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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协议离婚后，结婚对象她不装啦！
　　作者：程肆野
　　文案
　　秦泠为应付家里的催婚，和曾经的社团死对头南意迟协议结婚。婚后三年相敬如宾，于是今年，南意迟决定提出离婚，结束这场荒唐梦。
　　南意迟离开得潇洒。然而在领离婚证当天，秦泠半路出了车祸。等她赶到医院时，脑门缠着纱布的秦泠眼神清澈，问：“你是谁啊？”
　　南意迟灵机一动，试探她说：“普通朋友，路过顺便来看你。”
　　秦泠轻呵一声，目光骤然阴鸷，冷笑道：“我说过，南意迟你要是敢骗我，我让你这辈子都甩不掉我！”
　　“……”南意迟：不是说失忆了么，怎么什么都记得？
　　＊
　　南意迟视角——
　　暗恋多年的人竟然提出和我结婚的要求？这是什么天降馅饼的好事！
　　但是，婚结了，感情也培养三年了，结果她和秦泠的进度条竟然是零，连同桌吃饭的次数都少得可怜。
　　无奈，南意迟决定下一剂猛药，跟秦泠提离婚。
　　“好啊，我答应。”带着金丝眼镜的女人合上文件，看都没看她一眼就答应离婚了。
　　“……”
　　她竟然真敢答应？！
　　离婚前夜，南意迟打了一通：“喂，帮我个忙。”
　　＊　
　　秦泠视角——
　　离婚前一晚，她不常用的手机接到陌生来电，电话那头的人说：“帮我个忙，开车撞个人，不死就行，但又最好能撞到失忆的那种。”
　　她只是爱我而已，她有什么错？
　　内容标签：豪门世家 情有独钟 恋爱合约 反套路 失忆 总裁
　　主角：秦泠，南意迟；配角：明露，徐泛，莫雯静，温尔闻；其它：步步为营强取豪夺年下cp一锅炖
　　一句话简介：【正文完结】
　　立意：透过皮囊，爱上灵魂


第1章 失忆？
　　盛夏，热浪翻滚，灼日炙烤大地，树荫下蝉鸣不绝，道路上车流稀少，偶鸣笛声。
　　接到这通电话时，南意迟呼吸的都快停滞了。
　　耳边的轰鸣经久不绝，好似一张网笼络她的灵魂，留下一具空壳呆怔原地，她保持接电话的姿势：
　　“南意迟女士，您的妻子在高架桥不慎发生意外，现正在圣心私人医院抢救，需要您马上过来一趟。”
　　“喂，喂，您能听到吗？”
　　电话那头连叫好几声，南意迟才反应过来：“死了吗，怎么不等她死了再通知我去认领遗体。”
　　“……”这句话给电话那头整沉默了。
　　南意迟其实刚从花店出来，她怀里还捧着最新鲜的花，那原本是要用来庆祝秦泠和她离婚的。
　　秦泠一开始就是迫于家庭压力，才找上南意迟，答应给她一笔钱协议结婚，帮她应付家庭长辈。
　　这么算起来，已经快三年了，南意迟能做的都做了，而秦泠三年如一日的冷淡，南意迟想，是时候结束这段关系了。
　　她需要新生。只是这场突如其来的车祸……
　　话虽说到这个份上，但南意迟挂断电话后立刻上车调头，赶去私人医院。
　　一路上风驰电掣。南意迟尽可能快地赶去，却因为是私人医院，地理位置相对偏僻。等南意迟开车进医院时，秦泠早就安顿好了。
　　打听好秦泠的病房号就立刻上了电梯。
　　叮——
　　电梯门一开，正对面的病房就是秦泠所在的位置。
　　从病房的门窗看进去，里面挤满了人。南意迟调整呼吸，推门而入。病床的上的人还捧着文件，明明刚出车祸，才清醒没多久就开始忙工作。
　　坐在病床上的女人脑门缠了一圈纱布，医生的问话刚结束。秦泠和病房里的医护人员同时转向南意迟。
　　秦泠的眼神很是清澈，见到来着捧着一束纯白的紫罗兰，间插风铃草和几只百合。
　　嗯……都是她喜欢的。
　　秦泠的视线从她怀里捧花向上，如同微风一寸一寸抚过她的身体，一直到眼睛，彼此对视。
　　这间病房是私人的，除了她不会有别人，那么捧着花来的女人要探望的肯定只有秦泠。等南意迟赶到医院时，脑门缠着纱布的秦泠眼神清澈，问：
　　“你是谁啊？”
　　“……”
　　！！！
　　南意迟挑眉，意外翻涌盖过思绪的片刻后，那清澈而陌生的眼神带来的刺痛感旋即没顶。
　　她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逃避离婚？
　　南意迟迟疑片刻，灵机一动，试探秦泠说：“普通朋友，就是路过，顺便来看你死没死。”
　　南意迟走上前，把花束放在床头，护士给她找了椅子，挨着秦泠的病床坐下。
　　“普通朋友？”秦泠复述，几个字在她舌尖打转，她重复好几遍。
　　秦泠轻呵一声，目光骤然阴鸷。她突然伸手拽住南意迟的手腕，把她拖至眼前，距离极近，面露凶狠，冷笑道：“我说过，南意迟你要是敢骗我，我让你这辈子都甩不掉我！”
　　？！！
　　不是，记得这么清楚？
　　南意迟略微怀疑地偏头，与医生面面相觑：“不是说她失忆了么？”
　　“额……”医生来回翻阅好几遍检查报告，“从结果来看，确实是失忆，而且通过前面的诊疗，至少近两年的记忆都没了。”
　　原来只有近两年。
　　“不用怀疑。”秦泠松开她的手，重新坐回病床上，“我只是失忆又不是变痴呆。还有，”
　　秦泠的眼睛闪烁精光，手重新捡起笔杆倒扣，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文件，好似拷问南意迟，“我失忆，你为什么高兴？”
　　高兴？
　　医生怀疑自己听岔，瞟了眼眉头紧锁的南意迟，她的眼里甚至还有点泪花：这样子，哪里像高兴？
　　“抱歉，是我的问题，”南意掩饰似的擦点眼角尚未溢出的泪，说，“我还以为你会死呢，没想到高兴早了。”
　　“南意迟，你最好盼我点好，就算我死了你也是我的人。”秦泠胜券在握，满脸都是高高在上的傲慢，顺便薅了果篮的苹果，一边啃一边说：“除非你能和我离婚。”
　　但是没门！秦泠才不会答应和她离婚，她处心积虑编造借口和她结婚，当然不是为了迎来今天这个局面！
　　南意迟拍拍手，抢了秦泠手上刚咬没两口的苹果，赤.裸.裸地挑衅：“是啊，如果你没出车祸，那我们现在就应该领到离婚证了，今天晚上就能分道扬镳。”
　　“你就这么想和我离婚？”
　　“是啊，”南意迟把苹果咀嚼得脆响，“我甚至有理由怀疑你假意同意跟我离婚，然后伪造车祸，以此达成无法离婚的条件，就算我起诉也没用。”
　　秦泠的眼神有些迟疑犹豫：“我不信，明明前不久的晚上我们还坐在一起吃饭。”
　　“是啊，我还给你夹菜了。”南意迟难得没反驳她，秦泠也记得这事：就知道她对自己还是有感情的。
　　旋即，南意迟恶意一笑：“但是那根菜你压根就没动，最后还倒了。”
　　最简单的话最有杀伤力，秦泠心疼了一下：那可是她第一次给秦泠夹菜，秦泠舍不得吃才一直放在碗里，她原本想着把那根菜制成标本供起来，结果吴姨转头就给倒了。
　　还是当着南意迟的面，碗里干干净净就只有那根菜了啊！
　　搁谁谁不误会？
　　秦泠其实是想解释的，但南意迟目睹那一切之后连眼神都不再施舍给她，径直回房，拒绝交流。随之而来的，就是数天的沉默。
　　沉默有时就是一堵墙，里面的人不愿意出来，外面的人也走不进去。
　　欲言又止，秦泠只感被误会的心情犹胜心在滴血。
　　“而且，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南意迟冷酷地提醒心在滴血的女人。
　　围在床边的吃瓜群众腹诽：对啊对啊，除了你们，谁会把两年前给人夹菜的事情记那么清楚啊？
　　顶着秦泠晦暗不明的眼神，南意迟吃完苹果后丢了核，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这是离婚协议，你有时间多看看，等你想起来……”
　　话没说完，惨遭打断。秦泠边说朝推开南意迟的文件：“等一下，我有点头疼。”
　　秦泠装模作样偏头、扶额、嘶声，一套连环招下来，唬得人一愣一愣。
　　装得不要太明显哈。
　　南意迟知道她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如果不是很难受一般不会开口。她马上给秦泠倒水安抚：“很疼吗，需要医生再看看？”
　　也就南意迟能上当。
　　“这是正常情况，平时多注意休息就没事了。”
　　“那离婚的事情……”
　　“又疼了、又疼了，”秦泠一脸痛苦转向医生，“莫医生，你快看看我的头怎么回事？”
　　还装上瘾了。
　　这个医生是秦泠的好友，南意迟认识她，只不过一直没什么接触。她只记得她的名字叫莫雯静。
　　“没什么大碍，只是因为大脑受到重创，会有脑震荡，病人最好近期不要受刺激。”最后一句话时，莫雯静转向南意迟，暗示她少提离婚的事情。
　　“病人还需要留院观察两天，麻烦家属这两天辛苦一下。我们就不打扰病人休息。”说完，莫雯静带着浩浩荡荡的人群扬长而去。
　　等人潮散去，病房陷入诡异沉默。
　　“意迟，我们结婚几年了？”
　　意迟？
　　这个称呼把南意迟吓得一激灵，噌地站起身，椅子哐当栽倒：“秦泠，你吃错药了？”
　　叫个名字而已，至于这么大反应？
　　秦泠腹诽，但她突然想起来：其实她和南意迟相识近五年，她从来没当着南意迟的面叫过她的名字。
　　只敢背地里偷偷给她起各种黏糊糊的爱称。
　　总不能又过了两年，她和南意迟的进度还是零？
　　南意迟在她迟疑的目光里，缓和神情说：“三年。”
　　三年，整整三年。
　　这就是传闻中的“七年之痒”，她们的爱情还没茁壮成长就先迎来婚变？！
　　“用不着这么震惊吧，”南意迟对她的震惊一瞥而过：“还是说，你对这段婚姻的维系时长感到不可思议？”
　　“……”
　　当然不是，她只是懊恼自己竟然三年还没打动南意迟的心！
　　南意迟凝视她垂眸暗悔的模样，默默吃起第二个苹果。一口下去，南意迟垂眸看了眼溢汁的果肉：怎么变酸了？
　　眼眶突然刺痛酸涩，呼吸的节奏也被打乱，南意迟预感自己快要失态了，立刻起身借口下楼买东西。
　　南意迟离开后，秦泠的手机震动了下。
　　这场车祸从始至终，应该陪在总裁身边的总助却迟迟没有消息。
　　直到现在，手机才弹出总助的消息：总裁，车祸的效果还满意吗？
　　你说呢？
　　秦泠皱起眉头，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又一眼，甚至一溜烟滑动手机屏幕，确保她没弄错这个发消息的人是她的总助。
　　旋即，秦泠拨通她的电话，很快就被对面的人接起：“总裁，知道你还活着我心甚慰。”
　　“……”秦泠默默拿远手机，看见屏幕上白花花两个“总助”大字。
　　不是，到底我们两谁是谁的上司？


第2章 但没完全失
　　“总裁我知道你很疑惑，但你先别疑惑。我已经和医院联系过了，你的失忆过一段日子就会好，而且不会有后遗症。”
　　那头的人语气有点小窃喜，透露出一种“车祸的效果怪好，不愧是我严选”的得意感。
　　“明露，为什么要给你亲爱的上司制造车祸？”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明露一副预言成真的笃定腔调，“因为你不想和南小姐离婚，所以假意答应她的离婚协议，暗中策划车祸、跟她玩失忆这套！”
　　嚯？南意迟还真说对了。不愧是她，这么了解我。
　　秦泠沉默聆听，而明露将自己的猜测一股脑交代出来：
　　“这样你们就会被迫同居在一起，重新培养感情。”
　　被迫同居？重新培养感情？
　　明明每个词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听不懂？
　　秦泠不禁疑惑她和南意迟这三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会同意南意迟搬出去独居，还要假意离婚？
　　难道她们的婚姻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对咯，你特意交代过我提一嘴书房的保险柜，密码你肯定是知道的，说不定里面有什么你们能旧情复燃的关键东西，”明露背景音很吵，音乐声巨大，疑似人还在酒吧狂欢。
　　“总裁，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挂了，不耽误你和南小姐培养感情。”
　　“我……”话没说完，手机传来嘟嘟的掉线声。
　　秦泠看了眼被挂断的电话，不禁腹诽：说实话，其实你才是我老板吧？
　　电话挂断后切回主屏，秦泠点开备忘录：遇到南意迟之后，她就有了写备忘录的习惯。备忘录的内容全是关于南意迟的点点滴滴。
　　兴许里面能翻到她们婚变的原因。
　　最新编辑的备忘录还是昨天的。秦泠点开，里面只有一条录音。
　　“喂，帮我个忙，”声音是南意迟，她不可能听错，回复的则是变声处理后的声音：“你说。”
　　秦泠继续听下去：“帮我开车撞个人，不死就行，但最好又能撞到失忆的那种。”
　　哦莫？
　　原来这场车祸另有隐情！
　　秦泠刚退出这条备忘录，准备再往下翻时，南意迟突然推门而入。
　　“莫医生说，这两天你要多注意休息，别太拼命工作了。”
　　……她到底是有多热爱工作，才会让南意迟误会她玩手机也是在工作？
　　秦泠默默关掉手机，看着南意迟拿出新买的洗漱用品，整整齐齐放在合适的位置后，嘱咐她：“早点休息吧。”
　　秦泠又低头看了眼手机：17点12分，这还没到下班时间呢就准备睡了？
　　天哪！
　　秦泠一巴掌拍在脸上：为什么她的下意识反应是下班？
　　南意迟不理解她的苦大仇深，两人只能沉默对坐到傍晚，天将黑时，南意迟起身准备回去。
　　“你不留下陪我吗？”
　　南意迟低头看了眼突然被秦泠抓住的手，眉头轻蹙：“我们都快离婚了，你觉得还有必要吗？”
　　“虽然我不知道这两年间我们发生了什么，但至少在我恢复记忆前，我是不会同意离婚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南意迟挣脱她的手，冷淡回答：“那我更要回去，多烧点高香保佑你趁早恢复记忆。”
　　“意迟，难道我们之间一点挽回的余地都不剩了吗……”
　　南意迟有点烦躁，直接打断秦泠的话：“你记得签结婚协议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吗？”
　　南意迟居高临下，她眼神冷漠至极，像个无情的刽子手，高举鬼头刀只待秦泠伸出脖子，随时受死。
　　“你说，因为我最合适，不粘人也好拿捏，而且我有小心翼翼的自尊心要守护，只要你一提离婚，我就不会拒绝。”
　　“……”她说这些话的本意不是为了离婚。秦泠心如刀绞，望着南意迟的眼眶泛红，快要哭了。
　　“所以你现在是在干什么？提离婚的人是你，闹着不要离婚的也是你。”南意迟说的每句话都像是对秦泠的凌迟，句句割肉见血，“要结就结，要离就离，秦泠，这个世上不是人人都有义务对你唯命是从。”
　　撒谎，明明就不是她提的离婚啊。秦泠弱小无助，有苦说不出。
　　“你好好休息，明天我会再来。等你出院了，我们再商量离婚的事情。”
　　“别走！”秦泠又重新抓牢她的手腕，渴望她回头看看自己。
　　她有话想说，那些藏在心底的东西受到南意迟的刺激，疯了似的猛长，顶破秦泠的肺管，想抓住南意迟：
　　明明你也不想离婚，明明你也千方百计地阻止我们离婚，为什么现在又后悔了？
　　说啊，说出来。秦泠好似被蛊惑，发了疯想把这话喊出口，就连南意迟的眼睛都好似鼓励她把心底的话说出来：说啊，说出来。
　　但是不行。理智濒临崩溃的前一刻，秦泠回神：一旦她说出口，那么监视南意迟的事情就很快会露馅。
　　南意迟会怎么做？真正坚决和她离婚的心，还是……
　　秦泠不敢赌。
　　“松手。”南意迟冷酷警告她，“秦泠，你这人真挺没意思的。”
　　秦泠知道她是真的不高兴，不能再放肆了，只好悻悻收回手。
　　秦泠巴巴望着南意迟，渴望她留下来。但留给秦泠的只有那毅然决然的背影。
　　秦泠暗暗发誓：离婚？别说出院了，就算恢复记忆她也不认。
　　秦泠掀起被子一头扎进其中，目光在床头桌上一扫而过。最上方的是一沓文件，那赫然醒目的“离婚协议”四个大字刺痛秦泠的双眼。
　　该死的“离婚协议”见鬼去吧！
　　秦泠怒而起身，抽出白纸黑字的纸张，哗啦哗啦撕成几半，团吧团吧丢进垃圾桶。
　　这婚老娘不离，不离！
　　秦泠掏出手机，继续翻阅一堆和南意迟有关的备忘录。
　　上了车，医院的暖黄灯光下，后视镜里的南意迟露出意味深长的笑：秦泠，我们有的是大把时间周旋。
　　告诉秦泠提出离婚的人是她自己，是南意迟故意的。南意迟从秦泠吃到苦头自然也要分给她一些。
　　秦泠，这场婚姻的恶果当然要你自己尝尝是什么滋味。她可是坐了三年的冷板凳。
　　秦泠则辗转反侧，躺在病床上，孜孜不倦翻阅她记录的有关南意迟的一切。
　　南意迟并没有去自己独居的房子，而是去了锦园，自从一年前和秦泠分居后，她再也没回到这里。
　　分居是她提的。
　　秦泠很奇怪，刻薄但顺从，不管南意迟提什么要求她都不会拒绝。
　　这个点，吴妈已经下班了，只有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
　　南意迟洗漱之后进的是秦泠的房间。
　　其实，南意迟一直没告诉过秦泠，这场婚姻也有她的一厢情愿。从大二开始，南意迟就背着所有人暗恋秦泠。
　　秦泠不仅比南意迟高一个年级，而且专业不同，正常来说，她们两个根本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但是社团招新那天，南意迟被室友拉着去凑热闹，撞上艺术团的招新表演。
　　舞台上，跳舞的学姐们引来阵阵欢呼，南意迟的目光却落在伴唱者的身上。
　　相比打扮得更为抓人眼球的其他人，秦泠更加素净，南意迟在台下听见身旁的人说她是被抓来临时上场的，没来得及打扮。
　　秦泠的眼神没有为任何人停留，只专注在拨弄琴弦上。
　　但她的层次感的头发披到肩膀，未经打理的头发天然微卷，恰到好处，从短袖里伸出的手臂，皮肤白皙，弹动琴弦时，薄肌明显。清爽干净又雌雄莫辨的脸，吸引很多目光。
　　南意迟当然不例外，冲着多看美女两眼，南意迟也和室友一起报名了艺术团的招新。
　　面试当天，室友报了舞蹈部，和她不在一个面试教室。
　　等南意迟进入器乐室，在主席团看到了秦泠的身影，这才知道秦泠恰好是她报名的艺术团器乐部部长。
　　“如果不会弹琴，就不要上台，免得耽误大家的时间。”尖酸又刻薄，是秦泠的点评常态，“我没空陪你过家家。”
　　“同学，如果弹奏时不用心，你的乐器会告诉你的听众，你是个不入流的乐手。”
　　“你这个水平，说你刚学弹吉他我都不意外。”
　　秦泠的话令好几个新生泪崩。
　　因为南意迟下午贪睡，看到消息时比较晚了，她的次序被塞去最后，听完了后半场秦泠所有的刻薄点评。
　　轮到她时，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人也人困马乏。
　　南意迟坐上台，她只会弹钢琴，而距离上次弹琴，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了。
　　叮叮咚。
　　一连串滑稽趣味的音符瞬间引来爆笑。
　　“同学，”秦泠冷笑了声，“挺佩服你的勇气，你完全不必上台丢脸……”
　　南意迟不反驳，再次弹起琴键，打断秦泠。乐符在她指腹下有条不紊的响起，但南意迟的水平实在算不得高明，甚至因为常年没练，还有点卡顿。
　　“同学，你能想出我们招你进入器乐部的理由吗？”
　　喜欢为难人，是秦泠的另一个常态。
　　“也许器乐部不需要有人充当绿叶，但其他部门需要，而我刚好充当这个角色。”
　　南意迟转身挂起吉他，利落但并没有太多花哨技法的弹起来。
　　“除了这两样，我还会一点古筝、二胡、架子鼓、小提琴。”
　　秦泠沉默，闷闷点头：“你可以留下。”
　　因为已经很晚了，南意迟演奏结束后很快散场。她下台时，秦泠与她擦肩而过。
　　空气里，传来淡淡的栀子香。
　　抱着枕头，南意迟嗅到上面残留的秦泠的香味，瞬间头昏脑涨，神智迷失陷入在这场荒唐婚姻的开端。
作者有话说：
前方回忆杀两章


第3章 结婚？
　　那是发生夏末的事情。
　　大学只是一群人短暂交集的一段时光，等它过了，曾经相逢的人自此以后就要回到原位，有些人可能会重逢，但有些人这辈子都不会再相见。
　　四季循环往复，相逢的人注定再次相逢。
　　尽管南意迟相信，但她和秦泠就是有着无法逾越的鸿沟，秦家是闻名全国的豪门世家，有钱到人尽皆知的地步。
　　希望即便如此渺茫，南意迟还是决定留在北方，怀揣着那点希冀努力工作，渴望未来的某天，她们能重逢。
　　但意外也来的猝不及防。
　　毕业三个月后，社团的社长突然联系她，表示秦泠想和她见一面，但苦于没有联系方式，委托她牵线搭桥。
　　于是，顶着余热未消的天气，南意迟和秦泠坐在了露天咖啡厅处。
　　“如果你没有问题，今天下午我们就可以领结婚证。”咖啡杯叮当放下，秦泠的声音变得空灵又模糊。
　　暗恋的人突然提出结婚，这是什么天降馅饼的好事？
　　南意迟感觉自己被砸晕了，迷迷糊糊像踩在云端，缺氧般头晕目眩。
　　“抱歉，你说什么？我没听明白。”南意迟听得清楚，只是还要确认。
　　“南意迟同学，我听说你家庭情况不是很好，我愿意提供帮助，但前提是……”她的墨镜掉下来，露出眼角上扬的一双桃花眼，“你要跟我结婚。”
　　按理说，上赶着攀附秦家的人一抓一大把，秦泠应该不缺联姻对象，怎么就会选中南意迟呢？
　　“为什么要选我？”
　　南意迟想过很多，也许因为她安分守己，也许因为秦泠一时兴起，但南意迟更期待的是秦泠也许有点喜欢她。
　　“因为你最合适，不粘人又好拿捏。”秦泠说话其实很伤人，只是从来没人告诉过她，“更重要的是，你有自己那可怜的自尊心要小心翼翼的保护，只要我随时提离婚，你都不会拒绝。”
　　即便是身处有求于人的位置，秦泠也是高高在上的姿态。或许那是她作为豪门继承人培养的底气，也有十足把握开出诱人条件：
　　“作为补偿，我会在结婚协议里给你三百万。你姥姥不是生病了吗？很需要这笔钱吧？”
　　原来是这样啊。
　　“我好像，”南意迟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下，但从双臂的轻微颤抖，不难看处她的窘迫，“没有理由拒绝你。”
　　“走吧，还有半小时民政局就开始上班了。”
　　南意迟面露难色，解释：“可是，我没有带证件，可以下周再去吗？”
　　“没关系，先去你家拿证件，再去民政局，来得及。”
　　南意迟还想问她的证件怎么办，直到秦泠带着她上车。透过车窗，南意迟看到副驾驶的户口本和身份证，还有一堆可能用到的、用不到的材料。
　　南意迟犹豫了下，想着她是不是应该去后座。
　　秦泠注意到她的眼神，及时解围：“就坐副驾，麻烦你照看下我的证件，你会拒绝我吗？”
　　南意迟抬眼，视线交织，像要擦出火星子。为什么还要问，秦泠眼角噙笑的模样，明明就笃定她不会拒绝。
　　为什么要试探呢？南意迟呆愣愣地点头，说好。
　　南意迟报了地址，秦泠轻车熟路去了她家，在楼下等她带上证件，再到上车去民政局。
　　签字、拍照、贴条，盖章，南意迟从头到尾都是灵肉分离的状态。
　　到结束后，秦泠开车送她到楼下，叭结婚证递给南意迟，又掏出手机递给她：“留个电话方便后续联系，可以吗？”
　　南意迟点头，输入自己的手机号，顺便交代：“这个号码绑定了我所有的社交账号，想找哪个都可以搜到。”
　　南意迟下了车，和秦泠说了再见。但秦泠的回答是：“明天是周六，要是你有空的话，我来找你。”
　　南意迟点头。秦泠笑了下，开车离去。
　　南意迟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车远去。她拿着红本的结婚证，对着路灯看了又看，反复确认。
　　她真的结婚了，还是和暗恋了好几年的人领证。
　　坏了，她还不知道秦泠明天找她干什么呢，就稀里糊涂答应了。
　　南意迟上楼，啪嗒开灯，抱着结婚证看了又看，玄关一路举着坐到单人沙发，再到床上，四处比划着放在哪里合适。
　　从课桌、书柜到电视机前，每个位置都放了一次，害怕太显眼、又害怕看不见，担心弄坏、也担心弄丢。
　　似乎和秦泠有关的一切，南意迟都有着无尽担忧。
　　一直到半夜，南意迟又起身从柜子里掏出结婚证，看了又看，放在枕头边。
　　这样，明天一醒来就知道，和秦泠结婚的事情不是做梦。
　　南意迟一觉睡醒已经快十点。眼睛还没睁开，手却先在枕头旁摸索，掏出那方块硬本，心满意足地又看又摸，才起身看手机里的消息。
　　已经有好两个陌生未接来电了，显示是A市。下滑，还有好几个社交平台的好友申请，添加备注都是“秦泠”二字。
　　还有好几条消息。
　　[没接电话，是还没醒吗？]
　　[现在呢，醒了吗？]
　　这条消息，距离上一条只有十分钟。
　　[要是醒了，可以给我发个消息吗？]
　　这条消息是最新的，五分钟前刚发过来的。
　　南意迟噌地弹起：完了，睡过头！
　　南意迟一边着急忙慌翻衣服，一边拨通秦泠的电话：“抱歉，我睡过头了！”
　　“没关系，慢慢来就好。”秦泠倒是善解人意，“不用着急，我在楼下等你。”
　　“实在抱歉。”南意迟用最快的速度换一套衣服，随手扎了马尾，冲到玄关处趿上鞋边走便提鞋帮，“我马上就来，很快，五分钟就好！”
　　见秦泠，是独属南意迟的兵荒马乱。
　　对秦泠而言，见南意迟也是。
　　听到南意迟说五分钟就下楼，秦泠拨开卷发棒的预热，立刻掏出夹层的气垫，对着镜子一顿狂拍猛敲的补妆，中间还不忘在裸色口红上叠一层透明唇油。
　　眼睛不时瞟向后视镜，时刻注意从里面走出来的人会不会是南意迟。
　　拿起还没预热卷发棒开始烫头发，确定没问题后，喷上发胶。
　　楼梯出现了熟悉的身影，秦泠也不管，一股脑儿把卷发棒和化妆品受进夹层。
　　秦泠满脸轻松地推车门，营造出毫不费力的松弛又美艳的形象，又状似不经意出现在南意迟的视野。
　　“不好意思，昨天睡得太晚，今天就有点睡过头了。”
　　秦泠倒是不在意，一边递给她温拿铁，一边说：“临时买的，给你提神。”
　　“你没有吗？你不喝？”
　　还喝？秦泠早上六点就守在南意迟楼下了，连喝五杯美式，还怎么喝的下？
　　但秦泠不会直说，她故作得体解释：“我不太喜欢咖啡，更喜欢喝茶。”
　　南意迟抱着杯子喝了口，闷闷哦声：这可能就豪门的喜好吧，高大上，和她们这些凡夫俗子不同。
　　屁！秦泠内心痛哭流涕：她其实最喜欢喝奶茶了！
　　“走吧，今天要带你去的几个地方有点远。”
　　南意迟乖巧跟着秦泠上了车，她从夹层拿出了包裹严实的三明治递给南意迟。
　　“记得上次你说这个口味的三明治不错，所以给你带了。”
　　南意迟接过后道谢，这是第一次，南意迟感受到秦泠的这么明显的示好。
　　秦泠带她去的第一个地方，就是锦园，位于市中央的别墅区，在五环外尚且寸土寸金的A市，秦泠送她的第一个礼物就是市中心的几百平别墅婚房。
　　“这太贵重了……”
　　“我知道你会拒绝，”秦泠靠着课桌，目视南意迟在房间四处打量，“但和我结婚总是要图我点什么才能让我安心，意迟，别拒绝我，那会让我觉得没有安全感。”
　　如果能用物质把她困在身边，秦泠不介意再大方一点，把全部都拿给她也没关系。
　　“秦泠，”南意迟站在落地窗前，她背对秦泠，光影把她轮廓勾勒清晰，身形却变得模糊，“如果有一天你不需要我了，除了协议里的补偿，其他的东西，我都不要。”
　　“那婚戒之类的，我已经安排人下午带了样图和部分实物过来，你挑挑看有没有喜欢的……”
　　那是小情侣之间才需要的东西，南意迟觉得，她和秦泠还没到那个地步。
　　“我都行，你看着来。”
　　秦泠听得出来，这是南意迟的拒绝。
　　“好，我尊重你的想法。”秦泠脑筋转得很快，“那你今后得搬过来和我同住了，总不能我们结了婚还分居，这太不合适了。”
　　秦泠看到了南意迟的迟疑，低声似在耳语问：“你已经拒绝我两次了，还要拒绝我吗？”
　　“……”说这话，通常表明秦泠不允许南意迟继续“忤逆”她，除了点头，南意迟没有别的选项。
　　“另外，家里的长辈和一些朋友，如果你不介意，我希望能大家尽快见一面，知道你作为我的妻子存在，”秦泠停顿了下，“我的意思是，尽快帮我挡掉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协议里写得很清楚，作为结婚对象，南意迟有让秦泠免于受到婚姻摧残的义务。
　　“我会好好配合。”
　　“还有就是婚礼，”秦泠的语调平静，几乎没什么起伏，她转过头对南意迟说，“如果你想要，就可以办。”
　　什么叫她想要就可以办？


第4章 但没完全结
　　和南意迟结婚，是秦泠毕业时就放进人生规划中的事情。但是她和南意迟领证结婚办理得很仓促，甚至没有婚礼。
　　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到南意迟毕业前，秦泠都没有机会与她更进一步。
　　直到秦泠听到有人说南意迟的姥姥病重，要花一大笔钱治病时，秦泠知道机不可失。
　　尽管趁虚而入，不那么光明。但她还是照做不误，感情什么的，可以慢慢培养。
　　但是南意迟，她绝不能错过。
　　于是辗转找到当时艺术社的社长，请她说服南意迟与自己见一面。
　　“为什么会选我呢？”南意迟紧张地问她。
　　为什么不是你呢？秦泠想，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你啊。
　　但是南意迟有自己的自尊心要顾着，秦泠曾经就想着用前买来一段和南意迟的缘分，但是不小心她路过南意迟身边时，听见她说：我虽然没什么特长，长得也普通，但普通就不是被忽略的理由。
　　普通也可以有普通的活法，普通也有普通的东西要保护。
　　趁她危难时提出协议结婚，大概已经伤到她小心翼翼保护着的某些东西了吧。
　　“因为你最合适，不粘人又好拿捏。更重要的是，你有自己那可怜的自尊心要小心翼翼的保护，只要我随时提离婚，你都不会拒绝。”
　　话说得刻薄一些，让南意迟心里多些恨也好，总比一直缩在她的壳子不肯对秦泠露出任何情绪的好。
　　如果只是这样秦泠以为自己就能满足了，但是她面对的是南意迟，她的发酸泛红的眼睛就足以推翻秦泠的一切自以为是的自制力。
　　何况，南意迟说的是：“我好像，没有理由拒绝你。”
　　没有理由拒绝她的结婚协议，那也没有理由拒绝她的靠近吧？也就没有理由拒绝她的好，更没有理由拒绝她。
　　“如果你没其他问题，民政局还有半小时营业，我们走吧。”
　　要拒绝我吗？秦泠目光如炬凝视南意迟的每个微表情。
　　南意迟犹豫好一会儿，才说：“但是我的证件在家，不可以到下周再去么？”
　　为什么不拒绝我呢？
　　既然不拒绝，那就为秦泠的放肆让步。她可是提前准备好所有的材料了，就是要堵死南意迟任何打退堂鼓的可能。
　　“没关系，先去你家去证件，再去民政局，来得及。”
　　秦泠上车后挂挡，差点露馅：“你家在哪儿？”
　　秦泠实在不想承认，她每天去公司都会特意去南意迟附近街道买早餐，美名为喜欢，实则就是在街道的角落，偷偷看一眼南意迟。
　　领证送南意迟回去的路上，秦泠感觉手抖到快不听使唤了，分别后，秦泠抱着结婚证亲了又亲。
　　内页里，南意迟穿着白色荷叶边的雪纺衬衫，领口处用珍珠袖扣做了收窄，微卷黑发柔软贴着脖颈，与同为黑色的瞳孔相押韵。
　　嘴角还挂着浅浅微笑。
　　秦泠捧着照片，越看越欢喜，甚至低头抱着照片吻了一通。
　　南意迟南意迟南意迟南意迟……
　　秦泠看着她的名字和南意迟并排，在床上翻来覆去蛄蛹得像蚕似的，当即在合法社交账号置顶了结婚证的照片。
　　“歪！秦女士，通知你一个好消息。”秦泠拨通电话，尾巴都快翘到天花板，“我们家户口添人啦！”
　　那头的人无语：“早就知道了，你那朋友圈下面都快把认识的人@全了，评论区都不够你点兵点将呢叭！”
　　“你可以啊，人家刚毕业就被你骗着领证。那你可得好好对人家，什么时候见家长办婚礼，领回来给你妈开开眼，我倒是要看看什么人物把你迷得神魂颠倒的。”
　　“非也非也，”秦泠绕着脑袋反驳她妈，“我废了好大一番功夫，主要趁人之危，不然我也不能现在才得偿所愿。”
　　说到趁人之危，秦女士就预感不妙，只怕秦泠以后日子不好过。
　　秦泠：“至于婚礼，目前还不确定，主要得看人家意愿，我可能让她有些拿不出手，等问过她的想法再做决定。”
　　“也行，”秦女士停顿了下，“锦园刚好还空着，留给你们当婚房正合适，你找个时间带人家去看看，不喜欢就再买其它的。”
　　“谢谢妈妈，我一定努力尽早带她去见你！”挂断电话，秦泠盯上通讯录里南意迟电话号码。
　　她说，这个号码绑定了我所有的社交账号，想找哪个都可以搜到。
　　秦泠复制号码，搜索后出现一个黑白的人形轮廓。id是意迟非迟。
　　意迟非迟。
　　秦泠非泠。
　　怪配的。
　　秦泠果断换个昵称，但不能太明显，万一引南意迟多心就坏了。秦泠几番犹豫纠结，终于想到“秦OXO”这么个昵称。
　　不明显吧，她能看懂吧。
　　重新搜索南意迟的账号，秦泠指腹在申请加好友的按钮上犹豫犹豫又犹豫：万一不通过怎么办？
　　不管了！秦泠咬牙闭眼，一个点击后触电似的扔开手机，拉起被子盖住自己。
　　应该收到了吧。
　　秦泠抿嘴，试探性地拿起手机，打开屏幕时，两眼轮流看通过消息，结果屏幕只是跳转界面到申请页：你好，我是秦OXO！”
　　什么鬼！
　　秦泠删掉后面的字母，又纠结着打出“秦泠”两个字。
　　手指距离屏幕忽远忽近，忽近忽远。
　　全名会不会太不近人情了？
　　秦泠立刻又改了名字，换成热络的“你好，我是秦泠哦~”
　　太暧昧了叭。秦泠盯着波浪号看了又看，决定叉掉。
　　秦泠盯着那行字，意乱神迷间，转而打下“你好，我是你老婆秦泠，请多关照。”
　　从暧昧直接变冒昧了！
　　秦泠回过神立刻删除，扔掉手机躲进被窝缓了又缓，良久，从被窝探出头，掐亮手机屏：已经23点了。
　　她应该睡了吧。
　　明天再发。
　　睡觉，明天见她！
　　一觉醒来就能见到她了。秦泠不停地说，一说脑袋里顶着南意迟面孔的小人儿蹦跶得更欢。
　　怎么睡得着啊。
　　秦泠纠结犹豫，再看手机时已经凌晨4点、快到5点了。
　　从她家到意迟那儿，至少一个半小时，要是早高峰堵车得更久，万一意迟醒得早就必须等她。
　　那不行！
　　秦泠麻溜地爬起身，跑到厨房做了杯咖啡，又冲回房间，把口红气垫可能用到的东西都给带上，婚后第一天，可不能留下负面印象！
　　秦泠火花带闪电到南意迟楼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到了7点。
　　她睡得早，会不会现在就醒了？那打一个电话试试，不接……不接再说。
　　秦泠几经犹豫，拨通电话瞬间贴在耳旁，只是电话里却只响起很长的忙音，电子声提示无人接听后，秦泠依依不舍地挂断：是还没睡醒叭。
　　那发消息吧。
　　数条消息过去后，秦泠踌躇起来：现在醒了吗？不回消息么？
　　秦泠注视手机里石沉大海的界面好一会儿，屏幕突然暗下去。秦泠从黑屏里回神，猛地发现自己的脸色苍白至极。
　　不好，熬穿还没化妆呢！
　　秦泠手忙脚乱立刻掏出气垫遮掩气色，出门带的东西不多，直接用唇釉当做腮红眼影拍开，提了气色。
　　发型会不会太凌乱了？
　　秦泠果断翻出卷发棒，对着后视镜一顿折腾。
　　“我马上就来，很快，五分钟就好！”电话里叮铃哐当的声音不绝。
　　“不用着急！”秦泠欲哭无泪，一个劲儿盼着南意迟晚点再下楼，一边分神注意她的身影。
　　死手快卷啊！
　　五分钟，只少不多，南意迟的身影就出现在转角处。
　　乱套了乱套了！秦泠一边手脚并用收拾起东西，一边手动扇凉故作镇定，得体大方走下车：“不是说不用着急么？”
　　南意迟来得很快，头发都没来得及多打理，卷乱的鬓发贴着脸颊，翦水秋瞳尚且雾蒙。
　　打开车门两个人坐得更近，秦泠生出强烈想抚摸南意迟脸颊的冲动，拨开那丝乱发。
　　别发神经！
　　是错觉么？南意迟余光里好像看到后视镜里，秦泠给自己一巴掌。
　　和南意迟看婚房时，秦泠的“心情很是亢奋，她不停提醒自己冷静点，不能有失风度，吓到南意迟。
　　强压激动到颤动的心绪，用镇静但几乎到没有情绪的声音说：“如果是你想要，那就办。”
　　如果南意迟觉得这段婚姻就给她的是难堪，那就还不如点到为止。但如果南意迟愿意……
　　南意迟面露倦色：“不必了，本来就是各取所需，闹这么一出只会难以收场。”
　　难以收场？
　　如坠冰窖，秦泠难受一瞬，又马上调整好情绪：这只是开始，她们还有大把时间，来日方长，意迟。
　　“好，那就不办了。”
　　不办不办，拖到今天她都还没有和南意迟的结婚照，除了社团的团建照和结婚证上的合照，她和南意迟就没有体面的照片。
　　连离婚后，都没有可以祭奠她这段无疾而终的爱情的照片！
　　现在好了，她真就离婚了。为了多拿结婚证几天，秦泠还得假借失忆这个借口拖延离婚，眼下只能硬装下去。
　　虽然她也是真失忆。虽然意迟可能也不太(划掉）想离婚。
　　秦泠抱着枕头翻身，闷闷不乐地想：意迟，你好难懂啊。
　　意迟，我好喜欢你啊。


第5章 同居
　　三天后的下午，秦泠顺利出院，南意迟接她回了锦园，由此，两个人才算正式加上联系方式。
　　“我们之间无话可说了吗？为什么不和我说点什么？”
　　主动破冰的是秦泠，她没有记忆，只是依循直觉感受到南意迟与她之间有一堵无形的墙。
　　“你很忙，总是没空，所以我们之间几乎没什么交流。”南意迟开车进车库，停好车直接和秦泠坐电梯上楼。
　　两个人的面孔落在金属板面上，轮廓扭曲变形。
　　“按照你提出的结婚协议里的要求，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没人越界。”
　　“……”
　　好阿，那可真是个不幸的消息。
　　“秦泠，离婚后，我们就再不也会见面了，我要回去。”南意迟好似没什么语气上的变化，但是她给秦泠的感觉变得沉重。
　　回去？
　　南意迟是南方人，如果不是上学，如果不是因为这场协议婚姻，或许她早就回家了。
　　秦泠听南意迟说过，她从小和姥姥相依为命，在镇里长大。镇子里几乎没什么同龄玩伴，她小时候过得很孤单。
　　一直单她上初中前，姥姥都很支持她的所有爱好，她想学什么就供她去学，所以凡事她感兴趣的，小时候都尝试过，如秦泠所想，南意迟会弹琴是因为有童子功傍身。
　　不过后来，她妈妈干预了南意迟的生活，她反对南意迟总是乱七八糟学一堆没用的东西，不如静下心好好念书，初中之后，占据南意迟课余生活的，成了补习班。
　　“意迟，我还没去过南方。”甚至还没去过南意迟的家，没见过南意迟的家长。
　　南意迟闷闷嗯了声，回答：“如果你想，以后有机会可以去看看，南方和北方很不一样。”
　　“南方有回南天，那个时候连天花板都是潮湿的，一天什么都不做全身都会湿哒哒的，很多东西稍不注意就会发霉沤臭，像……”
　　像她们之间被层层堆叠的爱，藏在终年不见天日的阴湿地板下，捞出来一看，霉得发绿。
　　电梯叮声抵达客厅，对话戛然而止。
　　南意迟先一步走出电梯，秦泠在身后突然叫住她：“意迟，这两年里你过得很好吗？”
　　“……说不上好不好的，”她的话让秦泠有了短暂的喘息之余，又即刻阻塞她的呼吸道，“这是我的选择，什么结果我都能承受，毕竟我受益于这段婚姻，没理由抱怨。”
　　“……”
　　秦泠沉默半晌，久未等到回答，南意迟在迟疑转过头看她，她只是呆呆看着自己，欲言又止，但什么都不说，像个闷葫芦。
　　“吴妈今天有事提前回去了，想吃什么我……”南意迟突然停住，其实她不太会做饭，尽管一个人独居快一年，但她的手艺实在拿不出手。
　　“我给你下碗面吧。”
　　南意迟兀自走进厨房，秦泠紧随其后，挤在南意迟身边蹲下：“我来吧，时间还早，我来做饭。可以请你帮忙吗？”
　　秦泠打开冰箱，翻起食材。南意迟只能应好：不知道为什么秦泠很会做饭，刚结婚的那段日子，她们有时会一起在厨房忙碌。
　　那种日子让南意迟产生过她们会相濡以沫、白头到老的错觉。
　　秦泠挑选好食材，南意迟则跑去煮饭：这是南意迟最擅长的事，而这也是因为有秦泠的衬托，她至今还没摸透她家的电饭煲。
　　南意迟能做的就是洗好菜，递给秦泠，她手起刀落，这一年她没下厨但刀功仍在。
　　点火烧菜，南意迟在旁只偶尔给她递调料。
　　一顿饭家常饭做得很快，不到一小时两个人就坐在桌前，准备吃饭。
　　“我们应该很久没有坐在一起吃过到了吧？”秦泠有些不知所措，她求证身边人得知自己已经与南意迟分居快一年半了，而她对其中的缘由相当陌生。
　　南意迟嗯声，拿起筷子准备吃饭时，秦泠夹来一块豆腐。她更加小心翼翼：“我记得你喜欢这个，现在还是吗？”
　　南意迟感受到秦泠的视线灼热，她却低头只顾盯着碗里的菜，重重点头：“一直没变。”
　　一直没变，像在控诉秦泠，变得陌生又无理取闹的人，是她。
　　她知道秦泠欲言又止，愧疚到那些话不知道从何说起，但这还远远不够。
　　两个人安安静静吃完饭，收拾起餐桌。秦泠站在水槽边洗碗，南意迟则不紧不慢将用过的碗一一递给她。
　　这些事情原本都用不着秦泠出手，不过，这是她为数不多能和南意迟独处的时间，她不想就错过。
　　沥干碗，秦泠弯腰在把它们齐整码在消毒碗柜里。南意迟的声音响在当当碰撞的瓷器声中：
　　“关于离婚的事，我希望你能尽快和我……”
　　“我好像……”秦泠啪地摔好碗柜，打断南意迟的话，但晃身而起的瞬间，眼前一黑，身子几乎直挺挺要倒地，南意迟眼疾手快扶稳她，方听清楚她的呢喃：“有点头晕。”
　　秦泠是真头晕，南意迟看出她不似作假，当即提出送她上楼休息。
　　可等南意迟扶着走两步，秦泠神智回笼逐渐清醒。
　　装都装了，索性装到底。
　　推门入卧室，秦泠敏锐嗅到房间里有一丝独属于南意迟的气息，也可能是错觉，毕竟她已经和南意迟错过了快两年，而且南意迟距离她很近。
　　扶人坐在床沿，南意迟给她倒杯水。等她咽下去，南意迟见缝插针再次提议：“秦泠，尽快和我离婚吧，趁我们之间还算体面的时候。”
　　“为什么总是在提离婚，意迟，我们之间就没有其它什么可以谈谈吗？”秦泠站起身，直视南意迟但她却始终回避，“还是说，你打算用离婚刺激我想起些什么，对吗？你希望我想起什么？”
　　南意迟的一再回避让秦泠长久压制的某种东西逐渐破土，她强硬捧起南意迟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强迫她们的视线交织，像热吻。
　　“你希望我想起什么？我们曾经是如何的相爱，还是我们有多歇斯底里的疯狂恶语相向？”
　　“我们有过吗？”
　　秦泠逼问：她们曾经疯狂的相爱、或者几乎毁灭的相恨过？
　　但是没有。她们之间只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空白。南意迟终于在她视线中聚焦，她异常残酷：“秦泠，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没有爱，也没有恨。”
　　“……我不信。”秦泠几乎扭曲，面目逐渐狰狞，她渴望看出南意迟的谎言，但她正如自己所言般的冷漠。
　　可那双眼睛明明在说爱。秦泠的心神夺舍般，一边扭曲挣扎，一边被南意迟的眼神牢牢抓住，它肆意妄为地诱导秦泠靠近点、再近点。
　　近到鼻尖相抵，呼吸交融；近到唇瓣的温度彼此传递，最后混作一团，情至深处。
　　只要再近点，就能到唇舌相触的地步。
　　南意迟猛地惊醒，一把推开她，退避三舍与秦泠拉开距离。
　　“秦泠，你最好清醒点！”
　　清醒？秦泠怎么可能不清醒？她清醒地知道南意迟在跟她闹离婚，她不想离婚！
　　“意迟，我是不会离婚的，”秦泠走上前，步步逼近，南意迟则不断后退，“不管中间我们两个发生过什么，但是离婚想都不要想，除非我死，否则你这辈子都别想甩掉我！”
　　秦泠突然伸手捧住南意迟的脸，她贴上去，贴得很近，以至于两个人都不敢再对视，只顾盯着对方的唇瓣。
　　同样的莹润、饱满，令彼此垂涎。
　　南意迟的意识总是快秦泠一步，她拒绝被引导，也有意识抗争秦泠的诱惑。
　　“秦泠，到底要说多少次你才理解，离婚协议是你自己签了字的，你认也好、不认则好，结果已经由不得你做主！”
　　“别刺激我，”秦泠有恃无恐逼近她，那只紧张到攥紧的手被秦泠夺至双手中，“现在的我可不是和你相敬如宾相处三年的我，我比你想象得还要豁的出去。”
　　“我不怕闹出丑闻，也不在乎什么名声，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秦泠也被逼急了，隐藏在平静海面下惊涛骇浪的侵略性此刻暴涌，与一贯精英风的秦泠截然相反。
　　“我实话告诉你，我和你结婚，压根就不是为了什么应对家里的催婚，那只是个借口，幸好有你姥姥生病的事情可以让我趁火打劫，不然我会干出什么样的荒唐事情，你不如猜猜看？”
　　南意迟突然一反常态地搂上秦泠的脖子，她的自然微卷发和眼睛有着同样令人着迷的象牙黑。
　　“秦泠，没事的时候少看点小说吧，你是总裁但我不是没有法律意识的女主，”南意迟恶劣一笑，“我会举报你的。”
　　秦泠恍惚一瞬，旋即遭南意迟蓄力一推，她身形踉跄步步后退，直至退到床侧，身子失重，瘫坐在床
　　南意迟拍拍手，居高临下，语气带着嘲讽“秦泠，结婚三年，我倒是不知道你还喜欢随地大小演的喜好。”
　　“……”秦泠不可置信：谁在跟你演呐！
　　“但不管你要怎么闹，我们要离婚的事实早就板上钉钉，不会再有挽回的可能。照顾你不是我的义务，等你熟悉自己的日常起居之后，我们还是会分开。”
　　“直到你恢复记忆，办理离婚手续。”
　　说完这些，南意迟关上门离开，徒留秦泠呆愣愣坐在床上。


第6章 被催上班
　　秦泠一夜无眠，睁眼干躺到天亮事。
　　这是她家，她有什么生活起居是自己不熟悉的？
　　于是秦泠觉得自己茅塞顿开了：明明南意迟留下来就是多此一举，她分明就是给我机会！
　　秦泠当即一拍被子坐起身：不管怎么样，先努力挽回了再说。
　　反正南意迟，她是不会轻易放手的。那么一个从里到外无时无刻不吸引她目光的人，不会再有第二个。
　　于是乎，当头重脚轻的秦泠下楼推开厨房门，准备找点吃的，在厨房忙着做早餐的南意迟刚好回头，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上。
　　……有点尴尬。
　　南意迟倒是没什么表情，神色自若，表现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迟疑片刻后问：“你要在家吃吗？”
　　秦泠看到她正在切的东西是黄瓜片，手边是刚开封的吐司。她缓缓点了头。
　　“吴妈这几天休假回老家，要是你不介意的话，将就吃我做的。”南意迟又补充了句：“但味道一般。”
　　还没到过南意迟做的东西啊，秦泠怎么可能拒绝，她毫不犹豫德点头：“那麻烦你了。”
　　秦泠端端正正坐在餐桌旁，像个带着围兜的乖宝宝，等南意迟把东西送到手边。
　　南意迟见她大快朵颐，起身温好牛奶顺便问秦泠：“要喝咖啡吗？”
　　“我不喜……”话到嘴边，秦泠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立刻找补：“我是说，我不喜欢早上空腹喝咖啡，对身体不好。”
　　这样啊。南意迟看了她泡出来的咖啡，反手倒入下水道。
　　南意迟重新坐回餐桌旁边，对面的秦泠吃得不知今夕是何年。
　　粥有点没味，没味正合适。
　　三明治有点咸，配牛奶刚好。
　　配菜好像不新鲜，买回来肯定也花了很多心思。
　　秦泠吃着，顺便把南意迟不求回报的付出当做可遇不可求的至宝，狠狠感谢一通。
　　等两个人各怀心事的安安静静吃完一顿早饭，已经九点多了。秦泠注意到南意迟的脸色犹疑不定，好几次欲言又止。
　　“你不舒服吗？”
　　南意迟抬头看了眼秦泠，摇头回答：“没有，但是你还不出门吗？以前这个点，你应该都到公司了。”
　　“上班吗？”秦泠一头雾水，她从没有想到自己也有能和劳模挂钩的一天。
　　南意迟点点头：“你以前很热衷上班。”
　　热衷上班？
　　秦泠更不可置信，疑心自己是不是得了精神病：不然放着好好的家不回，老婆不看，竟然朝九晚十一心惦记着上班？！
　　颠了？
　　“我都是个伤员了，多休息两天不可以么？”
　　“嗯……”南意迟纠结了下，“可是你已经休息三天四夜了，而且你说过自己一天不上班就浑身难受，就算上午出车祸下午坐轮椅也要去公司的。”
　　“……”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秦泠最恨的就是上班，她们家公司花那么多钱招进来的人就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把问题丢给秦泠解决的。
　　“你还记得吗？”南意迟投来疑惑的目光，翦水秋瞳好似永远那般含情脉脉。
　　“约莫不记得，但我……”秦泠也许读不懂南意迟，但她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南意迟说这话，说明秦泠以前肯定在南意迟面前打过包票，至于为了什么……不言而喻。
　　秦泠干笑两声，哽着嗓子违心接话：“但是我确实是热爱上班的，工作比较让人有成就感。”
　　“那就好，你该出门了。”
　　轻飘飘一句话，秦泠被南意迟扫地出门。
　　她一路神情恍惚坐进办公室。整个顶楼处于空无一人的状态。秘书办上上下下六个人，眼下是一个人影也没有。
　　秦泠摁亮手机，拨通明露的电话：“你们人呢？”
　　“总裁不上班，我们当然得休假团建啊。”明露说得太过理所当然，以至于她完全没有遮掩她们露营烧烤的意思，“你是不知道，你出车祸三天，秘书办应付那帮董事会的人都快忙得脚不沾地了。”
　　“不过，只要你一出现，董事会那边就不敢作妖了，我们秘书办连轴转四天，休假是很应该的。”
　　“所以呢？”秦泠不理解明露为什么敢笃定她今天会出现在公司。
　　“南小姐肯定会催你上班，我很放心她。”明露打包票，顺便吃起烧烤。
　　“你又知道了？”
　　“当然，”明露放下烧烤，叉腰“南小姐喜欢有事业心的人，最好是那种青年企业家，所以你——秦氏集团法定继承人，为了符合对方的理想型，放下豪言壮语……”
　　我就是，一天不上班就浑身难受，就算上午出车祸下午坐轮椅也要去公司！
　　秦泠已经能想象自己开屏的模样可。她扶额低头，恨不得刨坑把自己就地埋藏：“好了，可以了，不要再说了。”
　　“另外有几个重要可投资项目的文件放你桌上了，资质和相关材料已经由秘书办审查过，记得签字。”
　　“我才是你上司啊，为什么你对我的态度总是让我产生一种你才是我老板的错觉。”
　　“这可能是你取得如此成功的原因，毕竟像你这样听劝、果断但窝囊的上司，打着灯笼都难找。”
　　我谢谢你嗷。
　　听劝、果断但窝囊，精准概括秦泠和南意迟死磕上的状态。
　　明露说声“不客气”便直接挂断秦泠的电话。徒留秦泠面对桌上堆叠的三四个文件。
　　秦泠挪开文件，掏出下面的电脑：来都来了，先摸会儿鱼再说。
　　秦泠不情不愿打开电脑，输入密码后蓝色屏幕自动跳转出监视画面。
　　这下她知道自己为什么热衷上班了。
　　秦泠立刻退开界面，瞬间头皮发麻，抱头痛呼：
　　不是，我控制欲这么强！
　　监视屏不仅有锦园的每个角落，就连南意迟独居的房间也装载了监视器，从左上到右下，有至少三十个监视画面。
　　挺好的，隔着屏幕看总比一天看不到得好。
　　秦泠点击南意迟占据画面中央的屏幕。
　　她已经换了身睡衣，白色薄纱的全身睡裙将她从头到脚遮掩的一丝不苟。但当她开始走动，从窗户穿透的光线落在她身上时，睡裙仿佛消失，只剩下她若隐若现的身体。
　　她瘦而不柴，拿东西时肩膀手臂会有不夸张的肌肉起伏。肩膀略宽胸围，往下是腰身，藏在衣裙下的曲线起伏，令人心生向往。
　　秦泠“啪”地关上电脑：怎么能穿成这样！
　　还有，今天周五、工作日，为什么她没去上班？！
　　秦泠立刻发消息询问明露，短暂等待后，明露发来答复：【我只知道总裁你因为业务出国半年，回来后不久南小姐提出分居，那段时间，南小姐就已经辞职了。】
　　【我调查过南小姐的上家公司，小企业没什么前景，公司也没什么长远目光和和规划，南小姐具体离职的原因不得而知】
　　【不过，出国前秘书办招过一次助理，后来我在应聘人员名单里看到了南小姐的简历。或许她早就计划离开前公司】
　　原来是这样。秦泠觉得，她好像错过南意迟太多的人生转折：以至于她们中间隔着的东西越来越饿多，她已经不知所措了。
　　那再看一眼，应该不算冒犯。
　　秦泠抱着自己只是深入了解南意迟的催眠心理，再次打开电脑。
　　南意迟正在收拾新鲜现到的花。
　　她蹲在地上剪短花梗，又极富耐心地将它们一根一根放进花瓶，直到花瓶口盛满热烈鲜艳的花簇。
　　南意迟弯腰抱着花放上桌子。落地窗传来的光线从背后照遍全身，身子深色的曲线更加明显。
　　南意迟埋进花中，猛嗅一大口，花香扑鼻舒展她的眉眼，瞬间让秦泠也能感受到馥郁浓香。
　　很香。
　　但是，哪来的花？
　　秦泠昨天晚上还没看到冰箱冷藏鲜花，那就是快递或者外卖上门，虽然有专门管家放在门口按响门铃后，等着主人家开门自取，并不会打照面。
　　那她穿成这样不就有可能被人看到？！
　　秦泠瞬间惊恐，火速抄起手机，置顶的联系人备注合法老婆，但聊天框还是自动打招呼的消息。
　　几番斟酌措辞之下，秦泠终于发出第一条消息：
　　【意迟，很热的话可以开空调】
　　秦泠看到屏幕里，南意迟的手机震动下，随即她拿起手机看了眼，然后打字，消息很快发过来：【我知道。】
　　【嗯，虽然锦园平时不会有人能进入，道还是要注意隐私】
　　【？？？】
　　【什么意思？】
　　南意迟盯着手机，对话框上反复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却迟迟没有收到消息。
　　很快，纠结怎么解释的秦泠又收到南意迟到消息：【你是知道我穿了什么衣服，还是？】
　　入目瞬间，秦泠脑子轰的炸开：她会不会猜到了！
　　秦泠再次“啪”地盖上电脑，仿佛下一秒南意迟的眼睛就会透过摄像头和她对视上！
　　那太恐怖了。
　　对话框上方的提示消失后，南意迟转向墙角的摄像头，勾唇莞尔：秦泠，你什么时候才开窍呢。
　　南意迟上楼换身衣服，是简约的两件套睡，她穿得一丝不苟。


第7章 但没完全上
　　这段婚姻到底给她们两个人带来了什么？
　　秦泠焦虑不安地敲着桌面，不禁怀疑自己：她成了躲在阴沟里的偷/窥/狂，南意迟则是被折断翅膀的鸟。
　　南意迟学了药学，如果没有意外，她应该在实验室成为一名优秀的分析员或者继续进修，成为科研学者。
　　但不知为何，她止步于此。
　　她很优秀，总是年级前几名。相比太多张扬明媚的人，南意迟的收敛时常让她处于一个被忽视的位置。她也只是安安静静的，像个等待着什么降临的信徒。
　　不过南意迟不总是被动，她真正想要的东西会拼尽全力争取。
　　秦泠深深吸口气：南意迟说，她们之间从来没什么误会，但有些话好似两个人都从没说清楚过。
　　一整个下午，秦泠对着电脑坐立难安，时不时打开电脑看一眼屏幕里南意迟在做什么。
　　南意迟已经换了衣服，偶尔抽空看看手机，她和秦泠鸢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她发出的那条消息里。
　　一直到下午五点，南意迟给她重新发了条消息：【今天回来吗？还是加班睡在外面？】
　　谁在外面？
　　怎么可能，她是有家室的人了，不回去等着妻离子散么？
　　【回！】
　　【公司的事安排好了，我一会儿就回来】
　　“对方正在输入”几个字反复出现又消失，南意迟不知道她在纠结什么，但只要想到秦泠因此反复承受心理拉锯战，便觉得好笑。
　　约过了五分钟，南意迟的手机震动，发来新消息：
　　【等我。】
　　【我回来做饭】
　　南意迟看完消息准备放下手机，但鬼使神差地，她想捉弄一下秦泠。于是秦泠收到新消息：
　　【好，等你】
　　好，等你。
　　秦泠盯着这几个字，脑海自动配上南意迟的声音，它们被在脑海里无限循环，恶魔低语似的缠着秦泠。
　　但南意迟是天使降临。秦泠愣了下：怎么像、像热恋了一样。
　　热恋？
　　秦泠脸色噌地爆红，双手电扇叶子般在脸颊前狂扇：只是想想和她热恋就心潮澎湃难以克制。
　　回到锦园时，快六点半了。
　　秦泠推门而入，第一眼就注意到桌上盛开到几乎可以称之为热烈的花束，客厅里暖色的灯光，精心布置的房间和心上人共同生活的痕迹，都告诉秦泠：那很美好。
　　但秦泠想起的，是屏幕里南意低头嗅闻它们的样子。
　　那隐隐绰绰的身形，肩膀耸起，背部如一双蝴蝶翅膀，她像陷入花丛的热吻中，与南意迟先后在同一个地方降落——只有她和南意迟的地方。
　　她的投影落到玻璃门上，厨房里正在洗水果的南意迟回头，瞧见她嗅闻鲜花的模样与她如出一辙。
　　等秦泠从花束里抽离，南意迟适时出现：“今天刚订的花，喜欢吗？”
　　她手里有个青苹果，已经被咬过一口，果肉和普通苹果没区别。
　　她好像很喜欢吃苹果。
　　秦泠的视线从转移至南意迟的眉眼，点头：“很好看，你选的东西一直都很好。我很喜欢。”
　　南意迟眸色幽暗，意味深长笑笑，不接话这话：“做饭吧，我快饿死了。”
　　秦泠点头称好，换上衣服就钻进厨房：南意迟的胃口她在了解不过。
　　她喜欢我做的东西！可算是不枉秦泠大学苦学三年手艺。
　　南意迟背倚沙发，看着她忙得不亦乐乎，不多时，几道家常菜就上桌了。
　　秦泠招呼她吃饭，相当自然盛饭递汤。几声谢谢后，南意迟和她陷入沉默。
　　厨房在单独的房间，即便开了空调，盛夏天做饭无疑是挥汗如雨的。南意迟早就注意到汗珠子从秦泠的鬓角，沿着脸颊，蔓过脖颈，没入衣襟。
　　如果那点汗落在她的颈窝……南意迟点到为止，递给她一片湿巾，关心问：“你要洗澡吗？”
　　秦泠顿了下才接话：“你要帮我吗？”
　　闻言，那骤然放大的瞳孔倒映秦泠天真模样，对面的南意迟骇然抬头与她对视。
　　“放水还是？”南意迟想了下，礼貌提议：应该不是她想的那种帮忙。
　　秦泠点点头：一步一步留住南意迟才是明智之举。
　　南意迟见她点头，低头吃口饭闷闷应好。
　　等吃完饭秦泠收拾餐桌，南意迟则上楼防水。不多时，秦泠推门而入。浴室此刻水雾氤氲。
　　听到声音回头的南意迟恍若置身秦泠迷蒙的梦境。
　　南意迟回头关掉水阀，“水放好了，你自己慢慢泡。”
　　“你不留下么？”秦泠刚坐在浴缸旁，见南意迟关水后欲走，秦泠立刻伸手抓她手腕。
　　“我没有和别人一起洗的习惯。”南意迟取下架子上的毛巾搭在手臂。
　　“可医生不是说我头部受伤，平时生活需要你帮助吗？”秦泠想：帮她搓澡总是能说服她的。
　　但南意迟与她完全不同频：南方人没有共浴的风俗，她不理解秦泠的言下之意。
　　南意迟：“……”
　　你只是撞到头了，又不是脑袋开瓢，演什么不能碰水要人帮忙洗澡的戏码？
　　“神经。”
　　秦泠疑似看到南意迟的优雅面部表情里，白眼一翻而过。
　　南意迟扯下手里的毛巾，直接丢在秦泠脑袋上，扬长而去，徒留她一个人泡澡。
　　和秦泠相处的这将天，每天夜里她都会拨打那个手机号。自从对面设计陷害秦泠后，就杳无音信。
　　也许对方需要确认自己是否按照南意迟的要求做到了。
　　南意迟回到客厅，照例拿起手机站去落地窗边。手机的位置正好在她白天插的花瓶旁。
　　要是没记错，南意迟再厨房里，看到秦泠偷偷学她的样子，脑袋深深埋进花簇间，狠狠吸闻。
　　秦泠一定猜不到她笨拙模仿的样子像南意迟养过的一条小狗，做某些动作时，都喜欢弓起背。
　　窗外是漆黑，尽管南意迟已经有过很长一段时间不在这里，但锦园的布置始终保留南意迟的喜好：搞得像她不曾离开。
　　外面的石子路旁种着热烈盛放的绣球花，靠近落地窗的附近是一丛带着荆棘的玫瑰，翻出可人的粉团。至少秦泠以为是玫瑰，只不过她被骗了，那其实是蔷薇，南意迟认识。紧贴着落地窗侧的墙壁则是夹杂红叶的五叶爬山虎。
　　南意迟的倒影落在窗户上，由于光线差，她的面容为玻璃褪去太多杂色地呈现。
　　南意迟等着，她想拨通电话，但她总觉得还差一个合适的时间。
　　直到楼上传来“咚”的震地声，片刻后是嘎吱关门音，是秦泠，她洗完澡准备去睡了吧。
　　那个动静着实奇怪，南意迟想去问问怎么回事，只是刚走出去一步，还是撤回来，决定先拨通那个人的电话。
　　手机放在耳边，熟悉的提示音再次响起。每一次的嘟声都像指甲拨起南意迟紧绷的神经，发出令人焦虑的噪音。
　　尽管南意迟内心千万遍挣扎，她还是说不上来这通电话到底应不应该接通。
　　好在这第一个电话是“用户已关机”的提示。
　　南意迟重重舒口气。没能接通是不好不坏的结果，南意迟自认是个没有把握就宁愿保守应对的人，她鲜少冲动。
　　但如果接通了……
　　只是光想想，南意迟心中升起某种难以言表的东西，如同她藏在暗处精心布置的礼物终于要得见天日的隐秘喜悦。
　　嘟嘟声持续有一段时间后，就再南意迟准备挂断时，电话突然接通，那边的人还是没动静，只有浅薄的呼吸声。
　　对面很沉得住气，等着她先开口说话。
　　“这次麻烦你了，剩下的钱我会分批打到你的账户上，记得查收。”
　　电话就此挂断。
　　南意迟的眸色暗了暗，她与倒影对视，而倒映在玻璃窗上的唇角则难以遏制地上扬：秦泠，真相很快会揭开，你要做好迎接这场游戏高潮的准备啊。
　　室外的高温和室内的低温在玻璃窗上碰撞，雾化成朦胧不清的密集水珠，与浴室内水汽氤氲，朦胧的镜子如出一辙。


第8章 也没完全同
　　舒适的温度褪去全身的疲倦，秦泠感到自己皱缩的皮都展开了，舒舒服服泡道水温略凉，秦泠方起身准备去找南意迟。
　　床上浴袍，一只脚踏出浴缸才发觉她没提前铺地毯。战战兢兢踩上光滑的地板，秦泠自觉小心点就行了。
　　一双脚踩稳地板，走出两步。
　　也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么！
　　一边想着，秦泠再次迈出一条腿，脚后跟突然打滑，重心来回晃动，两条腿八爪鱼似的蹬地。
　　一条腿向前抻出去，另一条腿跟着过去，头重脚轻，秦泠顿感身子悬空，瞬间的滞空感后，身子猛倒地。
　　咚！
　　后脑勺磕得巨响，地板震三震。
　　疼死了。
　　秦泠差点哭出声，捂着头狼狈翻身站起来。
　　不料这一站脑袋顶哐当碰上洗手台，两眼一昏，身子趔趄后退两步，随后又是咵嚓巨响，又险些撞翻推拉门。
　　秦泠感到脑浆像摇匀的奶茶似的转起来，晕得想吐。她背靠门侧身，想托着脑袋缓和下，甫垂头，脑袋失重嘭地磕墙。
　　一连四撞头，秦泠一双手根本就捂不过来。她抱着脑袋痛苦坐地，瞬间看到迷幻斑斓色彩一闪而过，无数画面吉光片羽地掠过。
　　秦泠一边撑头一边伸手掏洗手台的手机，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叫救护车也不是寻求南意迟的帮助。
　　秦泠翻到明露的电话就立刻打过去：“总裁，还有什么需要我为你效劳？”
　　“我……”秦泠停顿很久，连她自己也觉得不可置信，但她缓和了头疼之后，确实想起来很多东西，“我摔到头，貌似全想起来了。”
　　“……”
　　“哈，哈哈，哈哈哈……”电话里，明露也明显怔住半晌，干巴巴地狞笑两声，“那可真是个不幸的消息。”
　　貌似秦泠失忆后，她们这对上下级还没过面呢，就这么突然恢复记忆了？
　　“那您现在打算怎么办？”明露灵机一动，提出老办法，“要不然我们再伪造一次车祸呢？”
　　秦泠无语扶额：“你要是想我死就直说。”
　　车祸是不可能在伪造一次了，毕竟装失忆这事情的确需要运气在。
　　秦泠觉得头疼，倒不是真的痛而不是一种精神上凌迟，她想冲出去，她想抱一下南意迟，但这样的话，离婚证她就领定了。
　　“目前只有你知道这个事。我打算把失忆这个事继续装下去。”
　　明露沉重几秒，觉得这不是个好主意，但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语重心长的交代：
　　“那秦总，你最好装失忆装得像一点，别还没挽回南小姐就先露出马脚了。”
　　明露有种直觉：南意迟只是看着温柔小意，但她很有自己的盘算，秦泠未必斗得过她。
　　秦泠焦躁不安地挂断电话，有关南意迟的事情走马灯花在脑海里闪过，自然而然，她想到了那个保险柜。秦泠当即起身穿好衣服回房间。
　　密码是南意迟的生日，秦泠打开保险柜，里面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唯一算得上有价值的，就是一部手机。
　　秦泠开机后，弹出几条未接来电的消息，全是同一个电话号码。
　　秦泠面对这串数字，犹豫着要不要回拨，目光驻留许久，直到手心颤抖。
　　叮叮叮——
　　手机突然躁动起来。
　　秦泠拿起手机，看到没有备注的数字，这串号码对她与未接来电的号码一样，没有备注是因为她知道对面的人是南意迟。
　　接通电话，南意迟的声音就传入耳中：“这次麻烦你了，剩下的钱我会分批打到你的账户上。”
　　“……”秦泠还没来得及回话，对方抢先一步挂断，耳畔只剩下嘟嘟忙音。
　　对，没错，她亲爱的老婆一边提离婚一边找人把撞她，把她搞失忆。
　　不巧，找得人刚好还是秦泠。
　　只不过是她不常用的另一个号。
　　至于为什么会找上她，秦泠怀疑，南意迟打电话的时候很可能按错了号码。
　　这种糊涂程度，也真是没谁了。
　　只不过……秦泠想起昨夜差点上演的霸道总裁强制爱，忍不住扶额哀嚎：要不然以后还是少看点小说呢！
　　她努力快两年在南意迟面前经营的精英形象算什么？全毁了！
　　到了这儿，秦泠还有最后一个疑惑的地方。她打开手机的备忘录，发现备忘录中没有她在医院听到的一条录音。
　　相反，是保险柜里前不久挂断的手机不仅有一模一样的备忘录，甚至还多出一条录音备忘录。
　　秦泠打开那条录音，内容是她和南意迟的对话。秦泠这才注意到，这两个手机是同样的型号。
　　原来是这样。
　　秦泠抱头坐在床沿，回忆起这场离婚风波的始末，串联起前因后果，她才敢终于确定：南意迟想借离婚这件事刺激她。
　　南意迟她其实就是喜欢自己的！
　　她比秦泠想象得疯狂太多：兜圈子设计这么大一出戏，到底是对她多没信任啊？
　　秦泠止不住地发笑，抱着两个手机倒头躺入柔软的床单间。她看向天花板，南意迟的脸就会出现，偏头看向落地窗，那里的倒影仍然是南意迟。
　　不管秦泠看向哪儿，那儿就会有南意迟。南意迟哪儿都不在，但又无处不在：
　　意迟，为你着迷真是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没错，wuli小泠乃是史上最快恢复记忆的……
前方经典回忆杀再现……


第9章 离婚？
　　为什么会提离婚呢？
　　南意迟自己也没想明白：她和秦泠之间总是不坦诚，她害怕袒露真实的自己，以至于和秦泠有些话怎么都说不清楚。
　　秦泠把她拽去楼梯间，警告她“南意迟你要是敢骗我，我让你这辈子都甩不掉我”的那天，南意迟第一次感受到她和秦泠有了可以更进一步的可能。
　　所以南意迟辞职准备应聘秦泠公司的秘书助理，但后来秦泠不辞而别，她过了很久才知道南意迟是为了业务出国半年。
　　秦泠回来之后，两个人相处变得更加小心翼翼，每天如履薄冰。南意迟受不了这种和陌生人同在一个屋檐下的感觉。一个月后，提出分居。
　　秦泠答应了。
　　一直持续到现在，她与秦泠始终处于聚少离多的状态。南意迟想，如果她不出现，或许秦泠都不会记得有她这号人物。
　　是时候该做出改变了。
　　南意迟化淡妆出门的画面出现在秦泠的电脑屏幕中，但秦泠并不知道她带着包最后出现的位置，是她公司楼下。
　　这是南意迟第二次来，第一次还是来面试，因为秦泠出国她应聘的职位撤销了。
　　前台小姐并不认识她，因此在第一时间就拦住南意迟。
　　“你好，要找秦泠秦总。”
　　“您有预约吗？”
　　“……没有。”几年不上班，南意迟已经忘了见总裁的流程，只好换个办法：“我是她的妻子，我找她也需要预约吗？”
　　“……抱歉，我是新来的前台，不太清楚公司的情况，不敢随便放人进去，”前台小姐善解人意，“那您给秦总打个电话说明一下也行。”
　　要怎么解释，结婚三年，除了领证那两天，她和秦泠根本就没有其他联系了，她甚至不确定秦泠是不是还在用这个号码。
　　南意迟抿唇，点开通讯录，犹豫要不要拨打时，明亮的女声突然响起。
　　“南小姐，你怎么来了？”明露刚从外面回来，她是明艳张扬的美女，淡妆也盖不住她举手投足间旺盛的生命力。
　　“你是来找秦总的吗？”明露引她上电梯，“秦总还在外面谈业务，应该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回来。”
　　“先去她办公室等吧，刚好是午饭时间，你也可以尝尝公司的饭菜口味。”
　　明露说起谎来完全不打草稿，手指在屏幕上都快敲冒烟了，不停发消息催秦泠收拾好自己，顺便关掉她的破电脑。
　　【明露：好消息，秦总你苦尽甘来，南小姐来找你了！】
　　【明露：快把你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收拾好，别被人家发现把你当变.态！】
　　【……】
　　消息弹个不停，秦泠嗤之以鼻：明露，你现在也学会取笑我了是吗？
　　【明露：……】
　　【明露：不信打电话问前台是不是南小姐找你。】
　　秦泠半死不活瘫在躺椅上，拿起电话拨通前台：“刚才有人找我吗？”
　　“秦总，有一个姓南的女士自称您的妻子相见您，已经被明秘书带上楼……”
　　“什么！”秦泠一个弹射起身，挂断电话立刻收拾她的狗窝。
　　监视器里南意迟早在几个小时前出门，她还以为南意迟就是出门买东西而已！压根就没想过她会来找自己！
　　【秦泠：你别把她带过来，我求你了！】附赠跪求的表情包。
　　“明小姐在和谁聊天？”手指快出残影了都。
　　“哦，是秦总，有一些业务问题我在请教。”明露尴尬一笑，立刻关掉手机防止被南意迟偷看到。
　　“明小姐好像和秦总的关系很好？”
　　“不是不是不是！”一句话吓得明露脑浆都快摇匀了，“我只是因为小时候母亲出了车祸成孤女，秦总妈妈又和我妈妈认识，可怜我所以才收养我的给我一口饭吃。”
　　“原来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啊。”
　　那她肯定很了解秦泠吧，见过秦泠很多模样。南意迟生出一丝艳羡。
　　“哈哈哈哈……”明露更惊恐了，干笑两声解释：“其实我和秦总不熟，我打小寄宿学校和秦泠三头两头见不到一面。”
　　“那现在每天都可以见面了，也很好啊。”
　　明露内心痛哭流涕：南小姐你想说什么可以直说的，不要吓我！
　　电梯叮一声直达顶楼，明露过去掏出手机，在引擎页面搜索：如何攻略直属上司的老婆？
　　明露过于忘情地投入，直接忽视了秦泠的诉求，长驱直入把人带进她的办公室。
　　门被敲响的瞬间，秦泠感觉魂都要飞走了。
　　“你、你来了。”尴尬的寒暄显露出两个人之间陌生的氛围。
　　南意迟点头嗯声，坐在办公室的沙发，直入主题：“秦泠，我来是想谈一谈离婚的事情。”
　　“什、什么？”秦泠正接水，她疑心自己听岔了，回头迷茫与南意迟对视。
　　“你好像没什么家庭压力需要我做挡箭牌了，秦泠，我不相爱，就没理由霸占对方伴侣的位置。”
　　不相爱？秦泠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她的心和杯子里的水一样动荡不安。
　　没反应？
　　南意迟再次重复：“离婚吧。”
　　“离婚”二字如晴天霹雳，劈得秦泠外焦里嫩。
　　南意迟疑心说得不够刺激秦泠，继续补充：
　　“这段婚姻本来就是各取所需，现在你利用完我，我也拿到钱了，本来就是以不幸为开端的婚姻，耗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你出门前就没吃东西应该饿了吧，先吃点东西再聊不迟。”秦泠顾左右而言它。
　　“没必要了，秦泠。”南意迟站起身婉拒她的邀请，捅破最后的窗户纸：“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出门前没吃东西呢？”
　　“这段婚姻带给我的，只剩下不幸。”南意迟摊手，表达她在秦泠面前毫无遁藏的地方，“就像这样，你看，我甚至没有人身自由，必须时时刻刻活在你的监视下。”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秦泠顿感天旋地转，不可置信，只剩下无尽的愧疚将她狠狠拉锯劈开。
　　南意迟起身将准备好协议递到秦泠面前：“跟我离婚吧。”
　　或者跪下来求我原谅你。
　　那份协议像丧纸，在秦泠的世界满天飘扬，是她给自己的祭奠。秦泠只能听意迟的声音向她不断控诉：这段婚姻带给我的，只剩下不幸。
　　“好，我答应你，”秦泠怔愣一瞬后抬起头，爽快接过协议，眼神在字里行间游走，瞥了一眼后便收起文件，起身越过南意迟，“下周一下午三点半，民政局门口见。”
　　秦泠想哭，但是那样南意迟只会更厌恶她。秦泠立刻想夺门而出！
　　脚步推门刚跨出去一步，立刻转身对南意迟补充：“我会通知助理尽快拟定离婚协议给你签，没问题的话就这么定了。记得带好证件，不要多跑一趟了。”
　　等秦泠走远，南意迟呆了足有半分钟，后知后觉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就这么轻易答应了？
　　她竟然敢答应？！
　　等南意迟从顶楼下到1楼，整个人还处于云里雾里的痴狂状态，不可置信。
　　怎么就离婚了呢，明明我也想做出改变啊，我也怕自己会耽误你，但是真的对不起，意迟，我没想到这段婚姻让你过得这么不幸福。
　　对不起。秦泠失魂落魄瘫坐在秘书办的椅上，心如刀割。那就这样吧，意迟。
　　所以是中午，秘书办的人都出去吃午饭，秦泠这幅狼狈样才没遭人看见。
　　秦泠调整心情，打开电脑开始写协议，键盘一个个落下，秦泠发觉自己的眼泪也一颗颗掉下来。
　　要不然我再多给一点吧，万一她不够用呢。
　　协议结婚费、婚姻经营补偿、离婚补偿、生活补贴……能给的全给，还有哪里可以加？
　　这里，精神损失费也要给，给十万，不，二十万吧。
　　还有呢，还有理由能再多塞点钱给她，万一她过得不好又没不想出去挣钱流落街头可怎么办呐？
　　纠结半晌，秦泠边擦眼泪边在协议里添加其他生活补偿：每个月两万，一直到她再婚为止。
　　这样，知道她有依靠了，才能安心。
　　如果她以后还有孩子呢？
　　秦泠惊恐地想，眼泪倏地更汹涌：那再加个体检，万一怀孕了她就能知道南意迟过得幸不幸福。
　　秦泠仔细算了算补偿金：话说，我能不能直接给她十个亿，她就不好意思和我离婚了？
　　！！！
　　这是什么！
　　离婚协议！
　　“你要离婚！”等秦泠把协议内容发给明露整理时，吓得明露一个电话打过去，声音差点刺穿整栋楼，“你出轨了？！”
　　秦泠抽纸擤鼻，哭得撕心裂肺：“你能不能盼我点好？我像那种人吗？”
　　“那为什么要离婚？你不是爱人家爱得死去活来？”
　　明露一说，秦泠的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滚：“她不爱我我能怎么办？我也想和她过一辈子啊，我没她活不了的啊！”
　　“……啧，没出息的东西，一哭二闹三上吊你不会？”明露恨铁不成钢，“活该你离婚！”
　　明露挂断电话，屏幕上方弹出消息：【我不想离！！！】
　　明露懒得搭理，核查死协议。面对文件上的天文数字，数零都给数糊涂了：其实她是想把身家全给南意迟吧？可以直说的。
　　不想离婚也可以直说。
　　明露对着协议犹豫半晌，各种她见过没见过的补偿只觉莫名其妙：难不成换套路了？给这么多钱让南小姐不好意思再提离婚，借此婉拒？
　　这招高明，不愧是总裁！
作者有话说：
疑似作者被学校逼疯后的放飞自我……


第10章 差点就离啦！
　　周六下午，明露带着文件窜门，把协议递给南意迟，说：“南小姐，这是秦总拟定的协议书，需要你过目，如果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联系秦总商量。”
　　“不用了。”南意迟直接翻到最后一页，龙飞凤舞签好名字，一式两份，本来只需要交给明露带回去一份。
　　但秦泠没有签字，只留下明露多准备的一份备用协议，方便南意迟后续查看。
　　南意迟头也不抬的签好字，递给她交代：“麻烦你催秦泠快点签字，不然周一来不及办理离婚手续。”
　　“……”
　　总裁，你的如意算盘打错了，南小姐她压根就不看条约！
　　“明助理，你怎么了？”南意迟见明露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出声询问。
　　“没事。”就是想死而已。
　　明露欲哭无泪，在南意迟的疑惑眼神中黯然转身，想着怎么编套瞎话哄住秦泠。
　　秦泠那边迟迟没有消息，当明露第二天上午出现时，她带来了正式版的离婚协议，上面已经有秦泠的签名了。
　　直至下午，秦泠还是没有任何反悔的迹象。
　　南意迟坐不住了，随手翻看协议书，发现除了最开始约定的三百万补偿，还多出了八百万的离婚补偿，包括但不限于……情绪补偿金、家庭营补偿、每个月两万的生活补助，附赠每年两次免费全套体检？
　　送的这些乱七八的东西是什么意思？
　　南意迟越翻越焦虑，她在协议里提出的可是净身出户，指着秦泠良心大发现不好意思和她真离婚呐！
　　结果，她拿这些钱给自己是什么意思，打定主意要离婚？
　　秦泠，你还真有本事，竟然是我错估形势！
　　南意迟对着离婚协议呆坐整整一天，直到即将日落，她的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来自明露的。
　　【南小姐，总裁交代明天下午去民政局办理离婚手续，你好好吃饭多注意休息。】
　　“……”
　　南意迟自动忽略消息，再次看手机时，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十点。
　　她隐隐不安，如果再不做点什么，也许她和秦泠就真的只能以离婚收场。
　　离婚？她好不容易设计和秦泠走到一起，怎么能轻易放弃。
　　南意迟站起身，走到窗边，城市的霓虹灯把黑夜渲染为五彩斑斓的色块，像倾倒的颜料盘。
　　南意迟打开手机通讯录：她必须做点什么来挽回她们的婚姻。
　　晚风穿过纱窗，吹拂南意迟的头发，她犹豫之下拨通一个陌生的电话，嘟嘟声响起十几秒后被接通：
　　“喂，帮我个忙，价钱随你开。”
　　对面是沉默。
　　南意迟感到自己的心被麻线杂乱无章的缠紧，收缩，又高高吊起：最好是你。
　　直到她提出要求，对面传来沉闷变声的嗯。
　　挂断电话，南意迟才结束录音。
　　＊
　　明露把签字的协议送到秦泠手里，本就哭过一晚的秦泠这会儿又开始伤心：
　　“我都没和她好好深入交流过就离婚啦！”
　　“深入交流？”明露一头雾水，“你连人家祖上三代干什么都摸清楚，就差翻人家祖坟了，还要交流什么？”
　　“你不懂，我了解的和她亲口说的能一样吗？”
　　有什么不一样？
　　明露摸不着头脑，只得小心翼翼地提议：“或许可以把人关起来？”
　　“随便限制人身自由是违法的，你不是学法的么？还知法犯法！”秦泠边擦眼泪边控诉。
　　明露直起腰板：“……那你还是收拾收拾准备离婚吧。”
　　明露不愿意搭理她，正准备扬长而去。
　　“等一下！”秦泠突然拽住明露的手，可怜巴巴眨眼哀求：“能不能借你手机发个消息？”
　　“你自己的呢？”
　　“我怕她不会看，”秦泠又眨巴着眼，“她到现在还没吃饭，你让我发个消息提醒她一下。”
　　明露冷呵：该死的恋爱脑啊。
　　虽在腹诽，明露却立刻掏出手机给她，秦泠在对话框打出一行字，又忍不住地反复删删改改，最后改成一句貌似明露的口吻的关心：【南小姐，总裁交代明天下午去民政局办理离婚手续，你好好吃饭多注意休息。】
　　这句话，明露看着手表等她，足足修改了十分钟才发出去，消息一出秦泠立刻后悔，想要撤回，不料明露眼疾手快先抢一步，那条消息显示已读。
　　明露晃着手机展示结果，得意说：“没用了，改不了喽。”
　　但这条消息没收到回复，连“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也没掠过。
　　明露拿走手机，徒留秦泠在冰冷空虚的别墅，抱着即将失去的结婚证继续伤心痛哭。
　　莫雯静建议她释当饮酒抒发情绪，秦泠偏不：喝了酒她就不能一直盯着电脑屏幕，注视里面的爱人。
　　南意迟一直坐在桌前，对着离婚协议发呆。
　　意迟，要是你也不愿意离婚就告诉我好不好，我也不想离！
　　秦泠抱膝坐在沙发上，和南意迟一同等待对方的消息，直至天黑、夜深，却没等来对方迈出那一步。
　　大概南意迟真的不喜欢她吧，她决意要走，要抛弃她。
　　一想到这儿，秦泠禁不住哇哇大哭，整个人因为长时间喘不过气导致面色发热发红，头晕脑胀。
　　秦泠自觉深陷泥沼，起身翻冰箱的矿泉水，进入卧室顺势转向藏在柜子里的保险柜。
　　这是她常做的事，和南意迟分别的近两年，她回到卧室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保险柜里翻东西，那些和南意迟有关的东西，她一直珍藏着。
　　它们成了某种象征，是秦泠思念的寄托。
　　里面还有一只旧手机，那是她上大学时用的，现在几乎不会再用了。一直存着这个手机是因为社团招新那天，是她用这个手机拨通了南意迟的电话，通知她来面试。
　　如今仍存在里面的通话记录的电话号码，也只有南意迟的。尽管仍然未曾备注，但那串数字她早就了然于心。
　　如果这个电话响起……秦泠瞬间发笑，怎么可能呢，她早就给了南意迟新的电话号码。
　　她也未必知道那通电话是秦泠打给她的。
　　意迟、意迟、南意迟。
　　念着她的名字，秦泠突然想起来人在屏幕里，立刻抱着手机重新坐到电脑前。
　　此刻，她面向城市的背影变得朦胧，无边的黑暗里，只有她最醒目。
　　秦泠看见她拿起手机，犹豫很久后拨通才放到耳边。
　　电话打出去。秦泠想，她耳边应该是嘟嘟嘟的忙音，想着，好似她也贴在南意迟耳边，贴得很紧，亲密无间。
　　从后面拥着她，双手紧紧将她环抱，她的脸贴着南意迟的脸，只有手机阻隔她两。
　　嘟嘟嘟——
　　声音越发真实，连震动感也异常写实。
　　嗡嗡嗡——
　　桌面受到冲击似的颤抖。
　　直到屏幕疯狂闪烁，抢夺秦泠滞留在电脑上的注意力。秦泠陡然清醒：是她的手机响了！
　　秦泠手忙脚乱拿起手机，迷乱地尚且不肯认清那串号码，直接抬手接起来，那个声音传来的瞬间，从陌生变得熟悉，让她恍惚以为自己幻听了：
　　“喂，帮我个忙，价钱随你开。”
　　听错了吧，怎么会是意迟呢？
　　秦泠反驳自己的想法，安静片刻后又听到她的声音：
　　“帮我个忙，开车撞个人，不死就行，到又最好能撞到失忆那种。”
　　秦泠屏住呼吸，这次她确定自己真没听错，立刻开启变声器，机器为卡顿的男声取代她的音色：“谁？”
　　“明天下午，通往民政局的立交桥下，秦泠。”
　　一锤定音，几乎刺穿的秦泠心脏，她呼吸停滞瞬间狂喜：
　　原来你也不想离婚！
　　片刻沉默后，秦泠开口：“没问题，我会安排后一切，你最好别反悔。”
　　挂断电话后，南意迟盯着屏幕上的号码：秦泠，差点以为我们真就会离婚了。
　　秦泠则立刻拨通明露的语音通话：“喂，我想到一个绝妙计划。”
　　“什么啊？”手机响了很久，明露才从被子里爬出来，眼下正是凌晨一点：这大半夜的，不想离婚不想疯了吧？
　　“你找人伪造一起车祸，真实点的那种，别把我撞死，但是也不能一点实质伤害没有。”
　　“……”
　　什么鬼要求？
　　自己找人撞自己？
　　“就是把我撞失忆，借此拖延离婚，然后趁机挽回意迟的心。”
　　“……”真不愧是你能想出的办法，对自己是真狠。
　　但明露不赞成：“总裁，我觉得就算你失忆了也未必能挽回南小姐的心，你结婚三年都没能和南小姐更进一步，凭什么你以为自己失忆那几个月就能得到人家的芳心？或许人家的心根本就不在你那儿。”
　　“何况，有几个人会真的喜欢上羞辱过自己的人？你以为你活在小说里是人人喜欢的万人迷？清醒点吧，没事少看点小说，脑子都看坏了。”
　　“明露，你信我，这招肯定有用，我笃定我和意迟的关系会因为这次的车祸发生改变的。”秦泠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肯定，“我相信我能让她改观。”
　　明露差点憋不住冷笑：这会儿又自信上了？
　　总不能是喝多了叭？
作者有话说：
周四休息一天


第11章 幸好没离成
　　秦泠记得南意迟说过：我希望那是个晴，因为我的童年总是在下雨，如果能获得新生的话，一定要在晴天。
　　和秦泠约定周一离婚的这天，就是个艳阳高照的晴天。
　　万里无云，阳光穿透挡风玻璃，刺人眼球。秦泠转道上了高架桥。
　　如果这段婚姻真的只剩下不幸，那我希望我能学聪明一点，意迟，耐心一点，多教教我，让我知道怎么才多读懂你一些。
　　南意迟下午才出门，按照行程去民政局肯定是来不及的。到秦泠按照那通电话里她的指示做，那她只需要坐等别人的通知。
　　现在出门，是为买束花庆祝：她和秦泠婚姻终将迎来新生。
　　车子高速行驶，左转行入高架桥下时，秦泠根据明露的提示，放慢速度。
　　旋即，一阵巨大的推背感迫使她撞向前方，碰撞声被脑海里的轰鸣割据变得朦胧，令人作呕的机油味随即冲入五脏六腑。
　　混乱的人声和鸣笛声大杂烩似的炒在一起，共同涌入她的脑海。旋即是呜呜的震动声，一切暂被隔绝在外。
　　南意迟挑好花，交给店员包装好后捧在怀里，刚走出划掉，口袋里的手机呜呜提示她有陌生来电。
　　“喂，南意迟女士吗？您的妻子在高架桥不慎发生意外，现正在圣心私人医院抢救，需要您马上过来一趟。”
　　南意迟保持接电话的姿势：这么快吗？
　　“喂，喂，您能听到吗？”
　　电话那头连叫好几声，南意迟才反应过来，这个声音她很熟悉是秦泠的发小莫雯静。
　　南意迟停顿了会儿，做戏做全套，事情尚未出定论前，她不能露馅：“死了吗，怎么不等她死了再通知我去认领遗体。”
　　“……”这句话给电话那头的莫雯静整沉默了。
　　南意迟低头看了怀里最新鲜的花，用来庆祝秦泠和她离婚未遂的花成了她送给秦泠的见面礼。
　　这么算起来，和秦泠结婚已经快三年了，能说的能做的，南意迟都尽力了，但秦泠却三年如一日的拧巴。南意迟想，是时候结束这段由秦泠主导的关系了。
　　南意迟开车，方向却不是去秦泠所在的私人医院，她先是回了趟公寓，从卧室的抽屉下翻出她早就准备好的手机。
　　随后下楼开车去医院。
　　南意迟推开病房的瞬间，秦泠那强势又炙热的眼神如蟒蛇缠上来，尽管脑门缠着纱布的秦泠眼神看上去清澈，但感觉这种东西，骗不了人。
　　南意迟自觉她不一定失忆，索性她就保持沉默，等待秦泠先发制人问：“你是谁？”
　　“……”
　　清澈的眼神微微刺痛南意迟的心脏：看来是她是真是失了部分记忆，但具体是哪些，尤需试探。
　　南意迟迟疑片刻说：“普通朋友，就是路过，顺便来看你死没死。”
　　当她说完这话，秦泠眼神骤变。南意迟视而不见地走上前，把花束放在床头，挨着秦泠的病床坐下。
　　“普通朋友？”秦泠复述，几个字在她舌尖打转，她重复好几遍。
　　南意迟听出了其中咬牙切齿的味道，垂头暗笑。
　　果然，等她挨着秦泠一坐下，冷呵一声，那阴鸷的目光外不加掩饰。秦泠伸手拽住她的手腕，把南意迟半个身体倾斜拽至眼前，距离极近。
　　秦泠面露凶狠，像大学时当面讨论她的嚣张模样。她冷笑说：“我说过，南意迟你要是敢骗我，我让你这辈子都甩不掉我！”
　　？！！
　　南意迟几不可查的挑眉，面上却略做怀疑地偏头，与莫雯静面面相觑：“不是说她失忆了么？”
　　“额……”莫雯静来回翻阅好几遍检查报告，“从结果来看，确实是失忆，而且通过前面的诊疗，至少近两年的记忆都没了。”
　　原来只有近两年，难怪把不该记的记那么清楚。
　　“不用怀疑。”秦泠松开她的手，放南意迟重拾自由，她的眼神变得直白，对视南意迟时其中的欣赏和爱慕不加掩饰：“我只是失忆又不是变痴呆。还有，”
　　“我失忆，你为什么高兴？”秦泠的眼睛闪烁精光，好似拷问对方。
　　高兴？
　　当然值得高兴。南意迟想。这场游戏从现在开始换了庄家，她要换个玩法。
　　莫雯静疑心自己听岔，瞟了眼眉头紧锁的南意迟，视线在两个人中间来回游走，她显然看不懂这对妻妻间微妙的气氛。
　　“抱歉，是我的问题，”南意掩饰似的擦点眼角尚未溢出的泪，说，“我还以为你会失……死呢，没想到高兴早了。”
　　“南意迟，你最好盼我点好，就算我死了你也是我的人。”秦泠胜券在握，满脸都是高高在上的傲慢，顺便薅了果篮的苹果，一边啃一边说：“除非你能和我离婚。”
　　但是没门！南意迟做这个局，可不是为了离婚。
　　南意迟拍拍手，抢了秦泠手上刚咬没两口的苹果，舌尖蹭过她咬出牙口的果肉，挑衅但十成十的暧昧：
　　“是啊，如果你没出车祸，那我们现在就应该领到离婚证了，今天晚上就能分道扬镳。”
　　“你就这么想和我离婚？”
　　南意迟把苹果咀嚼得脆响，意味深长又有恃无恐，她要摊开一些信息，引秦泠入彀：
　　“是啊，我甚至有理由怀疑你假意同意跟我离婚，然后伪造车祸，以此达成无法离婚的条件，就算我起诉也没用。”
　　南意迟边吃边观察她，秦泠的眼神因为她的话变得迟疑犹豫，左右闪躲。
　　“我不信，明明前不久的晚上我们还坐在一起吃饭。”
　　“是啊，我还给你夹菜了。”南意迟不想没反驳她，因为她看上去太可爱了，比起后来变得小心翼翼的秦泠，她太鲜活。
　　旋即，南意迟恶意一笑：“但是那根菜你压根就没动，最后还倒了。”
　　欲言又止，秦泠流露就一副心在滴血的模样。
　　“而且，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
　　火上浇油地刺激对方，是南意迟从秦泠那儿学来的。
　　但还没完。
　　南意迟吃完苹果后丢了核，在秦泠受伤的眼神中，从容不迫拿出她准备好的副本：“这是离婚协议，你有时间多看看，等你想起来……”
　　话没说完，惨遭打断。秦泠边说朝推开南意迟的文件：“等一下，我有点头疼。”
　　秦泠装模作样偏头、扶额、嘶声，一套连环招下来，唬得人一愣一愣。
　　装得不要太明显哈。
　　南意迟乐意奉陪：“很疼吗，需要医生再看看？”
　　“这是正常情况，平时多注意休息就没事了。”
　　“那离婚的事情……”
　　“又疼了、又疼了，”秦泠一脸痛苦转向医生，“莫医生，你快看看我的头怎么回事？”
　　还装上瘾了。
　　“没什么大碍，只是因为大脑受到重创，会有脑震荡，病人最好近期不要受刺激。”最后一句话时，莫雯静转向南意迟，暗示她少提离婚的事情。
　　“病人还需要留院观察两天，麻烦家属这两天辛苦一下。我们就不打扰病人休息。”
　　等人走后，秦泠试图打破沉默：“意迟，我们结婚几年了？”
　　意迟？
　　这个称呼把南意迟吓得一激灵，噌地站起身，椅子哐当栽倒：“秦泠，你吃错药了？”
　　至少秦泠从来不会当面叫她意迟，但这么顺口，只怕秦泠没少在背地里称呼她为“意迟”。
　　那她从监控里看到我时，情难自禁时，也会叫我“意迟”？
　　南意迟觉得好笑：秦泠肯定想不到，她和自己相识近七年，其中包括结婚近三年的时间，秦泠从来没当着她的面叫过她的名字。
　　甚至没有记忆的那两年，她们之间的进度还是零。
　　南意迟在她迟疑的目光里，缓和神情说：“三年。”
　　三年，才三年而已，以后她们会敞开心扉地过下半辈子，有十个、二十个三年。
　　“用不着这么震惊吧，”南意迟对她的震惊一瞥而过：“还是说，你对这段婚姻的维系时长感到不可思议？”
　　“……”
　　当然不是，她一脸懊恼。
　　南意迟凝视她垂眸暗悔的模样，默默吃起第二个苹果。一口下去，南意迟垂眸看了眼溢汁的果肉：怎么她挑的就是酸的？
　　秦泠丧到心灰意冷，连南意迟起身去了趟卫生间都没发觉。
　　南意迟再挑苹果时，顺手带走桌上秦泠的手机。
　　进入卫生间后，南意迟用传输功能将录音传入秦泠的手机，随后依次点开相册、录音、隐私空间，寻找秦泠可能形成肌肉记忆点开的位置。
　　秦泠的心思太好猜了，每个密码都和南意迟有关。
　　屏保密码是她们的结婚日，隐私密码是南意迟的生日。
　　但无功而返。南意迟决定换个思路，用秦泠的手机将数据导入她的手机，备忘录的日志引起她的注意。
　　日期排得很紧密，几乎隔三差五就有新建，说明秦泠会下意识点开这里。
　　等数据导入完毕，南意迟点开秦泠手机中的备忘录，立刻新建一条，导入录音，将日期订在昨天晚上。
　　做完这一切，南意迟退出界面，滑不到底的备忘录随便点开，里面都是与她有关的东西。
　　越看越心惊，眼眶突然刺痛酸涩，呼吸的节奏也被打乱。
　　但时间也差不多了，她立刻走出卫生间，装作若无其事将手机放回原位，拿起没吃完的苹果，一口下去，味道更酸涩。
　　南意迟预感自己快要失态了，立刻起身借口下楼买东西。
　　但南意迟忘了，最新的编辑日期改不了。


