其说是无聊，不如说是一种无声的抗议。
　　对这精致的牢笼，也对她的郡主身份的抗议。
　　接着，她看见了那个穿着簇新绸裙，却浑身不自在的小女孩。
　　她像棵被移栽错了地方的小松树，挺拔坚韧又带着几分孤傲。
　　孟憬一眼就认出她来了。
　　身量高了些，面容长开了些，但那双眼睛里的亮光和那股子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沉静，一点没变。
　　甚至，因为穿着不合身的华服，故作老成地行礼回话，而显得更加有趣。
　　那是孟憬第一次知道她的名字。
　　顾清。
　　这是个和她很搭的名字。
　　孟憬几乎是立刻就起了心思。
　　她像发现了一个秘密的宝藏，一个可能理解她那些古怪兴趣的人。
　　她们的问答里，带着孟憬的试探，也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而顾清的回答，果然没让她失望。
　　一板一眼，条理清晰。
　　就像是为那颗种子，施加一点点的肥料，再汲取一丝丝的水分。
　　那一刻，孟憬心里那点因为孤独和憋闷而生出的烦躁，慢慢地被抚平了一小角。
　　她不是唯一的“奇怪”，这宫里，还有一个灵魂，可能和她一样，对那些隐藏在表面下的谜团、逻辑、真相，抱有纯粹的好奇。
　　孟憬迫不及待地分享了她的宝藏。
　　那几本从藏书阁角落偷渡出来的前朝奇案录，是那时的她最大的秘密，是她对抗无聊宫廷生活的武器，也是她唯一能感到自由和快乐的领地。
　　现在，她想把另一个人拉进这个领地。
　　顾清起初是惶恐的，拘谨的，但当她开始磕磕绊绊地念出奇案录上的字句，当她们头挨着头地争论凶手是如何利用冰柱制造不在场证明时，孟憬看见了她眼中逐渐燃起的光。
　　那是一种纯粹的炽热。
　　那一晚的月光，廊檐下的微风，旧纸张的味道，还有身边另一个人的呼吸和低语，成了孟憬记忆中为数不多的，鲜明而温暖的色彩。
　　种子尝到了甜味，开始自顾自地生根发芽。
　　她开始制造偶遇，乐此不疲。
　　每一次成功的接头，每一次分享新的案子，每一次看到顾清从最初的推拒到渐渐投入，甚至偶尔被她带偏，提出大胆假设，都让孟憬感到一种隐秘的快乐。
　　她叫她顾清，固执地，不肯改口。
　　规矩，那是对外人的，在她认定的自己人面前，她讨厌一切隔阂。
　　孟憬曾以为，她们可以一直这样。
　　一个分享离奇的谜题，一个提供严谨的推理，像搭档，像知己，亲密无间。
　　……
　　孟憬醒时，帐外天色已暗下来。
　　她身上忽冷忽热，额间轻痛，连喉咙都干涩的厉害。
　　她稍稍一动，便觉得筋骨酸软，抬起手臂的力气都像被抽走大半。
　　侍女闻声轻手轻脚地进来，见她睁着眼，忙上前扶她半坐起来，在她身后垫了厚厚的软枕。
　　“殿下可算醒了。”侍女的声音里透着如释重负。
　　孟憬没什么精神地嗯了一声，目光虚虚地落在帐顶的缠枝莲纹上。
　　药碗递到唇边，浓黑的药汁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孟憬皱了皱眉，下意识想偏开头，却瞥见侍女另一只手端着的青瓷小碟里，盛着几颗熟悉的玫瑰糖。
　　“这糖？”她开口，声音沙哑。
　　“是小厨房新做的，”侍女小心地观察着她的神色，依着顾清的嘱咐答道，“说是用了今秋宫里新赐的玫瑰花露，最是润喉，殿下用了药，含一颗压压苦味正好。”
　　孟憬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捏起一颗。
　　糖块在指间微微的凉，凑近了，那股甜腻馥郁的香气，便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她将糖含进嘴里。
　　甜意立刻在舌尖化开，渐渐驱散了药的苦，却也带来了另一种更深，更难以言喻的涩。
　　很多年前，她也曾这样，把这样一颗甜得发腻的玫瑰糖，不由分说地塞进一个小姑娘的手里。


第 10 章
　　翌日，天依旧灰蒙蒙的，云层有些厚，压得西苑的景色也失去了往日的鲜亮，被罩在一片欲雨未雨的沉郁里。
　　顾清醒得比平日更早些。
　　或许是一夜浅眠，也或许是她心里始终惦记着那一颗玫瑰糖。
　　她起身后的第一件事，并非如常走向书案，而是缓步移至窗边。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缺口那方。
　　澄观斋的庭院依旧静默，只是那静默里，似乎比昨日更添了几分凝滞。
　　药香仿佛也沉淀下来，不再随风飘散，而是沉甸甸地随着云层一起被罩在那片沉郁里。
　　侍女按时送来了早膳，还有一壶新沏的，据说能安神祛湿的桂花茶。
　　顾清用了几口清粥，便搁下了筷子。
　　她的视线落在窗边小桌上，那瓶晚桂依旧盛放，只是靠近瓶口的两三朵边缘已有些枯竭，显出了衰败的端倪。
　　按照惯例，今日该是换花的时候了。
　　前几日侍女来时，顾清还有些诧异。
　　但侍女只说是殿下吩咐，顾清看着她们换去旧的又插入新的枝桠。
　　孟憬就连生病了，也会注意到这种很小的细节。
　　果然，辰时末，那名碧衣侍女的身影便出现在了连通两院的缺口处。
　　她手里捧着一只崭新的天青釉瓷瓶，瓶中几枝花色较浅的晚银桂，银白的花骨朵儿缀在深褐枝桠上，为这沉闷的秋日带来一丝料峭的生机。
　　侍女动作轻巧地步入静思堂小院，向立在窗内的顾清无声行了一礼，便走到小桌旁，熟练地开始更换花枝。
　　她将略显颓败的晚桂取出，用丝帕擦拭瓶身，再将新的晚银桂一枝枝悉心插入。
　　顾清的目光落在侍女专注的侧脸上，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如常：“殿下今日可好些了？”
　　侍女手下动作未停，语气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忧愁：“回大人，殿下晨起时热度退了些，但精神仍是不济。”
　　顾清想了想，又问：“糖有用吗？”
　　侍女犹豫道：“有，殿下喝的比之前多些，不过……”
　　她顿了顿，补充道：“太医说，心病还需心药，不然精神不济，风寒恐要缠绵。”
　　心病。
　　顾清袖中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没再追问，只是静静看着侍女将最后一枝晚银桂调整好角度。
　　清幽的晚银桂，开始一点点驱散晚桂残留的甜腻。
　　侍女换好花，抱着旧瓶与残枝，再次行礼，转身欲走。
　　“且慢。”
　　顾清的声音止住了她的脚步。
　　侍女回身，只见顾清已从书案旁走来，手中拿着两张对折的，未有任何纹饰的素笺。
　　素笺是轻薄，边缘裁得整齐利落。
　　顾清先将一张素笺轻轻放在那只旧的天青釉瓷瓶旁，指尖在光滑的瓶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
　　接着将另一张素笺交至侍女手里。
　　顾清的目光掠过新换的银桂，语气依旧平淡无波：“这瓶花甚好，有劳姑娘，这张素笺，压着，免得被风吹了。”
　　她的吩咐说得极自然，仿佛真是为了给花瓶添个无关紧要的配饰。
　　顾清又道：“这一张素笺，麻烦姑娘派人替我送回府，内容无甚重要，只是差人去我书房里取一本书，取回后可一并送与殿下，只是，”
　　顾清停住了：“若殿下问起，便说是太医建议殿下以喜乐之事为药引，你们找的书来，不必提我。”
　　侍女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两张素笺。
　　素笺，对折着，看不见内里一字。
　　侍女在宫中伺候多年，早已练就了眼观六路的本事，更懂得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她垂首，应道：“是。”
　　侍女小心翼翼地将旧瓶与残枝换到一只手，另一只手则轻轻拿起素笺，将它们妥帖地握在掌心，覆于袖下。
　　动作行云流水，不见丝毫刻意。
　　“奴婢告退。”
　　侍女再次行礼，捧着“该带走”与“不该被人看见”的东西，步履平稳地穿过缺口，走向澄观斋。
　　顾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那片静默的院落里。
　　窗外的风似乎大了一些，吹得新换的银桂轻轻晃动，那清幽的香气便越发清晰地弥漫开来，将她周身萦绕。
　　顾清缓缓走回书案后，重新拿起了朱笔。
　　案上摊开的，是秋决名单最后几页。
　　她的目光落在字里行间，试图凝聚心神。
　　笔尖悬在纸面，久久未能落下。
　　眼前晃动的，却是许多年前，她袖袋里多出来的许多张字迹稚嫩飞扬的纸条。
　　「老槐树下，有新发现。」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但她们都懂。
　　那是独属于孩童时期，心照不宣的秘密。
　　是穿过森严宫规与身份壁垒的，笨拙而直接的小桥。
　　也是顾清心中最珍贵的存在。
　　如今，这座小桥，桥从另一端，被她亲手，以同样的方式，重新搭起了新的一角。
　　这点好像没变，又好像变了。
　　素笺上不再是离奇的案情邀约，留下的只有顾清，墨迹清瘦、力透纸背的字。
　　「保重。」
　　依旧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但是，她知道她能看懂。
　　正如她当年，也能一眼看懂那些纸条来自谁，又代表着何种无声却炽热的分享。
　　这种心照不宣的共识，让顾清的指尖带着凉意。
　　顾清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清幽的银桂香涌入肺腑，带着冬日冷风的凛冽。
　　……
　　暮色降落时，晚膳的食盒被送来又撤下，顾清没什么胃口。
　　银桂香围绕着她，与那两张被送出的素笺交织在一起，让她莫名有些走神。
　　案头的案子终究是看不进去了，顾清索性熄灭了所有的灯烛，虚掩着窗，只留一条缝隙，隔绝庭院外幽幽的月光，将整个人都丢入漆黑的阴影里。
　　她静坐在那里，反而得以获得片刻的心静。
　　好似被隐藏起来，被包裹住一切，就能短暂地逃避掉这样的困局。
　　她沉溺在自己无边无尽的思绪里，想起玫瑰糖又想起那本奇案录，最后从那枚通透的玉环里望见孟憬。
　　不知道过了多久，缺口那侧徒然传来几声压抑的轻咳，在寂静的夜里变得清晰，听得人心头发紧。
　　咳嗽声持续了一阵，才渐渐平息下去，接着是细微的推开门的吱呀声，和衣物窸窣的声。
　　顾清蓦地抬眼，却没起身，放于膝上的指尖很轻地抬了抬。
　　她透过窗边的那道细缝，依稀能看见，清辉的月光，以及……
　　她看见孟憬了。
　　孟憬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素绫中衣，外面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竹月色的披风，并未系紧。
　　长发未绾，如瀑般垂在身后，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她刚咳得厉害，此刻正用手扶着廊柱，微微喘息，侧脸在月光下苍白得几近透明，嘴唇也失了血色，看起来分外疲惫。
　　她慢慢地，有些吃力地挪到美人靠边，却没有坐下，只是倚着廊柱，目光静静地又毫无遮挡地投向静思堂的方向。
　　顾清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地将身影往窗边的阴影里藏了藏。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长久，不被察觉地凝视着这样的孟憬。
　　没有笑意，没有狡黠，没有步步紧逼的试探，也没有高高在上的矜贵。
　　只有卸下了伪装，最初的那个孟憬。
　　孟憬似乎以为她早已熟睡，就这样静静地望着，望了很久。
　　偶尔夜风拂过，带来一阵寒意，她会轻轻瑟缩一下，将披风拢紧些许，却始终没有离开。
　　忽然，她抬起手，指尖在冰冷的廊柱上，轻轻地划着什么。
　　月光的角度恰好，顾清看得分明。
　　那是一个字。
　　清。
　　顾清。
　　她的名字。
　　一笔一划，写得缓慢而专注，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有温度的东西。
　　写完了，指尖又在那个字上轻轻摩挲，然后垂下，过了一会儿，又抬起，重新开始写。
　　周而复始。
　　顾清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胀，几乎喘不过气。
　　她看到的，不再是那个总能轻易搅乱她心湖，让她进退失据的“郡主殿下”。
　　而是一个也会生病，也会孤独，也会在深夜失神的孟憬。
　　那个很多年前，在廊檐下与她分享同一本旧案卷，眼睛亮晶晶的孟憬的影子，似乎在这一刻，与眼前这个苍白脆弱的身影重叠了。
　　顾清微微地错开眼，她不想也不愿意看见这样的孟憬。
　　一种陌生汹涌的情绪如潮汐般漫上来，让顾清有些不知所措。
　　孟憬终于像是累了，缓缓滑坐在美人靠上，将脸埋进披风里，肩膀几不可察地轻轻抽动了一下。
　　只有一瞬，快得像错觉。
　　随即，她又抬起头，依旧望着这边，眼神定定。
　　顾清远远的，隔着这道缝隙，透过月光也望着她。
　　最终，顾清只是静静地，更深地隐入阴影里，望着那道月光下孤独的身影，直到孟憬似乎耗尽了力气，慢慢起身，拖着疲惫的步子，踉跄地走回内室。
　　灯火熄灭，澄观斋重新陷入一片黑暗的寂静。
　　顾清轻轻关上了窗缝。
　　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垂眸站了很久。


第 11 章
　　顾清又做梦了，梦依然和孟憬有关。
　　只不过这段记忆里，是独属于顾清一个人的记忆。
　　顾清十岁那年的书会结束后，她才知道，那日书会散后，几位贵女在宫道旁，亭中小憩时的私语，恰如投入静湖的石子，荡开的涟漪远比顾清所料的要远。
　　锦囊，憬宁郡主越过重重人影的独独“路过”，顾清那时握着锦囊怔然的模样，都成了她们眼中确凿的证据。
　　窃窃的议论，起初只在最小的圈子里流传，带着一点好奇，一点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非常规亲密的微妙审视。
　　可话传话，出了宫墙，流到各府的闺阁与茶会，便渐渐失了真，添了油醋。
　　不过几日功夫，顾清便从母亲欲言又止的叹息里，从父亲陡然变得深沉，却在她面前刻意维持平静的眼神中，捕捉到了风声。
　　父亲在大理寺的差事正当要紧，一步也错不得，天子脚下，任何一点与攀附和结党沾边的闲言，都可能是授人以柄的利刺。
　　尤其牵涉的，还是身份特殊，备受瞩目的憬宁郡主。
　　流言的翅膀终于惊动了慈宁宫的帘栊。
　　太后传召的口谕在一个午后抵达顾府，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只说要见见顾家的女儿。
　　母亲为她整理衣襟时，指尖冰凉，低声嘱咐道：“你要谨言慎行，多看地面，少看人眼。”
　　顾清跪伏在慈宁宫光可照人的金砖上，鼻尖萦绕着浓郁的檀香与药香的复杂气息。
　　上首的声音缓慢而雍容，问了几句家常，问及顾清父亲公务可还顺遂，语调慈和，却字字如秤砣，压在顾清的心上。
　　“哀家听闻，”太后的声音微微一顿，仿佛只是闲话，“前些日子书会，憬丫头与你似乎颇为投缘？”
　　顾清额头触着微凉的地面，声音清晰平稳，听不出波澜：“回太后，臣女有幸与郡主有过数面之缘，郡主仁厚，不嫌臣女愚钝，偶有垂询，书会上，郡主仅是循例勉励，是臣女惶恐，失仪于众，引致误解，请太后恕罪。”
　　她将一切归结于自己的惶恐失仪与旁人的误解，只字不提锦囊，不提纸条，更不提那些只有两人知晓的秘密角落与“疑案”。
　　顾清姿态放得极低，将所有可能的特殊关联，都淡化成了郡主对臣下之女的寻常礼节。
　　殿内静了片刻，只能听见居于高位之人杯盖轻刮过盏沿的瓷鸣，清越而缓慢。
　　太后轻轻嗯了一声，听不出喜怒，转而赏了她一柄玉如意，说了几句“贞静自持，方是闺秀本分”的训诫，便让她退下了。
　　走出慈宁宫厚重的宫门，秋阳照的顾清睁不开眼，顾清才发觉里衣已被冷汗浸透，贴着背脊，一片冰凉。
　　而她手中捧着的玉如意沉甸甸的，像一块寒冰，将她所有温度都汲取掉。
　　顾清回到府中，顾崇在书房等她，没有斥责，只是看着她，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尽的疲惫与如履薄冰的谨慎。
　　顾崇的声音沙哑：“清儿，宫中……并非寻常之地，憬宁郡主，更是贵人。”
　　“有些距离，并非疏远，而是保全。”
　　顾清垂下眼睫，看着地上自己模糊的影子，低声应道：“女儿明白。”
　　那一刻，她明白了。
　　明白那堵墙，为什么无处不在，明白她和孟憬之间为什么会跨不过去。
　　也明白了墙在人心之间，在尊卑之间，在她与孟憬之间。
　　它无形，却比砖石更为坚固森严，不可逾越。
　　那日后，顾清托病，不再参与任何可能入宫的宴请。
　　偶尔不得不露面，也总是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低眉顺目，不再看向任何可能引来注视的方向。
　　只是夜深人静时，她偶尔也会打开木匣的最底层，看着那枚冰凉通透，刻有很小“憬”字的玉环。
　　孟憬没有再递来任何纸条，没有新的“线索”，没有“老地方”的约定。
　　西角门的老槐树，廊檐下的旧案卷，真的成了一场被风吹散的，属于孩童的梦。
　　……
　　晨光并未驱散昨夜的沉郁，反倒因着一场夜里的细雨，将西苑浸得越发湿冷。
　　天光透过窗纸，将银桂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顾清榻前的地面上。
　　顾清醒来时，头有些沉，昨夜梦境的碎片仿佛在飘在眼前。
　　慈宁宫冰冷的金砖，太后分辨不出喜怒的声音，以及顾崇那声长长的叹息，还有最后她独自走出宫门，刺眼的秋阳，脊背的冰凉都让她怅然。
　　她起身，指尖抚过隐隐作痛的额角。
　　窗外静悄悄的，只有雨滴从屋檐滑落的滴答声。
　　顾清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澄观斋的院落被笼罩在蒙蒙的雨雾中，廊下空无一人，美人靠上昨夜孟憬倚坐的位置积了一小滩水渍，泛着清冷的光。
　　顾清站了许久，直到寒意透过单薄的寝衣，让她微微打了个寒噤。
　　她正要关窗，却见那名碧衣侍女端着一个托盘，从澄观斋的内室缓步走出。
　　托盘上放着药碗，碗沿还冒着丝丝热气。
　　侍女走到廊下，将托盘放在美人靠旁的小桌上，然后转身，竟朝着静思堂的方向望来。
　　两人的目光隔着雨雾与距离，轻轻一触。
　　侍女微微颔首，似是在无声地禀报什么，随即转身回去了。
　　顾清看了一会儿关上窗，走回室内。
　　直至午后，案上秋决名单的复核已近尾声，最后几处疑难昨日已理清眉目，只待落笔定论。
　　这是她今日最后该专注之事，可朱笔再提起时，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去迟迟未能落下之。
　　门口忽然传来小跑声。
　　侍女来到顾清窗前，伞沿抬起，露出一张带着浅笑的脸：“顾大人。”
　　顾清看向她：“怎么了。”
　　“殿下今天精神稍好些，命奴婢将这本书送来给大人。”侍女说着，将怀中包裹双手奉上。
　　锦缎包裹入手微沉，顾清解开系带，里面露出一本装帧古朴的线装书。
　　书封是深蓝色的粗纸，边角已有磨损，正中用端正的楷书写着四个字：《刑案辑录》。
　　顾清微微一怔。
　　这是前朝一位法曹编纂的案例集，收录的多是些民间奇案、疑案，因编纂者本人就是刑名老吏，书中对断案手法、证据链梳理的记载极为详实，是刑名之人难得的参考。
　　只是此书流传不广，宫中藏书阁也仅有一册残本。
　　顾清翻开扉页，内页的纸张泛黄，墨迹却依然清晰。
　　而在书页的夹缝中，露出一角素笺。
　　正是她昨日让侍女送去的那一张。
　　顾清抬眸看向侍女。
　　侍女垂首轻声道：“殿下说，多谢大人挂心，这书是她从前在藏书阁偶然寻得的，一直收着，想着大人或许用得上。”
　　说着侍女停了停又道：“之前大人的那张素笺……殿下看了，命奴婢原样送回。”
　　顾清的手指抚过书页边缘，指尖轻轻靠着素笺。
　　素笺对折着，她昨日写下“保重”二字时笔锋的力道，透过纸背依然清晰可辨。
　　孟憬没有留下新的字句，只是将这张素笺原样送回。
　　这是一种回应。
　　是一种无声的，小心翼翼的靠近。
　　就像很多年前，她们之间那些心照不宣的纸条。
　　用她们都熟悉的方式，告诉对方“我知道，你也是”。
　　顾清用简洁克制的方式表达关心，而孟憬同样回以她克制。
　　“殿下还说，”侍女的声音将顾清的思绪拉回，“太医开的药她今日都按时喝了，玫瑰糖也用了，请大人不必挂怀。”
　　顾清沉默片刻，才道：“有劳姑娘转告殿下，书，臣收下了，很合用。”
　　侍女应了声“是”，行礼，撑伞转身离去。
　　顾清微敛下眼睑，目光停在手里的书面上，又划过那张素笺，指尖摩挲着，思绪渐远。
　　末时雨声依旧，银桂的幽香萦绕在鼻尖。
　　顾清坐在书案前，批完了最后三处存疑的案子。
　　当最后一笔落下，她放下笔，揉了揉手。
　　已是临近酉时，窗外雨势渐收，天色却未放晴。
　　澄观斋那边依旧安静。
　　顾清将复核完毕的秋决名单整理好，装入锦匣，用火漆封缄，唤来内侍：“烦请呈递御前。”
　　内侍双手接过锦匣，躬身退下。
　　正事已了，静思堂内一时空落下来。
　　没有圣上的旨意，顾清还需继续待在静思堂里等待。
　　顾清立在窗前，望着那道缺口。
　　雨后的澄观斋院落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积着浅浅的水洼，倒映着灰白的天光。
　　但很快这阵安静就被打破。
　　顾清抬眼望去，看见一个陌生身影正大步流星地走进澄观斋的院子。
　　来人是个女子，看年纪约莫四十许，穿着并非宫装，而是一身利落的靛蓝箭袖服，腰间束着革带，长发高高束成马尾，只用一根乌木簪固定。
　　她身量高挑，步履轻快，脸上带着一种明朗的直率的笑容，与这宫廷苑囿的精致沉静颇有些格格不入。
　　顾清目光微凝。
　　此人并非宫中常见的内侍女官。
　　守在门外的侍女显然认得她，并未阻拦，反而向她躬身行礼。
　　女人微微颔首，脚步稍停，站定在庭院里。
　　她静静环视了一圈院落，目光扫过那道新开的缺口时，似乎微微停顿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最终定格在孟憬寝屋的方向。
　　片刻后，孟憬寝屋的门“吱呀”一声被从内推开，侍女迎她进了里屋。
　　顾清转身回屋，重新坐于书案前。
　　秋决名单已送出，手头暂无急务，她便抽出了那本《刑案辑录》，慢慢翻阅。
　　书页间除了墨香，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藏书阁的陈年气息，以及，或许是她臆想的，孟憬指尖拂过的痕迹。
　　隔壁的交谈声低低传来，隔着庭院与墙壁，听不真切，只能捕捉到偶尔几个模糊的音节。
　　顾清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案例上。
　　双尸奇案、无头尸案、密室毒杀……
　　一个个离奇曲折的案情，记载者却用冷静平实的笔触剖析着人心与证据。
　　这是很难得的一点，也是顾清想做到的。
　　她看得入神，试图用逻辑与推演填满思维的每一个角落，将隔壁那隐隐约约，牵动心绪的存在隔绝出去。
　　然而，不过半个时辰，那女子便出来了。
　　她依旧如来时一般，步履沉稳地穿过庭院。
　　只是这次，在即将走出西苑侧门时，她再次停下了脚步，转向了静思堂的方向。
　　顾清察觉到，侧头迎上她的目光。
　　女人微微颔首，脸上浮现一抹极淡的笑意。
　　顾清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依着礼数，隔着一段距离，微微欠身。
　　女子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随即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苑门外。
　　顾清缓缓坐下，心绪却再难如古井无波。
　　一连几日，这位女子每日午后必至，停留的时间不长，约莫一个时辰便离开。
　　顾清依旧不问。
　　她只是每日那个时辰，会恰好在窗边看书，或恰好在檐下透气。
　　她看见那女子有时会与孟憬在院中赏花，有时则只是坐在廊下，孟憬倚在一旁，两人低声说着什么，孟憬偶尔会微微蹙眉，神情认真又投入。
　　这日午后，那女子离开后不久，碧衣侍女照例来更换瓶中的银桂。
　　顾清看着侍女细心修剪花枝，那道清幽的香丝丝缕缕弥漫开。
　　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殿下近日可好？”
　　侍女手下动作未停，语气却恭顺如常：“殿下这几日精神眼见着好了许多，每日也按时服药，饭食也用的多些。”
　　顾清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侍女换好花，将修剪下的残枝拢入袖中，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抬眼，飞快地瞥了顾清一下。
　　“顾大人，”侍女的声音轻而清晰，“殿下特意吩咐……”
　　她顿了顿，学着孟憬那特有的，带着点慵懒笑意的语调，缓声道：
　　“若有人隔着窗户看得那般认真，心里头猫抓似的，不如自己过来，喝杯热茶，亲口问问。”
　　“总好过，猜来猜去的费神。”
　　侍女说完，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不等顾清说话，便抱着旧瓶与残枝，退出了静思堂。


第 12 章
　　侍女的话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顾清心湖，拨开一圈细微却持久的涟漪。
　　顾清站在窗前，看着侍女的身影消失在缺口的另一端，那句带着孟憬鲜明印记的“传话”仍在耳边回响。
　　「若有人隔着窗户看得那般认真，心里头猫抓似的，不如自己过来，喝杯热茶，亲口问问。」
　　直白、促狭，又带着孟憬风格的了然与邀请。
　　顾清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触碰到袖中那粒珍珠，冰凉坚硬。
　　她没有动，只是目光沉沉地望向澄观斋，那边廊下空寂。
　　接下来的两日，顾清依旧未踏过那道缺口。
　　她像一尊伫立在静思堂的石像，维持着惯常的节奏，早起，翻着零散的文书，翻阅那本《刑案辑录》，用膳，偶尔在院中短暂驻足，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隔壁。
　　每日午后，那位利落女子依旧准时出现，停留，离开。
　　顾清与她依旧隔着庭院与目光，有过几次短暂的交汇，彼此颔首，却无更多交流。
　　顾清看得分明，孟憬的气色确实一日好过一日。
　　偶尔能看见她披着厚毯坐在廊下晒太阳，侧脸被暖光勾勒出柔和的弧度，不再那般苍白透明。
　　侍女送来的花也由幽香的银桂换成了浓郁的金桂，香气更浓，仿佛预示着主人病体渐愈。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除了顾清心里那片被搅得更乱的泥沼。
　　孟憬的“邀请”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打破了顾清强行维持的平静假象。
　　她开始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不自觉视线的偏移，意识到那份被孟憬一语道破的好奇与挂念。
　　这认知让她感到一丝慌乱，就像幼时她初入宫中和孟憬的相遇，那轻而易举地被打破陈规。
　　孟憬试图用更多的案牍和经书来填满思绪，翻看《刑案辑录》的时间越来越长，抄写《清静经》的频率越来越高，笔锋却一次比一次滞涩。
　　她挣扎着，权衡着，那堵无形的高墙在内心反复垒起又滑动些许。
　　太后的训诫，父亲的叹息，流言的阴影，身份的鸿沟，如同冰冷的锁链缠绕着她。
　　孟憬在月光下苍白脆弱的身影，指尖一遍遍书写的“清”字，还有那句她想象里孟憬病中带着沙哑的“顾清”，又像暗夜里微弱的火苗，灼烧着她的心。
　　直至第三日午后，雨停了多日的天空又飘起了细密的雨丝，将西苑笼在一片烟雨朦胧中。
　　顾清刚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角，便见那名碧衣侍女撑着一把油纸伞，穿过雨幕，径直朝静思堂走来。
　　侍女这次手中没有捧花，也没有食盒，只拿着一本用锦帕仔细包着的书。
　　她走到廊下，收了伞，向顾清行礼，声音清晰：“顾大人。”
　　顾清抬眼看她：“嗯。”
　　侍女将手中包着的书双手递上：“殿下命奴婢将此书送来，殿下说，她看了几日，其中有几处记载，想向您请教。”
　　侍女补充道：“殿下说，只是请教书中案例，若大人不便，也无妨。”
　　雨声潺潺，衬得室内格外安静。
　　顾清看向窗边，天青釉瓷瓶里新换的金桂幽然吐芳。
　　锦帕包裹的书递到了顾清手中。
　　入手微沉，锦帕是雨过天青的旧绸，边角绣着隐约的云纹，触手温润。
　　顾清没有立即打开，指尖在云纹上停了一瞬，才缓缓揭开。
　　是《洗冤集录》，是那日顾清写素笺寻人回府拿去给孟憬消遣的。
　　雨丝渐渐变得绵密，敲打在屋檐和庭院的石板上，声音细碎而清晰。
　　孟憬没有通过侍女递来新的纸条，却用了这样一个理由。
　　一个她无法轻易拒绝的理由，涉及刑案，涉及她专业的领域，也是她们曾经共同沉溺的世界。
　　顾清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这或许是借口，和以往那些顺路和请教律法一样。
　　但是她仍然，没有办法。
　　“伞。”
　　她对那一直静候的侍女道，声音听不出情绪。
　　侍女垂首应了声“是”，将手中另一把备好的油纸伞递上。
　　顾清接过时，蓦地有些无奈。
　　孟憬是断定她不会拒绝她了。
　　顾清撑开油纸伞，步入淅淅沥沥的雨幕。
　　青石小径被雨水洗的发亮，倒映着灰蒙的天色和她自己的身影。
　　侍女跟在顾清身后，那道缺口近在眼前，只有几步之遥。
　　但顾清只是看了缺口一眼，脚步一转，径直走向静思堂的院门。
　　接着顾清在静思堂的院门前站定，身后的侍女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些微地向顾清欠身，同守在门口的内侍道：“殿下邀顾大人过去。”
　　内侍躬身行礼打开大门。
　　顾清依照先前去往澄观斋的路，穿过大门侧的竹林，缓步行至澄观斋庭院内。
　　澄观斋的廊下依旧空寂，但正房的门虚掩着，透过门缝可以看见里面温暖的光，还能嗅到隐隐飘出清苦的药味。
　　顾清停下来：“劳烦通传，顾清拜见殿下。”
　　侍女从虚掩着的门进去，片刻后出来，向顾清行礼道：“顾大人，殿下请您进去。”
　　顾清在廊下将手里的油纸伞递给侍女，静立片刻后，踏入室内。
　　药香渐浓，还混着一丝银桂的清香。
　　室内光线柔和，炭盆烧的正暖，驱散了雨日的潮湿和寒冷。
　　孟憬并未卧床，而是披着那件厚厚的浅灰色绒毯，靠坐在临窗的暖塌上。
　　她闻声抬眼看来。
　　这是顾清时隔好几日才见到的孟憬，她面上有了血色，不再是那晚月光下惊心动魄的苍白，眼眸清亮，只是唇色仍淡。
　　她看着顾清，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抬了抬手，算作示意。
　　孟憬唇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顾大人来了。”
　　语气寻常。
　　“殿下。”
　　顾清依礼躬身，站在稍远的距离，与临窗的暖塌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顾大人站在那儿，是觉得我这儿炭火太旺，还是嫌药味太重？”
　　孟憬开口，语调慢悠悠的，带着一丝病后初愈的慵懒，听不出太多情绪。
　　顾清抬眼看她：“臣不敢，只是刚从雨中来，身上寒气还未散尽，恐将寒气传给殿下。”
　　话音落下，室内静了一瞬。
　　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和炭盆里细碎的噼啪声。
　　孟憬看着她，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微微抿紧的唇线，以及那身沾染了湿气的官袍上缓缓掠过。
　　官袍颜色深黯，肩头与袖口处颜色略深，是细密雨丝留下的痕迹。
　　“过来些。”
　　孟憬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炭火旺，驱驱寒。”
　　“是。”
　　顾清向前挪了两步，停在暖塌五步开外，恰是炭盆热气能温着衣角，又不过分靠近的距离。
　　她的手里仍握着那本书，锦帕已褪下，露出封皮。
　　顾清开门见山道：“殿下想问书中何处？”
　　“书不急，”孟憬缓缓道，“先坐。”
　　一旁静立的侍女已无声搬来一张铺了软垫的圆凳，放在暖塌斜侧不远不近的位置。
　　倒是比顾清选择的位置要离孟憬更近些。
　　顾清微顿，依言坐下。
　　炭火烘出的暖意徐徐拂来，驱散了她衣摆上沾染的寒气。
　　“雨夜寒重，劳烦顾大人跑这一趟，”孟憬说着，将手边一个早已备好的紫铜小手炉推过去，“暖暖手。”
　　顾清看着那手炉，炉身雕着缠枝莲纹，正是孟憬平日惯用的那只。
　　她没有立即去接，只是目光在上面停了片刻，才伸出双手接过。
　　炉壁温热，暖意透过掌心缓缓蔓延。
　　顾清低声道：“谢殿下。”
　　“嗯。”
　　孟憬应了一声，视线落在她握着手炉的手指上，又缓缓移开，望向窗外模糊的雨幕：“雨好像又大了些。”
　　顾清随着她的目光看去，窗纸被雨水浸湿，晕开一片模糊的水光，院子里的一切被罩在灰蒙蒙的雾气里，看不真切。
　　孟憬的目光从窗外的雨幕收回，转而落在顾清沉静的侧脸上。
　　炭火的光衬得那向来克制的神情多了几分暖色，又因她刻意保持的距离而显出一种疏离。
　　孟憬看了她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淅沥的雨声：“顾大人方才过来，走的正门？”
　　顾清握着暖炉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她抬眼，对上孟憬的视线：“是。”
　　“为何不走捷径？”
　　孟憬问得直接，目光锁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那道墙既已拆了，从静思堂到这儿，不过数步之遥，顾大人却要撑伞绕远，经竹林，过正门，多费一番周折。”
　　她语气里听不出责难，只有纯粹的询问，甚至带着点探究的好奇，仿佛真的只是想弄明白这个选择背后的逻辑。
　　顾清静默了一瞬。
　　暖阁里药香与炭火气交织，手炉的温度透过掌心蔓延，却暖不透此刻心底那片被骤然掀开的，冰封的角落。
　　顾清垂下眼帘，看着手中暖炉上精致的缠枝莲纹，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波澜：“缺口虽近，却是殿下为通景透气所开，并非臣往来之径，臣奉旨居于静思堂，往来拜见，自当依礼由正门通传，方合规矩。”
　　依然是滴水不漏的回答，将个人选择完全掩于臣子本分与宫廷礼制之下。
　　孟憬轻轻“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有些长。
　　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倚在引枕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绒毯边缘，目光却未从顾清脸上移开。
　　雨声似乎更密了些，敲打在屋檐上，连绵成片。
　　半晌，孟憬才低低开口，声音里含着一丝极淡，近乎叹息的笑意：“顾清，你总是这样。”
　　她又叫了她的名字。
　　在这暖阁氤氲的热气与药香里，这两个字褪去了宫廷的冰冷，染上了些许无奈的温软。
　　“一道墙，拆了便是拆了，路摆在那里，走近走远，其实都在你心里。”
　　孟憬的视线掠过顾清微微抿紧的唇线，看向她手中那本《洗冤集录》：“就像这本书，我请你来，说是请教案例，你便真的只打算与我论案例么？”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落入顾清耳中：“你绕开缺口，是守你的‘规矩’，可你冒着雨，终究还是来了。”
　　“顾清，你的规矩，守得住你的脚，可守得住你的心么？”
　　孟憬的话音落下，暖阁内一片寂静。
　　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和窗外笼罩天地的雨声。
　　顾清握着暖炉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片刻后，她道：“殿下说的对。”
　　她抬起眼，目光沉静地迎向孟憬，那里面有着惯常的克制，却也有一丝难以遮掩的复杂情绪。
　　她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每个字都像在斟酌：“但礼制规矩，并非虚设，它们如堤坝，束水导流，使万物各行其道，臣循正门而弃捷径，是守臣子之礼，亦是固心中之堤。”
　　顾清略作停顿，握着《洗冤集录》的手指轻轻摩挲过书页边缘，目光垂下，落在泛黄的纸页上。
　　暖炉的热度持续透过掌心传来，与她话语中试图维持的冷静形成微妙对比。
　　“然而，”顾清的声音更低，却也更清晰，“堤坝束水，也为导水入田，润泽禾苗，而不是令其枯竭。”
　　顾清终于再次抬眼，看向孟憬，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融化松动：“殿下以案卷为由相邀，于公，臣居此位，答疑解惑乃分内之事，于私……”
　　她又停顿了，这一次的停顿更长。
　　炭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星子。
　　“于私，”顾清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语速放慢，一字一句道，“殿下病体初愈，臣理当探视。”


第 13 章
　　顾清没有说挂念，没有说担忧，用的是最中正平和，甚至略带官腔的“理当探视”。
　　可在这暖阁之内，在孟憬那了然的目光下，这四个字却比任何直白的话都更显得沉重而真实。
　　她依然坐在那个不远不近的位置，保持着礼制要求的距离。
　　她的话语依旧紧扣着臣子的本分与规矩。
　　但她来了，她承认了探视。
　　她在自己划定的，坚固的规矩框架内，找到了一条缝隙，让那份被严防死守的关切，得以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透一口气。
　　这是顾清的妥协。
　　是她为自己竖立的“堤坝”开凿的一道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引水渠”。
　　水依然在堤坝之内，未曾泛滥，却已悄然流向了她想要滋润的那片“禾苗”。
　　孟憬静静听着，目光始终落在顾清脸上，未曾移开分毫。
　　暖阁内，药香与炭火气似乎都随着顾清的话语沉淀下来，只剩窗外淅沥的雨声，衬得那些字句间的斟酌与重量愈发清晰。
　　顾清说完了，将书推近，指尖点在封皮上，姿态恭谨依旧，目光却不再完全避开。
　　她道：“殿下所言书中疑难，不知是哪几处案例？臣愿闻其详。”
　　她的姿态依然是恭敬的，专业的，仿佛刚才那片刻流露的柔软只是错觉。
　　但那只紫铜小手炉，依旧被她紧紧握在手中，汲取着不属于她惯常温度的热量。
　　而她选择放书的位置，比之前任何一样东西都要更靠近孟憬那边。
　　规矩仍在，框架未破。
　　只是在这框架之内，有些东西的边界，已不是之前那样。
　　孟憬的唇角，那点极淡的笑意并未扩大，反而缓缓敛去，化作一种更深沉，更专注的凝视。
　　她没有立刻去看那本书，也没有接顾清关于案例的话头。
　　她就那样看着顾清，看着对方握着暖炉微微用力的指节，看着那低垂又抬起的眼眸里极力维持的平静下，一闪而过的复杂暗流。
　　“堤坝束水，也为导水入田……”
　　孟憬轻声重复，声音不大，几乎融在雨声里，却字字清晰地回荡在两人之间。
　　她终于动了动，不再是慵懒地倚靠，而是微微坐直了些，肩上的绒毯滑落些许也未在意。
　　“顾清，”她又唤了一次，这次语气里少了些促狭，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微澜，“你这堤坝，修得真是，煞费苦心。”
　　孟憬没有说“谢谢你的探视”，也没有戳破那“理当”二字下小心翼翼包裹的真意。
　　有些话，点到即止，彼此明了，胜过千言万语的挑破。
　　逼迫太甚，只怕这刚刚试探着探出触角的蜗牛，又要缩回它坚固的壳里。
　　孟憬懂得这个分寸。
　　她终于将视线移向那本《洗冤集录》，伸出手，指尖拂过顾清方才点过的封皮位置，动作自然。
　　“案例么。”孟憬翻开书页，纸张发出轻微的沙响。
　　“确实有几处存疑，譬如这卷三所载‘井中双尸案’，记载说依据妇人指甲缝中，不同于井泥的缎线碎屑锁定真凶，但文中对缎线来源的追查，只寥寥数语带过，似有未尽之处。”
　　“按你大理寺办案的章程，此类微小事物的线索，后续的追索、比对、印证，该如何进行，方算铁证如山，不留人口实？”
　　她问得具体而专注，俨然真是来请教案牍的疑难。
　　顾清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神情自然而然地浸入熟悉的领域。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孟憬翻开的书页上，思绪迅速被案例牵引。
　　“殿下所虑极是。”
　　顾清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条理：“这类事物虽小，锁链却需完整。此案记载简略，依臣看来，后续至少需三步：其一，查明此等缎线在当地的流通范围，出自哪家绸缎庄或织坊，何时何地售予何人。”
　　“其二，比对嫌犯家中或常出入之处，是否留有同料同工的缎料衣物或残片。”
　　“其三，也是最关键处，需要有旁证，来佐证嫌犯在案发时段接触过此物，或有获取此物的途径。”
　　“仅凭指甲缝中碎屑，若嫌犯坚称是无意中沾染，或他人栽赃，则证据链仍显薄弱，我朝近年几桩类似案例，皆是循此路径，补强证据，方成铁案。”
　　顾清娓娓道来，引述律例，列举成案，严谨周密，方才那片刻的柔软仿佛只是错觉。
　　孟憬听得很认真，指尖随着顾清的讲述，轻轻划过书上的字句，不时微微点头。
　　待顾清说完，她才抬眼，眸中光晕流转：“原来如此，顾大人这般补充，此案方算真正圆满。”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将书又翻过几页：“那再看这‘鹤顶红诬告案’，利用药性发作时辰差制造伪证……”
　　接下来的半个多时辰，暖阁内的气氛竟奇异般融洽起来。
　　雨声成了她们的背景音，炭火持续散发着令人放松的暖意。
　　她们一问一答，围绕书中的疑案展开讨论。
　　孟憬的问题不再像之前去大理寺时那般带着明显的玩闹和试探，反而真的切入一些值得深究的刑名细节，偶尔提出自己的见解，虽不及顾清专业系统，却往往角度独特，能引发新的思考。
　　顾清渐渐沉浸其中，官袍带来的拘谨在不自觉中淡化。
　　她为了更清楚地指出书上的某处记载，身体会不自觉地更靠近矮桌。
　　解释到关键处时，顾清的眉眼间会流露出专注笃定的神采，那是她处理公务时才会完全展现的一面。
　　孟憬大多时候只是听着，目光却很少完全落在书页上，更多的是看着顾清说话时的神情，看她微动的唇，看她偶尔因思考而轻蹙的眉尖，看她眼中因投入而熠熠生辉的光芒。
　　那光芒，让她想起很多年前，廊檐下那个磕磕绊绊却认真讲述案情的小女孩。
　　似乎有些东西，兜兜转转，穿过厚重的时光与层层的壁垒，又以另一种方式，悄然连接上了。
　　“……故此，仵作验伤时的这一点疏漏，便是翻案的关键。”
　　顾清结束了一段详细的剖析，下意识地端起旁边侍女早已悄然换上的热茶，饮了一口。
　　茶水温度正好，驱散了长时间说话带来的微微干涩。
　　她放下茶盏，才恍然意识到时间的流逝，以及自己方才似乎过于……投入了。
　　顾清立刻收敛了神色，重新坐直了身体，指尖规整地交叠在膝上，又变回了那个克己守礼的顾少卿。
　　“殿下，”她声音恢复了平板的恭谨，“书中疑难，可还有需臣解说之处？”
　　孟憬将她这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像是看到一只刚刚放松警惕伸出爪子探了探外界，又迅速缩回去的猫。
　　“今日受益良多，”孟憬合上书册，并未再继续追问，语气是适可而止的平和，“顾大人果然名不虚传。”
　　她将书轻轻放置手边：“这本书，还是留在我这里吧，我偶尔想起什么，再向你请教，也方便些。”
　　这话说得自然，仿佛只是寻常的书籍往来，却为下一次的“请教”埋下了顺理成章的伏笔。
　　顾清看着她手边的书，道了声：“是。”
　　孟憬望向窗外：“雨似乎小些了。”
　　雨势确已转为绵绵细雨。
　　她目光转回顾清脸上，忽然道：“路上可能湿滑，顾大人方才过来，伞可还合用？”
　　顾清应道：“回殿下，合用。”
　　“那便好。”
　　孟憬点了点头，似乎只是随口一问，随即又道：“对了，前几日那位来探病的，是我师父，姓林，我母亲的故交，这几日才回来，来看望我，她早年行走过江湖，如今在京中营生，那夜巷中之事，我托她暗中查访，或许比刑部那些人，路子更活泛些。”
　　她忽然提起这个，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却将一条至关重要的信息，连同背后隐含的庇护之意，一并递到了顾清面前。
　　顾清心头微震，抬眼看向孟憬。
　　孟憬却已移开视线，拢了拢滑下的绒毯，掩唇轻轻咳了一声，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倦色。
　　顾清顿了下起身：“殿下该休息了，臣不便再多打扰。”
　　这一次，她没有再强调“理当告退”，只是陈述事实。
　　孟憬没有挽留，只微微颔首：“嗯，路上小心。”
　　顾清躬身行礼，将那只已经不再那么烫手的紫铜小暖炉轻轻放回榻边矮桌上，缓步退出。
　　顾清关上门，从侍女手里接过来时的油纸伞，她撑开伞，步入了依旧缠绵的细雨里。
　　顾清从正门绕回，穿过湿漉漉的竹林，回到静思堂。
　　关上房门，将雨声与寒意隔绝在外。
　　顾清站在原地，肩上官袍的潮气似乎还未散尽，掌心却仿佛残留着暖炉的温度，和那本书沉甸甸的重量。
　　她走到窗边，望向缺口对面。
　　澄观斋的暖阁灯火已熄，廊下一片昏暗，唯有细雨润无声。
　　顾清垂下眼，案卷是真，请教是真。
　　那小心翼翼探出的触角，那堤坝下悄然引出的细流，也是真。
　　规矩的框架依旧矗立，毫厘未移。
　　但框架之内，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顾清将孟憬送她的《刑案辑录》放在案头，与那瓶金桂并排，浓郁香气瞬时涌过来。


