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67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被病娇师尊强制和谐以后
作者：程肆野
文案
-不会V，文丑黑历史（谢谢大家的支持）
关于傻x作者刷到了能通过客服找回账号的一系列后续再此补全。
小短篇《论走狗的上位法》已完，可宰。
1、
段寞然到底有多惨？就是这辈子自以为有了无数经验条加持、上帝视角、金手指不断，光环简直艳压主角，结果依旧没能逃脱沈寂云的手掌心，
甚至阴差阳错被沈寂云收做徒弟，整天跟杀自己的仇人同处一室，段寞然恨不得提剑劈了沈寂云的脑袋，但她嘴上还得屈于沈寂云的淫/威，不情不愿的跪地喊她一声“师尊”
2、
段寞然这辈子都没想到，沈寂云居然连她重生的事也能知道！
起因是叶经年一封家书，段寞然竟不知自己被诓下山与其成婚。大婚当时，十里红妆，段寞然被迫磕头认亲，可与她拜亲的的人半路居然变成了沈寂云！
大战三百回合后，段寞然又输了。她吊着一口气，衣衫褴褛，血痕布满山路，嗓子剧痛到呼吸都困难。段寞然想求沈寂云温柔点，但是惨遭拒绝：沈寂云毫不留情地拖着她半残的身体，用几乎拽掉她头皮的力气，提着尚且没有脱离脖子的脑袋，居高临下又狠辣决绝的说：“段寞然，你重生了。”
沈寂云的脸色在没有得到段寞然的回应后，更加阴鸷：“可你算个什么东西！就算让你重生一千次、一万次也斗不过本座！”
段寞然有苦说不出，悔到不能呼吸：求仙尊放过，我是真的不敢了……
3、
这辈子把段寞然从沈寂云手里捞出来，是邝诩——这也是段寞然没想到的。
那天他当着段寞然面说：“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但我的确是重生回来的，还有舒易水也是！”
！！！！
怎么回事？怎么剧本突然变成了全员重生！
病娇仙尊的另类式宠爱X亡命师姐的宕机脑回路
观阅指南：
第一，段的视角认为师尊病娇，其实师尊并不是很病娇；穿书、全员重生双设定（师尊不是）。
第二，半养成系列；重生干不赢，然后想摆烂系列。
第三，he,且师尊很早就喜欢师姐，具体会在后面交代。如有瑕疵会再改。
最后，欢迎观阅评论，感谢指正！
内容标签：强强 情有独钟 仙侠修真 轻松
主角：段寞然，沈寂云；其它：你瞒我欺惊天动地虐生虐死失忆狗血一锅炖
一句话简介：逃不出师尊五指山系列
立意：好好学习


第一卷寻仇而来
第1章 重生
　　含月潭，顾名思义，是寂华峰断崖前以深理地下仅露表面的巨石作为依靠，水雾弥漫的小潭。因潭水清澈见底，天边的月便可完美印入潭中而得名。
　　寂华峰算入云端，四面环树，且树木翠蔓常青，四季烟岚云岫，缥缈至极。靠近岸边的地方，同样有块巨石。月色穿过遮掩缠绕的树技，斑驳落在石块上，此刻万籁俱寂。
　　段寞然躺在石头上，衣角顺着石块逐渐浸入水面，小滩殷红血色污了这方净水，又转瞬消失。
　　微弱的光线从她微薄的眼皮缝隙里，弥漫进入段寞然的眼睛，它们软趴趴的瘫在她身上，匍匐至此便停下。
　　段寞然咽口水，喉间剧痛，叫她觉得这用尽了她毕生力气。她弹动着手指，眼眶候地湿润：很疼，锥心蚀骨的疼。
　　段寞然挑开眼皮，那些月色不肯再挪动，茫然停留原地。她凝视微弱的光芒，随后含月潭冷洌的雾气纠缠起月色，氤氲弥漫，隐隐覆盖半个山头。还有山林的浪涛声：风穿松林，其声如涛。
　　这一切都叫她恍若置身梦境。
　　寒鸦叫唤，林中的风声穿插了枯枝断裂的声音，其间脚步声似轻似重。
　　段寞然听此声音，不顾疼痛中邪似的执意翻身，身子悬空找不到支撑点，翻身便“噗通”掉进潭里，寒冷的水噬咬她的皮开肉绽的伤口，鲜血混进水流，污浊一片水域。
　　她不通水性，拍打着她的四肢无助挣扎，寒水肆无忌惮的涌入她的口腔鼻咽，随着她挣扎的动作，血弥漫的到处都是。
　　段寞然的头发在水中散开，如蓬乱的藻荇肆意横生。浅色的云纹靴子踏入冷洌的潭水里，她俯身触摸浮在水面的发丝，柔软且带着独有的芳香。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温柔的抚摸段寞然的发丝，眼眶里的柔和几乎是吹遍江南的东风。手指精细的抚摸段寞然，宽大的袖子落入水底。
　　她的眼神触及段寞然脖颈的一瞬，骤然很戾，她掐住后颈将段寞然的脑袋提出潭水，这一刻段寞然停滞呼吸。
　　段寞然未被水淹没的意识里，放映出沈寂云的脸，她身体本能的颤抖，余光里周遭事物迅速交替，身体因为沈寂云的提拽猛地向后仰去，突出的石块扎着她皮开肉绽的脊背，痛上加痛。
　　刺痛扯得她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爬满血丝。
　　她发丝垂落经过沈寂云的手，水珠滴答滴答的落在她的手背。
　　“段寞然……”
　　恐惧冲昏段寞然的头脑，她神志模糊，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只勉强听得这个名字。她不想死，可惜一个字儿都挤不出嗓子眼，背间猛地一沉，一腔血在脉管里翻江倒海，抬起脑袋就呕出大汩大汩殷红的血。
　　那条纤细的手臂，沾满潭水的左手，毫不客气的击穿她的腹部。
　　会死人的呀!
　　段寞然只敢在心里默念，吊着一口气不上不下，俨然死到临头的模样。
　　沈寂云眉目阴冷，俯视段寞然充满恐惧、愤怒和不安的神情。段寞然活了大半辈子都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哪得罪过沈寂云。
　　沈寂云拽着她摇摇欲坠的残躯，手掌穿过她的下额，摩挲她曾无数次刻画过的面容，如今这么真切地在她指腹下，像只临死的残蝶发发可危，像只可怜今兮的猫儿苟延残喘。
　　段寞然害怕沈寂云的此刻温柔，因为它很快荡然无存，只剩下狠戾。
　　段寞然半死不活的被提在沈寂云手里，她退开两步，松开手放过段寞然的躯体。“本座突然改变主意了，寞然，本座给你机会跑，只要你能半炷香内爬到那块石头，本座就放你回去，你意下如何?”
　　段寞然动了眼珠子，望一眼沈寂云，又警眼石头的位置，什么话也说不出，架起两条手臂缓慢挪动。
　　所过之处，血流成河。
　　这完全是两种感觉，上下半身仿佛分家似的：段寞然依靠手肘，嵌入地里制造深坑，腰身以上的身体托着自己挪动，但是下半身像灌铅似的，叫她微微挪动都格外吃力。
　　段寞然脸色虚白，冷汗冲刷她的脸颊，段寞然几乎没有起身之力，但直觉告诉段寞然：她会成功的。
　　段寞然的手臂逐渐使不上力，只能缓慢如蜗牛伸出手，抓住淤泥，十指插进泥缝里，越来越慢地挪动。
　　终于她的手掌也开始如她一般，不堪重负，被割破皮肉，浅浅的血渍来不及渗入更深处，就先被化进松散的泥土里。
　　段寞然心想还有时间，她可以休息会儿。她呼吸越来越沉，视线越发摸糊，直到……直到她迷糊的视线里漫入猩红。
　　段寞然匍匐在地面的脸，几乎一半埋进泥里。她抬眼眺望近在眼前、又无能为力够到的石头，瞥见身边浅色的靴子，委屈起来：她分明什么都没有干、什么都没做错，沈寂云凭什么这般折辱于她。
　　段寞然鼻间酸涩，眼泪夺眶涌出，她理进泥地里，一边低声呜咽，一边埋怨自己没用。
　　“哭什么!”沈寂云突然拽起她的脑袋，浅淡的泪水混杂血色，从她沾满泥土、狼狈至极脸上滴答落下。沈寂云一手拽着她的后脑勺，一手掐住她的下巴，质问：“你有什么好哭的!”
　　“段寞然，你有什么好委屈。”沈寂云近乎偏执疯狂，咬牙切齿的指责她。
　　段寞然仰头咽血，眸中含泪道：“你置身事外，你高坐明堂，你清清白白，却偏要推我误入歧途，毁我道行误我修行害我终生，我不委屈谁委屈！沈寂云该千刀万剐！”
　　“是、是，我害了你修行。可是你听话一点，为什么要跑下山嫁给别人，留在我身边不好吗?为什么你就是不听话?”沈寂云额角青筋暴起，愤怒淹没她的理智，红着眼眶的与她相互责备，似两头柴狼互相撕咬。
　　沈寂云提起她的身子，推靠着巨石理首在她脖颈间，她咬住段寞然的皮肉，牙齿割裂她的脖颈，血水没住沈寂云的牙冠，渗进她的牙缝里。
　　她没有想嫁人!
　　可段寞然说不出一个字，各种疼痛会食她的身体，却都掩盖不住此刻的屈辱感：她滚烫的舌尖横扫自己的肌肤，就连眼泪的划痕也被她一一温热。
　　在沈寂云一声声的“寞然”里，她的傲骨被折的粉碎，就连她本能推开拍打沈寂云的动作，在她的引导下都变得无力。
　　段寞然痛恨沈寂云，连带着自己也痛恨起来。
　　沈寂云的手指嵌入她的指缝间，紧紧握住她的手，瞬间将血与汗、痛与恨交织在一起。
　　月色被霞光取代，林间薄雾被明晃晃的光穿透，落在含月潭上。残破的衣裳和痴楞在水里疲惫的人，此刻无所遁形。
　　沈寂云坐在她身畔，手臂穿过她的肩膀，掬着潭水洗着她的脸、脖颈，露出身上斑驳的血色淤青。
　　就连这些伤疤，都在段寞然眼前肆无忌惮的挑衅她。水面里倒映沈寂云的手指，正抚摸段寞然的突出的锁骨、抚摸她的肌肤。
　　沈寂云手指挑起段寞然的下额，如视珍宝的端详她。
　　即便是个开明的现代人穿书，即便书里的段寞然是个微不足道的炮灰，但她也不能接受现在发生的一切。
　　“沈寂云，我恨死你了!”话落的瞬间，沈寂云凝视她的时残存的怜爱候地被愤怒淹没，她暴力的拽着她后颈，转瞬将她提在悬崖间。
　　俨然是错觉，段寞然竟以为自己残躯渐暖。她晃眼，只见沈寂云灵气缠绕，将她一并裏入其中。
　　沈寂云要干什么?
　　要她不如死!
　　段寞然绝望的凝视沈寂云，她的瞳孔里倒映着自己的面目：鲜红的血和煞白的脸，对比如此强烈。可沈寂云抬手从她的腹下向上游离，指腹摩擦肌肤的动作轻柔缓慢，触及最下方的肋骨时，段寞然的身体狠狠震颤。
　　“你不该恨我……”她手指点着嶙峋身体突出的骨头，稍微戳入，“咔嚓”清晰可闻——她竟是敲断了段寞然的助骨！
　　疼痛如浪潮翻涌，一潮盖过一潮，让段寞然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甚至沈寂云的话，也只是虚无的轰鸣。
　　沈寂云抬手震碎她破烂衣裳，手掌没入她腹间丹田处，抓住她的结丹，迫使它脱离原位。
　　段然顿觉周身灵力如进荒漠，瞬间蒸发，平和的灵气动乱如洪灾，搅得她天翻地覆，却也是片刻后归于平静。
　　沈寂云置她于地，结丹便在段寞然的注视下灰飞烟灭：她竟如此狠心，生生折断段寞然的一身修为，将她彻底变成废人。
　　沈寂云当真固执到极端：“本座想打断你的腿，割掉你的舌头，一辈子蜗居在含月潭，一辈子生不如死的留在本座身边。”
　　想要她连条狗不如的让沈寂云笑话么?
　　她瞪眼望着沈寂云，似嗔怒的猫儿，叫沈寂云心头好一阵搔痒，她单膝跪在段寞然跟前，抬起她的下颌欣赏她的嗔怒。
　　少许，沈寂云抬手擦干她脸上刚染上的污渍，凝视她略薄抿紧的上唇，是染血明艳的唇色。
　　她凑近段寞然，淡红的舌尖轻触段寞然的上唇。此一时无数的屈辱如海浪将她淹没，段寞然连哭都哭不出来，只有愤恨。
　　“沈寂云，今日种种，如有来生我必亲手血刃你于刀下，凡此屈辱我必百倍奉还!”段寞然挣脱她的手，滚落在旁。她费尽千辛万苦从含月潭逃脱，仍旧没能逃脱沈寂云的手掌心，段寞然清楚知道沈寂云会如何对自己，便是下了必死的决心，也断不肯再留在沈寂云身边一刻。
　　段寞然颤抖站起，她迈出凌乱的步伐，手指插入后颈，没进血肉间的呲啦声清晰可闻，她拔出染血的脊推骨，探出血肉的瞬间骨节层层紧贴，汇成苍白骨剑。
　　她一意孤行逼近沈寂云：“屈居人下绝非我本意，日出前你我之间只可独活一人!”语毕，段寞然提刀刺向她。
　　沈寂云先发制人，一记掌风击向段寞然，骨剑划出凛冽血弧，撞破她的掌风。
　　抽骨的瞬间不是撕心裂肺的痛，只是撕裂感，如同在干瘪的枯枝上掰断分枝，不是痛，只是僵硬。
　　她残破的衣衫在冷风里上下翻飞，沈寂云甚至反应过来，她便向后倒去。
　　段寞然的后面是断崖，沈寂云不及收手扑向那个一心寻死的人，两人一前一后追着，身形似蝶没入云雾深处。
　　下坠过程中，沈寂云神志陡然清醒，猩红的双眸褪为灰色，惊觉此刻自己已铸成大错：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改变你我之间的结局？
　　我求你，别恨我，寞然……
作者有话说：
因为手机丢了，不知道怎么找回那个账号，所以停更了很久。我真的向读者朋友们诚恳道歉。但是我这两天突然刷到可以打电话给客服找回账号（之前的站短申诉几次都没成功放弃了）
*另一本名字叫【清冷仙尊为我入魔】


第2章 重生（二）
　　耳畔呼啸的风声越发微弱，段寞然猛地颤抖，竟听见熟悉的声音在唤她：“阿寞，阿寞？”
　　段寞然身体轻抽，视野晃亮，发现自己正跪在试剑擂台前，抬头竟是那张惊为天人又让她恨得咬牙切齿的脸。
　　沈寂云朝她递着囹圄剑，欲纳她为弟子：这是什么场景啊！
　　段寞然环顾四周，重重人群投递来的怪异眼光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僵硬的骨架扯着血肉，身体仿佛藏着一个漩涡，企图将她拉入深渊。
　　一阵失足陷落的悬空感攥住心脏，紧接着实质的痛感伴随“哐当”一声，段寞然从树上摔下去，彻底清醒。
　　“是想痛死谁啊！”段寞然捂头，抱怨着揉遍全身各处，脑海里沈寂云说要收她为徒的景象历历在目。段寞然咽了口水，擦着头上的虚汗，嘀咕道：“噩梦、噩梦而已，自己吓自己。”
　　自坠落断崖，醒来发现自己重生已经有三天了。段寞然完全消化自己穿书又重生的这个事实，而现在，正是卡在试剑大会即将召开的节骨眼上。
　　“救命啊、救命啊！”
　　一道尖锐的声音险些刺穿段寞然的耳膜。段寞然猛地一坐起身，脑袋突然从低矮灌木中冒出，昂头扫视周遭，喊“救命”的那人影子都没见着。
　　林间树木造型诡异，垂吊时不时掉落的针型树叶，阴风穿地而过时，脚踝冷得慌。
　　正欲收回视线之时，一个残影晃眼而过。紧接着，两个人前后追逐跑入段寞然的视线。
　　那两个少年抵背相靠，与暗处段寞然的三人目光同时瞥到林间来回穿梭的影子，戒备起来。
　　树叶划过其中一个少年的脸，他不自然的抽动面部肌肉，神情凝滞、呼吸加重。
　　风声忽急，蓝衣少年反应奇快 ，拔出后背的宽剑，他斜架剑身挡住疾风。两道灵力相撞，水声渐如山泉倾泻，咕嘟声暂留片刻后消失。
　　打上辈子段寞然派遣出山，碰到这名蓝衣少年舒易水时就觉得：宽山门名派叫的大气，修的剑也粗犷，偏偏带点泉声装高雅，多少都有些弄巧成拙。
　　舒易水卸下防备，林子那头枯叶汇成波澜水势，发出嘶嘶的碎裂声，似有若无的水袖近在咫尺。
　　舒易水倚剑化气，如滔滔江水穿破水袖，虽势不可挡，但水袖之形倏变，以一化二，将舒易水缠绕其中。
　　是梭衣术！
　　段寞然一眼便认出来这灵修术：只不过梭衣术邪门，能将它练到这个地步的人不多，就段寞然知道的，沈寂云能算一个。不过，是沈寂云的概率太小了。
　　两相纠缠之下，舒易水落了下风。
　　另一少年见局势不妙，便准备上前助他一臂之力。段寞然反手扔剑抢先一步截停他：“你这修为还不够挡舒易水一剑，现在冲上去就是找死。”
　　前世段寞然下山历练，遭遇梭衣阵法时，还是她放了舒易水的信号弹才得救，却也因此错过藏在此地的引雷鞭。
　　那个捡漏王不是别人，邝嘉——这个黄衣少年邝诩的兄长。
　　梭衣状似冷风，实则有形而因速度奇快酷似疾风。舒易水几番纠斗之下，眼见强争不利，便将灵力灌往双腿，步下生风，顷刻浅碧身影融入透明浅灰梭衣中。
　　段寞然赞叹舒易水聪明，可眨眼，梭衣缠做一团时，“砰”地爆开，混着血色哗啦溅地，舒易水的宽剑哐当落地，整个人瞬间弹开数里，滚在邝诩跟前。
　　怀里的信号弹露出一角。
　　邝诩扶起他。段寞然却见球状梭衣猛地炸开，探出数条形似绸绫的梭衣带自四面八方袭来。
　　梭衣看似无形，实则其形状风，欲拿梭衣就要生风。
　　段寞然旋身以身作阵眼，汇聚灵力铸风钟，甩手扩展延伸冲向梭衣所在之处，钟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轰”地迅速膨胀，形成悬空冷绿色灵钟。梭衣穿林直袭，撞击冷绿钟体，顿时钟声低沉闷响，其声震天，掀起数道声浪。
　　声浪掀起骤风潜入松林，吹翻树顶，枝条簇拥向两边涌开，林间树叶如雨坠，以排山倒海之势碾压梭衣起的疾风。声如有形的丝绸，在风钟内回旋，渐成飓风围困梭衣。
　　只不过苦了在钟内的人，邝诩震得头晕耳鸣，天旋地转，不出片刻直接倒地不起，重伤的舒易水更是不省人事。
　　片刻后，风钟渐小，如有灵般团团围困梭衣，叫它瑟缩成团，压在方寸之间。
　　风钟引起的动静大,段寞然不是不担心引来邝嘉，不过现在邝诩和舒易水都皆不知晓她的身份，且此次试炼又三大宗门共同举办，邝嘉、沈寂云同为试炼长老又私交甚好，把邝诩带在身边，无异于待在邝嘉身边，那便免不得撞上沈寂云，估摸着自己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不过邝嘉与沈寂云私交之事，几乎无人知晓，即便是段寞然，也是被沈寂云囚禁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知情。眼下，她现在须得避着点邝嘉，回头再去找人带路去宽山门。
　　脚踏叶声格外急促，岚阅宗的人来的很快。段寞然藏匿生息，躲进林深处。
　　他们动作迅速，在邝嘉的指挥下带走邝诩和舒易水。
　　脚步声逐渐远去，段寞然却察觉到邝嘉的脚步声始终未挪半分。
　　邝嘉收紧视钱扫视现场：什么人竟然能引如此气势的风钟？
　　——难不成他觉察到我了?
　　少许段寞然便打消这个念头：她的敛息术上辈子差点骗过沈寂云，区区邝嘉自然不在话下。
　　段寞然下山历练时，在玄华宗外门待了五年有余，修为已过金丹，只是尚未翻新留在玄华宗的卷籍。况且玄华宗有沈寂云这么个煞神坐镇，即便百八十年不纳天赋弟子入内门，各大家族名派不照样上赶着送人？
　　段寞然吞咽口水，她走神一时忘了敛息，叫邝嘉钻空子察觉到不同寻常的气息。
　　邝嘉踩着枯叶移动，段寞然心头轻颤，埋怨自己太不小心。
　　段寞然手指掐住树皮，手掌轻颤，舌苔紧紧黏住上硬腭，过度的紧张让她头晕目眩，这是在沈寂云那儿留下的后遗症。
　　怎么办，硬拼肯定斗不过他。
　　段寞然犹豫不决之际，邝嘉一剑悬与半空，倏地从天而降，直劈后脑勺。
　　剑身入她背时消散开来。
　　邝诩定睛一看，竟是个疯婆子趴在树根里拱叶子：整个人穿的破破烂烂，头发凌乱倒插各种枯枝败叶，拱在树根里像饿猪似的啃叶，发出令他恶心的哼哧哼哧声。
　　邝嘉多看两眼都觉得难受，转身欲走。
　　段寞然庆幸自己提前准备，穿的寒碜落魄，否则插翅难飞了。
　　“吃的，好吃……”段寞然装模作样的啃树皮，余光瞥见邝嘉的靴子就快走远，结果突然停住。
　　他不再挪动。
　　段寞然心里催促千万遍要他快滚，可拿靴子停在好半晌没动。最后还是段寞然没控制住，抬眼，视线上扬恰好与他对视到一处：不是吧兄弟，你怪不礼貌的。
　　邝嘉走出两步就察觉到异样：风钟让两个修士半死不活，她一个疯子却安然无恙。他只不过稍加试探，果真露出破绽。
　　段寞然视钱停滞片刻，心中警铃大作，暗想逃不过邝嘉的试探，便只好顺势蹬腿冲向邝嘉。
　　邝嘉挥袖掸开段寞然，她敛住修为硬抗他的灵力，段寞然伸脚足跟先落地，整个人惯性倒地，看似跌的狼狈，实则不会造成实质性伤害。
　　她趴在地方，佯装昏厥。撞胆赌林中月色朦胧，邝嘉他看不清。
　　邝嘉迟迟未未出声，有刚才的教训，段寞然便知道他有心试探：于是纹丝不动与他耗着。
　　太较真了叭兄弟！
　　她以为邝嘉并没有看见自己借力，先下足跟的动作，实则邝嘉看的清楚，目的只在试探她到底是不是心怀不轨。
　　地上的人久久不动，邝嘉彻底没了耐心。他翻手聚起灵力，将段寞然隔空抬起，覆手将她脸朝地砸向地面，顿时尘土、枯叶震得漫天飞舞，灰尘久久不散。
　　邝嘉信步离开。
　　直待尘埃落定，月色散落林间，方见此地被他弄出个埋人的泥坑。泥巴手扒在坑缘，稍稍用力又陷下一块。
　　段寞然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自己从泥坑里拔出来。
　　段寞然今夜虎口脱险，能在邝嘉手里死里逃生，多亏了她前世记忆的加持：邝嘉喜好干净，容不得半点污浊。段寞然笃定这点，才假扮疯子让他掉以轻心了。
　　段寞然必须马上离开这儿，毕竟邝嘉不是那么容易糊弄的。等他回过头来，后果无法预料。
　　她趴在坑缘，一条腿搭上去，晃着身体向上送，但左脚卡的死死得，好似有什么东西勾住她的脚。段寞然低头一看，立刻喜上眉梢。
　　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她还真就误打误撞找到藏在这里的宝贝一一引雷鞭。
　　用来火拼沈寂云刚好！段寞然捧着宝贝激动得泪流满面：上辈子她受尽沈寂云折磨，今生打死也不能再回玄华宗。好不容易老天爷让她重生，段寞然誓要沈寂云付出代价。
　　现在，她能依靠的就是宽山门掌门祁际中，不过他常年避世，想拜他为师还有一定难度。
　　可惜啊，可惜段寞然重活一世成了个手握剧本的女人。前世她回宗门时，玄华宗召开试剑大会，也是挑选弟子入内门的试炼，那次她便无意间听见有人透露：祁际中那半年来都在宽山门，甚至险些将舒易水收做徒弟。
　　*
　　横际涯，起自西北高原的雪山，雪融化后，流水借起伏地势，挟滔天的之势荡平地面，流水穿越潜石，激起浪花，飞作湖间碎雪。
　　流水的两岸是相对应的峰峦，两峰险峻地势不相上下，千仞石岗巧夺天工，偶有树木接地起势，根攀岩生，不入土壤。
　　此间水雾缭绕，倘若人行两岸，稍有不慎便会落入水中，普通船夫更不敢轻易行船过横际涯。可仔细一瞧，素衣头纱的妙龄女子正撑船横渡水涯。
　　段寞然原是想绕过横际涯的，不过舒易水出了意外，宽山门随行弟子着急将他送回去，
　　若是行普通路定会撞个正着。届时邝嘉心知自己受骗，不知道要如何折腾她。
　　段寞然须得早点到宽山门，她若是没记错，一个月后沈寂云便也会到宽山门拜会祁际中。再有一月便会召开试剑大会，那时段寞然再想仰仗祁际中就难上加难，倘若她再阴差阳错去了玄华宗或者岚阅宗，就只能任由沈寂云揉圆搓扁。
　　可仔细想想，段寞然除了玄华宗，或者他日将拜入宽山门以外的地方，她哪也去不了——送她上山前，段寞然父母早已双双殉情，现在的段家家主段寞然更是一眼没见过。她又是旁支出生，绝无可能受段家厚待。
　　段寞然正走神，竹筏卡在流水下的石缝里。她倾身踉跄，筏子瞬间失了方向。段寞然抓紧竹竿，竿头直抵潜石，她纵身跃起稳住筏身，竿面轻旋，她再次失衡，直直落入水中。
　　水面“噗通”一声，荡起水花。
　　段寞然潜入水底，前世动不动被沈寂云丢进水里，因此格外惧水。
　　段寞然竭力浮出水面，她伸手即将够到筏子，却突然身下一沉，水底产生异常的推力。段寞然力不从心，直穿矮峰的水流力道却不减，她猛地挣扎，呛了一大口水，湍急的水流裹着无助的人儿，沉入越来越深的河底。
　　段寞然眼睁睁看着水面的波光逐渐遥不可及，心生绝望……救命呐，连仇人的影子都还没看到，她就要死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观阅


第3章 雪魅（一）
　　正值深陷绝望之际，说时迟那时快，一柄杆头突然挑中她的腰身，竿身弯曲出不可思议的孤度，几乎断开，却在最后一刻将段寞然托出水面。
　　段寞然哐当落地，“咳咳咳……”她梗着脖子咳了老半天方缓过神来，扯起袖子抹干脸，才睁眼看清眼前人——不是旁人，正是叶经年，她的养兄。
　　“我听说玄华宗外门试炼，猜到你定然下山，前些日子又听闻到风钟一事，连夜赶过来，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你。”
　　段寞然与叶经年是打小认识的，算得上青梅竹马，不过段寞然更觉得他们两个像亲兄妹。
　　段寞然揩干脸上水渍，笑着站起身道：“从叶家跑出来，只怕花了不少心思，就只为了见我多少不值得，只怕是另有所图。”
　　自打段寞然上玄华宗外门后，期间几十年两人都未曾谋面，如今言谈间依旧默契十足，也是多年来两人书信未绝的功劳。
　　“我就知道瞒不过你。”叶经年挠头，“此行我奉家主之命给宽山门送信物，也顺便寻你。”
　　话已至此，段寞然便不再追问。她一脚踏上竹筏，回头指挥他撑船。站在竹筏尾端的叶经年遂捡起竹学，渡她过横际涯。
　　*
　　舟车劳顿好几日才蹚过横际涯，可仔细算算到宽山门的脚程，仍需三五日。
　　“这么说来，你打算就在宽山门拜师学艺？”
　　段寞然自然不会同他一一交代，模棱两可回答：“能留下自然是好事。”
　　“可玄华宗乃第一宗门，你又是外门首席弟子，他日进内门拜入燃明仙尊或是瞑风仙尊坐下皆是唾手可得，何必舍近求远?”叶经年心生疑惑，只好干琢磨，“莫不是玄华宗待你不好?既如此倒不如随我回叶家，有我在，定然不会亏待你。”
　　“并非如此。兄长不必多加揣测，只是我过腻了玄华宗的日子，想换个地方。有朝一日我过腻宽山门的日子，再来投奔你也不迟。”段寞然顺着这话打断了叶经年的想法。
　　停船靠岸之际，段寞然便望见前方客找横插“岚”字旗，心道：要找的人不就来么。
　　“岚”字旗是岚阅宗的标识，此刻的段寞然应与岚阅宗不相熟，她意不在岚阅宗。不过，段寞然知道邝诩和风头无两的宽山门大弟子交情甚好，有他的地方必有舒易水。和舒易水打好关系才是拜师复仇的第一步。
　　停船靠岸，她与叶经年穿梭街头，突然被后面的人撞开。段寞然还没回头，便听见邝诩大声喊叫：“都给本少爷好好找，镇魂铃要是找不回来，你们一个个的都别想活着回去!”
　　“镇魂铃”三字一出，段寞然心中警铃大作，此物乃是岚阅宗镇宗之室，可压八方邪崇，震慑仙道。
　　镇魂铃能弄丢，段寞然断不敢相信。可那人的确是邝诩不假，怕是这其中另有隐情。
　　“镇魂铃不是岚阅宗的宝物吗?他们大摇大摆的上街寻找，四处宣扬，才真是奇怪。”叶经年循声望去，正是愣头青邝诩回首，两人四目相对，彼此认出个大概。
　　邝诩目光挪动，直勾勾盯位段寞然。后者装作没看见，四处张望。他这动作倒叫叶经年颇为不满，段寞然与他从小相伴，自然知道觊觎段寞然姿色的人不在少数，故而总是警惕盯着段寞然的人。
　　*
　　黑云当空，月明星稀。
　　段寞然睡意全无，坐在窗边美人榻的矮桌上摆弄筷子，折腾好一会儿再定睛一看，竟是个“云”字，段寞然脱口而出：“真晦气!”
　　段寞然当即掀盘不认，一把筷子从窗户口掉下去，不偏不倚的正中邝诩脑门。
　　“疯婆娘，大半夜你想砸死人!”邝诩翻上窗户，笨拙的抬腿跨过窗栏，屁股用力的往里抬，哐当落地。
　　“大半夜爬窗，你还有理了?”
　　“上次那事，你跟我哥说什么?”邝诩能屈能伸，该放下身段时一点没犹豫。
　　段寞然不答反问：“你怎么不问问你哥是怎么对我的?”
　　“你不是活着呢么，再说上次你引风钟误伤我和宽山门那小子，本少爷不还没计较?”邝诩说道，顺便把舒易水的情况抖出来：“那小子伤的不轻，我哥用了好多法子才勉强把他弄活过来，宽山门那帮人连夜把他送回去，到现在还没消息。”
　　偌大的宽山门救不了小弟子才真是奇怪。段寞然觉得他杞人忧天：“他本就是宽山门大弟子，有什么可担心的?”
　　该忧心的是她：舒易水不在，她对宽山门知之甚少，到时候都不好投人所好了。
　　“我也是无意间听别人说过，舒易水极有可能是祁际中养在外面的儿子，不晓得和哪个勾栏妓子生的。”
　　“不是说祁际中为人正派，会干出这等腌臜事?”段寞然眉心微蹙，半信半疑问道。
　　“谁知道，没准就是说一套做一套的伪君子。邝诩不以为然的嗤鼻，停顿好一会儿回过神，追问：“你还没告诉我，你都跟我哥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还差点儿被你哥一剑捅死。倒是你大街上招摇过市的找镇魂铃，想干什么?”
　　邝诩：“不能说，我哥说了这件事我都不能说出去半个字，不然回去就得挨打。”
　　“镇魂铃是你们宗门的镇宗宝物，弄丢还敢大摇大摆的上街寻找，是邝嘉另有所图吧。”
　　段寞然斗胆猜测，邝诩装聋作哑不回话，她便也不说话，两相僵持：段寞然前世从玄华宗外门阴差阳错拜入岚阅宗，欲收她为弟子的不是别人正是邝嘉，他们原是算得上师徒情分的，奈何当时段寞然接剑，手抖，剑落身前，剑柄掉出横躺在地，赫然写着囹圄二字，她才知道自己被邝嘉那孽障坑了一把，好在后来沈寂云不肯认，段寞然才留在岚阅宗。
　　本该到此结束的，可后来段寞然奉命下一趟江南，造访叶家，就在船过玄华宗时，骤风四起，把她卷上寂华峰，从此沦为沈寂云得囊中之物。如此算来，段寞然就算有无意间冒犯沈寂云的事，应该也是拜师风波后结下的。
　　段寞然也思索良久，始终未觉察自己何处得罪过沈寂云，思绪夏然而止。对面的邝诩道：“镇魂铃并未丢失，只因为前日我等到此地时突生异像，半个镇子在我们跟前凭空消失，我们派人打探却无一人记得另外平个镇子。我哥他猜测定是有妖邪作崇，故而出此下策，引它现身。”
　　段寞然：“看来你哥也斗不过它?”
　　“......”
　　段寞然：“所以你们被困了三日?”
　　“……”邝诩觉得羞愤，涨红老脸不敢抬头。
　　“我且问你，舒易水到底有没有回到宽山门?到底是不是宽山门弟子亲手从你们手上接走他的?”段寞然步步逼问，邝诩断然没想到她竟识破了他的谎，遽然发问，见他提前打好的腹稿通通击溃。
　　事实上，并非外诩的谎不够精明，也不是他的表现出卖自己。邝诩的话真假掺半，单单是听根本理不清其中真假，但偏偏是段寞然，她可太清楚：舒易水是书中主角，凡是主角所过之处必然天生异象，机遇不绝。这恰恰说明此刻舒易水还在他们手上。
　　不过说起机遇，要是上辈子段寞然也就随他去，可她今生旨在杀沈寂云泄愤，自然不会轻易放过此等机遇。段寞然打定心思去宽山门，拜师学艺是一回事，跟在舒易水身边抢占各种机遇也是一回事。
　　外诩彻底埋低脑袋，不吱声。
　　段寞然向他投递同情的目光：毕竟大家都是炮灰，可邝诩还一心一意当炮灰为舒易水付出，这份赤诚之心当真可歌可泣。
　　“我知道你重情义，可眼下你求我也无济于事，倒不如让我跟着你们一路上宽山门，届时出意外还能相互照应。”
　　段寞然一番话发自肺腑，她心知邝诩不知晓她身份，自己无意间在他跟前引过风钟，自然觉得她是个修为在他们之上的高人。
　　话虽如此，段寞然也并全然想与邝诩同行，只因为发动抚宁镇的阵眼关键还是在舒易水身上，不然段寞然大费周章摆脱邝嘉，又苦行半月是为了什么?
　　话已至此，邝诩不再犹豫，答应跟随段寞然一同上宽山门。只不过他犹豫半晌道：“你可知道你身边那人是谁？”
　　段寞然暗暗轻哂，心道不认识还敢与叶经年同行。她面上不动声色，故作惊讶问：“普通朋友，半路遇上故而同行。莫不是你与他有所交情?”
　　“当然了，”邝诩一口应下，“不过我与他私交不深，只知道他是叶家少主，铁板钉钉的叶家继承人。你要是想攀高枯也不是非他不可……”
　　邝诩脑子简单，凡是觉得信得过的人啥话都能往外倒。段寞然不往心里去，但架不住栖身外室的叶经年急火攻心，手起刀落，一剑直冲外调脑门劈下去。好在段寞然反应快，一脚踹开矮桌，连桌带人飞出数丈，撞得门板哐当作响。
　　邝诩顿觉背后一凉，神还没回过来已经腹部受击，整个人悬空飞出去，骨架散得七零八落。
　　邝诩瘫坐在地，两眼朦胧只觉眼前人杀气四溢，恨不得把自己碎了万段。幸好段寞然仗义挡在邝诩跟前。
　　段寞然：“兄长你稍安勿躁，这诨小子没什么脑子，他的话不必放在心上。”
　　叶经年咬牙切齿，最是痛恨旁人用攀高技评价段寞然，只是段寞然都替他开脱了，便也不好继续大做文章，收剑闷哼，暗自不满邝诩。
　　邝诩听出了七七八八，原来是段寞然和叶经年是兄妹，可他也并未听说江南叶家有什么女眷：叶经年是打哪儿冒出来的妹妹，还是个异姓?难不成又是个私生?
　　“浑小子，说话注意点，再有下次我打断你的狗腿! ”叶经年心有余愤的警告。
　　邝诩偏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当即起身怒斤：“本小爷还带人抄你们江南叶家呢，还打断我的腿，看谁先打断谁的腿！”
　　两人僵持不下，还是外头的舒易水突然撞门而入，他面色惨白，五官拧做一团，捂着胸口异常痛苦的出现在三人跟前。
　　“啊，你你你你……你不是……”邝诩如见诈尸般的惊讶不已。
　　段寞然眼皮轻跳，不妙的预感顿时乍现，她不过迟疑片刻，舒易水身后光芒冲天，侵吞客找渐成无边虚妄境，段寞然上前拽起舒易水大喊：“跑，快跑!”
　　四人撒腿冲向窗外，段寞然心里头五味杂陈，恨不得长出个三头六臂的把他们全部拽走。窗口哐当巨响，碎成无数断木，四人齐齐掉了下去，白光笼络的速度太快，他们还没落地已经先被光芒通通吞入腹中。
　　悬空镜前，抚宁镇就这么凭空消失。
　　若按书中所写，眼前抚宁镇的景象，应该被吞进极寒之地的风暴，底下藏匿着不灭的火山，能锻天下至宝的灵焰便在此地。所说灵焰看似用处有限，不过用在主角手里，也是可以成为连烧数年祛尽邪祟的至宝。
　　段寞然薄肩扛着舒易水，四人齐齐埋进数大雪堆里。舒易水最是幸运，段寞然扛着他，也就半个身子着雪。
　　邝诩和叶经年先后爬出雪堆，只有段寞然迟迟不见起身。
　　三人站直身子，脚下方寸之地不断下四，积雪竟从他们小腿肚前渐渐堆在肩膀的位置，几人进退之地都成问题，却还是叫着段寞然。
　　段寞然结结实实摔个底朝天，一头扎进雪堆里，她倒插雪间，体温化开不少雪水，也是顺势积在她的脑门下，头顶更凉。
　　段寞然挣扎弹腿，心里止不住咒骂，随后露出翻身趴出地面，身下所压积雪迅速融化，形成凹陷。
　　她喘息间，呵出的气雾化成白色，远处巨大的树扯着冰条，结出小块小块的冰花，雾松流砀之景堪称绝色。
　　再往前去，古树四处蔓延的倒影完美呈现在凝成冰的湖面，丝毫没有模糊古树的枝条，甚至冰花在倒映前异常美艳。枯枝倒影连着前方不远的亭子，它斑驳老旧，四根柱子异常模糊，掉漆严重。
　　段寞然视线下挪，亭子的倒影却将它的掉漆映得格外清晰，枯黑的颜色为暗淡的朱砂红取代，亭前横梁滞留的树叶飘然上扬，发出并不明显的冰膜落地的咔哒声。
　　段寞然起身扬起碎雪，它们也如枯叶般悠悠上扬，触及到不知是何处的屏障后，戛然而止，滞留上空。