第12章 “死对头”
　　秦泠点开备忘录的编辑记录，时间在出车祸的当天，而且，她根本就没有这条录音。
　　或许南意迟还没找到机会删除这条备忘录，更没想到，秦泠竟然会这么快恢复记忆。
　　秦泠盯着那条备忘录：意迟，你总是有办法让我只看得见你。
　　＊
　　“听说，你们部门的小学妹和你抢省赛名额呢，”莫雯静从后门进来，轻车熟路找上坐在最后排的秦泠，“你是真坐得住。”
　　“你听听，”秦泠的头转向她，眼神却只停留舞台中间，“她是不是进步很多了。”
　　招新生的那天，莫雯静也在场，她坐在秦泠后面，学医把她累得够呛，一觉睡到快结束，就只听到南意迟的答话。
　　她说，她可以充当绿叶。
　　艺术社里，器乐部的存在很微妙，因为招生宣传引起的轰动远不如舞蹈部的劲歌热舞，所以器乐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陪衬。
　　所以，真正就给她们的舞台并不懂，即便秦泠有意组建乐队，成员也会时不时被其他部门的人借走：美其名曰“更适配”。
　　“但是跟你比，还差得远。”莫雯静点了头，却不给予肯定：在音乐上，秦泠绝对是个天赋型选手，尽管她是半路才踏上学乐器这条路，但仅仅六年，她几乎精通大半乐器，一个人就能组成一个乐队，刚上高中，就能随便考上国内最顶尖的音乐学校。
　　以她的水平，就算申请出国进修也没太大难度。
　　不过，按照秦泠的话说，音乐只是她的爱好，一旦成为她的职业就会有无形的压力，她没必要吃那些无谓的苦头。
　　确实，像秦泠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一辈子无忧无虑，加之秦泠的心态，除了吃点感情上的苦头，莫雯静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能让她觉得难受。
　　“如果我和你说，这是她偷偷练习半个月的成果，你也会觉得吃惊。”
　　莫雯静嗅出一丝怪异的味道：“很少见你会这么关心别人，怎么，她让你有危机感了？”
　　“当然不，”秦泠扬了扬下巴，目视前方专注练琴的南意迟，“她远远不够格。”
　　但秦泠发现，她的眼睛几乎无法从南意迟身上挪开了。
　　南意迟喜欢把头发扎成辫子，用一根丝巾点缀，然后放在左肩前，右边面向观众席，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舞台上方的灯光落下来，打在她身上竟变得柔和，顺着她的轮廓，小巧的鼻尖会被在她鬓边的碎发瘙痒，微微皱起来。
　　而她翦水秋瞳的眼眸只专注在黑白琴键上。
　　透过那双眼睛，大概能清楚看到自己的倒影。秦泠不止一次的想，在南意迟的眼里，她的倒影应该是什么模样？
　　距离初选还有半个小时，南意迟还在练习，舞台上这一曲结束，她的室友到场了，她走上去，和南意迟紧挨着坐在一起。
　　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笑得很灿烂。然后……
　　秦泠自己都没觉察到，她身上泄出一种无名愤怒。
　　南意迟抓着她的手——哪怕对方笨拙到只会用食指按琴键，南意迟还是耐心握着她的手腕，坐在钢琴前弹出简单的小星星。
　　她还笑着，一字一句唱出歌词“一闪一闪亮晶晶”。
　　南意迟也笑着，好像在说：“是不是很简单？”
　　当然不是！秦泠激动地拍桌而起：当然不是，那是对弹琴的冒犯！
　　“你发什么神经？”莫雯静一头雾水，顺着秦泠吃人喷火的眼神，看向钢琴前的南意迟和另一个人。
　　莫雯静：“怎么，你也想上去合奏一首？”
　　谁要合奏？！
　　在莫雯静不理解的目光中，秦泠忿忿不平又坐下来，这会儿一切准备妥当，评委老师陆续入场。
　　主持人是播音站的新人，是塞过来锻炼的，相比竞赛的两位选手，她更紧张，每到最后两句，尾音颤抖。
　　秦泠和南意迟坐在靠左的观众席候场，一起候场的还有五六个人。等待主持人热场结束，依次上台表演。
　　秦泠排在第三，南意迟则是第五位。
　　前面两个倒是平平无奇。直到秦泠出场。南意迟专注望着她的背影，秦泠很奇怪，只要一坐在钢琴前，就像个虔诚的信徒，收起所有傲慢和锋芒。
　　不过，与其说她失去锋芒，不如说她的锋芒借由她的表演传达出来。
　　指尖在黑白的琴键上跳跃，每一个乐符的起落皆富有饱满的情绪。南意迟注意她修身衣服下，肩背上紧致的肌肉线条随着手指抬起、按下的动作起伏。
　　如果那一件露肩臂的礼服，那么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赞叹它恰到好处的夸张。
　　不难想象，秦泠应对弹琴时的如鱼得水是经年勤学苦练的结果。
　　一曲毕，懂行的、不懂行的都为秦泠的演奏折服：也许不懂音律，但秦泠处理的每个几乎塞满呼吸间隙的连贯乐符、夸张跳跃的技法，是有目共睹的。
　　秦泠谢幕后，第四个女生就有点怯场了，南意迟看出了她的紧张，主动问她是否需要调换位置。
　　于是，南意迟从第五个变成了第四个登台的人。
　　南意迟的选择曲是梁祝，前奏一响，立刻引来秦泠的注目。她微微蹙眉：临时换曲，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
　　南意迟的技法并不多变，但胜在基础扎实，挑不出错来。
　　只不过，有秦泠的珠玉在前，她的表演显然不够看。等她演奏结束，掌声远不如秦泠那场热烈。
　　即便不等评分出来，南意迟对结果早就了然于心。即使有半个月的勤学苦练，但与她的差距仍然难以逾越。
　　等待最后两个人入场的间隙，南意迟去后台放空。
　　后台狭窄的过道处，只有从舞台缝隙泄露的灯光浸入，昏暗中，南意迟靠着墙壁，脑袋向着天花板发呆。
　　神情木讷呆滞，叫人一时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秦泠的印象里，南意迟总是沉默寡言，不擅长交际、不喜欢说话，只勤勤恳恳工作，几乎是个透明人。
　　如果不是那次社团老师说有个省赛名额可以竞争，当时所有人都推荐秦泠，只有角落里，南意迟站出来，她分明胆怯得连头都不敢抬，却说：“我也想要试一试，可以公平竞争吗？”
　　老师点头说可以，本来就会有筛选环节，只是以前有秦泠在，没人敢报名，所以才内定她。
　　也因为这次不是内定，所以举办了海选，吸引部分不明所以的也来凑个热闹报名。
　　“南意迟。”
　　南意迟正无聊吹起额前碎发，不远处突然有人叫她。那个声音不用她偏头就知道，对方是秦泠。
　　她只知道秦泠会过来，但没想到秦泠和她擦肩而过，竟然会主动叫住她。
　　过道里，视线忽明忽暗，舞台前传来热烈的讨论声和主持人揭开最终结果前的热场言辞。
　　但一切在这个空间里，变得模糊。南意迟只能感受到与秦泠有关的东西：她的味道，她的傲慢，还有她瞩目的自信。
　　“南意迟，不用觉得难过。”
　　南意迟立刻站直，偏头向她。秦泠的面部半明半暗，她微微一笑，眼里闪烁起不可遏制的欣赏：
　　“输给我，是理所应当的，不丢人，毕竟我从三岁开始苦学钢琴，如果连你都赢不了，是不是说明我确实没天分还不努力？”
　　“如果你单单只凭借童功外加半个月的练习就能打败我，是不是说明我为之付出半生的东西对我来说根本就是一条不归路？”
　　说完，秦泠转头扬长而去，留给南意迟的只有背影。
　　秦泠，我当然不指望能赢你。
　　南意迟目送她走上舞台，她转身走向观众席。台下的观众不仅有艺术设的学生，还有知名评委老师和业界顶尖人才。
　　秦泠从黑暗中走出来，白色的礼服衬托下，她更加高贵。聚光灯从南意迟的头顶打向秦泠，她站在舞台中央，鲜花和掌声只为她而献上。
　　秦泠以优雅又从容的姿态，在省赛中夺魁，风头无两。
　　南意迟坐在台下，和众多观众一起为她鼓掌：
　　秦泠，输给你本来就理所理当。
　　秦泠的目光在观众席逡巡，舞台上聚光灯为她闪烁，但也让她看不清底下的人。
　　直到掌声逐渐消失，人群散去，灯光轰地消失，剧院陷入无尽黑暗。聚光灯下，只剩下她一个人。
　　踢踏踢踏的脚步声从观众席间传来，她穿过黑暗走到舞台正下方，走到秦泠面前。
　　是熟悉的声音：“秦泠，能邀请你合奏一曲吗？”
　　此刻，秦泠恍惚感觉自己置身黑暗里，灯光只落在南意迟身上，她自下而上，翦水秋瞳里只有秦泠。
　　她伸出手，殷切期盼秦泠的回应，朱唇微动：“冠军小姐，我有这个荣幸吗？”
　　当然、当然有！
　　秦泠感到胸腔的心脏狂跳不止，它好像不受拘束，要蹦出来，要去南意迟的手里，要南意迟安抚它。
　　秦泠伸手去碰南意迟，指尖相触的瞬间，身子一沉，南意迟借势踩上台阶，一步、两步。
　　她像只蝴蝶，马上就要落到她身边了！


第13章 但不全是
　　叮叮叮——
　　手机闹钟狂响，震得秦泠浑身激灵，心脏发病似的乱跳。
　　做的什么破梦。
　　秦泠伸手关掉手机闹钟，人还匐在桌上，脑子里却是南意迟向她伸手的画面。
　　“我有这个荣幸吗？”
　　秦泠歪头把脑袋埋进胳膊中间，任由那个声音不停拷问，她仍旧拒不回答，背部隆起，随后立起身，脑袋枕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
　　省赛那天，南意迟等到她领奖之后就提前离席。直到她从观众席站起来，秦泠才知道她也来了：此后，她的眼睛紧紧跟随南意迟，直到再也看不见她。
　　秦泠想到那天她在钢琴前，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跳跃，侧编头发遮住她半张脸，灯光柔和她的眉眼。
　　明晰下颌线连接的脖颈细长而白皙，细而稀疏的汗毛从皮肤间冒头，锁骨从中向两侧延伸，极其对称。
　　秦泠发誓，南意迟绝对不算抓人眼球的美人，她骨架瘦小，长相也不够突出，就连气质也没没什么吸引人的地方，平庸至极。
　　如果不是公然提出海选竞夺省赛名额，她绝对注意不到这个普通到内没边的人。
　　如果非要说出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秦泠听别人说过最多的，就是南意迟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多人都说过她的眼睛有神，像会说话。
　　但秦泠的印象中，那双眼睛总是半垂着，很少完整进入过秦泠的视线，秦泠也不止一次地反驳她们：其实没那么好看。
　　眼睛而已，能有什么不一样的？
　　桌上手机呜地震动下，才拉回秦泠的思绪。消息来自莫雯静。
　　【呦，猜猜我体育课和谁一起混上了？】
　　秦泠甩过来一张不关心的表情包。
　　莫雯静可不管，继续发消息：【就是你那个死对头！】
　　死对头？
　　是她吗？
　　秦泠立刻打个语音电话过来，语气有点急：“你是说南意迟？”
　　“对啊，不然还有谁？”
　　从省赛竞选事件后，南意迟好像和秦泠杠上了，不管社团什么事，她都会提出不同的意见反驳秦泠，两个人大有水火不容的势头。
　　两个人之间火药的味可谓人尽皆知，大家基本是将她们两个视作死对头的关系。
　　不过这么一想，莫雯静隐隐觉得死对头也有死对头的嗑法：毕竟，每次提起南意迟，秦泠就有种微妙的变化。
　　就像这样：
　　“不全是。”秦泠高深莫测地轻轻笑了声。
　　“她和你竞争省赛名额的事儿闹得社团里人尽皆知的，你竟然还笑的出来？”
　　“为什么笑不出来，你不知道她有多豁得出去。”秦泠的话没说完，点到为止后调转话头，“你不是篮球课么，她和你一起？”
　　莫雯静来不及插话，秦泠就先做了决定，通知她：“正好下午我没课，我去看看你。”
　　“确定来看我？”莫雯静一副看透她心思的语气，“看我，还是看你的死对头？”
　　沉默两秒后，秦泠无所隐瞒回答：“看她。”
　　等秦泠到体育馆，篮球课集合已经结束，分开后各自练习。秦泠的视线在篮球场转一圈，发现她在角落的位置学投篮。
　　莫雯静则靠着观众席的墙壁坐倒在地，整个人仰望天空要死不活瘫在地。
　　秦泠走近，挨着她蹲坐在旁。
　　才十来分钟，来得太快了点吧。
　　莫雯静瞥了眼她，默默吐槽。
　　秦泠坐在旁边也不说话。好半晌，莫雯静差点以为她已经走了。转头看过去，发现她老僧入定似的注视前方。
　　莫雯静的目光顺着秦泠的眼神，看到正在学三步跨栏的南意迟，那边还围着几个同学，莫雯静记得没错，她们应该是同班同学。
　　她动作僵硬，四肢完全没被驯化，两条腿一板一眼地点地，身子同时会跟着暂定两秒，然后屈膝矮身，双脚蹬地弹起，像肥鸡展翅起飞的模样，相当滑稽。
　　围观的人险些笑岔气，但轮到下一个人，又是同样的狼狈。
　　秦泠旁观她笨拙的模样，也笑了下，但莫雯静不敢笑：因为她比南意迟还僵硬。
　　一想到这破篮球课考核的一堆为难人的东西，莫雯静就想破口大骂学校的选课系统：给她卡得要死，晚五分钟进去，就只剩下这破篮球课。
　　该死的学校！
　　该死的选课系统！
　　该死的篮球课！
　　到底谁发明的三步跨栏！
　　体育课刚开始，莫雯静已经累得喘不上气，躺了老半天还没缓过来。
　　“给你带了水。”言毕，莫雯静翻身，毛毛虫似的爬去秦泠身边，自觉翻起她的背包。
　　拉链遭她粗暴扯开后，露出静静躺在里面的三瓶冰水。
　　莫雯静奇怪的咦了声，薅出其中一瓶牛饮，顺便问：“怎么多买了一瓶，给谁带的？”
　　秦泠低头看了眼莫雯静旁边的背包，敞口的黑包里还有两瓶挨得很紧的水。
　　抬头，南意迟还在那边笨拙地拍球投篮，但她总投不进，不是越过篮筐就是够不着。
　　她看上去很着急。
　　豆大的汗珠子顺着脸颊滑落，汗湿的碎发紧紧贴着她的腮边，从额头滚落的汗珠则会挂在她的鼻尖，摇摇欲坠。
　　高温使得她脸上闷起红色，超负荷运动令她不得不张嘴呼吸，身子上下起伏，如涸辙之鱼。
　　到了非擦不可的情形之下，方伸手擦掉那些多余的汗珠。
　　莫雯静喝尽小半瓶水，转头拖出长长的嗯声疑问，秦泠欲言。
　　“水来啦！”声音突兀劈开秦泠正要接话的缝隙，那女生一阵风似的穿过秦泠身边。
　　秦泠的视线跟着那个抱着水的女生，一路转向南意迟所在的地方，南意迟当即笑着小跑迎接她，接手几瓶水。
　　几个人围上前分走那些水，中间还有个女生，甚至体贴拧开水才递给南意迟，她们笑着说话，彼此打趣调侃。
　　笑声盈满场馆，同时也让秦泠倍感刺耳。
　　秦泠挪开目光，重新落在背包里，闷声说：“没谁，我渴，我要喝两瓶。”
　　莫雯静哦了声，手机弹出群聊消息。莫雯静扫眼群主发的消息，松了口气说：“终于可以走了，那个老师要去开会，不用等解散直接下课。”
　　莫雯静拎起背包，从里面掏出没被汗湿的衣服：“我去洗手间换身衣服，你在这儿等我。”
　　秦泠点头。就这半会儿功夫，原本还在斜对角最远位置的人群浩浩荡荡走过来。
　　秦泠立刻低头玩起手机，屏幕很暗，路过她身边的人一一倒映在屏幕中。而在这群人中，少了她熟悉的那个。
　　等她们走远，秦泠偏着脑袋挠头，视线就此漫不经心在馆内又转了一圈。
　　她不见了。
　　什么时候走的？秦泠懊恼，转瞬暗道：关心她干什么？
　　想着，秦泠心烦意乱去翻自己的包，想喝点水安抚她突然浮躁的情绪。
　　也正是这时，一瓶水突然伸到秦泠面前，截断她落在背包的视线。
　　“学姐，喝水吗？”
　　那声音一出现，心跳便停滞一瞬。
　　秦泠坐在地，视线顺着水瓶向上，是逆光的南意迟，她也去换了衣服，所以没跟那群朋友一起离开。
　　莫雯静刚好馆完衣服走过来，见南意迟主动破冰送水，但秦泠没说话，于是她准备开口替秦泠婉拒：“不用了，她……”
　　“谢谢，我刚好渴了。”秦泠立刻掐断莫雯静的话，拿过南意迟手里的水，站起身顺便提议：“我把钱转给你，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
　　她的企图落了空。
　　“不用，一瓶水而已。我得先走了，等会儿还有课。”南意迟笑着，拎包去追等在不远处的朋友。
　　秦泠依稀听见那个等待南意迟的女生说：“你为什么给她送水啊？”
　　但南意迟的回答消失在不远不近的这段距离中。
　　莫雯静上下逡巡秦泠，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这么多水，你喝得完么。”
　　她的话惨遭秦泠的反驳：“我喝的下。”
　　好的，水牛。
　　“你和她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莫雯静疑惑，外人眼里不对付的南意迟居然会给秦泠送水。
　　“在你不知道的时候。”秦泠目送南意迟走出场馆，视线重回手里的水瓶，上面疑似残留她的香味。
　　秦泠又蹲下身，冰凉的瓶身贴着脸颊，凉意蛰人。
　　“那你打算怎么回报人家？”莫雯静说得漫不经心：只要秦泠不想欠人情，她有的是钱可以砸死对方。
　　秦泠压根没打算搭理莫雯静，自顾自计划，“你说，我养一只布偶猫会不会很可爱，网上说猫很高冷，对主人爱搭不理的，就像itch。”
　　itch是猫，什么品种的？
　　正在收包的莫雯静顿了下，回头看还蹲在原地、注视南意迟远去的秦泠，半信半疑地问：“你是说猫，还是说人？”
　　南意迟早就已经走远了，拐角处就消失不见，但秦泠的目光仿佛盯死了她，怎么都不肯撤回。
　　itch，意迟。
　　秦泠冲她挑眉，露出一副“随你怎么想”的表情。
　　“itch，你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每次说起来的时候就不怕她听到了。”
　　果然。
　　“你对她关注有点太多了，”说完这话，莫雯静被打通任督二脉，立刻调转回头，和秦泠并排蹲下，“你该不会偷偷喜欢人家吧？”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奉上膝盖orz！


第14章 暗恋对象？
　　闻言，秦泠的心如擂鼓，旋即又被强行压下，仔细思索：可爱有余，但喜欢……还谈不上。
　　眼见秦泠想这个问题越发深入，莫雯静顿觉拨云见日。秦泠回过头，对上她一脸戏谑的表情，秦泠觉得她简直有毛病：“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莫雯静反驳，“你和我不一样，就算你真喜欢她，和她结婚又不是不行。”
　　闻言，秦泠欲反驳，但手机铃声率先掐断两人的对话，待秦泠看清来电人，随即站起身：“我晚上有课，得先回去准备。”
　　“晚上？”莫雯静记得秦泠这个专业简直闲的出奇，晚上有课估计也不是学校的排课，“你的金融课还没完？”
　　“秦女士又给我报了国外的金融课。”秦泠挂断电话，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又交代她：“对了，周末有个宴会，秦女士是主办方，她应该会被叫回去帮忙。”
　　秦女士是秦泠的母亲，秦氏背后的控股人。
　　莫雯静的眼睛黯淡了下，默默点头。
　　秦泠和她就此分道扬镳，离开校门再过转角，人已经等了好半会儿。
　　进车才发现，里面还有个人等着她。秦煜书正在对镜补口红，她烫了时髦的卷发，妆容精致，皮肤白皙，几乎看不出什么细纹。
　　“真是尊大佛，等你等得黄花菜都要凉了。”
　　秦泠：“那很好啊，夏天吃凉拌的正合适。”
　　秦煜书翻个白眼，秦泠一靠窗坐下，车子就缓缓行驶起来。
　　窗外风景飞速掠过，秦泠思绪翻涌，脑海里都是南意迟，包里还有她送的水。
　　“秦女士，我们家是不是有点人丁单薄？”
　　闻言，秦煜书大惊失色：“怎么，难不成你还想有个人跟你抢继承权，上演豪门狗血戏码？秦泠，你平时能不能少看点小说！”
　　“……”
　　“我是说，能不能养一只猫。”
　　秦煜书眼神严肃在秦泠身上转了圈，心中疑惑但却说好：“就是养猫有点麻烦，你最好先训练好它，别到处撒泼打滚就行。”
　　秦泠其实对猫毛过敏，只是她当时年纪小可能不记得了，秦煜书也没专门提过这件事，如今提这个要求，怕是计划很久了。
　　她是拦不住的，等秦泠自己吃了苦头自然会长记性，但没准她有的是办法养猫。
　　耳机因为电量不足，突然切断蓝牙连接，手机外放的机器女声瞬间充斥整个保姆车：
　　[“相信我，亲爱的，我们结过婚，我是来爱你的，”女人的眼神里有伤心、不解，却独独没有害怕。
　　陈绮哦了声，“他们也是这么说的。”]①
　　“……”
　　不是说都要少看点小说吗？
　　秦泠歪过头看秦煜书，后者事迹暴露的眼神万分惊恐，小心翼翼地挪去那还在朗读的手机。
　　秦泠伸手关掉手机朗读，对视刹那，秦煜书回以讨好的尴尬一笑。
　　无奈，秦煜书主动化解这尴尬的场面：“明露快要实习了，我打算让她进公司的法务部实习一阵子，你觉得怎么样？”
　　“我没意见。”秦泠拧开那瓶水喝了两口，“你想安排她从事哪方面的，税务部分、金融纠纷还是其它什么领域？”
　　“看她叭，她对哪部分感兴趣就可以去干哪部分的，我也没想法。不过……”秦煜书合上气垫盒，“我想应该再给你报个会计班，至少表面的流水问题你能看出来，至于税务那儿，你可以跟在明露身边学一点。”
　　秦泠忍不住冷笑：“秦女士，你还真是人尽其用。”
　　“没办法，该省省该花花，你以为培养一个继承人很容易么？”秦煜书不屑地翻白眼。
　　车开到栖枫湾，母女两人各自忙活去了。
　　上完课已经快到十一点，秦泠疲惫倒在书桌前，秦煜书端着热牛奶前来慰问：“真是辛苦继承人了。”
　　秦泠欲哭无泪，只得抱怨：“我生理期都紊乱了。”
　　“明天让家庭医生上门给你看看？那你记得早点休息。”
　　秦煜书的话成了耳旁风。
　　秦泠靠在床头，手机页面翻找布偶猫的售卖信息，秦泠划了很久，但没一个长得和南意迟搭边的。
　　秦泠切换了个app，再次搜猫就只剩下仿真猫和玩偶。秦泠上下划了好几圈，勉强看中了一个白皙的、带着几撮黑毛的仿真猫。
　　额头上的黑毛，是的整个娇憨的姿态有了点狡黠的聪明劲儿。秦泠立刻下单买两个回来。
　　快递是隔日中午到的，正是周日，秦泠的难得没有额外课程的日子。
　　秦泠抱着盒子回房间，满心期待拆开快递：不能说一模一样，但也没差得很离谱。
　　按照说明书，秦泠安装好电池，把仿真猫放在桌子上，摁了藏在肚子下的按钮。
　　咔吱咔吱。
　　仿真猫发出沙沙引擎轰声，卡顿似的停住，旋即四只脚动起来，沿着桌面向前爬，顺便发出乱七八糟的音乐。
　　但这还不是最糟的。秦泠心如死灰的认命坐下，那只猫突然停住，用它自认为可爱的声音发出一段令人惊恐的话：
　　“喵喵喵，喵喵喵，我是一只可爱的小猫猫。”
　　“喵喵喵……”
　　秦泠生怕它再发出喵喵的人声，立刻伸手“啪嗒”拍灭按钮，掐断它的声音。
　　真是荒谬。
　　秦泠掏出手机，打开商家的评论页面，发出一堆差评：货不对板哈！细节做的很差，还要弄出不堪入耳的音乐，商家你自己制造出来的时候真的没被自己蠢死吗？
　　秦泠这下身心俱疲。
　　手机呜呜震动，秦泠以为是商家的消息，但事实上，来自和这只猫完全无关的莫雯静。
　　【莫雯静：你在干什么？】
　　秦泠看了眼桌上的还笑容灿烂的仿真猫，一本正经回：【遛猫。】
　　【莫雯静：你真买了？！】
　　【嗯。】
　　手机聊天页上方反复弹出“对方正在输入”字样，但莫雯静的消息一直没来。
　　秦泠知道她不关心这只猫，想问的另有其事，索性先发制人：【有什么事，直说。】
　　对面安静很久才发来消息：【今天晚上，她真的会出现吗？】
　　【就知道你会问。】
　　【她一定在，而且她也快实习了，秦女士打算把她留在秦氏的法务部待一段时间。】
　　又沉默很久，秦泠准备放下手机时才传来消息：
　　【我知道了。】
　　秦泠匆匆一瞥就放下手机，目光被仿真猫吸引，盯了良久：不信真就一直难听。
　　于是她不信邪地再次打开按钮，这次它的脑袋转了一圈，四条腿乱七八糟抬个遍。
　　前奏一响，就在它又快要唱起来时，秦泠立刻拍断它的电源。
　　这个创意真是歹毒到没边了。
　　秦泠扶额无语。但那神似卖报郎的魔性腔调却在脑子里经久不绝，像恶毒的诅咒缠上她：
　　“喵喵喵，喵喵喵，我是一只可爱的小猫猫。”
　　更可怕的来了，仿真猫的声音变了质，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声音。
　　紧接着，脑海意识不受控制的翻涌呈现她的面容：南意迟甚至还笑着向她伸出手。
　　南意迟蠕动唇瓣，她要说话，她应该说，可以和我合奏一曲吗。但她着魔似的复述：
　　“我是一只可爱的小猫猫。”
　　那一刻天崩地裂，秦泠仿佛听到了山崩海啸的声音。
　　“我是——”
　　闭嘴，你不是！
　　你哪里可爱了！
　　秦泠立刻卸掉电池，明明知道那声音早就结束，但秦泠觉得就是它在作祟。
　　拆掉电池，才觉得踏实些，心里方得到安抚。
　　得到片刻清净后，秦泠背靠椅子，长舒一口气，眼睛放松地合上。但很快，一道力重重压在秦泠肩头，那是一双手，左右勾着，环绕秦泠的脖子。
　　她凑得很近，仿佛体温交织得难舍难分，仿佛她的碎发要挠到秦泠的脸颊，到她只顾耳语：“我是一只可爱的小猫猫。”
　　“喵、喵、喵。”
　　救了大命了！
　　快闭嘴、你不是！
　　我想死！
　　秦泠应激似的抄起桌上的仿真猫，一把砸向墙角。它摔了好几个来回，但异常坚强，几乎没受到实质性伤害。
　　一身轻松。
　　肩膀上的重量突然凭空消失，秦泠这才后知后觉刚才的一切只不过是幻觉。
　　她死里逃生地喘好几口气，平缓呼吸，才起身去捡起那个仿真猫，重新放回盒子里。
　　秦泠由此得出一个结论：她不适合养猫。
　　秦煜书正在做美容时，房门哐当被人撞开，秦泠抱着一个盒子走进来，一把放在梳妆台上。
　　“你上完课了？”
　　秦泠嗯了声，手头则忙着拆箱子。
　　“你又要搞什么花样？”敷上面膜的秦煜书双脚踩在凳子上，即使看不清脸也挡不住她的一头雾水。
　　“我买的猫，给你玩两天。”
　　？？？
　　秦泠拿出来，是电池款的仿真猫，放在秦煜书桌边时，她摁动按钮，仿真猫一瘸一拐地从角落爬向桌子中央。
　　秦泠放下东西就扬长而去，贴心带上门。
　　哐当巨响，吓得秦煜书差点犯心脏病。还没缓过来，那仿真猫突然唱起歌：
　　“喵喵喵，喵喵喵，我是一只可爱的小猫猫……”
　　秦煜书拍脸扯平面膜的动作一顿：没事吧您？！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为她作伥》


第15章 那很有生活了
　　周日，她周日都在干什么？
　　秦泠想了下：那半个月她都泡在琴房，每天练到半夜。她就藏在琴房的隔间，透过那一丝小小的缝隙，肆无忌惮地窥视她。
　　暗中留意南意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电话响了，致电人是社团部门的副部长，她告诉秦泠：“今天晚上部门老师组织庆功宴，想要你去参加。”
　　这个庆功宴，本就因为秦泠夺冠而设，想找她去在情理之中。
　　“我们部门的人都回去吗？”秦泠拖出长嗯声表示犹豫后，方才询问。
　　对面回答：“应该还有艺术社的一些人，不过我们部门的很都报名去聚会了。”
　　都去？所以她也在。
　　秦泠：“都去的话，那我也去，总不能只有我缺席。”
　　“好，我一会儿把地址发你。”
　　收到消息，秦泠敲开秦女士的房门：“晚宴我就不去了，我有其他的事要处理。”
　　“随你吧，反正也不差这一次，别出去鬼混就行。”秦女士对她是否出席的态度向来随意，毕竟，秦氏又不会因为她的不出面就倒闭。
　　秦泠搭电梯进了地下车库，底下停满各式各样的豪车，私人订制、限量发售比比皆是。
　　不过，秦泠选了角落里最低调的车，是她特意让人买回来的mini车，这个车型，还是她无意听说来的。
　　但这个车也是BMW旗下的，在一群学生中间，足够抢眼。
　　秦泠开车去了市区，聚会的位置由老师订在了私人小院的包间。
　　她找了地方停车，刚下车就碰到打车来的南意迟，她也刚到，不过这时候已经晚点了。
　　南意迟向她点头示意，两个人默契无声一前一后走进院子，跟着熟人进入包间。
　　一众人围坐在一起聊得火热，坐等上菜。
　　见到秦泠和南意迟同时进门，无数视线顷刻聚焦在两人身上，包间陡然沉默。
　　南意迟这才知道，这是两个小包间，中间用折叠门做了隔断，需要时可以撤掉折叠门，将两个小包间融为一体。
　　秦泠坦然自若，被熟人招手坐了过去，南意迟则被她的室友叫了过去。沉默片刻后，又热聊起来。
　　南意迟很安静，她习惯坐在角落，而她身边的朋友则热衷社交，带着她和这个聊一下、和那个聊两句，仿佛谁都和她有交情。
　　南意迟尴尬陪笑，脸都快僵了。
　　一直到服务员上菜，一群人才安静下来，围着桌子落座。
　　饮料在杯子里晃荡，发黑的液体啪啪冒泡，沿着杯壁的液体呈现红色，壁上的倒影，是坐在另一张桌子的南意迟。
　　明明倒影绝不止她一人，但秦泠的眼里只看得见她。
　　她也在喝，冰块顺着杯壁滑到她唇边，液体淌入她微微张开的口腔中，然后，脖颈处上下蠕动。
　　咽下去了。
　　秦泠意味深长笑了下。
　　学生间的团建只有吃饱喝足，但擅长社交还在聊天。
　　南意迟借口去洗手间偷偷跑去了人少的地方透气，私人院子是四合院式的，中间是一棵吊着无数蓝色风铃花的假书，树下有长椅。
　　南意迟坐在长椅上，树干掩了她的背影。
　　她抬头看向包间所在。那是二楼，因为开空调而关了窗户，索性也不会有人看到她。
　　南意迟如蒙大赦，深呼吸几次才觉得自己活过来。
　　楼上的欢声笑语溢出包间，落在耳畔。南意迟只觉那声音被无形的屏障摒开，放松不少。
　　不巧，看中这个地方的，还有一人。
　　阴影从右边的地面爬过来，南意迟心脏被高高吊起，甫抬头，那人从树干的一侧冒出头，与南意迟对视上。
　　是秦泠。
　　提到嗓子眼的心跳得更猛，南意迟只是呆住。
　　“是你啊，”这算是打招呼，秦泠指了长椅最边的位置，问：“我可以坐吗？”
　　南意迟立刻让出位置，但她的举动纯属多余，因为秦泠不打算贴近她，只捡了最旁边的位置坐下。
　　即便入夜，晚上仍然燥热，把人身蒸出薄汗，也将独属对方的气味吹得更远。
　　秦泠动了动鼻子：只要稍微靠近南意迟一点，就会闻到她身上的橙花香味。
　　“不喜欢这种团建活动，为什么还要来？”
　　秦泠率先发问，南意迟微微惊诧后又答话：“因为有换届选举，老师说想参与换届最好多去刷脸。”
　　秦泠哦了声，不紧不慢追问：“你想竞选哪个位置？部长，接替我的位置？”
　　南意迟咽口水，不回话：难道她想，就能得到秦泠的防水？
　　这段话无疾而终，因为楼梯口出现一群人，南意迟这才惊觉时间太晚，她们已经约好组队打车回去。
　　南意迟站起身摸索一番，才发现自己没带手机，想起手机还在包间。不过，何梦铃走过来。
　　顺势抱怨南意迟太能折腾，她花了好大力气才找到。门口大部分的人已经先走了，剩下的也是在等车。
　　何梦铃把手机交给她，数落南意迟总是丢三落四。南意迟只好笑着道歉。
　　“车她们已经打好了，就等我们汇合……”何梦铃站的地方，走来几个女生。
　　“等一下，我朋友说她和我一起打车，这下，”她的视线在围成圈的人点个数，“一共有六个人了。”
　　六个人，她也算上了秦泠。
　　霎时，那女生面露难色，其它人也被这一出弄得不知所措。
　　倒是南意迟率先解围：“我等会儿还有事要去处理，你们几个人先一起拼车回学校，不用管我。”
　　何梦铃看出南意迟的好意：“要不然挤一挤吧，也没太大关系。”
　　南意迟对视上那陌生的三个女生，顿觉天旋地转，险些到冷汗淋漓的地步：一边是社恐症候群，一边是何梦铃的盛情难却。
　　南意迟蠕动双唇，还想如何才能推辞，这是两难之际，等在旁边的秦泠突然开口：“我和她约好了拼车回学校，你们先回去。”
　　啊？
　　何梦铃迟疑不定，不过车已经到了，她身边的女同学接电话，司机等在对面，让她们过去。
　　因为何梦铃的朋友们不是器乐部的人，对南意迟和秦泠爱恨纠葛并不清楚，见有了解决对策，便放下心来。
　　“那我们先走，”那个打车的女生爽快拉着何梦铃想先行一步，不顾何梦铃的欲言又止，“你们路上也注意安全！”
　　挥手告别后，南意迟见她们的车离开，彻底松了口气。
　　“谢谢。”
　　“不客气。”
　　南意迟转头向她道谢后，拿出手机问：“你要去哪儿，我可以帮忙打车。”
　　“我开车来的。”
　　南意迟有些发懵，后知后低下头：秦泠下车的时候，她们两撞见过，现在还问出这么笨的问题。
　　她应该会被我蠢笑吧。
　　“要去哪儿，我送你。”秦泠问出口，引来南意迟的目光：她发现秦泠并没有笑。
　　院子是仿古设计，门口挂着两个灯笼，暖黄色的光线里，秦泠的五官也变得朦胧，她像壁画中半醒半寐的菩萨，好像只看自己、又好像看到的不止自己。
　　一点也不好相处。
　　南意迟嘟囔了声，秦泠没听清，又问：“回学校吗？”
　　南意迟点点头，说好。
　　秦泠开车到门口，叫她上车，mini的空间有限，一进入里面如同坠入秦泠的怀抱，她像只幼鸟，只要秦泠轻轻合手，她就尽在秦泠的掌握中。
　　两个人一路无话，一直到学校，秦泠把车开进宿舍楼前，因为宿舍楼那一片划在一个位置，有刷脸制，开车进不去。
　　“就到这里吧，我自己下去走一段距离就行了。”南意迟解开安全带，顿了下补充：“谢谢。”
　　南意迟下车后，又听到关门声，回头发现秦泠也在车外，视线紧紧跟着她：
　　“我送你。”
　　不用。
　　南意迟想说，但那两个字卡在舌尖怎么都不肯出口，南意迟心想：完了，真的完了。
　　秦泠跟上她的脚步，刷脸之后并行一段距离，氛围仍然安静。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的很长，从前到后，拉出很多条影子。
　　南意迟发现：每个影子都没能靠在一起。因为她和秦泠隔了几步距离。
　　热风里，淡淡的橙花香逐渐变浓，秦泠的注意力从气味转入视觉，地面的影子重叠，她发现，南意迟在偷偷拉进她们之间的距离。
　　宿舍楼下，南意迟再次开口：“已经到楼下就不要再送了。”
　　再送，就是宿舍门口。
　　临到分别，南意迟说：“今天，谢谢你。”
　　秦泠慷慨露出今天的第一个笑：“你的谢谢是批发的吗，要对我说多少次才算完？”
　　南意迟抬眸与她对视，昏黄灯光在她眼里折射成星子，分明是秦泠笑眼盈盈，她觉得是自己在笑。
　　很难算完了，秦泠，算不完了。
　　南意迟接不上话，又闷头说了谢谢转身走进宿舍楼，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处，秦泠才离开。
　　秦泠坐上车，系安全带时，发现她落在副驾的浅绿色外套。
　　秦泠想起傍晚见面时，南意迟腰上系着绿色的外套，而送她到宿舍楼下时，她穿着一条浅色的阔腿牛仔裤，腰上空荡荡。
　　鬼使神差，秦泠伸手抓起她的衣服，放在口鼻处嗅了下：和她一样，是清新的柑橘香。
　　像抱着南意迟，深深埋进南意迟才能被这样浓烈的香味裹挟，秦泠感到理智被自己扔出高速路口，她一路风驰电掣，不知归路。
　　“叮叮叮——”
　　铃声暴响，针头般刺穿秦泠膨胀到发昏的思绪。
作者有话说：
又来迟了，OTZ！


第16章 隔间有鬼
　　“你在干什么？”莫雯静的声音带着疑惑，“这么久才接电话？”
　　秦泠有种做坏事被人抓包的紧张感，呼吸陡然急促，手指攥紧衣服，一想到南意迟又忍不住轻笑：“被猫逗了。”
　　啊？
　　“你什么时候养的猫？”莫雯静一头雾水，甚至不能理解她所说被猫逗的意思。
　　什么时候？秦泠抓紧外套，放在口鼻处嗅着，旋即勾唇：大概就是今晚，小猫她自投罗网了。
　　“你没见到她？”秦泠不想深聊这个话题，很快转移话题。
　　“见到了，但是她在回避我，一晚上我只能隔着人群远远看她一眼，还不如不见，连话都说不上。”
　　“那就主动和她说话，说你想和她叙旧不就行了？”
　　秦泠不懂莫雯静的有所顾忌，她听到电话里人声鼎沸的喧哗逐渐微弱，知道莫雯静找去人少的地方呼吸新鲜空气。
　　“你不懂，”随着她的声音出现的，还有呼呼风声，莫雯静耐心解释：“不见面时觉得见到了会满足，等到真的见到了就不满足，说上话也不够……”
　　归根到底，是太贪婪。
　　“挂掉这个电话，她就会来找你。”秦泠信誓旦旦，莫雯静以为秦泠要动用她作为继承人的权威，责令对方按照秦泠的要求办事。
　　不等莫雯静反驳她的“作威作福”，秦泠率先挂断电话，秦泠开车回了学校附近的公寓。
　　南意迟直到进入宿舍才发现，腰际空荡荡。
　　外套丢了。
　　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理念，南意迟决定算了，不过她的迷茫被何梦铃捕捉到，她及时问，方知道南意迟丢了外套。
　　“算了吧，一件外套而已……”
　　“那不行，是你的东西就是你的，”何梦铃对一切东西有着必须物归原主的执念，和助人为乐的热心肠。
　　这两样东西，对社恐症候群的南意迟来说，简直绝杀。当何梦铃拿起手机那一刻，她觉得无数麻烦从阴暗角落爬起来，层层叠叠，形成巨人挡在她面前。
　　只是想想，就够她呼吸困难的。
　　“我让她们帮忙打个电话问一下那边的店老板，明天会给我结果。”
　　“你和她一起回来的？”何梦铃问她，南意迟与她对视一眼后，默默点头。
　　何梦铃脸上写满“八卦”二字：“你和她关系什么时候缓和的？明明上次见面还很微妙。”
　　上次见面？
　　南意迟想了下：何梦铃知道的上次见面是社团的省赛竞选，而她之后还去了省赛现场，还有她偷偷在体育课给秦泠塞了瓶水。
　　就是前天。南意迟当时以为秦泠不会收，还提前打了一堆腹稿，一句没用上。
　　南意迟摇摇头：“没缓和吧，就可能是她比较体谅大家，所以才提出和我一起走。”
　　何梦铃还想问，被南意迟一句话堵回去：“快洗漱吧，再不收拾完等会儿就熄灯查寝了。”
　　熄了灯，南意迟躺在床上，眼睛一闭就浮现出秦泠的模样。她高傲又明媚说：“南意迟，不用觉得难过。输给我，是理所应当的，不丢人。”
　　“毕竟我从三岁开始苦学钢琴，如果连你都赢不了，是不是说明我确实没天分还不努力？”
　　“如果你单单只凭借童功外加半个月的练习就能打败我，是不是说明我为之付出半生的东西对我来说根本就是一条不归路？”
　　秦泠说，南意迟经过半个月的练习就敢挑战她。
　　如果不是秦泠亲眼见证，怎么会知道南意迟练过半个月？
　　如果不是秦泠也泡在琴房练习，怎么会碰上南意迟？
　　秦泠，怎么用轻飘飘的“天赋”二字就轻易掩盖你为学琴吃过的苦？
　　琴房有隔间，连接隔间和琴房的那扇门前堆积了废弃的各种盒子，因此划分成了两间房，隔间的钥匙另由人保管。
　　不过，透过狭窄的缝隙，能看清外面的人。
　　秦泠就这样，透过那点缝隙，每天晚上八点半等着南意迟前来练琴。
　　因为太累了，秦泠趴在琴键上睡了一觉，苏醒时隔间外传来断断续续的琴声。
　　她想推门出去看看，不过，视线从那罅隙中一扫而过，看到前不久公然挑战她“威信”的南意迟。
　　她安静坐在钢琴前，奏琴的动作时不时就停顿，好几次重复前一节的音符，就此看出，她实在不擅长弹琴。
　　偏偏挑了自己的弱势和别人比较。
　　秦泠轻嗤：看来能考上A大的学生，不见得很聪明，至少南意迟不够聪明。
　　甚至有点笨。
　　南意迟很白，从短袖里延伸出的手臂藕白带粉，手背青筋明显，指根凹凸的骨节随着弹琴的动作时隐时现。
　　南意迟很少化带有色彩的妆，绝大多只是打底，用裸色口红提气色，睫毛不长，直挺挺顺着视线向前延伸。
　　秦泠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南意迟收拾东西离开。
　　从隔间走出来，凳子还有南意迟的余温，她抬手流利演奏出南意迟尚且吃力的曲目。
　　秦泠抚摸钢琴，勾唇嘲讽：“我以为你有多厉害呢。”
　　语气全满傲慢，还有志在必得的胜利。秦泠有预感：这会是一场令她回味许久的胜利。
　　好笨呐。按响琴键，秦泠脑子里就是南意迟笨拙的手法，以至于她自己错了一个音也没反应过来。
　　秦泠得意，决定明天也要守在隔间等南意迟出现。
　　她要亲眼见证：傻瓜什么时候才能开窍？
　　那双眼睛从隔间向外探索，落到南意迟的身上。
　　脱了外套，秦泠看见她穿了露背的上衣：肩膀带动手臂，背翼如同蝴蝶翅膀展开、收拢，弧度完美到无可挑剔。
　　练完琴，十点半。
　　秦泠看了手机的时间，这个点已经很晚：晚，意味着不安全。
　　毕竟，从体育馆到宿舍有一段距离。
　　秦泠拿起手机和外套，走出隔间，在体育馆台阶上，看到路灯下距离她不远不近的南意迟，她即将路过一躺一站的两个姿势怪异的人。
　　秦泠立刻追上去，隔着相当长的距离，时不时隐在树干后，确保南意迟不会发现她。
　　等秦泠从宿舍楼回来，才发现那两个女生，躺着的已经醉了，嘴里念念有词。她提出帮忙，把人送回宿舍楼下。
　　周末两天，南意迟练得更晚，一直到快十二点半才回去。
　　秦泠很为自己的新发现得意：南意迟有些小动作，是她自己都不知道的。
　　比如她喜欢挽起袖子再弹琴。
　　比如她喝水时，会无意翘起小拇指，尽管弧度不大。
　　比如她眉尾有颗小痣，高兴时向后延伸，不满时向前蠕动。
　　比如她笑起来，嘴侧会有小小的漩涡，只在右侧有一个。
　　再比如她的脖子，很性感，每次仰头时伸得很长，像鹤，适合被枕或者亲吻。
　　秦泠发现这个秘密时，觉得自己更加燥热。
　　秦泠期待今天也能有点收获。
　　但她没有等到南意迟。秦泠盯紧一分一秒流逝的时间，一直到十点，她坐不住，立刻收拾东西等在南意迟的必经之路。
　　因为不是周末，这个点校园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南意迟孤身从校外经过体育馆，回宿舍楼要经过一段小树林。
　　晚风穿过茂密的树叶丛，沙沙声如浪涛，窸窸窣窣掉落枯黄的叶片，使得这段并不清晰的路段更添诡谲。
　　令人无端生出恐惧。
　　南意迟低头，埋紧脖颈疾步行走，竖起耳朵注意每点动静，心被高高吊起，如同擂鼓，呼吸逐渐加重乃至有点头晕。
　　“咔嚓！”
　　绷紧的神经如琴弦断开。
　　南意迟立刻回头，但四周并无异常，低头才发现，是她踩断了枯枝。
　　南意迟重重咽口水，手机陡然震动，她接起手机放在耳边，继续赶回宿舍楼。
　　阴影里，锐利的双眼从黑暗的树干后浮现。秦泠的手中握着拽断的枯枝，瞳孔里是南意迟形色匆匆的背影。
　　难道你以为换了地方，我就找不到你了？
　　秦泠踩着满地的枯叶，窸窣声在长夜回响。她不满地跟上去，每一步不紧不慢，好似闲庭信步。
　　不知道她在和谁打电话，南意迟小心翼翼打量四周，对手机那头的人说：“我总觉得，好像有人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偷/窥我。”
　　偷/窥？
　　秦泠轻蹙眉心：她这算偷窥？
　　她只是好奇而已。
　　秦泠说不清自己做出这种行径的目的：她只是觉得，这样仿佛能完全掌控对方，而她，一无所知地活在自己的掌控下。
　　那是一种隐秘的成就感。
　　仿佛南意迟完完全全地剖开自己，任由她肆无忌惮的揣摩她、研究她、探索她。
　　她只是对南意迟有点好奇而已。
　　秦泠肯定自己只是想知道，这个近乎透明的沉默人，有什么本事挑战她。
　　南意迟走上宿舍楼，透过楼层间的玻璃窗，能看到体育馆的灯光轰然熄灭。
　　她一定不知道吧。
　　隔间很少使用，所以没人知道，从靠近体育场窗口的隔间路过，就能听到从里面传出的琴声。
　　每次南意迟到体育馆外面，就会听到隔间里传出的似有若无琴声。
　　南意迟从始至终都知道，隔墙有眼。
作者有话说：
又又来迟了(先磕为敬orz)
(遇到这种人第一时间报J！)


第17章 那很好懂了
　　第一晚，南意迟她练琴到十点半，因为忘了手机所以折回去，从隔间走出的秦泠坐在她坐过的位置，手指按住琴键，然后发现了手机，着急忙慌躲进隔间。
　　撞到秦泠而躲在门口的南意迟目睹一切，停留数分钟后才现身。
　　原来那种被视监的如芒在背感，并非空穴来风。
　　秦泠，又是你。
　　既然来了，那就别想轻易脱身。
　　南意迟弹奏琴键的每个动作都被她看得一清二楚，南意迟知道她的优势在哪里，也恰好知道秦泠的好胜心和傲慢，不允许她败给自己。
　　所以，这是南意迟套住秦泠的第一个圈套：她要秦泠的目光为她停驻，不再是草草一瞥，视若无睹。
　　她的目光，南意迟忍不住想，秦泠的目光就是一束只为她而落下的聚光灯。
　　秦泠的目光，只要一想到那样耀眼的人，只会在人潮中把目光聚集她身上，南意迟就会为此兴奋到骨骼颤栗。
　　指法因此无序，音符为此紊乱，连心都不由自主地跳动。
　　再看一眼我，南意迟仿佛沦陷进一场事先预料的阴谋中：秦泠，我一定和你想象得不一样，
　　直到第二夜，秦泠才舍得跟上她的步伐，一同在黑暗中行走。尽管并不“名正言顺”。
　　连续九天，秦泠都会暗中跟着她。她迟迟不肯露面，南意迟的耐心极速消耗，是时候给她一点刺激。
　　周二晚，南意迟刻意避开去体育馆的琴房，临近竞选日期，秦泠猜测她不会轻易放弃，所以肯定会在差不多的时间，等在小树林守株待兔。
　　秦泠太好懂了，她最多缄口不语，但学不会拐弯抹角。
　　果然，南意迟精准捕捉到角落里秦泠的行踪。
　　太不小心了啊。
　　“咔嚓”声。从树后冒出来，南意迟立刻注意到树干后的鞋，还有与树投射下不同方向的影子。
　　南意迟恶趣味从胆边生：秦泠，我要提醒你了。
　　她抬脚踩断脚侧的枯枝，手机适时震动，是她的闹钟。南意迟面不改色摁断闹铃，放在耳边，假装那是通电话：“喂，我跟你说，要不是我自己踩断树枝，差点以为有人跟踪我，吓死了。”
　　劫后余生的可怜巴巴语气，一番话被她说得煞有其事。
　　南意迟竖起耳朵，敏锐侦查到后方窸窣的踩叶声，接着补充下一句：“我总觉得，好像有人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偷/窥我。”
　　脚步声突然停止。南意迟不回头地走入宿舍楼下。
　　只要感受她的目光，南意迟沉寂死去的心就像活过来，凶猛而有力地跳动。
　　咚咚咚，心如擂鼓。
　　刺耳的闹钟突兀响起，吓得宿舍每个人都心脏麻痹一瞬，随即狂跳，大脑被刺激得发麻发昏。
　　七点是早自习时间，用时半小时，然后是早饭时间。
　　谁能想到，寒窗苦读数年，最后考进的是另一所“监.狱”。
　　四个人还没清醒已经爬下床，半梦半醒地穿戴衣服，脸也不洗牙也不刷，趿着拖鞋就去上早自习。
　　南意迟进教室后，里面照旧睡倒一大片。教室里充满早起的怨气，连空气都是逼人的闷热，空调效果很慢，所以风扇会同时工作，在头顶嘎吱嘎吱摇响，疑似摇摇欲坠。
　　药学的课说多，也多不过莫雯静的临床专业，说少，也少不过秦泠的冷门古生物学。一周两天早八晚六的排课，经常半天的实验课，外加偶尔的上下午分开的两节大课。
　　只是看了眼周一的课表，南意迟的脑袋磕在桌案上：想死。
　　偏偏周一就是早八晚六，晚上还有她的选修课。
　　一上午的课累得够呛，南意迟岌岌可危的脑袋，被何梦铃用掌心及时托住。
　　“别死，再撑一节课就好了。”
　　何梦铃如是安慰，南意迟并没有因此好受，眼皮子越发沉重的想要合拢。
　　“她们联系过老板，据她们说店里没有衣服。”
　　没有？南意迟的意识被针扎似的清醒下，如果不在她们那儿，还能在哪儿？
　　南意迟垂下眼眸想了又想，只剩下秦泠：如果在秦泠车里，她会不知道？
　　“会不会是你和秦泠学姐打车回来，衣服落在出租车上了？”
　　南意迟摇摇头：“找不回来就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好不容易熬过上午的满课，南意迟头晕脑胀，强撑意识准备冲去食堂抢饭，但社团部门弹出群消息，中午要开紧急会议。
　　天，好不容易直起的腰终于还是塌了。
　　南意迟猛地头碰头，和桌子磕生磕死，黯然神伤：“你们先去吃，我又要被抓去当牛做马了。”
　　何梦铃欲说还休，最后只能拍拍南意迟的肩膀：“加油。”
　　南意迟苦笑，下课铃一响，教授跑得比她们还快。脚步声令整栋楼塌方似的轰隆隆作响，人山人海拥出狭窄的门口，只有较少的几个人不疾不徐地收拾东西。
　　南意迟提前几分钟到体育馆的会议室，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等着部门部长来开会。
　　因为没要补觉，来不及吃早饭，南意迟饿得三魂丢了七魄，一心盼着结束无聊的会议，然后冲去吃饭。
　　这个点，应该只有外面还有点吃的。
　　虾饺皇、红烧乳鸽、白灼菜心、红米肠，蒸排骨、蒸凤爪、蒸粉肠，再配一碗清汤泡饭，皮蛋瘦粥也行，不过有煲仔饭更好。
　　南意迟想吃的快想疯了。
　　“南意迟。”
　　北方人会喜欢吃吗？
　　南意迟手撑着脸，巴巴望着会议室的天花板，想入非非。
　　“南意迟？”
　　嗯？
　　连轴转得神智不清的南意迟突然被点名，像个上课走神的学生，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
　　她被手掌撑起的脸自觉立正，一脸懵地望向讲台前的秦泠。
　　一群人循着秦泠的视线，各式各样的眼神纷纷落到南意迟头上，原本还算和谐的氛围顿时变得微妙。
　　从前方投射的带有探究意味的视线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南意迟。”秦泠又叫了她的名字，用以南意迟确保她没出现幻听。
　　“我、我在。”南意迟反应总是慢半拍，但还是及时回应她。
　　“散会之后，你留下。”
　　视线终于不在南意迟那儿，她松口气，只不过那种欲言又止的微妙在错落的视线中来回推拉，她知道，她们都在揣测秦泠的意图。
　　毕竟，表面上看，秦泠和南意迟不和，还是南意迟挑起的争端，而此前，她一直没什么存在感。
　　单独把她留下，能是什么好事？
　　一群人做鸟兽散，生怕卷入纷争，人去楼空太快，以至于南意迟还没从秦泠主动要她留下来的震惊中缓过神。
　　“你的衣服落在我车上了。”秦泠语气平静陈述，“不过，只是阿姨拿回家洗，可能要另找时间才能还给你。”
　　“没关系，我……”南意迟到嘴边的话生生被打断，秦泠用自然到疑似亲昵的口吻说：“明天上午的课间，我给你送过去，可以吗？”
　　课间？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如投石入湖，平静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那我，”南意迟如火烧喉，干涩到吐词困难，“我请你吃饭？”
　　“好，”秦泠收起东西，“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晚上吧。”
　　这么、这么快？
　　这是南意迟过得最浑浑噩噩的周一，因为下午的时间好像在她的脑海悄然流逝，现在太阳落了山，她站在校门口吹着冷风。
　　前方，马路对面的秦泠正在等绿灯，她是来和自己碰面的。
　　风吹翻她蓬松的微卷头发，凌厉的气质如同从西伯利亚吹来的寒风，她的眼睛带着雪原上猎豹般锐利，像盯紧猎物般盯紧自己。
　　文艺又极具侵略性的矛盾气质，被秦泠融合的如此完美。
　　南意迟疑心自己犯了文艺病，只是秦泠一靠近，有又能嗅到冷茶香味，思绪又不由自主地飞出去。
　　她肯定会像一杯被泡得正浓烈的茉莉香茶，吻至唇腔中，如经雨艳花。
　　南意迟忍不住想，和秦泠谈情说菜，必定会是一场惊世骇俗的狂风骤雨。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商场，这个点正是学生成群结队闲逛、附近居民散步的时间，为了避开人潮，秦泠直接带南意迟乘专梯上顶楼。
　　秦泠选了粤菜店，包间提前开空调，温度适宜。点好菜后，不多时就吃上了。
　　一顿饭，吃得南意迟意乱情迷，饭不是饭香、菜不是菜味，它们到了嘴里，只是从秦泠那儿汲来的香味。
　　令南意迟无端发热。
　　直到出了店门，冷风灌肺，南意迟方才醒神。
　　“先送你回去。”秦泠和南意迟并肩站在路口，在等红绿灯的间隙，秦泠突然开口提议。
　　其实不用的。
　　但对视后，南意迟变得犹豫，那句话在嘴边又咽回去。
　　一路沉默走过红绿灯，穿行校门，并行到熟悉的地方，两人余光触碰对方的脚尖，旋即触电似的收回，收敛神色。
　　穿过小树林，还需要走一段距离才会到宿舍楼。
　　又要分开了。南意迟恹恹地想。
　　“想要我帮忙吗？”秦泠突然停住脚步，转身面向南意迟，路灯下，她的眼里存了一点星光。
　　除此以外，目光所及全是南意迟。
作者有话说：
好阿，又又又来迟了(只能再给大家磕一个)


第18章 嘴硬？
　　南意迟跟不上她的思路，眉头轻抬，疑惑：“什么？”
　　“你不是想竞选换届选举吗？”秦泠伸手拨开南意迟的碎发，是点到为止的轻佻，“想让我投你一票吗？”
　　取得前任部长的投票，基本为内定，这是心照不宣的。如果有秦泠的一票，南意迟想竞选的位置就稳操胜券。
　　南意迟说不上想要公平多一点还是私心多一点。
　　“南意迟，不是因为你有多优秀，只是我出于私心的想给你一票。”
　　秦泠说得很坦荡，仿佛她是公平正直的法官，不认为这是什么可耻的事情。
　　“南意迟，在你之前，我的天平从来没为任何人倾斜。”
　　出于私心。
　　会出于什么样的私心，秦泠才想给她一票呢？
　　南意迟好像猪油蒙了心，这句话在她心里打着旋，逐渐演变成另一句话：我喜欢你，南意迟。
　　对视秦泠，那句话不停盘旋，南意迟自知鬼迷心窍，企图拉回脱缰之马的思绪，下意识呢喃：
　　“如果是这样，那太糟了。”
　　糟？
　　秦泠蹙眉，不理解南意迟的呢喃：所以她的意思是她不需要。
　　嘴硬么？
　　“为什么？”千丝万缕的理智从角落爬出来，终于驯服南意迟凌乱奔走的想法，“出于私心的话，你想我为你做什么呢？”
　　如果是出于私心的话，最好提过分的要求，再过分一点也没关系。
　　但滴水落地，只听得“啪嗒”一声，秦泠的呼吸静滞瞬息，目露不悦问：“你以为我有所图？”
　　是她自作多情？
　　交错的视线间，疑惑探究和纯粹稚辜彼此推拉，她们企图从对方那儿得到些东西，但恰好，南意迟是个点到为止的人，秦泠是个不屑多此一举的人。
　　话到这里，就结束了。
　　“太晚了，我先回去了。”秦泠转身就走，令南意迟嘴边的“注意安全”扑空。
　　南意迟望着秦泠的背影，不禁怀疑自己：
　　难道我说错话了？
　　南意迟若有所思回了宿舍，坐在自己位置反复揣摩是不是她的问题，但哭思无益，她决定寻求帮助。
　　“那个，我有一个朋友她最近遇到……”话没说完落，死寂的宿舍接连传出哗啦的滑轮声，三颗人头冒出床帘，居高临下地望向南意迟，就差把八卦二字写在脸上。
　　何梦铃意味深长的哦了声，追问：“你的朋友遇到情感纠纷了？”
　　得了，不靠谱。
　　“不是，”南意迟果然调转话头，“我朋友想找工作，但是没有合适的。”
　　几个人此起彼伏啧两声，讨论几句就业形势异常严峻又埋进床帘中，各干各的事情去了。
　　熄灯铃一响，南意迟灭了灯洗漱上床，闭上眼沉沉昏睡过去。
　　但另一边秦泠则辗转反侧，死活睡不着，把南意迟的话翻来覆去烙好几遍，心乱如麻。
　　不是，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秦泠猛地从被窝里弹起身，勾到充电线导致手机屏幕意外亮起，显示时间是凌晨两点。
　　不想要直说就是了，非得说什么利益交换，我说的还不清楚么？我不是说我偏心她么？
　　听不明白？
　　很难懂？
　　“南意迟，在你之前，我的天平从来没为任何人倾斜。”秦泠蹙眉仔细回想哪句话容易引起争议，“南意迟，不是因为你有多优秀，只是我出于私心的想给你一票。”
　　难道，是因为她说南意迟不够优秀刺痛到她了？
　　秦泠默默叹气，拿起手机想发消息，发现她和南意迟还没加过好友，唯一的共群里，南意迟没有一句发言。
　　不管了，见面再说。
　　不管怎样，等见面。
　　南意迟的课表鲜少有空，哪怕是半天空都少得可怜，上午是两节大课，索性下午只有一节大课。
　　能把思政课讲得妙趣横生的老师简直该颁奖，否则南意迟不会从快语调毫无起伏的老师的说第一句话开始，就昏昏欲睡。
　　但她强撑住了。换来二十分钟大课间倒头就睡。
　　后排的位置很珍贵，几乎人满为患。只是学校搞起了严查学生课堂纪律的名堂，靠近后门的第一排位置，踩中了风口浪尖。
　　索性南意迟上课只爱发呆，不看手机、也不爱说话，这个位置倒像是为她量身打造的专属座位，但来得晚的室友就得去前排。
　　南意迟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连上课铃都没听见，照样不会知道她旁边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老教师是个不按常规出牌的人，点名方式花样百出，不巧，这次她用了教学端随即抽人方式点到，顺便不准翻书地做上节课的复习总结。
　　俗称，阎王点卯。
　　吓得人那叫一个魂飞魄散。
　　南意迟心大，上课铃轰隆响一阵随即哄闹声如潮水褪去，她睡得更香甜。
　　突然有个声音叫她：“南意迟。”
　　疑似幻听，南意迟的神智还在漂浮，她却听到了秦泠的声音：她总是叫“南意迟”，很正常的称呼，只不过南意迟希望不必太过客气。
　　南意迟。她还在叫，南意迟觉得自己摆脱不掉她了，做梦都被她纠缠不休。
　　“南、意、迟。”秦泠孜孜不倦地摇晃南意迟的肩膀，企图叫醒她，“南意迟，再不醒，阎王点你答题了。”
　　“何梦铃。”
　　熟悉的拖腔拖调，和她特有的地方音色，立刻叫醒南意迟，她猛地抬起头，发现前方的室友站起来，回答问题。
　　什么时候上课的？
　　遽然的清醒令南意迟即刻产生慌乱的心悸感，头晕顷刻铺盖她的大脑，南意迟泄力地靠椅，缓神。
　　“放心，上课才五分钟，”秦泠笑了下，“你挺能睡的。”
　　秦泠的眼神没离开过南意迟，但她的目光始终回避。
　　睡得不够，不仅有幻听，还有幻觉。南意迟疑心自己不是在课堂，是在梦里。
　　不仅是最刺激的老教授的课，还有令她刺激的秦泠，这何尝不算是精神高潮。
　　南意迟撑着两腮，沉思今天从哪里开始是做梦。
　　“怎么不说话？”
　　南意迟笑了下：明明昨晚不欢而散，今天就梦想秦泠主动来找她，南意迟觉得自己大概是无药可救了。
　　说什么呢？
　　秦泠想听她说什么呢？
　　南意迟语拙，发觉每次对话都被她弄得无疾而终。
　　“安静点，上课了。”南意迟叫停一直企图引起她注意的秦泠，不过，就算在脑海里，南意迟还是控制不住为她吸引。
　　秦泠果然安静了，不多时又问南意迟：“我必须得上完这堂课吗？”
　　南意迟没说话，只默默点头：多陪我一分钟也是好的，就算只是幻觉或者做梦。
　　下课响，南意迟如梦方醒地回神：她应该消失了吧。
　　桌肚里的手机震动两下，消息是何梦铃发来的：【你怎么和那个学姐坐在一起？】
　　南意迟不明所以望去，何梦铃刚好回头示意她看旁边。来往的人投来异样的目光，南意迟这才真正回神：
　　真是秦泠！
　　一时间，无措吃惊刻满南意迟的五官，秦泠见她如此模样，忍俊不禁。
　　“上你们的课真是伤神，一会儿大屏随机点人、一会儿又是点学号，你们老师真是花样百出。”
　　“是啊，”南意迟惊讶到无以复加，呆呆重复秦泠的说过的话，“真是伤神。”
　　秦泠伸展双臂地站起身，南意迟不安，立刻抓住她的衣角。
　　比起幻觉，南意迟更怕秦泠就此消失。
　　突然的，毫无征兆的。
　　“那么害怕干什么？”秦泠居高临下笑了声，安抚她，“放心，我只是想出去而已。”
　　出去，去哪儿？
　　南意迟还是不肯放手。
　　她的不安从眼里倾泻而出，害得秦泠不得不倾身靠近她，眼神汹涌侵略南意迟目光的每寸角落，冷茶香灌顶而来，令南意迟招架不住，但有极强的安抚效果，她轻轻挑眉：“让我出去。”
　　南意迟口干舌燥，从中体验到另一层意思。但她觉得无辜，她绝对没有不让对方出去的意思。
　　秦泠完全可以从另一边的位置绕过去，但她偏偏和南意迟过不去。
　　“和我一起出去，我来给你送衣服的。”
　　心“噗通”强震，南意迟顿时清醒：她怎么就想到了天花烂坠的地方？
　　走廊人来人往，仍然不时有人向她们投来异样目光。
　　衣服从秦泠的手上传递至南意迟手里，她从袋子里提出衣服，隐隐的冷茶香如一缕醒神香，从鼻到脑，提示她：这件衣服是她和秦泠共有的象征。
　　随着衣服的香味而来的，还有秦泠莫名其妙一句醒神的“抱歉”。
　　啊？
　　南意迟在浅绿外套上的眼睛如秦泠所料地回到她那儿，眼中同样的稚辜再现。
　　南意迟一头雾水：“为什么要道歉？”
　　秦泠犹豫了下，欲言又止的唇瓣动了又动，才说：“或许，是我说了不该说的话。”
　　不该说的？
　　哪句？
　　南意迟端详她，向来惯于直视别人的秦泠低下头，回避南意迟投来寻求解惑的目光。
　　“南意迟，不是因为你有多优秀，只是我的出于私心的想给你一票。”
　　“南意迟，在你之前我的天平从来没有为任何人倾斜。”
　　好像这两句话都没什么不对啊。南意迟想了一圈：难道是因为说了我差劲才道歉的？
作者有话说：
小作者带着她的键盘，滑跪入场(17.18章做了一点调整)


第19章 但不能太硬
　　天呐，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南意迟抱着头坐在教室里，头皮发麻：到底是怎么想的，她竟然把手搭在人家头上，说什么不用放在心上之类的话。
　　南意迟想到秦泠当时四肢僵硬得像和机器人踏步离开，只怕她比自己还尴尬。
　　……没事了，总归没什么事情是见不到了。
　　南意迟安慰好自己，一看手机已经凌晨两点半了。
　　但很不幸，周五的体育课，她和莫雯静混班上，秦泠就这么毫无预兆的出现了。
　　莫雯静和秦泠关系至少在外人看来不一般，亲近但不亲密，犹似一家人。她会出现，也不算太意外。
　　只不过，从头到尾，她的眼神没有落在南意迟身上，她总是在南意迟无意一瞥的余光里，和莫雯静说个不停。
　　是要和我装作不熟吗？
　　南意迟抱着球，目光在脚尖处打转，轮流踮起脚尖脚跟，思忖到底该不该和她打招呼。
　　“发什么呆？”何梦铃从背后叫她，南意迟当即脚尖离地转个身过去，就是这个时候，与秦泠的视线终于短暂交接，顷刻心如滚刀，撕裂创口般火辣辣地疼。
　　一半是懊悔，一半是尴尬。
　　她是故意向着秦泠所在的方向转的，但那悄然的一瞥的冷漠视线，仿佛是扇在脸上的巴掌。
　　要真是一巴掌就好了，恨总比陌生好。南意迟又立刻打住这个念头：算了，这样也挺不错。
　　“怎么不说话？”
　　“我觉得我应该准备重修了。”
　　毫不夸张，自打不经意瞧见秦泠的第一眼，南意迟抱着篮球的手锈得关节卡得死紧的机器人，投篮的准度一次比一次低。
　　而且，无意瞥见一眼，即便那一眼令她觉得陌生，但还是想要第二眼、第三眼，直到她的眼睛只停留在南意迟那儿。
　　那双极具侵略感的视线绕过一圈，如同和她在刀山火海滚过一遭。
　　心惊不止。
　　混班上课还有另一个班的女生，她也是艺术社舞蹈部的成员，对器乐部这个部长有着相当热情。
　　上次她请假没到，所以对上次秦泠就已经驾临的事情毫不知情。她带着两瓶水主动和莫雯静、秦泠套近乎。
　　尖利的哨声刺破南意迟对远处的注意力，体育课老师催促她们去对面的球场练习，原因则是他肩负校篮球队的训练，得占用两个场地才够用。
　　而那边是篮球场的入口，人流量大，容易影响训练，只能遣拍她们去那边。
　　不过正好，南意迟抱着篮球，和何梦铃她们占据了靠近秦泠位置的球场，这样，就能假装漫不经心地偷听她们对话。
　　“你难道不觉得itch很可爱吗？”秦泠冷脸说话，换来莫雯静的白眼问候：“你有病吧。”
　　秦泠整个身子对着莫雯静，眼睛时不时来个九十度转弯，拐向南意迟那儿，“你好好看看，仰头投篮的姿势就很像奔跑的小猫儿！”
　　“你不觉得你这样说话很诡异么？”
　　秦泠呜呜两声：“我怕被她发现，她可聪明了，抓住了小辫子只不准怎么点我。”
　　“学姐们在说什么？”那姑娘突然插话，让秦泠的戛然而止，她脸色凝滞瞬息，使个眼色给莫雯静。
　　莫雯静只收到一半信号，当即破冰说：“她在说……”
　　“在说猫，”秦泠第一时间掐断莫雯静的话，勾起官方标准微笑回应方才诡异的沉默瞬间，“我们在说养的猫。”
　　“我家里也养了一只布偶猫，既可爱又聪明，又时候也不爱搭理人，有心情才会才会找我摸摸它，”说起家里的猫，女孩儿流露出浓浓的爱意，“哦，有时间可以带猫猫们出来遛个弯，让它们聚一聚。”
　　她在美好畅想，受苦的却是莫雯静，她一窍不通还要回应对方的话，而秦泠则顾着越过那个女生，视线紧追南意迟。
　　南意迟投篮的手顿了下：itch，是猫？
　　南意迟暗暗嘀咕：原来她喜欢养猫。
　　南意迟默默听着她们一伙人围坐在一□□流养猫心得，聊的热火朝天，南意迟就是想插话都插不进去。
　　养只猫而已。南意迟忿忿不平，谁不会养！
　　南意迟猛地回头，与半空中正盯到出神的秦泠视线撞个满怀。
　　两人具是僵硬一瞬，秦泠的背都不自觉挺直一截。陌生的声音接入这场始料不及的对视中，她问：“学姐，你的猫叫什么名字？
　　秦泠后知后觉回话，语气滞涩又慌乱：“啊？啊，猫，猫，我们家的猫叫itch，英文名。”
　　itch？
　　痒。
　　为什么一只猫要叫痒？南意迟疑惑的同时，那个女生也问出同样的疑惑：
　　“为什么一只猫要叫痒？”
　　“它，它就叫这个名字。”
　　秦泠觉得痒这个词形容这只猫在合适不过，她不会主动靠近，只是偶尔兴头上才来热络关系，平时就会装作不认识。
　　可不就像那找不准位置又时不时在心里挠她一下的痒意？
　　只是她不懂而已，秦泠自己一时间也没办法宣之于口。
　　秦泠只知道，每次痒起来，她就会没由来地想去看她一眼。
　　以求解痒，但效果每况愈下。
　　南意迟见她转头去说话，也回头继续自己的事情，只不过她一转，又立刻牵着秦泠的视线调过来。
　　又没进。南意迟望着那颗颠来颠去的球，眼里燃烧的微薄希冀也一点一点凉下去。
　　“看来我真得重修了。”南意迟躲在球场边，脑袋鹌鹑似的埋入双臂间，声音闷闷。
　　何梦铃蹲下身安慰她：“没关系，你只是不擅长篮球而已。人要允许自己有短板。”
　　重修？
　　秦泠捕捉到关键词。
　　集合下课时，体育老师强调下周有其中测试，成绩计入平时分，南意迟听得眼前一黑又一黑。
　　无奈，决定傍晚找个场地再去练习。
　　一大，右脚跨一大步。
　　二小，定重心脚，然后小步收回来。
　　三跳，蹬地起跳。
　　南意迟念着口诀，配合动作迈出一只脚，一步大，停住半秒保持稳定，在几步连跨，左脚小步收回，蹬地猛跳。
　　双手送出篮球，高高抛起后，还没挨着球框就先落地。
　　南意迟保持投篮的姿势降落在地，脚掌发麻：她觉得自己像个生锈的木偶人，关节侵蚀黏连，以至于每个动作都僵硬到相互打架，拖着她每前进一步就被拖得更重一步。
　　塌着的腰终于还是弯了。
　　啊！
　　南意迟呜呼哀哉，四肢着地哀叹：怎么办啊，越练越差。
　　搜寻几个操场和体育馆的秦泠终于发现南意迟。
　　她正以四肢着地的姿态哀求显灵吧，篮球上上下下从她身边跳过。
　　“你真打算重修？”昏黄路灯下站着个人，她弓身去捡一瘸一拐跳过去的球。单这个声音，南意迟就认出她了。
　　南意迟立刻打鸡血似的挺起背，面向来者。
　　当然不想。南意迟默默回答。
　　秦泠捡起那颗篮球，抱在腰侧，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与她对视，“或者选我，我帮你？”
　　暖黄色的灯光照出她的轮廓，头顶还有她挑染的不明显蓝黑色发丝，成簇的游走在她黑亮的发丝间，稍微长长的头发被她扎在左侧。
　　往下则是银黑色的耳饰，和她的胸襟前的黑色链条呼应。
　　秦泠之所以具备凌厉如暴雪天寒风的气质，除了那双眼睛，还得益于她非同一般的穿搭品味。
　　类似中世纪骑士风的无性别感穿搭，会最大程度放大她的这种气质，不过，南意迟没见过她穿这种衣服。
　　类似的衣服，却在南意迟的购物车里攒了一堆。南意迟既担心她没有名正言顺的理由送出去，也担心这种档次的礼物还配不上秦泠。
　　不过，要定制的话……
　　南意迟想着，似乎又嗅到秦泠身上独有的冷茶香味：一种能抚平盛夏烈阳天中无端催生的躁动的气味。
　　燥热的空气或许能将对方的气味蒸开，但晚风一吹，一切都会消散，还没到她鼻尖就已经消散。
　　南意迟自知那是幻觉，但她头晕脑胀，好似一头扎进秦泠的怀里，肆无忌惮汲取对方的味道。
　　见她半垂着眸，思绪万千却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秦泠只好追问：
　　“还是说，你又要拒绝我？”
　　秦泠的声音扎穿她的想象：又要？
　　秦泠在提醒南意迟，她之前拒绝过对方提议的换届选举。
　　上次的事情，她也没有拒绝，只是秦泠现在说又拒绝她，南意迟才知道她们都会错了意，也没来得及解释。
　　那可不行啊。南意迟想着，便摇头说不。
　　顺势抬眸注视秦泠，方发现秦泠从最后一级台阶走下来。
　　秦泠走近她，头发被风吹着，在眼前荡着，直到真正近到彼此的轮廓清晰映照在眼眸中，秦泠才拨碎发至耳后，以极其侵入的姿态，和她对话：“所以，你需要我帮忙？”
　　风倏地变大，刮得满地落叶簌簌从脚边掠过，南意迟感觉她摇晃的心如一群白蝶般被风吹起，绕着风暴中心的秦泠旋转不止。
　　此刻一切声音都被切断，她只听得见心跳。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第20章 真心话or真心话？
　　“……总不能要求你无缘无故地帮我，学姐，你想我为你做点什么？”
　　“为什么不可以无缘无故呢？”对南意迟固执地认为别人的付出必须回报，秦泠觉得不解，一次两次是不熟，那么几次三番就是有意为之，南意迟始终在划清她们之间的界限。
　　“……”
　　“因为我们不是很熟？”冷茶香绕鼻。南意迟看着她的影子越来越紧，直到她的脚定格在南意迟低垂的眼眸中，“就不能当做我日行一善，今天刚好轮到你？”
　　日行一善的意思是，她只帮今天？
　　南意迟悬空的心骤降，起伏不定，抬眸问：“只有今天吗？”
　　秦泠只当她不好意思每次都要求自己无私付出，索性顺着她的意思，抚平她不安的情绪：“当然。”
　　“下次帮你，就有下次要收的报酬。”
　　下次。
　　南意迟重重点头嗯声。
　　好骗的傻姑娘。
　　秦泠不着痕迹笑了下，把篮球递给她，认真指导她的问题。
　　南意迟洗漱后，躺回床，随即熄灯铃响，“啪嗒”声响，黑暗中，秦泠又浮现在眼前。
　　枕头旁的手机震动两声，有提示消息弹出来。
　　南意迟不着急看消息，自顾自睡起觉来：接下来就是更进一步。
　　体育课虽然是期中考试，但时间卡在月末，再有一个月半左右就是暑假。
　　周四晚上，秦泠如约再次出现，帮南意迟训练。结束之后，两个人并肩坐在台阶处休息。
　　“学姐有想过要收什么报酬吗？”吹着晚风，南意迟一边擦着下巴处的汗液，一边询问秦泠。
　　秦泠不悦蹙眉，转过头问：“什么？”
　　“不是说过么，下次帮忙就有下次要收的酬劳。”南意迟乖巧地望着她。
　　哦，是上次说的事啊。
　　秦泠一时不知作何感想，只好糊弄她说：“还没想好。”
　　欠着欠着，人情债就难偿了。
　　“那我请你喝一杯吧。”南意迟露出笑，仿佛这个回答早在她的意料之内，“我自学过一点调酒，可能调得不算很好，但胜在心意，你不会拒绝我吧？”
　　实在意料之外。秦泠笑笑：“好啊，去哪儿喝？”
　　“我宿舍？只是可能比较挑时间，最好我舍友都不在。”南意迟面露难色：“或者去找个小时房？”
　　“只是为了调一杯酒就浪费额外的钱，太不划算。”秦泠见她绞尽脑汁也只能想到折中的办法，但她可等不起，所谓时机都是人为创造的。
　　“我在学校附近有公寓，去我那儿，”秦泠停顿片刻，直至南意迟犹豫的眼神传过来，她不疾不徐补充下半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她说的真诚，好似真给过南意迟可以婉拒的余地。
　　说是公寓，其实是上下的复式户型，一般来说这样的的房间不会将厨房做单独隔离。
　　南意迟拎着一袋水果跟着秦泠进门后，注意到楼梯下的空间改造成洗手间，对面空房做成了厨房，想必在最初的装修时，秦泠应该特意提过。
　　原本应该是南意迟提前准备好调酒要用到的用品，但是秦泠主动包揽一些她能帮忙的，比如制冰，比如提供基酒和酒具。
　　房间提前开了空调，冷气很足。
　　“东西都在这里，你看看还缺什么。”秦泠打开冰箱的保鲜层，各种各样的酒杯酒具堆了满满两层，要不是空间有限，南意迟怀疑她恨不得把酒吧堆进去。
　　“已经够了。”秦泠拎过南意迟手里的水果，放在洗手水槽处。
　　南意迟跟着站过去，一边洗水果一边问：“你中午吃东西了吗？”
　　“吃了。”
　　秦泠则把可能用到的器具一一摆在南意迟面前的长桌上，她在南意迟的对面坐下。
　　“怎么，你还没吃？”
　　南意迟洗干净水果，解释说：“不，喝酒之前吃点东西垫一垫更好。”
　　“你准备这么多水果，准备把我灌醉吗？”
　　南意迟笑着摇头：“我有分寸，既然是回礼总该诚心诚意些。”
　　秦泠看着她用榨汁器挤出青提汁，混入基酒，然后取冰块入摇酒壶，摇了十几秒后，铁质壶面起霜，她把东西倒进普通玻璃杯，夹了几颗新鲜青提入杯子。
　　水波纹的玻璃杯因为倒入青提酒而晕出错落光斑，液体打着旋儿，清新的薄荷绿悠然浮现。
　　“这杯叫初夏。”
　　南意迟的动作并没慢下来，如法炮制，第二杯也是无色基酒打底，上层用玫瑰糖浆和黑糖糖浆混合后的液体覆盖，杯中液体自下而上翻覆起浓墨重彩的颜色。
　　如同海滨傍晚将起的雨象。
　　“这杯叫暴风雨。”
　　第三杯是蓝紫色渐变的烈酒，还没凑近闻，酒味就熏人了。
　　这杯用了碎冰，几乎堆满整个杯内，用蓝色条纹直吸管做点睛一笔，堆在碎冰中间的是紫苏叶。
　　南意迟没有介绍第三杯的打算，因为秦泠正专注凑近嗅闻暴风雨，除了从颜色上看出来的，这杯酒其实还有接骨木的香味。
　　闻之沁入心脾，秦泠由衷赞叹：“你很会调啊。”
　　“我会的很多。”南意迟莞尔，眼睛弯弯，眼波流转间，好似无声引诱秦泠深入了解她。
　　秦泠也跟着笑了下，旋即进入正题：“那你会玩游戏吗？助兴的那种，干喝只怕你调的没我喝的快。”
　　就是千杯不倒也不怕喝到脱水。南意迟暗暗反驳她，但面上顺她的话说：
　　“如果只是真心话大冒险之类，确实可以，其它的我没接触过。”
　　“那就这个游戏。”秦泠将搁在长桌另一侧托盘挪至两人中间，倒扣的塑料杯下静静躺着骰子。
　　“教我，我不会。”秦泠的手指拨弄骰子，眉眼紧盯南意迟，嘴上说着不会，但这个游戏一听就知道有多简单。
　　既然非要说不会……
　　南意迟：“掷骰子比大小，输家可以选真心话或者大冒险，赢家根据输家的选择提问或者要求她做一些事情，如果输家拒绝，就……”
　　南意迟的眼色在秦泠和青提鸡尾酒之间转一圈，说：“输的人就喝一口。”
　　呵，这算什么惩罚？明明是奖励。
　　秦泠爽快答应好。
　　前两轮，南意迟运气刚好就多秦泠一点，每次险胜，于是说：“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秦泠缓慢伸出两根手指，附带说明：“一个真心话，一个大冒险。”
　　“大冒险的话……”
　　话没说完，秦泠抬起酒杯喝了一口，在南意迟惊讶不明所以的表情中，又喝一口。
　　“我认输。”秦泠未战先降，但仰头喝酒时，目光不在青绿色的酒水，反而在南意迟那儿。
　　“你这样很没有游戏精神。”
　　“我认输接受了惩罚，怎么没有游戏精神？”秦泠微微偏头，身子向前，一只手搭过半的桌面，强势挤进南意迟低垂的视线，“意迟，就算你问点问题，或者要求我做点什么，我相信你也不会为难我。”
　　一句话，堵死南意迟的退路。
　　秦泠就是这样。
　　第三把，南意迟的运气没那么好了。她输了。
　　“选吧。”秦泠坐在对面，手肘放在长桌边缘，手掌搭回肩膀，侧头让脑袋放在手腕处，定定瞧着南意迟。
　　“我选……”就在选字的尾音处，秦泠抢先一步：“选真心话吧。”
　　“我……”南意迟被她的插话弄得猝不及防，短暂的迟疑间，秦泠又支配着进度说：“你是怎么看待自己的目前的恋爱状况？”
　　这个范围很广，包括但不限于南意迟的目前的是否恋爱，恋爱对象是谁，甚至有过几段恋情。
　　南意迟双唇间探出红润的舌尖，将上下唇瓣中间舔舐的湿润，随后是咕咚的吞咽声，再是她的回答：“……我认输。”
　　“那我换一个问题。”
　　“不行！”南意迟直觉等着她肯定不是轻易能脱身的问题，直接端起酒杯喝了口，“我认输。”
　　酒杯被她重重放回桌面，秦泠眼色变了变，但从酒杯圆口两个对立的唇印中，又得到些许安慰。
　　第四轮，南意迟又输了。
　　“你喜欢那个经常和你待在一起的朋友？”
　　经常在一起的是何梦铃，那是个女生。
　　“我不喜欢她。”南意迟的话甚至没说完，秦泠迫不及待追问：“那你有喜欢的人？”
　　闻言，南意迟警铃大作，直觉秦泠在套话，立刻放慢绷紧的节奏，沉默半晌才回答：“这是下一个问题。”
　　“好，”秦泠不纠结，她倒扣塑料杯继续玩骰子，“那就再来一把。”
　　不好。南意迟这会儿才意识到这是个坑，秦泠只怕是不问出想要的东西不会善罢甘休。
　　南意迟时运不济，再输一把。眼睁睁瞧着那红色的大点，她都要怀疑是不是秦泠抽老千，不然她怎么能连续三把都是一个点。
　　“所以你有喜欢的人？”秦泠趁南意迟还没反应过来，火速接起上一个无疾而终的话题，继续追问。
　　秦泠甚至没耐心铺垫前言。
　　喧闹躁动的心一下静止，对面的人屏息凝神静待南意迟的回答，但南意迟完全不适应这种氛围，甚至不停回避秦泠的眼神。
　　南意迟艰难哽咽下，选择伸手抓酒杯：“我选惩罚。”
　　酒杯刚被她举起，力道突从对面传来。
　　噗通！
　　酒杯口被秦泠的手突然盖住，杯脚落地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中格外刺耳。
　　南意迟的心也被这个动作吓得沉入湖底，眼眶泛酸，她想举手投降，请秦泠大发慈悲放过她，也请她把那极侵略性的目光从自己身上挪走。
　　秦泠不顺她的心意，语气不带一丝起伏说：
　　“最好选真心话，回答我的问题。”


第21章 or
　　“你这样，应该很难交到朋友吧。”
　　“确实有点，”秦泠并不觉得交不到朋友有什么可怜的，也不想反省自己到底做得过不过分，“你会想和我交朋友吗？”
　　“如果是问真心话，我可以回答。”南意迟学得很快，她和秦泠一样不给对方拒绝的空隙，在秦泠启唇瞬间脱口而出：“我不想。”
　　秦泠表情几乎称得上僵硬，可南意迟眼里的坚定立刻让她破开笑：真是厉害，学得这么快，真就应了那句一报还一报。
　　“你说了，不用喝了。”秦泠的手从杯口挪开，南意迟的确赢了。
　　但南意迟还是端起那杯“暴风雨”牛饮一口。
　　“还喝？”秦泠的眼色变得尖利，“因为你说的不是真心话？”
　　南意迟真诚：“真心话。但是我想喝。”
　　“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秦泠双手交叉，放在下巴处支撑起她的头部，眸中带着满意和欣赏。
　　“有，我想……”
　　“那就再来一把，”秦泠不等她说完，把骰子推给她，示意再来一次，“你赢了才有机会问我。”
　　骰子在塑料杯里格拉格拉转响，南意迟倏地停下，问：“你希望我赢吗？”
　　秦泠认真端详她，“问我的话，我觉得你肯定能赢。”
　　不是希望，是肯定。
　　南意迟揭开塑料杯，数字却是不大不小的四。
　　秦泠扣上塑料杯，随便晃了两下，被子一停，南意迟的心骤停，秦泠却相当淡定掀开塑料杯。
　　二。
　　赢了。
　　南意迟松了口气。
　　“你赢了。”秦泠说的很轻松，和南意迟的完全不同，她把这个赌局看得像过家家似的。
　　“你……”
　　“我选大冒险。”秦泠端走初夏，背靠椅子拉开距离，戏谑瞧着对面的南意迟。
　　此话一出，南意迟难得露出笑僵住，脸上顿时烧起红云，一把火在肚子里猛地蹿升，她下唇收进牙齿间，狠狠咬住：她根本就是在玩自己。
　　“……”南意迟哽了下，把第三杯酒推给秦泠，说：“喝吧。”
　　秦泠故作惊讶：“这个就是给我选的大冒险？”
　　南意迟更不满：“不管我要你做什么，你还是准备接受惩罚，那还不如直接喝，免得浪费我绞尽脑汁想个莫名其妙的东西讨……讨你的厌。”
　　“我不准备接受惩罚，”南意迟觉得她就是藏了一肚子坏水，只想和自己对着干，“说吧，我会照做。”
　　“给你的前任发消息借钱。”南意迟随口一说，话落就听到秦泠噗嗤笑声：“借钱也得是他们找我借吧，毕竟我才是不差钱的那个。”
　　秦泠识趣端起那杯酒，搅匀后喝了口，南意迟想拦她，无奈秦泠没有停下的意思，已经喝上。
　　“不算你输。”
　　“我知道，但我没前任，只能选惩罚喽。”秦泠坦荡说明她的情况，酒味反上来，冲鼻得很。
　　秦泠蹙眉问：“这酒叫什么，好冲。”
　　“刚刚想到，”南意迟见她吃了点亏，心情颇好说，“叫神魂颠倒。”
　　“它的原版，叫精神良方。这是我特意改良过，但是原版调和太多种基酒，虽然削减比例，酒味还是很冲。”
　　南意迟从她手边勾走酒杯，身子俯过去，距离近了不少，南意迟提醒她：“少喝为妙。”
　　秦泠笑了下，面上还是没什么变化，但是她觉得突然很热，后背冒汗，脑袋蒙层薄雾般，思考也变得缓慢。
　　“那……作为你请我喝酒的报答，送你一个向我提问的机会，真心话，什么我都会回答。”
　　轮到南意迟思考迟钝了，她想知道的已经听秦泠说过了，一时间还真想不出其它问题。
　　“攒着吧，等下次我想到了再问你不迟。”
　　秦泠反应一会儿，重重点头说：“好，你想到了就可以问我。”
　　边说着，南意迟收拾起残局，秦泠越发感觉不对劲，她看南意迟逐渐从一个变成两个，两人南意迟来回晃着，在她脑袋里便大，挤得头都快爆了。
　　嘭——
　　秦泠突然拍案而起，给南意迟吓一跳。
　　“那个！”秦泠强装镇定，面部的神情可以伪装，但涣散的眼神装不了，南意迟精准捕捉她迷乱的瞳孔。
　　“你笑什么？”
　　南意迟惊讶：“我没笑，你是不是看花了？”
　　昂？
　　秦泠晃了晃头，定眼瞧她：明明嘴角就有笑，她还不肯承认，嘴硬！
　　“我真没笑。”南意迟见她蹙眉怀疑，再次解释。
　　秦泠的头越偏越离谱，南意迟的嘴角没动，她确实没笑，只是看秦泠的样子，是酒劲上头，已经开始醉了。
　　“那好吧，当你没笑。”秦泠脑袋昏沉，已经分不出南意迟到底在没在笑，因为南意迟又多出了一个，就算秦泠再后知后觉，也发现自己这是喝醉了。
　　坏了。
　　秦泠头重脚轻，顿时昏沉睡意在脑袋里作祟。
　　“别洗了，我先送你回去。”秦泠站直身子，离开凳子站起身，天旋地转，“太晚回去不安全。”
　　太晚？
　　南意迟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下午四点半。
　　“秦泠，你喝……”南意迟的话还没说完，秦泠厉声插话：“我喝得很好！”
　　南意迟怔了下，秦泠又是慢一拍发觉自己的语气不对劲：“我是说你调得很好，我觉得……我喝着很nice。”
　　说着，还抬手在脸颊边比大拇指，冲南意迟笑说：“有机会下次再一起喝。”
　　“我得送你回去了，不然……”
　　不然秦泠就怕自己会先睡撅过去。
　　但是秦泠还没混沌到要怎么想就怎么说的地步：“不然太晚了，不安全。”
　　“好。”南意迟见她执意要自己先回去，怕也是不想太过失态，只好顺应她的要求，先回去。
　　南意迟收拾好东西，带走她造的一堆垃圾，秦泠机械跟着她走到门口：“我送你。”
　　“不用，对面就是学校，下楼我一个人还是没问题的。”南意迟见她瞳孔涣散得厉害，让她跟着自己下楼，只怕更难收场。
　　“不，我送你。”秦泠固执，夺走南意迟手里的垃圾袋，推搡着她出门，拐入电梯间，眼睛费力睁了又睁，确保自己不会按错、不会出丑，南意迟才摁下按钮。
　　外圈冒红，秦泠确信自己没摁错才转头朝南意迟笑。好似用这个行动证明她很清醒。
　　三杯酒，都是秦泠喝得占多，南意迟以为北方人流量都很好，所以才放心调了一点烈酒，没想到，对方偏是个例外。
　　应该先问清楚的。
　　南意迟懊悔，电梯内冰冷的钢板倒映两个人的面容，南意迟抬眸猝不及防对视，才发现秦泠一直看着自己。
　　南意迟呆了片刻，见倒映的秦泠反常露出笑容，旋即又收起笑容，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后，立刻埋头，双手拽着垃圾袋，乖乖的模样像个知错的小孩。
　　叮咚——
　　电梯到了1楼，突然出现的声音像一记警钟，敲醒混沌神智。
　　“下次见。”声色如常。
　　但也只有片刻。
　　秦泠不自觉挥手冲她告别，垃圾袋挂在她手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南意迟迟疑着点头：“下次见。”
　　送南意迟出了大门，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人海，秦泠绷紧的神经猛地松开，眩晕冲击大脑，看什么都转了起来。
　　秦泠顿时腿软，身子一倒，手忙脚乱扶住墙壁才站稳身子。
　　强撑身子，秦泠走去楼梯间，按了电梯，一脚轻一脚重地走回公寓，还没来得及躺去床，一头倒在沙发上，呼呼大睡起来。
　　不行！
　　秦泠猛地挣扎起身，全身翻找手机，一个劲想给南意迟发个消息。
　　得让她发消息报平安。
　　此刻的手机重的像块板砖，秦泠撑开眼皮的功夫，手机哐当脱手落下。
　　发个消息再睡。
　　发个消息……
　　秦泠趴下去，一条手臂去捞手机，不料头又靠在枕头上，昏沉睡意铺天盖地而来，不容她再做它想，摁头睡昏过去。
　　再苏醒时，是第二天上午的一通电话，秦泠强撑自己划开接通键。
　　“秦泠——大事不好！”
　　电话刚接通，刺耳的声音就差掀开秦泠的天灵盖，吓得秦泠猛地挺身坐起，揉着凌乱的头发问：
　　“什么事儿？”
　　秦泠不是认真问对方，只是后脑勺疼得厉害，痛感好似从一团神经密布的地方传来，嗡嗡声贯耳。
　　“医学院和历史院下周四有一场辩论赛，你收到消息了吗？”
　　秦泠并不关注这些消息，到她知道有辩论赛这个事情，因为她被选派作为历史院的学生评委之一，要参与比赛全程。
　　“所以呢，是你入选辩论队了？”
　　“当然不是！”莫雯静尽力克制自己的语气，“辩论赛有个主裁判，是学生会的，她才是重点。”
　　秦泠更加一头雾水：“你什么时候有心情关注明露以外的人了？”
　　“上次你们家主办的拍卖会，她也在。”
　　原来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徐泛，听说家里是从政的，正经官二代。成绩也很好，但是她家里人不希望她出远门上学，才让她报了本地学校。”
　　“你……”秦泠欲言又止，“你把人家的底细打听这么清楚，是什么意思？”
　　对面沉默很久，秦泠才听到沉重的叹息，然后是莫雯静的声音：“她和明露的关系很不一般。”
　　搞半天是树了个假想敌。
　　秦泠坐起身，脚突然碰到一堆东西，叮里哐啷响一阵。秦泠低头瞧着，心生疑惑：什么时候攒的垃圾？


第22章 徐泛
　　“明露又不是只围着你转，她有点自己的社交圈很正常。”
　　秦泠完全不认为明露认识其她人有什么不对，秦泠扶额倚在沙发靠背前。
　　“你叫人家交个朋友也要疑神疑鬼，以后还打算怀疑到我头上吗？”
　　“……”
　　电话那头的莫雯静沉默良久，才缓慢开口：“你不懂，你和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了你也不懂！”莫雯静啪地挂断电话，胸口闷得慌，直觉就是莫名其妙的东西，明露和那个徐泛之间的化学反应很微妙。
　　那天的晚宴是秦家主办，明露特意从外地赶回来帮忙，她是秦煜书的名义上资助的穷学生，但外界默认就是秦氏的二小姐。
　　明露当然有立场出现在晚宴，只不过以前，明露并不会把这种事情放在心上，她的学业之繁重和莫雯静不相上下。
　　那天晚上，莫雯静出席时，同龄人也不少，她们的圈子就那么大点，谁不谁不认识谁？
　　真要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也就只有徐泛，徐家往上好几代就是高官，人脉积累的多了，又是背靠大树好乘凉，那么徐泛父辈的叔叔们做生意发家，自然就不是难事。
　　所以徐泛的出现，情理之中但意料之外。
　　徐泛出现时，莫雯静也刚到场，明露站在秦煜书身边，游刃有余应付现场的人情世故。
　　这种场合出现的是什么身份的人，大家心知肚明，而一张陌生的脸孔，自然更加吸引注意。
　　“秦总好，我叫徐泛，代表我父亲祝贺拍卖会举行顺利。”
　　徐泛向秦煜书微微欠身点头，大方得体，温文尔雅。
　　“替我谢谢你父亲的好意，”秦煜书回以一笑，介绍起身边的两个人，“这是明露，这位是莫氏莫雯静。你们是同龄人，应该能说上话。”
　　徐泛先是和莫雯静握手，然后转向明露，气场陡变。
　　“明露小姐，”徐泛伸出去的手迟迟没有得到回应，“我们又见面了，希望上次的不愉快，不会影响到我们今后的情谊。”
　　话说到这里，明露再推拒就太没礼貌了，她伸手去握，原本只是礼节性的握半只手，徐泛突然将手伸的靠前，整只手将她拢住。
　　秦煜书和莫雯静的视线因为她的话而在两人之间游离，困惑和疑问的意味呼之欲出。
　　“当然不会。”明露强颜欢笑着回握，笑着，但咬牙切齿。
　　手背上的拇指轻佻地摩挲她的手背，触感很糟糕。明露脑袋里警报呼啦呼啦作响，预告对面的女人，十分危险。
　　明露想抽回手，那只手被她握紧，徐泛面上还挂着得体的笑，但明露已经招架不住她的攻势。
　　“哦？怎么回事，好像没听你提过。”秦煜书，只是看两个人水火不容的架势，只好率先提问破局。
　　明露面色瞬间苍白，她蠕动唇想说，但无从说起，反而是徐泛解释：“之前和我父亲下乡考察见过一次，因为一点小误会，所以起了争执，后来说开了，但是……还以为我们再也见不到了。”
　　后半句话，徐泛已经转向明露，是对她说的。
　　“这样啊，那就不是大事。它乡异地再重逢，说明你们之间有缘分。”秦煜书调和局面，就算徐泛再不甘心，作为小辈当然还是得卖个面子给她。
　　徐泛松了手，手心一空，凉意传入心脏，明露惊觉自己发了冷汗。
　　她肯定也知道。
　　明露垂眸回避，而徐泛保持优雅姿态，从容注视她，穿插在中间的，也是一直处于局外的莫雯静的视线。
　　她敏锐嗅到不同寻常的气息。
　　拍卖会八点开半始，此前的时间可以自由社交。
　　明露和秦煜书接待完客人，就准备上楼休息。
　　只不过，明露上楼时，眼神在大堂的人群里转一圈，并没有熟悉的人影：徐泛在作完妖人就消失了。
　　明露松了口气。
　　过道的灯只有尽头洗手间前的暖黄色光亮，略显昏暗。准备转入房间的过道时，窗帘突然动了下。
　　明露还没反应过来，后背猛地撞上柔软的身躯，紧接着，一只手捂住她的嘴，隶属另一个人的香味强势侵占她的身躯。
　　“别说话。”徐泛贴着她的耳朵，低声嘱咐。
　　原本躁动的明露，立刻安静。
　　她听到短促的气声，好似在笑。
　　徐泛歪头吻了吻她的耳垂，低声说：“真乖，这是给懂事小朋友的奖励。”
　　明露想反驳，但徐泛拉着她拐入最近的房间，是一处书房。只亮着昏暗的台风。
　　明露想开灯，徐泛眼疾手快阻止她的动作。
　　“太亮了，容易影响情.趣。”
　　“……”明露默默翻白眼，她知道徐泛并非真想造次。
　　徐泛放开她，转头走向落地窗。纱窗掩映，楼下的灯光将草坪的一切照得清晰可见，包括焦灼着到处找人的莫雯静。
　　“你说，她在找谁？”
　　明露见她专注望着楼下，于是也跟过去，草坪上是到处搜索目标的莫雯静。
　　“你说，她是不是喜欢你？”徐泛的视线还在楼下，但莫雯静已经消失了，她去了别的地方。
　　“……”明露还是保持沉默。
　　徐泛探究的目光扫过来，明露的头靠着窗，若有所思瞧着楼下。
　　她太过投入，以至于忽略了不断靠近的徐泛。
　　嘶！
　　她的后腰突然被手掌贴上。
　　明露穿的是一条露背的蓝色礼服，一整条凸起的脊柱光滑可见。
　　“还记得吗，我说过你很漂亮。”徐泛抱着她的腰，手指顺着明露的脊柱，上下剐蹭。
　　她当然记得，那天晚上，徐泛也是这样摸着她的骨头，吻遍她的身子，气喘吁吁地说，你很漂亮。
　　徐泛穿着的是一身衬衫，加了外套，并不是正式的，反而有些老钱派的休闲感。
　　“我想你了。”徐泛直抒胸臆，贴着她吻了她的脖颈。
　　明露任她施为。
　　“我们快半年没见了。”徐泛诉说她的相思苦，“我留了联系方式，为什么不给我带电话。”
　　向上，徐泛还想吻她的唇。
　　太过分了！
　　“你搞搞清楚现在的情况，”明露按着徐泛的脸，一把推开她，“这儿不是你发.情的场所。”
　　钟点准时敲响，提示拍卖会即将开始。
　　确实不是。
　　“你先去，我垫后。”徐泛伸舌舔了舔唇，灼热气息铺在明露唇边，她受刺激般转头回避徐泛。
　　呵。徐泛知道她在抗拒，但她偏不随明露的愿，再凑上前，“摇头是什么意思？如果你想和我同时出现，也行。”
　　“谁想和你一起！”明露一把推开徐泛，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徐泛目送她的身形消失。
　　率先进入莫雯静的视野的是明露，她倒是没什么不对劲的
　　一直到最后，人群末尾才出现徐泛。莫雯静发现，她的口红颜色变深了点。
　　拍卖会临近结束前半小时，莫雯静发现徐泛不见了，而这时候，明露刚好也正出去。
　　地下停车场。
　　明露坐电梯刚下楼，电梯叮咚弹开，黑影立刻出现，拉着她挤入车后座。
　　啪！
　　徐泛凑近时，短促的风迎面而过，紧接着巴掌落在她侧脸，力道之大，扇得她侧脸火辣辣的疼。
　　眼泪差点被扇出来。
　　精心打理过的头发也因为这个巴掌，凌乱地贴在脸颊前。
　　徐泛目露凶光，恶狼似的盯她。
　　明露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什么，她想后退，但被压在在徐泛的身下，车后座空间狭窄，她无处可退。
　　明露更惊恐的是，只要她拖着身子挪动一点，徐泛就会逼近二分。
　　近到可以呼吸可闻，鼻尖相碰。
　　徐泛自上而下，目光赤裸打量明露的每个表情，紧锁的眉头，皱起的鼻尖，微微颤抖的嘴角。
　　“上次你也是这么给了我一巴掌。那是我人生第一次挨巴掌，”徐泛重提旧事，那不算光荣的往事在她的笑容里，成了值得回味的体验。
　　“那个巴掌和现在这个一样，先是你的香味，再是疼痛。”
　　“我喜欢被你这么问候，我不介意你的粗鲁。”
　　“是吗？说明你适合被虐，想要几个巴掌，我都满足你。”明露下了力气，她的手心震得发麻，徐泛怎么可能像表面那样云淡风轻。
　　呵。
　　徐泛突然笑了下，她微微起身，明露顿时松口气，但那个动作半路戛然而止，她突然杀回来！
　　双手被死死摁住，明露还没做出反应，徐泛的头发像一张网遮蔽光亮，然后是她的软唇。
　　粗暴、狂热，一丝不苟地攻城略地。
　　明露吻着，在空隙间说话，呼吸缠绵，语调含糊：“你就这么想做？”
　　回应她的，是徐泛的付诸行动。
　　啪！
　　又是一巴掌。
　　对称了。
　　徐泛摸了被扇的另一半脸，竟然觉得心满意足。
　　她抬头，对明露露出得意的笑，嘴角的弧度刚刚上扬，旋即，明露扑过来，把她转向车窗，哐当巨响。
　　“不是想做吗？”明露伸手扯开她的外套，纽扣一颗颗崩开，“那就做到底。”
　　明露捧她的脸，用同样令人感到不舒服的暴烈力度回馈徐泛的所作所为。
　　来啊，来啊。
　　看看会是谁先被毁灭！