第 14 章
　　雨声渐沥，直到深夜。
　　顾清靠在静思堂的窗边，目光却久久落在澄观斋的方向。
　　炭盆里的火快熄了，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在夜里明明灭灭。
　　她想起孟憬的那句话。
　　「你的规矩，守得住你的脚，可守得住你的心么？」
　　夜色深浓，这句话却像生了根，在她心里抽枝。
　　顾清从袖带里取出那粒珍珠。
　　月光透过窗纸，珍珠在掌心泛着温润的光，边缘似乎还残留着那夜巷中潮湿的风，和孟憬发间散落的香气。
　　顾清将珍珠握紧，冰凉的触感抵着掌心，她闭了闭眼。
　　次日清晨，雨歇，天色仍灰。
　　顾清醒来时，窗外已有鸟鸣。
　　她起身更衣，目光掠过案头，看见现下属于她的《刑案辑录》，很快联想起昨晚那本同类型的案卷，想象着封皮上还留着昨夜她指尖摩挲的痕迹。
　　只是被保存在孟憬那里。
　　她推开门，庭院里湿漉漉的，竹叶上缀着水珠。
　　缺口那侧，澄观斋的院落静悄悄的，廊下无人。
　　早膳后，侍女照例来换花。
　　今日瓶中仍是几支金桂，虽然已离开枝头，花瓣仍像要滴下蜜来，沁着凌冽的香气。
　　顾清问：“殿下今早可好些？”
　　侍女垂首：“殿下昨夜睡得安稳，今晨气色也好些了，方才还用了半碗粥。”
　　顾清点头，没再说什么。
　　顾清出去站了会儿吹了冷风，稍稍清醒，才回到案前继续翻看《刑案辑录》。
　　她强迫自己凝神，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却总是不自觉飘向窗外。
　　那瓶金桂静静立在窗边，花苞上还沾着晨露。
　　午后，天色稍晴，云层裂开几道缝隙，漏下稀薄的阳光。
　　顾清又看完一道案例，起身活动有些僵硬的肩颈。
　　她走到院中，秋日的风拂过脸颊，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缺口那侧，忽然有了动静。
　　孟憬披着件披风，从内室缓步走出。
　　她今日未绾发，长发随意地披在肩后，只用一根素银簪别住耳侧几缕。
　　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眸清亮，看见顾清站在院中，她唇角轻轻扬起。
　　她声音不高，带着病后初愈的微哑：“顾大人今日倒是得闲。”
　　顾清转身，依礼躬身：“殿下。”
　　孟憬摆了摆手，走到美人靠旁坐下，拍了拍身侧的位置：“过来坐坐？今日有太阳，晒晒也好。”
　　顾清望着她，犹豫一瞬，还是走了过去。
　　从正门穿竹林而入，却在离她三步远的位置停下，并未坐下。
　　孟憬也不强求，只是仰起脸，微闭着眼，任由稀薄的阳光落在脸上。
　　秋日的暖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睫毛垂下，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
　　两人就这样一坐一站，沉默了片刻。
　　孟憬忽然开口，眼睛仍闭着：“顾大人，那本《洗冤集录》，我看了第三卷。”
　　顾清：“嗯。”
　　她道：“其中记载了一桩旧案，说是有妇人投井身亡，初判自尽，后经验尸，发现颈后有细微勒痕，才翻案为他杀。”
　　孟憬缓缓道：“你猜，最初的仵作为何疏忽？”
　　顾清思忖片刻：“井水浸泡，尸身肿胀，勒痕易被掩盖，且若勒痕极细，如丝线或发丝所致，若不细查颈后发际之下，极易遗漏。”
　　孟憬睁开眼，抬眼看向她，眼里有光：“果然，顾大人一眼便知关窍。”
　　顾清垂眸：“此乃验尸常识。”
　　“常识，”孟憬轻笑，“可这世间多少冤案，就败在‘常识’二字上？人人都觉得该是如此，便不再深究。”
　　顾清默然。
　　孟憬忽然问：“顾大人办过这么多案子，可曾有过犹豫的时刻？”
　　顾清抬眼看她。
　　“不是指律条不清，而是指，”孟憬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明知依法该当如此，心里却觉得，不该如此。”
　　顾清沉默良久。
　　“有。”她终于说。
　　孟憬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愿闻其详。”
　　顾清望着庭院里那棵叶子已落尽一半的梧桐，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三年前，一少年为救病母，窃药铺贵重药材，被捕后按律当徒三年，证据确凿，律条明晰。”
　　她停顿了一下。
　　“但卷宗里附了一页，是少年母亲按的手印，求官府宽恕，愿以命相抵，”顾清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妇人三日后病故，少年在狱中闻讯，撞墙自尽。”
　　风拂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
　　孟憬静静看着她。
　　顾清很轻的蹙眉，继续道：“此案判罚无误，依律无错，但每每想起，总觉……”
　　她顿了顿，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
　　孟憬轻声接话：“总觉得律条太冷，人心太软？”
　　顾清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片飘荡的叶子，缓缓而落，最终落在青石板上。
　　孟憬问：“后来呢？”
　　顾清收回目光，看向她：“后来，我在复核类似案件时，会多问一句：可有苦衷？可有转圜？虽未必能改其罪，但至少，让那些‘苦衷’能被看见。”
　　她说这话时，侧脸在微光中显得分外清晰，下颌线条紧绷，眼神却透出一种罕见的柔软。
　　孟憬看了她许久，忽然道：“顾清，你可知我为何总来寻你？”
　　顾清身形微僵。
　　“不是因为那些案子有趣，”孟憬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而是因为，在这满朝文武，宗亲贵胄里，只有你，在守着那些冷冰冰的律条时，心里还留着一点温度。”
　　她站起身，走到顾清面前，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看清彼此眼中的神色。
　　“就像很多年前，在御花园的荷花池边，我问你如何找出折花之人。”
　　孟憬眼中漾开浅浅的笑意：“你答得一丝不苟，却在最后补了一句：‘若是宫中贵人所为，或许还需查问近日何人对此花有特别留意或不满’。”
　　顾清怔住。
　　她早已不记得自己说过那样的话。
　　孟憬的声音轻柔：“那时我便想，这个女孩，不只懂破案，还懂人心。”
　　顾清喉间微动，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孟憬却已转身，走回美人靠旁，重新坐下，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意提起。
　　她拢了拢披风，望向庭院上方那方灰白的天。
　　她忽然说：“过几日，宫中有重阳宴，皇帝舅舅让我赴宴。”
　　顾清回过神来，低声道：“殿下病体初愈，还应静养。”
　　孟憬轻笑：“静养么，静养久了，人也跟着乏了，何况……”
　　她侧过脸，看向顾清，眼中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
　　孟憬语气随意：“何况，宴席上总能见到些平日见不到的人，听到些平日听不到的话。”
　　“比如，哪些人对秋决名单不满，哪些人又在暗中打听顾少卿的近况。”
　　顾清心下一凛。
　　所以在秋决复核名单呈上去后，陛下迟迟没有宣召她么？
　　孟憬却已转回视线，淡淡道：“顾大人放心，我有分寸。”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顾清却听出了其中的意味。
　　孟憬在为她留意风向，在为她挡去那些还未涌到眼前的暗流。
　　她张了张嘴，那句“殿下不必如此”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咽了回去。
　　因为她知道，孟憬既已做了，便不会听劝。
　　就像，她也有她的“堤坝”。
　　顾清看着她，沉默很久。
　　心底某个角落，竟因此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安稳。
　　暮色降临时，顾清回到静思堂。
　　案头摆着侍女新送来的晚膳，她没什么胃口，只用了半碗粥，便搁下了筷子。
　　窗外，澄观斋已亮起了灯。
　　暖黄的光透过窗纸，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清走到书案旁，摊开纸笔，想写些什么，却久久未落一字。
　　她想起午后孟憬那句话。
　　「在这满朝文武，宗亲贵胄里，只有你，在守着那些冷冰冰的律条时，心里还留着一点温度。」
　　笔尖悬在纸上，墨迹缓缓凝聚，最终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墨痕。
　　顾清放下笔，将纸揉成一团，丢进纸篓。
　　她微微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多年前孟憬塞给她的那枚。
　　玉质通透，触手温润，边缘刻着一个极小的“憬”字，字迹稚嫩，却已初见风骨。
　　顾清的手不由得握紧，像是要抓住脑海里的玉环。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顾大人。”是侍女的声音。
　　顾清缓缓睁开眼：“何事？”
　　“殿下让奴婢送这个来。”
　　侍女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个巴掌大的锦盒。
　　锦盒是普通的梨木所制，未上漆，露出木材天然的纹理，盒盖边缘已有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
　　顾清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纸页，边缘卷曲，墨迹也已褪色。
　　最上面一页，用稚嫩的笔迹写着：
　　「丙戌年七月初三，西角门槐树下发现雀尸一只，羽翼完好，颈骨断裂，疑为弹弓所致，守门小太监张三近日新得弹弓一把，曾于初一下午在附近练习。」
　　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字还用错了笔画，但条理清晰，结论明确。
　　顾清手指微颤。
　　这是她十岁那年，写给孟憬的“案情分析”。
　　是她们那几年传递消息，无数张纸条中的其中一张。
　　她以为这些早已遗失在被吹散的梦里，或被孟憬随手丢弃。
　　却原来，都被她收着。
　　一张又一张，一年又一年。
　　顾清翻到最下面，最后一张纸墨迹较新，应是近年所写：
　　「癸卯年九月廿二，顾清升任大理寺少卿。」「宴席未赴，托病。」
　　「然，甚好。」
　　只有短短三行，字迹却已成熟飘逸。
　　顾清只看了一眼，就识得，那是孟憬现在的笔迹。
　　顾清握着那沓纸页，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侍女不知何时已悄然退下，室内只剩她一人，和窗外那盏暖黄的灯。
　　夜风穿窗而入，拂过纸页，发出沙沙轻响。
　　那声音，像极了很多年前，在废弃偏殿的廊檐下，她们头挨着头翻动旧案卷时的声响。
　　顾清闭上眼。
　　这一次，她没有推开记忆。
　　她任由那些早已泛黄的画面在眼前浮现。
　　月光，旧纸，甜得发腻的玫瑰糖，还有身边那个眼睛亮晶晶的女孩。
　　以及，女孩说：
　　「顾清，你讲得真好。」
　　夜深时，顾清仍未睡。
　　她坐在窗边，看着澄观斋的灯火熄灭，庭院重新沉入黑暗。
　　手中那沓纸页已被她小心收好，放回锦盒，置于案头。
　　她忽然想起父亲去世前，曾对她说：
　　「清儿，这世间的路，最难走的不是坎坷，而是明明有两条路摆在眼前，你却不知道哪一条是你该走的，哪一条是你想走的。」
　　那时她不懂。
　　现在，她好像懂了一点。
　　窗外有风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极了某种无声的催促。
　　顾清缓缓起身，走到门边，手扶在门框上，望向缺口那侧黑暗的院落。
　　片刻后，她转身回屋，吹熄了灯。
　　室内陷入黑暗，只有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顾清在黑暗中静立片刻，终于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孟憬。”
　　这两个字，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晰。


第 15 章
　　那声“孟憬”在黑暗中消散后，顾清在原地站了许久。
　　直到夜风透过窗缝，带来深秋的寒意，她才缓缓走回榻边，和衣躺下。
　　锦盒就放在枕边，她能闻到梨木盒子散发的陈旧气息，混合着纸张经年的味道。
　　她闭上眼，却毫无睡意。
　　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那沓泛黄纸页上的字迹。
　　从稚嫩歪扭到成熟飘逸，横跨了十数年光阴。每一张都被妥善保存，边角虽有磨损，却无一张残缺。
　　孟憬留着这些。
　　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年年岁岁。
　　顾清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却仿佛能透过墙壁，望见隔壁院落里的那个人。
　　她想起很多细节。
　　想起孟憬每次“顺路”来大理寺时，眼中那种掩饰得很好的期待。
　　想起她在值房里翻看话本时，唇角狡黠又温柔的笑意。
　　想起巷中遇袭那夜，绯色身影挡在她身前时，衣袂翻飞带起的风声。
　　还有那道被拆掉的墙。
　　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处心积虑。
　　要让她无处可逃，要让自己成为她抬眼就能看见的存在。
　　顾清将脸埋进枕间，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很轻，轻得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顾清便醒了。
　　她起身推开窗，庭院里雾气氤氲，竹叶上凝着露水，远处皇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澄观斋那边静悄悄的，廊下灯笼已熄，窗扉紧闭。
　　侍女照例送来早膳，今日多了一碟桂花糖藕。
　　侍女低声道：“殿下说，秋燥易咳，藕能润肺，是澄观斋小厨房昨夜现做的，糖也减了三分。”
　　顾清看着那碟晶莹剔透的藕片，糖汁淋在上面，泛着琥珀色的光。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入口清甜不腻，藕片脆嫩，桂花香气萦绕齿间。
　　“替我谢过殿下。”她说。
　　侍女应声退下。
　　顾清慢慢用完早膳，走到书案前。
　　秋决名单已呈御前，今日的静思堂内也没什么事。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案头抽出一张素笺，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未落。
　　要写什么？
　　问安？太过刻意。
　　论案？已无借口。
　　顾清看着素笺洁白的纸面，眼前浮现的是昨夜锦盒中那些泛黄的纸页。
　　每一张都有明确的目的，或是案情分析，或是线索分享，或是简单的“老地方见”。
　　那时她们之间，从不需要刻意找理由。
　　因为本身就是理由。
　　顾清放下笔，将素笺折起，收入袖中。
　　她起身走到院中，晨雾渐散，阳光透过云层漏下几缕，照在青石板上，泛起微光。
　　缺口那侧，澄观斋的门依旧关着。
　　顾清在庭院里缓步走了几圈，最后停在竹林旁。
　　竹子是她入住那日内侍新移栽的，如今已扎根，枝叶青翠，在秋风中轻轻摇曳。
　　她伸手抚过竹竿，触感微凉，节节分明。
　　“顾大人好雅兴。”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
　　顾清转身，看见孟憬站在缺口处，一身家常的素白绫袄，外罩浅碧色比甲，长发未绾，只用一根木簪松松别在脑后。
　　她脸上仍有病后初愈的苍白，但眼眸清亮，唇角含着惯常的笑意。
　　顾清依礼躬身：“殿下。”
　　孟憬摆摆手，缓步走过来，停在顾清身前三步处。
　　她看了眼顾清刚才抚摸的那根竹子，轻声道：“这竹子长得倒快。”
　　顾清应道：“是。”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瞬。
　　晨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
　　“昨夜睡得可好？”
　　孟憬忽然问，语气随意，像寻常寒暄。
　　顾清却听出了其中的试探。
　　她抬起眼，对上孟憬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映着晨光，也映着她自己的影子。
　　“尚可，”她说，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殿下呢？”
　　孟憬唇角笑意深了些：“做了个梦。”
　　“什么梦？”
　　孟憬的声音很轻：“梦见很多年前，西角门的老槐树下，有人给我讲雀尸案，讲得细致，连弹弓的射程和角度都算得一清二楚。”
　　顾清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孟憬继续说，目光落在顾清脸上：“那时我便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明明还是个孩子，说起案子来却像个老吏，明明该怕这些血腥之事，却偏偏眼睛发亮。”
　　顾清喉间微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孟憬向前迈了一小步，距离被拉近到两步。
　　这个距离已有些逾矩，但四下无人，晨雾未散，庭院静得能听见露水滴落的声音。
　　孟憬叫她，声音压得很低：“顾清，这些年，我常做那个梦。”
　　顾清看着她，晨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双眼睛里有什么情绪在缓缓流动，深得让她心慌。
　　“为什么？”顾清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哑。
　　孟憬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罕见的柔软，甚至有一丝，无奈。
　　“因为那是为数不多的，”她一字一句说，“我真心觉得快乐的时候。”
　　风停了。
　　竹叶不再作响，露水凝在叶尖，将落未落。
　　顾清站在晨光里，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她躲了许多年，防了许多年，却在心底也藏了许多年的人。
　　她忽然想起父亲去世那日，灵堂里白幡飘动，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说的都是“节哀、保重”。
　　她跪在棺椁旁，看着父亲的牌位，心里空得厉害。
　　那时孟憬来了。
　　不是以郡主身份，而是独自一人，素服简妆，在灵前上了一炷香。
　　她没有说那些场面话，只是在离开时，经过顾清身边，极轻地说了两个字：
　　“我在。”
　　顾清听的清楚。
　　声音低得她尾音都在颤，转瞬便被身后的喧闹覆盖。
　　那时的顾清不懂那两个字的分量。
　　现在，她好像懂了。
　　“殿下，”顾清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尾音有细微的颤抖，“那些纸页……为何留着？”
　　孟憬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
　　“你看了？”她问。
　　“看了。”
　　孟憬沉默片刻，转身走了几步，在不远处的石桌边坐下。
　　她指尖轻点身侧的位置，但只是才抬手，顾清已经在她身侧站定。
　　孟憬稍稍地偏头看她，顾清随即坐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一尺距离，不远不近。
　　孟憬的唇角挂着似有似无地笑意。
　　半晌，她望向远处庭院里的竹子，声音平缓：“起初是舍不得丢，后来是习惯了留着，再后来……”
　　她顿了顿。
　　“再后来，发现留着它们，就像留着一部分过去的自己。”
　　“那个还会因为一个案子兴奋得睡不着，还会偷偷溜去老地方等人的自己。”
　　顾清静静听着。
　　孟憬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倦意：“宫里很大，人很多，但真心话很少，真心人更少。”
　　“那些年，能说真心话的，只有你。”
　　“后来你走了，”她侧过脸，看向顾清，“那些纸页，就成了唯一的凭证。”
　　证明那些时光真实的存在过。
　　证明那个人真实的存在过。
　　证明她孟憬，也曾有过那样纯粹简单的快乐。
　　顾清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是一双握笔断案的手。
　　她忽然想，这双手写过无数案牍判词，却从未写过一句真心话。
　　从未写过：
　　“我也记得。”
　　“我也快乐过。”
　　“我也，从未真正忘记。”
　　晨光渐亮，雾气散尽，庭院里的景物清晰起来。
　　顾清抬起头，看向孟憬。
　　阳光照在她侧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和眼底淡淡的青影，那是病后未愈的痕迹。
　　顾清蓦地轻声说：“殿下，那枚玉环，我也留着。”
　　孟憬眸光微动。
　　顾清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只是，锁在木匣里，很多年没打开过。”
　　顾清停了停，声音轻轻道：“直到住进这里，我想看看它了。”
　　直到墙被拆了，无处可逃，那些被刻意封存的记忆，一次次破土而出。
　　孟憬看着她，许久，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惯常带着狡黠或逗弄的笑，而是很轻很浅的，像春风拂过冰面，裂开第一道细纹。
　　“我知道。”她说。
　　顾清一怔。
　　“那日暖阁，你手腕上，”孟憬的视线落在顾清袖口，“有一道很浅的压痕，是长期佩戴环状物留下的，虽然很淡，但我看见了。”
　　顾清下意识抚向手腕。
　　那里确实有一道极浅的痕迹，是玉环的绳扣常年勒压留下的，她已习惯，几乎感觉不到。
　　“我猜，你是贴身戴着的，”孟憬的声音很轻，“所以痕迹才那么淡，却那么久不消。”
　　顾清沉默。
　　她无法否认。
　　那些年，玉环确实贴身戴着，藏在官袍之下，贴着肌肤，成为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
　　直到调入大理寺，官服制式不同，才不得不取下，锁入木匣。
　　但痕迹留下来了。
　　像某种烙印。
　　“顾清，”孟憬忽然唤她，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认真，“我拆那道墙，不是要逼你。”
　　顾清抬眼看她。
　　孟憬一字一句道：“我是要告诉你，墙可以拆，路可以通，你不必走过来，但至少，不必再绕远。”
　　风又起了。
　　竹叶沙沙，露水终于滴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几瓣。
　　顾清看着孟憬，看着晨光中她清晰的脸庞，看着她眼中那些不再掩饰的情绪，期盼，疲惫，执着，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脆弱。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个废弃偏殿的廊檐下，孟憬指着案卷上一行字，眼睛亮晶晶地问：
　　「这里是什么意思？你快给我讲讲。」
　　那时月光很淡，风很轻，她们靠得很近。
　　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顾清闭上眼，又睁开。
　　她做了个决定。
　　一个很小，却很重要的决定。
　　“孟憬。”
　　她开口，叫了她的名字，不是“殿下”，不是“郡主”，就是“孟憬”。
　　两个字，清晰，平稳，没有任何犹豫。
　　孟憬眸光一颤。
　　顾清从袖中取出那张折好的素笺，递过去。
　　“给你的。”
　　孟憬接过，指尖触及纸张时，有轻微的颤抖。
　　她打开素笺，洁白的纸面上，只有两个字：
　　「收到。」
　　字迹清瘦有力，墨迹犹新。
　　孟憬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角泛起细纹，笑得肩膀轻轻颤动。
　　她将素笺小心折好，收入怀中，贴身放好。
　　她抬起头，眉眼半弯：“顾清，我收下了。”
　　顾清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微微错开眼。
　　晨光洒在她身上，官袍的深青色被镀着一层金边，将她笼罩在柔和里。
　　孟憬坐在廊下，看着她。
　　看着那个她等了多年，防了多年，也念了多年的人。
　　终于，朝她走了一小步。
　　很小的一步。
　　却是从“顾大人”到“顾清”。
　　从“殿下”到“孟憬”。
　　风停了又起，竹叶沙沙，似在低语。


第 16 章
　　那张素笺之后，日子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
　　顾清依然早起，用膳，翻看《刑案辑录》。
　　孟憬也依旧在廊下晒太阳，偶尔差侍女送些点心或新摘的花枝。
　　但有些东西，也确确实实改变了。
　　比如称呼。
　　孟憬不再叫她“顾大人”，而是直接叫“顾清”。
　　起初顾清还会下意识地绷紧肩膀，几次之后，便也默许了。
　　比如距离。
　　那日之后，顾清在院中走动时，若遇见孟憬，不再刻意保持三步以上的距离。
　　有时她们会并肩站在竹林旁，看一会儿竹叶摇晃，然后各自回去，不发一言。
　　比如那些素笺。
　　顾清开始偶尔写一些简短的字条，内容无关紧要。
　　有时是读到某处案例的感想，有时只是“今日风大，添衣”。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折好后放在窗台显眼处，侍女自会取走。
　　孟憬的回信也同样简洁。
　　有时是一枝新开的花，有时是一碟新做的点心。
　　最特别的一次，她回了一枚书签。
　　薄薄的竹片，边缘打磨光滑，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竹有节，人有心。」
　　顾清将书签夹在《刑案辑录》里，每次翻到那一页，指尖都会在竹片上停留片刻。
　　重阳宴前一日，午后。
　　顾清在静思堂内整理旧卷，忽听窗外传来敲击声。
　　她抬头，见孟憬站在缺口处，手中拿着一把修枝剪，正修剪那丛新移栽的金桂。
　　孟憬侧过脸看她：“顾清，这桂花开得密，剪些插瓶可好？”
　　顾清放下卷宗，走到窗边：“殿下自便。”
　　孟憬却将剪子递过来：“你来。”
　　顾清一怔。
　　“我上次剪梅，差点把整枝都剪秃了。”
　　孟憬说的理所当然。
　　这话半真半假。
　　顾清看着她微微上弯的唇角，知道她又有了什么心思。
　　但顾清还是接过剪子，走到院中。
　　秋阳正好，金桂开得繁盛，细小的花朵簇拥成团，香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顾清站在花丛前，仔细挑选着枝条，要形态好，花苞密，又不能伤及主干。
　　孟憬就站在她身侧，一步之遥。
　　孟憬忽然开口：“左边那枝，弯得好看。”
　　顾清依言剪下。
　　枝条落入手中，沉甸甸的，花朵簌簌落下几朵，沾在她袖口。
　　孟憬又道：“再来一枝，要直些的，配着才不单调。”
　　顾清又剪了一枝。
　　两人就这样一选一剪，配合默契，夹杂着剪刀开合的轻响，和风过桂树的沙沙声。
　　待剪够一捧，孟憬已从侍女手中接过一只素白瓷瓶，注入清水。
　　她道：“给我吧。”
　　顾清将花枝递过去。
　　交接时，指尖无意相触，孟憬的指尖微凉，带着秋日的寒意。
　　顾清的手却因握了许久的剪刀，有些温热。
　　那一触，极短暂。
　　孟憬接过花枝，低头插瓶。
　　她做得认真，将弯曲的枝条放在左侧，笔直的放在右侧，又添几枝细小的作为点缀。
　　阳光照在她低垂的侧脸上，能看清睫毛投下的细小阴影。
　　顾清站在一旁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御花园的荷花池边，孟憬也曾这样专注地看着什么。
　　那时是她在看池中的锦鲤，现在是在看花。
　　人还是那个人。
　　却又不太一样了。
　　“好了。”孟憬直起身，将花瓶摆在廊下的小几上，退后两步端详，笑了一下。
　　她转身看向顾清：“如何？”
　　顾清还看着她，迎上她的目光时，顿了一瞬，才看向那瓶花。
　　金桂在素白瓷瓶中怒放，香气四溢，形态错落有致，确实插得极好。
　　顾清道：“很好。”
　　孟憬笑了：“你说好，那便是真的好。”
　　这话说得自然而然，顾清却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
　　她在乎她的评价。
　　侍女适时端来茶点。
　　两人在廊下坐下，中间隔着小几，花瓶摆在正中，香气袅袅。
　　孟憬斟了茶，推一杯到顾清面前，看着她：“明日重阳宴，你去么？”
　　顾清摇头：“未有旨意。”
　　“也好，”孟憬轻啜一口茶，“宴席无趣，尽是些场面话。”
　　顾清默然。
　　她想起那些年的宫宴，金碧辉煌，人声鼎沸，却让人觉得格外孤独。
　　“不过今年，我可能要去露个面，”孟憬放下茶盏，“皇帝舅舅亲自交代的，说是我病了一场，该出去走走。”
　　顾清抬眼看她：“殿下身体……”
　　“无碍了，”孟憬宽慰她，“何况，有些戏，总得唱给该看的人看。”
　　顾清心下一动。
　　她知道孟憬指的是什么，那些暗中关注她们动向的人，那些或许对秋决名单不满的人，那些在暗处伺机而动的人。
　　顾清低声道：“殿下小心。”
　　孟憬看着她，眼中笑意加深：“担心我？”
　　顾清错开她的目光：“臣只是……”
　　“只是什么？”孟憬追问，语气里带着熟悉的逗弄。
　　顾清不答，端起茶盏喝茶。
　　茶水微烫，熨帖着掌心。
　　孟憬也不逼她，只是笑，笑够了才说：“放心，我有分寸。”
　　“不过是去喝杯酒，赏赏菊，说几句客套话，完了就回来。”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你在这儿等我。”
　　这话说得很自然，像极了出门前对家人的交代。
　　顾清握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
　　“好。”
　　一个字，很轻，却清晰。
　　孟憬眼中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她低下头，也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神情。
　　两人就这样静静对坐，喝茶，看花。
　　桂香浓郁，秋风微凉，廊下的光阴缓慢得近乎停滞。
　　许久，孟憬忽然开口：“顾清。”
　　“嗯？”
　　“若我明日喝多了，”孟憬抬眼，眼中带着笑，“回来撒酒疯，你可别嫌我。”
　　顾清怔了怔，随即无奈地摇头：“殿下不会。”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孟憬挑眉，“你又没见过我喝酒。”
　　顾清道：“殿下自幼受礼教，行事有度。”
　　孟憬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顾清，你总把我想得太好。”
　　顾清看着她，没说话。
　　不是想得太好。
　　是她见过她最好的一面，在那个月光朦胧的夜晚，在那些泛黄的纸页里，在每一次她眼中闪着光说“这个案子有趣”的时候。
　　那些真实，鲜活，不为外人知的一面。
　　“殿下，”顾清轻声说，“少喝些酒。”
　　孟憬眸光微动。
　　“好。”
　　……
　　重阳宴那日，顾清一整日都在静思堂。
　　她强迫自己专注《刑案辑录》，却总是不自觉望向窗外。
　　澄观斋那边从清晨起就热闹起来，侍女们进进出出，准备赴宴的衣物首饰，偶尔能听见孟憬吩咐事情的声音，不高，却清晰。
　　午后，动静渐歇。
　　顾清走到窗边，看见孟憬已装扮停当，站在庭院里。
　　她今日穿了一身绯色宫装，是正式的郡主礼服，层层叠叠的锦绣，金线绣着繁复的牡丹纹样。
　　长发梳成高髻，簪着金镶玉的步摇和点翠发钗，耳边垂着明珠耳坠。
　　阳光照在她身上，华贵雍容，光彩夺目。
　　顾清站在窗内，静静看着。
　　这样的孟憬，是她熟悉的，宫宴上的郡主，天家贵胄，高高在上，与所有人保持着恰如其分的距离。
　　孟憬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隔着一道缺口，两人对视。
　　孟憬眼中掠过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浅，却让整个端肃的妆容生动起来。
　　她朝顾清微微颔首，没有说话，转身在侍女服侍下离开了。
　　绯色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顾清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秋风吹得她衣摆翻飞，才缓缓转身。
　　室内忽然空了下来。
　　明明孟憬在时，她们也常常各自安静，互不打扰。
　　但她一走，这静思堂就像少了些什么。
　　少了她身上淡淡的杜若香，少了她偶尔翻书时的沙沙声，少了她坐在廊下时投过来的目光。
　　顾清走回书案前，坐下，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索性放下卷宗，走到院中。
　　庭院里秋意正浓，梧桐叶已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落下。
　　那瓶金桂还摆在廊下，香气被风吹散了些，却依旧萦绕。
　　顾清站在院里，望着那瓶花。
　　想起昨日孟憬插花时的专注模样，想起她指尖微凉的触感，想起她说“你在这儿等我”。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真的在等。
　　等一个人回来。
　　等那个人回到这道缺口的那边，回到一抬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这种认知让她的心颤动了一瞬。
　　有些微妙。
　　原来有些事，早已注定。
　　就像竹有节，人有心。
　　夜幕降临时，澄观斋那边依然安静。
　　顾清用了晚膳，在灯下看了会儿书，却总静不下心。
　　她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月色皎洁，庭院里一片清辉。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终于传来动静。
　　脚步声有些杂乱，夹杂着侍女低低的说话声。
　　顾清听见孟憬的声音，比平日低沉些，带着倦意：“都退下吧，我静一静。”
　　侍女们应声离去。
　　庭院里重归寂静。
　　顾清看见孟憬的身影出现在缺口处，她已换下那身繁复的宫装，只穿着一件素白中衣，外罩件天水碧的披风，长发披散下来，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她看起来累了，脚步有些虚浮，走到廊下时，扶着柱子停了停。
　　顾清犹豫一瞬，还是推门走了出去。
　　孟憬闻声抬头，看见她，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笑意。
　　“还没睡？”她问，声音果然比平时哑些。
　　“尚未，殿下等我一下。”
　　顾清快步穿过大门，穿过竹林，走到她面前三步处停下：“殿下饮酒了？”
　　孟憬轻笑：“喝了几杯，不多。”
　　她身上确实有酒气，不浓，混合着她惯用的杜若香，形成一种奇特的气息。
　　顾清问：“宴席如何？”
　　“无趣，”孟憬简单评价，顿了顿，又说，“见了些人，说了些话，该见的见了，该说的说了。”
　　顾清明白她的意思。
　　“可还顺利？”
　　孟憬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眸格外清亮：“顺利，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人敢轻易打你的主意。”
　　她说得轻描淡写，顾清却听出了背后的周旋与博弈。
　　顾清低声道：“辛苦殿下了。”
　　孟憬摇头，忽然向前走了一步。
　　距离拉近到两步。
　　顾清能闻到她身上更清晰的酒气，和那双眼中毫不掩饰的疲惫。
　　“顾清，”孟憬轻声唤她，“我今日坐在那儿，看着满殿的人，忽然想……”
　　她停住了，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顾清问：“想什么？”
　　孟憬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顾清以为她不会回答。
　　然后她说：“你在就好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顾清微微一怔。
　　孟憬却已别开视线，望向庭院上方的月亮：“也不是要你做什么，就是，若你在，我便不用一直笑着，不用一直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我可以偶尔不说话，偶尔发会儿呆，反正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她说着，自嘲地笑了笑：“是不是很没出息？”
　　顾清摇头：“不是。”
　　孟憬转回视线看她。
　　月光下，顾清的神情很平静，眼中却有某种坚定。
　　顾清一字一句：“殿下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
　　不是为了她自己。
　　是为了让那些暗流远离她，让那些目光转向别处，让她能在这静思堂里，安安静静地做她的大理寺少卿。
　　这份心意，她懂。
　　孟憬眼中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露出底下最真实的情绪，疲惫，释然，还有一丝被理解的柔软。
　　孟憬看着她笑。
　　顾清没有说话。
　　只是向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让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一步。
　　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近得能看清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
　　孟憬怔住了。
　　顾清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些复杂的情绪，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披风下单薄的身形。
　　然后，顾清伸出手，替孟憬拢了拢披风。
　　动作很轻，指尖只触碰到披风的布料，没碰到她的肌肤。
　　孟憬些微的偏头看她。
　　顾清动作做的自然，拢好披风，手自然下垂时，才恍然反应过来。
　　她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藏在袖中。
　　顾清微微错开孟憬看向她的眼神，两人就这样站着，站了很久。
　　直至夜风穿过庭院，吹得披风扬起，桂香浮动。
　　孟憬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很真实，真实得没有任何伪装。
　　她仍然偏着头：“顾清，你可知，这是我这些年，过得最好的一个重阳。”
　　顾清看着她，看着月光下她真实的笑容，看着她眼中那些不再掩饰的温柔。
　　她也想笑，却有点局促，只是轻声说：“殿下回屋吧，夜深了。”
　　孟憬点头：“好。”
　　她转身，走向澄观斋的内室，走到门边时，忽然回头。
　　“顾清。”
　　“嗯？”
　　“明日早起，”孟憬眼中闪着光，“陪我吃重阳糕。”
　　顾清顿了顿：“好。”
　　孟憬笑了，推门进去。
　　门扉合拢，灯火亮起。
　　顾清站在庭院里，看着那扇窗透出的暖黄光亮，许久，才缓缓转身，走回静思堂。
　　指尖在袖中，仍残留着披风布料的触感。
　　粗糙，柔软。


第 17 章
　　重阳节清晨，天还未亮透，顾清就醒了。
　　窗外有鸟雀啁啾，间或夹杂着侍女们轻巧的脚步声。
　　澄观斋那边似乎醒得更早。
　　她起身更衣，刻意选了身颜色稍浅的常服，而非平日那身深青官袍。
　　推开门时，晨雾还未散尽，庭院里的草木都沾着露水。
　　缺口那侧，孟憬已经坐在廊下，也换了身家常的鹅黄襦裙，长发松松绾着，正低头摆弄着什么。
　　听见动静，孟憬抬起头，眼中漾开笑意：“起得倒早。”
　　顾清绕路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这次只隔着一尺距离。
　　小桌上摆着几碟点心，最显眼的是正中那盘重阳糕，切成菱形小块，糕体洁白，点缀着红枣、莲子，还撒了层薄薄的桂花糖。
　　孟憬递过筷子：“小厨房寅时就起来蒸了，尝尝。”
　　顾清接过，夹起一块。
　　糕体松软，入口是淡淡的米香，红枣的甜和莲子的清苦交织，桂花的香气在舌尖散开。
　　孟憬看着她：“如何？”
　　“很好，”顾清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往年宫宴上的好。”
　　孟憬笑了：“那是自然，宫宴上的都是提前做好，搁久了，又冷又硬。”
　　“这是现蒸的，火候刚好。”
　　她也夹了一块，慢慢吃着。
　　顾清静静地看着她。
　　两人安静地用着糕点，偶尔啜一口刚沏好的菊花茶。
　　茶是孟憬院中自种的晚菊所制，香气清冽，正好解了重阳糕的微腻。
　　孟憬：“顾清。”
　　“嗯？”
　　“你可知重阳节除了登高、赏菊、吃糕，还有一桩习俗？”
　　顾清抬眼。
　　“佩茱萸，”孟憬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深红色，绣着金色的茱萸纹样，“驱邪避灾，祈求安康。”
　　她将锦囊放在小桌上，推到顾清面前。
　　她道：“给你的。”
　　顾清看着那锦囊。
　　针脚细密，茱萸绣得栩栩如生，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殿下亲手做的？”
　　孟憬别开视线：“闲来无事，随手绣的。”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顾清知道不是。
　　孟憬自幼不喜女红，能让她拿起针线，必定不是“闲来无事”。
　　顾清拿起锦囊，触手柔软，里面似乎装着晒干的茱萸果，散发出淡淡的辛香。
　　“多谢殿下。”她低声说，将锦笼收进袖中。
　　孟憬唇角微弯：“不过是应景罢了。”
　　顿了顿，她看向顾清：“你可有什么给我的？”
　　问得直接，眼里掠过一丝光。
　　顾清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个更小的素色锦袋，没有绣花，只在袋口系着细细的墨绿色丝绳。
　　孟憬接过：“这是？”
　　顾清声音平静：“晒干的艾草和薄荷，安神助眠，殿下近来夜里……”她停了停，又道：“似乎睡得不安稳。”
　　孟憬指尖细细地抚着素色锦袋。
　　她确实睡得不安稳。
　　自那夜雨中相谈后，她常常辗转反侧，有时梦见顾清转身离去，有时梦见她们又回到那个废弃的偏殿，却怎么也看不清对方的脸。
　　这些，她从未对人说过。
　　可顾清看出来了。
　　不仅看出来，还悄悄备了这安神香囊。
　　孟憬握紧锦袋，艾草和薄荷的清冽气息透过布料传来，沁人心脾。
　　她轻声问：“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顾清垂眸：“前几日，让侍女从太医署取的，原想晚些再给殿下。”
　　可今日是重阳。
　　是互赠茱萸、祈求安康的日子。
　　所以她拿出来了。
　　孟憬看着手中素净的锦袋，又看看顾清淡然的神情，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哽。
　　顾清是这样的。
　　从不说什么动听的话，却总在最细微处，让你知道她在意。
　　用她的方式。
　　克制，含蓄，又无比真实。
　　“顾清，”孟憬深吸一口气，抬眼时，很轻地笑，“我很喜欢。”
　　顾清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些翻涌的情绪，看着她带着绯色的眼角。
　　几乎下意识地，顾清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孟憬的鬓边，将那缕被晨风吹乱的发丝别到她的耳后。
　　动作极轻，极快，一触即分。
　　像风吹过水面，只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便恢复平静。
　　但转瞬间，顾清怔了一下，她的手悬在空中。
　　孟憬也看着她，两人无声地四目相对。
　　顾清的指尖还残留着发丝的柔软触感，和孟憬耳廓微凉的肌肤温度。
　　庭院里忽然安静得可怕。
　　很久，孟憬才缓缓抬手，抚上自己方才被触碰的耳廓。
　　那里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顾清蓦地起身，动作太快，带翻了手边的茶盏。
　　“臣失仪。”她低声说，声音绷得紧紧的，“先告退了。”
　　说完转身就走，步履匆忙，几乎是落荒而逃。
　　孟憬坐在原地，看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看着她消失在静思堂的门后，看着她合上门扉。
　　那动作里带着明显的慌乱。
　　许久，她才缓缓收回视线，低头看向桌上那摊茶渍。
　　茶水渐渐冷却，水渍边缘开始干涸。
　　而她抚着耳廓的指尖有些烫。
　　……
　　顾清背靠着静思堂紧闭的门扉，心跳如擂鼓。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仍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那触感太过清晰，发丝的柔软，肌肤的微凉，还有孟憬身上淡淡的杜若香。
　　她为什么要那样做？
　　为什么控制不住？
　　这些日子，她允许自己靠近，允许自己回应，允许自己叫她的名字。
　　她以为这样已经够了，以为这样就能在规矩与真心之间找到平衡。
　　可刚才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失控了。
　　不是理智，不是规矩，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是一种想要触碰，想要靠近，想要确认对方真实存在的冲动。
　　这个想法让她混乱。
　　顾清缓缓滑坐在门边，将脸埋进掌心。
　　父亲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清儿，这世间的路，最难走的不是坎坷，而是明明有两条路摆在眼前，你却不知道哪一条是你该走的，哪一条是你想走的。」
　　她一直以为自己知道。
　　想走的那条路，是恪守臣子本分，是做好大理寺少卿，也不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
　　可刚才那一刻，她触摸到的是另一条路的入口。
　　那条路上，没有“顾大人”，没有“殿下”，只有顾清和孟憬。
　　只有两个在晨光里安静吃重阳糕的人，只有互赠的茱萸锦囊和安神香袋，只有指尖拂过发梢时那颤栗般的悸动。
　　……
　　廊下，孟憬依然坐着。
　　她慢慢将打翻的茶盏扶正，用帕子一点点擦干桌上的水渍。
　　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这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侍女轻手轻脚地过来，想收拾残局。
　　孟憬轻声道：“放着吧，我自己来。”
　　侍女退下。
　　孟憬擦完桌子，又拿起顾清用过的筷子，上面还沾着一点重阳糕的碎屑。
　　她看着那筷子许久，才轻轻放下。
　　然后，她拿出顾清给的那个素色锦袋，解开丝绳。
　　里面果然是晒干的艾草和薄荷，混着几片晒干的橘皮，香气清冽提神。
　　她凑近闻了闻，闭上眼睛。
　　这味道，像极了顾清。
　　清冷，克制，却能在细微处给人慰藉。
　　原来顾清不是永远冷静自持。
　　原来她也会慌乱，也会不知所措，也会在情急之下做出连自己都意料不到的举动。
　　这个认知，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孟憬心动。
　　因为那是真实的顾清。
　　是只在她面前展现的，真实的顾清。
　　剥去了所有伪装和防备，只剩下最本能的反应。
　　孟憬睁开眼，望向静思堂紧闭的门扉。
　　她知道顾清此刻一定在后悔，在自责，在拼命用那些规矩教条来说服自己。
　　可她不想让她后悔。
　　她想让她知道，那样的失控，很好。
　　那样的靠近，她等了太久。
　　……
　　午后，顾清一直闭门不出。
　　她强迫自己坐在书案前，摊开《刑案辑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指尖轻轻地摩挲，凉意也浸进去。
　　门外传来轻响。
　　不是侍女，是更熟悉的脚步声，她停在门前，却没有敲门。
　　顾清怔坐着，没有动。
　　门外的人也静立着，没有离开。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日光在窗纸上移动，从明亮到柔和。
　　终于，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接着是衣料摩挲的声音，那人坐下了，就坐在门外的石阶上。
　　顾清怔住。
　　她起身，走到门边，手扶在门闩上，却迟迟没有拉开。
　　门外传来孟憬的声音，很轻，隔着门板，有些模糊：“顾清。”
　　顾清手指收紧。
　　“我知道你在听，”孟憬的声音平静，带着罕见的温柔，“你不用开门，也不用说话，听我说就好。”
　　顾清背靠着门板，闭上眼睛。
　　“早上的事，”孟憬顿了顿，“你没有失仪。”
　　顾清抿着唇。
　　“是我失仪，”孟憬继续说，声音里带着笑意，“我该早些告诉你，我很高兴。”
　　顾清睁开眼。
　　“高兴你主动靠近，高兴你会慌乱，高兴你，不是永远那样冷静，”孟憬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顾清，你总怕越界，总怕失控，可你有没有想过，有些界，越了也就越了，失控也没有关系。”
　　门外静了一瞬。
　　“就像那道墙，”孟憬的声音更低了些，“拆之前，总觉得是规矩，是礼制，是万万不能动的，可拆了之后呢？天没有塌，地没有陷，不过是两个院子通了，两个人，也更近了。”
　　顾清听着，喉间哽得厉害。
　　“我不是要逼你，”孟憬轻声说，“我只是想说，我不会怪你，不会笑你，更不会告诉别人。”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笑意：“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顾清将额头抵在门板上，冰凉的门板让她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
　　可心却更乱了。
　　门外，孟憬站起身。
　　衣料摩挲声再次响起，她似乎要走，却又停住。
　　“对了，”她说，“重阳糕还剩些，我让小厨房温着，你若饿了，随时来吃。”
　　脚步声渐远。
　　顾清缓缓滑坐在门内，背靠着门板，望着从窗纸透进来的、逐渐西斜的阳光。
　　手心里的茱萸锦囊，散发着淡淡的辛香。
　　而门外石阶上，仿佛还残留着那人坐过的温度。
　　顾清闭上眼，将脸埋进膝间。
　　这一次，她没有抗拒心中翻涌的情绪。
　　她允许自己想起孟憬的笑容，想起她眼中闪烁的光，想起她说的每一句话。