第4章 雪魅（二）
　　玄华宗依水而筑，寂华峰更是如此。山下河网密布，四面环水而成镇，水上船运四通八达。
　　岸上的船家载着客，河岸的姑娘叫卖，混杂着时有时无的歌声和当地的吴侬软语，听着醉人心脾。四处弥漫的酒香，覆盖在微波粼粼的江面，无端引人垂涎。
　　七月涨了水，便是潮平两岸阔的景象。顺江南下有条分流，因着水面狭窄鲜少有人愿意从这条水路走，不过此刻却是一叶孤舟飘荡：没有船夫，木舟只能借着风势和水流缓缓南下。若非木舟边上搭着一块绫罗绸缎，只见得衣角处稍长，轻触于水面，划破紧致的水体，留下亦轻亦浅的痕迹，寻常人见了，只会是误以为木舟脱缰。
　　赤日之下闪烁着粼粼波光又荡去远处。
　　木舟上的人着绸缎衣，宽长的衣袖搭在船身上，微微动下身子衣袖便落在水面上划过请浅的水纹，面容……应当是姣好的。黑色丝绸覆在她的眼上，可惜好好的皮相生生少了双眼睛，任谁都觉得可惜。
　　一叶扁舟在这偌大的湖面飘荡，静谧的一时是剩下风吹动湖面的声音，偶有船桨拍打着水面发出的水声。水珠泛起，在日光的映射下格外明丽。
　　沈寂云翻身侧身躺在船身上，修长的手搭在船身，手指微微凉，只有稍长的中指落在水下，划着水痕。伴着她的动作，湖面的风与发丝更猖獗的纠缠，乱成一团。只是她无暇顾及也不愿意动。
　　沈寂云潜意识地以为舟前上站着个人，她会无意低头看了这一幕，便不再移开眼。她也会忍不住弯腰俯身去抚开沈寂云鬓角的发丝，手指触碰的瞬间都落了空，刹那，便悄无声息化作无数星点漾进水波中。
　　若从岸边看去，舟上一人静谧无穷。可仅有沈寂云心知自己有多心神不宁。
　　沈寂云困顿至极，勉强合眼。耳边荡起不温不热的空灵声音：“仙尊睡什么?不睁眼看看我么?你不睁眼如何看我?仙尊当真不睁眼……”
　　那声音不依不饶的纠缠她耳畔，沈寂云如何也挥之不去，她蜗身舟肚间，发出声音的人便缠着她占据舟肚一侧，逼得她节节败退。
　　沈寂云仍旧不睁眼，就连她的名字到了嘴边也被咽回去。沈寂云猛地翻身，木舟彻底失衡翻过去，她也一并落入水间。
　　但沈寂云并没落水，落水瞬间剑光一闪，将她送至岸上。
　　落地一瞬，囹圄剑顷刻落入她后背的剑鞘里，随后一只秀手顺她腰身将她揽住，脑袋软趴趴塌在她肩膀上，娇嗔道：“仙尊何不回头看看我?”
　　沈寂云凝视湖中孤影良久，道：“她从不如此说话，你学得分毫不像。”
　　她的衣角拖在地上，摩擦出细碎的声音。
　　日头正紧，沈寂云更加烦闷，下意识的拨开发丝抚摸上耳垂，舒了口气才觉得好了不少，伴着这个拨发的动作，她嘴角微扬：她的的左下方脖颈后有一个小小的黑痣，很特别。大拇指的指腹轻轻的揉搓着，似要深深嵌进这痣里。
　　直待手指挪开后，黑痣颜色变浅，出现浅淡划痕，方才知道这颗痣是画上去的。
　　沙石路上，沈寂云踩着日光投下的斑驳碎影，偶尔吹来的风扬起她的发丝，带了青松木的香味，凡沈寂云走过的地方皆如枯木逢春，吐露芬芳。
　　沈寂云停住了脚步，微微侧头看向身后没入松林的石径，她表情微微一怔不知是何反应：却依稀见少女步履仓促的走过石径，尾随她身后跟了上来。
　　她步伐跨过石子，面目瞬间成熟，从只有沈寂云膝盖高点的位置到几乎与她同样的身高，扎起高高的马尾，毕恭毕敬的唤她：“仙尊。”
　　微风轻掠她衣袍，那女子转瞬化在风里，只剩下那个娇嗔的声音叫唤着沈寂云：“仙尊，不再看看我么?”
　　“本座不杀你，你可知道要安分守己些。”沈寂云背后囹圄剑身震颤不止，仿佛下刻便要破鞘而出，杀向那声音的来处。
　　影魅不再出声，安分回归到沈寂云脚下，变做她的影子。
　　沈寂云上到含月潭，冷泉荡雾，遮她视线。她净手褪衣，浴坐水中，泉水冷的她牙关发颤，唇色渐白。
　　沈寂云强睁眼眸，泉水忽成殷红似血色，她寻水望去，泉中锁链扣押的女子垂首不动，却是鲜血直流，染尽池中水。
　　她恍惚挣扎，整个人倏地埋进水里。
　　水体淹入她的七窍，沈寂云方才惊醒回神。
　　那一切只是梦而已，还有回旋的余地！
　　沈寂云喘息未定，泉中影子悄然挪动，没入泥地深处不见踪影。
　　＊
　　段寞然踏足向冰面，脚下方寸之地的倒影异常清晰，她伸手向上倒影才会伸手向她。
　　段寞然咕咚吞咽口水：她不是插倒雪堆，而是掉进倒影界。此刻她悬停于真实的雪地世界，成为倒影，那么舒易水他们看见的“自己”又会是个什么东西?
　　“轰隆”之声骤临她身后，段寞然循声望去，深棕色的瞳孔里映出雪地牵连天空的地平线上，掀起阵阵风暴，崩塌之势铺天盖地，扬起的碎雪遮天蔽日，叫她视线暗淡。段寞然见风暴远在天边，眨眼间已冲在她跟前。
　　暴风雪裹挟凌厉强风，几乎割裂她的皮囊，段寞然抬手相抗，金色法阵在她手心层层浮现，重叠幽闪。
　　暴雪层叠相冲，段寞然力不从心，脚下打滑直直推出几丈远，眼下碎雪将她包裹当中，十二道法阵为她重重加固，仍不见得占上风。
　　“啊——”
　　雪间倏忽爆发尖锐声，似是悲痛到极致的哀鸣；声响几乎刺穿天地，未几，又是“轰隆”巨响，段寞然本就力敌不胜，瞬间风暴再度接踵堆来。
　　暴雪风卷残云，大有天凝地闭之势，风刀霜剑地击碎段寞然的法阵，风雪强横将她送出数米远的冰面。段寞然重重凿地，致使湖面裂开无数纹路。
　　段寞然伏地跪起，倒不是很痛，只是她没有趁手的武器傍身，眼下只能被折腾的狼狈至极。
　　碎雪张扬的深处，浮出雪白碎发，纷纷碎雪向同样的方向打着旋，碎发凭空生出数米，在一声声的悲鸣中一张面孔拨雪而出，雪眉猩目，女相男声。他裏挟无数雪花直冲云霄，霎时碎雪遮天蔽日，将段寞然埋个彻底。可在咚咚巨响后，他落回地面。
　　段寞然从雪堆里冒头，费尽力气将自已拔出来，此刻她已经湿了彻底，发丝间结着冰碴子。
　　不曾想她还没站稳，雪魅嗔怒冲向她，段寞然掐诀拟阵，法阵方现形，雪魅却撞过她的身体。
　　刹那间，段寞然神魂互离，呆滞的瞬息雪堆将她推出去，神魂复又归位。便是此刻，段寞然眼前忽明，凛冽剑气寒光照眼，血滴顺剑身答答淌下。
　　囹圄剑她再熟悉不过，段寞然循剑望去，果然是黑绸蒙眼的沈寂云：她立于三千台阶前，面无表情的仗剑置身血滩。血从台阶上淌下，一浪一浪的流经段寞然而分毫不沾她身。
　　四根祭天柱顶拉扯巨大的炉鼎，燃起无穷业火。段寞然骇然：这是江南叶家，沈寂云怎么会在这儿大开杀戒?
　　祭祀台上众口铄金：“她傀偶尸身，罪该万死!”“枉顾人伦，人人得而诛之!”“她心术不正，修邪门歪道早已走火入魔!”
　　他们的声音此起彼伏，皆在指责“他”——他是谁?竟引得仙门百家除之而后快，却竟有沈寂云以命相护?
　　段寞然的前世记忆里并没有这一幕，更无此一战。她的视线从仙门百家落到沈寂云脸上，她依旧面目表情，囹圄剑在她手中划出弧度，金光圆弧刹那间放大，破风之势的撞翻众人，四根擎天大拉震撼不已，牵扯的炉鼎晃出琅当声响，转眼间玄铁链当的裂开一根，炉鼎倾下坠，业火坠入人群中，燃烧的更加旺盛。
　　“欲杀她，先杀本座。”沈寂云的话语叫情绪难辨，但气势排山倒海般压向众人。
　　沈寂云衣摆染血，却只顾步履从容踏上台阶。段寞然追寻不及，却见她身形挺拔没入无边雪暴里。呆滞的瞳孔里，沈寂云的背影消失在远方轰然爆发的雪暴里。
　　雪魅将段寞然打出数丈远，稳稳撞穿古树滚落冰面。段寞然仍旧没有痛感，古树也并未折损，连冰碴子都不曾碎落。
　　冰面清晰倒映出她狼狈面目，段寞然抬臂擦开冰面的雪花，更加清晰。雪魅再度迁怒于她，挥出数尺高的雪暴淹向段寞然。
　　段寞然丝毫不犹豫，撒腿跑出去，步伐踏在冰面震起无数碎雪轻颤，顷刻间数丈金芒覆盖整个冰面，无数锁天铁链拔地互贯，筑成层层链墙阻拦风暴。
　　链墙所起之处冰面轰然碎裂，刹那间荡开起伏水浪，泛起腾腾雾气，逐渐融化千尺雪暴。链墙消失在水面，周遭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缝合，段寞然纵身跃下链墙消失之处。
　　段寞然迟迟不见踪影，舒易水三人默不作声，暗自自责。
　　地面轰然震颤，前方湖水冰面瞬间蒸腾融化，溟濛雾气间冒出人头。
　　段寞然从湖面爬出来喊得第一句便是：“跑，快跑!往低处跑!”
　　邝诩率先反应过来：“你疯啦，往低处跑我们不得淹死!”
　　“我来助你!”邝诩话落，舒易水提剑便要冲向段寞然，好在邝诩拦得快，呵斥他上赶着添乱。这边叶经年不由分说冲在段寞然跟前。
　　“往低处跑啊!”段寞然恨铁不成钢，邝诩倒是听劝拽着舒易水掉头就跑，叶经年却伸手欲拽段寞然。她脱水而起，低头的瞬间手掌与他错开。
　　不好，湖面来不及冰封，雪魅已然冒头。
　　叶经年错开她，好在段寞然跳出湖面，打转回身，抡起他的手臂，一个过肩摔奋力将人扔出去，精准命中正在往下跑的邝诩二人身上，三人顺势滚下去。
　　段寞然火速助力，结法阵封住湖面，丝毫不敢逗留冲向雪坡，奈何人还没跑出去两步，便被雪魅送出老远，悬空划出狭长的痕迹，稳稳栽下雪坡山脚。
　　段寞然轰隆撞开被雪堆深藏的屋顶，躺在废墟深处。无数碎雪顺顶之下，将她埋个结实。雪坡山腰间，邝诩三人因堆起的雪太厚，卡在原地。
　　好死不死，彻底脱困的雪魅追了上来，割肤寒风吹得他们瑟瑟发抖。段寞然从废墟间坐起，身子骨摔得七零八落，她吐出一口血，大半雪已经染红，咸腥味在她嘴里久散不尽。
　　段寞然倚着废墟，哈出层层障眼白雾。临到这里，她还不忘抱怨：“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风雪从她头顶的窟窿里涌进来，虚虚实实化作一道残影，悬于空中露出人形，仍是雪眉猩目，女相男身。
　　雪魅绕她打转，时近时远，他的雪发几乎与不见下身的雪雾化在一起，“他们不要你!她不要你!”
　　“谁不要我?”只言片语间，段寞然怔怔回话，顷刻沦陷入雪魅的幻境里。
　　无边的沟壑燃烧重重业火，咸腥的风吹奏在业火上空，火浪一潮赛过一潮。无数人皮荡在火海，数不清的鬼魂争抢冒出头，发出骇人的尖叫。
　　脚下的寸土之地轰然塌陷，段寞然坠在火海表面，她不得挣脱，脚下厉鬼拼命拉扯她的身躯，欲将她拉入火海深处，它们发出“哈哈”笑声，周遭不断涌现“你罪该万死”的声音。
　　血海鬼魂蜂拥瓜分着段寞然的神智，他们不依不饶的趴在她的头上、肩上、腰上、腿上，她的眼睛也被啃食得猩红。
　　段寞然倒在血海，蜷缩身体，捂住眼睛，血水顺着她的指缝溢出手心。不论她如何反抗也驱散不开身上的无穷鬼魂，他们贪得无厌的吮食段寞然。
　　猩红的血海业火里，无数人与她背道而驰，段寞然欲追回去，拼命叫唤，邝诩、舒易水、叶经年无一人回头看她。
　　雪魅的声音虚空而至，眨眼间他飘在段寞然身边，面目或远或近，说着一句：“他们都不要你!”


第5章 雪魅（三）
　　叶经年匍匐而起，脚踩在邝诩肩膀，岂料邝诩身子一塌，叶经年重心不稳立马翻滚下去。见他已经冲出去，邝诩不甘示弱，立马拔出舒易水紧跟叶经年滚下山坡。
　　叶经年翻下山坡，撞在废墟瓦房前。邝诩紧随其后地摔在他身后。
　　尚未待叶经年撞破门，雪魅已先发制人，他褪去人形化作雪雾，遁上半空露出血盆大口长啸不止，声浪掀翻方圆百里的雪顶，瞬间雪崩接踵而至，整方天地为之颤栗。
　　金光屏障大撰“玄”字，笼天络地，囹圄剑形横贯雪地，万丈金链穿天入地，冰天雪地间万物戛然静止。舒易水眼中倒映不可置信的场面，囹圄剑身从屏障里显露半截，剑刃贯穿雪魅身躯没入雪地，此间天地俨然换主。
　　段寞然痛苦不堪，鬼魂声中她却堕入含月潭，她的指腹停留在左颈的黑痣上，蒙她双眼却肆无忌惮地唤她“寞然”，她恨死这个称呼!
　　“谁不要我，谁不要我!”在雪魅声声的催促下，段寞然仰天怒斥，双眼之下，滴出数条血痕。她愤懑不堪，却如何也驱散不开满身的屈辱，含月潭中她挣脱不得，只听得她声声的“寞然”。
　　含月冷泉洗不净她一身耻辱，她要沈寂云百倍奉还!
　　沈寂云磕剑于地，落地瞬间业火横飞避让出路，鬼魂纷纷脱身段寞然遁入血海。唯有雪魅猩目对峙沈寂云。
　　“你困我于镜海经年，今我终得脱身必要你血债血偿!” 雪魅面目狰狞，恨不将沈寂云生吞活剥入腹。
　　沈寂云仗剑横扫，灵力震荡整个幻境，脚下沟壑更深十寸，血海业火顷刻间塌陷入底。雪魅受不住剑意灵力，撞出十余丈开外。
　　“本座仙道修炼万年，想本座血债血偿的妖魔那崇数不胜数，区区魅妖不在本座眼中。”沈寂云再度挥出凛例剑意，雪魅形散化二，须臾又汇聚成魅。
　　雪魅：“可你杀不死我，囹圄剑意大不如前，你心生执念，你难回巅峰再难突破，此生止步不前!”
　　沈寂云不以为意，她右手掷剑左手结法阵，囹圄剑身随心所动，一剑化万如瓢波大雨哗哗直下，她声音虚无缥缈：“对付你，何须本座重回巅峰。”
　　万剑之下无一幸免，雪魅残躯被包裹剑漩中，剑身自四面八方的贯穿他，不停不休。段寞然跪伏血海间，血海沾染不住沈寂云衣摆，唯她仍保持合眼仰头的姿势，手指没入血海。
　　沈寂云居高临下俯视她，她手掌轻颤却始终未抬手触碰段寞然。她倒在血海里，呢喃一句“我恨死你了”，声音如在沈寂云耳边萦绕，无法消弭。
　　仿佛只是呼吸的瞬间，舒易水眼前风雪发作，剑身卷起周遭事物迅速交替，光影更迭间他们的置身地恍过数百里，最终停滞在木板客栈门前。
　　舒易水、邝诩缓神不及，沈寂云已推门而出，黑绸蔽目站在跟前。二人见礼直呼“燃明仙尊”。
　　沈寂云懒得看他们，人虽离去话却掷地有声：“学艺不精，没用的东西少出去丢人现眼。”
　　邝诩：“……”
　　舒易水：“……”
　　段寞然头昏脑涨坐起身，叶经年三人团团围上前嘘寒问暖。
　　“我掉进镜海，被雪魅缠上。若不是反应快打破镜海结界，只怕早就葬身他腹。”
　　“雪魅，那是什么东西?”邝诩闻所未闻，追问道。
　　“魅是世间执念所化的邪崇，凡有所执念不解，随之修道越深执念便愈重，执念反噬修道者灵力最终成魅，通常能化成魅的执念，皆来自修为高深之人。且世间魅有千万形态，雪有雪魅，梦有梦魅，影有影魅……总之，世间俗物皆可成魅。”
　　段寞然解释道，“魅是最难消弭的邪崇之一，若非造魅者泯灭执念，魅便只能削弱囚困，无法消除。”
　　“没有执念不就好了?”邝诩脱口而出，周遭三人死寂盯着他：这是什么废话!
　　“不过，段姑娘知道很多，在下佩服。”舒易水大方敬佩，拱手弯腰。
　　段寞然：“……”
　　段寞然心道惭愧，上辈子该修的没专心修好，杂七杂八的东西倒是记住不少，否则又怎会如此轻易落入沈寂云手里。
　　三人回去后，段寞然起身走到窗户边：血海业火间，她依稀看见沈寂云俯视凝视自己。段寞然有千百万个理由说服自已那不是沈寂云，可不是她谁又能将她们带出雪魅幻境。
　　段寞然牙根咯咯作响，她近在眼前了，结果自己却无能为力!她右眼候忽疼痛，水银镜前，深棕色的瞳孔变成血红色。
　　这只眼睛，那么像沈寂云……
　　段寞然眨眼再细看时，血红色瞳孔恢复成深棕色，仿佛是她的错觉般。
　　＊
　　宽山门中，祁际中高坐殿前研书。守山弟子匆匆来报，“宗主，山下突发异象，好像、好像是……”
　　“是什么?”祁际中略不耐烦，弟子心突突跳到喉咙，横心道：好像是燃明仙尊出关!”
　　祁际中手里书啪嗒落地，心头大撼：怎么是沈寂云那个煞神!
　　＊
　　返程路上，段寞然哀怨自己没拿到灵焰，若非雪魅半路横插一脚……但这个雪魅怪能纠缠的。
　　段寞然无心其他，不过舒易水接到宽山门消息，称宽山门将试炼大会提早到近两日截止，届时她尾随舒易水等人上山，势必与沈寂云撞面。
　　行至宽山门下，千重石阶蜿蜒绵亘，横亘山头。山前弟子携剑奔来，他身后光影虚现，白光遮眼，大雪顷刻覆盖山头，雪魅穿风而下，将他们再度化进幻境。
　　晦气!
　　段寞然险些破口大骂，余愤积压胸膛叫她吊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大雪瞬间淹没她的手足。段寞然费尽千辛万苦把自己弄出来，偏生周遭几人俱皆不见身影。
　　雪魅为何还会尾随她们？而且宽山门前，竟还如此放肆。
　　段寞然拍打身上积雪，分神间，忽听上方人大声唤一句“长青”。她一转头，雪魅挟霜夹雪直冲她面门而来——有没有搞错！
　　青光剑身顿时捅出大窟窿，法阵恰好结在段寞然脚底。段寞然顿时慌神，仰天大喊：“看准点结阵呐！”那时青塔拔地三尺掘地而起，将段寞然狠狠弹飞，又扎进雪堆。
　　青塔向上崛起，塔身翻折平整，稳稳接住从天而降的三人。舒易水落塔时，长青剑身直插塔顶，一路直降，平缓落地。
　　舒易水：“大家都没事吧?”
　　他收剑于肩，那二人多少狼狈些，却也无恙，比段寞然好看不知多少。段寞然再次从雪堆爬出来，吐出大口碎雪，冻得她牙齿直哆嗦。
　　段寞然拍开满身碎雪，步履维艰爬出雪堆。舒易水挠头道歉：“对不住段姑娘，下次我一定看准。”
　　段寞然背过身，默不作声地翻了白眼，还有下次她真的会拔剑捅穿舒易水，就算他是主角也要捅。
　　她打颤爬出湖面，叶经年立马递上他的衣服给她遮寒。段寞然拢紧外衣道谢，邝诩有样学样送上衣服，想也不想套在段寞然身上，冲叶经年冷哼道：“你能给本小爷也能给！”
　　叶经年：“……”
　　段寞然：“……”
　　“雪魅没完没了的纠缠，我们实在斗不过他，先想想办法出去。”
　　“……若不是我引来这等灾祸，也不至于连累大家。”舒易水垂头丧气，攥紧拳头又无能为力。段寞然拍拍他的肩膀，心道：你可是主角诶，能找上你的妖魔鬼怪没点稀世珍宝傍身，还敢近你身!
　　“你不必自责，兴许正是我等命中有此一劫，也是为他日天降大任于舒道友，提早做的试炼。我等相信今日种种，皆是他日舒道友成为仙道顶梁柱的小小磨炼!”段寞然故作高深，安慰舒易水的内心按捺不住狂喜：主角大腿她抱定了!
　　不过，为什么舒易水会觉得是他引来雪魅的？
　　段寞然摁下心中疑惑，决定先静观其变就是，毕竟她以为雪魅更记恨自己。
　　见舒易水呆滞不敢置信，邝诩也上前欲搭话。此刻头顶黑云凝滞，渐汇聚一处，层叠堆积成漩涡状。金光从云间倾泻而出，它似屏障困住雪魅，叫他如何挣扎哀鸣皆不奏效，雪魅如无头苍蝇到处乱撞，卷起满地狼藉。
　　细看之下，雪魅并未落下风。可待段寞然反应过来时，雪魅已经撞开屏障，呼风携雪大煞天地。
　　雪魅旋身横扫众人，直冲段寞然而来。段寞然撒腿狂奔，心中暗骂：柿子净挑软的捏!
　　可跑的哪有飞的快，这时雪魅从身后云雾里伸出手，两条手长得比他人飞得还快!段寞然欲哭无泪，倒头栽向古树根的瞬间腾空飞起。现在已经不是“晦气”这么简单了。
　　段寞然生动诠释什么叫“在劫难逃”，心道：沈寂云跟前，怎么不见你猖狂!
　　莽原上是滚滚无穷碎雪堆积成山，它们到处肆虐，随便一缕风便足够掀起层层风暴，从那头卷到这头。视野的尽头是昏暗，冰封凝滞流云，拔地蔓出冲天冰柱，雪虐风饕。
　　前方雪山绽放青芒，碎雪刹那倾泻如瀑，长青剑芒横空出世，直逼雪魅跟前。叶经年借势而上，横亘半空操弓化箭，透明法阵虚浮跟前，弦上利箭蓄势已发，贯穿法阵间以一化万纷纷坠下。
　　雪魅闪躲不及，失手扔出段寞然，脚下雪地红光不断，地动山摇顷刻扬起万丈碎雪，方碑岩石自法阵层出不断，汇成岩石阵困住雪魅。
　　段寞然虎口脱险，脑袋嗡嗡还没清醒，耳边净是邝诩厉声呵斥：“姓叶的看准了再发箭!”
　　段寞然从雪地抬起脑袋，眼前混乱不堪，方碑岩石拉住长青剑形，万古箭如雨乱坠，三方僵持，只听得箭击法阵时的当当声。雪魅游离方碑岩石间，不见挣扎。
　　舒易水咬牙托起长青剑，风声呼呼间穿插叶经年声音，“你的法阵挡住我的箭，撤回去!”
　　天地间狂风大作，碎雪侵袭，方圆半步看不清人影，蔽目雪间只有光芒折现，寒风逼得段寞然步步退让，她压根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
　　法阵间雪魅一声长啸，山崩地裂，万于雪山如雨碎开一地，碎雪被震得哗然四散，四人如飘零落花的花瓣般掉开。
　　长久的寂静后，邝诩第一个把自己刨尸逃出生天，他重咳几声，血水顺着嘴角滴答滴答融进雪里。邝诩死里逃生地喘息，得到生息的瞬间叫唤其他人：“舒易水、段寞然、姓叶的！”
　　雪间无人回应，一遍一遍回荡着的只有他自己的声音。
　　邝诩无力瘫坐在地，偌大的莽原哪里才能找到他们?他还未伤心到半刻钟，巨大阴影笼罩着他，雪魅缠于他身，释放骇人冷气：“他们都不要你了!”
　　雪魅倒映在他瞳孔，邝诩顿时身陷血海业火，他看见无数业火灼烧他身，无数人皮扭曲面孔凄厉惨叫，无数厉鬼爬出血海附着他身吞噬他……
　　雪魅一圈一圈环绕邝诩，声音无穷无尽。邝诩随落进他的幻境，可瞬息间，他眼中地狱血海又为雪山取代。
　　段寞然法阵加持右手，金色咒链缠住雪魅身躯，左手流动无边金丝，紧抓咒链缠绕他身。
　　段寞然紧拽雪魅脱离邝诩周遭，方才将他拉出幻境。咒文灼得雪魅痛苦难耐，他在半空翻滚，连带着段寞然在雪地莽原间四处撞壁。
　　邝诩怔怔回神，段寞然已被雪魅拖至半空，上下翻腾，舒易水扶起他，三人俱皆束手无策。雪魅苦不堪言，拉起段寞然欲撞往前方的万丈雪山，至少从雪地上望去，云雾缭绕，根本揣测不出这座雪山有多高。
　　叶经年发出一箭，当啷声正中咒文铁链，他在莽原间大喊：“阿寞，快松手！”
　　为时已晚!
　　风雪凛冽间，段寞然既睁不开眼，也听不清叶经年的话，雪魅腾空呼啸，冲向前方百丈冰的断崖。
　　待段寞然睁眼看清断壁，雪魅蓦地打转，她则被惯性砸进冰崖里。手中金光咒链悉数断裂，巨大的冲击使得冰面裂出龟纹。雪山遽然震颤，轰然倾塌无数雪瀑，顺势而下将段寞然压在山崖下。
　　咒文铁链争声断裂，雪魅倒地不起，雪雾身躯残留星星火点。
　　断崖冰面留下长条血痕，一眼望去不知从何始留，更不知到哪儿结束。
　　三人冲在崖下，六只手不断刨雪，嘴里不停叫她：“疯婆娘，你可千万别死啊！”“段姑娘，段姑娘!”“阿寞，阿寞，你不要吓我！”
　　短暂地刨雪之后，露出段寞然的脑袋。三人拽着她的脖子合力将人拔出来，这才发现，身下掩埋她的雪尽数猩红。
　　段寞然吊着口气，有气无力的回答：“放心，我好的很。”语毕，段寞然咽喉一烫，一口老血急得从鼻孔里喷出，几乎糊了整个下颌脖颈。
　　邝诩吓得说不出话来，拽着段寞然的肩膀死命晃她，眼眶一热：“疯婆娘你别吓我！你别死啊！”
　　段寞然意识如坠大海，浮浮沉沉，忽明忽暗，毫无反应。