第23章 爱的本质是不幸
　　车子很快驶离停车场，她们成为全场最先离开的宾客。等莫雯静追下楼，只剩下汽车尾气。
　　那个侧脸疑似明露的人，没给她机会确认。
　　徐泛开车驶离山庄，进入市区中心，在最中心的酒店开房。
　　手刚刚探入蓝色的礼服内，电话叮铃铃响起。
　　明露接起电话，头像是莫雯静。她犹豫起要不要接。
　　徐泛及时为她解决这个难题。徐泛夺走她的手机，顺势关了机，“做事情，要专心。”
　　明露顺势勾住她的脖颈。
　　莫雯静知道第二天，才收到明露的消息。她说她手机没电，关机了。
　　莫雯静追问她去可哪儿，明露装死不再回消息。她向来擅长用这种方式对待莫雯静。
　　莫雯静有点伤心。
　　秦泠觉得她就是自讨苦吃：“你这样谁看不出来你喜欢她，她的态度就是很明显，人家不喜欢你，可别在一棵树上吊死了。”
　　“可是她不一样。”莫雯静蔫巴巴地回应，“一看到她，我就会不由自主跟着她走。”
　　秦泠不是很理解她的心情，但她的形容：不由自主跟着一个人走，秦泠立刻想到南意迟。
　　她的视线也是不由自主跟着南意迟走的。
　　“你知道的，从小到大我……”
　　“从小到大，你就喜欢她，”莫雯静想说的话被秦泠无缝对接，她提出建议：“忘不掉就去跳楼，少废话。”
　　秦泠挂断电话。
　　摁灭屏幕，黑色主屏映照出南意迟的脸。
　　反反复复拿起手机，又反反复复放下手机，群聊的群成员界面置顶的前几个成员就有秦泠的名字，南意迟始终不敢点进秦泠的主页申请加好友。
　　会不会太冒昧了？
　　如果秦泠想找她，只怕早就已经申请加她的好友了，到现在还没消息，只怕她也没有和自己长久联络的打算。
　　放下手机，南意迟垂头丧气叹声。
　　如果我是她对自己的蛔虫就好了。想什么，我都能猜到。
　　南意迟放下手机，打开电脑，开始在浏览器界面寻找相关资料，下周四就是“博学杯”辩论赛，她选为学院四辩。
　　辩论赛的主题是“爱和相爱，哪个更重要？”
　　南意迟看到这个主题时，怔愣片刻，她是正方，正方持有观点“爱更重要”，简直像极了命运的戏耍。
　　爱很重要，爱让习惯沉默的她一步步走向这个辩论赛场。如今这个辩论题目，应验在她的身上。
　　周四辩论赛定在多媒体教室，足以容纳百来号人，但真正来的不过十几个人，其中还有为了充场拉来的。
　　南意迟和同学在候场，由两个学院组成八人的评委坐在第一排。
　　她靠在门口，灯光从里面打进来，照见南意迟的半张脸。视线随着后方的人群挪动，转移向室内。
　　秦泠抬起头，刚好和她对视。
　　主裁判是学生会主席，南意迟记得消息群里的通知，她应该叫徐泛。
　　齐脸短发微卷，唇厚，眼锐，眼白偏多，注视人时有种不怒而威的震慑感。
　　主持人介绍起开场白，很快进入正题。校内的友好交流当然没有太多仪式，直入主题，才好早点解散。
　　对方的主题很直给：爱只会给别人造成困扰，不加节制的爱最后只会酿成悲剧，一个人，甚至两个人；相爱很重要，因为相爱才有结果，相爱不会对彼此有伤害。
　　如果相爱就能结果的话，如果相爱……但相爱从来都是一个人说了算的。
　　“相爱当然很重要，相爱才会有故事。”南意迟是正方，率先做结辩陈词，“但爱不需要故事，爱就是爱，爱就是让人变得盲目，我就是因为爱、因为喜欢一个人才站到了这里。”
　　因为喜欢一个人才站到这里。瞬间点燃全场，原本昏昏欲睡和开小差的人群立刻将目光投向南意迟，万众瞩目，期待她继续说下去。
　　秦泠的眼神也是其中一个：她是说，她有喜欢的人，她为了那个人开始崭露头角，是想吸引那个人的目光吗？
　　“与其说相爱才是正解，不如说相爱是不幸中的万幸。不幸的人在乞讨爱，幸福的人在施舍爱。”南意迟在结辩，也像是在解剖看清自己，她没注意人群突如其来的安静，只是剖白自己。
　　“爱本来就是不幸，出于不幸才想爱别人。爱是对自己不停的怀疑和猜忌，是对对方的小心翼翼和试探，当两个人因为爱而相遇，也是因为用对方的不幸填补自己的空缺，得以喘息后，彼此认定。”
　　“爱的本质是不幸，所爱的部分就是我们所追寻的部分，通过爱别人而感受自己的空缺，在爱的过程中逐渐完善自己。当然，这很理想，也可能我们绝大部分的人都做不到这一点，但只要不会因为缺失这一部分迷失自我，就不算最坏，不是最坏就是好的结果。”
　　她的结辩也没收获多热烈的掌声，一众人没吃到瓜的哀叹在稀稀拉拉的掌声里尤其明显。
　　结果现场出，基本只需要几分钟。南意迟和参加辩论赛的选手们坐在第二排静等结果，中间已经有人不骗人提前离场了。
　　气得负责人在群里发消息：不签到离场的不记学分！！！
　　很强有力的威慑，不少人又中途折返回来了。
　　不久，核查分数由负责人递给徐泛，她走向发言台。
　　“平票啊，就连分数都持平。”徐泛翻着手卡，抬头冲满怀希冀的人群说，“看来我这一票很重要。”
　　徐泛是学生会的人，但她和那个历史学院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何况历史学院的评委席还坐着秦泠。
　　大概就止步于此了。
　　莫雯静坐在人群里，暗暗惋惜南意迟的发挥。
　　“这一票，我当然要投给说服我的那个人，”徐泛的视线转向南意迟，面带微笑，“南意迟，这个票我为你投给医学院。”
　　……她什么意思？
　　秦泠不悦蹙眉：说欣赏她就好好说，什么叫为她投给医学院？
　　“期待我能在最佳辩手的舞台上见到你。”徐泛送上最真挚的祝福。
　　南意迟向她点头便是感谢。
　　结束之后，人群散尽，南意迟和其她人不算熟，借口去洗手间直接掉队回避。
　　等她差不多走完了，她才能按慢悠悠从洗手间晃荡出来。
　　南意迟离开的很快，秦泠想找个空隙和她搭话都没机会。人去楼空，秦泠更扫兴。
　　起身，视线扫半圈。目光掠过一个包，又转回去。
　　这个包，是她的吧。秦泠想了想，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她都背着黑包。
　　南意迟从洗手间出来，洗手时下意识拉一下外套：重量不对！
　　包呢？！
　　真是糟糕。
　　南意迟叹气，只怕是追不上她了。关上水龙头，南意迟准备去多媒体教室找自己的包。
　　她踩着声控灯走向门口，刚好撞见从里面出来的人影。她背着光，南意迟看不清她的模样，但她手里拎着的包倒是眼熟。
　　秦泠的视线从后方转向声控灯亮起的地方，是南意迟。
　　南意迟盯着包，看了又看，视线向上，她头顶的声控灯也亮了，南意迟才看清这个拎包的人，瞬间瞳孔骤缩：竟然是她。
　　她还没走。
　　秦泠意外她竟然又出现，一时惊诧。她一直看着包，秦泠后知后觉，把包递出去：“包是你的，我还以为你忘拿了，准备找时间再交给你。”
　　来得又不是时候了。
　　南意迟泄气，但笑得出来，毕竟她又在和秦泠相处。
　　“谢谢。”南意迟接过包，放在肩膀上。秦泠道喜：“恭喜，你们赢了。你的发言也很棒。”
　　南意迟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干巴巴说句谢谢。
　　“爱本身就是不幸，你从哪里得到的启发，竟然会这么想？”
　　南意迟的眼色瞬间黯淡，她低头回避秦泠追来的探究目光，闷闷回答：“在网上搜的，那种资料一抓一大把。”
　　“那你赞同这句话吗？还是说你只是单纯想取胜，才会用那句因为爱、因为爱一个人才站到辩论赛场的话博关注？”
　　秦泠的眼神是探究，但在南意迟眼里，与置身事外的冷漠没什么区别。
　　“你要和我就这个问题进行一场辩论吗？”南意迟突然不理她对这句话的执着。
　　“不，我不想。”秦泠突然靠近，她微微挪动脚步，南意迟如临大敌般，身子向后靠，随时准备冲出去的模样。
　　“如果我喜欢一个人，我不需要她费尽心思走到我身边，我弯腰去到她的位置。”
　　“像这样。”秦泠在她的防范中踩出安全界限，伸手拨开南意迟北风吹乱的头发。
　　冷茶香味的突袭，令南意迟眩晕。
　　南意迟就这样看着秦泠，没接话：就像她说的，爱的本质是不幸，因为不幸的人在乞讨爱，幸福的人在施舍爱。
　　“那恰好说明，你是个幸福的人，不需乞讨别人的爱。”
　　点明南意迟心声的，是从教室走出来的徐泛，她脸上带着极为官方的笑，说起话却不留情面。
　　“她的结辩陈词，刚好就不是说给你听的。”


第24章 何止认识
　　“你就知道了？”
　　正说话间，莫雯静从多媒体教室后出现，走向秦泠时，恰好撞上徐泛的言论。
　　秦泠探头看向她，左右两侧的南意迟和徐泛也侧目直视来者。
　　视线交锋，莫雯静走近，南意迟和秦泠同时注意到，她和徐泛互相打量个不停。
　　周遭流动的空气在她们互相打量的视线里，凝固了南意迟和秦泠的思绪，两人的余光在角落互触，默契地挪动脚步，为她们腾出主场。
　　“难道你是需乞讨爱才能觉得幸福的人？”莫雯静的反驳带着讽刺：徐泛出生于政商之家，普通人一声都在为名、为钱奔波，她一生下来就唾手可得，如果她都觉得不幸，那这个世上觉得幸福屈指可数了。
　　“莫小姐，我们又见面了。”徐泛又露出标准近乎刻板的笑容，“确实是我的言论让人容易产生误解，很抱歉。”
　　“你该道歉的人不是我。”与徐泛的谦卑相比，莫雯静显得刻薄且咄咄逼人。
　　“你说得对，”徐泛正转向秦泠准备开口时，莫雯静再次打断她的发言：“你是怎么和明露认识的？”
　　咔嚓。秦泠好似听到凝固空气的破碎声。
　　徐泛完美的假面终于露出一丝破绽，莫雯静还在穷追不舍的将拿起缝隙扯大：
　　“你带她去了哪儿？”
　　她的质问反而令徐泛心中的迷雾消散：原来她就是那天晚上打电话的人。
　　徐泛夺走明露的手机，那个备注为“rose”的人，是莫雯静。
　　徐泛调整好表情，回头正面迎接莫雯静的挑衅。
　　“这是我的事情，你要是很感兴趣可以自己找明露问问，她要是愿意说何必从我嘴里打探出什么？”
　　“你笃定明露不会对我说实情？”
　　这句话才让徐泛出现假面，她带着傲慢的笑容：“当然，我和她认识的时间不长，但不代表我和她交情不深。”
　　两人间的火药味已经盖不住，南意迟有种战争一触即发。
　　万一等会儿打起来，她是应该劝架还是应该先拍个照。
　　秦泠看到她的抓着包带的手指紧紧扣住，白皙脸颊隐隐泛着红晕，难不成是被这场面吓到了？
　　“时间不早了，太晚回去不安全，你们要聊就继续，我先送她回去。”
　　秦泠果断从两人的僵局中抽身，拽着南意迟的书包把人一拽，南意迟整个人被秦泠拖着往回走。
　　话说，不吃瓜吗？
　　南意迟想叫停秦泠，到疑心还没熟到能说话肆无忌惮的程度，决定闭嘴。
　　秦泠送南意迟到宿舍楼下，见她心不在焉，好像还沉浸刚才被吓到的情绪里。
　　凉爽的晚风送来冷茶香味，南意迟的肩膀陡然一沉，她顺着肩膀上的手看向秦泠，她语重心长地说：
　　“别人的事，和你没关系，别太放在心上。”
　　果然，她不是喜欢吃瓜的人，幸好没说出来。
　　南意迟抿唇，乖巧点头。
　　她们走后，莫雯静和徐泛也不欢而散。莫雯静倒是在秦泠折返回公寓楼的校门口蹲到了秦泠。
　　“你们是怎么回事？”白天的通话，秦泠隐约知道徐泛的存在，但明露竟然会和徐泛认识，而且中间竟然不是通过她们的牵线搭桥。
　　徐泛这样的身世，为人之低调，再加上官二代的保密程度，除了她们圈子里的人，几乎很少有人能接触到徐泛，即使认识，也未必知道她的身份，除非她有意介绍自己。
　　“我也不知道，那天拍卖会结束，我到处都没找到明露，就只好肯定那个提前离场的人是她。”莫雯静完全没了刚才的趾高气扬，这会子看着，倒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后来我给她打电话，她没接就算了，甚至直接关机，一晚上没回去。”
　　“所以呢，徐泛也提前离场，所以你就把她们联系起来？”
　　“是啊，”莫雯静苦大仇深，“可是你刚才不也看到了，她那个态度，说明明露就是和她一起离开的。”
　　“你帮我问问明露呗？”莫雯静实在没招，只能求助秦泠。
　　“不行！”秦泠断然拒绝，“你自己问，搞不好她以为我们两一伙的，以后什么事都瞒着我，我就更没机会给你通风报信。”
　　“你要指望我，就等着她哪天想不开了，跟我吐槽才行。”
　　“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对莫雯静来说，看不到头的未知的每一天，都是无尽的煎熬。
　　秦泠的视线扫过去，摁亮电梯，疑惑问：“你不回去？”
　　“我都这样了，你还要赶我走吗？”莫雯静受了天大委屈般控诉秦泠，“收留我这个可怜人很难么？”
　　秦泠没摇头，莫雯静默认她无所谓，直接跟着人上电梯。
　　“我还是那句话，趁早死了这条心。”秦泠仍然持中立态度，否定莫雯静的执着，“明露不会喜欢你的。”
　　“为什么连你也觉得她不会喜欢我呢？”
　　“很简单，因为你妈和我妈的关系很好，而你和我的关系也很好，但是明露的身份很尴尬，她是秦女士资助的穷学生，虽然寄养在我们家长大，但她有自己的家。”
　　“你不像是会拿出身说话的人。”
　　“我当然不介意，”秦泠接话，继续解释，“可是你和我不介意，不代表明露不在意，她每年都要回到自己的老家，她清楚知道你、我与她之间的差距，她要是顿感一些没什么不好，可她聪明且早熟，就注定比我们都敏感，她要顾虑的更多，每个决定都必须小心翼翼。”
　　“如果她和你在一起，你家里人势必施压给秦女士，就算秦女士顶得住，你妈妈呢？”秦泠的视线睨过去，莫雯静更加沮丧，“她也顶得住吗？就算她顶得住，那你忍心看到她在家里受到冷眼吗？或者你觉得，明露会心安理得让秦女士为她承受外界的质疑？”
　　“这个事情一旦发生，秦女士会第一时间和她割席。”
　　商人重利。何况秦煜书不求回报资助明露多年，因为担心明露在家里受苦，她还特意把人接到秦家养到现在，她并不亏欠明露。就算到最后一脚踢开，明露也必须感恩戴德。
　　电梯叮声打开，秦泠率先走出电梯门。莫雯静因为她的一番话而深陷，想得失神，反应过来又立刻追上秦泠。
　　“可是秦姨说，会给她股份，那她……”
　　“会给，”秦泠开门的动作停住，忍不住蹙眉，瞧莫雯静的眼神带着不加修饰的嫌弃，“但是只给明露，任何人都无法从明露那儿继承到秦氏的股份，就算她结婚生子，然后死了，她的股份只会退还到秦氏，不会流出给她的结婚对象或者孩子。”
　　换句话说，没人能从明露身上得利。而所谓的商业联姻本身就是利益交换，如果明露没有价值，谁会选她？
　　而且，她只是名义上的养女。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秦泠有种对牛弹琴的荒谬感，“你有时候真挺蠢的，话说这么明白还听不懂，那你真该烧香拜佛，庆幸你自己竟然能活得这么天真无知。”
　　“还有一点就是，这件事从头到尾你都没问过明露的想法。”
　　“可是，我还没说服家里人……”
　　呵。秦泠忍俊不禁：“你是真傻啊，就算你家里人同意，明露也未必愿意。如果你放聪明点，趁明露对你还有点感情，乘胜追击，和她谈一次地下恋也不是不行。但是结婚，别想了，明露绝对不会答应。”
　　“我只想和她在一起，一辈子都……”
　　“你信不信，如果你把这话说给明露听，她一定会说，一辈子那么长没必要说太绝对的话之类的东西，甚至还可能会劝你别对她有想法。”
　　莫雯静被她说的话震惊呆了，秦泠的视线从她哪儿收回来，推开门换鞋：“道理我已经说过，听不听是你的事情。”
　　至于徐泛，确实需要好好问问明露。
　　秦泠不怕明露真和她有什么，只是徐泛那样家庭出来的人，精明程度非比寻常。秦泠只担心明露不知不觉间，被对方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就没有其它办法了吗？”莫雯静吸了吸鼻子，一副马上就要哭鼻子的模样。
　　“除非你能拿下莫氏的股份，有绝对的话语权。”秦泠说的很客观，但形式不容乐观，何况莫雯静学了临床，和金融不搭边，她本人唯唯诺诺的性格更和职场格格不入。
　　“不然还能怎么办，”秦泠推着她进洗漱间，“别想了，早点洗洗睡吧。”
　　“我觉得你说的办法可行。”莫雯静低着头，灯光从上照下来，在洗手台前投下大片阴影。
　　她好似真在思考这个方法的可行性，连气场都压抑不少。
　　“别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秦泠催促她赶紧洗。
　　即便莫雯静真有了掌家的权力，那时候也人到中年，物是人非了。
　　秦泠懒得再想她们的事，洗漱完关灯躺在床上，她也哀叹下：
　　好不容易才见到面，结果今天又没问到她的联系方式。直接加，会不会让她觉得不礼貌？至少要先问一问她的意见。
　　南意迟人还没醒，手已经摸到手机，忍着不适的强光打开手机，社交界面弹出一条好友申请。
　　申请人是徐泛。
　　南意迟点了同意，顺便主动发了问候消息。
　　【学姐好，谢谢你的投票。】
　　对面也很快发了消息：
　　【不用，我投票出于公平，你的发言确实有说服力。】
　　南意迟客气回了谢谢，聊天就此中断。
　　躺在群聊成员置顶栏目的那个数字头像，迟迟没有动静。南意迟犹豫了下，决定点个加好友试一试。
　　她应该不会拒绝吧。
　　南意迟起床开始收拾，准备出发早课，每天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都得安慰自己：大三就好了。
　　一路都是行尸走肉的人。
　　为了提神和避暑，南意迟特意买了瓶冰水。
　　莫雯静因为早课，六点多就闹得公寓里哐当响，秦泠被她折腾醒了，
　　“我去上课啦！”生怕秦泠还睡着，临走时莫雯静还在门口大声提醒她。
　　气得秦泠抄起枕头，砰砰踩着地板，追着门口的莫雯静扔过去，她眼疾手快，门哐当一锁，枕头只砸中门板。
　　气得头昏的秦泠睡不着了。决定下楼洗个头，准备去上10点的课。
　　淋湿头发，洗发水打出泡沫，在头顶抹开，氤氲雾气扒着镜面，模糊视野。
　　放在置物架的手机正在播放音乐，这会儿弹出消息，截断片刻的音乐声，秦泠疑惑看了眼，弹出的消息是一条好友申请。
　　嗯？
　　秦泠拿下手机，放在洗漱台旁边，用花洒冲了下头发，
　　秦泠不可置信，向下的嘴角逐渐扬起，最后咧成弯月形状。
　　是南意迟的好友申请诶。
　　全身心像一夜展开的花瓣，一夜春风袭来，轻快的迎风飘扬。
　　啪嗒，她没留神的瞬间，发丝的水滴落下去。
　　不偏不倚，正好是弹窗的“拒绝”二字。
　　！！！
　　怎么就拒了！
　　怎么会拒啊！
　　秦泠抱着手机，顶着一头泡沫无能狂怒，试图撤回刚才的失误，无奈木已成舟。
　　秦泠顿时感觉心成了寒冬腊月破洞的窗户，严风呼呼往里灌。
　　天人交战后，秦泠放平心态，索性再点一次好友申请发给南意迟就是了。
　　早八两节无聊的理论课，授课老师带着本地腔调，语速也快得很，让学生本就听不清的境遇更加雪上加霜。
　　屏幕弹出申请加好友的消息，南意迟正抬头喝水，雾化的瓶身挂着摇摇欲坠的水珠，她喝水的空隙，眼睛盯着前方的PPT，若有所思。
　　脑袋微微一晃，瓶身颤抖，水滴落下去，最后一秒，敲中弹出来的消息是“忽略”二字。
　　消息隐藏了，南意迟还在仰头喝水。
　　怕错过南意迟的消息，秦泠飞速收拾好自己的头发，吹干后抱着手机期盼收到她的消息通知。
　　坐立难安。
　　到了中午，南意迟准备跟随大部队去食堂抢饭，解锁手机想看看那条好友申请的通知，但迟迟没有结果。
　　南意迟默默叹口气。
　　也许，她还没注意到。
　　秦泠熄掉手机屏，躺在沙发上，应该下午就会注意到吧。
　　定在下巴上的手机呜呜震动两下，秦泠激动打开手机，满怀希冀的眸光暗沉下去，是莫雯静发来的消息。
　　【她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我哪有心思关心她。秦泠不满的抱怨两声，手却老实地点开明露的页面，发了消息。
　　【听人说，你和徐泛走的很近？】
　　不多时，对面有了回复。
　　【你怎么也关心她的事】
　　也？
　　秦泠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人还在疑惑，那边又发来消息：【秦董事长也问过我】
　　屏幕上反复提示对方正在输入，明露知道她想问点什么，索性直接摊牌：
　　【我和她不算很熟，只是在那天的晚会见到她才知道她身份肯定不普通。我会注意少和她来往。】
　　额……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明露的话堵了她的嘴，秦泠不好再问。
　　【你自己注意分寸就行。】
　　秦泠把截图发给莫雯静，虽然这样不合适，到她也没诱导性地提问，不算过分……吧。
　　莫雯静那儿还没动静，明露已经一个头两个大，原本以为她和徐泛就是寻常的露水情缘，没想到，招惹到了不该招惹的。
　　每个人都好奇徐泛和她的事，明露不得不提醒自己尽快与她划清界限。
　　想起她，明露更觉头疼，连面前的金融分析案例都索然无味：
　　明白人都听出来这中间的事，明露总是三言两语带过。并非明露不想说，只是和徐泛认识的时间，确实不是一个光彩的节点。
作者有话说：
又是踩点的一天，已经跪了orz


第25章 反复错过的联系方式
　　明露的家是偏僻的山村，属于高铁转火车，火车转客车，客车还可以转面包车，最后下了车拖着行李箱还要再走五里路，穿山越岭，过黄土路才到的地方。
　　在大门口眺望，入目皆是山，山的那边还是山，看到的只有重重叠叠的山。
　　一大家子人住在家徒四壁的一窝棚里，两个老人四个叔叔，还有三个无所事事的堂哥。
　　为什么家里除了妈妈、婶婶和奶奶，没有姐妹呢？
　　在明露之前，她有三个姐姐，后来都成了别人家的媳妇，在十六岁时就会被嫁出去。
　　如果不是小学时经支教老师的帮助，把她推荐给秦煜书，得到秦氏的资助，她大概也是众多姐妹中的一员。
　　虽然说是资助，不如说是“买卖”，秦煜书资助的明确提出必须确保明露能上学，但她的父母不答应，几经波折，最后秦煜书提出每年一万的资助打到他们家的账户，且明露的上学费用全部由秦煜书负担，才打消明露父母打算再过几年把她嫁出去的念头。
　　很难想象，尤其对现在的明露的来说，她见识到外面的世界鲜亮、思想开放，新思想的浪潮正在萌芽发展，而她却来自一个仿佛还在上几个世纪的山村。
　　是以，明露十一岁离开家，中间九年多，秦煜书都不允许她回去。
　　大三的国庆假期，明露的父母给她发了一通电话，因为奶奶病重，所以想让她回去看看，明露和秦煜书商量后，才决定回去踏上记忆里的路，回去看一看那个数年没有给她打过电话、关心她死活的家。
　　明露拖着行李箱走在沥青路上，轮子和凹凸不平的路面发出咕噜噜的滚石声，记忆半段的黄泥路也修成了沥青路，在原来的路段上拓宽、加厚，颜色也更深，与先修好的那段路格格不入。
　　和她一样，好似都是半路来的外乡人。
　　明露停在树下的阴凉处，手掌遮在额头，远远望去，脚下的路蜿蜒向前，没入两旁曲折的玉米杆地中，然后在前方山的半山腰出现，仿佛是条通天路。
　　明露低头叹口气，早知道这句如此难走，还不如在县里买个电动车开回来……但也可能半路没电。
　　坐在行李箱原地休息十分钟后，明露再次上路，盖过人高的玉米地掩藏的拐弯沥青路，是段下坡路，挨着路口有一座新修的砖房，它对面是原主人的木屋，已经拆了大半。
　　一楼的大门敞开，里面传来一阵哄笑声。
　　明露不记得住在那里的人应该怎么称呼，决定提起行李箱偷摸走过去，力求悄无声息。
　　沿着下坡路修房子，为了平衡地势差会先垫平地基，因此靠近房子，就会有拔高的场坝地做遮挡。
　　明露抬头也看不到人，因此听到说话声也没那么紧张。拎起行李箱，磕磕绊绊有过这户人家。
　　呼。明露暗暗松了口气，放下行李箱准备休息下，结果草丛一动，幻影掠过，黄狗狂吠着冲过来。
　　“汪汪、汪汪——”
　　明露慌乱中踉跄推到行李箱后，抄起石头，一人一狗对峙，。
　　僵持中，黄狗不时叫唤。明露想死的心都有了：把人再叫出来，非得东扯一句西问一句折腾小半个小时。
　　明露拖着行李箱，踩着沥青路边缘缓慢挪动，眼睛但凡挪走，那狗就发疯似的冲上来！
　　乡下的狗不打药，被咬一口就玩完了！明露忐忑不安，绷紧神经一面对峙黄狗，一面偷摸走远。
　　岂料那狗不好糊弄，眼看她要走，追得更紧，摇着尾巴晃到她面前拦路。
　　要死！
　　明露束手无策中，上头水泥围栏处传来陌生女声：
　　“旺财，不准叫！”
　　那狗不肯动，还是她叫好几声才把它哄过去，它矫健如飞地天上台阶，飞奔到那女人身边，围着她打转，尾巴翘得飞起。
　　“你放心走，它不会咬你。”
　　她这么一说，明露想当没看见都不行。
　　明露勉强抬头，日头正大，本就晃眼，何况那个人逆光，再加上明露近视眼，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尴尬笑了下以示礼貌，
　　“谢谢。”出于礼貌的道谢，但却意外打开了对方的话匣：“你一个人吗？”
　　明露不太想搭理她，语气不是很好：“对。”
　　“你是谁家的，我怎么没之前见过你？”她好像没听出明露的不悦，还在饶有兴致的搭话。
　　“我……”明露犹豫了，她惊觉自己竟说不出自己父母的名字，只好拐弯答：“我着急回去，等下次见到面，你就知道我是谁家的啦。”
　　上头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笑，她好似听明露说了普通话，也用普通说了句方言：“你好乖啊！”
　　什么？
　　这话有歧义，明露一时皱进五官，再次抬头，却见她走下楼梯，距离自己几步之遥。
　　“我帮你吧，”她走到明露身边，主动拿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我正好没事，顺便送你一程。”
　　没了逆光影响视线，明露才看清她的衣着打扮：黑色的鸭舌帽，齐锁骨的短发，没化妆，肤色也是正常黄二白。穿着棕色背心，和同色系的工装裤，口袋还别着把扳手。
　　“不用了，我应该快到了。”
　　明露拉紧拉杆的一侧，企图从她手里夺走主权，但她的力气很大，不允许明露抗拒。
　　“从村里的站点走到这里至少得半小时，何况你还提着行李箱和一堆东西，就算有力气明天一起来手脚都该酸痛。”
　　她笑了下，“拒绝我，对你没什么好处。”
　　“走吧，你带路。”她不给明露多余的挣扎余地。
　　明露没办法推辞，任由女人推着行李箱和她并肩走上回家路。
　　明露手没空，一路被迫曝晒，眼下手空出来，就撑起遮阳伞，手默不吭声间伸向旁边的人，一并遮阳。
　　相比明露的小心翼翼，她落落大方许多，觉察到明露的贴心，她笑着道谢。
　　视线由此正大光明转向女人：她皮肤偏白，晒得脸颊通红，鼻尖覆盖一层薄汗，网上是一双蹙眉不悦的眼，日光从旁穿过，她琥珀色的眸子透着光；往下则嫣红的唇，随着她舔唇的动作，饱满的唇肉微微颤动。
　　“你是放假返乡的吗？”
　　明露看了她一眼，发现她则正盯着自己。视线相碰的刹那如似火灼，明露立刻挪开视线，答：“对，我在长林念书。”
　　“北方啊，那很远啊。”她语气熟稔，好似和老朋友聊天，“你这么恋家，一周的假期近一半的时间都花在来回的路上。”
　　明露没接话。
　　她又自然而然说起下一个话题：“我也在北方念书，京市，离长林不远，要是有空以后我们可以约着一起回来。”
　　明露忍不住又瞧她一眼：“没人说过你很自来熟吗？”
　　她坦然笑笑：“你是第一个。”
　　又走了近二十分钟的路程，才到明露印象离的家的位置。
　　“我到了，谢谢你。”
　　其实聪明人听出这是赶她离开，但她却置若罔闻，热脸贴冷屁股，赔笑说：“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你家里不是有客人吗？”明露反问她，“你不去招待他们，就在我这儿算什么意思？”
　　“那认识下总可以吧，”她心知对方误会，也不解释，转问：“我叫徐泛，你呢？”
　　明露焦虑不安地看了看那敞开的房门，人影恍过，门口接二连三趴来几个人，好奇地望着两个人的位置，明露只想着赶紧敷衍走她：“明露。”
　　“那我们就算认识了，明天我会再来找你的。”
　　徐泛把行李箱交给她就先走了。
　　明露收伞，拎着东西走向那扇门，人叠着人，人后还是人，男人背后还是男人，他们睁着饿狼是的眼睛，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
　　令人恶寒。
　　“我找……”明露忍着恶心说话，人后突然冲出蓬头垢面的女人，挤开男人堆，见到她激动到泪花闪烁。
　　她拉着明露，上上下下看个不停，不可置信间欲说还休。
　　明露能感受到那至亲的血缘发出微妙召唤，眼前的人就是数年没见过的母亲。
　　“先进去，进去再说。”一群孩子哄围上来，争着抢着帮她拿东西。
　　袋里的零食未经允许就一抢而空，明露也没说什么，拿出东西给每个长辈都分发了。
　　近十口人围坐在成圈，厨房里却只有几个女人在劳作。七八个人的目光是不是落在明露身上，更有甚者，直勾勾盯着她。
　　明露实现一扫而过，他们的眼神就与她印象里豺狼虎豹的模样如出一辙，将她视作盘中餐，待价而沽。
　　屋子是翻新了，但改不了脑子还是腐烂的。
　　明露泛起恶心，空气里都是腐烂的人味。她彻底坐不住，起身进厨房帮忙，明母推阻着，说：“你刚回来，舟车劳顿，先回去坐着。”
　　无奈，明露坐在外面的桌旁，安静玩手机，一群小孩在场坝你追我赶，明露闻声看去，只有一个落单的小女孩没抢到零食。
　　即使他们抱着多余的零食，也没想到要分一点给她。
　　不多时，围坐在厨房旁边的门冒出人头，干瘪黢黑老迈的脸，露出贪婪，对着她窃窃私语。
　　明露想当做没听见都不行。
　　这会儿，饭上桌了。
　　明母和其他婶娘摆了两桌，大鱼大肉摆在另一张桌子，坐着的是那群男人；一些剩菜、边角料的菜在另一张桌子。
　　看着最年轻的女人招呼小孩吃饭，男孩们抱着碗跑到大桌，挨着父亲爷爷之类的讨大鱼大肉吃。
　　期间，也不忘回头冲女孩炫耀。女孩闷哼两声，靠在母亲怀里低声说：“我也想吃鱼。”
　　一桌子静默无声，几步开外的男人置若罔闻，倒了各种白酒啤酒，袒胸露腹地吃喝，哼哧哼哧狼吞虎咽。
　　明露几乎幻视一桌野猪成精，抱着饭碗抢食。
　　一阵头晕。
　　明露站起身，端走桌上的两盘剩菜，一脚插在两条横凳中间，两盘剩菜先后落桌，她端起最中央的酸菜鱼和炒肉，坐到明母身边。
　　顿时，一屋子都停住碗筷，整个砖房落针可闻。
　　“啪！”不知道是谁猛地一拍桌，筷子叮里哐当掉在地上，女孩吓得激灵，一头扎进母亲怀里。
　　“这菜怎么吃！”男人啐一口，抱怨声之大，在整个砖房响起几重回音。
　　明露看了眼，摔筷的人正是她父亲，从进门到现在，他可一句话没和明露说。明露也脸不红心不跳地接话：“不能吃就倒了。”
　　一桌子三四个女人惊恐大眼瞧着她，明露坦然夹了一筷子鱼吃。小女孩眼巴巴瞧着，哈喇子都流到衣领上，嫂子还是紧紧圈住她，不准她上前。
　　明露善解人意给她一大块鱼，抱着她的母亲抓着小女孩的手腕，不动声色回避了明露的动作，碗收进去，明露夹菜的动作一顿，没再前进。
　　女孩怯生生地，满眼渴望地望着明露，碗在她手里悄悄向明露递过去。
　　明露这才将鱼肉安然放进她的碗。然后又捡两块五花肉放在她碗里：“吃吧。”
　　女孩转头看母亲，她不说话，女孩当默认，小心翼翼剔掉鱼刺，欢快吃起来。
　　“行了行了，人家过了七八年才回来，吃点好也是应该。”他身边的人打圆场，玻璃酒盅在他嘴边嘬得啧啧作响。
　　再动起筷，那两盘菜除了明露还是没人动。这时，后面的人吃完了，摇摇晃晃要出门放风。
　　不经意从明露身后路过，好像是不经意，但明露坐在内侧，靠着墙壁，过道窄得紧，他不走对面，非要从明露身后过，意图明显。
　　身子朝着明露靠过去，似有若无地想贴她，明露向旁边移动，旋即就是一股难以描述的酒臭味。
　　他靠得近，瞧了眼几乎没什么变化的酸菜鱼和炒肉，抬头冲桌两边的女人，哼笑两声，拖着浑浊、将老死之人特有的声音，煞有介事说：“给山猪吃也吃不来好的嘛。”
　　他嘿嘿笑完，打了酒嗝，撇八字腿地往外走。
　　一桌人没说话，更没人动筷，三下五除二分走桌上的剩菜和边角料，扒拉着饭走进厨房。
　　眨眼间，只剩下明露坐在桌子旁。年轻母亲吃完饭，发现女孩不见了，探头去看，才见她靠着明露，晃着两条腿和她一起吃。
　　她立刻走出来，明露顺势端起菜盘，猛猛往女孩碗里倒了小半炒肉，夹起两大块鱼肉丢在她碗里。
　　母亲拉起她时，女孩的碗里已经堆成小山。
　　明露的饭量只算中规中矩，但她破天荒把盘子里所有的菜倒进碗里，和着米饭，大口大口吞下腹，像石头砸进胃。
　　它们挤在胃里，散发出恶臭，令明露反胃到想吐。她强忍着，继续吃，夹光酸菜鱼里的所有鱼肉，连鱼翅也不放过。
　　女孩看走眼了，这东西也没那么好吃啊。明露一边反胃，一边想。
　　等他离开，后面那桌也都吃得差不多了，五六个人先后丢筷，向门口走出去。
　　路过明露，不时发出呵呸的动静。
　　明露继续吃，直到什么都没了才放下碗筷，将桌上的剩菜盘子端进厨房。
　　明母什么都没说，另外两个嫂子也没看她，等人都走出门，她们默默出去收拾残局。
　　明露跟着她们走出厨房，看到那桌到处都是骨头剩菜，桌上桌下不是饭菜就是颠三倒四的酒瓶，就连筷子也是东一只西一只，满地狼藉。
　　明露走进，发现那两盘剩菜沿着桌缘，倒了个干干净净，黏黏糊糊的菜汁像极恶心的粪坑。
　　几个人闷头擦桌，收拾得竟然迅速异常。
　　明露想说的话，再次哽住。
　　天黑得很快，男人们走家窜门地通宵聊天打牌，只剩女人们围做在二楼的客厅，这是她们难得的休息时光。
　　小女孩带着胆怯，试探性的向明露靠近，直到明露发现她，她立刻闷头假装无事发生。
　　明露伸手说：“过来吧。”
　　女孩扭扭捏捏地撞进明露怀里。
　　明露难得笑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摇摇头，略显局促，咬着手指说：“明明。”
　　怎么会叫这种名字？明露觉得无语，难道政策只顾着修路，忘记改造他们的脑子了吗？
　　“你多大？”明露抱着她坐在腿上，拿开她咬住的手，温柔询问。
　　她比划出六根手指。
　　“上学了吗？”明露继续问。
　　她又摇头。
　　“为什么不上学？”
　　女孩终于说话：“因为太爷他们说，读书没什么用，就让我待在家里就成了。”
　　“那你呢，你想上学吗？”明露没纠结，从明明的太爷还是明露的爷爷起，他就反对女孩上学，到从来不让家里的男孩弃学，就算明露有个堂哥因为违法乱纪开除过多次，他还是厚着脸皮跪在校长室，求人收下他。
　　女孩对上学没概念，她只知道上学就有伙伴玩。明明重重点头：“想。”
　　“想，咱们就上学。”明露抱着女孩一起看手机里的早教课，一直到近十点，女孩犯困了。
　　年轻的嫂子抱走女孩，明露这才得空，问明母：“我睡在哪儿？”
　　明露一时还不适应怎么叫她“妈”，说起话来，难以带上合适的称呼。
　　明母面露尴尬，回答：“上面吧。”
　　上面并非指三楼，而是挨着翻新的砖房外，沿着生草的路走上裂开缝隙的水泥路，有一处废弃了十几年的水泥房。
　　明露立刻就知道，房子翻新时，压根就没想还有她。要是记得没错，那间水泥房应该比她的年纪还大。
　　明母抱着被子和床单，准备和她一起去那儿。明露想结过被子，但她不答应，只让明露打着手电筒照明。
　　进了房间，明露打灯一照，正对面还放着一口掉漆的黑棺材。灯光一晃，角落废旧洗漱架上蒙垢的镜子反光，错落的光斑到处飘荡，沿着棺身窜飞出去。
　　明露跟着她转进隔壁砖房，她打灯回照，发现门闩都没有。
　　明露已经有点担心了，明母铺开被子，目光瞬间落在被子中央一团绿色的斑迹上。
　　明母羞红了脸，结结巴巴解释：“这个这个还是你小时候用过的被子，原本是我收着的，没想到过了太久已经发霉。”
　　“没事，反正被套还是新的，能用。”明露主动圆场，隐隐冒汗的脖子突地被吹凉。
　　她回过头，朝外的墙壁有扇大窗，只不过没有玻璃窗，只有窗栏，用两块破床单遮住，勉强遮掩外面企图偷窥的视线。
　　明露定了定心神，回过头，对面还有一扇门，也没有门闩，只靠一根木棍一端抵门一端抵墙地卡住。
　　这会儿，明露是真担心自己寝食难安。
　　“你不是打电话说你病了吗？”明母动作不便，明露接过她手里的活，一边铺床一边问她，“怎么不在医院，还要跑回来？”
　　“都是老毛病了，没什么要紧的。”她不好意思低下头，难堪得紧，只觉得脸上发烫，“只不过上次发作得厉害，才被迫去医院，差点以为我就要没命了。”
　　“这样啊，”明露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说起，“我给你买个手机，以后有什么难受的地方和我说，我带你去医院看。”
　　明母闷闷嗯声，她欲说还休，最后还是打着手电筒离开了。
　　明露躺在冒着霉味的床单间，砖房闷得人发慌，尤其现在酷暑尤在，明露揭开被子，四仰八叉躺着。
　　手机打着手电筒，照亮天花板。它也饱经风霜，裂开无数缝隙。
　　明露突然打嗝，胃里猛地翻江倒海，腐臭味随着这个嗝顶出来，冲得双眼发红。
　　呕！
　　明露感到嗓子眼突然蛄蛹起东西，立刻打开手电筒，跑出去，蹲在路边呕吐起来。


第26章 不过是萍水相逢【副cp线】
　　一堆没来得及消化的食物残渣泡在透明粘液中。
　　呼吸间，明露嗅到自己身体里的腐味。东西呕出来，理说身体应该感到轻盈，但明露只觉得她好像又往下沉了，却不知道沉到哪儿去。
　　明露擦掉生理眼泪，抬头看看头顶的星空。向后做饭地上，关掉手机灯，虫鸣声此起彼伏，伴随从天而降笼络世界的黑夜，出现的是无穷星空。
　　她从来没有看到如此明亮的星斗，躺在地上，仿佛触手可及，它们忽闪忽闪，只要她一伸手，下一秒就坠落到明露手里。
　　但她扑空了。
　　在天上的永远在天上，明露无论如何幸运，她可以从远观到近看，但无论如何也抓不到。
　　明朗的星空通常预示好天气，但今天一反常态，从早晨开始就阴云密布，天色惨淡，云丛沉甸甸挂在天边，好似不多时就会掉下来。
　　明露近十点前起床，刚出砖房，就看到不远处的路上一群人浩浩荡荡走向她的家。
　　他们说话说得热火朝天，只有跟在最前方地中海中年男人身边的那个女人最沉默，她没做声，视线到处游离。
　　明露看了下，她心有所感似的抬起头，视线从别处转过来，和明露对视上：是她。
　　她说她明天回来，明露当她客气，没想到是真来，还带了一群人。
　　明露还想着回避下就行，索性转声走进房子，继续装死。
　　明露玩着手机，直到明母来敲门，她才跟着明母一起下去。
　　他们已经走了。
　　明母从厨房端出一碗已经快坨掉的面递给她，明露尽力控制不断抗议的胃，搅着面条咽下去。
　　明母见她吃了，迫不及待进入正题：“诶，你认识今天来走访的官书记？”
　　走访？
　　她们原来是下方走访的人。
　　明露到嘴边的第二筷得以解脱，她看了要明母，眼里闪烁着的贪婪精光不加掩饰：贪婪如果明家人的本能，明露疑惑自己为什么完全没有继承到。
　　“不算熟。”她给出模棱两可的回答。
　　“那她昨天还送你回来？”
　　“普通朋友。”
　　“那你能请她……”
　　“我还能好好吃饭吗？”明露直接打断她的话，头低着，眼睛向上，下三白的眼睛有足够劝人闭嘴的能力。
　　“行了行了，我不说了。”明母擦着手，转向另一边，明露的目光一滞，发现她半张脸青紫，隐隐发肿，只不过因为她皮肉寡薄，并不明显。
　　“你脸怎么了？”
　　明母立刻转过头，眼皮子不停眨动，她抬起得手又放下，头却不知不觉下低下去：“没怎么，不小心摔下床撞到的。”
　　明露吃口面，没再问。
　　什么陷入凝固，诡异沉默片刻后，明母像找到突破口似的说：
　　“等会儿你吃完，帮着你嫂子拾掇一下你妹妹，下午家里要来客人。”
　　明露吃不下，搅着面心不在焉地问：“来就来呗，收拾一小孩干什么？”
　　明母不满啧声，回头看她，语带责怪，话到嘴边又突地转弯，解释说：“那人家来，小孩儿收拾的好看才不至于丢脸。”
　　明露抬头，从厨房的窗户看到外面的明明，她一个人坐在水缸边玩着过家家的游戏。
　　明露走出去，明明看到她笑了下，招呼她过去一起玩。
　　“你怎么一个人玩？”明露抓着她的手，她的手黢黑，指甲缝隙里藏污纳垢，看得出很少打理，明露一边用香皂给她洗手，一边搭话。
　　明明嘿嘿一笑：“他们不爱带我玩。”
　　他们，和明明同辈的只有那群男孩。
　　明露记忆里，至少她还有几个姐姐，只是后来，她看着姐姐们一个接一个离开，再没回来。
　　“那你一个人会玩什么？”
　　“过家家，”明明笑起来，圆瞳弯成月牙状，婴儿肥的脸颊挂着绯色腮红，很招人喜欢，“我最会演妈妈，妈妈会做饭洗衣，我从小就帮着妈妈做。”
　　明露的动作停了下，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她从小就在做饭洗衣。
　　给她洗干净脸和手，收拾妥帖后带她进门，明母从她的房间翻出以前的旧衣服，留了两件勉强算新的，立刻给她套上。
　　“行了，这里没事了，你先上去忙叭，一会儿客人到了，我再叫你下来。”
　　明露听话上了二楼的客厅，只有她一个人无所事事，打开手机里金融法课学习。
　　完整一节课几乎近一小时，明露刷完三节课准备停下休息会儿，已经快快下午五点了，明母说客人来了叫她，却一直没出现。
　　滴滴——
　　外面传来尖锐鸣笛声。
　　明露在二楼的客厅，从阳台往下看，鸣笛是一辆老旧三轮车，旁边站着个鬓角斑白的中年人。
　　他和那老不死来回推拉，说着什么，然后掏出钱包，拿出递一沓钱递给老不死的。明露心生疑惑，漫不经心间问出声：“他们是干什么来的？”
　　什么客人，上门送钱？
　　原本无人的客厅路过上来取东西的男孩，他听到明露的话，蹦蹦跳跳跑到明露身边，仰着头说：“太爷说，他们是看货来的。”
　　“看货？”明露蓦然一怔，抓着那小孩问，“看货是什么意思？”
　　男孩闹脾气，不满明露的粗鲁行为，哼哼唧唧挣脱她的手，退后两步。对上的是明露凶狠的眼神，立马就怕了，颤颤巍巍说：
　　“就是、就是讨媳妇。”
　　上门送钱，收拾干净的小女孩，送货。
　　三个词组在一起，明露瞬间窒息，脸色陡变，顿觉天旋地转，耳畔炸开轰鸣，身子摇摇欲坠。
　　她不可置信地向后倒，双手撑住栏杆勉强稳住身子。
　　明露还没消化完信息，楼梯间传来提提踏踏的上楼声，门嘭地撞开，年轻女人眼中含泪，怒气冲冲奔向她。
　　明露转头就被她揪住衣领。女人抬起手，明露还没反应过来，巴掌呼啸而下。
　　啪。
　　给我一巴掌吧。
　　明露宁愿她肆无忌惮地打骂，把她拎到门口，拳打脚踢。
　　但是她没有，她的巴掌停在半空，因为她也看到明露眼里的不可置信和眼泪。
　　“你知不知道，”她的嗓子被糊住，原本带着方言腔调话更加含糊不清，“本来应该是你和那个傻子结婚的！”
　　明露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她的嗓子眼同样剧痛，所有的欲言又止成了一句抱歉：“对不起。”
　　眼泪溢出，顺着她低头的动作，砸向地面。
　　“现在装什么好人卖惨有什么用！有本事你就养活我们一家啊！”
　　她混浊的眼睛密布血丝，又痛又恨地瞧着明露，
　　字字诛心。
　　“阿妈！”
　　女孩突然从客厅门口冒头，无辜望着阳台的两个人。
　　“阿妈抱。”女孩看不懂成年人之间的博弈，她只知道阿妈今天还没抱她。
　　“她还那么小，”女人回头看一眼女孩，转向明露，“你让她以后怎么办？”
　　“阿妈抱！”女孩好像意识到什么，变得不安，声音隐隐发抖。
　　女人立刻收手，擦干眼泪，蹭掉鼻涕，准备去抱女孩，但她刚转头又绕回来，恶狠狠对明露说：“她那么喜欢你，你怎么对得起她！”
　　女孩在阿妈的肩膀上，冲她甜甜笑着。
　　心脏骤停，血液倒灌，顷刻膨胀受挟制的心脏，应该爆炸，她就应该死在原地。
　　嘭！
　　平地惊雷，风雨突来，狂风猛晃树梢，然后电闪雷鸣齐至，噼里啪啦的雨声从远处的山穹迅速蔓延，几个呼吸的功夫已经浇顶。
　　明露看着她们消失的背影，盯住地板，粗糙的裸水泥地和老砖房的天花板一模一样。
　　明露望着天花板，水泥砖缝隙里还有一根铁筋没收住，下起雨，水顺着缝隙浸湿天花板的砖缝，然后沿着铁筋滴滴答答漏水，漏水的地方还在她床头还有一处。
　　明露走神得厉害，水啪嗒溅碎，糊在她脸上，痒得紧，她伸手摸了下，陡然回神，床头的缝隙已经成了小水洼。
　　一模，发现靠着缝隙的床角已经湿了。明露立刻起身，用矿泉水瓶放在床头的缝隙引流，才避免躺在湿垫子里。
　　她唉声叹气坐在床边，雨变大了，瓢泼在支离破碎的砖房上，也在地面汇成溪流，顺着后门的缝隙，逐渐蔓延进房间。
　　明露打灯一照，后门那一堵墙角跟前已经成了水洼地。
　　明露庆幸床脚脚垫着增高的砖头，不会洇湿。
　　重新躺在床上，听不到虫鸣声，只有噼啪像爆竹似的雨声。
　　浮躁的心好不容易沉寂下来，明露混乱的思绪应该快消失了，然而，规律的雨声里出现混乱的笃笃声。
　　明露侧耳倾听，才发觉声音从门口传来？什么人会大半夜来敲门。
　　“是我。”明露推开卧室门的声音不大，但是她听到了。明露也认出她的声音，是徐泛。
　　明露警惕着没动，徐泛继续说：“可以开门吗？只有我一个人，我想见见你。”
　　嘎吱嘎吱。
　　是徐泛的手指在抠木门发出的窸窣动静。
　　“我……”徐泛停顿半晌才整理好情绪，说下半句：“有点乱，我想发泄一下。”
　　一门之隔，明露听到砖房滴下的雨水砸在她衣服的声音。
　　“你也需要。”话毕，明露感受到堵在她心脏上的墙轰然倒塌。
　　她说对了。明露辗转反侧，如鲠在喉的情绪需要发泄，如果徐泛不出现、不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也许明露就当郁闷的情绪，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可她来了。
　　她需要发泄，也趁机给明露泄洪的理由。
　　明露打开门，穿着冲锋衣带着兜帽的女人抬眼看她，其中意外居多。
　　徐泛的手里是手电筒，它突被明露抢走扔在地面，在光滑的水泥板打着转，照清室内的布局，一口黑棺和乱七八糟的杂物。
　　雨水暴涨，水已经沿着后门包抄到门口，形成“护城河”，明露踩在水洼里和她对视。
　　徐泛看到房间时，眼里又多不少惊诧。
　　明露对她的情绪视而不见，伸手抓住衣领，把她拽进门，木门嘭当撞紧，她一脚踢着水泥砖抵门，两手拉着徐泛的衣服，拉链哗啦一下被解开。
　　里面是有点湿的背心。
　　好像有什么燃起来了。看到徐泛的瞬间，就像看到十二岁被抛弃的自己，是多年积攒的愤怒突然暴增，瞬间焚烧她的理智。
　　明露解开睡衣，里面空荡荡。
　　徐泛欲言，但明露勾住她的后脖颈，她踉跄撞进明露怀里，唇齿相切，瞬间火热。
　　变扭曲了。
　　明露发现她一直以来绷直的理智在这个雨夜浸透后，变得柔韧，然后弯曲，顺着通风口找到了出口。
　　【本来是你和那个傻子结婚的】
　　【装什么好人，有本事你养活我们一家啊】
　　扭曲的理智绞着这两句话，用力缠紧，擦出火星子，直至崩断。
　　咔嚓——
　　明露听见自己碎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火。起先是温暖柔和，然后变得灼热窒息。应该点燃一点东西才对。
　　岌岌可危的理智提醒她。明露催促自己想：快想，还能点燃什么？
　　明露和她拥吻着，撞开卧室的门，四只脚慌乱踩着水洼，哗啦呼啦，天旋地转，倒进被窝。
　　棉絮沾湿后就不会扬尘，但霉味会因此加重。
　　暴雨、狂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潮湿发霉的床和陌生女人。
　　明露发觉，她只剩下情欲：从第一天开始，明露就丧失了食欲和睡眠欲，那些她强迫自己吃进去的东西成了负担，令她恶心呕吐；躺在发霉被窝的每一晚，她都重复做同样的噩梦。
　　与之相配的，发霉烂臭的，就是情爱。
　　徐泛的呼吸近在耳畔，相亲相拥，唯独不相爱，这样的情欲就是暴雨夜、破烂房，从潮湿沤臭的床间散发出的霉味。
　　应景！
　　粗糙的布料豁得光洁皮肤发痒，汗液在燥热的空气里循环往复，虫鸣声很大，却盖不住艰难挤出嗓子眼的碎吟。
　　床单一塌糊涂，明露反复想到明明被推出去给那个傻子的画面，就像她十二岁那年被明母丢给一个陌生人。
　　明露的呼吸越来越重，身子起伏的时间越发短促，徐泛意识到什么，但是她侵吞的动作没有停下。
　　她也有自己的东西要燃烧。
　　明露想尖叫，她想点一把火，从这个房子，沿着背靠的后山，山连着山，火连着火，烧穿整个村子，烧透天，烧到连外面的倾盆大雨也不能扑灭，烧到灰烬都不剩。
　　直到她力竭。
　　徐泛疲累地贴她的脸，她的手捧着明露的脸，轻易能碰到她的唇。窗外电闪，明露看清她的动作，立刻偏头避开她。
　　徐泛只吻到她的唇角，她没继续追吻，支撑身子的手臂向两边撤推，整个人趴在明露身上。明露闷哼下。
　　徐泛却装作听不懂她的暗示，手掌挂住她的肩膀，手腕枕在她的胸口，她低声埋怨：“我明天傍晚就要走了。”
　　徐泛想，明露大概已经知道她不是本地人的消息了。今天她主动问起明露的下落，她妈妈应该在明露面前提到过。
　　徐泛没等到她的表示，继续说：“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明露的呼吸已经缓和下来，什么没说：她已经很累了，现在急需睡眠。
　　但她睡不着，闭上眼，悲剧又在重演。
　　“我不是也没问你么。”为什么徐泛会莫名其妙，在雨夜来找她。
　　明露轻轻叹气，很微弱，到徐泛感受到了，她抬头去看，明露是闭着眼的。
　　“离开这里以后，我们还会见面吗？”
　　窗外的风陡然骤吹，将堵窗的床单吹起巨大的鼓包，呼啦啦抖出簌簌声，明露偏头看着窗，风吹着落叶残片透过床单缝隙飘进来。
　　带来意外的凉爽。
　　外面突然电闪，轰隆雷鸣，风雨交加的夜晚最适合放空。明露感觉到她的手从肩膀向下了。
　　雷声很长，长到徐泛差点以为自己等不到她的话：“不会了。”
　　徐泛的手顿住，她听到明露咽喉中重重的吞咽声，整个胸腔都扩张起来，然后随着那口呼出去的气回归原位。
　　然后，她报复性的掐了她一下，白皙娇嫩的皮肤顷刻见红，徐泛当即后悔自己的冲动。
　　荒唐的事情只应该存在于荒唐的时间。
　　“一定要这么绝情吗？”徐泛的话说出口立刻后悔。
　　明露不在意她的话，用听着像解释又不像解释的话回答：“徐泛，如果可以，我一定不会再回来。”
　　徐泛好像意识到什么，不再强迫她说出令自己满意的答案，她起身吻明露，从最近的手指的位置，向上是锁骨，然后是下颌。
　　点到为止。她不再上去，只是用手指拨动她的唇，专注观察它的形态，以极其严谨的态度，好似在做科学研究。
　　“还有五个小时天就亮了，”明露瞥了眼弹出提示消息的手机，时间是凌晨2点，“睡觉吧。”
　　徐泛的短发在她脖颈间来回，痒得厉害。她的呼吸就在耳侧，无限放大。徐泛轻声说：“你睡。”
　　雷声后，骤雨中好不容易停下的狂风暂歇，又开始作祟。雨水浸透窗台的砖缝，再砸来雨时，发出咕叽声。
　　明露没睡好，直到徐泛离开后才彻底睡着，她醒来一看手机，已经快十一点了。
　　明露头重脚轻地倒回床上，放下手机时摸到一张纸条。她忍着不耐拿起来，是徐泛的留言。
　　字条上是徐泛的电话，还有她的留言：【如果可以，请联系我，就算当朋友，我也没意见。】
　　朋友？
　　明露眼都没眨地撕碎字条，随手丢在角落，只要下一个暴雨夜来临，就会把它们吹得七零八落，再也找不齐、拼不回去。


第27章 趁雨来敲门
　　扬掉字条，明露起身坐在床上，头昏脑涨，好像还处于混沌状态，但她感到有什么东西盖住了她的头，她拼命向上顶，企图撞开什么。
　　明露起身，胸口有些痛，她疑心这是睡姿不好的结果，换上衣服拽起包就下了楼。
　　正巧赶到午饭时间。
　　菜刚上桌，明露破门而入。原本人声鼎沸的房间，因为她的到来，瞬间跌入冰点。
　　明露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个人，表情各异。
　　“你怎么来了？”看到明露，明母顿时略显局促，放下菜双手不停擦着衣服，快步向她走来，“你不是要睡到十二点么？”
　　明母想推她走，但是明露原地生根似的，明母竟推不动她。
　　明露迅速避开她的动作，向那桌只有男人的方向问：“你收了多少钱？”
　　顷刻，筷子从手里叮里哐当落地。不少人视线转向那失手丢筷子的人，年轻女人顿时面红耳赤，立刻弯腰捡筷子。
　　安静了好一会儿，主位的老不死才拿起筷子怼了怼桌面，夹一筷子花生进嘴，嘎嘣嘎嘣嚼着，说：“不知道你说什么！”
　　明露也不装，继续道：“他应该按年给吧，他给多少我按月给你。”
　　他抬眼，一张干瘪、纹路深深凹陷的黑脸已经像木雕面具，下垂的眼皮子露出浑浊的眼，定定瞧着明露。
　　房间只剩下他重重喘息。良久，他才说话：“你想干什么？”
　　“我要她的抚养权。”明露继续说，“我要她去上学，从今年开始就去上学，上寄宿学校，每年的学费、住宿费、学杂费一切费用我出。”
　　“……”没人接话。
　　“我猜他给不了多少吧，家里有个傻子要供养，肯定没多钱给你，每年能给到一千五你都该谢天谢地了。”
　　他“啪”地放下筷子，高高在上：“那就给吧。”
　　明露掏出钱，塞给明母。拿到钱的明母如抱着烫手山芋，进退两难。
　　“入学的事情我今天就要安排，把户口本给我。”
　　“那是另外一码事。”
　　明露又拿出五百块递给明母，后者识趣把钱全交给老东西。
　　他这才让明母上楼去拿户口本递给明露。
　　明露翻看户口本，他就当无所谓了，端着大家长的架子：“没什么事了，吃饭吧。”
　　只有嫂子还站在桌子旁，幼女靠着凳子，扒着明露的腿，眼巴巴仰望她。
　　确认无误后，她把户口本塞进包里。然后走向那张桌子，他们忙着倒酒，喝得不亦乐乎。
　　明露停在桌子前，满桌子大鱼大肉，和她回来那天用的臭鱼老肉差距不是一星半点，就连喝的酒都不是上次的便宜米酒，是几百块的包装白酒。用什么钱买回来的，一目了然。
　　“事儿解决了，那这饭就没必要吃了。”话说完，明露抬手将桌上的东西一扫而空，一群人立刻起身，惊魂未定还没反应过来，桌子又被翻起一角，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噼里啪啦滑倒在地。
　　桌对面的老东西吓得差点跳飞起来，汤汁酒水浇湿裤子，烫得肉疼。
　　“你个杂种，你想干什么！”骂声四起，明露抄起脚边的酒瓶子，狠狠砸向桌面，玻璃碎渣向四年翻飞，一下子震得在场的臭嘴。
　　“我说了，这顿饭谁别想吃！”
　　最先跳脚的，竟然是明露那个父亲，他也抄起手里的碗就往明露头上倒扣，“你算个什么卵，就敢指手画脚！”
　　汤泡饭的温度不高，浇在头上却是赤裸裸的羞辱。那碗掉在地上，竟意外的没碎。
　　“你靠我吃饭，”明露捡起碗，抽起那瓶没倒完的酒，把剩下的全部倒进碗里，“这么些年，从最开始每个月白拿一千到现在一万，什么都不用付出，你自己算过你从我身上薅到多少钱吗？”
　　明露一边说，一边走回去，把桌上的剩菜倒进碗里，再转回头，“你没算，可我算着，你从我那儿拿到每一分我都记着，因为我还要替你还账！”
　　明露抄起碗，混着酒液的剩菜统统泼回他的脸上！
　　“贱人！老子弄死你！”男人暴怒，冲上来就要揪着她的衣领就要扇她，明露不躲，立刻吼道：
　　“你敢！你们一家，都靠卖我吃饭呢！”
　　声音在砖房里回荡。
　　房间再次陷入诡异的沉默。半晌后，呕哑嘲哳的声音说：“差不多行了，也不差这顿饭。”
　　“老子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畜生！”男人揪着她的领子，把她推向门口，他动作快，明露被推着倒退跟不上，几次差点栽倒，“你一出现，老子就没吃上一顿好的！滚，从哪里来滚到哪里去！”
　　“你配吃什么好的！”明露不甘示弱地瞪回去，男人用力一把将她推出去，铁门嘭当撞上。
　　被扫地出门呃的明露踉跄几步才站稳，头发上还挂着米饭，额前的碎发滴滴答答还流着水。
　　她的衣袖沾满汤汁菜色，衣服也挂着斑驳油渍。整个人满身狼藉。
　　明露原地放空半分钟，捋了头发，转身却撞到了个意料之外的人。
　　徐泛。
　　她换了衣服，穿着第一天见面事的棕色工装，只是这次的腰间系了衣服，鸭舌帽压着头顶，短发几乎快遮住她的脸颊。
　　明露突然生出一点郁闷：怎么每次狼狈的时候，都会碰到她！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明露绕过徐泛去了老砖房。
　　等明露换身衣服出门，才看到门口的徐泛。她还没走，就坐在门口的木桩上。
　　两个人对视一眼，明露靠着门看她，徐泛转向前方，视线穿过屋头前的树梢，看到片茂密的竹林，它位于山脚，向上是浓绿的树林。
　　触目之地，绿色的山连山。
　　徐泛摘了帽子，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半张被扇得淤青的脸。
　　“本来中午收拾好准备走的。”徐泛低下头，头发顿时前后散开，变得凌乱。她的整条小臂枕在大腿上，身子像弓背的虾。
　　话停住，好似在等明露问为什么。但她只等来明露的沉默。
　　“为什么不说话？”徐泛忍不住先回头看她，明露百无聊赖眺望四周的远山。
　　“没什么好说的。”
　　好吧。徐泛自觉她拿明露没辙，继续说：“我听说你们家的事。我只是没想到，再回来刚好撞上你们家闹得鸡飞狗跳。”
　　“什么事？”明露并不将她的话放在心上，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好似传达，闹得人仰马翻的那个家与她无关。
　　“疑似买卖妇女，”徐泛担心她听不懂这番话，特意用当地的话做了解释：“卖货。”
　　！
　　听到这两个字，明露瞬间心脏骤停，立刻询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明露震惊之余，突然想到明母那天的话，意识到她们既然是下乡视察的人，肯定身份不一般，“你们既然是来视察的，能帮忙吗？”
　　她的语气带着不确定。
　　“他们还真是大胆，上午应付视察，下午就敢干人口买卖的事。”徐泛没有正面回答。
　　这样回答，意味着徐泛可能也没办法。现实喜欢捉弄人，把人逼进绝路，然后发现柳暗花明，结果转进去，只会让人更确定，其实眼前的就是死路。
　　一盆凉水彻底浇灭明露的希望。
　　“没有直接证据，就算想套话，他们看你是外地人，也只会绝口不提或者装傻。”
　　“卖货”这件事情，直到明露成为促成这件事的推手，才意识到，那些莫名消失的姐姐，其实成了别人家的货。
　　小时候她问，姐姐们要去了哪儿，所有人都是沉默。明露惊觉，沉默为这件事情蒙上一层遮羞布，久而久之，竟成了约定俗成的公约，每个人心照不宣。
　　她曾经也被这样买卖过，如果不是后来出现的支教老师和秦煜书，她也是消失的其中之一。
　　“你也是吗？”
　　明露去看她，才发现徐泛的视线早就等待她的光临。
　　明露没听明白徐泛的意思，只好按照自己的理解解释：“我是最幸运的那个，很小时候背井离乡去上学，我以为的深渊，其实是莫大的幸运。你第一次来这儿，我也是第一次重返这里。”
　　难怪她总是挂着脸，苦大仇深。
　　“抱歉，我帮不上忙。”徐泛不知道能怎么办，她同样无能为力。
　　明露主动开口错开话题，这件事情她们都无能为力，想撬开他们的嘴，难得很：“说点别的吧。”
　　“你为什么来找我？”
　　明露的眼光变得尖锐：她的伤口被揭开，没道理徐泛的伤口就该藏着掖着。
　　“昨天晚上和人吵了一架，然后被赶出来，人生地不熟，只好投奔你。”徐泛还笑得出来，说得无比坦荡，“我以为自己能忍得住，没想到中午又和他吵了起来。”
　　“所以他给我一巴掌，让我滚。”徐泛喏一声，指着脸让她看清那巴掌留下的印记，“就是这儿。”
　　“所以你又来找我？”
　　“他是我爸，他让我滚，我只能滚。”徐泛小人得志笑了下，“可是你也知道，我没地儿可去，只好又回来找你。”
　　徐泛扬起巨大的笑，并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目光在明露身上打转，眼睛逐渐微眯。
　　她的眼睛从明露的视线向下，落到她的脖颈上，淤青中间残存艳红，还密布点点血痂。
　　“你应该换件衬衫的。”


第28章 恶人自有恶报
　　明露低头，拉开自己的衣领，从上往下看，才发现大片肌肤隐有淤青。
　　原来都是她的杰作。
　　明露听话，乖乖换了身衣服，短袖衬衫的纽扣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一颗，足够放量的立领遮住那些不堪入目的痕迹。
　　“我下午有事要办，恕不奉陪。”明露拎包越过她，径直离开。
　　徐泛跟上她：“我们应该同路，一起走也不是不行。”
　　明露是个极难讨好的人：“真想一起走就该真诚点儿，半夜来敲门可不像个好人。”
　　趁夜来敲门，当然另有隐情。
　　村子的位置很偏僻，几年前才被开发出来，开发这个村子的负责人就是徐泛的父亲徐万成手底下的人。
　　村子早就七八年前就列入了扶贫重点项目，直到今年上头催交数据，徐万成让人整理时才发现还有纰漏。因为年底会有验收核查，如果不合格，就会在徐万成的政治生涯留下污点，他的上限真就到头了。
　　拨款层层发下来，中间不知道有多少人会贪，怎么贪是他们的事，但不能影响到徐万成。为了以防万一，他派人去视察，等资料传回来，他才得知村子的开发不足三分之一。
　　徐万成当即决定动身亲自视察，现场情况比他们送回来的资料更糟，徐万成气得头疼，到市里的前一晚就召开紧急会议，通知督察组，把中间的涉案人从上到下换个彻底。
　　一把火烧得人人闻风丧胆，新上任的人诚惶诚恐，效率因此拉得奇高，不出半年，道路全部修通，基建设施一应俱全，随后开展危房改造计划，明露的老家就是因这个项目而得到翻新。
　　徐泛是第二次来视察这里，她要是记得没错：上一次见到明露家的旧址，一家十来口人挤在三室的木房里，头顶是熏得漆黑的竹编天花板，挂着数不清的蜘蛛网，无人打理。女人们前胸后背挂着两个孩子劳作，男人却围坐在火坑旁有说有笑。
　　下雨时，雨水顺着瓦缝滴滴答答，外面飘雨里面也是水帘洞，到处都湿淋淋的，泥巴地面导致她们根本无处下脚。
　　有空闲聊，怎么就不知道翻修屋顶？扶贫资金落到他们头上，真就让他们捡到大便宜。
　　更要命的是，村子里几乎默认这种模式。
　　危房改造项目启动后，村子的数据做得很漂亮，材料层层递交，引起小范围的波动，因此，这个村子入选扶贫的重点项目，只要不烂尾，那就是政绩上值得炫耀的一部分。
　　徐万成的二次视察完全吃一堑长一智，前年调任时，他的材料被指控涉嫌造假，莫雯青钻空子，踩他一头上位京市的厅长。
　　徐泛并不乐意和徐万成回来视察这里。因为徐泛本身就不是被当做继承人来培养的，她被徐万成带在身边只是巩固他对外的形象而已，这年头，大众对私生子怨声载道，私生活检点也纳入公职人员的考核。
　　徐泛明确自己的定位，一块招牌。
　　视察时一群人围着徐万成说些阿谀奉承的话，她懒得听，帮村子里的孤寡老人修了电插板后就跑出门。
　　日头很毒，她站在屋檐下的阴凉处纳凉，由远及近地，出现一阵时有时无的的滚轮声。
　　徐泛走出屋檐，看到穿着件白色衬衫外套的女人费劲吧啦提着行李箱，力气有限，滚轮时不时磕到地面，她却不选择省力的方式，怕是……是个社恐。
　　她很白，是个一看觉得有点漂亮的人，但不到惊艳的地步。只不过脸上的五官皱巴巴拧做一团，令人心生一探究竟的兴致。
　　徐泛原本没想打草惊蛇，但是老人家养的黄狗突然跳出来，吓得她脸色都白了，这才出声制止黄狗。
　　“我帮你。”徐泛出于补偿心理，提出帮忙，期间她总是一问一答，更加证实徐泛的猜测。
　　直到送明露快到家门口，才知道她要去的竟然是那户人家。不过，她好像在刻意回避和自己的关系。
　　那屋头的人接二连三探出头，却没有人主动出门帮忙，甚至没人搭话，说明她可能……少小离家老大回？
　　总之，她在她那个家的身份很尴尬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徐泛起了兴趣，顺势提出明天再来的约定：如果没意外，明天确实会视察到她们家。
　　徐泛第二天上午和大部队一起去往明露家。徐泛是期待和明露的见面的，不过，明露却站在那个废弃的砖房外，和她对视一眼后就转身进去了。
　　徐泛莞尔：难道她长得很讨人厌？
　　视察只有几分钟的时间，村子里还有好七八户人家等着去看，因为是山区，布局分散，挨家挨户走访需要不少时间，每家每户能耽误的时间不多。
　　徐万成教条似的关心两句，临到离开时，徐泛垫后。年初来的时候，她记得这家应该还有三个年轻女人，结果现在只剩下两个人了。
　　一个稍显年轻，应该是媳妇；另一个是面容憔悴的中年妇女，有点蓬头垢面，瘦得也不像样子，仔细看，才看得出她的眉眼和明露相似。
　　于是徐泛拉着她说话：“明露不在吗？”
　　“她，她还在休息，毕竟她回来路途遥远嘛……”女人没多想，但在女人身后洗手的男人动作却停顿，流水声哗哗不绝，徐泛敏锐注意到那个男人的背脊突僵。
　　她带着笑，笑意不达眼底：看来她给明露惹来麻烦了。
　　桌上一片狼藉，她们刚吃完饭不久，却没想着叫明露下来一起吃：体贴过头了吧。
　　“这样啊，我昨天还和她聊得很……”徐泛很善交际，准备把她和明露的关系说得更加亲密。
　　她笑着，余光注意那个阴恻恻的男人想恶鬼一样，出现在女人身后，陡然插话：“怎么？你和她关系很好。”
　　对于普通人来说，和官场的人搭得上话绝对算好事，但他的态度却不见乐观。
　　“不是很熟。”徐泛收起笑脸，她的猜测进一步得到验证。
　　徐泛说完，手机弹出消息，徐万成在找她，让她去开车。
　　下午又走访几户人家后，开车回到村子的办事处，他们这几天都只能在拿儿落脚。
　　临近榜样，乌云密布，黑云压着山头，滚滚翻涌，骤雨将至。
　　拜访完最后今天的一户人家，徐泛进到车里，只有徐万成坐在后面，通常这种情况：是徐万成有事情要交代她。
　　何况，他刚挂断电话。
　　“你明天下午就回去，剩下的走访工作不需要你跟着。”徐万成语气冷下来，“你刘姨有个饭局要你过去帮忙。”
　　徐泛开车，止不住哼笑：“她又不是自己没孩子，要我去帮忙算什么事儿？”
　　“到底是要我帮忙，还是商量着卖我，你心里没数吗？”
　　徐泛愠怒，但徐万成毫不在意，自顾自翻开手机：“你吃了徐家这么多年的红利，为徐家政治联姻是你的本分。”
　　“政治联姻？比起推我出去结婚，我难道不是更适合接替你的位置么？”徐泛的讽刺毫不收敛，“至少比你养在外面那个只会花天酒地的儿子强吧。”
　　徐万成脸色骤变，他没想到徐泛竟敢再提到他的丑事！
　　徐泛脸上不见畏惧，反倒是讽刺意味更甚：“难不成你想用我给你那个养在外面的废物铺路？”
　　“他是你哥，你怎么说话的！”
　　“哥？我妈可没给我留下什么姐妹，更没兄弟。”徐泛的妈妈是个大字不识的女人，那时候是号召去基层，徐万成也下放到偏远乡村，因此和徐月认识。
　　他最初喜欢徐月的朴实，后来也最看不上她身上的下里巴人的气质。所以早在带徐月回家的第二年，她还没怀上徐泛的时候，徐万成就已经在外面和别人有了私生子。
　　徐泛还是从徐月那里知道这件事情的，徐月大字不识，她的思想也远不如现在人那么开放，她在痛苦中挣扎七八年，最后提出离婚。
　　按照要求，徐万成必须分割一半财产给她，但徐月答应净身出户，要求是那对私生子绝不能进徐家的门，否则她就会把徐万成私生活不检点的事情捅出去。
　　十多年的相伴，徐月一下子就掐住了他的命脉。
　　徐泛被判给了徐万成。
　　只不过出轨过一次的人，怎么可能只有那一对私生子？就徐泛所知，这个刘姨已经是第三个了。
　　这会儿车已经到目的地，刚一停下，徐万成冲出车，一把拉开驾驶位的门，拽着徐泛的衣服把她拖出座位。
　　“你的书读到哪里去了！京大的老师都是怎么教你的！难道书里是叫高材生忤逆父母的么！”
　　“你少来！”徐泛压根不吃他这套，一把拽开他的手，讽刺：“书也没教人随便发、情吧。”
　　“你说什么！”徐万成顿时气得手抖，抬掌作势扇她，徐泛抬手遏制他，“怎么，这么快狗急跳墙？”
　　“老子用得着你教育我！”徐万成暴怒推开她，反抗力气之大，一把带飞自己的眼镜，“你翅膀硬了，那你有本事就滚，有本事就别回来！”
　　两个人几乎等高的人对峙，彼此都憋着怒火，徐泛也不惯着他，拎起座位的衣服头也不回地离开：“滚就滚！”
　　半路上，雨水啪嗒骤临。天降瓢泼大雨浇醒徐泛的理智。
　　她走出几里地，突然发现自己无处可去。套上衣服：回去是不能回去的。
　　于是，徐泛淋雨暴走十几里地，有了半个多小时，成功扣响明露的房门。
　　本来是只想借住，但明露藏着什么秘密，她也是，两个同样吞咽着不公命运的人，在漆黑的雨夜，天雷勾地火，滚到一起也不是不能理解。
　　很意外，她以为明露是内敛的人，但温和皮囊下的明露有暴烈的灵魂。
　　徐泛感到自己是明露手中的玩具，她只要稍微动动手指，就足以令徐泛意识沉浮。
　　天旋地转，忽明忽暗。徐泛半梦半醒间，身子发汗，意识循着雨声，想到某个雨夜。
　　徐月离开的那天，对她说，徐泛你听好了，是你的东西就得去争，宁愿毁掉也不能拱手让人。


第29章 实习事宜
　　徐泛受得那个巴掌应该是她故意的。明露已经想不起来太多细节，分开那天她要去办明明的入学手续，和徐泛连个告别的时间都没有。
　　明露准备关掉手机时，秦泠又突然发来消息：【有消息称，她毕业就会被派遣出国。】
　　徐泛和她们同年纪，是大三下学期，她下半年也该准备实习。
　　明露仔细想了想，如果不是这次相遇，她和徐泛快一年没见面了。
　　快一年没见……明露疑心自己是不是产生了错觉，徐泛好像变性感不少。至少之前，明露没有时不时就惦记徐泛的触感。
　　只不过，她最近但是频繁出入各种局，好像是在刷脸呐。
　　秦泠发了消息后，等了整整一天还是没盼到南意迟的消息。总不能是生死不想理人？
　　算了，反正明晚就有换届选举，到时候见面道歉就是。
　　选举的时间是晚上7点半，提前半小时入席，但决大部分人还是拖拖拉拉，到时间了人还没到齐。眼看人也差不了几个，秦泠直接招呼主持人开场。
　　“本次选举将根据部员的综合表现，现场公开投票，秉承绝对透明、公正。”主持人顿了下，“准备好的选手可上台进行竞选自己心仪职位，阐明自身优势，现场干事根据其表现投票，干事投票与主席团投票权重持平四六配比。”
　　闻言，底下人语不绝。
　　南意迟也吃惊：难道不应该提前内定？而且也没提前通知，这是要她们临场发挥？
　　纯纯是赶鸭子上架。
　　主持人宣布开始之后，现场哗然，相熟的人面面相觑，不熟的望天看地盯黑板，或者埋头发消息吐槽。
　　但提前竞选的干事也已经准备，开始上台了。前面三个人发挥的各有千秋，是个位置已经被选走三个，再有就是部长的位置还没人定。
　　此刻，陷入僵局。
　　“剩下部长的位置，难道没人心仪吗？”现场尴尬半晌后，秦泠开口破冰，“就算没人喜欢部长的位置，其它心仪的也可以和前面的人竞选，我们很客观的。”
　　秦泠坐在第一排，她说话时得侧身回头，面向后面的成员。只不过，秦泠此举的目的，是为了见南意迟，看看她的反应。
　　她没什么朋友，一个人坐在角落，看着怪可怜的。
　　南意迟犹豫起身，结果是她身后的凳子先传出动静，刚刚抬起臀腿立刻坐下去，南意迟假装很忙地整理头发，生怕有人看出她的蠢蠢欲动。
　　秦泠不动声色笑了下。
　　那女生越过南意迟，走向讲台，她口齿清晰，明确阐明她的优势、对社团的贡献以及之后对社团发展方向的展望。
　　说了这么多，竞选部长的确是唾手可得。
　　最后，她才说，她要竞选副部，惊掉在场人的下巴。
　　“到目前为止，还是没人对部长的位置感兴趣啊，”秦泠语带惋惜，嘴角挂着笑，目光环视身后的成员，扫过南意迟之后又绕回去。
　　秦泠突然笑意更甚：“南意迟，你要试一试吗？”
　　啊？
　　南意迟完全没想到秦泠会在这个节骨眼上cue她，四周的目光像聚光灯似的落在她身上。
　　南意迟坐立难安，站起身走向讲台。
　　话说，现在装晕会不会很没出息啊？南意迟突然想到那天晚上，秦泠说，在你之前，我的天平从来没为任何人倾斜。
　　话是这样说，南意迟完全没想到，秦泠会在竞选会上直接cue人。
　　南意迟倒是上台了，说得无功无过，也没多振奋人心，只是在最后对社团被其它部门拉过去凑数时保证，她会出台有关方案，然后支持组建乐队，每周可以去操场巡演。
　　一番话说出口，狠狠夺得了热衷舞台表演人士的赞许。
　　原本还有人想竞选的，结果因为秦泠主动cue南意迟，且后者稳定发挥直戳痛点后，剩下的人自觉拿不出更好的条件，转头竞选了别的位置，反而是南意迟成了唯一的部长候选人。
　　选举之后，新旧干事交替，以庆祝的名义团建，位置提早订在外面的饭店包厢。
　　秦泠走在最前面，她一直都是人群的焦点，与人为善最是厉害。南意迟只能默默跟在最后。
　　过路口的红绿灯时，人潮汹涌。七八个人在下了晚课觅食的大部队前，也不算多，最后七零八落地分散。
　　秦泠则是这个空隙，刻意放缓脚步和南意迟并肩了。
　　“部长不说话，是有什么心事吗？”秦泠眯着眼，因为她在笑，这是调侃。
　　“……秦泠，这个笑话不好笑。”
　　秦泠。秦泠的笑容掉下去，她头一次听到南意迟直呼她的名字。北方人会把“泠”的后鼻音发出来，但南意迟不会，她简短“泠”字别有风味。
　　“这不是笑话，”秦泠自然而然接住她低落的情绪，“这是对你的肯定，你要习惯，以后的一年她会一直面对这个称谓，多习惯就好了。”
　　南意迟埋着头的样子像极兔子，秦泠情不自禁伸手去摸，片刻，深感不妥：手指只好悄悄勾她的发丝。
　　“秦泠，”南意迟突然抬头，转向她，秦泠吓得立刻撤回手，脸色瞬间发白，“你知道位置在哪儿吗？我们好像走丢了。”
　　“我知道，”秦泠慌乱的眼神再转回来，已经恢复如常，“跟我走。”
　　南意迟重重点头。她还有话想问，但那些思绪被秦泠的冷茶香扰乱，又在秦泠的气味消散后，难以拼凑如初。
　　南意迟和秦泠是最后到的，这个点组团吃饭的人竟然还不少，等了好半会儿饭菜才陆续上桌。
　　八九个人吃了饭还不尽兴，竟然还要约着去唱K。南意迟听完，感觉天都塌了。
　　她可不会唱啊，更不想当着一群陌生人的面丢脸。她们七嘴八舌说个不停，南意迟不好扫兴，席间只有秦泠的注意力在她那儿，当然觉察到她的不悦。
　　“已经很晚了，早点回去，免得路上不安全。”秦泠善意提醒聊得热火朝天的干事，“下次团建再一起去唱也不是不行。”
　　秦泠点出时间不早，几个人看了手机，确实已经到十点多，晚上还有宵禁，不回去就得被宿管阿姨记名字。
　　无奈，众人打消此念头。
　　幸好，南意迟暗暗松口气。
　　吃完后又聊了会儿天，就开始相约回去，器乐部连同系的人都很少，更何况同班？只能是同宿舍区在一处的，组队回去。
　　门口绝大部分人散尽了，只剩下落单的秦泠拎起衣服，走向门口落单的南意迟，“我送你。”
　　人声鼎沸，南意迟却只听到秦泠的声音。南意迟想到，每次出来，秦泠都会向落单的自己提出送行。
　　两个人并肩走向路口，周围车水马龙，路灯照得人视线轻微朦胧。
　　这会儿，两个人沉默，各怀心思，偏偏怀得又是同一件心事。
　　到底该不该提呢？秦泠纠结怎么开口再要联系方式，越想越纠结，连南意迟逐渐落后，也没注意到。
　　怎么提才不会显得突兀啊？秦泠有点难过，她从前没有这种烦恼，都是别人上赶着要她的联系方式啊。
　　过了路口走进校门，南意迟望着她不远不近的背影，被模糊的路灯晕出轮廓，那些话迂回曲折，
　　“秦泠，”南意迟突然叫她，秦泠回头，视线正式交织。
　　南意迟：“跟我说点什么吧。”
　　说点什么呢？
　　秦泠仔细回想，那天起了大风，令满地落叶如簌簌蝴蝶在她和南意迟之间飞跃，南意迟就站在风里定定瞧着她。可辗转于口的话怎么都说不出来，秦泠还没做好准备。
　　因为她觉得来日方长。
　　因为这一句来日方长的想法，换来的是彼此两年的空白。
　　秦泠实习期虽然不长，但已经不必再留校，她回家住，期间，她跟随秦煜书到处空降各地的集团视察，几乎没时间再回去和南意迟约一次饭。直到大四的六月中旬，回校准备一些材料和毕业事宜。
　　但这年，南意迟大三准备实习了，医学院的实习期有10个月。不凑巧的是，秦泠的毕业典礼在月底，而南意迟的实习期在月初，连最后一面都还没见到。
　　原本那天晚上，南意迟提前打了很多腹稿，她是知道一旦五月过，她们可能就很难再见面。
　　南意迟说，跟我说点什么吧。
　　其实，她想问秦泠，为什么没把她的消息放在心上，加个联系方式而已。
　　可是秦泠目光怔怔看着自己，什么都没说。南意迟顿觉心头酸涩：也许，秦泠没多在意她。那些提前预演过的话就此埋没在咽喉间。
　　随之而来的，就是一场猝不及防的落幕，令那些还没宣之于口的话重新悬在心里，无处安放。
　　如果她真的只当她是普通朋友，那么她做的是不是太超出界限了？
　　还是说，秦泠天生就是那么体贴？
　　南意迟用分别的一年时间思考这个问题：也许并不，秦泠只是个随心所欲的人。她一时兴起就会逗一逗自己，等她忙起来没空了，自然就不会搭理南意迟。
　　可有可无。南意迟重新校准自己的定位。


第30章 实习事宜2
　　等了很久没见人出来，南意迟实在放心不下，敲门问：“秦泠，你还好吗？”
　　门被打开，秦泠皱眉揉着头，眼泪挂在眼角可怜兮兮的模样：“我刚才不小心摔了一跤，头疼。”
　　“那你有想起什么吗？”南意迟挤进门，推着秦泠的手肘，拉她坐在床沿，拨开头发仔细检查她的头。
　　“没，只是感觉头更痛了。”秦泠诉苦，一张脸皱巴巴的，眉毛几乎拧到一起，可怜兮兮的模样。
　　南意迟的视线一过来，秦泠就向苍蝇盯上有缝蛋似的凑上来，指着脸说：“这儿也摔到，你快看看破相了没。”
　　南意迟看她两眼，没再上手：“我打电话叫家庭医生上门给你做个检查。”
　　“可以……”拒绝么？
　　话没说完，南意迟第二句话插进来：“别耽误你明天上班。”
　　我其实一点也不热爱上班。秦泠眼巴巴瞧着南意迟，希望她能看出点端倪来。
　　但南意迟错开眼，回避她的示好。
　　秦泠痛恨上班，从大四跟着秦煜书到处巡视，到毕业开拓海外市场，忙得那叫一个脚不沾地，何况派她出去后，和南意迟更加疏离，由此更痛恨工作。
　　以至于周一上班时，明露踩着高跟鞋推开总裁办的门，秦泠像打了霜的茄子蔫巴巴坐在位置上。
　　明露带上最新的投资项目，坐在她对面，把合同推到她面前，说：“别伤心，你只是要和南小姐离婚而已，又不是不爱她了。”
　　“……”不会说话就闭嘴啊。
　　“不过，有个不算好消息的消息。”明露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彩印简历，最上面的是南意迟，“我让人事给我招聘助理，今天收到了一堆简历，里面竟然还有南小姐的。”
　　“所以呢？”秦泠伸手摸走最南意迟的简历，仔细看，说是看有没认真看工作经历，眼珠子只在照片上打转，“你打算让老板娘给你当助理？”
　　明露将那份简历看了又看，食指来回摩挲下颌，长长嗯声说：“确实想。一来是可以帮你们培养感情，促进对彼此的了解；二来是，是南小姐很聪明，带她应该会省心很多。”
　　“你凭什么觉得她就足以胜任这个工作呢？”秦泠不同意她提前内定，双手一摊，“还没面试呢。”
　　“不，她不需要负责搞定客户，”明露扬起笑，“她只要只要搞定你就够了。”
　　“所以你觉得这不算给她开后门？”
　　明露：“开不开后门有什么要紧，秘书和助理有本事搞定领导就够了。”
　　明露对上秦泠的眼：“秦氏的项目会经过之前三轮审核评估，最后一关就是要你的签字，我看中的项目你不一定感兴趣，这个时候可以让南小姐出马，事半功倍。”
　　秦泠听出点猫腻，狐疑问：“你打算回归法务部？”
　　明露停顿片刻：“莫家着手准备培养莫雯静，她们肯定会和秦氏有合作。”
　　所以明露此举，实为回避莫雯静。
　　“随你们的便，”秦泠拿起笔，龙飞凤舞签了字，“反正我也不是第一天夹在中间做人。”
　　其实秦泠也不明白，莫雯静怎么就喜欢上明露，一喜欢就是十来年。
　　明露不尴不尬嗯声：“我已经让人通知她们下午来面试，除了我的助理还有秘书办的人也要新招助理。”
　　南意迟收到面试通知是上周三，所以在公司碰到秦泠不觉得意外，但明露招助理，坐在对面主位的竟然是秦泠。
　　叫到南意迟之后，她推门进入的瞬间，迟疑了下。
　　主位的秦泠神色如常，淡声道：“别紧张，坐。”
　　南意迟调整好情绪，坐在对面。
　　“先做个自我介绍。”
　　明露从洗手间回来，发现自己的已经被人霸占，只好找角落的位置默默坐下，给秦泠发消息。
　　【明露：你不是说你不来吗？】
　　【秦泠：我就是想参与参与，又没怎么着。】
　　把人家主位都占了，还想怎么着？
　　明露无语，南意迟做自我介绍时，也看见秦泠漫不经心，还在低头发消息。
　　“助理需要经常出差，你能接受吗？”
　　南意迟停顿下，点头：“可以。”
　　“助理需要24小时待命，不仅工作强度高，甚至没有个人时间，你也能接受？”
　　“能。”南意迟呆呆回话，好像憋出住再多的话佐证自己，这其实是大忌，身边的人事都默默在她的简历上打叉。
　　只有秦泠还在控场：“你们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众人摇头，坐在角落的明露说话：“聊一聊薪资，你目前有两年时间是待业，且之前没有相关工作经验，目前能给到最高薪资是税后六千，其它的待遇和正式员工一样，试用期一个月，中间不合格随时走人。还有什么想了解的直说？”
　　“……”南意迟摇头，表示没有。
　　“那就明天准备入职，可以吗？”
　　这、这么快？
　　南意迟云里雾里走出会议室，听见里面的人说着叫下一个。
　　“你就这么定下她，太草率了？”秦泠对明露当场拍板定人的举动感到意外，“你不是这么冲动的人。”
　　明露还是高深莫测的模样，说：“有用没用，等她入职再行论断不迟。”
　　怎么敢这么轻易就打包票？
　　秦泠恍惚，好像撞过脑子的不止有她。
　　当晚，秦泠借口留宿在外面。南意迟没多想，终于能抱上秦泠的被子睡觉了。
　　第二天，明露接待南意迟熟悉公司事务，把她的位置放在秘书办自己的办公室内。
　　“秘书办的日常工作就是围绕秦总开展的，包括她的私人行程和工作安排，对接后续的商务合作，以及审核评估一些项目。”
　　“不过你不用担心，项目从秘书办流出，会经过项目部、法务部和公关部，再回到秘书办的项目基本没什么问题，一些常规合作项目和公司在工作群里有，你要尽快熟悉合作方。”
　　南意迟听着，用力点头。
　　“因着你是我的助理，所以你的工作都是从我这儿分出去，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地方，我会通知你。”
　　“所以，你的主要工作就是分担从我手里流出去的项目，然后找秦总签字。”
　　这个工作，南意迟的唇微张，仔细检索一圈，也没发现可以形容它的词。
　　明露悄悄凑到南意迟耳边，轻声说：“秦泠很难搞定。”
　　秦氏家大业大，项目有稳定合作方，除非利益巨大，尤其是一些小型项目，否则很难能说服秦泠。
　　秦泠是个比秦煜书还要克制的家业守望人。
　　明露看了时间，十一点多。好奇而到处打量的南意迟注意到她在看时间，立刻体贴表示：“明秘书，你可以先忙，我自己再熟悉一下就好了。”
　　南意迟一个人坐在总助办公室，到了午休时间明露也不见回来，南意迟只好就先吃点东西垫肚子。
　　其实，接近午休时间明露会去到秦泠那儿，盯她吃饭，顺便汇报近期的工作，以及说服秦泠投一些她看好的项目。
　　秦泠着实明露的工作精神，虽然接受多年的继承人培养教育，但秦泠骨子里就是没有为工作废寝忘食的精神，尤其现在秦氏各方面指标都没出问题，她更倦怠工作。
　　为此，秦泠觉得，其实明露才是秦煜书失散多年的亲女儿。
　　“诶，”秦泠唉声叹气，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
　　明露看着她丧眉搭眼的颓样，突然说：“要不然我让南小姐负责以后中午的工作。”
　　！
　　不必吧！
　　这才第一天，秦泠直觉明露物尽其用得太过迅速。
　　但明露这会儿拨上电话，吓得秦泠一个激灵跳上桌子，伸手抢手机！
　　但来不及了，电话立刻接通，传来南意迟的声音：“喂。”
　　“南意迟，总裁办公室，麻烦你过来一趟。”
　　南意迟默了下，说好。电话就此挂断。
　　秦泠还保持着尔康手的姿势，不要二字卡在喉管，不上不下，憋屈得很。
　　最后，秦泠爬回座位上，闷声抱怨：“其实你才是我老板，对叭？”
　　明露报之以笑：“等南小姐到了，就能见分晓。”
　　挂断电话后，手机跳出消息的画面，是很久没再联系过的人。
　　【我前天晚上刚回国，约个时间见一面，可以吗？】
　　南意迟关掉手机，决定先去秦泠那儿看看情况再说。
　　敲门进去后，明露坐在沙发，对面的秦泠苦大仇深得嚼干饭。
　　“坐吧。”
　　南意迟坐到秦泠对面，她起身抽走秦泠签过字的文件，交代南意迟：“从今天开始，监督总裁按时吃饭也是你的工作一部分。早饭不管，中午12点，晚上5点半——”
　　明露意味深长停了下，视线在两个互相逃避的人之间转悠，说：“如果秦总不回家的话。要是下班回去就不用管。”
　　留南意迟让秦泠兵荒马乱后，明露明哲保身地退出“战场”。
　　手机嗡嗡震动，明露几乎是下意识拿起手机查看消息，阅览信息太快，当她意识到这条消息来自谁时，已经太迟。
　　【我回来了。】
　　明露脸色逐渐凝重。
作者有话说：
写这篇文给我最大的感觉就是阵痛，记得我在《苍天娘》(本来叫母亲在上)的后记提到过，本人苦大仇深可能天生写不来甜文，而且现代也不是我擅长的题材，每次写到中间，我都卡的头秃，恨自己无从下笔，这种灵光一现的点子到我手上简直遭殃，但写了还是想尽善尽美，试着写长。故而，会在后面加一些我以前积累的一些现代素材做副cp，写着写着，莫名竟然会有一锅炖的感觉在。
不管了，我先跪了