第 18 章
　　重阳节后，连着几日都是阴天。
　　云层低低压着西苑的飞檐，空气里弥漫着深秋将尽的清寒。
　　顾清照例早起，用膳，坐在窗边翻看《刑案辑录》，可书页上的字迹却像是浮在水面上，总也沉不进心里去。
　　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飘向窗外那道缺口。
　　澄观斋那边很安静。
　　孟憬似乎知道她需要时间，这几日并未像往常那样主动过来，也没有再差侍女送东西。
　　只有每日清晨，那瓶金桂会按时更换，香气依旧，提醒着顾清，她在。
　　这种刻意的“退让”，反而让顾清心里更乱了。
　　她知道自己躲不过。
　　那日清晨指尖触碰发丝的悸动，那日门外孟憬平静的告白，都像烧红的烙铁，在她心里烫下了清晰的印记。
　　她可以继续用规矩包裹住自己，可以继续称“殿下”、自称“臣”。
　　但是这些都更改不了已经发生过的事实。
　　第三日午后，顾清终于坐不住。
　　她起身走到书案边，摊开一张素笺。
　　这是她入住静思堂后，孟憬差人送来的那一沓，纸色微黄，边缘裁得齐整，是她惯用的那种。
　　笔尖蘸了墨，悬在纸上。
　　可笔尖落下时，写出的却是：
　　「疑案」
　　「事由:近日心绪不宁，常因一人而乱。」
　　写到此处，她笔尖顿了顿。
　　顾清看着那行字，眉心微蹙，终究没有涂改，继续写下去。
　　「证据一:丙戌年至癸卯年，纸页三十七张，皆妥善保存，边角磨损，显系常翻阅。」
　　「证据二:巷中遇袭，出手相救，身手不凡，非临时起意。」
　　「证据三:墙拆而院通，赠花送食，言语试探，屡屡近前。」
　　「证据四:昨日别发，心慌意乱，仓皇而走。」
　　写到这里，顾清搁下笔。
　　她看着素笺上罗列的“证据”，条理清晰，逻辑分明，与她在衙署中批阅案卷时的习惯如出一辙。
　　可这桩“案子”，没有律条可依，没有成例可循。
　　她提笔继续:
　　「疑点:动机为何？」
　　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顾清盯着那团墨迹，良久，在旁添了一行小字:
　　「或为旧情未泯，或为一时兴起，或为……」
　　她写不下去了。
　　不是不知道，是不敢写。
　　那些藏在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正视的猜想，一旦落笔，便再难装作不知。
　　半晌，她看着这些字，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这么多年了，她还在用分析案情的方式，处理自己的感情。
　　她换了一张纸。
　　这次没有写案情。
　　只写了三个字：
　　「我乱了。」
　　墨迹在纸上缓缓晕开，像她此刻理不清的心绪。
　　顾清看了很久，最后，她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将素笺对折，放在窗边小桌上，压在花瓶底下。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耗尽了力气，坐回椅中，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声，竹叶沙沙作响。
　　约莫半个时辰后，她听见极轻的脚步声停在窗外。
　　她没有睁眼。
　　片刻后，脚步声离去又复返。
　　顾清睁开眼，窗边素笺已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张新折的纸，边缘露出一角。
　　她起身取过，展开。
　　纸上只有两个字，墨迹犹新，是孟憬的字迹：
　　「我在。」
　　顾清握着这张纸，在窗边站了很久。
　　直到暮色渐合，她才将纸小心折好，收进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
　　那里跳得厉害，却不再慌乱。
　　翌日是个难得的晴天。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将室内映得一片暖黄。顾清醒来时，竟觉得精神好了许多。
　　她起身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
　　缺口那侧，孟憬正坐在廊下晒太阳。
　　她今日换了身浅碧色的常服，长发松松绾着，膝上盖着薄毯，手中拿着一卷书，却没有看，只是望着庭院里那几株快凋落的金桂出神。
　　听见开窗声，她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这一次，顾清没有避开。
　　她微微颔首，算是问候。
　　孟憬眼中漾开笑意，也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言语，却像已经说了许多。
　　早膳后，顾清在院中散步。
　　她刻意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每一株竹子，每一块石板，像是在熟悉这个她已住了许久的院子。
　　走到缺口附近时，她停下了脚步。
　　从这里看过去，澄观斋的庭院一览无余。
　　廊下的小桌、美人靠、还有孟憬方才坐过的那张椅子，都清清楚楚。
　　她忽然想起孟憬那日的话：
　　「墙可以拆，路可以通，你不必走过来，但至少，不必再绕远。」
　　顾清垂下眼，转身准备离开。
　　“顾清。”
　　孟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清转身，看见孟憬不知何时已走到缺口这边，正倚着墙边一株竹子站着，手中还拿着那卷书。
　　“殿下。”顾清依礼道。
　　孟憬轻笑：“又变回去了？”
　　顾清抿了抿唇，没说话。
　　孟憬也不在意，朝她走过来，停在两步之外：“今日天好，陪我去苑里走走？太医说，我该多走动。”
　　这理由找得随意，却让人无法拒绝。
　　顾清点头：“好。”
　　两人前一后出了西苑侧门，沿着青石板路缓步而行。
　　深秋的皇家苑围，草木已见凋零，唯有几丛晚菊还开着，黄白相间，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路上偶尔遇见巡视的侍卫或洒扫的宫人，皆垂首行礼，不敢多看。
　　走到一处僻静的荷花池边，孟憬停下脚步。
　　池中荷花早已凋尽，只剩枯黄的茎秆立在水中，衬着一池寒水，颇有几分萧索。
　　“小时候，我常来这里，”孟憬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夏天偷摘莲蓬，秋天捞残荷里的枯枝，冬天等冰结厚了，偷偷溜上来。”
　　顾清静静听着。
　　“有一年冬天，冰还没结实，我非要上去，结果掉进了冰窟窿，”孟憬说着，自己笑了，“是师父把我捞上来的，回去发了三天高热，把我母亲吓坏了。”
　　顾清转头看她：“就是之前殿下同我说，教殿下武功的林师父？”
　　孟憬点头：“嗯，我母亲不放心我，便让她常来看我，教我些防身的功夫，也教我，不必事事都听宫里的。”
　　她说得平淡，顾清却听出了话里的深意。
　　不必事事都听宫里的，包括不必被身份束缚，不必被规矩压垮，不必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
　　也包括，可以喜欢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顾清轻声问：“那夜的巷子，殿下是特意去的？”
　　孟憬侧过脸看她，眼中笑意浅浅：“我说是顺路，你信吗？”
　　顾清摇头。
　　孟憬笑了：“是特意去的，师父在京中有些耳目，听说有人要对你不利，我便去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顾清却知道其中风险。
　　郡主夜行，若被人发现，少不了一番风波。
　　“殿下不必为我……”
　　“我愿意。”
　　孟憬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坚定：“顾清，我做这些，不是要你感激，也不是要你回报，只是因为是我愿意。”
　　风吹过枯荷，发出簌簌的声响。
　　顾清看着孟憬，看着她眼中坦荡的光，看着她微微上扬的唇角，看着她被风吹起的发丝。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御花园的荷花池边，那个穿着绯色宫装，眼神倨傲的小郡主，也是这样看着她，问她：
　　「你是哪家的？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那时她规规矩矩行礼，报上父亲官职，心里想着快些离开。
　　却不曾想，这一纠缠，就是这么多年。
　　“孟憬。”顾清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谢谢你。”
　　不是“殿下”，不是“臣惶恐”，只是最简单的“谢谢你”。
　　孟憬眸光微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别过头去，望向那一池枯荷。
　　许久，她才轻声说：“走吧，起风了。”
　　两人往回走，一路无言，却不再有之前的紧绷与尴尬。
　　回到西苑时，已是午后。
　　顾清正要回静思堂，孟憬忽然叫住她：“等等。”
　　她转身，看见孟憬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递过来：“这个，给你。”
　　顾清接过，入手微沉。
　　“打开看看。”
　　顾清解开锦囊系绳，倒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枚铜钱大小的令牌，非金非玉，似木非木，刻着复杂的纹样，中间一个“林”字。
　　“这是师父的信物，”孟憬解释，“日后你若有事寻她，或需要江湖上的消息，可凭此物去城西‘归云茶肆’找人。”
　　顾清握紧令牌：“殿下这是……”
　　“秋决名单的事，虽暂时平息，但难保没有后患，”孟憬语气平静，“你在大理寺，难免还会触及某些人的利益，有这枚令牌，多少能多条路。”
　　她说得轻巧，顾清却明白这份礼物的分量。
　　这不是寻常的馈赠，是实实在在的庇护。
　　“殿下……”顾清喉间哽住。
　　孟憬却摆摆手：“收着吧，我用不上，但你或许需要。”
　　说完，她转身往澄观斋走，走到缺口处时，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顾清一眼：
　　“晚上小厨房做桂花酿圆子，你若想吃，就过来。”
　　不是命令，不是邀请，只是很平常的一句话。
　　像是家人之间最寻常的嘱咐。
　　顾清站在原地，看着孟憬的身影消失在廊下，手中的令牌还带着微温。
　　她握紧令牌，又松开，再握紧。
　　最后，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回了静思堂。
　　傍晚时分，顾清如约而至。
　　孟憬正在摆碗筷，见她过来，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笑意：“来得正好，刚出锅。”
　　两人在廊下小桌旁对坐。
　　侍女端上两碗热气腾腾的桂花酿圆子，圆子小巧玲珑，浸在琥珀色的糖水中，撒着金黄的桂花，香气扑鼻。
　　顾清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甜而不腻，软糯适中，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暖意一路滑进胃里。
　　孟憬问：“好吃吗？”
　　顾清点头：“好吃。”
　　孟憬笑了，自己也低头吃了起来。
　　两人安静地用着点心，偶尔有风声穿过庭院，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
　　一碗见底，顾清放下勺子。
　　她开口：“孟憬。”
　　“嗯？”
　　“秋决名单，陛下批复了。”
　　孟憬抬眼看她：“如何？”
　　“其中一桩案子发回重审，”顾清顿了顿，“是我批注最多的那桩。”
　　孟憬眼中闪过明了：“是那桩‘为救病母窃药’的类似案子？”
　　顾清一怔：“你怎么知道？”
　　孟憬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进了内室。
　　片刻后，她抱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走出来，放在小桌上。
　　册子封面是普通的蓝布，没有任何标记。
　　顾清翻开。
　　映入眼的是，密密麻麻的案牍抄录，字迹工整清晰，是她多年在大理寺，经手过的案件摘要。
　　每一桩旁边，都用朱笔写着简短的批注：
　　「此处量刑稍重，顾大人批：情有可原，酌减。」
　　「证据链薄弱，顾大人要求补证。」
　　「案犯有悔过表现，顾大人建议从轻。」
　　翻到后面，她看到自己早年刚入刑部时经手的几桩小案，旁边批注的字迹略显稚嫩，但已见风骨：
　　「顾清批：当罚，亦当恤。」
　　她的手指停在那一页，微微颤抖。
　　“这些……你都留着？”她的声音有些哑。
　　孟憬轻声道：“嗯，你办过的案子，我能找到的，都抄了一份。”
　　“起初是想看看，那个在御花园里给我讲案子的女孩，长大后成了什么样的大理寺官。”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册子上：“后来发现，你一直没变，还是那样认真，那样心里留着温度。”
　　顾清抬起头，看着她。
　　廊下的灯火映在孟憬眼中，跳动着温暖的光。
　　“所以我知道，”孟憬继续说，“那桩发回重审的案子，一定是你最在意的那桩，因为那桩案子里，有你说的‘人心太软’。”
　　顾清喉间哽得厉害。
　　她一直以为，自己对孟憬来说是特别的，是因为童年那段回忆，是因为那些共同分析案子的时光。
　　却不知道，孟憬看过她所有的案牍，懂得她每一次批注背后的犹豫与坚持，明白她藏在律条之下的温度与人心。
　　这份懂得，比任何话语都要更珍贵。
　　“孟憬，”顾清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看了多久？”
　　“从你进大理寺开始，”孟憬笑了，“到现在，六年了。”
　　六年。
　　两千多个日夜。
　　她一直在看着。
　　顾清闭上眼睛，又睁开。
　　眼底有水光，但她没有让它落下来。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册子上，指尖擦过那些熟悉的字迹，那些她以为无人知晓的坚持与柔软。
　　“谢谢你。”她说。
　　这一次，不只是感谢。
　　是感谢你看见我。
　　是感谢你懂得我。
　　是感谢你，等我这么久。
　　孟憬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覆在顾清的手背上。
　　掌心温热，指尖微凉。
　　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手叠着手，册子摊在中间，像一座小小的桥，连接着八年光阴，连接着两颗终于坦诚相对的心。
　　夜渐深，风渐凉。
　　灯笼里的烛火跳动了一下，又稳住了。
　　顾清忽然开口：“明日，我要回大理寺了。”
　　孟憬手指微微一紧：“陛下准了？”
　　“嗯，秋决名单已了，那桩重审的案子，陛下命我主理，”顾清顿了顿，“我该回去了。”
　　孟憬沉默片刻，缓缓抽回手：“也好，静思堂虽静，终究不是久居之地。”
　　她的语气平静，但顾清听出了一丝不舍。
　　顾清道：“我会常来的。”
　　孟憬抬眼：“嗯？”
　　“西苑离大理寺不远，”顾清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散值后，可以过来……看卷宗。”
　　她说得含蓄，但孟憬听懂了。
　　不是禀报，不是请安，而是“过来看卷宗”。
　　用最正当的理由，做最想做的事。
　　孟憬唇角扬起：“好，我让小厨房常备着点心。”
　　两人相视一笑。
　　有些话，不必说尽。
　　有些心意，彼此明了。
　　翌日清晨，顾清早早起身。
　　她将静思堂内属于自己的物品简单收拾。
　　几套换洗衣物，常用的笔墨，那本《刑案辑录》，还有孟憬送的那瓶金桂，她犹豫片刻，还是留下了。
　　出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月余的屋子。
　　陈设依旧简洁，却不再冰冷。
　　因为她知道，隔壁院子里，有个人在等她。
　　穿过竹林，走到西苑门口时，她看见了孟憬。
　　孟憬披着件披风，站在门边的廊下，像是等了许久。
　　顾清躬身行礼：“殿下。”
　　孟憬摆手：“不必多礼，马车已备好，我送你到门口。”
　　两人并肩走出西苑侧门。
　　晨光熹微，宫道上来往的宫人还不多，只有清扫落叶的沙沙声。
　　走到宫门外，顾家的马车已等候多时。
　　顾清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孟憬：“殿下请回吧。”
　　孟憬点头：“路上小心。”
　　顾清顿了顿，从袖中取出另一个素色锦袋，但是她绣过了。
　　锦袋依旧是素色，但在角落，用墨绿色的丝线绣了一枝极小的竹子，寥寥几针，却挺拔清隽。
　　“这个，”顾清递过去，“我重新绣了一个，我在里加了沉香，安神更好些。”
　　孟憬接过，指尖拂过那枝小竹，眼中漾开温柔：“我很喜欢。”
　　顾清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向前走了一小步。
　　距离拉近到一步之内。
　　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杜若香，近得能看清她微弯的唇角。
　　顾清抬起手，不是别发，也不是整理披风，只是轻轻碰了碰孟憬的手指。
　　一触即分。
　　“我走了。”她说。
　　然后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隔断了视线。
　　孟憬站在原地，看着马车缓缓驶离宫门，驶入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直到消失在拐角。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锦袋，那枝小竹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握紧锦袋，转身回西苑。
　　脚步轻快。
　　……
　　大理寺的值房里，一切如旧。
　　堆成小山的案卷，冰凉的檀木桌，窗边那盆半枯的兰草，都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同僚们见她回来，纷纷上前问候，言语间带着试探与好奇。
　　顾清一一应付过去，神色平静如常。
　　只是批阅案卷时，她会偶尔抬头，看向窗外。
　　那里不再有绯色的身影，不再有杜若香气，但她知道，西苑的方向，有人在等她。
　　午后，顾清开始整理那桩发回重审的案子。
　　卷宗很厚，证人证物繁多，但她看得极细。
　　因为这是陛下亲自交代的案子，也是她心中那杆秤最在意的案子。
　　看到一半时，她忽然停住。
　　案卷中夹着一页素笺，不是她惯用的那种，而是宫中特制的洒金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孟憬的字迹：
　　「勿忘用膳。西苑有桂花糕，散值可来取。」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像是随手一放，却恰好在最关键的那页证词旁。
　　顾清看着那行字，许久，轻轻笑了。
　　她将素笺小心取出，夹进《刑案辑录》里，和那枚竹制书签放在一起。
　　然后继续看卷宗。
　　这一次，心神格外宁静。
　　顾清散值时，天色已暗。
　　她没有立刻回府，而是让马车绕道，去了西苑。
　　苑围的大门已下钥，但侧门还留着一条缝，是孟憬特意交代过的。
　　她下车，独自走进西苑。
　　庭院里已点起了灯，暖黄的光透过窗纸，映着廊下那瓶金桂，香气在夜风中格外清晰。
　　孟憬没有坐在廊下，内室的灯火却亮着。
　　顾清走到窗边，轻轻地叩了叩窗。
　　窗扉从内推开，孟憬探出身来，眼中带着笑：“来了？”
　　“嗯，”顾清点头，“来取桂花糕。”
　　孟憬笑了，转身从屋里端出一碟糕点，还冒着热气：“刚蒸好的，趁热吃。”
　　顾清接过，却没有立刻吃，只是看着孟憬。
　　灯火映着她的侧脸，柔和了平日那些狡黠与锋芒，只剩下温柔的轮廓。
　　孟憬问：“看什么？”
　　顾清如实道：“看你。”
　　孟憬一怔，随即笑意更深：“顾大人今日，倒是直白。”
　　顾清没有接话，只是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甜香软糯，暖意直达心底。
　　她问：“好吃吗？”
　　“好吃，”顾清点头，“比大理寺的厨子做的好。”
　　孟憬倚在窗边，看着她小口小口吃完一块糕点，才轻声说：“以后常来，常有的吃。”
　　顾清放下碟子，抬起眼：“好。”
　　两人隔着窗扉，静静对视。
　　夜风吹过，带来深秋的寒意，却也带来彼此眼中清晰的倒影。
　　这一次，谁也没有躲。


第 19 章
　　回到大理寺的第三日，顾清收到了刑部转来的重审案卷宗副本。
　　案子比她记忆中更复杂。
　　三年前，城南布商李茂之妻王氏暴毙，初判急病而亡。
　　半年后，李茂续弦，新妇入门不足三月，李茂也突发恶疾去世。
　　邻里流言四起，指新妇张氏谋害夫家，侵吞家产。
　　县衙查无实据，以“无稽之谈”结案。
　　今年开春，李茂远嫁他乡的长女归宁，翻检亡母遗物时，发现王氏生前私下记录的账册，其中多处银钱去向不明，且与李茂生前所述严重不符。
　　长女状告张氏谋财害命，此案才重见天日。
　　顾清将案卷铺满整张书案，朱笔在一旁随时批注。
　　她看得极细，从初验尸格到邻里证词，从银钱往来到时日线，一一核对。
　　直到日头西斜，主簿进来添灯，她才惊觉已过了散值时辰。
　　“顾大人还在看这案子？”主簿放下灯盏，看了眼摊开的卷宗，“这案子证据不足，怕是难翻。”
　　顾清揉了揉眉心：“正因证据不足，才要看得更细。”
　　主簿欲言又止，终是退了出去。
　　值房里重归安静。
　　顾清盯着案卷上那几行模糊的证词，总觉得有什么关键被忽略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稍稍吹散了倦意。
　　窗外月色朦胧，远处街市灯火零星。
　　她忽然想起孟憬那句“散值可来取桂花糕”。
　　犹豫片刻，她合上卷宗，吹熄灯盏，走出了值房。
　　西苑侧门果然还留着缝。
　　顾清推门而入时，庭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廊下一盏灯笼还亮着。
　　她以为孟憬已歇下，正要转身离开，却听见内室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师父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
　　是孟憬的声音，比平日更沉静些。
　　另一个女声响起，爽利干脆：“你有分寸？你有分寸就不会为了她去动秋决名单，不会在巷中贸然出手，更不会把她安置在西苑隔壁，憬儿，你这是把自己也摆到了明面上。”
　　顾清脚步一顿。
　　是那位林师父。
　　“我知道。”
　　孟憬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接着顾清听见她道：“可师父，有些事明知不该，却非做不可，就像您当年明知不该救那个被追杀的镖师，不还是救了吗？”
　　林淡月沉默片刻，叹道：“你倒是会拿我的事堵我。”
　　“不是堵您，是懂您，”孟憬轻声道，“您教我的第一课就是：习武不仅是习杀人之术，更是习护人之道，我护我想护的人，何错之有？”
　　顾清站在廊下阴影里，听着这番话，心里像是被什么攥紧了。
　　她知道孟憬为她做了许多，却未曾考虑过这些事背后的风险与选择。
　　秋决名单、巷中相救、甚至这道墙。
　　每一桩，都是孟憬在“不该”与“想做”之间的选择。
　　而她，竟一直以为自己是被动承受的那一方。
　　屋内，林淡月又问：“那她呢？她可值得你这般？”
　　孟憬笑了：“师父若见她一面，便不会这样问。”
　　“我今日就是来见她的，”林淡月道，“你信中把她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人物，能让我们憬宁郡主牵肠挂肚这么多年。”
　　顾清微微敛下眼睑。
　　下一秒，内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孟憬披着外衫站在门口，看见廊下的顾清，先是一怔，随即眼中漾起暖意：“来了怎么不进来？”
　　顾清抿了抿唇：“我听见你们在说话。”
　　“正好，”孟憬侧身让开，“师父也想见你。”
　　顾清定了定神，走了进去。
　　屋内灯火通明，林淡月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一身靛蓝劲装未换，长发高束，面容英气，眼神却锐利如刀，正上下打量着顾清。
　　顾清依礼躬身：“顾清见过前辈。”
　　林淡月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清瘦的身形，到她平静的眉眼，再到她腰间悬挂的那枚令牌。
　　正是孟憬给的那枚。
　　许久，林淡月才开口：“顾少卿不必多礼，坐。”
　　顾清在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背脊挺直，姿态却不显拘谨。
　　孟憬很自然地走到她身边坐下，倒了杯热茶推过去：“散值这么晚？”
　　“看卷宗忘了时辰。”顾清接过茶盏，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心绪稍稍安定。
　　林淡月将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也不点破，只问：“听说顾少卿在重审一桩旧案？”
　　顾清点头：“是，一桩三年前的命案，疑点颇多，却证据不足。”
　　“城南布商李茂的案子？”
　　顾清抬眼：“前辈知道？”
　　林淡月笑了笑：“京中大小事，多少知道些，这案子当年就有古怪，只是苦主无人追究，官府也乐得省事。”
　　顾清想了想：“前辈可有线索？”
　　“线索没有，但有个消息，或许对你有用，”林淡月端起茶盏，慢条斯理道，“李茂死后三个月，他那续弦张氏的娘家弟弟，在城西盘下了一间绸缎庄，本钱不小。”
　　顾清眸光一凝：“张氏娘家并不富裕，哪来的本钱？”
　　“这就是蹊跷之处，”林淡月看向她，“顾少卿若想查，不妨从这条线入手。不过……”
　　她顿了顿，语气严肃了几分：“张氏那个弟弟，不是善茬，早年混过帮派，手底下不干净，你若去查，需多带人手，切莫单独行动。”
　　顾清郑重颔首：“多谢前辈提醒。”
　　孟憬在一旁听着，忽然插话：“师父，您既知道这些，不如帮人帮到底？”
　　林淡月斜她一眼：“怎么帮？”
　　“您在京中人脉广，消息灵通，顾清查案需要线索，您正好能提供，”孟憬说得理所当然，“再说，这案子若真能翻，也是为民除害，功德一件。”
　　林淡月失笑：“你倒是会替你的人打算。”
　　“她不是我的人，”孟憬纠正，语气却温柔，“她是顾清。”
　　林淡月深深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顾清，终是点了点头：“好，这案子我帮你留意着，有什么消息，会让憬儿转告你。”
　　顾清起身，再次躬身：“顾清谢过前辈。”
　　“不必谢我，”林淡月摆摆手，“要谢就谢憬儿，她为了你，可是把多年攒下的情分都用在刀刃上了。”
　　顾清转头看向孟憬，自然垂下的指尖弯了弯。
　　孟憬却别开视线：“师父别胡说。”
　　林淡月大笑，起身道：“好了，天色不早，我该走了，你们也早些歇着。”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两人一眼，目光在她们之间流连片刻，终是笑着摇了摇头，推门离去。
　　屋内重归安静。
　　顾清还站着，看着孟憬：“你师父她……”
　　“她人很好，就是说话直，”孟憬拉她坐下，“你别介意。”
　　“不介意，”顾清摇头，“她肯帮我，我很感激。”
　　孟憬看着她，忽然问：“那案子，很难吗？”
　　“有点，”顾清实话实说，“证据太少，时日又久，许多线索都断了。”
　　“需要我帮忙吗？”孟憬问，“不是通过师父，是我自己，大理寺查案有时不便之处，或许我能用别的法子。”
　　“没事，”顾清摇摇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这是我的职责，我不该让你涉险。”
　　孟憬怔了怔，随即笑了：“顾清，你是不是忘了，我本来就在险中。”
　　顾清抿唇不语。
　　孟憬伸手，轻轻碰了碰她放在膝上的手背：“我不是需要你保护的弱女子，我会武，有师父，也有自己的人脉，我想帮你，不只是因为你是顾清，也因为，这是对的。”
　　顾清低头看着她的手。
　　那只手白皙修长，指尖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也有练武磨出的薄茧。
　　这是一双既能执笔又能握剑的手。
　　也是一双，在她最危险时毫不犹豫伸向她的手。
　　顾清缓缓翻转手掌，将孟憬的手握在掌心。
　　“我知道，”她道，“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平安。”
　　孟憬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你也一样。”
　　两人就这样静静握着手，谁也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辉。
　　许久，顾清才轻声道：“我以为你都睡了。”
　　孟憬笑了一下：“不会，还没等到你。”
　　顾清搭在她手背的指腹很轻地摩挲：“太晚了，就别等我了。”
　　孟憬微微侧头看她：“顾少卿是在担心我？”
　　顾清也回看她：“嗯，”她想了想，又道，“我下次尽量早点来。”
　　孟憬笑起来：“好。”
　　顾清又问：“那我的桂花糕呢？”
　　孟憬起身去端来还温着的糕点：“一直给你温着呢。”
　　顾清拿起一块。
　　甜香在口中化开，暖意传至心底。
　　孟憬坐在她对面，托着腮看她吃，眼中满是笑意。
　　等顾清吃完一块，她才开口：“以后若散值晚，就让人来西苑说一声，我给你留着灯。”
　　顾清点头：“好。”
　　“案子再难，也别熬太晚，”孟憬又道，“身子要紧。”
　　“好。”
　　“还有。”
　　顾清看着她：“还有什么？”
　　孟憬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若真遇到难处，别一个人扛着，记得我在。”
　　顾清握着糕点的手微微一紧。
　　她看着孟憬，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与坚定，看着那些她曾以为只存在于案牍与规矩之外的温度与柔软。
　　“孟憬。”她唤道。
　　“嗯？”
　　“我会记得。”
　　那一息，顾清看见孟憬的笑容比窗外的月光还要柔和。
　　……
　　次日，顾清早早到了大理寺。
　　她将案卷重新铺开，在林淡月提醒的那条线上做了标记。
　　张氏弟弟，城西绸缎庄。
　　早堂后，她唤来两名得力的司直，吩咐他们暗中查访那间绸缎庄的底细，尤其关注其本钱来源，近年账目往来，以及与张氏姐弟的联系。
　　顾清叮嘱道：“切记低调行事，莫要打草惊蛇。”
　　“是。”司直领命而去。
　　顾清又翻开王氏生前那本账册的抄录本。
　　账目记得琐碎，多是日常家用，但有几笔大额支出颇为可疑，分别标注为购锦、置器、酬神，数额不小，却无具体去向。
　　她盯着那几笔账，忽然想起林淡月昨晚的话：“李茂死后三个月，张氏弟弟盘下了绸缎庄。”
　　时间点如此接近，会是巧合吗？
　　她提笔在纸上勾画关系线：李茂、王氏、张氏、张氏弟弟、绸缎庄、不明账目……
　　一条模糊的链条渐渐浮现。
　　午间，她无心用膳，只了了吃了几口，便又埋头案卷。
　　主簿进来送茶时，见她这般模样，忍不住劝道：“顾大人，案子再急，也不差这一时半刻，您这样熬着，身子吃不消。”
　　顾清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我心中有数。”
　　主簿叹了口气，放下茶盏退了出去。
　　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
　　顾清端起来喝了一口，才后知后觉到这是孟憬喜欢的茶。
　　大理寺的茶叶向来普通，这龙井定是她特意嘱咐准备的。
　　这个想法让她紧蹙着的眉心舒展，连带着案卷上的字迹都清晰了几分。
　　她放下茶盏，重新提笔，在购锦那笔账旁批注：查同期绸缎市价，比对账目真伪。
　　刚写完，门外传来脚步声。
　　“顾大人。”是司直回来了。
　　顾清抬头：“如何？”
　　司直面色凝重：“那间绸缎庄果然有古怪，属下暗中查访了相邻铺面的掌柜，都说张家弟弟盘下铺子时，出手阔绰，不似寻常商贾，且铺子开张后，生意并不红火，却从未见他有周转不灵之忧。”
　　顾清眸光一沉：“还有呢？”
　　“属下还打听到，”司直压低声音，“张氏弟弟早年间与城南几个地痞来往甚密，其中一人去年因斗殴致死，案子至今未破。”
　　顾清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地痞、命案、不明钱财、时间巧合……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李茂夫妇之死，绝非意外。
　　她沉声道：“继续查，重点查张氏弟弟与那些地痞的往来细节，还有三年前李茂夫妇暴毙前后，他们的行踪。”
　　“是。”
　　司直退下后，顾清独坐良久。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将值房内映得一片暖黄。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西苑的方向。
　　她想起了孟憬。
　　想告诉她案子的进展，想听她的看法，想看她眼中闪烁着分析案情时的光。
　　那种冲动如此清晰，清晰到她几乎要立刻动身。
　　但她终究还是按捺住了。
　　案子未明，线索未清，此时去西苑，不过是平添烦扰。
　　孟憬已经为她做了许多，她不能再让她为自己操心。
　　她转身回到书案前，摊开一张素笺。
　　笔尖悬停片刻，落下：
　　「案有进展，谢前辈线索。勿念，安好。」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话。
　　她将素笺折好，交给门外值守的衙役：“送去西苑，交与憬宁郡主。”
　　衙役领命而去。
　　顾清重新坐下，翻开案卷。
　　这一次，心神格外宁静。
　　西苑。
　　孟憬收到素笺时，正在廊下插一瓶新摘的秋菊。
　　侍女将素笺呈上，她接过展开，看着那行简短的字，唇角微微扬起。
　　“她倒是客气。”她轻声道，将素笺小心收进袖中。
　　林淡月坐在一旁看她：“案子有进展了？”
　　“嗯，”孟憬点头，“多亏师父的线索。”
　　林淡月哼了一声：“我是看在那丫头确实有几分本事，才肯帮忙，若是庸碌之辈，我才懒得理会。”
　　孟憬笑了：“师父就是嘴硬心软。”
　　林淡月不接话，转而问：“你既这般在意她，可想过后路？”
　　孟憬插花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后路？”
　　“你们这般来往，迟早会有人察觉，”林淡月认真道，“她是朝廷命官，你是天家郡主，身份悬殊，规矩森严，若真被人抓住把柄，你们如何自处？”
　　孟憬沉默片刻，将最后一枝菊花插入瓶中，调整好角度，才缓缓开口：
　　“师父，我从未想过要瞒一辈子。”
　　林淡月挑眉：“所以？”
　　“所以我在等，”孟憬转身看向她，淡淡道，“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能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的契机。”
　　“若等不到呢？”
　　“那便不等，”孟憬笑了，“我孟憬行事，何时需要看他人脸色？”
　　林淡月看着她，看了许久，终是摇头笑了：“你呀，跟你母亲一个性子。”
　　孟憬眸光微亮：“所以师父该明白，我既认定了，便不会放手。”
　　“我明白，”林淡月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只是提醒你，前路艰难，需早做打算。”
　　孟憬：“好。”
　　“不过么，”林淡月又笑起来，“若实在不行，也可以找你母亲，毕竟她可是宣城长公主殿下，总是有办法的。”
　　孟憬抬眼看她：“师父同我母亲说了？”
　　林淡月摇头：“还未，但是你应当知道你母亲的行事风格，当年她本就奇怪你为什么会想留京，往后若知道……”
　　林淡月没有说后面的话。
　　孟憬却微微一笑：“往后母亲若是知道我为她寻了个德才兼备的好‘贤婿’，想必也是会接受的。”
　　她话峰一转：“再说了，不是还有师父您嘛，我知道师父一定会帮我的。”
　　孟憬含着笑定定地望着林淡月。
　　林淡月有些无奈地笑：“是了，放心吧，时机成熟时，我会为你先探探口风。”
　　孟憬：“多谢师父。”
　　林淡月随意地摆了摆手，转身离开了。
　　孟憬独自站在廊下，看着瓶中那丛秋菊，又低头看了看袖中的素笺。
　　她取出素笺，展开，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迹。
　　然后，她提笔在背面添了一行小字：
　　「案虽重，身更重。我在西苑，随时可来。」
　　写完，她将素笺重新折好，唤来侍女：“送去大理寺，交与顾少卿，若她问起，就说是我回的。”
　　侍女应声而去。
　　孟憬望着侍女远去的背影，又望向大理寺的方向。
　　天色渐晚，暮色四合。
　　她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自语：
　　“顾清，你可要快些。”
　　“我等你，等得够久了。”


第 20 章
　　素笺送回大理寺时，顾清正与司直核对新发现的线索。
　　衙役将折好的纸页轻轻放在案边，顾清一眼认出那是自己送出的那张。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听完司直的禀报，待他退出值房，才拿起素笺展开。
　　自己的字迹下，多了一行清隽的小字。
　　「案虽重，身更重。我在西苑，随时可来。」
　　顾清指尖抚过那行字，墨迹已干，笔锋却似乎还带着写字人指尖的温度。
　　她看了许久，才将素笺仔细折好，收进贴身的内袋。
　　窗外暮色渐沉。
　　她本该继续梳理案卷，可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时，眼前浮现的却是孟憬倚在窗边，轻声说“随时可来”的模样。
　　顾清合上卷宗。
　　起身时，她听见自己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疲惫，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柔软和温暖。
　　西苑的侧门依旧留着一道缝隙。
　　顾清推门而入时，庭院里已掌了灯。
　　廊下那瓶秋菊在暖黄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清雅，花瓣上还沾着夜露。
　　孟憬没在廊下。
　　顾清正迟疑，内室的门开了。
　　孟憬穿着一身茶白寝衣，外罩浅碧色长衫，长发松松披在肩后，手中端着一盏烛台，暖光映着她的脸。
　　“来了？”她声音里带着笑意，像早知道顾清会来。
　　顾清点头：“来看看。”
　　“进来说话，外头凉。”孟憬侧身让她进屋。
　　室内陈设简雅，炭盆烧得正暖，驱散了秋夜的寒意。
　　临窗的小桌上摊着几本书，还有一只空了的茶盏。
　　孟憬方才在看书。
　　顾清在小桌另一侧坐下，目光扫过那些书封：《洗冤集录》、《刑案辑录》、《唐律疏议》。
　　都是她常看的。
　　孟憬在她对面坐下，将烛台放好：“案子查得如何？”
　　“有些进展，”顾清将白日所得线索一一道来，“张氏弟弟的绸缎庄确有问题，本钱来历不明，且与城南几个地痞素有往来，其中一人去年死于斗殴，案子至今还未破。”
　　孟憬认真听着，等她说完才问：“你怀疑李茂夫妇之死，与这些人有关？”
　　“时间太巧，”顾清道，“李茂死后三个月，张氏弟弟便盘下铺子，王氏账册上又有几笔大额不明支出，若这些钱并非用于购锦置器，而是流入了某些人的口袋……”
　　她没说完，但孟憬已懂。
　　孟憬问得直接：“需要我做什么？”
　　顾清抬眼看她：“暂时不用，司直已在暗中查访，等有了确凿证据，再传讯嫌犯。”
　　孟憬静静听她说完，才声音很轻地道：“顾清，我不是问你案子需不需要帮忙，是问你需要不需要。”
　　顾清怔住。
　　烛火在孟憬眼中跳动，映着某种近乎固执的温柔。
　　“我知道你想靠自己查清这桩案子，证明你的能力，也对得起陛下的信任，”孟憬缓缓道，“可查案归查案，照顾自己归照顾自己。“
　　孟憬看着她：“你今日是不是又没好好用膳？”
　　顾清迎着她的视线，不自觉地声音轻了许多：“用了些。”
　　“用了多少？”孟憬追问，不等她回答便起身，“你等着。”
　　她走出内室，片刻后端着一只食盒回来。
　　揭开盒盖，里面是几样清淡小菜，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鸡丝粥。
　　“我让小厨房一直温着的，”孟憬将粥推到她面前，“吃完再说案子。”
　　顾清看着那碗粥，米粒晶莹，鸡丝细嫩，葱花翠绿，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她确实饿了，午间只简单对付了几口，午后一直忙到此刻。
　　“谢谢。”她低声道，拿起勺子。
　　粥熬得绵软，温度正好。
　　一口下去，暖意从胃里蔓延开，连带着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都松弛下来。
　　孟憬坐在对面看她吃，也不说话，只是偶尔替她添一筷子小菜。
　　等顾清吃完大半碗，她才开口：“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顾清动作一顿，热粥的热气，似覆上她的脸颊，她耳根微微发热。
　　她放下勺子：“好了。”
　　“再吃些，”孟憬将一碟桂花糕推过来，“这个不占肚子。”
　　顾清看着那碟糕点，又看着孟憬不容拒绝的眼神，终是拿起一块。
　　甜香在口中化开时，她忽然觉得，这样被人管着似乎也不错。
　　吃完糕点，孟憬让侍女收拾了碗碟，有重新沏了茶。
　　两人对坐饮茶，窗外月色正好，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光。
　　“对了，”孟憬忽然想起什么，“师父今日又送来消息，说张氏弟弟最近常去城东一家赌坊。”
　　顾清：“赌坊？”
　　“嗯，”孟憬点头，“师父的人暗中跟了几次，发现他手气不佳，输多赢少，但从未见他为银钱发愁，每次输了，隔几日便又有本钱去赌。”
　　顾清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这更印证了，他确有不明财路。”
　　“还有，”孟憬压低声音，“赌坊的掌柜，早年与张氏弟弟混过同一个帮派。”
　　顾清抬眼看她：“前辈连这都查到了？”
　　“师父在京中经营多年，三教九流都有些门路，”孟憬笑了笑，“你若需要，她可以安排人混进赌坊，探听更多消息。”
　　顾清沉默片刻，摇摇头：“暂时不用，官府查案，还是走明路稳妥，不过……”
　　她顿了顿：“这条线索很重要，明日我会让人去查那家赌坊的底细，尤其是与张氏弟弟的往来账目。”
　　孟憬嗯了声：“若有需要，随时告诉我。”
　　顾清看着她，烛光下孟憬的眉眼格外柔和。
　　看一眼，便有些挪不开眼。
　　“孟憬。”她唤道。
　　“嗯？”
　　顾清的思绪有些飘忽：“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话问得突兀，甚至有些傻气。
　　可顾清就是想知道，想知道这么多年如一日的注视，这处处周全的庇护，这深夜温着的粥，到底是为了什么。
　　孟憬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像是从心底漾开的涟漪，一圈圈扩散，最后抵达眼底，化作明亮的光。
　　“顾清，”她轻声说，“这个问题，你其实知道答案。”
　　顾清的思绪渐渐落地。
　　是了，这答案，她怎么会不知道。
　　她知道。
　　从孟憬保留那些泛黄的纸页开始，从她拆掉那道墙开始，从她一次次“顺路”来大理寺开始，她就都知道了。
　　孟憬伸手，隔着桌子，轻轻碰了碰顾清放在膝上的手背。
　　“因为你是顾清。”她说，“是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肯走向我的顾清。”
　　顾清指尖微颤，静了一息忽然眉头微蹙道了声：“对不起。”
　　顾清的指尖在很轻地颤抖，孟憬将她的手轻轻握住。
　　那只手温热，掌心有薄茧，握得并不紧，却让她动弹不得。
　　不是不能，是不想。
　　孟憬笑了：“说这个做什么。”
　　顾清低头看着她的手，感受她掌心的温度，有许多想同她说的，但是汇聚在脑海，再到嘴边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很酸也很甜，又带着几分苦涩，逐渐蔓延。
　　顾清只能再次道：“对不起，谢谢你。”
　　孟憬偏头看她好一会儿才道：“那我也要和你说‘对不起，谢谢你’。”
　　顾清反应了会儿，抬眼看她：“啊？”
　　孟憬笑起来：“我其实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但不是现在，等这桩案子了了，等你能松一口气的时候，我们再慢慢说。”
　　顾清：“好。”
　　“想和你说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说我是怎么看着你一步步走到今天，说我为什么非要拆那道墙，”孟憬停住，眼神忽然飘向很远，“很多很多。”
　　顾清微微闭上眼，感受那些苦涩，也感受苦涩后带来的回甜。
　　顾清：“好。”
　　孟憬很轻地笑，松开她的手，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风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也吹散了室内氤氲的暖意。
　　“时候不早了，”她回身看向顾清，“你该回去了。”
　　顾清仍然坐着，目光追随着她。
　　好一会儿，她嗯了一声，身子却没动。
　　孟憬像是看懂了她眼里那丝若隐若现的留恋，唇角半弯，眉梢轻扬，眼尾也带着几分笑的走回来。
　　她道：“不想走？”
　　顾清没说话，随着她的脚步仰头看她。
　　她又道：“是不想离开西苑还是……”
　　她顿了片刻，微微弯腰下来俯视着顾清：“还是不想离开我这里？”
　　热气骤然上涌，染上孟憬淡淡的杜若香，顾清徒然回神，挺直的脊背，微微往后仰，避开她的俯视。
　　接着顾清起身，眼睛却有些错开她的目光。
　　顾清避而不答：“我，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孟憬含着笑的道：“好。”
　　顾清跟着孟憬走到门口，孟憬替她披上外袍，是顾清来时常穿的那件，她方才顺手挂在了衣架上。
　　“路上小心。”孟憬说。
　　顾清点头，走到庭院中，秋夜里的冷风吹散了她的热气，也吹散了她心里的那分苦涩。
　　顾清又停住脚步，回身望去。
　　孟憬还站在门口，手中端着那盏烛台，暖黄的光映着她的脸，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孟憬。”顾清忽然开口。
　　“嗯？”
　　“明日，“顾清想了想，“我可能还会晚归。”
　　孟憬眼中泛起笑意：“好，我给你留着灯。”
　　顾清很深地望她一眼，停留一息，转身走了。
　　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
　　等顾清回到顾府时，已近子时。
　　贴身侍女云苓还在等她，见她回来，忙上前伺候更衣：“小姐今日怎么这么晚？可用过膳了？”
　　“用过了，”顾清简短道，又问，“今日府里可有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午后刑部派人送了份文书，奴婢放在书房了，”云苓替她解下发簪，“小姐快去歇着吧，明日还要上值呢。”
　　“好。”
　　顾清洗漱后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她翻了个身，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孟憬掌心的温度。
　　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是孟憬倚在窗边的模样，是她眼中温柔的光，是她那句“等你能松一口气的时候”。
　　等这桩案子了了……
　　顾清忽然觉得，这桩曾让她倍感压力的重审案，此刻竟成了某种期待。
　　期待案子早日了结。
　　期待能与孟憬好好说说话。
　　期待那个“慢慢说”的以后。
　　她睁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暗纹，感觉到莫名的舒心，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原来，心有所期，是这样的感觉。
　　……
　　翌日，顾清早早到了大理寺。
　　她先处理了刑部送来的文书，又吩咐司直去查城东那家赌坊的底细。
　　一切安排妥当后，才重新摊开李茂案的卷宗。
　　这一次，她看得专注。
　　午后，司直回报：赌坊掌柜姓赵，确实与张氏弟弟早年同在一个帮派。
　　三年前帮派解散后，赵掌柜盘下赌坊，张氏弟弟则似乎得了笔横财，沉寂了一段时间后才盘下绸缎庄。
　　“还有一事，”司直压低声音，“属下打听到，赵掌柜手底下养着几个打手，专替人处理‘麻烦’，去年死掉的那个地痞，生前便是赵掌柜的人。”
　　顾清眸光一沉：“李茂夫妇暴毙前后，张氏弟弟与赵掌柜可有频繁往来？”
　　“有，”司直肯定道，“据赌坊的老伙计说，那段时间张氏弟弟几乎日日去赌坊，有时与赵掌柜在里间一待就是半天。”
　　顾清合上卷宗。
　　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轮廓。
　　她提笔写下一份详细的查案奏报，准备明日呈交寺卿，申请正式传讯张氏弟弟与赵掌柜。
　　写完后，天色已暗。
　　值房外传来打更声，已是戌时了。
　　顾清按住眉心，忽然想起昨夜孟憬那句“我给你留着灯”。
　　她收拾好案卷，吹熄灯盏，走出了值房。
　　夜风很凉，她却觉得温度恰好。
　　西苑的灯果然亮着。
　　顾清推门而入时，孟憬正坐在廊下看书。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带着笑意道：“今日倒早。”
　　“案子有了眉目，”顾清在她身边坐下，“明日便申请传讯嫌犯。”
　　孟憬放下书：“有把握吗？”
　　“七八成，”顾清顿了顿，“多亏了前辈的线索。”
　　孟憬笑了：“师父若知道你这么夸她，定要得意许久。”
　　顾清也笑了，笑容很淡，却真实。
　　侍女端来热茶点心，两人对坐而食。
　　今夜没有谈案子，孟憬说起宫中趣事，顾清偶尔接话，气氛轻松得像相识多年的老友。
　　但比老友更亲近。
　　是那种即使不说话，也不会尴尬的亲近。
　　吃完点心，孟憬忽然问：“顾清，你小时候，想过自己会做大理寺少卿吗？”
　　顾清摇头：“没想过，那时只觉得，能像父亲一样查案断案，便是好的。”
　　“那现在呢？”孟憬看着她，“可还觉得好？”
　　顾清沉默片刻，缓缓道：“好，也不好。”
　　“好的是能查明真相，还人公道，不好的是，有时真相太过沉重，公道来得太迟。”
　　就像那桩窃药少年的案子。
　　就像李茂夫妇，死了三年，才等到重审的机会。
　　孟憬伸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可你还是在做。”
　　“嗯，”顾清点头，“因为不做，会更不好。”
　　孟憬笑了，那笑容里有理解，有心疼，也有骄傲。
　　“顾清，”她轻声说，“你比我见过的任何官员，都更像官。”
　　顾清重复她的话：“像官？”
　　“不是官架子，是官心，”孟憬解释，“心里装着律法，也装得下人情，手里握着权力，却从不滥用。”
　　“眼里看得见真相，也看得见真相背后的人。”
　　顾清认真的看着她，细细品味她的话。
　　她从未想过，会有人这样评价她。
　　她从未想过，会有人注意到这一点。
　　孟憬收回手，端起茶盏，缓缓道：“所以我才说，你值得。”
　　值得她等这么多久。
　　值得她冒险相助。
　　值得她倾心相待。
　　她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掩迎面而来。
　　两人静坐许久，直到夜深露重。
　　顾清起身告辞时，孟憬照例送她到门口。
　　孟憬问：“明日若传讯嫌犯，需我陪你去吗？”
　　顾清摇头：“大理寺办案，殿下不宜出面。”
　　“我是说暗中，”孟憬狡黠一笑，“让师父安排两个人，在衙门外守着，以防万一。”
　　顾清想了想，这次没拒绝：“好。”
　　孟憬眼中闪过笑意：“那说定了。”
　　顾清：“好，那我走了。”
　　顾清转身，又停住。
　　她回身，看着孟憬，犹豫片刻，轻声道：“你快回去休息，这几日你为我，都睡得晚。”
　　孟憬怔了怔，随即笑了：“我知道。”
　　顾清这才转身离去。
　　走到西苑门口时，她回头望去。
　　孟憬还站在廊下，手中仍然端着一盏烛台，暖光映着她的身影，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顾清忽然觉得，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只要回头能看见这盏灯，她便无所畏惧。