第6章 雪魅（四）
　　她脊背忽凉，而后滚烫如烈火灼烧，邝诩晃得段寞然神智稍稍清明，回答：“死不了，我好着呢。”她这一声稍稍带气，终于不像濒死模样。
　　邝诩深吸口气，忙问道：“那雪魅呢，他死了么？”
　　“……”他要是那么容易死，沈寂云还会奈他不何。
　　“先出去再说。”段寞然舒易水、叶经年一左一右的扶她起身，她身下所坐处多多少少染血。这点痛段寞然咬咬牙完全能扛得住，毕竟临到死前断肋抽骨的事她都扛过来。
　　霎时漫天碎雪戛然而止，三人皆是难以置信，段寞然顿觉眼前空气极度扭曲，碎雪纷扬的方向发生偏转，自她的脸颊擦过，脑袋一阵眩晕，张着嘴却是欲说还休。
　　长青剑横穿段寞然左肩，剑身足有一掌宽，但凡她肩膀窄些长青剑便露出小截。段寞然只觉血液凝集在左肩处，伴随她稍重的呼吸，鲜血顺着她的衣衫染红半边。
　　一伤未治又补一剑。
　　众人的视线皆落向段寞然的肩膀，而她本人连轻颤都是剧痛。段寞然微微张嘴却吐不出半个字。
　　雪魅持剑站她身后，舒易水瞬间将灵力汇聚手臂，一拳打出惊人气势。雪魅倒退数丈，段寞然应声跪倒。
　　段寞然拼着最后几口气想：不愧是主角，关键刻就是有光环。
　　舒易水也为这一拳惊异一瞬，但好像不是错觉：周遭碎雪纷纷扬起，在她身后层层叠现，青色法芒乍开恐怖光亮，吞天修罗塔顷刻间从天而降，悬浮半空，吞纳万物。饶是雪魅奋力挣脱，在修罗塔前面目全非，他竭力紧拽塔身，哀鸣声绵延不绝。
　　果然有人驰援而来。
　　祁际中法阵在手，身边若干人聚满雪山。他拾掌震碎法阵，脚下极雪之地唰地变换，正在宽山门长阶殿前。
　　段寞然背向祁际中跪坐，跟前里三圈外三圈围满人，无数仙道中人纷沓而至，视线整齐划一的凝聚在浑身染血的段寞然身上。
　　她被叶经年的手臂拽着，进退两难。邝嘉立于祁际中身侧，见邝诩披在段寞然身上的外套，神情先是惊骇，而后眸底寒光凛测，低压怒音道：“邝诩，还不滚过来!”
　　邝诩看一眼段寞然，不情不愿挪动步伐走向邝嘉。背后舒易水跪地不起，自怨道：“弟子学艺不精，力战不敌乃至连累段姑娘三人，今日之错尽在弟子，弟子愿一力承担所有罪责!”
　　殿前死气沉沉，无人胆敢接话。
　　众人屏息凝神，邝诩、叶经年却是同时站出来，请与舒易水同罪。段寞然骇然：这下好了，她晕也不是，不晕也不是。
　　他们三个倒是跪得快，徒留段寞然卡在这个尴尬的时刻。她后背扯得生疼，不过叶经年披在她身上的外套完好无损：果然贵的就是好。
　　感慨过后，一阵天旋地转，冷汗浸透身体在颤抖中逐渐倒地。
　　这下好了，真晕了。段寞然翻着白眼，头倒地的瞬间，天外忽来一道金色剑芒。一阵熟悉的味道勾起深刻的记忆，消散在混沌的意识中。
　　一剑威震九重山，寒芒扫荡四方尘——来者，沈寂云。
　　那天外一剑流星坠地，入地瞬间将段寞然身边的数人推开数丈，来着黄衣白裳，一手拉起段寞然的手腕，一手拖着她的头，把即将倒地的人拥入怀中。而毫无知觉的人紧紧依偎她的怀抱。
　　她也贪恋段寞然的依赖。
　　“这个人，是本座的。”沈寂云的宣示意在警告，谁都不能把主意打在段寞然身上。
　　呃……人群鸦雀无声，甚至有人挠头不解：他们似乎懂又似乎不懂。至于更置身事外的人已经在吃瓜，连怎么宣扬今日的见闻都想好了：毕竟仙道第一大能为初出茅庐的小弟子出头的经典桥段就很话本子！
　　宽山门的七峰峰主之一的苏寻真打了圆场，“沈宗主，人伤得如此严重，不如先入门内治伤？”
　　沈寂云带人与苏寻真消失在殿前，一群人也被祁际中遣散。
　　*
　　“我错了，哥。”邝诩调耷拉着耳朵，跪地认错。
　　主位的邝嘉打翻茶杯，滚烫的沸水四处横流，他手指烫红，邝诩立马跑上前握着他的手呼气。
　　关心的话还没出口，邝嘉如见妖邪似地抽回手，道：“别碰我，脏死了你!给我跪好!”
　　“我是怎么交代你的，原原本本回来，历练什么的都是次要，你倒好喜欢拼命是吧？”邝嘉抬手连手里的扇子也砸向他脑门。
　　邝诩瑟缩脑袋，超不经意躲开邝嘉的攻击。对上他的眼睛后，又颤颤巍巍跪回去。
　　“哥，我真错了。”
　　邝嘉正襟危坐，厉声呵斥：“你还知道有我这么个兄长，我看你是想翻天!一没盯着你就到处给我惹是生非，回去我就打断你的狗腿!”
　　邝诩耷着脸，心道：就会在我面前耍威风，回去我就向外公告状。
　　邝嘉换了冷茶喝，半盏茶没喝完，声色缓和大半厉声问：“知错了没？”
　　“知错了!”
　　“回去还告状?”邝嘉声音弱好几个度，疑似商量，邝诩同样不假思索摇头回答不告。
　　“起来吧，回去不许向外公提这事!”邝嘉此刻硬气不少，指挥他坐回去。邝诩后知后觉，自己又被诓一道。
　　*
　　叶经年托舒易水帮忙传信数日，才征得进入冷月峰见段寞然的同意。
　　舒易水带着叶经年寻至段寞然住所，正欲“哐当”破门而入，眼前虚晃人影，无形屏障立刻送他出去的同时，木门砰——的将人拒之门外。
　　好在舒易水眼疾手快托住他。
　　“弟子舒易水冒昧拜访仙尊，只为感激仙尊两次搭救之恩。”叶经年急切拍门，可房中死寂，沈寂云闻言未动。两人面面相觑，正欲说话时，里面传来声音：“本座知道了，滚吧。”
　　“不行，我要见阿寞!”叶经年见她如何也不肯开门，冲上前去，从耐心敲门转为暴躁撞门，但木门纹丝不动，定然是施了咒。正是急得团团转又无计可施时，门“吱呀”打开，推门的正是段寞然。
　　舒易水视线越过她，扫视房间里，却是除了段寞然别无他人。
　　“阿寞！”
　　“兄长不必担心，”段实然打断他的话，佯扯笑容，被他拉着转了几个来回，道：“我很好，苏峰主和医宗的人已经把我治得差不多。”
　　明明仙尊方才还出手了，怎么就不见了？舒易水心有疑惑，却碍于时间不多，没有提问。
　　转角处出现苏寻真，借着病人需要多休息的幌子打发他们。何况冷月峰本就女弟子修炼之地，他们不该久留。
　　是日，试剑大会召开在即，而由世家大派共同举行的试炼，目的便是在试剑大会上，根据弟子们的表现选拔内门弟子，拜师大能，在仙途上更进一步。
　　此刻殿前鸦雀无声，重伤未愈的段寞然搭着叶经年肩膀起身，殿内声音忽至：“人都到齐了，先办正事。”
　　殿前台阶上，祁际中高举绸布裹着的剑，振臂高呼：“宽山门外门首席弟子舒易水，接剑!"
　　顿时在场众人面面相觑，今年的收徒仪式怎会进行的如此仓促。舒易水虽心有疑惑，却也恭敬提袍跪直腰身，双手高举过头顶，“宽山门大弟子舒易水请师尊授剑!"
　　剑身脱手而出，唰地落在舒易水手心，剑身凛冽泛出寒光，正中央处策刻"定方"二字。
　　舒易水抚摸剑身尚在状态外，殿前祁际中道："本尊受托于人，纳宽山门舒易水为四十六任玄华宗宗主暝风仙尊嫡传弟子，半月内前往玄华宗完成拜师一事。"
　　此话一出，段寞然险些呛出血：书中所写舒易水一直是宽山门弟子，最后拜入祁际中门下，是正儿八经的宽山门衣钵继承人，怎么就出了差错?若是如此，段寞然还怎么混在舒易水身边!
　　……难不成还要她又去玄华宗？
　　做梦呢！
　　相比去玄华宗在沈寂云眼下过得战战兢兢，还不如就此留在宽山门，即便不能抢到舒易水身边的机遇。
　　“另外，本宗主还有一剑，欲赠与——玄华宗段寞然。”突如其来的点名，叫原本沮丧的段寞然喜出望外。话语间，无数目光落在她头上。
　　段寞然呆愣愣注释台上的祁际中，此刻入脚踩浮云般，整个人都是轻飘飘的。台上大能问：“你可愿接剑？”
　　“愿意，弟子愿意！”她一把推翻叶经年跪出人群，双手举过头顶。
　　良久，她手上依旧空空。
　　——剑、剑呢？
　　耳畔人语不绝，同样被弄糊涂了。段寞然抬头，声音凌空而至，字字入耳，天地间骤然风云巨变。
　　一声“剑来”，天外金光忽闪，一柄白玉嵌边的通体冷寒的剑悬空停在她手心上方。同时，一双手将冷香的素色披风落系在她身，此刻正在她跟前正是沈寂云。而金光包裹的囹圄剑正对她眉心，段寞然彻底糊涂。
　　人群的骚动更甚，段寞然无心理会他们讨论什么，因为眼下她的思绪更混乱：段寞然没想过居然这么快与沈寂云正面碰上，更没想过要接的是她的剑。
　　段寞然晴天霹雳：我是为了复仇，励志拜师大能然后蛰伏数年弄死沈寂云，但是——有没有搞错！这位高人不是为自己收徒提前打个招呼啊！我没得罪过您！
　　“学艺不精便不可逞强，”沈寂云俯视段寞然，“从今往后，本座亲自教导你，若是在外仍旧丢人现眼便不要自称玄华宗弟子。”
　　黑绸并未遮目，沈寂云一双眼睛微微敞开，琥珀瞳孔似露非露，她面无表情盯着段寞然，后者迟迟未回神。
　　怎么回事，沈寂云为何要收我为徒?宽山门试炼大会的剧情全乱套，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段寞然手指紧攥衣角，迟迟不回话。囹圄剑灵气逼人，直教她时刻回想起含月潭前种种不堪经历：沈寂云是如何折身于她，如何毁她修为断她身骨，又是如何……如何强迫她的。
　　段寞然愈发阴翳，周遭气场变了又变，就连叶经年都感受到她的不对劲。可沈寂云不疾不徐，缓吐“接剑”二字。
　　声音如雷贯耳，没入段寞然神魂深处：含月潭中咒链加身，血海业火前百鬼撕咬，沈寂云敲断她的肋骨，捏碎她的结丹，因禁她于暗无天日的石潭下数年，是痛、是恨，是恨不得千刀万剐而后饮血啖肉的愤慨，如今她就在眼前。段寞然咬紧牙关，后槽根咯咯作响，脖颈间青筋暴起，直至冷汗爬满额头。
　　——可她却不能除之而后快!
　　宽山门整个山顶的人注视于此，能被仙道第一人收做弟子是天大的荣幸，她却迟迟不接剑。万千人中，只有叶经年看出她的不情不愿，第一个冲出来护着她。
　　段寞然心中激烈挣扎：若是接剑，那便要和这个仇人同在一个屋檐下，甚至屈于师徒关系晨昏定省；可她不接剑，有沈寂云这个煞神在，谁还敢收她做弟子?
　　眼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段寞然只能委屈求全，揪着大腿后侧的肉勉强清醒，双目嗔红，毕恭毕敬的垂首举起双手接剑，重重磕头道：“师尊在上，弟子段寞然接剑拜师!”
　　手指触碰囹圄剑一刹，冷意肆虐她随时会暴走的血液，叶经年大呼“不可！”，以身挡开囹圄剑。剑身瞬间爆发气海灵力，将他推开！
　　“兄长!”段寞然此话一出，四座惊诧：江南叶家什么时候多出女眷？
　　叶经年后仰避开接踵而至的灵力，上前护位卫段寞然，道：“阿寞志不在修仙问道，何必强人所难？”
　　殿前邝嘉看热闹不嫌事大，折扇拍打掌心装腔作势轻哂道：“志不在修仙问道又为何在玄华宗苦修多年?叶少主只怕不明白令妹的心思吧。”
　　“她既唤我一声兄长，是走是留、拜谁为师、入何门下便由我代为决定也未尝不可!无论今日我如何作为，皆是为她考虑，轮不到旁人指手画脚!”叶经年厉声驳斥，眉眼俱厉。
　　邝诩、舒易水与众人同时迷糊：这是怎么回事?
　　段寞然手掌停滞半空，不再动弹。沈寂云依旧垂眸凝视她，囹圄剑划出圆弧再落段寞然跟前，不疾不徐道：“接剑。”
　　“纵然燃明仙尊乃仙道第一人亦不能强人所难!”叶经年掷地有声。
　　殿前三人僵持，即便祁际中也不敢随意叫板沈寂云，众人佩服叶经年的同时，也屏息凝气，俱皆捏把冷汗。
　　沈寂云对他的话充耳不闻，不依不饶的追向段寞然：“接剑!”叶经年拽开段寞然，直面沈寂云呵斥：“阿寞不愿接剑，有我在谁都不能强迫她!”
　　即便泰山崩于眼前，叶经年始终以身相护，段寞然眼眶微热：上辈子叶经年对她也是这般掏心掏肺的好，想来她被沈寂云藏起来的那几年，叶经年应该把整个仙门翻遍，却连她的尸骨都没看到。
　　“今日我所为全是出自我的意愿，你在，无人能强迫我。”段寞然安抚叶经年，上前一步跪倒在地，叶经年不甘心欲再搀她起身，段寞然已经接剑，磕头在地道：“师尊在上，弟子段寞然定不负师尊所望，日后潜心修炼，一心向道。"
　　既然靠不了别人，那便靠自己!
　　段寞然这一拜，劝退心有余愤的叶经年，他只能旁观段寞然仰头注视沈寂云、囹圄剑意裹挟全身。
　　“既如此，明日随本座回去。”沈寂云挥袖收起囹圄剑，俯身凑在段寞然面前，手臂自右侧穿过她的脊背，将人抱起带离众人视线。
　　双脚离地瞬间，段寞然下意识勾住沈寂云的脖子：“仙尊，这不合适吧？！”
　　这瓜保熟！众人猛吸一口气，脖子抻出二里地目送她们。


第7章 雪魅（五）
　　叶经年跑出两步想拦住沈寂云，她凭空挥出两道金弧，打退叶经年。舒易水上前稳住他身形，道：“叶公子稍安勿躁，段姑娘既已是仙尊的弟子，仙尊自然不会做出有伤段姑娘的事。”
　　邝诩也欲追上前，奈何邝嘉投递的眼刀子太过犀利，想不察觉，难哉！
　　他厉声问：“你与玄华宗那女弟子很熟？”邝诩不可置否的点头，对上邝嘉的愈发凌厉的眼神后，摇头摆手，慌忙解释道：“也不太熟，我们不认识，我也是方才知道她是玄华宗的人!”
　　段寞然惊魂未定，眼前天旋地转，又回到冷月峰的厢房里。她被沈寂云“噗通”丢在榻上，人刚沾被，衣服立马被掀开，沈寂云把这套动作做的行云流水。
　　段寞然下意识把自己蜗藏进被褥里，沈寂云不耐烦，连被子一道甩出去。冷言冷语道：“趴好，上药!“”
　　段寞然实在担心她会生出点其他想法来，一面战战兢兢提防沈寂云，一面咬牙力扛伤口刺激产生的疼痛。
　　“转过去。”沈寂云没好气儿道，段寞然默不吭声，老实巴交不再挣扎。
　　倒是挺能抗。沈寂云心道，血淋淋的口子从肩胛骨下端开到腰推，左肩又生生挨了长青宽剑，还真是……挺能抗揍的。
　　“师尊的想必药物贵重，就别浪费在弟子身上。”段寞然起身欲推阻她的动作，沈寂云岿然不动，沉寂片刻后段寞然妥协趴下。
　　沈寂云：“为师的意思是，再贵重的药物能用在你身才算物有所值。”
　　段寞然心中生出“啊”的疑问：沈寂云是在解释？
　　段寞然几番张口又闭嘴，最终欲言又止，歇了要解释的念头。沈寂云兀自上药，段寞然兀自浮想联翩。
　　装的吧，这么一套下来，我看你累不累。
　　段寞然咬紧被缛，冷汗淋漓仍不忘咒骂沈寂云：人皮套禽兽，沈寂云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迟早我会把你碎尸万段泄我心头之愤。
　　段寞然不知何时疼昏过去，沈寂云孤身在她跟前，烛光摇曳，她的影子在暗黄的光照下摆动渐渐脱离控制，变作空有声音的残躯。
　　它紧贴沈寂云的后背，犹如水蛇般灵巧在她身上攒动。它学着段寞然的声音，萦绕在沈寂云的耳畔：“仙尊，仙尊不看看我么?”
　　沈寂云紧盯榻上之人，双目空洞嗔红，俨然堕入魔障：无数黑雾自她脚跟下盘旋而起，平整的地砖遽然为无边血海业火取代，方圆百里无一不是沟壑之地。
　　贪欲无穷的鬼魂在血海间嘶喊，人皮淌在她脚下的血海间，分毫不动，它们防着沈寂云、惧着沈寂云，无一胆敢上前冒犯。
　　影魅空灵嬉笑，纠缠在沈寂云周遭，不断挑唆沈寂云睁眼看它，无数次摸仿段寞然的声音：“仙尊，仙尊睁眼看看我，我是仙尊心心念念的寞然，仙尊不看我，如何得知我不像、不是你的寞然?”
　　“本座不听、不看也知道，你不是她。”沈寂云闭目不睁，不动如山。可影魅并不懈怠：“仙尊守着他人之妻，为旁人按前马后好不感天动地。可仙尊为何不想想自己，你也是这凡间俗人，何苦委曲求全误了自己？”
　　“......”沈寂云抿唇不语，血海鬼魂尽数盯着她，它们忽近忽远，但见沈寂云如何都不反应。
　　影魅缠上去，血海鬼魂一并蜂拥而至，眼看就可以近沈寂云身，周遭空气骤变，业火滚滚直冲云霄，焰火卷曲向两端散去，诸般火浪极度扭曲，随着血色弧度层层推开，鬼魂凄厉尖叫，纷纷狰狞逃脱。
　　“仙尊有什么可恼?”影魅缠子她身，残影虚晃过她眼前，“她迟早做别人妻，此后便与仙尊毫无瓜葛，你要如何见她、如何护她?仙尊当真只愿守她数十载，慷他人之慨，空为他人做嫁衣?”
　　沈寂云呼吸深重，黑云压顶而至，脚下血海翻滚不止，“轰隆”巨响候忽断层裂开，一时间天塌地陷，地动山摇，巨石如瀑、尘烟滚滚。
　　“你——给本座滚!”沈寂云声如洪钟，震荡血海间，声浪所过之处巨石轰碎，业火忽灭复又直起云霄，影魅亦不能避开，她倒在血海间，鬼魂人皮在她身下，叫她避之不及！
　　万鬼撕咬，血海吞身一一是这般的痛!
　　就在沈寂云驻足在无边业火，雪白的衣袍掉进铺满人皮的血海时，段寞然凝望她的侧脸：利落的轮廓，散乱的头发，猩红的眼睛。
　　她突然看过来，周遭的空气陡然凝聚成利剑，几乎刺穿她的眼球。段寞然连连后退，紧贴身后的巨石。
　　她低头深深凝视脚下，翻滚的血海，哀嚎的人皮，挣扎逃出的鬼魂，皆不在她眼底。
　　良久，沈寂云动了。
　　她要弯曲挺拔的脊背，藏匿在袖子里的手露出来，她不断弯腰，手指渐渐伸向血海。直到她的手指沾染到丝毫的血水，鬼现争先恐后扑上来，撕咬她素白的手，爬满她的身体，撕开她、咬碎她!
　　她不管不顾，手指探向血海深处，直到她的手掌、手腕通通淹没进血海里，此刻，她已被无数恶鬼咬住。
　　她直起腰背，血水顺着她的手淌向手皱。她捞出一副人皮一一面目全非的人皮，那简直就是蹂躏在柴房的油抹布，泡过血水后的样子。
　　可她望着人皮，无比温柔。
　　“沈、沈寂云!“段寞然声线颤抖的喊她名字。她回过头看向段寞然，只有一只眼睛、猩红到没有眼白的眼睛没有被撕咬，那只眼睛正盯着她!
　　段寞然惊骇，一声鬼魂嚎叫后，扎进沈寂云另一只眼睛。段寞然退开两步，又下意识冲上前想拽沈寂云。
　　她的眼睛无比清晰映照沈寂云，她的手也很快就要抓住沈寂云，快了、快了——一切倏地戛然。
　　段寞然撞破眼前景象，置身于水雾缭绕的潭水里，惊吓醒来。月色在荡漾着连漪水面断断续续，趴在她眼前。
　　冷月清晖下，藏匿在潭水间的铁链泛出寒光。
　　含月潭!
　　我怎么会在含月潭!
　　段寞然面色惊恐，她背后的温度与冷泉水温截然不同：素白的手指抚摸着自己左颈后的黑痣，她在耳边喘息，她的舌尖纠缠着泛红的耳垂。
　　——沈寂云，又是沈寂云!
　　段寞然猛地推开她，在水里踉跄两步后跌倒水中。震荡的潭水淹没她的眼睛，沈寂云坐在岸边无声的凝视她。
　　她无数遍在心里念着她的名字，三分痛恨七分畏惧：沈寂云、沈寂云……
　　段寞然从恍惚中惊醒，她心有余悸，连环梦境如鲠在喉，只得深深呼气平缓不适。
　　段寞然无力瘫倒，卧榻失神，双目空洞紧盯地砖铺排的天光：是睡着了吗，沈寂云什么时候离开的？怎么没印象？
　　隔壁，沈寂云撞门而入，哐当合上木门倚框跪下。一双手捂着脸，肩膀如蝴蝶振翅般颤抖，传出低低的呜咽：差一点、差一点又要害了寞然……
　　如今她的心魔已经能影响到身边人，再不设法控制，只怕悲剧又会重演。
　　榻上的段寞然再次酣然入睡，朦胧月色笼罩她的眉眼，又将她拖进飘忽的梦魇。
　　雪，雪下得很紧。它们密不透风从黑压压的天际落下去，积雪的速度快到多停留片刻就会将人淹没。
　　万丈高的百尺冰封雪山，一望无际的透明镜海，上山的台阶层层冰冻，稍有不慎便会跌落山崖。这里更替的太快，一眼看不全所有的雪景，又迅速为积雪堆积成另外的景象。
　　镜海上漂浮着障目水汽，舒易水孤身站立在古亭边。他到处环顾，但四下无人。
　　雪轻轻地落在他的头发、肩膀上。它也会落进舒易水的脖颈间，融化，然后是蛰人的凉意。
　　幻境间天地忽滞，游丝金芒自头顶昏黑的天空掠过。忽然，地突凸起，碎雪颠簸，舒易水循着异象骤起的方向看去，金芒划开圆弧，推着暴雪荡开层层涟漪。
　　舒易水抬手格挡暴风雪，阵法自前方扫至方圆百里，他亦身在其中。风雪褪去，他方看清战局中央正是段寞然对雪魅。
　　但见段寞然法阵结手，与上方周遭凛冽灵气的雪魅抗衡。舒易水玉上前叫住她，却是举步维艰，霜花轻裂，雪花微动，呼吸间眼前雪景被卷做胡乱一团，火星子点点渗透，在他眼中速烧起滔天业火。
　　“啊——”一声鬼魂厉声尖叫，舒易水已置身血海，人皮挥舞，鬼魂发出嚎叫。他吓得连连后退，身后却有人推他。舒易水一头裁进血海间，失声尖叫几乎刺穿耳膜，扭曲的诡异面目近在咫尺。他伸手阻隔那人皮的贴近，手掌接触时嵌入雪堆里。
　　舒易水惊魂未定，前方雪魅与段寞然缠战不休。
　　“你身上有囹圄剑意!”他的声音空灵缥缈。段寞然置身血海间，泰然自若道：”玄华宗人人皆有囹圄剑意。”
　　“你撒谎!”雪魅冒出血海，白雾间化出人形，猛地穿梭在段寞然眼前，段寞然连连后退。
　　段寞然无意与他纠缠此话题，“你如此畏惧沈寂云，却屡屡纠缠我们，到底想从我们……或者说舒易水身上拿到什么？”
　　“你与沈寂云很像，”雪魅作白雾形态游荡血海间，却对她的问题避而不谈，“她从来不会问我要什么。但我想问你要什么?”
　　“你什么都许诺不了。”段寞然笃定这点，她知雪魅见过她的心魔，无非企图与她联手反杀沈寂云。不过与虎谋皮的后果，段寞然不敢保证自己担待得起。
　　“我能帮你杀掉沈寂云!”他面目狰狞悬在段寞然眼前，她毫无惧色，眸中泄出轻视，“知道你为何经年都逃不出镜海吗?”
　　段寞然哂笑：“因为你蠢——沈寂云乃仙道第一人，经年除妖灭崇，杀障深重，想诛杀她的妖邪比比皆是。寂华峰含月潭下镇压的邪崇哪个不是毁天灭地的、为祸一方的邪神，我若是想假借他人之手诛杀沈寂云，你还能排得上号？！蜉蝣撼树，不自量力!”
　　“可经年以后，你仍旧无法杀她……”
　　“那便是经年之恨，与尔何干!”
　　她招手唤剑，顷刻间囹圄剑流星而至，光芒闪烁已入段寞然跟前地三分。段寞然拔剑起势，法阵自剑身发出炫目金光，旋即浮至上空遮天盖地，万千咒文锁链从天而降，追着雪魅铮铮直下，叫他避无可避。
　　雪间舒易水呆滞，天地突然震撼，万丈金光自雪地倾泻，“轰隆”裂开巨缝，彼时段寞然立于湖水边，白雾雪魅掉落雪间。
　　舒易水目不暇接，天地八方间锁链突然窜出，直奔雪魅而去，锁链铮铮轻颤，雪魅拽得锁链“哗啦”巨响，段寞然再造法阵，将雪魅困子石缝间。
　　“若我重现天日时，必要你血债血偿!”
　　段寞然却道：“今日我布下天罗地网困你在此，即便他日你逃出生天，我也有能再叫你暗无天日的本事！”他厉声哀嚎，身形遁入法阵间，彻底没了声音。
　　裂缝闭合，法阵金光一现便无影无踪。段寞然紧绷的弦就此断开，双腿无力的瘫坐在地。她可是花了一天一夜布下困阵，半刻没歇过。舒易水践踏倒地，追上前欲拉住她，可囹圄剑凭空消失，段寞然也已彻底消失，不见她踪影。
　　雪地唰地消失，此刻段寞然整个人已置身在房中。
　　霞光顺着门缝攀爬进来，段寞然顿觉晃眼，双眼还未看清来人是谁，抬手甩出金光，囹圄剑“争——”一声格挡前面。
　　段寞然机警坐起，跪在榻行礼道师尊。
　　沈寂云不答话。段寞然心道：这么晚过来，要不是我醒得快，只怕你已经动手了吧！你也有沉不住气的一天!
　　“师尊现在找弟子，所为何事?”
　　“送药。”沈寂云随手丢出药瓶。
　　送药?大清早跑来送药，谁信？段寞然翻身离榻，对她的话半个字也不信。但嘴上是另一副做派：“有劳师尊挂心。”
　　沈寂云来去匆匆，只是交代她要提前回赶回玄华宗，徒留她与舒易水隔日启程。
　　邝诩须得随邝嘉回岚阅宗，不与他们同路，叶经年半路收到叶家的消息，中途便分道扬镛。回去的路上便只有她与舒易水。
　　船过抚宁镇时已经天黑，两人决定在此处歇脚。
　　“这一路上承蒙段姑娘照拂，舒某学艺不精，实在惭愧。”
　　“你既是掌门的弟子，便是我师弟，我作为大师姐照拂你，自然是应该的。”
　　段寞然面上把话说的真挚，心却想：你是主角，主角当然只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
　　送走舒易水，段寞然打起灵焰的主意。宽山门殿前，她事先在舒易水身上留下法咒，以至于雪魅对舒易水动手时，反而将她带入幻境。可她能轻易困住雪魅，也是归功于沈寂云在幻境的法阵削弱他的灵力。
　　不过就很奇怪，雪魅分明重创，还执意带走舒易水，况且囹圄剑并未在幻境中感应到灵焰的存在，说明它并不在雪魅手上，极大可能落在舒易水手里。
　　那就难怪——
　　当时舒易水破门进来时，伤势不减反重，外伤的药不可能没有作用。只怕那之前舒易水已经得到灵焰，被雪魅盯上，为了甩开他故意把所有人带进幻境，好撇开独占灵焰的嫌疑。
　　不仅轻而易举独占珍宝，还甩掉雪魅这个麻烦，不费吹灰之力。想必后来伤势恢复的如此惊人，多半是灵焰的加持。
　　段寞然思来想去良久，才回神道：那我忙前忙后这么久，居然便宜了他!
　　感情一路来，他们当中有人是装傻、有人是真傻。
　　段寞然以为自己是抱紧主角大腿，没想到只是人家的垫脚石。但她也不恼：这次只是失策，下次直接上手抢。
　　反正跟在舒易水身边，不愁找不到稀世珍宝。
　　段寞然整夜没睡着，天还没亮跑出去溜达。掐着时辰绕抚宁镇转一圈回来，客栈被围得水泄不通。
　　段寞然挤在旮旯里，听见身边几人议论；“最近不大太平，好像又有人死了。前两天才闹出意外，现在又出事儿，只怕是这儿碰到不干净的东西!”
　　“谁说不是，据说这次死的还是个玄华宗的弟子……”
　　“……”
　　玄华宗!
　　段寞然挤开人群，冲进最前面，从客栈里抬出来的两具了体盖着麻布，风将其中一个麻布微微掀开一角，段寞然便看清了一一不是旁人，正是段寞然自己!


第8章 黄泉行（一）
　　见鬼，她不是活着呢吗!?
　　段寞然紧跟着抬尸人，身上的麻布已经掀开，却无人惊诧尸体旁边站着与其一模一样的人。
　　她仔细审视每个人的神情，无人惊诧，仿佛她不存在。
　　段寞然还未细思，天边“轰隆”巨响塌陷一角，黑暗倾泻直下，空气极度扭曲，瞬间晕开重重圆弧，段寞然眨眼间已被裏换当中，脚下的地面龟裂无数，熔岩从中咕嘟冒出，火星子铺天盖地，热浪汹涌翻腾，俨然身在无间炼狱。
　　段寞然身形未定，无数冤鬼扑面而来。段寞然避让不及，可它们并未着身撕咬。
　　成千上万冤鬼间，它们推搡、踩踏段寞然，穿身而过后急转直上，蜂拥上游，一个挤着一个，一个踩着一个。
　　段寞然循着它们蜂拥的方向看过去，迷眼的星火深处，矗立着摩天石桥。桥身古朴庄严，折射出橙红的焰火，两端桥头铜铸龙首铺地衡环，半圈铜环浸泡在悬空流淌的血海瀑布中。
　　血海瀑布追溯不到源头，也捕捉不到尽头，两条瀑布向下滴入色裂的地壳，却无法汇成滚滚血河流经段寞然脚边。
　　万千冤鬼有的越过石桥，消失不见，有的掉落下来，栽进血海，在凄厉的叫声后彻底湮灭。
　　段寞然茫然无措间，忽然天崩地裂，半点猩红的黑色天幕炸开金芒，那光芒声势浩大不断拉长、变宽，仿佛有人在天上劈出道口子。
　　.……不是仿佛，确实有人劈开无间炼狱。
　　法阵之下囹圄毁天灭地，剑刃旋转飞下直捅古桥。古桥发出“咔哒”声，随即掉落不少碎屑，诸多冤鬼死于囹圄剑下，来不及哀嚎。
　　阴风吹刮她的衣摆猎猎作响，她脚踏法阵，提剑囹圄，身浮上空，声如洪钟：“鬼间罗，给本座滚出来!”
　　吞天囹圄扬起剑刃，大刀阔斧，一阵闷响横断古桥，两尊龙首衡环断裂，生生劈成四段，溅起数丈血海，落在段寞然脚前的血海发出“滋滋”声，转瞬蒸发。
　　沈寂云提剑再挥血弧，潺潺血海瞬间喷发，自两端向中倾泻汇成滔天血瀑，地面积起薄薄溪流瞬间形成滔滔江水。
　　段寞然摸不着头脑，但见血海瀑布上汇出水幕，血色水幕刻满铭文。段寞然分明皆不识得，又觉得眼熟。
　　三头恶鸟长鸣一声，随即从血幕间浮出身，宽大脊背驮着八抬轿辇，十六只白皮红脸小鬼垫起脚步，抬高轿辇。
　　旒珠乱坠，互相敲击发出“叮当”声。段寞然目不转睛，青面长髯的八尺男人走出轿辇，右腰吊着白玉毛笔，左腰佩戴黄白交错的线绦。
　　鬼间罗毕恭毕敬上前询问：“仙尊大闹黄泉，所谓何事?”
　　“生死簿呢?给本座拿来，魏将离的魂魄又在哪?翻遍地府也给本座找出来!”
　　“仙尊，仙尊息怒!”鬼阎罗招手挥出绕黄泉数十圈的卷轴，卷前字字交替浮现，变幻无穷。可他找了一轮又一轮，就是没有“魏将离”这个名字。
　　“仙尊所寻之人不在黄泉，更不会入轮回。”他硬着头皮，声音打颤的回话。
　　“他的尸体就摆在本座山门前，你却说他亡魂不在黄泉，那你说说看他能在哪!他一个死人不下黄泉能去哪!”沈寂云怒火冲天，拽着鬼阎罗的领子，一把晃开他的头冠，“少糊弄本座，小心本座把你这黄泉地府掀个天翻地覆！”
　　“找，再找!要还是找不出来就下去喂冤鬼! 沈寂云将他推下血海囹圄剑悬在头顶，刃端冷芒寒人，只需再下半分便没顶阎罗。
　　阎罗不敢粗心，吊着满头冷汗将生死海翻了又翻，转生簿看了又看，血海上几乎浮满纸张，他越查越慌，豆大的汗珠子砸在血海间，溅得四分五裂。
　　魏将离一一关于这个人只有寥寥几笔，段寞然毫无印象，详细身份更是无从得知。
　　书中更没有沈寂云为他大闹黄泉的描写，段寞然只好斗胆猜测这是条隐形副本。
　　段寞然扫视生死簿上的名字，鬼间罗手中卷轴忽然现光，浮出的名字竟是“邝渊”
　　——岚阅宗的宗主竟然会在生死簿上，他不是尚在人世么!现在的岚阅宗宗主不是邝渊是谁?!
　　鬼阎罗颤巍巍伸出手，咽着口水说：“仙尊，生死簿不会出错，黄泉确实没有魏将离此人呐。”
　　“让你翻生死簿那么久，你就说没有?你是活腻了!”沈寂云招手唤剑，囹圄横空破风，直穿他的脑颅顶。
　　千钧一发!
　　囹圄剑悬停他眼球前，段寞然两手持剑柄拉住囹圄，霎时囹圄剑身发出争鸣，轻微剑弧荡在段寞然眼前。
　　竟然真的拉住了——
　　段寞然松口气，正欲放开剑柄，囹圄剑猛然震荡，扫出重重剑意，生生将两人撞出数丈开外，血海候忽炸起浪柱，浇得段寞然满身腥臭。
　　“本座姑且信你，若有下次便淹了你的黄泉地府。”
　　鬼阁罗瘫倒血海里，段寞然看他一眼便迈开沉重步伐，步步深埋血海，费力拔出脚跟缓慢前行。
　　“摊上沈寂云，也是倒霉。”
　　段寞然做着无关紧要的评价，踏过血幕后便是另一番天地。
　　段寞然还未细看，腿间忽然一沉，眼前所见皆如泡影般褪去。她惊觉一切不过是另一场幻境，至于是真是假，有待考证。
　　邝诩紧紧抱住她大腿，哭的稀里哗啦。段寞然顿觉这人形挂件沉死她了!
　　“呜呜呜，疯婆娘我可算遇到熟人了!你都不知道我一个在这儿过得什么日子！”邝诩越来越悲痛，拉着她的衣摆胡乱擦鼻涕眼泪，段寞然嫌弃的推开他，
　　“你怎么进来的?”
　　“我、我不知道啊!”邝诩好不容易忍住不哭鼻子，结果段寞然一问，问到他心坎里，抽抽嗒嗒又快哭出来。
　　“不知道?”段寞然居高临下，面色阴鸷道，“这是地府，人死后神魂分离才会被拖进地府，你竟然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死、死了?!
　　“……”邝诩眼睛唰地通红，此时无声胜有声，他猛地坐倒段寞然跟前，抱起她的两条腿，泪如泉涌，“疯婆娘你怎么也死啦?仙尊她也没能保住你吗？”
　　又是沈寂云，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段寞然没好气儿踹开邝诩，问：“舒易水呢，看见没?”
　　邝诩老实巴交摇头，道不知道。
　　各种店铺沿着黑灰地砖路林立而起，路上行人脸色灰白，印堂发黑，眼底黑印重重。偌大的街道人山人海，却无人说话，脚步、喘息声俱皆不闻，各行其道。
　　段寞然观他们行尸走肉，脚不沾地，可段寞然与邝诩却是步步落地。
　　段寞然肯定他们没死，但也琢磨不清现在的状况。她与瑟瑟发抖的邝诩站在角落，忽然想起生死簿上的名字，她便试探问道：“小子，你们岚阅宗宗主呢?”
　　“当然在宗门啦!“邝诩吊着胆子，窝在段寞然背后不敢直视路上行人，“不然外公还能让我出事?!”
　　段寞然“哦”了声，沈寂云大闹黄泉是她一直来闻所未闻的，她心道：如我所见属实，那必然是若干年前的事，那时候邝渊已死，想必这小子也才豆大点，能知道什么。
　　邝诩“啊”声刺耳，指着地面大惊小怪：“他们怎么没影子!”
　　“你见哪个死人有影子?你自己有吗?”段寞然无语至极，恨不得一巴掌拍碎他豆大点的脑子。
　　邝诩护着脑袋低头看自己，才发现自已竟也没影子，回过神来，段寞然已经走远。
　　段寞然也是头一遭下地府，只能混迹人——鬼群，到处碰碰运气。
　　“你不是在回岚阅宗的路上么?怎么拖进黄泉的?”
　　“我也不知道，”那翊紧紧跟着段寞然，脑袋藏进她的肩膀，不敢抬头看周遭的鬼魂，时不时碎碎念着“妖魔鬼怪快离开回答：“我只记得离开宽山门后，我们住客找，那天夜里无意间看了眼镜子，那镜子特别，刻着些奇奇怪怪的铭文，等我凑近想看个仔细时，白光一闪，然后我就到了这里。”
　　镜子，铭文。
　　段寞然突受启发，今早她起早出门时也瞥见放在角落的镜子，那镜子透亮，不似寻常人家摆得起的，可当时没在意，也只隐隐看见镜子上凹凸不乎，刻着些字。
　　想来就是那镜子不简单。
　　“你一直是一个人。不曾碰见别的什么人?”
　　“没、没有。”
　　段寞然心头擂鼓：今早分明抬出两具尸首，除开我的另一个必定是舒易水。我要是进来的最晚，邝诩怎么会没看见他。
　　见段寞然不说话，邝诩拽紧她的衣袖追问：“怎、怎么了?”
　　段寞然摇头回句“没什么”，便不再说话。
　　两人随大流沿着街道走下去，店铺渐次稀少，两端地砖破损断开，道路越发狭窄，直待邝诩往下看过去，才发现这段路并不是实地，它只是悬在底下血海的一段石桥路。
　　行至尽头，便是断崖，他们只能无奈停留在此。忽然九丈血漆高门拔地而起，在众鬼眼前砖头沐浴血海层层上堆，两座铜像左右守门，牛头手持七丈铡刀，刃利背钝，斜放门头。马面盘坐而手拉穿过门头的巨大铜链，铜链李拉巨门发出阵阵的响动，那门身未动却必刚刚拉上来般，“轰隆”立住。
　　段寞然停滞在血门旁侧，鬼魂依次走过血门，两座铜像始终不见动静。邝诩瑟缩在她身边，胆怯询问：“我们要跟上去吗?”
　　段寞然不出声，拽起邝诩随身玉佩丢向血门。那门下幽闪猩红的幕布“当”一声，将玉佩打下血海。血海翻出火浪将玉佩包裹，“呲啦”声后冒出铅灰烟。
　　邝诩两腿打颤，彻底闭了嘴，等着段寞然说话。
　　段寞然但见门后两道铁链横跨血海，架起一道吊桥，骷髅骨架附着吊桥木桩，沿着铁索密密排布，这中间分明没有木板堆叠，但众鬼却踏虚空荡过吊桥。
　　段寞然又犯了难。若是她也能像沈寂云这种当世大能，手起刀落便可以劈开黄泉大门，来去自如不受限制就好了。
　　可惜，沈寂云也不是谁都能当的。
　　伤春悲秋后，段寞然趁邝诩不注意，扯断他衣袖布料，随意将布料纠缠在一起打成麻花，分了一条线绦邝诩，大摇大摆走过血门。
　　“他们手上带了黄白线圈，应该就是过门的信物。”段寞然走在桥头才停下来解释，邝诩跟在后边，待段寞然回头看他时：手上的线绦早就没了踪影。
　　产间，阴风卷着火星子铺天盖地，打通两岸的铁链烧得通红。加上邝诩这个拖油瓶，她要想趟过血海难上加难。
　　段寞然驻足吊桥前，血海烈火映照她的轮廓，火星子“噼啪”作响，可她双眼空洞，一半笼着明艳烈火，一半笼着阴影，上扬的眼角看不到瞳孔，空留寒芒。
　　邝诩顿觉瑟瑟发抖，后背生凉。
　　她出神的正厉害，当时一只鬼魂掉进血海，瞬间火浪冲天，激起灼人的火龙扑面而来，邝诩上前拽着段寞然后退，结果倒退两步便一脚踏空，他甚至来不及叫段寞然的名字，重心向后顺势倒下去。
　　不留行剑流星一闪，扎进下方的峭壁拖住邝诩。段寞然扑倒在悬崖边，她想拉人上来，奈何距离太远压根就够不着。
　　偏偏此刻祸不单行，悬崖发出“咔嚓”裂声，邝诩心头再一颤，贴紧了峭壁抱住突出的岩壁保命。
　　事实上，缝隙从下往上逐渐蔓延，段寞然现在距离峭壁两脚掌外，脚底地面遽然裂开的动静依旧不小。
　　然而“咔嚓”愈演愈烈，顺着脚下的方寸峭壁蔓延到吊桥，咔嚓声只增不减，段寞然这才意识到不留行剑造成的后果有多严峻。
　　段寞然走开两步，桥端忽然天崩地裂!巨石泄出悬空峭壁，邝诩身下不留行剑突然下陷，他整个人翻身倒向血海。
　　巨石砸进血海翻出火浪，邝诩随着退下去的火浪坠跌直下，火星子在他眼里噼啪炸开，滚烫的血海咕噜冒泡，漂浮着的血沫近在眼前。
　　他离泡沫距离越近、更近，空气掀着滚烫的浪涛扑面而来，烫得他的眼睛通红!
　　口水卡在嗓子眼，他喘不过气，时间也戛然静止。
　　两道法阵咒链托举不留行的两端，将邝诩卡在中间，段寞然将法阵留在吊桥木桩，她卡在两道铁链间轻易不得动弹。
　　咒链噌噌上拉，拽起邝诩向上挪动。段寞然悬着的心还没落下，木桩却已经摇摇欲坠，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它牵拉的铁链剧烈晃动，邝诩还没上来，段寞然此刻亦是自身难保。
　　木桩下仅剩的方寸之地瞬间龟裂无数，上宽下窄的石柱托举吊桥前端。连接血门的石地荡然无存，鬼魂却依旧荡在血海上空，自如的跨过木桩越过段寞然，走向另一端。
　　真是死到临头了！