第31章 修罗场
　　“你应该也没吃吧，”秦泠打开一直没有动过的另一饭盒，将六道菜整齐码好，“一起吃，我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
　　“好。”南意迟没推辞，坐在对面吃起来。
　　气氛再次将至冰点，两个人你一筷我一筷地夹菜。只有道糖醋排骨离南意迟最远，她夹不到就没吃。
　　秦泠注意到离自己最近的这道菜，和她一样孤零零，没等来南意迟的光临。她夹起一块放进南意迟碗里，两道视线随着那块肉转移。
　　最后抬眼，倏地对视。
　　“谢谢。”
　　秦泠嗯声，把菜推去她面前：“多吃点，你最近很辛苦。”
　　南意迟抿嘴，想不出能说什么，只好又道谢。
　　陷入沉默。除了“谢谢”，秦泠实在想不出南意迟还会说什么。
　　“你，”莫名的氛围让两个人不敢再对视下去，南意迟几经犹豫下，先开了口，“明天早上吃什么，需要我带还是？”
　　“在家里做吧。”
　　南意迟点头附和：“做一个人的早饭很快。”
　　？
　　什么叫一个人的早饭？
　　秦泠突然抬头和她对视，南意迟心虚地埋下头，鹌鹑似的恨不得埋进饭碗里：“我今天要搬回去住。”
　　意思是，分居。
　　“为什么？！”
　　“什么？”面对秦泠的质问，南意迟同样觉得意外。
　　“我们的结婚协议到期，离婚是早晚的事，何况，分居也不是一天两天，”南意迟放下筷子，“就算你现在不想离婚，可等你想起来，这件事只会让我们双方都很难堪。”
　　但问题是我想起来了！我照样不想离！
　　秦泠恨不得掀桌而起，暴跳如雷地吼翻天：“老娘不要离！”
　　无奈，想象而已。
　　南意迟手机又震动起来，又是同一个人的消息，没等到南意迟的回复有些着急，再次发消息确认。
　　【周五下午8点，麓枫别院，二楼客厅F03座】
　　对方好似生怕她不去，很快又发来让南意迟无法拒绝的条件：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原因吗？这次见面，我就告诉你。】
　　南意迟：【我知道了。】
　　秦泠亲眼见到她回了个消息后，就起身着急离开，说：“已经是午休时间，我就不打扰秦总休息，先回去了。”
　　回消息鬼得那么积极，多陪她一会儿怎么了？
　　秦泠敢怒不敢言，目送她离开。
　　等南意迟离开很久，秦泠越想越窝火，拿起手机给明露发消息：【今天加班。】
　　明露看到消息的刹那，脸色更僵。虽然秦泠出手阔绰，从来不克扣工钱，但是：
　　【第一天就让人加班，不合适吧？】
　　【那你说，谁的消息就值得她毫不留恋地抛下我，转身去找她？】
　　神经，就知道又犯病了。明露暗暗骂恋爱脑，随即办公室的门推开，南意迟进门打了招呼，坐上办公椅。
　　【南小姐在总助办公室，我看着呢。】
　　明露觉得，秦泠就像那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怪人，守着南意迟，整天疑神疑鬼。
　　这两天上班，只要南意迟一不在视野，立刻联系明露问南意迟的情况，下午南意迟和她一起吃完饭下班后，秦泠晚上抱着电脑视监南意迟的一举一动。
　　明露真不理解秦泠沟沟壑壑的脑子每天都在想什么。
　　只是周五这天，南意迟陪着秦泠吃了晚饭，核心成员需要开了晚会做周总结，其她人就下班回去。
　　办公室里，明露站在秦泠身后，她打开电脑，画面弹出的是南意迟家的监控录像。
　　真是疯癫呐。
　　明露默默吐槽一句，挪开视线。
　　会议进行到一半，已经快八点。秦泠皱紧的眉头从开始就没抚平过。她啧好些声：这个点，她怎么还没到家？
　　啧声弄得汇报人胆战心惊，向明露投去求救眼神，明露给她们安心眼神，示意汇报继续。
　　周五有晚高峰，南意迟按照地址抵达麓枫别院时，已经快到点了。
　　麓枫别院的位置并不好找，在人迹罕至的郊区，因为附近是新投的经开区，投资修建的都是有钱人，因此也是高消费场所。
　　南意迟到楼下，别院的仿古设计像电视剧里的庭院小筑，过了门，先是一段石子路，然后是水榭亭阁，走过小桥时，水流声淙淙，薄雾氤氲。
　　穿水榭才到正厅，全木质的正厅擦得锃光瓦亮，服侍生从柜台拿来一次性的鞋子给她换上。
　　低头专注听服侍生介绍布局时，正在上二楼的转角的人顺势注意到她。
　　那不是南意迟么，来这里是见谁？
　　莫雯静一边走上楼，一边疑惑，目下却无秦泠的人影。思来想去，走进包厢的莫雯静发消息询问状况。
　　总助办公室的门嘭地撞开，吓得明露心脏猛跳，差点魂不附体。秦泠风风火火闯进来：
　　“明露，抄家伙跟我走！”
　　哈？摸不着头脑的明露看着她风风火火地来，又脚踩风火轮轰轰烈烈地去，追问：“干什么去？”
　　秦泠竞走过转角的身子退回来，目光阴鸷，面上则露出阴恻恻地笑容，说：“抓小三！”
　　嗯？这又是闹哪出？
　　明露发现，自从南小姐提离婚之后，秦泠精神状态一天比一天更不正常：不是偶尔过分沮丧，就是经常抽大疯，反正没个消停。
　　无奈，明露得跟。
　　秦泠坐上车，明露见她气势汹汹的模样，敲开车窗门：“我来开车，你留点理……精力，等会儿好应付现场状况。”
　　这时候直说她担心秦泠违规驾驶是不奏效的。
　　秦泠冷静下，起身翻去副驾驶的位置。明露上车问：“去哪儿？”
　　“麓枫别院。”
　　南意迟问了服侍生，上二楼时就才发现徐泛坐到角落的位置，又有窗帘半遮半掩，从下面看不到人也不意外。
　　“好久没见面了。”徐泛原本有点圆润的棱角因岁月流逝而凸显曲折，戴上眼镜后，气质更加沉稳，但也增添几分尖锐。
　　“我没想到，上次见面后你会直接提离职。”
　　“你竟然还能坦然自若地提起那些事。”南意迟笑不出来，但徐泛的得体不露破绽。
　　“我没有做出什么影响秦氏的事情，为什么不能？”徐泛的确坦然自若，“而你，是我能利用的人之一，我不亏欠你，这是当年我为你投票的报酬，你觉得不满意，我可以给你补偿。”
　　预定的安神茶上桌，徐泛动作优雅品口茶，补充：“但这件事不也帮你看清了秦泠的心意么，不算坏事。”
　　利用她拉到秦氏投资，和秦泠的心意如何本就是两码事，用一件事粉饰另一件事，这是徐泛很擅长的混淆视听手段。
　　“我是来听原因的，”南意迟盯着茶汤里不断打转的白沫，没有动作，“不是狡辩。”
　　“原因？”徐泛语气顿了下，骨节分明的手搅弄茶汤，转起漩涡，贴边的水沿着杯沿淌出去，“我还不能告诉你。”
　　“那你现在找我是为什么？”南意迟惊觉，自己始终没看透徐泛，她的一举一动都在意料之外，“让我仔细回忆回忆，到底自己有多蠢吗？”
　　也许是因为。南意迟从开始就没把徐泛想做是为了自己，可以不择手段的恶人。毕竟，当众支持维护她的人，竟然只是为了心安理得利用她。
　　“别把我想得那么恶毒，”徐泛褪去客套的假面，真挚诚恳：“我只是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而已。”
　　秦泠带明露赶上二楼，靠近门口的包厢正巧从里面打开，服侍生上完菜出去，客位的莫雯静猛地瞥到一闪而过的身影。
　　秦泠噔噔上楼的动静不算小，客厅就两桌人，都闻声望去，看到来势汹汹的秦泠。
　　秦泠调整气息，原本的高涨气焰被南意迟一个眼神给轻易摁下去。秦泠视线从南意迟挪到她对面。
　　竟然是徐泛！
　　徐泛的眼神则擦过秦泠，落到她身后半遮半掩的明露那儿。
　　“意迟……”秦泠走上前，叫她的名字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南意迟疑惑：“你们开完会来参加饭局？”
　　毕竟气还没喘匀的秦泠，只带着明露，怎么则不像是来团建的。可商业饭局，也用不着这么着急吧。
　　秦泠一时哽住：她能说自己是来抓小三的么？何况，这个样子也不像她想的那样。
　　两人对视，完全没注意到徐泛意味深长的眼神，她端详明露，眼神狗皮膏药盯得明露鸡皮疙瘩都起了。
　　四个人聚在一张桌边，气氛凝结至冰点。
　　质问堵在喉头，无辜的南意迟还在事外，秦泠转向对面身侧的徐泛，她也默契地将视线从南意迟身旁的明露脸上，转移到秦泠这儿。
　　“徐大小姐是什么时候回国的？”
　　对比秦泠的皮笑肉不笑，徐泛能将优雅体面贯彻到骨子里：“前不久才回国。”
　　“好久不见啊。”徐泛依然在笑，话是对秦泠说的，眼神却从秦泠转向明露。
　　南意迟感觉到周围空气都成风刀霜剑了。
　　“明露！”清亮女声突然刺穿剑拔弩张的氛围，因为站在对面的秦泠和明露挡住视线，徐泛没办法看到来者。
　　直到明露错开身，徐泛定睛一看：包厢的转角出现的人，正是莫雯静。
　　嚯～，今天是什么好日子，人都到齐了。
　　南意迟心中疑惑得解：原来是有人暗度陈仓，通风报信。


第32章 修罗场2.0
　　莫雯静的出现，令现场更显混乱，几个人面面相觑，围着餐桌坐下来。
　　秦泠理所应当坐在南意迟身边，岂料明露横插一脚，挤在两个人中间。
　　秦泠很不高兴，啧她两声，明露当没听见，挨着南意迟坐下，巴巴询问最近工作近况。
　　因为南意迟的位置靠墙，秦泠没办法再绕去她的另一侧，只好贴着明露坐下；对面则是徐泛，莫雯静没地儿选，只能挨着徐泛坐，中间隔着太平洋似，够塞两个人进去。
　　都够凑一桌麻将了。
　　南意迟闷头想，聚焦在面前轻轻晃动的茶杯中，茶水凉了。
　　“莫小姐，好久不见。”没人搭理的徐泛仍旧周到问候，“听说你的医院办得很不错，要是能一直办下去，我肯定会去看看。”
　　“有病的人才会想去医院，你有病吗？”莫雯静夹枪带棒，但对面是徐泛，她柔和回答：“生老病死不由人，说不准我就病了，到时候只盼着莫医生妙手回春，不计前嫌救我一命。”
　　前嫌，哪来的前嫌？
　　如果有，也只是在明露这件事上过不去，但明露没有承认任何人是她的女朋友，充其量她和徐泛只能算情敌，没有谁是谁的介入者一说。徐泛这么说，搞得像明露肯定会和她在一起似的。
　　不自量力。
　　气氛不对，南意迟打圆场：“你们不是有没饭局么？不招待客人么？”
　　“没有，就是下班路过，来吃饭的。”紧急接话的是秦泠。
　　“那可真有心了，”徐泛微笑着，“从秦氏大楼到这里至少二十公里，开这么远的车就为吃顿饭啊。”
　　“人家乐意。”莫雯静见缝插针地讽刺。
　　自觉下不来台竟然是的南意迟，她默默低头，决定闭嘴。她挑起眼皮子瞧眼对面的徐泛，她还是温和平静，脸上没有任何不悦，仿佛被挤兑的人不是她。
　　好似感应到南意迟的眼神，她的视线从右侧移过来，对上南意迟，微微笑了下。
　　南意迟惊慌低头，秦泠顺着她的视线，看到隔着个人的徐泛笑得假模假样：有什么好笑的？！
　　率先坐不住的明露起身，她说要去洗手间整理一下。
　　背影刚刚消失，徐泛立刻起身。她笑说失陪。
　　眼看徐泛离开的方向也是洗手间，莫雯静猛地动身，凳子“嘎吱”一响：“我也去看看。”
　　桌前只剩下隔着不远不近的秦泠和南意迟，两人相视一眼后默契挪开视线，彼此间的空白造就眼下的尴尬，很多话就像一场低烧感冒，没影响，但总也不自己感到舒服，卡在一个微妙的位置。
　　没有足够的理由发火，也没有足够的立场质问。
　　“为什么会跟来？”先发问的是南意迟。
　　秦泠循声，眼睛重新转回去，她以为南意迟还会和以前一样挪开视线，回避自己，但她没有，她的目光异常坚定。
　　秦泠破天荒眼神游离，说不上话。
　　“你担心我会出轨？还是你以为我提离婚是移情别恋？”
　　“……抱歉，我不是故意跟踪你的。”
　　“秦泠，”南意迟叫她的名字，她鲜少有如此强势的时刻，“这句话的重点不在你是否应该道歉。”
　　“……”秦泠沉默，除了道歉她不知道还能怎么做，她也想开口挽留，但中间三年的空白只是因为秦泠无端的揣测，所以她疏离南意迟。
　　总想着，就算有名无实，也无所谓，能一辈子捆绑在一起没什么不好。
　　明露听到急切的脚步声追进来，声音落下后，她很快就出了洗手间。
　　洗手间不大，头顶是昏黄的灯光，让狭长的走廊看着更显幽暗。
　　明露擦干手一抬头，镜子里多出另一个人。
　　又是徐泛。她依着入口的墙壁，端详镜子的里明露，两个人视线在镜子里碰撞。
　　明露扔了纸从她身边越过时，徐泛抢先一步立直身子，向外退一步。
　　“为什么躲着我？”徐泛挡在她面前，拦住去路，狭窄的出口俨然被包围。
　　“少自作多情。”明露伸手推开她，但徐泛不为所动。无奈，明露质问：“你到底想怎样？”
　　“我只想你看看我，多看我一眼、一眼又一眼。”徐泛以无赖的姿态微微俯视明露，强势侵鼻的冷香逼着明露回避她。
　　那种味道，和糜烂的雨夜里的霉斑同样令她作呕。
　　“不都是人么？你有什么不一样的！”
　　“那你倒是抬头看看我呢？”明露抬不头抬头都一样，反正徐泛会铆足劲刷到存在感，她俯身挤到明露的眼中。
　　“看了，”明露受不了徐泛总是不依不饶地讨人厌，和她对视后，说，“所以呢？你要我点评什么？”
　　徐泛站直身子，清晰目睹明露眼中隐隐跳动的怒火，视若无睹，或者说她不够满意。
　　面对明露，她不常笑，语气也不带任何的情绪，意味着她用近乎无情的口吻说：“说你很想我，说你爱我，说你的身体还在渴求我。”
　　有够无耻的。
　　明露久久注视她的眼，她仍然带笑，眼中没有任何作假的情绪，她一点也看不懂徐泛想什么。沉寂后，动唇说：“神经病！”
　　徐泛闻言，呵声一笑，“那你带我去莫雯静的医院看看病怎么样？”
　　为什么要提莫雯静？
　　明露不满：她和莫雯静、和徐泛都没有任何比认识更进一步的关系，但她们总是有意无意在自己面前提对方，好似控诉明露脚踏两条船。
　　真是荒谬。
　　徐泛不介意她的冷漠，她只会用更加热烈的方式引起明露的注意。徐泛凑上前，明露立刻摆出戒备状态。眼睛警惕徐泛接下来的任何动作业：“你知道么……”
　　“你一出现，我就湿透了。”明露直觉她说不出好话，但没想到会是如此直白，她贴过来，以咬耳的姿态呢喃：“要摸摸看吗？”
　　热气喷在耳廓，好似是她拉着自己的手探索秘境。
　　明露一时怔愣，徐泛欣赏她此刻的惊诧，伸手触碰明露的瞬间，她当即甩开徐泛，抬手，扬下——
　　“啪！”
　　徐泛的眼镜从山根掉到下唇出，险险掉地。徐泛重新推上眼镜，面对明露笑意更甚。
　　“那天晚上，我提起莫雯静的时候，你也是这样给我一巴掌。”
　　那是三年前的最后一次碰面，两个人从秦氏的拍卖会转战至酒店，那通电话再次响起时，被徐泛接通，然后传来莫雯静的声音。
　　明露几乎是下意识抢过手机挂断电话，随即徐泛嘲讽：“怎么，吃着碗里的，还要看着锅里的？”
　　明露反手给她一巴掌，然后两个人不欢而散。谁都没低头，就此分别数年。
　　“我到现在还为那一巴掌耿耿于怀。”徐泛冷静到近乎可怖，笑着，却似阎罗，她靠近明露。
　　里面的厕所门突然“嘭当”撞开，明露应激似的后退，要推开徐泛。
　　徐泛岂肯？她的手早就圈住明露的脖颈，没给她半点体面的余地。索性她背对着莫雯静，徐泛也不会当着第三者的面，让事情走向难堪的境地。
　　她挨着明露，给她拨头发，用这个动作掩饰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房卡。
　　“要是不想神经病当众发疯，那就乖乖收下。”房卡从徐泛的手指缝隙塞进明露的衣领，冰冷的温度蛰凉她的雪白皮肤，顺着衬衫掉下去，卡在腰间的位置：“我们待会儿见。”
　　莫雯静只身站在昏黄灯光下，在亮出孑然一身，而暗处的人几乎融为一体，她忮忌到咬牙切齿。
　　徐泛当然看得到她隐隐抽搐的颊部线条和攥紧到颤抖的双手。只是在任何人的视角里，她和明露都没有越界的行为，她只是在为明露拨头发，就这样简单。
　　莫雯静亲眼见证她们有说有笑，徐泛偏头，嘴巴贴在明露耳朵不远处说话，眼睛却盯着莫雯静，眉毛轻挑且不会立马放下，简单的动作，挑衅意味却很足。
　　“弄好了。”徐泛温润的拨头发，声音更大些，意在让莫雯静听清，到底中间有没有误会谁说得清，但只要明面挑不出错，谁都不会轻易撕破面皮。
　　“明小姐，可以放心了。”莫雯静看见徐泛的手在明露的胸前动了下。
　　她的手掌轻轻拍了明露的肩膀上，卡的窄边顶到突起的髂骨。
　　明露推开她的手，越过她，莫雯静见明露动身离开，她立刻也追出去。
　　“走了。”
　　明露丢了两下字，偷也没回地冲出去，风风火火到桌边拎起她的包，一阵风似的消失。
　　桌边两个人一头雾水，随后是莫雯静追上来，不远处是徐泛。
　　她的眼镜有点歪了，头发也凌乱贴在脸颊，隐隐泛红。
　　“你要干什么去？”明眼人都知道肯定有意外发生，秦泠追问急匆匆收包的莫雯静。
　　“当然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不然等着干嘛，吃年夜饭？！”
　　语毕，她一阵风去追外面的明露。
　　这么大戾气？看来是吃亏了。
　　秦泠没接话，与南意迟对视一眼。
　　姗姗来迟的徐泛安静站在原地，从二楼俯视大步流星而去的背影，不远不近处，跟着莫雯静。
　　两个人同时注意到徐泛露出意味深长的一丝轻哂，这是她第一次撕碎得体的表面，露出轻蔑。


第33章 别对我那么残忍
　　明露开车极速驶离别院，莫雯静则一路尾随她进入市中心的顶级酒店楼下。
　　明露刷卡开进停车场，莫雯静想跟进，但她没提前预定酒店，车只能停在外面。无奈，她只好下车跑进酒店前台，办理入住时被告知，已经没房。
　　明露登上电梯，高速移动的电梯是单向玻璃，因酒店呈环形设计，前台位于中心位置，明露能清晰看到莫雯静的窘态。
　　电梯“叮——”一声停下，房间号对应的门开着，徐泛比她早到。
　　“怎么过了这么多年，她还是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徐泛站在单向玻璃前，望着追随明露出现的莫雯静在楼下迷失方向，手足无措。
　　“亏我还把她当竞争对手，以为我回来得使尽各种手段才能把你抢回来。”
　　当明露也靠向电梯的扶手时，徐泛转头，视线如饿狼般盯上她：“你到底喜欢她什么？”
　　明露看着她失落离开，仍然选择避而不谈：“我不是什么可以被争来夺去的物品。”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明露以为徐泛被她父亲扔出国几年，至少会学乖，但她明显染上了更加桀骜的脾性，“我一直把你当我要谈情说爱的对象，我们会结婚。”
　　徐泛异常笃定。只不过，明露身为秦氏的养女，这个圈子又很小，随便一点消息传出来，就不是秘密了。
　　“是吗？但和你谈情说爱的，可不是我。”
　　徐万成准备让徐沁和后起之秀的莫家联姻，莫家也是政商两手抓的家族。只不过是从莫雯静那辈开始，她的姐姐是这两年的政坛新秀，因为有这么个人在，否则就是纯二流商业之家。
　　徐泛当然知道她在说联姻这件事，她也毫不隐瞒：“你知道么，除了你，我最佩服徐万成那个老不死的东西。”
　　“明家村的脱贫项目是解他的燃眉之急的，所以他很上心，”说起陈年往事，免不了糟心，徐泛心绪不宁，内里烧起无名火，动手解开扣到一丝不苟的衣服。
　　“但偏偏让他火烧眉毛的，就是头一年的年底，举报他的升职材料有问题，踩着他成功升任厅长的莫雯青。”
　　“任谁看她们都应该是政场死敌，偏偏徐万成就能咽下这口气，看到莫雯青如日中天，仕途坦荡，这几年都快赶上他了，他偏能放下昔日恩怨，主动求和。”
　　“我恨他、瞧不起他，”徐泛言语间露出咬牙切齿的味道，“可偏偏他能屈能伸，最是让人佩服。”
　　“而你呢，就算什么都不用做，甚至不用看我一眼，”徐泛转向明露时，那些恨意顷刻烟消云散，无名爱意如喷泉从地面翻起来，排山倒海般淹没她，“哪怕光靠想象，我都能跪倒在你脚边，求你吻我，然后送我……”
　　她的声音低暧下来，好似在明露耳边呢喃：“送我上青云。”
　　“……”
　　不得不承认，有些人也是天生的政客，不管是什么都能说得天花烂坠。
　　至少明露就想不到能用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形容情爱。她试图矫正徐泛：“情爱，不是用来做的。”
　　“情爱，和别人可能是用来谈的筹码，但——”徐泛解开衬衫的纽扣，V领出裸露的肌肤更加紧致，却比明露印象中的肤色偏白了，“和你，就是用来做的。”
　　明露发现徐泛这个人，只听得到自己想听的，其它的一概不理。
　　“你摸摸看就知道了。”徐泛猛地捉住她的手，明露被毒蛇缠咬般激烈反抗，可她甩不开徐泛。
　　她不想碰！
　　一点儿也不想！
　　“徐泛，徐泛、徐泛……”当明露意识到她的挣扎如蚍蜉撼树时，心瞬间空白，失序狂跳，血液倒灌喷出头顶，全身暴热。明露惊慌地叫唤她的名字，企图把她叫醒，声线颤抖，声音起伏不定。
　　直到她的手指穿过粗糙的区域。
　　明露失控尖叫：“徐泛！”
　　然后触及到柔软地带。
　　明露发红的眼睛看到徐泛的恶意的笑容，带着狰狞的享受。
　　湿的。
　　挂在眼角的生理眼泪唰一下，沿着脸颊拖出湿润的线条，描摹明露的面庞。
　　如徐泛所说的那样。
　　明露的呼吸停滞一瞬，嘴唇下意识张开微小的空隙，回神后急促呼吸，如涸辙之鱼久旱逢甘霖地畅快吞咽。
　　她仰着头，可怜兮兮的。
　　徐泛抬手捧她的脸，低头，趁她失焦的间隙，吻她的唇。
　　只是隶属徐泛黑色的轮廓一靠近，明露下意识偏过头，想吻唇的温热只落在明露的脸颊。
　　她的唇落在脸上停顿一瞬，旋即动起来，沿着她的腮边向后，舌尖轻轻扫她的耳廓，向前就会往下，有意无意地蹭去明露的唇边。
　　但都被躲过了。
　　徐泛的手掌着明露的脸，将她托过去，明露一个劲儿的抗拒却于事无补。
　　终于在徐泛即将得逞之际，明露抬手横亘在自己和她之间，她的唇只能吻到的手心。
　　就着手心，徐泛也还是吻个不停，舌尖舔得手心湿润。
　　“徐泛，这么多年你还是一点没有长进，你除了对我逞凶斗狠，对别人温和有礼得很。”
　　明露打眼瞧她，徐泛吻得尽兴，眼睛都是闭上的，好似她吻得不是手心，是明露的唇。
　　唇齿相依，是两个人的事情，但看徐泛，她一个人靠想象怕是也能做到。
　　“没办法，谁让我只爱你，”徐泛那双沉浸吻中的眼睛睁开，对上明露清澈明亮的瞳孔，染了笑意，“但你又偏偏不爱我。”
　　哪来的爱？
　　明露望着她的眼睛，企图从中间瞧出点什么，但什么都没有，她看不懂徐泛。
　　“为什么要这样看我？”明露的眼里流露出疑惑。
　　明露好似无声叹气：“都过去快五年了，你以为我会在原地傻傻等你？”
　　“你不必等我，”徐泛有着异常的自信，“不管你走到哪儿，我都会追上你。”
　　好像不论明露在哪儿，时间和空间都不能阻挡徐泛向她靠近的步伐。
　　偏在这样的自信中，又叫明露瞧出点端倪——她说不上来的端倪。
　　“原来你还记得，我们已经快五年没见过了。”徐泛转开话题，“你从来都没联系过我，不关心我在徐家过得好不好，不关心我在国外过得好不好，甚至不在意我的生死，对吗？”
　　“是啊，我不关心。”
　　“真是刻薄，”徐泛的目光从高处落下来，带着乞怜的示好，“说点好听的，别对我那么绝情。”
　　偏不。
　　“你想听，那就付费去找愿意说好听话的人，”明露半合眼皮，视线不在徐泛的范围内，她凝视着的，是徐泛的锁骨，她瘦了很多，锁骨下的胸骨也突出皮肉，“但你喜欢犯贱，自讨苦吃。”
　　“给钱你就能顺着我？”
　　“徐泛，”明露第一次叫出她的名字，是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反复默念的名字脱口而出，是掏出三岁时喜欢的粉色水晶鞋放在太阳下晾晒的窘迫，“你觉得我能吗？”
　　能不能的，徐泛不在意。
　　徐泛捧着她脸颊的手掌挪向唇边，趁着明露说话的空隙，拇指灵活钻进她的唇舌间，强势推回她欲发出的声调。
　　“这么刻薄，怎么你的唇舌还是软的？”这次是徐泛的目光闪烁刻薄的神情，完全不顾明露的反抗，粗糙的指腹揉浅舌苔的颜色。
　　明露感受到自舌苔上凸起的舌刺反复碾压，从内拖向外，仿佛执着把她的灵魂从咽喉中抽出来。
　　她合不拢嘴，冷空气刺痛咽喉，它们害得明露眼含雾泪，血丝从眼周缓慢爬向瞳仁。
　　涎液下不去，顺着手指贴上皮肤淌出。
　　“明露，”徐泛整个人阴沉下去，目光变得叵测晦涩，她阴恻恻问：“你品尝过人的滋味吗？”
　　“……”她说不了话，只能用可怜的眼神凝视徐泛，像流浪已久脏兮兮的猫儿。
　　“那是一种薄情寡义的苦涩，尝尝吧。”
　　徐泛大发慈悲放过她的嘴，然而双手却禁锢她的身子，俯身与她贴在一起，明露几乎是下意识地推搡她，但徐泛又准又快地吻上来。
　　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吻，对两个人来说都很生涩，所以不可避免会磕碰、撕咬，甚至弥漫出铁锈味。
　　不对。
　　明露暗暗想，那只抵在徐泛肩头的手松力，手腕翻过去，手心隔着衬衫暖了她的肩。
　　那是一种潮湿的、腐烂的霉味。
　　直到彼此都熟练，唇舌纠缠，然后舌体发酸，在混乱的呼吸戛然而止，被对方带走的东西会有瞬间完全被剥离的钝感。
　　具体表现为神情恍惚，神智迷离，严重可达双眼失焦，舌肌松弛。
　　吻毕，明露缓数秒才生出种魂归来兮的复生感，飘然的感觉落到实处，舌尖的痛感方变得清晰。
　　徐泛的手拖着她摇摇欲坠的后脑勺，一只手钻进衣服里，描摹她凸起的脊骨，她枕在明露的脖颈间，嗅到猛烈的苦味。
　　原来，你也是薄情寡义的味道。
　　徐泛这三年不停地想，不停地想：明露应该是初晨未经光照的清新草香，怎么也是苦的呢？
　　“我该怎么做你才会爱我？”额头抵额头，鼻尖捧鼻尖，徐泛哑嗓呢喃，而明露眼神迷离，神智还是异常清醒，她回答：“做什么都没用。”
　　那好吧，没有爱，能做也行。


第34章 我喜欢孤独终老
　　一直到后半夜，徐泛躺下来，明露推开她，抱着枕头转向另一边。
　　明露感受到她的目光灼灼注视自己，然后垂在肩头的头发被挑起一缕，徐泛问：“你就不好奇分开这四年多，我在哪儿？干了什么？”
　　徐泛借着夜灯的光亮，轻轻将头发绕入指尖，不料明露突然翻身转过去，头发从缝隙溜走。
　　她没等来明露的回答，落空的手不甘心地坠下，放在明露凹陷的腰际，不管接下来的方向是上还是下，都异常危险。
　　“我就知道你不感兴趣，”徐泛继续说，“但是这几年我一直在监视你，连你一天上几次洗手间我都没放过，何况你每天会见什么人，见多少次。”
　　“只不过，你不仅躲着我，还躲着莫雯静，你和她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徐泛从后面贴过来，“为什么？因为你知道莫家不会接纳你。”
　　“你有病吧！”明露几乎是弹射起身，抄起枕头砸向徐泛，但软绵绵的力道毫无杀伤力，换来夜灯下徐泛的轻笑，如一回旋镖刺痛明露的自尊。
　　“你想怎样就怎样，我管不着，但我和你只是你情我愿上过床，收起你那些莫名其妙的揣测，我没心思和你打哑谜。”
　　“打哑谜？你以为我想说什么？劝你放弃莫雯静还是劝你早点认清自己？”徐泛躺在枕头，手收入后脑勺下，懒散仰视坐起的明露，但神态却是高高在上：
　　“你到现在还真心喜欢她，但那又怎样？真心不过是一文不值的东西，是下位者为自己找的借口。在莫家人眼里，你的真心就是这样的东西。”
　　“难道我的真心在你那儿就值钱了？”明露睨她，她一直小心翼翼捧着、高高举起的自尊，因为徐泛的话轻而易举裂开缝隙。
　　“是，我确实对真心嗤之以鼻，因为我手里终于有权势，”对视着，徐泛的眼里流露出一丝自嘲的悲哀，但在微微的笑容间，融化殆尽，“只是尽管我有足够的权势，真心也还是唯一我没有办法左右的东西。”
　　“明露，”徐泛叫她的名字，“我想要你的真心啊。”
　　明露可不觉得她是真心实意，哄人的话当耳旁风吹过就差不多了。明露重新抱着被子缩进床里。
　　“神经病。”明露挤在墙角，极力和徐泛保持距离。
　　徐泛百折不挠地贴她，不管明露是塞被子阻拦还是推开，不出多久，徐泛又会狗皮膏药粘着她，明露实在没招，随她去了。
　　“干嘛对我这么冷漠？”徐泛的手又环住她，明露已经不愿意搭理她，很长一段时间都没人说话。
　　直到徐泛听到均匀的呼吸，明露像睡着了。
　　徐泛置若罔闻，勾着她腰的手转而勾环住她的肩膀，嗅闻明露的味道，幽幽说：“徐家的人太多了，多到我数不过来，可徐家人的真心往死里凑也凑不出一星半点。”
　　明露没动，但是不是露出一点紊乱的呼吸节律昭示她并没睡着。
　　明露知道徐家是个大家族，从徐泛的爷爷徐胜昌那辈开始，就有三兄弟，然后就是徐泛的父亲那辈，因为政策也只有三个同辈，她们当中只有徐泛的父亲徐万成从政，另外两个后来从商，赶上开放南下的好时机以及……家庭内部的消息，成功站上风口，创立了可观的财富帝国，之后就是徐泛那一辈，她的堂姐妹堂兄弟暂且不说，单就论徐泛的姐妹兄弟就有四个，而且前不久，又认了一个孩子。
　　说是认的，谁不知道是在外面的领回来的私生子，不然怎么前脚刚离婚后脚又领证，认一个所谓“不知来路”的继子。
　　徐泛继续说：“反正你的真心给谁不是给，怎么就不能给我？”
　　明露产生一种她是个捧着真心到处求收留的人，但每个人都婉拒她，只有徐泛在人群里看到她不一样，她像个从天而降的救世主，前来拯救明露岌岌可危的真心。
　　可惜，那是徐泛的幻想而已。
　　明露出言嘲讽：“别人不要的，你就要得起了？”
　　“至少比她强。”徐泛轻轻蹭她的耳根，“她没有违抗莫家的勇气，温室里的花朵，不必说是否经历外界风雨的摧残，甚至可能经不起温室里的变化。”
　　“你口口声声说她是个不敢违抗家族的弱者，那你不是吗？”明露突然翻过身，眼对眼，露出凶恶，“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着南意迟的幌子开生物科技公司，利用她让秦氏入股给你做背书，顺理成章地做局把你那些个叔叔婶婶、堂哥堂姐全都拉下马。
　　你人是被徐万成送出国了，但你不也一直通过那个生物公司，暗中把那些个威胁你地位的堂兄堂姐表哥表姐的破事时不时就放出去，在大众视野中遛一圈。
　　那两年你频繁参加各家的宴会，到处刷脸，离国这四年你又一直在买舆论，引导所有人只认你这个原配嫡女，死死摁住徐万成想让其他人冒头的心思，手段了得。”
　　徐泛的表情呆滞刹那：这些事情，她一直是秘密进行的，没人知道。就连南意迟对她的意图，也只了解冰山一角。
　　不过旋即，徐泛释然。
　　“你知道吗，我就是喜欢你这股聪明劲儿，为了查我费了不少力气吧。”徐泛轻笑，露出明露看不懂的兴奋，“你是不知道背靠秦氏有多好乘凉。你说说看，身为秦泠的总助兼法务，为什么你没有在发现我小动作的第一时间提出撤资？明维生物可是靠着秦氏的背书躲过不少秋后来的账。”
　　明露哑口无言。
　　“你不说，那我替你说，”徐泛目光如炬，“因为你也想利用我，大学那几年，也许就是秦家的拍卖会后，你发现我开始到处刷脸、找存在感，觉察我的不对劲，然后调查我。本来你一无所获，直到秦泠提出和南意迟结婚，你背调南意迟发现明维生物科技，顺着徐景这个表面的代表查到不得了的事情，紧接着，之前一直被你否下的合同突然送上秦泠的办公桌，秦氏的投资融进来，顺理成章给明维续命。”
　　“然后，有了秦氏的背调，你发现明维生物通过各种融资、投资的方式和徐家搭上。但是你按下其中的风险，选择沉默。”
　　徐泛阴阳怪气“哦”声道：“难怪你说我也是个不敢违抗徐家的弱者，和莫雯静没区别。你以为我会直接用那些东西让徐家倒台，成为徐家真正的掌舵人。但让你失望的是，徐泛没有那么做，她反而用保守的方式一步步巩固她徐家继承人的位置。”
　　明露哼声，眼睛不自在地从她脸上转移。
　　“你要是不甘心，干脆撤掉秦氏的投资，让明维生物乱起来，继而引发徐家震荡，让他们发现徐泛的存在好了。”
　　徐泛说着，连语气也变得蛊惑：“为什么不那么做？”
　　这中间没多少空隙，徐泛知道明露不会再回答，所以沉寂片刻后，仍然是她道出明露的意图。
　　“因为你想要我给你还个人情，对不对？”
　　“你对当年的事情还是耿耿于怀，对不对？”
　　“你想报复他们，但你不能连累秦氏，对不对？”
　　“没人能跟你蹚这趟浑水，除了我。”徐泛异常笃定，“你感受到我们其实同病相连，所以你帮我，觉得我也会帮你。”
　　“那你会吗？”徐泛也没想到，明露会突然插上话。
　　徐泛似笑非笑，解释：“明露，当年的事情我们彼此各有牵绊，束手无策，虽然现在你还是一无所有，但一无所有才让你生出毕生倚仗的勇气，足够你孤注一掷。”
　　“那我呢？如果我不能一次性扳倒徐万成和徐胜昌，我还有重来的机会么？”徐泛定定瞧着她，“何况明面上，我已经是徐家的最得势的一份子，还有什么理由冒险？”
　　她说的没错，明露终于可以无所顾忌，但徐泛已经卷土重来，但她的身份敏感与否还得看徐家人的态度，她毕竟是被徐家抛弃过一次的人，而今一旦徐家倒台，徐泛就又会成为众矢之的，当年的她受制于人无能为力，现在的她成了当年的恶龙，有什么理由为她这样无关紧要的人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明露：“说这么多总不是为了推心置腹吧，直说吧，要我做什么？”
　　“那要看你想要我怎么帮你，如果只是简单的管住徐家想伸出去的手，代价很小，”徐泛的视线宛若阴湿的毒蛇，“心甘情愿地跟着我就够了。”
　　闻言，明露当即怒上心头，五官骤缩，还没说话，又被徐泛打断：“别急。”
　　“说实话，为什么你不觉得我们是这世上最合拍的人呢？你了解我、我了解你，我们再合适不过。”
　　徐泛的手指突然按上她的眉心，抚平蹙起的眉头，然后细细描摹她从眉眼到山根、鼻梁、嘴唇的轮廓，最后碰到她的鼻尖，又轻又重地点：
　　“但我说要你爱我，你肯定又不乐意。”
　　徐泛拍开她的手，喝道：“你这种卑鄙无耻的人，就该孤独终老。”
　　“好啊，我喜欢孤独终老，我们一起孤独终老。”映入明露嗔怒眼帘的，是徐泛莞尔一笑。


第35章 失联
　　回去路上是秦泠开车，两个人相顾无言。
　　“先去锦园送你回去。”南意迟系好安全带，指挥秦泠开车去锦园。
　　“秦泠，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沉默是常态，秦泠习惯沉默，以至于破冰的任务总是落到南意迟头上，不过这次她靠着车窗，望着外面的车水马龙，也学秦泠保持沉默。
　　空气落针可闻，以至于秦泠意识到不说点什么，又只能看着南意迟越走越远。
　　“如果我……”酝酿许久的话陡然停住，秦泠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做贼心虚似的偷瞥她一眼，转而说：“我相信你，你一直都很有分寸。”
　　南意迟知道她想说什么：如果我没出现，你打算怎么办？
　　“很有分寸？”车子打足冷气，南意迟一时竟分不清到底是裸露的皮肤冷还是心冷，只是不着调的问：“你还记得出国前的事情吗？”
　　当然记得。但是她不能说。
　　秦泠失忆后，在医院拉着南意迟气势汹汹说过一句“南意迟你要是敢骗我，我让你这辈子都甩不掉我！”的宣言，实在不是空穴来风。
　　毕业后，南意迟从徐泛的明维生物科技公司离职，那个时间段实在微妙，徐泛成功搭上秦氏，秦泠也和南意迟领了证，后来住到一起。
　　不过没多久，南意迟经常出门，每次出门都和何梦铃有关，直到何梦铃提出内推南意迟，结束南意迟四处碰壁的面试结局。
　　小公司地方偏，来回通勤时间就要花费四小时，南意迟受不住，直接入住公司安排的宿舍，和何梦铃住到一起。
　　秦泠对南意迟的去处一向随她的意思，只有周五晚上才会去公司楼下接南意迟回家。
　　不过，那天不巧。
　　南意迟是最后一个出去的，隔着一段距离，秦泠早早就看到了她。南意迟却没注意到路口对面的秦泠，误以为她只是来迟而已。
　　公司的主管给何梦铃发消息，让她叫南意迟回去一趟，有部分的地方还需要南意迟说明一下。她没犹豫，转身从公司侧面的消防楼梯走上去，她电梯只在楼层的中段，南意迟再走回去也麻烦，何况，她的面部识别一直还没委托人事录入。
　　公司在四楼。秦泠看到她转入消防通道，视线上移到窗户处，想看看她的位置，不巧，从四楼的窗口下，也出现一个人影。
　　秦泠看过这个公司的资料，她是主管。
　　不过，在下一个窗口处闪过南意迟的身影，四楼的窗户前迟迟没出现南意迟的影子。
　　同样，也没有那个所谓主管的人影。
　　在楼梯间碰面了。
　　南意迟踩上台阶时，正面撞上主管。
　　“意迟，”她是这么叫南意迟的，令后者微微惊讶，南意迟保持礼貌说：“主管，你有什么事找我？”
　　“你结婚了？”
　　“嗯，前不久领证。”
　　“这么年轻就结婚，在现在这时候可真少见。”主管是个快四十岁的男人，保养得当，不显年纪，只不过戴着一副上了年纪的老花镜，才让人怀疑起他的岁数。
　　南意迟没说话，默默退后一步。
　　“但好像一直没见过你对象来公司接你啊。”主管说话间，缓慢向南意迟逼近。
　　“她只是没有在公司楼下接我而已。”南意迟鲜少应对这样的情况，有些局促不安。
　　“哦，那他在哪儿？”主管迫近南意迟，“路口还是转角，或者你希望她能从天而降？”
　　南意迟连尴尬的嘴角都挂不住，主管却像审视猎物似的上下扫描对方，“我很喜欢你，看得出来吗？”
　　真就逆天。
　　南意迟真想烧高香，劝退一切牛鬼蛇神，前提是能显灵的话。
　　主管上前就要抓南意迟的手，她侧身一避，身后撞到一堵冷得令人发颤的墙，那只落空的手被钻了空子，对方强行将它纂到手心。
　　随后冷茶香从身后袭来，南意迟意外地回头，寒意被取代，秦泠的脸立刻迎上来，另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安抚，整个人为她撑起半边天似的：“原来你在这儿，我来接你回家。”
　　南意迟展眉一笑，悬着的心落到实地。秦泠实在是不知道吃什么长出一米八几的大个，南意迟记得她小时候的目标就是长到180+。
　　秦泠用上位者威压睨视对方：“这位先生，如果没事就请离我妻子远一点。她讨厌除了我以外的任何人，如果你再敢不尊重她的意愿，我一定让你在京市混不下去。”
　　不是秦泠吹，只不过因为徐泛那件事的牵扯广，害得热衷吃瓜的网名把低调得不能再低调的秦氏掌家人——秦泠，硬凭借蛛丝马迹从各个犄角旮旯的地方搜罗出真人照片。
　　秦泠拉着南意迟下楼。
　　楼下，秦泠松开她的手，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秦泠闷不做声，南意迟没瞧出不对劲，任由她去。
　　日暮西山，把影子拉得很长。
　　“意迟，如果我没出现，你打算怎么办？”
　　秦泠的脚步停下。南意迟也被迫停下，她没想到答案，只模棱两可的回答：“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南意迟，你要是敢骗我的话，我、我就”当时的秦泠带着哽咽，支支吾吾地说，“我就让你这辈子都甩不掉我。”
　　和医院里强势又自我的秦泠说出这句话的语气截然不同。
　　“你知道吗，如果不是你突然回来提离婚的事，我会以为你死在外面了。”南意迟望着车窗，好似以旁观者的视角，漫不经心和秦泠探讨一个陌生人的生死。
　　秦泠欲言又止，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发给你的每条消息都石沉大海，除了联想到你被人谋杀抛尸，实在难以想象到底回一条消息有多难。”
　　！！！
　　怎么会？！
　　她从来没收到过南意迟的任何消息，以至于她笃定南意迟肯定会提离婚的事情，秦泠只是觉得她会不好意思说出来，所以先提出来的。
　　“你说什么？”秦泠猛踩一脚刹车，车子急停路边。
　　“秦泠，你最好能一直想不起来。”南意迟解开安全带，起身下车，秦泠见状也跟着她出车门，后知后觉已经到锦园了。
　　南意迟转身要走的前一刻，突然又回头对她说：“秦泠，我真的会烧香保佑你早点恢复记忆和我离婚的。”
　　秦泠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隐隐作痛，她实在没借口跟着南意迟回去，能做的驻留原地，目送南意迟进门。
　　直到人消失，秦泠不情不愿回到驾驶位，油门到底火速赶回去。
　　南意迟站在玄关处叹气，附身换鞋的间隙又想到徐泛：为什么时隔多年，她又跳出来告诉她几年前的真相。
　　南意迟毫无头绪，进到浴室洗漱完便躺回床，无名角落冒出头的纷杂思绪像野草逢春，顷刻占领高地。
　　下车给明露的几个电话都是无人接听的状态，秦泠无可奈何，上下几层楼，从玄关处的翻箱倒柜、到二楼沿着走廊挨个搜罗房间，没放过任何犄角旮、抽屉保险柜，翻出半箱子的手机。
　　半箱子手机“哗啦”倾倒在地，秦泠一个个翻出有信号的手机，一边翻一边咒骂：“我有病吧，没几只手还买那么多手机，玩得过来嘛！”
　　在仅剩的三个有信号的手机里，排除非工作号非家庭号非社交号的几个账号后，消息列表里没有任何南意迟的通知，南意迟又看了联系列表，竟然都没有南意迟的联系方式。
　　没道理，明明加过她的联系方式啊。
　　秦泠不死心又找到短信，根据三年多以前的信息确信她有一个为南意迟专门定制的账号，那个账号竟然不见了？！
　　那个手机有两个系统，但APP只有一个，不能容纳分身，秦泠点进主页，也只有一个账号。秦泠一头雾水，有点搞不明白这个手机。
　　难不成要重新登录？
　　秦泠纠结不到三秒钟，果断切掉账号，界面弹出可重新登入的账号有两个。
　　搞什么，破手机还只能登一个微信！
　　人是会被自己蠢笑的。秦泠登入另一个账号，只不过忘记密码，必须找其它方法验证登录，重新进去主页面弹出列表99+的消息，虽然一半以上都是客服的新闻推送，但是备注为意迟非迟的联系人同样有53条消息。
　　秦泠有些紧张，点进对话框页面时，最后一条消息的时间是她回国前一天，南意迟发的消息是：秦小姐，关于离婚的事宜，你有什么想法吗？
　　秦泠没有回复，不仅是这一条，而是从下往上的三年时间里，秦泠没回过一条消息，南意迟的最后一条消息和上一条消息间隔八个多月。
　　那条消息是：新年快乐，祝你工作顺利，保重身体。
　　往上划，几乎都是南意迟在每个节假日发的问候消息，直到两年半以前的消息。
　　［我看新闻说你被派出国工作了，我可以关心下你那里的具体情况吗？］
　　［工作已经忙到没时间回消息了吗？］
　　中间有一条撤回消息的通知，紧接着的一条南意迟自己给自己台阶下。
　　［不回也没关系，你记得按时吃饭，好好保重身体］
　　这条消息之后又沉寂三个月，主动发消息的还是南意迟。
　　［马上就过年了，你会回来吗？需要我去接你吗？］
　　［工作忙不回来的话也没关系。］
　　［新年快乐。］
　　这条消息以后，剩下全是官方的节假日问候，不知道还以为是商务对接工作。
　　秦泠想到她在异国它乡打拼，关于南意迟的每个问候都是由明露代为转达，她还置气为什么南意迟不能直接给她发消息，甚至明露还暗示过有时间应该问候下南意迟的近况。
　　结果呢？她失心疯一样，脑子像一溜烟从头盖骨飘走似的赌气，一点也不找找是不是自己的问题。
　　合着出国在外打拼三年的相思苦，纯就自己给自己找茬——没苦硬吃呗。


第36章 实习事宜3.0
　　徐泛低调回国约见的第一个人是她，这才是南意迟觉得意外的，但又好像在情理之中，她和徐泛的之间的纠葛最早可以追到大二，从她开始接近秦泠起，时不时就会和徐泛在各种社团、活动、讲座里碰面，原本只是点头之交，虽然在那场辩论赛之后，两人就有了联系方式，但真正有联系却是在南意迟大三准备实习的期间。
　　实习公司需要提前至少一个星期内找好，五月底必须填好去向后都必须离校。
　　南意迟原本是回去校招面试通过的研发型民营公司实习。
　　只不过，在实习确定去向的前两天，徐泛突然给她发消息了。
　　【徐泛：医学院大三，应该下个月就得去实习，对吗？】
　　【是啊，实习期还挺长。】
　　南意迟无意说了句话，放下手机收拾行李，结果界面突然跳转出徐泛的通话界面。
　　“我正在招人，”徐泛一点没铺垫，直入主题，“明维生物科技，虽然去年才走上正轨，但账户上的流动资金很宽裕，实习工资我会开得比你现在公司多至少两千，此外，还有各种补贴以及红莹公寓的宿舍。”
　　红莹公寓，是秦泠在学校附近租住的公寓楼。
　　“所以，公司在学校附近？”
　　“没错，”徐泛有问必答，对那刚起步的公司现状了如指掌，“在七公里处的产业园，双休，也提供下午茶和各种补贴。”
　　“学姐为什么会突然想到招我过去？”
　　徐泛听出她无心一问，笑了笑，回答：“我不是信你，我是信我自己的眼光。你值得这个价。”
　　停顿片刻后，徐泛又补充：“实习之后，可以马上安排转正。但你想离开，也可以。”
　　“我好像听出来学姐有信心把我留在你手里。”南意迟本身不算很多话的人，但架不住徐泛太过会说话，能做到看人下菜碟且不被讨厌，是极需锻炼的本事。
　　“当然，如果优秀的人不留住，那我就只能坐等破产了。”
　　南意迟也附和笑两声，徐泛继续补充：“把你的身份证件发给我，我让人给你办入职手续。”
　　“这么快？”南意迟微微吃惊，“我好像还没答应。”
　　“聊了这么久，难道你就忍心戏弄学姐的真心？”徐泛见缝插针地圆了这个玩笑，“后续我会让HR和你对接，她也是应届生，很好相处，遇到什么麻烦可以多和她联系。”
　　“我提前给过她通知，员工宿舍已经安排好了。等你收拾好，随时可以搬过去。”
　　听到徐泛提前做好周全的安排，南意迟后知后觉这通电话并非空穴来风，讶然说：“原来我没拒绝的余地。”
　　“当然有，只不过是实习期之后的事情。”徐泛交代了她的现状，像个坦诚相待、倾盖如故的朋友，随意剖白自己：“我下个月就会出国，如果中途有什么问题，直接和我联系，不用觉得麻烦我。”
　　“好，谢谢。”南意迟松口气，至少不用真的去到完全陌生的环境。
　　南意迟改掉原本的意向公司，转投徐泛的明维生物科技公司。
　　入职什么都很顺利，由于她们公司今年还没公开招聘，引进来的只有两个实习生，南意迟和另外一个新人都是内推进来的。
　　项目组只有两个，项目一部主要负责为第三方服务，根据甲方的要求，提供他们所需要的检测报告；项目二部的部长负责带队做自研，平时将分析任务划分给两个实习生，活不算太多，但是因为实验需要，每天也会弹性加班个把小时，不过胜在氛围轻松，日子不算难熬。
　　一直到下半年十月，学校组织统计毕业生的论文，南意迟不得不借用工作以外的时间为自己的论文开展实验。
　　南意迟为毕业论文忙得昏头转向，没时间伤春悲秋，生活让她忙得喘不过气，却让她的精神短暂得到休憩，关于毕业的事宜偶有波折，但总体顺利。
　　一直到临近过年，公司实习生的假期会比日历早放五个工作日，另一个实习生早早就收拾好行李，连夜回家了，南意迟则是不慌不忙地收拾行李，准备第二天才回南方老家。
　　收拾好东西，已经快到晚上十点左右了，晚饭只吃了一个面包，这会儿已经不顶饿。南意迟站在床边，看到外面飘着大雪，北方的天气冷得似刀刮，无奈她实在饿得肚子坠疼，咕噜噜叫个不停。
　　纠结半晌，南意迟决定裹着羽绒服去楼下便利店买点宵夜。
　　便利店全天营业，暖气开得很足，一进门就吹散了身上的寒意。南意迟在前台点了一份面和关东煮，顺便拿了一瓶热奶，端着餐盘坐在便利店的窗前。
　　满天的鹅毛大雪飘扬，深夜的道路寂寥空旷,北方和南方不一样，南意迟记忆里她会和姥姥半夜出门逛集市，就算是寒冬腊月，夜市也挤满人，围绕夜市的那一片地永远热气腾腾，蒸发出一片不落霜雪的地界。
　　南意迟埋头吃东西，她精神不振，连头发都是随意扎成丸子固定的，羽绒服的帽子把碎发勾得乱七八糟，透过玻璃窗的反射，南意迟看见自己像个鸡窝头似的不体面。
　　她不由得笑了下，腹部微微一抽：不饿了，但是她感到自己变得空荡荡的，工作仿佛掏空了她又好像不只是因为工作。
　　南意迟想不到原因，吃东西的动作停下后，她专注望向玻璃，实习后第一次认真审视自己。
　　工作会把人掏空，果然名不虚传。
　　南意迟打趣自己时，窗外突然切入一道刺眼的灯。南意迟被车灯晃得睁不开眼，直到车子转向，面朝十字路口，紧接着两个人推着推车将行李推至那车子旁边另一辆面包车上。
　　对面的车打着双闪，因为逆着车窗的灯，南意迟迟迟看不清车牌号，也不知道坐在驾驶座的人是谁。
　　但她莫名有种预感，视线无法从对面的车身离开:堵着一口气，南意迟起身去推便利店的门，决定走近看一看。
　　挡风玻璃内的人手机一闪而过，掉下去了，紧接着漆黑的人影也俯身。南意迟缓慢走出去，沿着公寓楼前的走廊逐渐靠近，试图看清里面的人。
　　秦泠接通电话，是秦煜书的。
　　“搬个东西你怎么还要自己跟着去?”秦煜书的口气很不耐烦，“赶紧滚回来加班，你秦姐扛不住了！”
　　“……真服了，生个孩子就为了把苦头给她吃？”
　　“不然呢？”秦煜书不满且理直气壮，“我比你多吃几十年的苦头，好不容易把你拉扯大，可不就是你报答我的好时候？”
　　秦泠敢怒不敢言，撇嘴回答：“行，我知道了，马上就回去。”
　　车灯转向时，旁边的面包车也横过去，恰好卡住秦泠的视野，她右后方的位置正是逐渐靠近的南意迟。
　　面包车的司机没注意有人靠近，前面车上的人放下车窗，对他说话：“我有事要先回去，搬行李的事情交给你们处理。有问题随时联系。”
　　秦泠安排后之后就驱车离开。
　　先是车子引擎启动的轰鸣声间穿插出的熟悉声，再是轮胎活动后，面包车车灯照亮路时，那个一闪而过的侧影。
　　南意迟的目光紧紧追随，望着车尾转入十字路口，迟疑的空白只有一个瞬间，理智还没来得及归位，南意迟已经沿街跑出去，追着车尾在人行道奔跑。
　　脚步深深浅浅，踩的积雪嘎吱嘎吱作响，尾气的轰鸣却没有停止。
　　距离越来越远，南意迟知道她再也追不上，只能停在路口转角处，猛地喊一声：“秦泠！”
　　车没停。南意迟有些不甘心，继续喊一声，声音却远不如前面响亮，只是正常的音量：“秦泠。”
　　咽喉似火烧，南意迟哽咽下，又试图叫一声她：“……”
　　秦泠。
　　这一声哑火，只有空荡的两个字在口腔回转。
　　秦泠，这次错过，会不会再也见不到了？
　　但车子已经驶离她的视线，南意迟追不上了：秦泠，你要是能回头看看我就好了。
　　南意迟伸着脖子，眼巴巴望着车子驶离的方向，孤零零站在寒风里。风一大就吹翻她的头发，眉睫挂着碎雪，融化后的水顺着眼眶的轮廓向下，像眼泪淌过脸颊，鼻尖、颧骨的皮肉吹得泛红，更显得可怜、无助。
　　秦泠。
　　南意迟念着她的名字，路灯下只有个垂头的人影，头低下的瞬间，豆大的眼泪砸向地面，融进积雪中。
　　总比没有这一面的好。
　　南意迟安慰自己，回头走向公寓楼。
　　车在半路转向，通过另一条路口拐进红莹公寓前，秦泠猛打方向盘，急停在路边，撞到的是南意迟走进电梯。
　　秦泠推开车门想叫一声她的名字，可南意迟三个字到了舌尖猛地停住：她能用什么身份叫住南意迟？
　　只是在路口转向的后视镜看到她，想问个好？
　　可是，她和南意迟明明连朋友谈不上啊。
　　南意迟，我该怎么让你再离我近一点呢？我该怎么告诉你，我还在原地等你。
　　只是犹豫的这一分钟，南意迟消失在电梯间，等秦泠追上去的时候，四部电梯同时闪烁，楼层各不相同，已经完全找不到和南意迟相关的头绪。
　　电话铃声作响，无奈，秦泠接通电话，只好先向秦煜书承诺自己已经在路上，很快就会到。
　　秦泠计划第二天一大早去楼下截人，但很可惜，等她处理完公司事务，再跟着外教线上学习之后已经是后半夜，凌晨3点左右。
　　尽管闹钟响了一遍又一遍，秦泠睡昏了头，依旧没听到响。一觉醒来，已经快10点，秦泠拽起外套，连睡衣都没来得及换就开车出门。
　　世事无常，这个点南意迟已经在回家的高铁上了。


第37章 新闻里的豪门恩怨
　　年后返工，公司已经积压了部分甲方的需求，项目一部忙不过来，直接把项目二部的人也借用了大半个月的，紧赶慢赶，可算把年前对接的客户需要的数据整理出来。
　　二月底到四月初是论文的审稿，光是论文这一关，可谓是脱了层皮，来来回回改不知道多少遍，不是这里标点错那就那里格式错，故意找茬
　　也不过如此了。
　　整个四月就是毕业答辩事宜，到五月底，毕业才完成得差不多，南意迟浑身轻松，人事也就在这五月底找她聊后续转正的事宜。
　　中午只有一个小时休息，南意迟吃不下饭，忙里偷闲地刷手机，推送出的营销号是当年的豪门风云，标签是什么相识于微末，相爱抵万难，内容则是当年知识分子下乡运动，政商世家的徐万成落魄，在山野结识发妻，从此浪子收心，为她雨中跪求父亲接纳草根发妻。
　　断断续续好几个，都是和徐家徐万成豪门娶妻有关的事情，陈年冷饭突然爆火，来炒的营销号还不少。
　　在营销号中间，倒是有个做金融分析的八卦大V博主就这件事情做了深入梳理。先用引用营销号的帖子：爆出深情人设的徐胜昌当年下乡认识了一个草根女人，后来为了她对抗家族，至今也只有一个夫人，也只有和那个女人的一个女儿。差点叫南意迟划过去，但她喝水的间隙，视频后面的内容就接上来。清亮的女声总结：借着这个新闻贴，徐家的股票迎来一波涨势，虽然起伏波动不大，但持续攀升。
　　但八卦大V博主之所以挂八卦，只是单纯分析豪门的金融股价就太不够看了，重头戏八卦并不只是在徐家，还有它的对家：嘉航集团。
　　相比老套传统的豪门，嘉航可谓大起大落，每一任最高执行董事几乎都有划时代的成就，现任执行董事也是靠挂起一股名人效应的风，稳占大众视野以此维持股价：嘉航现任最高执行董事柯敏霞。
　　嘉航的发家前半段可以说完全是因为运气好，踩到了风口干了房地产发家，但是房地产的风来的快去的也快，仅仅十三年就走了下坡路，尽管分析政策不会让房地产行业垮下去，但是只要一天在走下坡路，对于持有大头的集团来说日积月累就是无底洞，偏偏投入的越多，越难抽身。
　　不过扯这么远，嘉航生物的异军突起和百年豪门的徐家有什么关系呢？还真有，对比两个在互联网炒得火热的集团，股价可以说是此起彼伏。
　　那么房地产发家的嘉航和半路出家从商的徐家，又是怎么成为所谓的死对头的？还要从嘉航的现任董事柯敏霞说起。
　　从柯敏霞开始占据大众视野时，顶着草根出身不被看好的质疑，舆论对她的恶意几乎上升到嘉航整个集团，关于日落西山的嘉航推选草根中年妇女必倒闭的言论一度令嘉航徘徊在破产边缘。不过，柯敏霞上任的做的第一件事就惊天动地：买掉嘉航全国数十个最挣钱的商业广场，填掉房产的窟窿；同时，能卖的就卖，保留仅部分的小盈利的渠道，这在当时看来剜肉补疮的举动，如今再看其实是断臂求生。
　　有如此魄力，打造大女主人设也确实有信服力，中年发光，男人堆中间的老大，说一句铁腕娘子实在不算夸奖。不过已经没有主要盈利支柱的嘉航掉出年度盘点四年之后，这两年突然强势回归，在网上血雨腥风的宣传，又不得不逼徐家拉出陈年旧事夺一波眼球的就是接下来要讨论的嘉航最新涉足的领域。
　　其实就是因为嘉航在无人关注的角落，偷偷干起做Tier 1的业务，包括但不限于芯片代工、AI智控系统、变速器等，这就是和徐家纠葛的开始。两家的商业领域重合，徐家在这方面完全占据先机，毕竟祖上在体制内，一手消息什么的比绝大多数人都来得快，不过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徐家只能聚焦国内的T1产业，且不能一家独占。
　　不过，想在其中分一杯羹就不能走寻常路，嘉航就是打了一手出乎意料的牌，它直接不上桌，而是选择自己单开一桌，依靠柯敏霞的人气从国外车牌下手，很重要的是，徐家有从政人员的，导致他们不能轻易碰国外市场，使得他们能分到的蛋糕虽然多，架不住蛋糕厂商也多，蛋糕也多，那手里的蛋糕自然就没那么香了。
　　至此，嘉航和徐家这对死对头是越打越火热，偏偏两家的营销还难分上下，卡在中间的二三级供应商更是苦不堪言。
　　还挺有意思。
　　南意迟点进主页，刷了圈却没看到秦家的八卦，颇为意外。
　　午休之后没多久，人事找南意迟聊了工作意向，拟定劳动合同之后下午就是和人事、项目二部的部长开会，内容简单，公司有意向拓展研发重心，决意培养南意迟作为项目三部部长的储备人选。
　　南意迟有些意外：她刚毕业，以她的资历作项目三部部长，实在不够格。
　　不过，这个决定已经通过上层的审核，部长会在前期手把手带她。南意迟说不上来为什么，只隐隐有种不适。
　　下午南意迟整理心情，发了会儿呆就到下班时间：她莫名其妙想到了秦泠。
　　要是能问一下她就好了。
　　虽然秦泠可能也给不出什么有效意见。
　　南意迟学的很认真，仅仅半年多时间，已经能独立开发项目，从市场调研报告的初稿到完整落地，采购的物资、需要做的实验完整、报告检测合格以及申报流程都熟悉得差不多，半年多后就已经有项目提报。
　　不过，项目是否通过还需要层层审核。南意迟趁热打铁，短短两个月调研市场后又提交了四五份报告，不合适被刷得很快，剩下的三份报告出结果倒是很慢。
　　五月中旬，姥姥突然发病，她怕南意迟担心瞒得很紧，要不是医院的电话南意迟可能真就错过了，她当天就给人事提了请假，打算带姥姥来京市看病。
　　人事是本地人，家里的亲戚刚好在医院工作，知道南意迟姥姥的情况又帮忙联系医院，提醒南意迟她姥姥的情况可能花费至少二十万。
　　电话里，南意迟闷闷嗯声，情绪情绪很是低落，人事小姐姐也不知道说什么安慰她，如实和徐泛汇报这件事，想着看能不能给南意迟预支点工资啥的。徐泛倒是讳莫如深说了句：这件事轮不到我们管。
　　然后，人事莫名其妙涨工资了，她自己一头雾水。
　　南意迟带姥姥到京市医院的第二周后，她沉寂已久的同学圈活络起来，六十个人的微信好友里，一半是各种代理、驾校招生、服装导购，剩下就是从小到大的同学，甚至很多还没有过对话，所以联系最频繁的只有大学的朋友。
　　南意迟的圈子实在小，她认识的基本只有社团那几个，刚好社团那几个不仅和秦泠有关系、又与学生会的徐泛认识，能闻风而动的自然她和秦泠、徐泛的共友。
　　南意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直接把自己缺钱的事情如实交代，一双手脚数得过来的人又被她吓跑一半，剩下的人能借则借，不能借得也在安慰她，虽然那些钱南意迟也没有拿。只有艺术社的前社长说她有个办法，但要看南意迟的意愿。
　　于是在对方的推荐下，她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和秦泠见到面了。
　　原来这么容易啊。
　　当南意迟按照地址来到露天咖啡店的时候，站在路口对面的树荫下，远远看到二楼露天遮阳大伞下的秦泠时，恍恍惚惚地想。
　　早知道就应该直接跟她开口的。
　　南意迟上楼梯，冰咖啡被子里的冰块已经融化大半，看来秦泠已经等了一段时间。
　　“我知道你差钱，我可以给你一笔钱，随你提，但前提是你要和我结婚。”南意迟顿了下，补充：“协议结婚——如果没有其它问题，今天下午就可以领结婚证。”
　　那份早到不知何时拟好的协议推到南意迟面前，她攥紧那份协议书，没有翻阅，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想什么，只是隐隐作痛：她知道自己卑鄙，但当秦泠出现的那一刻，又觉得卑鄙一点也没什么所谓。就算只是协议结婚——
　　又幸好，秦泠选择的结婚对象是她。
　　那笔钱只多不少的进到南意迟的账户上，早就出院的姥姥也因为呆不惯北方，提前不告而别地离开。
　　同时期，她和秦泠风风火火领到结婚证，停滞许久的项目也突然过审，南意迟的生活又开始运转到正轨。
　　秦泠，好像有种神奇的魔力。随意的出现就能让她的贫瘠的生活变得丰满。
　　偶尔，秦泠会突然闯进她的生活，但她的出现又合情合理，终于不再是南意迟脑海里的幻想。
　　直到和秦泠结婚，南意迟在明维生物公司工作接近一年多，这时候，公司人事收到徐泛从海外回来，视察公司的消息。
　　整个公司，除了南意迟和徐泛带进门的HR，还没人见过这个大老板。于是，一向轻松氛围的公司变得忙碌，为迎接视察收拾得如火如荼，这么大阵仗，南意迟只在上次应对飞行检查时才感受到紧迫氛围。
　　行政办公室只有一个，行政总理不常在公司，所以和人事挤在同一个办公室。因为徐泛回来需要签订一些东西，行政总理这一周才在办公室常驻。
　　南意迟推门进办公室时，人事正在茶水间打水。对面发鬓惨白的中年女人带着老花镜，耐心整理好文件后放在记录本最上当。
　　密封袋前盖着章。南意迟百无聊赖瞥了她的工作，视线掠过牛皮袋，两个红色公章映入眼帘。
　　一个是明维生物科技，另一个居然是秦氏，而这两个的项目负责人都是她。
　　怎么会？
　　这么三瓜两枣的项目竟然会和秦泠搭上边？
作者有话说：
今天也超准时！


第38章 原来是这样啊
　　公司内部的项目应该由内部流动资金支持项目发展，这不是什么涉及几百万的项目，怎么拿去外面招商?
　　徐泛还能和秦泠搭上？
　　这个可能性很低。徐泛家族世代从政，尽管她叔叔那一辈开是涉商，但还得划得很开，没人轻易敢和他们做生意，南意迟没多想的理由，她的手搭在位置时，碰到手提包的边缘，忽地想到包里还有前两天秦泠和她一起挑选的戒指。
　　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心里有谱的人都知道，对于秦氏来说，贸然和家族从政的徐泛接触，简直吃力不讨好。南意迟将这两个人联想到一起属实荒谬，但她还是对那两个项目心生困惑，下午下班后，坐在电脑前发呆，思忖半晌，纠结未果，最终还是决定看一看明维生物科技公司。
　　不查不知道，一查才发现，这个公司从注册到登记开始，就与徐泛没有任何关系。南意迟不死心，围绕明维生物可查到的所有名字都查一圈。
　　明维生物的注册人是一个叫徐景的，她名下还有另外两个公司，都是合资，但占主要股份，通过各种方式划分出去后，所有的产业都和一个名叫灯塔的投资公司搭上关系。
　　这个公司就是嘉航近三年的主要投资方，其法人也和徐泛无关。
　　徐泛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如果只是为了和徐家有生意往来，徐泛大可不必如此“隐姓埋名”。
　　只是，她突然和秦氏搭上关系，这才是耐人寻味的地方。
　　南意迟思来想去，只剩下一个可能：徐泛要秦氏给她做背调，拖秦氏给她垫背。
　　届时，秦氏要不想出事，必须割舍一部分托举徐泛的决定。不过，以秦氏的项目评审和公关来看，犯这种低级错误的概率几乎不可能。
　　所以……是为了什么，秦泠竟然会做这样的决定？
　　想不出秦泠的决定，南意迟只好围绕这个嘉航公司搜索，网页跳转出的第一个词条竟然是“嘉航异军突起，强占先机，徐氏基业惨遭重创。”
　　竟然是徐氏对家的那个嘉航。
　　词条附带的视频封面是一个女人走在最前方，她身后是七八层台阶，密密麻麻站满人，背景则是嘉航大楼，几乎九成的男人中间站着一个和蔼的女人，在她身后紧随左右的其中之一就有徐家的人，图片标注他的姓名是徐茂昌。
　　所以，秦氏的投资通过徐泛的明维生物公司间接转移到嘉航集团，也就是说徐泛在投资自己家的对家公司。
　　更没道理了。
　　南意迟想起前不久在营销号疯传的豪门恩怨：当年的豪门继承人落难，和草根女主相知相爱，为对抗豪门家族娶心上人，不惜暴雨天跪求一天一夜，婚后伉俪情深，至今没有离婚，更是心疼妻子在喜得一女后不再生育，简直是京市独一份的存在。
　　另一个就是铁腕娘子柯敏霞。
　　第二天，南意迟照常出现在公司。她整整一天过得恍恍惚惚，状态奇差。
　　徐泛下午四点四十左右才到公司，本来就没打算闹一出什么欢迎会，徐泛低调出现后，直奔会议室。
　　徐泛此行的主要目的就是针对和秦氏的合作，她让行政总助带着资料早早等在小会议室，带着两个咨询顾问开会讨论，确定后续走向。
　　小道消息不会往只有几个人负责的分析室跑，还是项目部部长交代任务时，随口提一嘴，南意迟才知道人已经到了。
　　几乎是下意识地，南意迟倒扣容量瓶在置物架后，回办公区抄起昨天晚上的资料，风风火火冲向会议室。
　　“我需要一个合理解释，”南意迟带着那份投资协议和背调书闯进小会议室，四个人默契抬头看她。
　　话题戛然而止，徐泛让她们先出去。
　　“你需要什么解释呢？”徐泛耐心请她坐下，认真询问的模样还是她记忆里得体的学姐。
　　徐泛是个当之无愧的精英人士，她为了提前毕业，一年修了两年的学分，再有一年的实习经历就能毕业，未此付出的努力，体现在她现在近视了，度数还挺高，已经离不开眼镜，再加上近两年的职场打磨，徐泛已经老成很多，那股精英的气质更加锋锐。
　　“明维的注册人和控股人都和你没关系，反而是这个叫徐景的女人，”南意迟甩出手机的截图资料，“她还通过各种控股各行公司搭上嘉航的产业，为什么？”
　　徐泛向后靠着老板椅，头枕靠背，悠闲自得，目光需要微微仰视才能与南意迟对视上。
　　她报以微笑：“很明显啊，你不是都知道么。”
　　秦泠怎么会因为她而答应和徐泛的合作呢？
　　饶是南意迟觉得不可置信，她也不得不问：“所以你找我是为了拉到秦泠的注资，让秦氏做背调，然后呢？”
　　然后呢？南意迟想不出为什么，但她知道，这么做会让秦氏和徐家的产业绑上，徐家是政商世家，一旦出问题就会连累秦氏遭殃，一夜破产都算轻的。
　　椅子转了下，徐泛的身子转向另一侧，头还留在原地，和她对视。但徐泛没回答南意迟的问题。
　　注资的事情木已成舟，没什么继续争论的必要。
　　“为什么要这么激动，”徐泛嘴角挂着标准的笑，语气并无责难，但不妨碍她说的实话足够刺耳：“你记得招你过去那天，我说过什么吗？”
　　她说，你值这个价。更糟糕的事，徐泛竟然敢笃定秦泠会上套。
　　“所以值这个价的意思，是因为我从头到尾都是引秦泠上当的诱饵？”
　　徐泛被她拆穿后照样从容，笑得温和得体，然后重复南意迟并不放在心上的那句话：“你值这个价。”
　　因为只要握着南意迟，就可以拉到秦泠的投资，继而拖整个秦氏下水，为她做背调。
　　“所以，你从那场辩论赛开始就打算利用我？”南意迟恍惚，徐泛从一开始就做着这样的打算，“为了留住我，开除那么多诱人的条件。”
　　手段怎么能不称之为咋舌。
　　“不全是，”徐泛还是很坦荡，“我作为辩论赛的主办方，提前选定当历史学院的评委，不管你会不会出现我都会用各种手段接近秦泠，只是你出现得刚好。”
　　“简而言之，我会特意为秦泠准备陷阱，”徐泛当然知道她的行径卑劣，但她并不觉得可耻，“只不过医学院恰好抽中和人文学院比赛，而你的出现，让我看到了秦泠自愿上套的筹码。”
　　徐泛的笑容头到尾都保持同一个弧度，是能称之为得体的风度：南意迟只是她让秦泠上套层层加码中的一环。
　　“……”震惊、意外不足以概括南意迟现在的心情，她的话让南意迟大脑空白一瞬，宕机似的停止运转。
　　“你不用这么惊讶，你不亏。毕竟不会有应届生一上来就有拿项目的机会，我让她们几个博士后专门带你写项目，你赚翻了，可没有人会像我一样贴心，而秦泠给你的投资就我要收取的学费而已。”
　　徐泛甚至贴心给南意迟一个心安理得的理由：“你应该高兴，因为你不必觉得是你的原因才让我有机会拖秦泠下水，继而觉得愧疚。”
　　“毕竟像秦泠那样的身价，我背刺她一刀、两刀三刀或者四刀五刀都没区别，”徐泛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也在劝南意迟得体一点，放过自己，“反正她不会因为流点血就死掉。”
　　然而所谓的“得体”，在此刻南意迟的看来，只是虚伪。
　　“你，我记忆里的徐泛是个在意公平的学姐，她不惧别人的眼光，把最重要的那一票给了素不相识的人。”南意迟不死心，企图从过往的经历里证明点什么。
　　闻言，徐泛竟然觉得好笑：怎么会单纯至此？一场无关紧要的比赛而已，一张没有大用的投票而已，竟然会让南意迟给她扣上这么伟光正的帽子。
　　那还真是天真的两个人。
　　“你所谓的公平对我而言无关痛痒，所谓公平无论给谁在我看来都无所谓，只是恰好给了你而已。”徐泛冷静自持，仿佛连她的镜片都闪烁着寒光：“放不下的是你，既要又要的还是你。”
　　“……”天真的人以为自己遇到在前方看到的人叫勇者，殊不知恶龙也会出谷，峰回路转时，她们狭路相逢，直到对方露出獠牙，她方知道走在前面的一直都只是另一条恶龙而已，恶龙从来是恶龙。
　　只不过，南意迟或许没想过，和勇者站在对立面，勇者也是恶龙。
　　“不过，你可以放心，秦泠的投资也不是完全打水漂。”徐泛莞尔。
　　“我早就说过，秦泠的投资不算完全打水漂，”徐泛说着和那时如出一辙的话，南意迟当时还不明白，昏黄的灯光，仿古的设计，水桥上匆匆而来的身影，还有数年不见历经沧桑褪去锋芒更加稳重的徐泛，过去和现在重叠，噩梦似的纠缠在南意迟的脑海。
　　“因为她和你成功结婚了，虽然只是签署几年的婚姻协议，不管怎么算，她都赚了。”
　　“你什么意思？”
　　“不然你以为她是怎么知道你急需用钱，趁虚而入的？”
　　哦，原来是这样啊。
　　隐藏在这段婚姻下的实际推动者的南意迟，在她们看来，一直都是受害者。
　　午夜梦回的时候，南意迟也害怕这个谎言会被识破，协议结婚的秦泠会顺势提离婚吧？


第39章 病变
　　在南意迟反复梳理徐泛的所说的这个故事时，始终有一点是她不明白的：为什么徐泛后来就出国了呢？借着嘉航集团本该风生水起的徐泛莫名沉寂，和徐家对着干的目的又是什么？
　　徐泛半是骄傲半是讽刺地说：曾经心高气傲，总以为我能对抗全世界。
　　南意迟提离职，交接一个月后，八月底离开明维。同期嘉航的异军突起，招人眼红。按照南意迟的预想，秦泠应该会终止和明维生物的合作，只不过事情的走向和她预想的并不完全相同。
　　秦氏的注资没有消停，每个月都会有一笔数额不少的钱融资明维，经由明维的基金会周折转投嘉航，网上关于豪门娶草根女主的营销还没消停，但是嘉航却在九月中旬爆出税务问题。
　　一夜之间，嘉航股价暴跌。舆论一边倒指控嘉航的柯敏霞，声称：女人就是不如男人理性，就该趁早回归家庭。
　　刷到这个消息时，南意迟还没反应过来：徐泛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条爆料嘉航回应得很快，当天下午就召开记者会：那个传闻中的铁腕娘子第一次接受媒体采访，召开记者会，和大众对她的想象不同，她目光坚定如炬，言语却带着长者的慈爱和温柔，每句话不疾不徐但直击要害，关于税务问题，她只回答：“嘉航的税务一直都交由专业机构的评审，如果有问题一定会按照税务结果处理，同时追究相关机构的责任。”
　　记者会之后，那个评审税务的权威机构也出具相关说明，舆论瞬间拉回正轨，虽然对嘉航并不十分有利，但这个记者会已经引起一波金融圈的关注，金融投资在主流短视频媒体无法占据市场，但在播客却是常驻大热栏目，经由记者会，不少投机主播看中嘉航股价大跳水趁势买入，第二天，嘉航的股价已经稳住，由此，柯敏霞的号召力不言而喻。
　　税务危机带给嘉航的是打击，却让徐家的股价一路飙升。
　　难道徐泛想干拆东墙补西墙的事情？借机在徐家刷存在感？
　　税务的确没有问题，不过这件事情的热度并不像爆出嘉航税务问题时传播范围广，以至于嘉航的股价回温不算快。
　　但紧接着的半个月，嘉航的公关几乎没有休息时间，不少营销号趁税务余波爆出嘉航的产品、产业链各个方面的问题，随之就是市场监督管理、税务等各方的介入，嘉航几乎被负面舆论淹没。
　　同时，关联嘉航上下游——尤其是终端的车企、半导体和重工业企业几乎都受到影响，纷纷出具割席说明，表示在嘉航的审查结果通报前，会暂时中止合作。
　　嘉航股价又逆势大跳水，使得徐家的股价再次飙升，而在无人关注的角落里，只有徐泛发现针对嘉航集团进行审查的小组中，反复出现过同一个名字：徐清川。
　　柯敏霞却没有像第一次紧急公关，中间被爆出召开过几次董事会，沉默一个大半个月后她才出现，这次则是在知名博主的访谈节目里。
　　柯敏霞的状态很好，身为集团代表的人是不会让自己在公众面前露出疲态的，面对对方尖锐的提问，她回答得绵柔而坚定，几乎滴水不漏，当谈及嘉航目前陷入的危机中，她毫不回避、也不持负面态度，而是简短有力地说：“嘉航的危机不是真正的危机，很少会有企业收到像嘉航今天的审查密度，关于这一点我没有确凿证据不能多说。”
　　她的话点到为止，剩下的交给舆论群众去解析，不管结果如何，只要把舆论的中心从嘉航转移出去稳住股市人心就足以达成目的。
　　这条访谈切片的爆火程度将嘉航再次推到风口浪尖，不少博主、播客主播连夜扒嘉航的投资公司，顺势翻出近两年占据主要投资方的明维生物公司，法人徐景，而明维生物的主要投资主要背靠秦氏，这波投资链一拉通，秦氏也成被殃及的池鱼。
　　一直低调的秦氏，被吃瓜群众顺藤摸瓜扒出现任总裁秦泠，她所布局新产业也惨遭曝光，这点打击秦氏不算什么，就算给明维的投资是打水漂也无所谓。
　　但这个投资最后到了嘉航，嘉航又偏偏是徐家的死对头：这算是踩到秦煜书的雷区了，徐家从政，和他们明面碰上指定吃亏。秦煜书一通电话臭骂秦泠，顺势将远在海岛出差的秦泠紧急停职召回，针对秦泠是否继续称职的股东大会连夜召开。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接通秦煜书的电话瞬间，她的大嗓门几乎刺穿耳膜，秦泠扯开夸张的距离，那头的怒火冲天：“投资明维的时候你脑子进屎了吗？不知道查一下实际控股人吗？风险评估呢，你老实做了吗？明维生物有谁在，让你这么昏头？！”
　　秦泠重重叹口气，如实回答：“有我结婚对象在，所以没有特意做风险评估。现在爆出问题，所有责任我一人承担。”
　　“你倒是信誓旦旦，损失是你一句话就能弥补的吗？！”秦煜书气得脸红脖子粗，痛骂一句蠢货就挂了电话。
　　明露和秦泠一起在外面出差，拿到这个消息不比秦泠早，她听到秦煜书的臭骂时，第一时间道歉：“抱歉，是我没做好审核工作，我以为不会有问题就越过了审查。”
　　所以当嘉航的投资线被爆出幕后有明维生物时，明露当即后知后觉她也被徐泛算计其中：怎么就对徐泛掉以轻心了？明露恨不得给自己找面墙撞死。
　　秦泠侧目瞧她，眼神暗淡讳莫，沉默十数秒说：“要真觉得是你的问题，那就赶紧想解决方案。”
　　明露连夜让秘书办的人联系徐泛，询问南意迟的情况，这才得知南意迟早在八月底就离职了。这件事情里，徐泛两头吃：
　　第一是明露，她知道明露这几个月和秦泠都会在外面出差，她只要摁死南意迟离职的消息，秦氏注资就不会停。
　　第二是南意迟，她不会主动联系秦泠，这点徐泛算得很准：从那个社长比她先得到南意迟差钱的消息开始，徐泛就知道以南意迟脸皮薄的性格，这点小心思她不敢拿给秦泠看。
　　这两个人相辅相成，因为就算南意迟告诉秦泠，明露也不会无缘无故停止注资，二轮融资已经到了中后期，贸然停止不合理。但凡她们多通气一点，就不会给徐泛从中作梗的机会。
　　真是好算计。
　　明露恨得咬牙切齿，旁边的秦泠呼呼大睡。
　　明露在飞机连夜召开秘书办的紧急会议，拟定这次事件的解决方案，同时提出收购嘉航的合同，并且将嘉航近几年的各方面数据指标整成方案，尽力补救损失。
　　舆论将秦氏、徐家、嘉航和明维生物炒得最热火朝天的同时，秦氏连夜注册官方账号，发布三则通告：
　　关于秦氏决定收购嘉航的相关事宜。
　　关于秦氏终止与明维生物科技的相关决议。
　　关于秦氏贬职现任总裁秦泠的决定。
　　南意迟尚不知道，为了让保住秦泠的总裁之位，明露在提出收购嘉航的方案之后，说服董事会和秦煜书让秦泠拓展海外市场，五年谈下秦氏在海外的战略布局业务，以此戴罪立功。
　　秦煜书通过了明露的提案，她气昏头地将刚刚新婚的秦泠踢出国，勒令她没干好不许回国，秦泠甚至没时间回去和南意迟通气，就被踹上飞机连夜送出国门。
　　十一月初，秦氏和嘉航达成协定，以二十五亿九千七百万的价格正式收购嘉航，嘉航仍以独立子公司活动，保留原有人员结构，关于嘉航的后续审查，秦氏会一并介入。
　　至此，针对嘉航集团的恶意审查才算结束，股价迅速攀升，一路赶超徐家。明维生物在这场风波中黯然退场，宣布破产。
　　这场轰动全国的嘉航案风波结束之后，南意迟所知道的就是徐泛低调出国深造，而后另一个热点舆论悄然浮出水面，营销号扒出了一个名叫“徐清川”的人。
　　从政，年少有为，姓徐，年纪比徐泛大，调任到中央后主攻审查嘉航的案子，然后附上狗仔拍到的徐家别墅内的认亲宴会，顺着当年豪门男主迎娶草根女主的时间线扒，就算往前推一年，徐清川的年纪还是不符合两者的结婚时间，并且根据这么多年的舆论瓜看，豪门继承人只有一个原配嫡女，半路出家认个儿子回来是何意味，不言而喻，实锤当年号称京市第一深情的徐万成婚前就已经有了孩子，对不起前任的同时，还欺骗现任结婚生子。
　　徐家的股价因为这条舆论明显下跌。
　　南意迟重新搜到这条帖子，才逐渐揣测出了其中的微妙之处：父亲出轨的私生子或许早就露过面，他的出现动摇徐泛的继承人位置，由此，徐泛不得不借舆论稳固自己的正统地位，但她没想到，这个私生子年少有为，徐泛成为弃子只是早晚的事情，所以她借用南意迟树立徐家的劲敌嘉航，再以能动摇嘉航为筹码，逼迫徐家让她坐继承人。
　　有这么曲折的心思，或许徐州在徐泛手上说不定会更上一层楼，如果不是徐家因为这次的审查事件，徐泛……
　　审查嘉航的中央小组就有徐清川，会不会是他恶意针对嘉航，令嘉航集团在公关时意外牵扯出与徐泛关联？但是明维表面上个徐泛无关，它的法人叫徐景，这个徐景又是谁？
作者有话说：
二更补齐喽
副cp单开一篇文的话，其实可以叫《唱反调》
(明露不喜欢莫莫，只是饭饭以为她喜欢，因为那通电话狂吃飞醋，超能记仇的)


第40章 想你
　　其实就像徐泛对南意迟说的那样，那时她心高气傲，憋着一口气自认为自己能够对抗整个世界。
　　那时候徐泛多大？
　　22岁，尚且年轻，心比天高。
　　徐家的人太多，多到她数不过来，两个叔伯从商，从商在徐家是不入流的。徐家世代从政，掌家的徐万成古板，他唯一一次权威受到挑战，就是下乡的徐胜昌从乡下买回来一个女人，他说，他要和徐景结婚。
　　徐胜昌大发雷霆，把徐万成赶出家门，喝令他如果和乡下的女人结婚就不要再回去，他就当没有徐万成这个儿子。当年的徐万成也是铁了心要娶徐景，在大雨瓢泼里跪了三天三夜，甚至买过豪门继承人跪地求娶草根女主的通告，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借舆论逼迫徐万成低头，最后又请母亲说服徐万成，才把徐景娶回家。
　　甚至到后来徐泛出国后，营销号上还会挂出现这条豪门婚姻的引流，本来是灰姑娘和王子童话式的开场，但现实会教训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女男。
　　徐母劝说徐胜昌没必要反对徐万成的婚事，结个婚而已，有的是其它办法引徐万成不归家，他只是一首落难，视线受阻，等回来之后再多看看外面的世界，自然就会厌弃清粥小菜，顺便再给徐景制造焦虑，久而久两个人彼此间争吵、斗殴，相看两厌，还怕他们不离婚？而且还可以利用他们情比金坚的舆论为带来曝光，打响徐家的知名度，一举两得。
　　果然就在不久之后，她的话应验了：徐万成从最开始的深夜归家，逐渐演变为夜不归宿，后来两个人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再这越来越短的见面罅隙中，争吵占据绝对的上风，再后来，演变为砸东西、斗殴，徐泛自有记忆开始，空荡荡的房间只有无止尽的争吵和稀里哗啦的砸东西声音，然后徐胜昌驱车离开，徐景抱头痛哭。
　　当徐泛陪在她身边时，徐景面向门口徐万成离开的地方，徐泛则是朝着偌大的房间，吊灯、旋转走廊、知名作者的书法、画作，名贵的瓷器，什么都不缺，但是整个房间没有一张徐景和徐万成同框照。
　　在又一次两个人斗得头破血流，徐万成头也不回的离开后，徐景没有流泪，而是提着行李冒雨离开，再没回来，也没有任何音信。
　　徐沁直到后来上大学都还以为徐景走得一干二净：大概她还爱着徐万成，所以不愿意和他离婚，她下落不明地霸占着徐万成妻子的位置，不允许他再婚，也像影子似的围绕在他周围，当他一松懈时，就会在不起眼的角落想到还有个徐景缠着他。
　　后来，徐泛苦心做局，拉通秦氏和嘉航集团，串通莫雯青婉拒徐万成联姻的提议，达成孤立徐家的目的。
　　就差一步就能让嘉航吞掉徐家，偏偏这个时候，那个私生子半路跳出来，他借中央审查组的名义，恶意针对嘉航，买通舆论拉低嘉航的市值，险些让嘉航倒闭。
　　舆论造成的影响已经无法挽回，于是在嘉航的股东会议上，徐泛提出让柯敏霞再次公关，内容不需要多具有煽动性，点到为止，提出有人恶意针对嘉航，稳住市值股价和舆论才是当务之急。
　　但这样势必会让专业有素的博主扒出嘉航背后的明维生物，法人徐景一出就什么都瞒不住。
　　如徐泛所料，她被徐清川指控，暗中和徐万成作对。徐家人震怒之下，决定向法院提出徐景下落不明的申诉，达成离婚目的，娶另一个女人进门，让徐清川、徐清笠名正言顺的进徐家门，彻底和徐泛割席。无奈之下，徐泛只能跪求徐万成，求他不要给徐景销户。
　　徐沁跪在门口一夜，她说：“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赌气和您作对，只要您不给徐景销户，我自愿给她们腾位置，我可以出国，可以被徐家剔出族谱，我可以什么都不要。”
　　徐泛虔诚磕头，十一月的京市天气并不暖和。徐泛在门口跪了整整一夜，凌晨下起瓢泼大雨，她也没有起来，第二天徐万成推开门时，湿淋淋得徐泛还跪在原地，她声嘶力竭求徐万成放过徐景的户口。
　　“那你滚吧，别再回来了。”
　　就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徐泛就被徐万成打着留学深造的名义放逐出国，名义上如此，但是知道这件事情的人都知道，徐泛被踹出局了，风向一边倒，京市名流结交的对象成了徐万成的两个私生子：徐清川和徐清笠。
　　徐沁离开的当晚，正是这两个人的认亲宴，名义上是养子，实则大家心照不宣：看吧，现实往往就是这么讽刺，越是把自己标榜成icon的男人越是不堪。
　　只不过，徐泛太了解徐万成这个人了，出国前还不忘记给徐万成一刀：她用狗仔视角拍下认亲宴的每个细节，再用舆论死死套住徐万成蠢蠢欲动的心思，他不可能按照别人的心思过日子，除非有深刻的利益纠纷。
　　他的形象绑定徐家，这既是他能成为徐家核心人物的原因，也是他会受制于舆论的主要弱点。
　　玩转舆论这一套，徐泛和徐清川将徐万成的基因完美且深刻继承。
　　徐泛在那场雨夜得了重感冒，在异国他乡发烧咳嗽没钱看病，差点病死在出租房，要不是房东太太及时发现，说不准她就死了。
　　索性上天比徐万成仁慈，它眷顾徐泛。
　　痊愈之后，徐泛没办法只能在餐厅当服务员端盘子、后厨刷碗，国外的热水普及程度不如国内好，很多时候得靠烧水，但是人流高峰期根本来不及，只能用冷水洗盘子。
　　C国的冬天来得早，持续时间也长，天总是昏昏沉沉，比下雪来得更早的是满地落叶，徐泛已经习惯于奔波各个地方寻求谋生可能时的垂头，落叶卷到她脚边时，她才会抬头看一眼天空，惊觉自己在异国它乡的落魄，就在生活的罅隙里苟且活着，她不敢打开国内的手机，也不敢联系任何人。
　　骄傲如徐泛，可她也不止一次在无人街头崩溃痛哭过，她在刷盘子的水槽倒影里，看到自己憔悴的神情、松垮的皮肉，毛躁蓬乱的头发，狼狈到她恍惚在国内体面的日子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
　　狼狈得过数不清的日子，陪着她熬过那段时光的，是关于明露的一点念想。
　　蜷缩在冰冷出租房里，没有一张像样的床，供不起地暖只能用两张厚棉被铺在地上，房间里堆满报纸，国际新闻的报纸和一些国内专刊杂质，剩下的就是堆在角落的五六件衣服。为了省钱，徐泛经常一件衣服穿五六天，堆在一起，直到没有可换洗的衣服才舍得堆在一个洗衣机洗衣。
　　冬天还好，夏天衣服馊得很快，房间里总是隐隐有一股味道。
　　徐泛挣的钱大部分就像国内，她始终不放心，徐万成不会那么老实，只要徐万成一天不死，徐泛就不会放弃对她有利的舆论。
　　徐泛就是在国内外的时差、奔波各个工作间的各种空隙里，惦记明露。
　　“每晚我都在想你，想你的体温，想你的恶语相向，想到关于你一切都无比鲜活，是我被生活挤压得喘不过气的空隙里，唯一的乐趣。”
　　徐泛低声浅笑时，腹部重重挨了肘击，明露顺势拉开距离，怎奈徐泛不要脸，狗皮膏药贴上去。
　　明露不说话，徐泛就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权当成倾诉心声。
　　“我一直对徐景的不辞别耿耿于怀，也以为她不愿意离婚不愿意带我走是因为她自私，”徐泛紧紧凝视明露，仿佛她是什么绝对不能失去的重要东西，“直到多年后来，徐清川突然以调任京市副科的身份登堂入室，徐清笠、徐沁接连出现，我才知道徐胜昌早就在外面有了私生子，徐景或许早就知道了，她不肯离婚就是为把我摁在原配正统的位置上，掐断徐万成再婚的可能，她怕自己养活不了我，也怕我过得不好。”
　　“她什么都没说，我读懂的只有当年她抛弃我远走高飞时，她是个和冬天一样冷漠的人。”
　　叽叽喳喳说了很多，怀里躲在被子里的人始终没说话，不断起伏的浅浅呼吸声里，时不时传来窗外的鸣笛声，城市上空巡防的灯光会透过玻璃夹层与暖黄的窗帘，偶尔扫过整个床面。
　　故事应该讲给想听故事的人，不愿意听的人就算故事再生动，也是昏昏欲睡。很久之后，明露才吭声，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徐泛，是你先利用我的。”
　　“你说你会帮我，你说你和我才是一路人。”明露的声音沉闷，隔着被子的平静语调中，徐泛听到她的悲伤，“但是你先背叛我的还是你。”
　　“对不起，”徐泛既没有松手，也没有用力箍住她身上的被子，那是只要明露想，就随时可以推开她的力度。徐泛的声音像泄气的皮球，手隔着被子轻轻拍打她的后背，像哄小孩：“但是明露，国外的冬天太冷了。”
　　徐泛并不是每个冬天都觉得冷，但是属于明露的冬天，从徐泛销声匿迹失踪的那四年之后的每年、每天、每月、每时每刻都在加剧。


第41章 做一下？
　　“你知道吗？如果那个时候你选择放弃嘉航，顺势爆出明家村的事情，对我而言有多重要吗？”
　　“我那么信任你，可是你为了保嘉航，不惜把我算计其中，害得我拖累秦姐和秦泠，走到不得不以收购嘉航收场的地步，”明露咬牙切齿，“可是事后一句解释没有，你莫名其妙就玩起失踪，一声不吭地把我丢在原地。”
　　“徐泛，你死一万次都不够。”
　　“对不起，但我有自己不得不做的理由，那样做也不是为了保嘉航，”徐泛毫无保留，“如果当时爆出明家村的事情，对徐万成的影响根本不够看，嘉航的投资链被翻出来只不过是迟早的事情，徐清川出现得太不是时候，他恶意针对嘉航，加上私生子的身份，势必会让徐万成奄奄一息的时候下定决心断臂求生，不仅会和那个出轨对象结婚，甚至会彻底摁死我，我不会再有翻身的机会。”
　　“如果没有彻底扳倒徐家的契机，想重新来过难如登天，我也不可能和徐家彻底割席，”徐泛诚恳认错，“明露，对不起。我不能把你放在我前面。”
　　徐泛就是自私，就连自私自利也可以坦荡得剖开，向明露毫无保留的展示。明露最恨她的就是这一点。
　　凭什么恶人没有她的报应？
　　明露的心像破洞的窗户，徐泛带来的不是填补物料，反而是更加肆虐的风暴。
　　“那你有想过连累秦氏之后，我要怎么办？”沉默片刻后，明露猛地抬腿踹秦泠一脚，拉开距离，掀被而起，“我在秦姐面前怎么抬头，一旦追究责任下来我又能怎么解释？”
　　“我知道我那样做很自私，可是我赌不起，我没有输的底气，我更没有从头再来的本事。”毕竟，徐泛曾经真的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但是现实给过她血淋淋的教训，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我在徐家忍气吞声二十多年，总想着不差这一点时间，我没有办法设身处地的理解你，我总想着你会有秦泠的帮助不会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我就是想拉秦氏下水，我也就是不想你和我一起蹚浑水。”
　　“那个时候不是合适的契机。嘉航被针对得摇摇欲坠后，徐清川才顶着副科的头衔突然出现，徐家已经一边倒的倾向他，我已经自身难保，这潭水被我搅浑，秦氏也被拉下水，到情形就是徐家不会因此被扳倒，就算那时候爆出明家村的事情，只会将矛头转嫁到你头上，我不能再冒险了。”
　　话到最后，辗转在唇舌间的只剩下抱歉：“对不起。”
　　“徐泛，你这样的人竟然回说抱歉。”
　　“对不起。”徐泛还是回以这三个字。
　　“……”明露不知道她还能说什么，只好保持沉默：徐泛总是能轻而易举捏到她的软肋，以退为进这一招屡试不爽。
　　徐泛也不知所措，只好哄着明露说：“那再我两巴掌吧。”
　　像昨晚那样，扇掉她的眼镜、留下一个人尽皆知的痕迹？
　　“徐泛，我要有你一半能屈能伸就好了。”
　　不会的，像徐泛这种人有一个就够了。
　　南意迟转辗反侧，心神不宁，睡得也不安心，第二天离开床时，头重脚轻，打开冰箱拿出来的就是一壶米酒。
　　这酒是姥姥酿的，前些年她种的玫瑰花丛今年开得特好，开都开了，物尽其用，索性就做成鲜花酒，姥姥说：自己家酿的，没什么度数。
　　南意迟浑浑噩噩倒了一杯，一口闷到底，一火辣辣的线从舌头闯进直肠，瞬间烧得头脑清醒不少。
　　放下被子，南意迟换上衣服打了车出门去上班。
　　一路上南意迟都晕晕乎乎的，乍以为睡得不好睡得少的后遗症就是头昏脑涨，有点天旋地转，想补觉想必也是正常的。
　　南意迟一脚轻一脚重的踏入公司大门，头脑晕眩到看电梯按钮好几个重影，索性有同层的同事按了电梯楼层，才不至于让她出洋相。
　　秦泠今天上半天有其它行程，如无意外，今天是不会回来的。不过依照南意迟对她的了解，说不准秦泠会在别人都下班的时候回来继续加班也说不定。
　　南意迟靠咖啡续命，硬是在工位撑过了一个上午，午饭都没来得及吃倒头就睡。工位有点冷，睡了不到一个小时又冻醒，趴着睡的姿势也不舒服，南意迟见大家都睡着，不好把椅子调整成睡姿的状态，想到秦泠的办公室反正没人，刚好也可以躺在沙发上睡。
　　说干就干，虽然总裁办公室不能随意进出，但办公区和招待休息区做了划分，她只要不进办公区就行。南意迟直接带着手机上了秦泠的办公室睡觉：想着下午上班前离开就行。
　　睡得不好的后劲就是大，南意迟刚躺在沙发上就意识就飘得没边了。下午依稀有过一阵哄闹声，南意迟只当是上班前的动静，想着再睡会儿也不迟。
　　再然后……再然后南意迟舒服得睁开眼，发现对面的办公桌前做这个人，对着电脑认真办公，南意迟视线一瞟，窗外的天都黑透。
　　不是，老天奶，总裁办公我睡觉啊？
　　南意迟假装没看见正在对着电脑工作的秦泠，翻了个身继续装睡，身子翻向的同时手顺势摸到手机，摁亮屏幕的瞬间，悬着的心终于死去：已经晚上七点四十多了。
　　不是，一觉没睡好的后劲这么大吗？
　　南意迟一巴掌排在自己脸，继续闭眼假装无事发生。
　　南意迟翻身动静不大，只是在夜深人静、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很难不注意到。秦泠抬眸看她，瞬间捕捉到亮起的手机屏幕，睡到这个点，不用想也知道肯定不好意思起来。
　　果然，秦泠看见她放下手机，继续装睡。
　　秦泠不动声色走上前，将南意迟翻身弄掉的毯子重新盖在她身上，深秋的京市冷意不容小觑，秦泠打下空调，暖风对着南意迟直吹。
　　冷茶香扑鼻而来，南意迟紧张得下意识攥紧收心，挂在她掌心的毯子也被折角，秦泠知道她此刻心虚且紧张。
　　秦泠不动声色拉开距离，站在对面沙发后面注视她，南意迟隐隐觉得有人盯着自己，强忍数分钟后假装翻身，眼睛似睁未睁得打探情况。
　　怎料，眼皮子一抬就和秦泠对视上。
　　老天奶，怎么不让我一觉睡到明天呢？
　　南意迟咬紧下唇，默默把脖子缩进毯里，秦泠见她心如死灰的模样觉得可爱，正想说话时，门突然推开。
　　“已经快八点了，我晚上有其它安排要先离开。”明露简洁明了交代她的情况后，提出眼下困境的解决方案，“需要安排人先送回去吗？”
　　“如果您有其它事情，我先送她回去再下班。”
　　“要先送我回去吗？”南意迟心一横，抬起头插话，明露站在门口，秦泠则面无波澜，只不过在南意迟询问的眼神中，秦泠却和明露过了好几个来回，明露心领神会的先走一步，南意迟接话：“嗯，我送你。”
　　“其实、其实不用那么麻烦，”南意迟婉拒秦泠的好意，“我可以打车。”
　　“已经很晚了，一个人总归是不安全的。”秦泠以不容置疑的口吻，顺便丢给她一件外套。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总裁专用电梯，车子一直到锦园的地下车库，南意迟解开安全带，漫不经心对她说：“你要上去坐一下吗？”
　　啊？秦泠疑心自己听错了，回答的间隙头脑风暴理解南意迟的意思，惊觉自己会不会理解错，只好再重复：“做、做一下？”
　　她只是送南意迟回个家而已。
　　“就上去坐一下，不会耽误你太久。”南意迟没有从她短暂的迟疑里听出什么不妥，只是镇定自若回接话：“我不会让你进来的。”
　　这样不合适吧，虽然已经领过证了，但是……
　　秦泠心里还在纠结，腿已经老实跟着南意迟的步伐走出车库，上了电梯。
　　电梯狭窄的空间里，很快氤氲弥漫起一股橙花和冷茶交织的气味，南意迟默默向电梯后侧角落的位置蜷缩过去，而秦泠则透过钢板反射的镜面，看到南意迟躲闪的模样。
　　状似若无其事地，秦泠一只手向后搭上电梯后侧的扶手，整个人占据大半位置的同时，后腰倚靠扶手，浅金衬衫和西裤的交界处，腰身更加明显。
　　南意迟垂眸凝视地面的视线，似有若无转移向秦泠的后腰。
　　电梯猛地叮一声，南意迟慌乱躲藏的眼神被秦泠尽收眼底，她带着暗笑说：“到了，麻烦你带路。”
　　南意迟点点头，视线可以错过秦泠，与她擦身走在前方，转入房间。
　　南意迟打开锁，摁上指纹的同时，秦泠肩膀靠墙，静等她开口请自己进门。
　　南意迟欲言又止瞧秦泠好几眼，见她开了门还不开口请自己进门，秦泠当她脸皮薄，不好意思，主动开口：“不是说请我做一下吗？”
　　南意迟抿唇，犹豫不决地解释：“凳子在你脚边，你想坐一会儿就可以回去。”
　　啊？
　　秦泠一头雾水，低头看到脚边的凳子，在南意迟的目光中，犹豫迟疑但缓慢蹲下身子，把屁股挪到凳子上，掂了掂位置说：“坐、坐这里也行。”
　　南意迟点头，然后将门砰当关上，震亮整层楼的走廊灯，长廊中只有秦泠孤零零坐在南意迟门口的凳子上，手挠着头皮，大脑宕机，一时没反应过来：
　　是这个坐一下吗？
　　所以不让进来的意思是不让进门？
　　秦泠扶额：那确实不会耽误太久。