第 21 章
　　传讯张氏弟弟和赵掌柜那日，是个阴沉的早晨。
　　顾清特意提早到了大理寺，将一应卷宗证物再次核对。
　　司直进来禀报，说两人均已带到，分别拘于东西两处刑房。
　　“先问张氏弟弟。”顾清合上卷宗，起身往刑房走。
　　张氏弟弟本名张虎，生得膀大腰圆，一双三角眼里透着精明与油滑。
　　见顾清进来，他并未起身，只懒洋洋拱了拱手：“大人传小的来，不知有何贵干？”
　　顾清在主位坐下，示意书记官准备记录：“张虎，今日传你，是为三年前李茂夫妇暴毙一案。”
　　张虎脸色微变，随即又堆起笑：“大人，那案子不是早结了吗？王氏是急病去的，李掌柜是突发恶疾去的，街坊邻居都知道啊。”
　　“是吗？”顾清淡声道，“那你可知，王氏生前留有一本账册，其中几笔大额支出不明，恰好与你盘下绸缎庄的时间相符？”
　　张虎眼中闪过慌乱：“这……这小的哪知道？姐姐嫁人后，我们姐弟往来不多。”
　　“往来不多？”顾清翻开一份证词，“据街坊所言，李茂生前你常去李家，有时一待就是半日，李茂死后，你更是三日两头往李家跑，直到后来才少了些。”
　　“这叫往来不多么？”
　　张虎额角渗出冷汗：“李茂死后，那、那是姐姐让我帮忙料理姐夫后事。”
　　顾清冷冷道：“料理后事需要日日去赌坊吗？张虎，本官查过城东‘鸿运赌坊’的账册，李茂死后三个月内，你去了四十七次，输银逾百两。”
　　“这些钱，从何而来？”
　　张虎彻底慌了，张口结舌说不出话。
　　顾清不给他喘息机会，继续道：“还有，赌坊掌柜赵三，与你早年同在一个帮派，去年帮中兄弟刘五死于斗殴，案子至今未破。”
　　“而刘五生前，曾替你做过多桩见不得光的事，可有此事？”
　　“没有！没有！”张虎猛地站起来，又被衙役按回椅子，“大人明鉴，小的都是本分生意人，哪会做那些！”
　　“本分生意人？”顾清冷笑，“你绸缎庄近三年的账目，本官已派人核对，其中虚报、假账、来历不明的款项不下十处，要不要本官逐一说与你听？”
　　张虎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顾清知道火候已到，放缓语气：“张虎，本官今日既传你来，便是已掌握证据，你是现在招供，还是等本官将赵三提来，与你当面对质？”
　　“我……我……”张虎瘫在椅上，半晌，终于哑声道，“大人，小的……小的愿招。”
　　一个时辰后，顾清从刑房出来，手中多了一份按了手印的供词。
　　司直迎上来：“大人，赵三那边……”
　　“让他等着，”顾清将供词递过去，“先晾他半日，你带人按张虎供出的地点，去搜赃物证物。”
　　“尤其是李茂夫妇的遗物，他交代藏在了绸缎庄后院枯井里。”
　　“是！”司直领命而去。
　　顾清走回值房，关上门，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方才审讯看似顺利，实则步步为营，每一句话都得拿捏分寸。
　　此刻松懈下来，才觉出疲惫。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想让冷风吹散满室的沉闷。
　　思绪繁琐时，目光却不自觉地投向西苑的方向。
　　虽然隔着重重屋宇看不见，但她知道，孟憬此刻或许正坐在廊下看书，或许在等她今日的消息。
　　这个念头让她微微的松一口气。
　　午间，顾清简单用了些饭食，便又埋首案卷。
　　张虎的供词还需与其他证据链核对，赵三的审讯也需提前准备。
　　正忙着，门外传来叩门声。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却是主簿，手里捧着一个食盒：“顾大人，有人送来的。”
　　顾清抬头：“谁？”
　　“没说，只说是给您的，”主簿将食盒放在案边，“看着像是西苑那边的食盒。”
　　顾清看了眼，让人退下。
　　待主簿走后，她打开食盒。
　　里面是几样清爽小菜，一碗还温热的汤，底下压着一张素笺。
　　素笺上只有两个字：「勿累。」
　　是孟憬的字迹。
　　顾清看着那两个字，指腹轻轻地靠过去，有短暂地走神。
　　她将素笺小心收起，拿起筷子。
　　饭菜很简单，却清爽开胃，味道也恰到好处。
　　顾清想起那晚，孟憬关切的追问，又多吃了些。
　　午后，司直带着搜出的证物回来。
　　几件李茂夫妇生前的首饰，一些银票，还有一封泛黄的信。
　　信是王氏写给娘家妹妹的，字迹潦草，语焉不详，但字里行间透露出对丈夫近来行踪诡秘的担忧，以及一笔“说不清来路的银钱”。
　　“李茂生前，或许也在做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司直低声道，“张虎交代，李茂曾与赵三合伙放过印子钱，后来因分赃不均闹翻，李茂暴毙前一个月，两人还大吵过一架。”
　　顾清接过信，细细看过，心中已大致有数。
　　“带赵三。”
　　赵三比张虎难对付得多。
　　他坐在刑房里，神色镇定，甚至带着几分讥诮：“顾大人，不知传草民来，所为何事？”
　　“赵三，你与张虎什么关系？”顾清开门见山。
　　“赌客与掌柜的关系，”赵三答得滴水不漏，“他常来赌钱，我开门做生意，仅此而已。”
　　“是吗？”顾清将张虎的供词推到他面前，“那这份供词上写的，你二人合伙谋害李茂夫妇，侵吞家产，也是‘仅此而已’？”
　　赵三脸色一变，抓起供词迅速浏览，越看脸色越沉。
　　“张虎这蠢货！”他低声咒骂，随即抬头，“大人，这都是他一面之词，诬陷草民！”
　　顾清不急不缓道：“是不是诬陷，本官自会查证，不过赵三，你可知张虎还交代了什么？他说去年那个地痞的死，是你指使的。“
　　“因为那个地痞想用李茂之死要挟你，分一杯羹。”
　　赵三瞳孔骤缩，猛地站起来：“他胡说！”
　　“是不是胡说，等本官提审你赌坊那几个打手，便知分晓，”顾清冷冷看着他，“赵三，本官既然敢传你，便是已掌握足够证据。“
　　“你是现在招，还是等本官将人证物证，都摆在你面前，再招？”
　　赵三脸色铁青，死死盯着顾清，半晌，忽然笑了：“顾大人，您何必如此较真？李茂不过一个区区布商，死了三年，无人问津，您何必为了这么一桩旧案，劳心费力？”
　　顾清冷笑道：“区区布商？在你眼里，人命皆如草芥。”
　　“但在本官眼里，人命关天，无论三年还是三十年，都该有个公道。”
　　“公道？”赵三嗤笑，“这世道哪有什么公道？李茂自己也不干净，放印子钱逼死过人，他死得不冤！”
　　“他若犯法，自有律法制裁，”顾清一字一句道，“但谁也无权，私取人命。”
　　顾清定定地看着他：“包括你。”
　　赵三笑容僵在脸上。
　　顾清起身：“赵三，本官给你一夜时间考虑。”
　　“明日此时，你若还不招，本官便按现有证据定案，到时数罪并罚，是什么下场，你心里清楚。”
　　说完，她不再看赵三一眼，转身出了刑房。
　　顾清走出大理寺时，天色已彻底暗下来。
　　她站在石阶上，深深地吸气。
　　夜晚的冷风拂过，带起她官袍的下摆。
　　一整日的审讯，人心的拉扯周旋，都让她身心俱疲。
　　可当顾清再次回头望向大理寺匾额上的“执法持平”时，心里又平静下来。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带，那张写着“勿累”的素笺似乎还留着食盒的温度。
　　孟憬就是这样，在她最疲累的时候，用最不经意又独属于她的方式递来一点支撑。
　　顾清缓缓舒一口气，往西苑去了，她的步子迈的大，步履也要快些。
　　她想孟憬了。
　　不是为说案子，也不是为讨主意，只是想看看她，听听她的声音，在她身边坐一会儿。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清晰到她没有一丝犹豫。
　　西苑还亮着灯。
　　顾清推门而入时，孟憬正坐在廊下，手中拿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一闪：“回来了？”
　　“嗯。”顾清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孟憬放下书，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累了吧？”
　　顾清摇摇头，随着她放下书的方向看过去：“在看什么？”
　　孟憬把手里的书给她看：“也是一本探案辑录。”
　　顾清接过来看了眼，又放下，探手过去将她肩上微微滑下的披风重新拢上肩头：“夜里风大，怎么不回屋里看？”
　　孟憬笑了下：“在等你。”
　　说完她回身向远处的侍女示意，很快有侍女端来一盏温好的参茶。
　　孟憬：“先喝些。”
　　顾清接过，茶水温热，参香微苦，入口却回甘。
　　她慢慢喝着，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孟憬坐在她身边，也不问她案子，只安静陪着。
　　夜风穿过庭院，吹得廊下灯笼轻轻晃动，光影在两人身上交错流淌。
　　许久，顾清轻声开口：“张虎招了。”
　　“嗯。”
　　“赵三还没松口，但撑不了多久。”
　　“嗯。”
　　顾清转过头看她：“你不问问我案子详情？”
　　孟憬笑了：“你想说，我便听，若不想说，我便陪你坐着。”
　　顾清怔了怔，唇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接着她放下茶盏，将今日审讯的经过娓娓道来。
　　说张虎的慌张，赵三的狡诈，证据的对应，供词的步步紧逼。
　　孟憬认真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关键，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
　　等顾清说完，她才轻声道：“你做得很好。”
　　顾清眉梢很轻的皱了下：“还不够好，赵三还未招供，证据链也还需进一步完善。”
　　孟憬看着她：“可你已查清了真相，找到了凶手，还给死者一个公道。”
　　她道：“顾清，这已经很好了。”
　　顾清抬眼看她。
　　烛光下，孟憬的眉眼温柔而坚定，眼中带着点毫不掩饰的欣赏与骄傲。
　　那瞬间像是浸泡在温泉水中，热度沿着肌肤浸透进去，再流向四肢百骸。
　　“孟憬，”她听见自己说，“谢谢你。”
　　孟憬笑问：“谢我什么？”
　　“谢你……”顾清顿了顿，“谢你信我。”
　　信我能查清这桩案子，信我能守住心中的公道，信我是值得你等那么多年的人。
　　她笑：“顾清，我从未怀疑过。”
　　顾清一时说不出话，片刻后她伸手握住了孟憬放在桌上的手。
　　没有言语，行动便是最好的证明。
　　夜渐深，风渐凉。
　　顾清拉着孟憬起身：“回屋吧，我怕你着凉，就像上次……”
　　顾清顿了顿没说完，脑子里却一闪而过，之前孟憬病时的样子。
　　苍白脆弱，像是风一吹就散了。
　　顾清下意识地抿了抿唇。
　　孟憬：“就像上次？”
　　顾清没说话，只是将人一直领到暖屋内临窗的暖塌上，再将小桌上的暖炉放进她的掌心里，又去拿了绒毯来，仔细盖在她身上，而后才在她身旁坐下。
　　孟憬含着笑看她，静静等她开口。
　　顾清抵不住她的目光，犹豫半晌，才轻轻道：“之前你生病，我很担心你。“
　　孟憬明了道：“所以怕我又生病？”
　　顾清点头：“外面很冷，”说完她想了想又道：“下次你在屋里等我就好。”
　　孟憬饶有兴趣地支着下颌看她，好一会儿道：“这就是顾少卿关心人的方式吗？”
　　顾清微微避开她的视线，想到什么，一本正经道：“我做的不是很好，但是我会学习的。”
　　孟憬眼中笑意渐深，但还是问她：“什么？”
　　顾清有些不自然地垂下眼：“关心你。”
　　孟憬唇角半弯：“那我现在渴了？”
　　顾清很快抬眼看她，反应了一下，站起来要去拿放在另一边圆桌上的执壶，但她才站起来，孟憬比她反应更快地拉住她的手。
　　顾清顺着她的力又坐回来。
　　孟憬笑起来：“好了，看见你在学习了。”
　　顾清淡淡地笑。
　　孟憬把暖壶放在她们中间，把顾清的手也放在暖壶上，俩人一下子都静下来。
　　顾清感受着暖壶的温度，也感受着孟憬掌心的柔软，鼻尖嗅着好闻的杜若香，热意漫上来，顾清更放松了，把今天的疲劳都卸下。
　　片刻后，顾清忽然问：“等这桩案子了了，你想做什么？”
　　孟憬闻声半眯着眼思考：“那我想出城一趟。”
　　“出城？”
　　孟憬些微地仰身想往后靠，顾清适时的为她放了个引枕。
　　她道：“嗯，想去京郊的枫林看看，这个时节，枫叶该红了。”
　　顾清静静听着。
　　“我很久没去了，”孟憬轻声道，“从前是没心思，后来是没人陪。”
　　她顿了顿，侧过脸看向顾清：“顾清，你想去吗？”
　　顾清对上她的眼睛，夹杂着笑意，还有月光一般温柔的碎影。
　　顾清：“好。”
　　孟憬笑着道：“那说定了，等案子了了，我们一起去。”
　　顾清又认真地点头：“好。”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月色西斜。
　　孟憬送她到门口，原本是还要送到院门口的，但是顾清拦住了她。
　　顾清：“外面真的很冷。”
　　孟憬稍稍抬起俩人还牵着的手，眼中笑意尽显：“顾少卿这般不舍……”
　　顾清微微闭眼，转身快步出门。
　　推门，关门，再转身，一气呵成。
　　……
　　次日，顾清回到了刑房。
　　赵三坐在那里，眼下乌青，显然一夜未眠。
　　见顾清进来，他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
　　顾清在主位坐下：“赵三，考虑得如何？”
　　赵三沉默许久，哑声道：“大人，若我招了……能留一条命吗？”
　　顾清语气平静：“那要看你的罪有多重，认罪态度如何，但若顽抗到底，只有死路一条。”
　　赵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灰。
　　“我招。”
　　很快，供词录毕，画押盖章。
　　顾清走出刑房时，已是午后，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大理寺的青石板上，映出一片金辉。
　　司直跟在她身后，难掩激动：“大人，这案子总算真相大白了！”
　　顾清淡淡道：“还没完，供词需与物证仔细核对，案卷要整理完备，呈报刑部复核，每一步我们都马虎不得。”
　　“是！”司直应道，“属下这就去办。”
　　顾清走回值房，推开窗，稍许地放松下来。
　　风里带着深秋的凉，也带着阳光的暖。
　　她望向西苑的方向，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案子了了。
　　枫叶该红了。


第 22 章
　　李茂案的结案文书，是在三日后正式批复下来的。
　　刑部的朱批鲜红刺眼：“依律定罪，秋后处决”八个字，为这桩纠缠了三年的旧案画上句号。
　　张虎流放三千里，赵三判斩，其余从犯各有惩处。
　　王氏账册上那几笔不明银钱，终是找到了去向。
　　进了赌坊，肥了恶徒，沾了人命。
　　顾清拿到文书时，正值午后。
　　阳光透过值房的窗，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她将文书仔细收好，盖上大理寺的官印，然后缓缓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
　　整整十四日。
　　从接下这桩重审案，到今日尘埃落定，整整十四日。
　　她翻阅了数百页案卷，核对了数十份证词，审讯了七名嫌犯，最终将破碎的真相拼合。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可心底深处，却有一种将倾斜的天平重新扶正后的坦然。
　　“顾大人。”主簿在门外轻声唤道。
　　顾清睁眼：“进来。”
　　主簿推门而入，手中捧着几份待签的公文，脸上却带着笑意：“寺卿让属下传话，说您这桩案子办得漂亮，刑部那边也递了话，夸咱们大理寺办事严谨。”
　　顾清接过公文，一份份签了，神色平静如常：“分内之事。”
　　主簿犹豫片刻，又道：“还有……西苑那边，午后派人来问过，说若您散值早，便过去一趟。”
　　顾清笔尖微顿，随即继续写下自己的名字：“知道了。”
　　主簿退下后，顾清将最后一份公文合上，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秋意正浓，梧桐叶已黄了大半，在风中簌簌作响。
　　她望着那些飘摇的叶子，忽然想起孟憬说的枫林。
　　枫叶红了。
　　这个念头一起，竟有些迫不及待。
　　她转身回到书案前，将一应案卷文书归置整齐，又换了身干净的常服。
　　不是官袍，是件浅色的长衫，料子柔软，衬得人少了几分肃穆，多了几分清雅。
　　走出大理寺时，日头还未西斜。
　　顾清没乘马车，只让车夫先回府，自己沿着长街慢慢往西苑走。
　　秋风拂面，带着落叶与尘土的气息，她却觉得这风里透着难得的清爽。
　　顾清推门而入时，庭院里静悄悄的。
　　廊下那瓶秋菊，开得正盛，在秋阳下泛着暖融融的光。
　　孟憬不在廊下。
　　顾清正要往内室走，却听见后院传来水声。
　　她循声走去，绕过一丛翠竹，便看见孟憬站在井边，看侍女洗一篮新摘的柿子。
　　她今日穿了身桃夭的襦裙，袖口挽到肘间，露出白皙的小臂。
　　长发绾着，斜插一根木簪，几缕碎发垂在颈边，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阳光透过竹叶间隙洒在她身上，斑斑驳驳，柔和了轮廓。
　　顾清停在竹丛边，静静看着。
　　直到侍女洗好最后一个柿子，孟憬转过身才看见站在不远处的顾清。
　　她稍许的偏头：“来了？怎么不出声？”
　　顾清走过去：“想多看看你。”
　　顾清顺手接过侍女手里的一篮子柿子，让侍女退下了。
　　孟憬没想到她说的这么坦然，看了她好一会儿才笑着：“刚摘的，甜得很，进去尝尝。”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内室，顾清将柿子放在小桌上，又去净了手，才坐下来。
　　孟憬挑了一个最红的递给她：“尝尝。”
　　柿子熟透了，皮薄如纸，轻轻一撕便露出晶莹的果肉。
　　顾清咬了一小口，果然甜得沁心。
　　孟憬托着腮看她：“好吃吗？”
　　顾清点头：“很甜。”
　　孟憬笑了，自己也拿起一个，却先不吃，只看着顾清：“案子了了？”
　　“了了，”顾清简单道，“刑部批复了，秋后处决。”
　　孟憬沉默片刻，轻声道：“辛苦了。”
　　顾清看着她也道：“这些天你陪我，担心我也辛苦了。”
　　俩人相视一笑，静静地对坐吃柿子。
　　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将室内映得一片暖黄。空气中弥漫着柿子清甜的香气，和孟憬身上淡淡的杜若香，蔓延在她们俩之间。
　　吃完一个柿子，孟憬让侍女去沏了茶。
　　是上好的普洱，汤色红浓，香气沉稳。
　　顾清接过茶盏，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
　　顾清看着盏中浮沉的茶叶，轻声道：“谢谢。”
　　“又谢什么？”孟憬笑问。
　　“谢你记得，”顾清抬眼看向她，“谢你总在我需要时，备好了我需要的。”
　　孟憬眸光微动，笑容温柔下来：“顾清，这些都不必谢。”
　　“要谢的，”顾清固执道，“因为不是每个人都记得。”
　　不是每个人都记得她查案时会忘记用膳，不是每个人都记得她疲惫时需要一点甜，不是每个人都记得等案子了了，该给她留一盏灯，备一篮柿，沏一壶茶。
　　孟憬看着她，眼中有什么情绪缓缓流淌，像深秋午后的阳光，温暖而绵长。
　　傍晚时分，两人移步廊下。
　　侍女端来几样清淡小菜，还有一壶温好的桂花酿。
　　酒是孟憬亲手酿的，用的是西苑那几株老桂的花，香气清甜，入口绵软。
　　顾清本不擅饮，可今日却想喝一点。
　　孟憬替她斟了小半杯：“尝尝就好，别多喝。”
　　顾清端起酒杯，浅啜一口。
　　酒液温润，桂香在舌尖化开，暖意从喉一路滑进胃里，又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
　　她轻轻舒了口气。
　　孟憬看着她放松下来的神色，眼中笑意更深：“好喝吗？”
　　顾清也笑：“好喝，很好喝。”
　　“那就好，”孟憬给自己也斟了一杯，“我酿了三年，就等一个合适的时候开封。”
　　顾清抬眼看她：“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候？”
　　孟憬与她碰了碰杯，声音轻而清晰：“你在我身边的时候。”
　　顾清握着酒杯的手晃了一下，她低下头，一连喝了好几口，而后才低低地道：“那希望我永远都在你身边。”
　　顾清这句话说得极轻，像是秋夜坠落的露珠，却在寂静的廊下清晰地落进孟憬耳中。
　　孟憬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弯曲，指尖泛白。
　　杯中琥珀色的酒液荡开一圈细小的涟漪，映着廊下初上的灯笼暖光，也映着她骤然凝住的眸光。
　　她看着顾清。
　　顾清微微低着头，耳尖在暮色与灯晕里泛着薄红，方才那句话似乎用尽了她此刻所有的勇气，此刻正垂着眼睫，目光落在自己握着酒杯的指尖上，那指尖也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一时间，廊下只有晚风穿过竹叶的簌簌声，以及两人之间骤然清晰，又交织在一起的呼吸与心跳。
　　孟憬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那只握着酒杯的手，不轻不重地攥住了。
　　先是微微一紧，随即涌上来的，是漫过身体的滚烫暖流，带着桂花酿的甜香，也带着一种欣慰。
　　她等了太久。
　　等这句话被她说出口。
　　等她面对，等她正视自己的本心。
　　孟憬缓缓地，将酒杯放在小桌上，瓷盏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这声音似乎惊醒了顾清。
　　她睫毛颤了颤，似乎想抬眼，又有些不敢，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又松开，泄露了主人此刻的不安。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在了她紧握酒杯的手上。
　　指尖带着秋夜的凉意，掌心却温热。
　　顾清终于抬起眼。
　　她看见孟憬正望着她。
　　那双总是含着狡黠，促狭或是了然笑意的眼睛，此刻清澈见底，映着廊下灯火。
　　那眸子里漾开一种极其柔软的光，像是春水初融的片片波光。
　　孟憬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这样看着她，手指微微用力，将顾清有些僵硬的手指从酒杯上轻轻掰开，然后，与她十指相扣。
　　掌心相贴，温度交融。
　　“顾清。”
　　孟憬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了些，带着酒意的微醺，更添几分缱绻。
　　“嗯。”
　　顾清低低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那点不安渐渐地被掌心的温暖驱散了。
　　“这句话，”孟憬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像是要将每个字都刻进彼此的心里，“我记下了。”
　　她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晚风送来她身上淡淡的杜若香气，夹杂着桂花酿的香甜，将顾清温柔地包围。
　　“不只希望，”孟憬的视线描摹过顾清的眉眼，最后落进她眼底，那里有她小小的，清晰的倒影，“我要你，永远都在。”
　　她的语气不是命令，而是一种陈述，带着她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执着。
　　“墙拆了，路通了，酒酿好了，”孟憬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顾清的手背，“我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归处。”
　　“顾清，你走不掉了。”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带着笑意，像羽毛划过，引起轻颤。
　　顾清望着她，望进她眼底那片柔软而坚定的光芒里。
　　心里最后一丝因直抒胸臆而生的忐忑，也被这光芒彻底熨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与安宁。
　　她没有抽回手，也没有避开视线，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力道很轻，却足够清晰。
　　顾清的声音依旧很轻，却不再飘忽：“我不走。”
　　孟憬笑了。
　　那笑容从唇角漾开，蔓延至眼角眉梢，在渐浓的暮色与暖融的灯火里，像一簇火苗点燃顾清。
　　她拿起顾清放在桌上的酒杯，将她杯中残存的酒一饮而尽。
　　“盖章了，”她眉眼弯弯，带着点得逞的笑，“顾大人，说话要算数。”
　　顾清看着她眼中的狡黠重新浮现，不由得也笑。
　　“殿下也是。”
　　她低声道，用指尖在孟憬的掌心，一笔一画写下“憬”字。
　　就像那时那刻，孟憬在廊下写下的“清”，今时今日她也回赠给她。
　　像是回应，又像是另一个心照不宣的约定。
　　廊外，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彻底沉入西山。
　　廊内，灯笼的光静静流淌，将她们的身影投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
　　桂花酿的香气，还在空气中淡淡萦绕。
　　天色暗下来，廊下的灯笼依次亮起。
　　酒至微醺，顾清忽然开口：“孟憬。”
　　“嗯？”
　　“枫叶，我们什么时候去看？”
　　孟憬转过头，眼中映着灯笼温暖的光：“你想什么时候去？”
　　顾清想了想：“后日？后日我休沐。”
　　“好，”孟憬点头，“后日一早，我去接你。”
　　“不用接，”顾清说，“我们在西苑碰面就好。”
　　孟憬却摇头：“我去接你，从顾府出发，顺路。”
　　顾清没再多说：“好。”
　　孟憬笑了，又替她斟了半杯酒：“那说定了。”
　　“说定了。”
　　两人轻轻碰杯，酒液在杯中漾开细碎的涟漪。


第 23 章
　　从西苑回到顾府时，夜色已深。
　　顾清踏进自己熟悉的书房，却觉得这方天地与往日有些不同。
　　案头依旧堆着卷宗，空气里是她惯用的墨香，可心里却像被西苑的暖灯和桂花酒浸透了一角，软软的，满满的。
　　她走到书架旁，目光落在那只不起眼的梨木小匣上。
　　匣子上了锁，铜锁扣已经有些暗淡。
　　很多年了。
　　顾清从怀中取出贴身收藏的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锁开了。
　　顾清的手指在匣盖上停留片刻，深吸一口气，才缓缓打开。
　　里面东西不多。
　　最上面是一叠泛黄的纸页，用丝带整齐束着，那都是孟憬传递给她的，关于各种“案子”的纸条和“案情分析”。
　　下面压着几样小物件：一枚褪了色的草编蚂蚱，一块奇形怪状的雨花石，都是久远到模糊的记忆。
　　她的指尖越过这些，径直探向最底层。
　　触到了。
　　冰凉，温润。
　　顾清将它拿了出来。
　　是那枚玉环。
　　通体洁白，质地算不上顶级，却打磨得光滑。
　　对着书案上的灯火，能清晰看到边缘，刻着一个极小的，笔画稚嫩的“憬”字。
　　当年孟憬塞给她的，邀她去“老地方”破解“前朝玉匠被杀案新线索”的信物。
　　也是她当年选择退却，最终没有赴约的见证。
　　顾清将玉环握在掌心，很快染上了她的体温。
　　她摩挲着那个小小的“憬”字，眼前仿佛又看见书会上，孟憬华服端坐于上首，与众人言笑晏晏，却在她经过时，袖袍一拂，将这玉环落入她怀中的模样。
　　那么近，又那么远。
　　顾清将玉环轻轻放在桌上，又去解官袍的袖带。
　　暗袋里，倒出那粒珍珠。
　　圆润，微凉，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晕彩。
　　这是巷中遇袭那夜，从孟憬发间银簪上跌落，被她拾起的。
　　顾清轻轻拿起它，冰凉的触感与掌心相贴，她耳边似乎又响起孟憬那句带着微喘的“顾清”，还有那句“你以为我这些年‘顺路’，真的只带了丫鬟和点心么？”
　　最后，她的目光移向书架另一侧，那只青玉小盒静静立着。
　　里面是孟憬托侍女送来的玉容膏，说是“闺阁中常见的小玩意儿”。
　　顾清打开盒盖，清雅的玉簪花蜜香气混合着珍珠粉的味道飘散出来。
　　她当时推辞不得，接下时只觉得是孟憬又一次不由分说的侵入。
　　如今细想，那份“顺手”的体贴里，藏着多少观察入微的用心？
　　她记得自己案牍劳形后干燥的面颊，也记得她夜里睡不安稳时轻蹙的眉头。
　　这三个物件，静静地躺在她的书案上，在烛光下泛着各自的光泽。
　　珍珠是危急时刻的挺身而出，是守护，是“我在”。
　　玉容膏是日常点滴的细致关怀，是体贴，是“我看见”。
　　玉环是经年累月的念念不忘，是初心，是“我等你”。
　　它们串联起的，是孟憬这些年如何一步步，一层层地，用不同的方式，叩开她心门的过程。
　　如细雨浸润，如春风化冰，耐心地等待。
　　顾清看了很久。
　　然后，她重新拿起那枚玉环，走到窗边的铜盆前，就着清水，用丝帕一点点擦拭。
　　接着是那粒珍珠，拭去并不存在的灰尘。
　　最后，她打开玉容膏，用指尖挑出一点，却不是敷面，而是极其小心地，涂抹在玉环和珍珠表面。
　　动作很轻，也很慢。
　　脂膏细腻，为冰凉的玉石和珍珠覆上一层极淡润泽的光，也仿佛将那份日常的暖意，渗进了这些旧日信物的肌理。
　　做完这一切，顾清将三样东西并排放在一块深蓝色的绒布上。
　　她坐回椅中，望着它们。
　　曾经，她将它们分别锁在匣中，藏在袖袋、置于书架，如同她将有关孟憬的一切，分门别类地封存在心底不同的角落。
　　现在，她将它们一起拿了出来，放在光下，放在眼前。
　　如同她终于肯让那份完整的，跨越了漫长时光的情感，清晰地在心中显形。
　　这一夜，顾清睡得格外安稳。
　　连日的疲惫与紧绷，似乎都被那盏温润的桂花酿，和那人掌心的温度悄然驱散。
　　梦里不再是纷繁的案卷与冰冷的律条，而是大片大片的红枫，如火如荼，映着秋日高远的天。
　　然而，这份宁静在次日清晨便被打破了。
　　顾清刚到大理寺，还未坐定，宫中便来了内侍，传达的口谕简洁：“陛下宣大理寺少卿顾清，即刻入宫觐见。”
　　顾清心中一凛，迅速整理官袍，随内侍上了宫中的青呢小轿。
　　轿子穿过熟悉的宫道，顾清端坐其中，面上沉静如水，心中却思绪万千。
　　秋决名单早已复核完毕，李茂案也已了结，陛下此时突然召见……
　　不知道为什么顾清想起了孟憬。
　　这个念头让她指尖微微发凉。
　　她与孟憬的往来虽未刻意张扬，但也未曾极力隐瞒。
　　西苑动静，皇帝未必不知。
　　拆墙、送食、乃至她频繁出入，若落在有心人眼里，皆是可做文章之处。
　　轿子在乾元殿侧殿外停下。
　　内侍引她入内，殿中燃着淡淡的熏香，皇帝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章，听见通传，方抬起头来。
　　“臣顾清，叩见陛下。”顾清依礼跪拜。
　　“平身，赐座。”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一如既往的沉稳。
　　“谢陛下。”顾清在下方绣墩上坐了半边，垂首静候。
　　皇帝放下朱笔，目光落在她身上，打量片刻，才缓缓开口：“李茂一案，你办得不错，条理清晰，证据确凿，刑部复核也无异议。”
　　“一桩沉积三年的旧案能如此迅速查明，顾卿辛苦了。”
　　顾清微微躬身：“陛下谬赞，此乃臣分内之责。能还死者公道，肃清地方恶势力，赖陛下圣明，亦赖刑部、大理寺同僚协力。”
　　皇帝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谦辞并不意外。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状似无意地问道：“朕听闻，你与憬宁那丫头，近来走得颇近？”
　　来了。
　　顾清的心缓缓沉下去，又强迫自己稳住。
　　她抬眼，目光平静地迎向皇帝：“回陛下，臣与憬宁郡主确是旧识，幼时曾蒙郡主不弃，偶有来往，近日因公务之故，暂居西苑静思堂，与郡主居所毗邻，故而往来稍多。”
　　她答得谨慎，将“旧识”置于前，点明渊源，将“公务”作为缘由，解释近期的频繁接触。
　　最后用“往来稍多”替代任何可能引人遐想的词汇，语气平实，不卑不亢。
　　皇帝抿了口茶，不置可否，只是看着她，目光深沉，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审视，仿佛能穿透她表面的镇定，看到她心底深处去。
　　殿内一时静极，只有更漏滴水声，规律而清晰。
　　半晌，皇帝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让顾清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
　　“旧识么，”皇帝重复着这两个字，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憬儿那性子，朕是知道的，眼高于顶，等闲人入不了她的眼，她能与你走得近，想来顾卿必有过人之处。”
　　顾清再次垂首：“郡主仁厚，念及旧谊，对臣多有照拂，臣感激不尽。”
　　“照拂？”皇帝语调微扬，随即又缓下来，“她倒是会‘照拂’人，前些日子，还为了你，在朕这里讨了秋决的差事给你，说什么‘需得细心之人’，如今看来，她这差事讨得倒是不错。”
　　顾清指尖动了一下。
　　“郡主抬爱，臣愧不敢当。”顾清只能如此回答。
　　皇帝摆了摆手，似乎不愿再多谈细节，话锋却陡然一转：“既然你们关系甚好，憬儿又总嫌宫中拘束。”
　　“朕想着，她年岁也到了，老住在西苑也不行，在京中开府建牙，也是迟早的事。”
　　顾清的心跳漏了一拍，隐隐预感到了什么。
　　果然，皇帝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朕看，憬宁郡主府的地界，就选在你顾府旁边吧，离得近，你们也好时常走动，相互有个照应。”
　　“憬儿她性子跳脱，有你这样稳重的人在旁边，朕也放心些。”
　　顾清倏然抬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不是简单的“照拂”，这几乎是一种默许，甚至是一种安排。
　　将她们的关系，以一种近乎公示的方式，固定在京城的版图之上。
　　从此，比邻而居，往来便是顺理成章，再也无需“西苑暂居”这样的借口。
　　震惊、困惑、一丝隐秘的悸动，还有更深沉的警惕，瞬间交织在顾清心头。
　　帝王心思，深不可测。
　　这究竟是出于对孟憬的宠爱与对其“跳脱”性子的不放心，故而找一个“稳重”的臣子加以“看顾”？
　　还是，已经察觉了什么，用一种更温和却也更无法回避的方式，将她们置于眼皮底下？
　　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顾清却知道，此刻没有她犹豫或置喙的余地。
　　她迅速离座，再次跪拜下去，声音竭力保持平稳，却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陛下厚爱，臣惶恐，郡主身份尊贵，臣只怕……”
　　“朕说合适，便是合适，”皇帝打断了她未尽的推辞，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威压，“此事朕已与宗正寺提过，地契文书不日便会办理。
　　“顾卿只需知道此事便可。”
　　“是，”顾清俯首，将所有的情绪压入心底最深处，“臣遵旨，谢陛下恩典。”
　　“嗯，退下吧。”皇帝重新拿起朱笔，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顾清起身，垂首退出殿外。
　　直到走出乾元殿的范围，秋日微凉的风扑面而来，她才缓缓吐出一直憋在胸中的气。
　　阳光刺眼，宫墙巍峨。
　　她站在长长的宫道上，回头望了一眼那肃穆的殿宇飞檐，手心却是一片冰凉的汗湿。
　　皇帝金口玉言，郡主府将与她比邻而建。
　　这不再是西苑那道可以拆掉也可以视而不见的墙。
　　这是圣旨，是即将落成的事实，是她们的关系从暗处被轻轻推到明处的一道门槛。
　　孟憬会如何想？她可知晓？
　　而她自己，顾清抚了抚官袍袖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桂花酿的香气，和指尖相扣的温度。
　　惊涛骇浪般的思绪渐渐平息后，一种笃定，慢慢浮了上来。
　　路，似乎被以一种她未曾预料的方式，铺到了脚下。
　　无论前方是坦途还是荆棘，她已无法，也无意再退。
　　顾清转过身，朝着宫门的方向，步履沉稳地走去。
　　背影挺直，如同风雨中不曾弯曲的修竹。
　　她需要立刻见到孟憬。
　　立刻。


第 24 章
　　顾清几乎是疾步走出宫门的。
　　秋日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却驱不散她心头的寒意与混乱。
　　皇帝的旨意言犹在耳，清晰得不似幻觉。
　　「憬宁郡主府的地界，就选在你顾府旁边吧。」
　　不是商量，是告知。
　　是天子金口玉言的定夺。
　　她未乘轿，也未唤车夫，只沿着宫墙外的长街，朝着西苑的方向快步走去。
　　官袍的下摆随着她的步伐拂过青石板，街市喧嚣，人流如织，却仿佛都与她隔了一层。
　　卖糖葫芦的小贩在街边高声叫卖，远处嬉戏的孩童被吸引，一路小跑过来围着糖葫芦转，还有街边讨价还价的妇人。
　　这是独属于市井的热闹气息，现下却衬的顾清心里更加地不安。
　　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皇帝的话语，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在那一刻审视她的目光，以及最后那道平淡却不容置喙的决断。
　　皇帝审视的目光持续了些许，语气也比平时更慢一些。
　　他知道了什么？
　　直到西苑熟悉的侧门映入眼帘，顾清才猛地停下脚步，喘息微促。
　　她抬手按住眉心，强迫自己定了定神，然后才如往常般，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庭院静好，阳光斜照。
　　廊下那瓶秋菊依旧，只是美人靠上不见熟悉的身影。
　　顾清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庭院里的景色，呼吸渐渐缓下来。
　　她想起了很多，又什么都没想。
　　“顾大人？”碧衣侍女从内室出来，见她独自立在院中，有些讶异，“殿下在书房，您脸色不太好，可是有事？”
　　顾清摇摇头，声音有些干涩：“我没事，殿下在书房？我自己过去。”
　　她没等侍女引路，径直走向书房的方向。
　　心中那股急于见到孟憬的冲动，压过了所有的礼数与迟疑。
　　书房的门半开着，透出里面书卷特有的气息。
　　冬日里的暖光从缝隙里延伸进去，透亮透亮的。
　　顾清在门前顿了顿，抬手叩门。
　　“进。”孟憬的声音传来，带着点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顾清推门而入。
　　孟憬正坐在临窗的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闻声抬眼看来。
　　她今日穿了身家常的藕荷色常服，长发只用一根丝带松松系着，神色闲适。
　　然而，当她看清顾清的神情时，眉梢很轻地动了一下。
　　“顾清？”她放下手中的册子，站起身。
　　很快，她继续问：“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宫里传召了？”
　　顾清看着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千头万绪堵在喉间，最后也只是带着鼻音的嗯了一声。
　　孟憬绕过书案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仔细打量着她的脸色：“出什么事了？陛下训斥你了？还是，案子有反复？”
　　她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甚至有一丝紧绷。
　　顾清摇摇头，深吸一口气，终于将纷乱的思绪理出个头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李茂案，陛下夸赞了几句。”
　　孟憬眉头未松：“然后呢？”
　　“然后，”顾清抬眼，对上孟憬清澈探询的目光，那里面的担忧让她心头微暖，也让她接下来要说的话，更加清晰地浮出水面，“陛下问起了你，问我们是否走得近。”
　　孟憬眸光一闪，并未惊讶，反而像是早有预料般，轻轻“哦”了一声，唇角甚至勾起一丝了然的弧度：“舅舅果然问了，你怎么答的？”
　　“我说是旧识，因暂居西苑，往来稍多。”顾清如实道，紧紧看着孟憬的反应。
　　孟憬点点头，还是那样平静地：“答得妥当。”
　　她伸手，极自然地替顾清拂了拂官袍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又稍稍整理，动作轻柔：“他就只是问问？”
　　顾清握住她尚未收回的手，指尖微凉，语气却是清晰和肯定：“不，陛下说，你年岁已到，不宜久居西苑，该开府建牙了。”
　　孟憬的手指在她掌心微微一顿。
　　顾清继续道，如同在复述一道无可更改的敕令：“陛下说，郡主府的地界，就选在……顾府旁边，离得近，好时常走动，相互照应，有我在旁，他也放心些。”
　　话音落下，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顾清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也能看到孟憬眼中瞬间掠过复杂的情绪。
　　惊讶，沉思，恍然，最后定格为一种难以描述的亮光。
　　孟憬笑了笑，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反握紧了顾清的手，拉着她走到窗边的榻上坐下。
　　她的手心温热，渐渐驱散了顾清指尖的凉意。
　　“舅舅他，”孟憬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平静，甚至有些玩味，“倒是会安排。”
　　顾清忍不住问，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你怎么想？陛下此举，究竟是何意？“
　　“是觉得你性子需人看顾，还是……”
　　还是已然默许，甚至乐见其成？
　　后面的话，她没有问出口。
　　孟憬侧过脸看她，窗外秋光映亮她半边脸颊，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沉静如水，深处却像有什么在缓缓流动。
　　她忽然笑了，不是平日那种狡黠或促狭的笑，而是一种带着三分释然，三分傲然，还有四分“果然如此”的笑意。
　　“顾清，”她缓缓道，手指无意识地在顾清手背上轻轻画着圈，“你觉得，我这些年，在京中，在宫中，是白待的么？”
　　顾清一怔。
　　“陛下是我舅舅，看着我长大，我是什么性子，他清楚得很。“
　　“我需要人‘看顾’？”孟憬轻笑一声，摇摇头，“他不过是找了一个最顺理成章，也最堵得住悠悠众口的理由，把我们绑在一起罢了。”
　　顾清有些跟不上她的思绪：“你是说，陛下他？”
　　“他未必清楚我们之间具体如何，但他一定看出了我对你非同寻常，”孟憬的目光变得悠远，“我母亲，你知道吧？“
　　顾清沉吟道：“是宣城长公主殿下。”
　　孟憬又问：“然后呢？”
　　顾清重复她的话道：“然后？是陛下的亲姐姐。”
　　孟憬笑道：“还有呢？”
　　顾清些微地偏头看她：“宣城长公主殿下常年在封地，很少回京……”
　　顾清停住了：“你的意思是？”
　　孟憬半眯着眼：“这主意，怕不是舅舅一个人想出来的。”
　　顾清皱了皱眉。
　　是了，如果是皇帝一时兴起或仅仅出于对孟憬的宠爱，或许会赐下更好的地段，更豪华的府邸。
　　而宣城长公主，皇帝的亲姐姐，手握实权，有封地私兵，甚至暗中为皇帝掌管部分力量。
　　她对皇帝的影响力，对朝局的了解，绝非寻常宗室可比。
　　孟憬是她的独女，她的婚事，她的府邸，她的一切，长公主岂会不闻不问？
　　顾清：“陛下与长公主殿下商议过？可怎么会……”
　　孟憬探手过来，指尖点在顾清的眉心，细细将她的皱眉抚平：“母亲和舅舅对我向来偏宠几分，也知我固执，我若真想要什么，他们拦不住，也不想硬拦，闹得彼此难看，不如顺水推舟，放在舅舅看得见的地方，既全了我的心思，也全了他们的放心。”
　　她有些无奈：“只是，我没想到母亲会这么早知道。”
　　但很快，孟憬笑起来，她看向顾清的眼神温柔而坚定：“将郡主府修在你府邸旁，圣旨一下，便是过了明路。”
　　“从此你我比邻而居，往来密切便是‘奉旨照应’，是‘陛下安排’，那些想要拿我们关系做文章的人，先得掂量掂量陛下的态度。”
　　“这堵墙，可比西苑那道，结实多了。”
　　“所以，”顾清低声问，心跳依然很快，但先前的慌乱已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我们……”
　　“我们？”孟憬凑近了些，气息拂过顾清耳畔，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杜若清香，“我们该怎么往来，还怎么往来。”
　　“只不过，以后不用再‘顺路’，不用再找借口，可以正大光明地‘串门’了。”
　　她眼中重新浮现狡黠的光：“顾大人，以后公务烦累，我能否时常过府，向您‘请教律法’？”
　　顾清看着她的眼睛，后知后觉地缓下来。
　　“自然可以，”顾清的声音带着一丝轻颤，却无比清晰，“随时欢迎，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长公主殿下那边，我……”顾清抿了抿唇，找不到合适的词，半晌才道：“我陪你。”
　　孟憬怔了一下。
　　简单的“我陪你”三个字，从顾清口中说出，却带着掷地有声的分量。
　　这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安慰，也不是权衡利弊后的妥协。
　　这是顾清的承诺，是她跨过内心最后一道藩篱后，给予的最直接，最坚实的回应。
　　孟憬笑意更深：“好。”
　　她唇角上扬，向顾清靠近：“但在那之前，在郡主府完工前，我还在西苑，顾少卿还得‘绕远路’来看我。”
　　顾清很轻地笑：“臣自然是谨遵殿下旨意。”
　　孟憬又道：“不过，明日的枫林之约，可不算‘绕远路’，顾大人，别忘了。”
　　顾清也笑：“不会忘。”
　　窗外的阳光，落在身上，此时顾清才觉出那丝渐渐蔓延的暖意。