第9章 黄泉行（二）
　　断崖危机已到火烧眉毛的地步，段寞然拽起咒链，紧咬牙关，她用力将咒链从底下甩起来，荡起不可思议的弧度，拽着邝诩从她头顶一晃而过。
　　甩开半途，咒链咔嚓裂开，邝诩托着不留行被甩开数丈远，落在吊桥对面的峭壁，擦出数丈划痕，呛一鼻子灰，人还没站稳就连滚带爬冲向吊桥。
　　彼时法阵破碎，石柱已裂，段寞然无力回天，吊桥以震天动地之势顷刻断裂。
　　段寞然随之掉下血海。
　　“不留行，快去!”
　　邝诩趴在峭壁边，当即以剑结出法阵悬浮中空，将段寞然裹在法阵方碑间，逃过一劫。
　　两人劫后余生，软趴趴的瘫倒在地，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浑小子，你有不留行怎么不趁早拿出来!”
　　“我也不知道，”邝诩翻身，面朝上方背朝地，“之前我一直召不动不留行，结果它突然间就来了”。
　　“它不是你的本相剑?”修道之人皆有气海灵境，称作丹田，丹田因人而异能铸不同的气海，气海化形便能铸成本相，本相与主人心意相通，怎么会有召不动的说法？
　　“还说我，你的本相呐?”
　　“......”段寞然不接话，她结丹三年却从未铸出本相，不是说这辈子，就是上一世在岚阅宗待了几年，她也没能铸出本相，更遑论后来受尽沈寂云折磨，保命都来不及，哪有心思铸本相。铸不出本相也就算了，她身在地府就连沈寂云给她的保命囹圄剑都拿不出来。
　　“赶紧走吧，弄出这么大动静，等会儿黄泉鬼差该追上来。”邝诩捡起不留行剑，跟上段寞然的步伐。
　　邝诩一步三回头，丝毫没注意到前面驻足的段寞然，两人撞个满怀，不明就里的问怎么不走了。
　　邝诩背靠着段寞然，催她快走，但段实然不为所动：巧了不是，过桥前才见面，过了桥又撞上面。
　　三头恶鸟凑在段寞然跟前，六只眼睛直勾勾盯她，鼻孔朝天喷出热气，一股臊腥味吹得她胃里翻江倒海，恨不得把隔夜饭呕出来。啖肉的猩红巨喙抵住邝诩的脊背，他顿时打个颤，僵硬的回头，与两只黑不溜秋的眼睛对视上。另外两双眼睛一上一下地盯住他。
　　“咕咚！”像咽了块石头。
　　恶鸟猛地扑开翅膀，它向上飞奔，拖着巨大铜链擦地铮铮而响。段寞然当即拽着邝诩冲出去。它脖颈间拴着硕大铁环，层层铭文篆刻其中，但却只是断断续续泛着光亮。段寞然一时也猜不出铭文碎片的作用。
　　它徘徊在段两人头顶，段寞然还没停下脚，顶端声如洪钟，疾风穿空直逼她眼前。闪躲不及，段寞然挥手甩开金边屏障，可恶鸟强劲，绕是屏障完好无损，她脚下也不自觉被后推。
　　段寞然狠狠钉进石壁，恶鸟倾身靠近，铜链扯得响动。殷红巨喙敞开血口大盆，熏天的猩腐味犹如滔滔江水让她无处遁形。
　　她尚未挣脱石壁，邝诩眼疾手快提剑挡在前面。不留行剑凌空一劈，霎时“噔”声震天动地，邝诩连呼吸都是颤抖，不留行落了空，剑刃抵在血喙前端，三双眼睛俱皆盯在不留行剑刃上。
　　邝诩不知所措，保持劈剑的姿势。段寞然率先反应过来，提起邝诩绕着石壁逃窜。
　　铭文项圈发出血色光芒，紧紧扎住它的脖颈，铜链无人催动却伏低攀缘，拽住三头恶鸟的腿，猛地回缩将它拖倒在地。
　　它伏地哀鸣，扑开翅膀却挣扎无果。
　　寂月当空，腐败枯枝相互牵拉，倒吊各种枝条、烂网，荒芜之地寸草不生，光秃秃的黄土残留脚印。
　　山坡上插地的幡旗在阴风中簌簌而响。褪色的黄巾挂悬空还在无名碑上，火盆前未烧尽的余烬随风飘荡，寒鸦栖身枝头哇哇乱叫。
　　整齐的踏步声在安静的环境下震天动地。巨大的石锤拖地寒穿响，残留的痕迹下跟着面色灰白的两列鬼魂。
　　脚不沾地而声音震天整齐，他们面无表情经过乱葬岗。
　　“咚、咚咚·····”
　　堆起坟包地下发出咚咚声。黑云压顶在天，层层叠叠泄出紫色电光，眼见雷雨将至。
　　牛头拖着石锤慢悠悠的晃过乱葬岗。
　　“轰隆!”霎时雷霆交织，扯着巨响，山峦惊颤。
　　天边再有巨响，漫天雷霆闪电盖过满月星辉，竟是异象!
　　待人觉察时，为时已晚。
　　雷霆一道扯着一道，接踵而至，电光火石汇成无数通天索道，道道惊雷俱皆炸在乱葬岗山头，劈得尘土飞扬，凭空炸出口棺木。
　　数道电闪雷鸣，扯出明亮血光，将拔棺而起的人影倒映入地。棺材“哐”的顶开，电闪一过，映照一只惨白血手“啪”得盖住棺缘，手指紧扣木板边缘，整个尸身倏地坐起。
　　尸体口吐青烟，眼见烟雾缭绕中尸体竟睁开眼，黑暗中的血红双瞳亮得出奇。“咳咳咳···"她呛了良久，又坐倒在棺木里。
　　“浑小子，邝诩！你人呐?”段寞然扯着嗓子左一声右一喊地嚎人，但见炸开的坟包土里爬出一只手，声音随之响起：“我、我在这儿!”
　　段寞然拽着他的手腕将人从土堆里拔出来，解释道：“真对不住，头一次用还没琢磨明白。”
　　费力扒拉开坟墓，将将得救的邝诩拔出的脑袋遂又埋地。
　　雷霆刚止不到片刻，阴风怒卷乱葬岗坟头，枯枝咔嚓断裂，远方一盖提灯忽明忽暗。段寞然大骇，跳出棺材拖起邝诩的衣领就要跑。
　　“浑小子，快起来逃命!”段寞然拽醒邝诩，两人慌不择路跑进深山，抱着一根根光秃秃的树干上蹿下跳。
　　“怎么回事?”邝诩不明所以，但紧跟段寞然的步伐。
　　“那头畜生竟然能逃出来!”
　　两人停下脚步，步步后退：来不及了，它已经追到跟前。
　　真是倒霉运。段寞然紧盯恶鸟，绷紧神经不敢松懈。
　　邝诩依稀觉得身体里藏的不是心，是鼓，不然怎么会一直咚咚咚地响个不停?
　　两人步步后退，恶鸟步步紧逼。它仰天长啸，感天动地的音波里，颈间铭文项圈彻底破碎。漆黑瞳孔焕发出火光，身形骤增。
　　要命，那铭文竟是束缚它的最后秘咒。
　　恶鸟嘴里叼着布满密密麻麻铭文的提灯，它猛地甩出提灯，搁置在背。
　　邝诩呆如木鸡，恶鸟挟风扑向他，然而爪未落地段寞然以身挡在它的爪刃。烈烈大风间枯枝败叶漫天飞舞，万丈尘土遮蔽她视线，段寞然贝齿间泛出铁锈味，她厉声大喊：“浑小子，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邝诩怔然醒悟，他转身欲跑，奈何身后疾风骤大，生生将他拖往恶鸟嘴间。段寞然见势不妙，啐出血水，招手唤来囹圄剑，一剑流星，当头暴击。
　　囹圄剑没入恶鸟头顶的不深，它遽然长鸣，音浪足有摧枯拉朽之势，山间巨石为之颤巍欲坠。
　　段寞然、邝诩二人扫开数丈，一人落地周身骨痛，一人撞破石头倒身呕血。段寞然也是万万没想到，此生竟也走了堪比上辈子的血霉。
　　殷寞然双目嗔红，血丝黏在她下唇，极其不雅，她抬手擦干血丝，囹圄剑呼啸而过，穿过她脸颊横插在她身后枯木，那截树木拦腰而断。
　　她左脸微痛，掉出血渍。
　　段寞然挣扎再三，仍旧颤巍巍起不来身。恶鸟狂啸腥风，张口便要吞下她，囹圄剑倏忽动弹，却未悬浮起身已先让不留行捷足先登，挡在段寞然跟前。
　　段寞然脚下法阵瞬间撑开，邝诩伏地起势，凌空踏破硝烟，不留行重归他手，电光一闪顷刻血流成河。灵力两相冲击，邝诩刚得势又立刻落下风，震至中空骤然跌落。
　　不留行垂倒段寞然跟前，一只鸟首倒地宛如断头蟒挣扎不止，殷黑血从断裂颈间倾泻而出，污浊脚下黄土。
　　金光在黑暗间乍开，数道咒链霎时抖开，将恶鸟剩下两头紧紧捆绑，法阵悬空轮转，段寞然身形于咒链间轻闪，她足尖立在恶鸟头顶，囹圄剑在她脚底法阵噌噌爆增。
　　它倏忽震翅，提灯在段寞然眼前消失不见。
　　囹圄剑破风直下，恶鸟仰头咆哮，腹中血光闪烁，顷刻间树木截断，黄土翻飞，数十里的棺椁俱皆震地露出地面，尸臭笼罩整个山头。
　　囹圄法阵顷刻破碎，它翻身越地，将段寞然撞飞倒地。恶鸟利爪挠颈，企图崩开咒链。林间窸窣声不止，邝诩正从山下翻上来，此刻狼狈不堪，浑身浸血如从血海里爬出来的冤鬼。
　　段寞然身如折断，堪比含月潭前遭逢沈寂云的断骨之痛。
　　她捡起囹圄剑，以剑做阵眼绷紧咒链，勒得它两颈几乎变形，两副面孔里各色人脸争先恐后的逃出来，叫声凄厉。
　　“提灯，它把提灯藏在肚子里!”邝诩声嘶力竭的喊，他手心攥紧与玉佩，可打眼一看，只剩下半边，还有一半不知所踪。
　　不留行受命横亘趴地的邝诩眼前，不动如山。
　　语毕刹那，黑风压顶。恶鸟唳声尖叫拼死挣扎，数道咒链噔噔直响，眼看就要崩断，雷霆万钧!
　　段寞然倚剑挡在邝诩眼前，囹圄剑金光一闪，截进恶鸟的眼眶里。它俨然发狂，怒火冲昏头，血口迸发吞天吸力，将段寞然纳入其中。
　　她脚抵巨喙，双手撑在回勾上喙，拼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卡在它嘴前。
　　不留行岿然不动，邝诩抱着剑身才逃过一劫，眼下他身浮半空，自保都成问题，如何出手帮段寞然?
　　段寞然觉得现在咽血还没呕血快，齿间的铁锈味只增不减，她踏脚再铸法阵，囹圄剑应阵再起。
　　拔开眼眶，瞬间带出殷黑污血。恶鸟痛苦难忍，摇头甩开抵在喙前的段寞然，一并呕出不少污秽肮脏的东西。
　　邝诩突然坠地，蜷缩身体嗷嗷大叫，却又被软趴趴的东西砸头而过，落在不留行剑旁边。
　　他距那物不足一掌，白色的珠子中间裹换黑色的圆环，深棕色的瞳孔直勾勾盯着他。
　　——它不是眼珠子是什么!
　　邝诩吓得抱住不留行，一脚踹开眼珠子，无数半腐的腌臜内脏倒在他跟前，臭味在他五脏六腑间横冲直撞。
　　“它呕了些什么玩意?!”
　　“五脏六腑，什么都吃!”段寞然倚剑抵抗恶鸟，“尤其是半腐烂的死人!”
　　邝诩闻言抱剑直呕，苦水咕噜落地，溅起浮沫。邝诩越想越止不住恶心，整个人抱着不留行，呕得昏天黑地。
　　恶鸟纠缠不休，段寞然本就不敌，眼下越发吃力，它抖开翅膀，将段寞然掀翻在地，利爪对准段寞然踩踏直下，瞬间扬尘数丈。
　　它利爪没入黄土，留下深坑。
　　待尘埃落定，它利爪下动静全无。邝诩停止呕吐，嗔目失神，全然无措。
　　不……不会吧，总不能就这么死了吧。
　　突然间，金光泄出深坑，囹圄剑震身而起，来回穿插于恶鸟身躯，光影交替，哀鸣不断。便是现在爆开血光，山头巨响，咆哮声经久不绝，荡在层峦叠嶂的山头。
　　残枝、尘土几乎遮天蔽月，邝诩趴在地上几乎被掩盖。他刨土而出，但见深坑之中，段寞然背对他，右手倚剑，跪坐其间，泥土浇满她身，在她薄肩堆起小丘。
　　邝诩连滚带爬跌进深坑，跪倒在段寞然跟前，她垂首看地没有反应，囹圄剑“豁啦”刺耳一响，自中间斜裂断开。
　　断、断了?!邝诩心神恍惚：连囹圄剑都断了，那段寞然岂不是凶多吉少!
　　朦胧月色间他试探着推搡段寞然的肩膀，她摇摇晃晃地七窍流血，一头裁进黄土地里。
　　恶鸟扑腾翅膀，周身淌血仍不离去，展翅间将二人头顶的光亮通通遮盖。
　　邝诩来不及召来不留行，只在羽翅缝隙间，看见满月前血光忽闪，随后山间巨石轰隆滚下，硝烟弥漫天际。
　　金色法阵笼罩整座山头，血色剑芒撕破黑天，瞬间眼前天光大亮，山头树木悉数拦腰劈断，动荡不止。
　　又一把囹圄剑发出金芒，倒映在邝诩的瞳孔，成千上万的剑影在恶鸟身躯里交替挥舞闪烁，汇聚成滔滔剑海，忽而翻腾、忽而下潜。
　　恶鸟还未展翅逃窜，唳声已是奄奄之气。万千剑身追击不止，两把剑身一左一右贯穿它的脖颈，钉在地面。
　　提灯倏忽一现，剑身已破胸膛击穿提灯。
　　段寞然的手指插/进黄土地里，昏暗的视线里电光火石，光亮不绝。尘烟弥漫，视线朦胧，她站在背光的方向，只有丁点轮廊依稀可见，眼尾一星寒光，直勾勾盯着自己。
　　像这等大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仙道寥寥无几，她又怎么会不认识这个人。来者——
　　沈寂云!


第10章 荧惑（一）
　　段寞然倒在黑暗间，耳边只有沈寂云冷漠的声音——
　　“岚阅宗，还真是惯产废物。”
　　在她的威压之下，邝诩几乎喘不过气。沈寂云抬手将邝诩手边的段寞然悬空拾起，抱在怀中。
　　邝诩答不上话，眨眼间沈寂云已无影无踪。他颓然起身，捡起不留行背在身后，深坑之上，一群人提灯站立，最前方的便是邝嘉，身后就是舒易水。
　　“哥——”
　　他自觉委屈，声音萎靡，眼泪夺眶而出，边拉着衣袖擦眼泪边爬出深坑，伸手抓向邝嘉的瞬间，脚步趔趄，“扑通”倒地不起，与段寞然同样不省人事。
　　*
　　玄华宗，寂华峰，含月潭。
　　月色如瀑，悉数倾泻潭中。水中，两名女子相互依偎。
　　自从昏迷后，段寞然总是梦魇，夜深人寂，她会看见粼粼月色铺在潭水里，它们来回荡漾，扯碎圆月的倒影。她不得不仰着头看满月，看星星。她的身体总是温暖，就像有人抱着她，驱散潭水的寒冷。
　　段寞然记得，每次受伤回玄华宗梦魇时，都是这个感觉。
　　她浑浑噩噩却怎么也醒不来，脖颈向后仰着，只能依靠沈寂云的肩膀托住：她眸光映着段寞然毫无戒备的脸，乖顺的依靠沈寂云怀里。
　　沈寂云不明白为什么，她总是喜欢带着一身伤痛回来：为何她喜欢受痛呢?
　　她身上有数不清疤痕，大大小小都没有抹去。段寞然喜欢留着它们，沈寂云也不理解为了什么。
　　沈寂云空出的手捧起潭水，在她的脸上轻轻擦拭，把血渍擦干，把伤疤擦得明显。
　　她忽然想：如果不是囹圄剑突然断开，她才感应到危险能及时赶到，是不是段寞然就会死在那儿。
　　段寞然安静的躺在沈寂云怀里，蹭着她的体温，任由沈寂云折腾。她的左颈后的黑痣不大不小，却总在吸引沈寂云的目光。
　　沈寂云抚摸过，也亲吻过，但她总是觉得不够，却说不上来哪里不够。
　　沈寂云探出手，勾开她的发丝，指腹摁在那颗黑痣上，一点金光顺着指尖爬入段寞然的身体，将施加在她身体中的困术巩固一番，以防她突然醒来推开自己。
　　其实，她脖颈后相同位置的也有一颗，是她亲手剜出来的伤疤，在沈寂云为她改命后，段寞然忘了与她有关的一切，甚至去了另一个的宗门。
　　段寞然依稀自己抱着被子酣睡不醒，实则抱着沈寂云另一只手臂取暖，仍是时冷时热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沈寂云沐着满身月光，却在潭中看不清自己模样。影子在潭中乱窜，四处游荡。
　　“仙尊连她的梦都要控制，难道只想一番真心无人知晓?”
　　沈寂云不答，只是黯然伤神：可在梦中，她也不肯与我相亲。
　　“仙尊的真心她不知晓，又何从得知是否她不情不愿，不肯亵渎师徒情分?”影魅苦苦劝导，沈寂云依旧神情淡然。
　　她拥着段寞然，脸颊紧紧贴着段寞然的头。
　　段寞然浑浑噩噩好几日，才勉强睁得开眼，但周身骨痛，连翻身都痛得眼泪直流。于是乎，她又修养了半月。
　　寂华峰守山弟子仅有纪桑结、徐景二人轮值，沈寂云收段寞然为弟子前，这两人由沈寂云亲自点拨，修为不低。待她彻底能下榻，第一时间便是去沈寂云那儿刷存在感。
　　寂华峰殿间，沈寂云垂眸不语，案前炉中蓝紫色香烟缕缕袅袅，荡在她眼波里。
　　“守山弟子二人，你见过了?”
　　“未曾。”
　　“寂华峰可熟悉了?”
　　段寞然憋了口气，底气不足道：“不熟。”
　　“玄华宗外门杂事，你可安顿完了?”
　　沈寂云越问，段寞然越心悸，吐字越发不利索：“也、也没有。”
　　“回寂华峰足有月余，这月余你在干什么?”沈寂云声色平和，听不出她是愠是怒。
　　"....."段窦然规规矩矩跪地，不敢吭声：若是答也是答的上来，只是拿“游手好闲”四个字出去，多少有失颜面。
　　“起来回话。”沈寂云唤她起身，段实然才慢吞吞站起来，埋低脑袋不肯抬头。她悠然饮茶，重复问道：“这月余里你在做什么?”
　　“弟、弟子在养伤。”
　　“你的伤势可养好了?”
　　段寞然心道，这可真是个好问题。随即厚着脸皮答：“尚未痊愈。”
　　“怎么没蠢死你，养个伤都养不明白。”这语气里带着诡异的宠溺，若不是沈寂云面上云淡风轻，搁茶杯的动作却不温柔。段寞然心想自己大抵是疯了，才会觉得沈寂云在关照她。
　　高位的沈寂云招手示意段寞然走过去。段寞然犹豫片刻，抬脚走到她跟前。谁想沈寂云手上灵力忽然爆开，拖着段寞然“哐当”坐在她身边，她侧眸问道：“你可结丹了？”
　　段寞然欲拱手回话，周身灵力压得她动弹不得，只能嘴动身不动地回话：“弟子三年前已结丹。”
　　“三年?”沈寂云拢袖，彻底回过头凝视脑袋理低的段寞然，“三年你却还未铸出本相，是何原因?”
　　“.....”段寞然再慌，低头腹诽：怎么净挑我答不上来的问题问。我要是知道还用得着你问？
　　“抬起头回话。”段寞然倒是想拾头，但是她根本藏不住想杀沈寂云的想法。此刻她周遭灵力再聚，掰着脑袋抬起来，段寞然挣扎无果，只能道：“弟子生性愚钝，枉为师尊亲传弟子。”
　　沈寂云迟迟不出声，段寞然一时间想不明白她在预谋什么。沉默片刻，金弧灵力凭空突现，穿过段寞然向门外袭去。
　　殿内鸦雀无声，殿外古钟无风自响，霎时风穿山下松林，两道残影俱皆落在殿门口。两人毕恭毕敬施礼问：“仙尊何事吩咐?"
　　“外门杂事自今日起由你们二人打理，日后没有吩咐不得上山。"沈寂云调教两人多年，自然熟悉他们秉性，长留他们在寂华峰对段寞然未必是好事。
　　遣退两人后，沈寂云亲自领着段寞然熟悉寂华峰。
　　段寞然本不想多虑，可山上仅有的两个活人也下禁令，看来沈寂云是想要趁早动手!
　　沈寂云停在跟前，段寞然不明所以。
　　“师、师尊，”段寞然对上沈寂云冷如寒星的眼睛，恐惧瞬间爆起，下意识倒退两步。
　　“过来。”
　　段寞然两条腿扎根在地，抽不动分毫。两人对视僵持，竟是沈寂云先走过来。
　　沈寂云抓起她的手，似说着无关紧要的话：“你灵海萎缩，难铸本相，为师将囹圄锁住剑魂送你护身，当做……就当做你的拜师礼。"
　　拜师接剑时，沈寂云拿出的囹圄剑与真正的囹圄剑虽同根同气，却是以上等玄铁打造，纵使再厉害，也不过是赝品，只能在危急时解燃眉之急，比不过真正的囹圄剑。
　　但本相寄魂，事关其主人的生死，即便师徒传承也不过仅将本相作为信物，鲜有人真正以本相作礼送出。
　　她们指尖交错，囹圄顺着沈寂云的手绕转成圈，逐渐套在段寞然的无名指上。
　　“为师只愿你凡是不可逞强，保重自己，必要时哪怕折断囹圄也无所谓。”
　　段寞然虽不明白沈寂云的话到底几分真假，却知晓：囹圄剑常伴她身，无异于时刻活动在沈寂云的眼皮子下，沈寂云想动手更加轻而易举!
　　沈寂云高了她一个头，仿佛时刻垂眸凝视段寞然，而后者从未觉察。
　　“宽山门那个新入门的弟子，你离他远些。”沈寂云推开手心，段寞然却一时出神，没有将手抽回去。
　　“为何?他不是掌门的弟子吗?也是弟子的师弟，有所照拂也不行?”
　　“本座说让你离他远些便离他远些是本座的话听不懂么?”沈寂云秀眉轻蹙，眼眸下的不悦翻涌而出。周身气压突段寞然猛地缩手跪地，道：“弟子不敢!”
　　反复无常、阴晴不定！
　　熟悉过寂华峰的环境后，再回来已经入夜。
　　段寞然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当时她亲眼看见两具尸体抬出来，地府里怎么会没有舒易水?
　　突然，一丝细微的光线扫过。
　　段寞然坐起身，抬手换了镜子的方向，映照她时，金色铭文忽现。她心道一句“不是吧！”，整个人凭空消失。
　　*
　　含月潭位于寂华峰断崖顶，其潭水来历玄妙，有疗养洗筋的效用，上接空旷天云，下通断崖峭壁，从中泄出自成一方绝景。
　　湖水青绿透亮，水雾翻滚于粼粼波面。段寞然跌落在湖边。平静湖水荡出水花，少年步履匆匆的打水往回跑。
　　“仙尊镇妖回来，受了重伤，劳烦师兄替我守山，我去给她送药!
　　段寞然闻声望过去，他年纪不大，即便端着水也步伐轻快，飞速上了台阶。随即落在“师兄”身上，面孔青涩，但她认出此人是纪桑结。
　　段寞然抬脚正准备蹭过湖水，画面一转，她置身寂华峰后院，少年满头大汗，脸颊热的绯红，穿庭越廊小跑过来。
　　他的水盆灵药放在门口，嘭嘭敲门：“仙尊，弟子来给你送药!”
　　良久没有动静，他抬手再要敲门，里面的沈寂云说话：“本座知道，放在门口你先回去。”
　　少年不好多话，规矩退下。
　　确定少年走远，沈寂云推开门，哐当声下，她先栽倒在地，手肘卡在水盆里，半截衣袖湿透。
　　段寞然伸手想拉她，却落空。段寞然疑惑：难不成，她在沈寂云的记忆里？
　　沈寂云面如薄纸，冷汗淋漓。她费力端进水盆药瓶，整个人瘫倒门口，坐稳身才调头，拖着沉重的身体关好门。
　　她拉开衣衫，整个后背俱皆溃烂，翻开烂肉，层层黑气汹涌冒出。沈寂云捡起擦拭的布帛，放进嘴里，药粉尽数倒在手心，右手穿过左肩，将粉尽数撒在后背。
　　沈寂云裏好衣服，脚步轻晃如踩浮云般，摇摇晃晃够到榻，人还没坐在榻边，已经先倒地不起。
　　段寞然俯视她的眉眼，不知她睡了几个日夜，但日月更迭在她的生平记忆里奇快，段寞然蹲在她身边仿佛不过一刻间，她便从地上醒来。
　　沈寂云去趟含月潭，又换身衣服才下山。山下当值的人正是送药的少年。
　　“仙尊伤势可好些了?”
　　沈寂云淡淡点头，眼神没到那少年身上，道谢后径直下山。段寞然跟着她，路曲经通幽。
　　段寞然越跟越发觉不对劲：这不是去外门的路吗?
　　到了回峰山，沈寂云走上回廊最角落的位置，普通视角是极难看见这个角度。
　　殿前仅有操练弟子，左边打坐、右边练剑。
　　沈寂云站在这个位置，始终未动，从上午站到了傍晚。段寞然心道：你这玄华宗代掌门当的还挺称职，监督一站就是一天。
　　等外门弟子散尽，沈寂云才离开，沿着原路上山。第二日她起早，下山站在昨天的位置，等着弟子们做早课。
　　段寞然不明白有什么好看的，但沈寂云总是看的聚精会神，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四季轮回，沈寂云都只守在回廊的角落，无所事事。
　　四月初五那日，是外门弟子首次试炼，段寞然记得那天回来所有人都负伤回来，也是玄华宗第一次近半个月内不辟谷。
　　段寞然分到一碗馄饨，很大、很烫的一碗，到今天她依然记得清楚：因为她父母双亡后，她再没吃过馄饨。
　　不过好像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段寞然早已不记得馄饨的味道。
　　玄华宗弟子始终以为所有的馄饨是从山下买的，然后由师兄们带上山，分给他们。
　　她跟着沈寂云下山，出了外门，到山脚下借用了农户的屋舍。沈寂云并不熟练的挑起肉馅，卡在面皮里，包出来馄饨很难看，但是她坚持包完，煮开的一锅，大部分都散了。
　　“包的真差劲。”段寞然站在她身边，竟与沈寂云同时出声评价。
　　沈寂云不恼，舀出完整的馄饨放在碗里，然后继续煮，直到做出好几十份交给下山取食的弟子去送上山。只有一碗，沈寂云把完好的馄饨放在碗里堆了又堆，汤汁都溢了出来才罢休。
　　她把这碗单独放在一个食盒，拎上山，交给了最后那个没有领到馄饨的弟子手里。
　　段寞然隔得远，又有人围在那弟子身边，看不请那人到底是谁，但沈寂云格外关照他。
　　要不是这次误打误撞进了这儿，段寞然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整个外门弟子吃了半个月的馄饨，竟然是沈寂云亲手做的。
　　至少在关心弟子这方面，沈寂云没得挑。
　　段寞然恻恻回身，突然觉察身边站着少年，他死死盯在沈寂云亲手送出去的馄饨上。段寞然差点没以为他是因为没有分到馄饨最多的那碗，而怨气冲天。
　　沈寂云依旧过着无聊的日子，晚上浸泡半个时辰的含月潭，回来继续上药，第二天早起下山，守在回廊角落观察弟子们的修炼。
　　她总是冷着脸，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也总是一个人守着玄华宗。
　　直到这天晚上，沈寂云在镜子前坐了很久，段寞然站在她身边俯视她，只是她垂着眼睛，还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拉开屉子，里面出除了钗子没有其他东西。沈寂云将头发撩开放在在肩，她光洁的脖子没有一点污秽。
　　段寞然只是稍微晃神，烛光里寒光一现，沈寂云举着钗子就要插进自己左后颈，段寞然瞳孔惊颤，她伸手欲阻沈寂云的钗子，但无济于事。
　　钗子穿过段寞然的手心，扎进沈寂云的肌肤，一行血从她捂着伤口的指缝间渗出来，淌在她的后背，洇红素色衣裳。


第11章 荧惑（二）
　　在那钗子溅开的殷红里，段寞然挣脱梦境，坐起身来。外面天光大亮，段寞然擦了虚汗，起身洗漱。
　　段寞然收拾好去到殿前，沈寂云已经坐在那儿，手边还有碗热腾腾的馄饨。
　　沈寂云叫她坐在对面，将馄饨推给她，让她吃了去练剑。
　　段寞然盯着馄饨，欠抽的问一嘴：“馄饨，是师尊做的?”
　　沈寂云看书的脸色遽然凝滞，语气拔高好几个度回答：“不是!山下农户送的!”
　　——哦，去山下农户家做的。
　　段寞然不吭声，吃完馄饨就跑出去。沈寂云手里的书一页未翻，直到段寞然放碗，残余汤汁里的馄饨绽开皮，打着旋飘荡。
　　沈寂云舀了馄纯皮放在嘴里，浅浅咀嚼书后方才咽入喉。
　　九月底，玄华宗开始招收新一批外门弟子。按照规定，能先入山门的前十五名弟子方可入学。
　　段寞然作为内门弟子，自然不能缺席玄华宗弟子选拔，同为内门弟子的舒易水也现身山门前。
　　若不是沈寂云站在最前面，段寞然恨不得立马跑上前搭讪主角。
　　一行人从早晨等到晚上，才有第一个人头冒出山门。那人倒在山门，被弟子拖走了。
　　段寞然看着都疼，但也没说话。倒是后头两位师兄喋喋不休，“他们可直不行，当年段师妹入山门时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头天晌午人就到山门前。"
　　"可不是，那时候掌门师尊当着我们面儿夸她呢!”
　　离沈寂云最近的段寞然顿觉不妙，她周身气压直线下降。段寞然虽不知道身后的师兄们说错了啥，但是沈寂云不高兴的低气压却是实打实。
　　段寞然叫苦不迭，虽不明白沈寂云因何不悦，心道：诸位师兄快请闭嘴吧，后头可有你们苦吃!
　　一行人等在山头足有三日，爬上来的也不过十来人。
　　休整三日，然后才是正式的入门大会。不过确实不出段寞然所料，沈寂云把后头管不位嘴的两个师兄派下山收拾残局。
　　往年可是整个门派弟子下山，收拾七天才勉强完成，可想而知这个任务的工程量之大。
　　段寞然走在中间靠后，紧跟沈寂云不远不近的正是舒易水。她已经不是头一遭发现舒易水喜欢盯着沈寂云看：是谁不行，偏偏得是沈寂云。
　　“怎么，喜欢燃明仙尊?”段寞然手肘撞舒易水的后背，随后手肘挡在他前面，不动声色得把与沈寂云的距离拉远。
　　“..…”舒易水猝然惊恐，吓得捂住段寞然的嘴，轻声但严肃道，“谨言慎行！话可不兴乱说，要是仙尊听见了你我吃不了兜着走！”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你眼珠子都快黏在我师尊身上了，还说没有?”
　　“我那是敬仰!”舒易水斩钉截铁的回答。
　　段寞然面上置之一笑，心里异常冷静道“我不信”。段寞然不纠结，只转问：“那夜你是怎么跟岚阅宗的人找上山的?”
　　“那天早上我起得晚，去找你房中找你不见你人，想必你是出游未归，我便留信也寻了出去，可到傍晚回去时你仍不在，然后抚宁镇山头大震，我追上去半途碰到他们，于是一道上了山。”
　　段寞然道声“原来如此”，又追问邝诩的情况：“那浑小子呢，人还活着?”
　　“伤得挺重，医宗的人说他断了好几根肋骨，不修养个半年下不了榻。”正说着，舒易水掏出品质上等的黄龙玉佩，递给段寞然，“这是邝诩交给我的玉佩，你要是想见见他，把玉佩砸碎便可以与他见一面，不过只有一炷香的时辰。把握好时间。”
　　段寞然握拳捶他肩膀，道：“够意思!”
　　然而，她还没兴奋多久，周身气压骤低，前方沈寂云过了大殿转角处，回头将视线落在段寞然身上，不动如山。
　　段寞然拉开与舒易水的距离，三步并作两步跑在沈寂云跟前。沈寂云没说什么。但段寞然也知道此刻沈寂云八成怒火中烧。
　　回到寂华峰，沈寂云将将回头，段寞然识趣的跪地求饶：“弟子与舒师弟虽探讨切磋之事，但师尊再三交代让弟子离舒易水远些在前，弟子有违师嘱，请师尊责罚！”
　　座上沈寂云良久不出声，段寞然偷看好几眼，她也只是品茗。
　　段寞然原是想着用“切磋”堵住沈寂云的想法，但沈寂云压根不吃这话。她只好再拜，腰干还没弯下去，沈寂云便问道：“你知道，为师为何要你离他远些吗?”
　　“弟子愚钝。”段寞然不解，但不追问。
　　“那你知道为何今年试炼大会匆忙结束?”
　　“弟子不知。”段寞然确实困感过，但她确实想不出为什么，后来便作罢。
　　“你什么都不知且不听劝，也不明白自己该当何罪，确实愚蠢。”沈寂云语气淡淡，吹气品茶。
　　“......”段寞然初底摸不着头脑：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吗?难道你不应该将幕后真相说出来么?剧情走的真是奇葩。
　　鉴于段寞然答不上来，所以沈寂云让她禁闭在寝殿，什么时候想出来了什么时候出去。
　　段寞然抱着被子，来回滚好几趟才肯把脑袋放出来，悲催道：“我怎么知道该当何罪?”
　　她已经待在寝殿三天了，没人陪她说话，没有其他事可做：无聊透顶!
　　段寞然猛地翻身坐起，好似闻到了一阵馄饨香，可仔细嗅着又没有那阵香味。段寞然怔怔道：“我是突然想吃馄饨了……”
　　彼时床头的玉佩掉下榻，“咔哒”摔碎，室内青烟缭绕，待段寞然看清，裹着纱布的邝诩僵硬站在原地。
　　“还活着呢?”
　　“疯婆娘，你知不知道老子被震下半山腰，摔个半残还爬回去救你，结果倒被你那挨千刀的师尊倒打一耙，嫌老子没用!”
　　邝诩一屁股坐在榻上，段寞然一边给他倒水一边让他唠叨：“你是不知道，邝嘉——我亲哥、宗门代理人，他居然还说是我的问题，要砍我的腿?!”
　　段寞然好气又好笑，道：“他不是经常说断你的腿么?你哪次不当真?"
　　那邝诩连灌好几杯，后知后觉道：“你怎么知道他经常说要断我的腿?"
　　“……”段寞然一惊：完了，一不留神说漏嘴!
　　“我猜的！”段寞然支支吾吾圆回来，寝殿门叩叩而响，来者未闻其声先见其人，掌风破门，宽袍广袖，抬脚而入一一又是沈寂云!
　　段寞然两腿发软，只听“哐当”声落，邝诩跪得比她还快，双臂高高举起又迅速落下，五体投地的动作行云流水：“晚辈拜见沈仙尊!”
　　段寞然紧随其后，道“恭迎师尊”。
　　沈寂云停位脚步，目光从段寞然的肩头落到了邝诩那儿，又从邝诩那儿回到段寞然身上。此后半个眼神没递给邝诩，却也半向话没递给段寞然。
　　明明是自己做了馄饨站了半晌，等她叫自己进去，结果她竟然和别人共处一室！沈寂云阴沉着脸，质问：“不告而至，岚阅宗所为何事?”
　　邝诩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战战兢兢回答：“并无大事，只是晚辈与令徒私交甚好，特来看看她。"
　　“私交甚好?”沈寂云重复这四个字，久久没下文，邝诩等得心惊胆战，顺势递个眼神给段寞然，谁料她也装瞎，邝诩只能把脑袋埋得更低。
　　“本座与邝嘉也私交甚好，不如你回去替本座向他问个好，兴许明日本座就登门拜访。”
　　邝诩打个颤冷抖，连忙接话：“仙尊若是能大驾光临，岚阅宗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当然喜不自胜，蓬荜生辉!”邝诩将毕生所学的词语能用的通通用上，拱手作揖，急转话锋：“晚辈回去就准备，不!现在就回去准备，随时恭候仙尊大驾!”
　　段寞然甚至还来不及拽住他，邝诩做出“自求多福”的口型，原地生烟，消失的无影无踪。
　　跟前沈寂云不说话，段寞然便老老实实的跪着，膝盖跪麻了也不见沈寂云叫她起来。
　　“你与他很熟?”
　　“不熟，”段实然抓准时机，一顿输出，“弟子与他不过数面之缘，不及弟子对师尊虽不常谋面却倾盖如故之情，当年山下弟子见师尊第一眼便觉得惊为天人，若此生有幸能得师尊教海已是天大的恩赐，更何况能与师尊有师徒情分，简直是寞然修了几辈子的福气!”
　　段寞然趴在地上不带喘气的恭维，就是邝诩也得对她学会溜须拍马的速度叹为观止。
　　“当真?”沈寂云只问了两个字，就这两个字的语气段寞然瞬间领会：果然，就是绝世大能也是吃这套的。
　　段寞然跪地膜拜，诚恳至极：“当然!弟子对师尊……”
　　“行了，早些休息，明日到殿前来为师手把手教导你。”
　　——靠，来真的！
　　沈寂云这话的意思是放行，解了她的禁闭，可这话的后半句怎么听都觉得怪异。
　　*
　　入夜，段寞然再探沈寂云的过往记忆。
　　含月潭，沈寂云总是会来此浸泡。
　　段寞然起初因为恐惧只敢躲在远处观望，可层层冷雾笼罩下，她什么都看不清，索性还是走上前。
　　她浸泡在潭水中央，忽薄忽厚的冷雾将她的后背遮得时轻时重，洁白的皮肤裂出血色蛛网，如破碎的红玉瓷。
　　沈寂云起身招手取衣，段寞然立刻背过身，身后却无声无息。待她回头才发现，沈寂云已走远。
　　段寞然跟上去，回到寝殿。她按部就班的燃香、更衣、睡觉，连才跟着她几天的段寞然都觉得沈寂云过得很无聊，可想想几千年的日子，她都是这么过来，大抵连寂寞都不知道是何滋味了。
　　长生很苦。段寞然早就如此认为。
　　沈寂云躺在榻上，青丝落下肩头，裸露她的左颈，稍微靠后的位置，段寞然看清仅露一角的后颈长着黑红的疤块。
　　是上次留下来的吧。
　　从外门回来，段寞然跟着沈寂云走到寝殿前，撞见少年从寝殿逃窜落荒而逃的背影。沈寂云什么都没做，走进去，藏书的地方看似没有变化，但段寞然知道那儿乱套了。
　　她太了解沈寂云了，关在含月潭下的无数个日夜，她与沈寂云相互作伴，对她的每个习惯、表情神态和语气都了如指掌。
　　可沈寂云依旧神情淡然，燃香、更衣、睡觉。
　　其实段寞然不是没想过，沈寂云多年来始终是仙道第一，没人不相信她手上没有什么绝世的秋籍、法室，企图混进寂华峰盗取的人不再少数，兴许沈寂云早就见司空见惯。
　　半夜，沈寂云突然起身坐在案前，耐心的研磨，舔墨作画。段寞然凑上前想看，可她眼前仿佛蒙着一层纱，如何也看不清画像上的人到底是谁。
　　这天以后，沈寂云多了一件事，就是睡前作画。
　　沈寂云低头对着那副画的神情，是段寞然没有见过的温柔情深。索性段寞然斗胆猜测：画上的人必定是她的心上人。可反过来再想，如果沈寂云真的有喜欢的人，为什么后来又会逼着自己做那样的事?
　　段寞然不理解，再次揣测：难不成是替身，还是女替男?总不至于沈寂云是在画我吧……
　　打住！
　　段寞然觉得，沈寂云可能喜欢她的概率，大抵是比出仙道出一个沈寂云的概率还低。
　　沈寂云将画像悉数藏在榻下的空格，枕着画像入睡。
　　沈寂云的日子真无聊。段寞然靠在殿前的木栏上，不止一次的想。眼睛盯在灰蒙蒙的天，雨水扯成透亮丝线哗哗下坠。
　　沈寂云站在她身边，落在廊下的雨水四分五裂，溅湿她的衣摆。她驻足原地，朝上山的路看了整天。
　　这有什么好看的?段寞然真想问问沈寂云，可她说的话沈寂云又听不见。
　　少年撑伞从山下走上来，他还没抖开滞留在衣摆的水珠，急忙追问沈寂云：“仙尊还是回去吧，雨大。”
　　又是你啊，少年。段寞然看他，又看向面无表情的沈寂云，显而易见，沈寂云并不想搭理这个人，神情淡然的点头，身子却半分未动。
　　纪桑结走过青苔爬满的石阶，走在两人跟前，恭敬将手里的东西奉上：“仙尊，这是外门弟子试炼带回来的东西，玄华宗每人都有，仙尊若是不嫌弃……”
　　他的话没说完，沈寂云便将木盒装的东西收下，冷声道：“替本座多谢她的心意。”
　　纪桑结迟疑片刻后应是，带着无名少年离开。
　　段寞然记得第二次试炼，他们确实带了些东西回来，但跟玄华宗里的灵丹妙草比起来，简直小巫见大巫，虽说送出去的是心意，但是大多数人压根没当回事。那些东西在外门清理打点，随即分发去了玄华宗各个地方，沈寂云怎么知道自己手里的会是谁送的?
　　段寞然起身跟上沈寂云，她连看都没看过，便直接将东西连木盒一并放在榻下空格，又用法阵封住。
　　何必大费周章、兴师动众，又不是什么稀世珍宝，至于这么宝贝的这些东西么？