第42章 喝断片了
　　冷风穿堂而过，坐在门口的秦泠打个冷颤，猛地打个喷嚏。
　　秦泠定定心神，准备起身离开时，门突然从里面打开。
　　“你还好吗？”南意迟探出头询问，“要不然进来坐一下，喝点热水再走？”
　　秦泠毫不犹豫的回好。
　　南意迟从玄关处的柜子里翻出一双崭新的拖鞋，和她脚上的拖鞋同款，但是南意迟拖鞋上的兔头白色而兔耳发灰，拿给秦泠的这双刚好反过来，很明显是一双情侣鞋。
　　秦泠低头，盯着两双拖鞋看了半天，南意迟也意识到事情的不妥之处，解释：“这个是打折，两双一起更划算。”
　　秦泠嗯了声，语调上扬，同时穿上鞋，发现尺码也刚好合适。
　　“水在厨房已经烧好了，需要的话你可以自己倒，”南意迟头也不回地进房间，招呼秦泠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秦泠走进厨房，看到刚停止沸腾的烧水壶旁，烧水壶里成块的雪梨上下翻滚，旁边放着玻璃杯，虽然水不多，但是水少易凉。
　　好贴心。
　　秦泠没有一刻犹豫，上手端起玻璃杯便一口闷下去，当她脑子意识到自己喝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
　　水入喉头的瞬间，一股热流直冲天灵盖，烈得秦泠浑身着火似的不痛快，她才知道杯子里的是酒。
　　秦泠浑身不爽利，手撑着大理石边缘支起自己的身体，南意迟从卧室找到手机出来时，看到秦泠一手撑在大理石边缘，一手还握着玻璃杯，状态诡谲。
　　“你喝了什么？”
　　秦泠还握着水杯，南意迟凑上前看到那个杯子，大事不妙地瞧着秦泠：那是早上南意迟喝剩下的鲜花酒，留了个底。
　　秦泠嗅到橙花香，在逐渐混沌的意识间破开清明的头绪，她强压不适，假装她尚且清醒地镇定回答：“我以为这个是提前倒好的水，就直接喝了，没想到还是玫瑰花味的酒。”
　　“……”南意迟欲言又止，不知道说什么，两两对视，空气竟变得凝固起来。
　　“还、还挺好喝的，你自己做的？”秦泠强行打圆场，南意迟眼神忽上忽下，“姥姥做的，你要是喜欢我给你拿点，你带回去喝。”
　　“好，好啊。”说话间，秦泠大感不妙，不仅眼神变差难以聚焦，头脑也逐渐被蒙上麻布似的，忽而清醒忽而发昏，秦泠意识到，再不走人就大事不妙，立刻找借口：“姥姥的手艺挺好的，下次、下次我再来喝。”
　　“我一会儿还要事要处理，我得、我得先回去。”
　　秦泠松开手正欲转身走出厨房，脚刚刚迈出一步，天旋地转，脚下猛地趔趄，整个人差点摔飞出去，还是南意迟眼疾手快扶了秦泠一把。
　　一双手扶着她的手肘，秦泠勉力撑着神智，推开南意迟的搀扶，站稳身子继续说：“我没事，我得走了，下次再来喝。”
　　“我……”
　　“不用送我，我自己下去就行。”话没说完就被秦泠打断，“我没事，你放心吧。”
　　秦泠自以为自己在用缓慢而坚定走向门口的步伐，实则南意迟看得到是秦泠四肢未经驯化，永远猜不到她下一步会迈哪只脚，落在哪个位置。
　　秦泠头也不回，历经千辛万苦，走到门口的时候暗自松口气，庆幸自己还好没出丑的同时，手握住门把手，回头对厨房门口的南意迟笑笑，说：“酒很香，下次我再来喝。我得先回去了。”
　　秦泠以为自己笑得很正常，得体又有风度，实则涣散的眼神搭配咧到耳后根的嘴角，从胸腔里发出的嘿嘿声让她看起来像头脑没发育好的地主家的傻孩子。
　　秦泠侧身准备推门——
　　“等一下，我给你带点回去。”
　　南意迟突然打断她开门的动作，秦泠呆愣愣回头，说好，在门口等她。
　　南意迟立刻拿玻璃杯又接一杯酒，哗啦水声刚响起，门口突然传来哐当倒地声。南意迟探头一看，秦泠已经趴在地上，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啧，酒量这么差还敢随便喝别人递的东西。
　　南意迟走向门口，将倒地不起的秦泠拖回床。
　　秦泠的头发养长很多，扎低马尾时，发尾在肩胛骨下的位置，不过人却长了点肉，比刚回国那阵子圆钝不少。
　　其实秦泠不常化妆，每次在国外上班时都顶着微微炸毛头发，眼底的乌青几乎没褪去过，忙到半夜下班是头发都冲上天了，班味比明露还冲，以至于明露时常觉得自己收拾得是否过于体面，她才是老板。
　　不过，回国秦泠倒是没偷过懒，每天两眼一睁就是画，刚归国那阵子明露还不适应精致白领形象的老板。
　　“秦泠、秦泠？”南意迟叫她，不放心又上手拍她的脸，秦泠只是闷哼两声却没苏醒的迹象，南意迟这才放心，拿了卸妆水一点一点给她卸妆。
　　卸完妆，南意迟又给她敷面膜，一边动作一边说话：“秦泠，你走得那么着急，害得我差点以为留不住你。”
　　“你好像比几年前更疲惫了。”
　　“你在外面过得很辛苦吗？”
　　秦泠睡得很沉，沉默的空气里仅有绵长的呼吸声回应她的话，南意迟也不气馁，继续自说自话：“秦泠，发给你的消息你都看过吗？”
　　“秦泠，我还不知道这些年你有没有想我呢。”
　　每句话都像她发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没有回应。
　　“秦泠，那揣摩出我的心思之后你准备怎么做呢？”南意迟坐在床头的凳子，默默注视她的睡颜，秦泠喜欢侧身，脸被整头挤出一块肉，显得她可爱有余，“你不是犹犹豫豫的人，为什么总是徘徊在外呢？是我提醒得不够明显吗？”
　　“难道又要我给你想办法？”她还是没有回应，南意迟想了很久，还是想不出秦泠总是迟疑的原因，南意迟自觉把她的心意解构的那么明显，但是秦泠总是一知半解，甚至更加云里雾里。很长一段时间后，南意迟叹口气：“秦泠，如果这次你还是不明白我的意思，我会把你——”
　　南意迟的话戛然而止，只有那双下意识低垂的眼睛，露出令人不寒而栗的阴狠：我的耐心快要告罄，秦泠，我没心思和你继续玩过家家的游戏了。
　　关灯之后，南意迟和秦泠躺在一张床上，床头的小夜灯没充电，暖黄的灯光相当微弱，床很大，但被子不够两个人盖。
　　南意迟只能贴着秦泠睡，距离近到只要她一转头，鼻尖就能相触，冷茶香在被窝里散开一股潮热，南意迟紧张得挪动手臂，企图拉开距离，但作用有限。
　　秦泠微微动又会重新挨在一起。
　　灯光耗尽最后的电量，轻轻闪烁几下，被子随之翻腾，秋装的睡衣已经不能抵抗初冬的寒意，靠近之后，被子覆盖南意迟整个身体。
　　秦泠感觉自己像昏过去似的，脑子里空空荡荡，却因为橙花香味感到格外心安。
　　七点二十的闹钟每隔五分钟响起一阵，南意迟伸手摁好几轮，实在受不了秦泠像头死猪一样，几十个闹钟还叫不醒她。
　　索性直接把手机关机扔在一旁，闹这出后她又睡不着了，只好起身洗个热水澡。
　　吵醒秦泠的终于不再是闹钟，而是哗啦哗啦的水流声。秦泠翻个身继续睡，疑心自己怎么起得比闹钟还早时，撬开眼缝看外面下雨。
　　没下雨啊。
　　秦泠依旧昏昏沉沉，选择闭上眼继续睡，只不过幻听的哗啦流水声没有消失。
　　没下雨哪来的水声？！
　　后知后觉刹那，秦泠猛地坐起身，四周环境布局异常陌生，头像被打过似的疼，脑子闪现出一些昨晚的片段：
　　她记得自己说要回去的，还走到了门口，开门时南意迟说要给她带点酒回去。
　　她说好，然后回头见南意迟拿杯子接酒，她想什么来着的，结果天花板突然对着她的脑袋砸下来，她只听“咚”一声——天黑了。
　　原来是喝断片了。
　　秦泠捂着额头坐在床上，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只剩一件，且皱巴巴的，最上面三颗的纽扣也没扣好，还没想到原因浴室的门打开。
　　是南意迟，她已经换了衣服，杏色小立领鎏金内搭，正面的长带系蝴蝶结，外套是加了内胆的米白色短款外套。
　　她没注意到秦泠已经醒了，对着门口的浴室看看自己穿搭，还没睡好得伸起懒腰。
　　修身短款衣服挂在她的手臂向上延展，以至于肚腹露在外面，线条从肋骨下缘的外扩内收到腰部，再延伸向外探入西装裤，形成蜿蜒曲折腰线，微微起伏的小肚子玉白似瓷，肚脐前悬着小小的银环，由一条红色的线圈挂住。
　　起伏错落的曲线和强烈的色彩对撞，牢牢抓住秦泠的眼球。
　　秦泠听到轰声，顷刻大脑嗡鸣。
　　这不对吧！
　　“你醒了？”不知道南意迟什么时候注意到她的，秦泠呆滞片刻才想起接话：“呃对，我、我刚醒。”
　　南意迟面无表情，也没情绪点头嗯声。
　　意识到场面尴尬非常，秦泠立刻圆场：“那个，我们昨晚睡在一起吗？”
　　南意迟走到门口，换鞋的动作停顿仅仅瞬间，又闷闷嗯声：“昨天你喝断片，我就直接让你睡在我这儿。”
　　“我可以不用在这儿……”话说出口，秦泠就意识到不对劲，立刻改口：“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找补的话漏洞百出，秦泠后悔自己没多张两张嘴，结果就是嘴又比脑子快得先一步火上浇油：“我是说我可以睡沙发。”
　　空气诡异沉默片刻，南意迟已经换好鞋，转头问她：“和我躺在一起，很委屈吗？”
　　“我、我——”秦泠内心挥泪滑跪，恨不得立刻抱住开门离去南意迟的大腿，痛哭：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啊！
　　无奈，南意迟话都没听完人已经离开，门砰当关闭。
　　南意迟离开后，秦泠怨妇似的瘫在床，寻思怎么找补。缓好几分钟后才发觉这一觉睡得不甚舒服，躺着睡胸口疼，好像胸骨中间要裂开似的，牵拉两侧的胸也微微刺痛。
　　秦泠坐起身，双手搓脸企图清醒，然而下一秒惊出一身冷：我喝多了，应该没有乱说什么吧？


第43章 又喝多了
　　早上九点，明露准时出现在总裁办公室，不过这个点，秦泠居然没出现。
　　明露疑惑正准备打道回去时，办公桌下发出异响，循声而去，一只手从桌底率先拍案，随后才是冒头的秦泠。
　　“秦大总裁，怎么过一晚上就成阴沟里的老鼠了？”明露直言不讳。
　　秦泠心如死灰，面色不佳：“糟心事太多，已经不知从何说起了。”
　　“比如呢？”明露翻开文件，推至秦泠面前。
　　“你说我是不是被时代抛弃，竟然连个手机都玩不明白？不知道手机不能同时关联两个账号就算了，竟然还不知道国内国外网络也不互通。”
　　“你确实有点，”明露毫不吝啬得肯定她，“不过，对你来说不需要把手机要明白。”
　　“难道我以后退休、牙齿掉光、老到不能再工作了，我再学怎么玩手机？”
　　“我不是这个意思，直说。”
　　秦泠签字后，头枕回躺椅，望着天花板沉默数秒后说：“她给我发过消息，但是我没收到，直到那天送她回家她提起给我的消息都石沉大海，我才知道我错过很多。”
　　头疼。
　　“那你收拾收拾，”明露异常淡定，拿过合同后补充下半句：“准备离婚。”
　　“啊？凭什么！”
　　“你明知道自己做得不对，还不道歉的话不就是默认南小姐的离婚提议吗？”
　　“可是……”秦泠还想说什么，明露冷酷打断：“那就去道歉。”
　　秦泠被哽得说不出话，门咚咚敲响。
　　说曹操曹操到。推门的正是南意迟，气氛微妙，视线在秦泠和明露之间转一圈，谨慎问：“需要我先回避吗？”
　　“不，”秦泠一口回绝，在南意迟送来不解的目光中，秦泠坐立难安，在明露几番暗示下，还是率先开口：“我是说，抱歉，之前我不知道手机没办法登录两个账号，也不能关联，所以我没看到你的消息，我不是故意不回你的。”
　　“已经过去的事情不重要，”南意迟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心态，只是淡淡的，“现在的事情更重要，周三有个宴会送来邀请函，您看是否有必要参加，九点莫氏想跟您见一面，时间随您定。”
　　“好，那我……”
　　“您和明总助先聊，”南意迟提出告辞，“稍后我会把更新的行程重发一份给您。”
　　又是这样，话都不让我说完。秦泠怅然舒口气：早知道就不让她来上班了。
　　算了，要不是不来恐怕连话都不和我说了。
　　“明露，你说我要是偷偷把她藏到游艇上，一辈子都不会被人找到会怎么样？”
　　“我劝你最好不要，现在是法治社会，何况，”闻言，秦泠侧目仰望明露，她戴了眼镜似的，说话时眼睛周围散发着睿智的光芒，整一个破案的大侦探，“依照南小姐对离婚事宜处理决绝的态度来看，八成她最后会和你拼个鱼死网破。”
　　好吧，提了个无用的建议。
　　“难道你不觉得itch其实是喜欢我的吗？”秦泠不死心，“不然为什么她昨晚要留我在家，而不是给你打电话呢？”
　　“呃，也许是南小姐心地善良，体恤牛马还要半夜上班。”明露实话实说。
　　“那她让我睡沙发就好了，可是她和我同床共枕诶。”秦泠依旧不死心，企图从明露那儿得到支持。
　　“秦大总裁，人家要是真喜欢你怎么可能提离婚呢？”明露一针见血，“如果不是你趁虚而入搞什么协议结婚这种东西，兴许南小姐对你还有点好感，但是你非要作死。”
　　明露其实也不懂南意迟的想法，但她知道如果南意迟真的喜欢秦泠，就应该像徐泛对待她或者秦泠对待南意迟那样，而不是冷静淡然，决绝离婚。
　　好吧，明露说的有道理。
　　秦泠必须承认，如果南意迟只是想借离婚跟她确认什么的话，应该早就暗示了，到目前为止，秦泠所想的一切都只是她自发的揣测而已，就连那通电话……也许都只是乌龙。
　　晚上有一个商务应酬，六点秦泠和明露就要准备离开，饭店包间的位置和锦园顺路。
　　秦泠借口报答昨晚的收留，提出送南意迟回去。秦泠原本做好被婉拒的准备，但南意迟一口应下，以至于现在是四个人挤在一起的尴尬局面。
　　秦泠和南意迟在后座，司机和明露在前排：好奇怪，以前从来没觉得她的SUV空间狭窄啊。
　　“秦总，这还有一份明天会议要用的文件，您看一下。”明露从公文包拿出文件夹，从前排递过来。
　　秦泠看了眼，正准备签字的时候，发现自己没有笔。
　　“有笔吗？”
　　明露翻了公文包：身为总助，竟然也会有犯这么低级错误的时候。
　　秦泠还在看文件条款，没注意到明露的窘迫，坐在后面的南意迟主动解围：“用我的吧，明助理不太好递过来。”
　　闻言，秦泠抬眸循声看到递笔过来的南意迟，她正全神贯注注视秦泠，后者相当有分寸的拿到笔的另一端，道谢，龙飞凤舞签字，然后把笔递给南意迟。
　　“你的笔。”秦泠重新将笔递回去，又顺口道谢：“谢谢。”
　　“不客气。”南意迟温润的声音一出，柔软指腹顺着她的指背缓慢游移，凉意转瞬即逝，悄然带走那只笔，如羽毛般拂过平静无波水面，留下层层涟漪。
　　消失得太快了。
　　是错觉吧。
　　秦泠大脑宕机的瞬间，立刻捕捉那只手，但它回到南意迟的包里，温顺至极，不像会作乱的模样。
　　南意迟的神色如常：就算是真的，也只是不小心的吧。
　　但是那涟漪不曾消失，直到秦泠坐在包厢里，整个房间的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她还是思绪不宁，神思恍惚间，别人敬的酒来者不拒，喝了一杯又一杯，明露想拦都拦不住。
　　包厢的氛围推到极点，秦泠想出去透口气，起身时整个人都站不稳，后知后觉，自己喝多，应该回去了。
　　明露和她不住在一起，她没喝酒，于是想着自己打车回去，把秦泠交给司机。
　　回去的路上，秦泠开窗透气，感到自己的神智尚且清明，直到司机问：“秦总，送你回去吗？”
　　回去，默认回秦家。
　　回去？秦泠脑海里想到的第一个人是南意迟，今天早上在家里，她看到南意迟伸懒腰是露出的那只纤腰，还系着粗粗的红绳。
　　像用来拴狗似的红绳。
　　秦泠嗯声，说：“回锦园吧。”
　　司机从后视镜怪异地瞧两眼秦泠，她靠着窗吹风，看着倒挺没事的。
　　司机把车停在路边的车位，告诉秦泠地方到了，需不需要她帮忙送回去，秦泠摇头拒绝，让她打车先回去。
　　这会儿酒劲正上头，秦泠思绪纷杂，坐在车内缓了老半天，直到十来分钟后，她感觉差不多能行才下车，这时候司机已经走了。
　　秦泠环顾四周，发现司机送错地方。
　　不应该来这里的。秦泠暗自抱怨，她还以为自己说对了地方，结果……
　　秦泠站在冷风里吹了半晌，决定清醒后再叫个代驾，头昏脑涨的不适感冲击她的思绪，秦泠只好靠着车窗坐下。
　　刚像条泥鳅顺窗滑下，突然冒出个声音叫住她：还挺耳熟。
　　“秦泠！”南意迟疾步冲到秦泠面前，想搀扶她起身，但秦泠没动，只是晃神问：“你怎么来了？我差点以为自己喝多了幻想呢。”
　　“明露给我打电话，说你喝多了给司机的地址不对，让我过来看着点你。”
　　秦泠勉强笑了下，借南意迟的力勉强起身，靠着车身，一副没有动作的意思。
　　“走吧。”
　　走？走去哪儿？
　　秦泠想问，但喉咙想糊住似的，问不下去。
　　任由南意迟搀扶她，随后一动不动。
　　南意迟以为她使不上力，没办法走动，她只好更用力地和秦泠较劲，再一番推拉后，秦泠终于走动两步，但力竭的南意迟却因为这两步的副作用，被秦泠倾斜的身子倒逼后退，后背撞在车身上。
　　秦泠被她拽着，也拖回来，使得她自己卡在秦泠和车身中间。
　　好尴尬。
　　南意迟力竭地微微喘息，胸膛起伏不定。秦泠则顺势用手撑在车顶，安静又专注凝视南意迟。
　　紊乱的呼吸，微微散乱的头发。
　　路灯的光晕令眼前这张脸明灭难辨，发丝遮掩她瞳孔里的聚光点，只剩下深夜里死水湖面的黑沉。
　　注视着她，像凝视深渊，稍有不慎就会失足沦陷。
　　风吹得人发冷，酒精上头的时候思绪会混乱，头会痛，冷风扑打额头加剧时会加剧疼痛盖过理智，酒精副作用是发热，秦泠感到自己的唇舌干渴。
　　视线在南意迟那张十分白嫩得肤质的脸上打转，不仅肤色是刻板印象里的水乡姑娘，就连她的声音柔软似羽、清亮似泉，她的眼睛也常有水色，深棕的瞳孔总是似有若无地诉情，眉头轻蹙时，可怜可爱。
　　秦泠想触一触她眼睛的水波。
　　右手抚摸南意迟的脸，捧住半张脸颊，身子倾轧，位于秦泠和车中间的南意迟，拥有的活动空间更少。
　　秦泠紧闭的唇间露出点点红舌苔，轻轻擦过整条唇缝，南意迟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攥紧，揪得她的衣服皱巴成团。
　　“亲一下，可以吗？”
　　南意迟没点头也没摇头，空气凝固片刻后，秦泠慢悠悠地俯身向下，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缓慢地向上挪动。
　　南意迟清晰感知到自己的鼻尖顺着秦泠的脸颊，碰到她的唇边，空气变得冷热交替，她想躲开，但直到湿润唇峰碰到她紧闭的眼睫都没有采取行动，只是攥紧秦泠的衣角的动作更加猛烈。
　　秦泠吻到颤抖的眼睫，在左边碰了下，又转去右边，雨露均沾，一视同仁。
　　分开后，秦泠有些站不稳，一只手越过南意迟撑在她身后的车顶，贴得距离很近，近乎于零，南意迟感受到她呼吸时起伏的频率，尽管她在控制自己，但也知道自己的身体起伏频率也在对方的感知范围。
　　真像凌迟。
　　秦泠扯开一段距离，居高临下地，彼此对视的说：
　　“再亲一下，也可以吗？”
　　南意迟错开视线，不予回应。
　　又不说话了。
　　秦泠眼神涣散，遵循本心地向下，顺着眼睫依次吻过山根，眼角下，鼻梁，鼻尖。秦泠睁着混沌的眼凝视南意迟，她也睁眼了，眼对眼。
　　在彼此交错的视线里，秦泠咽口水然后继续吻，唇缝碰到唇缝，柔软的唇彼此沦陷，但是只有一刹那，因为南意迟偏头错开她的吻了，唇缝落空得很快。
　　秦泠的神智也瞬间空白，不过酒精在作祟，神智混沌得也很快。
　　秦泠从喉间溢出闷笑，既不恼也不追着要吻，她就着南意迟唇边的肉，含在唇齿间用舌尖和唇反复舔逗，颊上的神经错乱，向脑海传导起难以名状的电流感，像一串炸开的烟花，从里到外，渐次盛开。
　　然后是微微刺痛，南意迟知道自己被她反复啮咬，只不过她还是没有动手推开秦泠，直至末了，秦泠放过她，留下两个轻轻的、浅浅的白色牙印，是不用几分钟又会消失的那种。
　　分开后，秦泠捧着南意迟的脸反复看了几遍牙印，又反复瞧了几遍南意迟，心里暗自呢喃：
　　——我的，都是我的。


第44章 试探
　　我的——我的天哪！
　　我发誓，我再也不碰酒！
　　我这个无能的女人！
　　秦泠一间生无可恋地揉乱头发，只要一想起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就恨不得从办公室大楼八十九层一跃而下。
　　当秦泠说完昨晚的全部经过，明露反而更加猜不透南意迟的想法，她不得不感慨：要是所有人都像徐泛就好了，想知道什么、想问什么就直说，想要什么就直接伸手要。
　　这样迂回曲折的心思，大概也只有徐泛懂，不过……依照她对徐泛的了解，如果徐泛是南意迟或者秦泠，想挑明的东西直接明说，不想说的事情怎么都不会让人发现。
　　但幸好，徐泛这样的神经病，有一个就够了，不能多。
　　秦泠恨不得就地把自己埋了：“等会儿的会议你去跟，有问题及时反馈就行。”
　　上午十点，部门会议由明露主持跟踪大项目进度。
　　十点十分，秦泠的咖啡见底，她想叫秘书办帮忙送咖啡时，门敲响了。秦泠让对方进来，没想到来者竟然是南意迟。
　　“燕助理今天请假，一部分的杂事委托我帮忙处理，”南意迟把咖啡放在她右手边，“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就行。”
　　南意迟注视她，却发现秦泠像无视她似的，眼珠子无处安放，四处打量，就是一眼没落到南意迟身上。
　　南意迟放下咖啡后，不着急离开，嘴角好像挂着浅浅的、几乎看不到的笑，居高临下地说：“秦总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她语气的很正常，秦泠却无端品出揶揄的味道。
　　“没、没有。”秦泠心虚，她不是不想看南意迟，而是眼睛会不由自主瞥到南意迟的唇边，白嫩的颊肉平整光滑，没有任何被折腾的印记。
　　那里什么都没留下，映射昨夜的事情不过是一场梦，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南意迟礼貌莞尔后退出去。
　　秦泠对着电脑，专心致志盯着屏幕，从百叶窗外看进去，只会发现认真工作的总裁，而不是联想到她轻蹙的眉，和她自身的心烦意乱挂钩，毕竟始终停留在第一页的汇报文件不会撒谎。
　　一杯咖啡喝到后面都凉了，秦泠想叫人再续上一杯，拨通电话的手触及到的瞬间顿住：想到等会儿又南意迟上来，秦泠最终断了假借别人之手的念想。
　　她端起咖啡杯，起身出办公室：楼下没人了。秦泠看了眼手机：现在是十二点半，午休时间，都去吃饭了。
　　占据两层楼的简约总裁办，下层是秘书办的中央办公区域，茶水间与总助办公室、人事办公室对立，上层悬空的两个办公室才是秦泠的办公区，另一个则是会客室。
　　明露还没回来，说明会议还没结束。
　　秦泠只好自己去茶水间重新泡一杯，但问题是，咖啡豆好像没有现磨的机器。秦泠上下翻一通，在咖啡机旁类似水杯的下层发现黑色的粉末。秦泠半信半疑，拧开水杯，拿到鼻前嗅了嗅，确信这就是磨咖啡豆的小型机器。
　　秦泠将咖啡粉末倒在手柄中央的承接处，按照她对这台破机器的理解：应该要将手柄卡在下方。
　　咔哒。
　　卡住了。
　　秦泠暗觉自己聪明，不承想她的手一离开手柄，那凹盒掉出去，里面的咖啡撒得桌面到处都是。
　　秦泠手忙脚乱收拾起东西，抱怨自己毛手毛脚时，身后传来救世主的声音：
　　“秦总，没关系，交给我来处理。”
　　南意迟从容结过她手里的工作，一边摁亮小型自动磨豆机，一边用纸巾擦干桌面的咖啡粉，游刃有余将所有事情处理好。
　　“像这样，把手柄卡在对应的凹槽里，向右旋紧就可以了。”
　　南意迟站在秦泠对面，腰靠在桌缘，咖啡机正前方的位置被秦泠占据，南意迟伸手卡手柄时，必须向前一点，因此近一点，再近一点，直到鞋尖轻触。
　　秦泠也觉察到她的靠近。她的气味一出现，秦泠的心思就被勾走，她无心观察咖啡机怎么操作，一颗心被吊着，眼睛顺着握着手柄的那只素白手向上，逐渐到南意迟的肘，然后肩膀，再就是V领露出的皮肤，因为她的动作，衣服遮掩锁骨，时隐时现。
　　靠得这么近，她身上的橙花香更浓郁。
　　秦泠咽了咽口水，视线再向下时，陡然惊觉自己的行为有多冒昧，立刻挪开视线，若无其事转向咖啡机。
　　南意迟转了按钮，咖啡呼噜一下，咕咕咕涌出成串的深黑色咖啡水流，滴滴答答，黏入杯中。
　　“你怎么没去吃饭？”
　　“明总助说她要去开会，我想应该会来不及给你准备午饭，所以我打包给你带回来吃。”南意迟得体笑笑，“稍后我把东西送到你办公室？”
　　她，她原来一直都这么体贴吗？
　　“谢谢。”对上她温柔的眼，秦泠颇为不自在。
　　秦泠不知道说什么，准备离开时，南意迟又摸不着头脑的问：“秦泠，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按照协议，今天就是离婚的日期。
　　也是最后的期限。
　　经由南意迟的提点，秦泠没理由再用自己没记忆这回事搪塞离婚事宜。
　　一下午坐在办公室，秦泠更是心神不宁。
　　能怎么办呢？
　　关于最近和南意迟发生的一切，每件事情都让秦泠思绪万千，但对南意迟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丝毫不会动摇南意迟离婚的决心。
　　还怎么办呢？
　　秦泠陷入沉默：如果离婚就是她想要的，秦泠实在找不到自己还有什么理由挽留她。结婚的前提是相爱，但她们连基石都没有，秦泠不得不承认，也许从一开始，用钱逼婚南意迟就不是正确的决定。
　　她记得在茶水间，南意迟冷静地说：“如果你没意见，今天下午我们就可以去办理离婚，毕竟现在离婚还有三个月冷静期。”
　　“为什么这么着急？”秦泠问她，南意迟耐心解释：“如果你有记忆，就会知道我们离婚的原因，而这三个月难保你不会突然想起来，我不想届时被你质问我怎么有脸继续懒着你这种话。”
　　“提前登记离婚，对你对我都有好处。”
　　下午，秦泠思来想去，近日与南意迟之间的种种：醉倒在家，同床共枕，红绳与腰，一起下班，然后阴差阳错有了那个错位的吻，还有她身上橙花香。
　　她没有主动回避的意识。
　　秦泠深深吸气，空气里注满橙花香味。
　　秦泠只觉头疼，揉着眉心，心思混沌。楼下南意迟偶尔回进出门接水。四点十分，秦泠终于做好决定，下楼敲响秦泠办公室的门，说：一起走吧。
　　公司的事情交给明露处理，明露应好，然后一头雾水地目送两人离开。
　　电梯直达最底层，南意迟主动揽过开车的活，载着秦泠出车库，然后导航去到民政局。
　　秦泠无话可说，眼观鼻鼻观心，南意迟则接着后视镜时不时看两眼，观察秦泠的状态。
　　车子的速度适中，但是下午四点，路上车虽然不少但也不至于堵车，去民政局的路上勉强算得上畅通。
　　前方是红灯，要是没记错，再过两个红绿灯就是上高架桥的路口。
　　南意迟拿出一瓶水，递给秦泠：“喝点水吧。”
　　秦泠回过神，瞧着那只握着水瓶的手，蓦然想到那天下午，南意迟也是这样递了支笔，然后手指蹭过她的手背和手心，轻而快的收走笔，也收走秦泠的注意力。
　　“谢谢。”秦泠咽口水，手机震动了下，她着急看手机的同时，顺手拉住南意迟的手腕，手顺着手腕迟缓地拿到水，力道很轻，如果对方有任何不适，可以直接甩开她。
　　但南意迟没有，是因为她很有礼貌？还是在她看来这个动作并无它意？
　　在秦泠看不到的角落，南意迟露出一点儿笑：意味不明的笑。
　　秦泠的手机不是弹出工作消息，只是某个APP的推送消息而已，秦泠却煞有其事的查看。
　　红灯倒计时结束，后面的车鸣笛提示，南意迟重新专注开车，没人主动说话，但是两人的注意力却在彼此身上打转。
　　秦泠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思索什么，南意迟接着后视镜将她的轮廓描摹个遍：时间不多了。南意迟暗暗提醒秦泠，前方是上高架桥的弯路，她转动方向盘，顺着盘旋的公路向上，驶入高架桥入口。
　　江风将两波的枝叶吹得一边倒。
　　汽车的速度好像越来越快，城市的高楼大厦在视线里闪过，高架桥横跨江水，向下时与另一条路交汇，这个路口很容易发生车祸，上次就是在这个路口发生车祸的。
　　“停车，”秦泠好像突然想起什么，她突然对驾驶座的南意迟说，“马上靠边停车！”
　　车子打转驶入辅路，停在人迹罕至的公园附近。
　　“南意迟，我想到了——我想起来了！”秦泠魔怔似的抓住南意迟的手腕，质问她：“你骗我，你骗我！”
　　“南意迟，我说过的，你要是敢骗我的话，这辈子都甩不掉我！”


第45章 直球1.0
　　“南意迟，你要是敢骗我的话，”秦泠目中威慑触及南意迟的瞬间，蒸腾成雾气，尖锐的嗓音逐渐哽咽，后半句话含糊不清：“我让你这辈子都甩不掉我！”
　　“不会的。”温柔和煦的声音像酷暑天傍晚凉爽的夜风，南意迟甚至带着笑，“秦泠，我不会骗你的。”
　　“只要你问，我什么都不会骗你。”
　　秦泠闷声问：“那你不要和离婚，这辈子都不要，好不好？”
　　南意迟对视她，认真思索后真诚道:“我会考虑。”
　　会考虑，然后没了下文。
　　车进锦园，秦泠到地方该下车了。靠窗的南意迟一直没说没说：其实，车窗还有秦泠的倒影。
　　临到下车时，南意迟突然砸给秦泠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秦泠，你真没用。”
　　秦泠站在车窗前，不知所措，话辗转在舌尖，几番欲言又止后，只闷闷说出：“抱歉。”
　　不知道说什么，秦泠只好交代她：“回去路上小心。”随后转身离开。南意迟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是见她一个人失魂落魄转身后，也跟着下了车。
　　“秦泠！”南意迟叫住她。秦泠回头发现她下了车，蹬脚转向，朝南意迟飞快走过去，“怎么了？”
　　“秦泠，只要你开口留我，我就留下来。”南意迟凝视她的眼眸，将轻飘飘的承诺扔回秦泠手上，让她决定拿起或放下，“我说过只要你问，我就不会骗你。”
　　“我们可以不离婚吗？”几乎是下意识地，秦泠问出这句话时，脑子还处于宕机状态，等她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时，懊悔不已。
　　南意迟这次却没有坚定告诉秦泠“不行”，相反，她定定瞧着秦泠沉默片刻，才说：“秦泠，我从来没想过要和你离婚。”
　　“……”投石入海，波纹阵阵，秦泠感到心停止一瞬后，心海波涛汹涌，眼睛逐渐焕发光彩。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南意迟直视那双怯懦的眼睛，秦泠欲言又止，眼神转来转去，却再没开口。
　　“好，你不说我就当你没什么想知道的了，那现在，换我问你。”
　　秦泠预感不好，下意识后退一步，南意迟即刻伸手勾住她的小臂，她退不了、也不敢上前。
　　南意迟：“你想起来了，对不对？”
　　顶着南意迟的目光，秦泠神经骤缩成团，牵拉全身肌肉僵硬，她梗住的脖颈不受控制，无法摇头，嘴唇紧闭，难以开口。
　　“为什么不说话？”南意迟追穷不舍，“为什么要用这样眼神看我？为什么不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秦泠依旧如鲠在喉。
　　“秦泠，问我。”南意迟心中落尘的的警钟开始呜呜作响，因为秦泠在那里开始兴风作浪。
　　但她本人毫不知情，甚至无辜。
　　“还不问？”南意迟那双薄怒的眼睛下，扬起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那我告诉你你哪里做得不对。”
　　“秦泠，你的眼睛很会说话。那双眼睛三年前看着我时装满好奇、强势还有占有欲，因为你高高在上没有爱过人，所以对我从来只有直白的热烈，说话谈吐随心所欲，想怎样就怎样，”南意迟很了解她，比秦泠想象想象得了解的多，“但是现在，你的眼里充满了不自信和不确定，你觉得自己握不住我。”
　　“你的变化很微妙，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我陪你演那么久的戏，你竟然还没看出我的意图吗？”
　　秦泠眼中露出不可置信，更是惊到难以开口。
　　“如果放到三年前，我提分居，那时候的秦泠只会斩钉截铁拒绝，毕竟连趁人之危的事情她都干了，怎么可能轻易放我离开，那时候心比天高的秦泠只会不惜代价把我留在她身边，但只有和我隔着三年的秦泠才会纵容我，无论我提什么，都会顺我心意，因为她总是感到害怕。”
　　“她感受不到我的爱，我们一起在锦园的半年几乎没太多交流，因为是你提出让我待在家里的。我顺从了，只不过我沉默内敛没什么情绪，所以你以为我过得并不幸福，像个行尸走肉，然后呢，你负气出走半年，这半年间我离开锦园，顺理成章地，我们分居近两年半，鲜少见面。”
　　南意迟说得轻易，但秦泠听到清脆的破碎声，好像下一秒眼泪就要决堤：“因为我让你感到恐惧和无措，所以你也变得敏感了，对吗？”
　　“没错，秦泠，我就是想这样对你，我也想你知道永远被动、永远纵容另一个人在你的领地里作威作福是心甘情愿，但更多的是无奈，我希望你看得见我，不仅仅是目光被吸引，更重要是愿意看得见对方的意愿。”
　　“秦泠，不情不愿为别人妥协的滋味，好受吗？”南意迟凝视她眼睛，一字一句，“这就是我投出去的简历，每一份都石沉大海时的心情，我待业家中，难道不是拜你所赐吗？”
　　“我那时候甚至想，要不然就低头吧，再回徐泛的生物公司。”
　　南意迟和徐泛闹过矛盾，明露当时提过，所以，对南意迟来说，她愿意拉下脸求和，大概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秦泠哽咽良久，才愿意承认这个当时情绪上头时决策有多伤害南意迟，闷声说：“对不起。”
　　“不用觉得对不起，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还不够我满意。”南意迟眼底没了任何秦泠可以看懂的情绪，她更加没底，“秦泠，你也监视了我很久，但真说起来我们其实不亏不欠。”
　　“那通电话的真相你不是觉察了吗？为什么不在第一时间质问我？”
　　“我怕，我怕真相一摊开，我们之间无法挽回，我怕以后你和我天南地北，再也见不到。”秦泠顿了下，认真回答：“只要你想，就总有办法躲开我。”
　　“那我告诉你，就算你没有主动制造车祸，我也会找人撞你，撞得你半身不遂，离不了人照顾的那种！”南意迟似笑非笑，“然后落到我手里，切实体会到身不由己。”
　　真是狠心。
　　“秦泠，哭什么？”南意迟凝视她，秦泠自己都没发现眼泪是什么时候落下的，“哭没有办法解决任何问题。”
　　“对不起。”秦泠迅速擦点眼泪，诚恳道歉。
　　“对不起也没用啊。”
　　“……”当然没用，秦泠也知道没用，她只是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我挺恨自己没有把事情做到绝的勇气。”秦泠低了头，南意迟的视线下挪，已经对视不上，“可是秦泠，我不会那样对你，我和你不一样，我也不想变成和你一样的人，我只是想爱你而已。”
　　南意迟叹了口气，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地无声，“你犯过的错、你与生俱来的傲慢都无法劝退我对你一往无前的决心，在你看到我之前，我就为你着了迷，我爱你狠狠碾碎我审美的美貌，我也恨你天然高高在上的傲慢；我敬佩你的勤奋刻苦，也恨你将一切付出视作无物的理所当然。”
　　“你有无与伦比的天分，也有令人闻风丧胆的家世，你总是让人觉得不公平又总是人觉得你值得，你让我矛盾、痛苦，甚至让我变得越来越看不懂我自己，我什么做不了，所以我只能更加沉默，我只想保护自己。”
　　但这样的沉默，甚至在南意迟还没弄懂为什么深陷痛苦又不能自如应对秦泠时，沉默在两个人之间划开一条银河，谁都没办法逾越。她的沉默终于也把秦泠弄得面目全非。
　　但爱秦泠一定是件痛苦的事情。
　　不爱，更是。
　　南意迟花了很长的时间，还是没弄清那些痛苦的根源，于是，她决定剖开自己，向秦泠坦诚：“我肯定是疯了，才会想要你也理解我的痛苦，才会想要你现在我的位置上，我也想知道从来目空一切的秦泠，会怎么对待自己的感情。”
　　“原来你和我一样，哪怕你生来就有光环，也不比我多懂点爱，我们都是踌躇不前的傻子。”
　　秦泠的眼泪又砸下去，剔透的泪珠一闪而过，旋即，秦泠双手捂脸，声音哽咽：“南意迟，你怎么不扇我两巴掌？”
　　南意迟向前一步，把她枕到自己的肩膀上，她矮，秦泠靠着她的肩膀会不舒服，继而自发辗转与南意迟额头相抵。
　　南意迟：“秦泠，我只是想爱你，我只是想你也能像我爱你爱得那么痛苦地爱一次我而已。”
　　“秦泠，走去你身边，是我自私的决定。”
　　“对我来说，走一步和走一百步就没有区别，当你看见我，不论最后是拒绝我或者接受我，我都甘之如饴。”
　　“我只是不能忍受你的视而不见。”
　　“承认你喜欢我，其实没有那么难。”
　　“意迟，我是傲慢自私，因为我从来不需要为任何事、任何人妥协，我不笨，我只是不聪明、学得慢，你可不可以耐心一点，别让我觉得我可以被抛弃？”
　　“还有吗？”南意迟不满意她的话，“要挽留我吗？”
　　“从前的错我不会再犯，意迟，留下来吧，留在我身边。”
　　南意迟贴在她耳边，声音不高不低地回答：“不好，秦泠。”


第46章 我咬的？
　　“不行，”南意迟莞尔之后又补上她拒绝的下半句话，“至少今晚不行，我们得去收拾东西，把外面的行李搬回去。”
　　“那现在呢？你还是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秦泠哽咽片刻，她想说没有，只不过这两个字不知为何如鲠在喉，最后，她说出口的是另外一句话：“我很喜欢你。”
　　喜欢，只是某个瞬间的事情。
　　只不过事关南意迟的瞬间，很多。
　　“我知道了。”
　　南意迟准备上车，秦泠一个箭步挡在她面前：“我是说我喜欢你，我知道我说过伤人的话，我趁人之危胁迫你签下结婚协议，我也知道自己假装失忆拖延离婚不对，但是不管怎么样，我绝对不会和你离婚——绝对不会。”
　　风拂乱南意迟的头发，她伸手将头发捋顺至后脑勺，以难辨意味的眼神，轻哂：“秦泠，如果你没有叫停我，没有坦诚刚才的话，你知道自己现在会在哪儿吗？”
　　秦泠注视她的眼睛，那双翦水秋瞳绽放出狡黠的恶意。
　　南意迟顺着她自己的视线，指向秦泠的背后，那是高架桥要跨过的江：“在水里，如果你不叫停我，我会一脚油门踩到底，我们一起掉进那条江然后殉情而死。”
　　一辈子不分开。
　　南意迟坦率、肆无忌惮地，将笑容扩大，直到弯曲成月牙的眼睛视线模糊，溢出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掉进衬衫领口。
　　脸上笑着，心在钝痛。秦泠不知道能说点什么，于是伸手拥抱南意迟，南意迟却不乐意，她奋力挣开秦泠倒退两步后，秦泠又缠上来。
　　其实，就算她的痛苦让对方真的理解了又能怎样？南意迟发现，让秦泠痛苦其实不是她想达成的目的，她只是想要……
　　南意迟悲哀地想，她只是想秦泠爱她、懂她而已。
　　*
　　接到医院关停的通知那一刻，莫雯静在堵得水泄不通早高峰的路上。手机滴答弹出消息，莫雯静解锁手机看了眼消息，匆匆一瞥，不准备回。
　　直到这条消息不断在脑海中闪回，她有瞬间恍惚，但狡黠仍然下意识踩油门跟上前面的车，越过绿灯。
　　等这条消息在脑子转几个周天，她后知后觉才明白她不需要再去医院。一脚刹车，车轮滋啦碾过地面，留下一条长而黢黑的印迹，莫雯静身子一顿，握着方向盘的手不知所措，目光呆滞向前。
　　她还没从上班的状态反应过来，医院已经先没了，这条消息的突然程度，几乎是她还没从上班的后劲里缓过来时，她已经是无业游民了。
　　莫雯静怔愣盯着前方的绿化带，不知所措。
　　不多时，电话叮铃铃响起。
　　来电人是莫雯青。莫雯静迟疑片刻后接通电话。
　　“你看通知了吗？”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醒不久的样子，“医院被关停的事跟我没关系，你爸妈铁了心要你继承家业，用这种手段实在意料之外。”
　　我爸妈难道不是你爸妈？
　　莫雯静拿远，看向屏幕中间的“莫雯青”三个字，神情恍惚。
　　沉默将近半分钟后，莫雯静想说话，眼珠子瞪着屏幕，恨不得盯穿，双唇则死死绷紧，一个字也憋不出来，最后沉闷嗯了声。
　　“知道就行，回去好好休息，我跟妈说过了，她今天通知秘书安排你入职，下周一会让你正式入职，这周会安排公司的人给你讲解公司项目和运营实况的最新进展，你做好准备。”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莫雯青阅览文件的动作停了下，正准备说话时，突然传来声音：“我不去。”
　　“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莫雯青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回复，“这是通知。”
　　通知，又是通知。
　　手机里只剩下掉线的嘟嘟声，莫雯静冷静几分钟后，接受现实，拿起手机给对方重新发消息：我知道了。
　　莫雯静伸手擦擦脸，发现自己其实连眼泪都没掉：原来，她也没有多喜欢这个工作啊。
　　周一上班容易遇上早高峰，有人欢喜有人愁。
　　办公楼就在前面一个路口的位置，南意迟远远望着，人却被硬控在车子里，秦泠还在因为早上没有叫她一起刷牙的事情而怀恨在心，停在路边死活不肯走。
　　别说开车门，南意迟连从窗户跳车也不行，四面封死，无路可走。
　　真到山穷水尽时，南意迟也只好顺着秦泠的要求，哄哄她就过了。
　　索性秦泠开车进地下停车场，又有专属的电梯，比南意迟半路下车，干等在一楼等电梯快多了，有时间差才不会被怀疑一起上下班。
　　等在办公楼层时，秦泠没怎么注意，但明露和她的状态简直就是三百六十度大对调：平时干练的总助，这会儿正死气沉沉躲在会客室。
　　原因很简单，因为今早一进办公室时，她又看到桌上摆着正鲜艳的午后伯爵，她的办工桌一个月至少会收到两次的鲜花。
　　明露对着眼前的花发呆，怔愣出神，恍惚数分钟后，起身去茶水间接咖啡。
　　咖啡机几个月前换了新的，秦泠莫名其妙说不够高级，然后把那台旧的咖啡机偷摸抱回家，宝贝似的收藏。明露还没适应只需要摁一下按钮就会自动出液的设置。
　　这些日子来，徐泛都是神秘地回来再神秘地离开，她的行踪不定，只有通讯信息里，明露会时不时收到徐泛的消息，每个节假日都会有收到礼物，没半个月会有鲜花送到她的公寓……或者工位，总之，徐泛的心思无处不在。
　　明露端起咖啡，暂时还不想面对那束花，于是蹬着脚跟转向，坐去秘书办的会客室。刚坐下，人还没缓过神，哒哒脚步声从电梯口传到门口，本来应该越过她直奔办公室的秦泠又忽地停住脚步，侧头，招手，甜甜一笑：“早上好呀，明露。”
　　哇哦，所以和徐泛混太久，脑子会出毛病，幻视秦泠跟人打招呼吗？
　　明露端起咖啡，沉重的眼皮子上下打架，只好低头呆呆喝闷几大口咖啡，瞬间，整杯的咖啡就见底。
　　明露不尽兴，起身还想再牛饮两杯时，又是踩点出现的南意迟走进办公室，路过会客室，然后轻轻点头，打卡，准备上班。
　　明露心不在焉，眼神直勾勾盯着南意迟，尾随她落在自己对面，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出声。
　　南意迟被她盯得发毛，芒刺在背，低声问：“怎么了？我哪里不对吗？”
　　明露点头，诚恳回答：“你的口红色号和秦总的一模一样。”
　　糟了，南意迟举起粉饼盒的镜子一照，发现自己粉调的口红染了一层裸色，那秦泠的口红岂不是……
　　坏了，下次不能和她一起出门。
　　南意迟埋头擦掉口红，重新补涂。对面的明露还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眼神空洞，好似魂不附体，但南意迟一抬头时，明露幽幽说：“就算你们一起上楼也没关系，反正全公司都知道你们已经合法结婚好几年了。”
　　“……”
　　明露端起见底的咖啡走向茶水间，走出门又立刻转过头，脑门叮里哐当撞得玻璃门一颤，吓得南意迟弹射起身，手足无措时，对上那双拉满血丝、眼底青黑的眼睛，搭配惨白的脸色，活像掀棺材板的千年老尸。
　　秦泠扶着玻璃门框站稳身子，低声说：“克制一点就行。”原地转圈，迈着机械的步伐走出去。
　　这个状态，简直诡异。
　　但明露的诡异还不止于此。
　　午休两个小时，秦泠叫南意迟一起去办公室吃饭。
　　明露目送南意迟鬼鬼祟祟进入秦泠的办公室，几乎下意识地，她也跟上前。
　　南意迟进门，饭菜已经摆好就等她“入席”。秦泠正在照镜子，指腹拨弄唇肉，不知道在看什么。
　　“上火了？”南意迟边说边坐在她身侧，秦泠转向她，眼睛还在镜子里打转，回答：“不像是上火，倒像是被磕破了，都肿起来了。”
　　南意迟凑近看，秦泠突然转向她，目光幽暗难明：“是在早上你咬的，忘了？”
　　闻言，南意迟唰地一下，从脖颈红到耳根子，温度还在持续上升，她想起来：今天早上临到路口分开时，秦泠吻着她不放，南意迟的闹钟响了一个又一个轮回，秦泠置若罔闻，无奈，当秦泠探入她口腔时，南意迟用尖牙狠狠磨了下她的唇瓣。
　　秦泠的目光扫过来，定在她视线里，好似又回到今天上午。
　　嘭当！
　　南意迟心声放大，骤然失序，如被击穿的动静来自突然撞开的门，明露木然看着沙发上的两个人，肉眼可见的两个人极速升温，左右开弓拉开距离，坐到沙发的首尾位置。
　　“你们忙，不用管我。”
　　话是这样，明露站在门口阴恻恻盯半晌，两个人做贼心虚似的天各一方，客客气气地各自吃饭，互不打扰。
　　秦泠夹起离自己最近的红烧肉放在南意迟碗里，后者轻轻柔柔说谢，明露歪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丧头丧脑的离开。
　　哦，好奇怪啊。
　　三个人都是这么想的。


第47章 第 47 章
　　“你什么时候回家？”电话那头是个温润的女声，声音得体优雅，“下周安排你去公司熟悉事务，你姐和你说过了吧？”
　　莫雯静坐在落地窗前，举着手机，望着外面的天，闷闷回了声嗯。
　　“原本计划不是让你接手的，毕竟一开始就没有……”女人的声音停顿下，意识说的话不对，又改口：“反正你本来的梦想也不是接手公司，让你干自己喜欢的也算为你好，但是青青她有自己的主意，前几年就背着我们去偏僻的山村非要去基层扎根，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女人说着，声音沙哑，逐渐哽咽，语气里是止不住的心疼。
　　“我知道，下周我会去公司的。”莫雯静无奈，她其实知道自己除了照做无路可走。
　　咔哒。
　　开门声有点闷。
　　莫雯静回头，发现不是自己这儿的门被打开，是手机里传出来的声音，紧接着是轮滑声，应该是行李箱。
　　高跟鞋踩在地面有哒哒的脚步声。
　　“你又要出差？”女人追问，很明显，这番话不是冲着莫雯静的。
　　另一个女声响起：“对，至少有个村的旅游开发项目是我组织审批的，工期已经有四五个月了，实我得跟着去基层现场考察项目进度，不能出错。”
　　“你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女人的声音满是心疼，“你自小身体就差，去那么远的地方，又是一路舟车劳顿怎么受得了啊，放着家里好好家业不做，非要干那么辛苦的差事。”
　　“没关系，我会照顾好自己。”
　　“青青，那你记得早点回来，记得随时报备，有什么事情第一时间联系妈妈，我知道你报喜不报忧，你这个孩子别太懂事了。”女人拉过了行李箱，送人一路到门口，又从门口到别墅前。
　　莫雯静一直听着那边的动静，没出声。
　　直到司机的说把行李交给他就行。
　　莫雯静知道莫雯青又要因公出差，而母亲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心疼、挽留她。
　　莫雯青一再表明马上就得走，不然赶不上飞机，但女人还是拉着她事无巨细交代注意晚上睡觉不要踢被子容易着凉、多喝牛奶按时吃饭、平时戴口罩出门别因为空气不好导致感染等等注意身体之类的话，说着说着，甚至又染了哭腔。
　　“我知道、我知道。”莫雯青推拒着，伸手捧着母亲的脸，擦擦眼泪，顺便交代对方：“mommy，你记得给雯静去个电话，好好跟她说一下，还有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要多注意。”
　　女人嗯嗯点头，目送莫雯青走远才想起电话还么挂断，她拿起手机，莫雯静还在线？
　　女人调整情绪，莫雯静为了体面，在对方喂喂叫几声才应答，说她刚才去洗手间。没带手机，勉强糊弄过去。女人没多说，确认周一莫雯静回去公司就不多纠缠。
　　“好，那你注意身体，好好休息。”目的达到，女人草草交代两句就挂断电话。
　　莫雯静张嘴准备说点什么时，电话只剩下嘟嘟挂断声，话堵在嗓子眼不上不下：至少问一下她吃没吃过饭啊。
　　能拿出对莫雯青一半的细心对待她很难吗？
　　*
　　“莫雯静继承家业才小半年，领域拓展得很快，你怎么看？”
　　秦泠把明露叫到办公室，还以为会有什么事情交代她，结果只是问和她不相关的事情。
　　“那是人家的事。”明露简洁明了回答，“莫雯青向来是别人家的孩子，从不跟我们混，洁身自好，莫家对她有求必应，怎么放得下身段主动约你见面，我就好奇她的意图，没想到是禅位。”
　　——“不过也是，她要从政，就不能两手抓。”
　　“你的消息挺灵通。”
　　明露伸出食指晃了晃，摇摇头：“这个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偏偏我就是一条线，穿梭其中，又不会囿于其中。”
　　“我这里有个和莫家的合作项目，敢不敢接？”
　　“钱嘛，给谁花不是花，只要花得值就够了。”明露抄起她桌面的合同，随意翻了几页，“条件挺合适，我拿给项目部评估，没问题的话就可以签。”
　　秦泠点点头，迎上明露的眼睛直说：“我不想让你对接她们的项目。”
　　明露听得一脸懵，迟疑刹那后说：“行，可以让南小姐试试看，留在她在秘书办打杂实在屈……”
　　“我想让项目部直接跟进，”秦泠否定她的提议，“之前项目部和策划部并在一起，这些年分工始终不明确，底下那两个部长也闹得水火不容，与其不清不楚放在一起搁置，还不如彻底划清界限。”
　　“何况，总裁办这些年跟着我才是一直负责项目的机构，我打算把项目部划出两个分部，一个还是原来的，另一个就由总裁办的人组成，调你当总经理统管项目部。”
　　“为什么？”明露很意外，她一再表明过自己不会久留，她和秦泠、和秦家不是同路人，早晚会分开，因此不愿意涉足秦氏产业太深。
　　“这是我的决定，你好好考虑下，下个月我就会让人事调动任命。”
　　这件事没得商量了。明露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指尖扣响桌面，哒哒、哒哒……明露仿佛沉入海底，四肢冰凉。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应该还是毕业后第一次面试。
　　温尔闻带着简历，联系好人事后被安排在小会议室等人，片刻后，推门而入的是个戴着眼镜、将头发梳成背头的职业女性，剪裁利落、修身得体得西装外套里是一件解开一个纽扣的衬衫。
　　她在资料上一扫而过，入座后一字一顿地念出她的名字：“温尔闻？”
　　温尔闻回对，乖乖点头。
　　“方便问一下你的家庭情况吗？”
　　温尔闻露出疑惑，片刻后回答：“还行，职工家庭，父母开明，虽然说不上什么锦衣玉食，但也不是缺衣少食的家庭。”
　　“你不是本地的，家在南方，大学也在南方，怎么会想一个人来北方找工作？”
　　“……”温尔闻一时答不上来，她先打圆场：“勇气可嘉。这个岗位的要求和薪资待遇会按照招聘贴上的给你，你有异议吗？”
　　“没、没有，但是不需要多考察一下，至少让我做个介绍吗？”不仅是关于对方问的问题让温尔闻一头雾水，就连招聘都很草率的决定，“这么看，贵司很像搞传销的那种不正经公司诶。”
　　对方莞尔：“我招人自有自己的考量，你完全不用担心，我们公司聚焦油墨业务，目前才是刚起步的阶段，可能你会因为场地、人员配置等问题怀疑我们公司，不过，时间久了你自然就知道是真是假。”
　　“既然场地配置不齐全、人员配置不全面，那会不会有随时倒闭的风险？”温尔闻直言不讳。
　　“不会，”对方也坦诚，“这个公司是我和方曼方总一起开的，她负责公司的主要运营，我作为大投资方在背后做执行决策，另外就是她和我都有各自职位，得定时回自己的公司上班，只不过我的公司在国外，在国内的时间不多，所以平时主要是她负责管理公司事务。”
　　“也就是说，如果哪天公司的资金出了问题，我还会用自己的工资垫付，给你们发工资，这点你可以放心。”
　　温尔闻点头表示了解，追问：“方便问一句，我应聘的是业务员，贵司做油墨业务的主要受众是哪些公司？业务方式做to B吗？”
　　“做玻璃这块，主要是车载，不过想做toB恐怕没那么容易，”她回答得轻飘飘，但从语境分析，其实这块并不好做，“目前主流的油墨Tier2公司只认可菱华的产品，想横插一脚难如登天。”
　　“我听说过这个公司，”温尔闻补充道，“菱华的主事人叫徐清笠，她的公司虽然不大，但是她背靠徐清川和整个徐家，前几年爆出过她是徐家很早就认养的女儿，不过就徐家对她和那个徐清川的重视程度来看，让徐清川从政、让徐清笠继承徐家商业这块，说不定是早晚的事。”
　　“哦，那徐家没有亲生的继承人？”
　　“有，当年豪门继承人迎娶草根女主的通稿满天飞，谁不知道，”温尔闻露出吃瓜的兴奋，“不过消息被捂得很紧，至今没有那个草根女主的正面照，就连徐家亲生女儿的任何消息、照片也无迹可寻。”
　　温尔闻败兴，对方却来了兴致，追问她：“那徐家那个没露面的原配长女的处境，你怎么看？”
　　“按照法律，她会在徐家老一辈死绝之后得到部分徐家家产，不过大概率会和这对养儿女打官司。”
　　小说和现实都是这样发展的，按这个套路走的概率很大。
　　“还有呢？”
　　“说实话，我家没那么复杂，我不懂那么豪门的弯弯绕绕，也揣测不出人心，与其问我，还不静观事态发展。”温尔闻摊开双手，耸肩：“说不定事情还有出人意料的地方。”
　　“你说得对。”
作者有话说：
这个时间线切了，已经到小半年后了！（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看出来）


第48章 滑滑梯
　　“为什么突然想到让明露担任总经理？”
　　午饭时，南意迟听说秦泠要重整组织架构的事情，特意问了句，才知道要明露去担任项目部总经理，决定得很突然。
　　“莫家的下一步计划是布局新能源，新能源概念刚出的那几年一直是徐家把持，这几年新能源势大，徐家独树一帜，莫雯静想布局进去要么另辟蹊径、要么功亏一篑。”
　　秦泠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迂回提到徐家。
　　“你想说什么？”
　　“徐泛这几年频繁秘密往返国内外，徐家没空搭理她，自然也不知道徐泛的新公司已经开始招人了。”秦泠似有若无叹口气，“徐家的水不好蹚，我不想明露在再中间栽跟头。”
　　南意迟：“如果明露因此离职怎么办？”
　　“只要不掺和徐家的事，以明露的履历找个新工作或者重新捡起法律专业都不在话下。”
　　“徐泛和徐家的关系很差吗？”
　　秦泠摇摇头：“当年徐万成以舆论迫使徐老爷子接纳发妻之后没多久，就有了徐泛，未婚先孕在那个时候可不少，真正愿意负责的不多，不过后来徐万成还是婚内出轨，两个人离心之后，徐泛母亲负气出走，下落不明，再后来，徐家突然接回来一对儿女，说是资助养在外面的，但其实圈子里的人都明白怎么回事，看破不说破，从时间来看，这对养儿女比徐泛的年纪都大，是徐万成下乡前就有的。”
　　“再后来，徐泛名义上被送出国留学，实际是被徐家舍弃，被那两个私生子挤兑出局，之后的徐家上有徐万成和徐胜昌坐镇，下有两个叔叔从商，徐清川仕途平坦，徐清笠把控菱华，掐住国内的油墨业务的大头，那对养儿女的母亲因此名正言顺地登堂入室，虽然没有名分，但是徐太太的名头，已经冠了好几年。”
　　豪门恩怨，外人不过是管中窥豹，看到的只是别人愿意展示给他们看的，南意迟将徐泛的话和在明维实习得知的事情前后梳理一遍，结合秦泠的信息，逐渐得知徐泛投资嘉航和徐家对着干的目的，于是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那徐景就是徐沁的妈妈？”
　　诶？秦泠挂着满脸疑惑转向南意迟，又后知后觉了然道：“对。不过，她下落不明很久，徐家也没打算报案，徐万成一直无法离婚，那个闻馨——登堂入室的小三儿一直无名无分的被吊着。”
　　南意迟听得很认真，右手肘撑在膝盖，食指抵着下巴，凝视面前的菜，秦泠见她迟迟没反应，以为她在纠结吃什么，索性夹子筷子剔骨的红烧鸡翅送到南意迟嘴边。
　　“啊—”秦泠哄她张嘴吃东西，南意迟顺从将东西送进嘴里，筷子也在唇齿间轻轻磕碰几个来回，“好吃吗？”
　　南意迟乖乖点头，转向秦泠，碎发垂在她鼻尖上，秦泠端详她吃饭时鼓起的腮帮，像藏食的仓鼠那样可爱，带着笑伸手拨开那碎发，发现垂在山根处的睫毛。
　　“别动，有个东西。”秦泠凑得很近，右手捧着她耳侧，食指在南意迟的山根处轻轻撩动，像在捧连似的，轻轻呵护她。
　　两个人坐的并排坐，其实并不好拿开睫毛，秦泠只得向南意迟的方向侧过去半个身子，整个人都挂在南意迟面前似，南意迟这下就嘴里的东西都不敢咀嚼，屏息凝神注视全神贯注拨开她山根杂物的秦泠。
　　秦泠不瘦，相反，她是骨量特别饱满的那种长相，皮肉贴合，皮肤也是不符合主流审美的黄皮偏白一点的，用专业术语来说应该是黄二白，冷色调，额头饱满，眉弓强势衔接的鼻骨也格外有量感，唇厚而丰润，裸色的口红将她的气场展现得恰到好处，既不内收也不会过度外放。
　　那样饱满的鼻梁……就差能滑滑梯了。
　　秦泠拨走睫毛，抬眸发现南意迟已经盯着她的鼻子出神了，索性也不说话，顺杆爬地将鼻子更靠近南意迟，让她的鼻尖轻轻碰到她的鼻尖。
　　南意迟梗着脖子欲后退，不曾想秦泠的手发力，将她牢牢禁锢，鼻尖碰鼻尖，气息缠绵交织。秦泠向下，令南意迟的鼻尖一点一点划过她整个鼻梁。
　　从开始的鼻尖相触，逐渐交叠。
　　头都快熏迷糊了。
　　秦泠每进一点，南意迟就想退一分：明明应该退，南意迟又不是真的在退，在和秦泠的鼻尖相触时，分分合合，合合分分，几次三番地秦泠向前她后退，她向前秦泠后退。
　　南意迟呼吸彻底停滞，心跳空白而异常快速，口腔像经年干旱的田地，皲裂出不规则纹路，亟待拯救。
　　故意折腾她吧。
　　秦泠轻轻舔了发干的唇，也是这样想的。唇舌间的热气喷出去，灼到对方的唇，害得南意迟心惊，重呼吸时也涌出热气，一报还一报，互相折磨。
　　真是费了老命了。
　　秦泠的眼睛向上，追到南意迟躲闪的眼睛，虎视眈眈地凑到跟前，追着她索吻，南意迟烫伤似的避开，迎上、错开，迎上、错开，差一点，又差一点。秦泠不恼，似笑非笑地歇住好似在欺负她的举动。
　　欲拒，则还迎。
　　不停打着退堂鼓的南意迟见秦泠后退，她却突然向前，秦泠猝不及防，鼻尖抵着鼻尖，蹭着，从上到下，直到彼此的鼻尖碰到颊部，呼吸错乱，仿佛全身的血线交织，唇峰碰到唇峰。
　　热意转瞬即逝。
　　碰到了又好像没碰到。
　　意犹未尽。
　　秦泠不满是否浅尝辄止，捧着南意迟的脸又要吻上去。
　　门咚咚作响，咔哒打开。明露逆光站在门口。
　　天，好像来得不太是时候。
　　这会儿秦泠背对门，又挤在南意迟跟前，就算不是真的做什么也很难没有嫌疑。
　　南意迟僵得脸都硬了，秦泠头脑风暴，捧着对方的脸，幸好那根睫毛还在她指腹上，秦泠就差默念上百遍万幸。
　　于是秦泠淡定回头，看到来者明露：“有什么事吗？她脸上有东西，我给她拿一下。”
　　好生硬的解释。南意迟从秦泠的手机解脱出来，立刻撇过头，不愿意面对眼下的尴尬局面。
　　“没事，我来交个东西。”明露强颜欢笑，拿着牛皮信封放在办公桌上，临走又突然转过身，对秦泠说：“我忘了说，我是来辞职的。”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担任总经理，”明露停顿好一会儿，脑子笨重到无法运转，她听到秦泠的疑问，但却需要缓和好一阵子才能回过神：“因为我还完债，要去做自己的事情。”
　　还债？
　　秦泠与南意迟面面相觑，没来得及问话就听明露说：“我从九岁得到秦姐的资助，小学每年学费五千，每年开支三千，用了四万八，初高中是寄宿，每年学费两千八，每个月开支一千，用了二十四万；大学四年，只有一年的学费是六千，然后生活费至少花去三万，还有……”
　　还有秦煜书带走明露后，每年给明父明母的一万补偿金，一共是十七万。
　　明露默然，停顿后继续说：“拢共是四十九万四，算五十万，我在公司干了四年，头两年年薪二十万，后两年工资八十万，我只拿一年的薪水。”
　　末了，明露没头没尾补充：“我要离开京市，我要回去。”
　　回哪儿？
　　秦泠没追问，只继续说：“记得回来就行。”
　　明露点点头：“这个月我会把一切事务全盘交给南小姐，有其它不懂的地方，秘书办的同事会帮忙，不用担心。”
　　尽管明露提离职提得莫名其妙，但秦泠早就做好她会离开的准备，毕竟，明露这样的高材生做秘书总助，确实屈尊。
　　明露离开后，秦泠拿着辞职信，望向南意迟，后者还是回避她，只不过耳根子红得骗不了人。
　　明露第二天下班就交接好离职工作，秦氏大楼下停靠极为低调的电车。明露打开车门坐进去，徐泛含笑问：“这么快就收拾好了？”
　　明露点点头。
　　“我以为你不会上车呢。”徐泛露出笑，“
　　就算安排不好也来不及了。明露低头扣上安全带，徐泛从后视镜看到后面的车，闷声说：“抱歉，好不容易我可能没时间陪你了，他们在跟踪我。”
　　明露点头：她们本来也不是什么应该互相陪伴的关系。
　　南意迟看见她上了徐泛的车，秦泠收拾东西耽误了下，姗姗来迟。
　　南意迟还望着那辆没影的车，手却被人从后面握住，秦泠拉着她手，令她把注意力都放在自己身上。对视时，秦泠不加掩饰的得意。
　　南意迟无奈一笑，跟着她并肩走向电梯，进入地下停车场。南意迟：“你不担心明露吗？”
　　“有什么好担心，她不想说我还能撬开她的嘴不成？”秦泠一脸无所谓的坦荡，“明露小心谨慎得很，又是法学出身，虽然她总是暗中盘算什么还债之类的，有点不近人情，但从小的情分假不了，她肯定不会做什么对我、对秦姐不好的事情。只要她好好的就成。”


第49章 初见
　　“莫雯静。”温尔闻看着手里的资料。空旷的会议室里，只有她手指轻敲桌面的嗒嗒声格外突兀。
　　“莫文静，好有意思的名字。”温尔闻皱鼻子的感慨，将资料传给旁边的徐不言，“给她取这个名字，家里人肯定很疼爱她吧。”
　　“随你理解。”办公桌对面的人挂着的电脑会议正在开会，主持会议的人操着一口咖喱味的英文，不是很流畅，“业务这一块你已经熟悉实操一年，这是真正放手让你主导的第一个业务，徐总提前打听过今晚她会出席香山苑的商务局，安排助理提前订到了包厢，到时候怎么拿到她的联系方式看你的本事。”
　　“当然。”温尔闻心思百转，忽地问：“难道徐总没有她的联系方式吗？”
　　“有，但是徐总目前的身份不方便露面。”方曼安静一瞬，又好心提醒，“别打听太多，也别太自信，一口气吃不成胖子，能有个联系方式保持联络就差不多行了，别指望能通过她拿下莫氏整体的油墨代理。”
　　温尔闻认真看着她的资料，认真又不走心的闷嗯一声。
　　香山苑的位于城东郊区种满枫树的半山腰，是私人打造的，仅从满山的枫树进口自加拿大就能看出其中的造价不菲。
　　车在靠近香山苑一百米的停车场停下，剩下的路则依靠等在路边的侍者带路，沿途风景绮丽，满地落叶，每一步都走得嘎吱响，颇有情调。
　　香山苑前门是数重台阶，整个牌面就占据视野，温尔闻站在门口，恍惚以为自己是大户人家的丫鬟，自觉是那来见世面的温姥姥。
　　跟着她见世面的，还有两个同事，但名义上是聚餐吃饭，她请客。
　　“哇塞，温姐大手笔。”两个小女生感慨。温尔闻笑笑不说话，反正能报销，怕什么。
　　香山苑很大，要走过青石板路、小桥流水，假山亭台，进入主堂，沿用错落有致的阁楼设计，处处留白，到各个角落的盆栽，它们拉长身子，在这个那个的角落摇曳，含羞带怯的刷存在感。
　　侍者带三个人上木质楼梯，包厢基本都在二楼，二楼中央是巨大的开放式餐厅，以楼梯分隔，包厢独立半层楼，包厢有大有小，但零零总总也有十来个，在寸土寸金的京市包下一个山头已经是大手笔，还能费心思造得如此独树一帜，成为新的网红打卡点也不稀奇。
　　虽然知道莫雯静今晚可能出现在这里，但她不知道莫雯静具体的包厢号，更不确定她会什么时候出现，会待多久。万一错过……
　　温尔闻望着开放式的餐位问：“那边的视野好像挺不错，可以坐吗？”
　　“不行哦，”侍者俏皮地摇摇头，微笑拒绝“那边的位置虽然没有人坐，但是也需要提前预约，平时很人很多，今晚没人是因为那里全包了。”
　　这就犯难了。温尔闻笑笑，但她不好为难侍者，乖乖跟着她去包厢。
　　“没事，我们先去包厢点菜。”
　　包厢名兰野，这个位置左右都是最大的包厢，中间应该是做杂物间的，只不过包厢设计时已经内置服务台，又在中间做杂物间不美观，所以改成嵌入式的中央小包厢。
　　不得说是好地方呢，一道凉前菜腌渍樱桃萝卜要288，桌上三个人见了菜单，彼此视线相互传递：想抢钱直说。
　　温尔闻不信邪地点那份萝卜：菜上来，是极其精致的白玉瓷盘上托堆成山的、珠圆玉润的红色小萝卜，左右两端点缀粉蕊白瓣的蝴蝶科花，樱桃小山上蘸层蜂蜜似的酱，挂着萝卜边缘，缓慢下淌。
　　温尔闻夹走最上面的萝卜，底下就剩三个了：好歹是288，就买回来4颗拇指大小的萝卜，天杀的资本家。
　　樱桃萝卜上的酱不是蜂蜜，是桂花酱，酱的香甜和樱桃萝卜的爽口在口腔里并不曼妙，反而是一种诡异地口感，又脆又黏乎。
　　难评。
　　温尔闻面色不改，把它推给另外两个姐妹，嘴上说：好吃，都尝尝。一口下去，面色大变。
　　经此一遭，温尔闻可算老实了，安安分分点了常规到天价的菜。
　　温尔闻没什么食欲，吃了小半碗饭就想出去碰碰运气，不过，她没那么好运气，转了一圈，谁都没碰上，只好死了心，去洗手间。
　　去洗手间的要穿一条走廊，走廊中间此刻站着两男一女，那中年男人有最标志性的特征：大肚子。
　　女人在中间，男人围着她，两个人左右那些大半盅酒，一个劲儿说：“徐总，给个面子嘛，毕竟之前我们和老徐总出来，他也是敬我们的。”
　　说话的中年男人醉醺醺，开口周遭的空气都充满酒味，实在恶心。
　　另一边的男人也推搡着，手里的两个酒盅，举一杯到女人眼前附和：“就是就是，喝一个嘛。”
　　女人有些醉，连忙摆手：“不行了不行了，今天你们都挨个敬我了，我没推辞，这会儿实在喝不下。”
　　温尔闻原本只是路过，多瞥一眼，正是这一眼叫她觉得有点眼熟，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那个女人是谁。
　　温尔闻顿时转头，撞开其中一个男人，扶着中间有一丝醉态女人，结过其中一人的酒盅。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是我老板，我是秘书。”温尔闻举着那大半盅酒，一饮而尽，“我老板不甚酒力，这杯我代我老板敬两位老总。”末了，倒扣，酒水挂壁却没流出来。
　　中年男人傻眼：没见过一口闷，吨吨牛饮的。温尔闻挑眉：“二位随意，我先带我老板去洗手间处理下。”
　　两个男人没想到她这么能喝，他们只是故意刁难刁难徐清笠而已，可没想把自己的高血压喝出来，于是挺着大肚子赔笑，说回去等。
　　温尔闻则扶着佯装不适的人去洗手间。
　　“谢谢。”对方声音温润，如清泉沁人心，顺便给她忠告：“不过，别人拿过的酒最好别喝。”
　　温尔闻半开玩笑：“下次早点说就好了。你记得等会儿看着点我，要是有什么意外，还请麻烦你帮我打120。”
　　叫她不似作假，徐清笠补口红状似无意地问：“我看你面熟，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没有吧，”温尔闻坦然笑说，“你这样的美女，我要是见过肯定过目不忘，我帮你挡酒只是因为我们都是身在职场的女性，懂你的难处，帮你出于好意，你不用觉得受之有愧。”
　　“谢谢。”徐清笠补好口红，转身面向正在镜子前洗手的温尔闻，“回头见。”
　　温尔闻微微一笑，然后透过镜子，看到她的背影走远后才窜出洗手间，注意到她拐进的的包厢：【白马亭】
　　温尔闻有些不舒服，应该是酒精上来了，在胸口顶出带着味的嗝，她皱眉扇扇鼻，很不喜欢这个感觉。
　　这就酒精未免太快。
　　手机震动了下，温尔闻掏出，看到那两个同事发的消息，然后拍拍脸，准备回去看看。
　　温尔闻七拐八绕，脚步虚浮，猛一推开门，灯光亮得晃眼，一张圆桌坐满了中年男人，只有正中间的主位端坐女人：身形瘦削，她旁边的酒盅丝毫未动，满桌劝酒的男人没人朝着她。
　　温尔闻虚焦的眼神露出清明，转瞬即逝。
　　众人面面相觑，无不和温尔闻一样，只不过他们脸上挂红，眼睛差点睁不开，都没反应过来。半晌后，包厢里鸦雀无声，直到温尔闻正对面的男人，他还保持着给旁边女人倒酒的姿势，突然说：“不是，你谁啊？”
　　温尔闻退后两步，连忙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进错门了。”
　　温尔闻一边道歉，一边退出去。合门刹那，与主位的那个女人碰上眼：她就是莫雯静。
　　徐清笠也注意到她：不过看温尔闻昏头昏脑没认出她的样子，可能真是那一盅就给她灌醉。
　　温尔闻退出去以后，回到自己的包厢，将包厢门敞开些，她们的包厢算不差，正对上楼的楼梯口，只要莫雯静下去或者去洗手间、开放餐座透气，那她的机会就来了。
　　可算功夫不负有心人，温尔闻赖着没走，抬头转脖子时，瞥到侧边玻璃上多出的人影。
　　温尔闻立刻起身走出去，对面的开放餐厅是一体落地式玻璃窗，在这个半山腰，能将整个京市的夜景尽收眼底。
　　莫雯静一个人站在角落，氛围灯的下方是死角，她黑色的衣服基本将她的行踪隐匿，不会引人注目，何况，里面已经喝得不省人事。
　　莫雯静不知道在想什么，玻璃外灯火璀璨，玻璃内侧是她面容倒影。她的手露在外面。
　　“这是我的名片，莫总有时间随时可以和我聊聊。”
　　手里突然被塞进东西，莫雯静一惊，拿起来，灯光照亮名片上的名字：温尔闻。莫雯静默念两遍，抬头瞧了眼温尔闻，点点头示意她知道了。
　　温尔闻见她只看名片没有动作，在她抬眼时对视上，说：“不加我的联系方式吗？”
　　嗯？
　　“现在吗？”莫雯静挑眉，眼中露出点错愕。
　　“对，”温尔闻见她没有动作，直接莞尔催促，将她放在身侧的手推向那张名片的另一角握住：“如果现在不加的话，我就不能及时通过你的好友申请诶，我不喜欢让人久等，尤其是重要的人。”
　　闻言，莫雯静微微骇然，在温尔闻的注视下，她掏出手机加了温尔闻的好友和电话，消息一发送，温尔闻立刻通过对方的好友验证。
　　“好朋友，你好。正式介绍一下，”温尔闻微笑，眼睛像月牙似的，“我是明华科技有限公司的业务经理，我们公司主营车载玻璃油墨业务，有机会来我家聊聊？”
　　你家？


第50章 示好=示威？
　　莫雯静沉默片刻后，摇头，而后一本正经拒绝：“我不会去你家的。”
　　嗯？
　　温尔闻眉头几乎是在莫雯静话落的同一时间不受控地轻轻跳了下，被她一句话弄得莫名其妙。
　　温尔闻缓了缓思绪：“我们公司目前在京市只有事务所，地方小，本来不太好意思招待您，但您要是愿意来我这儿，也算蓬荜生辉。”
　　“其实我的意思也不一定非得是我家，咖啡厅、饭店包厢，您有时间，在哪儿都可以聊聊天，”温尔闻权当听不懂对方是否有什么言外之意，还是笑意盈盈，崇她摆摆手机说：“手机或者电脑上挂会议链接也行。”
　　看见落地窗前的两个人，徐清笠也掺和进来，她来得慢，只听到最后一句，轻慢地哼出声，引起温尔闻和莫雯静的注意。
　　“原来你走错包厢，是故意的。”徐清笠听见她们说挂会议，很难不想到温尔闻是来抢生意的，何况莫雯静手里还捏着一张新的名片，更坐实她的想法，“枉费我还担心你是不是不认路了。”
　　徐清笠浑身上下散发敌意，像炸毛的猫，很难不让人觉得是来找不痛快的。
　　温尔闻耸肩：“你是担心，但也不见你真给我指路。”
　　“徐家的生意盘可不好抢，不是什么小门小户都能横插一脚的。”徐清笠掏出她的名片，卡在指缝间，居高临下地递给温尔闻，傲慢非常的口吻说：“诺，勉为其难给你个机会。”
　　明显，她想挖温尔闻进她的公司。
　　徐家。这么一提，温尔闻瞬间就想到了菱华油墨，这个公司执行总裁就是徐清笠，她的资料，温尔闻也看过。
　　难怪觉得对方眼熟，原来是对家。
　　“当然，想要就得争，”温尔闻毫不遮掩，她的头发盘在一起，鬓角额前没有多余的碎发，露出完整的圆润饱满的头骨，衔接头型的颞部饱满，下颚线清晰流畅勾勒出堪比教科书的圆脸，笑起来的时候，颧骨会有明显的颊肉。
　　温尔闻对着徐清笠笑，然后转向莫雯静说：“就算争不过能交个朋友也不算亏。”
　　莫雯静惊诧她热情得伸手搭上自己的手臂，然后说话时头微微向她倾斜，身子会向她靠近：她的一切都如此鲜活。
　　莫雯静凝视她的眼神明明灭灭，一股莫名的情绪从心底喷涌，心堵得慌，莫雯静自己却说不上为什么，一时间竟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那张悬在半空的名片，始终没等到接它的手。
　　“还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徐清笠嗔笑，若无其事收回那张名片，在看不到的地方，手指咔嚓咔嚓将名片戳穿，皱成团揉在手心，“初出茅庐的牛犊早晚会吃亏的。”
　　“谢谢徐总的提醒，我会谨记的。”末了，怕她不安生，温尔闻还特意补上一句：“放心。”
　　“这个点，也差不多该结束了。”温尔闻做出请的手势，示意莫雯静给她个表现机会，“我送您回去，路上聊。”
　　温尔闻当然不是真要开车送她回去，毕竟她喝了酒，可不能犯糊涂。
　　“她的车就停在这栋楼后面的院子里，恐怕你还不知道车能开进来吧，”徐清笠先一步截断她的话，“更想不到人家有专职司机等着呢，用你上赶着表现？”
　　这番话带着挖苦。
　　温尔闻不恼，反而露出笑，目光如炬看着徐清笠：“送不了莫总，那我送送你。”
　　什么意思？嘲笑她的车开不进来还是笑她没有专职司机？又或者，是因为知道她，看不起她私生女的身份？
　　“谁要你送？！”徐清笠紧绷着脸，强行扯出体面的镇定模样，然后翻着白眼，自行离开，“谁要你送！”
　　见徐清笠离开，莫雯静也打算回去，只不过下楼去后院，她发现温尔闻一路都跟着她。
　　莫雯静以为只是上下楼方向顺路而已，但是到了后院门口，温尔闻还是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她只好问：“你已经送过我了，别在耽误你自己回去。”
　　“且不说我喝了酒不能再开车，同事已经把我车开走了，”温尔闻看了手机，时间是十点半，“这个点也很难打到车，既然顺路，不如把我也送下山找个路口扔下我，让我自己打车回去？”
　　举手之劳，最难拒绝，何况她是女性。
　　无奈，莫雯静只好丢给她一句上车。
　　车子打亮双闪，然后开车院子，后院的位置在高处，出门要走一段路才是院门口，顺着路再往下才是停车场，这中间有路灯。
　　借着路灯的光，徐清笠看到一驶而过的车后座，坐着两个人：还让她坐到了，真是厚颜无耻！
　　徐清笠恨得原地跺脚，还是得老老实实走去停车场，打电话叫代驾来开车。
　　车子开下山，莫雯静有些不舒服，靠在后座，眉心拧成一股绳似的，温尔闻安静瞧着她：她现在需要休息，索性温尔闻就没有出声打扰。
　　司机眼力见很好，看到老板不舒服，放慢速度，来得异常平稳。直到到十字路口处时，等红绿灯的间隙，莫雯静的手机弹出一条消息，她拿起手机看了下：是温尔闻发的。
　　什么都没有，是个定位。
　　“什么意思？”莫雯静揉着眉心问她。
　　“莫总都做了好人好事，不如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给我送到家好了。”温尔闻颇为没脸没皮，“或者先去你家，再去我家。”
　　闻言，司机的目光的比莫雯静更先来，她透过后视镜看到那个可爱的、有着说不上来亲和力的小姑娘说出得寸进尺的要求。
　　莫雯静：真是胡闹。
　　莫雯静靠着车窗，闷声说：“先送她吧。”
　　温尔闻狗腿的赔笑：“谢谢莫总！”
　　送温尔闻回去之后，莫雯静到家已经快十二点，她真有点熬不住了。
　　莫雯静不是一杯没喝，但她的酒量实在差，小量杯两三杯就受不了了。回到自己的公寓，灯也没开，借着落地窗外的光线，摸去自己的房间。
　　头疼，但睡不着。
　　房间里开了空调，很暖和，莫雯静也用不着盖被子，只随手扯毯子盖在腰部。黑暗里，她辗转反侧，脑海里昏昏暗暗，好像在车上眯了会儿，现在反而睡不着，脑子里开始放映诡异的事情：温尔闻说话时笑意盈盈的模样。
　　她和徐清笠争得有来有回，莫雯静有心无力，实在不想在中间插话，可她却瞧了温尔闻一眼又一眼，思来想去很久，终于搜刮到一个词：羡慕。
　　她看着很年轻，也的确很年轻，就连别人的挖苦都能当做褒奖，野心也不必遮掩，哪怕输赢，都只不过是她的谈资。
　　年轻，年轻真好。
　　上一个和她一样年轻的人，还是秦泠。
　　莫雯静默默感慨一句，翻个身埋头继续睡。
　　手机在黑暗里叮咚响，莫雯静伸手去掏，屏幕亮起的瞬间，弹出的是莫雯青的消息。
　　[听说你布局新能源产业，手上有不少项目]
　　她没回，几分钟后，对方又发来消息。
　　[关于玻璃喷涂的业务你有考虑的公司吗？]
　　莫雯静还是没回，只不过这次沉不住气，直接挑明。
　　[徐家有油墨涂层，可以考虑，另外他们有其它投资研发的涂层也可以试试]
　　[这不是我应该考虑的，产业链上游有Tier2厂商，只要合规就行]
　　[但你是终端，终端指定总能省不少事，我不想有太多幺蛾子]
　　[你懂我的意思？毕竟我们和徐家今时不同往日]
　　[是啊是啊，谁不知道莫家大小姐要和徐家那个私生子结婚]
　　莫雯静打完字，按发送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该是删点字，改成另外的几个字：我知道了。
　　[周末回趟家，我们聚一聚]
　　[我问过秘书，你周末没什么重要安排，其它的事情都推了吧]
　　莫雯静的视线停留在屏幕所谓的“其它事情”上：什么叫其它事情，她私人的事情就叫其它事情？
　　她没回复，对方扔过来一句：[看到了就回个消息]，顺势丢过来一张早点睡的表情包。
　　看，其实根本就不在意她的想法。
　　她没有提异议的权利，从来都是。
　　莫雯静重新缩回被子里，她闭着眼睛，温尔闻再次出现。
　　温尔闻笑，说，想要就得争。
　　好天真。
　　莫雯静苦笑：她连争的资格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里又弹出好几条消息。莫雯静懒得再看，直接长按，把手机关机。
　　温尔闻回到家是十一点多了，回到家卸妆后又冲了热水澡，洗去满身的酒味后，敷着面膜坐在电脑前，将今天的情况一一记录下来，然后转发到和老板的几个人的群聊里。
　　做完这些事后，已经快一点。
　　温尔闻对着手机犹豫了下，还是决定给莫雯静发了消息，精英这个点应该还在处理工作吧。
　　顺便感谢她的搭车之谊，精挑细选一通之后，看中一张表情包，发给莫雯静。
　　对方没回。
　　于是她编辑文字：莫总，很谢谢你今天送我回来，有机会的话，请你吃饭。
　　又没回。
　　温尔闻疑心她觉得会牵扯工作，于是补充申明：不会借机和你聊工作的，我对我公司几斤几两还是有数的，纯是我的感激之情，周末有空随时约我。
　　温尔闻怕自己太官方有嫌疑，遂附赠一张扭捏送心的表情包。
　　然后温尔闻起身刷牙，准备睡觉。
　　温尔闻临睡前，又抱着手机看了会儿，始终没有弹出对方的信息。
　　还不回消息吗？


第51章 司马昭之心
　　日上中天，温尔闻发现她还是没有回消息，或许人家根本就不在意。
　　莫雯静第二天打开手机，发现给她发一堆的消息不是莫雯青，反而是温尔闻，她准备回点什么，但是手指刚准备打字时，秘书给她发消息：
　　[小莫总，今天中午12点，太太、先生和莫主任在家，和您吃到。]
　　快十点，时间不多，莫雯静收拾了下，联系司机准备去别墅，回复温尔闻的消息还停在对话框里，没来得及发出去。
　　车到别墅门口，莫雯静感到心口更堵得慌，回这个家从来就没有过好事，所以当她高中、大学搬去学校住的时候，能不回去就尽量不回，以至于后来她有工作，更不愿意回，所以在一个城市，除非他们主动找，否则莫雯静不回。
　　既然找她，那自然也不会是什么好事。
　　至少，不是为了单纯吃一顿饭。
　　莫雯静重重喘口气，跟着管家进门。
　　屋子里气氛诡异，小小的四方桌，面向门口的是莫雯青，左右两侧是父母，多余的空位没有椅子，这个家只有三口人似的。
　　“管家，给她拿张椅子。”莫女士开口让人拿椅子，反而是莫雯静先接话：“不用，我是外人吗？连椅子在哪儿都不知道？我自己去。”
　　管家跟着莫雯静走向杂物间，杂物间是上二楼的楼梯下，一般会有两三张的椅子放在楼梯下，但现在，这里空出来了，空荡荡。
　　莫雯静有点不知所措。
　　“二小姐，之前大小姐说这里放东西影响美观，特意在后面新开了杂物间，椅子在里面。”管家推开黑暗深处的门，打开灯，然后拿出椅子。
　　还真是外人。
　　管家拿着椅子，和她一起到餐桌边。
　　这会儿快十二点半了。
　　莫雯静刚坐下，捡起筷子准备吃饭，她真有点饿，夹了东西准备吃，菜还没进嘴，对面的人先发话：“长辈都还没动筷子，你就吃上了？在外面当贵宾当惯了，回家也当自己是贵宾？”
　　闻言，莫雯静胃口全消，放下筷子，神情恹恹半垂眼眸，注视面前拿到白灼菜心，静等对方发话。
　　“我问你，现在几点了？”莫雯青话落，除了墙上的钟表滴滴答答声以外，没人出声。
　　滴滴——答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莫雯静没抬头，却有种自己时罪犯的感觉：她清楚感知到，头顶有一束光照着她，对面有三个人虎视眈眈，像升堂似的问“你可知罪？”
　　莫雯静实在不知道说什么，鼻息重重释放出一点压力，准备说话时——
　　“家里这么多人都到了，就等你一个，我没有提前和你打招呼吗？为什么不早点到？”
　　莫雯青的语气有点冲，但当她意识到之后又会放缓语气，继续问：“路上有事情耽误了？”
　　莫雯静彻底歇菜，不清不楚嗯了下。
　　“难道我没提前说？”莫雯青看她爱答不理的态度实在有点气不打一处来，立刻反问，“我给你发消息，让你把不重要的事情推掉？有什么比我们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顿饭还重要吗？”
　　面对莫雯青的质问，莫雯静只觉得有心无力：反正不管怎么样，都会是她的错。
　　就像现在。
　　“怎么，说句话很难吗？”她迟迟不开口，莫雯青便又再质问，父母也都在帮腔：“你姐问你，你说句话啊，有什么事情说出来就好了。”
　　“你知道青青身体差，工作很忙，就别故意和她怄气。”
　　这番话，从小听到大。如果不是因为莫雯青只是身体差，而不是需要什么配型之类的东西，莫雯静真怀疑自己的出生其实就是为充当莫雯青的血包。
　　莫雯静觉得累，长叹一口气，拿起桌上的湿巾擦擦手直说：“面了见了，饭也吃了，有什么事直说。”
　　“你以为叫你回来是有事求你？”莫雯青觉得她简直不可理喻，“我工作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有时间回来一趟，你觉得我就是为了有事情求你？”
　　“随你怎么想，你要我做的事我都做了，这顿饭就到这儿。没别的事的话，我要回去。”莫雯静起身就走。
　　莫雯青愤然拍桌：“你还觉得委屈了？你想要的我什么没让给你？”莫女士立刻安抚气得像炸毛猫一样的女儿：“别气别气，她不愿意让她走就是了，妈陪你，不用管她。”
　　“妈，你也听到她刚才说什么……”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一扇门隔绝在外。莫雯静站在门口，从进门就垂着的眼睛终于抬起来，望望天。
　　嗯，阴天，挺好的。
　　别管我最好，莫雯静站了会儿。随她们怎么想，反正只有莫雯青舍弃的东西才会轮到她继承，什么都是：
　　因为莫雯青身体差，所以她们她学医，给她开医院练手；
　　因为莫雯青不想继承家业，所以把医院关停，抓她回来继承莫家集团；
　　因为莫雯青从政需要徐家帮助，所以让她的布局资源倾斜给徐家。
　　什么都围着莫雯青转，搞得像地球没有莫雯青就不会转一样。
　　莫雯静想得心烦意乱时，手机突然弹出消息，她随意一瞥，竟然又是温尔闻的。
　　没有上下文，只是一张莫名其妙的表情包。
　　对话框是她婉拒温尔闻的草稿：不用，顺路而已。
　　莫雯静删除内容，这会儿正烦躁，不打算再理会温尔闻，结果对方又发来消息：城东有家的老馆子，味道很不错，要是路过你也可以去试试。
　　提到吃的，莫雯静划出聊天界面的手停住，这一趟连饭都来得及吃就闹了一通，从早到晚就喝几口水，确实饿得慌。
　　莫雯静当即改变主意，给她拨去电话，对面犹豫一会儿才接通。
　　“莫总？”温尔闻小心翼翼试探唤她。
　　莫雯静不轻不重嗯了下，然后接话：“地址发我，我去试试。”
　　温尔闻有些意外，这原本只是她来回切app，不小心发错消息找的弥补借口，没想到莫雯静会当真，索性顺杆再问：“现在就去吗？”
　　她又嗯声，温尔闻嗅到一丝机会的味道，立刻说：“那等会儿见。”
　　她道再见之后立刻挂断电话，不给莫雯静拒绝她的机会，然后把地址发给对方。
　　断线声后，莫雯静沉默：她好像没说要跟她一起吃吧？
　　司马昭之心。
　　莫雯静暗暗想，有点后悔给她打电话的决定，但对方发了地址，她不能不去。
　　老馆子的定位在古城内，莫雯静把车停在外面，顺着定位找到地方，发现这个位置在风雨桥，桥头是店面，沿桥两侧摆放着客桌，吊下透明门帘，既能遮风挡雨，又不影响视野。
　　实在想看桥头风景，也能把门帘拉起来。
　　这会儿是阴天，既不会有斜风细雨，浸湿衣服；也不会有烈日当头，照得水面波光粼粼得刺眼，所以温尔闻把门帘卷起来，坐在正中间的位置，炉子生了火，她正在捣鼓烤年糕饼，花生瓜子也放上面，东西翻得动作手忙脚乱。
　　莫雯静走进桥，河道的风微微一吹，心烦意乱的情绪被扫掉大半。温尔闻抬头不经意一眼，看到了莫雯静。
　　她穿了黑衣内搭和黑色大衣，首饰全无，妆面朴素，一整个老派作风。反而是温尔闻，浅蓝色的亮眼风衣，杏白色内搭配只有中间有一颗大珍珠的素色项链，妆面白皙，腮红粉嫩，头发也是微微的波浪卷，一半在前，一半在后，头顶还斜带白色贝雷帽。
　　在这个将就秋冬棕色高级穿搭的主流审美趋势下，她真的很亮眼。
　　温尔闻对她笑，招手叫她过来坐。这个空档，炉子上冒出一股黑烟，温尔闻立刻夹起那颗花生，吹掉上面的火。
　　不是糊了，是着火了。
　　莫雯静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着急上火夹东西，不知不觉嘴角上扬。
　　一半的花生都以着火为结尾。
　　好不容易烤着几个花生，她献宝似的放在莫雯静前面的盘子里，让她尝尝。莫雯静照做，掰开中间烤穿壳的花生，里面看着还挺不错，于是她咬了半颗，咀嚼两下，一言难尽。
　　糊了，外嫩里焦，花生烤成这样也真是没谁了。
　　莫雯静没吐，把咬了一半的花生转个面给温尔闻看，她期待的眼神逐渐变得局促，微微抿唇后，表情变得青红交加，大概恨不得找个地洞把自己埋了吧。
　　“不好意思，实在没想到这火的后劲这么大，一次性放的太多，翻不过来。”
　　莫雯静更想笑。
　　“算了，先吃点别的，”说着，温尔闻把糕点拼盘推到莫雯静面前，“先吃点垫垫肚子，点心齁甜，可以喝点茶顺顺。”
　　温尔闻很体贴地把水果糕点推给莫雯静，很难不让人怀疑她别有用心。莫雯青还是尝了点：很一般。
　　温尔闻没说话，低头在碳火架上放泥炉，然后从包里掏出自带的密封茶叶，倒进里面，然后用筷子搅，避免茶叶烤糊。
　　莫雯静瞥了眼那个包装袋：大红袍，产地和时间都是最好的，应该是上好红茶。
　　司马昭之心。莫雯静面色镇定地瞧了瞧，然后又转去看温尔闻，她还是专注搅东西，两分钟后倒入牛奶，静等液体微微冒泡，时不时还要搅两下，把上层的奶皮融进液体。
　　一直到微微冒泡，她拿泥炉，用勺子取花瓣洒在上层，盖上煨碳火炉边缘发烫的盖子，不到一分钟，她倒两杯出来。
　　奶茶杯口氤氲雾气，缥缈荡开，缕缕白雾迷惑莫雯静的视线，让温尔闻的笑脸变得顺眼，甚至让她觉得可爱，心情微妙。
　　温尔闻笑着把奶茶推给她：“我专门为你做的，新鲜出炉，快尝尝。”
　　专门？
　　哼，司马昭之心。
　　莫雯静默默腹诽，嘴角却挂着她不自觉的笑，低头试了杯里的奶茶，毕竟有前科，莫雯静实在没抱多大希望，但很意外：大红袍醇厚的香味被鲜牛奶冲散交融，晒干的玫瑰花碎末飘在表面，隐有香味，一口入腹，别有风味。
　　意识到这杯茶让她觉得有点惊艳之后，莫雯静更笃定一个想法：
　　她果然是司马昭之心。
作者有话说：
提问，文静说了几个“司马昭之心”？