第 25 章
　　次日看枫叶，天公作美。
　　晨曦初露，层云散尽，露出湛蓝如洗的天空。
　　秋阳温煦，不烈不燥，正是出行的好天气。
　　顾清早早起身，换上了一身便于行走的素色短襦配深青长裙，外罩一件半旧的鸦青色披风。
　　发髻也绾得比平日简单，只用一根玉簪固定，耳边垂下两缕碎发，随风轻拂。
　　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官场的肃穆，多了几分书卷清气。
　　她刚踏出府门，便看见孟憬的马车已等在街角。
　　不是郡主规制的华盖车驾，而是一辆寻常的普通马车，朴素的甚至有些不起眼。
　　孟憬掀开车帘，看见她这身打扮，露出含笑的眉眼：“上车。”
　　顾清握住她的手，借力上了马车。
　　车内空间不大，却布置得舒适。
　　铺着厚厚的绒毯，角落放着暖手的小铜炉，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杜若香。
　　孟憬今日也穿了身利落的装束，绯色骑装配墨色长裤，长发高高束成马尾，只用一根赤金发带系着，整个人显得英气飒爽。
　　“怕路上颠簸，没备茶水，”她将一个油纸包推给顾清，“带了蜜饯和饴糖，先垫垫。”
　　顾清接过，指尖触及温热的纸包：“你等了多久？”
　　“刚到，”孟憬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对外面吩咐道，“走吧，去西郊枫林。”
　　车夫轻叱一声，马车缓缓驶动，穿过街市，向着城门方向行去。
　　车厢内一时安静。
　　顾清透过车窗缝隙，看着街景渐次后退，房屋从密集到稀疏，最终变成连绵的田野与远山。
　　秋风从帘隙钻进来，带着泥土与干草的气息。
　　她忽然觉得，这样与孟憬并肩坐着，去一个并不遥远却从未踏足的地方，有种说不出的新奇与安然。
　　“困吗？”孟憬侧过头看她，“要一个时辰才到，可以睡会儿。”
　　顾清摇摇头：“不困。”
　　她顿了顿，轻声道：“我很少出城。”
　　“我知道，”孟憬说，“你总是很忙。”
　　顾清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孟憬笑了笑，没立刻回答，只是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马车驶出城门，官道变得宽阔，两旁是已收割完的农田，露出褐色的土地。
　　远处山峦起伏，层林渐染，已能看见零星的红黄点缀其间。
　　又行了一段，孟憬才缓缓开口：“这些年，我让人留意着。”
　　顾清偏着头看她。
　　“不是监视，”孟憬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只是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你刚进刑部时，在卷库整理旧档，一待就是一整天，有时连午膳都忘了吃。”
　　“后来调任地方司，跟着老吏外出查案，摔进过泥沟，被野狗追过，还因为顶撞上官，被罚抄了十遍《刑律》。”
　　顾清听着这些她以为早已无人记得的琐事，偏偏被孟憬用淡淡而缓慢地语气说出来，那些回忆如潮汐般涌上来。
　　“再后来，你调回京城，进了大理寺，”孟憬的声音很轻，像在叙述一个遥远的故事，“从评事做起，一步步走到少卿，你办的每一桩案子，我都知道。”
　　“庆历三年的纵火案，你为了查清火源，在废墟里扒了三天。”
　　“庆历五年的漕银贪墨案，你顶着压力，硬是把已经结案的卷宗翻出来重审。”
　　“还有去年那桩科举舞弊案，你被人暗中使绊子，差点丢了官。”
　　车厢内，那带着杜若香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顾清看着孟憬平静叙述的侧脸，那些被时光掩埋的，她以为独自吞咽的艰辛与坚持，原来都被另一双眼睛默默注视着，珍藏着。
　　心口像是被温热的潮水漫过，酸胀甚至让她有些哽咽。
　　顾清很轻地吸气：“孟憬。”
　　顾清的声音有些发颤，她看着孟憬，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
　　车厢内方才那份安然被一种更深沉的静默取代，只剩下车轮碾过官道的辘辘声，和两人之间的呼吸声。
　　许久，顾清才极轻地开口：“我不知道，你连这些都记得。”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孟憬脸上移开，落在自己交叠置于膝上的双手，试图在那些汹涌而来的回忆中寻找一个出口。
　　“我从未想过，会有人记得这样清楚。”
　　顾清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柔软。
　　“卷库其实很暗，旧档的灰尘味道也很重，有时看得久了，眼前发花，字迹都是重影，”顾清的声音平静，像在叙述别人的事，“忘了午膳是常事，但，我有时不是真的忘了。”
　　“我只是怕停下来，”顾清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艰涩，“停下来，我会想起你。”
　　想起西角门的老槐树，想起廊檐下泛黄的旧案卷，想起月光里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
　　想起那枚被她锁进木匣最深处，却又在腕间留下淡痕的玉环。
　　她继续道：“摔进泥沟那次，很狼狈，跟着的老吏骂我莽撞，回去后官服脏得洗不出来，膝盖也磕破了。”
　　“夜里我自己上药的时候……”
　　顾清顿住了。
　　孟憬没有催促，只是将身子微微侧向她。
　　顾清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飘向窗外飞逝的田野，“那时候，我在想，如果你在，会不会一边嫌弃我笨手笨脚，一边却又非要亲自来看我的伤。”
　　就像很多年前，她因为跑得太急在御花园的石径上摔了一跤，手掌擦破皮，渗出血珠。
　　那时的孟憬，明明皱着眉头说她“走路不看路”，却还是掏出了自己的丝帕，小心翼翼地替她按住伤口，最后那条绣着精致兰草的帕子染了血迹，再也没能洗干净。
　　“被野狗追那次，我晚上做了噩梦，被惊醒时一身冷汗，我醒来，”顾清无奈地笑了一下，“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如果你知道我这样，会不会笑话我，就像……”
　　顾清蓦地声音哽住了。
　　孟憬握住了她的手，拇指的指腹轻轻地摩挲着她的手背，接着她的话道：“就像，当年我们初遇时，我同你说‘那些伴读，要么笨得要死，要么吓得要死，一点也不好玩’那样？”
　　顾清看着她点头。
　　孟憬很轻地笑了一下，有些苦涩。
　　顾清轻轻地吸气：“至于被罚抄《刑律》，十遍，我抄了整整三个晚上。”
　　“手腕酸得几乎握不住笔，墨迹滴在纸上，污了好几张，但是……”
　　顾清的眼角无声地滑落一滴泪水。
　　“那时候，我很想你。”
　　那时的委屈和不服气是真实的，年少气盛，认为自己的坚持没错。
　　但更深的，是一种无人可说的孤寂。
　　灯火如豆，映着冰冷的律条，一笔一划，抄的不是规章，是横亘在她面前的，越来越清晰的现实鸿沟。
　　每一笔，都像是在心上重复刻画着她们之间的距离。
　　顾清微微地偏过头去看窗外，想掩盖那滴不受控制的泪水。
　　但很快，温润又带着一点点颤抖的指尖接住了它。
　　“你看，孟憬，”她轻声说，每个字都带着重量，“你看见的，是我如何一步步走到你面前，而我记得的，是在那每一步里，我是如何，想着你。”
　　不是刻意的思念，而是在每一个疲惫、狼狈、委屈或坚持的瞬间，那个骄傲又明亮的身影，总会不期然地闯入脑海，成为孤独岁月里一抹挥之不去的底色。
　　是一种无法言明的参照，和一份深藏心底，连自己都不敢细究的念想。
　　她以为那些都是她一个人的秘密，一个人地挣扎，一个人无声地徘徊。
　　却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光另一端，有另一道目光，同样穿越了重重宫墙与岁月尘埃，始终安静执着地落在她的身上。
　　她走过的路，孟憬都知道。
　　而她一路走来的心情，此刻，她也终于说出了口。
　　风从掀开的帘隙涌入，吹动了孟憬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顾清眼中浓得化不开的情绪。
　　顾清长长地吐出气，平静心情。
　　“后来，你总是‘顺路’来大理寺，”顾清缓缓道，唇角极细微地弯了一下，像是自嘲，又像是某种了然的温柔，“带着点心，带着话本，带着那些看似无稽，实则总在分寸边缘的‘律法疑难’。”
　　“我那时，其实都能看出，那些‘路过’并不真的顺路，”她声音更低了些，“你裙摆上有时沾着御花园特有的泥土，有时发间簪着宫里才有的时新花样，西市到皇城，再到隔着几条街的大理寺，那‘路’未免绕得太远。”
　　孟憬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热度通过肌肤一丝丝的传递过来，支撑着她。
　　顾清继续道：“我知道你是故意的。”
　　“我对自己说，这是郡主的任性，是你突如其来的兴致，是我应当谨慎应对，保持距离的提醒。”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在车厢温暖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可我骗不了自己太久。”
　　顾清看向窗外飞掠而过的，开始染上绚烂颜色的山林，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柔和了几分。
　　“每次你走后，值房里淡淡的杜若香，桌上你留下的点心，都会让我走神很久。”
　　“你知道吗？我得花比平时更多的心力，才能把思绪拉回案卷上那些冰冷的字句。”
　　她转回头，目光直直望进孟憬眼中，这一次没有闪躲。
　　好一会儿，顾清道：“孟憬，我绕了太久，也让你等了太久。”
　　直到顾清说完最后一句，微微颤抖着停下，她才缓缓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将那些深埋心底，从未对任何人言说，甚至很少对自己承认的细微心事，那些关于关注，关于悸动，关于挣扎与退缩的漫长时光，就这样摊开在了孟憬面前。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朴素的叙述，却每一句都沉重而真实。
　　她看着孟憬，看着对方眼中逐渐积聚的，如同晨曦破晓般明亮而湿润的光芒，很轻地笑。
　　秋风依旧穿过帘隙，带着山野的气息和越来越近的枫林特有的清冽香气。
　　马车正朝着那片绚烂的红色驶去，而车厢内，某些经年冰封的东西，也正在这坦诚的目光与话语中，悄然消融。
　　“顾清，”孟憬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很温柔，“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那些我不知道的事，”孟憬的拇指极轻地摩挲过顾清的手背，“现在我知道了。”


第 26 章
　　车厢内陷入长久的寂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
　　孟憬握紧顾清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像是要将这些年错过的温度都握进掌心里。
　　她侧过头，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山峦，眼角泛着晶莹的水光。
　　许久，她才缓缓回头，声音很轻：“你知道吗，顾清。”
　　顾清安静地等着。
　　“我在宫里，看过无数次枫红，”孟憬的目光飘向很远的地方，“西苑有，御花园也有，每到深秋，宫人们会挑最好看的几株，移栽到暖房里，这样即便是冬天，也能看见红艳艳的叶子。”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苦涩：“可我总觉得，那些红，不是真的红。”
　　“太精致了，太刻意了，像是被修剪过的，被安排好要在什么时辰红，要在什么位置红，要红给谁看，”孟憬轻轻摇头，“那不是枫叶自己想红，是有人要它红。”
　　她转回视线，看向顾清：“就像我在宫里的日子，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矜持，什么时候该聪明，都是被安排好的。”
　　“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不是。”
　　孟憬的声音渐渐有了重量：“在御花园的荷花池边，在西角门的老槐树下，在那些废弃的廊檐角落，只有那些时候，我不是‘憬宁郡主’，我只是孟憬。”
　　“而你是顾清，不是顾寺丞的女儿，不是未来的大理寺官，就是那个会一本正经分析案情，会因为我一句话而眼睛发亮的顾清。”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顾清的脸颊，拭去那滴未干的泪痕，动作温柔的不可思议。
　　“所以当你不再来，当你开始避开我，当你用‘殿下’和‘臣’隔开我们的时候，”孟憬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觉得，连宫里的枫叶都不如了。”
　　“至少它们还能红，而我，连做自己的机会都没有了。”
　　顾清酸涩的发不出声音。
　　她只能看着孟憬，看着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覆上一层薄薄的她从未见过的脆弱。
　　原来不只是她在孤独中挣扎。
　　原来那道墙的两边，站着两个同样孤独挣扎的人。
　　“后来，我习了武，”孟憬的唇角浮现淡淡的笑，“师父说，习武之人要有锐气，要敢争，要不服。”
　　“可我觉得，我习武，只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翻过那道墙。”
　　“能走到你面前，能不被任何人，任何规矩拦下。”
　　她的指尖蹭过顾清的眼尾：“所以你看，顾清，我们其实一样。”
　　“你在大理寺的案牍里找我，我在一次次‘顺路’里找你。”
　　“我们都以为自己在独自跋涉，却不知道，我们走的，是同一条路的两端。”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你说你绕了太久，让我等了太久，”孟憬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可顾清，我从不觉得那是浪费。”
　　“因为等的每一刻，我都知道，你在成为更好的你。”
　　“你在做你想做的事，走你想走的路，在成为那个心里有温度，手中有法度的顾清。”
　　“而这样的你，值得我等。”
　　话音落下，孟憬眼中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滑落，顺着脸颊缓缓流下，在透过车窗缝隙的光线里，泛起晶莹的光。
　　顾清微微蹙眉，她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孟憬脸颊的泪水，动作很慢很温柔。
　　“孟憬，”她的声音也再次哽咽了，“对不起。”
　　孟憬摇了摇头，握住她擦拭的手：“别说对不起。”
　　“我们之间，没有谁对不起谁。”
　　“只有两个用了太长时间，才敢走向彼此，跨越那道墙的寻常人。”
　　顾清的眼泪再次落下。
　　万千思绪涌过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那些年的自我怀疑，辗转难眠的夜晚，那些在规矩与真心之间的挣扎，在这一刻，都被孟憬的话语和眼泪温柔地接住了。
　　原来她不是一个人在痛苦。
　　原来她的逃避，她的犹豫，她的每一次退缩，都被另一个人看在眼里，也仍然选择等待。
　　顾清说不出话来，所有的语言在那瞬间都消散，只有眼泪落下来。
　　孟憬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顾清向前倾身，双手环住她的腰，也回以她拥抱。
　　所有的文字和语言在那瞬间都抵不上最真实，温暖的拥抱。
　　两人的泪水浸湿了彼此的衣襟，带着温热和咸涩。
　　车厢内安静极了，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
　　不知过了多久，顾清才从孟憬肩头抬起头，眼睛有些红，有些肿，却闪着光。
　　孟憬也是，脸上泪痕未干，却笑得温柔。
　　“别哭了，”孟憬用指尖点了点顾清的鼻尖，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争吵了。”
　　两人对视着，忽然都笑了起来。
　　像是压在心口多年的巨石终于被移开，像是穿越漫长黑暗终于见到天光。
　　孟憬从袖中取出帕子，仔细地替顾清擦干脸上的泪痕。
　　顾清也轻轻擦拭孟憬的脸颊。
　　四目相对，指尖相触，俩人又笑起来。
　　孟憬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快到了，前面就是西郊枫林了。”
　　顾清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马车已驶入山道，两旁不再是田野，而是茂密的林木。
　　大片大片的枫林映入眼帘。
　　远望层林尽染，深浅不一的红色将整个山头覆盖。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在铺满落叶的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风吹过，枫叶簌簌作响。
　　顾清怔了怔。
　　她从未见过这样恣意，热烈又绚烂的整片红色。
　　宫中的枫叶是精致的盆景，这里的枫叶却是铺满眼底。
　　孟憬轻声问：“好看吗？”
　　顾清点头，说不出话来。
　　马车在枫林边停下。
　　两人下车，踏着厚厚的落叶走向枫林深处。
　　脚下的落叶松软，每一步都发出沙沙的响声。
　　特别好听。
　　顾清和孟憬牵着手，十指相扣。
　　林间很静，只有划过林间的风声和枫叶的脆响。
　　阳光从红叶的缝隙落下来，映在两人身上。
　　她们走得很慢，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走，静静地看。
　　顾清仰头望着头顶那片绚烂的红，忽然觉得，这片枫林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压抑了太久，克制了太久，终于可以肆意地红一次，热烈一次，坦荡一次。
　　孟憬偏头看她，笑意盈盈。
　　她们走到林间一处开阔地，那里有一块平整的大石，石面被落叶半掩，却干净光滑。
　　孟憬拉着顾清在大石坐下。
　　四周是如火如荼的枫林，头顶是湛蓝如洗的天空，阳光温暖而不刺眼，风轻柔而不寒凉。
　　孟憬靠在顾清肩头，闭上了眼睛。
　　顾清也缓缓闭上眼睛，她能闻到枫叶特有的清冽香，能闻到孟憬身上的杜若香，能听见彼此平稳的心跳，能感受到掌心相贴的温度。
　　这一切，真实得让她想落泪，却又美好得让她不敢相信。
　　孟憬轻声道：“顾清。”
　　“嗯？”
　　“以后，每年枫叶红时，我们都来看，好不好？”
　　顾清声音也轻，但很坚定：“好。”
　　孟憬笑了，伸手将她耳畔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孟憬又道：“不只枫叶，春天看桃花，夏天看荷花，秋天看枫叶，冬天看雪。”
　　“我们去城外的每一处，看遍四时不同的风景。”
　　顾清看着她，笑了一下：“殿下这是要把臣的休沐日都安排满了？”
　　孟憬扬起眉梢：“怎么，顾少卿不愿意？”
　　顾清笑了：“愿意，只要你在身边。”
　　两人相视而笑。
　　阳光渐渐西斜，将枫林染上更深更浓的金红色。
　　顾清看着这片仿佛永远也看不厌的红色，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某一个月光朦胧的夜晚，孟憬塞给她一颗玫瑰糖，眼睛亮晶晶地说：
　　「顾清，你讲得真好。」
　　那时的她们，一个矜贵骄傲，一个拘谨认真，却因为一本旧案卷，在废弃的廊檐下分享同一片月光。
　　那时的顾清不知道，那颗甜得发腻的糖，会是她往后岁月里最深的念想。
　　那时的孟憬也不知道，那个一板一眼讲案子的女孩，会成为她漫长等待里唯一的光。
　　但此刻，坐在这片如火的枫林中，掌心相贴，肩头相偎。
　　顾清忽然觉得，那些年的错过与等待，那些辗转与挣扎，都是为了这一刻能坦然地牵着手，看一场真正属于她们的枫红。
　　顾清忽然道：“孟憬。”
　　“嗯？”
　　“谢谢你等我。”
　　孟憬看向她，蓦地笑了一下，探身过去，自然又轻柔地在她额头留下印记。
　　她回应：“也谢谢你，终于走向我。”
　　风起，枫叶如雨般飘落，在她们周身旋转飞舞。
　　顾清感受着额头残留的温软触感，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坚定温度，感受着这片枫林馈赠的风景。
　　天色渐晚，枫林被笼罩在暮色中，红色更深。
　　孟憬起身，向顾清伸出手：“该回去了。”
　　顾清握住她的手，借力站起。
　　两人牵着手，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
　　走到林边时，顾清回头望去。
　　暮色中的枫林依旧热烈。
　　她握紧孟憬的手，轻声道：“明年，我们还来。”
　　孟憬笑着点头：“嗯，每年都来。”
　　马车缓缓驶离枫林，驶向来时的路。
　　车厢内，两人依旧牵着手，谁也没有松开。
　　窗外，山峦田野渐渐模糊，城郭的轮廓在暮色中浮现。
　　窗内，有两个人会一起看遍四时风景，年年岁岁。
作者有话说：
到这里，其实你们也能看出来，正文就算结束了。
当然，也请放心，后面还有番外。
冬天了得过冬至，还有对新府邸的简单规划，过过春节，还有见父母什么的，撒糖。
番外也都已经全部写完了，会日更结束。
对了，再推一下我新开的连载《姐姐说的是》，现百，哎想写个姐狗，在努力了


第 27 章
　　冬至那日，天色未亮，细雪便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顾清醒得早，推开窗，庭院里已覆了薄薄一层银白。
　　竹枝低垂，承着雪，在晨光熹微中泛着清冷的光。
　　她呵出一口白气，看着那雾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今日是冬至，一年中白昼最短，黑夜最长的日子。
　　也是她与孟憬在一起后，共度的第一个节令。
　　宫里早几日便下了帖子，冬至大宴，在京四品以上官员及有爵之家皆需赴宴。
　　顾清自然在列，孟憬更是不可或缺。
　　她回身从衣架上取下昨夜便备好的官服，今日需穿得正式些，深青色的云雁纹官袍，配银鱼袋。
　　穿戴整齐后，顾清在镜前站了片刻，镜中人眉目沉静，唯有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光。
　　“小姐，”云苓端着热水进来，见她已穿戴齐整，抿嘴笑道，“今日气色真好。”
　　顾清嗯了声，问道：“车备好了吗？”
　　“备好了，只是……”云苓犹豫了一下，“方才西苑那边派人传话，说郡主殿下让您稍候片刻，她与您一同入宫。”
　　顾清明了，随即点头：“知道了。”
　　她走到廊下，雪已停了，天色渐明。
　　不多时，便听见街角传来车轮碾过积雪的声响。
　　马车停在府门前，车帘掀起，孟憬探出半张脸，朝她招手：“上来。”
　　顾清上了车，车内暖意融融，角落的铜炉烧的正旺。
　　孟憬今日穿着郡主朝服，绯红织金，雍容华贵，发髻高绾，簪着九翟冠，眉眼间却仍是那副熟悉的散漫笑意。
　　“等久了？”她拉顾清在身侧坐下，很自然地替她拂去肩头沾的雪花。
　　“没有。”
　　顾清看着她，忽然觉得这身庄重朝服衬得她格外不同，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恣意，多了几分天家威仪。
　　孟憬像是看出她所想，挑眉笑道：“怎么，不认识了？”
　　顾清看着她笑：“只是觉得，你这样很好看。”
　　孟憬眼中笑意更深，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那待会儿宴席上，顾大人可要多看我几眼。”
　　她吐出热气，点点落在耳边，顾清耳根微热：“好。”
　　马车驶过覆雪的街巷，朝着皇城方向行去。
　　沿途已有不少官员车驾，皆往同一方向汇集。冬至大宴设在宫中最大的庆元殿，殿前广场上已停了数十辆马车，官员命妇们陆续下车，彼此寒暄见礼。
　　顾清与孟憬下车时，引来不少目光。
　　一个是圣眷日隆的大理寺少卿，一个是圣眷正浓的憬宁郡主，两人同行，虽保持着一臂之距，姿态间却有种难以言喻的默契。
　　“顾少卿。”有人上前招呼，是刑部的一位郎中。
　　顾清停步回礼，孟憬只微微颔首，并未停留，径直往殿内走去。
　　她身份尊贵，不必与这些官员过多周旋。
　　顾清与人寒暄几句，便也跟了进去。
　　庆元殿内早已布置妥当，鎏金蟠龙柱下摆满了席位，按照品级爵位依次排列。
　　丝竹之声隐约可闻，宫人们穿梭其间，添炭奉茶，井然有序。
　　顾清的席位在中段，孟憬的则在靠近御阶的上首。
　　孟憬的身影在人群中格外醒目，所过之处，众人纷纷起身行礼，她含笑颔首，矜贵雍容。
　　依然是顾清熟悉的那个宫宴上的憬宁郡主。
　　顾清在自己的位置坐下，立即有宫人奉上热茶。
　　她接过，指尖感受着茶盏的温热，目光却不自觉追随着那道绯红身影。
　　孟憬正与一位鬓发花白的老王妃说话，不知说了什么，老王妃笑得眉眼弯弯，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姿态亲昵。
　　孟憬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回头望了一眼，找到她，唇角微弯地笑。
　　宴席开场，乐起，歌舞翩跹。
　　顾清端坐席间，目光偶尔扫过上首。
　　孟憬端起酒盏时，会朝顾清的方向瞥来一眼。
　　那目光很快，蜻蜓点水般，却总能被顾清精准捕捉。
　　酒过三巡，皇帝举杯，说了一番冬节祈福，君臣同乐的话。
　　众人起身共饮，顾清饮尽杯中温酒，暖意入喉，抬眼时正对上孟憬看过来的视线。
　　孟憬举了举空杯，唇角微弯，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少喝。”
　　顾清点头，垂眸坐下。
　　宴席过半，气氛愈发热络。
　　有官员起身敬酒，说些吉祥话。
　　顾清安静坐着，偶尔应付邻座的寒暄，心思却飘向窗外。
　　这时，上首传来皇帝的声音：“顾卿。”
　　顾清立刻起身：“臣在。”
　　皇帝今日心情颇佳，笑容和煦：“李茂一案，你办得不错，刑部递上来的复核折子朕看了，条理清晰，证据确凿，还牵出了放印子钱的旧案，一举肃清了城南那片乌烟瘴气。”
　　“是臣分内之事。”顾清垂首道。
　　“能办得这般周全，便是难得，”皇帝笑道，话锋一转，“说起来，憬儿郡主府的图纸，工部前日呈上来了，就挨着你顾府，开了个月门相通，往后你们往来倒是方便了许多。”
　　此言一出，席间有刹那寂静。
　　几位宗室长辈交换着眼神，朝臣中亦有人神色微动。
　　郡主府与臣子府邸相邻已非常例，还特意开月门相通。
　　顾清声音平稳清晰：“陛下体恤，虑及周全，臣感激不尽，郡主尊贵，日后臣必克尽邻里之谊，不负圣意。”
　　孟憬适时起身，笑意盈盈：“舅舅体恤，知道顾大人精通律例，往后我有什么不明白的，请教起来便不用跑远路了。”
　　她话说得坦荡自然，将这份“殊荣”全然归于皇帝对晚辈的关爱与对臣子的器重。
　　皇帝大笑：“你少烦顾卿才是正经。”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众人附和也笑。
　　顾清重新落座，掌心微微出汗。
　　她抬眼看孟憬，对方正亲自为皇帝布菜，侧脸在暖阁灯火下柔和明丽，仿佛方才那番话真的只是寻常家常。
　　宴至中途，皇帝离席更衣，殿内气氛稍松。
　　顾清正夹起一颗冬至圆，忽觉袖口被人轻轻一扯。
　　她侧目，见是孟憬身边那名碧衣侍女，正垂首低语：“顾大人，殿下请您去偏殿暖阁，说是有事相商。”
　　顾清随即起身，对邻座略一致意，便随侍女悄然离席。
　　偏殿暖阁离庆元殿不远，却清静许多。
　　推门而入，暖意扑面，孟憬正站在窗边，手中把玩着一只小巧的暖手炉。
　　顾清合上门，轻声问：“怎么了？”
　　孟憬转身，眼中带着狡黠的笑：“无事就不能寻你？”
　　顾清笑着走近她：“自然可以，都听殿下吩咐。”
　　说完顾清还做样子，向她行礼。
　　孟憬却握住她的手，将人又拉近两步。
　　“刚刚被吓着了？”
　　顾清任她握住手，唇角带着笑：“不多。”
　　孟憬将暖手炉塞进她手里：“你的掌心都还有些凉。”
　　顾清又道：“有你。”
　　孟憬微微挑眉：“顾大人真是惜字如金。”
　　顾清把暖手炉重新放进她手里，用温热的手揽住她的腰，很轻道：“殿下很好看。”
　　孟憬半弯着眼，只问：“我平日里不好看么？”
　　顾清闻着她的杜若香：“也好看，是不一样的好看。”
　　孟憬偏着头笑：“顾大人今日也好看，是同平日里端庄肃穆不一样的好看。”
　　孟憬停了停，缓缓靠近她耳边，“是私下无人会揽住我腰说情话的好看。”
　　顾清的手微微僵住，耳尖的热度迅速蔓延，揽在腰间的手要松不松的。
　　孟憬察觉到，低低地笑：“待会儿宴散了，带你去个好地方。”
　　顾清压低了声：“什么地方？”
　　“保密，”孟憬眨眨眼，“总之，比这宫宴有趣得多。”
　　孟憬带着热意的指尖轻轻划过顾清的耳垂，笑了：“走吧，该回去了，离席太久真要惹人注意了。”
　　顾清低低地吸气，彻底松开手。
　　孟憬看着她调整呼吸，心情很好。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庆元殿，宴席已近尾声。
　　皇帝回座，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便宣布散席。
　　众人恭送圣驾，而后陆续离殿。
　　出宫时，天色已暗，雪又细细地飘了起来。
　　宫灯次第亮起，在雪夜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顾清依言在宫门外等候，换了身晴山蓝常服，长发只用一根素银簪绾起，多了几分书卷气。
　　不多时，孟憬的马车驶来，车帘掀起，露出她含笑的眉眼。
　　顾清上了马车，车内弥漫着淡淡的杜若香。
　　孟憬已换下那身繁重的朝服，只穿着一件桃红绣梅的常服，长发斜插一支玉簪。
　　孟憬将准备好的狐裘斗篷披在顾清身上，笑盈盈道：“顾大人也很好看。”
　　顾清没想到她还接着之前的话，蓦地笑了一下，握住她的手。
　　马车越往西走，街市越热闹，灯火越明亮。
　　今日冬至，虽是天寒地冻，民间却格外热闹。
　　沿途可见孩童提着灯笼追逐嬉戏，家家户户门楣上贴着红色剪纸，炊烟袅袅，肉香四溢。
　　“西市？”顾清透过车窗望去。
　　“对，”孟憬笑道，“民间自有民间的热闹，宫宴是给皇上和朝臣们过的，这才是百姓过的节。”
　　顾清有些诧异地回头看她，孟憬笑了下。
　　马车在一处街口停下。
　　俩人下车混入熙攘的人群，并不显眼。
　　长街两侧挂满了各式灯笼，兔子灯、莲花灯、宫灯走马灯，明明灭灭，汇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街巷两侧也摆满了摊子，卖吃食、卖玩物、卖剪纸窗花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空气中弥漫着糖炒栗子、烤红薯、羊肉汤的香气，还有孩童玩闹的欢笑声。
　　顾清已有许多年不曾这样逛过市集。
　　她平日不是在大理寺，便是在府中，偶尔外出也是公干，匆匆来去，很少再有过这样的闲适。
　　俩人牵着手，在人群中慢慢走。
　　她们很快凑到一个面具摊前。
　　“这个好看，”她拿起一张半脸狐狸面具，在顾清脸上比了比，眼中含笑，“衬你。”
　　顾清看过去：“那你呢？”
　　“你给我也挑一个。”
　　顾清看来看去挑了张半脸玉兔面具，面具上用金色勾勒出纹路，眉心有一点红，艳丽又带着几分神秘。
　　顾清付了钱，亲手为她戴上，指尖在她耳后轻轻理顺系带。
　　面具虽然遮住了孟憬大半张脸，只露出她闪着亮光的眼睛和半弯的唇角，但仍然紧紧地慑住了顾清的目光。
　　顾清看的有些怔。
　　孟憬接过她手里的狐狸面具，走近了些，微微偏头也为她戴。
　　她问：“怎么样，好看么？”
　　顾清反应慢地点头：“好看。”
　　孟憬轻呵出道暖气，笑道：“顾大人喜欢就好。”
　　热气轻飘飘地落在顾清的脖颈，顾清垂下的手指弯了弯。
　　俩人接着在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停下，老艺人手巧，铜勺舀起融化的糖稀，手腕翻转间，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便成型了。
　　孟憬要了和两人面具一样的动物，然后把兔子递给顾清，自己则咬住了狐狸耳朵。
　　孟憬笑起来：“狐狸真甜。”
　　顾清的脸上有些热，幸好有面具遮着，无人看见。
　　顾清随着她也咬了口兔子耳朵，甜意在舌尖化开，带着麦芽糖特有的香气。
　　她们又往前走，在一个卖剪纸的摊子前驻足。
　　红纸剪出的花样繁多，喜鹊登梅、莲年有鱼、五福捧寿。
　　孟憬挑了一对“双燕齐飞”，付了钱，小心折好收进袖中。
　　“回去贴窗上。”她说。
　　顾清看着那对剪纸，心中微动：“你会贴？”
　　“不会可以学，”孟憬理直气壮，“反正有你。”
　　再往前，是一处卖汤圆的摊子。
　　大锅热气腾腾，雪白的汤圆在沸水中翻滚，摊主是一对老夫妇，笑容慈祥。
　　孟憬拉着顾清坐下：“老板，两碗汤圆，两碗碗芝麻馅。”
　　“好嘞！”老妇人手脚麻利地盛好两碗，撒上桂花糖，热气袅袅。
　　顾清捧着碗，暖意从掌心蔓延。
　　她舀起一颗汤圆，吹了吹，送入口中。
　　软糯的外皮，香甜的芝麻馅，桂花的清香，简单却满足。
　　“好吃吗？”孟憬问，自己碗里的汤圆已吃了大半。
　　顾清点头：“好吃，你怎么知道这里？”
　　“师父带我来的，”孟憬笑道，“她说宫里的山珍海味吃多了，就得来这种地方，才记得住人间的味道。”
　　两人吃完汤圆，身上都暖了。
　　雪还在下，细碎如盐，落在发梢肩头，又被街市的灯火映得晶莹。
　　孟憬付了钱，起身时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前面还有傩戏，我们去看看。”
　　傩戏设在南街的空地上，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戴着狰狞面具的傩师手持法器，跳跃起舞，锣鼓声震天响，驱邪纳福的唱词古老而铿锵。
　　顾清和孟憬站在人群外围，隔着一段距离观看。
　　火光映在孟憬脸上，明明灭灭，她看得很认真，眼中映着跃动的光影。
　　“小时候在宫里看过傩仪，比这个规整，但也比这个无趣，”她忽然开口，“总是那些固定的步骤，固定的唱词，像是完成一件差事。”
　　“不像这里，”她看向周围兴奋的人群，“你看他们，是真的相信，这一场跳完，来年就能平安顺遂。”
　　顾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有妇人抱着孩童，虔诚地跟着祈祷，有老人眯着眼，随着鼓点轻轻点头，有年轻夫妻并肩站着，低声说笑。
　　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对来年最朴素的期盼。
　　“信仰本身，就是一种力量。”顾清轻声说。
　　孟憬转头看她，笑了：“顾少卿这话，很有深意。”
　　傩戏结束后，两人随着人流走。
　　孟憬却拉着顾清穿过半条街，在一处不起眼的铺子前停下。
　　铺子门口挂着一块旧木匾，上书“张氏药膳”四个字，字迹已有些模糊。
　　推门进去，药香扑鼻。
　　柜台后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就着油灯看医书。
　　见有人来，抬头笑道：“孟姑娘来了？今日冬至，老朽备了当归生姜羊肉汤，正温着呢。”
　　“张伯费心了，”孟憬熟稔地打招呼，“一碗，用食盒装好，我们带走。”
　　“好，稍候。”
　　老者起身去了后厨。
　　顾清打量这间小铺，陈设简朴，却干净整洁。
　　药柜占了大半墙面，屉格上贴着泛黄的标签，空气里浮动着药材与食物混合的香气。
　　“这位张伯，早年是宫中的太医，致仕后开了这间药膳铺子，”孟憬轻声解释，“他的当归生姜羊肉汤是一绝，冬至喝最是滋补。”
　　不多时，老者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出来：“趁热喝，驱寒暖身。”
　　孟憬接过，道了谢，又放下一锭银子：“张伯也早些歇息，冬至安康。”
　　“安康，安康。”老者笑呵呵送她们出门。
　　回到马车上，食盒揭开，浓郁的香气顿时充满车厢。
　　汤色清亮，羊肉酥烂，当归与生姜的味道调和得恰到好处，暖而不燥。
　　顾清慢慢喝着，笑了一下：“好喝。”
　　孟憬凑过来看着她：“是么？”
　　顾清很快明白她的意思，伸手去拿食盒边放着的汤匙，舀了一勺，再轻轻吹散飘着的热气，接着喂到孟憬的嘴边：“尝尝。”
　　孟憬弯着眼睛，就着她的手，喝了才道：“好喝。”
　　顾清有些无奈地笑起来。
　　马车缓缓驶回顾府，雪已积了薄薄一层。
　　下车时，孟憬很自然地提着一个食盒跟了下来。
　　顾清看着她。
　　“汤还没喝完，”孟憬说得理所当然，“再说，你府上难道不让我进？”
　　“怎么会。”
　　顾清引她进府。
　　云苓见郡主亲至，忙要张罗茶水点心，被孟憬止住：“不必忙，我们自便。”
　　两人径直去了书房。
　　顾清拨亮炭盆，添了新炭，室内很快暖起来。
　　孟憬将食盒放在小桌上，又取出那对剪纸，环顾四周：“我看看贴哪儿好。”
　　顾清：“你想贴哪儿？”
　　“自然是贴在，你日日都能看见的地方。”
　　孟憬把手里的剪纸递给顾清，自己在她书案边的椅子坐下，微扬了扬下颌让顾清举着贴纸站过去，看角度合不合适。
　　顾清由着她。
　　孟憬指挥着：“往旁边点。”
　　顾清往左边走了一步：“这边？”
　　孟憬：“右边，右边一点。”
　　顾清往右边走。
　　孟憬：“举高点，在你，嗯，你眼睛的位置。”
　　顾清举高。
　　孟憬这下满意了：“不错，这样你一抬头便能看见它了。”
　　接着她走过来，比划了一下，却不知该如何下手。
　　她侧过头看向顾清，眼神里带着求助。
　　顾清淡淡地笑了一下，看定位置，再去取来米糊，细细涂在背面。
　　孟憬在一旁看着，忽然伸手，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头。
　　顾清动作一顿。
　　“别停，”孟憬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笑意，“我帮你扶着。”
　　顾清定了定神，继续手上的动作。
　　她将剪纸仔细贴在窗纸上，红艳艳的“双燕齐飞”在素白窗纸的映衬下，格外鲜活生动。
　　贴好后，两人退后几步看。
　　烛光透过窗纸，将剪纸的轮廓映在地上，燕影成双，翩然欲飞。
　　孟憬轻声道：“好看。”
　　“嗯，”顾清想了想，“明日我去你那边也给你贴在窗边。”
　　孟憬笑道：“好。”
　　窗外雪落无声，窗内炭火噼啪。
　　门外传来云苓的敲门声：“殿下，小姐，您让我准备的，已经准备好了。”
　　孟憬闻声看向顾清：“准备了什么？”
　　顾清却道：“进来吧。”
　　很快桌上摆上了几样简单的冬至夜食，云苓便低头关好门退出去了。
　　一壶温好的桂花酿，两碗热气腾腾的饺子，一碟腌渍的脆藕，还有一盅红枣银耳羹，还有那碗还温着的羊肉汤。
　　顾清这才拉她坐过去，为她斟酒，缓缓道：“宫中宴席是礼数，街市热闹是人间，但只有此刻，才是我们自己的冬至。”
　　顾清又道：“不必多吃，只尝一点就好。”
　　孟憬短暂的静了一息，手支着下颌：“顾大人好贴心。”
　　顾清笑，微微弯腰，把酒杯给她：“还得多亏郡主殿下平日里的提点。”
　　顾清笑起来，接过酒杯，与她轻轻一碰，眨了下眼睛：“那以后我也会多提点顾大人的。”
　　顾清轻轻道：“是我之幸事。”
　　酒液温热，带着熟悉的桂花香，从喉间一路暖到心底。
　　顾清在她身边坐下，放下酒杯：“孟憬，我今日很开心。”
　　孟璟看她：“哪些开心？”
　　“都开心。”
　　“具体些。”
　　顾清想了想：“宫中宴席，你邀我同游西市；街市上的面具、糖画、贴纸、汤圆、傩戏，还有，”顾清顿了顿，看向桌上的吃食：“还有此刻，这杯酒，这碗羊肉汤，这碗饺子……”
　　最后顾清抬眼，认真地看着她，轻声道：“和你。”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
　　孟憬笑意盈盈：“顾清，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只是说实话。”
　　窗外又飘起了细雪，簌簌地落在窗纸上。
　　室内烛火温暖，酒香与食物的香气交融，弥漫着舒适的气息。
　　顾清看着孟憬很久，突然叫她的名字。
　　“孟憬。”
　　她嗯了声，带着很淡的鼻音，但很快眼前有道阴影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视线。
　　顾清靠过来，很轻地吻在她的唇角。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元宵节快乐！


第 28 章
　　孟憬被顾清吻在唇角的那一瞬，整个人轻轻顿住，呼吸有片刻的凝滞。
　　暖融融的烛火在她眼中跳跃，映出清晰的瞳孔。
　　唇边那一点温软的触感稍纵即逝，像冬日里一片意外飘落，触及肌肤便化开的雪花，凉意过后，是丝丝缕缕蔓延的温热。
　　孟憬闻到了顾清身上清冽的墨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梅花气息。
　　她没有立刻动，也没有移开目光，就那样定定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顾清。
　　顾清原本没有退开，但孟憬看她看的太久了，反而让她不自觉地站起来退了半步。
　　顾清的耳尖在烛光下透出明显的绯色，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专注。
　　俩人无声地对视。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被炭火“噼啪”的轻响悄然剪断。
　　半晌，孟憬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接着，她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唇角，慢慢地弯起一个更深的弧度。
　　然后，她低低地笑了。
　　笑声很轻，带着酒后的微醺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
　　孟憬仍然支着下颌，保持姿势，却用另一只空着的手，微微向顾清勾了勾手指。
　　顾清喉间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依着她的手指，把退后的半步又补了回来。
　　顾清站在孟憬身前，孟憬正仰着头看她，笑意更浓。
　　她们谁也没有说话。
　　孟憬等了等，继续向她勾勾手指。
　　顾清有些疑惑，些微地偏头，却还是试探着弯腰下来。
　　很快，孟憬身体微微前倾，又拉近了两人本就很近的距离。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顾清的唇角。
　　指尖摩挲着，从唇角向里抚去。
　　方才她吻过的地方，带着一点点湿润的暖意。
　　“这里，”孟憬的指尖很轻地摩挲了一下，目光锁着顾清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我该礼尚往来，是不是？”
　　话音刚落，她便倾身向前。
　　这一次的吻，落在了顾清的唇上。
　　不是轻触，不是试探，而是清晰而温柔地贴合。
　　几息之前孟憬还支着下颌的手，此时却真切地勾住了顾清的后颈。
　　刚刚抚在她唇上的手，也正配合她的动作轻勾起顾清的下颌。
　　方便她加深这个吻。
　　顾清已经弯下的腰，被迫弯的更深。
　　唇瓣相触的瞬间，带着桂花酿的微甜和孟憬身上清雅的杜若香，将顾清彻底笼罩。
　　顾清身体有片刻的僵硬，但很快随着孟憬的主动，她半弯下膝盖离她更近。
　　窗外，雪落无声，天地静谧。
　　窗内，烛火轻轻跳跃，将相拥的两人身影投在窗纸上，与那对“双燕齐飞”的剪纸剪影重叠交织，分不清哪是燕，哪是影。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两人都不得不分开，低低地喘气。
　　顾清耳尖红得显眼，却仍维持着那个半弯着腰的姿势，双手无意识地撑在孟憬身侧的椅背上，将人环在手与座椅之间。
　　她的呼吸拂过孟憬额前，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孟憬脸上，要将此刻她眼中潋滟的水光，绯红的脸颊，微微湿润的唇，都细细刻进心底。
　　孟憬仰着头看她，眼中笑意未散，还添了几分得逞后的慵懒。
　　她指尖仍虚虚搭在顾清后颈，另一只手却已松开，转而轻轻拽了拽顾清的衣袖。
　　半晌，孟憬轻声道：“顾清，这才是冬至该有的样子。”
　　顾清淡淡地笑：“那我们以后的冬至都这么过。”
　　炭盆里的火噼啪一声，爆出一簇细小的火花，随即又安静地燃烧着，持续散发温暖。
　　那碗微温的羊肉汤，那对红艳的剪纸，那半壶桂花酿，还有窗棂上越积越厚的白雪，都成了这个冬至最深的证明。
　　……
　　次日的午后，西苑澄观斋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窗缝里钻进来的丝丝寒气。
　　顾清与孟憬对坐在临窗的矮榻上，中间的小桌摊开着一张工部送来的郡主府营造图样。
　　图纸绘得精细，亭台楼阁，回廊水榭，一应俱全，标注着尺寸与用料。
　　孟憬一手支着，另一手的指尖在图纸上缓缓移动，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坐在对面的顾清。
　　顾清今日还在冬至的休沐，穿了件家常的靛青色棉袍，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她正垂眸细看图纸上花园的布局，神情专注。
　　“这里，”顾清突然开口，指尖点向图纸上临近顾府围墙的一处小院，“若是将月洞门开在这里，与我书房外那片小竹林，只隔一墙，是否更方便些？”
　　孟憬顺着她的指尖看去，笑起来：“顾少卿这是要与我开后门？”
　　顾清抬眼，对上她促狭的目光，耳根微热，面上却仍镇定：“只是觉得，若殿下日后有‘律法疑难’相询，或是我有案卷需借殿下藏书一观，往来更便捷。”
　　“嗯，有道理，”孟憬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眼底的笑意却更深了。
　　她拿起旁边备着的朱笔，在那处轻轻画了个圈：“那就依顾大人所言，月洞门开在此处，不过……”
　　她顿了顿，笔尖悬停，看向顾清：“这门，是单你我能走，还是下人们也能通行？需不需要再加把锁，钥匙只你我有？”
　　顾清被她看得有些招架不住，垂下眼，端起手边温着的茶盏，借氤氲的热气掩了掩神色：“既是通道，自然……皆可通行。”
　　“哦……”孟憬拖长了语调，故意道，“那若是日后，我这边小厨房做了好吃的点心，香味飘过去，勾得顾大人案牍劳形时腹中饥饿，过来敲门讨食，也算是‘皆可通行’之列了？”
　　顾清抿了口茶，温热微涩的茶汤滑入喉间，也压下心尖那点被撩拨起的微痒。
　　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图纸上，笑了一下：“若真如此，那定是殿下小厨房的点心太好吃了，还请殿下容我敲门讨食。”
　　孟憬嘴角的笑意压不住了，将朱笔搁回笔山，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她身子微微前倾，越过图纸，那目光便毫无遮挡地落在顾清脸上，窗外的天光衬得她眼眸清亮。
　　“给，自然是要给的，”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午后人微倦的懒调，却又字字清晰，“只是我这人小气，吃了我的点心，可是要拿东西来换的。”
　　顾清仍然带着笑，抬眼看她：“殿下想要什么？”
　　孟憬也笑：“顾大人想给什么？”
　　顾清想了想：“都可以，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顾清的话音落下，书房静下来。
　　孟憬保持着微微前倾的姿势，目光在顾清脸上停留了许久。
　　那双总是含着狡黠或慵懒笑意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着顾清认真思索的神情。
　　片刻，孟憬眼中的光微微晃动，她缓缓靠回身后的软枕，唇角勾起。
　　不是惯常那种带着逗弄意味的笑，而是一种更深更柔软的弧度。
　　她轻声道：“顾大人真是，越来越会哄人了。”
　　顾清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又笑了一下：“这不是哄，是实话。”
　　孟憬笑了，她没有继续那个“要什么”的话题，转而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图纸上，仿佛方才那片刻的交锋只是午后一个寻常的插曲。
　　“好，那我们就好好看看这‘后门’怎么开，”她指尖又点回那处小院，“工部的匠人建议用青砖拱券，顶上覆瓦，门扇用寻常榆木，刷朱漆，你觉得如何？”
　　顾清也顺势将目光落回图纸，沉吟道：“青砖拱券稳固，与两边围墙风格也统一，只是榆木质朴，刷朱漆虽喜庆，但与周遭竹林、书房的清雅气韵，或许略有出入。”
　　“那依你之见？”
　　“可用老杉木，木质紧密，纹理也好看，不上漆，只涂一层桐油防蛀防潮，保留原木本色，时日久了，经了风雨，颜色会渐深，更添古意。”
　　顾清缓缓道来，像是平日里分析案卷般条理清晰，她顿了顿道：“门楣上……或许还可以请人刻两个字。”
　　“哦？”孟憬挑眉，来了兴致，“刻什么？”
　　顾清抬眼，与她目光相接，声音轻缓：“‘静观’，如何？取‘澄观斋’之‘观’，‘静思堂’之‘静’。”
　　“从此门过，便是从你的‘澄观’入我的‘静思’，或从我的‘静思’往你的‘澄观’。”
　　孟憬眸光倏然一亮，唇角笑意加深：“‘静观’么，不张扬，又只有你我二人知晓这其中的意思，甚好。”
　　她提起朱笔，在旁边空白处写下“静观”二字，字迹洒脱有力。
　　解决了月洞门，孟憬的指尖又滑向花园布局：“我原想着这里挖个小池，引活水，种些荷花睡莲，夏日可赏，但看了你这边的布局，”她指了指图纸上顾府相邻的那片，“你书房窗外是一片小竹林，清幽是清幽，但到了夏日，总觉得少了些水汽润泽。”
　　“若将小池的位置再往这边挪一挪，贴近围墙，或许能从墙下暗渠引少许活水过去，虽不成大景，但能借一丝水气凉意入你书房，你看可好？”
　　顾清顺着她的指引看去，心中微动。
　　孟憬连她夏日书房可能燥热都考虑到了。
　　她并非一味按照规制或自己的喜好来规划，而是在处处留意如何能与顾清这边更和谐相融，甚至默默为她添一份舒适。
　　顾清思索道：“引水之事，工程是否繁琐？若太麻烦，便不必了。”
　　孟憬摇头：“不麻烦，西苑原本就有活水引入，郡主府选址与此处水系相通，只是多费些心思设计沟渠走向罢了，工匠自是能做。”
　　她顿了顿，看向顾清，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顾大人不必觉得是给我添麻烦，这府邸，将来是我们一同住的时候多，自然要处处合意才好。”
　　“我们一同住……”
　　顾清低声重复，耳根有些发热，却并未反驳。
　　孟憬笑意更深，继续指着图纸：“还有这处，工部按例设了宴客厅，宽敞是宽敞，但我嫌它空阔冷清，用处也不大。”
　　“我想着，不如隔出一半来，给你做一间小书房？你大理寺的卷宗若是带回来多，或是有些不便在衙署细看的，也有个清静地方处置，这边开大窗，正对着移过来的那几株老梅，冬日映雪，春日赏花，景致也好。”
　　孟憬不仅在规划她自己的府邸，更是在这方属于她的天地里，早早为顾清预留了位置，考虑了她的喜好与需要。
　　顾清轻声问：“会不会……太逾越了？”
　　郡主府内专设给臣子的书房，这于礼制上多少有些特别。
　　孟憬不以为意：“逾越什么？我的府邸，我爱怎么布置便怎么布置。”
　　“再说，顾少卿来‘请教律法’、‘查阅藏书’，难道还要站在院子里说话不成？设个书房，名正言顺。”
　　她说的理直气壮，让人无从反驳。
　　顾清便不再多言，只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听我的？”孟憬眼波流转，忽然又起了逗弄的心思，“那这书房里的书架是打多高，还是只做半墙？书案是喜欢宽大的紫檀木，还是小巧的花梨木？椅子要硬面还是铺软垫？窗纱用月白还是雨过天青？”
　　她一连串问题抛出来，问得细致，眼中闪着促狭的光，分明是故意。
　　顾清知她心思，也不恼，只配合地仔细答道：“书架半墙便可，太高取书不便，书案不必过大，够用就好，木质你定。”
　　“至于椅子，略铺软垫即可，窗纱么，”她顿了顿，看向孟憬身上今日那件晴山蓝的常服，“就用晴山色吧，好看。”
　　孟憬没想到她答得如此认真，连窗纱颜色都给了主意，还是比着自己衣服的颜色。
　　她微微一怔，继而笑起来。
　　她道：“顾清。”
　　“嗯？”
　　孟憬却没说话，依然笑盈盈地看着她。
　　顾清问：“怎么了？”
　　孟憬仍然笑。
　　顾清等了几息，蓦地也笑起来。
　　接着她缓缓起身，坐在了孟憬身边：“殿下是想我过来？”
　　孟憬些微的偏头，将她看住，半晌抬手轻轻勾住她的下颌：“顾大人今日怎么这么会说话？”
　　顾清笑了声：“殿下明鉴，臣所言句句真心。”