第12章 荧惑（三）
　　段寞然起的不迟，但总是比沈寂云晚到寂华主殿，手边热腾腾的馄饨冒着热气，而沈寂云永远只喝茶。
　　段寞然坐在沈寂云的右手边，抱着碗吃馄饨，这次吃了精光。沈寂云不说话，段寞然便无心提了一句：“师尊，弟子今日需要做什么?”
　　沈寂云抬眸望一眼段寞然，放下手头的东西，道：“今日为师与你切磋过招。”
　　段寞然：?
　　怎么回事，沈寂云居然要和我切磋?段寞然妙遭睛天霹雳般，恨不得把自己脑袋掰断。
　　“弟子学艺不精，雕虫小技实在拿不出手，不好污了师尊的眼!”
　　沈寂云置之一笑，道：“既然拿不出手，才更要与为师过招，否则拿出去与让人切磋只会丢人现眼，横竖都是丢人，不如丢在自家，好过输在外头叫旁人笑话你、为师乃至玄华宗。”
　　这是她当时随口瞎编的理由，可这么一顶帽子扣在脑袋上，就是沈寂云想借此除掉她，她也办法推辞！
　　段寞然咬牙，抱上必死的想法与沈寂云站在含月潭瀑布下。
　　“师尊，弟子冒犯!”语毕，囹圄金光一现，青金色剑弧荡过水面，数丈水潮遮盖两人之间，待水潮褪去，沈寂云勉强看清对岸时，段寞然已提剑杀来。
　　剑意如风似水，无孔不入，段寞然一招一式俱皆凌历，便是脚下山林也因她随手一剑而撼动三分。
　　可偏偏沈寂云是堵无缝的墙，应对段寞然的招式，沈寂云总是游刃有余。
　　段寞然拉开距离，旋身用出囹圄，足尖踏风凌空而起，沈寂云侧身绕开的剑身，裹带强风吹折下方葱郁的茂林。段寞然推开手心，金光法阵赫然已成，拉着囹圄剑柄的锁链瞬间抖开，剑刃方向陡转，杀个回马枪冲向沈寂云。
　　沈寂云困在法阵中央，剑刃近在眼前，只是剑未近身当声骤响，法阵阵身内外自如转换，金光锁链顿时刷刷涌出，齐齐缠着沈寂云的手腕腰身。
　　她强劲灵海震断锁链，囹圄因此直下落水。段寞然掉头欲拽剑，岂料灵力如禅杖劈在她脑袋上，她双手抵抗却节节落败，已到逼仄之地。
　　头上沈寂云依然云淡风轻，段寞然侧目与她对视。段寞然黔驴技穷，而沈寂云不动如山间，法阵裂成如流光般碎片，簌簌掉落。
　　灵海再一翻涌，瞬间将段寞然打下半空，掉入松林。沈寂云紧随而下。湖面波纹不绝，落叶上下荡漾其中，眨眼间猝然起分，卷开茂密松林，便是周遭的水流也挪出岸线，浸没在沈寂云的脚底。
　　疾风卷叶狂啸至沈寂云跟前，忽地散开，似有若无的水袖乘其不备，卷住沈寂云拖进松林。
　　段寞然还未得意片刻，梭衣竟拖着沈寂云经直向她撞来。段寞然吓得连连后退，退开两步她已背撞松干，无处可退，眼下沈寂云近在咫尺。
　　段寞然咬紧下唇，抬掌迎上沈寂云，只是瞬息的事，卷在她腰身的梭衣“嘭"的爆开，刹那惊鸟四飞，地动山摇。
　　松林间电光火石，两道残影纠缠不休，囹圄剑忽现段寞然掌间，沈寂云越起踩剑，更上一层，折下半截松技一脚踏树借势杀回去。
　　修为到了一定境界，即使没有本相剑，摘花捡叶亦可做武器。这种级别的修为大能，段寞然亲眼所见又真正交手的，便只有沈寂云。
　　何况，沈寂云只用左手，由此可见，段寞然若想凭借修为杀沈寂云，修行个几百年可能也追不上。
　　沈寂云不见分毫吃力，可段寞然一招一招接下来，就是提剑的力气也须得歇歇才有。
　　这哪里是切磋，分明是在侮辱我，还不如一剑劈开我的脑袋。
　　段寞然抱怨，但见松技在沈寂云手里反手一拨轻而易举将她手中的囹圄挑开，“哐当”声落，囹圄剑刃入地三分。
　　“剑都握不住，如何击退对手?”沈寂云手仗松技，抵在她的额头。便是在段寞然的注视下，松枝连皮带干通通化作灰烬，飘落在地。
　　沈寂云目不转睛注视她，她的视线从地面转移到沈寂云，她依旧神情淡淡，猜不出在想什么。
　　斜风卷松林，落叶簌簌而降。段寞然动了动干涩的嗓子眼，回答：“师尊教训的是，弟子必将勤加修炼。”
　　“日后你想切磋，为师随时奉陪。不许再去与不三不四之人相交，你可明白?”
　　“弟子谨遵师尊教诲。”段寞然恭敬应下，沈寂云在她跟前驻足不动，目光如炬依旧盯在自己身上。
　　在沈寂云的注视下，段寞然警铃大作，攥紧了手随时准备反击。心道：这个老妖，不会是想现在动手吧?
　　她的下唇渗血，是方才段寞然横心接招时，用力磨咬所致，可眼下段寞然神经绷紧，根本没觉察。
　　她下意识弹出丁点舌尖舔走唇上血渍，沈寂云的视线盯住她的舌尖，反复放映动作画面，对段寞然的警觉毫不在意。
　　沈寂云瞳孔骤红，身处之地霎入无间炼狱，眼前天地风云变幻，热浪如潮将她推开数丈，她脚入血海，难以拔起。影魅便从血海间爬出来，从一团黑雾变成隐隐人形。
　　她没有五指，却如游蛇般缠她身，不知从哪发出声音，裹携诱惑道：“师尊、师尊……你不要离开我。”
　　她当然离不开你，她当然离不开段寞然。
　　“可你不是她。”沈寂云无法在她的声音自持，却时刻将段寞然放在心上，一遍遍的否定影魅，“你既不像她，也不是她。”
　　“师尊不看我，如何得知我不是她?”
　　沈寂云闭眼不睁，停顿半晌道：“你只会说这句话，盼我多看几眼，可她从来不屑我多看一眼。”
　　话如雷鞭顷刻扫荡血海，天地一颤、血海倒退，眼帘中只有立于松林间的段寞然。
　　“师尊，还有话交代?”
　　*
　　这一战，段寞然累得够呛，回去倒头大睡。
　　她忽然做起一场经年的梦，在遍地河道的江南，红色提灯的“叶”字码头，她扎着小辩子躲在康娘身后，怯生生露出脑袋和水亮的眼睛，偷偷观察叶颂今夫妇。
　　叶经年会把他藏了很久很久糖葫芦拿出来，小心翼翼的讨好心上人。她喜欢红亮亮的糖萌芦，于是喜欢粘着叶经年，以为跟着他，就会有糖葫芦。
　　江南水路四通八达，开门见水，出门行船，绕过狭窄的水道，避开急转的拱桥弯，船头不可避免的撞壁，“哐”的一声，段寞然坐在桥头拍手叫好。
　　有人在后面追着叫她，段寞然拿起糖葫芦跳脚跑进巷子里，无头苍蝇般乱撞。她也不知道从哪里到哪里，只知道不能被抓住，因为被抓回去，夫子就逮住她教育整天，然后向叶颂今告状，晚上康娘就会数落她。
　　但如果晚上才跑回家，就只有康娘才说她，第二天也不要上早课，段寞然觉得自己赚了，连着两天不用上课。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叶颂今不再逼着叶经年苦修，于是柔软的江南水乡里，他带着赤脚的段寞然漫山遍野的疯跑，拱桥、巷道，他们跑了个遍。
　　小小的段寞然有时会甩开叶经年，一个人跑到长满青苔的拱桥上，轻手轻脚的拽沈寂云宽衣广袖，然后迅速躲在拱桥下面，冒出眼睛观察她。
　　她特别喜欢晒太阳。
　　这是段寞然半年多以来得出的结论。
　　沈寂云会特意给她带一串糖葫芦，屈起手指弹在她的额头。然后段寞然拉开她的衣服，紧挨着她坐在衣服上，栗子大小的嘴努力塞进糖葫芦，用狐疑带着打量的目光观察她。
　　段寞然拿出从康娘那攒下来的糕点，藏在怀里碎成粉末，依旧执着的递给沈寂云。
　　所幸沈寂云从来不嫌弃。
　　段寞然看着她吃，露出仅剩的牙齿冲她笑，两颗参差不齐的黄牙格外吸眼，沈寂云毫不留情的笑她：“少吃点糖，牙都掉光了。”
　　可下次沈寂云还会是带糖葫芦，段寞然会把两颗牙齿露的更明显，向她炫耀自己的“战绩”。
　　有时候沈寂云会心血来潮想游船，她睡在船肚，段寞然则蹲坐船头，摆弄她的糖葫芦，木船无人划桨自己便可以游动。
　　具体是哪天段寞然开始想认真修习的，大概是某天夫子抽习课业，要求背诵大荒洗剑录，段寞然连书名都念得磕磕巴巴，可是叶经年却能出口成章。
　　这种落差感就像，明明都是同样水平的差生，但是突然有一天和自己差不多水平的人突然开窍，一夜间什么都比自己优秀。
　　那天段寞然抱着书去找沈寂云，拉着她的衣袖问：“你可以教我念书吗?”
　　“我教你念书，你给我什么?”沈寂云懒散的晒太阳，眼睛不睁地问她。
　　段寞然蹬蹬蹬的跑上船，拽着私她着不多高的船桨，说：“我可以帮你划船!”
　　沈寂云欣然答应，所幸段寞然一点就通，即便沈寂云一个字一个字教她，两天也能认全洗剑录所有的字。
　　沈寂云让她背，背不出来就不许吃饭。于是无人划桨的船上，沈寂云睡着觉，段寞然在船头呱呱背书，到了夜里船靠岸，沈寂云抽查她背书的进度，虽说她不能对答如流，也能磕磕绊绊背出来。
　　沈寂云勉强放行，奖她一串糖葫芦让她回去再背，明早接着抽背。
　　段寞然关于识字、背书、修习的启蒙，皆是从沈寂云这学来的。
　　她的进步太明显，到后来叶经年都快赶不上她。可段寞然依旧逃课，漫山遍野的撒欢，嬉笑刚上手的船小伙转不过弯，打赤脚下团，不小心从树上裁倒。
　　段寞然总是脏兮兮的跟着沈寂云，拿她的衣服擦手擦脸擦鼻涕，然后在她的监督下背书。晚上回去，康娘会说她总是撒野，没个姑娘家的样子。
　　段寞然下榻趿鞋，跑进厨房自己倒水喝，顺便问道康娘：“姑娘家是什么样子啊?”
　　康娘答不上来，只能气急败坏的说：“反正不是你这个样子!”
　　段寞然捧着水碗，跑进房间，在从后门绕出去，将一碗水小心翼翼的递给沈寂云。
　　后来段寞然终于开始去学堂上课，康娘给她做了新鞋，段寞然收住性子不再疯跑，只是偶尔去无人在意的青苔拱桥那儿，一连摆上好几天的糖葫芦还是没人动，白白便宜觅食的蚂蚁。
　　沈寂云好像没回来过似的，很久没有踪迹。
　　段寞然安静在夫子那儿学了一年半载，又原形毕露，公然翘课逃学，一路跑出学堂撑竿跳船，划船甩开整条街追赶夫子。
　　段寞然野得没个正行，就连叶经年也跑不赢她。叶颂今越发看不去，索性将段寞然打包送进宗门，跟着众弟子修行问道。
　　别的不说，段寞然倒是对这方面挺开窍，学得也毫不费力。学到后半年，又开始撒野，整个宗门被她折腾的鸡犬不宁，但课业考试总是高居榜首，授课先生实在挑不出毛病。
　　那年冬天，江南罕见下雪，连湖水都结冰了。也是那个时候，康娘病重，总是卧榻不起。
　　段寞然烧水煎药，把药喂进康娘的嘴里，可不出片刻她又会咳出来，一碗药能进去不到半碗。
　　她突然意识到，照顾自己十多年的康娘可能会永远离开她。于是段寞然半步不离的守在康娘身边，看着她日复一日的虚弱，神情恍惚面如死灰。
　　“呕!”康娘趴在榻沿，不停地呕吐污血汤药，甚至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了。
　　黑红的污血躺着一团毛发，像兔子的短毛，还有一只球状眼珠子从烂肠的边缘露出眼白。
　　康娘靠在榻沿，睁着浑浊的眼睛盯着段寞然，她蠕动干瘪枯皮的嘴唇说着什么，但是段寞然没听清，她晃着康娘的垂死躯体，一声一声的叫她“康娘”，她没回答。
　　她捂着康娘的手，从黑夜到天明。知道叶颂今赶过来，段寞然还是坐在康娘身边，保持着捂住她僵冷的手的姿势。
　　地上的呕吐物已经结冰。叶颂今捂着她的眼睛，让人抬走康娘的尸体。段寞然那个时候冻得挪不动脚，只是冒着口热气问叶颁今：“康娘她，是不是死了?”
　　“没有，”叶颂今立刻反驳她说的话，沉闷着声音解释，“她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
　　段寞然也乖乖的不说话，她暗暗的说：康娘死了，再也不会回来，天亮以后再也不会有康娘。
　　“人会死”这个概念，第一次印在她的脑海里。
　　小段寞然涣散的眼神逐渐聚拢——怎么会？
　　她的头像被什么东西击中：她怎么会有这些莫名其妙的记忆？！
　　段寞然感到深深的恐惧，仿佛什么东西将她如蚕蛹般裹挟。
　　——要喘不过气了！


第13章 天师府
　　像是无数条丝线扯着她每个关节，把她高高吊起，如同人偶随意摆布。
　　段寞然觉得自己搅进无数丝线拉扯的深涡里，不管她怎么挣扎、多拼命的挣扎，就是逃不出丝线，它们圈住身体，拉扯四肢，吊起脖子。
　　要喘不过气了，要喘不过气了!
　　段寞然竭力控制手心，拽住一大把线条，用力之大足以让丝线划破她的手心，鲜血滴答滴答的落下。
　　在她的几经反抗之下，银丝将脖子缠绕的更紧，她手指夹在银丝脖颈间，割出血，顺着肌肤蜿蜒流淌。
　　囹圄剑咣当落地，拽着她脖子的丝线瞬间扯断，段寞然受力翻身滚下床榻。
　　镜子里的蒙着黑袍的人，手上缠满丝线。段寞然甚至来不及细想，反手召剑劈上去，镜子“稀里哗啦”碎满地。她无力的瘫坐在地砖上，看着满地的狼藉无从下手。
　　素白靴子停在她眼前，段寞然的第一反应是沈寂云，屈下膝盖跪起来，素色外套也顺势落在她肩头。
　　“没用的人才会拿自己撒气，她手里的剑才会变成屠杀自己的利器。”沈寂云浸在冷月里，轮廓半明半暗，五官的每一处都如精心打磨的泥塑，挑不出丝毫瑕疵。
　　段寞然掩在黑暗里，抬头仰望永远将下额后仰的沈寂云。只有当沈寂云看不清她的脸时，段寞然才会肆无忌惮的把恨意挂在脸上：“弟子谨遵教诲!”
　　段寞然向她才推开淌血的手心，血肉可见的伤口牵拉着透明的银丝，在月光里忽隐忽现。段寞然从伤缝里抽出银丝，染血让它无处遁形。
　　她攥紧银丝这头，一点一点将它收拢在手，它“豁啦”撬动破碎的镜面，彻底落在段寞然手里。
　　仙道宗门无一门派宗族以银丝作武器，这丝线的来历只怕难以追查。段寞然将银丝放在月色下，仔细审视。
　　镜子的铭文连通阴阳两界，可追溯人之过往。但却有人在利用这种镜子……或者说这种方式而杀人。段寞然不相信银丝的出现是巧合：如果我不是第一个受害者，那么己经死去的人都会是谁?或者他还要杀谁一一沈寂云吗?
　　沈寂云盯在银丝的神情闪过瞬间的不自然，但是段寞然并没有注意到。她回头看向沈寂云时，她神情漠然的盯在她的手心。
　　“师尊以为谁人会在寂华峰意图杀人?”段寞然仰着脖子问她，沈寂云不说话，注意到她淤青的脖子。
　　“三途鸟曾将黄泉铭文带出，鬼阎罗大怒将它囚困在奈何桥下，两个月前你阴差阳错撞到脱困的三途鸟，应该见过它带着的提灯，那上面便是连通阳阳两界的铭文，但熟悉此道且能身穿阴阳的，必是九死一生之人。”沈寂云拿起挂在腰间的药瓶，手指抹着药，沿着脖子上淤青寸寸滑动，神情肃穆不带分毫他意。
　　“是谁.……”沈寂云的手指滞留在她脖颈正前方片刻，段寞然余光瞥向近在眼前你沈寂云时，不自觉的吞咽口水，上下蠕动的食道咽喉反复摩掌她的指腹。沈寂云停顿半会儿，继续道：“是谁说不好。”
　　冰凉的药膏和微热的气息在她神经里产生难以言喻的反应，段實然无法遏制的呼吸，肩膀剧烈的起伏，她想起含月潭的屈辱，却不能回避这个折辱自己的女人。
　　沈寂云的手指再次伸向她起伏的脖颈，啪”的一声，段寞然的手掌抓住沈寂云，阻止她的动作。
　　沈寂云鼻息探出悠长的“嗯”声，觉察她反常的呼吸频率问“怎么了？”
　　段寞然目光深邃凝视地面，短暂的寂静后才回话：“上药这等琐事，不必劳烦师尊，弟子自己动手便好。”
　　“自你入本座门下之时，寂华峰上便没有你我尊身之分，人前本座是你师尊，人后本座……”
　　沈寂云直视她总是下垂眼脸而半遮盖的眼睛，撤开手停顿道，“人后本座与你亦师亦友。”
　　或许在你心里，从未有过他想。沈寂云突然拂袖离开，段寞然空握着药瓶不明所以。
　　*
　　偷得浮生半日闲，段寞然在河边打水漂，后背松林伸技挡阳，落下大片阴凉地，斑驳碎光落在寂华峰山脚的无字石碑上，轻轻摇曳。
　　徐景拿着新入门的弟子各册卷轴穿过石阶，准备交给沈寂云。无字碑前恰好撞见段寞然。
　　“段师妹。”段寞然闻言望过去，徐景正冲她招手。
　　“徐景找师尊吗？”段寞然上前热情指路，“师尊今日无事，在主殿沏茶，上去就能看见。”
　　徐景拿着卷轴，神情不自然，卷轴半藏在袖，不断颤抖。
　　段寞然将他上下打量个遍，徐景只握着卷轴不知所措。
　　“徐景师兄不敢上山?”
　　“徐景师兄怕师尊突然安排任务?”
　　“徐景师兄担心师尊阴睛不定?”
　　段寞然灵魂三问，徐景更是吓得后怕，低声道：“我跟你说，仙尊未收你做弟子时喜怒无常，诸般挑剔。收了你做弟子，性子是收敛不少，可昨夜敲钟，不由分说罚纪师兄在寒崖思过，我今早去看他，都快冻成冰雕了。”
　　“虽说我去汇报一下杂事，但是……”但是气头上的沈寂云着实不好应付。
　　“外门诸事繁杂，又有新生弟子入门，多耗费些时日也属正常。”就段寞然而言，她算是外门的头辈弟子，之前外门事务多由她经手，其中的冗余自然心知肚明。
　　“谁说不是，我和你纪桑结师兄俱是头一遭管事，仙尊又催得急，我现在上山就是触霉头。师兄看你”徐景将卷轴递给段寞然，飘飘然说出三个字，“挺闲的。”
　　“我倒也没闲的想去招惹师尊。”段寞然毫不犹豫的推辞：“你都说了师尊心情不好，我凑上前也是触霉头，烫手山芋我才不接!”
　　“你是仙尊嫡传弟子!”
　　“......”段寞然无语凝噎：沈寂云还是我这辈子的仇人呢。
　　段寞然迟疑片刻，徐景立马将卷轴塞进她手里，一溜烟跑得不见踪影。
　　卷轴没拿稳，哔啦落地。推开的卷轴名册头一个名字赫然是“段璋”两字。
　　段璋，河西段家?真是稀奇，偌大的天师府难道还不够他们段家炫耀?
　　段寞然虽然打着江南叶家的名号入学玄华宗，但归根结底与河西段家有牵连，据说是她爹被段川穹逐出段氏，后来投奔叶颂今，半道上死了。那些事皆是发生在她五岁前，段寞然一清二楚还是因康娘在她身边时常唠叨。
　　段寞然卷起名册，还是得上山交在沈寂云跟前。
　　殿中，沈寂云靠在断崖前的青石拉前，偏头小憩。
　　山下尚且暖煦的日光，到了山头几乎没什么暖意。她面部线条清瘦，笼着薄薄的光晕，裹着单薄的衣衫，睡得不知是深是浅。
　　段寞然将卷轴放在茶水桌，捡起落地的薄被上前盖在沈寂云身上，动作温柔，神情小心，生怕惊扰谪仙人的梦。身体不由自主地靠近沈寂云，抬手轻轻抚开她额前碎发，眼神定定注视她，专注而……充满杀意！
　　近距离观察沈寂云，她依旧睡得安稳，不见反应——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薄被覆盖沈寂云，段寞然素手拨开她的头发，指腹似有若无的磨蹭过她的肌肤，左后脖颈处稍稍崎岖。段寞然的动作忽然一滞。
　　沈寂云还留着那道疤。
　　段寞然呼吸微缓，沈寂云脚边影子悄然移动，自身后裹挟段寞然。后者瞬间如坠烟海，再入浩渺幻境。
　　*
　　囹圄剑突然划破长空“哗啦”挥响，隐匿在烟海深处的剑颤声沉沉鸣咽，仿佛挣扎已久，却始终无法逃脱。
　　段寞然循着声音找过去，万剑凌空刃端朝下，数道铁链缠在沈寂云腰间，她狼狈跪地，囹圄剑插在她跟前的泥地里，她却无力挥剑。
　　少年背靠天然石壁，腹部横插剑身将他悬空钉入石壁，血从他的脚底滴答滴答渗出，在空旷的山洞里无数遍回响。
　　段寞然还没上前弄清状况，铁链却因沈寂云的剧烈挣扎当当作响。她跪地不起，双手刨着面前的洇湿淤地，却一无所获。
　　沈寂云向前、向更多没有翻过的泥土地里刨找，段寞然看不清她的脸，但她知道沈寂云很着急，急到哑声。
　　“不会丢的，不会丢的……”沈寂云念念有词，她匍匐在地，指尖血肉模糊，淤泥混着血水散发腥臭。
　　沈寂云不管不顾：“我还没找到、还没找到……怎么就是找不到!”突然厉声衰啸，灵海翻涌如水漫金山，地面顷刻裂开缝隙，少年自半空掉落。
　　沈寂云披头散发的模样，哪有一代仙尊的模样。段寞然居高临下看着她：血泪两行，灰白的唇染着殷红的血，最后只能以手覆面，声音闷响在掌间，铁链依旧“当当”而响。
　　“.…寞然”在她的呜咽不请的声音间，段寞然只听清这两个字。
　　模糊不清的黑雾突然拔地而起，层层圈锁沈寂云，它们露出贪婪的面孔，肆意撕咬她的身躯，就像黄泉血海间它们顺着沈寂云的手臂，肩膀，爬过她的指缝，发出骇人的惊叫，咬住她然后没入每寸肌肤。
　　“沈寂云，沈寂云!”段寞然跪在沈寂云面前，挥手驱散妖邪，可她什么都碰不到。她只能看着沈寂云露出仅剩的眼睛，然后被撕咬。
　　“寞然，再等等我，我会救你的。”沈寂云在虚无的黑雾间重复，段寞然想拽回她，一再落空。
　　段寞然心生疑惑：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半红的眼泪穿透段寞然的手，砸在地里。她盯着血色的泪珠子失神，昏暗的视线迅速回拢，变成黑红的血疤。
　　*
　　“沈、沈寂云。”段寞然尚未回神的呢喃，她的视线不经意游离过她的脸，对视到黝黑的眼。
　　段寞然吓得跪出好几丈远，忙叩首道：“拜见师尊，弟子一时口误，无意冒犯师尊!还请师尊见谅!"
　　段寞然猛地跪出，将沈寂云肩头的薄被拉下来。见状她又迅速向前将被子放在沈寂云肩膀上，借势退出更远。
　　“直呼师尊名讳，不知道还以为你要欺师灭租，掀了寂华峰。”
　　虽说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但不是现在。此刻寄人篱下，识时务者为俊杰!
　　段寞然“哐”一声撑在地砖的声音异常响亮，战战兢兢道：“弟子绝无此意，望师尊明察!弟子这一生只愿常伴师尊左右，为师尊排忧解难，绝无大逆不道、离经叛道的想法！”
　　沈寂云发出“呵”的轻笑，段寞然眼神斜穿地表爬在沈寂云脸上时，并未看到任何表情变化。
　　“为师问你，入门弟子的名册核对过了？”
　　段寞然恭敬点头，道：“弟子已经核对过。”
　　“入门试炼中，有人偷用玄天宝物过了试炼。为师要你从花名册里找出来，你可做得到?”，沈寂云招手将桌上竹卷摆在她跟前，
　　“唰”地推开，悬空平铺。
　　段寞然一目十行绕过名册，玄华宗名册竹卷经过特殊法阵加持，每默念一个名字便在竹卷空白处浮现生生履历，家族渊源等详细记录。
　　“看出来了?”此时沈寂云的声音从她身后飘过来，杯盏点地，沈寂云又问道。
　　这能看出什么来，每个人出生名门，拿的出法器又不是稀奇事。段寞然紧张的扫完每个名字，心中擂鼓声震天。
　　“弟子斗胆猜测，河西段氏段璋。”话一出口，段寞然心中负罪如山：对不住这位兄台，实在是不好得罪其他人!
　　“为何?”沈寂云手肘压在座椅靠手，斜着半个身子，青丝落在她肩膀前，慵懒又妩媚的问她。
　　段寞然咽口水，低头道：“因为天师府。”
　　“天师府拢天下法器，造八方引龙金阵，聚仙道最旺盛灵力又执掌仙门百家宗门要务，虽有仙道督察一说，却私自贿上赂下，风评极差。再者河西段氏屠夫起家，若想镇祖上邪祟必然收据各方极品法器，且段川穹也在位天师府多年，其子段璋手有法器也属正常。”
　　“爱徒，”沈寂云动动手指，调动周身灵力将段寞然拉在跟前。段寞然始料未及，轰然跌在沈寂云脚下，下巴稳稳搁在她膝头上。
　　沈寂云似笑非笑的抬起她的脸颊，“你可知道本座是天师府的什么人?竟然在本座面前公然诋毁天师府。”
　　话落段寞然瞳孔骤缩：沈寂云可是天师府的首席护法，我怎么把这茬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危险的信号在脑子如烟花炸开，段寞然疯狂的满地找补：“弟子是觉得师尊凛然正义，又是仙道第一人，自然不屑与宵小为伍，这才敢直言不伟，弟子绝无冒犯之意，玄华宗上上下下皆可为证!”
　　“为师在你心中如此高风亮节？”
　　“当然！”段寞然口是心非：你当然没有！