第52章 又是司马昭之心！
　　“味道怎么样？”
　　莫雯静故作淡定，但她回话时挑起的眉头可不会说谎：“还行。”
　　温尔闻看破不说破：“那你多喝点，我可给别人做过，你是唯一一个。”
　　唯一一个？
　　莫雯静有点怀疑，她其实是故意这么说的吧。
　　一口热茶入腹，填了扁平的胃，也给它发声的机会，连引好几口后，莫雯静不争气的胃袋发出咕噜噜的不满足声。
　　虽然是周末，但这里需要提前预约位置，温尔闻纯粹想一个人来体验的，只不过正好莫雯静提了，又正好她有预约，一切刚好，自然顺理成章，她把原本要推给莫雯静的店家换了，而这个点，其它桌的客人还没来，只有零散几桌。
　　所以，莫雯静的肚子不争气，叫得声音大，但好在，散客坐得远，除了对面的温尔闻，没人会听见。
　　温尔闻觉得自己应该礼貌一点，不能笑，索性抿紧唇，竭力克制自己。莫雯静瞧着她缩写脑袋，像个鹌鹑想笑又不敢笑，她的胃实在不争气，响了长久一声后，她以为结束了，结果短暂偃旗息鼓后，又咕噜噜作祟。
　　尴尬好一阵。莫雯静实在没招：“想笑就笑吧。”
　　温尔闻立刻双手捂嘴，还是不小心从指缝间泄出轻轻地呵笑。莫雯静觉得奶茶喝下去有点热，拿桌上的纸装模作样扇两下。
　　温尔闻偷偷看了她脖子：白皙的皮肤泛着艳红。
　　“你想吃烧烤吗？”温尔闻没有敛回笑意，依旧含笑问她。
　　“想吃就有？”
　　温尔闻点头：“当然，你想吃就会有。”
　　话说得好像，温尔闻会对莫雯静有求必应。
　　莫雯静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点了头，但是温尔闻变戏法似的，从不知道哪个角落掏出一大把烧烤串，调料包、蔬菜串、肉串、喷油瓶一应俱全。
　　温尔闻左手举肉串，右手拎装着调料包塑料袋，带着干坏事的兴奋说：“那我们开始叭！”
　　莫雯静环视周遭，听雨楼、小桥流水，河上的人煮茶赏景，河岸的人摆摊写字作画，河中的船廊咿咿呀呀，船头是结婚的新人，一边拍照一边慢悠悠向前，荡出逐渐消失的波纹。
　　“确定要在这么附庸风雅的地方，”莫雯静面上是吃惊的，只不过心里却隐隐有种搞破坏的爽感，“搞烧烤？”
　　有何不可。温尔闻这会已经先发制人，利落撕掉包装袋，将肉串架在烤炉上，
　　肉串滋啦冒油，温尔闻立刻翻面，顺便把串丢在莫雯静面前，指挥她：“你快帮忙翻一下，我忙不过来。”
　　温尔闻手上动作没停，这会儿给菜喷上油，放在架上接着烤，
　　“好香的烧烤味。”各个角落打卡的路人闻到香味，绕过来转过去，驻足盯着手忙脚乱翻串的温尔闻和莫雯静，
　　莫雯静被看的老脸一红，温尔闻坦然，举起烧烤对她说：“来撸一串！”
　　路人很客气，看看温尔闻，又看看莫雯静，视线在烤串上盯了半会儿，想吃又不好意思接，要不是她身边的鬓角泛白的大叔接下，怕是要围着这个位置打卡好几圈。
　　“谢谢谢谢。”她很客气，拿着串心满意足回座位。
　　这样做，其实有失体面。
　　温尔闻看到她埋着头，脖子又红上来。
　　莫雯静难受一会儿，没注意手上的串这会儿着火似的，冒出一大股白烟，味道瞬间侵吞整条桥头的风雅气息，温尔闻立刻提醒：“着火了着火了！”，莫雯静定睛，果然肉串烤黑，竹签燃起来，这动静吓得桥头前台的店员以为着火，提着小水桶火急火燎冲过来。
　　温尔闻看她们着急，拿起串立刻安抚：“没事没事，没着火，我们在烧烤，所以动静比较大。”
　　“吓死了。”店员如蒙大赦，拍着胸口长舒一口气。
　　莫雯静更难堪。
　　温尔闻拍胸脯保证：“不会的不会的，我们看着不会着火。”
　　经此一遭，莫雯静也不敢大意，专心盯着串，温尔闻掏出烧烤包，撕开小口递给她：“给它撒匀点，不然不够味。”
　　莫雯静不理解，莫雯静照做。
　　古桥有两个巨大的承重梁，这中间是大的八仙桌，适合人多的聚会，订这桌的是一家十来口人，上到七老八十的老太太，下到尚在婴儿车还不回说话的婴孩，数都数不清。
　　这会儿鱼贯而入，准确来说，是个人经过温尔闻和莫雯静时，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好香啊。”过路人随口感慨，都让莫雯静觉得有点尴尬。
　　温尔闻很热情：“来一串？”
　　“不了不了，”温尔闻搭话，对方摆手拒绝，莫雯静看过去才发现那是个孕妇：也不是一点不能吃。
　　“想吃可以弄一点。”她身边是另一个看上去差不多的女人，抓着给她们烧碳火的店员问：“你们这儿可以弄烧烤吗？”
　　店员顺着她的话，看向正在收尾的莫雯静和温尔闻，说：“不是，我们这儿没有烧烤。”
　　温尔闻及时补充：“我们自己带的，要是想弄可以点外卖过来烤。”
　　孕妇拉住问话的女人，解释：“没关系，不用折腾。”
　　两个彼此搀扶做到椅子上，莫雯静依稀听到几句数落，大概是孕妇瞎折腾什么，又或者是说孕妇应该忌口，不能乱吃东西之类的。
　　莫雯静出神，眼前闯入一串肉，她抬眼，眼前是始终保持笑意的温尔闻：“尝尝吧，这可是你亲手烤的。”
　　温尔闻弯弯的眼睛疑似会说话，夸奖莫雯静：能自己烧烤，很厉害诶。
　　莫雯静握住串，也握住温尔闻的手，低头咬了口：味道不错。
　　莫雯静又嚼几口：好吧，挺一般，就是吃个调料味。
　　莫雯静也许没注意自己握到温尔闻的手，力气不大，直到温尔闻想抽回手，分开的瞬间，莫雯静有种手里的东西会坠落的感觉。
　　肉串没掉。
　　莫雯静清楚感到有东西掉了，她低头看看，左右摇摆膝盖，地上空荡荡，分明没东西落地。
　　莫雯静是真饿了，这肉串味道一般，温尔闻没吃多少，大部分都是莫雯静吭哧吭哧咽下去的。
　　吃完东西，莫雯静见自己面前的串，又瞧温尔闻的串，差距明显，这会儿只剩下小半壶奶茶，温尔闻慢条斯理给莫雯静倒满，剩下补给自己。
　　若无其事，举起杯子遮脸，好几分钟没放下，抖个不停的肩膀却提醒她，温尔闻在小。莫雯静继续淡定，望向桥外，视线顺着白墙黑瓦的建筑，看到一面画着柿子树的墙，旁边是石桥，然后是两个追逐打闹的孩子。
　　她听到嬉笑声，不是从那边传来的，是身边，180度环绕。
　　两个人都没说话，气氛微妙，只有莫雯静一口接一口，动作逐渐焦急，直到见底，莫雯静更焦虑，差点绷不住时，温尔闻也喝完了。
　　温尔闻早喝完了，只不过始终偷偷打量莫雯静，看着她强装镇定，故作姿态地欣赏风景，直到最后险些想跳楼。
　　“吃完了，我们回去？”温尔闻的提议像及时雨，解了莫雯静内心的焦灼，她点头附和好。
　　两个人并肩走出古桥时，温尔闻突然转过去，交代莫雯静等她一下。
　　莫雯静目送她再次走回店，以为她又要搞事情，瞬间想跪下来说：求你了，真的不要再搞幺蛾子了。
　　不过还好，温尔闻和店员交谈，不知道说什么，只是会抽空又看她两眼。
　　莫雯静悬着的心落地，随意张望，目光一瞥瞧见店面旁边是一块牌子。木质的指示牌嵌在护栏，不仔细是看不到的，上面写的是古桥的介绍：鹊桥，传说并肩走过鹊桥的人，能永结同心，牵手一生。
　　哼，噱头而已。莫雯静不以为意。
　　温尔闻处理好事情，从里面走出来，捧着笑，对她说，走吧。
　　莫雯静带着她上自己的车，她一点也没觉得奇怪，直到温尔闻突然说：“先送我回去吗？”
　　啊？
　　啊！
　　莫雯静后知后觉的，是温尔闻和她在同一辆车，后面的车鸣笛提醒莫雯静，绿灯通行，她缓过神说：“嗯，先送你。”
　　“我还以为你会让我自己打车呢。”温尔闻坐在副驾，意图缓解气氛。
　　莫雯静默了：她确实应该叫温尔闻自己打车回去，但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抽疯，让她上车。不过，教养不允许她说出冒犯的话，话到嘴边，自行改口：“我是那么没风度的人吗？”
　　温尔闻笑笑不搭腔，然后沉默。
　　临到分别的时候，温尔闻问：“有觉得心情好一点吗？”
　　莫雯静皱眉，隐有不适。
　　见她没说话，温尔闻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连忙找补：“我是听你的语气不太好，觉得你可能心情不好，要是你觉得冒犯，下次我请你吃饭。”
　　还说不是司马昭之心？！莫雯静默默想。她没看温尔闻，转向前方，微微张开嘴，欲说还休，最后却是长而轻地舒气，选择避而不答，只把车灯开的很亮，外面飘飘然开始下起碎雪。
　　温尔闻好像真觉得自己多嘴了，呼吸都变得不规律，莫雯静听到她吞咽的声音，意识到自己可能过于严肃。
　　良久，莫雯静说：“天冷，记得多穿衣服。”
　　“好。”愿意说话，就说明她没生气，温尔闻虽然捉摸不透她的心思，却很高兴自己没闯祸，手舞足蹈解开安全带，兴冲冲说：“那莫总路上注意安全，早点回家休息，拜拜。”
　　温尔闻下车，一路上连蹦带跳走回去，车灯没有熄灭，一直打着，照亮她回家的路。
　　温尔闻知道：莫雯静是个很好很好的人。进小区时，她回头对莫雯静摇手，示意再见，然后走进门。
　　上了楼，莫雯静特意跑到窗口，看到楼下的车子还亮着灯，她给莫雯静发消息：“我到家了，你也快回去。”
　　界面上方只有对方正在输入，但迟迟不见消息。
　　最后，温尔闻看见车子灭灯离开，消息没有过来，但她又好像明白对方的意思。
　　莫雯静看着她笑意盈盈地离开，走路像个小孩子似的蹦蹦跳跳，不经想：
　　小女孩很好哄——吗？
　　她打个问号，一直到温尔闻又回头，笑得像个冬天的太阳，冲她摇手，眼睛都快看不到了却亮得像星子。
　　莫雯静把心中的问号擦掉，然后得到温尔闻的消息，她停在聊天界面，不知道回什么，只好作罢。
　　关掉车灯，然后掉头开出去。
作者有话说：
这两章写得好爽啊


第53章 邀约
　　她今年多大了。
　　莫雯静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会儿：哦，已经三十了，早就不再年轻。
　　那温尔闻多大呢？莫雯静翻个身，视线落到书桌上，上面空荡荡的，只有手机孤零零停在那儿。
　　她大概才二十三、四吧，好年轻。
　　温尔闻捏着衣角，高高兴兴跳回小区的背影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莫雯静乱的很，坐起身看见飘窗外，雪纷纷扬扬，越来越大，似要把一切都掩埋，只剩白，只剩一点东西。
　　像莫雯静现在的心里，只剩温尔闻。
　　最近还是别联系的好。莫雯静暗自做决定。
　　莫雯静想：
　　好奇怪的感觉啊。
　　好奇怪的感觉啊。
　　温尔闻想。
　　温尔闻习惯点小夜灯，昏黄光线照着天花板，也像她的心，在阴阳交界的中间，左右摇摆，捉摸不定。
　　怎么会有人连自己的心思也不明白呢。
　　温尔闻从头下拿出被莫雯静握过的手，放在鼻尖嗅了嗅，上面已经没有她的味道，却隐隐还有她的体温。
　　有点儿烫，又有点儿凉。
　　好奇怪，怎么会有人的体温是这样的？
　　温尔闻想不通，决定放空一阵子，不要再联系莫雯静为妙。
　　下雪了，天气急转直下，温尔闻几乎没有在元旦前见过雪天，这个节骨眼降温这对南方的天气来说还太早。
　　温尔闻早起翻日历，不知不觉，她已经在京市工作大半年了，还有不到一星期就是新年，元旦是周五，挨着周末，连放三天也不用补班。
　　生活可算有盼头了。
　　温尔闻简单收拾，然后搭地铁转公交地去上班，索性通勤时间不长，半小时就够，不然她真不确定自己能吃这个苦。
　　今天上班，方曼突然找她，说最近莫氏会有招标会，很多项目都会集中投标，她们也可以去碰碰运气，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问题是，没有邀请函。
　　其实也不需要邀请函，但是她们的业务和莫家不是直接供需关系，所以就算填了莫家公示出来的链接，也不会审核通过。
　　温尔闻听出她的意思，其实想让她联系莫雯静帮个小忙呗。不过，温尔闻提前打预防针：她不保证莫雯静会同意，这个事情能成最好，不能成也没办法。
　　温尔闻得到不强求的保证后，打开与莫雯静的聊天页面，上次的对话还是五天前，清一色都是她发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只有一条语音通话是莫雯静打过来。
　　温尔闻微微叹口气，早知道就不跟终端甲方死倔了。
　　她打字，发消息。
　　没回。
　　莫雯静看文件时，手机亮了好几下，遂拿起手机看了看，几条又是温尔闻发的，上次发消息的时间还是好几天前。
　　原来冷落了她这么久。
　　屏幕滑下来，全是温尔闻的独角戏，她只发了过一条回复。那片刻功夫，温尔闻已经问有时间可以耽误她几分钟聊两句吗。
　　莫雯静倒扣钢笔，在桌面敲好半晌，纠结犹豫，就看在一直都是她发消息的份上给她回个消息吧。想通，莫雯静打字。
　　[有时间]
　　看到消息突然弹出来，温尔闻惊得瞪大眼，不敢置信，莫雯静竟然会回消息。
　　温尔闻战战兢兢准备打个语音通话。
　　响铃45秒，对方未接，自动挂断。
　　通话界面跳转出来，莫雯静还没做好开场白的准备，她犹豫着，思忖说什么才好时，这通电话竟然挂了。
　　搞什么？有时间竟然不借吗？
　　温尔闻摸不着头脑，犹豫下又拨一个。
　　莫雯静看见通话断了，松口气后又觉自己这样实在不礼貌，准备酝酿开场白再谈一谈时，温尔闻的电话又进来了。
　　措手不及，莫雯静慌神：第一句要说什么来着？又给忘了。
　　太糟了。因为莫雯静做好准备后，电话挂了，时间30秒，怎么变短了？
　　耍我呢吧？温尔闻对着手机，不经怀疑莫雯静故意折腾她。
　　但是，温尔闻想到那天晚上，莫雯静说，我是那么没丰富的人吗？
　　也许她在忙。温尔闻想了下，心情松懈下来，顺手拨通第三个电话，占线时间很长，她的铃声是纯音乐，不过没多久，又是嘟嘟声。
　　没戏。温尔闻随意瞟了眼日历，反正快放假，心早就飘出去。没接就没接呗，没邀请函就没邀请函呗，温尔闻摆烂地想。
　　温尔闻耳尖，听到后面的同事讨论跨年计划，通话声很久，没人接听，有挂两个电话的先例在，温尔闻以为她不会再接，索性最后几秒放下手机，等自动挂断，她挪动椅子靠过去，仰头和后面工位的同事聊天：“跨年有什么好玩的吗？”
　　“京市好玩的可多了，”另一个同事也来搭话，顺便问温尔闻：“这是你来京市的第一年诶，有想好去哪里跨年吗？”
　　但温尔闻不知道的是，就在电话即将挂断的最后刹那，接通了。莫雯静没听到温尔闻的问好，而是有些缥缈声音：“我想看烟花，我们那儿跨年就会放烟花。”
　　女同事可爱地摆摆食指，耸肩：“不行哦，京市禁放烟花。”
　　“不过话说，你还没有对象吧？一个人的话去哪儿跨年都会有点奇怪吧。”
　　“你们都有？”温尔闻环视一圈，她们都默契点头，温尔闻无奈笑笑：“意思就是让我孤苦伶仃躺在出租屋独守空房呗？”
　　“可不是，我也独守空房多年才有对象，你可等着吧。”女同事开玩笑，又话痨几分钟才结束。
　　莫雯静觉得出于礼貌，她应该挂断，结果却是她听到有人问温尔闻的恋情状况时，紧张到不敢呼吸，直到温尔闻承认她单身，莫雯静顺理成章地继续听下去，通话持续。
　　温尔闻做回位置，发现电话接通了，她不知道莫雯静听了多久，又为什么没挂电话。
　　“莫、莫总？”温尔闻有点惊讶，但她还是接起电话主动打招呼，然后走进无人的贵宾室，和莫雯静说话，“怎么不提醒我？”
　　对面是很低的，似笑非笑的声音。
　　“你会空看手机吗？提醒你你能知道吗？”
　　确实不能，但谁让她前面不接，偏最后一个接，而且出于礼貌，她应该挂电话，而不是偷听别人说话。但温尔闻是乙方，不能直说。
　　对面是数秒沉默，莫雯静主动问：“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她提醒，温尔闻才想起正事：“我听说贵司会有招标会预选筹备会，我能去看看吗？”言下之意，她想要邀请函。
　　莫雯静思索片刻：她和徐清笠一样都是做Tier2的供应商，就算去也没什么大作用。
　　“可以。”当她凑个热闹好了。
　　莫雯静如是想。
　　对莫氏的新能源产业线确实没作用，但是温尔闻进去却能找她的甲方求合作机会。
　　“我以为你会拒绝。”温尔闻的激动难以言表，狂喜之下直言不讳。
　　“举手之劳而已。”莫雯静不以为意。
　　话题结束就无话可说，莫雯静没有话题可以继续，温尔闻自然承担起热场的润滑剂，试探询问：“莫总，跨年你有什么安排吗？”
　　莫雯静看日历，那天是周四，得上班。于是她老实回话：“工作。”
　　好吧，就多余问。温尔闻死心，“那不打扰您工作了，上次说要请您吃饭，有时间随时和我约。”
　　莫雯静嗯声，挂掉电话。随后，温尔闻收到她发来的电子邀请函，炫耀地转发进群聊。
　　收到邀请函，方曼切屏问徐泛：你怎么就知道温尔闻能要到邀请函？
　　[我没有预知的本事，我比较相信她有能力。]
　　故弄玄虚。方曼默默吐槽她，会议里的人突然叫她，方曼立刻回复：“yeah,I'm listening, what's the problem?”
　　新能源布局的产业很多，要开三天会，连着前两天的预选会，招标会一共要开整整一星期，也刚好卡在跨年夜饭那周。
　　周一是场地确认和布置，以及过一遍流程，周二是预选会，能进来的基本都是对莫家合作可能比较大的，温尔闻跟着方曼，周二也去长见识。
　　周三到周五则根据划分出来的核心元件、总体配置、未来布局三方面，分别进行相应项目的招标，具体流程不需要莫雯静出面，她只要在周四上午开幕式露个面就行。
　　周二的预选会是下午，除了走流程，就是东道主熟悉未来的合作商，莫雯静的形成很忙，直到下午四点，她才出现，应该是赶来做谢幕的。
　　她一出现就是焦点。
　　温尔闻百无聊赖在最里面的位置，大屏前横着的是长桌，评委席，暂做餐桌放着水果点心。
　　温尔闻有点饿，倚着桌子吃东西，她旁边是方曼，办公平板正挂着跨国会议，温尔闻发现她一天到晚都是开不完的会。
　　温尔闻正出神，后面一阵喧哗，吸引温尔闻和方曼同时回头，人群攒动，自动让开一条路，众星捧月簇拥着的是莫雯静，围着她说话递名片的人数不胜数。
　　莫雯静从容淡定，谁都没多看一眼，一一婉拒，走向宣讲台，做了简单情况介绍后，就结束今天的预选会。
　　临走时，莫雯静环视一周，发现角落吃东西的温尔闻，她走过去，递名片找存在感的人数不胜数。
　　温尔闻这才意识到，莫雯静是真的不同凡响。
　　越过人群，莫雯静走到她面前。
　　莫雯静不知道为什么她要这么做，只是注意到温尔闻用崇拜又艳羡的目光注视她时，她就觉得自己应该是温尔闻的守护神，从天而降给她一点甜头。
　　作为她有眼光的回报。
　　“温尔闻，”莫雯静突然叫她，这是第一次莫雯静叫她的名字，温尔闻惊讶到宕机，她身边的方曼也停住主动，视线在两个人中间游移。
　　众星捧月的莫雯静说：
　　“琼明山跨年会有烟花秀，要和我一起去吗？”
　　温尔闻呆滞到只能用烟花形容自己：升空，升空，再升空，到很远很远的大气层才会炸开。她没想到莫雯静会发出邀请，但她反应很快，高兴点点头，说：“好啊，我的好朋友，跨年记得联系我哦。”
　　方曼的蓝牙耳机里传来轻笑声。
　　这个招标会是莫家入局新能源的预告，很多人都想拿下莫家的项目，徐家私下会和莫家合作，但表面功夫也得做，自然会来捧场，而徐沁也不会错过，也因此她也不便出席，只能由方曼一直和徐泛保持通话。
　　方曼嗯声很长，表示疑惑，耳机里徐泛解答：“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录用温尔闻吗？这就是我的答案。”
　　温尔闻这样的，才更适合莫雯静啊。
　　难怪。
　　难怪她觉得温尔闻和莫雯静之间的氛围奇怪；
　　难怪要温尔闻去接近莫雯静，这么毒辣的眼光，真是没谁了。方曼暗自佩服，
　　莫雯静与她打过招呼后就离场了，但留下来的，是因为莫雯静而围绕温尔闻和方曼的视线多了数倍，好像，她们也算半个主办方。
　　有脑子都会想：东道主主动下场打招呼的，关系自然匪浅。
　　方曼仅在退场这几分钟，上赶着送名片的比她跟全场送出去的名片多了不止一星半点。
　　*
　　南方跨年都流行看烟花，秦泠之前问过莫雯静哪里适合放烟花，她推荐了琼明山，地段好又在郊区，而且琼明山因为过度开发过，放烟花对生态环境的影响相对小，另外就是人少，更有氛围。
　　后来，莫雯静听到温尔闻说新年想看烟花，突然想到秦泠也在筹备烟花秀，那带温尔闻看看，也不是不行。
　　于是，莫雯静草率决定找个机会约温尔闻，就当是之前挂她两个电话的赔罪。用了这个幌子，莫雯静心安理得。
　　秦泠最近考察对比好几个选址，也觉得挺不错，拍板琼明山，跨年的前两天，正背着南意迟偷偷计划放什么款式烟花时，突然收到莫雯静的消息：
　　[琼明山烟花的罚款，我跟你对半分。]
　　顺便发过来的，还有她精心挑选的两款烟花。然后又是一条消息：
　　[少搞点，别太过火。]
　　用你教我！
　　秦泠怒而拍桌，惊到对面沙发正在看手机的南意迟，她晕头晕脑问：“怎么了？”
　　秦泠老实巴交：“没事，被死朋友气到了。”
作者有话说：
徐泛：憋屈好几章，终于爽了！


第54章 琼明山烟花1
　　不然说上班还得去大公司，福利待遇就是好，秦氏集团的元旦假休四天，毕竟周四居家约等于没活干，直接从周四放到周日，艳羡旁人。
　　南意迟下意识从床里爬出来，闹钟上的时间是七点二十五，比平时早醒几分钟，被窝里的人不乐意，捞住南意迟的腰把她拖回被窝，瓮声瓮气：“今天不上班，不用早起。”
　　是了，南意迟这才想起工作群里的通知，周四居家办公。
　　被窝里很暖和，还有秦泠的冷茶香味，由她从后面抱着，两个人继续睡。
　　上次在锦园门口吵了一架，两个人气氛微妙，不过好在南意迟总算住回来了，秦泠当晚被子进南意迟的房间。
　　她鹌鹑似的把脑袋埋进被子，什么意思很明显了。
　　但南意迟没表示，她还是老老实实抱着被子站在门口，南意迟坐在床上，看着她窝窝囊囊的样子，想笑。
　　两个人面面相觑，僵持几分钟，最后还是南意迟败下阵，伸手拍拍旁边的位置，秦泠抱着被子就赖上她。
　　两个人两张被子，奈何关了灯秦泠就耍无赖，半夜偷偷爬进南意迟的被子，南意迟装做无事发生，默许她的行为。
　　由此，秦泠更加嚣张，直接踹掉自己的被子，和南意迟挤在一起，同床共枕。
　　不声不响地，两个人就这么默契的重归于好。
　　秦泠也在昏聩路一去不返了。
　　有事没事就赖着南意迟，从开始赖床拖延上班时间，到后来抱着南意迟睡，再偷偷亲一下南意迟，一直纵容发展到每天都必须在门口纠缠几分钟才肯老实下楼，甚至时时刻刻还要牵手。
　　怎么会不腻呢。
　　南意迟觉得不可思议。
　　南意迟已经睡够了，她看手机，这会儿也才九点多，手伸出去有点冷，不知道设么原因，地暖的效果不太好，她顺手打开空调。
　　滴一声，房间里响起嗡嗡的制暖声。
　　南意迟睡不着，起身去洗漱。不知道多久，秦泠伸手摸过去，被窝冷了，她迷茫睁开眼，南意迟人已经不在床上，房间外的浴室传来水声。
　　她在洗澡。
　　秦泠很困，但她不想再睡了，索性起身准备去客厅沙发坐会儿，缓缓神，这样南意迟洗完一出门，就能看到她。
　　其实秦泠也没收晚起太久，从听到水声，南意迟也是刚洗上，再到她咔嚓关门声，南意迟出现后，秦泠的眼睛自动对焦，跟着她的身影，在房间里到处乱转。
　　她洗了头，找吹风机去全身镜前准备吹头发。
　　全身镜靠窗，也挨着沙发，但不是秦泠这头的沙发，看着她开始吹头发，秦泠坐着坐着，屁股就到南意迟脚边的沙发角了。
　　她把自己的两条腿放在南意迟左右，守着南意迟。
　　南意迟洗澡换了睡衣，房间有地暖，又开了空调，穿秋天的两件套睡衣也不算冷。她抬起双手，吹头发时，睡衣拉上去，露出一截腰，红绳悬在腰际，随着她拨开头发的动作，挂在中间的小珠子摇头晃脑，好不惹眼。
　　它忽闪忽闪，像替南意迟说：看我呀，快看看我呀。
　　南意迟没有看她，但秦泠知道，镜子里的南意迟，视线八成是观察她。
　　好细啊，好白啊。
　　她很瘦，腰部是极收窄的，腹部是起伏有致的，是那种横看成岭侧成峰的感觉，秦泠鬼使神差，食指点在南意迟腹部的凹线，从上顺势往下，光滑似刚煮开去壳的蛋白表面。
　　指腹冰凉，冻得南意迟下意识能缩腹部，适应之后，又任由秦泠作乱。
　　但秦泠的手指不是始终顺畅，挂到南意迟腰间的红绳之后，被兜住了：鲜红的绳，映衬皮肤更加雪白。
　　好细的腰，好白的腰。
　　这么美的腰，亲一下会是什么感觉呢？
　　秦泠看的眼睛都直了：上次她看到南意迟无意间露出的半截腰身时，就想吻一下试试了。
　　南意迟瞧着镜子里，那个揽着她的腰的女人，神经兮兮地凑过来，吻她的侧腰，然后，发尾的水珠子落下，啪嗒滴散在秦泠的后脖颈。
　　她没感觉似的，亲一下，意犹未尽。
　　亲一下，
　　咚咚，心跳猛地加快；
　　再亲一下，
　　咚咚咚，心跳得更活跃；
　　那还亲一下的话，
　　她会因为心跳太快亢奋致晕厥吗？
　　“你在干什么？”南意迟有点无语，大早上就不带消停的。
　　秦泠抱着她的腰，可怜兮兮，她能说自己在测试人会不会因为心跳太快猝死吗？
　　当然不行。
　　南意迟问话时，面向她，整个凹凸起伏的腹部都被秦泠纳入眼底。
　　秦泠叼着红绳中间的吊坠，仰头瞧着南意迟，唇红齿白间露出闪烁点，南意迟不知道她想表达什么东西。
　　南意迟轻轻嗯长声，示意秦泠给点反应。秦泠放下吊坠，轻轻碰了下小腹中间突出的软肉，然后头套着睡衣，泥鳅似的灵活，从领口钻出。
　　两个脑袋共用一个领口。
　　睡衣很宽松，容纳两个人不成问题。但这样做，实在惊恐。
　　太近了，鼻子互相贴着，鼻尖互相戳着陷入对方脸颊里。
　　秦泠的手落在她的腰侧，秦泠的肩膀带走很多衣料，露出南意迟完整的腰部还有半个后腰背？
　　“可以接吻吗？”
　　这个时候问，有点不合时宜。但她想确定，每次亲吻，南意迟都和她一样，心甘情愿。
　　南意迟有点迷糊，但她听到了。额头贴上来，微微点头，说好。
　　“意迟、意迟、意迟，”秦泠高兴地伏在她耳边，不停呢喃，“我好喜欢你，特别喜欢你。”
　　秦泠却没有马上亲吻，她搂着转向，整个后背面向镜子，借此，她清晰看到南意迟后背突出的脊椎，对她吸引力不压力小猫翻肚皮求撸。
　　指腹一下一下敲——点击她节节突出的脊椎，从上至下，从下往上，拓展范围，直到整个手掌贴着后背，抚摸她像蝴蝶翅膀似的肩胛骨。
　　秦泠像个盲人，耐心又仔细抚摸手中视如珍宝的雕塑，意图描绘对方准确的形象。
　　南意迟受不了她温言软语又恶意抚摸她的脊椎，以至于她没觉察到，具体是什么时候，秦泠退出她的睡衣。
　　南意迟渐渐红眼眶，然后身子发软，慢慢地依靠秦泠搀扶，最后，她无力仰头，向后倒，靠着秦泠一手扶着她的后背，一手托起她的后颈。
　　就这样你上我下，面对面，鼻碰鼻，温柔缠绵，向彼此证明心意。
　　要吻多久才会到地老天荒？
　　要吻多久才算够？
　　也许一瞬间，也许三分钟。
　　谁说得准呢。
　　管它呢，活在这个瞬间，也沉溺这几分钟，剩下的，过几分钟再说，又或者明天再说。
　　南意迟的头碰到了镜子，她睁开眼瞧着镜子里，秦泠也放过她，然后目光专注端详自己：从上往下看，她应该在翻白眼。不过，秦泠却毫不在意地凝视她。
　　视线顺着南意迟的白眼，落到镜子里，彼此对视，又像接了一次吻。
　　不能再继续了，南意迟糟糕的想，她刚洗完澡。
　　南意迟伸手去够秦泠的脖子，秦泠也发力将她带回来，额头再靠在一起时喘气良久，南意迟率先缓过来，莞尔：“秦泠，你真像我养的狗。”
　　秦泠有点不乐意，不情不愿还是会乖顺出声：“汪汪。”
　　糟糕。。。
　　但不是这个狗！
　　南意迟掰着秦泠的脑袋，纠正她：“是我养的宠物，现在还在姥姥家，四条腿走路的狗，懂吗？”
　　秦泠未经思考，当她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撤回。她羞愧难当，耳朵根烫得惊人。
　　南意迟没那么坏心眼折腾她，转移话题：“不收拾一下吗？你昨天晚上说今天带我出去的。”
　　“不急，我点了外卖，先吃东西再出门逛一圈，下午再带你过去。”秦泠拿走她丢在沙发上的吹风机，让南意迟坐下，她帮南意迟继续剩下的工作。
　　南意迟侧目，镜子里，秦泠专注给她吹头发，这是她午夜梦回几年岁月静好的场景，在她临近崩溃的边缘时，终于得偿所愿。
　　早餐是提前一天夜里订的外卖，吹完头发时，它在门口等了一阵，秦泠将东西放在桌上，让南意迟先吃，她则先去洗漱。
　　明明有两个浴室，秦泠偏不肯早点洗。南意迟坐在桌边等她一起吃，吃完饭，秦泠牵着她的手一起出门。
　　下雪了，外面冷，秦泠用围巾把南意迟兜个严实，生怕她冷风窜她，车里的温度也打很高。
　　今天就是年末尾声，大部分公司还在上班，路上行人寥寥，到了商场，秦泠和南意迟拉着手四周转悠，南意迟多一眼的，秦泠全都买下，害得她目不转睛，不敢乱看。
　　这天，徐泛也转机回国，一路风尘仆仆回到公司，在下班前几个小时很突然出现，当温尔闻在门口看到徐泛时，惊讶瞬间，又带她进董事办公室，方曼闻讯也去徐泛的办公室。
　　温尔闻贴心给两个老板倒热茶，徐泛刚整顿好，神色倦怠，累得不成样。
　　徐泛挂着电脑线上会议里发出哄笑，徐泛却没变化，喝水后缓过来神，低头发完消息，抬头看到温尔闻，遂问：
　　“你谈恋爱了吗？”
　　温尔闻莫名其妙：怎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她如实回答：“没有。”
　　“那你过节一个人吗？”徐泛顺势发出邀约，“跨年有什么安排？你人生地不熟，要和我一起吗？”
　　“不，不用，”温尔闻受宠若惊地摆手，表示她已经有约。
　　“是吗？那很遗憾，希望下次再约。”徐泛嘴上说的是遗憾，表情却露出一副明知故问的微妙、好戏即将上演的幸灾乐祸感。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写得顺滑的，令我写的信心大增哈


第55章 琼明山烟花2
　　周四，辞旧迎新交界的当天，徐泛莫名其妙回来了，还给她发消息，约她出门散心。
　　虽然明露离职，在家休息也才一个月多点，不过她确实不怎么出门，有时候甚至懒得起，徐泛倒是挺周到，一日三餐的外卖每天都连着花样给她点。足不出户，吃遍京市美食。
　　尽管这两年徐泛多数时间在国外，但她总是见缝插针地回国，尤其重大节假日徐泛总是秘密回国陪她，但是明露觉得自己并不需要她泛滥的同情心：
　　以前搞点小浪漫就算了，今年她却说要带她去琼明山看烟花，已经预约琼明山半山腰的独栋别墅。
　　要是没记错，琼明山那个鬼地方，鸟不拉屎，一共也就三栋别墅，还有一栋已经荒废，后来被人盘下来改成露天酒吧了，但不对外营业，私人的。
　　至于这酒吧是谁的，很明显了，知道琼明山那个地方合适放烟花的，肯定是提前在琼明山盘过东西的，除了莫雯静，无出其二。
　　但明露不知道，徐泛也不知道，只不过徐泛知道莫雯静约了温尔闻在琼明山；但徐泛还不知道的是，秦泠又因为莫雯静的建议也看中琼明山，买了另外一栋别墅。
　　所以，这趟路注定没那么一帆风顺。
　　明露不知道徐泛打什么算盘，但明露的不安感越发强烈，就像每次徐泛一出现，搅屎棍一样把所有人搞得不欢而散的那种让人无语望天的梗塞感差不多。
　　天哪，别是想求婚吧。明露一巴掌拍在脸上，当她想到这个问题最有可能的走向时，已经骑虎难下，徐泛开车出了五环路，进了郊区的盘山公路口。
　　现在跳车还来得及吗？明露暗自叩问自己，窗外风景变化迅速，黑漆漆的天幕下，飞速穿梭一样残影：看样子不行，这荒郊野岭的，打车都费劲。
　　徐泛为了早点见到明露，甚至提前一小时下班，温尔闻也因此逃过晚高峰，早早到家后，莫雯静给她发现，说很快回到她家楼下。
　　温尔闻收拾下，刚到门口就碰到莫雯静，上车后给她拿出给她带的热茶，泡在陶瓷内胆的保温杯里，怕她烫，特意只倒了一半多，兑凉白开，温度微微偏高，但不至于烫嘴。
　　东西多到后备箱都快放不下，要不是南意迟及时提出应该出发，只怕秦泠买的礼物会把车给淹了。
　　秦泠开车去的位置越发偏僻，南意迟一度怀疑她别有用心：但这是京市，再偏僻的位置，出警速度也很快。
　　直到车开上一座山路，南意迟更紧张：“你打算带我去哪儿？”
　　“到地方你就知道了。”秦泠还是神神秘秘地卖关子。
　　山路虽然修缮过，但错综复杂，秦泠不能开太快，万一哪里窜出点什么东西撞到就惨了。
　　林中灯光扑过，秦泠看见车灯在前方没入黑暗，说明岔路口下面有条窄路，她当机立断踩下刹车，立刻鸣笛提示走窄路的人。
　　幸好秦泠车速不快，而对方的车速也是正常，所以当她们看到彼此时急刹车踩到底，滋啦刺耳的摩擦声相继出现，消失。
　　车头对车头，在岔路口停下，又都因为制动后稍稍退回，但谁也不让谁。打着车灯，莫雯静和秦泠看到彼此，遂下车想着打个招呼，毕竟：明明地方不一样，怎么还能从那么多岔路里选中相同的路线！
　　南意迟和温尔闻也跟着出了车门。
　　四个人遥遥相望，除了温尔闻局外人似的不知所措，见莫雯静和秦泠视线锁定，谁也不让谁，都做好拉架的准备了。
　　秦泠的手放在车窗框上，准备说话时，灯光一闪而过，山林忽隐忽现，随后是突兀鸣笛声，后面的车提醒她挡路了。
　　莫雯静也看到后面又来了辆车，秦泠一头雾水，回头看向那辆车，再回头与莫雯静对视时：两个人都在彼此询问怎么回事？
　　她们两个事先通过气，知道彼此可能会碰上，不过怎么还有人？
　　未及说话，后面的车门打开，嘭当关上车门，随即是先声夺人的阴阳：
　　“哟，山不转路转，看来是缘分到了，又碰到了。”
　　四个人都将目光汇聚在下坡路，靠着那车不是别人，正是这两年夹着尾巴做人的徐泛。
　　她变化的很大，几年前还是稳重老成的人，现在却剪了头发，留着寸头，单框眼镜架在鼻梁上，她锐利的面部线条更加锋利，整个人谈吐间像初出茅庐、不知天高地厚的牛犊子。
　　其实，明露也震惊于这两年徐泛越来越短的头发，每次见面，头发貌似都会短一些，她问徐泛为什么要剃头，徐泛说她工作很忙，没时间打理头发。
　　从每次徐泛给她打电话时，身边还有人说话，偶尔回国也基本不能超过一天，通常是连夜坐飞机回来，第二天下午又得赶飞机回去，哪怕国内外有时差，徐泛给明露发消息的时间也吻合她的作息，而这个点，国内是下午，国外是凌晨三四点。
　　看着看着，明露也习惯了。
　　反应最大的，莫过于温尔闻：老板？！
　　其次是明露：就知道没憋好屁。
　　明露也下车，和徐泛位于低位，前面四个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徐泛的身上，偏偏她腰板最直，散发出最高位者的从容淡定，反而是明露，觉得自己都快被看穿了。
　　明露下了车，莫雯静的视线就变了，从徐泛转向明露，然后徐泛得意的眼神、尚且体面的笑逐渐隐去，毒蛇似的盯莫雯静。
　　温尔闻本想打招呼，直到徐泛的眼神不善，莫雯静五味杂陈注视老板对象时，温尔闻立刻感受到奇怪的氛围，并且嗅到八卦的味道：
　　第一，徐泛貌似和莫雯静很不对付，原因是甲方貌似喜欢老板的对象；
　　这指定是能上今日头条的劲爆八卦。不过有点糟糕的是，她和甲方的关系也还行，那她夹在中间做人，以后不得点头哈腰狗腿子点。
　　第二，徐泛的身份不简单，既认识莫雯静，又和前面那位时常出现在财经新闻和财经主播盘点人物的秦泠认识。
　　但她的身份却有所不便，且没露过面，结合京市豪门的情况，最有可能的就是徐家那个原配嫡女。
　　传闻里提及她被送出国留学，那个节骨眼又认回两个私生子，温尔闻曾说过，那个原配女儿大概率是弃子，再结合徐泛的生意和徐清笠——徐家其中之一的私生子是对家分析，徐泛暗地里在和徐家作对。
　　难怪她身份不便，还必须低调的国内外两头跑。温尔闻还傻傻以为，徐泛只是恰好也姓徐而已，毕竟姓徐的那么多。
　　这会儿的气氛诡异，温尔闻不好插话，决定静观其变。
　　“都看着我干什么？”徐泛端出君子坦荡荡的做派，“你们不走就别挡路，我还要上山呢。”
　　没人动，秦泠和南意迟还是居高临下瞧着徐泛，她身边是明露，明露辞职才一个多月，这会儿正是尴尬时期，又和前老板抢地盘，尽管有情谊在，秦泠不会多想，但就算是铁打的脸皮，在眼下这个场面也该有点裂缝。
　　《关于我地下情对象是我姐妹的死对头，还是我姐妹闺蜜的情敌，且无差别得罪在场所有人》
　　再坚强的女人站在徐泛身边，也该抹点眼泪了。
　　尽管秦泠从风吹草动种看出明露和徐泛有所牵扯，但她也没想到，死对头和自己的姐妹居然会背着她搞在一起。
　　秦泠仅用调整自己欲言又止表情的时间，接受了这个事实，眼下更棘手的是莫雯静：她虽然带着个人，但什么会比带现任暧昧对象见自己喜欢快十年的人更尴尬的事情？
　　莫雯静身边那个人，秦泠有所耳闻，毕竟当家掌权人大庭广众下场邀约素人，在京市这个小圈子里，消息简直插翅膀似的飞起，下一秒就“众”所周知。
　　“怎么，从哪里打听到的小道消息，就上赶着借花献佛。”莫雯静冷声讽刺，让温尔闻坐实自己的猜想。
　　“能借到花献佛也是我的本事，”徐泛无法无天地呛她，“你能不借吗？”
　　没人接话，明露倒是给徐泛补刀：“真是便宜你了。”
　　徐泛受之无愧地笑笑，然后摊手问前面两个人：“我说二位，你们不走就别挡路，别耽误我时间，我得踩点过年呢！”
　　闻言，秦泠无话可说，招呼南意迟上车准备先走一步。明露给她撑腰说了句话，莫雯静也偃旗息鼓，明露不会让她难堪，她不想让明露难堪，索性也低声叫温尔闻上车。
　　温尔闻收回视线，对碰到的最后一个人是南意迟，她正瞧她：目光若有所思，在她进车前，微微向温尔闻点头。
　　秦泠率先开车进发。
　　莫雯静南意迟扬长而去后也启动车子时，挡风玻璃内温尔闻与徐泛接上视线，温尔闻礼貌笑笑点头示好，然后车子发动，各自上路。
　　徐泛睨着莫雯静的车，不屑想：哼，特意给你留的一手，等着吧，早晚栽坑里。
　　温尔闻虽然没料到会半路碰到徐泛，不过今天见到的这几个都是不得了的人物，她意识到：兴许琼明山是豪门贵族秘而不宣的风水宝地。
　　南意迟坐在副驾，问：“这就是你说的惊喜吗？”
　　秦泠语塞，要怎么解释，她也没想到半路会杀出个徐咬金啊。
　　唯一清楚现状的大概就是徐泛：秦泠想给南意迟准备惊喜，找莫雯静参谋，不过因为她安排温尔闻出现的时间节点微妙，让莫雯静动起一样的心思，又恰好这个消息为徐泛打听到，原本她只打算给莫雯静添添堵，没想到一石二鸟。
　　明露虽然不知道徐泛是怎么打听到消息的，但她知道：徐泛就是故意来恶心人的。
　　“你还挺会膈应人。”明露靠着窗，生无可恋地评价徐泛，后者还是受之无愧：“当你夸我了。”
作者有话说：
徐泛：大过年的，找点不痛快叭，找完你的找她的，别惹，都别惹


第56章 琼明山烟花3
　　而氛围微妙的，只有温尔闻和莫雯静。
　　当温尔闻意识到自家老板和甲方之间存在狗血三角恋时，温尔闻甚至不敢承认自家老板就是徐泛。
　　这既得罪甲方，也得罪老板，怪不得入职时，徐泛一副别太好奇的模样。
　　一路无话，还是莫雯静主动破冰：“怎么不说话？”
　　我哪敢吱声。温尔闻没出息地想，但她小心翼翼关心莫雯静：“你还好吗？”
　　嗯？莫雯静疑惑哼声，没明白温尔闻问这话的意思。不过，这会儿已经到了地方，露天酒吧位置明显，车停在路边，就直接能上去。
　　温尔闻下车，入眼是一栋复古别墅，门口的树挂满满天星小灯，暖黄色的莫兰迪色系，三层高的别墅外置登顶楼梯，鹅卵石路、楼梯扶手、别墅外饰都装着氛围灯，照亮登登路，像璀璨星路似的。
　　温尔闻在前面走，莫雯静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瞧着温尔闻好奇又欣喜地打量这一切，又看温尔闻等着她，和她肩并肩走向顶楼。
　　顶楼是露天酒吧，吧台很大，后面是一整面酒柜，支起摊位似的，吧台最角落是路灯，足以照明吧台的全是范围。
　　露天酒吧虽然无人驻守，但打理得很好，可以看出莫雯静提前旁人收拾过，而这个露天酒吧的使用频率，一年可能都没有几次，却只是为这一晚，莫雯静豪掷万金。
　　莫雯静绕到吧台内侧，充当酒保，问：“想喝点什么？”温尔闻莞尔，说都可以。
　　于是莫雯静从里面的冰箱拿出冷冻杯，顺便拿出酒柜上温尔闻不认识的酒水，装进恰好吻合玻璃杯口径的方形冰块，
　　温尔闻看着她专心为自己服务，也为今晚豪掷千金，不禁突然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却堵在咽喉无法问出声：像换季流感时肿胀的扁桃体，不致命，却令人膈应，食不下咽。
　　莫雯静把第一杯酒推到吧台，手背顺势蹭到温尔闻放在吧台的手，体贴提醒：“外面冷，来里面坐，我给你开暖风片。”
　　温尔闻点头，走进吧台，里面只有两个位置，挨着，都离莫雯静很近。她选了相对安全的位置，坐下后，腿前的暖风片嗡嗡做功，莫雯静继续第二杯酒。
　　她给自己的很简单，一块冰，然后倒满无色液体。做完，莫雯静落座另一个凳子，两个人手肘抵手肘地并排坐，温尔闻道谢，莫雯静端起酒杯和她碰杯，似笑非笑说：“不客气。”
　　“你经常调酒吗？调得很好喝诶。”
　　莫雯静神神秘秘笑而不语地望向前方，整个暗黑中沉睡的京市山地尽收眼底：其实不会，这是她前天问秦泠临时学的。
　　最后，莫雯静说了句意义含糊的话：“下次你想喝了，可以找我。”
　　温尔闻心短暂滞空下，用余光审视莫雯静，她却没看自己，反而低头摆弄酒杯里的冰块，酒水见底，食指便借机摩擦方形冰块的顶部，来回摩挲，冰块也撞得杯壁当当作响。
　　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温尔闻没敢问出口。
　　只有暖风片的嗡嗡声不曾间断。
　　莫雯静没由来的皱眉，掏出手机看了下时间，刚刚十一点五十三分，她有点焦虑地舒口气，微微噘起的双唇模样像抽烟的姿势。
　　她咽口水，无话可说，安静几分钟，像度秒如年似的令莫雯静就坐立难安，温尔闻觉察到莫雯静不对劲，问：“你怎么了？”
　　莫雯静瞧过来，脸色有点白，强颜欢笑地扯出一点笑，说：“我可以抽烟吗？”
　　温尔闻还以为什么大事，点点头表示没问题。然后，她看见莫雯静从容掏出烟，点燃一根，徐徐抽两口，白烟又从嘴里冒出来，这很容易迷惑人的心智。
　　尤其是美人半垂眸半忧伤地抽烟，莫雯静微微低头，引人注意的除了明灭的烟头就是她的鼻尖：莫雯静的鼻尖有颗痣，小小的，不明显。
　　时间滴滴答答流逝，莫雯静的心却更不宁静。
　　“你经常抽烟吗？”温尔闻突然出声，莫雯静顺理成章抬眸，如愿以偿瞧见温尔闻的脸，莫雯静摇摇头：“不怎么抽。”
　　对视只有一个瞬间，
　　轰——
　　灯光熄灭，黑暗猛地侵袭视野，心脏猛地颤抖，漏掉一个空子，节律乱成一锅粥。
　　咔嚓——
　　打火机点亮火苗，没人注意火苗噗呲跳跃，只有两双眼睛互相探索，绑定。
　　砰——
　　紧接着，烟花噼里啪啦绽放为一闪而过的璀璨。警钟似的提醒，不要越界。
　　两个人立刻撤开视线，以堪比火中取栗烫伤时的迅速，心脏受到惊吓，扑通扑通地要跳出来。
　　应该是，烟花炸开时毫无防备的原因。
　　直到第一场烟花结束，两个人的视线都在刻意回避，你来我往，你进我退。露天酒吧仅剩氛围灯照明，整个世界都变得雾蒙蒙。
　　昏沉沉的世界里，咔哒——火苗跳出来，照亮莫雯静，消失后也只有莫雯静的指尖有忽明忽暗的火星子，缕缕青烟缭绕。
　　温尔闻一直观察她，暖风机开得很大，热得人头昏，呜呜地催促她做点什么清醒下，无名念头一瞬而过，也就那一瞬令她伸手拿走莫雯静指尖的烟蒂。
　　指尖落空，莫雯静疑惑追向夺走那只烟蒂的手，最后兜兜转转，看到温尔闻学着她的模样，夹起烟，然后放在嘴边。
　　就这样，像电影和偶像剧一样的情节要发生了。
　　夜风轻轻掠过莫雯静的心尖，死水表面泛起层层涟漪，什么东西突然醒过来，一点点顶起尘封的土壤，吐出生机。
　　唇瓣上下含住烟蒂，心脏猛地蜷缩，难受得莫雯静隐隐作呕。
　　温尔闻将烟蒂凑近嘴唇，一股不适的气味率先冲进鼻腔，击溃发热的头脑，瞬间清醒，犹豫着还要不要试一下。
　　温尔闻转头看她，才发现莫雯静也正看着她。温尔闻尴尬一笑：“我还以为至少能像电影情节一样，我从你手里接过烟也能从容地抽一口，但我好像做不到。”
　　她一笑，紧纂的心舒张，重新运作。
　　“那就不要勉强自己，”莫雯静若无其事地夺走那根烟，丢在地上，用鞋底碾灭火光，复又重新捡起来丢进垃圾桶，安慰温尔闻：“好好做自己是最重要的事。”
　　温尔闻直觉，那句话好像不止对她说。温尔闻在思索，没说话，半晌后，莫雯静先开口：
　　“虽然你比我小，但我知道你勇敢无畏，是我自愧不如的人。”
　　温尔闻惊诧，闻言的瞬间，烟花代她的思绪外化：
　　咻，砰——
　　第二场烟花开始了，绚烂的光影在温尔闻的脸上斑斓交替，她注视站在身旁的莫雯静，莫雯静也在明暗交界地带静静凝视她。
　　然后，她闻到陌生的苦茶香味，丝丝缕缕掠魂夺魄，咔嚓断枝落地，召回温尔闻的神智，她立刻转头眺望夜空，烟花还在继续。
　　“你是第一个觉得我勇敢无畏的人，”温尔闻状似轻松的笑，却在看莫雯静一眼后迅速挪开视线，“至少在我父母眼里，我是个离经叛道、不务正业也不着家的人。”
　　烟花映照下，莫雯静看到她眼下的波涛汹涌，眼眶泛红发酸逐渐翻涌泪花，“但其实，我只是坚持在做我想做的事情，只有你觉得我勇敢无畏。”
　　“如果可以，我希望有人喜欢我的不知天高地厚。”
　　“我喜欢。”
　　话落，烟花爆炸声音和莫雯静心中崩裂声重合，她有点想笑：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她的天高地厚？
　　而当她后自后觉想到自己说了什么时，全身血液逆流倒灌，四肢发冷，莫雯静强迫自己冷静，因为温尔闻在看她。
　　莫雯静扯出笑：“我是说，我很欣赏你，欣赏你会为陌生人挡酒，欣赏你敢随意闯进别人的包厢，欣赏你当着面让别人加你的联系方式，也欣赏你的锲而不舍。”
　　“谢谢你，”温尔闻全神贯注注视莫雯静，她看见烟花的五颜六色落在温尔闻侧脸，也看见她眼里隐隐有泪光，更知道那双眼里只有莫雯静她一个人。
　　天！当莫雯静猛然从这个念头抽身瞬间，心潮紊乱，兵荒马乱，紧张到心脏再次皱缩成核桃大小，脸色惨白，手忙脚乱找烟。
　　温尔闻不知道她的表情为什么看上去有点惨白，但她知道自己现在也很干涸，她猜莫雯静和她一样需要缓释剂。提醒对方：“烟在桌上。”
　　莫雯静停下翻口袋的动作，看到桌上孤零零躺着烟，打火机在旁边很是多余。
　　但烟不能离开打火机。
　　莫雯静含住烟蒂，拿着打火机点火，寒冬的风最会给人难堪：莫雯静点了好几次都不着火，不耐地锁紧眉头。
　　温尔闻微微凉的手从她手里顺走打火机，温声说：“我帮你。”莫雯静没拒绝。
　　温尔闻的双手凑向莫雯静，她也回凑过来，左手挡风，右手摁打火机，蓝色火苗噗呲跳出来，然后老实停在温尔闻撑起避风所内。
　　火苗距离烟头有点距离，得近一点才更好点燃。
　　砰——又是一声烟花炸响，温尔闻好像被猛地敲醒，心脏被迫漏拍，不知道怎么想的，凝视火苗的眼睛向上，看向莫雯静的脸。
　　她歪着头，离手指很近，因此能看到微微露出叼烟的贝齿。
　　“还是别抽了吧。”温尔闻把靠近烟头的火苗撤回来，左手还给它遮着冷风，但不允许它再让莫雯静破戒，“戒烟应该挺辛苦的。”
　　莫雯静的视线也从火苗蔓延给温尔闻，彼此对视，如黑暗中无声且看不到边际的海面，平静，但也时刻准备吞噬对方。
　　算了，算了。莫雯静听到她的话，动作卡住，目光重回在火苗上，败下阵来，她知道温尔闻在看自己，她遮掩过但最后认命地想：我认栽了。
　　莫雯静轻轻眨眼，那只风干的眼睛流下泪，温尔闻不明所以问：“怎么哭了？”
　　莫雯静缓过神，拿掉嘴里的烟，顺手擦干泪说：“天太干，吹得眼睛疼。”
　　“等那看这场烟花，我们就走？”
　　“好。”
　　但烟花秀结束后，温尔闻没能抽身，她放下打火机，拿了离她最近的酒，给自己斟满。
　　莫雯静也立刻倒上，凑过去和她碰杯，说：“新年快乐。”
　　“你也是，新年快乐。”


第57章 琼明山烟花4
　　“你是计划在山上搞个新年派对吗？”关于方才在路口一下子碰到老熟人，南意迟觉得派对的可能性更大。
　　毕竟，遇到明露和莫雯静就算了，那徐泛和莫雯静的同伴是怎么回事？
　　“……”秦泠无处申冤，实话实说：“不是，真是路上碰巧撞到。”
　　那也太巧合了。不仅仅南意迟这么想，秦泠自己也觉得太过抓马了。
　　车在山顶前的别墅前停下，南意迟和秦泠一起推开门，说是别墅，其实说成半个私人庄园也行，毕竟推开门就是一片巨大的人工草地，中间是人造喷泉，后面就是层层叠叠至少四五层楼的建筑。
　　此刻，随着喷泉的律动，类似江阁构造的别墅闪烁灯光，来回变化，灯光秀。
　　果然是豪门，出手就是一鸣惊人。南意迟看着眼前开阔、夸张的欧式建筑，景区古楼灯光秀似的专为她一人表演，幻视滚滚金钱东逝水。
　　秦泠：“喜欢吗？”
　　南意迟不知如何作答，沉默点头。
　　秦泠咧嘴一笑，带南意迟走进别墅。别墅是中空的设计，翻修时特意在原来的基础上修出一条直穿整个建筑的拱廊，有过整个别墅，汇入一片修剪得当、开的正旺盛的鲜花花房。
　　爬山虎，蔷薇藤缠绕柱子，顺着柱子蔓延出花，伸至南意迟眼前，粉色的花瓣缠绵还挂着水珠，娇艳欲滴。
　　南意迟从建筑看出这里应该是暖房，上面的拱形应该合并起来，为鲜花生长提供适宜温度，而不是让它们被冷风吹得瑟瑟发抖。
　　“你喜欢吗？”秦泠又问。
　　“喜欢，”南意迟侧头与她对视，又补充：“但这样太浪费了。”
　　“让你觉得喜欢，就不浪费。”秦泠笑着解释，“就怕花出去又没讨到美人关心，那才是真的浪费。”
　　将它们搬运到花房，又特意撤去花房的遮挡，仅仅为这一夜的绽放，实在夸张。南意迟还没从见到花房的震惊中缓过来，秦泠看到时间差不多，与人核对情况后，准备上最后一个惊喜。
　　时间卡得刚好，秦泠趁机打个响指说：“那这个，你也会觉得喜欢吗？”
　　声落，顷刻，砰——黑暗中一线光亮冲上天际，啪——火星子四散扯开，拉起一张巨大的网，又渐次噼啪炸开，刹那间，流星闪烁，宛若火树银花，千朵万朵一树开。
　　这是今晚，秦泠问的第三遍。
　　喜欢。南意迟重重点头。
　　北方的烟花禁令强度完全不是南方可以比的，所以南意迟在北方几年也没再见过烟花秀，很难想，秦泠居然会特意为她放一场新年烟花。
　　怕是连罚款都不是一笔小数目。
　　花房很大，地面却有凹坑，这是之前就留下的，这个别墅兴建于上个世纪，后来因为城区不在这边，难以买卖，后来才没落荒废，这脚印大概是原房主特意留的，原本在这个位置建舞蹈房或者舞会厅什么的。
　　不过，已经无从考证。
　　南意迟瞧着那些脚印，是高跟鞋和皮鞋的鞋印，彼此紧贴，相互依偎，从左往右，自前而后，是简单又能促进感情的交谊舞。
　　头顶的烟花噼里啪啦结束暂停数秒后，第二炮也炸开，白色的光亮噼啪引燃，滞空的形成一棵树，眨眼间自顶端轰然倾斜，银河倒悬，汇成烟花瀑布。
　　消停后，在最后一炮出来前，则是普通的助兴烟花？
　　“秦泠，你会跳舞吗？”南意迟突然面向她，踩在水泥地凹陷的鞋印中，对她伸出手，秦泠立刻来接。
　　也不管秦泠回不回答，南意迟直接邀请她：“和我跳一支舞吧。”
　　“好。”
　　然后，双手交叠，秦泠的另一只手贴紧南意迟的腰，南意迟多余的手则贴在秦泠的肩膀。
　　南意迟根据鞋印踩起舞步，她有点看不懂鞋印的位置，向前向后、忽左忽右，以至于她踩错位置时，脚总是稳稳落到秦泠的脚背上。
　　秦泠接连被踩好几次，含笑，低头贴着南意迟的额头问：“你会跳吗？”
　　其实不会。
　　南意迟笑着摇头，说：“也许今天晚上就会了。”
　　“我踩得你痛吗？”
　　“不痛，”秦泠补充说，“力度刚刚好。”
　　在跟着鞋印进退间，南意迟的舞步毫无进步，秦泠觉得不会跳也不必强求，于是她抓着南意迟的腰，在她跟着鞋印踏着舞步即将拉开距离时，她用力地人勾回来，破坏她的节奏。
　　这一拽，南意迟失控地向前，重心失衡扑在秦泠怀里。秦泠则是稳稳承住南意迟，抱在怀里时，手臂揽住她整个腰身，冷茶香扑鼻，她不小心蹭到秦泠的脖子。
　　秦泠咽口水，眸子亮得出奇：“别看它了，跟着我跳吧。”
　　南意迟望着她，心跳漏拍。
　　花房上空黑漆漆的天幕，砰一声，炸开噼啪的绚烂烟花，在天幕划开一线裂缝，引燃后渐次倾泻下，呼啦啦扯起成段成段的彩虹，足足二十米。
　　整个城市像太阳高悬似的亮了近半分钟，点亮花房前的两个身影：
　　向前，秦泠用身体推着南意迟后退；
　　向后，秦泠用手臂拉着南意迟前进；
　　分开，秦泠向后撤退仅靠交握的双手彼此触摸；
　　旋转，秦泠举起交握的手，示意她原地转圈；
　　拥抱，南意迟在分开前主动旋身贴入秦泠的怀抱。
　　秦泠的手圈着她的腰，南意迟的手勾着秦泠的脖子，秦泠顺势俯身想去吻，南意迟则一点一点向下，卧倒在秦泠怀里。
　　她以为这也是舞蹈的一部分，直至她想脱离秦泠的怀抱，对方的手臂却不允许她离开，南意迟这才知道，她想求吻。
　　不可以。
　　南意迟伸手阻隔在秦泠唇前，人虽然起来和秦泠相近，但隔着手，秦泠不能得逞，南意迟与她彼此对视，互相溺在彼此眼眸中，看到绚烂烟花，也看到彼此的爱意。
　　南意迟仰头，送出唇，秦泠以为她能吻，但南意迟还是拒绝，她的手趁机彻底捂住秦泠的嘴，然后隔着手，轻轻碰一下。
　　秦泠顷刻意乱神迷。
　　南意迟忽而娇俏一笑，推开秦泠，却没放开始终交握的双手，她转身拉开距离，秦泠以为她要逃，追着南意迟的方向向前两步，南意迟立刻装入她的怀抱，双手勾住她的脖子。
　　秦泠意识到自己被耍后，哭笑不得。南意迟却一副得意忘形的模样。秦泠问：“还想跳吗？”
　　“当然。”南意迟从容回答。
　　然后两人分开，短暂分离的双手重新交握，无比默契的开始新舞步，你来我往，前进后退，左右摇摆。
　　应该跳到什么时候呢？
　　南意迟想，那就跳到筋疲力尽为止。
　　秦泠想，那就跳到筋疲力尽为止。
　　烟花噼里啪啦，一阵接一阵的在天际爆开，嘈杂又毫无节奏的爆炸声为花房里两个人的舞蹈做伴奏，地上的影子拉得奇长，在花房的玻璃投下凌乱错杂的影子，分分合合，唯独那双手从没有松开。
　　再又一个旋转时，南意迟抬头看到头顶的天空旋转，世界在她眼中摇晃，头晕眼花，然后秦泠伸手把她勾回去，南意迟伸开双手，挂在秦泠怀里。
　　比烟花声更大的，是脑袋里震耳欲聋的心跳，还有紧紧相拥时，彼此的心跳，狂肆而无章法，为彼此跳动。
　　肋骨像翻开一样，紧紧将眼前这个人纳入胸腔，一个人有左右两个心脏，扑通扑通，不停跳动。
　　呼吸异常紊乱，这场舞蹈的消耗甚至需要张嘴辅助呼吸，但秦泠没有就此停下，她环抱南意迟的腰，带着她原地小幅度走动。
　　南意迟抬头，目光缠绵，呼吸交错，气息相融，亲昵地用鼻尖试探着靠近，错开，触碰，以示亲吻。
　　烟花噼里啪啦，炫彩的光芒落在两个人的侧脸，此刻，模糊又清晰，看不清面容但确认爱存在于那双被烟花光亮点燃的眼睛里，忽闪忽闪。
　　南意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填满的充实感，令她发自内心的笑，于是她双手勾近秦泠的脖子，满怀期待地说：
　　“新年快乐，秦泠。”
　　今年快乐，明年快乐，余生都快乐。
　　“新年快乐，意迟。”
　　现在快乐，以后快乐，永远都快乐。
　　近到几乎能亲吻。
　　但也只鼻尖相抵，有情人也只是靠在一起，感受彼此，深刻的感受。
　　烟花秀结束后，深夜天冷，秦泠带着南意迟回到别墅，地暖将房间烘得暖和，两个人洗漱完躺在一起。
　　南意迟在看手机，热搜炸开锅，头条＃哪个有钱人深夜点燃京市的天＃
　　＃京市放炮的罚款，一辈子不吃不喝都还不玩＃
　　南意迟意识到情况远比她想象得更糟，秦泠却百无聊赖，一直盯着玩手机的南意迟，双手握着南意迟的左手把玩。
　　“怎么不说话？”南意迟舍得从手机里抽身，得空瞥一眼秦泠，见她怔怔瞧着自己发呆，不明所以，“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把这座山盘下来要上几天班。”秦泠认真分析，“要是把这座山改成庄园的话，翻修和工期也挺费钱，再加上移植一些树过来，怕是没几千万下不来。”
　　说到这儿，秦泠似有若无叹气：几千万的话，她需要上至少半个月的班诶。
　　南意迟默默裹着被子翻身：有钱人的烦恼就是不一样哈。


第58章 琼明山烟花5
　　酒不烈，却容易令人思绪混乱，心神恍惚。
　　从莫雯静单独带她到露天酒吧，调酒，烟花，谈话，点烟，还有眼泪，温尔闻已经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梳理思绪。
　　她只好闷头，再牛饮一杯：酒很烈，烧得咽喉痛，她下午没吃过东西，这会儿连喝好几杯，胃剧烈反抗她的鲁莽，收缩、痉挛，隐隐作痛。
　　温尔闻听见的声音有点朦胧，“太晚了，晚上喝酒吹风容易着凉。”她循着声音，抬头见莫雯静伸手来扶她。
　　“不用，我还没醉。”温尔闻自觉酒量不差，婉拒推开她的手，身子离开凳子脚踩地面后，膝盖猛地一软，她强撑着假装无事发生，莫雯静跟在她后面，装作没看见。
　　“去哪儿？”温尔闻知道尴尬，但她眼下摸不着头脑，只能回头询问莫雯静。
　　“你和我都喝了酒，开不了车的。”莫雯静看手表，“这个点也打不到车，你要是不介意可以在这个别墅，和我将就一晚。”
　　温尔闻感觉头烧昏似的，走在前面，沿着来时路，径直走向在置楼梯，完全忽略她路过一个从内部延伸上来的入口。莫雯静跟在她后面，没出声。
　　温尔闻口干舌燥，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知道她下楼时，看见楼梯的层层叠叠，空间扭曲似蛇般在脚下旋转，她才肯承认自己确实喝多了。
　　现在，会不会太晚了？
　　温尔闻悲哀地想，身后的莫雯静靠近，手搭在她的肩膀边，体贴问：“怎么了？”
　　“没事。”温尔闻摇摇头，扶着楼梯扶手，她觉得眼睛迷惑大脑，这会儿闭上眼慢慢走下去就好了，实则自欺欺人而已，闭上眼，天旋地转的昏厥感更强烈，甚至想吐。
　　温尔闻走两步后，膝盖一软，一脚踏空，整个人趔趄向前栽倒，好在莫雯静眼疾手快，拽着手臂将人拉回来，温尔闻直觉自己丢脸丢到家了。
　　“让你见笑了。”温尔闻认命的说，莫雯静注视她发烫的脸颊，耐心询问的模样像个哄孩子的大家长，“怎么不接着逞强？”
　　莫雯静快步在仅仅比温尔闻高一级的台阶上，温尔闻被她拉回去时，头枕在莫雯静的肩膀上。她听到莫雯静类似调侃的话语，偏头，鼻尖嗅到一股馨香，令她原本的话转了个弯：“你好香啊。”同时皱鼻嗅闻。
　　莫雯静一把控住温尔闻的额头，把她推开说：“有没有可能，是你凑太近了。”确实很近，近到温尔闻的呼吸喷在她的皮肤，像天外来火，燎了块空地。
　　但她也没有真的把温尔闻推开，只不过温尔闻残存的意识听进这句话，发现自己的状态跟糟糕，索性坦诚：“其实，我的酒量的很好，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反常。”
　　“不介意的话，还是扶着我吧？”莫雯静仁慈得递给她一条胳膊，温尔闻用两双手顺从地挽紧莫雯静，她的反应也迟钝，整一个小考拉似的抱住莫雯静的手。
　　“莫总，为什么会想到在这里弄一个露天酒吧？”
　　“以前不高兴的时候，朋友说可以酒吧之类的地方消遣，我去过一次，但是我不适应快餐式的氛围，但是酒确实是个缓解精神的好东西，所以就想到找个僻静的地方开个酒吧，只为我开放，想来就来。”
　　“像你这么优秀的人，也会有解决不了的烦恼？”
　　“有，很多。”莫雯静低头看她，她好似醒非醒，眼睛亮亮地仰视她，露出不解地说：“我以为，有钱、优秀、美丽的女人，已经是人外人了，应该不需要为任何事情发愁的。”
　　温尔闻顿了几秒，接话：“除了感情不顺利，很难再有其它烦恼。”
　　莫雯静没有正面回答，反问温尔闻：“你对我的感情很好奇？”
　　“不，”温尔闻无意识的吞咽下，她自己没觉得有问题，但是莫雯静察觉她欲言又止的小动作后，没有逼问，换个方式问：“那你呢？方便和我分享一下你在感情方面的心得吗？”
　　“宁缺毋滥，”温尔闻摇摇头，推开莫雯静踉跄几步后站稳身子，这会儿已经到一楼，她一个人向门口走去，莫雯静跟在她后面，“我很挑剔的，最长的那个也只初步了解，聊了半个月就无疾而终了。”
　　推开门，房间空旷无比，倒不是几百平的别墅没有被家具塞满，相反，什么都不差，就连冰箱都没落下，结果却是这个一尘不染、归置整齐的房间，反而丢掉重要的生活气息。
　　“去洗漱吧，浴室里什么都不缺，热水也烧好了。”莫雯静指引她去洗漱，温尔闻吹了冷风，理论来说应该更清醒，但她现在更云里雾里，大脑缺氧问：“你早就想到了？”
　　“什么？”莫雯静无辜瞧着温尔闻，她脸颊绯红，清亮的双眼泛着水汽，后知后觉：“这只是我在搭建露天酒吧时就规划好的，和今晚没关系。”
　　她说的很体面，这句话在温尔闻脑子里过了好几遍，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说的话有多可笑：她凭什么觉得莫雯静做这一切都是另有图谋？这也太自恋。
　　她可是莫雯静，她身边什么样的人不缺？用得着放下身段和她拉上关系？温尔闻真觉得自己喝醉了，原来酒精上头时容易多想是真的。
　　不能再喝了，太失态了。温尔闻一边想，顺便低头走向浴室，莫雯静瞧着她逃也似的背影，忍俊不禁。
　　将就一晚，温尔闻以为至少不会将就到同一张床。但当她洗漱好，从浴室走出来时，莫雯静已经坐在床里，拍拍身边的被子里，示意她上床，躺在一起。
　　莫雯静看得她局促不安，温尔闻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背着莫雯静坐在床沿，她维持坐在床沿的姿势很久，久到莫雯静传来盖被子的窸窣声后，灯咔哒关掉，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这会儿应该是更清醒还是装糊涂。
　　“怎么了？还不睡吗？”莫雯静侧睡，方向是温尔闻的背影，“没有和朋友一起睡过吗？”
　　温尔闻顺从地躺下去，裹紧被子，不知道自己应该看哪里，只好僵硬得面向天花板，干巴巴回答：睡。
　　被子全是莫雯静的味道，温尔闻将被子拉高企图埋住自己装死时感慨。莫雯静在旁边，突然开口：“你很紧张吗？”
　　温尔闻觉得热，舌后根都像黏成团似的，又是干巴巴回答：还好。
　　“睡不着的话，你和你朋友都会聊着什么？”莫雯静锲而不舍地追问，温尔闻老实回答：“很多，家庭、经历、人生观、爱情还有畅想未来。”
　　“那你生活在什么样家庭呢？”莫雯静顺势询问，“你那么初生牛犊的性格，想必你父母很疼你？”
　　温尔闻摇摇头：“不是，我妈妈是小学老师，在山村小学教书，她很热爱她的事业，一生都奉献给了她的教育事业，工作很忙，没时间管我。我爸爸是城里的职工，工作还好，但他没耐心带孩子，所以我四岁跟着我爸，总是被他锁在房间里，我印象总是有一扇很高很大的门，他临出门时我会害怕所以总想跟着他，但他会对付我，把一包糖扔的远远地，我去拿糖就不会耽误他出门，然后他把门反锁，我没办法撞开，只能哭着大喊大叫，让他听见然后留下来，”温尔闻笑了笑，补充：“不过一次都没有，他说，他回来的时候已经十点多，我哭的满脸鼻涕，睡在门口等他。”
　　“那四岁之后呢？”
　　温尔闻想了想，说：“我被他送到奶奶身边了。我奶比较老思想，喜欢堂哥堂弟多一点，年长务实的堂姐们也会有比我更好的待遇，所以我总是什么都比别人差一点，吃的差一点、用的差一点，能吃的东西少一点、能花的钱少一点，但是我又要做的多一点、挨的打要多一点，所以记事起我对世界最多的情绪就是愤怒和不满。”
　　“还有委屈吧？”委屈大概是指她被她爸关在门里的那些日子。
　　温尔闻想了想：“或许吧，但是四岁以前的事情我没印象了，我只记得一扇门，事情的经过时候来他当着所有亲戚的面忏悔时说的，他说过三四年，我从一开始的委屈到后来觉得难堪，直到我掀桌表达不满，他才消停。”
　　“在我们家，如果不能用行动表达自己的情绪，那都可以被忽视。”温尔闻总结出经验，“这可能才是我比较无畏的原因。”
　　“哦对，前两天堂姐来京市玩找过我，用手机让我和我奶打了视频，她说她一直没和家里联系，她很担心，”黑暗里，温尔闻发出很低的一声笑，像自嘲：“很可笑吧，她说她担心我，可是当我站在她面前，她又认不出我。”
　　“那你呢？”
　　“我吗？”莫雯静想着措辞，温尔闻突然插话：“你叫莫雯静，不需要文静的特质，是不是因为她们很疼爱你？”
　　莫雯静沉默了下，回答：“没有，中规中矩而已。”
　　“聊点其它的，”莫雯静突然靠近她，伸手将她圈住，“挨紧点，不然漏风进来容易着凉。”
　　温尔闻无有不从：“还有什么？”
　　“你的理想型之类的。”
　　温尔闻仔细想了想，给出模棱两可的回答：“聊得来就行，比较看感觉。”片刻后，她感到腰间的手越收越紧，问：“抱那么紧干什么？”
　　“我在思考一件事，兴许明天就会有结果。”莫雯静没有因此放开手，岔开话题：“睡吧，明天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呢。”


第59章 琼明山烟花6
　　车子开上山路，前方的车越来越远，直到在岔路口上下分流，彻底分道扬镳才不见踪影。
　　“徐泛，我以为你……”
　　“你以为什么？”她戛然而止的话让徐泛侧目瞧一眼她，明露目光呆滞望向前方，整个人死气沉沉，徐泛却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世界里，丝毫未曾觉察出对方的不对劲，反而调侃，“以为我会头脑发热，冲上去和她们打一架？”
　　“拜托，我可是守法的好公民诶，对象学法的，我不可能知法犯法。”徐泛一边开车，一边用余光注视明露，如有实质，那明露的半张脸都应该被不断抚摸过数十遍。
　　“我加了好几天班，好不容易抽出一天时间回来，还特意给你准备了惊喜，别老是心不在焉的。”
　　明露额头青筋暴跳：怎么可能那么巧，都约在今天晚上到琼明山过节？明露不信徐泛一点内情不知道，这场见面，搞得所有人人心惶惶。很难想，徐泛除了会给人找不痛快还能有别的什么爱好？
　　别墅在半山腰，位置虽然不高，看不到烟花的全景，但确实离放烟花最近的地方，更有体验感。
　　徐泛两人带进别墅，平平无奇，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那大概就是别墅面向城市的那一面被凿穿，替换成一整面巨大的玻璃墙。站在窗户前，就能远眺整个京市的万家灯火。
　　城市星星点点的灯光，盘踞成巨大的发光体，冷色调增添一抹不近人情的冰冷气息，护城河从西北延伸向东南，横贯整个城市，蒸腾出的薄雾氤氲沿着河流密布的灯光，范围隐隐扩张，城市虚实交织。
　　明露安静望着窗外的京市，她三十一年的人生，有二十二年都生活在这里，京市于她而言陌生又熟悉，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这个窗户。”徐泛看见她驻足在窗，她甚至幻想过，当烟花炸响时，时间灿烂闪烁，她和明露在这个无人之地接吻，从冬天到春，走过四季轮回，周而复始，年复一年。
　　“等会儿还会有别的惊喜，”徐泛坦诚至极，“借花献佛，但我觉得你会喜欢。”
　　像徐泛这样坦荡荡的小人，让人恨得咬牙切齿的同时，也会让人敬佩她的无所不用其极。
　　十一点五十九分，秒针滴答滴答有过最后一点时间的缝隙，远远地，从山脚传来长长啾声，随即砰一下，黑沉沉的天绽开烟花。
　　烟花很美，明露认真注视一个烟花从离开炮筒到半空又炸开花的全过程，徐泛在她身边几步的距离，一起欣赏。
　　此时此刻，良辰美景。别说徐泛，就连明露也找不到足够贴切的话语形容当下的心境。世界要变得遥远，才装得下烟花，喧嚣也会因此被拖远，明露发现她的心空荡荡地跳动。
　　“徐泛，”烟花映在她的侧脸，明露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和，她异常认真转过头，对徐泛说：“我们分开吧。”
　　她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说出这样伤人的话。
　　窗外的烟花砰然下来，瀑布般倒悬倾泻，点亮两个人的视野。
　　“分开？”徐泛疑心自己听岔了，质问明露，“分开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你当时说过，我们的关系是跟，现在我不想跟你，也不想你跟我。”
　　徐泛不可置信，解构她的意思：“你要和我分手？”
　　明露嗯声，算是承认。
　　“为什么？”徐泛不明白好端端过年，她和明露没有任何矛盾地在一起快十多年，怎么会突然说分手，“我哪里做的不好吗？我对你不好吗？我连轴转特意从国外赶回来陪你不对吗，让你觉得有压力觉得反感了？”
　　“徐泛，分手的原因很多，但归根结底也只有一个，没有感情了。”明露剖白承认，“我不爱你，从头到尾我都不爱你。和你在一起只是因为恰好你出现了而已，我只是需要抓住一截浮木喘气，谁都可以是，只不过恰好是你出现。”
　　明露看不懂徐泛变了又变的脸色，最后剩下的是不甘和愤怒。
　　“我——不——信。”徐泛咬牙切齿地驳斥，不仅是牙根咬得发酸，甚至目眦欲裂，她一把抱住明露，摁着她的肩膀，手拖着她的头，强迫她和自己接吻。
　　明露不断挣扎，直到唇舌间绽开铁锈味，两个人都痛的无法忍受，徐泛才肯泄力，明露才能挣脱她，高高扬起巴掌，愤怒与徐泛对视时，看她眼底似有若无的水雾时，巴掌在半路停下。
　　她气极，胸膛起伏像老牛，最后却收回手。
　　“想打我是吗？”徐泛质问她，立刻拉起她的手说：“打，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只要不分手，想怎么样都可以！”
　　明露不想这样，她想夺回自主权，但徐泛也不肯放手，两厢争执不下，直到明露用另一只手抗争，徐泛攥紧的手腕越发疼痛，情急之下，她动手给徐泛一巴掌。
　　“啪”一声，声音很清脆。顿时，烟花的砰声变得渺远，整个房间落针可闻，仅剩呼吸声此起彼伏。
　　徐泛挨了巴掌，老实多了，脸还是朝着右边，明露心有余悸，调整好心态后质问：
　　“你又在发什么神经！”
　　明露对她时不时就抽疯的状态无语，总是在关键时候疑神疑鬼，搞得像她和徐泛结婚多年，结果她在外面婚外情才害得对方疯疯癫癫，一天到晚的作天作地。
　　“发神经？你以为那么不要命地加班工作、千里迢迢从国外回来，就是为了在你面前发神经？”
　　明露觉得她不可理喻，她好像蠢到已经无法理解在一起是两个人的事、分手却是一个人的事：
　　“谁要你回来？谁要你回来！谁稀罕你回来？你有本事死外面！你两年前就应该死在国外！谁稀罕你回来？你回来除了存心给我找不痛快还会干什么？”
　　“死外面？找不痛快？”徐泛重复她的话，抬眼和明露对视，她却不肯，一个人背过身，死犟着不肯面向徐泛，徐泛还没降下去的火噌噌喷发，拽着明露的胳膊把人拧过来，面向自己：“我回来还除了给你暖被窝还能干什么，还想我死外面？我死在外面你就好顺理成章和别人在一起？你心里想着谁你敢说吗？”
　　“我心里想着谁和你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
　　徐泛感觉肺充气爆炸似的，气得浑身发抖：那她在外面风餐露宿、好不容易东山再起回来见她算什么？
　　怎么就没关系？
　　明明先在一起时她们，明明那么照顾他的是自己，明明自己比谁都更懂她，凭什么她总是要被别人压一头，真不公平，一点都不公平！
　　“你在我和谈恋爱，心里想着别人，怎么就和我没关系？”徐泛气极，说话不过脑子，想到什么说什么，“是不是莫雯静？我告诉你，你和她没机会了，这辈子没机会下辈子也没机会！”
　　她暗地里使了那么多招数，用南意迟挑拨她和秦泠的关系，后来又冒出个莫雯静，她千挑万选好不容易找到温尔闻，凭什么明露可以说不爱就不爱了？！
　　“没机会？”明露已经提醒过她很多遍，为什么总是要提莫雯静？她们两个吵架到底关莫雯静什么事，为什么莫名其妙总是牵扯无关紧要的人进来，明露也火冒三丈，愤怒冲破天灵盖，破罐子破摔：“对，你说的都对，等你死了，我不仅投奔莫雯静，我还要给倒贴她当保姆，洗衣做饭带孩子，我什么都给她干！”
　　倒贴？带孩子？
　　竟然还想和她过一辈子！
　　想得美啊！
　　徐泛只知道她最后一点理智也被这句话击溃：“你不会还以为她还喜欢你吧！只要你愿意，她就会一直等你？我告诉你不会的，她很快就会有新欢，而你，除了我别无选择，就算你不要我，我也不会放过你！”
　　“别说我活着要跟你纠缠，就算我死了墓碑也得刻上明露之妻几个大字！我活着你是我的人，我死了就是你的鬼！”
　　“谁要和你纠缠，我都提分手了，你还死缠着不肯放手，作不作贱？你不是好东西，你们徐家就没一个好东西，你爸更不是！”明露只觉得她中邪似的，油盐不进，恨不得甩手给她两巴掌，这会儿则不管三七二十一，想到什么就骂什么。
　　“原来你恨我爹啊？”徐泛像是抓住她的要害，毫不留情地发力扼制对方。徐泛自动过滤前半句话，一边攥紧明露一边掏出手机：“你对当年的事情耿耿于怀不早说？”
　　“我又不是我爹，既然你真这么恨他，我现在打电话让你骂他？要是不爽，我现在开车让你当面给他两巴掌，再不行，我现在叫人把他绑过来，我给你递刀，你就在这里宰了他，当场泄愤！”
　　“……”明露一时间愣住，下意识想后退，奈何徐泛死死拽着她，她进退两难。
　　“满意了？”见她没说话，眼中翻腾的怒火逐渐熄灭，徐泛志得意满询问：“满意哪种，我现在就帮你实现！”
　　“不可理喻，你真是疯了。”
　　“我没疯，我只是舍不得你。”徐泛目光灼灼，眼底逐渐翻涌起某些微妙的情愫，明露终于看清：徐泛掩藏在平静眼底，熊熊燃烧起的疯狂和毁灭欲，企图将她拉进去，焚烧殆尽。
　　“我要和你分手，”明露重复，“我早就该和你分手的，是你先抛弃我，是你不管不顾把一堆烂摊子丢给我然后远走高飞，等事情平息后又回来，装作无事发生，以为我还是会和以前蠢得要死等着你回来拖我下地狱！”
　　“我说过的，我说我有难言之隐，我有不得不离开的理由，你怎么就不信我？”明露眼神闪躲，徐泛丢掉手机捧住她的脸，立刻要她臣服，要她收回那些伤人的话。
　　“我信！”比这句话更先来的，是明露的有一个巴掌，她甩开徐泛，“就是因为我之前不信所以才蠢得要死的觉得，你和你们一家其他人不一样，但是你卑鄙无耻拖别人下水、临阵脱逃抛弃我又自私自利滚回来，我才信你这个人……和你自己说的没差。”
　　明露恨自己蠢出天际，更恨眼下她竟然会因为徐泛想哭。她的话像五雷轰顶，徐泛有点宕机，至少在她看来，明露看待她的方式，不应该那么正面，她不断强调过，她只是小人而已。
　　明露大步流星朝着门口走去，她不敢回头，心脏悬在刀尖，只能越走越快，从快走变成小跑。
　　徐泛不明白：明明她一直都是这么自私自利、卑鄙无耻啊，怎么就突然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
　　脚步哒哒像催命符，徐泛回过神，发现明露已经冲出门，她快步追上前，怎奈此刻她怎么叫明露都不搭理，径直上了车。
　　徐泛穷追不舍，跟着她跑到车边，车却咔哒上锁，任凭徐泛如何用力也打不开车门，一个劲而狂拍车窗，结果只看到明露一眼没瞧过她，启动车子就准备离开。
　　“明露、明露……”她狂拍车窗，拽着门把手一个劲儿叫她，车子轰地开出去，紧抓门把手的徐泛跟着跑，不肯放手的结果就是她逐渐跟不上车速，车子将她拖行一段距离后狠狠甩飞出去。
　　徐泛顺着下坡路滚两圈，顾不得浑身伤痛，起身继续追车尾，明露明露……声嘶力竭叫得嗓子疼，跑得快了，鞋就跟不上，徐泛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回头看到鞋子被她扔在后面，立刻捡起来，一边追车一边举起鞋子。
　　鞋子以流星似的抛物线丢出去。明露听到车顶发出嘭当的声音，也没管，下坡路一脚油门踩到底，继续狂奔，直到徐泛的声音彻底消失。
　　徐泛不甘心，但是拐过路口，她已经追不上明露，拖着筋疲力尽的身子去捡鞋。徐泛抱着鞋，坐在路边哭笑不能，最后只剩苦笑和自嘲。
　　至少捎她一段啊。徐泛不满又不甘，偷偷在心里埋怨对方的冷漠。
　　转眼间，下起雪。
　　漫天大雪扑簌簌落下，在她头顶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徐泛起身，眼下她只能回到半山腰的别墅过夜，走着才发现自己脚下，没穿鞋。
　　昏黄的路灯拉出数十米的影子，一步一趔趄地向前，边走边穿鞋。
作者有话说：
明露的心理历程一直都埋得很深，前面也没很着笔墨刻画，应该会在后面补上，明露也只是想和平分手，但是她没想到徐泛的反应会这么大，导致和平分手变成大吵特吵。


第60章 琼明山烟花7
　　温尔闻醒来的时候，外面白花花的雪铺满地，即使隔着窗帘，折射的进来的光线也十分晃眼。她坐起身，身边已经没有余温。
　　她人呢？
　　温尔闻疑惑起身，穿着拖鞋出门，走到客厅，远远瞧见开放式厨房里的莫雯静，视线落在餐桌，已经放了两份意面和煎蛋，牛奶也端正站在餐盘边。
　　她在做饭？温尔闻疑惑时，莫雯静关掉油烟机，将刚做出锅的配菜倒在餐盘里。
　　“你醒了？”莫雯静回头看到她，微微惊讶却保持得体的笑，“那就一起来吃点。”
　　温尔闻则惊讶于莫雯静竟然会做饭，还会纡尊降贵给她做饭。
　　“昨天晚上，外面下了大雪，垫了很厚的雪，恐怕你得和我在这儿再将就一晚。”
　　吃饭时，还是莫雯静主动说话打破沉默氛围。温尔闻没接话倒是让莫雯静觉得奇怪：“南方会下雪吗？”
　　温尔闻摇头：“南方下雪，虽然大部分地方很难有银装素裹的景色，但是我小时候有一场很大的雪，我记得天还没亮就得爬起来上学，那个雪几乎快淹到我的膝盖，所以我对下雪倒是没什么非看不可的执念。”
　　温尔闻说的，是十几年前的罕见雪灾，莫雯静也有印象，那场雪大到几乎能把人淹没，要是不铲雪，第二天就能把门给淹没。
　　吃完饭，温尔闻主动承担起洗碗的活，莫雯静没有闲着，把冰箱里的水果拿出来，和她并肩站在水槽边。
　　温尔闻专心洗碗，莫雯静却很出乎意料的伸手给她递颗葡萄：“尝尝看，味道合不合你的口胃？”
　　温尔闻有点进退两难，她套着洗碗手套，洗洁精的泡沫浮在水面上，她没办法马上脱下手套，只好问：“我不太方便，能等会儿再……”
　　“没关系。”莫雯静正笑着，仔仔细细瞧着温尔闻。她不好再推拒，就着莫雯静的手，有分寸地避开莫雯静的指腹，咬下半颗葡萄。
　　汁水爆开，浸是莫雯静的手指，她似笑非笑地调侃：“留下半个是担心我没有吗？”
　　在莫雯静温言软语的询问中，温尔闻只好低头，就着她的手再吃点那半颗，这下就不可避免碰到莫雯静的指腹，温软的、触电似的感觉，瞬间在全身上下游走。
　　“这个车厘子也挺不错，试试？”莫雯静再次拿起果篮里殷红的果子，送到温尔闻嘴前，但不会很近，总是会有一点距离，因此温尔闻得主动低头才能碰到果子。
　　温尔闻觉得她应该说不，但是莫雯静言笑晏晏的模样却令她将拒绝的话一再下咽，温尔闻顺从地叼走那颗果子，这次她长教训，避开了莫雯静。
　　车厘子不是很甜，但胜在汁水充盈，很适口。温尔闻咀嚼之后，齿缝间就剩果核，周边没有垃圾桶，手也没空，她不知道应该吐在哪儿，只好一直含着。
　　莫雯静很是莫名其妙地伸手，手掌摊开放在温尔闻下巴前，说：“把果核吐出来。”这下，温尔闻觉得自己被架在火上烤，进退两难：吐也不是，不吐也不礼貌。
　　“难道你吞下去了？”莫雯静见她没动静，开个玩笑。温尔闻摇头，半是羞赧半是顺从，将它从后槽牙赶出来，舌尖从后面抵着，将它送出齿缝，掉在莫雯静的掌心里。绯红的舌尖一闪而过，温度残留在果核表面。
　　莫雯静不动声色地吞咽下，准备说话时，温尔闻先开口：“我想喝水，能麻烦你帮我倒一杯吗？”
　　莫雯静知道温尔闻的小心思：她想支开自己，不能一直让自己投喂？莫雯静笑说好，其实，她也不准备再欺负温尔闻。
　　温尔闻趁机快速刷盘子，胜在早餐的盘子不多，不需要很久就能洗完，等莫雯静端着水送过来，温尔闻已经脱下手套，从容结过水杯喝了小半杯。
　　温尔闻道谢，莫雯静还是保持得体的凝视温尔闻。她的眼神令温尔闻心中升起的异样感越来越严重，直到她心中有一个逐渐成形的猜测。
　　吃早饭的时间就已经过了十一点，所以也就错过了午饭。昨天上山根本没想到会因为下雪回不去，所以也没有带电脑之类的东西办公，这样的日子，是莫雯静为数不多的独属她自己的时间。她坐在沙发看书，温尔闻没事干，在厨房研究冲咖啡。
　　前几杯差强人意，熟练之后倒是弄得还不错，于是弄了一杯递给莫雯静，顺势坐在她离她不远的位置。
　　这个沙发没有对面的位置，只有一处长沙发延伸左右抵在墙角，拼接的短沙发只在温尔闻对侧的位置才有，她不能为了坐在转角的那个沙发跨过莫雯静吧？
　　莫雯静抬头，莞尔一笑，道谢。莫雯静浅浅啜饮一口问：“对了，你有什么忌口或者不喜欢吃的？”
　　“都还行。海鲜过敏，不过我想，冰箱里应该没囤吧。”温尔闻用适当的玩笑调节气氛。她随口的话，却得到莫雯静无比郑重的回应：“好，我记得了。”
　　她不是这个意思，温尔闻一时哑然，因为她也说不上自己想让对方明白什么。
　　氛围一时又陷入凝滞。
　　“莫总，”温尔闻试探性的又直白地问出口，“你做这些是因为喜欢我？”
　　莫雯静没有正面回答，反问：“难道不明显？”
　　很明显了，就是因为明显她才能看出来，才会不得体的直球发问。莫雯静放下书，又以她惯常的灼热眼神凝视温尔闻。
　　莫雯静没看她，低头喝咖啡后，将咖啡放回桌上时，书从她的腿上滑下来，莫雯静没有及时抓住书，只好先放下咖啡再……温尔闻俯身捡起书。
　　她的手抓着书脊递过去，莫雯静眼中露出难以捉摸的意味，嘴上道谢，手则借接书的名义覆盖温尔闻整个手背。
　　她没拿过书，两个人保持着同拿一本书的姿势说话。莫雯静：“你的手有点冷，有哪里不舒服吗？”
　　温尔闻有种宿醉的晕乎感，身体隐隐作热，形容不出的难受，脸色微微发烫。莫雯静真以为她不舒服，手抚上她的额头，并不是她预想中滚烫的温度。
　　她不说话，莫雯静只好凑得近点，手从额头转移向发红的脸颊，额头碰到她的的额头，温尔闻不适应这个距离，轻轻转头回避她的亲昵。莫雯静不恼，额头贴着她的左侧的太阳穴位置，左手捧着温尔闻的右脸。
　　温尔闻摇头，试图抗拒。
　　抗拒得不干脆，效果约等于无。
　　“要是觉得不舒服，随时可以推开我。”莫雯静体贴地为她解围。温尔闻说不清的混沌，她知道自己应该推开，但也实在无法抗拒这没分寸的距离。
　　既要又要的，很是没道理。距离又进了，那本书重新从两人的手里掉下去，这次没人俯身捡它。她嗅到莫雯静的味道，滋生的杂念多到她数不完，最后她抓到唯一清晰的思路，然后很卑鄙的提议：“莫总，真的不考虑跟我合作吗？”
　　这都什么时候了？
　　还想着挟身图报？
　　莫雯静舔了舔唇，她的手指摩挲温尔闻的脸，凑过去，想碰她的唇角。温尔闻不着痕迹躲开，半垂眼眸，脸色微红。
　　莫雯静见她有意闪躲又羞红脸，落空了也不再为难她，于是顺着她的话问：“跟你合作有什么好处？”
　　“我还没答应和你在一起。”她的点到为止，温尔闻像找到突破口，回避的脸向莫雯静倾斜过去。
　　莫雯静见刚才还为难的温尔闻，这会儿因为那个合作主动起来，有点不悦：“你要为那个合同买掉自己？”
　　“你可以随意理解，”温尔闻还是那副允许别人随意做注脚的模样，难得向莫雯静坦诚两句：“只不过在我看来，那个合同只能算是你追到我的诚意，毕竟上千万的合同，我的提成也有十几万。”
　　温尔闻与她勾鼻暧昧，欲进还退，挠得人心痒，却落不到实际上好处，莫雯静只得哼笑，与她私语：“难道我的喜欢只值十几万吗？你想要多少，我都给你。”
　　莫雯静给的回答不清不楚，意味着这个不清不楚的开始，不会有好结果。
　　灼热的气息交织，期间似轻似重碰到好几下，莫雯静被折腾得魂不附体，意识朦胧间听到温尔闻说：“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莫雯静没问，只是在心底轻轻笑了下。
　　不一样的。
　　莫雯静直接给的，叫替身费、包养费，而通过那个合同到温尔闻手里的，勉强算她名正言顺拥有的，既不是明明白白买卖费用也不是含糊不清的补偿，只是面目全非的所谓因爱偏袒的私心。
　　能自我安慰也挺不错。温尔闻没出息的想。
　　温尔闻微微仰头，那个轻轻的吻加重，她侧身时的手搭在莫雯静的肩膀，莫雯静贴过来时，两个人倒在沙发上。
　　温尔闻有种前所未有的潮热感，和莫雯静接吻时，身体变得黏潮，像身体的水分都在蒸发，浑身上下的毛孔都在泄出.液体。
　　至少今天，温尔闻觉得，不会只以一个吻做句号。
　　莫雯静没说，其实冰箱里什么都没准备，那些东西都是莫雯静车里常备的一些物资，眼下只剩三桶泡面和几个鸡蛋。
　　这会儿夜深人静，温尔闻又累又困又饿，强撑眼皮吃完面，脸一倒就想原地睡觉，一只手却稳稳托住她的脸。
　　温尔闻撑开眼皮，看到莫雯静温柔低吟：“这么累吗？还是先洗个澡外睡吧，觉得有困难，我可以帮你。”
　　温尔闻摇头，表示自己可以，洗澡时没那么清醒，不小心开错成头顶的花洒，湿了头发，冷风从缝隙里穿进来，倒让她清醒不少。莫雯静进门看到后看她湿漉漉的头发，从抽屉拿出吹风机，让她躺在床侧，自己蹲下身悉心给她吹头发。
　　灯光晃眼，莫雯静看着她皱眉，就顺便把灯关掉，然后只开着小夜灯照明，一边揉着她的头皮，一边吹干头发。
　　细心、体贴、温柔，多金大方，有求必应，这样的人很难不让人瞩目。
　　温尔闻想，现在她知道那笔钱的真正名义了：
　　是她心甘情愿的沦陷。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


第61章 何意味？
　　假期的时间坐火箭似的一去不回，上班的苦日子却是一天比一天难熬。
　　温尔闻从那天和莫雯静分开后，已经快三天没见面了，这期间，莫雯静也没有主动联系过她，那些她妄想的东西眼下被现实戳穿，不由得沮丧。
　　今天下午快下班前一个时，是她的业务进度报告会，粗略过一下进度。
　　这个流程她已经很流畅了，只不过令她觉得不习惯饿地方是，曾经只在线上听汇报的人，现在坐在她面前。一尺见方的办公室里，坐了三个人，竟然也有点拥挤。
　　谁都没适应大老板连续四天待在公司的日子。
　　温尔闻汇报完工作，和她并排坐的方曼抬眼瞧着前面的徐泛，她迟迟不说话，直到温尔闻重复三四遍：“我的工作进度目前就是这样，工作计划这一块，徐总有什么还要补充的吗？”
　　徐泛回过神，摇头嗯了声，表示没有其它问题。温尔闻收拾东西准备走，徐泛从台式电脑的屏幕瞧到温尔闻，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又一眼。
　　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那个，你和莫氏那个……那个总裁的关系怎么样？”
　　“你是说莫总吗？”温尔闻只能联想到莫雯静，很自然接话，“挺好的，最近应该会有和她们的合作对接。”
　　徐泛哦声，她根本就不关心这些东西，她想问知道的是明露的下落，自从那天她甩掉自己之后，两天之内，人间蒸发一样消失不见。
　　见徐泛脸色不好，背靠扶椅，手撑着脸，一整个心烦意乱的样子。
　　若是放在平时，温尔闻见她这样，会反思自己是不是没有回答到她想要的答案，不过今天，她也心不在焉。徐泛突然的开口挽留，令她想起那天晚上，徐泛带着另外一个人出现时，莫雯静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坦白来说，温尔闻觉察出莫雯静心中另有所属，但当莫雯静为她抛出一点好处，她还是心甘情愿上钓时，不免怀疑她其实就是那个人的替身。
　　既然是替身，那总该有点相似的地方吧？
　　于是温尔闻非常不怕死的问：“徐总，我和那天晚上你身边的那个人，很像吗？”
　　后面三个字的尾音没说完，徐泛的白眼就已经砸出来。
　　不是，什么东西——
　　你有病吧？
　　闻言，徐泛眼神不善地瞧了温尔闻，摇头晃脑、咬牙切齿、很是不爽的又翻白眼，然后一个余光都不想给温尔闻。
　　啊？！
　　方曼一整个被晴天霹雳砸懵的表情，下意识捂住嘴，屏住呼吸，眼珠子在两个人之间飘来转去，被温尔闻一问搞得云里雾里，甚至发出灵魂疑问：这是何意味？
　　“下班时间了，不赶紧滚是想等着加班吗？”徐泛语气不善，翻个白眼恨不得把温尔闻团成球，一脚踹回她自个儿家。
　　徐泛越想越气，她前脚被人甩，明露上赶着和她情敌双宿双飞，后脚派出去勾搭情敌的人竟然眼巴巴跑回来问她，我是不是和你前任在某些地方很像啊？
　　像？哪里像了？长得不像、性格不像，两个人八竿子打不着，也就莫雯静那个瞎子觉得谁谁都想明露。
　　神经病！
　　——还有温尔闻也是，两个神经病！
　　得出这结论后，徐泛觉得这个世界简直不可理喻，这个世上的人更是一个比一个该死：
　　没错，这个世界就这么喜欢骑在她头顶拉屎！
　　徐泛愤极，震肘拍桌，砰声吓得方曼魂不附体，手边的咖啡杯中的勺子猛地瑟缩，发出叮声。方曼很像劝她冷静点，但眼下还是先走为敬。
　　徐泛还是不甘心：明露到底跑去哪儿了？电话不接，信息不回，是死是活给个信啊，她们只是分手而已，又不是不爱了，又不是彻底没关系了！
　　实际上，明露这会儿已经在家了，她终于又踏上七八年没有回过的家的路途，仅仅是因为一通电话。
　　一月二号当天，明露前一晚开车回家，丢下徐泛后，一个人回到公寓，宅家待了一天两夜，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她以为自己能睡着，但其实就着侧躺的姿势，挨到半个身子发麻，转身接着闭眼装睡。
　　很久之后，她起身拉开窗帘，外面的天昏昏沉沉，现在也不过二号的下午两点多而已。徐泛头也晕，饿得慌又想吃点甜品，这会儿决定下楼去吃。
　　接近年关，包括秦姐在内的所有人都很忙，秦氏面临拓展新业务，莫氏要转型扩张，更是忙的没边，只有离职的明露闲得慌。
　　外面的商铺正火急火燎布置起来，借着节日的东风好好宣传一把，引各方人前来打卡消费，忙忙碌碌，过节的氛围竟也热烈。
　　明露坐在咖啡店内，装饰的银枞树在她身后郁郁青青，展开枝叶，叶边泛黄，闪烁的灯早就灭了，落在狭窄的空间内，显得生气全无，静待有人来将它拖出去。
　　手机的震动结束又继续，提示有人反复打进她的电话。
　　明露垂眸凝视屏幕，陌生的号码响了一遍又一遍，明露没接，她虽然没给备注，但除了徐泛，没谁会发疯似的给她打电话。明露反手拉黑电话后，又进来一个电话。
　　地址是她从没提起，也从没忘记的那个地方。明露看着电话挂断，又重新响起，明露微微走神，想到那天她垂头时，脸颊侧面的骇然淤青。
　　当手机又一次响起，明露犹豫片刻后接起手机，沙哑带着含糊腔调的年长女声响起：“那个，过年可以回来吗？”
　　那个，原来这么多年了，她也还没学会称明露为女儿。
　　“有什么事吗？”明露发觉自己声音黏，以为是受凉了，拢紧外套后又有点热，一时间局促，生出进退两难的促狭，呼吸也是下意识屏住。
　　“嗯——”对面沧桑的女声拖着长调，片刻后才答出话：“我们很久没见，不可以过年一起吃个饭吗？你爸他还特意在县城订酒店，我——我也想去看看，我还没出过村。”后半句话，带着不容忽视的雀跃和隐而不发的哀求。
　　“你要是真的想离开有的是办法，”闻言，明露只觉得头疼，揉着眉心说：“你明知道找我帮忙，我不会拒绝你。”
　　“可是、可是离开你爸，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我只会伺候他。”她的声音变得哀伤，自责懊恼间喃喃说：“你、你就不能体谅我吗？我没有你那样的好命，我不识字也没见识，就连唯一能离开村子见外面世界大的机会也只有这一次，如果你不来，我就出不去……”
　　“算——算我求你，好不好，我求你回来给我个出远门的机会，我们也可以聚一聚啊，我知道你飞黄腾达了，不想因为我们丢人，就算你再嫌弃我们，我们对你也有生养恩情，”她不知道能说什么劝明露回去，只能一再恳求，“我保证，这次之后，我肯定不会再打扰你。”
　　“只有生，你从来就没把我当你孩子养过。”明露拧着眉心纠正她，停顿片刻后又接着问：“难道我不回去，他就不去县城了？”
　　“我、我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明露不回来，她肯定就没办法去。明露听见她说着好像又哭起来，她总是莫名其妙在明露面前哭，哭完又假装无事发生。
　　“那你会回来吗？”女人带着期冀，抓住眼前唯一的救命稻草，好似又要不停哀求明露。明露缓了缓神回答：“好，我买明天的车票的回去。”
　　为什么要一时冲动，答应回去呢？
　　挂断电话的那一秒钟，明露就后悔了，桌上慕斯蛋糕还没动，但她现在的胃口真的差极，连东西都没来得及吃，就起身回去。
　　明露浑浑噩噩，半梦半醒，六点的闹钟吵得她头疼，打开手机，密密麻麻全是徐泛的问候。明露想拉黑她，结果真到最后一步，走改了心意，把她的消息免打扰。
　　全部已读，一条没回。
　　明露的行李不多，回家带的全是棉衣，她还想着，要不要多带点现金，但想到明明时，明露还是决定少带，只要准备路上的不时之需就行。
　　第二天，明露从高铁转公交，又坐最后一趟大巴，晚上五点多落地明家村，从下午三四点转坐大巴开始，明露的胃就开始有点痛，她以为是晕车，下了车之后，整个人脸色发白，深冬腊月，还在冒冷汗。但她还要走一段路，天彻底黑下去她才到那个所谓的家。
　　已经七点了。明露敲门，迎面走来的是数年没有见面的妈，她尴尬地站着，两个人面面相觑。
　　房间里空荡荡，明露问，其他人呢？她回答：还没回，不玩到大半夜不会着家的。
　　明露点点头，她招呼着问，要不要吃点什么。明露说不用，然后她走进灶房洗手，看见迸星子的火堆旁坐着个女人。
　　是婶子，明明的妈。明露想打个招呼，但她呆愣愣瞧着火坑，一点没有搭理明露的意思。
　　晚上，明露一个人打着灯，走回那间她几年前住过破烂水泥房，胃又开始隐隐作痛，她记不清今天到“家”里，胃疼了多少次，又疼了多久。
　　最后，踏踩上松散水泥砖搭起来的台阶，一个不慎栽倒在地，整个人顺着水泥板路磕到在木门前，她扶着门框，胃剧烈痉挛。
　　明露顾不得伤痛，双手捂着肚子，疼得蜷缩在地，她想吐，胃里又确实没有可以吐的东西。
　　痛，好痛。
　　没有来的痛。明露抱腹，她想起自己大二那年她回去上学后，特意做了体检报告，结果是她胃没有任何问题。
　　明露疼得眼泪直流，还是靠着她自己缓慢跪起身，撑着身后一步一步走进门。
　　走进门扑面而来一股陈年砖泥味，正前方是斜放着破破烂烂的洗漱镜，反光，照在黑漆漆的棺椁上，无端渗人。
　　明露强迫自己不去看，进门转身踏入侧房，窗户还是稀烂，压根没人收拾，铺在最下面的棉絮发黑，甚至带点绿。
　　明露感到一阵天晕地转。
作者有话说：
这篇文原本的计划也就是20w出头，后面应该没多少章啦，更新时间改成上午9点，我的计划就是超过3.10如果还没有章节没放完，会在11号全部发出正文，之后会有前面章的新修，至于番外看到时候是否还有没有想讲的部分。
很谢谢大家的收藏和阅读，祝2026愉快。