第 29 章
　　两人后来又就着图纸讨论了许久，从花园里要移栽哪些花木，到厨房位置与顾府小厨如何呼应以便“传递点心”，甚至细到廊下灯笼的样式，台阶石料的选择……
　　讨论间，偶尔有分歧，孟憬惯会强词夺理，顾清则多以事实说服，最终总能达成一致。
　　气氛融洽而自然，仿佛她们早已如此规划过许多次未来。
　　图纸的大致就被她们这样定下了。
　　冬至休沐的第三日，顾清醒的很早。
　　她还有件事没完成。
　　天际刚泛起鱼肚白，她便已更衣洗漱完毕。
　　云苓端着早膳进来时，不由得一愣：“小姐这么早要出门？今日不是休沐吗？”
　　“嗯，我去西市逛逛。”
　　顾清简单用了半碗粥：“不必等我用午膳。”
　　云苓应了声，退下了。
　　顾清确实很少这样独自逛市集。
　　深冬的清晨，寒气刺骨，街上行人稀落，只有几家早点铺子冒着腾腾热气。
　　她拢了拢披风，径直往西市方向走去。
　　西市书店林立，是京城文人墨客常聚之地。
　　顾清对这里不算陌生，大理寺查案时也曾来过几回，但像今日这般为了一本书专程来寻，却是头一遭。
　　她记得孟憬提过的那家新书店，却不知具体是哪一家，只得一家一家地找。
　　“掌柜，可有《侠女江湖录》下卷？”
　　第一家书店的掌柜是位花白胡子的老者，闻言抬眼看了看她，摇头：“这书前阵子倒是有人来问过，早卖完了，姑娘去别家问问吧。”
　　顾清道了谢，转身走向下一家。
　　如此问了四五家，答复大同小异。
　　这书是前两年出的，印量不多，下卷更是难寻，早被买走了。
　　日头渐渐升高，街上的人也多了起来。
　　顾清走得有些热，便将披风解下搭在臂弯，继续往前寻。
　　她走得很仔细，几乎将西市所有书店都问遍了，连那些藏在巷子深处的偏僻小铺也没放过。
　　有些掌柜见她执着，还会翻翻积压的旧书堆，但最终都只能摇头说没有。
　　已近午时，顾清走得有些乏，便在街角一个茶摊坐下，要了碗热茶，再从隔壁面摊要了碗素面。
　　茶是粗茶，滋味苦涩，她却喝得仔细。
　　面是素面，但面汤撒少许葱花也别有滋味。
　　顾清边休息，边望着对面那排还未问过的店铺，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路线。
　　目光在那排书店间逡巡。
　　其实她大可以托书商去寻，或者让大理寺的差役帮忙打听。
　　以她如今的官职，要寻一本书并非难事。
　　可偏偏，她想自己找。
　　吃完素面，喝完粗茶，顾清起身结了钱，继续往下寻。
　　午后阳光渐斜，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她又走了三四家，仍是失望。
　　就在她以为今日要无功而返时，拐进一条窄巷，看见巷底有家极小的书店，门脸陈旧，匾额上的字都已斑驳，隐约能辨出“书香斋”三字。
　　顾清推门进去，店内光线昏暗，书架高耸至顶，上面堆满了泛黄的旧书。
　　一位中年掌柜正伏在柜台上打盹，听见门响，懒懒地抬起头：“姑娘找什么书？”
　　“《侠女江湖录》下卷，”顾清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掌柜这里可有？”
　　掌柜揉揉眼睛，上下打量她一番，忽然笑了：“姑娘是今日第三个来问这书的。”
　　顾清心中一紧：“前两个可买走了？”
　　“那倒没有，”掌柜慢悠悠地从柜台后站起来，走到最里侧的书架前，踮脚在最高一层摸索半晌，抽出一本边角卷曲的书，“这书放了快两年，一直无人问津，今日倒成了香饽饽。”
　　他将书递给顾清：“喏，最后一本。”
　　顾清接过，封面果然画着一位执剑的侠女，书名正是《侠女江湖录·下卷》。
　　书页已有些泛黄，但保存尚好，并无缺损。
　　她轻轻舒了口气，问道：“多少银钱？”
　　掌柜报了价，顾清付了钱，将书仔细包好，放进怀中贴身处。
　　走出书店时，日头已偏西。
　　冬日的傍晚来得早，天色开始泛灰，街市上的灯笼陆续亮起。
　　顾清脚步轻快地往回走，掌心贴着怀中那本书，能感觉到纸张的质地和温度。
　　她忽然想起那日孟憬轻轻一笑的侧脸。
　　「我呢，等着看那侠女最后，到底抓没抓住她心里一直惦记的那个‘对头’。」
　　她惦记，那她也惦记。
　　顾清回到顾府时，天都黑了。
　　云苓正站在门边张望，见她回来，忙迎上来：“小姐可算回来了，郡主殿下晌午就来了，一直在书房等您呢。”
　　顾清脚步微顿：“来了多久？”
　　“有两个时辰了，”云苓压低声音，“奴婢送了几回茶点，殿下只是看书，也不多话，就让奴婢不必管她。”
　　顾清又吩咐了几句，抱了个暖炉，快步往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光。
　　她轻轻推开门，看见孟憬正坐在她常坐的那张圈椅里，手中拿着一卷书，却并未在看，而是望着窗外出神。
　　窗纸上贴着那对“双燕齐飞”的剪纸，在烛光映照下，燕影成双。
　　听见门响，孟憬转过头来。
　　“回来了？”她放下书，笑了一下，“等你许久了。”
　　顾清走到她面前，先将暖炉放进她手里，再从怀中取出那本书，递过去：“我找到了。”
　　顾清将那本《侠女江湖录·下卷》轻轻放在孟憬手中。
　　孟憬垂眸看着书封上执剑的侠女画像，指尖抚过那些已有些磨损的边角，许久没有作声。
　　书房里烛火静静燃着，窗外夜色渐浓。
　　顾清见她不动，便走到炭盆边添了新炭，火星噼啪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正欲转身去倒茶，却听见孟憬轻声开口：“你今日，就为了找这本书？”
　　顾清动作微顿，回身看她：“嗯。”
　　“西市所有的书店都逛遍了？”
　　“差不多。”
　　孟憬终于抬起头，笑了一下。
　　“顾清，”她声音有些哑，“我那时只是……”
　　“我知道，”顾清走回她身边，“但是我想，你若没看到结局，总会感觉少点什么。”
　　“就像，我们小时候那样。”
　　孟憬抚着书页的边角，一点一点。
　　她问：“我们小时候什么样？”
　　顾清想了想：“你说你想看奇案录里最后的那卷玉壶案，结果……”
　　顾清声音低了些，没说完。
　　孟憬的手指停住了。
　　她将手中的书轻轻放在膝上，抬起头看向顾清。
　　烛火在她眼中跳跃，带着点怀念的笑意。
　　孟憬的声音很轻：“结果你不再进宫，我想了很久，想知道那玉匠到底是怎么把毒下进玉壶里的，可宫里再没人能像你那样，一条条给我分析得清清楚楚。”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又抚过膝上那本《侠女江湖录》的封面，目光却落在顾清脸上，唇角弯起一个明显的弧度。
　　“所以，”孟憬将书拿起，递向顾清，“现在，顾大人是不是该补偿我？”
　　顾清看着她递过来的书，又看看她明亮的眼睛，很轻地笑。
　　她伸手接过书，指尖划过孟憬微凉的指腹。
　　顾清问：“现在？”
　　孟憬没说话，依然仰头看她。
　　顾清笑着，弯腰下去，和她保持视线齐平：“自然是该补偿殿下的，但是殿下您现下更应该先用晚膳。”
　　孟憬半弯着眼尾：“所以，顾大人的意思是用了晚膳再念给我听？”
　　顾清微怔：“我念？”
　　孟憬挑眉：“当年在廊下不也是你念给我听的。”
　　“昨日顾大人还说我想要什么都可以，怎么，这么快就不作数了？”
　　顾清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里带着些期待与促狭。
　　她忽然又想起很多年前，在废弃偏殿的月光下，孟憬也是这样，将一本旧案卷塞进她怀里，眼睛亮晶晶地。
　　「你念给我听吧。」
　　那时她磕磕绊绊地念，孟憬就挨在她身边，听得专注又兴奋。
　　兜兜转转，竟似又回到了原点。
　　只是这一次，她们都已长大。
　　那本旧案卷变成了江湖话本，廊檐下的月光变成了冬日黄昏的暖阁，而她们之间，也早已不是孩童时单纯的分享。
　　顾清垂下眼，看着手里的书，蓦地笑了一下：“好。”
　　晚膳很快备好，书房里的小圆桌上摆上了几样菜色。
　　一碟冬笋炒肉，一碟清蒸鲈鱼，一碗煨得奶白的火腿冬瓜汤，并两样时蔬。
　　顾清替她盛了碗汤，放在她面前：“不知道你会来，有点朴素，我府里的厨子也不如殿下小厨房的厨艺好，但胜在快。”
　　孟憬眼睛微弯，拿起汤勺：“那看来，以后顾大人必定会常常过来敲门讨食了。”
　　顾清也笑：“是了。”
　　顾清看着她低头喝汤缓缓道：“或许，也不是敲门讨食。”
　　孟憬闻声抬眼看她，顾清笑了一下：“或许，就是想敲门。”
　　孟憬慢慢地放下汤勺，一只手支着来了兴致：“哦？那我的门若是开了，顾大人是进还是不进？”
　　顾清有些不自在地微微错开眼：“哪有敲门不进门的道理，只有殿下让不让我进门的选择。”
　　孟憬轻声笑起来：“这么说来，不让顾大人进门还是我的错了？”
　　顾清又看她一眼：“那也不至于，也或许是我做了什么惹恼了殿下的事情。”
　　孟憬微微向前：“你会吗？”
　　顾清被她看的有些不自然，只得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最嫩的鱼肉放到孟憬的碗里：“不会，”说完顾清像是想到了以前，又补上，“我尽量不会。”
　　孟憬笑意渐深：“那惹恼我了，怎么办？”
　　顾清怔了一下，抬头看见她半弯的唇角，也笑：“殿下想让我怎么办？”
　　两人四目相对半晌，又都笑起来。
　　饭毕，云苓带人撤了碗碟，重新沏了热茶送来。
　　顾清正要起身，孟憬却先一步按住了她的手背，眼神也看向书案上的书。
　　顾清又笑：“我记得的，这里不舒服，去暖榻。”
　　顾清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起来，引到暖榻上。
　　孟憬懒懒地靠回引枕，才将将抬眼，顾清已经用绒毯将她围住，正稍稍往上拉，细软的绒毛蹭着她的脸颊。
　　孟憬笑起来。
　　顾清又回身把暖炉拿过来，从侧面放进孟憬怀里，再给两人都倒了茶。
　　最后顾清去书案拿书回来，在她身侧坐下。
　　烛火跳动了一下，映亮书页上的字迹。
　　她开始念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是惯常念案卷时的语调，此刻用来念这江湖侠女的故事，竟也别有一番味道。
　　故事接续上卷，侠女追踪那个“对头”至江南水乡，两人在一场春雨中狭路相逢。
　　文字写得细腻，将江南烟雨，青石板巷，还有两人剑拔弩张却又暗流涌动的对峙，描摹得淋漓尽致。
　　顾清念得很认真，一字一句，不疾不徐。
　　孟憬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顾清低垂的侧脸上，看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她偶尔因专注而轻抿的唇，看她被烛光镀上一层柔光的轮廓。
　　书房里很静，只有顾清的念书声，和炭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窗外夜色渐深，寒气被挡在门外，室内却暖意融融。
　　念到侠女与“对头”在雨巷中过招时，顾清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
　　这一段写得极妙，两人剑来剑往，招招凶险，却又处处留情。
　　明明是生死相搏，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与牵绊。
　　“侠女那一剑本该刺中她心口，却在最后一瞬偏了三分，只贴着她肩头而过。”
　　“她反手握住侠女手腕，眼中却有笑意：‘你舍不得杀我。’”
　　顾清念到这里，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孟憬忽然轻声问：“顾清，如果你是那侠女，你会刺下去吗？”
　　顾清抬眼看她。
　　烛光下，衬的她的眼睛明亮，里面映着顾清的影子，也映着某种顾清再熟悉不过的执拗与探究。
　　顾清合上书，认真想了想，才缓缓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
　　“嗯，”顾清将书放在膝上，指尖轻轻地划过书页，“故事里的侠女有她的立场和理由，她的剑该不该刺下去，只有她自己知道。”
　　“我不是她，所以我不知道。”
　　孟憬笑了，伸手过来，轻轻覆在她手背上：“那如果侠女是你呢？”
　　顾清不解。
　　“我是那个‘对头’，”孟憬看着她，一字一句问，“你的剑，会刺下来吗？”
　　顾清看着她，好一会儿笑道：“你不是我的‘对头’，所以这个假设不存在。”
　　“但殿下如果是想问我的选择……”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而后，顾清慢慢摇头，声音很轻：“那我不会。”
　　孟憬微扬起唇角，她将头靠在顾清肩头，轻声道：“继续念吧，我想知道结局。”
　　顾清重新翻开书，继续往下念。
　　故事渐渐走向尾声，侠女与“对头”的纠缠也越来越深。
　　她们从江南斗到漠北，从春雨绵绵斗到大雪纷飞，剑锋无数次擦过彼此要害，却又无数次在最后关头收手。
　　最终，在漠北一座荒城的废墟里，侠女终于将剑架在了“对头”颈上。
　　大雪漫天，将两人的身影都染成素白。
　　“她握剑的手很稳，眼神却很乱。”
　　“'对头'看着她，忽然笑了，抬手握住剑锋，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染红雪地，‘对头’说：‘你要杀我，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顾清念到这里，声音又停住了。
　　孟憬没有催她，只是静静地等着。
　　许久，顾清才继续念下去，声音比之前更轻，也更慢：“侠女没有杀她。”
　　“剑从侠女手中脱落，没入雪中，侠女说：‘我追了你三千里，不是为了杀你。’”
　　“那是为了什么？”对头问。
　　“侠女沉默了很久，久到大雪几乎将两人淹没，侠女说：‘是为了看清你，也看清我自己。’”
　　顾清念完这一段，停了下来。
　　孟憬轻声问：“然后呢？”
　　顾清翻过一页，继续念：“'对头'笑了，笑得很畅快，仿佛等这句话等了很久，问侠女：‘那你现在看清了吗？’”
　　“侠女点头，又摇头：‘看清了，又好像没看清。’”
　　“对头却说：‘没关系，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看。’”
　　故事到这里，便接近尾声了。
　　侠女没有杀那个“对头”，也没有抓她归案。
　　两人一同离开了荒城，消失在大雪之中。
　　书末只留了一句话：
　　「江湖路远，余生且长，有些答案，不在剑锋之上，而在你寻她的一程又一程里。」
　　顾清念完最后一个字，合上书。
　　书房里寂静无声。
　　许久，孟憬才轻声开口：“这个结局，你喜欢吗？”
　　顾清想了想：“喜欢。”
　　“为什么？”
　　顾清缓缓道：“因为，侠女最后终于‘抓住’了她的‘对头’。”
　　孟憬笑了，从她手中拿过书，翻到最后一页，指尖拂过那行字。
　　“江湖路远，余生且长，”她轻声重复，然后抬眼看向顾清，“顾清，我们的路，也很长。”
　　顾清看着她，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温暖而坚定。
　　“嗯，”她应道，“很长。”
　　孟憬将书放在一旁，忽然伸手环住顾清的腰，将脸埋在她肩头。
　　孟憬轻声唤道：“顾清。”
　　“嗯？”
　　“我累了，走不动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
　　顾清这才看向窗外，庭院里的雪不知何时又密密匝匝地落了下来，簌簌地扑在窗纸上。
　　屋里炭盆里的火将熄未熄，余温透过空气缓缓弥漫，烘得人周身暖洋洋的，连思绪都跟着松懈下来，生出几分慵懒的倦意。
　　顾清任由她抱着，抬手轻轻抚了抚她背：“那就不走了，我去让云苓准备。”
　　“不用麻烦，”孟憬拉住她，指了指书房里这个平日供顾清小憩的软榻，“这里就很好。”
　　顾清很轻地笑：“冬日里太冷了。”
　　孟憬卸了力，整个都靠在顾清身上：“你陪我一起。”
　　顾清揽住她有些无奈，软榻不算宽敞，但铺上厚厚的垫褥，再添床棉被，倒也舒适。
　　顾清拗不过她，只得道：“好，我去拿床被子。”
　　靠在她身上的人动了动，却不松手，像是听见了又没听见。
　　顾清笑：“殿下？”
　　又过了会儿，孟憬嗯了声懒懒松了手。
　　顾清起身从柜中取出一床崭新的锦被，抱回一个软枕。
　　两人和衣躺下，挤在并不宽大的榻上。
　　身边的人念道：“顾清。”
　　顾清笑了一下，微微偏头看她，但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孟憬就缩进了顾清怀里，寻到一个最安稳舒服的姿势。
　　接着再闷声道：“真好。”
　　顾清静静躺着，能听到窗外雪落的簌簌声，能感受到怀中人温热的体温和清浅的呼吸。
　　她忽然想起那对贴在窗上的“双燕齐飞”剪纸，想起图纸上规划的“静观”月洞门，想起孟憬为她预留的书房和引水的池塘。
　　最后她也低声道：“真好。”


第 30 章
　　次日晨起时，雪已停了。
　　庭院里积了厚厚一层白，将竹枝压得低垂，青石板路也被覆盖得看不出原貌，唯有廊下那一小片空地被扫了出来，露出湿润的深色。
　　顾清醒得比孟憬早些。
　　她轻手轻脚起身，将被角仔细掖好，才披衣下榻。
　　推开门，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特有的干净气息。
　　天色是灰白里透着些许微蓝，云层散开几处缝隙，漏下稀薄的阳光。
　　她在廊下站了片刻，望着那片皑皑白雪，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回屋取了纸笔。
　　不多时，孟憬也醒了。
　　她睁开眼，先是在榻上静静躺了会儿，听着外间轻微的动静，然后才起身，披上外衫走到门边。
　　顾清正背对着她站在廊下，手中拿着什么，低头专注地看着。
　　“在看什么？”孟憬走到她身边，声音很轻。
　　顾清闻声侧身，将手中的素笺递给她：“醒了？昨夜睡的还好吗？”
　　“嗯。”
　　孟憬接过素笺，展开。
　　「西市新开茶馆，荷花酥，还能邀你同去吗？」
　　没有落款，但孟憬一眼认出顾清清隽的字迹。
　　她笑起来，抬头看向顾清：“顾大人这是要补上之前欠我的那顿茶？”
　　顾清眼中也有笑意：“之前总是殿下邀我，今日换我邀殿下，不知殿下可愿赏光？”
　　孟憬将素笺折好，收进袖中：“既然顾大人诚意相邀，我岂有不去之理？”
　　两人相视而笑。
　　早膳后，顾清去了趟大理寺，将手头几桩紧要公务处理妥当，又与寺卿禀明了午后外出之事。
　　寺卿自然不会阻拦，只嘱咐她雪天路滑，多加小心。
　　回到顾府时，已是午时初。
　　孟憬已换好衣裳等着她了。
　　她今日穿了身浅杏色的交领襦裙，外罩白青色的绣梅斗篷，长发绾成简单的堕马髻，只簪了一支白玉梅花簪，素净清雅。
　　见顾清回来，她笑道：“顾大人可让我好等。”
　　顾清上前握住她的手，将掌心的所有温度都包裹着传递给她，笑了一下：“是我来迟了。”
　　顾清也换了身常服，靛青色的棉袍，外罩一件鸦青色的披风。
　　两人共乘一辆马车，缓缓驶向西市。
　　雪后的街道格外安静，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沿街的屋檐下挂着冰凌，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西市比平日冷清些，但茶馆酒肆依旧开门迎客，门前扫出的空地上，零星摆着几张桌椅，有不怕冷的茶客坐在那儿，就着热茶赏雪。
　　孟憬说的那家新茶馆很好找，就在西市最热闹的街口，招牌上写着“听雪轩”三个字，笔法飘逸。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见有客来，忙迎上来：“两位客官里面请，楼上雅座安静，正好赏雪。”
　　顾清要了临窗的雅间。
　　雅间不大，陈设却雅致，窗边摆着一张矮几，两个蒲团，推开窗，正好能看见街景和对面的屋顶积雪。
　　“一壶碧螺春，两碟荷花酥，再要几样清淡的点心，”顾清点完茶，看向孟憬，“可还要别的？”
　　孟憬眉眼微弯：“再多吃不完了。”
　　茶很快送上来，白瓷茶壶配着同色的茶盏，点心也精致，荷花酥做得栩栩如生，酥皮一层层绽开，真如荷花初放。
　　顾清斟了茶，将一盏推到孟憬面前：“尝尝看。”
　　孟憬端起茶盏，先闻了闻茶香，才轻啜一口：“好茶。”
　　她又拈起一块荷花酥，咬了一小口，酥皮簌簌落下，内里的莲蓉馅清甜不腻。
　　“点心也不错，”她放下半块糕点，抬眼看向顾清，眼中带笑，“不过顾大人今日邀我来，不只是为了喝茶吃点心吧？”
　　顾清也端起茶盏，目光投向窗外：“之前殿下多次相邀，我总是推拒，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所以今日补上？”
　　“嗯，”顾清转回视线，看向她，“也想，和你一起看看雪。”
　　孟憬微微一怔，随即笑意更深：“好。”
　　她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掩了掩神色。
　　窗外又飘起了细雪，纷纷扬扬，如柳絮轻飞。
　　两人静静对坐，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喝茶，看雪。
　　茶香袅袅，点心甜香，室内暖意融融，与窗外的寒冷仿佛两个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孟憬忽然开口：“顾清。”
　　“嗯？”
　　“师父前日来了信，”孟憬的声音很轻，语气却平静，“她说，我母亲已经知道了。”
　　顾清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眼看孟憬，对方神色如常，唯有握着茶盏的指尖有些用力。
　　“长公主殿下，知道我们了么？”顾清问，声音也放轻了。
　　孟憬看着她，眼中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嗯，知道了我与你的往来，知道了那些点心、那些花、那道被拆掉的墙。”
　　她顿了顿，继续道：“师父说，母亲没有动怒，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憬儿是认真的？’”
　　顾清的心微微提起：“前辈如何回答？”
　　“师父说，她答：‘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孟憬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母亲听完，又沉默了许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让她自己来回我。’”
　　雅间里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雪落的声音。
　　顾清放下茶盏，手指在膝上轻轻收拢：“殿下打算如何？”
　　孟憬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封已经写好的信，放在桌上。
　　信封是素白的，没有任何纹饰，只在正中写着“母亲亲启”四个字，字迹是孟憬的，却比平日少了几分洒脱，多了几分郑重。
　　孟憬看着那封信，缓缓道：“我写了一封信，准备今日就派人送回封地。”
　　孟憬选择主动面对，依然是她一贯的行事风格。
　　顾清看着那封信，好一会儿没说话。
　　孟憬抬眼看向她，神色柔和：“这封信写了我这些年的心事，写了我为何留在京城，写了我为何总去大理寺，写了那道墙，写了冬至的雪，也写了你。”
　　她伸手，轻轻覆在顾清的手背：“顾清，我说过，我从未想过要瞒一辈子，这些事，我都会自己告诉她。”
　　顾清淡淡地笑，眼睛却定定地看着她，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不是你自己，是我们。”
　　顾清握着孟憬的手，“我们”二字说出口后，悬着的心反而定了下来。
　　“写信是礼数，但仅凭一封信，恐难表诚意，也难尽周全，”顾清思忖着，指尖轻轻地摩挲，“殿下身份尊贵，长公主殿下更是，我若只以笔墨陈情，虽出自真心，终究隔了一层，按礼，我当亲往拜见，陈明心迹，方显郑重。”
　　孟憬静静地听她说完，些微的偏头，用另一只手支着下颌，稍稍向前倾身，眼中笑意显然：“你想去封地？母亲封地在南边宣城，此时正值隆冬，路远寒冷，且年关将近，大理寺事务……”
　　顾清语气平稳，认真道：“我会向寺卿告假，普通案卷可携，路途虽远，有心则达，至于年关，若能得长公主殿下首肯，在哪里过年，都是团圆。”
　　她看向桌面那封孟憬写好的信，又道：“自然，信还是要写的，我可先修书一封，陈明欲亲往拜谒之意，附上我的诚意与……”
　　顾清停住了，对上孟憬的眼睛，耳尖有些热：“还，还没问过殿下，长公主殿下喜欢什么，我应该拿什么……做见面礼。”
　　她轻咳两声：“至少让长公主殿下知道，顾清并非轻浮孟浪之辈，所求所愿，皆经深思，亦能担当。”
　　孟憬看着她一本正经盘算和许诺的样子，忍不住想笑。
　　但眉眼之间又是藏不住的笑意和在意。
　　她微微用力回握了下顾清的手：“想知道？”
　　顾清认真：“想。”
　　“坐过来。”
　　顾清怔了一息，起身从那头坐在了孟憬身边。
　　她刚坐下来，孟憬偏头凑近她，笑盈盈地：“顾大人这是要去提亲？路上辛苦不说，若我母亲刻意刁难，你可有对策？”
　　顾清被她问得微微一滞，随即坦然道：“精诚为至，金石为开，长公主殿下明理睿智，若真有所询，我据实以答便是，至于辛苦，”她望进身边人的眼睛，“与你相关之事，从无辛苦。”
　　话音才落，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
　　门外传来侍女刻意压低的声音：“殿下，顾大人，宫中黄公公来了，说陛下急召顾大人入宫觐见。”
　　两人一怔，对视一眼。
　　皇帝此时急召，所为何事？
　　顾清定了定神，扬声应道：“请黄公公稍候，顾某即刻便来。”
　　她起身，迅速整理衣袍。
　　孟憬也随之起身，低声道：“我陪你一起。”
　　顾清笑着摇头：“陛下只召我，你在此稍作，我区区便回，无论何事，总有应对之法。”
　　孟憬却也摇头：“我在外面马车上等你。”
　　顾清知她性子，不再多劝，只点了点头。
　　顾清先出去，黄公公已在楼下等候，见到顾清，脸上是惯常的恭谨笑容，只是眼神里透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顾大人，陛下在暖阁等候，请随咱家速速入宫。”
　　顾清拱手：“有劳公公。”
　　顾清回头看了眼，还在雅间里的孟憬。
　　孟憬对她微微颔首，目送她登上了宫中派来的马车，自己则上了来时的马车，吩咐车夫缓缓跟随。
　　马车在雪天行驶，顾清心中念头飞转。
　　很快，马车驶入宫门。
　　依旧是上次被召见的那间暖阁，皇帝正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外面纷飞的雪花，听见通传，缓缓转过身。
　　“臣顾清，叩见陛下。”顾清依礼参拜。
　　“平身，赐座。”
　　顾清谢恩，谨慎落座。
　　皇帝走回御案后坐下，并未寒暄，直接开口道：“顾卿，方才朕收到宣城送来的奏报，是宣城长公主亲笔所书。”
　　顾清微怔。
　　皇帝从案头拿起一封刚拆火漆的信函，示意内侍递给顾清：“长公主信中说，宣城境内近日发生一桩命案，牵涉当地豪绅与流民，案情复杂，地方官府侦办不力，恐生民变，她知你擅长刑名，断案公允，想借调你前往宣城，协助查清此案，以安地方。”
　　顾清双手接过信函。
　　长公主远在封地，即便真有疑难案件，按制也应先报刑部或大理寺，由朝廷指派，何须直接向皇帝举荐她一个区区少卿？
　　是因为孟憬？
　　“顾卿，”皇帝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放缓了些，“长公主在信中对你颇多赞誉，说你是‘刑名干才，心细如发，更难得是有一份体察民情的仁心’，点名要你前去，朕想了想，宣城乃南边重镇，此案又涉及民生安稳，派你去，倒也合适。”
　　是了，这哪里是简单的“借调查案”，分明是长公主知晓了她与孟憬之事，借“案子”之名，行“相看”之实。
　　她深吸一口气，起身躬身道：“陛下信任，长公主殿下举荐，臣自当竭力，只是……”
　　她顿了顿，似有犹豫。
　　“只是什么？但说无妨。”皇帝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臣年轻资浅，恐难当此重任，且年关在即，臣若离京，恐耽误大理寺岁末诸多事宜。”
　　顾清斟酌着措辞，试图理清这突如其来的状况。
　　皇帝摆摆手，打断了她：“大理寺的事，自有陈寺卿安排，至于资历，”他笑了笑，“长公主既然点名要你，便是信得过你的能力，何况，此去宣城，憬儿那丫头想必也是要回去陪她母亲过年的，你们正好同行，路上有个照应。”
　　话说至此，已是挑明了大半。
　　顾清耳根发热，知道再无推脱之理，也明白了皇帝召见的真正用意，既是传达长公主的“邀请”，也是一种默许乃至推动。
　　她再次躬身，声音清晰而沉稳：“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查明案情，不负陛下与长公主殿下所托。”
　　皇帝满意地点头：“好，此事便这么定了，你回去准备一下，三日后便启程吧。所需人手、文书，朕会让人与大理寺协调，路上多加小心。”
　　“谢陛下关怀。”
　　退出暖阁，冬日的冷风一吹，顾清才后知后觉。
　　她握了握袖中的手，指尖微凉，心却跳得有些快。
　　不是为了那未知的“奇案”，而是为了即将面对的长公主，为了那场名为查案，实为过年的宣城之行。
　　走到宫门处，孟憬的马车果然还等在那里。
　　顾清登上马车，将寒气隔绝在外。
　　孟憬立刻握住她的手，触手冰凉。
　　“如何？陛下急召，所为何事？”孟憬问道，眼中带着关切与探究。
　　顾清看着她，缓缓将暖阁中的对话，以及那封信的内容，详细道来。
　　孟憬听完，先是愣住，随即脸上神色从惊讶到恍然，再到一丝了然的无奈笑意。
　　“母亲她……”孟憬摇头轻笑，“还真是，一点迂回都不肯，‘奇案’？怕不是她老人家亲自出的考题。”
　　顾清感受到她手心传来的温度：“先前还同殿下商量要写信，要亲自去拜见，如今倒好，长公主殿下直接将‘考题’和‘考场’都备好了，连‘监考’都请动了。”
　　“怕了？”孟憬挑眉，凑近她，气息拂过顾清微凉的脸颊。
　　顾清笑了一下：“怕倒不至于。”
　　顾清望着她，眼中映着车窗外滑过的雪光，清澈而坚定：“只是，骤然得知，有些无措，此去宣城，不仅是查案，更是拜见家长。”
　　“礼数、言辞、行事，我皆需倍加谨慎，不能给你丢脸，更不能让长公主殿下失望。”
　　孟憬轻笑地靠在她肩头，轻声道：“我母亲看着威严，实则最是通情达理，她既用这种方式让你我去，便是给了机会。”
　　“你只需做你自己便好，就像在我面前这样，认真，负责，心里装着律法，也装得下人情，她一定会喜欢你的。”
　　顿了顿，她又笑着补充：“至于丢脸？顾少卿风姿卓然，断案如神，满京城谁人不知？”
　　顾清被她逗得唇角微扬，她揽住孟憬的肩，低声道：“那我们回去，好好准备，你的信，看来不必急着送了。”
　　“嗯，”孟憬很轻地呵气，“直接带着信和人，一起回去。”
　　马车碾过积雪，驶向顾府。
　　车窗外，雪落无声，将天地装点得一片素净。
　　车内温暖如春，两人依偎着，开始低声商议起南下的行装，可能遇到的案情，还有该如何应对那位心思莫测的长公主殿下。
　　未知的宣城之行，表面是冰冷的案卷与风雪，内里却藏着团聚的暖意与关乎未来的期许。
　　顾清知道，这或许是比任何刑部复核，大理寺审讯都更重要的一次“赴任”。


第 31 章
　　启程那日，天色还有些暗。
　　顾清推开窗，庭中积雪未消，她已收拾妥当。
　　行囊极简，几套换洗衣物，两本未看完的案卷，还有那枚林淡月给的令牌。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顾清回身，孟憬已披着斗篷立在门边，手中提着一盏琉璃风灯，微光映亮她含笑的眉眼。
　　“走了。”
　　顾清点头，接过她手中的灯。
　　马车驶出京城时，天边渐亮。
　　晨雾如纱，笼罩着尚未完全醒来的街巷。
　　顾清靠在车厢壁上，听着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目光落在对面孟憬的脸上。
　　她今日穿得厚实，白狐毛的领子拢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
　　见顾清看她，便弯起眼尾，像只得逞的狐狸。
　　“看什么？”
　　“在想，”顾清顿了顿，“你上次离京回封地，是哪一年？”
　　孟憬的笑意微微敛了些，随即又淡开：“四年前，母亲寿辰，回去住了三个月。”
　　她没说的是，那三个月她日日盼着京中来信，却一封也无。
　　顾清垂下眼，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也只是握住她的手。
　　孟憬看着她，眉眼很轻地弯了一下，被握住的指尖稍稍点在她的掌心。
　　马车驶出城门，官道上的积雪被压实，辙痕深深。
　　远处天边外，云层裂开一道细缝，漏下稀薄的天光。
　　南下之路比预想的更冷。
　　越往南走，雪倒是不下了，取而代之的是绵密湿冷的冬雨，裹着寒气往人衣领里钻。
　　第一晚宿驿站时，顾清便有些咳嗽。
　　她压着声音，咳得很轻，却还是被睡在隔壁的孟憬听见了。
　　片刻后，门被轻轻叩响。
　　顾清开门，孟憬披着外衫站在门外，手中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
　　孟憬：“快喝了。”
　　顾清接过，低头喝了一口，姜的辛辣从喉间一路烧到胃里。
　　孟憬站在门边，看她喝完了，才将空碗接过去，又看了她一眼。
　　顾清以为她要责备，正要开口说“只是呛了风”，却见孟憬只是伸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唇角残留的一点姜汁。
　　动作极轻，极快。
　　孟憬道：“明日多穿一件。”
　　然后转身回了隔壁。
　　顾清站在门内，指尖抚过自己的唇角，那里还残留着孟憬指尖的温度。
　　姜汤的热意蔓延，她才发现自己淡淡地笑。
　　行程第四日，雨歇了。
　　天依旧阴着，云层低低压在山顶。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顾清翻开长公主随信附来的案卷摘要，已经看了第三遍。
　　死者姓周，是宣城最大的茶商周家的独女，年二十七，于十日前被发现死于自家茶园后山的凉亭中。
　　死状蹊跷，无外伤，无毒征，面容安详如沉睡。
　　仵作初判为心悸暴毙，但周家老夫人坚称女儿自幼习武，身强体健，绝无心病。
　　更令人生疑的是，死者死前三日，曾与周家新聘的那位年轻女账房发生激烈争吵。
　　争吵内容无人知晓，只知账房次日便辞工离去，下落不明。
　　地方官府追查数日，毫无头绪。
　　流言渐起，有说是茶商仇家报复，有说是茶园风水不吉，更有荒诞者，指周家独女生前曾与一神秘男子往来密切，恐为情杀。
　　长公主的信中只寥寥数语：“案情蹊跷，众说纷纭，卿若至，可先勘现场，再问人证，不必急，亦不必惧。”
　　顾清的指尖停在那句“不必急，亦不必惧”上，若有所思。
　　孟憬凑过来看了一眼：“母亲的字还是这样。”
　　顾清抬眼看她。
　　“小时候母亲教我写字，便是这个笔锋，”孟憬的指尖虚虚描摹着信纸上沉稳的笔画，“只是她的字比我刚硬得多，我的总被她嫌软。”
　　顾清看着那字，她眼前却渐渐浮现出年幼时孟憬一笔一画仔仔细细练字的身影。
　　第七日黄昏，马车终于驶入宣城地界。
　　雨又下起来了，比前几日更密，将暮色淋得愈发沉暗。
　　顾清掀开车帘一角，透过雨幕，隐约望见城门口立着几盏灯笼，在湿漉漉的夜色里晕开暖黄的光。
　　马车在雨中穿过宣城的青石街道，溅起细碎的水花。
　　孟憬神色平静，甚至比方才在官道上更从容几分，只是握着暖炉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顾清什么都没说，她伸手，将孟憬膝上滑落一角的绒毯轻轻拉正，又将她怀中的暖炉往里推了推，让那份热度更贴掌心。
　　孟憬垂眸看着她的动作，唇角那一点紧绷的弧度，悄无声息地化开了。
　　“快到了。”她轻声说。
　　顾清点头：“嗯。”
　　马车终于在府门前停稳时，雨势已转为细密如织的雨丝。
　　府门大开，当先迎出来的是一位鬓发花白的老内侍，衣饰简素，步履却稳，一见孟憬下车，眼眶便微微泛红。
　　“郡主……”她深深躬身，声音有些发哽，“可算回来了。”
　　孟憬上前虚扶了一下：“林嬷嬷，四年了，您身子骨还是这般硬朗。”
　　“托殿下的福，托殿下的福……”老内侍连声应着，目光却已越过孟憬，落在随后下车的顾清身上。
　　那目光并不锐利，只是安静又细细地看过顾清的眉眼、衣冠、姿态，然后微微躬身道：“这位便是大理寺顾少卿吧，殿下已在暖阁等候，郡主和顾大人请随老奴来。”
　　顾清依礼还了半礼，随她入府。
　　公主府的格局与京中截然不同。
　　没有巍峨的殿宇，没有雕梁画栋，庭院深深，曲径通幽，青石板缝里生着细密的青苔，墙角一株老梅正值花期，暗香浮动。
　　廊下的灯笼也简朴，素白绢面，只绘一枝疏淡的墨兰。
　　顾清走在其间，渐渐有些明白，孟憬那周身洗不掉的从容与随性，从何而来。
　　暖阁在府邸深处。
　　老内侍在门前止步，躬身道：“殿下，郡主与顾大人到了。”
　　门内静了一息，随即传出一道女声，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进来。”
　　孟憬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顾清随她跨过门槛，第一眼，便看见了那位端坐于临窗暖榻上的女子。
　　她穿着家常的藕色常服，发髻简素，鬓边有几缕霜色，面容却仍看得出年轻时的风华。
　　眉眼与孟憬有七分相似，却更沉静，更深邃。
　　那是一双见惯了风浪的眼睛。
　　长公主放下手中书卷，目光掠过孟憬，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落在顾清身上。
　　没有审视，没有威压。
　　就只是看着。
　　像在看一道题，一份卷案，一枚落在棋盘上尚未落定的棋子。
　　顾清上前一步，衣袍拂过地面，端端正正行了大礼。
　　“臣大理寺少卿顾清，叩见长公主殿下。”
　　不是郡主府里与孟憬独处时的轻松姿态，是真正面见尊长，郑重其事的全礼。
　　额头触在手背，微凉。
　　阁内寂静。
　　长公主没有立刻叫起。
　　孟憬站在一旁，指尖微弯。
　　片刻后，长公主开口了，声音不辨喜怒：“抬起头来。”
　　顾清依言抬首，脊背仍保持着端正的姿态，目光却不闪不避，迎向那道沉静的注视。
　　两人对视。
　　长公主看着她，看了许久。
　　窗外的雨声渐渐清晰，落在瓦檐上，落在梅枝上，落在寂静的庭院里。
　　终于，长公主的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笑，只是一个很淡的弧度。
　　“倒是个胆大的。”
　　她说，声音仍淡，却不再有方才那种隔着的疏离。
　　“起来吧，地上凉。”
　　顾清谢恩起身。
　　长公主的目光已从她脸上移开，落回孟憬身上。
　　这一眼，便与方才大不相同。
　　孟憬静静地看着她，低声道：“母亲。”
　　长公主看了她半晌，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瘦了。”
　　两个字，尾音很轻。
　　孟憬也很轻地叹气：“母亲看着也清减了些。”
　　长公主有些无奈：“快过来。”
　　孟憬走过去，在长公主榻边蹲下身，将脸埋进母亲膝上的绒毯里。
　　长公主没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
　　动作很慢，一下，又一下。
　　雨声如旧。
　　顾清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们。
　　片刻后，长公主的声音再次响起，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顾少卿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林姑姑，先带顾少卿去客房安置，晚些时候，驸马设了小宴接风。”
　　老内侍应声而入。
　　顾清躬身告退。
　　她走到门边时，身后传来长公主低低的一句，对孟憬说：“你那封信，我收到了。”
　　“……母亲。”
　　“不急，”长公主的声音放得很轻，“等你歇好了，慢慢说。”
　　门扉合拢，将阁内的暖意与雨声一并隔绝。
　　顾清随老内侍穿过长廊，雨丝斜斜飘进廊下，沾湿她的袖口。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点痕迹，忽然在想，宣城的雨，似乎没有来时路上那样冷了。
　　晚宴设在府中一处临水的小厅。
　　厅内陈设简雅，未点太多灯烛，只在几案四角各置一盏琉璃灯，光影柔和。
　　长公主仍未换下那身藕色常服，只在外加了一件深青褙子，端坐于上首。
　　她身侧，坐着一位年约五旬的中年男子。
　　顾清只看了一眼，便知那定是驸马。
　　并非因他衣饰华贵，也非因他坐于主位。
　　而是因为，他笑起来的样子，和孟憬简直如出一辙。
　　弯弯的眉眼，微微上挑的唇角，还有那一种仿佛万事都不往心里去，天生自在的散漫神气。
　　只是孟憬的笑里常带着狡黠与锋芒，这位驸马爷的笑，却是温润如玉的。
　　他一见孟憬进来，便放下手中的茶盏，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憬儿回来了，”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欢喜，随即又皱起眉，“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京城的东西不合口味？你母亲还说让我别问，可我……”
　　“咳。”
　　长公主轻咳一声。
　　驸马顿了一下，才低声道：“可我怎么放心得下。”
　　孟憬安慰道：“父亲，我很好，真的。”
　　“京城吃的也合胃口，是憬儿不对，让父亲和母亲担心了。”
　　驸马听了孟憬的话，却并未真正放下心来。
　　他仍蹙着眉，将女儿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半晌，才半是无奈道：“罢了，回来了就好。”
　　接着他把目光转向顾清，上下打量一番：“这位便是顾少卿？”
　　驸马的声音温和，目光也温和，没有半分审视的锐利。
　　顾清依礼拜见：“臣顾清，见过驸马爷。”
　　驸马摆摆手，笑呵呵的：“不必多礼，这是家宴，又不是在宫里，坐下说话。”
　　顾清谢过，落座。
　　宴席上的菜品，多是江南风味，清淡雅致。
　　长公主用膳时不喜多言，席间只听驸马偶尔问起孟憬京中近况，以及沿途见闻。
　　顾清安静用膳，并不多话。
　　直到羹汤撤下，换上时令鲜果与清茶，长公主才将目光落在顾清身上。
　　“周家那案子，案卷看过了？”
　　顾清放下茶盏，正色道：“回殿下，路上已通读三遍，有些细节，还需明日勘验现场后进一步厘清。”
　　长公主微微颔首，并未追问案情，只道：“此案蹊跷，地方官府查了大半月，连个方向都摸不着，你初来乍到，不急着破案，先看，先听，先想。”
　　顿了顿，她看向顾清，目光平静：“宣城不比京城，天高皇帝远，有些人事，盘根错节，你查你的案，旁的，不必顾虑。”
　　顾清微怔。
　　这话明着是叮嘱办案，暗里却分明是在说：你只管放手去做，自有我替你兜底。
　　她起身，郑重躬身：“臣谨记殿下教诲。”
　　长公主嗯了一声，没再多言。
　　倒是驸马在一旁笑着补了一句：“顾少卿也别太紧张，咱们宣城的案子，没京城那么多弯弯绕绕，用心查，总能查清的。”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憬儿难得回来一趟，正好你们到处转转。”
　　宴散时，夜色已深。
　　雨不知何时停了，庭院里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气息，和红梅清冷的暗香。
　　顾清随孟憬穿过回廊，往客舍走去。
　　廊下灯笼的光很柔和，落在她们的身上，罩上一层暖光。
　　孟憬突然偏头问：“怎么样？”
　　顾清笑了一下：“很好。”
　　孟憬蓦地也笑起来：“你怎么不问我，我在问你什么怎么样？”
　　凉风拂面，带起孟憬耳边的碎发，顾清探手过去用指尖轻轻勾住，再别回她的耳后。
　　微凉的指尖短暂地划过温热的耳廓。
　　顾清仍然在笑：“不管什么都很好，宣城很好，长公主很好，驸马爷很好，他们对你也很好，对我也很好，都很好。”
　　她顿了顿：“不过，还是你最好。”