第14章 孟化（一）
　　“段寞然，怕什么?”沈寂云掐着她的脸，逼迫她与自己对视。她嘴里的每个字都念得很轻，音调上扬，尾音微颤，说不出的蛊惑人心。
　　除了只能与她对视，什么都做不了。段寞然觉得沈寂云的话没有说完。
　　“怕什么，寞然，天塌下来为师也愿意给你顶着。”长时间的停顿后，沈寂云突然冒出这句话。
　　！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
　　段寞然一时竟不知是谁该吃惊。
　　沈寂云又毫无征兆地放开段寞然，道：“纪桑结还留在寒崖思过，你去接他出来，为师有事交代他。”
　　段寞然应“好”，一溜烟跑出沈寂云的视线。
　　玄华宗与其他二宗四族不同，主峰简单，除去玄华峰、寂华峰两座主峰，剩下只有七座副峰。故而只有掌门齐方、长老沈寂云两位坐镇玄华宗。
　　玄华峰后是天然形成的四面凹坑，寒烟常年遮云蔽日，几乎长不出什么植物。掌门齐方在峰后山崖下方开辟出一方天地，起初是用来逃避玄华宗各种事务的。可后来沈寂云发现这儿，掌门彻底没撤，又不好空置，做起了思过的地方。
　　段寞然从山崖上坠下去，周遭温度急剧下跌，还没到寒崖门前，已经冻的受不了。可见当时，掌门为了逃避宗门事务真真是费了不少心思。
　　泥巴扯着冰锥子冻成团块，段寞然一脚踩过去硌的脚痛，回头细看那泥团子渣都没掉。
　　石门轰隆大开，顶上冰渣滓簌簌掉落，段寞然正想感慨这地方别有洞天，寒光剑影倏然到跟前。
　　纪桑结顶着满头冰查，眉毛上的霜冰还没化开，眼睛也像睁不开的样子，却是毫不留情手挽剑花杀至段寞然眼前。
　　段寞然收脚后倒，赤虹剑残影如游蛇般掠过她眼睫前，她旋身立起，戒指囹圄化剑沿她小臂抵在手时，严阵以待。
　　“纪师兄……有话好说！”
　　她话还没说完，纪桑结手仗赤虹破风劈来，段寞然侧身欲躲，赤虹软剑却缠住囹圄，猛地夺走。段寞然始料未及，纪桑结手握赤虹旋出令人惊诧的孤度，生生将囹圄剑送回来，插在她跟前。
　　段寞然失剑再对上纪桑结。此人所修剑法与沈寂云不同，分明人刚硬无比，本相剑软得一塌糊涂。
　　纪桑结拖剑回身，脚踏囹圄踹在段寞然左肩，再拉开距离，赤虹剑悠悠荡在风里，呼呼而响。
　　“纪师兄啊……”
　　“住口!”他藏剑在腰，冷着脸道，“我不是你师兄，我虽不知道你怎么蛊惑仙尊收你为徒的，可我不是仙尊嫡传弟子，这声师兄，我担不起!”
　　传闻纪桑结盛气凌人，尤其芥蒂始终未得沈寂云嫡传，传言不虚。段寞然冷哼一声，收剑在指道：“纪桑结，师尊找你有事，让你上山一趟。”
　　“你叫我什么?!”盛气凌人的大师兄又不高兴，段寞然摆出不明所以的表情，耸肩回答：“纪桑结啊，不是你说不让叫师兄的，难不成你要我叫纪大爷？”
　　沈寂云下山了，据说是去天师府的仙盟大会。段寞然也就理所应当在寂华峰游手好闲三四日。
　　到差不多半个月后，段寞然难得起来做早课，人在钟楼里，还没敲响古钟，徐景突然上来拽着她下山。
　　半路还碰着臭脸的纪桑结。
　　段寞然以为是偶遇，其实是预谋。两个人左右押着段寞然上路。
　　“徐景师兄，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徐景冲她使个看纪桑结的眼神，段寞瞟了眼过去，纪桑结还是板着棺材脸盯着两人，段寞然坐直了弯向徐景的腰杆。
　　“仙尊去了天师府。”纪桑结说话时嘴动人不动，冷不丁说了这么句话。
　　“……这就没了?”
　　“过去半个月，仙尊没有送消息到玄华宗。”纪桑结依旧冷冰冰道。
　　“这种校门百家聚在一起的盟会，十天半个月的不很正常吗?”段寞然灵魂拷问。
　　“确实正常。”徐景看不下去纪桑结的话，接话回答，“只是仙尊是天师府护法，往年最长也只待过七日，且每日送信到玄华宗。”
　　段寞然算是听懂他们的意思，回道：“你们是担心仙尊在天师府出事?”旋即又觉得好笑，“且不说沈……师尊会不会出事，可她如果在天师府出意外，你俩带着我这么个拖油瓶，到时候你们二人还得搭上性命救我，根本脱不开身，还不如放我待在玄华宗随时给你递消息，万一师尊就自己回去了呢?”
　　徐景、纪桑结俱皆点头，坐在段寞然两侧将她压制在位，动弹不得。
　　“这有什么可担心的?燃明仙尊仙道第一人，她能出什么事。再说你们带上我算什么回事?”段寞然又补充说，多少觉得他们杞人忧天，毕竟小说里男主收集到所有的法器宝物，最终也只勉强和沈寂云打个平手，谁能伤到沈寂云?
　　“你是仙尊的嫡传弟子，如今仙尊下落不明，你自然要去寻仙尊!”纪桑结语气刻薄，气势上力压段寞然。
　　仙道数万年才能出一个沈寂云，也就是说下个第一人极有可能在沈寂云仙逝后才能出现，她将会统治仙道万年，这在实力首位的仙道合情合理。可唯一让人不满的地方就是，这仙道第一地位置沈寂云也占了太久。
　　而这万年来，仙门百家出过不少宗师，与沈寂云同期的早就死的差不多了。比沈寂云辈分小又实力超群的，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死的死、伤的伤，主力军还是背负着打败沈寂云的期待在半步入神的境界，被雷劫劈死的。
　　由此可见，仙门对沈寂云的成见早就根深蒂固。
　　但平心而论，沈寂云并没有做错什么。
　　段寞然闭嘴，不好再接话。
　　连夜赶路五日，才到天师府山脚下的镇子。
　　徐景提前给段寞然戴上斗笠，两人一前一后带着段寞然进客栈。里面熙照攘攘坐满仙道各门各派的人，却在段寞然进来的那刻落针可闻。
　　“竟是个小娘子!”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发出声音，紧接着哄堂大笑，看戏似的眼睛黏在段寞然身上。
　　纪桑结眉心蹙起，神情不悦，上前一步挡在段寞然前，阻断他们的视线。徐景拿到铜匙立刻将她带出众人视线。
　　人群里，八尺壮汉的视线扫过他们三人，而后落在饭桌上，继续吃菜喝酒。
　　“先休整一晚，明早我们混进天师府打探。”徐景语毕，纪桑结眸光幽深望向他：天师府未必是那么好进的。
　　段寞然坐在榻沿，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奇怪：我剑修就不见起色，宗门弟子剑修强过我的比比皆是，徐景二人为何非要拉我去救沈寂云?
　　思索间，房梁忽然抖落碎屑，连通走廊的木板嘎吱颤响，脚步声噔噔几乎踏破地板，有这等威压的大能，怕是不会逊色沈寂云太多。
　　段寞然顺着门缝望出去，刀背冷光折现她眼，视线乍起白光模糊不清。段寞然晃眼方才勉强看清刀背上刻着“磐石”字。
　　磐石刀刀主乃是北川颜海道大弟子孟化。孟化修混沌道，是整个仙道叫的上名号的人物。
　　段寞然突然青筋暴起，直觉告诉她：这一路他们肯定会招惹不少大能。一想到这儿，段寞然更想连夜跑路。
　　孟化前脚过她的客房，徐景和纪桑结后脚跟过来。
　　“天师府中高手如云，只怕此行危险重重。”徐景心有余悸，尤其是孟化提刀过客房时，他同样心生不安。
　　段寞然抱着被子，弱弱的说一句：“不如三位师兄今夜放我走?免得拖后腿。”
　　“跑跑跑，满脑子逃命，仙尊镇邪除崇从未畏惧，怎么会有你这么个没出息的弟子!”纪桑结恨铁不成钢，越发瞧不上没出息的段寞然。好在徐景拦得快，不然赤虹一剑就要卷掉她的脑袋。纪桑结气结，冷哼离去。
　　“纪师兄就是这么个脾气，习惯就好。”徐景连忙解释，
　　“仙尊下山前向我和纪师兄交代件事：今年天师府的大会与往年不同，仙尊交代她可能会晚归，最迟半月会到玄华宗交代其他的事，可半月间玄华宗如未收到仙尊任何信件便让我和纪师兄保护好你。”
　　“仙尊极有可能出事，我们做弟子的自然不能坐视不理。所以我和你纪师兄才想着把你带在身边，保证你的安全。”
　　“.……难道我现在不是待在宗门最安全吗?”段寞然又无情拷问徐景。
　　徐景点点头，道：“当时在寂华峰没想到这点，后来想到了我们已经在半道上，不好再送你回去。”
　　“……”段寞然真想一巴掌拍死徐景。
　　段寞然抱着被子翻来覆去，总是架不住神游天外，想着待在沈寂云身边所见种种事，分明她前世未经，此生却怎么也避不开。
　　段寞然起身倒杯水的功夫，外头风声忽烈，晃着门窗哐当作响。她走近窗边，关上门窗。
　　烈烈大风卷着枯枝败叶，只有一袭刀光夺目。站在下面的人正是孟化，段寞然视线不过微微掠过他，孟化顷刻睁眼，四目相对。
　　段寞然深陷他眼瞳，天地间风云忽变，头顶房梁为翻滚乌云所取代，原本上下的二人彼时同在龟裂地面。
　　段寞然后退两步，小心翼翼的问道：“前辈，我们应该素未谋面、素不相识、素昧平生，没结过梁子吧?”
　　语毕，纪桑结和徐景纷纷落在段寞然跟前。孟化依旧立刀膝前，双手交叠刀柄，鹰目凝视段寞然。
　　纪桑结跨步彻底遮挡孟化的视线。身后的段寞然道：“二位师兄认识他?”
　　“这话该是我问你，怎么就跟他混在一起了？”
　　“我就是关个窗户，然后突然就成了这个样子。’”
　　纪桑结怒火中烧，好在徐景眼尖及时掐断对话，道：“纪师兄消气，眼下破局要紧!”
　　段寞然闻言瞬间退开数米。
　　“姑娘很像我的故人，红尘故人。”孟化在段寞然身后，解释说，“但她是个该死之人。”
　　怎么回事，竟然还有这种烂梗！
　　段寞然欲跑回去，可周身皆为孟化灵海压制，如何也无法挣脱。
　　徐景、纪桑结回头，遽然发现有两个孟化。
　　段寞然动唇欲语，可殷红剑气迎面扑来，赤虹荡在剑气间，剑身上下浮动婉若游龙，直直飞过段寞然的脸颊，将孟化击退。
　　他厉声呵斥：“滚远点!”旋即赤虹剑刃方向急转，缠住段寞然腰身将她丢出去，徐景拽住段然的手腕将她拉回，护在身后，造化剑顷刻结出青绿法阵，将紧随其后的碎石挡住。
　　“徐景你保护好她!”纪桑结陵空旋身，一句“剑来”，赤虹迅速归于他手，刀光晃眼，剑刃抵在刀身频落下风。
　　纪桑结借力跃开数丈，孟化手起刀落，震开地面无数碎石，狂风暴雨般呼啸而至。纪桑结不擅结阵此道，且孟化出手急，他根本应付不过来。
　　徐景一手拽着倒地段寞然，一手结阵挡住浮石自顾不暇。段寞然见势不好，蹬腿起身，徐景拽着她旋身过头顶，顷刻间囹圄脱手而出，剑形呼啸落在纪桑结跟前，金光法阵层层叠起，数道阵眼噌噌响动。
　　造化剑剑身作阵，悬浮跟前，徐景与段寞然同时结阵拉住造化剑阵。阵眼前造化剑影接连不断，报以山海之势穿透浮石，力克惊石阵。
　　纪桑结跟前，碎石忽止，囹圄”啷当”落地。孟化提起磐石刀，刀身冷光一现，呼应天边黑云翻墨间的雷霆电光。
　　徐景二话不说提剑跟在纪桑结身边，赤虹缠绕造化剑身，掀起惊涛骇浪之势，灵海翻涌将段寞然直直后推。段寞然顾不得脚下沟痕数丈，天边雷霆已到跟前。
　　孟化身如警石，徐景、纪桑结二人未占到半分上风。雷霆交织间，三人残影纠缠不休，云端黑云重叠，电光火石。
　　孟化一刀推开两人，徐景正欲提剑再上，锁链哗啦一响把住他腰身，将他直直拉出去，他抬眼一看纪桑结同样被铁链缠住。
　　彼时黑云压顶下，“轰隆”巨响，雷霆万钧正中孟化所在位置。金光铁链当声断裂，徐景回头看向段寞然，她倚着囹圄剑狼狈跪地。
　　两人俱是惊讶，却见段寞然耷拉着脑袋晃身站起，吐出口血水，混沌眼神方才清明过来。
　　徐景忽至她身侧，将她扶住。段寞然懵着脑袋看向孟化那儿，雷霆烟尘散去之后，孟化跟前劈出数米深坑，他仍提刀立在原地，不过面目染灰，难看了些。
　　“为什么？为什么要莫名其妙地找我麻烦？”段寞然擦干血迹，居高临下质问深坑中的陌生人。
　　孟化提刀直指段寞然头顶，喝道：“因为你——是该死的人！”


第15章 孟化（二）
　　黄泉三途河边，沈寂云端坐水上寻看四方之事。
　　三途河记录人间诸事，进可查百年前诸事，退可看悬映其间的四方百态，河面轻微一震，天师府下烟尘滚滚即刻显现。
　　沈寂云无名指轻颤：她出事了!
　　沈寂云衣过河面，鬼间阎罗匆匆迎上前，却未得沈寂云一个眼神，她冷声道：“看好你黄泉鬼崇，本座要事在身，改日再来。”
　　*
　　孟化横刀在侧，声如洪钟覆盖而来：“你与我的故人完全不同，她持剑伤人毫不含糊，而你下手太过优柔寡断。”
　　“吾辈职责所在，镇八方那崇，扬四海升平之志，匡扶仙道，义走四方。”段寞然持剑对峙，背出玄华宗宗旨那刻，顿觉身后光芒万丈，形象瞬间高大。
　　“倘若她如你一般，兴许就不会死得那么早。我很高兴你有这样的觉悟，即便你身在玄华宗，”孟化对她的话置若罔闻，自顾自补充，“但我还是要送你去见她，因为我希望此生再见她时，她不是之前的模样。”
　　段寞然咽下口水，铁锈腥味瞬间弥漫。徐景、纪桑结纷纷挡在她跟前，持剑对峙。
　　他活语一落，昏天黑地间似有什么东西撕碎这层幕布，面具遮脸的黑布人腰间托着玄铁锁链，突然落在孟化身前。
　　“他们是天师府的护法，小心些!”纪桑结第一眼认出玄铁链上的标识，告知段寞然。
　　孟化周遭空气异常扭曲，爆发出巨大的灵海气势。
　　三人屏气凝神，严阵以待。
　　孟化灵海汹涌如排山倒海，段寞然只记得上次对上如此澎湃的灵海，还是沈寂云。
　　天师府护法坐镇在前，玄铁寒链簌簌而出。纪桑结身轻如燕，凌空踏步踩过铁链，赤虹剑身争鸣不已，他从铁链交汇处腾空跃出，剑刃直逼孟化。
　　造化剑紧随铁链方向，阻断它们拖拽纪桑结的动作。徐景夺回造化，数道铁链旋即缠上创身，段寞然临风立在徐景身侧：“抓紧造化剑!”
　　段寞然结阵召出数囹圄，反手将剑送出去，铮铮打在护法紧握玄铁链的手前，他们或退或放手，才保住造化剑免落天师府之手。
　　孟化一刀万气，风云际会间已将纪桑结打伤，刀背抵住赤虹，在不可思议的弯曲孤度间，赤虹剑脱手而出，孟化旋转刀刃向前，逼在纪桑结命门前。
　　护法玄铁链再度出现，绕过两人将其困在中央，段寞然顾之不及，再度将囹圄剑抛向半空，方向忽变冲向孟化。却是此刻，铁链铩羽而出，徐景抓过段寞然，造化剑挡在段寞然跟前，可另一方向的铁链击中徐景。
　　孟化刀刃一转，打退囹圄剑的间隙方叫纪桑结平安落地。黑影重重间，血色溅了一地。玄铁链乘胜追击再冲徐景奔来，囹圄剑光一现护在徐景前。
　　徐景擦开嘴角血，忽见穿破囹圄剑的玄铁并非破开，而是以一化二围困他们。两人俱是惊诧，旋即仗剑勾住玄铁链，徐景拉住段寞然旋身避开一道铁链，以囹圄剑将另外的铁链带出，冲向最后的孟化。
　　段寞然旋身脚步落地，那与她擦身而过的铁链陡然转向，变故之快，段寞然自已楞了不过瞬息，铁链尖头已然穿透她的左肩。
　　她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呕出大口鲜血。心道：见鬼，怎么又是左肩!
　　“要不是我……”
　　“师兄出于好意救我于水火，我感激不尽。”
　　徐景立剑欲扶起段寞然，可她意识混沌不受控制，片刻间风云变幻，铁链层层架起将他们围困当中，再想脱身难上加难。
　　铁链铮铮声中，徐景将造化冲空隙击出，剑身项刻被铁链束缚，若不是段寞然一剑囹圄飞出及时，只怕造化剑就成天师府的东西。
　　段寞然喘着大气，抓住徐景的手腕　“徐景师兄，天方阵的阵眼在最上面，你帮我结阵，我想办法打破阵法。”
　　铁链袭向孟化的刹那，纪桑结抓准机会提剑劈出血色剑意，将他腰腹打伤，血色浸染他的粗布衣衫，滴答落下。
　　纪桑结盯在血滴处，刀身方向转向他身侧，承接数滴血水，孟化方才竖起刀身。凛冽刀身里，映照出了他自己流血的半张脸。
　　“玄华宗还真是……不容小觑!”语毕便是压顶灵海，赤虹剑争鸣不断，已然扛不位如此灵修的威压。猎猎狂风几乎撕碎他的衣袍，纪桑结嘴流鲜血仍挺立其间。
　　金光法阵冲破黑影，候地将整个混沌境笼罩。天方阵最上方，金色光芒泄开黑云间，法阵拖着剑刃浮现上空。
　　玄铁护法遽然大惊，重重铁链间段寞然握着囹圄剑，阵眼急剧吸收她的灵力，纵使她两辈子修为惊人，也架不住阵眼这般消耗。
　　“徐景师兄，快撤阵!”段寞然掷地有声，可为时已晚，金身囹圄轰隆骤将，造化剑自阵中向上冲去。两道剑身擦边而过，扫出“吡啦”火花，炸开天方玄铁阵的瞬间，灵海急剧翻涌如摧山裂海，崩开重重风暴，一浪接一浪扫荡混沌境。
　　远处纪桑结、孟化受力推开，俱是插剑入地以定身形。
　　霎时间尘烟滚滚遮天蔽日，经久不散。赤虹剑不断被推出，脚下地面裂纹更甚。
　　只待尘埃落定，纪桑结提剑站稳脚跟，仍然神识恍惚，却见远处平地间玄铁锁链断得四分五裂，五个人倒地不起。
　　“徐景师兄，我都让你撤阵……"段寞然脑袋无形的力量被摁在地里，只觉得六识混沌虚空，吊着一口气问话。
　　“我、我真的撤了……”徐景同样吊着口气说话，他动了四肢，费尽力气将自已拔出来，已经是浑身浸血，将整个人形坑染红。
　　他们两人被法阵耗尽灵力，俨然是个普通人。徐景半死不活的爬在段寞然身边坐着，用尽九牛二虎把段寞然翻个身，弄出来，血手推着段寞然问：“小师妹还挺得住吗?”
　　段寞然很想说话，但是没力气，她动了嘴咽喉剧痛，字卡在嗓子眼里挤不出来只能作罢。她动了动手指头，表示自己还活着。
　　“行了，我知道了，活着就好。”孟化望着段寞然，惊喜又意外：“你果然不同凡响，本相未铸却能破天师府玄铁链，难怪沈寂云会看中你！”
　　“仙尊收谁为徒与你北川何干!”纪桑结不由分说打断他的话。孟化提刀哂笑：“难道你就不想拜沈寂云为师吗?苦守寂华峰多年，始终各不正言不顺，我不信你甘心!”
　　“我当然不甘心!可段寞然是我师妹，纵然我心有不甘，也绝不伤她分毫，旁人更不能动她!”纪桑结言尽于此，赤虹翻涌滚滚灵力，剑意再起。
　　孟化不再多说，提刀与他再次缠斗，刀锋剑身争鸣不绝，两道残影忽近忽远，剑孤此起彼伏，地上惊烟不断。
　　“你说，他们两谁会赢?”徐景坐在段寞然身边，旁观那头两个人斗法。
　　段寞然抽出少有意识，弱弱的喊出“纪师兄”三个字，徐景一笑，道：“我也觉得师兄会赢。”
　　实际上，对上孟化这种级别的高手，纪桑结能赢的概率少之又少，但如果纪桑结输了，那他们都没好结果，那还不如信了那微末的概率。
　　两人说话间，远处惊起黄烟，奈何尘烟未尽，纪桑结被打了出来，赤虹剑争声落地，磐石飞身已落向纪桑结眼前。
　　当时“争”声再响，囹圄剑挡在纪桑结前，剑身争鸣微颤，瞬间将磐石扫出落地。
　　徐景瞠目结舌，“厉害啊小师妹，你都爬不起来了还能控制图圄剑呢!”
　　“.…”你最好想请楚自己在说什么，我还趴在这儿眼睛没睁开呢!
　　“不是我。”段寞然微微晃头说完这句话，整个身体突然悬空，冷冽清香沁鼻袭来，段寞然微微睁眼，漆黑天空裂开无数光缝，沈寂云的侧脸映她眼帘。
　　段寞然身体突然悬空，徐景这才注意到一旁的沈寂云，立马跪起道：“弟子拜见仙尊!”
　　段寞然紧绷的最后一根神经争地崩断，倒在沈寂云怀中浑浑噩噩道一句“沈寂云，你可真是我的救命稻草。”
　　声音虽小，却着实叫徐景冷汗直流，他恨不得冲上前把她晃醒：小师妹，你清醒一点!直呼仙尊名伟是要去寒崖思过的!
　　段寞然无意哼出这话，沈寂云心道：“你要是早知道就好了，寞然。”
　　……不是，仙尊这都没意见，你有点太溺爱了吧。徐景甚至从沈寂云脸上看到一丝欣喜。
　　囹圄剑唰地回到沈寂云手心，剑意之汹涌与在段寞然手中截然不同，气吞山海之势追击孟化。
　　见影不见身，囹圄金芒在与磐石争斗间，肉眼几乎不可见剑身，只有无数光影四处残留，剑刃抵刀背的争声无数。
　　可孟化越发吃力，周身无数处已划伤流血。囹圄意不在取他性命，而是剥他皮肉，替受伤的段寞然报仇。
　　孟化持刀震开灵力，扫开烟灰，将剑推出。烟尘尤未散去，迷蒙间金光流星而逝，囹圄剑去而复返，当空而下，顺着他的脊背划出深可见骨的伤痕。
　　孟化跪坐在地，鲜血顺着脊背流了满地。他厉声哀嚎，扶着纪桑结的徐景只觉得痛快。
　　混沌境在眼前候忽消失，他们站在天师府山门下，两相对峙：台阶上佝偻老头盖着粗布衣帽，看着倒地不起的孟化，余怒难消。
　　囹圄挥舞半空，落回段寞然手指间。
　　他声音苍老却怒火不消，问：“护法大人伤我弟子是什么意思?!”
　　沈寂云楼着已经昏睡的段寞然，眼神睨视颜海道身上一刻，冷道：“北川孟化伤我弟子在先，现强词夺理在后，你问本座什么意思，你说本座是什么意思?!”
　　灵海气势吞天咽海，将众人压倒跪在跟前。
　　“北川滥用天师府职责，纵容弟子伤人在前，笼络天师府护法，妙何处置不如颜海道你亲自说了算?”沈寂云眸光冷寒，逼人气势压的众人喘不过气。
　　颜海道伏地道：“既然是孟化有错在先，仙尊也已经教训过他，何不就此作罢?”
　　“作罢?”沈寂云冷测质问，“他今日伤人在前，又有天师府包底，只怕不是初犯，既不是初犯本座为何就此作罢!颜海道你最好想清楚，今日他敢忤逆本座，明日就敢欺师灭租，不如今夜斩草除根一一以绝后患!
　　尾音一落，四下皆惊，无人胆敢说一个“不”字。颜海道仍心有不甘，欲再求情，却让沈寂云堵回去：“颜宗师要亲自动手么?”
　　颜海道闻言一滞，纵是他费尽于般波折培养的弟子，对上沈寂云那刻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他摇头道“但凭仙尊处置。”
　　他话音一落，沈寂云灵海瞬间翻涌如潮，震碎孟化丹团结丹，不过眨眼间他彻底变成废人。
　　人群鸦雀无声，只能屏息看着眼前一切，可沈寂云仍在问罪：“天师府众人何在!”
　　“......”无人回应。
　　“天师府众人何在!”沈寂云怒火燃起，声如洪钟震踏山头，山头树木刷然横断，碎石震起，颤抖不断。方才有人站出来：：“在在在……仙尊，仙尊，天师府众人在此!”
　　“天师府今日所做所为，你觉得如何?”
　　“我、我觉得····”他支支吾吾答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沈寂云怒火中烧，压声问道：“天师府失职包庇在前，伤人在后，本座问你当如何，你究竟知不知如何论罪？”
　　那人吓得哆嗦，双膝瘫软跪坐在地，冷汗涔涔：“知道知道!失职者理当免去职责，伤人者罪当诛!”
　　“都给本座听好!本座今夜问罪不过皮毛，他日如有人再犯当罪不容诛，若是各门各派疏于管教，便想想今夜北川，若还在犯，休怪本座提剑登门!”沈寂云厉声之下，无人不是浑身猛颤。
　　囹圄剑金光乍开，众人屏息片刻周身威压忽减，抬眼不见沈寂云踪影。
　　“宗主，大师兄怎么办?”
　　颜海道横眉冷对，瞥了眼倒地的孟化道：“没用的东西留着干什么，拉去后山喂狗!”
　　“师父，我为仙道除祸害！我为仙道除祸害……你不能抛弃我……不能抛弃我……”
　　*
　　寂华峰主殿。
　　满身狼藉的纪桑结、徐景二人跪在殿前整夜。
　　沈寂云质问二人：“本座让你们护好段寞然，你们都是怎么当差办事的!带着她跑去天师府闹事!”
　　“仙尊明鉴，弟子与徐景二人担心仙尊安危，故而带师妹前往天师府寻您!”
　　纪桑结解释，徐景紧随其后附和道：“对啊师尊，我们半个月一封您的信都没有收到，所以才和小师妹跑下山的!”
　　半月未收到信!沈寂云眉心一滞：有人截断她送往宗门的信!
　　是他！


第16章 傀术
　　“行了，此事就此作罢，你们先回去。”沈寂云遣回二人。
　　段寞然反复梦魇被击穿左肩的那刻：那个瞬间不是疼痛，是种僵木折断的滞涩感。
　　沈寂云掀开她的衣衫，左肩的伤口冒出黑气，将伤口蚀咬得更大。触及伤口的瞳孔骤缩，血色蔓延。
　　“仙尊心疼了?”黑影人形缠在她身侧，沈寂云闷声上药，它不依不饶：“若当时天师府伤得再重些，仙尊只怕今夜带回来只是一具尸体。旁人都看不下去，仙尊当真不气?”
　　“滚开!”沈寂云声如浪涛，将影魅层层震翻，房梁掉出碎屑。
　　段寞然眼皮蠕动，才叫这一切烟消云散。可她依旧没能苏醒过来，沈寂云上完药、为她披好被子方起身离去。
　　*
　　在经年的岁月里，段寞然总是想起忘记康娘死得那一夜。
　　她守在榻边，康娘虚弱的靠在榻沿，药水喂了一碗又一碗，她只吐，从最开始的吐出恶臭的苦水，混着苦涩的药水；到后来她不停地干呕，连暖气也是恶臭味；后来，她呕血了，血水里掺杂着淤黑的血块，最后她呕出一大堆东西，溃烂发臭的烂肠，恶臭的脏腑，还有细短的毛发……
　　康娘向她伸出手，奄奄的说：“阿寞不要怕，不要怕我……”
　　段寞然确实没有害怕，但她同样没有伸手安慰康娘，在那个瞬间她想起更多的细节：每次康娘背着她躲在灶台后啃咬东西，烂到被苍蝇围着的死兔子或者被车轱辘碾扁脑袋的蛇，还有从高处摔死的猫。
　　而她只是安静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匍匐在地的背影，学着野狗的样子撕咬，吞食。直到康娘发现她，向她伸手说：“阿寞不要怕，到我这儿来……”
　　段寞然退后摇头，吓得转身跑进房间，把门拴紧，吃力地把更多的东西推在门口，抵紧门，然后藏进被子里，告诉自己“不会有事的，她是康娘，不会害我的……”
　　一直到康娘的手像僵木悬停，段寞然的回忆才夏然而止。她呆楞楞的坐在原地，不上前也不后退，看着康娘的身体不断僵硬，像一截枯木般不停干瘪，瘪到只剩下一具裹着皮囊的尸体。
　　她下意识的抓着衣服，依旧重复：“不会有事的。”
　　段寞然手腕微微挪动，将镜子“哐当”一声拉扯落地，碎得四分五裂。她猛地惊醒，突然发现整个房间里堆满镜子，月色盈盈里，无数条银丝错综复杂的缠在她手臂上，“咝”一声将她一条手臂拉出去。
　　它们如同吸血虫般嵌在她的手臂里，血液从银丝周围溢出。段寞然犹如落网囚虫被蛛丝层层包裏，静待蚕食。
　　囹圄剑从她手指落出，剑刃哐当插地。段寞然挪动手指将剑捡起来，剑身在月光下折现冷光，顷刻间银丝飒飒缠上来。
　　段寞然挽剑抵挡，银丝当当击打剑身，段寞然只退不进，她提不起左手，难以结阵。镜子里银丝层出不穷，哗哗打击穿钉在她脚尖前。
　　她膝盖猛地剧痛，没地银丝穿透地砖、穿透她的膝盖，段寞然瞬间跪地落败，囹圄再次剑当声落地。
　　数道银丝从镜子里犹如银蛇冒出，咬在她的四肢。段寞然伸手欲拉断银丝，可镜子里跟随她的动作不断拉出线条，仿佛没有限度。
　　银丝突然顺着她的左肩，从她的伤口穿透，疼痛牵拉她的神经，仅剩麻木混沌，嗡声不断。
　　居然知道我左肩有伤!
　　数面镜子里的黑袍遮脸人，俱是同一人，同一个动作。段寞然强拉眼皮注视他，银丝突然冒出，准确无误的缠住她的脖颈，一根、两根、三根·……在段寞然的注视下，银丝将她缠绕吊起，如她梦魇过的一般，她变成别人手中的皮影傀儡。
　　为什么，总是针对我？
　　血液沿着银丝下滑，到一定的位置后啪嗒掉落，砸在地砖上碎开成妖冶的圈纹。
　　无数的意识如同游蛇，顺着银丝逐渐攀爬，脱离她的掌控。段寞然如坠冰窟，寒冷将她裏挟，冻住她微弱又难以自持的意识，等待着被新的东西取代。
　　银丝嵌入她的骨血，最后一滴血顺着银丝落下去，段寞然彻底昏迷。
　　囹圄剑被银丝层层捆绑，扭曲着周遭空气轰然震开，剑意横扫寂华峰山头，古钟当当巨响，松林被剑意扫荡向四周散开，簌簌而响，湖水炸起骇人惊涛，动静之大将整个玄华宗搅得天翻地覆!
　　沈寂云破门而入，顷刻结阵在门。
　　段寞然吊起四肢，朗月下她如一具尸体挂在窗前。地砖上的镜子围绕成数圈，将她困在其中，悉数映照她垂死的模样。
　　沈寂云不过挥袖，将囹圄剑召回手心：就连沈寂云一度以为这个人是冲她来，没想到他竟然只想要段寞然的命。
　　她向段寞然更进一步，瞬间天地忽变，火浪爆开无数星子荡在空中，脚下地缝里的血海咕嘟冒出，银丝映照得通红，从无可追溯的地方冒出，吊起段寞然，入阵铭文尽在她身：黄底红字符箓为银丝裏挟，嵌入段寞然的四肢脖颈。
　　“本座想了很久，才敢确定你到底是谁。”沈寂云跟前，囹圄剑身化出数道向四面八方缠住段寞然，金链银丝相互摩擦，发出让人牙酸的刺耳咯声，“你爬过三途河，用自己的人皮做成铭文提灯，变成这世上不死不灭的东西。如今还想用她的身体借尸还魂，魏将离你好大的胆子!”
　　银丝金链几经摩擦争鸣，绷断第一根银丝，便有更多的银丝接二连三的断开。银丝扯开段寞然脸上各种人面，皆是痛苦不堪的表情，争抢着冲出来。
　　无数人面黑雾落在一处，层层卷出而后褪去，黑袍遮面的人方出现在她眼前。他揭开黑袍露出少年面容，声音却暗哑苍老：“一别经年，仙尊竟还记得我。”
　　“仙尊将我的尸体藏在了何处?为何我在人间苦寻数年却依旧没有半点踪迹!”魏将离面目狰狞，说话间又有人脸涌出。
　　囹圄剑倏忽旋在沈寂云跟前，她掌前结阵横立囹圄，冷道：“你本就是这五浊尘世的须臾之物，活至今日已是你此生大幸，何必执迷不悟!”
　　剑身金光大作，万千梵文层出不穷绕位魏将离堆叠起数文高的封闭秘境，梵文幽闪，钟声重重，将他翻到在地，痛苦不堪。
　　法阵金链缠绕段寞然，将她送在沈寂云怀里。符箓却始终嵌在她身，沈寂云撕开符箓，其上的铭文尽数镌刻在她身。
　　“沈寂云，你害得我生不如死，我也要你尝尝此等滋味!她永远逃不出黄泉，此生都是黄泉的奴隶!”魏将离在梵文间哀嚎，却不遗余力的诅咒段寞然。
　　沈寂云恍若未闻，囹圄剑候忽一闪将他钉在原地，梵文从剑身泄出将他密密包裹，不留余地。
　　窗前满地镜子忽碎，月色下折射出无数光辉。段寞然满身鲜血倒地，被走出幻境的沈寂云捞起。
　　*
　　霜花铺满血海，落在魏将离眼前顷刻融化，砸在他手指仅剩水滴。青绿衣袍落在他眼前，剑锋染霜，立在他眼前。
　　“你想要沈寂云的命，拿回你的尸体，我可以帮你。”他的声音如同魇咒，将魏将离的思绪死死绑住。可魏将离旋即嗤笑：“沈寂云的命谁都拿不走。”
　　“那是你，一事无成的妖邪。”他提剑震碎魏将离满身咒文，“你想重回人间除了夺舍就是找到自己的尸体，可你连自己的尸体在哪儿都不知道，你要是能斗过沈寂云，那她也不是仙道第一。”
　　“你想要我怎么做?!”
　　*
　　纪桑结带着伤在门口守了一晚，直到沈寂云推门出来，让他离开。纪桑结欲言又止，只能回去。
　　段寞然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满室氤氲，沈寂云坐在窗前啜茶，茶香袅袅，探进她的胃里。
　　段寞然觉得自己应该饿了，茶香进到胃里变成了馄饨味。沈寂云缓缓回头看过来，段寞然这才看清她手边真的是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段寞然坐在沈寂云身边，喝口不温不热的水才大快朵颐，满碗馄饨连汤都不剩。她想跟沈寂云说话，转过头的瞬间沈寂云拿着布，俯身在她眼前为她擦嘴。
　　这是个不正常的举动!段寞然第一时间拉响警报：沈寂云又想干什么?!
　　“北川孟化你可还记得?”沈寂云突然发问，段寞然点头答“记得”。
　　沈寂云丢开布帛，无关紧要道：“他曾是段家的人，与你父母皆是旧相识，兴许就是将你错认成你母亲。”
　　段寞然哦了声，没了下文但也不信沈寂云的说辞。
　　两人视线循着窗户外看过去，白雪覆盖整个山头，连绵于里具是白茫茫的一片，雪地扯着灰蒙的天际，除了天低沉得闷人，剩下的感觉就是空旷。
　　这场雪叫段寞然得知，自己应该睡了很久。悠长到无边的梦境里，什么都没有，她时冷时热，也看不到尽头。
　　遥不可及的雪地里，段寞然仿佛看见有人在翻越雪山，她被雪花覆盖的身体不断向上，最后还是在雪堆间滚下来。
　　——是她自己。
　　入玄华宗的那天，她的试炼就是翻过雪山。
　　段寞然抬头望着看不边的雪山，忍不住质疑她到底能不能翻过去。她看着当时的自己一遍一遍翻下雪山，可沈寂云却不知不觉间站在她身边。
　　如今她能明白雪山是她的心魔，可当时的自己未必能明白：她不断地跌下山崖，然后又固执向上攀爬一步，每走一步就看见一个魔魇，总有一个叫她再次跌坠。
　　段寞然看见沈寂云，她拉起自己，跟着她一起攀爬，告诉自己：“有我在，没什么好怕的。”
　　这句话仿佛有惊世骇俗的作用，她拉着沈寂云将整座山翻越。
　　段寞然的思绪从遥远的雪山收回，视线落在沈寂云身上：这……这是什么奇怪的幻想啊！或许，这是原本那个段寞然地记忆。
　　段寞然重新审视眼前这个“沈寂云”，在长久的相处时间里。她与段寞然幻想里的“沈寂云”完全不同，但为何又总是产生一些与真正沈寂云不搭边的想象。
　　她把思绪放逐在今生的遭遇上：沈寂云多次救她于危难，要说不感激当然不可能。
　　茶汤氤氲水雾一过，模糊她的视线，连她的思绪都在袅袅的水雾里变得迟钝，她痴楞原地，连对沈寂云突然的靠近也无动于衷。
　　沈寂云的唇染着茶水，透亮如珠。段寞然下意识的吞咽口水，凝视她的唇瓣的每处细节，似有若无的唇珠和微微翕张的唇，呼吸间请晰可闻的鼻息，所有来自沈寂云的东西如同散发着芳香的恶果。
　　段寞然没有经住诱惑，她猛地凑上前吻住沈寂云的唇，双手捧住她的脸，段寞然也不知道自己着了什么魔。顷刻间呼吸交错，她抚摸着沈寂云的脖颈倒在榻间。
　　沈寂云吻得忽急忽绵长，唇舌在她齿间交织，逼得她张开嘴呼吸。她更加猖獗，捧着段实然的脸，舌失扫着她的唇，吻得段寞然如坠云端。
　　段寞然伸手搭在她的肩膀，沈寂云不过松开她片刻，她不知足追上沈寂云，吻她的唇、下巴、脖颈，她攀附在沈寂云身上，吻过她的左颈，缠绵她经久不愈的伤疤。
　　“寞然、寞然……”沈寂云托着她的头，将她藏在颈间，温柔的在她耳畔叫着她的名字，可正是这两个字将段寞然四处纷飞的意识拉下深渊。
　　段寞然推开沈寂云：含月潭的种种屈辱候忽翻涌，她挣扎未果的强索，非人的囚困还有她的断骨之恨，如同血海业火熊熊燃烧她仅存的贪恋。
　　混沌意识突被怒火扫荡，沈寂云探入的神识被逼撤去。
　　“不要，我不要！”她伸手推开沈寂云，眼中的迷蒙转瞬清明，一步后退，段寞然遽然从沈寂云布下的幻境里挣脱开来，重心不稳跪倒在地。沈寂云强装镇定的饮茶，嘱咐她好好休息，再无下文。
　　沈寂云猛将热茶送下腹，喉间上下翻滚。沈寂云目送她落荒的背影，舌尖舔过上唇：至少这次她吻到了，不是吗?
　　在你的心里，我们的师徒关系也名不正言不顺，对吧。