第62章 风波
　　明露嗅着霉味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掀开被子，看看自己的肚子是否完好：她总是嗅到霉味，害怕自己也烂掉，从垫在最下面的棉絮一层层向上，渗透至她的腹部，颜色从肤色逐渐加深，棕色、褐色糜烂至浑黑，最后腹腔中间变空心，沿着边缘开始发霉，一点一点连成线、汇成圈，直到将她吞掉。
　　明露看了很久，她的肚腹尚且完好，只是有点重，像五脏六腑坠了什么东西，不甚痛也不爽利，只是将她的行动拖缓，连翻身都困难。
　　明露盯着水泥天花板，它最大的变化就是四周多了不少裂痕，那根露在外面的钢筋还在天花板正中央的位置，锈迹斑斑，棕褐色的，像裹满血经年累月氧化后的模样。
　　明露咽口水，舌后根苦涩非常，坐起身吞咽一口水，胆汁疑似顺着咽喉汩汩翻涌，顶得眼角溢出泪。她迫切想和某个人见一面，见到一个围城之外的人，证明她活着，既没疯，也没死。
　　明露起身离开砖房，她鼓起勇气看了眼停在她隔壁房间的棺材，涂了黑漆，却因为环境潮湿阴暗，磕碰过的一角露出颗粒状的碎屑，想必不能再用。
　　她走出房子，看到不远处的老木屋。她站在台阶上，老木屋盖着黑色瓦片屋顶已经大部分替换成蓝色的铁片，后山的断枝、老死的果子砸在屋顶，发出巨大砰响。
　　每个月一万，一年十二万，白拿二十年的钱难道不够翻新一个房子吗？
　　明露看了眼时间，九点多。她走去木门，胃又开始隐隐抽搐。进了门，堂屋里摆着八仙桌，八菜一汤，此刻桌上桌下全是狼藉，菜一扫而空，桌下烟灰、骨头、鱼刺和酒瓶乱七八糟。
　　明母端着饭走出来，和明露撞个正面。她端着两碗饭，见到明露，扯出不自然的笑招呼她：“我还准备叫你，快来吃饭。”
　　她端着饭碗坐在桌子边，跟在后面的是昨晚那个婶子。她畏畏缩缩，端着碗就剩菜吃得津津有味。
　　“你吃慢点！”明母不满她吃得快还不肯留，碗里堆积成山还不停夹菜，活像饿死鬼。
　　“你也吃。”她招呼明露坐在她身边，在她碗里夹了块鱼尾，是整条鱼骨里，唯一算有肉的部位。
　　明露拿起筷子，脑子里充斥起无数双筷子在桌上刀光剑影的画面，筷子夹了菜，在恶臭的、满是黄垢黑斑的齿缝间、油腻的唇舌间嘬得滋滋响的声音，谈笑声刺耳，口齿间唾沫横飞，溅满整桌菜。
　　咕咕。她听见胃里一阵翻涌，像堵塞的下水道口冒出绿色的液体，几欲作呕。
　　明露强忍不适，吃了两口，再下不去筷。她不想表现得太异常，问：“其他人呢？”
　　“他们吃完东西就出门了。”有的甚至没吃完，直接端着饭碗跑去别人家，只为聚众喝酒吹牛或者打点牌、搓麻将。
　　明母吃完一碗饭就放下碗筷，然后用干净的碗分别装生肉、馒头、白酒、米饭等，摆在堂屋最内侧的桌子，那个位置叫明堂，做祭祀供奉用，眼下，在明露正对面。
　　抬眼，就能看到一座不过比巴掌大点的小庙，左右点着蜡烛，因为中间的供奉神看不清面容，只能隐约见到黑漆漆的脸部中间有发亮的眼睛。
　　明母很是虔诚，双数合十鞠躬三次，然后将酒水洒地，馒头、米饭、生肉和一点年糕排开，借烛火燃香，插在她刚才洒过酒水的地面。
　　堂屋是泥巴，冬冻夏凉，但因常年踩踏也格外紧致，她跪地插香废了好一番功夫，事后却先一屁股坐在地，扶着腰在抓着桌角，方艰难起身。
　　明露五味杂陈，万般情绪都哽在咽喉。她记得明堂后的小房间阴暗逼仄，传来断断续续的哼声。
　　她还没说话，明母就交代：“你帮忙收拾一下，我要给你太爷喂饭，他去年中风瘫痪，离不得人。”
　　风贴着地面穿进门，撩得脚踝发凉，全身冰凉。明露转头看外面，发现对面山峦顶上的天变了。
　　上午还亮的出奇天色变得灰蒙蒙。临近下班前两个小时，天上下起鹅毛大雪，好在雪不大。
　　温尔闻又看了眼手机：没有任何消息弹出来。她恋恋不舍看着手机，默默叹气。她旁边工位的女生问：“今天看手机那么频繁，魂不守舍还唉声叹气的，怎么，谈恋爱了？”
　　谈恋爱？温尔闻怔愣数秒，摇摇头说没有的事，她有笔生意，和对方口头约定合作的，但是目前一直没有动静。
　　同时给她点赞：事业心真强。
　　这会儿快下班了，温尔闻却被方曼留下来，要求和国外供应商那边开会，会一开始就是一小时起步。等她下线，已经七点多。
　　温尔闻下班出公司，雪却突然下得紧，公司的同事都走了差不多，方曼和她不顺路，也不好意思麻烦老板送她回家。不过，但凡温尔闻早点点开打车app就不会拒绝方曼了。
　　附近打车的还有十来个，而且迟迟没人接单，就算温尔闻不断加价，最后不到十公里的路二百块也没人接单。温尔闻只好取消叫车，冒着风雪去公交站等车。
　　霜天雪地，寒刀刮骨，脸冻得发疼，风一吹像刀割，走几分钟后就头也痛。
　　温尔闻在公交车站又等将近半小时才等到公交车。这会儿公交车上就两个，一个坐在靠窗的位置睡觉，一个坐在最后一排打游戏。温尔闻随意占个位置，等回温才卸下层层包裹，掏出手机。
　　！
　　温尔闻看到未读消息，先是惊讶再是狂喜直冲脑门。
　　她会消息说明自己在外面，没来得及消息，对方秒回：在哪儿？我来接你。
　　第二条消息：发个定位吧。
　　温尔闻编辑婉拒的消息，莫雯静看到反复跳出的对方正在输入，直接打电话给她。
　　“喂？温尔闻。”莫雯静叫她，温尔闻低声回嗯，她继续说：“发个定位吧，我来接你。”
　　“不用了，”温尔闻婉拒，“我在公交车上，应该不用太久就能到家。”
　　莫雯静没在追问，交代她：“好，早点回来。”
　　早点回来？温尔闻觉得这个词用的奇怪，不过也没追究，笑声说好。
　　雪天，公交车行驶得慢慢悠悠，温尔闻没想到平时只要走个神的功夫，今天竟然也用了二十来分钟。
　　等她到了小区门口，一楼前坪停着辆车，打着前后灯，一个人靠着车门，低头看手机。温尔闻远远瞧着，轮廓是个女人，还有熟悉感。
　　温尔闻走进，踩雪的动静吸引她的注意，侧头看到温尔闻，她收起手机问：“怎么才回来？”
　　“你什么时候到的？”温尔闻看见她前额碎发结冰，不像是只等几分钟的样子。
　　“没多久。”
　　“怎么不直接告诉我？”
　　“你说，你很快就能到家。”莫雯静默认她的话，所以，当她给温尔闻发消息时，就已经在楼下了。
　　“外面冷，”温尔闻牵起她的手，冷意蛰人，“先和我上去再说吧。”
　　温尔闻在前面开门，莫雯静被她拉进门，温尔闻手忙脚乱，一会儿找来吹风机，一会儿给她又用新毛巾，让她擦头发的同时烧上水，翻箱倒柜找到感冒药，莫雯静这边刚弄干头发，温尔闻递上感冒药。
　　温尔闻坐在她身边：“下次不要傻站在外面，在车里等或者便利店什么地方都行。”
　　“我怕让你找太久。”莫雯静低声反驳，顺便拿出她准备的文件，温尔闻只顾着莫雯静，没注意她手里还有东西。
　　“之前说过的，我要给你的礼物。”莫雯静将文件袋递给她。
　　温尔闻虽然没再提过，但她确实内心隐蔽想过，万一莫雯静不记得、或者不想给，她又该怎么处理，但万幸，莫雯静更按照我预想的，将文件合同双手奉上。
　　温尔闻嘴角上扬，她却没想到莫雯静会突然上门找她，温尔闻一早也有东西想给莫雯静，但苦于这两天没联系，没有到有了层关系后，她反而更小心翼翼。
　　温尔闻神神秘秘地让她伸手。
　　莫雯静照做，摊开手。莫雯静猜测她其实没想到自己会带着礼物出来，所以也提前准备什么，毕竟她现在两手空空。
　　温尔闻握拳的手放在莫雯静手心，两手相贴，像心跳共振。温尔闻松开手，冰凉的金属物掉在莫雯静手心。
　　“下次别在外面等了。”温尔闻拿开手，落在对方掌心中的是一把钥匙，“我这里会为你敞开大门，随时欢迎。”
　　“你知道，送这把要是意味着什么吗？”莫雯静看着手里的钥匙，意味深长的问。
　　莫雯静知道，这不是钥匙，是温尔闻在承诺她会给莫雯静一个家，即使现在并不光鲜亮丽，但永远会为莫雯静敞开的家。
　　有个家很重要，因为莫雯静终于有种落地的踏实感，前半生的飘扬仿佛会随着今夜消失，她盼望以后的每一天。
　　但这在温尔闻看来，不过是一场交易：莫雯静用一笔钱换来温尔闻的感情，尽管站在旁观者的立场，这听起来不像多光彩的事情。而温尔闻明知故犯，企图自欺欺人，将它包装成爱情。除了贱，她竟然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
　　我要向她告白。莫雯静想。
　　真是有够可怜的。温尔闻想。


第63章 软硬不吃
　　莫雯静带来的合同在整个莫氏产业中，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环，但这对明华来说，是需要严阵以待的重要合同，是她们在国内整个汽车产业上游市场打响名声的第一枪。
　　对接合同这一部分，很多细节都需要讨论，温尔闻这一周忙得晕头转向，就连莫雯静的消息她都没时间及时回。
　　晚上10点多，温尔闻拖鞋疲惫的身子推开门，客厅的灯竟然亮着。温尔闻来不及抱怨自己没关灯，余光且见客厅的窗户前，还长身玉立了个人。
　　她听到动静回头，目睹温尔闻从懊恼向惊诧、惊喜的转变。莫雯静莞尔一笑：“怎么，没想到我会来？”
　　温尔闻扔下包，上前投入莫雯静的怀抱，瓮声瓮气：“你都不给我发消息。”
　　“发消息就没有惊喜了。”
　　“比起惊喜，我更期待我们的见面。”温尔闻依旧带着点抱怨，但听起来更像撒娇，“如果我昨天知道你回来，那我会从昨天开始觉得高兴。”
　　“如果你能每天给我发消息，我会觉得更高兴。”温尔闻挂着她，莫雯静推着她向后走，脚后跟贴到沙发，温尔闻顺势坐下去。
　　她看到阳台支起的小桌上，放着一捧蓝色的花束。
　　莫雯静轻轻抚摸她的头顶，恶意地揉乱她的头发，温尔闻受之不却，笑说：“你又带花了。”
　　“喜欢吗？”莫雯静抚摸她的脸，从眉宇逐渐描摹到嘴唇，“之前在外面围炉煮茶的时候，你穿的蓝色特别可爱，很衬你。所以后来看到蓝色的东西总想会到你。”
　　温尔闻蹭着她的手，像只亲手饲养的小猫咪，可爱地讨巧。
　　温尔闻蹭着，感到一阵凉意，她拿着莫雯静的手，看到她袖子里露出一角的表，随着她挪开的东西，彻底滑落出来，躺在莫雯静的手心：是一款日志型蓝色表盘的女士花表，开出四朵花，第五朵花已经成型，却还在缓慢绽放。
　　“前两天有珠宝商晚宴，刚好看到这只手表，很适合你。”莫雯静给她戴上手表，尺度微微大一点，但她预想的差不太多，其实她不止买了这块表，还有很多其它东西。
　　“确实很好看，”温尔闻摆弄那只手腕，来回欣赏它的光泽，看了一阵她又有新的烦恼，“不过蓝色的表盘，会不会不够百搭啊。”
　　“其实还有。”莫雯静会心一笑，从花束中间掏出又一个礼盒，顺势带在温尔闻另一只手腕，“这个会不会更日常呢？”
　　百达翡丽铂金万年历的银色表盘，相比rolex的蓝色日志型手表确实更百搭，不过莫雯静将原本的表带更换成同色系的细款银链，整体更和谐。
　　温尔闻完全看不懂这两块表的价值，只觉得好看，很是高兴的说：“谢谢，我很喜欢，还没人给我送过这么好看的表。”
　　“以前也有人送？”
　　温尔闻点点头：“好朋友都会送一点生日礼物，不过后来都各自走散了，我的朋友越来越少，这两年别说逢年过节不会有礼物，甚至也没人给我过生日，更何况是在一个平凡的周五收到礼物呢。”
　　原来是这样啊。她还以为温尔闻的阳光是她拥有很多很多疼爱。
　　莫雯静瞧着她，久久不语。温尔闻没得到回应，意识到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摆弄手表的动作逐渐停止，小心翼翼打量莫雯静。
　　“以后会有的。”莫雯静微微抿唇，似笑非笑，落在温尔闻眼里，更多是酸涩。
　　温尔闻自觉抵挡不了温柔软语，抓着莫雯静的手，轻轻落吻：“谢谢你。”
　　“今天要留下来吗？”温尔反握她的手，手心相对，彼此传递温度，“可以，不过明天就得早起去公司，还有一些项目和会议，可能到下午才会结束。”
　　温尔闻不假思索：“我陪你一起，有这个荣幸吗？”
　　莫雯静躬身，学温尔闻也在她的手背吻了下：“求之不得。”
　　说实话，温尔闻租的两室一厅，不过有一间房子被锁住不能用，其实只能算一室一厅，自从上次温尔闻把钥匙送出去以后，家里的东西都会准备两份，以备不时之需。所以莫雯静这会儿倒也不需要多点外卖。
　　洗漱完，莫雯静看见躺在床上的温尔闻还没睡，关上灯后，小夜灯就亮了。温尔闻翻身看她，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莫雯静过去。
　　莫雯静一躺下，温尔闻就把被子捂在她身上。两个人面对面，被子里全是对方的气息，温尔闻问：“你闻到我的味道了吗？”
　　莫雯静嗯声：“很香，很淑女的味道。”温尔闻心满意足，手勾着莫雯静的脖子，贴得很近，说：“那睡吧，明天还要陪莫大总裁明天早起加班。”
　　黑暗里，莫雯静偷偷扬起嘴角。
　　温尔闻想过莫雯静会起很早，但她没想过莫雯静会早上六点多就醒，这对长睡眠综合征患者的温尔闻来说，简直折磨。
　　靠着莫雯静对她的衣来伸手、连哄带骗白把人弄上车，看在副驾驶还是昏昏欲睡。到了地下停车场，莫雯静叫醒她，哄着她上去睡，温尔闻站在后面，靠着莫雯静的肩膀上楼。
　　总裁办公室配有专属休息室，温尔闻躺在隔间，睡醒的第一时间看手机，但却不知所踪，好在还有手表，才九点多。
　　床挨着落地窗，外面是整个京市的景色，冬天的京市没有太阳，外面雾蒙蒙的，视线受阻，云层压得很低，好几栋高层建筑几乎矗入云端，温尔闻坐在床上，呆呆望着整个京市。
　　如果不是莫雯静，也许她这辈子都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门外传来断断续续的人声。会议讨论到一半，莫雯静不满意她们的提案，办公室内鸦雀无声，只有莫雯静手中笔倒扣着哒哒敲击桌面的声响。
　　这时候，突然窜出叮铃铃的声音，办公室里的人互相传递眼神，这时候手机响铃简直社死，窸窸窣窣摸索一阵，铃声越震越强远没有停下的趋势。
　　谁的闹钟？办公室内面面相觑。铃声从挂在休息室把手的包里发出来的，没人敢动莫雯静的东西，直到她示意把手机关掉，总助才去翻包。
　　却是这时，休息室的门从里面打开，温尔闻一脸尴尬地掏出手机关掉，非常不好意思的点头致歉：“实在不好意思，是我的手机响。”
　　哦哦。
　　哦？
　　！
　　众人惊诧同时，总助站在温尔闻面前进退两难，莫雯静没说话，但眼下也不需要再说什么。只有温尔闻挠头赔笑：“你们继续，我不会偷听的。”
　　一直沉默的莫雯静发话：“行了，你们都先回去想想。”
　　众人一溜烟跑散，温尔闻不敢想她们私下的群聊该传的多精彩，毕竟牛马上班，讨论老板八卦的事情，她也爱干。
　　“先吃点东西吧，”莫雯静让她坐在沙发，桌子上放了早饭，温尔闻吃着，莫雯静又拿出一瓶鲜牛奶给她。
　　“我等会儿要去开会，中午可能没时间，”莫雯静交代她，“你多吃点，不够可以点外卖或者下楼去买，等会议结束，我再带你去吃。”
　　“那你也吃点，”温尔闻没注意，将她咬过一小口的包子送给莫雯静，“别饿着，对身体不好。”
　　莫雯静瞧着那圆润的包子破点皮，温尔闻这才发觉到不对劲，想缩回手给她那个新的时，莫雯静先一口咬住包子，覆盖原本的小伤口，顺势夺走整个包子。
　　“好，我知道。”莫雯静咬着包子，看了眼手机的通知后就起身带着电脑去会议室。
　　温尔闻吃了早饭就躺在沙发上玩手机，刷视频追剧，折腾到十二点多。这个点，莫雯静还没回来，但她又饿了。
　　温尔闻搜了一圈，附近的没有符合她口味的外卖，符合的就要收额外的配送费，温尔闻实在狠不下心，决定还是去楼下买，给莫雯静发个消息报备后就下了楼。
　　大厦楼下就是商场，温尔闻兜了几圈，买的东西一双手都快提不过来，心满意足拎东西离开。
　　“你是温尔闻温小姐？”温尔闻刚出商场的门，一个女人就拦住她的去路，“我老板想见一见你。”
　　温尔闻仔细瞧了她，有点眼熟，上次在莫氏的招标会见过她，那时她还在莫雯静身边，她今天没在总裁办见过她，还以为她只是没出席、请假或者离职，没想到是易主。
　　“抱歉，我赶时间。”温尔闻婉拒的同时，对方却没让步，“我老板不会为难你，只是有些关于小莫总的话要和您谈谈。”
　　小莫总？用的上这个称呼的人可不多。
　　她帮温尔闻拎走手里的东西，带着她走去停靠在路边的林肯，不过就这个占据三个停车位的车长来看，低调不到哪里去。
　　温尔闻上车，靠窗位置的女人手里正搅和咖啡，见到来着，她温文尔雅向对方介绍自己：“你好，我是莫雯青。”
　　其实，就算她不开口，单从那与莫雯静有三四分相似的面容、谈吐不凡的举止，也能猜出是谁。
　　莫雯青，莫雯静亲生的姐姐，那个刚成年就继承家业，五年后毅然弃商从政，十年从基层做到京市副厅级的传奇人物，诸多政策的拟定推行都有她的名字，她出席会议发表的言论，几乎都是地方未来的战略方向。
　　竟然会纡尊降贵，主动找到名不经传的温尔闻，这才是奇怪的地方。
　　莫雯青上下打眼瞧了她，露出一丝笑，她并无恶意，但温尔闻太熟悉那种微妙的、似有若无的审视中，掺杂的恶意。
　　“坐吧，不用太拘束，”莫雯青缓慢隔喝着咖啡，“我的时间不多，就直说了。我妹妹从小就很聪明，她今年也才三十出头，还很年轻，对没有接触过的人有新鲜感很正常，一时行差踏错可以理解，但我不同，我不允许她的人生有污点。”
　　莫雯青毫不掩饰她对妹妹的满意，爱恨等价，也就意味着她对温尔闻的有多不满。
　　“污点？我行得正坐得端，征信良好，没有不良嗜好，也许家产不够丰厚，但我对莫雯静的好也不算拿不出手。虽然我说不上多优秀，但要说我是别人的案底也实在没道理。”
　　“对她好？”莫雯青很锐利捕捉到她手腕上的一对叮当镯，和另一只手腕的手表形成鲜明对比，“你是说你手里的那条烂到家的树脂手镯是你准备送给她的礼物？”
　　莫雯青丢下瓷勺，勺柄碰着咖啡杯的边缘，发出刺耳的声音：“你知道你手上那只百达翡丽的市场价是三千万起售吗？你觉得你有回礼的本事吗？”
　　“你拿得出等价的东西回馈她吗？”
　　“所以，”温尔闻低头仔细看看自己的双手，“你喜欢这块表？”
　　莫雯青嗤笑：“你和她怎么样我不想插手，但是你既然收了好处那我直说，我要你退出莫氏的合作项目，什么条件我都能答应，就算你狮子开口想进莫氏我眼睛也不会眨一下。”
　　“抱歉，我不会答应的。”温尔闻也是想都没想的拒绝，“我很感谢你没有逼我离开她，只不过我也为这个项目付出很多，不管是因为我付出还是因为莫雯静的偏心，这个项目我不会让给别人，除非你能让明华倒闭，不然没得聊。”
　　“明华？”莫雯青仔细想想，“要不是因为你，我还不知道明华背后竟然是徐泛控股，合伙人还是秦氏的外聘顾问，难怪这么有本事。”
　　“徐家丑闻闹得沸沸扬扬，那三个登堂入室的好不容易把徐泛赶出国，好日子还没过几年，徐泛又东山再起，确实挺能折腾。这些，想必你都不知道呢吧。”
　　“只要我把消息透露给徐家，他们自然就会出手摁死徐泛。”
　　“我不掺和别人的家事，但您能不能和徐家摁死明华也可以试试看，”温尔闻怎么会不知道，她不一定有多上进，但是凭借多年八卦的敏锐嗅觉，早就把其中利害整理清楚，“想必你已经把莫总不合作油墨项目的事情原委和徐家通过气，明华会不会被谁摁死，静待结果就是。”
　　“结果未定之前，这个项目我一定不让出去。”
　　哼。莫雯青似笑非笑地哼声：“行，随你怎么乐观看待现状，但我最后提点你，我妹妹有喜欢的人，喜欢那个人十多年，绝对不是你能比得上的，也许她对你的好让你沉迷，不过尽早清醒才是最优解。”
　　如果说上面的话于温尔闻而言无关痛痒，她能将所有责任划分对应的人，但只有这段话真正撼动她：她重新捧起一段被粉红泡泡遮掩的记忆，琼明山那晚莫雯静真正注视的人。
　　莫雯静的视线越过她，落到另一个人。
　　莫雯青说的没错，她提点温尔闻，也让温尔闻她一直以来的疑惑：到底在莫雯静心里，她是温尔闻还是别的什么人的替代品？


第64章 吃席
　　温尔闻躺在床上，听到外面扑簌簌的下雪声，雪粒子啪嗒啪嗒溅成黑夜里唯一的交响乐，伴着这声和穿过破窗的风，提心吊胆睡过去。
　　一夜之间，天地白茫茫一片。
　　明露起身，最先看到的是水泥天花板，东一块西一块的深色，然后水泥房的四周也结上透明的冰层，挨着木板后门的位置，堆积着一层白雪。
　　明露看了一圈，掀开被子，今天她的腹部也是完好无损的。起身准备穿衣，隔着十几米和水泥砖的阻隔，明露听到哗啦的泼水声，窸窸窣窣地腐蚀积雪，然后是人声：
　　“听说你们家死人了？”
　　“对啊，今天早上给明大海送饭，一摸被子都凉透了，那个脸都硬邦的！”
　　明露听出后面声音是她妈，明大海估计就是她那个太爷的名字。那个人又问了丧事事宜，明母一一回答，又因着快要过年，那人最后只感慨：“新年大吉的，死个人真是不吉利。”
　　“是啊是啊，”明母抱着铁盆，最后不大不小的感慨，“得办点喜事冲冲煞。”明露出了门，正好也听到这句话：在这个地方，什么事情能算作喜事？
　　那人吹口哨，踩着雪嘎吱嘎吱，摇头晃脑往回走，听着心情很是不错。明母抱着盆进屋，也没留意到明露，只是背过身翻那人的白眼，恶意抱怨：“又不用自己做饭，舔着个脸一天三顿净到别人家吃好的！”
　　明露自然也听到这话，她装作无事发生，站在原地看看天看看地，过了好半晌才肯慢腾腾进屋，脚已经冻得受不了了。
　　她踏进门，一推开门，堂屋前停着一口大澡盆，盖着半扇门，上面还有斑斑深色的血痕，明露记得这个澡盆、这半扇门以前过年宰猪时用的，现在停在上面的，是个人，用一块积灰、挂着杂物的灰蒙蒙的塑料纸蒙着个人。
　　中间凹前后凸，这个人驼背。除了那个太爷，不会是别人。
　　明露看不清他，转身推门进了火柴房，平时冷清的房子，眼下挤满人，女人在犄角旮旯做饭，男人围着火堆取暖聊天，看到明露出现，议论声戛然而止。令人不适的凝视就像癞蛤蟆挂在身上，从头到脚，一点点舔舐，分泌的粘液恶心无比。
　　不知道是谁发出一声笑，紧接着是无数声此起彼伏的笑，什么话都没说，但又让人感受到在笑声中，他们达成某种默契。
　　明露看到明母麻木地切菜，头也不回。她瞬间没心思落座，转头去对面的房间，家里人不多，这个房子平时没人生火，冷冷清清，窗户也是通的，寒风嗖嗖往里灌。
　　明露找了薄被子当挡风被，在下面点烤火炉。明露麻木地烤火，听到有人推门也不出去，他的目的地都是另一个房间，只有新的人出现，那边的哄笑生更喧哗，明露的心只是下沉，一直沉到深不见底的地方。
　　在尚且不够开化的山村，红事三天白事五天，已经算撑不得场，实则是大操大办，死了人，尤其年纪大的，管它德不德高、望不望重，一律按顶高的规格办，好似死的这个人为村子做出无比巨大贡献。
　　第两天是采购备席，很多知道的妇女会上门帮忙做饭准备，留在主人家吃午饭和晚饭，到晚上才会回去，不过回去也还要做饭，否则家里的人没得饭吃，又会怪罪她们，是以，明母表面上给每个人都端点好肉让她们带回去，背地里又会咒骂她们只是为了躲懒才来。
　　明露印象很深，女人们除了吃剩饭，这两天也许会吃得好些，但也不能和男人坐在一张桌上，要么等他们吃完饭、要么就是提前装好饭菜，在外面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吃。看到这些，她更吃不下饭。
　　明露时常头晕目眩，几度起身时天旋地转，双脚发软。她还是吃不了东西，半夜她坐在床上，辗转反侧，几度饿得睡不着，胃缩着剧痛，抗拒她的厌食。箱子里的零食只开过几包，甚至都没吃完。
　　第二天下午，明露又在一阵吵闹声中苏醒。她走出门看到一个男人，他高高扬起竹条抽打前面的女人。女人膀大腰粗，被他抽到脚后跟，时不时会跳起来，模样滑稽，围在门口的人看着他们哈哈大笑，男人更愤怒，下手时越发没轻没重。
　　明露记得她：因为她是个智力缺陷的人，她也会在明家帮忙，不过她什么都做不好，大家只让她坐在一边，等吃饭就叫上她一起。她总是乐呵乐呵地接碗，大快朵颐，围着她的女人嘲笑她狼狈的模样和痴傻的憨态，可她不管，有吃的她就高兴。
　　女人们总是心疼她，因为她蠢笨，不会做饭，每天都得挨打，男人骂她的声音传得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但是她每天挨打每天不会做，男人的举动也因此沦为笑话，每个人都会调侃他是不是又没吃上饭。
　　男人咒骂跟在她后面：“缺你吃的了，每天跑别人家蹭吃蹭喝！什么都不要你干了，你还想着跑出去，要不要脸，自己没家吗就到处跑，成天成天不回去，就把孩子丢在家里不管了！”
　　连自己都照顾不了的人，竟然还要带孩子。明露听到时，两眼昏花，差点倒下去，只有勉强扶着门框才能站稳。
　　明露甚至不愿意离开四面漏风的水泥砖房，也是从这天开始，下面的木房拉起塑料棚，里面穿出吹拉弹唱的悲歌。明露被吵得睡不着，起身上了砖房屋顶，站在黑漆漆的夜里，看到木屋里的热气腾腾，灯火通明，身着法袍、戴冠帽的法师领三个人，念经、敲锣、拉二胡轮番上阵，好不热闹。
　　她站在高处，看到房间里走出一队男人，肩抗扁担长棍，手持麻绳，打着灯顺台阶向上进到她脚下的房间里，门哐当撞开，声响在她心底炸成惊雷。
　　然后窸窸窣窣的人声里，她看到七八个人男人将那口与她一墙之隔的棺材抬下去，停在塑料棚中，将尸体从里面抬出来，放进棺材中，然后用钉子锤死封棺。
　　砰、砰、砰，每一声都在黑夜里回荡，响彻云霄，一点一点震碎明露的魂魄。
　　第三天就是请法师做法，让孝子贤孙配合，在棺材前披麻戴孝、磕头送孝，这一夜敲锣打鼓通宵达旦，一直到第二天，请法师算好良辰吉时，准备抬棺入土。
　　明露这天上午撑不住，露面时已经吃过一轮饭，她只躲在另一个屋子里，在一群小男孩儿的簇拥间，少少吃了点。熊孩子调皮捣蛋得很，不是滋水枪，就上手抢明露口袋里的手机，打翻她的碗，气得明露抬脚踹翻好几个，男孩儿哭着跑出去，留下满地狼藉。这会儿女人忙着摆席做饭，男人到处站着抽烟谈笑，氛围浓厚，自然没人追究男孩儿们，当他们是皮球，随意踢给在场的女人们，一通混乱，更是忙不过来。
　　明露收拾房间后，站在台阶上，冷眼旁观这场惺惺作态的闹剧：每个人都配合演出，女人坐在棺材前抹眼泪，男人忧愁着抽旱烟，好像假着假着就成了真的。明露的父辈则在法师的指引下，一声拜就磕头，再拜又磕头，三拜又是一个磕头。
　　真是荒谬。她就站在棺材后，那几个头也像磕给她的，明露觉得晦气，侧身让开，露出头，棺材后跪着的人站起来，看到她。
　　“明丫头，”棺材正中央的男人冲她招手，他鬓发斑白，明露愤恨瞧着那个软弱一辈子的男人终于在另一个男人倒下后，决定挺起腰杆，一副能堪当大任的大义凛然模样，招呼她，“你也来给你太爷磕一个。”
　　他一说话，原本热闹的塑料棚鸦雀无声，无数双眼睛顿时聚焦，齐刷刷落在明露身上，像指哪儿打哪儿的定位导弹。
　　磕头？给谁？
　　明露脚底生根，原地不动。
　　诸多双眼睛瞧着她，分明她站在高处，偏偏是所有人像审判一样，将她视作斗兽场中央的驯兽，必须得乖乖臣服。
　　见她迟迟不动，男人脸色逐渐发白，双手缓慢攥紧，咬紧后槽牙继续说：“过来给你太爷磕头。”
　　“我不磕，”明露也握紧拳头，盯着一双双质问的眼睛，它们是如有实质的刀，在她身上肆意凌迟，将她割得遍体鳞伤、鲜血淋漓，“他既不管我、对我也无生养恩情，动辄打骂，凭什么要我跪他。”
　　在明露为数不多的印象里，他枯槁的脸颊除了抽旱烟时的飘飘欲仙的享受，就是丢出一个女孩换到钱的阿谀，如果她九岁那年没有跑出去没有遇到秦煜书，那她的存在，也不过是这个太爷手里的几张钞票。他有资格受人跪拜吗？干的事情活着不怕折阳寿，死了不知道给自己积阴德。
　　场面一度下不来台。众人面面相觑，明母姗姗来迟，她看出明露父亲脸上的不悦，他的威严摇摇欲坠，他给明露脸，让她认祖归宗磕个头，她竟然还给脸不要脸！
　　“人不是已经死了嘛，”明母拉着她下台阶，拖到棺椁前，很是不理解地审视明露，“就算他对你不好，也是你太爷，你知不知道女儿家是没资格跪拜祖宗的，大家伙儿给你机会尽孝，这是认可你！”
　　认可？
　　就算生前再多不是，左右不过一句死者为大，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后草草了事，生者不能申冤，死者的作恶多端也因为这一死就足以谢罪。
　　甚至是寿终正寝的死。
　　“跪啊，”明母一声声催促她，明露始终恶狠狠盯着那个父亲，只有明母摁着她的肩膀，在她膝盖窝狠狠踹下去，强迫明露跪下。周围轰然安静，明露依旧偏头，自下而上怒目而视她的父亲，她被人摁着，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一群人女人压着她，让她与明父并排，却跪下去，头被重重摁在地。
　　咚。
　　双目赤红盯着那个父亲，他威严得像一座佛，逆光为他镀上金身，眼里只有得意和高高在上的蔑视，瞧着明露的模样像在看蝼蚁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神清气爽地挪开眼，抬起下巴，仿佛赢了一切，傲视所有。
　　明露磕了头，被一拥而上的人群丢在地上不管，不知道谁拽了她，法师发话：“抬棺！”一群人挑起棺材，走出塑料棚，跟着法师浩浩荡荡去选中的棺材地，燃鞭炮、吹唢呐，好不风光大葬。
　　明露看到棺材的裂缝，从前面的角落延伸到最后面，它受潮经年没有保养，早就是空心木。明露不甘心他就能如此安然无恙地下葬，推开人自顾自很强队伍末尾。
　　沿着宽阔的水泥路走了一段距离，在进山的岔路口停下，法师根据手里的罗盘，指针指向山的方向，于是他让所有人跟着他，沿着雪天泥泞的黄土小路向上进山。
　　雪积得很厚，进山的泥土台阶根本无处下脚，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不怕踩湿鞋，就怕踩中埋在积雪中结冰的大块碎石，最容易打滑。
　　明露跟在最后，站在水泥路边，没有跟上去。抬棺进山的每一步都极其艰难，进程缓慢。
　　“啊！”跟在最后面的人一声惊呼，瞬间乱成一锅粥，他踩到什么东西向后栽倒，最角落的几个人通通被他带翻，棺椁倾斜一角，失衡撞上旁边裸露的石壁，棺材里哐当数声响，其它三个角的人也晃晃悠悠，棺椁一角哐当撞数下，咔嚓咔嚓声愈演愈烈，直到后来者不上缺角，抬起棺椁，里面又是一声响动，好像是他的尸体撞到棺材角。
　　咔嚓咔嚓！
　　砰！
　　棺材后面的角落裂开大口，露出一只煞白干瘪的脚，空气里弥漫似有若无的臭味，那只脚抵在最近的那个人的膝盖，吓得抬棺人脸色一白，惊叫连连，大惊失色的同时，踏空撞翻后面人，棺椁再次哐当落地，撞在石壁，两面棺材板都裂开，大半个太爷掉出来，靠着一两条腿卡在绳子中间，勉强没落地。
　　胆小的人叫破嗓子，胆大的人看笑话，吃到苦头的人抱怨不满，在一众声音里，明露听到有人抱怨：赚那么多钱还不给自己老汉弄点好棺材。
　　明露冷眼旁观，闻声而来的不少人，都赶在前排凑热闹。明露爽快不少，掉头回去准备吃点好的。
　　明露报复性的将尚在锅里的菜全部用筷子搅一遍，只要最好的，分明爽快不少，可每块进到嘴里的肉格外肥腻恶心，吃猪油似的糊嗓子，噎得她说不出话。明露一再强迫自己多吞两口，再吞一点，可结果就是，与灶台一帘直隔的后面是茅厕，她越吃越恶心，掀开帘子，站在黑臭的茅厕前呕吐不停。
　　黑色的粪桶里装满泔水，浑浊的水面倒映明露的脸颊，她越看越吐，把吃进去的又尽数呕出来，胃绞痛不止。
　　无可奈何，明露惨白着脸色去外面拿纸擦嘴，筋疲力尽坐在塑料棚最角落的位置，浑身冷汗淋漓，俨然虚脱。
　　赤红了眼。寒风一吹，在冷汗过处留下森森刀割似的疼痛，明露强撑眼皮，眼下人少，大多数都去凑热闹，不过，也在陆陆续续回来。塑料棚没有前面沸反盈天，只有两个大肚子的中年男人畅谈甚欢，举杯聊天。
　　明露经历一番折腾后，双耳轰鸣，神智混乱，她断断续续听到两个人说的话，然后彼此心照不宣的笑笑，那眼神就像宰割牲口买卖贩钱的黑心鬼。
　　明露不记得她听到什么，她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喷涌而出，迫使她流血反抗，四下张望，看到的也是两个男人手里的酒瓶子。她伸腿，脚边刚好也是一箱啤酒。顺理成章地，她也抄起酒瓶，踉踉跄跄走下那两级台阶，似笑非笑地找到两个男人前面。
　　两个男人也在笑。明露没听清他们说了什么，她看见他们在笑，离职尽失，抄起酒瓶，照头崩下。
　　酒冒着泡沫沐浴整颗头，碎片纷飞。
　　另一个推搡她，明露举起手里破碎的尖锐酒瓶，毫无章法地划破对方的手臂，然后尖叫声此起彼伏，明露被一群人抓着，像个疯婆子似的对眼前的人又打又踹，那只举着玻璃瓶的手死死不肯松开。
　　不知道她哪来的劲，挣脱束缚，立刻抄起满地酒瓶到处砸人，害得塑料棚里的人四处逃窜，那几个男人顺着马路跑的得快。
　　滚！
　　明露咬紧后牙槽，她迫切地想呐喊、想咆哮，但她嘴糊得格外紧，一个劲儿抄起酒瓶对着人群乱砸，只有那颗空洞的心不停在她脑海咆叫：
　　滚呐！都给我滚！
　　明露魔怔似的到处扔瓶子，筋疲力尽地晃身，眼前重影，四处狼藉。明露不觉得痛快，身体自然被拉着，五脏六腑下坠着得，被扯得生疼。很屈辱，她想流泪。
　　明露迟钝地想，身体突然被人抓着，她以为是救赎，但被人扯回头，一个巴掌快得她反应不过来。
　　“啪！”那一巴掌打得她脑海嗡鸣，耳道里好像有温热的液体流动，明露伸手想摸一下耳朵里面。
　　那只手还到脸颊就被拍掉，那个女声质问：“你还要干什么！”
　　“啪！”挨过巴掌的脸又被打，明露被扇得抬不起头，疼痛刺激她醒神，目眦欲裂回头却对上愤怒无比的一张脸，看清那人，明露没了发火的念头，她厉声大骂：“你个大逆不道的畜生，闹够了没有！”
　　畜生。
　　原来母亲会咒骂女儿为畜生。


第65章 徐家大团圆
　　温尔闻提着东西回到的莫雯静的办公室，她的会议结束，其她人也陆续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温尔闻几乎是逆着人潮回到办公室的，一路人，不少人在暗中行注目礼。
　　温尔闻尴尬得无地自容，上楼火速关上门，阻隔视线。莫雯静倒是没追究温尔的慌张失措，目光落在她提着的几个袋子里。
　　“我这么能吃吗，竟然要给我带这么多东西。”
　　温尔闻：“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所以看到的都买了点。”
　　温尔闻想得很全面，贴心到前菜，饭后甜品，更不用午饭的丰盛程度，酸甜辣几种口味全都买齐，汤品除了淡汤还有浓汤，不想吃饭还有粉面拼在一起，和汤分开，既可以干拌吃，也可以吃汤粉面，另有清粥小菜，不可谓不丰盛。
　　两个人一起吃完饭，温尔闻把剩菜打包带回去，出了门发现办公室已经没人，只剩她们两个。
　　莫雯静和温尔闻进电梯，又回到温尔闻的出租房。
　　“你不回去吗？”温尔闻看着车子的方向有些眼熟，莫雯静漫不经心：“就算不想我留下，也得先送你到家。”
　　温尔闻立刻听出莫雯静潜藏在语气里的不满，补充：“我的意思是，你会留下吗？毕竟你平时应该都是待在家陪家人吧？”
　　莫雯静没接这句话：“我有时间，就是不知道方便不方便借宿你家。”
　　“有什么不方便的，只要你想，随时可以来。”温尔闻很高兴，毕竟她早就把钥匙交给莫雯静了，她最大程度地让渡自己的空间。
　　温尔闻总是笑着说话，她每句话的语气也都是笑的，话落到莫雯静心里，等价于“我家就是你家，不分彼此。”
　　真好啊，终于有个愿意接受她的人了。
　　也是这周以后，莫雯静每天都雷打不动地发消息给温尔闻，小到问好、吃什么饭、关心她穿多少衣服，每天抓着温尔闻东问西问，比如她会发一件衣服，问她觉得什么颜色的好看，以此套出不少温尔闻的喜好。
　　而那些温尔闻喜欢的衣服，第二天都会出现在温尔闻的门口，一周下来，衣柜里多了很多不同款式、颜色的衣服，温尔闻觉得自己的衣柜已经够她一个月着装不重样，就怕莫雯静的目标，是希望她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穿衣不重样。
　　莫雯静反而越买越上头，像前二十多年网购瘾突然堆在同一天爆发，手机里的收件消息99+，哪有人能买这么多衣服的呢？
　　到周五晚上，莫雯静出现在温尔闻家，她好说歹说才劝住莫雯静。
　　临近过年，年味也重起来，街道挂起红灯笼，古镇里织就彩旗天空，温尔闻也买了一堆新年物品，春联红纸，笔墨纸砚，气球。莫雯静还是买一些更实用的东西：比如红色的情侣外套、羽绒服、羊毛大衣，然后每周雷打不动订一束花到家。
　　各种颜色都集齐，温尔闻特意拍了照凑成九宫格，准备过年时候发朋友圈。顺带还要附上她和莫雯静亲手写的春联，贴在门上，冰箱、放门口，温尔闻也是这时候发现，莫雯静还写得一手好字，和她的鬼画符简直天壤之别，尤其一副对联挂在门上，拍照的对比让她不忍直视。
　　温尔闻上周六和莫雯青见过面后，就发过消息通知徐泛，她只说了有人已经知道明华和莫氏的合作，准备和徐家联合打击。这话一出，徐泛立刻猜到莫雯青也来横插一脚。
　　“你打算怎么办？”方曼就在旁边，她也看到这个消息，徐泛毫不慌张，“明华海外控股，徐家要是真有那么手眼通天早就摁死我们了，只能说成了徐胜昌败也徐胜昌，估计他们也没想到我会卷土重来。”
　　毕竟徐泛会在雨夜里的狼狈模样，在国外数年的苟延残喘，谁会想但瘸腿的狗还会跑回去，拼尽全力就为咬当年的一口，不划算的买卖，谁会干？
　　徐泛很认同这个观点，但也除非这个人是徐泛。她一个星期按兵不动，直到周五晚上，徐万成先按耐不住，主动联系她。
　　徐泛截图给方曼，直接把人晾在一边，只顾和方曼发消息：「你看，这不就示弱了嘛」
　　徐清川丢过来一个佩服的表情包。徐泛扬眉吐气，只不过她的目的还没完全达到，在徐万成发过来第二个电话后，她又晾一会儿才接通。
　　简单问了徐泛的近况，就直奔主题：“你回国了吗？”对面只有一声轻的、几乎于无的哼笑，然后是徐泛肯定的回答。
　　“那你怎么不很家里人说，好去接你啊。”徐万成倒是装起父慈子孝，徐泛可不买账：“出国的时候我就是一个人，也没见人送，怎么回来了还要人接？”
　　“那、那不是给你的兄妹办宴抽不开身吗？”徐万成这话说得很不要脸，徐泛懒得和他装：“哦，是吗？我怎么不知道我妈给我留了兄弟姐妹，怎么，是亲生的还是原配的？合法吗？”
　　徐泛一句话踩到对面人的雷区，他暴跳如雷的怒吼：“你什么意思！”
　　“我说错了？”徐泛理直气壮，“既然不合法那怎么就是我兄妹了？”
　　“资助收养的，怎么就不合法了？”
　　“哦，那你有合法的收养手续？”
　　对面哑口无言，几次欲言又止伴随长舒喽气后说：“暂住的、暂住的总可以吧！”
　　徐泛哦声：“那准备住到什么时候？鸠占鹊巢多少年才会滚？”
　　“又不会缺你地方住！”徐万成耐心告罄，直说来意：“我不管在外面搞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周日下午的家庭聚会，你必须出席。”
　　没等到徐泛的回答，那头的人率先挂断通话，随后，手机弹出两条消息，一条是包厢定位信息，另一条则是时间，周日下午五点半，必须出席。
　　为什么不去？给人添堵正是徐泛的特长，她当然不会推拒：「行，我知道了。」
　　于是，在温尔闻过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日子里，徐泛这边，硝烟四起。
　　徐泛特意晚到半小时，里面满座菜都上齐，也无人动筷。最先不满的还是坐在和徐万成隔了一个位置的男人，坦白说，徐万成手边的三个人徐泛都没正式见过面，但她早就知道，是设计倒贴徐万成的李曾柔和她两个私生子。
　　“什么人要等她那么久，”徐清川不满地丢开手边的筷子，饭桌满座竟是对他的鄙夷，徐万成看到老爷子默默翻白眼，懒得搭理他，“还吃不吃了！”
　　“吃啊，不用等我。”比推门动作更快的是徐泛的声音，她破门而入时提着包坐在最门口的位置，正对徐胜昌，目光一瞟，也能看到徐清川。
　　“你还有没有规矩，”徐胜昌还没说话，徐万成已经先跳出来指责徐泛，“才到国外几年，就这么放浪形骸，以前的教养都去哪儿了！”
　　徐泛顶着寸头出现，确实令外场大部分人吃惊：可没见过哪个人这么不在意形象，徐泛也算是给他们开了眼，毕竟从前的徐泛举止大方，言谈得当，教养极好，在京市这个圈子里，谁不说两句徐泛为人周到，短短几年，反差大到惊人。
　　“规矩？谁要和我讲规矩？”徐泛一脸无辜，“你们做东请客，对我这个客人的态度就是摆规矩！”
　　“你算哪门子客人？！”徐万成怒不可遏，就差指着她鼻子骂，徐泛不吃这招，一脸无辜：“算你低三下四求来的贵客。”
　　眼下这个场景，李曾柔和两个私生子也算知道她的来头：是原配杀回国，而她们父亲竟然提前告知她们，今天要见的人是徐泛。
　　“以前听说你的教养可是京市模范，怎么出去野几年，就成这个鬼德行，看来你也不怎么样。”
　　闻言，徐泛嗤笑：“你应该感谢新时代，不然你这种人应该跪着听我说话，而不是和我平起平坐，指责我不够宽容你这个跳梁小丑行径。”
　　他是什么人？名不正言不顺的私生子，就连户口都不能登记在册的野种。
　　和徐泛一家没关系的人都埋着头不说话，有徐胜昌的威严在，没人轻易造次。徐清川被顶得说不上话。此刻四下无声时，越是安静徐泛越不肯消停，她嗤笑，不屑一顾的哼声：“私生子说话就是上不了台面。”
　　徐泛轻飘飘丢下核弹，拿起筷子吃了她面前切过的红烧肉，酱香十足。
　　“道歉！”这会儿的声音沉闷，像从空荡的胸骨中撞好几个来回才找到出口，紧随哒哒的拐杖杵地声，“我让你道歉！”
　　徐泛放下筷子，直视那双浑浊苍老的眼睛，她挺直腰板反问：“我看你是老眼昏花白内障，不知道谁才是你孙子就算了，还偏心上别人，怎么，你也是私生子上位？”
　　她说到徐胜昌的痛处了：徐胜昌那个年代，父亲还是一妻多妾，他就是不知道第几房的姨太太生的，要不是后来颠沛流离，兄弟陆续走失，死的死，失踪的失踪，家里的荣耀哪里轮得到他继承？
　　“你到底想干什么！”说到这个话，徐万成比徐胜昌更先跳脚，他彻底坐不住，站起身拍桌怒吼：“你真是无法无天了！”
　　“我想干什么”徐泛一副无所谓且摆出开诚布公的态度，“我想给你找不痛快啊，看不出来吗？我就想狠狠把你碾死，就这么简单。”


第66章 自由搏击现场
　　明露当众发了一次疯，被丢在楼上水泥房关了两天，一直到丧事结束，明母才出现允许她出门。门其实没锁，但那天以后，明露自暴自弃，已经不愿意下床，更没心思吃饭。
　　她唯一的愿望，就是祈祷一觉醒来她的身体腐烂成一坨烂泥，与发霉的被子融为一体，然后她的身体上长出蘑菇，又大又亮的白蘑菇。
　　明露浑浑噩噩的，过得昼夜颠倒，已经不大有印象丧事结束在什么时候。直到明母再次出现，她一直没进过屋子，每次端一碗饭放在门口，敲敲门就走了，到下次送饭，她看到碗空空的、很干净，以为明露都吃了。不过后来有一次，她刚走就有一条狗冲上去，她才知道那连油渍都没有的饭碗是被野狗舔干净的。
　　后来她进门，把饭碗放在里面，原来停着棺材的地方空出来，扔了一张旧桌子，她把饭在那儿，敲敲木门，示意她来了，不过那碗饭她放时什么样，下次来时还是什么样。
　　“起来吧，”床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个人，明露一直背着窗，被子捂住大半个头，不只是睡是醒，反正始终没动静。明母也是纠结良久才开口，“我们在城里订了席，上次你回家就说要一起去吃的。”
　　明露听得迷迷糊糊，不过她记得她回来的原因就是明母求她，因为她想去城里，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她说，她没有出过远门，那是她第一次出门。可是在村里的大巴，只要15块就能去到城里，为什么非要等某个人带着她，她才能去呢？
　　“别装睡了，收拾一下吧，今天下午和我们去城里，之前就说好了的。进城带你吃好的。”她碎碎念，“早知道你嫌弃乡下东西难吃，就不给你留了。”
　　明母一个劲儿抱怨明露不知好歹，她端来的饭不吃就不吃，还丢在门口让狗算什么事？
　　她不容分说地拽起明露，明露糊里糊涂坐起身，听着她的话，头脑昏沉，两眼不时发黑，推开明母有气无力地说：“我知道，我自己收拾！”半晌，明母盯着她，明露沉着脸说：“吃完这顿饭我就走。”明母没说话，兀自离开。
　　十一点左右，明露被拉着上了三轮车，敞篷车一路颠簸，冬天的风刮在脸上似刀，明露拉上帽子，将整个人捂得严严实实，明母在和旁边人说话，但是有口音，她听不太懂，拉上帽子后，声音更含糊。她也还只是靠着车边缘，看周围树丛飞速倒退。
　　十几分钟后到了大巴站，过年期间的车票涨价，从15涨成25，三个人花了近百块，又迎来几句数落，明母不敢吱声，坐在明露身边装死。明露受不了，直接从包里抽出唯一一张百元丢给他，让他闭嘴。男人觉得受辱，他怒瞪明露几眼后，在车内一众人的目光里捡起钱，坐到前面离她们远远的位置。
　　大巴车常年不通风，也没有定期清洗，各种异味冲天，何况还有好几个人不住抽烟，就算同车提醒几次，他们也是当时不抽，没过多久又继续，就是瞅准别人不好意思多次提醒。
　　明露坐在后面，她晕车的紧，一路昏睡，大巴颠簸一车人送到县城，到地方还是明母将她拽醒。明露迷迷糊糊间，没由来地想起徐泛：如果当初不是徐泛，她早就应该盼着自己腐烂发霉了。
　　徐泛和她在那张发霉的床上，做了一次爱，不带任何的情欲的，更像是被推着面对残酷生态环境而不得不彼此互相对打练习的小兽。
　　可是，徐泛学得比她快。
　　明露嘲讽自己总是慢半拍，被明母拉着，上了车站口阿姨的三轮车，因为明父自己坐摩的先走了，明母急匆匆让人跟着前面的摩托车，最后费用十块，钱还是明露给的。
　　我没钱，你爸没给我钱。明母低着头羞愧说，明露哑口无言，付了钱掏出包里仅剩的一张五十给她。她很高兴，明露的心却因此沉到谷底。
　　她们走着，前面的明父斜眼睨她们，不动声色在明母手里转了下，冷声说走，语气不善。明露没在意他的语气，不代表没人注意。
　　酒席位置在县城唯一一座三十层楼酒店的三楼，酒店是全城之最，能在里面摆字自然有面子，不过在明露看来，这栋建筑年事已高，审美过时。上了电梯，明父还在抽烟，含两口烟格外咳痰，咳咳数声，明露冷眼旁观，她身旁的明母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将那张钱包在粗糙的卫生纸里递给他。
　　明露从卫生纸一角看到那张钱，男人不满意哼声：“这还差不多，早干嘛去了。”
　　“……”明露麻木的心再次刺穿，有根针越扎越深。
　　电梯叮声到三楼，包厢门口的招牌是定亲宴，不过没写是谁的。明露走在最后，跟着明母进去，发现里面已经坐满人，一整张大桌围坐十来个人。
　　那些人倒是还算体面，穿的整齐干净，热情招呼明露三人坐下，依次介绍打招呼，十几个人的视线都落在明露身上，其中有个看着比较年轻朴实憨厚的男人，听到介绍明露时，主动站起身敬她一杯酒。明露只看他一眼，没有要回敬的意思。
　　“你什么意思！”明露自顾自捡起碗筷吃东西，不过明父不满意她的举动，她一直戴着帽子，看到别人敬酒也不说话，活像个哑巴，要真是个哑巴还好。明露翻白眼，同样对他爱答不理，还是那个男人主动解围，他说，有个性是好事。
　　明露沉默吃东西，对面换着人轮流搭话，审犯人似的盘问，而她始终不发一语，全靠明母明父递台阶。
　　推杯换盏吃了将近一个小时，明露等得不耐烦，起身准备去洗手间，像触发什么机关引得整桌的人对她严阵以待，明母问她去哪儿，她答洗手间，几乎见缝插针地，对面一个女人提出让刚才那个频频为她解围的男人带她，给她指路。
　　明露从洗手间出来，那个男竟然还等在门口。他拦住明露的路，还挺不好意思地说：“你好，我是、我是今天和你定亲的人。”
　　什么？
　　明露怀疑自己听错了，云里雾里问：“你在说什么？”
　　“我是说，虽然今天定亲前我们没见过面，我一直担心你父母收了彩礼会骗我，但是刚才见面我觉得你挺不错的，要是可以的话，我们明天就能领证。”他越说头埋得越低，“而且，听说你挺聪明的，以后在家辅导孩子作业？”
　　“谁要和你定亲？谁要和你结婚？！”
　　明露听他说，才发现吃的席竟然是她自己的，而她从始至终竟然被蒙在鼓里毫不知情，明露根本没想到这是她的定亲宴：里面穿的喜庆的另有其人，除了她不是没有别的年轻女性，她只以为是关系亲近的亲戚。明露震惊之余，又想到什么：难怪非要她来，打从一开始就打算把她卖掉的。
　　明露火花带闪电踹翻门口的招牌，一脚撞开包厢门，里面的人吓得激灵，不明所以瞧着气势汹汹的明露，后面的男人托着满身肥肉跟在明露身后，气喘吁吁。
　　“这是谁的席啊？”明露坐下，抽出桌上湿巾擦手，状似无事发生地询问，“都快吃完了怎么都没出来吱个声？”
　　满座之人面面相觑，对面的半圈是懵，而明露身边两个人则是心虚，明母拽着她的衣袖指责她：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吃了自己的席，竟然毫不知情。”明露不满，“就算把我卖了，我也该直到自己被卖了多少吧？”
　　明父不满的哼声，他的语气没变化，但他有大家长的威严要维护：“父母之言，媒妁之命，你的什么我不能做主，就算收钱也是我应得的，生你养你那么多年，难道不应该？”
　　“养我？你养过几年？花过几块？你自己算过吗？”明露气极反笑，“从我身上榨多少年的血，竟然还有脸说养我，现在还能摆谱装蒜当我爹，好意思卖了自己女儿说父母之命，要不要脸？！”
　　“你说什么！”明父也怒，“果然你就是孽种，畜生投胎，竟然敢骂你老子，没老子哪有你这么个玩意儿！老子生你换钱怎么了？！”
　　明露气得头昏，一时说不上话，明父以为她消停，提提裤腰又坐下：“再说，女人结婚伺候男人天经地义，给你找的好婆家打着灯笼你也找不到，还不知足！”
　　“就是啊，”明母在她身边为另一个男人帮腔，“男方是城里户口，工作也稳定，虽然只是中专，但是比很多本科都厉害，而且你看你读那么多书也没用啊，这么多年也没结婚，还不如回老家踏踏实实在家带孩子，多轻松啊，又不要下地干活。”
　　她六岁时还有锅大，就要搬着那口锅架在火上煮饭做菜，九岁时人还没锄头高就要下地干活，十岁时因为几百块就差点卖给别人当童养媳，二十多年寄养在外还要给他们钱，现在处心积虑把她骗回来就为了一笔彩礼。
　　明露不知道应该恨自己太蠢，还是恨他们又蠢又恶毒，而她竟然又上当，天真相信这些干着买办婚姻、延续恶习的人能长出良心。
　　“好啊，既然吃我的席，那我请你们吃够管饱！”明露站起身，所有人都望着她阴沉的脸，下一刻天翻地覆，明露拽起桌布用力一扯，将碗筷餐盘稀里哗啦碎满地，她抽起手边的玻璃酒瓶狂砸桌面，啤酒滋啦冒泡，泡沫一丛丛趴在桌面，随着明露狠砸数瓶酒瓶，玻璃碎片和泡沫起飞，黄色液体四溅，整个包厢混乱不堪。
　　人群四散而逃，动静几乎震穿楼层，包厢里的逃命，路过的人却来凑热闹，男人怒骂声刺耳：“你要干什么——你个畜生！”明露踹翻桌摔凳，男人见她失心疯般发瘟，提起她的衣领，上来就是一巴掌，明露来不及吃惊，抓起酒瓶照头猛砸，瞬间啤酒浇透他，冰凉头顶片刻后火辣辣疼，温热液体顺着头顶流下。
　　男人见血那刻，理智崩溃，飞踢一脚踹得明露面朝倒地的四角凳，凳子直指咽喉，索性凳子不重，顺着明露趴到的方向滑行，在明露的咽喉往锁骨的方向留下骇人血痕，她顾不得痛，爬起身拽着凳腿反手甩向背后穷追不舍的男人。
　　被打痛脚，明露也和他一样照腹踹翻，男人倒在碎玻璃渣中间，疼得满地打滚，哀嚎不断，明露不解气，还想补一脚，怎料明母见不得他受伤，立刻抱住明露的腿，求她别再继续。
　　明露被她拖好一会儿才逐渐缓过神，问女人：“他收了钱，那你呢，你收了吗？”
　　女人望着那个面相文文弱弱的女人，浑身是血，煞气冲天的模样和上午半死不活的样子判若两人，她想哭又挤不出眼泪，颤抖着点了头。明露松口气，至少她没有真的蠢到家。
　　“你收了多少？”
　　女人颤巍巍伸出五根手指，明露问：“五千还是五万？”女人摇头，含着泪咬唇回答：“五、五百。”
　　五百？
　　五百！
　　明露听到这个数字，晃神半晌才意识到自己听到的是什么，她荒谬可笑：“我真希望你敢狮子大开口，跟我索要一笔养老费、断亲费，不管是什么名头，10万也好，50万也行，”说到最后，她下意识想后退，“但我不敢相信，就为了五百块，你就能做小伏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我回来，甚至竟然以为卖一个人只值五百。”
　　此时此刻，一股荒谬感积压在心口，像一块巨石堵在喷泉眼，那些汹涌、沸腾的不甘、不可置信和愤怒无头苍蝇般在胸膛里横冲直撞，而筹谋这一切的女人可怜可恨的痛哭，蜷缩在地，看到她之后，又像紧紧攥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死死抱住她的腿不松开，眼泪在苍老黝黑、皱巴巴的脸团上纵横交错，明露看着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呼吸被强行收回肺部，不断下沉，令明露感受到自己的肋骨不停地向往外撑开、又向内收回。
　　“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想要钱而已，我只是太想要钱了。”女人苦苦哀求，抱着她求她心软，明露发现她是真的无药可救，“我不知道你是真的蠢，还是你觉得——你的女儿，我，或者是随便一个活生生的人，就是只值五百呢。”
　　她终于哭出来，抹着泪，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可是我已经收了他们的钱，我还不起，我只想你结婚而已，反正你也要结婚的，和谁结不是结，和谁结又不一样呢，女人总归是要结婚的。”
　　她越说越蠢，明露甚至觉得她脑子已经无法用不正常来形容，疯了吧，比疯子还可怕。明露知道说不通了，她不想纠缠结不结婚的事情，反而问：“那五百块钱？”
　　“我、我花了，”她以为明露想要她把钱退回去，可是她拿不出那笔钱，很卑微又无耻地告诉明露：“我还不起。”
　　“你花在哪儿了？”
　　女人掰着手指仔细回想：她做饭几十年了，那口铁锅早就不堪用，所以她用那点钱两口锅和电饭煲；今年开春的锄头也磨得短到不能用，所以她咬咬牙买了三把锄头，原本她只想一把就够了，但是商贩捆绑卖，她不得不认栽；后来天冷，她想买新衣服，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新衣服了，可是走到摊前，她买的是比自己大的多的男款，她没给自己买过，穿得都是男人不要的衣服，别人都说她们家感情好，感情好就是你为我想我为你想，到这时，她手里只剩不到三十块，停在水果摊前，绿的红的黄的水果，鲜亮不已，她只吃过苹果橘子，不知道其它水果好不好吃，也不敢买，商贩一个劲推销的水果她都没吃过，在商贩说得天花乱坠后，狠心卖下一颗菠萝，剩下的则是几颗橘子。
　　但那个菠萝不好吃，她一个人夜深人静的时候处理菠萝，坐在与茅厕一门之和的地方，对着黑压压的山啃点整个菠萝：一点也不好吃，吃过几口就扎的嘴密密麻麻地疼。她很后悔，一边疼得流泪还不停地吃，一边抱怨自己为什么当时不都买橘子，那样可以吃很多，最后她吃到血腥味，借着月光吐出血丝唾沫，舌头麻到在嘴里无处安放。她一个人捂着脸痛哭。
　　明露听着她说话，甚至不忍心看她，眼睛向上，泪水却悄然落下。她长舒一口气，蹭干眼泪，欲言又止。
　　五百块，她知道可以买到两口锅、三把锄头，至少两件冬衣和几斤水果，可是她竟然不知道五百块够她跑得很远很远，远到不必再回来。可是她的钱，偏偏都花在施加给她痛苦的地方：家务、男人、婚姻还有无休止的压榨和那座大山。但她也足够可怜可悲，就连吃出血也不肯扔掉那十几块的菠萝。
　　明露缓慢蹲下身，和她眼对眼平视：“我给你钱，你想要多少就给你多少，只要你不回去我就一直给你钱，五千、五万、十万、二十万，我卖血也会给你弄到钱，我只要你别再回去，明白吗？”
　　包厢里大闹一通引来饭店的保安维护秩序，路人不住往这边张望，明母抱着她的腿，又哭又嚎，看热闹的人一个一个在明露面前围成堵肉墙。
　　外面传来呜哩呜哩的警报声，明露让女人走，剩下的事情交给她处理。女人不肯，她抱明露说：“我走了，你怎么办？”明露有种她和女人被同一根绳子拴在一起，吊在悬崖边，一头沉就有一头浮，现在，她浮上去了，只要再上去点儿，就能抓到悬崖岸。
　　饭店的经理吓破胆，连忙报了警，等警察上楼把闹事的人带走立刻招呼人清算损失，准备索赔。
　　明露和明母明父被带下去，明露和明父打得不可开交，所以不会在同一辆车，明露被押着上车前想回头抓明母的手，但她回头看到那个女人上了另外的车。
　　呼啦一下，明露猛地沉下去，心像破窗房间，灌进冷风。她抬头看到天，乌云翻涌低沉沉压住整个县城：这地方有什么好看的？
　　明露上警车后，坐在后排沉默很久后询问：“我能打个电话吗？”得到允许后，明露掏出手机几番犹豫后，拨出一个电话，不过接通的是视频，对面的海胆头黑发里冒出热血，顺着额头流经眼尾。明露惊讶片刻才问：“你跟人打架了？”
　　徐泛头上挂彩，明明很狼狈却自豪伸出三根指头，说：“我一个人，1V3，厉害吧？”
　　明露笑了下，笑她不自量力的同时，也想到自己的行为，于是也点开摄像头正对她自己，展示她的狼狈。尽管挂彩程度不比徐泛，不过头发凌乱，脸上有不少飞溅碎酒瓶渣子留下划痕，已经足够不体面。
　　— · —
　　五点半时，徐泛还坐在车里悠闲地给明露发消息，聊天框里全是绿色记录，一溜下来只有她单方面发给明露的消息，她从那天以后再没回过徐泛的消息。
　　不过，胜在徐泛比较厚脸皮，明露不回消息她还照样发，每次都会发完几条消息都会附赠照片，有些是她临时的自拍照，更多的是她修长双手的特写，每张照片都会有手出镜。
　　徐泛刷她的朋友圈，会点开她的定位企图找到她的位置，不过她总是落空。但今天她点开朋友圈准备查看谁在更新时，发现视频号有个明露的点赞。徐泛立刻点开那条视频，顺着主页的视频挨个刷到底，找到一个精准定位。
　　徐泛火速改了定位，在同城里狂刷视频，基本都是些村里人拍的日常视频，没什么热度，徐泛顺着这个定位搜了下，发现这个地方有个明家村来着。
　　嚯，终于让我抓到你了。徐泛又接在同城刷半晌，驯服算法给她推荐点有用的东西。
　　徐泛刷饱才肯上楼去包厢。没坐多久，包厢里的氛围剑拔弩张。
　　“你不会真以为自己翅膀硬了，心比天高了，觉得徐家就是你说了？！”徐胜昌怒目而视，徐泛却只觉得可笑，她这才明白当时她的愤怒在他们眼里又何尝不是笑话，她姿态放低到尘埃里，得到的也不过流放。
　　他眼见徐泛还是梗着脖子原地不动，多年上位者的威严令他无法保持冷静，指着徐泛鼻子怒骂时，连话都说不利索，唾沫星子喷进旋转桌上途径他的每道菜里：“老子让你道歉！”
　　“让你道歉听见没，”徐清川一副狗仗人势的得意模样，“你道歉，说不定我心情好还能大人有大量原谅你。”
　　“道歉？私生子说话就是理直气壮啊，不要脸的事说干就干，不该拿的东西想拿就拿，不配接的话想接就接，当私生子本来就没什么功德，嘴巴也不知道积点德方便死后堕畜生道。”
　　徐泛说话也不遑多让，徐清川信佛但不礼佛，当然怎么恶毒怎么咒他。徐清川反而沉住气：“私生子怎么了？行得正坐得端，我哪样比你差？”他话锋陡然一转：“要不是你妈横插一脚，我才是徐家的正统！”
　　“正统？”徐泛不禁嗤笑，这个词一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看小说看得走火入魔，“你当徐家有皇位继承呢？”
　　“徐家要是……”徐清川陡然闭嘴，险些顺着徐泛的话就往下接，不过他反应的很及时，正正尴尬的脸色：“那你怎么好意思还赖在徐家不走？”
　　“我赖着？你妈有结婚证吗？你户口上写的收养还亲生自己分不出吗？谁赖着谁你心里没数？”徐泛没好气，“还有脸说，真不知道还有谁的脸皮比你厚。”
　　桌上的女人赔笑，缓和气氛：“都是一家人，何必互相为难，今天好不容易聚在一起，互相多了解才要紧。”
　　“我妈可没我留什么兄弟…”徐泛得理不饶人，话没说完又被横插：“你妈你妈你妈，你妈人在哪儿呢？你找得到吗？早就死了吧。”
　　男人说话才是真正的刻薄且不过脑。徐泛也不过放过他：“我妈在哪儿用不着你管，有时间操心别人，不如去医院看看自己的阳/痿/早/泄，免得以后用不了前面被人用后面。”
　　此话一出，满桌的目光悄摸摸略过徐清川，每个人多多少少点吃瓜的嘲讽，徐清川震怒拍桌，指着徐泛的鼻子却骂不出完整的话：“你！”立刻意识到徐泛私下调查他，而他这些年却对徐泛知之甚少，认为她被徐家抛弃难成阻碍，故而情敌。目前情形不利，徐清川只得偃旗息鼓。
　　“你怎么说话的！你……”徐万成又端出长辈架势，徐泛没耐心听直接插嘴：“你也是吧。”
　　话点到为止，就给别人足够发挥的空间。徐泛其实什么都没说，但这就是留白的魅力，那是她唯一从徐万成身上学到有用的东西：舆论。舆论曾经成就过徐万成和徐景，却也毁掉这段婚姻。
　　“你说什么，说清楚！”徐万成暴跳如雷，起身就想扇她。不过徐胜昌也凑进话头：“你的教养呢？为什么你现在一开口就是不入流的淫词乱语，在外面销魂几年，把贱骨头的本性泡出来了？”
　　徐万成扳回一城地附和：“就是，和你妈一样，都是看不懂别人脸色的乡下人。”
　　真是可笑，当初徐万成自己闹得满城风雨、跪求回来的妻子，现在也不过是他嘴里看不起的山野村妇。徐泛牙关紧咬，注视自以为高人一等的徐万成，她不明白，这么普通且傲慢的男人，怎么就值得徐景的深情久伴。
　　徐景用近十年认清当初的那个人时，是怎样的心情？
　　桌上的火药味越来越重，徐清笠预感不妙，低着头，食指捂嘴感慨：哦豁，别是一会儿打起来了。但她仔细想想：名门家族，应该还没到动手的地步。
　　就在这时，徐泛还没来得及说话，倒是徐清笠旁边的徐清川，得到撑腰般先是故作姿态地整理领带，发表重要指示似的以正色口吻说：“我当你多有教养，人人对你交口称赞，原来也不过如此，”言语间满是刻薄轻蔑，“没妈的野孩子就是贱。”
　　话落，一阵风吹过，徐清川还没来得及反应怎么回事，酒瓶猛地砸在他头顶，红酒溅成小瀑布，像头盖骨破开窟窿鲜血喷溅。酒水平等照顾到徐清笠和旁边人。
　　他的话戳到徐泛痛处，积压已久的愤怒瞬间冲溃理智，行动胜过思考，抄起酒瓶就砸人：“我没妈难道不是你们贱吗？”
　　满座哗然，不可置信看着徐泛，倒不是因为指责徐万成出轨，而是直接动手敲人脑袋。徐万成第一个跳脚：“你干什么！”
　　“我能干什么？”徐泛一边说，转身抄起另一张桌上1981的白酒瓶，对着玻璃桌骤然拍打，陶瓷渣子碎得飞溅，白酒味瞬间充满包厢，她怒呵：“我叫你们怎么做人！”
　　徐胜昌举起拐杖就要替徐清川出头，拐杖隔着数人径直打向她：“你果然是个野畜生！”徐胜昌始终瞧不起徐景乡下人的身份，认为她没教养像个野人，对徐泛也没什么好脸色，在徐泛还不是世家子弟的楷模前，徐胜昌时常用“小野人”之类的词汇叫她。
　　“你们这些畜生不如的东西，还有脸教训别人？”徐泛握住拐杖，抄起桌上的红酒器又砸过去，但她没握好，导致红酒器隔着巨大的圆桌只砸到徐胜昌前面的那盘菜，红酒四溅。
　　真刀真枪动起手，众人才惊觉不是闹着玩的，局势瞬间陷入混乱，人群从徐泛身边一窝蜂涌过。
　　徐清笠见对面三个人，徐胜昌握着拐杖，徐清川缓过神抄凳子，徐万成也添了气势，每人手里都有东西。于是徐清笠顺手抽起酒瓶子塞到徐沁手里，借势拉走还在座位不知所措、东张西望的母亲，火速撤离现场。
　　徐泛赤手空拳，手里突然被塞了红酒瓶，两个女人从她旁边擦肩而过，门嘭当关上。人群在外面不敢靠近，里面砸东西的噼啪声、恶毒的人语和充满整层楼，叮里哐当，不知道的还以为搞拆修重整布局。
　　“会不会打出人命啊？”女人刚被拉下来，甩开徐清笠的手又要折回去，徐清笠眼疾手快拽住她往下走，“她都叫徐泛了，能是个泛泛之辈吗？”
　　徐清笠觉得她纯粹瞎操心，到了楼下掏出手机打算报警，身边的女人却按住她的动作，惊呼：“不能报警！报警会惊动媒体，但时候就不好收场。”
　　难道真等里面打出人命就好收场了？徐清笠觉得她们真是昏头，实在没办法，包厢叮里哐当的动静稍微小了点，徐清笠当即叫饭店经理拉上全部保安，将服务员都推上包厢，准备几个人拉一个，在大乱斗中分开斗得如火如荼的四个人。
　　门岗刚要推开，人影突然撞上来，吓得人群后退。徐清笠接着撞门，入目一片狼藉，徐万成正趴在门口的位置，畏头畏尾，半只脚踏入棺材的徐胜昌反而是主力军，拐杖握得紧，远距离对掏加上徐清川近距离攻击，配合得相当默契。
　　门哐当撞开时，包厢里的人都下意识停动作，往门口看一眼。徐泛左手拽着拐杖，右手握着名牌腰带，徐清川握着酒瓶站在两个人中间靠窗的位置，只有角落的徐万成抱头鼠窜。
　　除了徐万成满脸痛苦，徐胜昌那张皱巴巴的脸还是不服，瞧不起人的模样，徐清川狂犬病似的脸部抽搐，徐泛倒是正常，不过她脸上满是红色酒渍，斑驳不均，看着像没擦干净。
　　互相认了脸，三个人准备继续干起来，徐清笠眼疾手快，拦在徐清川和徐泛中间，推着徐清川后退，五六个人接都快站不稳的老头子，只有两个女生安抚徐泛，角落的徐万成只有徐清笠母亲安抚。
　　三个人各服气，东西摔得震天响，徐清笠在混乱声中大喊：“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来！再不老实点都等着上新闻！”
　　一听要上新闻，三个人都老实不少。打归打、闹归闹，上新闻就是公关危机了，对彼此都是有冲击的。徐家血亲，只有在这点上是共通的。
　　徐泛扯起领口擦干净脸，不顾别人的阻拦和关心，头也不回地离开，最后她一个人回到车上，紧接着，救护车就到了。
　　徐清笠不是报警，是打了急救。徐泛看到一群人簇拥着半死不活的徐胜昌和流血的徐清川，以及被搀扶着的徐万成抖成筛糠似的，先后上了急救车，刚消下去的气又不打一处来。
　　怒急攻心，心脏猛地剧痛，提醒她安抚情绪。徐泛放平心态，感觉自己头顶都冒出汩汩怒气，暖流似的抚摸头皮。
　　还有点痛。徐泛伸手擦额头的汗，黏乎乎的，才发现不是汗是血，冒的不是热气，是热血！
　　徐泛翻出镜子看，左边的头顶有个裂口，血已经在头顶半凝了一圈才顺着头发流到额头。徐泛心烦意乱，拿卫生纸擦了下，准备找个附近的诊所包扎。
　　拿起手机的瞬间，界面是和明露的聊天页面。徐泛有些想了想，纠结很久还是想给她打个电话。徐泛自暴自弃地想：万一接通了，说不定还有人心动她。但她也知道，明露应该不会接到这个电话。
　　铃声的前奏刚刚响起，几秒后突然接通，叮一声，徐泛的心骤然缩紧，比刚才自由搏击还紧张：虽然接通，但手机没有明露的画面，只有她自己顶着一张流血的脸，面对黑漆漆的屏幕。
　　前几秒钟没人说话，徐泛都怀疑是不是手机误触的，不过先说话的也是对面，明露略带迟疑的声音问：“你跟人打架了？”
　　知道清晰听到明露声音的那一刻，徐泛紧攥的心得以松绑，眼睛酸涩发红，却在一句似是而非的关心里得到安全感。她强忍眼泪，不知道因为头顶伤口的痛，还是突如其来的意外惊喜，总之她努力笑着，比三根手指：“我一个人，1V3，厉害吧？”
　　她看到屏幕里自己挂了彩，很难看，但在明露面前她不在乎自己是否体面，总是以流氓的姿态向明露剖析自己：光鲜亮丽外面下的龌龊、显赫家世内里的肮脏、高雅教养中暗藏的扭曲，她要明露把她看个干净，恨她病态的占有，她无耻的坦然，她不在乎明露爱不爱她，她只要明露和她有关，就这样纠缠到死，幸不幸福、痛苦不痛苦那是以后的事情。
　　徐泛擦点顺额流下的血，眼神撤退刹那，屏幕一闪，跳出画面。徐泛没想到明露会打开摄像头，毕竟她愿意接电话，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通讯视频里，明露头发凌乱，整个人很不讲究，脸色发黄发白，斑驳密闭液体泡沫和挂着血珠子的擦痕，黑眼圈明显且眼球布满血丝，怎么看都不像过得好的样子。
　　徐泛感到心口密密麻麻的发酸，像被什么东西缓慢腐蚀着，她半开玩笑半是心疼：“你也跟人打架了？”明露认真思考了下，说：“算了，是我单方面给人教训。”
　　还装上了。徐泛默默念叨她。明露的背景音很吵，却不是普通嘈杂的声音，而是有规律额鸣笛，类似前面徐泛听到的救护车声音。徐泛沉默注视她片刻后好奇问：“你在哪儿？”
　　这话问得明露满脸不爽，她的手搭在后脖子挠痒，露出点儿银色的手铐，她向外瞥一眼时似有若无回了个白眼，答：“警车上。”
　　哟，是真打架了。徐泛半天没接话，反倒引来明露的目光，两个人隔着屏幕，眼下相顾无言，却相视一笑，胜过千言万语。
　　电话挂掉后，徐泛刷着手机，一下就笑不出了。
作者有话说：
力竭了，这章真是给我写昏头了，边写边骂，写了两天。这几章结构有点混乱，回头精修哈。
阅读愉快！


第67章 表白失败现场
　　周日晚，温存过一天一夜，莫雯静不得不去面对公司积压的文件，温尔闻送她到楼下，莫雯静为她裹紧围巾，彼此嘱咐，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说了一堆话，谁都没动。
　　“还不走吗？”温尔闻想笑，因为干巴巴的话说了一堆，到无话可说时，莫雯静还不肯走。
　　莫雯静欲言又止，刚刚走出一步又撤回来，手隔着围巾托住温尔闻的脸，轻轻吻了下。她猝不及防的一吻叫温尔闻惊讶，旋即又了然，在她侧脸回赠个吻。
　　温尔闻笑而不语：想讨吻，直说就是。
　　“现在可以走了吧？”温尔闻亲完就不认账，催她去公司，莫雯静心满意足点点头，好不容易决定出门，转头又说：“明天去我那儿吧。”
　　莫雯静没说原因，温尔闻只想着糊弄过去就行，一口答应。车还没开远，温尔闻手机就收到莫雯静发的地址。
　　其实周一能和莫雯静再面，应该是个好日子。但物极必反，这个周一还真不是个好日子。
　　徐泛突然消失不见，紧接着就是来自市场监管部门的各种材料补充和审核，以及飞行检查。方曼拨通徐泛的电话，她好像很忙，不过听了方曼说了公司的情况，徐泛但是不慌不忙：“不用担心，几年前就用过这招，真是一点没长进。你联系张律师就行，我和她提前打过招呼，她会配合你，先按照要求全部过一遍，事情平息后写材料告他们恶意检举，扰乱市场。”
　　一个上午接了好几通电话，中午的新闻热搜“买半婚姻”词条引爆全网，一个匿名网友发布的好几个视频爆火后被下架，只有营销号打码处理过的二创视频满天飞。
　　温尔闻刷到的视频几个视频拼接的碎片，一个画面是塑料棚里的两个大肚子男人喝酒，脸色发红，神态醉醺醺，从口齿不清的语言里断断续续听到：女儿、谁谁谁，买了三千块。你的女儿可以给我生孩子，一个孩子一千五。
　　画面跳得很快，第二个画面是脏兮兮的女人，眼神涣散空洞，穿的还是不合身的衣服，男女装混搭，她原本坐在地上，但是目光触及摄像头的瞬间慌张起身，大肚子一下就藏不住，两条干瘪的罗圈腿以极其滑稽的姿势承托起巨大的腹部，一跳一跳往前走，紧随其后的是个持竹条的男人，他驯马似的追在女人后面，时不时抽两条，视频画面跳得很厉害，背景音很嘈杂，但能听到男人嘴里的词汇骂得格外刺耳。
　　有人笑女人搞笑，但很快分析出那个精神有问题女人其实怀孕了，所以才会呈现四肢干瘪但肚子大得惊人的体态。
　　第三个画面的年代很久远，已经是多年前模糊的画质，烟熏火燎的黑沉沉木墙壁前，一个小女儿被另一个人抓着，画面正中间的两个老头，靠近女孩的人递钱给另一个老头。音频掉线，什么都没收到，画面里哭泣挣扎的女孩和其他所有人的愉快，以及角落里坐着的女人的麻木形成的对比，不用想也知道怎么回事。
　　这条新闻引爆全国，自上而下组建新的检查组，火速发布公告，就这条新闻的事发地以及相关人员进行专项整治，涉及的官员从村乡到州，时间横跨三十多年，共计盘查七百余人，是近五十年来最大规模的整治。
　　在数不清的名单中，徐万成也赫然在列。不过事情没有按照徐泛预想的方向发展，这件事情对他的影响不够看，他是一众害虫中的黑马，他负责明家村的脱贫任务，从头到尾都是清清白白，判到他头上最多只有整治不力，最多喜提一个批评而已。网上对他清一色好评，但这些还要等官方通报结果。
　　消息传播的速度很快，下午，莫雯静知道这个事情后不久，莫雯青给她打了电话：“网上的消息你看到了？”
　　莫雯静不清不楚嗯了下。
　　“我不管这件事和你有没有关系，但是徐家的合作必须跟到底，”莫雯青的态度依旧强硬，“内部消息初步判定徐万成不会受到影响，你最好也不要……”
　　“我不会和徐家合作，”一向逆来顺受的莫雯静破天荒提了拒绝，“合作已经和明华定下来，我不会改。除非你有办法让董事会把我开掉。”
　　“因为那个温尔闻？”电话里莫雯静迟迟没说话，莫雯青哼笑，“没想到你也有昏头的一天，明华的实际控股人是徐泛，徐泛和徐家有什么区别？”
　　莫雯静的态度出奇强硬：“我没有对你分析利弊的义务，如果你非要追究原因，那我只会告诉你，这个合作我就是要给温尔闻。谁捏着温尔闻我就认谁。”
　　莫雯青意识到，莫雯静已经脱离她的控制了，她没想到一个温尔闻居然会让她精心栽培的妹妹临阵倒戈，“好，等这次调查结束，我们在董事会上见。”
　　莫雯静挂断电话，脑子一片混乱，情急之下想联系温尔闻，不过这个时候，想必明华更乱。她按住心思，只给温尔闻发消息：「记得晚上的约定。」
　　莫雯静仔细想了想，自上次琼明山一晚后，这中间接近一个多月的时间没见过明露，她不知所踪，发的消息也石沉大海。她有点心慌，又拨通秦泠的电话。
　　如果不是明家村的事情一夜传开，秦泠也没想到明露竟然会偷偷跑回那个地方。
　　中午南意迟苏醒时，打开手机一看，页面推送全是和明家村有关的事情：
　　“据悉，明家村于六年前脱贫，当年负责脱贫攻坚战的正是现今徐万成厅长……”
　　报道将明家村贩卖人口事件和徐万成这个政治人物牵扯上，想必是明露暗中和徐泛达成合作。
　　难怪要从秦氏离开。
　　当天中午，秦泠从公司赶回来，南意迟已经收拾好东西和她一并南下，踏上和明露汇合的路。
　　“你怎么会觉得这件事和明露有关系？”南意迟知道秦泠明知故问，可能只是不想她误会而已，南意迟随口说猜的，秦泠笑笑，继续说：“我没想到她会跑回去。”
　　“明露是秦姐收养的，那时候秦姐看好互联网发展，到处找地方搭基站，考察到明家村那一带时，山里跑出个孩子，后面追她的人很多，如果不是秦姐带着保镖，只怕也要搭在那个还没开化的地方。”
　　“那是个吃人的地方，婚姻买办，不准孩子上学，能下地开始就在地里干活，八九岁就可能买到别人家去带孩子、洗衣做饭。”
　　这种新闻，如今听来也还是耸人听闻，秦煜书知道内情后可怜那个孩子，就提出用钱买走她，承诺每年给他们打钱，那种没开化地方的规矩不是轻易能撼动的，即使后来秦煜书几次举报，结果也是不了了之。
　　“秦姐收养明露之后，她因为身体不良适应不了各种常规的食物，经常生病，三天两头进医院，明露那时候也总是过得小心翼翼。”一直到后来，明露还是没戒掉惯性低头、回避别人目光的习性。
　　车开得越来越快，从白天渐入黑夜。
　　离下班时间越近，莫雯静越是紧张不安。她为今晚计划了很久，从琼明山回来后做了很多攻略，甚至迷信上星座、塔罗、请人算命，就连风水都考虑到利于她感情的方式布局。
　　六点半多，温尔闻才到莫雯静给她发的位置。莫雯静早就等就等在楼下接她，市中央大平层，占地几百平，不过也是莫雯静手里不怎么样房产，长住这边也只是因为方便上班。
　　莫雯静验证指纹，邀请温尔闻推门。
　　门轻轻一推，里面发出澎一下，散落漫天彩带，挂在温尔闻的头发、肩膀，温尔闻受惊的蜷缩身子，脸上挂着惊喜，笑眼盈盈望着莫雯静。
　　“特意给我准备的惊喜吗？”温尔闻进门看到房间布置得很可爱，升空的气球顶着天花板，落下数不清的绳子，满地的花瓣通向正中央由盆栽围着的空地，中间是巨大的一束花，得用车托运的那种。
　　温尔闻走上前，花束中间有个礼盒，除了一堆莫雯静准备的礼物，里面还有个小盒子，温尔闻猜里面是个戒指。打开一看，比她想的还要奢华。
　　那颗火彩闪耀的钻石比她手指还大，戴在手上格外夺人眼球。温尔闻很高兴，问：“今天是什么日子，突然想到给我送礼物？”
　　莫雯静笑笑，亦步亦趋在温尔闻后面，她问了，莫雯静才拉过她给自己戴了戒指的手，双手捧着她，虔诚问：“温尔闻，可以做我的女朋友吗？”
　　啊？
　　这个话来得猝不及防，完全在温尔闻的意料之外。温尔闻的喜色降下去，莫雯静瞬间觉察到她的不对劲。
　　怎么就变成这样？
　　温尔闻没说话，莫雯静深情款款，却只看到温尔闻颤抖的肩膀，一连串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在胸腔横冲直撞，冒出口时只剩下无奈的笑。
　　如果莫雯静的告白早一点或者始终默认她温尔闻就是和莫雯静不清不楚，都比现在莫雯静的告白好一千倍。
　　“怎么不说话？”莫雯静小心翼翼注意她的变化，可是温尔闻就刚才那句话出来后，就变得很奇怪。
　　温尔闻夺回手，仔细瞧着她手里的戒指，看了又看，她想起很多夜里她总是说服自己把自己当个金丝雀，和莫雯静的关系就是金钱往来，她提供情绪价值得到莫雯静的金钱回报，仅此而已，只要这样她才能忍受自己其实家境不如她、比不上她，和莫雯静也只是好朋友而已，她才能在莫雯青的打压下，挺直脊背……可是什么都变了，因为莫雯静的表白，把所有的遮羞布都扯掉了。
　　莫雯静扶着她的肩膀问：“怎么了？”她看见温尔闻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只落得个眼眶发红，难以名状的神情：“莫雯静，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喜欢你。”
　　“可我们不是朋友吗？”温尔闻觉得事情发展到现在变得格外恐怖，“从头到尾我们就是就是不清不楚的，你不说我不说，就当做你和我是床伴好友不好吗？为了合作我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搭上自己陪你演狗血戏码，我不爱你，我只是喜欢莫家的权势而已，和你一样贪金恋钱而已。”
　　什么？莫雯静疑心自己听错，温尔闻的话令她如遭雷击：
　　朋友？什么朋友会脱光了睡在一张床上？
　　她难道会缺朋友！
　　呵！
　　莫雯静怒极反笑，看着温尔闻推开房门的背影决绝——莫雯静大步流星，掐着她的胳膊把人甩在墙上，面对面质问：“你和你朋友也是脱.光了睡一张床？”
　　“我什么都不缺，不缺朋友也不缺床伴，也不是什么随时随地就会发情的畜生，我和你在一起就是喜欢你，你想要钱我给你，你想要合作我也可以给你，随便你把我当强盗、金主什么都行，但是我就是喜欢你！”
　　“可我不喜欢你！”温尔闻发现莫雯静听不懂人话也异常生气，这场意外本就不在她的预料中，温尔闻原本的计划就是拿到订单的分成的十万，然后提出分手出国，再不回来。但她不了解莫雯静，她只按照自己的意愿揣测别人，认定莫雯静会是个合格的、体面的分手对象。
　　现在看来，温尔闻得自食恶果了。几个呼吸后她强迫自己冷静，企图让莫雯静走上她规划中正确的路：“你也根本不喜欢我，你只是找了个替代品而已。”
　　莫雯静死死摁住她的肩膀，质问：“你以为我把你当什么！你以为我分不清你和谁！谁把你当替代品了？”
　　“我想要什么样的人找不到，我不需要任何替代性的东西，”莫雯静格外较真，“我只要我想要的就是你，温尔闻就是温尔闻，我只要温尔闻。”
　　“……”这一刻，温尔闻才真的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她真切看到莫雯静很认真也近乎虔诚的模样，眼中流露惊慌：“莫雯静，可我不会喜欢女人，我和你不一样。”
　　从头到尾，温尔闻就是个感情骗子：她起初以为莫雯静只是把她当个替代品而已，所以她说服自己，她和莫雯静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你说什么？”莫雯静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此刻只觉天崩地裂不过如此。
　　“我不是同性恋。”准确来说，她甚至恐同。
　　莫雯静万分绝望，那双目眦欲裂的瞳孔蓄满不可置信的同时，也逐渐翻涌起绝望，掐住温尔闻的脸。温尔闻没办法挣脱，莫雯静和她唇齿相依，几番挣扎未果，数分钟后，分开时莫雯静看到她全身颤抖，质问：“原来和我接吻的时候，你也会觉得恶心吗？你就是忍着恶心和我躺在一起的？”
　　“对不起，你恨我吧。”温尔闻没办法狡辩，她低声道歉后，还是推开莫雯静，头也不回地离开。
作者有话说：
温的情况比较复杂，会在两三章后交代；
笔者完全低估了这几章情节需要的字数，但尽力按照前面说的安排好时间。
祝阅读和生活愉快哦！