第 32 章
　　翌日清晨，顾清起得很早。
　　她简单梳洗，披上那件鸦青色披风，推门时，廊下已候着一位老成干练的管事。
　　“顾大人，”管事躬身，“殿下吩咐，今日老奴随大人去周家茶园，城中情形老奴都熟。”
　　顾清将已写好的素笺交给他：“麻烦管事将这素笺寻人替我转交给郡主殿下。”
　　管事双手接过：“是。”
　　素笺里没什么重要的，只是这几日路途劳顿，顾清想孟憬难得回来一次，应多休息也应多陪陪长公主和驸马爷。
　　顾清继而随管事出府。
　　马车驶过清晨的宣城街巷，青石板路被昨夜的雨洗得发亮，沿街铺子陆续开门，蒸笼的香味飘散在寒湿的空气里。
　　顾清掀开车帘一角，静静看着这座陌生的城池。
　　它与京城不同。
　　没有那样巍峨的宫阙，没有那样森严的里坊，却自有其温润从容的气度。
　　街巷不宽，却处处透着人气，檐角不高，却每一笔都精致。
　　难怪孟憬身上有那样一份自在。
　　也难为她独自在宫里。
　　顾清很轻地蹙眉叹气。
　　马车又往前行了一段，周家茶园在城西，占地颇广，依山而建。
　　马车在园门前停下时，顾清便看见了那座凉亭。
　　是死者周氏独女被发现的地方。
　　半山腰上，孤零零立着四角飞檐，覆着青瓦，在冬日有些暗的天空下，显得有些寂寥。
　　周家老夫人亲自迎了出来。
　　她年过六旬，满头银发，脊背却挺得笔直，一身素服，眉眼间有历经风霜后的沉静。
　　“顾大人，”她行了一礼，声音沙哑，“老身盼了您多日。”
　　顾清还礼，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道：“老夫人，可否容我先去亭中看看？”
　　周老夫人点头，亲自引她上山。
　　凉亭不大，内设石桌石凳，桌上还有一盘未下完的棋。
　　案卷上说，周家独女死时，正独自对弈。
　　顾清在亭中站了很久。
　　她看棋盘，看石凳，看亭柱，看檐角。
　　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管事在一旁静候，周老夫人也沉默着。
　　良久，顾清开口：“老夫人，令媛生前，可曾提过那位女账房？”
　　周老夫人摇头：“没有，那女账房是老爷去世后，小女接手茶庄，新聘用的账房。”
　　“小女说她是能干的，旁的，不曾提过。”
　　顾清又问：“她们争吵那日，您可在场？”
　　“不在，”周老夫人顿了顿，“事后我问过下人，只说吵得很凶，关在书房里，听不清说什么，只隐约听见‘对不住’三个字。”
　　顾清眸光微动：“是令媛说的，还是那位女账房说的？”
　　周老夫人看着她，半晌道：“是女账房说的。”
　　顾清在亭中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凉亭边缘，俯身看向亭下的山石草木。
　　冬日草木凋零，视野开阔。
　　她忽然问：“老夫人，令媛生前，可常来此亭？”
　　“常来，”周老夫人说，“小女小时候，老爷常带她来这里下棋，老爷走后，她便一个人来。”
　　“出事那日，她为何来？”
　　周老夫人沉默片刻：“老身不知，那日午后她出门，只说去茶园走走，往常也是这样。”
　　顾清直起身，望向远处连绵的茶山。
　　冬日的茶园一片黛青，修剪齐整的茶垄，从山脚层层叠叠铺向天边。
　　她看了很久。
　　下山时，顾清对管事道：“烦请查一查，那位账房离城那日，是否有人见过她往这个方向走。”
　　她指向西边。
　　管事微怔：“那边是码头。”
　　“嗯，”顾清说，“若她真说了‘对不住’三个字，说明心有愧疚，愧疚之人，往往不敢从原路离开。”
　　午后，顾清回到长公主府。
　　她先往书房整理今日所见，刚摊开纸笔，门外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孟憬端着一盏热茶进来，身后跟着提食盒的侍女。
　　顾清起身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热茶。
　　“你……殿下怎么来了？”
　　顾清看见她身后的侍女想起还在长公主府，遂改口。
　　孟憬让侍女把食盒放在桌上，将人屏退才笑：“我不能来吗？”
　　顾清明了地笑，将孟憬迎到书案前，再让她坐下，缓缓道：“自然是能，只是我以为你会在长公主殿下那边多待会儿。”
　　孟憬顺势握住她的手往后靠：“母亲乏了，去歇息了。”
　　顾清点头：“殿下怎么知道我刚回来？”
　　孟憬倚着，眉眼半弯：“我让人在门口一直望着的，见你的马车进了巷口，便让小厨房现蒸了糕。”
　　顾清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窗外天光依旧有些暗，却衬得孟憬的眉眼愈发柔和。
　　顾清轻声道：“让你久等。”
　　“不久，”孟憬笑，“左右闲着也是闲着。”
　　孟憬用另一只手，替她揭开盏盖：“查了一上午，先喝口茶。”
　　“好。”
　　顾清喝了茶，孟憬又拈起一块云片糕递过来：“再吃点东西，案子可以慢慢讲。”
　　“好。”
　　顾清接过，糕还是热的，松软香甜。
　　她慢慢吃着，将今日在周家茶园的所见所闻一一道来。
　　孟憬认真听着，偶尔问一两句，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
　　等顾清说完，她才轻声道：“你觉得那位女账房不是凶手？”
　　“未必不是，”顾清说，“但动机不明，若她为财，周家独女死后她并未得到任何好处，若为仇，她与周家独女无旧怨，若为情……”
　　她顿了顿。
　　孟憬挑眉：“为情？”
　　顾清看她一眼，声音放低了些：“卷宗里提到，周家独女生前曾与一神秘男子往来密切，老夫人否认，说她女儿从未议亲，也未有交好的男子。”
　　“可我问亭中可有男子遗落的物件，老夫人说没有，但她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孟憬眸光微亮：“你觉得她在说谎？”
　　“不是刻意说谎，”顾清斟酌着措辞，“更像是……有所顾虑。”
　　“顾虑什么？”
　　顾清摇头：“还不清楚。”
　　她将最后一口云片糕吃完，喝了口茶，又道：“我已让管事去码头查问，若那账房真是从水路离开，总会有人见过她。”
　　孟憬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顾清抬眸：“怎么了？”
　　孟憬轻轻抬手抚上她的眉眼，温热地指尖细细地描摹轮廓，低低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这认真办案的样子，很好看。”
　　顾清怔了一下，随即有控制不住的热度开始蔓延，从她抚过的眉眼，到脸颊到耳尖。
　　她看着孟憬。
　　孟憬还倚在椅背里，姿态闲适，眉眼含笑。
　　孟憬最清楚不过，哪样的情话能让这位素来沉稳自持的顾大人不再沉稳。
　　她垂眸看着孟憬，看着她含笑的眼，看着她微微上扬的唇角，看着她散落在肩侧的长发，看着她披着的那件家常的浅色褙子，在午后暗淡的天光里，温润得像一块暖玉。
　　心跳漏了一拍。
　　顾清忽然弯下腰去。
　　她没有犹豫。
　　孟憬的笑意还在唇边，便被温软的触感覆住了。
　　那是一个很轻的吻。
　　轻得像落在花瓣上的初雪，像拂过水面的柳絮。
　　顾清这个人，明明克制成那样，也会在这种瞬间，向她妥协。
　　孟憬没有动。
　　她只是微微仰着脸，任顾清这样吻着她。
　　窗外天光暗淡，廊下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鸟鸣。
　　顾清的气息拂在她面上，带着方才那盏茶的清苦，和云片糕的甜。
　　很轻。
　　也很长。
　　不知过了多久，顾清才缓缓退开些许。
　　她的脸还有些烫，耳尖也红着，眼底却有清浅的笑意漾开。
　　孟憬望着她，忽然抬起手，指尖似有似无地划过她的唇瓣。
　　“顾大人，”她声音低低的，带着笑，“这可是在长公主府。”
　　顾清一顿。
　　孟憬又道：“我母亲虽然乏了去歇息，可说不准什么时候醒了，又找我去说话。”
　　顾清的耳尖地绯红又深了几分。
　　她直起身，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却被孟憬握住了手腕。
　　“退什么？”孟憬笑着把她拉回来，“顾大人想赖账？”
　　顾清被她拉着，只好又弯下腰去，声音放得极低：“我没想退。”
　　“那你是觉得，我方才说得不对？”孟憬偏着头看她，“你认真办案的样子，不好看？”
　　顾清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好看，”她说，声音很轻，却认真得像在说另一件更重要的事，“可殿下更好看。”
　　孟憬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
　　这回轮到她微微地怔住了。
　　顾清弯着腰，与她离得极近，近到能看清她眼底深处向外浮开的涟漪。
　　她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在遥远的宣城，在长公主府的偏院中，在这样一个天色暗淡的午后。
　　没有京城那些繁缛的规矩，没有宫墙内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睛。
　　只有她们两个人。
　　她可以弯着腰吻她，可以看着她怔住，可以这样近地对她说：
　　“殿下。”
　　“嗯？”
　　“云片糕很甜。”
　　孟憬笑起来，还没反应过来，顾清便又低下头去。
　　这一次，吻得比方才久一些。
　　檐外不知何时起了风，拂过青瓦，拂过廊前的红梅，沙沙的，轻轻的。


第 33 章
　　第三日，管事从码头带回了消息。
　　“大人所料不差，”他躬身道，“账房姓苏，单名一个禾字，离城那日确是从西水门上的船。船家记得她，说她面色很差，上船后一句话没说，只望着窗外发呆。”
　　“船去了哪里？”顾清问。
　　“往南，说是要去临安府。”
　　顾清沉吟片刻。
　　临安府，与宣城隔着一州一县，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她提笔写下一封公函，命人快马送往临安府衙，请当地协查此人下落。
　　写完信，她起身往周家去。
　　今日要见的人，是周家独女生前的贴身侍女。
　　侍女名唤阿灵，十五六岁年纪，生得清秀，一双眼睛机灵。
　　她被带到顾清面前时，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别怕，”顾清声音放得很轻，“你家小姐的事，你知道什么，只管说。”
　　阿灵低着头，半晌，才嗫嚅道：“小姐……小姐那日出门前，在书房坐了很久。”
　　“多久？”
　　“一个多时辰，她什么也没做，就坐在那里，对着桌上那盘棋发呆。”
　　“什么棋？”
　　阿灵的声音更低了：“是……是小姐和那位苏账房没下完的一盘棋。”
　　顾清心中微动。
　　“你家小姐和苏账房，常在一起下棋吗？”
　　阿灵点头：“常下，苏账房来茶庄半年，小姐得闲便邀她手谈。”
　　“她们有时在书房，有时在园中凉亭。”
　　“小姐……小姐生前最爱下棋，小姐说苏账房的棋艺精巧，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对手。”
　　她说到这里，眼眶有些泛红。
　　“小姐……小姐其实很在意那位苏账房，苏账房辞工那日，小姐追出去，在府门口站了好久。我问小姐要不要我去把人追回来，小姐却说不用，说‘她自有她的道理’。”
　　“后来呢？”
　　“后来小姐便时常一个人去凉亭，对着那盘棋，一坐就是一下午。”
　　顾清沉默了。
　　她让阿灵退下，独自在周家的书房坐了许久。
　　窗外天色渐阴，又有雨意。
　　她忽然想起周老夫人那闪躲的眼神，想起那句“对不住”，想起那盘无人收起的残局。
　　有些答案，似乎渐渐浮出水面。
　　傍晚，顾清回到长公主府。
　　她先去暖阁向长公主禀报今日进展，长公主听完，没有多问，只道：“顾少卿自去忙吧，不必事事报与本宫。”
　　话是这么说，顾清却看见她案头放着一份临安府的舆图，边角有手指反复抚过的痕迹。
　　她退出暖阁，往客房走。
　　孟憬正在廊下等她。
　　她今日穿得素净，浅青色的常服，发髻上只簪一支白玉兰簪，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回来了？”
　　“怎么不进去？廊下冷。”
　　顾清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将她搭在身上绒毯松动的边角仔细地压回去。
　　廊下摆着一个小小的炭盆，炭火红彤彤的，驱散了冬夜的寒气。
　　孟憬的手边搁着一卷书，稍稍支着下颌看她。
　　顾清问：“今天一整日都在看书吗？”
　　孟憬摇头：“也没有，今日我去了学堂。”
　　顾清有些诧异：“学堂？”
　　孟憬很轻地笑：“嗯。”
　　“你资助的？”
　　孟憬的目光落向廊外渐暗的天色：“嗯，三年前，宣城水患，母亲将封地内一半的岁入捐了出来。我那时说，银子能救一时之急，却救不了一世。”
　　“后来我便想着，在宣城各处设几间学堂，让那些读不起书的孩童，有个识字明理的地方。”
　　顾清静静听着。
　　“起初只是几间蒙学，后来慢慢添了书舍，添了习武场，”孟憬说到这里，唇角微微扬起，“母亲笑我，说我这性子随了外祖母，见了贫苦便挪不动腿。”
　　顾清知道她说的外祖母是先帝元后之母，曾任宰辅二十年，一生清廉，死后家无余财。
　　顾清问：“今日去看了，如何？”
　　“很好。”孟憬眼中有了些光亮，“学堂的先生是从京城请来的老儒，教得认真。孩子们也肯用功，我去时正背《千字文》，背到‘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有个小个子男孩背岔了气，把‘秋收’背成了‘秋偷’，惹得满堂大笑。”
　　顾清想象那场景，唇角也不禁弯了弯。
　　“后来呢？”
　　“后来我便去了习武场，”孟憬顿了顿，“顺带教他们练了一下午拳脚。”
　　顾清看向她：“你？”
　　“怎么？”孟憬微微挑眉，“我不行？”
　　顾清摇头失笑：“不是，只是没想到，你会亲自教。”
　　“那些孩子皮实得很，有几个女孩练得有模有样，甚至比男孩还要好，”孟憬说着，将手从绒毯下伸出，在炭盆上方烤了烤，“我答应他们，下次去时，带些木剑去。”
　　顾清看着她的侧脸。
　　炭火的光映在她脸上，将那层素日的清冷都染成了暖色。
　　她忽然笑了一下。
　　孟憬偏头瞧她：“笑什么？”
　　顾清笑着将手边的茶盏端起来，往她唇边递。
　　“在想，殿下的好，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孟憬看她的动作看她的手最后再看向她的眼睛，半晌后莞尔道：“很多。”
　　夜渐渐深了。
　　廊下的炭火烧得只剩一层薄薄的红，顾清起身往里添了几块新炭，又顺手将茶盏里凉透的残茶泼了，重新斟了盏热的，递到孟憬手里。
　　孟憬接过来，却不喝，只是捧在掌心暖着。
　　“今日去见那个侍女，可有收获？”她问。
　　顾清便将阿灵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说到那盘棋，说到周家小姐在书房枯坐的一个多时辰，说到周小姐的夸赞，周小姐其实很在意那位苏账房。
　　孟憬静静听着，末了，垂眸看着茶盏中浮沉的叶片，轻声道：“有些人的离开，更难以释怀。”
　　顾清转头看她。
　　炭火的光在孟憬眼底轻轻跳动，她却没有再说下去。
　　沉默了一会儿，孟憬忽然问：“你信那苏禾是去了临安府？”
　　“船家是这么说的。”顾清顿了顿，“但也不排除她中途下船，或者故意放出的风声。”
　　“临安府，”孟憬慢慢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那里确实是个去处，四通八达，往南可去福建，往西可入江西，若是想隐姓埋名，再容易不过。”
　　顾清点头：“我已去信临安府衙，请他们协查，只是各地府衙事务繁杂，未必会尽心。”
　　“那倒未必。”孟憬笑了笑，抬眼看着她，“你忘了，临安知府是谁的门生？”
　　顾清一怔，旋即想起……
　　现任临安知府周砚，是长公主当年举荐的人。
　　“母亲虽不理事，但她的人，她心里有数。”孟憬将茶盏搁在膝上，“你那封公函，只怕比寻常公文管用得多。”
　　顾清心中微暖，却又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滋味。
　　她在刑部这些年，办案靠的是证据，是律法，是抽丝剥茧的耐心。
　　可她也知道，有些门路，有些便利，不是人人都有的。
　　而孟憬说这话时，神色那样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忽然明白，这才是真正的长公主府。
　　不显山不露水，可那些看不见的根系，早已深埋在这片土地的每一寸之下。
　　“在想什么？”孟憬问。
　　顾清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顿了顿，又问：“殿下过几日还去学堂吗？”
　　“去。”孟憬的唇角微微弯起，“答应了孩子们要带木剑去，不能失信。”
　　“那我到时候早些回来，陪殿下一道去。”
　　孟憬眉眼弯了弯。
　　“好。”
　　三日午后，顾清果然早早料理完手头的事，回到长公主府时，孟憬正在廊下等她。
　　她今日换了身利落的装束，清水蓝的短襦，青灰的长裙，发髻也梳得简单，只一根木簪绾住。
　　手上提着一个包袱，鼓鼓囊囊的，见顾清来了，便递给她。
　　“什么？”顾清接过，打开一看，竟是七八柄小木剑，长短不一，打磨得光滑细致，剑柄上还缠着细细的麻绳防滑。
　　“你做的？”
　　“嗯。”孟憬说得轻描淡写，“这几日无事，随手雕的。”
　　顾清握着一柄小剑，细细端详。
　　剑身笔直，剑尖圆钝，显然是怕伤着孩子。
　　每一柄的尺寸都不太一样，小的不过巴掌长，大的约有二尺，想来是分给不同年纪的孩子。
　　她想起孟憬说她“无事”，可这些木剑，从选材、削制到打磨、缠绳，没有三五日的工夫下不来。
　　“殿下，”她忽然说，“你真的很喜欢那些孩子。”
　　孟憬偏头看她，眼里有一点浅浅的笑意。
　　“走吧，”她说，“再晚该赶不上他们下学了。”
　　学堂设在城西一处旧庙改建的院落里，离长公主府不远。
　　顾清跟着孟憬穿过几条巷子，远远便听见孩童的喧闹声。
　　待走近了，便见院门口探出几个小脑袋，一见孟憬，立刻欢呼着跑出来。
　　“孟姐姐来了！”
　　“孟姐姐，孟姐姐，你说今日带木剑来的！”
　　“孟姐姐，我昨日把那套拳练熟了，你来看！”
　　孩子们围上来，七嘴八舌，眼里亮晶晶的。
　　顾清站在一旁，看着孟憬被一群孩子簇拥着往里走。
　　她将包袱解开，一柄一柄往外拿，每拿一柄，便叫一个孩子的名字。
　　“阿福，这是你的。”
　　“小满，这柄给你，你手小，这柄轻些。”
　　“二丫，这柄长些，你个子高，正合适。”
　　孩子们接过木剑，一个个欢天喜地，在院子里比划起来。
　　顾清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多年前，她刚入刑部那年，办过一个案子。
　　那案子不大，是城南一户卖豆腐的人家，男人酗酒，酒后打死了自己五岁的儿子。
　　她去查访时，那孩子的母亲跪在地上，一声一声地说，孩子生前想要一柄木剑，她答应了好久，却始终没能买给他。
　　后来案子结了，男人被判了流放。
　　顾清去街上买了一柄木剑，烧在了那孩子的坟前。
　　现下她想，若是那孩子能早些遇到孟憬这样的人，该多好。
　　“顾清。”
　　孟憬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
　　她转头，见孟憬正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眼神里有淡淡的询问。
　　顾清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看着院子里挥剑的孩子们。
　　“我在想，”她顿了顿，“殿下这样的人，若是能早些遇见，该多好。”
　　孟憬唇角弯了弯。
　　她轻声说：“顾清，我们很早就遇见了。”
　　顾清笑着：“所以我很幸运。”
　　院子里，孩子们的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有风吹过，带着冬日里难得的暖意。
　　傍晚时分，两人从学堂出来，慢慢往回走。
　　巷子很窄，两人并肩，走得很慢。
　　天边的晚霞烧成一片橘红，灿烂又好看。
　　走到巷口时，迎面来了一匹快马。
　　马上的人一看见她们，立刻翻身下马，躬身行礼。
　　“郡主殿下，顾少卿，临安府有回信。”
　　顾清接过信函，拆开细看。
　　孟憬站在一旁，没有凑近，只是静静等着。
　　顾清看完，将信纸折起，抬头看向她。
　　“苏禾找到了。”


第 34 章
　　苏禾没有逃匿，没有隐姓埋名，就在临安城中一间小小的书铺里做账房。
　　铺子是她远房亲戚开的，地方僻静，往来客少。
　　当地衙役上门时，她正在柜台后拨算盘。
　　听完衙役来意，她指节抵住的算盘珠突然滑脱，她的手还保持着拨珠的姿势，悬在半空，微微发抖。
　　她说：“怎么会？不可能，她不可能死的……”
　　消息传回宣城时，正是午后。
　　顾清放下信函，起身往暖阁去。
　　长公主正在修剪一盆寒兰，听她说完，手中剪子停了停。
　　“顾少卿打算何时提审？”
　　顾清说：“今日，人已押到府衙，臣想尽快问清原委。”
　　长公主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顾清告退。
　　她走到门边时，身后传来长公主的声音。
　　“顾少卿。”
　　顾清回身。
　　长公主仍低头修剪那盆寒兰，剪子落下，一枚枯叶飘然坠地。
　　“那孩子，”她说，“等了你很多年。”
　　顾清垂眸。
　　“臣明白。”
　　“去吧。”
　　府衙的刑房采光不好，白日也得点灯。
　　苏禾缩在审讯椅里，她抱着头，捂住耳朵，眼里无光，呆滞地望着地，絮絮叨叨地念着：“不可能……”
　　顾清没有开口。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苏禾的嘴唇终于不动了。
　　她抬起眼，目光从散乱渐渐聚拢，落在顾清脸上。
　　那眼神先是迷茫，然后生出一点警惕，一点恐惧，最后是认命般的空洞。
　　她说：“大人你们说的都是真的吗？”
　　“周、周小姐真的……”
　　“可是怎么会呢？我才离开三日啊，我离开前……我们在书房争吵，她还站在我面前，还同我说‘不要走’……”
　　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苏禾的手指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好一会儿后，苏禾站起来，又跌坐回去。
　　审讯椅的枷板硌着她的腰，她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顾清。
　　“大人，”她的声音发颤，“您告诉我，是谁杀的？”
　　顾清没有回答。
　　苏禾等了几息，眼眶渐渐红了，声音也尖了起来：“是谁？！大人您说话啊！周小姐她……她那么好的人，谁会害她？她从来不与人结怨，她连骂人都不会，她……”
　　“苏禾。”
　　顾清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瓢冷水泼下来。
　　苏禾的喊声戛然而止，只剩剧烈的喘息。
　　顾清看着她问：“你离开前，与周小姐在书房争吵，是吵什么？”
　　苏禾愣住。
　　顾清道：“你不说清前因，本官如何追凶？”
　　烛火跳了跳，映得苏禾的脸忽明忽暗。
　　她垂下头，肩膀慢慢垮下去，方才那股濒临崩溃的尖锐像被抽走了，只剩下疲惫和茫然。
　　“我……”她张了张嘴，“我想离开。”
　　“为何？”
　　“因为……”苏禾的指甲抠进掌心，“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刑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细微声响。
　　苏禾抬起头，眼眶里蓄满了泪，却没有落下来。
　　“那天，小姐问我，愿不愿留在茶庄，长长久久地做下去。”
　　“她说，茶庄缺一个能管事的人，她信得过我。”
　　“她知道我没有根基，是外乡人，可她说，她不在乎那些。”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抖起来。
　　“可是，我……我害怕。”
　　她的目光短暂地划过顾清，又散开。
　　“我不怕吃苦，不怕旁人说三道四，可我害怕。害怕有一天她发现，那个她信得过的账房，其实心里藏着不该有的心思。”
　　“害怕她那日的善意，会变成日后的负担。”
　　“更害怕……更害怕我留下来，会忍不住，把那层纸捅破。”
　　苏禾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审讯椅的枷板上。
　　“小姐站在那儿，问我：‘苏禾，你当真要走？’”
　　“我说……是。”
　　“她说：‘那你走吧。’”
　　“我就真的走了，连头都没回。”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哭声从指缝间溢出来，压抑而破碎。
　　顾清静静地站着，等她哭完。
　　良久，苏禾放下手，眼睛红肿，声音沙哑：“大人，现在能告诉我了吗？是谁……是谁害的她？”
　　顾清垂眸，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苏禾面前的案几上。
　　那是一份验尸格目。
　　苏禾低头，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在椅子里。
　　她喃喃：“仵作初判心悸暴毙……心悸暴毙？怎么会……”
　　刑房里又静了。
　　顾清看着她，看着这个年轻女子通红的眼眶，看着她因长久压抑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御花园那个月光朦胧的夜晚。
　　想起那枚玉环，那张她最终没有赴约的纸条。
　　“苏禾，”她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周家小姐出事那日，你在哪里？”
　　苏禾低着头。
　　“在码头，”她说，“我在码头站了一整天。”
　　“我想走，可走不动。船家催了三回，我都说再等等。”
　　“等什么？”顾清问。
　　苏禾没有回答。
　　许久，她轻声道：“等我回去。”
　　“等小姐来找我。”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油灯芯“噼啪”爆出一朵灯花，又安静下来。
　　顾清放下手中的卷宗。
　　“苏禾你知道周小姐有心悸吗？”
　　苏禾终于不受控地大声痛哭起来：“我……我不知道……”
　　“我若是知道……我怎会……走？”
　　顾清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刑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又停住了。
　　顾清起身，走到门边，又停住。
　　“苏禾。”
　　苏禾抬头。
　　“最后一个问题，周家小姐那盘棋，”顾清说，“你临走前，是不是没下完？”
　　苏禾好一会儿才有些迟钝地看向她。
　　“是……”
　　顾清眉梢微动：“你执黑。”
　　不是疑问，是陈述。
　　苏禾木然地点头。
　　“那一局，周小姐的白子占了大势，而你的黑子被逼入穷途。”
　　顾清停了几息，最后低低道：“其实你还有一步可走，黑子往西北角落一子，虽不能胜，却能再纠缠三十手。”
　　苏禾的眼睛先是直了一下。
　　然后瞳孔猛地收缩。
　　她整个人像被什么击中，身子剧烈地一晃，审讯椅的枷板“哐”地撞在她腰上，她却毫无知觉。
　　顾清没有再多言。
　　她推门出去。
　　刑房外的廊下，孟憬正站在那里。
　　她不知来了多久，靠在廊柱边，披风上沾了几片被风吹落的枯叶。
　　顾清走到她面前，抬手将她披风上的枯叶扫开，握住她的手。
　　还好，还热着。
　　“你怎么来了？”
　　孟憬看着她，没有答。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顾清的手腕。
　　就是那一道痕迹的位置。
　　“顾清，”她说，“我们回去吧。”
　　廊下的风穿堂而过，带着冬日黄昏特有的清寒。
　　“好，”顾清说，“回去。”
　　她们并肩走出府衙。
　　马车就停在门外，车夫远远见她们出来，忙放下脚凳。
　　孟憬先上了车，回身伸手，顾清握住，借力上去。
　　车厢里暖着炭盆，比外面暖和许多。
　　孟憬解了披风，随手搭在一旁，又从暗格里取出那只白瓷手炉，递到顾清手里。
　　“手这样凉，”她说，“审了多久？”
　　顾清接过手炉，没有答话，只是看着孟憬。
　　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角落一盏琉璃灯透出微光，映得孟憬的眉眼愈发柔和。
　　她靠在车壁上，静静回望着顾清，并不追问。
　　马车的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
　　顾清忽然开口：“她等的人，没有来。”
　　孟憬没有说话。
　　“她在码头站了一整天，”顾清的声音很轻，“船家催了三回，她都说再等等，等周家小姐来找她，等那句‘不要走’再说一遍。”
　　“可周家小姐没有去。”
　　车厢里沉默了片刻。
　　孟憬伸出手，将顾清的手连同手炉一起拢进自己掌心里。
　　“那位周小姐，”她慢慢说，“或许不是不想去。”
　　顾清抬眼看她。
　　“阿灵说，那日周小姐在书房坐了一个多时辰，对着那盘棋发呆，”孟憬的声音平静，“一个多时辰，足够她做很多事，也足够她想明白很多事。”
　　“也许她想明白了，也许她想去找她，可她没有去。”
　　“为什么？”顾清问。
　　孟憬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琉璃灯的光在她眼底轻轻晃动。
　　“因为害怕，”她的声音很低，“害怕去见了，就再也舍不得让她走。”
　　顾清的手指在她掌心轻轻动了一下。
　　“可如果去了，也许她就不会走。”
　　孟憬抬起眼，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那笑意却很淡。
　　“顾清，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不是所有人，都有我们这样的运气。”
　　车厢里安静下来。
　　马车继续向前，穿过宣城傍晚的街巷。
　　窗外传来零星的叫卖声，炊烟的味道混着冬日清寒的空气，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
　　顾清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孟憬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回到长公主府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
　　管事在府门口候着，见马车停下，忙迎上来：“郡主，顾大人，殿下吩咐，晚膳摆在暖阁，请二位过去一道用。”
　　孟憬应了一声，下了车，回头看向顾清。
　　顾清低头整理衣袍，也看向她。
　　“走吧，”孟憬说，“母亲等着呢。”
　　“好。”
　　暖阁里灯火通明。
　　长公主仍坐在临窗的暖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见她们进来，目光淡淡扫过，落回书上。
　　“回来了。”
　　“殿下。”顾清上前行礼。
　　孟憬也道：“母亲。”
　　长公主把书放在一旁：“嗯，先用膳。”
　　“是。”
　　驸马从内室转出来，一见她们便笑弯了眼：“憬儿和顾少卿回来了，快坐快坐。”
　　“憬儿今日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莼菜羹，还有那道蟹粉狮子头，你母亲特意吩咐的。”
　　孟憬笑着应了，拉着顾清落座。
　　宴席仍是清淡雅致的江南风味，长公主用膳时不喜多言，席间只听驸马絮絮叨叨问孟憬今日去了哪里，学堂的孩子们可还好，木剑够不够分。
　　孟憬一一答了，偶尔看顾清一眼，见她安静用膳，眉间的倦色却淡了几分。
　　羹汤撤下，换上清茶时，长公主终于开口。
　　“那苏禾，审得如何？”
　　顾清放下茶盏，将刑房里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说到苏禾在码头站了一整日，说到她说“等小姐来找我”，说到那盘未下完的棋。
　　长公主静静听着，末了，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起的茶叶。
　　“周家那丫头，本宫见过几次。”
　　顾清抬眸。
　　“是个聪慧的孩子，”长公主抿了口茶，“周家产业到她手里，不到三年，比先父在世时还兴旺三分。待人接物也周全，不卑不亢，很有些气度。”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茶盏中浮沉的叶片上。
　　“这样的孩子，若不是自己想不通，不会轻易出事。”
　　顾清沉默了半晌才很轻地叹气：“果然是这样吗。”
　　顾清仅存的一丝侥幸，也消散了。
　　长公主没有说话。
　　她又抿了一口，动作比方才更慢。
　　暖阁里静了一瞬。
　　孟憬垂着眼，没有说话。
　　驸马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却也没说什么。
　　从暖阁出来，夜色已深。
　　孟憬送顾清回客房，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上，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走到客房门口，顾清停住脚步。
　　“殿下。”
　　孟憬看着她。
　　顾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今日在刑房里，看着苏禾那张因长久压抑而扭曲的脸，听着她那些断断续续的剖白，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御花园那个月光朦胧的夜晚，想起那枚始终没有送出的玉环，想起那些年在刑部值房里，独自一人对着一盏孤灯熬过的长夜。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恰当的由头，等一切都能水到渠成的那一天。
　　可那天在御花园，若不是孟憬先迈出那一步，她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顾清。”孟憬的声音将她从沉思中拉回。
　　顾清抬眸，对上孟憬那双清亮的眼。
　　孟憬没有问她方才在想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拢了拢她披风的领口。
　　“夜里风大，”她说，“进去吧。”
　　顾清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说：“明日我想再去一趟周家。”
　　孟憬看着她，没有问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好。”
　　次日清晨，顾清再次来到周家茶园。
　　周老夫人仍是那身素服，仍是那样挺直的脊背，只是眼下的青黑比前两日更深了些。
　　“顾大人，”她行了一礼，“可是又有什么要问的？”
　　顾清还礼，没有多言，只道：“老夫人，可否容我去小姐的闺房看看？”
　　周老夫人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周家小姐的闺房在茶园东侧的小院里，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极为雅致。
　　院中种着一株老梅，正值花期，暗香浮动。
　　房门推开，里面陈设简单，一榻、一案、一架书，窗边挂着一幅山水。
　　周老夫人站在门边，静静看着她。
　　“老夫人，”顾清开口，“令媛出事那日，可曾出过门？”
　　周老夫人摇头：“没有，那日她在书房坐了一上午，午后说去茶园走走，便再没回来。”
　　“她走时，可曾带什么东西？”
　　周老夫人想了想：“带了一封信。”
　　顾清眸光微动：“什么信？”
　　“老身不知，”周老夫人说，“是阿灵那丫头后来收拾屋子时发现的，信封是空的，里头没有信笺。”
　　“那信封呢？”
　　周老夫人从袖中取出一物，递了过来。
　　是一个极普通的信封，没有任何标记，封口处被人撕开过，里头的信笺已不知去向。
　　顾清接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停住。
　　信封内侧的边角，有一个极淡的墨痕，像是写字时用力过大，笔尖透过了信笺，在信封上留下的痕迹。
　　她将信封对着光，细细辨认。
　　那墨痕只有一个字。
　　「等」
　　顾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等。
　　她想起苏禾说的话：“我在码头站了一整天……等小姐来找我。”
　　可周家小姐没有去。
　　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
　　顾清将信封收入袖中，转身看向周老夫人。
　　“老夫人，令媛出事那日，可曾有人来府上拜访？”
　　周老夫人想了想，摇头：“没有，那日府上并无访客。”
　　“那她可曾收到过什么书信？”
　　周老夫人一怔，旋即明白过来。
　　她的脸色微微变了。
　　“顾大人的意思是……”
　　顾清没有回答，只是问：“那日送信的人，老夫人可还记得是谁？”
　　周老夫人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是茶庄的一个伙计，姓孙，在茶庄做了三年，平日老实本分，出事那日之后，他便辞工走了。”
　　“去了哪里？”
　　“老身不知，”周老夫人说，“只听说，他老家在宣城下头的青溪县。”
　　顾清没有再问。
　　她走出小院，站在那株老梅下，望着远处连绵的茶山。
　　可若凶手不是旁人，那便是……
　　顾清闭了闭眼。
　　那封没有送出的信，那个只留下一个字的“等”，那个在码头站了一整日最终没能等来那个人的年轻女子。
　　还有那盘未下完的棋，那一子落下后能再纠缠三十手的残局。
　　顾清很轻地叹气。


第 35 章
　　马车从周家茶园回来时，天色尚早。
　　顾清没有回客房，而是径直去了府衙。
　　府衙的刑房里，苏禾仍坐在那张审讯椅中。
　　一夜过去，她的脸色更苍白了些，眼底的血丝密密麻麻，整个人像一株被失去生机的枯草。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顾清身上，又慢慢移开。
　　顾清在她对面坐下，没有立刻开口。
　　她从袖中取出那个信封，放在两人之间的案几上。
　　苏禾的目光落在信封上，瞳孔微微收缩。
　　“认得吗？”顾清问。
　　苏禾没有回答。
　　顾清将信封翻过来，让那一角对着光线，露出那个极淡的“等”字墨痕。
　　“周家小姐出事那日，收到了一封信，写信的人，是你。”
　　苏禾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你写那封信，是想告诉她什么？”顾清的声音很平静，“是想说你后悔了，想说你愿意留下来，还是想说……”
　　“别说了。”
　　苏禾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低着头，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
　　顾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刑房里安静了很久。
　　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还有苏禾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我写了那封信。”
　　苏禾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有些哑。
　　“在码头等的那一日，我写了那封信。我想告诉她，我不走了，我想告诉她，我……我愿意。”
　　“可那封信，她没有收到。”
　　顾清看着她：“你怎么知道她没有收到？”
　　苏禾抬起头，眼眶通红，却没有泪。
　　“因为送信的人回来了，那个姓孙的伙计，他回来了。”
　　“他站在码头边上，离我十几步远，把那封信撕成两半，扔进了江里。”
　　顾清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说，”苏禾的声音开始发抖，“他说周家小姐让他带话给我，说从此两清，让我再也不要出现在她面前。”
　　“他说周家小姐早就知道我的心思，只是一直没有说破，原以为我本分，没想到我竟敢写信去纠缠。她说她恶心，说她看见我就……”
　　苏禾说到这里，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风中残烛，却又刺耳得像易碎的瓷器。
　　“我信了，我居然信了。”
　　“我上了船，一路往南，再也不敢回头。”
　　“我以为她厌恶我，我以为我那些心思在她眼里不过是肮脏不堪的东西，我以为……”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可她没有厌恶我，她死了。”
　　“她死之前，还在等我。”
　　顾清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周家小姐闺房里那盘棋，想起阿灵说的那句“小姐那日在书房坐了一个多时辰，对着那盘棋发呆”。
　　一个多时辰。
　　足够写一封信。
　　也足够等一个人。
　　可那封信，最终没有送到她手上。
　　“那个姓孙的伙计，”顾清开口，“他现在在哪里？”
　　苏禾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顾清起身，走到门边。
　　她没有回头。
　　“苏禾，”她说，“周家小姐等的人，从来都不是那个送信的伙计。”
　　“她等的是你。”
　　“她在书房坐了一个多时辰，不是发呆，是在等你的回信。”
　　“她出门去茶园，不是去散心，是去你们常下棋的那个凉亭。”
　　“她书房的那盘棋，她没有动过。”
　　“她一直在等你回来下完。”
　　苏禾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低下头，双手捂住脸，抑制不住地呜咽起来。
　　顾清推门出去。
　　她像以往无数次的那样站在府衙外的牌匾下吹冷风。
　　府衙外的牌匾在阳光下投下一道狭长的阴影。
　　顾清就站在那阴影边缘，一半身子被遮住，一半落在明处。
　　她低着头，看着青石板缝隙里生出的一株细草。
　　那草叶枯黄了大半，只有尖端还残着一点绿意，在冬日的风里瑟瑟缩缩。
　　风吹过来，带着街巷那头飘来的炊烟气息。
　　顾清没有动。
　　她只是站着，让那风吹过面颊，吹过衣袍，吹过攥紧又松开的手指。
　　方才在刑房里，她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问话，陈述，转身，离开。
　　每一步都像她经手过的无数个案子，按部就班，滴水不漏。
　　可走出那道门，走到这牌匾下，心里的那丝情绪才漫出来。
　　那个“等”字。
　　那封被撕碎扔进江里的信。
　　那个在码头站了一整天，等了一整天，最后等来一句谎言的年轻女子。
　　还有周家小姐。
　　聪慧能干，把茶庄打理得蒸蒸日上的女子，坐在书房里对着那盘棋，一个多时辰。
　　她在等什么？
　　等那封信？等那个人？还是等一个她自己都不敢说出口的答案？
　　没有人知道。
　　她带着那个答案走了。
　　顾清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天际。
　　今天的天空比往日还要亮些，甚至在日光的照耀下，能看清湛蓝的天空。
　　顾清却一时很难去享受这份清澈。
　　那枚玉环，那张她最终没有赴约的纸条。
　　那日的孟憬站在约定的地方，等了多久？
　　她不知道。
　　她也不敢问。
　　风吹过来，顾清垂下眼。
　　身后传来马蹄声。
　　不疾不徐，踏在青石板路上，清脆又沉稳。
　　顾清没有回头。
　　马蹄声近了，然后停下。
　　车轮辘辘的声音也停了。
　　有人下车，脚步轻轻，走到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也停住。
　　顾清很轻地吸气，冷冷的风涌进来，平复她的思绪，也带来熟悉的杜若香。
　　顾清转身，定定地望着眼前的人，好一会儿才道了声：“孟憬。”
　　声音比她预想的还要沙哑。
　　孟憬没有立刻说话，她背着光，那双眼睛却分明，在冬日的光芒里，像一池沉静的池水，映着顾清的影子。
　　她很轻地嗯了声，回应她：“我在。”
　　顾清垂下眼，半晌又看向她。
　　她能看清孟憬衣襟上细密的针脚，也能闻见她身上顺着攀过来的杜若香。
　　但是这还不够。
　　顾清忽然伸出手，轻轻环住她的腰。
　　掌心似有似无地碰触，很轻，像是怕冒犯，又像是濒临溺水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
　　孟憬的身子微微僵了一瞬，很快又放松下来，她感受到顾清的额头抵在自己肩上，感觉到她细微的呼吸声。
　　孟憬没有问。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落在顾清背上，一下一下缓缓地拍着。
　　风从她们身侧吹过，带着冬日干燥的凉意，带着街巷那头隐约的人声，带着白日里所有的寂静与喧嚣。
　　顾清的声音闷在孟憬肩窝里，很轻，像叹息。
　　“孟憬。”
　　“嗯。”
　　“我想你。”
　　孟憬的手微微顿了顿。
　　她说：“我知道。”
　　她把顾清抱得更紧了些。
　　俩人就这样站安静地站在那里，直到顾清的耳边又响起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接着那辆车在府衙门口缓缓停下来。
　　那一声轻咳，来得恰到好处。
　　不轻不重，不远不近，恰好能让两人听见，又不至于惊着旁人。
　　顾清微怔，她抬起头，循声望去。
　　是一辆青帷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长公主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四目相对。
　　顾清的手还搭在孟憬腰上。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松开吗，退后一步，站得笔直。
　　耳根却不受控地烫了起来。
　　孟憬却只是弯了弯唇角，不慌不忙地转过身，朝着那辆马车微微一礼。
　　“母亲，父亲。”
　　长公主看了孟憬一眼，又看了顾清一眼，目光在顾清那还泛着红的耳尖上停了短短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路过，”长公主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正要回府。”
　　顿了顿，她又道：“外面风大，上来吧。”
　　车帘落下。
　　孟憬应了声“是”，转身看向顾清。
　　顾清已经整理好了衣袍，面上也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那耳尖的颜色还没完全褪下去。
　　孟憬笑了一下，伸出手。
　　顾清抬眼，对上她含笑的眼，顿了顿，还是握住了那只手，借力上了马车。
　　车厢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
　　长公主端坐在主位，手里不知何时又多了卷书，正低头看着，仿佛方才什么都没看见。
　　驸马坐在一旁，见她们上来，弯起眼睛笑了笑，那笑容和孟憬如出一辙，却更温润无害些。
　　“顾少卿这是刚从府衙出来？”驸马的声音温和，像是寻常寒暄。
　　顾清欠身：“回驸马，正是。”
　　“案子可还顺利？”
　　“有些眉目了。”
　　驸马点点头，没有再问，只是看了孟憬一眼，那眼里藏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孟憬坦然受之，拉着顾清在对面坐下。
　　马车重新驶动。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顾清垂着眼，维持镇定。
　　耳尖又有些发烫。
　　正想着，手背上忽然覆上一片温热的触感。
　　顾清抬眼，对上孟憬似笑非笑的目光。
　　孟憬握着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逗弄。
　　顾清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孟憬握得更紧了些。
　　“顾大人。”孟憬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笑意，“手怎么这样凉？”
　　顾清看她一眼，说不出话来。
　　她不凉。
　　她只是有点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
　　孟憬看着她的耳尖又红了几分，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方才在外面站了那么久，”孟憬继续说，声音仍是低低的，只有两人能听见，“也不知道多穿一件。”
　　顾清抬眼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无奈。
　　孟憬却浑然不觉，或者说，浑然不在意长公主和驸马就坐在对面。
　　她将顾清的手拢在掌心里，轻轻搓了搓，像是在替她取暖。
　　“殿下。”顾清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嗯？”孟憬抬眸，一脸无辜。
　　顾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对上那双含笑的眼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只好别开眼，任由孟憬握着她的手。
　　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是长公主。
　　顾清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又想抽手，却被孟憬握得更紧。
　　孟憬抬起头，对上母亲的目光，坦然一笑。
　　长公主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目光又落回书上。
　　倒是驸马在一旁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欣慰，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马车继续前行。
　　车厢里恢复了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和偶尔翻动书页的细微响动。
　　顾清渐渐放松下来。
　　她偏头看向孟憬，孟憬正望着车窗外，侧脸的线条在透过车帘的微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孟憬转过头来，对上她的眼。
　　孟憬微微挑眉，用口型无声地问：“看什么？”
　　顾清唇角动了动，也用口型回她：“看你。”
　　孟憬随即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轻，却从眼底一直蔓延到眉梢。
　　顾清看着她笑，忽然觉得，方才那些窘迫，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
　　马车在长公主府门前停下。
　　长公主放下书，起身时目光淡淡扫过两人交握的手，什么也没说，只道：“晚膳照旧。”
　　然后下了车。
　　驸马跟在后面，临下车前回头看了孟憬一眼，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
　　等马车里只剩下她们两人，孟憬终于笑出声来。
　　顾清看着她，无奈道：“殿下还笑。”
　　孟憬偏着头看她：“顾大人方才那个样子，我从未见过。”
　　顾清沉默了一下，低声道：“我失态了。”
　　“没有，”孟憬收了笑，认真地看着她，“我很喜欢。”
　　孟憬伸出手，指腹轻轻抚过她的耳尖，那里还残留着一丝薄红。
　　“顾清，”她说，“你知不知道，你每次不好意思的时候，耳尖都会红。”
　　顾清噤了声。
　　孟憬又道：“从耳尖开始，慢慢蔓延到脸颊，有时候连脖颈都会染上一点。”
　　“殿下。”顾清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求饶的意味。
　　孟憬却笑了，收回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好了，下车吧，母亲还等着用膳呢。”
　　顾清有些无奈，跟着她下了车。
　　府门前的灯笼已经点起，暖黄的光笼着她们的身影。
　　两人并肩往里走，孟憬忽然偏头看她。
　　“顾清。”
　　“嗯？”
　　“你方才说想我。”
　　顾清的脚步微微一顿。
　　孟憬看着她，眼尾弯起，笑意盈盈：“以后也要多说，我喜欢听。”
　　顾清垂下眼，唇角却悄悄弯了起来。
　　“好。”