第17章 江南（一）
　　开春的时候，段寞然突然收到叶家的信：叶夫人病重，想段寞然下山去看看她。
　　徐景听段寞然说起这事儿的时候，满面愁容：小师妹一直暗中帮他们打理外门诸事，才让沈寂云没能降罪他们办事不利。要是段寞然这一走，估摸着他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起初，段寞然在沈寂云跟前还是绝口不提此事：段寞然的印象里，叶夫人应该是身体安好，她不敢保证消息是否属实，毕竟上辈子她就是这么下山，半路被沈寂云带走的。
　　谁知道会不会再出意外。
　　段寞然最近整理外门卷宗，总是很晚才睡，第二天醒得也更晚，去沈寂云那儿做早课时，沈寂云也顺道问了怎么回事。
　　段寞然随意搪塞过去，做完早课背好书，她跑下山，舒易水将岚阅宗来的消息递给段寞然。她也没想到竟然会是邝诩送的信。
　　“他怎么说?”舒易水询问她。段寞然面色难看，道：“叶夫人病重恐怕时日无多，他们也准备去江南，问我什么动身，届时好在叶家碰面。”
　　“那你要去?”
　　“当然，”段寞然回答，“叶家待我不薄，我少时便是在叶夫人的照料下长大，她现在病重，我怎么能无动于衷?”
　　翌日，段寞然向沈寂云提及此事时，殿中鸦雀无声，沈寂云停下饮茶的动作，端详跪地的段寞然。
　　她低眉顺目，却执意不改。跪在沈寂云跟前道：“纵然弟子此生只愿长伴师尊身旁，可叶夫人对弟子的恩情不能不报。寞然不过此去月余，还望师尊成全。”
　　你当真只愿常伴我左右吗?沈寂云垂眸兀自暗问，将茶一饮而尽后道：“不过月余，你记得回来。”
　　段寞然叩头应是，拜别沈寂云后即刻出发。段寞然走水路，不过三四日便到了江南。
　　停靠船后，水雾流砀的江面拉着巨大的船帆，大字篆刻“岚”。这么大排面，除了岚阅宗确实没谁干得出来。
　　段寞然等在岸边，岚阅宗的人陆陆续续下来，外潮从人群里看了她一眼，立刻被补嘉瞪回去，两人就这么错身而过。
　　他们走出不远，叶经年围过来。
　　“阿寞，你终于回来了。”他的目光闪过一丝讳莫如深，段寞然敏锐捕捉到，却看不明白其中含义，只是问：“叶夫人呢，她身体可还安好?”
　　叶经年点头，道：“我娘她一切安好，那你还打算走吗?”
　　段寞然没有回话，隐隐觉得叶经年与之前不一样了，说话的语气让她不自段寞然和他一起走回去，家家户户挂着还未揭布的灯笼：年关已过，现在都开春为什么还没揭布?
　　叶经年的话她听个七七八八，也无心回话，他乐此不疲的指着某些地方说他们小时候，段寞然却注意到拱桥下沉底的小舟。
　　傍晚回到叶家，段寞然便去拜访叶夫人，她面色苍白，骨瘦如柴，倒是见了段寞然仍然能够健步而行，上前拉住她的手，各种询问。
　　“阿寞这些年在外头过得……”话没说完，叶夫人神情忽然变得呆滞。
　　“夫人!”段寞然突然打断她，虽然不过片刻又恢复如常，却叫段寞然觉得奇怪，她只是追问：“我听兄长说您病重，所以特意来看您。
　　叶夫人表情僵硬，扯出笑容回答：“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前些日子染得风寒重些，到今天才下榻，刚好你又来了，我高兴。”
　　下人将段寞然送回位所，叶经年半途接手同她道：“你也见到了，我娘她最近变得很奇怪，总是很迟钝，医宗的人也说不出原因，只说可能上了年纪行为迟缓是常事。”
　　段寞然点点头，送别叶经年。
　　早上天还未亮，院子外脚步声此起彼一刻没断过。段寞然起身出去，恰好叶经年停在门口。
　　寒暄过后，段寞然问他们在干什么叶经年神清气爽说：“我娘熬过冬天身体好转，所以宗主准备大摆宴席，广邀四方，这些都是做准备的。”
　　段寞然点头，又去见叶夫人，不过她抱恙未起，段寞然也没见到，只好支开下人独自出门。
　　沿街的挂满灯笼，段寞然越发觉得事情蹊跷。“疯婆子! ”邝诩在背后叫她，屁颠屁颠的跑过去。
　　“浑小子，你们到江南真的就是为了探望病重的叶夫人?”段寞然心有困惑的问。邝诩脸色明显一滞，回答：
　　“你竟不知道为什么事?能邀动仙门百家的莫非婚丧嫁娶之事，如今叶夫人未死……”
　　邝诩言尽到此转而道：“算了不重要，我给你一样宝贝，要是出什么意外你也可第一时间找我。”
　　他掏出黄龙玉佩，递给段寞然，低声道：“叶经年在后头看着我们，我哥估计也快到了，不好说话，你悠着点。”
　　段寞然循着他身后方向看过去，果然青绿衣袍泄出巷角，邝诩不再多话，送完东西抬头看见邝嘉，立马脚底抹油跟上去。
　　待他们走远，叶经年才出现，他走在段寞然身边，煞有介事的问：“刚才来的路上遇见岚阅宗兄弟两个，那浑小子没跟你说什么混账话吧?”
　　“没有。”段寞然报以一笑，坦然回答，“就给我送个礼物，挺莫名其妙的。”
　　叶经年听完也一笑置之。
　　“能邀动仙门百家的莫非婚丧嫁娶之事，如今叶夫人未死……"邝诩这句话始终斡旋段寞然脑海，段寞然心道：莫非婚丧嫁娶的大事，叶家没有女眷，但她却未听说叶经年要娶妻，何来婚嫁的大事?
　　回到叶家，大半夜叶夫人突然说想见她。烛光映照她干瘪的脸，画面异常诡异。
　　叶夫人僵硬的伸手让她不要怕，走过去。段寞然想起了康娘，她每次偷食腥臭就会是这个样子。
　　她站定脚步不再挪动。叶夫人呆滞看着她，吐词混沌道：“阿寞，不要怕，我是叶夫人……”
　　这个状态持续成诡异的模样，她突然放下手说：“阿寞，不要怕。我只是有些想你了。”段寞然依旧不动，定定回答她的话：“夫人以前，不是这副模样。”
　　“是吗?我不记得了。”叶夫人言语间透出哀伤和无奈，坐在榻边一动不动说：“经年他还好吗?”
　　“兄长他每日照料夫人您，自然是安好的。”她不再说话，长久的安静后，叶夫人发出喟叹：“我对不起他。他有一个双生哥哥，他们关系很要好，可是在他很小的时候亲眼目睹了哥哥的离世，要是我……”
　　“.…夫人不必伤怀，兄长他是个明事理的人，自然会为他的兄长向您尽孝的。”段寞然退开两步，心道：叶经年什么时候有个双生兄弟？到底是神志不清的胡言乱语，还是有心人故意隐瞒的秘密？不希望它公之于众，偏生又让我撞破，晦气!
　　“天色不早了，夫人还是早做休息的好，明日我再来看您。”段寞然即刻告辞，在院门口碰到叶经年。
　　“我娘地跟你说什么了?”叶经年送她回去的路上，耐心询问。段寞然脚步一顿，回答：“没说什么，就是问了我这些年在外面过得如何之类的话，让我明日再去看看她。”
　　段寞然余光落在叶经年脸色，他紧绷的神情明显松懈下来。段寞然趁机又问：“叶夫人久病初愈，兄长不准备给做点什么给夫人热闹热闹吗?”
　　段寞然又道：“我是说兄长孤身多年，何不娶个世家姑娘结门亲事?”
　　叶经年神情蓦然僵位，不自然道：“时候未到。”
　　话到这里，段寞然也明白了大概:或许根本不是什么夫人病重，叶经年只想借机威逼自己与他成婚，据沈寂云说前世叶经年用这个借口同样想骗我成婚，如果不是沈寂云半路劫走她，只怕后果未必好过在沈寂云手里。
　　“既如此，我也应该告辞了。”段寞然顺理成章扯鬼话，“师尊已经催我回去多日，我想明日见过叶夫人后就回去。”
　　叶经年止步不前，望着她走上前的背影说：“可你才留了三日，这么早回去……我答应了吗?!”
　　段寞然觉得可笑，如若叶经年从开始便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她尚能把他当做亲兄长答应留下，可叶经年已经决绝到将婚事背着她筹备妥当，逼她结亲，纵然她再想回报叶家，也不可能再多留时日。
　　“兄长须得明白，我是玄华宗弟子，身在宗门便要守宗门规……”她话语在“规”字处骤停，仿佛是无形的磅礴重山压在她后脖，顿时话语间被生生扼制。段寞然微微转过头，见他扯下早就布置的红灯上的布，整座瞬间为各色灯笼照亮，几乎燃尽半边天的透红。
　　红灯下，叶经年看向段寞然的目光深处闪动似嘲非嘲的光芒，他望着连绵整个府邸的高墙的灯笼，露出欣慰的笑，走向段寞然：“我就知道你那么聪明肯定会猜到，果然不过三日你就明白透了。”
　　“可惜你不能走，明晚过后我会放你离开。”叶经年面露阴鸷，与段寞然愤怒的眼神相交，“不过，你只能以我夫人的名义去玄华宗，谁都不能改变这个事实。”
　　“所以，从最开始送信的时候，你就筹划好了这一切，甚至连同更多的人欺骗我，从始至终你就没打算放我离开？”
　　“是啊，”既然已经把话说穿，叶经年索性不再隐瞒，将他的计划通通交代出来，“去年试剑大会时，我便经营好这一切，只要试剑大会一结束我就可以把你从玄华宗带回来，可是沈寂云半路将你收做弟子，我不得已将再谋他法。后来我送往玄华宗始终没有回信，我猜到沈寂云肯定从中作梗，所以我将信交给舒易水，让我帮我转交给你，果然就让你下山了。阿寞，你一直都很好骗。”
　　“我倒应该感谢兄长到这个时候，竟然还愿意坦诚相待。”段寞然动不开身，只能任由他上前抓住她的手，一步一步拉回房间。
　　步入房内，一切早已准备就绪。
　　“梳妆!明日吉时送上花轿!”叶经年将她送进去，可段寞然周遭威压不减，始终动弹不得。
　　媒婆下人将她围在中间，为她更衣换上大红嫁衣，金丝绣起一技桃花，取“桃天”之意，腰封坠下两支红穗。烛火摇晃不停，隔着门段寞然只能彩道叶经年还站在门口，待一切准备就绪之后，媒婆给她盖上红盖头，坐在榻沿静等天亮。
　　“你好好休息，明日过后我们就是夫妻。”叶经年没有推门而入，衣摆扫过青石板，就此离去。
　　烛火摇曳，“噗呲”而响。段寞然周身俱皆不得动弹，只能隔着盖头隐隐看见
　　烛火突然的晃动——
　　灯芯是蓝紫色的，焰火从下到上变成了明黄色，荡开袅袅黑烟。
　　无法抗拒的睡意如同潮水涌动，顷刻便将段寞然覆没在其中，至此段寞然产生前所未有的困顿，眼皮的沉重让她意识到不对劲，却无法挣脱，她不由自主靠在榻头睡得昏沉。
　　*
　　邝嘉一封信送达沈寂云这时，含月潭上浪涛震天，成千松林霎时折顶轰倒，殿前古钟长鸣不止，震出数道裂纹。
　　衔天血海气势汹汹，冲卷风云，顷刻间将她灵海荡成浑浊红汤，无数妖魔沿血海侵吞而上，沈寂云孤身立在血海间，黑雾缭绕，恶鬼竞相蚕食她身。
　　“明日过后，她便是别人的妻子，仙尊可喜欢空为别人做嫁衣的滋味! ”影魅因她堕入魔障，瞬间得势，缠在她身不断追问。
　　血海间，沈寂云垂首任由血海淹没她的腰身，无数恶鬼匍匐她身蚕食气海灵力，她眼中倒映血海人皮，空洞扭曲。
　　“她说过不会离开你，只愿常伴仙尊左右。不做数，她说的话通通不做数，枉费仙尊苦等多年，她却只想骗你，从此再不回来!“影魅声如白绫，却是段寞然那一句“弟子只愿常伴师尊左右”彻底将沈寂云勒得喘不过气来。
　　她双目嗔红，以血海间拾起双手，吊起腐烂人皮，无数恶鬼趴在手指啃食不断，血水从露出骨节的缝隙出倾泻流出。
　　沈寂云仰头看向悬空的黑雾，雾里深处渐露人形，竟是与她一般无二的“沈寂云”，她趴在沈寂云的肩头，躯赶周遭恶鬼，说道：“沈寂云你别回去了，只有这样，寞然才是你一个人的，谁也不能抢走!”
　　血海浮起她的发丝，沈寂云一双眼睛彻底猩红，最后一只眼彻底被影魅覆盖。
　　沈寂云，彻底堕魔!


第18章 江南（二）
　　唢呐一声响，撕破长暗无明的夜，随即喜乐奏起，锣鼓喧天!
　　“吉时已到，上花轿——”
　　门外接轿人一声长啸，脚步声哒哒响起，媒婆下人推门架起段寞然向外走去。
　　那一瞬间无数念头在她脑海翻涌而过，可段寞然什么都做不了。她面无表情，被人架出院门，男女老少围在门口，八抬大轿华丽至极，此刻正倾斜着轿身等待段寞然走进去。
　　段寞然停在花轿前，隔着盖头听见他们拍手喝彩，无比耐心等待段寞然的反应。
　　媒婆上前搀住段寞然，道：“吉时到，新娘子上花轿!”随即将她送进织金满绣的红纱轿帷里。
　　红纱轿帷一放，媒婆一声“起轿”鞭炮轰然炸响，锣鼓唢呐声一声盖过一声，直冲云霄。
　　迎亲的队伍载歌载舞，将段寞然送出去，欢撒花生瓜子和铜钱，沿街的男女老少簇拥上来，一路上照熙攘攘从巷道、路口围了上来，越聚越多，密密麻麻，一眼看不到尽头。
　　喜乐声里交织各种人声，段寞然从盖头下，目光穿过花轿外勉强能看清家家户户门前扯满红绸带，红色灯笼艳丽至极。
　　“落桥——”
　　游街过后，花轿停在叶家府邸门口媒婆掀开红纱帷幕，一前一后将段寞然搀扶出来。
　　红纱盖头下，即便段寞然不必再看也彩道，开阔的石板路穿六重大门，过十二重台阶便是古朴叶家祠堂。
　　石路两侧设满宴席，此刻高朋满座人山人海，以他们举杯交谈摇头晃脑的动作看出来，人人皆是喜上眉梢，拍手鼓掌，大声称好。
　　段寞然不想动，媒婆附在她耳边问新娘子：“新娘子，快进去吧。”
　　段寞然咽口水，手指攥紧已经被扯出金线头的袖子，不肯说话。另外一个媒婆也在她耳边说：“快进去吧新娘子。”
　　此刻一切声音骤停，熙照攘攘的宾客看着段寞然，无数道视线穿过石头路探过来。
　　“我不要进去!”段寞然声音一落，四下皆骇然。媒婆却不由分说钢筋铁钳架着段寞然走过台阶，跨过一道大门，鞭炮声再次炸响，锣鼓喧天，喜乐再起。
　　跨过地第五道大门，段寞然从红纱外隐约看见有人从座位上站起，他应该是邝诩。段寞然脚步没有停下，被媒婆架着送到最里面。
　　段寞然楞在合阶下，红纱里坐在祠堂前的两位长辈呆愣如木头，眼神空洞，挂着诡异的笑容，从始至终笑容都没变过。
　　“吉时已到，为何还不送上前拜堂!”叶经年走下台阶，抬手将段寞然的手抓住，媒婆递上红绸缎，一手落在叶经年的手，一手被他强制送在段寞然的手里。段寞然裏足不前，做最后的挣扎。直到叶经年李上她双手的那刻，段寞然败下阵来，汹涌灵海将她击溃，她被拉上祠堂矗立在两位长辈前。
　　台下邝诩更加着急，但见段寞然一再停留，分明是不愿结亲的，他想出手劫走段寞然，可身旁邝嘉一把拽住他，强行将他压在座位上。
　　“哥!”邝诩厉声低吼，“疯……玄华宗那女弟子分明就不想结亲，叶经年就是在强娶!我们怎么能坐视不理，而且……"
　　邝嘉立刻打断他的话，厉声呵斥回去，道：“闭嘴!别人家的事什么轮得到咱们插手，就算她不乐意，也不是咱们该管得，传出去让仙门怎么看我们岚阅宗!”
　　“可是哥……”邝诩急切的为段寞然打抱不平，邝嘉旋即将灵力压在他身，逼迫他闭嘴，严厉道：“坐好，你就安安静静看，再敢乱说话我把你舌头割了喂狗!”
　　堂前二位老人笑得满面春风，可段寞然只觉得他们笑容诡异。
　　媒婆将蒲团放在二人跟前，叶经年拉着绸缎跪在蒲团上，众人屏息凝神静观高堂之上，两位新人的拜堂礼。
　　媒婆跟在段寞然身边，喜气道：“新娘子快拜堂。”
　　“吉时已到，该拜堂了。”叶经年低头将红绸缎挽在手心，仿佛是漫不经心说的一句话，可段寞然肩顶磅礴山海，浩荡灵海压的她喘不过气，膝盖不自主的向下弓，猛地跪倒在蒲团上，红纱四角因此扬动。
　　“一拜天地——”
　　司仪话落，鞭炮声又起，宴席间男男女女拍手叫好。跟随叶经年弓腰拜堂的动作，段寞然好似顶着一座寂华峰，将她的腰杆硬生生压下去。
　　一拜落地，段寞然得了喘息瞬间弹起腰身，她冷汗如瀑，额前的红纱盖头贴紧头皮，叫她难受得紧。
　　天边轰隆一声巨响，闪电顺着山岩攀缘不止，将巨石碎成齑粉，黑云阴影越发巨大，从微小云团顷刻拉扯近半边天。宴席宾客面色忽变：天降异象，是为不样。
　　邝诩坐在席位，神情不安。邝嘉却镇定自若，目光不在高堂上，只淡然说声“好茶”。
　　“二拜高堂一一”
　　叶经年拉着绸缎转身，面对祠堂，媒婆将她转个身，无数叶氏性命刻在叶颂今夫妇背后的灵牌上。
　　压在段寞然后颈的力道越发强大，她倒抽凉气依旧不能抵抗分毫，膝盖落地。
　　段寞然道：“叶经年，你会后悔的一一”剩下的话堵在嗓子眼，段寞然被强制消音。叶经年对她下了禁术，他的声音在段寞然耳边环绕，轻轻地嘘声，说：“我从没后悔今天的决定。说实话，我两辈子都在为今天筹谋。”
　　两辈子!
　　叶经年居然知道两辈子，他也有前世的记忆，还是说他同样是重生的?!
　　台下宾客能筹交错，他们的声音在段寞然的脑海被叶经年的得意之声冲的稀碎：段寞然如遭九重神雷剧劈，难以相信叶经年竟会说出这种话!
　　从四面八方吹来的阴风渐渐森寒，伏地穿行，几乎吹翻宴席，靠外的宾客稳不住阵脚，眼看阴风来历不明，瞬间四处逃窜。
　　天地骤变已不容忽视，叶经年仍执意于此。堂前司仪吹得站不住脚，他抱住柱子才勉强没被推出去。
　　风间叶经年声音凛冽，冲堂前司仪大喊：“吉时已到，还不唱词!”
　　司仪顶着烈烈大风，纵然堂前已经乱成一团，仙门百家剑拔弩张，伴随司仪最后一句唱词落下帷幕：“夫妻对拜一一”
　　阴风戛然而止，众人摸不着头脑。
　　叶经年与她相对，立刻便要鞠躬。红纱盖头向下，抖落大片的视野给段寞然。
　　席间宾客声金无，段寞然肩头一轻，忽然间重压更甚，她的腰身弯得彻彻底底。
　　红纱下，段寞然窥见叶经年落地的喜服变成素色。她肩头一轻，立刻揭开头纱，眼前的人哪里还是叶经年，却是面无表情的沈寂云!
　　司仪嗓子眼挤出“礼成”二字，尾音未落地，他先倒下。
　　堂下哗然，竟然是沈寂云与段寞然拜过夫妻礼，叶经年倒在宴席间同样震惊。
　　沈寂云猩红的双眼，如同一双手掐位段寞然的嗓子眼，她太熟悉这个沈寂云了，以至于牙根颤抖，浑身痉挛，无穷的恐惧堪比滔天血海将她撕咬侵食。
　　沈寂云分明没有追上前，可段寞然步步后退，“师尊”二字卡在喉间仅能发出斯的声音。
　　熙熙攘攘的宾客堵在石道门口，视线聚焦在突变的婚宴前，无人胆敢发出丝毫声音。席间气氛诡异至极。
　　沈寂云上前将马上坠地的段寞然捞开怀里，她声色阴鸷，附在段寞然的耳边：“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段寞然齿间寒颤，双手贴在她腰身要把她推开。沈寂云不为所动，依旧把她的头按在肩膀上，说：“你不是说要留在我身边吗?”
　　“师、师尊，”段寞然被地吓得眼红心跳，声线干涩恐惧道：“弟子、弟子当然只想就在师尊身边!”
　　“那你为什么要跟别人成亲?”沈寂云把她攥的更紧，手指嵌入她发缝间的力道，分明是想把她的脑袋生生提掉，段寞然哑着声音回答：“弟子没有，弟子没有与别人成亲!”
　　沈寂云候忽一笑，冷道：“可是为师来的路上，锣鼓喧天，喜乐不断，就连大街小巷的门前都挂着红灯笼，你不是在成亲，又是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我守着寂华峰每日每夜盼着你回来，殿前的烛火燃了又灭、灭了又燃，可你竟然在与别人成婚!”
　　无数措辞卡在喉间，此刻段寞然怎么也说不出话来。剑身微微争鸣，停滞在沈寂云背后。
　　叶经年一剑挥出，站在堂下道：“还请仙尊放开晚辈夫人!”
　　花时剑当声飞出，插在叶经年跟前。沈寂云一个眼神没有落在堂下，依旧抱着段寞然轻声细语的问：“听见了吗?他在叫你夫人。”
　　同时，不知道是堂下哪个不要命的，再掷一剑顷刻众剑成潮，如洪水猛兽袭向沈寂云。沈寂云嗔目，一道灵海翻涌将众剑折断打回。
　　沈寂云话音掷地有声，平息不久的风云顷刻间诡谲变换，电闪雷鸣，狂风怒号，几乎要掀开叶家府邸。
　　下宾客还楞在原地，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别回头了，不回头寞然才会是你一个人的。】
　　一面是魔咒，蒙心诱饵，一面是身穿嫁衣得段寞然，残酷到不留半点退路。
　　囹圄见划开金弧，无数阵法起自段寞然周遭，她无数次预想对峙沈寂云的情况，直到沈寂云真的堕魔出现在她眼前，恐惧害怕还是那么清晰，顺着她的血脉咬位她的心脏。
　　说什么都迟了，唯一战方能博出血路！
　　鲜红的嫁衣迎着腥风荡开，落在沈寂云的眼里如此扎痛：她的寞然宁愿拔剑相向，也不愿意和她回去。
　　影魅越发猖獗的裹遍沈寂云，不断地告诉她：“看呐，寞然不要你了，她永远不会回到你身边。仙尊把她抢回来，把她困在你身边，她才会乖、会听话，是你的寞然。”
　　法阵前，囹圄剑金身不断拉大、变宽，它冲破法阵携带周遭数道咒链，破天斩地，剑意冲卷血海，激起一路的水花，咒链绕转剑身，顷刻遮天盖地，当空而下。
　　血海间妖魔恶鬼厉声嚎叫，剑身所过之处，黑影蒸发溢上云霄，血色水面人皮攒动，向着四面八方纷纷逃窜。
　　血海间乌烟瘴气，俨然末世降临。
　　剑身直下沈寂云头顶，瞬间榨干沈寂云周边血海，她随剑身淹没入海，血水仍然向两边翻涌而出，恶鬼爬在血海间奋力向另外那边爬出去，人皮铺在血海扯成看不到尽头的抹布。
　　段寞然心惊胆战跪倒血海间，手掌为血海吞没，她的身子下沉，血色淹没身上的嫁衣，变得殷黑。
　　她将双手捞出，黢黑条状的人皮缠在她的指缝。段寞然惊慌站起，血海黑皮在她眼里攒动，没过小腿肚的脓血让她不能忽视。
　　黑影顺着她的嫁衣侵袭向上，段寞然嗔红双眼乱了呼吸，无数声音盘旋她耳边：“堕魔吧，沈寂云看着你，你不是想杀了她吗?休做挣扎、妄想蜉蝣撼树!”


第19章 虐妻一时爽（一）
　　她眼睛剧痛，血海妖魔趴在肩头咬住她的眼睛，这俨然是黄泉路上，她看见过的沈寂云。
　　“休要害我，休要害我!”血海间段实然厉声哀嚎，震荡周遭妖魔魂飞魄散，黑烟再起。
　　段寞然被拉下血海，贪得无厌的妖魔再次攀上，她猩红右眼在黑雾间异常夺目，撕咬的痛楚间隙，沈寂云就在那儿袖手旁观。
　　“区区妖魔，休要害我!”段寞然长啸，囹圄剑金光作起，自她头顶上空散发凛冽剑意，没顶直下，驱散周遭妖魔恶鬼。
　　段寞然跪坐囹圄剑前，她周身已被撕咬血流不止，嗔红的双眼里视线猩红模糊：原来堕魔也这般痛。
　　段寞然伸手去抓囹圄剑意图证明她与沈寂云不同，但刹那剑意灼伤她的手，疼痛叫她如妖魔般魂飞魄散——可她不是妖邪，她是人！
　　段寞然执意握剑，在血海间晃身站起，金光法阵将她的手烧红，烧得剧痛，烧碎她的肌肤。段寞然吃痛不改，脚下法阵将她连同血海妖魔恶鬼一起焚烧。
　　“沈寂云，这辈子我死都不要跟你回去!我不做你的囚笼之鸟，也不要被你拖进血海入魔!"段寞然眼中流出血泪，她痛苦道，“我恨死你了！”
　　腥风席卷祠堂，无数汹涌灵海气力将席间仙门百家的众人推倒在地，金光弥漫时间众人震飞出去。
　　黑云压在祠堂上，如塌顶天幕吞噬祠堂，妖魔恶鬼爬出黑云，始却终逃不出屏障。
　　邝诩惊魂未定，身后的人大喊：“堕魔了，燃明仙尊堕魔了!快通知天师府，快通知段宗主!”
　　人群混乱不堪，却在这一瞬间无数音讯传符如潮翻涌向四方，饶是水嘉始终与沈寂云暗通音信也没想到：段寞然被迫成婚，竟会将沈寂云逼入魔障。
　　叶经年心有不甘，仍想冲进屏障救出段寞然，可仙道第一的沈寂云——她的屏障又岂能如他所愿。
　　邝嘉劝他就此放手，邝诩却讽刺道：“姓叶的，自己逼迫段寞然跟你成亲，如今她出了事你却什么做不了，算什么东西就想娶她!”
　　“给我闭嘴!”叶经年怒嚎，灵力袭向邝诩，好在邝嘉眼疾手快一扇子接下，将他护在身后。邝嘉不悦道：“叶少主与其怨天尤人、伤及无辜，不妙想着段姑娘出来以后你如何收拾残局。”
　　邝诩、叶经年二人虽不清楚里面到底什么情况，但却发现邝嘉异常笃定段寞然不会出事。
　　“哥，她真的不会出事儿吗?”邝诩站在他身后，金光屏障里妖魔肆虐，根本看不清一草一木，沈寂云修为仙道第一，而且断层第一。随魔此事不可小觑!
　　囹圄剑意烧的她周身剧痛，一道金弧掠过眼前，段寞然仗剑劈向沈寂云。只是不管剑意如何凛冽、招式如何逼人，在沈寂云跟前，就是可以被她四两拨千厅的轻松化解。
　　“寞然。”沈寂云突然开口叫她的名字，与段寞然记忆里总是冰冷不带一丝感情的语调语气完金不同，就像滞留在她脑海深处，蔓延出来的一句经过漫长时间扭曲后的声音。
　　段寞然的动作停顿，周遭空气急剧扭曲，压制成不可思议的孤度，砰地爆开。
　　段寞然阴鸷面目，厉声道：“不许这么叫我，我最痛恨你叫我寞然!”
　　她震开数层灵力，掀起数重血浪，创一剑砍向沈寂云，她红眼怒视沈寂云，此刻却是她自己面目全非。段寞然冲沈寂云咆哮：“沈寂云你休想再推我误入歧途，毁我道行误我修行害我终生!”
　　血海间她的咆哮声不止，可沈寂云翻手将囹圄剑打飞，段寞然旋身要推开忽然站在身边的沈寂云。
　　不过她一记掌风，便将段寞然膝盖打弯，跪倒血海间。无数妖魔退散，澄清透亮的血水里只有她面目狰行，而沈寂云攀附在她脊背。
　　“你仔细看看，到底是谁在推你入歧途。”
　　——是沈寂云，还是她自己！
　　血水间，她的手指攀附在她左肩，拇指在黑痣上打转，食指落在她的下颚处摩掌。沈寂云吻在段寞然露出的后颈，似轻似重。
　　无数记忆如潮水涌现：沈寂云把她困在含月潭中，镣铐加身，却在月色清晖里脱掉她最后一层衣服，踩断她仅剩的傲骨。
　　含月潭至清，却洗不干净她一身污脏。沈寂云却一意孤行抱着她，急切在她耳边叫“寞然”两个字。沈寂云吻得情真意切，段寞然恨得咬牙切齿!
　　沈寂云抚过身体的每一寸，如同今时今日她拿起的囹圄剑灼烧她手一般，痛不欲生。
　　“窦然，跟我回去，好不好?”沈寂云依旧贴着她的脊背，撕开层层金线绣成的桃花纹路，独占段寞然的所有。
　　“好啊。”段寞然突然说话，牙根恨得打颤，她却向沈寂云回答好。
　　祠堂上空，风云突变。
　　重重闪电泄出云层，惊雷巨响叫人脊背生怯，云间妖魔恶鬼皆被雷电劈中，鬼哭狼嚎。
　　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即便信誓旦旦的邝嘉心中也惴惴不安，邝诩在他身后，攥紧他的衣袖，纵然再担心，他也只旁观。
　　红色华服的叶经年担忧更甚。大部分的修者已经落荒而逃，站在祠堂外的人各怀鬼胎。
　　众人惊骇，雷霆闪电轰隆骤降，在屏障中扯开无数花火，密集相串，此起彼伏。
　　无数惊雷滚滚而下，脚下无一处停滞之地，电光闪烁，蓝紫色的短粗密集光芒映照段寞然的脸，她血色瞳孔里血海汹涌翻滚。
　　段寞然站在惊雷深处，固执持剑对峙沈寂云：“可是沈寂云，你只能带我的尸骨回去!”
　　“冥顽不灵!”沈寂云的耐心彻底油尽灯枯，她抬手化开万丈法阵，直迎惊雷节节上升，势不可挡!
　　囹圄剑候忽出手，直达沈寂云跟前，她退身放手，法阵顷刻为惊雷击碎。如雨而下的雷点间，红白身影交错，金光法阵重叠交替，咒链声哪当撞击。
　　囹圄剑在段寞然手中没有一招一式落空，也没有一剑伤到沈寂云。
　　剑身抵在沈寂云的手臂，两道法阵紧贴磨击，阵眼噔噔旋转的声音不绝于耳。沈寂云眉目一凛，灵力瞬间爆开将段寞然击退。
　　她单膝跪在血海间，双手被血染得通红，血块凝结在指缝间，难受的紧。可她现在视野摸糊，几乎是血液从头顶溢出，盖过她的视线然后淌过她的脸颊。
　　段寞然甚至不敢低头看血海里的自己是何面目。
　　她手间法阵再起，锁链加身的囹圄剑瞬间悬空出金身剑形，法阵噔声旋转，段寞然面前瞬间排满数把囹圄剑，脸刃逐渐横向朝前。
　　流经过她下颚的血滴落，落在血海发出轻微的“滴答”声后，血海瞬间疯卷血浪，囹圄剑唰唰飞出，追击在沈寂云跟前。
　　或上或下，潜入血海后越过沈寂云又冒出来，翻转方向直抵沈寂云，呼吸间沈寂云如落在利刃相刺的古钟间，完全没有脱身的余地。
　　段寞然翕动唇瓣，剑钟忽地拉开又转瞬贯穿沈寂云，囹圄剑一把接一把的穿透中间的虚无黑影。
　　段寞然目光凝滞，手上结法阵的动作稍微有了撤回之势。她绷住呼吸，法阵遽然破碎，巨大的冲击再次将她送出去，滚落血海。
　　彼时天空一声轰隆巨响，盖过此前所有的惊雷声，祠堂外的山川顷刻炸开成齑粉，无数巨石滚落下山，堂前山崩地裂!
　　段寞然跪地勉强看请沈寂云的脸，轰雷拉拉闪电，当头直劈!
　　电光交织，轰隆一一
　　堪比山川巨大的雷电，落地瞬间将祠堂夷为平地，爆开惊天浪涛后，尘烟滚滚。
　　冲上云霄，遮天蔽目，碎成粉末的红绸缎在空气里纷纷扬扬飘荡，将满堂喜气碾得一干二净。
　　众人站在原地，呆若木鸡：偌大的祠堂就此变成废墟？！
　　段寞然浸泡在血海里，周身疼痛如抽筋扒骨，她连动手指的瞬间都痛得生不如死。散乱的头发和破碎的嫁衣，她面向血海飘荡，猛地就想起了她不幸的上辈子，也顺便预见不幸的这辈子。
　　两辈子的不幸，偏偏都更沈寂云脱不开关系。可怜段寞然还以为，她可以逆天改命，杀掉沈寂云泄愤的。
　　段寞然听到了后衣领子的声音，果然是沈寂云拽位她的领子，将她从血海里捞出来。她有气无力抱怨：“沈寂云，我好不甘心啊……”
　　无边血海在她模糊不清的视线里逐渐褪去成波光粼粼的湖面，荡漾着圈纹，将破碎斑驳的光影投在她的眼眶。
　　段寞然看见一片绿叶，被风轻轻地吹刮，打着旋逐渐落在水面。它的底部被湖水托着，依旧旋转、旋转个不停。
　　穿透茂林的碎影倾泻在她的身上，段寞然觉得有种前所未有的暖意。段寞然甚至产生出岁月静好的错觉，如果更多占据她头脑的不是麻木和轰鸣就更好了。
　　她被沈寂云带到了寂华峰的山脚下，峰前的无字碑在段寞然眼前挪动一一确切来说，是她被沈寂云拖着，在无字碑前挪动。
　　段寞然攥紧手心，美点以为自己攥住了天上的太阳。她意识浑浑噩噩，疼痛将原本模糊的经历烧灼得清晰。
　　前世，她也是这样被沈寂云拖回去的。
　　*
　　铁链擦过石板，发出呲声。段寞然猛地晃动手腕，铁链穿破紧致水体，哗啦声从水面上淹进水中，荡起水纹没掉声音。
　　船过玄华宗山下，炸起惊涛将她覆倒在湖，淹得不省人事。一梦惊醒，段寞然发现自己已困在一方池水中。
　　段寞然铐在含月潭中，撑开眼皮子时坐在她对面的沈寂云浸没在水里，倚靠石壁歪着身子凝视她。
　　“仙、仙尊。”彼时段寞然从岚阅宗下江南，离开玄华宗已有五年之久，且是外门弟子，真正见过沈寂云的次数不多，一只手数的过来。
　　沈寂云还是凝视她，朱唇半字未吐。
　　段寞然咬紧牙关，绷紧神经：彼时她对沈寂云的了解不过传言中的仙道第一，下手狠辣，镇过无数妖邪。
　　“听闻你要下江南?”
　　“是。”
　　“你果然要下江南。”沈寂云嗤笑回话，让潭水间的段寞然更加摸不着头脑。眼下江南事急，段寞然只能求沈寂云帮忙解开镣铐。
　　“知道这是哪儿吗?”在沈寂云看来，段寞然的求助简直就是在异想天开。
　　段寞然摇头，动作间拉扯铁链，当声不绝。
　　“玄华宗，寂华峰，含月潭。”每个地名都那么出乎意料，沈寂云揣摩段寞然的神情变化，道，“现在明白了?你在本座的手心里，插翅难飞！”
　　“仙尊是需要我做什么吗?”段寞然强装镇定的询问，对上沈寂云血色的眼晴，她的朱唇内收，似笑非笑，“本座要你的命!”
　　段寞然身子打颤：“我与仙尊无冤无仇，这话听着可不怎么像开玩笑。”
　　水纹随着她走向段寞然的动作，越发密集。段寞然下意识想后靠，但是她无处可退，镣铐钳制她的活动范围，面对沈寂云的步步紧逼，她只能认命接受。
　　“为什么要去江南?”沈寂云素白的手指划着她的脸，掰着她的下颚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沈寂云忽然凑近，段寞然屏住呼吸，脊背生凉：这与她记忆里的沈寂云大相径庭。她从不屑多看旁人一眼，却执着于要自己与她对视，看她眼神里的冰刀霜剑。
　　段寞然脖颈间猛地紧缩，沈寂云余怒未消的质问：“本座问你，为何下江南!”
　　因为要省亲啊!段寞然一口气卡在喉咙间，断断续续念着这句话时，被冲昏头脑的沈寂云听见了“来”字，下意识以为是“成亲”，而不是“省亲”。
　　“成亲?”沈寂云阴鸷，捧着她的脸，却没有给她说话的间隙，“留在本座身边不好吗?!”
　　段寞然大口翕张空气，剧烈的吸收空气导致肩膀起伏，通红凸起的眼球充乐着惊恐，突如其来的恐惧将她的话卡在咽喉里，说不出来一一省亲，不是成亲!
　　沈寂云的手抚摸她，动作温柔，指腹所过之处，眼眸必达。可阴鸷不改，继续追问：“到底要怎样，你才不会离开我?”
　　“....…”段寞然答不上话，任由沈寂云自言自语，如疯似魔的审视自己。
　　脖子突然温热、温润，柔软的舌尖滞留转瞬冰凉的口液。疼痛猛地袭来，牙齿啮咬的肌肤，像扯开她的皮肉一样叼出。
　　段寞然鼻尖唰地酸涩。