第68章 我只是一颗蘑菇
　　挂断电话后，徐泛更改定位的同城推送一条热度较高的视频：内容是饭店里的客人斗殴，导致现场的狼藉。视频以从一个带着兜帽的女人被逮捕上警车为结尾。
　　徐泛一眼认出那个兜帽下的侧脸是明露无疑。徐泛立刻给明露的银行卡转去三十万，找了家诊所包扎伤口，买些创伤药，定位去明家村。
　　明露收到这笔钱时，正这时候坐在调解室，对面是她的父亲，母亲在旁听席。各方都认为，这件事情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判定为家庭纠纷，以调解为主。明露没话说，不过明父倒是跳脚不乐意，执意要把明露告上法庭讹出一笔钱来。
　　“你一个当爸的人怎么还跟自己孩子过不去了？”调解员有三个，说话的是个女警，“别人家的女儿都是小棉袄，怎么就你们家还能和女儿打起来，想也是给人逼急了，当爹还没个爹样，孩子再有错能错到哪儿去？这么不能容人，难怪你孩子和你不亲。”
　　女警振振有词，在场人都附和，偶尔说教明露两句，多数都在劝明父大度点，尤其饭店的赔偿金最后还是由明露偿还，众人更适合对他的印象不好，劝明父四个钟头，最后将近十点才签订调解书，不过，要求明露给一笔钱，用以补偿他们收下的彩礼。
　　明露以为他们收了多少钱，也不过才三万块。她爽快给了钱，直接和两个人分道扬镳。
　　县城的夜晚，不会有全天营业的药店，所以明露的伤口没办法处理，她也懒得再跑去医院，反正死不了。最后，一身狼狈出现在酒店门口时，吓前台一激灵，拿出身份证办理了最好的套房。吹了风，明露有点头疼脑热的不舒服，但她没当回事，觉得睡一觉就好，于是上电梯去房间睡觉。
　　没开灯也没脱鞋，她直接趴在床上。躺下没过多久，接到个陌生号码的电话，明露犹豫着接通后，声音是明母的。
　　“晚上没车了，我现在回不去，”她的声音有点焦虑，“你不是说要给我钱吗？你给我钱我就找地方住，然后明天就不回去了。”
　　明露听到她的话，沉默下：“好，我打到你的卡上。”说完后，她就挂断电话。打开银行线上转账，她的账户上的钱并不多，赔偿给饭店以后就只剩几千块，要不是徐泛突然给她转钱，她可能真的给不了明母。
　　明露反复纠结，最后还是保守只给了五千。随后拨通电话，电话响铃好一会儿才接通，她说她转过去了，不过这句话后仅有沉默，对面干巴巴说好，谢谢，然后挂断电话。
　　明露翻身继续趴在床上，头疼脑热时其实最好睡，她闭眼躺了很久，反而越来越清醒。自动回想起在明家村的一切。
　　身处深渊边缘无法脱身的时候，人渴望安全的本能会促使大脑不停运转，以求达到安抚自己的目的。明露因此希望自己会变成蘑菇，一颗长在悬崖边缘的、危险的蘑菇，所以胃会自发分泌过多的胃酸腐蚀身体，把她的身体变成腐烂的肉滩、发绿的巨型霉菌部落，以此提供蘑菇生长所需环境。
　　不过，这是幻想。明露觉得自己的幻想有些令她不适，她裹着被子，闭上双眼，想起了更多的事情。
　　幼女被换成男人手里的钱，婚姻不过是牢笼。明家村的女人只有两种下场：没有疯癫的女人早早成别人家的私有财产；而神智不清的，则成了孩子的容器。
　　那个大肚子的女人被驱赶回家，男人拿着竹条骂骂咧咧跟在她后面，在转入无人之地时跳出另一个男人，他让男人轻点，别弄掉他儿子。
　　真是荒谬。她亲耳听到女人们围着傻子恶意调侃：这次又给谁生儿子？明露看到那个女人笑得很灿烂，她捧着肚腹说她好饿，她肚子里的东西想吃肉。
　　在哄笑里，明露听到她被撕裂的声音。然后，咔嚓咔嚓，骨头都被咀嚼得稀碎。
　　眼睛又干又涩，明露疑心自己要流泪，不过一股难言的东西拖着她，她哭不出来，大脑嗡鸣时，她掏出手机将社交媒体里的草稿视频上传为公共状态。竭力翻身后，手机掉下床，被子捂着身体，她陷入昏睡。
　　明露梦到被秦煜书带走的那天之前，有个牙齿都快掉光的人出现在家门口，他拿了钱给明父，还给明露一颗糖，他说，真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她看见那一口残缺的黄牙，无端恐惧，好像又被深渊里的触手裹住，意识浑浑噩噩间，听到有人叫她。
　　“明露、明露…”一声接一声荡在空旷的黑暗里。
　　明露头昏脑热，辗转苏醒时，刺激的消毒水味冲鼻，惺忪睁眼，人躺在病床上，看到的是白花花的天花板。
　　终于结束了。如果她当时从秦煜书的车里又跑回去，她的未来会是什么样？也许能走出明家村，对她来说可能只是异想天开。
　　比徐泛更先找到明露的是民警，明露躺在床上，高烧烧得神志不清，她浑身狼狈、脸上带血的模样给办理入住的前台留下深刻印象，第二天她的房间没动静，前台让客房服务多留意，保洁敲门多次未果，让前台上来开门，里面的人已经昏迷不醒。
　　落在地上的手机呜呜作响，前台不敢动她，只好先接通电话，询问对方与客人的关系然后才说明情况，留下联系方式后，顺势报警，确定人没死才转送医院。
　　徐泛委托前台小姐帮忙照顾半天，她晚上才能到，给她转了钱，马不停蹄前往医院。所以，现在守着明露的，是个陌生女人。她横贯血丝的眼睛看到床边的人，很是防备，不过等她说明情况，明露还是很感谢她。
　　门嘭当推开，脑袋上绷带裹得头盔的徐泛风尘仆仆推开病房门，她的形象也甚是狼狈，双眼布满血丝的眼，终于又在现实里对视。前台小姐时间差不多，提出离开，给两个人腾位置聊天。
　　比重逢喜悦更汹涌的是心疼，徐泛在国外备受排挤煎熬的日子都没掉过眼泪，却因为看到憔悴的明露，眼泪失控。
　　“不许哭！”她走到明露身边时，明露立刻打断她的矫情，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放在她面前，说：“你这个样子真的很丑。”
　　明露嫌弃地让她照照手机，前置摄像头里的徐泛顶着白色头盔，不少浓密的黑发扎出纱布，看着像白沙滩上的黑头，而且连续开一天一夜的车令她的皮肤松弛，眼袋都掉下来，整个人和曾经的精英形象天差地别。
　　“你怎么来了？”明露问。徐泛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转而说起另一件事：“你发在网上的东西引爆热搜，热度很高，吸引到官方的注意，已经发布通告成立相关调查组了。”
　　明露不知道说什么，好在这时候手机来电帮她解围，是秦泠的电话。她们是中午出发的，明天上午才能到明家村这一带，应秦泠的要求，她发了定位给秦泠才挂断电话。
　　县城不比繁华的都市，天黑之后就格外安静。徐泛就在安静的夜里问：“为什么会突然跑回这里？”
　　明露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和徐泛彼此心知肚明，不理解她为什么非要明知故问。
　　欲言又止到最后，她躺下去，背对着徐泛说她想睡觉。这一觉睡得很沉，其实到半夜护士查房时，明露住院打点滴退下的烧又升上来，中间几次半梦半醒时，趴在床头恶心呕吐，吐完又半死不活躺回床。
　　徐泛守着她，又是一整夜没合眼，看着明露吐完，嘴边沾满呕吐物，眼角挂着泪陷入昏迷。她絮絮叨叨地蝇语，更多时候是无声流泪。
　　再次转醒时，病床边坐着两个人，是秦泠和南意迟。明露这会儿才知道，她已经迷迷糊糊烧了三天，这三天发生了很多事。
　　“你可醒了，秦姐快急死了，要不是因为公关秦氏和徐泛的事儿，忙得脚不沾地，不然就你这情况，她得吓出心脏病。你是不知道，助理说秦姐看到新闻那会儿，差点站不住脚，得靠吸氧撑着口气儿。”
　　明露眉心紧蹙，蠕动泛白的唇问：“公关徐泛的事情？”
　　“对，秦姐想买股徐泛，毕竟莫家已经有个莫雯青，秦氏要没有个代表说不准几十年后就被莫家赶超。不过，”秦泠自然而然拉着南意迟的手坐在她身边，“秦姐多少有点杞人忧天，这次倒是没以前稳重，竟然没多考察徐泛就选她。”
　　“……”明露低头没说话，秦泠当然能感知到她情绪的变化，但她还是直截了当告知明露：“我想，大概是因为你的关系吧，你和徐泛的事情瞒不住她。”
　　“确实草率，只是因为我就选一个风险评估不明的人，不像秦姐的作风。”
　　“是吗？你这么一说，我觉得反而像秦姐的作风，你虽然不姓秦，但是秦姐对你倾注的心血绝不亚于我。”秦泠没心没肺地说，“你要是觉得受之有愧，那就得养好身体早点回去给她打工。”
　　“……”明露没接话，南意迟也有点无语，只有秦泠巴不得明露今天就能回去接她的班。
　　随着明家村买卖人口事件的爆出，负责该区域扶贫工作的徐万成一夜间饱受争议，他千方百计压莫雯青一头成为正厅级干部，百密一疏，调查结果出来后，他什么处分都没背，只是办事不力，被调去长林，成了区长。
　　当然，助力徐万成成为舆论的中心，自然是徐泛的手笔。不过这件事情处理得很迅速，具体细却尚未披露，大概是不会公开审理。
　　不过，徐万成在徐家的地位因此动摇。徐清笠和徐清川，一跃成为徐家最有力继承人，得到徐家的资源倾斜不管是商业还是政治生涯，她们两个都已经开始崭露头角，成为继秦泠和莫雯青之后的新星。
　　徐泛则借此发难，先针对徐清川提起恶意举报，连同数年前的明维生物科技一并取证，同时，海外SV企业正式进驻国内市场，一举拿下对外的Tier1业务，势头碾压主导国内Tier1的徐家企业，成为汽车上游第一梯队的领头羊。
　　该SV企业公布的高管名单中，徐泛名列前三，经由明华油墨合作项目，SV进驻国内拿下的第一单就是未来深耕新能源行业的莫氏，搭上莫氏的船，SV的智能领航系统顺利推广至全国车载、家电等机电智能领域，拓展迅速，独占鳌头。
　　秦泠话说完就安分了，南意迟看明露的脸色不好，给她倒杯水的功夫主动提起徐泛：“她担心你没吃东西，刚才下楼买东西去了，让我们在这儿守着你。要给她发个消息吗？”
　　明露接过水道谢，喝了大半杯后摇摇头。良久，她哑着嗓子问：“不能撤回来吗？”
　　撤回来，是希望秦氏取消对SV的投资。
　　这几年徐泛大部分时间都在国外，虽然这几个月两头跑得勤，且在国内注册新公司，但就她的工作强度来看，主公司肯定在海外，得到SV的控股权集中在海外也就不是难事。秦煜书那几年外派秦泠出国，虽然开拓国际市场，不过主要资产还在国内，想要和海外企业争夺主要控股权怕是没那容易，投进去的钱绝对是个天价数字。
　　而这样的天价数字，却是秦煜书眼都不眨为她买下的保障，是只要明露点头，徐泛就会因为失去秦氏的助力而大厦将倾，功亏一篑。
　　秦泠思索了下，得出结论：“大概不行，毕竟秦姐不差钱，徐泛也挺乐意。”
　　南意迟见明露仍有迟疑，岔开话题说：“以后再说不迟。不过你受伤生病这件事还得找机会好好跟秦姐报个平安，她很为你担惊受怕。”
　　几人说话间，不多时门被人推开，徐泛拽着好几个塑料袋走进病房。
　　“我们先下去吃点东西，你们聊。”秦泠主动起身，拉着南意迟走向门外。
　　目送两人离开，徐泛拿出鸡丝粥给明露。她吃着东西，徐泛则抱起现买的水果去水槽洗干净。
　　明露大病初愈，吃不了太多，勉强应付两口了事。徐泛慢悠悠挑个苹果削皮，没天硬聊：“中间你迷迷糊糊醒过几次，记得吗？”
　　明露咽口水，连续眨眼缓慢涌现出回忆，朦胧昏暗视线里，灯光令她睁不开眼，模糊的轮廓好像在说话，她听不太清，只能哼两声，继续昏迷。
　　“……不记得。”明露摇头。
　　徐泛削下一块苹果送到她嘴里，手指趁虚而入，果肉推进口腔伸出，指腹压住她的舌头，牙齿轻轻啮徐泛的指节。徐泛眼中释放不满的凶恶，“你真不乖。”
　　明露撇头甩脱她的手指，转向另一边，以此表示抗议。徐泛静静注视她，长久的沉默后，徐泛先是幽幽叹气，开口道歉：“对不起。”
　　“又不是你的错，为什么要道歉。”
　　“我希望你能好受一点，道歉是因为那时候我也是砧板上的鱼肉，我和徐万成闹得水深火热，只为了他和我妈已经无可挽回的婚姻置气，以至于我甚至没想过要劝他插手明家村的事情，我时常想，如果那年我能放下任性，是不是……”
　　徐泛哽咽一下，如果她当时没那么自私，只在意自己的感受，那她或许也应该会为和明露的露水情缘求一求徐万成，可她什么都没做，她只要自己痛快。
　　“他的袖手旁观，有我的一份责任。”
　　她总是揪着过去的人事物不放，不停地道歉，明露不理解，这样很没意思。只是每次她也不会阻止徐泛，归根结底，她和徐泛对过去的执着，不相上下。
　　当明露反复确认这个事实时，觉得悲哀。她一闭眼，藏好眼底马上要溢出的泪：“当年的事情，我们都还年轻，谁都没办法克服自己的弱点，谁都不应该为过去的自己买单。”
　　当年的她弱懦，不敢留下来第一时间搜证曝光，所以一拖再拖；当年的徐泛自顾不暇，少年心性，自己顾自己，又为什么不能原谅？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听说人口买卖的事情吗？”徐泛道歉的地方其实远不止于此，“因为我无意间听到了你婶子的自言自语，她知道那天是全家商量卖她女儿的日子，她故意借口出去干农活，然后让你妈请你帮忙收拾干净女儿卖出去，谁都知道你是村子里唯一靠着别人的资助幸免的那个，只要让你有负罪感，你肯定不会袖手旁观。”
　　她算计了你。这句话，徐泛没敢开口告诉她，因为明明现在已经是明露无法舍弃的一部分，她对明明的感情比任何人都更加浓烈，也许，正是明明是代替她成了商品，所以在明露看来，没人能和明明相提并论。
　　“徐泛，其实，我无比庆幸至少我救下明明，不然我后知后觉发现明明是代替我的命运而卖给别人，我应该会羞愧得从这里一跃而下，死个干干净净。”
　　“那你也不必为了给明明疗养费，到处打零工攒钱……”
　　“徐泛，如果我没被秦姐带走，那我连活着都是麻木空洞的，而那些苦至少能让我觉得痛，痛就说明我还没被打倒，我不怕痛。”
　　无数个黑夜里，明露想到母亲和明家一大家的人，她想得一个女人下地种田、一群男人坐享其成，她想如果没能逃出去，她也会和母亲一样，成为一条任由蚂蟥寄生吸血以至瘦骨嶙峋的老牛。
　　“可是我已经痛到麻木了。”徐泛凝视她的侧颜，“小时候我爸妈吵架吵得天翻地覆，把家里砸得满地狼藉，甚至到后来，他们拳脚相向，我至今记得我妈拎箱子离开的那个晚上，她头破血流，淋着瓢泼大雨从此一去不回。我拼命想让我爸把她带回来，想想我多蠢，一直到现在我才明白，离开对我妈来说是多珍贵的解脱。如果我能早点知道，就不会在那个时候耍脾气，导致明家村的悲剧延续到你身上。”
　　“徐泛，难道就算你说了，徐万成就会出手解决吗？”明露终于转过头直视徐泛，“别天真了，也别用这个借口让我好受，那是他竞选副厅的重要节点，他更愿意息事宁人，就算你再和他亲近，他也未必会冒这个风险，你会不明白？”
　　“现在归咎谁的对错已经意义，痛苦也不会因为互相比较而消减，别总是假设已经发生的事实，以此博取同情，人不会一直活在过去。”
　　人不会一直活在过去，明露是，徐泛也是。
　　当明露站出来曝光明家村的事情，徐泛趁机踩着徐万成上位，她们都不再是当年窝在发霉漏雨的水泥房中，瑟瑟发抖、用凶狠恶意互相舔舐、互相依偎的幼兽。
　　“你说得对，我要为自己犯的错赎罪，”徐泛最令人咬牙切齿、恨之入骨的地方就在于，无论是多么不堪的事情，她都能坦坦荡荡说出口，只要她想，她就能不带任何愧疚，“我假设那些子虚乌有的事情，不需要你接受我的虚伪，我只要我心安。”
　　“你利用了能利用了一切，我、南意迟、秦泠、秦氏，徐万成、徐家，竟然也会心有不安？”
　　“那是别人，但你不一样。”徐泛坦荡解释，“如果我能知道自己会这么喜欢你，那我就无法容忍自己年少轻狂害自己的爱人吃苦，我不只会逞凶斗狠，明露，我还会摇尾乞怜、低头认错。”
　　太令人吃惊了。
　　所以她提出来与秦煜书合作，秦氏曾经当过她的乘凉树，现在轮到她为秦氏铺路，这理所应当。但徐泛巧言令色，偏偏要用她对明露的爱粉饰这个合作关系。
　　如果是欺骗几年前的明露绰绰有余，但现在还能瞒得住谁？
　　所谓合作就是个坑，跳下去不会有什么皮外伤，所以跳或不跳，没什么实质性伤害，它只不过是徐泛拿来逗明露的小玩意而已。
　　明露和她对视，徐泛毫不回避，她像摊开的一张写满密密麻麻密码的纸，任由明露一个一个记住，可以随心所欲地撬开徐泛的秘密，她足够利己，才能战到之后，胜过徐万成，又能轻易撼动明露。
　　像徐泛如此精致的利己主义，没什么涉及利益的事情不能正大光明地谈论，就连她的感情都可以明码标价，偏偏她的爱，也足够精致动人。令明露无法抗拒，像为她量身定制的杀猪盘，明露恨现代法律无法制裁感情骗子。
　　只不过，越是精致动人，就越是……割裂。
　　明露只得自顾自躺下身子，扯过被子一把盖住自己的头，然后隔着被子传出闷闷的一段声音：
　　“徐泛，我恨死你了。”
　　“什么？”徐泛听清了，但她不满意，她听不够，索性俯身贴在被子上，双手隔着被子捧到明露的头，她问：“你说什么？”
　　“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恨我什么？”
　　对啊，恨她什么？
　　明露沉默一会儿，想了很久：除了恨她将自己的难堪看得比任何人都透彻，还要死心塌地地爱她，让明露无处遁形还要敞开心扉任她窥视。
　　徐泛怎么不可恨？
　　“多说几遍，我喜欢听你说。”徐泛隔着被子，轻轻吻下，她也不知道吻在了哪里，甚至明露也不会知道她在吻她。
　　“我恨你。”明露应她的话又说了一次，但徐泛却笑出来：“不对，明露，我听见你说，你好爱我。”
　　被子有重量，单薄的空气被压缩，狭窄的空隙里只有呼吸声不断放大，然后隔着被子又传来徐泛低沉的声音：“其实，我也是。”
　　心脏骤停，很长一段时间里明露只感到窒息带来的头昏脑胀。
　　“我爱你，明露。”
　　明露刹那心如死灰。
　　死灰复燃。
　　光亮却不足以照亮整个黑夜。
　　“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没答应。”徐泛固执陈述。
　　明露懒得再纠缠了，她闭上眼疲惫得不再愿意说话。
　　— · —
　　时间过得飞快，明露病情好转又留院观察，确定身体各项指标没什么异常之后已经是春节的当口。
　　不过徐泛还是不放心，她还是想带明露会京市在检查检查，秦泠和南意迟跟秦姐报备后，决定继续南下去回南意迟的老家，毕竟秦泠一直没见过南意迟的家长，顺便去一趟再折返。三十号上午，两拨人就此别过。
　　尽管徐泛总是陪着明露，她也没什么异常情况，但清醒的时间参差不齐，使得徐泛总是疑神疑鬼，回到京市后，又安排明露住院检查。
　　期间，因为合作事宜，徐泛不得不去见一见秦煜书，顺带捎着明露去给她验货，确保明露万无一失。
　　明露在京市住院将近一周后，各项身体数据指标都没异常，但她没什么胃口，除了长时间睡眠就是被徐泛逼着吃两口东西，不然时不时会犯低血糖站不住脚。胜在没别的特殊症状，医生评估不稳定因素可控，兴许回到熟悉的环境反而有利于病人，最后也只嘱咐徐泛，回去好好让明露吃饭就行。
　　初五接明露出院，这个时节是开春，但北方尚无东风，余寒犹厉。徐泛从地下停车场开车出来时，远远看见明露在接电话。
　　对面很是小心翼翼说话：“喂？”
　　顷刻间，明露的心如坠冰窟，她左手轻微颤抖，为了掩饰这点，她抬手止不住地搓脸，问：“你在哪儿？”对方没说话，明露只好又问：“你回去了？”明母依旧哑口无言。明露此时想起什么来，她转账的那张账户给明家打钱常用的那张卡，持卡人是明露的父亲。但她转账之后，明母没有联系她，说明什么？
　　当晚她旁边还有人，还不是别人。怂恿她用路人的手机打电话，甚至也可能是明父。明露痛恨自己的后知后觉，犹不死心问：“你回去了？”
　　对面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两个人沉默着通电话，半晌，明母先挂断电话。嘟嘟两声，风一吹，冻得骨头瑟瑟发抖。
　　徐泛把车停在她前面，拿着围巾将她裹严实，拉着她上车，随口一问：“刚才和谁打电话呢？”明露没回答，换来徐泛的疑惑嗯声和眼神，她才缓过神说没谁。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徐泛觉得她的脸色更差了。
　　雪天路滑，路上结冰，车很容易打滑。等红绿灯时，徐泛把温度调高，明露蜷缩身子靠窗，因为连月来的食欲不振，她瘦得脸颊凹陷。
　　徐泛总分心瞧她，前面的车制动时她没及时注意，好在一声突兀鸣笛叫醒徐泛，她猛踩刹车，滋啦——车在雪地里打滑，轮胎摩擦冰碴子发出刺耳声响。
　　那瞬间，明露觉得这个声音像她的身体猝然撕裂，刺耳，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甚至找不到一点东西证明她裂开了。
　　因为这两年徐泛大多数时候在国外，所以没有在京市购置房产，回国也是为和明露碰面，时不时宿在明露家，偶尔住酒店，所以徐泛开车去的，自然也是明露的公寓。
　　公寓是平层，但阳台窗户做得是上下两分开的，不是整面的落地窗。明露离开是临时起意，房间没有收拾，乱糟糟的，但也没到无处下脚的地步。
　　为了通风，其中一扇窗户是推开的，用纱窗阻隔空气里杂物，风吹得窗帘摇摆不止。徐泛正在收拾冰箱，把她买回来的东西囤满空荡荡的冰箱。
　　窗帘很长，底部贴地，因为下面镶嵌珍珠吊饰，导致起风时摇晃窗帘，吊饰剐蹭地面发出细碎的声音。徐泛的余光注意到明露缓慢走向窗户，她只当明露想透透气。
　　一切都毫无征兆。
　　如果不是推开纱窗的声音太大，被冰箱遮挡视线的徐泛压根不会看到，明露踩着窗户边的置物柜，半个身挂到窗台外！
　　“明……”徐泛视线聚焦刹那，明露扶在窗户的手已经伸向半空，整个人马上就要朝下坠落！
　　徐泛猛地冲上去，狠狠挂住明露的腰身将她的重心拽回室内，两个人上下叠罗汉的倒在地面。明露推开她，魔怔似的想重回窗台上，徐泛迅疾，先一步从后面锁住她的脖颈，将人翻过身，按在身下。
　　放开、放开！明露激烈反抗，她声嘶力竭地呐喊，可是空荡的房间只有两个抱成一团，来回挣扎的动静。徐泛摁紧她，在她耳边重复：“明露、明露，你清醒点！”
　　放开！放开！明露拼命挣扎，抱着徐泛的手臂使尽全身撕咬，企图挣脱钳制。徐泛也不肯罢手，任由她撕咬着，翻身坐在她的后腰上，俯身托起明露的上半身，她像条鬣狗，咬住猎物不肯松口。
　　“明露、明露……”她迟迟不肯说话，徐泛念着她的名字，两人僵持着不知如何是好。徐泛不明白：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要寻死呢？
　　当她看到明露挂在窗台上时，好像看到一只蝴蝶马上就要飞出她的世界，徐泛大脑轰然爆炸，只剩空白。
　　“明露、明露、明露……”明露的眼前突然变黑，徐泛的手盖住她的眼睛，紧紧贴着明露的耳朵，低声又锲而不舍叫她的名字。明露好想说话，但是咽喉处像下水道被堵了井盖，她冲不上去，话撞到此又坠回肺里。
　　过了不知道多久，明露终于不再挣扎，她瘫倒在地，松了口。徐泛放下她，火速锁死窗户，生怕再给她寻死的机会。
　　明露脸贴着地，眼神空洞望着地砖缝隙，怔怔出神。徐泛不知道怎么做，她拽不起明露，只好躺下去，躺在明露面前，让明露只看着她。
　　明露觉得自己风干了，是一串挂在风里的、皱巴巴的蘑菇片，飘来荡去。明露闭上眼，想起刚才挂在窗户上随风飘扬的感觉，轻盈似羽毛。眼角掉出一颗泪，滞留在山根窝，形成世界上最小的海。
　　很久以后，她用妥协的、认命的语气，心如死灰对徐泛说：“我好像裂开了。”
　　从中间裂开成两瓣蘑菇，一半留在极恶之地挣扎，一半在浮华的世界里飘荡，但藕断丝连的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令她没办法辨别自己所处的位置，她无处安身立命。
　　明露觉得，世界是一把无情的菜刀。
　　徐泛擦掉她眼窝的泪，她看上去毫无生气，像个被丢弃的破布娃娃。
　　“没关系的，明露，”徐泛不明白她的意思，她像个痛失布娃娃的孩子，不懂爱，却是个哪怕玩具会因为与人争夺到裂开，也不会允许自己放手的人，她说：“你会没事的，我会把你缝好。”
　　明露没有回应，但她不再乱动，于是徐泛半拉半拽将她拖下楼，开车折返医院。但进诊室里，也不过是三个人大眼瞪小眼。明露是撬不开嘴的蔫巴闷葫芦，徐泛是热锅上急得团团转的蚂蚁，摸不头脑。医生只好让秦泠描述她和明露相处细节，根据她的话初步诊断明露目前可能是抑郁。
　　徐泛不知道怎么办了。她和明露面对面坐着，明露也不说话，像泥塑似的坐着、瘫着、躺着，只看着地面或者天花板，不吃不喝。
　　短短一周时间，明露刚从一场异常高烧反复的病渊里爬起来，又跌入另一个深渊，突然失去生机，害了情绪病，不明原因。
　　这三天里，秦煜书带心理医生上门给明露做疏导，不过她一直躺在床上，直勾勾望着天，不管心理医生说什么，她都像没听见，就连眨眼的频率也变得异常缓慢。
　　心理医生给她们打预防针，根据徐泛的描述，明露的异常情况可能持续很久，只不过一直没爆发，很可能是受到刺激，到临界点才会突然躯体化。徐泛仔细回忆，在明露寻死的那天上午，她在医院门口接了一通电话，但她也不知道具体内容。秦煜书拿走明露的手机，准备回去仔细查一下，同时安排护工帮忙照顾明露。
　　晚上，徐泛和她躺在一起，明露不愿意吃饭，只能靠喝糖浆维持生命体征。徐泛坐在她身边，用筷子撬开明露的嘴，探入手指掰开她的唇，一勺一闪喂给她。明露很乖，任由徐泛作为也不会吐出去，液体顺着食管进入身体，她什么反应都没有。
　　徐泛胃干净，用湿巾给她擦嘴，关掉头顶的灯，用星空灯照亮整个房间，她希望明露就算只看天花板，也不会太过无聊。她坐在身旁，看着明露，也陪着她。
　　她又瘦了，颧骨像拔地而起的山丘，突兀屹立在她扁平的脸颊上。看着看着，徐泛更心酸，眼泪悄无声息落下，连她自己都没觉察。
　　这时候，明露突然侧头对她说：“徐泛，你别难过，我只是一颗蘑菇。”
　　徐泛惊觉自己脸微凉，原来是挂了泪，她一边擦一边高兴明露终于肯说话。
　　“徐泛，我听到窗户裂开的声音，想凑近点看，但是那个时候风很大，我觉得我要起飞了，像个孢子那样，我有点高兴，想吹很多很多风。”
　　然后，她差点从窗户掉下去，徐泛也因此差点永失所爱：她甚至不知道挚爱为何突然病倒，因为什么原因而抑郁寡欢。
　　徐泛没说话，闻言俯身紧紧抱着明露，埋在她怀里。明露感受到她在颤抖，她伸手抓被子狠狠裹紧自己，被子里传来低声的呜咽。
　　对不起。明露不知道怎么办，她暗暗道歉，盯着天花板默不作声。房间里，她的声音时大时小，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徐泛第二天顶着红肿成一条缝的眼睛，拉着明露又去拜访医生。医生说她愿意说话是好事，如果可以的话，尽量每天都和她聊聊天，带她晒太阳，多在户外走走或者写点日记什么的也可以。
　　徐泛自觉她无办法要求明露出门，到在阳台放躺椅晒太阳还是很简单的，只不过她得提前把阳台封死。
　　SV进入国内不久，徐泛其实很忙，按照她的性格，工作效率她生命里九成的时间，但是因为照顾明露，工作变成填满她空余时间里的“娱乐”。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徐泛本来就因为明露的事情担惊受怕，结果年后复工，方曼告知她，莫雯静一直拖着合同签约事宜，始终不愿意正面商谈。
　　徐泛想了下，用明露的手机给自己推了莫雯静的名片，好友申请一发过去，对方秒通。
　　徐泛尚未表明来意，莫雯静先丢过来一句：「让温尔闻带着合同来见我」徐泛有点无语，她大概知道以前在明露面前总提莫雯静时，明露是什么感受了。
　　徐泛截图发给方曼，附言：「她们两什么情况？」
　　方曼不清楚内情，她发了四个字：「疑似闹掰」
　　徐泛更无语，放下手机准备陪明露坐在躺椅上晒太阳。电话这时候又响了。
　　“我问了一圈，听之前在莫氏工作的同事说，之前莫雯静带温尔闻去过办公室，应该是公开过。不过，最近莫雯静有点阴晴不定，温尔闻也没和她联系，可能是温尔闻提了分手。”
　　“……”很难猜吗？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是收束在一起的冲突爆发点，导火线在徐泛这个人物上，前后引爆明露的情绪、徐家和温静的矛盾。其实徐泛父亲除了私生活不好，真的没有大错，但是站在女儿的立场上，她也不能释怀，所以一路整幺蛾子，也许她只想要一句道歉，但她等不到，所以她也不会愿意回到徐家，她比整个徐家风光，但也得不到她想要的。
阅读愉快，生活愉快！


第69章 名不正言不顺
　　合作的事情压下来，莫雯静点名道姓要温尔闻去面谈。得到这个暗示的时候，温尔闻恍然间觉得天塌地陷莫不过于此，那晚之后她为了躲开莫雯静甚至没有再回公寓，用自己微薄的薪水住着酒店。
　　不过，莫雯静也没主动联系她，毕竟在此之前，莫雯静需要为执行总裁变更召开的股东大会做准备，年初七复工头一天，莫氏公示股东大会预计在正月十三结束，会议前向媒体透露将会有组织架构的重新调整。
　　会议在办公楼顶层，在莫雯静办公室的上一楼。最顶层是打通的开放会议室，依照承重墙的位置搭建四个小的透明档案室，此刻档案室里的秘书助理如火如荼整理文件，发放茶水准备茶点，测试会议投屏器。
　　股东陆续上到会议室，热情与莫雯青和莫女士打招呼，直到全员登记坐在会议桌旁，秘书发消息给莫雯静，她才起身离开办公室，上到会议室。
　　主位是莫雯青和莫女士。莫雯青作为捆绑徐万成的政客后辈，与徐家有联姻，不过徐胜昌在明家村事件上翻车，因此她也陷入争议。这个世界，就是会对女人更苛刻一些，她为仕途联姻被嘲、又因为捆绑合作伙伴的丑闻又被拉出去溜一圈，公关事情忙到她心力交瘁，人疲惫不少。但莫雯青也就厉害在这一点，不管什么风浪，她都镇定自若。
　　这场股东大会是针对莫雯静的审判，大部分人心知肚明，所以姗姗来迟的主角一露面便引起注意。
　　“股东大会也不知道早点出席，还要这么多人等你。”莫雯青不满她的态度，莫雯静倒是装聋，“时间刚好，准备开始吧。”
　　股东会的流程通常由CFO将去年年度的收支做总体概况，根据集团发展方向，合理规划出下一年度的预算，明晰账目。第二个环节就是年度组织架构变更，上一任执行总裁是莫雯青，高层团队由莫雯青搭建，后来由莫雯静继任，团队倒是没什么变更，除了辞退眼下站在莫雯青身身边的秘书。
　　“基于最近小莫总因私不走公示招标流程，涉嫌为明华、SV开后门一事，提起关于小莫总是能否胜任执行总裁的投票，”莫雯青身边的女秘书宣布这个决议，“后续将聘请职业经理人出任CEO一职。”
　　这番话引起窸窣讨论声。人群里很快传来反对声：“呃，其实我觉得小莫总完全胜任执行总裁的位置，一是小莫总在职期间，实现营收翻至少两番以上；一是集团目前在转型，产业布局已经推行，而这部分完全由小莫总把持，贸然更换执行总裁未必会有小莫总做得好。”
　　她坐在会议桌中后排，这个位置的人基本是散股，手里有股票但也没能力对抗持大头莫氏，她们能来参加会议很不容易。莫雯静更惊叹，母亲竟然会为给莫雯青撑腰，费尽周折把这么些人也给弄过来。
　　中间有不少人相继举手附和：“小莫总实现营收翻倍，能带我们挣钱。”
　　跟着谁有肉吃就支持谁，这么简单的道理还需要人教？别人能带她们吃香喝辣，但不一定能像莫雯静，一直带她们吃好的。既然有好吃的，何必再去吃土？
　　何况，谁没有私心？做生意讲究有来有往，谁会不偏心私交好的？
　　“我不是不赞成聘用更有能力的职业经理人，不过有能力不代表能马上接手工作，目前的产业布局刚刚起步，中间很多细节都是有小莫总的团队跟进，职业经理人恐怕需要时间弄清楚，而这中间耽误一天就得多烧一堆钱，何况，小莫总也不是外人，总不会对自家集团不上心。”
　　说话的是莫雯青身旁的秘书。
　　这会儿，会议室里的氛围莫名诡异，不少人投去探索的目光：莫雯青提出更换执行总裁的决定应该是想打压莫雯静的，只不过听她秘书的意思，恐怕又未必真是如此。
　　敲山震虎。
　　莫雯青也侧头看了眼秘书：“你说的有道理。”
　　股东会议雷声大，雨点小的结束，莫雯静甚至有种在参与闹剧的荒谬感。她安排除了公布市场关心的营收情况，关于组织架构的重整则始终没有放出消息。
　　温尔闻在莫氏的官网上搜索相关内容，得到的也不过是一堆不沾边的东西。到手的合同飞了，温尔闻多少不甘心，到现在回去找莫雯静，更不爽。
　　早知道当时她就应该先让莫雯静签合同的，或者曲意逢迎，等钱到账再提分手，拍拍屁股走人。
　　果然还是太年轻了。温尔闻暗骂自己蠢，一边骂还得老老实实去莫氏见一见被自己狠狠拒绝的前……
　　前什么，她和莫雯静的关系竟也找不到合适的词形容。
　　并非是真的找不到，反正见到莫雯静之后，她倒是念出个合适的称呼。
　　“前床伴，有何贵干？”
　　办公室里只有两个人，莫雯静客套请她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温尔闻还没坐下，莫雯静先膈应上了。
　　装什么？温尔闻不爽，但她还得努力保持体面：“莫总，合同的细节都已经谈好，想问问哪个环节不合适，一直没走后续流程呢？”
　　莫雯静靠着椅背，黑亮的钢笔在她素白的双手间格外醒目，她说：“是这样，我最近心情不太好，我和一个合作伙伴规划项目，掏心掏肺地为我们后来发展做打算，结果项目刚起步被人耍了，她抛弃我了，你说，我该怎么办？”
　　温尔闻装听不懂，故作思考后回答：“那怎么办呢？总不能把她吊起来打一顿吧？”
　　“说得好，等她背着我的时候，我就一棒子把她打晕了藏在没人的地方，吊起来狠狠打，打到我出口恶气为止。”莫雯静说着，观察温尔闻的脸色逐渐难堪，她站起身倒杯水，递给温尔闻以此行安抚之实，顺便赖在她旁边，背对办公桌，她的阴影覆盖桌上温尔闻的双手。
　　“好说，”温尔闻很快调整好情绪，从包里拿出文件，“莫总，这是我带来的合同，既然我出的主意你能接受，那赏个脸看看这个也不过分吧？”
　　莫雯静侧过头，目光落在文件上，顺手拿起合同认真翻阅，温尔闻以为她真的好说话，如果莫雯静没有看几十秒后故意找茬的话：
　　“合同写得挺好，挑不错诶。”莫雯静甚至懒得装，把合同放在桌上，直视温尔闻，“但是我就是不愿意签，怎么办？”
　　温尔闻耐着性子好生询问：“那要怎么样你才同意？”
　　“怎么说呢，它原本是用来讨好我心上人的，但现在人跑了，我签不签有什么意义呢？”
　　“但这个对我来说很重要，莫总…”温尔闻觉得自己是一壶沸腾的水，盖子都快压不住了，莫雯静还在猛猛添柴加火。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她听到莫雯静这番话，眼底的恳请瞬间凝固，冰封破碎瞬间，燃烧起熊熊怒火，莫雯静则继续火上浇油：“这个合同本来是靠我未来妻子的莫大牺牲换来的，结果她说不要就不要，怎么我说不要就不行呢？”
　　做生意讲究一码归一码，但是做人还得胡搅蛮缠，而这一套莫雯静还是从温尔闻那儿学来的，用过一次就炉火纯青了。
　　莫雯静带着笑，伸手将温尔闻的碎发拨回耳后，温尔闻与她上下对视，彼此间，两个人的面目都变得异常扭曲：“我的妻子为这个合同牺牲颇多，把她宝贵的……”
　　“莫雯静，说话别太过分？毕竟离了莫家，你也什么都不算！”温尔闻怒极攻心，她站起身拍掉莫雯静的手同时，愤慨怒吼。
　　言毕，她就后悔了。
　　倒不是因为这话言重，而是莫雯静那张扭曲的面容逐渐抚平，她揣测出了其中的端倪，像思考良久终于找到解题思路的学生。
　　“原来是莫雯青约你见过面。”莫雯静恍然大悟，气场瞬间收紧，质问，“她对你说了什么？或者给你开出什么条件要你离我远点？”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温尔闻不知道哪句话有错让莫雯静起疑，又或是她太过年轻，藏不住心思，被说中时会下意识回避的眼神、无意间捏紧手心的举动，暴露她的心虚。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莫雯静目光锐利得似一把刀，冷静割开温尔闻镇定表象，剖出其中的慌乱，“除非你什么好处都没收就莫名其妙疏远我，我这么不值钱吗？不值得你狮子大开口要一点你需要的筹码？”
　　见温尔闻没说话，莫雯静更来劲，像抓到把柄死缠着不放：“至少在你一脚踹开我的时候，应该从我这里拿到一点补偿才对啊。还是说在你温尔闻的心里，什么东西都比不上莫雯静本身的价值？”
　　温尔闻几度欲反驳她，偏偏莫雯静每句话又让她无话可说。
　　都不对，尤其是最后那句。
　　“莫雯青对你说了什么？我猜，”莫雯静迟疑片刻，她像是抓到了什么转瞬即逝的东西，锐利的话锋隐有柔和，“她什么都没有说，但她暗示你，我会因为和你搭上关系而失去在莫家的地位。”
　　温尔闻梗着脖子，没接话。
　　莫雯静不勉强，反倒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知道莫雯静的静是什么意思吗？”
　　莫文静，洒脱，做自己。
　　温尔闻曾经说过，给她起这个名字，肯定家里人都很爱她。
　　但事实正相反。
　　莫雯静很冷静，但那紧咬牙根的极不甘心、又极认命地矛盾藏不住，她说：“静的意思是，莫与青争。”
　　温尔闻哑然。莫雯静与她不远不近，但莫雯静偏又能清晰捕捉到她瞳孔的微微震动：她怎么会不知道这个青指的是谁。
　　青，莫雯青。
　　她是莫雯静的姐姐。
　　静，是不能争属于莫雯青的一切。
　　“股东大会放出更换执行总裁的消息，你选在这个时候出现，难道不会因为担心我？”莫雯静的话前后不搭边，不过温尔闻理解她的用意：她要堵死所有可能是温尔闻会撤退的方向。
　　“不明白你什么意思。”温尔闻自然犟嘴。
　　“我不会从莫氏滚出去的，不管莫雯青是不是出于恶意的敲打，我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莫氏本来就该是我的，以后也只会是我的，我不会让给谁，我也不怕谁来抢。”
　　莫雯静，因为这个名字注定她不可能有比肩莫雯青的资源，她也不会得到什么成长空间，除非那些东西都是莫雯青不要的，比如莫氏的执行总裁。满打满算，莫雯静在莫氏工作也不过两年左右，但她成长得太快，她不仅在高层大洗牌，推翻莫雯青的旧制，甚至布局了新产业，企图和徐家对打，从一开始，她就在针对莫雯青。而莫雯青后知后觉时，已经压不住她。
　　所以莫雯青低头了，她没有再继续用明华的合作做文章。
　　“但你不同，”莫雯静直视温尔闻，她的脸侧过去，脸颊上的皮肤微微起伏都被她尽收眼底，莫雯静在疯狂又相当克制的情绪里释放出一丁点温柔：“你不一样，你是我唯一争来的东西，你不能不要我。”
　　你不仅是我砸钱争来的，还是我用尽毕生勇气抢来的。莫雯静没出息地想，她根本不在意莫氏，她早在到莫氏的第一天就做好随时被莫雯青一脚踢开的准备。
　　如果不是温尔闻的出现，她不会想到要对抗整个莫家，要费尽心思求温尔闻看她，可怜可怜她，留在她身边。
　　“我没有什么别的喜欢的人，我没把你当成什么替代品，我喜欢你。”莫雯静拿起桌上的文件，打开笔盖很利索的签字，“所以只要你想要的，我都会尽力达成，只要你不抛弃我。”
　　温尔闻很无情，她抽走莫雯静手里的文件：“谢谢莫总，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从一开始，我为了合同答应和你在一起就只是看准你有个心上人，事后分手你不会和我纠缠。不过我看走眼了。”
　　“我不信你没动心。”感情最难骗人，除了自欺欺人的当事人，莫雯静抓住她的手问，“温尔闻，承认你就是爱我、不想拖累我，有那么难吗？”
　　“我不喜欢你。好聚好散不行吗？”
作者有话说：
这章短短几千字，憋了两天，疑似完结焦虑症作祟，先这样吧，回头再精修。
角色之间叙事完整性，时间线其实拉有点混乱。明天再有一章正文就完结啦！番外和修文会同步进行，预计需要一周多，再次谢谢大的支持！
其实写这本书笔者学到很多，这本书行文一半时几度难以下笔搁置了几个月，但后来我决定落地去写这本现代文，反而得心应手，顺利重整出完整的大纲细节和丰满剧情，所以希望下一本我会吸取教训争取行文更流畅，有进步，也祝大家不书荒。虽然现在说有点早，但如果有缘，我们下本再会。
下一本计划开《为师二十四年》哦，天赋普通的犟种女徒帮助落魄多年、安于现状的师尊重回巅峰！感兴趣的话点个收藏叭，动动手指，助力女徒早日让师尊重回巅峰。
谢谢阅读，生活愉快哦！


第70章 探亲：泠灵不分
　　等所有的事情尘埃落定，已经年初五了，秦泠原本和南意迟约定好过年去南方，一方面是南意迟的老家在南方的小镇，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和秦泠的隐婚，南意迟一直没有带秦泠回过老家，更没有在姥姥面前提过她。
　　始终以在北方工作为理由，每年过年会回去陪姥姥一个月，平时有什么节假日也会回去。
　　秦泠以为南意迟的家会在镇子上，虽然的确在，但好像和秦泠理解的镇不是一个意思。
　　浔意镇是一处国家级5A人文风景区，里面早就搬空，无人居住。
　　极具现代风的曲线设计的车子驶进青石板路，和这座古铜色的镇子格格不入。
　　“你家还有多远啊？”
　　南意迟犹豫了下：“还有一段距离，但不远了。”
　　这话南意迟说了好几遍，秦泠每次信以为真。
　　“你家这么远，每次回去很辛苦吧，”秦泠有些后悔自己没好好和南意迟把话说开，才会让她吃些没必要苦，更加愧疚。
　　“其实不远，如果不严格来说，从进镇子的拿一刻就到我家了。”南意迟含笑回答，“而且，平时都是管家直接去机场接我。”
　　“等一下，你的意思是这个镇子都是你家的？”
　　南意迟点点头。
　　“你家是景区？”
　　南意迟又点点头。
　　“你家还有私人管家？”
　　南意迟仍旧点头。
　　所以说，南意迟根本不差钱。
　　难怪，那一切都解释得通了！难怪南意迟从小就能学各种乐器，后来半途而废，南意迟还以为她家道中落，没想到是纯走学霸路线。
　　也难怪从小没什么玩伴，感情是家太大，没人爬得了那么远找她玩。
　　更难怪面对那些纸醉金迷和天价数字都无动于衷，原来是人家打小就没差。
　　秦泠嘶声，暗自揣摩起来：“所以姥姥生病根本就不差那二十万治病？”
　　“秦泠，我从前觉得你总是把我想的太简单，”南意迟伸手握上她的手背，两种温度彼此交融，“后来我才发现，你只是面对我时太单纯。”
　　“所以你故意把姥姥生病差钱的事通过别人透露给我？”
　　南意迟笑得意味深长：“是也不是，但我做的远不止这些。”
　　南意迟笑起来，眼波流转，像极狡黠的猫儿。
　　车开进一处古宅木门就此停下，秦泠下车后，看到的就是青石板无限延伸、看不到头的台阶。
　　“姥姥！”南意迟兴奋叫着，秦泠顺着她的方向像左侧望过去，头发斑白、皮肤皱缩的苍老面孔出现，与南意迟有三分像，但无端刻薄。
　　只因眼睛浑浊不似南意迟那般透亮，锐利似鹰，上上下下在秦泠身上绕过一圈，闷闷哼声，杵着拐杖一瘸一拐走回去。
　　南意迟追上前，扶着她的手臂一起走向前方紧闭的木门。
　　秦泠摸不着头脑：她还没说话就得罪上了？
　　秦泠不知所措，但跟在后面一同穿入木门，而门后别有洞天，穿过青石板庭院，一扇扇门被堆叠在侧，露出其中四四方方的天地，六把太师椅相对，托出中间的主位，主位前置长桌，整个氛围古朴但庄重。秦泠生出一种误闯天家的上朝感。
　　空荡荡的房间会响老太太的闷哼，有种下一秒衙役齐齐敲地大喊威武，南老太太一拍惊堂木，棍棒就来押着她的肩膀，然后“升堂”声一起，她跪地喊冤。
　　幸好南意迟是扶着姥姥在躺椅处坐下，老人家嘎吱嘎吱摇着椅子晒太阳，旁边放着蒲团扇。
　　南意迟回头招呼秦泠，让她和自己在树下两张椅子那儿坐下，但姥姥闷哼不满，立刻叫南意迟帮忙去拿水。
　　不得已，南意迟只好留秦泠和姥姥相处，一步三回头的离开，暗示秦泠姥姥没恶意。
　　院子里，秦泠面对姥姥相当尴尬，她可没讨好过谁，尤其秦家没有大辈的老人，面对南老太太，秦泠显得局促。
　　“南……”话没说完，南老太太直接翻白眼，伸手拿扇子盖住脸，对秦泠爱搭不理。
　　秦泠坐立难安地杵在原地，进不是退也不是，不住祈祷南意迟早早回来。
　　黑影一晃而过，秦泠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得外面咔哒一声响，旋即，南老太太坐起身，摇着扇子叫唤：
　　“灵灵，快过来！”
　　秦泠转过头，发现刚才还冷淡的姥姥冲她招手，招呼她过去。
　　泠泠，叫我？
　　秦泠满脸困惑地指着自己，姥姥却招手招得越发热情。
　　不解，但秦泠决定乖乖走过去。
　　这时，她脚边突然窜出一道影子，飞奔跑向姥姥，尾巴兴奋得摇个不停，一会儿蹭着姥姥的手，一会儿趴上她的膝盖。
　　它是南意迟养的小狗，不过现在是大狗。南意迟给它取名“灵灵”。
　　灵灵。
　　泠泠。
　　秦泠注视那不停摇摆的尾巴，反复咀嚼“灵灵”二字，她想起来，南意迟提过她养了一只狗，旋即秦泠自嘲着笑出声：好一个灵灵。
　　竟然让狗和她同名。
　　秦泠好气又好笑：确实像南意迟干得出来的事情。
　　秦泠看着那黄狗摇尾巴的模样，觉得自己面对南意迟也是这副摇尾巴的模样。
　　这个疙瘩叫秦泠连晚饭都吃得心不在焉，老太太吃的不多，很快就走人，离席时，还不忘对秦泠冷哼。
　　吃完饭，南意迟就在厨房洗碗，秦泠不熟悉老宅的布局，索性围着南意迟打转。
　　南意迟洗碗，她就趁南意迟不注意，偷偷从后面抱着她，手顺着她的手，接过南意迟手里的碗，夺了抹布。
　　南意迟勾唇，让她就着不舒服的姿势洗碗。为此，秦泠贴得很紧，两个人的侧脸几乎贴在一起。
　　南意迟偏头，干脆紧贴着秦泠。
　　灯光下，两个人呼吸交织。贴得紧但视线不相交，比起亲吻和爱抚，南意迟更喜欢对视，她喜欢秦泠眼里盛不下而满溢的爱意。
　　不过，水槽里泡沫阻断了南意迟偷看秦泠的想法。
　　放了水，南意迟拨开水龙头，水流哗啦啦冲着碗筷，秦泠的手拿着碗，南意迟的手覆盖她的手背。
　　“怎么不说话？”南意迟的食指摩擦她的手背，瘙动她的皮肤，令秦泠的感官备受折磨。
　　洗好的碗整齐堆在水槽里，秦泠关了水龙头，甩干湿漉漉的手直接覆盖南意迟的腰，扯着她转身，面对面，额碰额。
　　极近。
　　不容分说，秦泠凑上去就吻了她，她好似有怒火发泄，吻得南意迟兵荒马乱，又被她抬臀，坐在大理石桌上。
　　南意迟不知道如何安抚她，只好伸手勾着她的脖子，任她作为。
　　直到呼吸急促。
　　“秦泠……”南意迟推开她，声音哑了。
　　秦泠自下而上地注视她，那双雾蒙蒙的眼睛盛满水花，已经禁不起摧残，秦泠贴近身子，与她耳语：“叫我泠泠。”
　　抽什么疯？南意迟不想叫，但架不住秦泠听不到满意的东西，就不断吻咬她的脖颈，牙齿磨着皮肤，但骨头也跟着发麻。
　　南意迟乖了，不敢不依地叫她：“泠泠。”
　　泠泠。
　　灵灵。
　　秦泠不满意，问：“你在叫谁？”
　　？？？
　　“我说，你分得清自己在叫谁么？”秦泠蹭到她跟前，鼻尖相抵，视线在她懵懂的眼波中流转，随后转向门口。
　　南意迟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厨房的门没关紧，露出一条缝隙，灵灵乖乖趴在门口，毛茸茸的尾巴拍着上下甩动。
　　原来在记仇。
　　南意迟笑了下，主动搂上秦泠的脖子，把她勾近，逗她：“泠泠，谁应我我就在叫谁。”
　　秦泠的脸被她的手捧住，眼神交织，好似在热吻。秦泠不满她的回答，但还是蠕动唇瓣：“汪汪。”
　　“真乖。”抬起身子轻轻吻了下她的鼻尖，随后是脸颊和唇角，南意迟以为秦泠会就此揭过，但她显然低估了秦泠的醋意。
　　南意迟吻了很多遍，但秦泠就是不肯让她吻唇，一避再避。
　　“泠泠，”南意迟拉她贴着自己的胸膛，“你听，这里是不是碎了。”
　　并没有。
　　那颗心扑通扑通，跳得更加欢快。
　　伎俩虽拙劣，却很奏效。
　　“我要被你气死了。”但架不住秦泠好气但好哄，“你什么时候养了条狗的？”
　　“大二的时候吧。”
　　“这狗好养吗？”秦泠觉得它还挺通人性，不然也不会让秦泠有危机感。“泠泠之前很不听话，调教她的时候差点耗尽我的耐心。”
　　好奇怪，南意迟说这话时，目光却在秦泠身上流转，带着秦泠看不懂的深意，“原本我还准备了用来关她的地方。”
　　“灵灵这么大，被关得话需要挺大地方吧。”秦泠莫名有点心疼，不过还好灵灵也没真被关过。
　　南意迟附和：“是啊，她确实需要大一点的地方折腾。毕竟也不能真的把她关在密闭笼子里。”
　　“为什么会想到要养一条小狗的？”秦泠顿了下，她的眼睛也变得溟濛湿润，“还和我同名。”
　　“因为itch，”南意迟笑了下，捧着她的脸颊，这次终于让她如愿以偿，轻轻碰了唇说，“因为你总是和莫雯静聊itch，你骗我说那是只猫，你们总是围绕itch说个没完，我插不了话，就想着养条狗和别人聊养狗心得，让你也插不了话。”
　　但是南意迟高估了自己的社交的能力，她压根就没心思出门认识所谓的养狗朋友，更没有心得可以交流。
　　“后来我才知道，itch原来不是猫，是意迟，你和莫雯静一直在讨论的是我。”
　　这下轮到秦泠吃惊：“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itch，意迟，很难猜吗？最初我没多想，但是每次你和她聚在一起讨论itch时，你的眼睛都看着我，很难不怀疑你到底是在说猫，还是在说我。”
　　“你呢？”南意迟问，“那只叫itch的猫呢？”
　　秦泠哑然，那猫只会喵喵唱。
　　见她沉默，南意迟也不追究。水波潋滟的眸子只顾在秦泠脸上打转，然后伸手擦拭秦泠的嘴唇周围，呢喃：“姥姥还在楼下，可别太过失态。”
　　口红花成这样，太明显了。
　　秦泠抿了唇，被南意迟擦拭过的唇周又染上红晕。
　　秦泠眼里含笑，倾近身子又要来贴她，反倒引来南意迟指腹转上她鼻尖，将她顶开，佯嗔说：“你就会添乱。”
　　秦泠皱鼻，叫南意迟弯曲了手指，拇指和食指一起捏住鼻尖，用了力，却不大。
　　“痛死了，你就这么不心疼我？”秦泠顺杆爬，立刻吟疼。
　　“疼疼疼，就知道疼。”这次，南意迟搭在她肩上的手真推开了秦泠，跳下桌子，捞起水槽的碗筷，弯腰放进消毒柜里。
　　“姥姥现在不待见你，你多让让她，等她想通了、气消了就好。”
　　“我不怕，”秦泠也蹲在身子，南意迟推进消毒柜偏头看她，她笑呵呵地说：“我跟你过一辈子，又不是和姥姥过一辈，就算姥姥打我骂我，也是觉得你受了委屈，为了跟你过，就算在她那儿讨不到好，我也不会往心里去。”
　　南意迟莞尔：“你就会哄我。”
　　“不哄你，”秦泠认真又专注，“哪句话都不哄你。”
　　南意迟嗯声，起身把秦泠这个跟屁虫推进浴室，“那你卸妆洗脸后护肤吧，我下去找姥姥，这个点，姥姥平时应该要睡的，因为你，她可太能折腾了。”
　　秦泠说好。
　　却巴巴望着南意迟，从浴室挪到门口，又从门口挪到楼梯口，要南意迟一步三回头地催她回去。
　　等彻底见不到了，她才肯回去卸了妆洗漱，抱着被子等南意迟回来。
　　南意迟陪着姥姥，直到她睡着了才回房间，秦泠已经洗漱完，给她放好水，坐在浴缸边等她。
　　她轻轻拍着浴缸边缘，示意她等着南意迟一起洗澡。
　　秦泠和南意迟一样湿透了，不过这次是汗湿的。两个人的鼻尖都挂着一层薄汗，浴室雾蒙蒙地，镜子也花了。
　　秦泠的手一把抹开镜子上的水雾，南意迟这才看到眼里的水流干又充盈，从镜子里，彼此对视。
　　秦泠发现，南意迟的眼睛总是湿哒哒地对视她。
　　从浴室回到床，已经快十二点了。
　　温存是治愈猛烈的良药，疲惫之时最容易坦诚相见，推心置腹。
　　一张床深深凹陷，两人躺着，手拉手，肩碰肩，面对面，呼吸织得密不可分，体温融得不分你我。
　　此刻，谈天也好，说地也行，哪怕沉默也照样无所谓。
　　但秦泠不喜欢沉默。
　　“既然你有姥姥，那你妈妈呢？”秦泠握着她的手仔细欣赏把玩，她的皮肤白皙，不是冷白，是透着气血的玉白，泛粉，“好像从来没听你说过。”
　　她一时兴起，问的也漫不经心。
　　“她……”南意迟怔愣，停顿好半会儿后抽手，翻身背对秦泠，眼睛去抓窗外的月亮，秦泠立刻就从后面贴上来。
　　脸枕着脸。
　　“不想说就不说。”
　　南意迟想摇头，奈何秦泠靠得太近，她没法动，只能伸手抚摸她的脸颊，安抚她：“我没什么印象。我上一次见她还是十三岁时候，她突然出现，让我停止学琴，她干预我的兴趣爱好，要我必须全身心投入学习，不应该想着靠艺考寻找出路。”
　　那时候，南意迟初三，正是决定以后走普高还是艺术生的节点。她就这么出现，草草为南意迟做了决定，这才是南意迟后来没有继续学琴的原因。
　　然后不到三个月，她又失踪了，从此，再也没出现。
　　南意迟感受到她被搂得更紧，秦泠贴着她的脖颈，轻轻吻了下。
　　南意迟想笑，又想哭，最后她的腰被秦泠轻轻拍着，心绪在秦泠的拍打下逐渐复归平静。
　　“秦泠，要和我接个吻吗？”南意迟没回头，听到床发出窸窣响动，薄被和秦泠一样，整个盖住她。
　　秦泠扯着被子，要它和自己一起都稳稳兜住南意迟，说：“不好，我现在有点心痛，痛的时候是不能接吻的。”
　　“那好吧，”南意迟不强求她，沉默一个呼吸后又说：“我听姥姥说，她从小学各种乐器，弹得特别好，但是她也特别叛逆，从小学开始就旷课练琴，初中开始就在路边弹琴赚钱，后来她收心专注艺考，靠着参加比赛获得大几千的奖金，那个时候她都十八了，才上高中。”
　　“姥姥以为她收心了，因为她用那笔钱买了很贵的一套家居，但剩下的钱买了一张机票，这是背着姥姥的。”
　　“她一声不吭地远走高飞了，直到后来她再次出现，怀里多了一个孩子，就是我。”
　　“找了她多年的姥姥才知道，当年她喜欢上给她声乐指导的老师，为了追随那个老师，她买了机票和他远走高飞，过了一段美好的日子。”
　　“所以后来她生下你，又把你交给姥姥。”秦泠想，按照正常逻辑，天才去她应该受不了那样被孩子占据的生活全部重心的日子，那个男人，也不能接受自己的音乐事业被耽误，就此分手了吧。
　　“对，因为她移情别恋了。”
　　呃，这好像不对吧。
　　南意迟感受到秦泠的动作一顿，但她还是继续说：“她怀孕住院疗养期间，爱上了照顾她的护士，她和那个男人提了分手，办理离婚，出钱雇了那个护士，产后也和护士过了一段日子，那是同样平静美好的日子。”
　　但平静对于她那样的天才来说，就是折磨，她要狂风暴雨，要歇斯底里，要爆裂和毁灭，所以她卖了自己的所有的琴，砸锅卖铁凑够了回家的机票，把孩子交给姥姥，回到家，陪姥姥和南意迟度过半年。
　　“半年后，她把我丢给姥姥独自抚养，自己和一个路边认识的画家去浪迹天涯。”南意迟望着月亮，不知道在想什么，“从那时，她不再弹琴了，我只从她寄回来的照片里看到她去过的地方，也才知道她开始学画画，她靠着卖画挣钱，从南走到北，照片里她的画和她弹琴时给人的观感一样，很震撼。”
　　大概是因为她是个天才，而南意迟只是个普通人，南意迟更庆幸自己是个普通人。
　　“你知道吗，她是徒步回来的，整个人脏兮兮像个野人，把我吓得够呛，”南意迟的语气终于有了点松快，“当时我在院子里嚎啕大哭，吓得姥姥连拐杖都没带的冲出来，姥姥也没认出她，差点以为她是人贩子。”
　　她撩起头发，抱着姥姥的腿连着叫好几声妈，才让姥姥相信她是南意迟的母亲。
　　“不过，几年前在她的信里，她说她和那个画家分手了，也没继续流浪，现在她住在海边，住在渔船上，和一个靠捕鱼为生的女人住在一起，她们一起出海、一起捕鱼，她也准备写一些东西了。”
　　到这里，南意迟没再继续说，她想到什么后，笑意隐去。
　　“因为她的行为，我反而因祸得福，姥姥不再抱怨我像谁，她对我可能更像那个男人感到高兴，否则我们家真就祖坟出问题，接连出了两个疯子。”
　　秦泠听出这番话的背后，是姥姥从不来不停地念叨她，她面对南意迟时，总是想起那个叛逆的女儿，想她一个人过得好不好，想她是不是在外面风餐露宿。
　　“后来，我死赖上你了，姥姥又没辙，这才肯说我骨子里就是像她，看着文文弱弱没什么主见，认准了就是死也不回头。”
　　“但其实也不对，我比不上她。”南意迟的手脱力，从秦泠的脸上掉下去，没空多久，便被秦泠的手占据了。
　　“如果非要说我继承了她的什么，那大概就是对艺术家的迷恋。而我，又确确实实没她幸运。”秦泠的手有力，她也有力地回握对方。
　　“因为我遇到的人是你。”一次性就被秦泠套牢了。
　　而她，遇到的每个人最后都被她抛弃了，她为每个人付出全部身心，也得到那些人的身心，但到后来，那些东西依旧拴不住她。她恋爱、结婚、生子，然后忍受贫困、流浪、流血、流泪，辗转流离，把她带来的东西又带走，把别人丢掉，又开始一个人上路。
　　她只带着这一样东西——满腔热忱，继续赶路，遇到同行的人掏出来，有人会看、有人能捧，但没人能抢走。
　　故事到这里就说完了，但她还没停止。
　　她一直在路上，即使兜兜转转，也不停留，她好像从来没打算为任何人停一辈子。
　　“意迟，”南意迟想应她，但秦泠翻身从后面绕到她面前，问：“姥姥其实很为她骄傲，对吧？”
　　南意迟沉默下，缓慢点了头。
　　“你也很为她骄傲，对不对？”
　　南意迟沉默的时间久了点，但最后还是点头：她没为谁停留，所以谁都没能拦住她的脚步。
　　“那就趁现在接个吻吧，”前言不搭后语，秦泠把手贴着她的心口，那里不再惊涛骇浪，只剩下为她而起的波澜。
　　南意迟的脸被秦泠捧着，她看见清南意迟的眼很亮，同时也郑重其事地宣布：“我想和你接吻。”
　　那好吧。南意迟展颜一笑。
　　秦泠趁月色俯身而来，南意迟不躲，只在心里说：
　　趁现在，来接个吻吧。
作者有话说：
救命，我好像有那个完结文焦虑症。
番外会补充四个部分：小情侣的新年记录，明露和徐泛的康复日记，温静的同居日常和温的童年经历，还有补充关于争争为何喜欢明露的部分。
祝身体健康，阅读愉快，生活愉快哦！
还有《为师二十四年》点个收藏，助力女徒早日帮师尊重回巅峰


第71章 哼，小气鬼
　　南方多雨，南意迟印象里，她的童年总是和这些雨有关。
　　所以她说，她的童年总是在下雨，是物理意义的下雨，而不是说她的童年凄惨。
　　从小到大，南意迟最常期盼的事情的就是天晴，一直在等天晴，等待仿佛是她从小在干的事情，她很擅长。
　　但擅长不代表可以一直忍受，所以某一天，南意迟主动走入雨中，逐渐发现：其实不管怎样，天总会晴。
　　过去的、过不去的，都会成为明天说笑的趣事。
　　南意迟从楼上下来，发现秦泠还是待在门口的摇椅上，呆呆望着乌云密布的天发呆。
　　连下好几天的雨，秦泠坐在屋檐下听雨，起初还新鲜，现在只觉得愁云惨淡，一天到晚盼着天晴。
　　摇椅轻轻晃着，秦泠懒懒散散靠在椅背，南意迟见她手肘撑在扶手，半个身子倾出椅子，半卷的长发凌乱：只是终于有一天，我不再渴望晴天。
　　一双手从肩膀处伸过来，抱着她的脖子，旋即，南意迟矮身，下巴搁在她的肩头，贴在一起。
　　“裤脚都快淋湿，还不进去？”
　　“你说，我在这儿多淋点雨，姥姥会不会心疼我，认我了？”
　　“认你？”南意迟觉得她好笑，明知故问：“认你什么？”
　　“认我当你的妻。”
　　南意迟没说话，她也猜不准姥姥的意思。
　　灵灵摇着尾巴欢快跑过来，它踩了水，爪子湿漉漉的，等秦泠的怀里搭了毛巾，才跃起上半身，趴进秦泠怀里。
　　“明明我带她回家，结果她和姥姥亲就算了，竟然和你都比我亲。”
　　南意迟伸手摸她的脑袋，幽幽抱怨。灵灵埋头，只顾蹭住秦泠的手心，尾巴摇的不亦乐乎。
　　秦泠给她顺毛，却不肯轻易放过南意迟：“因为我们都叫泠泠。”
　　还真就是过不去了。南意迟不搭碴，自顾自岔开话题说：“瘦了好多。”
　　“姥姥说她年纪大了，精力不如以前好，吃得也没以前多。”
　　领养灵灵有七八年了，南意迟与她聚少离多，实在不算合格家长，虽然南意迟嘴从来没说过它，但她其实惦记灵灵。
　　“是啊，太瘦了。”
　　灵灵好似听懂她们的话，不安地到处乱看，时不时舔下南意迟的手，然后拗不过她们的眼神，灰溜溜地落荒而逃。
　　她一逃，秦泠怀里空荡荡。
　　“你吓到她了！”南意迟不满地拍她一掌。
　　秦泠就此揭开毛巾，一把用力将南意迟拉坐在怀里，困住她，不许南意迟起身。
　　“我吓到她了？那我道歉，”秦泠明知故问，“泠泠道歉，灵灵就不要生气了。”
　　她应该抱着灵灵哄，但秦泠怀里现在抱着的是南意迟，她灵灵、灵灵的叫，拿捏南意迟分不出她在说哪个名字。
　　“你可一点也不诚恳。”南意迟虽被她哄得分不清谁是谁，但也轻易不投降。
　　“不诚恳？”秦泠的笑似有若无，眼睛微眯，“那你说，该怎么做才诚恳？”
　　南意迟倾身过去，左手搭在秦泠的肩膀上，右手食指戳着她的鼻尖，重重点着，“至少不是抱着我，对我说天灵灵地灵灵、让人晕头转向的话。”
　　秦泠虚张声势的“哦”声，笑容不再掩饰：“原来你不知道是哪个灵灵在和你说话。”
　　“有个灵灵不会说话，有个泠泠也不会说话。”南意迟见她得理不饶人，也变得尖刻起来，“都不会说话，我怎么分得清？”
　　“这都分不清？”秦泠故作心疼到难以呼吸的模样，“那可真辜负两个泠泠的心。听听，心都碎了。”
　　就爱嚼筋。南意迟默默嗔她。
　　“秦泠，”南意迟坐在她怀里，比她高些。她居高临下，“狗说不来人话，可人说得来狗话。尤其是你，狗言狗语说个没完。”
　　“狗言狗语？”秦泠眉毛不自觉间轻挑，计上心来：“汪汪。”
　　南意迟与她对视，知道眼里的得意之情藏都藏不住。秦泠偏头，带着完味问：“你听懂我说了什么吗？”
　　“当然，”南意迟点头，同样回以认真的姿态，但她比秦泠还会耍花腔：“你说，你是一条狗。”
　　秦泠当即噗嗤笑出声。
　　“还是条恶犬，整天惦记怎么咬伤主人。”
　　秦泠听满意了，附和她：“你果然懂狗言狗语。”
　　“我懂的，可不止这些。”南意迟一把推开秦泠，她上身向后贴去靠背，南意迟得了间隙，跳出秦泠的腿，站在身侧，欲走。
　　“你不想等天晴吗？”秦泠立刻去拉她的手，还想挽留她再多坐会儿。
　　南意迟笑说：“早就晴了。”
　　晴了么？
　　秦泠抬头望天，雨虽然小了，但还是乌云密布，云丛中毫无灿阳的迹象。
　　哪里晴了？
　　秦泠回头看，发现她已经捕捉不到南意迟的身影。
　　秦泠抬头看向台阶转角上的南意迟，她唇边展笑，一笑如朝辉，脚步却不停，笑容转瞬即逝，秦泠倏尔回过神，松懈的肩膀靠回椅背，视线再转入云丛时，好似真见雨过天晴。
　　不多时，细雨溟濛。秦泠后知后觉勾出笑意，脚踝起了凉意，这才从想着南意迟的神思中回过味：哦，原来是情了。
　　调戏完人就走，好不负责。秦泠回头再次张望楼梯转角，依旧没有熟悉的身影。
　　楼梯转角延伸向上，是二楼走廊的平台，做了挖空设计，修一处雾化玻璃的平台，姥姥此刻正站在玻璃栏杆前，哼声不悦睨了还在走神的秦泠。
　　南意迟在她背后，哭笑不得：实在不明白她有什么好气的。
　　等彻底云销雨散时，已经是半夜。秦泠睡在一楼，为了方便照顾姥姥，南意迟一般都在二楼。有时也会陪姥姥睡觉。
　　秦泠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窗外的路灯昏暗，她仰望天花板，期待意想中的事情降临：意迟已经好几天没单独回房单独睡了，害得她连趁虚而入的机会都没有，独守空房数天，实在寂寞。
　　楼上，确定姥姥睡熟了，南意迟轻轻叫几声试探，松口气，翻身起床，小心翼翼开门，又轻手轻脚关门，细微的咔哒声一响，一条柔软触手从黑暗中缠绕上她的腰身。
　　熟悉的冷香扑鼻而来。
　　秦泠从身后抱紧南意迟，双手缠绕她的腰身，下巴枕在肩膀，呼吸间皆是彼此的气息。南意迟抓着她的手，轻声问：“你怎么知道我会出来？”
　　“我不知道。”秦泠轻轻碰到她的颊肉，实话实说：“我想着你要是今晚不出来，那我就进去，偷偷挤在你和姥姥中间，横竖都是受冷落，总不能吃哑巴亏，连媳妇还丢了。”
　　“泠泠，你这么能忍，不愧是成大事的人。”南意迟顺着呼吸，伸手捧住秦泠的脸颊，轻声笑。
　　“可不是，不然我也不会熬出头。”秦泠毫不以为这是挖苦，满是对自己的骄傲。
　　南意迟拉着她进房间，落地窗前的帘子收在角落，路灯惨淡的光芒照射进来，黑色云丛间尚有依稀月华。
　　两个人并肩站在窗户前，顺着南意迟的眼睛，秦泠也眺望月亮。
　　“你知道我们这儿管月亮叫什么吗？”南意迟一本正经地问，秦泠随心所遇地答：“南意迟。因为只有心上人才会住在月亮上，月亮才会住到人心里，我的心里装的就是南意迟，所以，月亮又叫南意迟对不对？”
　　“……”南意迟恼恨地剜秦泠一眼，“花言巧语。”
　　“那你说，月亮又叫什么？”秦泠没再逗她，伸手钩住南意迟的腰，一步走到她身边，两人近得再无距离。
　　“你知道太阳在哪儿吗？”南意迟勾着她的脖子，埋在秦泠的肩膀中，独属于秦泠的气味无孔不入。南意迟感到整个背部背一双手交替抚摸，秦泠缱绻低语：“在哪儿？你心里吗？”
　　“月亮又叫太阴，和太阳相对，”炙热的气息喷在耳边，南意迟不再询问，只耐心解答她提出的问题：“太阴在天上，太阳却在我怀里。”
　　闻言，仿佛是千百朵花一夜逢春，瞬间绽放。
　　“我说你是月亮你不信，你觉得太阳在你怀里，我觉得月亮在我怀里。月亮就是南意迟，南意迟就是心上人。”秦泠快言快语，压根不允许南意迟因为羞赧来得及堵她的嘴。
　　等秦泠发现她不愿意吭声时，双手捧上南意迟的脸颊，发觉她的脸庞烫人，撑开距离，南意迟已经不肯抬头看她，秦泠自发寻找起她的视线范围，闯进去，问：“害羞了？”
　　“……”南意迟不说话，避开她的视线。
　　“意迟，是你好哄人在先的，”秦泠不舍得再为难她：“把我哄得晕头转向。”
　　南意迟撇过头，不搭话，秦泠凑得更近，抓起她的手放在额头上，以此佐证她的话千真万确：“你摸摸看，我是不是脑子都发昏了。”
　　南意迟不想再纠结下去，转身要走，秦泠立刻从各个角落钻到她面前，无论如何，都要逼她就范。南意迟生闷气：“秦泠，你真挺招人讨厌的。”
　　“那允许你讨厌我一分钟。”秦泠好声好气，但南意迟不会就范，拿捏秦泠这件事，她驾轻就熟。
　　无奈，秦泠补充：“那两分钟吧，真的不能再多了。”
　　哼，小气鬼，走着瞧吧，总有你认输的时候。


第72章 康复日记（一）
　　明露抑郁自杀未遂的事情由秦煜书转告秦泠和南意迟，原定的行程变更，秦泠北上看一看明露的情况，南意迟仍然留在老家陪姥姥。
　　等秦泠见到明露时，她的情况已经稳定，不过她神情恹恹，打不起精神，何况两个人除了工作上的事情，交情不深，秦泠自觉自己没走进过明露心里，实在不知道能说点什么，尤其她身边还有个不讨喜的徐泛。
　　徐泛倒是神色如常，她说，她计划三月带明露去南方的海岛待个把月。为此，徐泛需要加急处理工作上的事情，尽量腾出多的时间，在明露身边至少不需要花超过四小时处理工作。
　　秦煜书曾经请过护工，不过明露生活能自理，不需要有个人特意打理她的起居，和秦姐说不通，她直接反锁家门，把人关在外面，表示只需要她帮忙跑跑腿就行，东西放在门口，后来徐泛回家看到门口的东西找护工沟通后，决定结算当月的工资，让她不必再来。
　　徐泛仍然不放心明露的状态，就装起监控，这里也装、那里也装，家里的监控多到连蚊子的飞行轨迹都能模拟出来，明露的行动被无死角监视。不过，她最近渴了知道喝水，饿了知道喝水，每天起床坐到哪儿算哪儿，有时候在厨房里坐一天，有时候在沙发坐，有时候躺在躺椅上……总之，徐泛每天回来，都会见到明露随机标记一个新的地点。
　　每次看到明露席地而坐时，她都想叫她起来，回到床上或者沙发上呆着。不过，明露从来没搭理，得靠徐泛午休跑回家拉她去卧室，有时候上午忙得不可开交，徐泛只能加急工作，下午提前回去，但是晚上接着加班。
　　这天，明露起身不知道干什么，她坐在沙发上，却又时不时起身，焦急地在客厅里打转，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逛，沙发上的抱枕套罩被她随手乱丢。她还是不知道能怎么办，在沙发踩来踩去，罩布勾着她的脚，她一脚在上一脚在下，拼命想甩脱罩布，抬起两条腿交替向前踢——
　　扑通！
　　她被沙发盖布绊倒，身子趴在地砖，脚还挂在沙发上，她侧过头，脸紧紧贴着地面，人不动了。
　　成年人摔在地面的动静可不小，徐泛通过监控看到她趴在地一动不动，隔着监控叫她：“明露、明露，你能听到吗？”
　　或许是她的声音有点吵，明露不吭声，只是默默转头，留个后脑勺给她。
　　“明露，你怎么总是不说话？”明明隔着监控，她叫过无数次她的名字，还是只换来明露的沉默。
　　下午，徐泛提前回家时，明露还趴在地砖上，她闭着眼睛的神态安详，像睡着了。徐泛将她抱起，托到沙发上，给她枕抱枕、盖被子，她这一觉睡得沉，到七点多才醒。
　　徐泛坐在沙发前工作，电脑屏幕的光打在她面部，穿过厚重的镜片，光将她褐色的眼睛变得透亮，侧脸起伏精致。
　　明露轻轻咽口水，徐泛警觉地歪过脑袋，看到明露初醒的憨态，问：“吃点东西吧，我用微波炉给你热一下。”
　　徐泛把冰箱里的饭盒放进微波炉，顺手给她倒杯水。明露坐在沙发角落，接过水，不过徐泛她不松手，两个人在一杯水上较劲。
　　明露无奈望着她，徐泛说：“至少要给我说声歇着吧。”
　　“……”明露似有若无哼了下，直接撒手摇头，表示她不想要了。徐泛见实在撬不开她的嘴，只好塞到她手里：“算了，你总是有办法让我妥协。”
　　说完，她去拿微波炉的饭盒递给明露。
　　等她吃完东西，明露坐在沙发发会儿呆的功夫，徐泛才将剩下的工作处理完，她跟着徐泛，前后脚进浴室。洗漱后，又前后躺在一起。
　　“你总是不搭理我。”徐泛埋在她的肩膀上抱怨，周围黑漆漆一片，她们只能依靠体温和肢体动作感知对方的存在。
　　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明露不说话是常态，徐泛自我安慰，用针将破碎的心缝起来，每次针穿过心脏时，又刺痛得令人想流泪。
　　短暂沉默后，又是徐泛在说话。
　　“再等等我，还有几天我就带你离开这儿，去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过两天。”徐泛掖紧被子，自言自语，“你说想去海边定居，虽然这个愿望对目前的我来说有点难，但是去度假总是可以的。”
　　“等过两年，公司的情况稳定，我就得出国了，”徐泛说着，喉头发热，她开始哽咽，“我本来想带你一起去……”
　　不过，她很难说服秦煜书放人。
　　半晌，黑夜里徐泛收拾好心情，抱怨她：“我想听你说话，像以前一样，骂我也行。”
　　徐泛知道她等不来明露的反应，不过几分钟后，明露的手落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她两下，意在安抚。
　　徐泛很受用，这几个月里，明露养成拍她的习惯，徐泛也会因此闭嘴。徐泛老实躺在床上，对她说，睡吧。
　　挂在客厅的钟滴滴答答，黑夜里，万籁俱寂，因此钟声也变得清晰，明露跟着钟声的节拍，一下一下，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没听到徐泛弄出其它动静，不知道她是否睡着。
　　“徐泛？”黑暗里，明露突然叫她的名字，徐泛嗯声回复，然后陷入沉默。徐泛已经习以为常，明露很少叫她，不过只要她叫她，徐泛恹恹的情绪瞬间高涨，就算没有下文，叫她的名字就够了。
　　不过半晌后，明露又说话：“徐泛？”
　　“我在。”徐泛乖顺的回答她，明露轻轻嗯声继续说：“你在叫我吗？我听见有人在叫我。”
　　徐泛以为她在说笑，觉得好玩：“可是我真正叫你的时候，你总是听不见，白天你躺在地上，吓死我了，我叫你那么久，就差打急救电话，你倒好，歪个脑袋就不理我。
　　现在不叫你了，反而听到声音，你的反射弧那么长吗？”
　　“是吗？”明露的语气很严肃，空洞望着天花板。
　　徐泛探头瞧她，见她怔愣的模样，意识她的反应不对劲：“你知道谁在叫你吗？”
　　“很多人，”明露摇头回答：“我分不清。”
　　徐泛意识到她是幻听，且目前幻听症状可能严重到影响生活了。尽管医生尝试让她写日记记录下，明露的防备心实在太重，从头到尾把医生的当耳旁风，徐泛尝试用引导性聊天套出明露的话，但她不想回答的问题就回以沉默，导致很多供医生参考的对话毫无前后逻辑可言，但她无可奈何。
　　明露沉默着，她想很早的时候，她就开始听到有人叫她：自她真正意识到这件事时，仔细算一下，至少十年了。只不过以前的频率很低。直到年前，她的幻听越来越频繁，起初只是夜里不受控，后来白天也听到有人叫她，因为叫她的声音太多，明露回不过来，那些声音就开始争吵，迫使明露时不时就得嗯一声，声音很低，但又在外面难免让人觉得神神叨叨，后来明露就不愿意出门。但争吵愈演愈烈，和谐的时候是在商量谁先叫她，或者安排她应该先回应谁。
　　哪些声音让明露产生错觉，她觉得自己像颗蘑菇，身上挂满孢子，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孢子就在她的菌褶里叽叽喳喳活跃。她别无办法，唯有沉默着忍受一切。
　　徐泛提气要说话，不过明露立刻堵住她的嘴：“别吵了，我要睡觉。”然后，她裹着被子转身，背对徐泛。
　　徐泛觉得，这句话不像对她说的。
　　第二天，她把明露的情况如实告知医生，医生判断目前的情况很危险，不仅是幻听影响到生活，情绪变化得快，也暗示她处于抑郁转双向的状态中。
　　总之，明露能说话不是好征兆。
　　徐泛很难受，但她无可奈何，往好处想至少明露愿意说话了不是？
　　徐泛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唉声叹气。公司临时开跨国会，她原定下午六的机票得改签到第二天凌晨，带着明露在机场滞留大半夜，还得熬夜开会。
　　明露安静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开完会后两个人都困到不行，改签到凌晨一点的机票，落地时已经是上午五点，酒店接车的人带她们办理入住后，两个人又回去补觉。
　　南方的天亮的得早，阳光也充足。徐泛在一片光里醒来，她睁眼第一件事就是确认明露的状态。不过，明露早就醒了，而且徐泛睁开眼就和她对视上。
　　徐泛知道明露在观察她，视线不停在她身上打转。徐泛任由她瞧个不停，自己也欣赏起明露这幅有点惊恐、有点不可置信的模样，比很多时候都生动。
　　“你怎么还留着这个发型，”明露伸手揉她的头，其实她的头发已经长长，能从她的指缝里冒头，只是因为徐泛的发质偏硬，又几天没洗所以一撮一撮黏在一起，明露毫不留情地评价：
　　“像颗海胆头，难看死了。”
作者有话说：
抱歉，今天来迟了。
阅读愉快，生活愉快！


第73章 康复日记（二）
　　“你每天把蛋白粉当饭吃吗？”明露记得徐泛的大臂她能覆盖大部分，但现在手感像摸解冻半小时的冻僵肿大瘦肉条，又大又硬，“怎么壮的跟头牛一样。”
　　虎背蜂腰螳螂腿，不知道还以为她要竞赛拿攀岩冠军。
　　徐泛颇为得意地起身，像肌肉突然占据大脑，顺势做了个背展，衔接一整套健美冠军姿势，明露看得一脸懵，徐泛反应过来后则尴尬得不敢回头，假装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碎步挪到窗户拉开窗帘后，假装无事发生地回头。
　　但徐泛更喜欢壮得像头牛的身材？实则不然，徐泛还是更喜欢以前她倒三角的身材，十分有十二分匀称，因此更喜欢练肩宽，不过自从和徐家人掐架以后，她对健身的需求从好看转变成强壮，毕竟之前没讨到好，她还想找个时间和徐家的再来一场自由搏击。
　　明露这方仔细瞧着她，徐泛抬手捧她的脸，凑上去索吻。明露很是无情地伸手推开她，两相推扯下，徐泛率先败下阵来。明露见她知难而退后，眉头舒展不少，但她出于好心，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力道很轻揉弄徐泛乱糟糟的发顶。
　　徐泛顺从地任她抓乱头发，将她的手拉在掌心，贴在自己的脸颊。她嗅到明露的馨香，突然说：“有点怀念你的巴掌了。”
　　神经病。
　　欠抽。
　　明露夺回手，背对徐泛翻身睡觉。
　　这会儿的时间已经是下午三点多。海岛别墅房的顶楼做的是两面单向落地玻璃，明露背过身也有一处落地玻璃可以欣赏外面的海景。窗外是一片澄澈的蔚蓝，海岸线蜿蜒曲折，白色的沙滩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鸥鸟低空掠过海面，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拍打着礁石，发出的哗啦声响似有若无。
　　徐泛打了客房电话，不多时就有智能机器人送来午饭。两个人吃了东西就下楼去兜风。
　　徐泛借酒店的自行车，明露坐在后座抱紧她的腰。沿路的景色倒退不止，耳畔的风越来越凶烈，明露意识到徐泛的速度快得不正常了，她嚷着叫停徐泛：“慢点、你骑慢点！”
　　“你说什么？”风很大，但要说离得那么近徐泛一点听不清也是假的，她装聋回答：“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明露眼见她们比马路上的轿车还快，心凉了半截。一边怕死了地抓紧徐泛，一边控诉要求她慢一点：“你慢一点，不然我就跳车了！”
　　徐泛当然不信，但她没再蹬腿，速度快一会儿后就会慢下来，只不过明露已经吓得睁不开眼，抱紧徐泛，自然也顾不上徐泛拐弯转入楼梯进入沙滩。一路颠簸迫使明露抱得更紧，她狠狠咒骂:“徐泛，你个神经病！”
　　自行车进入沙滩区域就得停下，车还没停稳时，明露率先跳车，埋头像海边走去的模样像极生气鼓起的河豚。徐泛连车都顾不上，一个趔趄连滚带爬跟在明露屁股后面刷存在感，弯腰窜到前面挡路。
　　“我恨死你了！”明露害怕得心惊胆战，眼角渗泪，她捂着脸背过身，“你去死吧！”
　　“那可不行。”徐泛露出一副“祸害遗千年”的小人嘴脸，抓着明露的肩膀使劲道歉：“我错了，我慢了的，只是你没发现。”
　　徐泛委屈至极，明露眼泪风干整理好心情后也不计较。徐泛见缝插针地卖好：“真理在上，我说的句句属实。”
　　这话倒叫明露觉得新奇，转头瞧徐泛。后者立刻卖乖：“真理在上，我对你的心经得起反复检验。”
　　哼。明露轻哼，疾步沿着海岸线行走，徐泛跟在她身后，从一前一后逐渐并肩。
　　沙滩上散落着各种各样的贝壳，五颜六色，形态各异，边缘泛着柔和的光。明露的眼神微微亮了一下，脚步也停下，她弯腰捡起一枚白色的贝壳，贝壳小巧精致，壳面有细密的纹路。
　　恕徐泛眼拙，实在看不出这块破贝壳有什么特别之处。
　　明露将贝壳递给徐泛，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解释：“像不像蘑菇。”
　　蘑菇？
　　徐泛是第二次听到这个比喻，上次她说蘑菇时就差点从楼上跳下去。
　　徐泛接过贝壳，放在手心，轻轻摩挲着，指尖感受着贝壳的微凉与细腻，眼神渐渐变得晦暗起来，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冷笑。明露松懈的那一刻，徐泛应激似的抄起那块贝壳，奔向大海，猛力一掷，贝壳流行一闪地消失不见。
　　明露看见徐泛拿起贝壳突然狂奔向海面，贝壳流星似的划过天际，一去不回。
　　？
　　不是，好端端又发神经啊？
　　出门时酒店工作人员告知，海边有特写集市可以逛逛。徐泛担心走了一路，明露饿肚子，遂将人带去集市，写真馆和小吃并列，还没到傍晚就人山人海，徐泛躲着人潮，回头却没找到明露的人影。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徐泛脸上的轻松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慌乱与紧绷。她下意识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刚才还能感受到明露的体温，还能听到她偶尔的轻哼，不过是转头躲了一下拥挤的人群，人就不见了——这种失控的恐慌感，远比当年她独身在异国它乡求生更加窒息。
　　明露！
　　徐泛的惊恐陡然拔高，连同心脏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嘈杂的集市里，头昏脑胀。徐泛不管不顾，拨开身边的人群，疯了一样地在集市里穿梭，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生怕错过明露的身影。
　　直到人烟稀少的地方，礁石灯塔处，明露独自坐在礁石上，海浪在她脚下翻滚，泡面拍着她的脚背。
　　“你怎么在这儿？”徐泛开口的第一句却不是责备，她悬着的心落下，“怎么不看着点我，我都走丢了。”
　　明露眺望海平线，那是水天分界的地方，有时候，她被拦腰截断时，觉得自己像一片倒悬海，挂在低矮的天幕处，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
　　“徐泛，”明露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为什么不放弃我？”徐泛微微愣住，明露抬头与她对视。她看到明露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徐泛也许能听出其中的迷茫，但那个瞬间，更多的是她内心深处的地动山摇：与其说徐泛是否想过放弃明露，不如说徐泛没想过她会失去明露。
　　她没办法回答明露的话：她从来没把明露视作什么独立完整的个体，明露是她的，从很久以前，徐泛就想过如果她死了，也不会让明露独活。
　　“我告诉过你加拿大的冬天的很冷，你还记得吗？”徐泛不在意她到底记不记得，但这个问题能回答她为什么不肯放弃明露，“加拿大很多餐厅的热水设备很老旧，时不时就会坏掉，我只能用冷水刷盘子，零下天气里我的手冻得全是裂口，因为我没钱，只能住在低矮的阁楼，交不起供暖费，买不起保暖的棉被，冷得我整宿整宿地睡不着。但我没想过要死。”
　　“我想回去，”徐泛认真又残忍地复述当时的情境，“因为徐家的人还过着好日子，因为你还没和我结婚，我的余额永远留着一笔能买一趟回国的机票钱，我想，如果真到了山穷水尽的那一天，我一定回国和徐胜昌、徐万成拼个你死我活，然后我就去找你，带你殉情。”
　　“如果你想死的话，麻烦拉着我一起，”徐泛很坚定，那种玉石俱焚的毁灭欲在她眼中愈演愈烈，“因为我要死的时候一定会带上你。”
　　不然说徐泛能和徐家对着干那么多年，恶人果然恶毒。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海面像被撒满碎金。沿海的风景线上，徐泛载着明露骑车往酒店的方向，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像是再也不会分开。
　　明露贴着她的后背，突然开口：“徐泛，我听到有人又在叫我，很多声音，我分不清谁是谁。”
　　“当你不知道谁在叫你的时候，你就叫徐泛，要是我不在你身边，你就举起手机装个样子或者直接打给我。”
　　晚上回到酒店时，徐泛处理完工作在一楼的浴室洗澡，放着音乐的手机突然被占线。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多，谁会给她带电话。
　　徐泛洗澡到过半，还没来得及穿衣服就先拿起电话，是明露的。
　　还是视频通话。
　　徐泛切换为语音，那头是黑蒙蒙的，隐约能见明露的轮廓，她大概是捂在被子里打的电话。
　　“怎么了？”
　　那头的人沉默片刻：“你说，有人叫我的时候，可以给你打电话。”
　　闻言，徐泛轻笑着问：“你知道我在干什么吗？”
　　声音窸窸窣窣，她应该摇摇头才回答：“我不知道。”
　　徐泛点开视频，她拿着手机时只能看到锁骨以上的位置，头发还是湿漉漉的，明露瞬间明白她在干什么。
　　偏偏徐泛趁着明露呆愣的片刻，将手机找个位置放着，露出她的上半身，吓得明露火速挂掉通话。
　　但她看到：白皙的肤色中，有一点粉。


第74章 温尔闻
　　我承认，我确实对不起莫雯静，当我知道她当众邀请我时，我意识到她对我有恻隐之心，我原本只想暧昧着引导她签下合同。可是后来有个女人出现了，我当下飞快意识到，在莫雯静心里，我可能是个替代品，既然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那我为什么不借此捞一笔？
　　加之后来莫雯静的姐姐也出现，她说莫雯静有一个喜欢了十多年的人，我更加确信，我想着只要我忍住生理不适，安安分分假扮一年半载的替身情人就能得到很多价值不菲的东西，拿到和平分手的费用。然而，春节前几天，莫雯静突然准备一场正式的表白。
　　我看到那间房的时候，甚至还想装傻混过去，奈何莫雯静铁了心要我回答，我必须劝她放弃。话说到那个份上，识相的人早就互不打扰了，谁曾想，莫雯静不仅听不懂人话还很难缠后来又假借合同的事宜，逼我去找她。
　　呵，她还真是拿捏我放不下那十万块。但凡我当初没那么贪心，直接掏出付款码让她扫，我坐等收钱不爽吗？非得又当又立，给自己整得没苦硬吃了。也不至于沦落到后来无法收场的地步。
　　后来我去见她了，在她面前我太过年轻，总是容易露出破绽：莫雯静很耐心，她是个很温柔的姐姐，愿意包容我的青涩。同样的是，她最后体面，当她让我难堪的时候，她也会露出难堪的那一面告诉我，其实难堪也没什么，直至当她说出“你是我唯一争来的”那句话时，我怎么会不为之震撼。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我能爱她。
　　但我知道，我不会爱她，我也不能爱她。这涉及到一段我从来没与人提起的隐秘过往。
　　我的家乡用现今的话形容，就是穷乡僻壤，穷山恶水。记忆里，村子是连绵起伏的山丘，只要爬到随便一坐山顶，就能看到无穷无尽的山在面前铺开，如同一副在世丹青。这样的地方，以前称之为世外桃源与世无争，后来则是糟粕留存难以开化的恶地。
　　这个故事与我无关，是我表姐的事情。
　　表姐打小很从聪明，懂事，能干也让人省心，据奶奶说，表姐会走路时就跟着她们上山干活，她在还拎不动锄头的年纪就漫山遍野地捡柴火，后来扛得起锄头，就跟着她们一起种地，六岁时就能生火做饭，七岁时衣服照顾弟弟妹妹，直到八岁她开始上小学，起得比鸡早的走十公里上路去上学，晚上六七点才能到家，还要马不停蹄做饭等她们回来吃。
　　后来，表姐功课完成得很好，第一个学期结束，她就被老师表扬，成了奶奶到处夸耀的资本，但她的负担却更重了。
　　我印象里，有个周末，奶奶把她们姐弟带到家里（我与表姐家很近，但不住在一栋屋子里，因而奶妈虽然与我们家住，但总会去表姐家窜门，送各种各样的东西。表姐家是留守儿童，她的父母带着弟弟常年外出务工，直到弟弟到了年纪必须上学，表姐也才因此得到上学的机会），天黑之后，表姐和我躺在一起准备睡觉，不过很快，外面传来哭闹声。
　　弟弟的作业没写完，哭得很凶，奶奶有点心疼他，立刻把表姐从床上拉起来，拽到表弟身边说：“你帮他写一下，反正也不是什么很难受的事，不然一直哭可怎么睡？”
　　我也爬起来，站在房门的角落，表姐一个在昏黄的蜡烛下，沉默地提笔帮忙写作业，写着写着，她便流泪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哭，但是写作业一定是她为表弟做的事情中，最不值一提的。
　　表姐写得很快，她下笔龙飞凤舞的样子想必读书于她而言是快乐有趣的事情。
　　后来，表姐小学毕业后考进县里的中学，家里人的奶奶爷爷却要她就在村里面念初中，表姐不肯，好在表叔支持把表姐送进县里，但表姐那年十二岁，她一个人抱着被子做大巴进城，在茫茫人海里一边问路一边拖着被子去学校报名。
　　第二年，表弟也要上初中，表叔托关系把表弟也送进县里的初中，他的成绩不好，只能在表姐附近的中学念书，那以后，表姐的周末还得去照顾表弟，她攒下的零花钱还得分表弟。
　　但我听说，就算到了县城，表姐的基础差，但是下学期她也已经赶上了同龄人的进度，这时候已经展露锋芒，初一以后，她开始名列前茅，每年的颁奖都会有她的提名，但她总是差一点，因为差一点所以没能进入火箭班，因为差一点她没能摆脱这个家。
　　转折发生在中考之后的那个暑假。
　　我和表姐，我还对着作业昏昏欲睡时，表姐已经能兼顾洗衣和做饭了，我坐在门口晒太阳，睡得天昏地暗，一个声音突然传来：“温华！”
　　我被那个声音猛地惊醒，表姐立刻从房间跑出来，她在门口看到那个人，很高兴迎上去，拉着她的手亲热问：“你怎么来了？”
　　“我在家反正闲着没事干，就来找你玩。”
　　我知道她，她是表姐的好朋友，表姐对我说过：她刚进学前班的时候，连1.2.3都不认识，在那个哭闹喧哗的环境里，只有她很冷静，她坐在表姐身边，对表姐：你好，我是同桌，有什么不懂可以找我帮忙。她很得老师喜欢，第一堂课老师就让她当班长。
　　于是，在第一堂课写数字的时候，表姐很吃力，她跟不上，也是那个女生教表姐怎么握笔，手把手带她写字，一边写一边念：“这是1，转半个圈再拉一下就是2，3像弯弯的河流……”
　　表姐学得很快，她也记得那只手的温度，暖和而不伤人。
　　午休时，她会带着表姐去食堂吃饭，那些初到学校的窘迫时刻，都会有她解围。
　　她们顺理成章成了密友，表姐会因为她生病特意走很长一段路去她家看望她，耽误回家做饭而被打，很多有彼此有关的事情构成她们整个童年。后来，她们约定一起考初中，要去县城，逃离这个糟糕的地方。
　　表姐会在长假回来后和我一起睡，跟我聊她在县城的见识，她告诉我，有些周末表姐一个人在宿舍或者她的好朋友一个很在宿舍时，就会去找彼此，然后周六挤在狭窄的宿舍床。
　　学校的宿舍环境也不好，尤其楼层低的，白色墙面会发霉，低矮潮湿的空气里会有一股霉味，她们就在霉味中彼此慰藉，互相依偎撑过那些无人问津的日子。
　　我在昏暗的灯光里，看到她提起那个密友时熠熠生辉的眼睛。我觉得，那是对未来的希望。
　　密友的造访很突然，两个人拉着手，把我丢在门外，不闻不问。她们聊了很多，表姐想留她，不过家里没地方给她睡，最后表姐拿着零食送她回家，这一送，天快黑了才回来。
　　后来表姐顺利考上高中，高中得住宿且没有周末，只有周六下午半天的休息时间，索性表姐和她的密友在同一所高中，她们分在不同班，课程紧，但总会晚别人十来分钟等着彼此去食堂打饭。
　　每个周六她们会聚在一起做题，打球或者回宿舍聊天，聊生理期、聊对未来的规划，聊理想聊成绩，她们认为彼此有种能让一切无聊的话题变有趣的魔力。
　　高三那年，表姐考上大学，不过在北方；她也考了大学，在南方，离家不远。
　　如果顺利的话，表姐和她或许一年只能见一次，可是变故来得很突然，高三暑假表叔被拖欠工资，又在工地摔断了腿，表姐没办法再继续学业，被强迫在家里准备待嫁。
　　得到消息的密友上门来找表姐，她一再保证会有办法的，求她不要放弃上学：可是那时候，就连北上的800块车费对表姐而言都是天价。她实在没希望，请求她原谅自己。
　　“对不起、对不起……”表姐在她怀里哭了很久，反反复复只说过这三个字。
　　表姐说，上大学对女孩子来说是很重要的事。我想，不能上大学真的让表姐觉得天塌了吧。
　　那天晚上，表姐留了她在家。表姐家已经住不下人了，幸好我这个时候也是留守儿童，但我已经十四了，不知道还算不算儿童的范畴。因我家没有家长在，奶奶和表弟睡在最好的房间，我睡在老旧的房间，此外还有还有一间空置的侧房，只有我母亲和父亲回来后，我奶奶和我去睡，我得把房间让给表弟。
　　这天，我颇有眼力见地说，我去说侧房，把老旧的房间腾给她们。表姐很感谢我没让她用最差的房间招待她的朋友。
　　那一夜里，我睡得很熟，直到半夜里发出尖叫，第二天一大早，奶奶召集村里人和表姐的母亲，在村里的最大最广的田地里，放一辆木质推车，让人绑着表姐和她的朋友放在中间，任人围观。
　　我在人群，尚且不知道前因后果。
　　在人不那么多的时候，我听见表姐说，她不想结婚，她不想自己只是作为交换彩礼的东西活着。她的朋友也说，她也不想，既不想是交换钱财的货物也不想表姐是。
　　她们背对背依靠，头枕着彼此的肩膀，手紧紧握着。
　　然后，所有人提着锅碗瓢盆桶来围观，做法的黄袍道士也远道而来。
　　她们说，表姐是读书把脑子读坏了，女孩子就不应该上学。
　　有人捂住我的眼睛，不让我看。
　　当天下午我发了高烧，烧了三天三夜，这样的高烧大概会把人烧糊涂，所有人都以为我记不得事了。其实，高烧的睡梦里，我反复想起那天所有人围着表姐和她密友的场景，几大盆狗血四面八方将两个人淋得彻底，然后身着黄袍的法师围着她们，扔的稻草围成圈，将两个人困在中央。
　　点火。
　　火烧得很高，烧透整片天，世界是火红的。
　　那场高烧之后，我的成绩一落千丈，始终在吊车尾的边缘，说不上多好，但又胜在始终吊在凤尾的及格线。
　　高考成绩出来前，我说，我想结婚。
　　父母很高兴，他们张罗着相亲，也终于不担心我会因为和表姐亲近变得和她一样。然而，那几天我又开始做噩梦。
　　后来，高考成绩成绩出来后我很高兴，高兴得昏了头，答应和面前那个男人尽快结婚的诉求。但当我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时候，我就后悔了。
　　拍结婚照的前一天，高考的录取结果出来了。我悄悄隐瞒了这件事，没人在意我的去处，他们只高兴我结婚了，尽管我和那个相亲对象都没有到法定结果年纪。
　　那天接亲的晚上，所有人都忙到半夜才睡，我就是在后半夜的凌晨跑出家的，我坐了最早一趟的大巴前往县城，用所有积蓄买了一张北上的车票，去到离大学最近的省会荷市。
　　漂泊很久才找到一份酒店服务员的工作，包吃包住，我上班三个月就挣到了学费，后来第一个学期结束后我又偷偷跑回去，带着我的材料办了助学贷款申请。
　　再后来，有个人通过我的高中老师联系到我，说她想为我做点什么，每个月给我打一千五百块。我认得那个声音，是表姐的朋友，表姐在那场大火将她撞出去，警察和救援来得不够及时，表姐在路上不治身亡。
　　她侥幸活下来，也因此失去家里的支持，没办法继续学业，她偷偷跑出去流浪。大火烧毁了她的左脸的位置，那个烧伤不明显，但是疤痕也法再祛除。
　　她高中学历，在外面干得应该也是服务员的工作，那笔工资是刨去她基本生活后的所有钱。她的资助和大学贷款的供我上完大学毕业后，我竟然也攒到小几千块钱。
　　那时，我拿着钱联系她，可是电话接通的时候，我哑口无言，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很久以后，她叫我温娣。我嗯了声，说，我要还钱。
　　她沉默很久，告诉我：“你拿着这笔钱去改个名字吧。如果不知道叫什么，就叫温尔闻吧，这是她给你取的名字。”那是她们曾经躺在宿舍狭窄的床上，倾诉少女心事时，立志要走出大山后要拯救的第一个人。
　　温华很喜欢她的妹妹，她讨厌自己的妹妹叫温娣。她想了很多名字，但都不适合那个表面沉默寡言实则牙尖嘴利、处处维护她的妹妹，表姐想，就算不够温文尔雅也没什么所谓。
　　那叫温尔闻吧。她说。
　　这个名字好，就叫温尔闻，以后我要去带她改名字。表姐拉着她的手，很高兴地抱住她的脖子，体温交织，彼此感受。
　　我很不争气地哭了，问她：“那你呢？你要去哪儿？”
　　她说，她想要自由，想要去流浪。
　　我想留住她。
　　后来，那个电话再也没人接听，我的账户里却还是时不时收到一笔钱，账户来自不同的人，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但我明白，她不想我给她转回去。
　　我想在荷市买房，还差十万就攒够首付。
　　我想，
　　我要买她从此不必再流浪。
　　我想，
　　还有人和我一样没忘记那场大火。
　　我想，
　　我不会和莫雯静在一起的，我不想再燃起一把火，把世界烧得天翻地覆。
　　— · —
　　莫雯静没放弃，一直找机会想和温尔闻再谈一谈。
　　温尔闻不明白她坦白了所有动机，结果莫雯静像鬼上身，纠缠不休，不管后来温尔闻跳槽去哪儿，莫雯静都会入局，找机会和她见面。
　　就连徐泛对她的毅力生出敬佩。
　　“为什么不把她放在你身边？”莫雯青很少有空回来，但莫雯静追求温尔闻的事情传得人尽皆知，她总觉得莫雯静这么做有失身份，“你应该管好自己，把事情闹得这么大，想整个京市看我们家的笑话吗？”
　　莫雯静置若罔闻，接两杯水，给她递过去，游刃有余倚靠她的办公桌说：“她还年轻，需要多一点时间接纳我的存在，我能等。”
　　她还年轻，不能攥得太紧，总要再多看看外面的世界。然后发现，她仍是温尔闻的最优选。
　　“为什么非她不可？”莫雯青不理解她总是喜欢在一棵树上吊死的行为，毕竟她是绝对的利己主义，如同徐家，有用的时候拿过来用，没用的时候一脚踹开。
　　莫雯静凝视杯中的倒影，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温尔闻就是不一样，她一出现就让莫雯静觉得不能放手，多年委曲求全的意志爆发出无穷胆量，想留温尔闻在身边。
　　话辗转到嘴边，最后变成一句：“她不一样。”
　　莫雯静有很多耐心陪温尔闻，一年不够就五年，五年不够还有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一直到莫雯静死去，她才会放手。
　　透明澄清的水浑浊成异色液体，白色的房间转换为暖色的酒会展厅，台上的年轻女人举杯庆祝，莫雯静站在等待她的目光，隔着人声鼎沸遥遥对视。
　　温尔闻会横穿人潮走向她。
　　温尔闻会有辉煌传奇的一生，而她拿到的每个奖后，要碰杯的第一个人永远是莫雯静。
　　她们不算彼此名正言顺的谁，只是所有人都知道，莫雯静和温尔闻是彼此唯一同行的对象：有温尔闻在的地方，某个角落就会有莫雯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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