第 36 章
　　次日，顾清派人去青溪县查访那个姓孙的伙计。
　　三日后，消息传回。
　　那伙计三日前死在了自己家中。
　　死状与周家小姐一模一样。
　　无外伤，无毒征，面容安详如沉睡。
　　仵作查验后，在他枕下发现了一封信。
　　信是周家小姐写的，日期是她出事前三日。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孙伙计，烦请你将此信交予苏账房。若她愿回，我在老地方等她。若她不愿，便罢了。」
　　「另，此事不必告知旁人，你我主仆一场，我信得过你。」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墨迹与前面不同，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她为何要走，我说不知道。其实我知道。」
　　「可我不敢说。」
　　顾清握着这封信，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窗外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落在青瓦上，落在梅枝上，落在寂静的庭院里。
　　孟憬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盏热茶。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茶盏放在顾清手边，然后在她身侧坐下。
　　顾清将那封信递给她。
　　孟憬接过，低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将信纸折好，放回顾清手中。
　　“那个伙计，”她轻声说，“他喜欢周家小姐。”
　　顾清点头。
　　“他知道周家小姐喜欢的是谁，也知道那封信是写给谁的。”
　　“所以他压下了那封信，编了那套话，骗苏禾离开。”
　　“他没想到，周家小姐会死。”
　　孟憬顿了顿，目光落向窗外的雨幕。
　　“周家小姐死后，他或许有愧疚，所以选择这样结束，可若不是他从中……”
　　她没有说下去。
　　顾清握着那封信，眉间微蹙。
　　周家小姐死于心悸。
　　可让她心悸的，是那封永远等不到的回信，是那个永远等不回来的人。
　　而那个姓孙的伙计，周小姐的死虽非他直接所为，却因他而起，间接害得周小姐心悸发作，也难脱干系。
　　但此时，这样的结果，反而让顾清心里郁郁。
　　雨还在下。
　　顾清将信纸小心折好，收入袖中。
　　“殿下，”她说，“我想去一趟周家。”
　　孟憬看着她，点了点头。
　　“我陪你去。”
　　周家茶园里，周老夫人接过那封信，看了很久。
　　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
　　良久，她抬起头，看向顾清。
　　“顾大人，”她的声音沙哑，“老身有一事相求。”
　　“老夫人请讲。”
　　周老夫人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封信上，落在女儿留下的那行字上。
　　“小女与苏账房的事，老身其实早就知道。”
　　她说，声音很轻。
　　“那日在凉亭，顾大人问老身，小女可曾与男子往来密切。老身说没有，却闪躲了眼神。”
　　“老身闪躲，不是因为说谎，是因为……”
　　她顿了顿。
　　“是因为老身不知道，该怎么说。”
　　“小女喜欢的人，是个女子。”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窗外的雨声似乎更清晰了些。
　　周老夫人抬起头，看着顾清，目光里有疲惫，有悲伤，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老身不是没有察觉。小女看苏账房的眼神，和看旁人不一样。小女提起她时的语气，和提起旁人也不一样。”
　　“可老身装作不知道。”
　　“老身想着，也许过些时日，这心思就淡了。也许苏账房走了，小女就放下了。”
　　“老身……”
　　她的声音哽住了。
　　“老身错了。”
　　顾清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听着这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母亲，一字一句地说出那些压在心底的话。
　　“顾大人，”周老夫人说，“老身想见一见那位苏账房。”
　　“不是以周老夫人的身份，是以……”
　　她顿了顿，眼眶泛红。
　　“是以她等的那个人，她母亲的身份。”
　　七日后，腊月二十三，宣城落了一场大雪。
　　苏禾从府衙里出来时，雪正下得紧。
　　她站在府衙门口，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有些茫然。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见周老夫人撑着一把青布伞，正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两人对视。
　　雪落在她们之间，落在地上，落在伞面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周老夫人走过来，将伞举过苏禾头顶。
　　“孩子，”她说，“跟老身回家吧。”
　　苏禾怔怔地看着她，眼眶渐渐泛红。
　　“老夫人，我……”
　　“我知道，”周老夫人声音沙哑，却很平静，“我都知道。”
　　“你写的信，我看到了，小女写的信，我也看到了。”
　　“她等的人是你，她喜欢的人也是你。”
　　苏禾的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
　　周老夫人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双手苍老，粗糙，却温暖。
　　“孩子，她没能等到你，可你还在。”
　　“跟老身回家吧，去看看她住过的院子，去看看她常去的那座凉亭，去看看那盘她等你下完的棋。”
　　“然后。”
　　她顿了顿，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然后，好好活着。”
　　雪越下越大。
　　苏禾站在原地，任由雪花落在肩上，落在发间。
　　良久，她低下头，轻轻握住周老夫人的手。
　　“老夫人，”她声音沙哑，却很清晰，“我陪您回家。”
　　大雪纷飞中，一老一少撑着同一把伞，慢慢走进那片白茫茫的天地。
　　远处，顾清和孟憬站在一辆马车旁，静静望着这一幕。
　　雪落在她们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孟憬偏头看向顾清，见她眉梢微蹙，很久才低低地叹气。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顾清的手。
　　顾清转过头，看着她。
　　孟憬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良久，顾清轻轻笑了一下。
　　“殿下，我们回去吧。”
　　孟憬点头。
　　马车驶过长街，碾过新落的积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顾清转过头，看向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
　　孟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在想什么？”
　　顾清回过头，看着她笑。
　　“孟憬，我们很幸运，或者说，”顾清顿了顿，“我很幸运。”
　　孟憬看着她，眉眼弯弯，很轻地道：“是我们都很幸运。”
　　马车继续向前。
　　……
　　腊月二十四，宣城家家户户开始祭灶、扫尘，街巷间已隐约可见年节的喜气。
　　宣城又落了一夜雪。
　　清晨推窗时，顾清看见廊前的红梅被压弯了枝，积雪从花瓣上簌簌坠落，在青石板上碎成细末。
　　她穿戴整齐，推门出去时，孟憬还没来，顾清站在那里等她。
　　片刻后，她来了。
　　她的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的绒花。
　　这是昨夜里顾清见她闲来无事，随手用红绒绳编的。
　　“走吧，”孟憬弯了弯眉眼，“孩子们该等急了。”
　　马车碾过新雪，往城西学堂去。
　　车厢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
　　孟憬靠坐在车壁边，手里握着一卷书，是昨日从长公主书房里翻出来的游记，翻了几页，又放下，抬眼看向对面的顾清。
　　顾清正低头整理袖中的纸笺，是昨晚写的几页启蒙讲义。
　　她写得认真，眉目低垂，侧脸在透过车帘的微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孟憬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拨了拨她垂落的碎发。
　　顾清抬眸，对上她含笑的眼。
　　“怎么了？”
　　“没怎么，”孟憬收回手，笑吟吟的，“只是觉得顾大人认真起来的样子，怎么看都看不够。”
　　顾清顿了顿，耳尖悄悄泛上一层薄红。
　　她垂下眼，继续整理那几张纸笺，唇角却微微弯起。
　　马车在学堂门口停下时，孩子们已经等在院门口了。
　　一见马车，便欢呼着涌上来。
　　“孟姐姐来了！”
　　“顾姐姐也来了！”
　　顾清微微诧异。
　　她只来过一次，这些孩子竟还记得她。
　　孟憬笑着下了车，回身伸手，将顾清接下来。
　　孩子们围在她们身边，七嘴八舌地说着这几日的事。
　　那个叫小满的女孩拽着孟憬的衣角，仰着脸问：“孟姐姐，今日还教我们拳脚吗？”
　　“教，”孟憬弯腰，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今日教新的。”
　　小满高兴得跳起来。
　　另一个叫阿福的男孩则跑到顾清身边，仰头看着她，眼里亮晶晶的：“顾姐姐，您今日教我们读书吗？”
　　顾清低头看着他，想起上次来时，这孩子坐在最后一排，背《千字文》背得磕磕绊绊，却比谁都认真。
　　“教，今日教《论语》。”
　　阿福的眼睛更亮了。
　　学堂的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
　　积雪被扫到墙角堆着，露出一片青砖地。
　　顾清被请进东厢的书舍，孩子们跟着她鱼贯而入，在矮几后跪坐下来。
　　书舍里烧着炭盆，比外面暖和许多。
　　顾清在案前坐下，看着面前十几张稚嫩的脸，忽然想起自己幼时开蒙那日，也是这样坐在矮几后，听着先生一字一句地念“学而时习之”。
　　她翻开手中的书卷，声音平静温和。
　　“今日我们读《论语·学而篇》，‘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孩子们跟着她念，声音参差不齐，却认真。
　　顾清一句一句教着，偶尔停下来讲解字义。
　　孩子们听得入神，偶尔有问的，她便耐心答了。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
　　书舍外传来一阵喧哗，是习武场的孩子们在练拳脚。
　　顾清放下书卷，让孩子们自行温习，起身走到窗边。
　　透过窗棂，她看见孟憬正站在院子中央，周围围着一群孩子。
　　孟憬今日教的是一套入门拳法，动作舒展，行云流水。
　　孩子们跟着比划，有的学得像模像样，有的却手忙脚乱，逗得旁人哈哈大笑。
　　那个叫小满的女孩学得最好，一招一式都有板有眼。
　　孟憬弯下腰，替她调整了一下手势，又拍拍她的肩，像是在夸赞。
　　小满仰着脸看她，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顾清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幕，唇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忽然，她听见身后传来阿福的声音。
　　“顾姐姐，孟姐姐真好看。”
　　顾清转头，见阿福不知何时跑到她身边，正踮着脚往外看。
　　她顿了顿，轻声道：“嗯。”
　　阿福又说：“我长大了，要嫁孟姐姐这样的人。”
　　顾清的手微微一顿。
　　她低下头，看着阿福那张认真的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窗外又传来一阵笑声。
　　顾清抬眼望去，见小满正拽着孟憬的衣袖，不知说了什么，惹得孟憬弯下腰去，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
　　阿福也看见了，他忽然又说：“小满也这么说，她说她长大了要嫁给孟姐姐。”
　　顾清沉默。
　　她垂下眼，轻轻咳了一声。
　　“阿福，”她说，“该回去温习了。”
　　阿福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跑回去了。
　　顾清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道青灰色的身影，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很轻。
　　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察觉不到。
　　可那羽毛确实落下了。
　　午后，孩子们散了学，三三两两地跑出院门。
　　顾清站在廊下，看着孟憬被一群孩子围着送出去，又看着孟憬弯着腰一个一个地告别，最后只剩下小满和阿福还拽着她的衣角不肯松手。
　　小满仰着脸，说得认真：“孟姐姐，我长大了要嫁给你。”
　　阿福也不甘示弱：“我也要！”
　　孟憬笑起来，弯弯的眉眼在午后的光里格外柔和。
　　她伸手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发顶，温声道：“那你们可要快快长大，好好读书，好好练武。”
　　小满用力点头：“我一定好好练！”
　　阿福也点头：“我也好好读书！”
　　孟憬笑着应了，又叮嘱了几句，才让两个孩子跑开。
　　她转过身，看见顾清站在廊下，便走了过去。
　　“顾大人教得如何？”
　　顾清看着她，没有立刻答话。
　　孟憬走近了，才见她眉间有一点极淡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
　　“怎么了？”孟憬问。
　　顾清垂下眼，摇了摇头：“没什么。”
　　孟憬看着她，若有所思，却没追问。
　　“走吧，”她说，“该回去了。”
　　马车驶过积雪的街巷，往长公主府去。
　　车厢里暖意融融，两人相对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孟憬靠在车壁边，手里又翻起那本游记，翻了几页，忽然抬眼看向顾清。
　　“今日孩子们说了什么有趣的话吗？”
　　顾清抬眸：“什么？”
　　“就是，”孟憬顿了顿，唇角微微弯起，“我听小满说，她要嫁给我。”
　　顾清的手微微一顿。
　　孟憬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顾大人觉得如何？”
　　顾清垂下眼，声音平静：“童言无忌，殿下不必当真。”
　　“嗯，”孟憬点点头，“我也觉得是童言无忌。”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阿福那孩子倒是认真，说长大了也要嫁我这样的人。”
　　顾清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孟憬继续说：“他们小小年纪，眼光倒是好。”
　　顾清抬起头，看着她。
　　孟憬正笑得眉眼弯弯，一脸无辜。
　　顾清沉默了一瞬，忽然道：“殿下很喜欢听这些？”
　　孟憬挑眉：“什么？”
　　“就是……”顾清顿了顿，“孩子们说喜欢殿下，说长大了要嫁给殿下。”
　　孟憬看着她，眼里笑意更深了：“顾大人这是在问什么？”
　　顾清垂下眼，没有说话。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孟憬忽然倾身向前，凑近了些。
　　“顾清，”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笑意，“你是不是吃醋了？”
　　顾清抬眸，对上那双含笑的眼。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对上那道目光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耳尖悄悄泛红。
　　孟憬看着那抹薄红从耳尖蔓延到脸颊，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真是难得，”她轻轻道，“顾大人竟会吃孩子们的醋。”
　　顾清别开眼，声音尽量平稳：“我没有。”
　　“没有？”孟憬些微地偏着头看她，“那顾大人方才问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顾清沉默了。
　　她知道孟憬在逗她。
　　她也知道自己应该像往常一样，沉着地回应，把这场调侃轻轻带过。
　　可不知为什么，今日她不太想那样做。
　　她抬起头，看着孟憬。
　　“殿下，”她说，“我知道是童言无忌。”
　　“可……”
　　她顿了顿。
　　“可我听见孩子们这么说。”
　　“我心里……”
　　她没有说下去。
　　孟憬看着她，笑意渐渐收敛了几分。
　　她认真地看着顾清，看着她眼底那一点极淡的波动。
　　“顾清，”她轻声说，“过来。”
　　顾清顿了顿，还是起身，在她身侧坐下。
　　孟憬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些孩子的话，是童言无忌。”
　　“可你的心思，不是。”
　　顾清垂下眼，没有说话。
　　孟憬继续道：“你吃醋，是因为你在意。你在意，是因为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这样。”
　　顾清抬眸，看着她。
　　孟憬的眼里有光，那光柔和而温暖，像冬夜里一盏不灭的灯。
　　顾清看着她，良久，轻轻笑了一下。
　　“殿下，你真的很会哄人。”
　　孟憬笑起来，凑过去，吻在她的唇，很轻，一触即分。
　　“不是哄，是喜欢。”
　　车厢里安静下来。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第 37 章
　　马车在长公主府门前停下。
　　顾清下了车，回身伸手，孟憬握住她的手借力下来。
　　两人的手没有松开，就这样并肩往里走。
　　府里的下人正在廊下挂灯笼，见她们回来，纷纷行礼。
　　那些灯笼是新的，大红绢面，绘着吉祥的纹样，在冬日的天光里显得格外鲜亮。
　　孟憬看了一眼，脚步微顿。
　　“母亲今年倒是早早挂了灯笼。”
　　顾清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看见了那些灯笼。
　　她想起在京城时，每逢年节，宫中也会挂起各式各样的灯，可那些灯再华丽，也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
　　而这里的灯笼，暖洋洋的，像在等人回家。
　　“往年不挂吗？”她问。
　　孟憬摇头：“往年母亲说，年节是过给自己看的，不必张扬，通常要到腊月二十八九，才让下人简单挂几盏。”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弯起：“今年倒是破例了。”
　　顾清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两人往里走，穿过回廊，经过暖阁时，里面传来长公主与驸马的说话声。
　　“……这个摆这里不妥，太挤了。”
　　“哪里挤？我瞧着正好。”
　　“你懂什么，插花要留白，留白懂不懂？”
　　“好好好，你懂你懂，那你说摆哪里？”
　　顾清和孟憬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对方眼里的笑意。
　　她们放轻脚步，悄悄走到门边，透过半掩的门扉往里看。
　　暖阁里，长公主正站在临窗的花几前，手里拿着一枝红梅，眉间微蹙。
　　驸马站在她身侧，手里捧着一只青瓷瓶，一脸无奈。
　　花几上已经摆了几枝梅，疏密有致，显然出自长公主的手笔。
　　而驸马手里那只瓶子，瓶口插着一簇挤得满满当当的花，红艳艳的，热闹是热闹，却实在说不上好看。
　　“放那里。”长公主抬手指了指角落的小几。
　　驸马应了一声，捧着瓶子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放下。
　　他直起身，端详了一会儿，又回头看长公主。
　　“这样呢？”
　　长公主看了一眼，眉头终于舒展了些：“还行。”
　　驸马笑起来，那笑容和孟憬如出一辙，却更多了几分憨气。
　　“我就说嘛，这瓶子配这花，就该摆那里。”
　　长公主瞥他一眼，没说话，唇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门外的孟憬终于忍不住，轻轻笑出声来。
　　长公主循声望去，看见门缝里那两张脸，神色不变，只淡淡道：“进来。”
　　孟憬推门进去，顾清跟在她身后。
　　“母亲，父亲。”
　　驸马一见她们，眼睛立刻弯了起来：“憬儿回来了，顾少卿也来了，快来看看，你母亲今日插的花，好不好看？”
　　孟憬走过去，看了看花几上那几枝疏淡的红梅，又看了看角落里那瓶挤挤挨挨的花，唇角压着笑。
　　“母亲插的自然好看。”
　　长公主看她一眼：“有话直说。”
　　孟憬便笑：“父亲那瓶也好看，热闹。”
　　驸马听了，连连点头：“还是憬儿有眼光。”
　　长公主没再说话，只是转身将手中那枝红梅也插进花几上的瓶里，又轻轻调整了一下角度。
　　“晚膳想吃什么？”她问，声音淡淡的，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孟憬想了想：“油焖冬笋。”
　　长公主点点头，目光移向顾清。
　　顾清微微一怔，旋即道：“臣随意，殿下做主便是。”
　　长公主看着她，忽然道：“在宣城，没有那么多君臣。”
　　顾清反应了一下。
　　长公主继续道：“你是憬儿带回来的人，不必时刻端着。”
　　这话说得平淡，听的人却不平淡。
　　她轻声道：“是。”
　　驸马在一旁笑着补了一句：“顾少卿别拘束，就当自己家。咱们宣城的年夜饭，可比京城有意思多了。”
　　孟憬看着顾清，眉眼弯弯。
　　从暖阁出来，天色渐暗。
　　廊下的灯笼已经点起，暖黄的光笼着回廊，映得积雪也染上一层淡淡的暖意。
　　两人并肩走着，顾清忽然开口。
　　“殿下。”
　　“嗯？”
　　“长公主方才的话……”
　　她没有说下去。
　　孟憬偏头看她，等着。
　　顾清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道：“她说，我是你带回来的人。”
　　孟憬笑起来：“难道不是？”
　　顾清看着她，眼里有淡淡的光。
　　“是，我是。”
　　孟憬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顾清，母亲是认可你的。”
　　顾清笑了一下，将她的手握紧。
　　腊月二十五，长公主府开始忙碌起来。
　　下人们进进出出，打扫庭院，擦拭器皿，准备年货。
　　厨房里飘出阵阵香气，是蒸糕点的味道，甜丝丝的，混着冬日清寒的空气。
　　顾清一早便去了书房，将周家案子的卷宗整理归档。
　　虽然案子已经了结，但她还是习惯将每一份文书都梳理清楚，标注日期，注明要点，最后封存入匣。
　　孟憬推门进来时，她正将最后一页卷宗折好。
　　“弄完了？”
　　孟憬走到她身边，看了一眼桌上整整齐齐的几叠文书。
　　“嗯，”顾清将卷宗收入匣中，扣好铜扣，“周老夫人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孟憬在她身侧坐下：“苏禾留在周家了。”
　　顾清抬眸。
　　“周老夫人收了她做义女，”孟憬说，“以后便以周家二小姐的身份，帮着料理茶庄的事。”
　　顾清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这样也好。”
　　孟憬看着她，没有说话。
　　窗外又飘起了细雪，落在梅枝上，落在青瓦上，落在寂静的庭院里。
　　屋内炭火正旺，暖意融融。
　　腊月二十六，长公主府的年货备齐了。
　　天也放晴了。
　　积雪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檐角的冰凌消融了一些，落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印记。
　　顾清昨日说还未好好逛过宣城，今日一早孟憬就拉着她出了门。
　　两人并肩走出长公主府，没有乘车，只是慢慢走着。
　　宣城的街巷不宽，青石板路被往来，磨得光滑，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沿街的铺子都已经开了门，卖年画的、卖灯笼的、卖糕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炸丸子的油香和蒸糕的甜气，在冬日的空气里飘散。
　　孟憬走得不快，偶尔在某个铺子前停下，指着某样东西跟顾清说几句。
　　“这家糕团店，小时候母亲常让人来买。”
　　“我最喜欢他们家的双酿团，芝麻馅和豆沙馅各半，咬一口，两种味道混在一起。”
　　顾清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是一间不大的铺面，门楣上的匾额漆色斑驳，却擦得干干净净。
　　蒸笼里冒着白白的热气，老板娘正用竹夹子往油纸里拣糕团。
　　“后来呢？”顾清问。
　　孟憬笑了笑：“后来去京城，就再没吃过了，宫里的点心精致，可总觉着少了点什么。”
　　顾清忽然道：“那买些回去？”
　　孟憬偏头看她，眼尾微微弯起：“好。”
　　她们走过去，孟憬要了双酿团，又要了几块松糕。
　　老板娘手脚麻利地包好，递过来，顾清自然地接了。
　　她说：“多谢。”
　　孟憬笑着看她，两人继续往前走。
　　孟憬想了想：“小时候，母亲不许我总闷在府里，说孩子就该在外面跑跑。”
　　“我便常跟着府里的嬷嬷出来，这条街从头到尾，哪家铺子卖什么，我都知道。”
　　她顿了顿，指向前面一个巷口：“那里，往里走第三家，是个书铺，我十岁那年，偷偷攒了三个月的月钱，去那儿买了一本《山海经》。”
　　顾清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巷口很窄，往里看，隐约能看见一面褪色的布幌子，上面写着“书”字。
　　“为什么要偷偷攒钱？”她问。
　　孟憬笑起来：“母亲说，家里的书够我读的，不许我乱买，可我那时就想有一本自己的书，可以在上头写字画画，没人管。”
　　她说着，眼神里浮起一点怀念的光。
　　“后来呢？”
　　“后来被母亲发现了，”孟憬笑出声来，“她没骂我，只是把那本《山海经》要过去，翻了一遍，然后还给我，说：‘画得还行，字写得丑了些。’”
　　顾清想象那个场景，唇角也弯了起来。
　　她们继续往前走，穿过几条巷子，来到一座石桥前。
　　桥不高，青石栏杆被时间磨得光滑，桥下是一条浅浅的河，河水清冽，能看见底部的卵石。
　　两岸的民居依水而建，白墙黛瓦，檐角高翘。
　　孟憬在桥中央停下，扶着栏杆，望向远处。
　　“这里，我小时候常来。”
　　顾清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河面不宽，两岸的民居错落有致，有几户人家的窗台上摆着腊梅，金黄的花瓣在日光下显得格外鲜亮。
　　远处有妇人蹲在河边洗衣，棒槌起落的声音混着说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孟憬继续缓缓道：“夏天的时候，河里会长满菱角，我和府里的丫头们偷偷跑出来，卷了裤脚下去捞。”
　　“有一次捞得太起劲，裙子全湿了，不敢回府，就在桥洞里晒到天黑。”
　　她说着，眉眼弯弯的，像真的看见了那个湿了裙子躲在桥洞里的小姑娘。
　　顾清看着她问：“后来呢？”
　　孟憬笑：“后来被嬷嬷找到了，嬷嬷没骂我，只是把我抱回去，给我换衣裳，熬姜汤。”
　　“再后来，母亲也知道了，也没骂，只是说：‘下次想去捞菱角，跟厨房说一声，让他们带你去，别自己下水，凉。’”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那时候不觉得，现在想想，母亲其实很纵容我。”
　　顾清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搭在栏杆上的手。
　　孟憬偏头看她，眼里有淡淡的笑意。
　　“怎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小时候一定很可爱。”
　　孟憬挑眉：“现在不可爱？”
　　顾清看着她，认真道：“现在也可爱，也很好看。”
　　孟憬笑起来，那笑声在冬日清寒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脆。
　　她们在桥上站了一会儿，看着桥下的流水，看着两岸的民居，看着远处渐渐升起的炊烟。
　　日光渐渐偏转，将她们的身影透过勾栏，映在水面。
　　走下桥时，迎面跑来一个小小的身影。
　　“孟姐姐！顾姐姐！”
　　是小满。
　　她跑得气喘吁吁，小脸冻得红扑扑的，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仰着脸看向她们。
　　“孟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孟憬弯下腰，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出来逛逛，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我帮我娘买盐，”小满举起手里的油纸包，得意地晃了晃，“买完啦。”
　　她说着，目光落在孟憬和顾清交握的手上，歪了歪脑袋。
　　“孟姐姐，你和顾姐姐的手怎么一直拉着呀？”
　　顾清的手微微一顿。
　　孟憬却神色如常，笑着道：“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小满眨了眨眼，又看了看顾清：“顾姐姐，你也喜欢孟姐姐吗？”
　　这话问得直白，直白得让顾清一时不知该怎么答。
　　她低下头，对上小满那双清澈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别的，只有单纯的好奇。
　　顾清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点头。
　　“喜欢。”
　　小满听了，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问：“那你是像我喜欢孟姐姐那样喜欢，还是像我喜欢我娘那样喜欢？”
　　顾清怔住了。
　　孟憬在一旁轻轻笑出声来。
　　顾清耳尖悄悄泛红，却还是认真地看着小满，轻声道：“都不太一样。”
　　“那是什么样？”
　　顾清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她想了想，蹲下身，与小满平视。
　　“就是，”她斟酌着词句，“看见她的时候，心里会高兴，看不见的时候，会想她，她想做的事，我想陪她一起做，她想去的地方，我想陪她一起去。”
　　小满认真地听着，眼睛眨也不眨。
　　“那她想吃的东西，你都会给她买吗？”
　　顾清微微一怔，旋即点头：“会。”
　　“她想下河捞菱角，你也会陪她吗？”
　　顾清想起方才桥上孟憬说的那些话，唇角微微弯起：“会。”
　　小满想了想，又问：“那她要是做错事了，你会骂她吗？”
　　顾清摇头：“不会。”
　　小满皱起小眉头：“可是我娘说，喜欢一个人，就要管着她，她做错事了要说的。”
　　顾清被问住了。
　　孟憬在一旁笑得肩膀都在抖，却忍着没有出声。
　　顾清想了想，认真道：“她如果做错事，我会跟她说，但不是骂，是好好说。”
　　小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歪着脑袋看了看孟憬，然后看向顾清。
　　“顾姐姐，你真好。”
　　顾清怔了怔。
　　她说完，抱着油纸包，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跑了几步，又回过头，冲她们挥挥手：“孟姐姐，顾姐姐，再见！”
　　顾清站起身，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孟憬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顾大人方才教的真好。”
　　顾清偏头看她，有些无奈：“殿下又取笑我。”
　　孟憬认真地看着她：“哪里有取笑，顾大人说的明明在理。”
　　她顿了顿，眼里浮起笑意：“特别是，你说你什么都会顺着我。”
　　顾清耳尖有些烫，没有说话。
　　孟憬却笑起来，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我们回去吧。”
　　“嗯。”
　　两人并肩往回走，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轻轻回响。
　　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是孩童在巷口玩耍。
　　年越来越近了。
　　回到长公主府时，已是午时。
　　府门前的灯笼在日光里泛着暖意，下人们进进出出，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年货。
　　孟憬和顾清刚进府门，便见驸马从里头迎出来。
　　他今日穿得比往日更精神些，青灰色的长袍，腰间系着同色绦带，一见她们便笑弯了眼。
　　“回来了？快进来，你母亲正念叨呢。”
　　孟憬问：“母亲念叨什么？”
　　驸马压低声音，却压不住眼里的笑意：“念叨你们去哪了，怎么一上午不见人影。”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说，中午吃锅子，让厨房备了你们爱吃的。”
　　孟憬笑起来，拉着顾清往里走。
　　暖阁里，长公主仍坐在临窗的暖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
　　见她们进来，目光淡淡扫过，落回书上。
　　“回来了。”
　　声音仍是那样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可顾清注意到，她案头放着的那只青瓷瓶里，今早还只有一枝红梅，如今却多了一枝。
　　两枝梅，疏密有致，静静立在瓶里。
　　孟憬也看见了。
　　她走过去，在长公主身侧坐下。
　　“母亲。”
　　长公主抬眼。
　　孟憬笑了笑，轻声道：“两枝梅，好看。”
　　长公主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唇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暖阁里炭火正旺，锅子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驸马正往里头下着各色菜蔬。
　　长公主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驸马手忙脚乱地捞起一片煮老的肉，孟憬笑着接过那片肉，顾清又默默接过去，放进自己碗里，重新给孟憬烫了一片。
　　孟憬笑起来。


第 38 章
　　腊月二十八，天刚蒙蒙亮，长公主府的门房便被人拍响了。
　　来的是林淡月。
　　她一身风尘，靛蓝劲装上沾着霜雪，腰间挂着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剑，手里却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看着像是年礼。
　　门房的老仆喜出望外，忙不迭地往里通传。
　　林淡月摆摆手，径自往里走。
　　她走得不快，步子却稳，一路穿过回廊，积雪在她靴下咯吱作响。
　　暖阁里，长公主正与驸马对坐着用早膳。孟憬和顾清也在，四人围着一张小桌，热气腾腾的粥菜摆在中间。
　　门被推开时，冷风裹着霜雪灌进来，长公主抬眼望去，目光落在那道熟悉的身影上，微微一顿。
　　“回来了？”
　　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可尾音却不易察觉地扬起了一点点。
　　林淡月站在门边，拍了拍肩头的雪，咧嘴一笑：“回来看看你们，顺道给憬儿拜个早年。”
　　长公主没说话，只是放下筷子，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掩了掩神色。
　　驸马却已经站了起来，笑呵呵地迎上去：“淡月来了！快进来暖和暖和，这一路辛苦了吧？用过早膳没有？厨房里还有热粥，我让人再添副碗筷……”
　　“驸马爷还是这样，”林淡月笑着打断他，“不急，让我先把这包袱放下。”
　　她说着，目光扫过屋内，在孟憬和顾清身上停了停。
　　孟憬已经起身，笑着迎上去：“师父。”
　　顾清也随之起身，依礼拜见：“前辈。”
　　林淡月上下打量她一番，眼里露出几分满意：“嗯，气色不错，看来在宣城待得挺好。”
　　顾清垂眸，微微笑了笑。
　　林淡月也没多说什么，把包袱往旁边一放，便在长公主身侧坐了下来。
　　早有下人添了碗筷，热粥端上来，林淡月也不客气，就着几碟小菜，吃得风卷残云。
　　长公主看着她，眉头微蹙：“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林淡月嘴里含着粥，含糊应了一声，速度却没减半分。
　　驸马在一旁看得直笑，孟憬也笑，连顾清唇角都微微弯了起来。
　　早膳撤下，换上清茶时，林淡月终于吃够了。
　　她放下筷子，长舒一口气，往后一靠，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吃饱喝足的惬意。
　　“还是你府上的粥好吃，”她对长公主说，“京城那些馆子，一个个吹得天花乱坠，尝起来都不如这一碗。”
　　长公主抿了口茶，淡淡道：“那是你嘴刁。”
　　林淡月笑起来，笑声爽朗。
　　闲话几句，林淡月的目光便转向孟憬。
　　“听说你最近常往学堂跑？”
　　孟憬点头：“带孩子们练练拳脚。”
　　“练拳脚？”林淡月挑眉，“你那套入门拳？”
　　孟憬笑：“师父怎么知道？”
　　“你那些拳法都是我教的，我还能不知道？”林淡月说着，眼里却带着笑意，“教得如何？有没有孩子学得像样的？”
　　“有个叫小满的女孩，学得最好，”孟憬说，“比同龄的男孩都强。”
　　林淡月眼睛亮了亮：“哦？那可要看看。”
　　“师父要在宣城待多久？”孟憬问。
　　“待几日就走，”林淡月说，“还有些事要办。”
　　孟憬点点头，没有多问。
　　林淡月又看向顾清：“周家那案子，了结了？”
　　顾清道：“是。”
　　林淡月：“了了好，听说那苏禾被周老夫人收作义女了？”
　　顾清点头。
　　林淡月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午后，林淡月拉着孟憬在廊下说话。
　　顾清知趣地避开了，回书房整理这几日积下的几封信函。
　　窗外阳光正好，积雪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廊下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传来，听不清内容，只偶尔能听见孟憬的笑声。
　　约莫一个时辰后，孟憬推门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包袱，正是林淡月早上带来的那个。
　　顾清问：“师父给你的？”
　　孟憬摇摇头，在林淡月那边就已经给了她：“不是给我的，是给你的。”
　　孟憬说着，将包袱放在书案上。
　　顾清微怔：“给我的？”
　　孟憬：“师父说，是见面礼。”
　　顾清看着那包袱，有些意外。
　　她与林淡月不过数面之缘，虽因孟憬的关系，也算相熟，却没想到林淡月会给她带礼。
　　她解开包袱，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木匣，匣盖未锁，轻轻一掀便开了。
　　里头是一本书。
　　书封是浅青色的绢面，没有书名，只在边角绣着一枝疏淡的墨兰。
　　顾清拿起那本书，翻开扉页。
　　扉页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刚劲有力，是林淡月的笔迹：
　　「予憬儿及顾卿，愿知之、行之、惜之。」
　　顾清怔了怔，一时没明白这话的意思。
　　她翻开下一页，只看了几行，耳根便悄悄泛红。
　　这书讲的是一对江湖儿女的故事。
　　两人相遇、相知、相爱，历经波折终于在一起，可后面的内容却并非寻常话本里“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戛然而止，而是细致地描绘了她们日后的相处。
　　那些缱绻的时刻，那些私密的欢愉，那些只属于彼此的情愫与悸动。
　　顾清的脸渐渐烫了起来。
　　她抬起头，对上孟憬似笑非笑的目光。
　　孟憬显然已经看过这本书了。
　　“师父说，”孟憬慢悠悠地开口，眼里带着笑意，“这是她年轻时在江湖上得的孤本，说是写得好，送给我们。”
　　顾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对上孟憬那双含笑的眼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低下头，继续翻了几页。
　　孟憬拉着她坐下。
　　她的气息拂在顾清耳畔，带着熟悉的杜若香，温热的，痒痒的。
　　顾清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孟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低的，带着笑意：“顾大人，可看出什么？”
　　顾清偏头看她，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顾清合上书，有些无奈：“殿下。”
　　孟憬笑起来，笑意从眼底一直蔓延到眉梢。
　　晚膳时，林淡月坐在长公主身侧，神色如常，仿佛白日里送那本书的人根本不是她。
　　长公主只偶尔抬眼扫过孟憬和顾清，目光在那两人之间停留片刻，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驸马笑呵呵的，给这个布菜，给那个添汤，忙得不亦乐乎。
　　孟憬和顾清并肩坐着，偶尔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
　　气氛闲适而温暖。
　　晚膳后，林淡月与长公主去了暖阁说话。
　　驸马回房歇息，孟憬送顾清回客房。
　　廊下的灯笼已经点起，夜风轻拂，带着梅花清冷的香气。
　　走到客房门口，顾清停住脚步。
　　“殿下。”
　　孟憬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顾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她只是看着孟憬，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描摹得更柔和。
　　孟憬笑起来：“顾大人不说话，那我便走了？”
　　顾清微微一怔，握住了她的手，半晌后才道：“别走。”
　　孟憬眼里的笑意，更深。
　　顾清往炭盆里添了几块新炭，火苗舔着炭块，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烛火已经熄了，只剩案头那一盏小小的琉璃灯，光晕柔和。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近到能看清对方眼底自己的影子。
　　孟憬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顾清的眉眼。
　　从眉梢划过眼尾，描摹着她的轮廓。
　　孟憬的动作很轻，很慢，指尖一点凉，但她划过的地方却像有星星之火被点燃。
　　顾清只是看着她，目光划过她深邃的眼眸，微微弯起的唇角，散落在肩侧的长发，还有她月白中衣下隐约可见的锁骨。
　　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拥住了孟憬。
　　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衣料下温热的体温。
　　孟憬没有说话，抬起手，轻轻抚过顾清的后颈，指尖穿过她的发丝，微微用力，将她拉得更近些。
　　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顾清的唇落在她眉心，眼睑，鼻尖，她微微弯起的唇角。
　　孟憬任她吻着，直到顾清的唇再次落在她唇角时，她忽然偏过头，微微张开唇，轻轻含住了那片温软。
　　顾清的身子轻轻僵了一下，旋即放松下来。
　　孟憬的吻很轻，她含着顾清的下唇，轻轻厮磨，舌尖缓缓描摹那柔软的轮廓，一点一点，一寸一寸。
　　顾清的呼吸乱了一瞬。
　　她的手还环在孟憬腰上，却不知该往哪里放，只是僵硬地贴着那层薄薄的衣料，感受着掌心下越来越烫的温度。
　　孟憬察觉到了她的僵硬。
　　但孟憬吻得比方才更深，更烫。
　　她的舌尖轻轻扫过顾清的上颚，引得顾清身子微微一颤，然后趁机加深了这个吻。
　　顾清的手终于有了动作。
　　也仅仅是轻轻收紧环在孟憬腰间的手，将人拉得更近些，另一只手稍稍抬起，抚在她的背。
　　这个吻很长。
　　长到两人都有些喘不过气，窗外的风声都显得遥远。
　　终于，孟憬微微退开。
　　她的唇有些肿，眼角泛着浅浅的红，那双素来清亮的眼里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看着顾清，看着顾清同样迷蒙的眼，看着她那早已红透的耳尖。
　　顾清忽然弯下腰去。
　　不是吻，是将脸埋在孟憬的肩，额头抵着，一动不动。
　　孟憬怔了怔，旋即笑起来。
　　那笑声很轻，闷在喉咙里，却带着说不出的味道。
　　她抬起手，轻轻抚过顾清的后脑，抚过她散落的长发，一下一下，缓缓地，安抚她。
　　“怎么了？”她低声问。
　　顾清的声音闷闷的，很轻。
　　“让我缓缓。”
　　孟憬又笑起来。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继续轻轻抚着顾清，任由她那样，任由她的呼吸落在脖颈，温热，又有些痒。
　　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落了起来，簌簌地，落在寂静的庭院里，落在那一树红梅上。
　　不知过了多久，顾清终于抬起头。
　　她的脸还有些红，耳尖也红着，眼底却已恢复了平日的清明。
　　她看着孟憬微微凌乱的衣襟。
　　她轻声说：“殿下，夜深了。”
　　孟憬：“所以？”
　　顾清顿了顿，伸出手，轻轻拢了拢她敞开的领口。
　　“所以，该歇息了。”
　　孟憬看着她小心翼翼替自己整理衣襟的动作。
　　孟憬笑着：“好，歇息。”
　　榻不算宽，两个人躺上去，刚刚好。
　　顾清睡在外侧，孟憬在里侧。
　　两人并肩躺着，中间隔着半拳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雪落的声音很清晰。
　　炭盆里的火光映在帐顶上，微微晃动。
　　孟憬忽然翻了个身，面朝着顾清。
　　顾清也侧过身，看着她。
　　琉璃灯已经熄了，只有炭盆里透出的微光，映得彼此的轮廓朦朦胧胧。
　　孟憬伸出手，在被褥下找到顾清的手，轻轻握住。
　　“顾清。”
　　“嗯？”
　　“这个冬天我过得很开心。”
　　“我也是。”
　　腊月二十九，府里上下开始贴窗花、挂春联。
　　顾清被孟憬拉着，在书房里写春联。
　　红纸裁好，墨也磨好了，孟憬却不肯自己写，非要顾清代笔。
　　“我的字母亲嫌软，”她倚在书案边，笑吟吟地看着顾清，“还是顾大人的字好，刚劲有力，正适合贴在大门上。”
　　顾清看了她一眼，提笔蘸墨。
　　“写什么？”
　　孟憬想了想：“就写‘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吧。”
　　顾清落笔，一笔一画，沉稳有力。
　　孟憬站在一旁看着，等她写完，才凑过去，细细端详。
　　“好看。”她说，忽然伸出手，轻轻点了点顾清握笔的手。
　　顾清抬眸。
　　孟憬笑着：“这双手，会断案，会写字，还会……”
　　她没有说下去，眼里的笑意却更深了。
　　顾清的耳尖悄悄泛红。
　　她垂下眼，继续写下一副。
　　腊月三十，除夕雪停了。
　　天还没亮，顾清便被窗外的动静吵醒了。
　　扫雪的声音，搬动器物的声音，下人们压低的说话声，混在一起，隐隐约约传进来。
　　她睁开眼，望着帐顶，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侧过脸，看向窗外。
　　天还是灰蒙蒙的，廊下的灯笼却已经亮起，暖黄的光映在窗纸上。
　　她起身，披上外袍，推门出去。
　　“顾大人起得早。”身后传来林淡月的声音。
　　顾清转身，见林淡月正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盏热茶，身上仍是那身靛蓝劲装，只是外头加了一件厚厚的棉袍。
　　“前辈也早。”顾清道。
　　林淡月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忽然道：“憬儿小时候，最盼过年。”
　　顾清偏头看她。
　　“那时候她还在封地，每年除夕，都要自己写春联、剪窗花，”林淡月唇角微微弯起，眼里浮起怀念的光，“剪得乱七八糟，贴得歪歪扭扭，可没人说她。长公主由着她贴，驸马还夸她剪得好。”
　　顾清想象那个场景，唇角也不禁弯了起来。
　　“后来她去京城，过年便是一个人过了，”林淡月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宫里的除夕宴，热闹是热闹，可那热闹不是她的。”
　　顾清没有说话。
　　林淡月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今年她回来，有你陪着，挺好。”
　　顾清迎上她的目光，轻声道：“我会一直陪着她。”
　　林淡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
　　早膳后，府里更加忙碌起来。
　　厨房里热火朝天，蒸笼冒着白气，炸丸子的油香飘得到处都是。
　　下人们进进出出，往各处送着年货、摆着供品。
　　驸马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张单子，对着上面的条目一一点数。
　　“……东厢的灯笼挂了吗？挂了。西院的炭盆添了吗？添了。暖阁的供桌摆好了吗？摆好了。香烛、果品、酒水……”
　　他念得认真，不时抬头张望，眉眼里全是藏不住的欢喜。
　　长公主坐在暖阁里，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她偶尔抬眼，看向窗外忙碌的驸马，唇角微微弯起，又很快敛去。
　　孟憬和顾清被派去贴年画。
　　年画是昨儿个从集市上买的，有门神、有灶王、有福禄寿三星，花花绿绿，堆了厚厚一叠。
　　孟憬拿着浆糊刷，顾清负责贴。
　　第一张是门神，贴在大门两侧。
　　孟憬刷好浆糊，顾清小心翼翼地将画纸对齐，轻轻按上去，再用干布压实。
　　“正了吗？”顾清问。
　　孟憬退后两步端详：“正了。”
　　顾清松了口气，正要继续，孟憬却忽然凑过来，低声道：“顾大人贴门神的样子，比审案子还认真。”
　　顾清看她一眼，有些无奈：“殿下。”
　　孟憬笑起来，把刷子递给她：“换你刷。”
　　接下来是灶王，贴在厨房。
　　然后是福禄寿三星，贴在正堂。
　　她们午膳简单用了些，晚间的年夜饭才是重头戏。
　　日头偏西时，厨房便开始张罗起来。
　　各种食材流水般送进去，又变成一道道菜肴端出来，在暖阁的长案上摆得满满当当。
　　驸马站在案前，亲自核对菜单。
　　“清炖蟹粉狮子头，有。松鼠鳜鱼，有。八宝鸭，有。油焖冬笋，有。莼菜羹，有。”
　　长公主坐在暖榻上，看着他那副忙里忙外的样子，终于开口：“行了，歇会儿吧，又不是头一回过年。”
　　驸马回头，笑得眉眼弯弯：“不一样，今年她们回来了。”
　　长公主没再说话，唇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天色渐暗时，府门外的爆竹声渐渐密集起来。
　　是邻里开始放炮竹了，噼里啪啦的，混着孩童的欢笑声，一阵接一阵。
　　暖阁里，炭盆烧得正旺，将整个屋子烘得暖意融融。
　　长案上的菜肴冒着热气，香气混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
　　孟憬拉着顾清在案边坐下，林淡月靠在另一侧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盏酒，懒洋洋的。
　　驸马坐在长公主身边，眉眼含笑。
　　长公主端起酒盏，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顾清身上。
　　“今年，人都齐了。”她声音仍是淡淡的，却透着一丝罕见的柔和。
　　驸马笑着举盏：“来来来，先喝一杯，祝咱们都岁岁平安，顺遂如意。”
　　孟憬笑着举盏，顾清也举了起来。
　　林淡月懒洋洋地凑过来，盏沿碰在一处，发出清脆的声响。
　　酒液入喉，暖意从胃里蔓延开。
　　年夜饭开始了。
　　菜肴一道一道品尝，话一句一句说。
　　驸马絮絮叨叨地问着孟憬和顾清京中的事，林淡月偶尔插几句嘴，长公主安静用膳，唇角却始终带着若有若无的弧度。
　　吃到一半，驸马忽然放下筷子，站起身往外走。
　　“时辰差不多了，该放炮竹了。”
　　孟憬眼睛一亮，拉着顾清跟了出去。
　　院子里已经摆好了几捆炮竹，有长长的挂鞭，也有单个的烟花。
　　下人们远远站着，手里拿着香，等着吩咐。
　　驸马接过香，递给孟憬一把，又递给顾清一些：“你们来点。”
　　俩人笑着接过，又牵手一起走到挂鞭前。
　　“怕不怕？”她偏头问顾清。
　　顾清摇头：“不怕。”
　　孟憬笑起来，她们一起握住香，将香凑近引线。
　　“嗤”的一声，引线燃了起来，火花四溅。
　　孟憬拉着顾清往后退了几步，听见“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响成一片。
　　红色的纸屑四处飞溅。
　　顾清看着那些飞溅的纸屑，看着孟憬在火光里明亮的侧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京城的大理寺值房里，她也是这样的除夕，独自对着案卷，听着远处传来的爆竹声。
　　那时她没想过，有一天会再次站在孟憬的身边，会和她一起放炮竹，一起过年。
　　一起期待以后的每一天，每一年。
　　挂鞭炮放完了，驸马又让人点上烟花。
　　“咻、砰！”
　　一束火光冲上夜空，炸开成万点金雨，纷纷扬扬落下来。
　　紧接着是第二束、第三束，将整个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孟憬仰着头看，眼里映着那些绚烂的光。
　　顾清偏头看着她，没有看烟花。
　　那烟花的光映在她眼里，星星点点的。
　　孟憬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孟憬笑了，顾清也笑。
　　她说：“顾清。”
　　“嗯？”
　　“明年我们还回来，好不好？”
　　顾清看她的眼神柔柔地。
　　“好。”
　　远处，除夕的钟声隐隐传来。
　　新的一年，来了。
　　是属于她们的新的一年。
作者有话说：
到这里这本就结束啦，感谢大家能看到这里，谢谢你们，也谢谢你们喜欢顾清和孟憬。
最后要感谢基友，帮我想文名，帮我约封面，帮我看文提意见，陪我从第一本一直到这一本，到后面一本，也辛苦啦（养成系作者（不是）
顺带一提，真的没有人看我新的现百吗，我写着觉得还挺有意思的来着（小声）
当然，不看也没关系啦，我们有缘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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