第20章 虐妻一时爽（二）
　　段寞然吊着一口气，嗓子剧痛到呼吸都困难。她浑身失血，强行撑开眼皮，看见大红的褴楼嫁衣所过之处，鲜血直流。
　　她一眼看下去，殷红在日光下盈盈闪烁，几乎汇成小河。段寞然周身已由钝痛变得麻木，提不上力气，就连喘气几乎都快要她一条烂命。
　　山路崎岖，又有不少枯枝挂在她的衣服上。段寞然想求沈寂云温柔点，但是慘遭拒绝：沈寂云毫不留情地拖着她半残的身体，一步一步向含月潭走去。
　　仿佛过了一万年那么久，段寞然已经到了要昏不昏的地步：这条路本不长，但是沈寂云走的慢。
　　沈寂云拖拽她的衣服，步伐沉重。她周身黑气缭绕，影魅的声音无孔不入：【仙尊大人，你看呐，寞然就在你手里她哪都去不了，从此以后永远只会在你身边。】
　　【她永远只会在本座身边!】沈寂云如疯似魔的重复这句话，【段寞然永远是我一个人的!】
　　沈寂云自言自语，话语落在段寞然的耳朵里，缥缈苍远，除了嗡嗡的轰鸣，什么都听不清。
　　从白天到黑夜，最后的一点落日余晖在段寞然的眼里消失殆尽。她缓慢的闭上眼睛，祈涛醒来的时候没有沈寂云，也没有含月潭。
　　事实却是，“噗通”——
　　艳红的血在寒冷的人潭水里迅速弥漫，红色嫁衣浸湿后的颜色更加鲜艳。水体将她围困得没有缝隙，段寞然扑腾挣扎。
　　很快，段寞然得到解脱。
　　因为沈寂云的手插进她的凝结成块的血渍发缝，用几乎拽掉她脑袋的力气，提着尚且没有脱离脖子的脑袋，把她拖倒岸边。
　　此刻沈寂云眼里的贪欲私疯狂无处遁形，如寒风侵肌，又似烈日灼炽，通通暴露在段寞然的视线里。
　　段寞然只能无助的喘息，越来越快、越来越急的喘息，仿佛在逃跑而不是无助。沈寂云提着她的脑袋，头皮都快被她扯下，沈寂云却只居高临下又狠辣决绝的说：“段寞然，你重生了。”
　　段寞然，你重生了一一
　　这向话炸起平地惊雷。段寞瞳孔剧缩，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她怎么会知道我重生的事!】
　　“你很意外?”沈寂云猛地提起她的下垂的脑袋，右手钳制她的下颚，面向自已高高抬起。段寞然不敢呼吸，沈寂云不依不饶，拇指撬开她的嘴巴，掰开她的嘴晃着她的头，问：“本座问你，是不是很意外?!”
　　何止是意外，简直就是诈尸!
　　“上辈子的教训还不够吗?”沈寂云咬牙切齿，恨不得劈开她的脑子看看到底是哪根筋不对，“总是要跑去嫁给别人，总是要我把你折磨的遍体鳞伤还不肯长记性，为什么非要离开我呢?”
　　沈寂云怎么、什么都知道!段寞然盯着她的眼睛，震惊已经让她说不出话，或许说现在、此时此刻什么话都显得多余。
　　“你还为了别人打伤我?!”
　　段寞然瞬间觉得天理难容，不过是剑锋只是轻轻蹭过她的左手，这么小的伤与沈寂云一道神雷劈下来相比，简直不要温柔太多。况且她才是遍体鳞伤、没有一寸好皮肤的伤员，沈寂云竟然在责怪她!
　　在得不到段寞然的回答后，沈寂云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更加阴鸷，沈寂云提着她的脑袋，将她从潭水里拽起。
　　强行将她的下额提到自己同样的高度，愤怒冲昏头脑，她一气之下提着段寞然的脑袋，很很撞在岸边的巨石上：“你算个什么东西，就算让你重生一千次，一万次也斗不过本座!你知不知道!”
　　凸起在石头缝隙里的石块，在沈寂云很烈的撞击下，扎破段寞然的皮肉，血水向浅浅溪流从发热的额头流下来。
　　段寞然觉得头晕，热流从鼻梁骨顺着鼻峰流下来，淌过她微张的嘴，咸腥味充斥进整个口腔。
　　她说不出话，直愣愣的看着沈寂云。
　　鲜血顺着她的轮郁，流经脖颈，融入湿透的红嫁衣。沈寂云显然被这个场景吓到了，她慌乱的伸手抹开段寞然脸上的血，越抹越多，甚至到最后，段寞然面目金非，变成红色。
　　沈寂云按着段寞然，把她灌进潭水里，呼吸时咕噜翻滚水花。她完金不顾及拼命挣扎的段寞然，把她强制按在水里，等股红化开，沈寂云又在她的脸上搓，把凝结的血块搓干净。
　　再次捞起来的段寞然九死一生，无力的瘫软在沈寂云右腿上。露出左颈后的黑痣，在沈寂云的眼里熠熠生辉。
　　沈寂云的手指摸在段寞然的后颈，难得平静问她：“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段寞然匍匐在沈寂云的腿上，强烈的临死后遗症让她说不出话。无数次从沈寂云虎口脱险的段寞然喘气，彻底认清现实，心道：只要你能好好说话，你想怎样都可以。
　　沈寂云抚摸她后颈的动作一滞，段寞然真切的感受到，红色的嫁衣被拎起，顿时警铃大作一一奈何，为时已晚!
　　“红色的嫁衣真碍眼!”沈寂云冷不丁的说出这话。段寞然还来不及扯下衣服，沈寂云的气海灵力如山倒，她不过呼吸间，红衣裂得稀碎。
　　残布荡在水面，场景异常诡异。段寞然不敢再动：因为沈寂云的情绪变化太快，刚才平和的情绪瞬间爆开，平静、柔和只是外壳，它们包藏着时刻会暴走的、真实的沈寂云。
　　“我、我不会离开你的。”段寞然带着哭腔，眼泪扑簌流淌，可沈寂云掐位她下颚的力气依旧不减，险些捏碎她的骨头。
　　“太晚了，”沈寂云觉得无关紧要了，“只要能把你囚禁在我身边，你说什么、想什么就都不重要了。”
　　“寞然，喜欢本座这么叫你吗？”
　　“喜、喜欢的，”段寞然哽着口气，泪眼婆娑回答，“师尊，寞然喜欢的……”
　　“那你要怎么证明给我看?”
　　【我要怎么证明……】
　　模糊的视线间，段寞然重复这句话，但更重要的是：沈寂云想要她怎么证明?
　　她一身赤/裸地困在沈寂云眼前，每一寸被她吻过的肌肤，留下斑驳的淤青，澈水荡起薄雾，段寞然只觉得屈辱。
　　沈寂云招手将她锁进怀里，潭水里只有她们二人坦诚相见。沈寂云抓起段然的手，从肩膀到手腕，一点一点的吻遍。
　　“他碰过哪里?”沈寂云藏在段寞然的青丝间，吻着她颈后的黑痣，哑音询问段寞然。
　　“……”什么?什么碰过哪里?
　　“手，肩膀，脸，还有····”沈寂云的手向下潜入水中，抚摸她的腰腹，轻声道，“哦，他还抱过你。”
　　大多数关于叶经年的记忆，段寞然需要花费很多时间去回忆起来，可是沈寂云却能很快将所有的细节说的一清二楚。
　　段寞然痛苦地吞咽口水，沈寂云抱着她，贴着她的肩膀说：“可是你从来没有抱过我，也没有牵过我的手，没有抚摸过我的脸。寞然，你从来没有看过我。”
　　这是一句诅咒，尽管段寞然不知道沈寂云出于什么样的目的说出这种话，但是真正不近人情只有沈寂云。而现在她身处高位，站在制高点指责段寞然，将“从来没有看过我”变成诅咒。
　　她说不出话，任由陌生的女人说着恶毒的话，将她一身的清白拉进淤泥。
　　疼痛，像烈火灼烧一样，在段寞然的眼睛里，她的手心无端的裂开缝隙，鲜血四溢。然后是肩膀，左脸和腰身，很快鲜血便污浊潭水。
　　沈寂云看着她痛苦挣扎，心满意足的吻遍每个溢出血的伤口，她肆无忌惮的侵吞段寞然，并告诉她：“新生的皮肤只有我一个人碰过，没有人可以从我身边抢走你，一点儿衣角也不可以。”
　　段寞然强忍泪水，注视水面里的沈寂云：她孤寂偏执，自私阴鸷，贪得无厌又病态的占有欲，就算把所有的肮脏都写在一张脸上，她还是可以毫无顾忌的凌辱自已。
　　段寞然遽然后退，那些伤口像蛛网裂开，沈寂云把她当成瓷娃娃一样砸碎，然后用胶水粘起来。她误以为只要粘的足够好就不会有裂缝，但是段寞然没有告诉她：疼痛不会愈合，恐惧也不会。
　　短暂时光里的沈寂云，套着人皮向段寞然展示她的外衣，可段寞然却误把外衣当成时刻伺机吃人的真实的沈寂云。
　　恐惧经年堆叠，终于在这个瞬间爆发。
　　寂华峰山头轰然震荡，松木哗然倒地，巨石滚落山头砸翻无字碑，一时间玄华宗震颤不已。
　　数不清火光如潮水奔涌向寂华峰。含月潭荡开数道金色圈纹，古钟声声不绝，山头法阵笼罩整座宗门，囹圄剑金身忽现，迎头而下将未止的震颤再添一把火。
　　血色的火海在金芒下肆意燃烧。对峙沈寂云，段寞然的囹圄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剑意。
　　她左手上朱红的结丹散发光芒，在她收掌的顷刻间破碎成无可捕捉的碎片。
　　“段寞然，你疯了!”沈寂云不敢相信这竟然是她会做出来的事!
　　——自爆结丹提升境界，段寞然不是疯了是什么!
　　“沈寂云，我不愿再屈居你之下，“段寞然仗剑站在潭水中，“你既然知道我重生，那便应该知道我今生只为杀你泄愤，你是我翻越不过的雪山，所以能死在雪山脚下也算我死得其所!”
　　面对沈寂云惊院，段寞然绽开肆意的笑容，这一刻剑意凛冽，她眼眸漾开金色剑芒，剑弧所过之处，惊风掠草。
　　徐景、纪桑结等人被屏障隔离在山下，自山脚看上去，含月潭上风云际会，雷霆金光交错闪现，不同程度的灵力铮铮打在屏障，却只看见当中烟尘四起，巨石滚滚。
　　金光倏然一下，半个山头被斜切开，轰然倒塌，上山的台阶震颤裂开，从半道上滚落彻底断层。
　　段寞然身后六重法阵，纵然沈寂云始终相让，她依旧不占上风：一剑过后，段寞然感受到灵海急剧的收缩，汹涌的灵力匮乏之后，仅剩平庸。
　　但平庸不能让她免受爆开结丹后的疼痛。干瘪的灵海收纳她的血液，让她的面容看上去枯瘦如僵木。
　　囹圄剑汹涌的剑意逐渐排斥她，身后的阵法不受控制的崩开裂纹，而这一切都落在沈寂云的眼里。
　　沈寂云收拢掌心，静待着段寞然最后挣扎的结果：她必输无疑。
　　囹圄剑身嗡然震荡，在她手心摇摇欲坠。段寞然再附上左手同时控制囹圄，可身后的阵法吸纳不到足够的灵力，立刻镜子般碎开。
　　段寞然悬空坠入含月潭，水花充斥她的视线，囹圄剑脱手飞出，稳稳别在岸边的石头缝隙里。
　　浑浊水域里，段寞然吊着口气被沈寂云捞起来。她从翻涌的水面看见自己面如枯木，被抽千扒净鲜血后的肤色如同泡发的尸体般惨白，人皮裹着骨架说不上来的毛骨悚然。
　　沈寂云还是抱着她，褪开红色的外衣。她温热的手掌是段寞然正在消失的温度。她想吞咽口水，但是卡在了咽喉。
　　但是很快，段寞然连沈寂云的温度都感受不到：所有的感官随着血肉的消失一并褪去，她能感受的温度从温热变得冰凉；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的声音逐渐消弭；她原本模糊不清的视线更加雪上加霜，沈寂云的轮郁与周遭的事物融在一起，彻底分不清。
　　这是濒死的过程，段寞然曾经历过很多次濒死，只有这次她确定自己会死，并且把死亡的感受记得如此真实。
　　她忍不住想象自己现在什么摸样：像骷髅骨架吗?裏着皮的骨架想想就很难看。
　　为什么沈寂云还不放手?
　　就连我的死都要看得那么仔细吗?她会舍不得、会哭吗?
　　段寞然什么都感受不到，她只能一遍一遍问自己，最后所有的疑问变成了可怕的念头：沈寂云或许真的很固执地拥有她……
　　只是她的方式，让段寞然觉得痛苦。
　　残留的温度从双唇上蔓延，这样的体温对濒死的人来说太炽热，它烧断段寞然最后的神经，让段寞然彻底在无意识的黑暗中失足。
　　如一截枯木般、沈寂云怀里抱着的段寞然肉眼可见的干瘪。
　　“你真的恨死我了。“沈寂云固执的抚摸她的脸，仿佛她眉眼依旧，生气勃勃。于是沈寂云毫不犹豫的吻着干瘪的段寞然。
　　“可是你永远不能离开我。"这是无尽黑暗里的又一句诅咒。


第21章 第 21 章
　　沈寂云堕魔一事，一夜间在仙门百家传开：她镇守仙门数百年，突然堕魔又岂能小觑。
　　寂华峰前的屏障遮了几天几夜，始终不见沈寂云出来。这些关聚集在玄华宗山下的仙门百家人越来越多，单单是徐景、纪桑结二人，根本应付不过来。
　　但天师府迟迟没有动静，玄华宗也猜不出段川穹到底想干什么。
　　经久的黑暗里，段寞然突然产生暖意，周身流转的温度将她从冰窖里拉出来。她依旧睁不开眼，弯曲的指节叩住柔软，她想象不出是什么东西。
　　“当啷”一声，那是段寞然这辈子都过不去的阴影。
　　聚拢的意识后，段寞然勉强睁得开眼。素白的衣角从下山转角处消失。
　　我怎么死了，都还能看见沈寂云的衣服。段寞然吊着一口气想道。
　　玄铁链将她捆在含月潭里，段寞然用力拉动铁链，除了哗啦的声音，就是潭水震荡她双腿的颠簸感。这下段寞然确定，自己真的还活着。
　　我明明都爆丹而亡，怎么还没死透?
　　段寞然懊恼的想：如果不是重生，那我真的可能逃不出沈寂云的手掌心了。
　　不能等到沈寂云回来。
　　段寞然决定想办法逃跑，可她上哪里找人捞她?无数个策略从她脑海一闪而过一一邝诩!
　　那浑小子给她留了块干里传行的玉佩。
　　段寞然反手将囹圄对准束腰"豁啦”一声，藏在里面的玉佩随束腰掉进水中。
　　“要死啊!“段寞然刚凑着脑袋去看潭水忽然激起巨大的水花，一通冷泉浇了满身。气得邝诩手脚并用爬出来，对着段寞然破口大骂：“你有病呐，往水里砸你想淹死我!”
　　“来不及解释，你先把我捞出去头随便你骂。“段寞然咽着口水，激动不已，就差给邝诩跪下。
　　邝诩不知道什么情况，只能先把劈开玄铁链。得救的瞬间，段寞然猛地跪坐在水中，疼痛无端蔓延，她只能猜测是自己没有结丹，连不留行的剑意都扛不住。
　　她捂嘴呕出一口血，邝诩连忙跑进池里把她拽在岸边。
　　“放心，我好的很。"段寞然拉起邝诩的袖子，晃身站起，道，“砸个传行玉佩，我们先离开这儿。”
　　段寞然两眼一黑，又不知道睡了多久才转醒。
　　窸窣的脚步和忽远忽近的人声，她们在谈论天师府。
　　还有沈寂云。
　　段寞然没有听得很清楚，但是推门声很响，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在她耳边的萦绕。段寞然从狭小的缝隙里看过去，屏风挡住他的身形，只有靴子。
　　金线满织的靴子，是岚阅宗的标配。
　　段寞然呼吸加重，攥紧手边的囹圄静待他的靠近。
　　壁门吱呀一声被拉来，段寞然提剑劈上来，不留行猛地旋身挡在邝诩前。脸刃距他瞳孔不足半指，邝诩被她按在地上吓到说不出话。
　　段寞然猛地推开邝诩，一屁股瘫坐在地。心有余悸道：“你怎么鬼鬼祟祟的，吓死个人。”
　　冤，实在是冤的很!
　　这锅邝诩可不背，他坐起身拍开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你现在寄人篱下，我背着我哥把你藏在宗门，你还怪我鬼崇，要不是担心被我哥发现，我用得着青天白日地溜回来!”
　　“差不多行了，你哥那个洁癖狂，岚阅宗有一点灰，你师兄弟们就活不过今晚。“岚阅宗之干净，是段寞然活了大半辈待过最干净的地方，连地板砖都在反光。
　　“你倒是挺了解我哥.....的。“话到嘴边，邝诩脑子急急打转，猛地挺直腰杆“你不会是对我哥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想法吧？”
　　段寞然关爱智障的眼神投递过来，道：“就冲你哥跟沈寂云的交情，我敢有想法你哥也不敢。”
　　邝诩嗤之以鼻，回怼道：“那你可想错了，我哥跟沈寂云八竿子打不着，他俩要是能有交情，我立马把脑袋砍下来送给你。”
　　段寞然不再搭腔，杵着囹圄剑晃身站起，询问："我睡了多久?”
　　“从你被骗婚那天到现在，都快一个月了。”
　　为什么要强调“骗婚”这件事，段寞然又一次觉得邝诩很晦气。但她现在没空计较，转而问：“沈寂云呢?不是说她堕魔了吗?天师府那边是什么动静?”
　　邝诩道：“你都自身难保，还有空关心沈寂云人家好着呢，玄华宗护短护得要死，把闯入玄华宗的天师府人围困山脚，堵了半个月。”
　　该解决的事都解决了，段寞然也从沈寂云手心逃出来，那囹圄剑断不能再现世，万一再被沈寂云看到，大罗神仙真的也救不了她。
　　眼下，段寞然只想把这辈子安安静静的苟过去。
　　“那就好。“段寞然感慨一句，把囹圄剑丢给邝诩，劫后余生的狂喜叫她差点没在手舞足蹈，强装镇定道：“我现在是个废人，长留岚阅宗不是个事，你要不找个机会把我送下山。”
　　“废人，废人还拿剑捅我。"邝诩显然没把这话当真，但是段夏然很较真的解释：“沈寂云堕魔时候，想拉着我一起堕魔，然后我咬牙自爆结丹。但是没死透。”
　　“……”邝诩沉默片刻，突然捶着地板仰天大笑，“哈哈哈哈，你想笑死我!囹圄剑你都拔出来，还骗我说什么自爆结丹，说给鬼听鬼都不信!”
　　后知后觉....她确实能用囹圄剑，至少说明她还是有修为的。可她当时确实自爆结丹了，也死的差不多了，但半路突然活过来也是事实。
　　段寞然很佩服沈寂云的本事，但是半路把她救回来，沈寂云用的什么手段.....难不成双修!?
　　段寞然瞬间毛骨悚然，沈寂云抱着她的骷髅架双修的场面想想就.....非常的骇人听间，再说双修能有这么大的作用，估计也就没人像苦行僧似的修行了。
　　她果断掐灭这个疯狂的想法。
　　邝诩哈哈的笑声尤其扎耳，段寞然气不过，猛地在他后脑勺甩一巴掌，恶狠狠的威胁：“再笑，信不信我把你剁碎了喂狗!"
　　邝诩不敢再笑，两个人四目相对憋不些下文。段寞然只好追问："今晚送我下山?”
　　“……不行。”邝诩实诚的摇头，语重心长的解释道，“因为沈寂云的事，仙门百山戒备森严，现在不是那么容易出宗门的。至少得再等一阵子。”
　　再等一阵子，你知不知道一旦被你哥发现，我们两个都吃不了兜着走。段寞然压根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转念计划怎么逃窜离开。
　　脚步声凌乱，门外有人咚咚敲门，那女子说邝嘉正在找邝诩，让他快去殿前。
　　邝诩即刻起身，原是打算将段寞然丢在房间不管。可走出两步又觉得不妥，掉头再三嘱附不能动下山的心思，不能乱跑才离开。
　　段寞然讪讪应好，看着他出去将门台上，邝诩腰间的凸起银丝反光，一下跳进段寞然的视线。
　　【傀术银丝?难不成他也能被盯上？】
　　段寞然前世在岚阅宗混过五年，岚阅宗基本情况她了如指掌，老宗主邝渊除了大事其他基本不管，大部分都是邝嘉在经手，当然，还有永远被偏袒的邝诩。
　　具体是怎么偏袒的，段寞然不知道。不过就她在岚阅宗那几年着，邝诩的待遇基本都是邝嘉的授意，要真正说是邝渊做的事，未必有个一二。偏生浑小子觉得是他外公的功劳。
　　黄泉生死簿上有邝渊的名字。段寞然直觉奇怪：如果现在的邝渊另有其人，邝嘉是否知情?
　　【算了，苟命要紧!】
　　段寞然果断的将岚阅宗的杂事抛之脑后决定先溜出去打探岚阅宗具体情况再做打算。
　　衣角勾住屏风突出的一角，段寞然用力拖拽衣角，却不想将那角头的方向转开，横梁上顷刻泄出点点碎屑，锃亮的金丝木地板推出一道向下的入口。
　　这是什么意外收获?段寞然暗自考量，原本不准备冒险进去，奈何门外响起熟悉的声音。
　　“是谁!“简单的两个字，段寞然笃定是挨干刀的邝嘉无疑。
　　不是说在殿前议事么，怎么就回来了!
　　段寞然不能再做他想，纵身跳进黑漆漆的入口，在邝嘉推门之前，彻底闭合。
　　真是晦气!
　　天不遂心愿的段寞然呸一声，顺着幽暗的楼道摸索下去，一路无光。
　　*
　　玄华宗乌烟瘴气半个多月，纪桑结徐景始终束手无策：半个月前沈寂会下山前往天师府，至今查无音信，而段寞然也不见踪影。
　　沈寂云要他们留守玄华宗，没有命令不得下山。徐景屡次背着纪桑结下山，半路又被他提回来。
　　“师兄!仙尊音信全无，天师府也不是什么善茬，我们不帮仙尊，难不成就一直坐以待毙吗?”
　　纪桑结收回赤虹，板着棺材脸道：“仙尊让我们等着，就安心等着!'
　　于是徐景喜提禁足半个月。
　　纪桑结派人去打理寂华峰，原本金碧辉煌、贵气逼人的殿阁现在塌的塌、裂的裂，古钟碎的七七八八，勉强吊着一半，等纪桑结走近着了才知道，剩下的钟片也只是悬着，稍微一晃就也塌遍了。
　　纪桑结深吸口气，呼气，吸气、呼气如此循环数遍方才冷静下来。
　　走近殿里，沈寂云在主殿最不起眼的转角旮旯堆，发现小厨房，有柴火整齐堆在旁边，灶台上放着用了大半的火折子。
　　沈寂云辟谷，经年不食烟火。纪桑结猜出七七八八：约莫是仙尊给段寞然做东西。试炼时，沈寂云便在给段寞然暗中做东西，段寞然却浑然不知。可是常在沈寂云左右的纪桑结很清楚。
　　外门的修炼，主要的课程都是他在代那几年沈寂云几乎风雨无阻的去监督，与其说监督，不如说是望妻，就算纪桑结没什么感情经历也知道沈寂云分明是看上人家，但她总是不敢上前，躲在回廊里偷看。
　　一代宗师也会为情所困。
　　从那时起，纪桑结时常留意段寞然她倒是挺能吃苦的。后来沈寂云把人收成徒弟，带回寂华峰。说段寞然抢了他觊觎多年仙尊弟子的身份不气，是不可能的。何况沈寂云还那么护着她，纪桑结打心眼里更瞧不上她，真的。
　　但是段寞然的身份并非寻常，沈寂云未必知情。而他……他是重生一世才知来龙去脉。
　　甚至沈寂云在去天师府出意外，他们拉着段寞然去救人，其目的是想借着冲突的名头弄死段寞然。
　　但她的第一反应是想跑。纪桑结瞧不起段寞然。准备在与孟化的对战中动手脚叫，叫段寞然有来无回。可她却始终没有退缩，不仅隔空帮他化解危难，甚至替徐景挡下一击而重伤，又配合他们击溃天师府的护法。
　　她还不是后来的段寞然，或许这一切尚有转机，或许沈寂云总有办法能挽回。
　　纪桑结对她另眼相看，也后悔最开始弄死小师妹的想法，更不敢向徐景坦白事实。
　　但这想法只有那一次，毕竟段寞然是他手下败将!再厉害也不可能比他厉害!
　　再之后就寂华峰上惊天动地的大战，纪桑结也是后来才知道，段寞然居然跑下山和别的人成婚，莫说沈寂云，就是当时的纪桑结也气得半死，恨不得提刀劈了段寞然的脑袋。
　　沈寂云对你那么好，你看不见吗!竟然敢跟别人成亲!
　　不过话说回来，那一晚之后，沈寂云将寂华峰屏蔽半月有余，仙门百家纷纷口诛笔伐，要求交出沈寂云还天下一个公道。
　　沈寂云什么都没辩解，只要他们留守宗门，随那些人去了天师府，到现在也没有回来。
　　纪桑结心知沈寂云这一去，肯定免不了一场恶战，可天师府迟迟没有音信，各大宗门也没有消息，除了等，什么办法都没有。
　　没有结果，至少说明沈寂云未必会输。
　　但是段寞然，你死到哪里去了！吱一声啊！！
　　纪桑结仰天咆哮：就算死了，你也先把自己尸体刨出来再说啊!
　　现下，纪桑结只想鞭段寞然的尸体三天三夜再放回去。


第22章 第 22 章
　　段寞然顺着楼道，一路走到视野明亮的地方，步伐越发欢快。
　　烛光“噗嗤”摇曳，越走向中央，镜子摆放的越多。段寞然不得不联想到傀术毕竟邝诩身上带着银丝，她自己也是被这玩意坑过的。
　　要不是沈寂云出现得及时.....段寞然想到此便戛然：好吧，她必须得承认，其实绝大多数时候，沈寂云都在罩着她。
　　行至最中央，流水淙淙声不绝于耳，但段寞然扫过周遭，始终没有见到一点流水，反倒是偌大的石壁中央被层层幕布遮住，烛光从里面照射出来，落在幕布上吊着的人影尤其明显。
　　视线落在沿着幕布最下方向里面的位置，镜子里牵扯的银丝已经染红，并且颜色暗沉，打眼一看就知道血不新鲜，说明银丝吊着的人早就死透了。
　　流水声啪嗒的敲打，在空荡的石窟里回荡，阴风一吹，诡异得让人汗毛倒立。
　　岚阅宗多是山地，与玄华宗不同到处依山傍水而造完全不同，整个宗门八座峰，唯一有流水瀑布的就是主峰岚阅峰的后山。
　　不用想也知道，吊死在后头的应该就是邝渊无疑了。只是这么说来，邝诩的房间连通岚阅峰后山，他住了这么多年都没发现，又会是谁刻意从他的房间打一条这样的通道？
　　又是个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段寞然不再打算往里走进去。她打转走出两步，忽然觉得奇怪：傀术已经把人弄死了，为什么布下法阵的人还没有撤阵，反而留下来待人发现?
　　段寞然随手拿只蜡烛，掀开幕布走进去查看。几十个镜子牵出银丝将人吊死，围绕那人排成错落有致的里外五圈，烛光让垂头尸体干瘪的入倒映在镜子的模样清晰些。
　　流水的地方阴冷，隐约看出他的衣角潮湿褪色，但从颜色和纹路上看，都不是岚阅宗金黄云纹，月牙色的织金满袖服饰，倒像是叶家的服饰。
　　段寞然端起蜡烛，将光亮照进他的面容：即便未经打理，头发蓬乱，但是段寞然认出来了，他就是叶颂今!
　　可一个月前，在江南叶颂今分明活生生坐在她面前!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一幕，不是简单的震惊就可以形容她的心情。
　　仅仅是叶颂今的死就足以震惊仙门，更何况死在八竿子打不着的岚阅宗。
　　段寞然走出阵法，顺手拨断一根银丝带在身上研究。顺着来时的路走回去，走回去以后，邝诩还没回来。
　　将近天黑，邝诩才兜着糕点回来。段寞然视线在他身上打转，他腰间的银丝不见踪迹，但是束腰勾出线头。
　　段寞然随手捡两块糕点吃，问道：“舒易水呢?你与他还在通信吗?”
　　“没了，自从他回了玄华宗我们就鲜少通信。“邝诩蛮不在意的回答，低头捣腾自己的束腰。
　　“金屋藏娇，万一被你哥发现了怎么办?“段寞然有心调侃一句，邝诩瞬间如遭雷劈，道：“我哥还不得砍了我的腿，再说了，我哥他可恨你们玄华宗了。”
　　段寞然无关紧要“哦”了声，她突然道：“我一直藏在你房间也不行，而且刚才你哥进来探查过，差点就被他发现。你要不把我换个地方藏着?"
　　“我哥他疑心病重，要是没觉得有问题才奇怪。“邝诩反驳道，“况且岚阅宗就没有我哥不疑心的地方，藏哪里都没用。还不如待在我这儿，出了事我也能第一时间解决。”
　　还真是不好忽悠。
　　段寞然暗暗想，原本她还想让邝诩安排她藏到岚阅峰后山，看来邝诩也不是那么好骗。
　　*
　　从寂华峰下山，几经周折，如今她才到天师府脚下，可囹圄剑迟迟没有出世，叫沈寂云如何不担心段寞然的境况。
　　天师府上，诸般大能皆等着她伏罪。可沈寂云堕魔一未伤及无辜，二未误放魔障，且不到不可控制的地步，何况现已及时回头，并非必须诛杀的大事。
　　至于仙门百家总是时刻提防着她，只怕最根本还是因为仙道第一是沈寂云，有她在，就有一座无法翻越的大山压在每个人心头，天长地久，成了一根刺。
　　沈寂云人还未登上天师府，可上面的人却等不及。
　　鬼面具的天师府众人将周遭围得水泄不通，长戟弓箭对准了沈寂云，她置身中央却又无一人敢近身。
　　“段宗主搞这么大阵仗，本座还真是受宠若惊。”沈寂云悠闲自得，目光不在周遭，更不在段川穹身上。
　　人群窸窣让出条路来，段川穹方才露面。他外衣掩着右臂，却时不时发出咯的机甲声，他低盾敛目道：“传言沈护法走火入魔，此事非同小可才派了这点仪仗，请护法大人随本宗主上山一趟。”
　　“至于传言是真是假，稍待分说。”段川穹一声令下，众人围着沈寂云，半押半退的送沈寂云上山。
　　饶是沈寂云此刻走火入魔，功力有损，但类似颜海道的担心并非鲜有：“段宗主，我们当真能降得住沈寂云?"
　　段川穹眼尾一凛，旋即厉声道：“怕什么，众怒难犯，沈寂云这些年激起的愤怒都够淹了你北川！”
　　颜海道不敢再多话，默默地退在一旁。围在段川穹身边的祁际中、段璋、易潇湘、华青阳等人欲言又止。
　　*
　　“沈寂云堕魔。就算没有天师府出面将她软禁，走火入魔而死也不过是迟早的事。”邝诩无关紧要的说着这话。
　　躲在暗处的段寞然心彻底沉下去。
　　“很多人不是认为沈寂云会死，而是觉得沈寂云该死。”邝嘉并不赞同他的话，虽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天师府想趁机大做文章，可这文章写了多少年我比谁都请楚，沈寂云死不了。”
　　邝诩嗤之以鼻，道：“你倒是敢打包票，仙门百家如此多的大能，单挑不赢沈寂云还不能联手？”他摆过头继续吃东西，道：“我看她大限将至。”
　　邝嘉抬起折扇拍在他脑门，没好气儿道：“她不会死，再说一遍你给我放尊重些，不知道叫仙尊么！”
　　邝诩吃痛翻了白眼，冲他努嘴吼句“我就不！”随即塞进两块糕点，气煞邝嘉。
　　其实邝诩的话一点设错，沈寂云堕魔，一身气海灵力不稳固，她自然不可能同往常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何况她将囹圄剑封在段寞然身边，没有本相剑胜算更低一筹。
　　可就算沈寂云死了，对段寞然而言也没什么，她活着这辈子本来就是盼着沈寂云死的，就算弄死她的人手段不光彩，可赢了就是赢了。
　　那玄华宗会有人去给她收尸吗?
　　段寞然忍不住疑问：为什么她一直没有听到过纪桑结他们的消息，难不成真的只有沈寂云孤身赴会天师府?
　　“只不过从江南一事后，沈寂云的那徒弟始终没有露面，才真是奇怪。”邝嘉折扇抵在下唇，不由得思考：瞧她们爱恨纠葛的情深模样，又不似作假，沈寂云大费周章将段寞然收在身边，如今她出事，段寞然竟然坐的住。
　　“谁知道呢，那是人家的事，哥你最近倒是管的挺宽，”邝诩没心没肺，“你从前可是很忌讳玄华宗的。”
　　“今时不同往日，你懂什么。”邝嘉敲他一脑袋，嘱咐他早些休息便离开。
　　邝嘉彻底走远，段寞然才从暗格里爬出来。
　　其实到如今，仙门百家大多凋敝，即便强如玄华宗有两大能人坐镇，也只仅有这两位长老，而位列三宗四族最未尾的岚阅宗，占有最大的宗门，真正的长老也不过三位，除了已经确定死的邝渊，就剩两个，都是半吊子结丹后期，动起手来还未必赢得过邝嘉。
　　绕过庭院廊中，邝嘉踩着朦胧月色、昏暗烛火走回去。推门入室，烛火瞬间将房间照得敞亮。他却一步未动。
　　透明的银丝沿着门悬挂在最合适的位置——他脖子的正前方。这个人必定十分熟悉他，否则不会将应置拿捏的恰到好处。
　　邝嘉取下银丝，表面粘着暗红凝固的血液：不是新鲜血！
　　要么这个人利用银丝杀过人，现在欲杀他；要么就是半路捡到被人杀过人后落下的银丝，特意提醒他。
　　后者的意图太过明显：循着银丝，邝嘉扯下一块布料。
　　“沈寂云会死吗？”段寞然坐在邝诩后边，突然问道，“听你哥的意思，她肯定不会出事？”
　　“我怎么知道，何况她把你害成那个鬼样子，就算她死了对你而言未尝不是好事。”邝诩吃糕点的动作一滞：噎住了，靠！
　　他连忙灌一壶水，一张脸通红。抽神回头看没有反应的段寞然，她正对着木地板失神。
　　“我知道她是你师尊，往好了说她对你确实有师徒情分，你觉得沈寂云就这么死了肯定会不好受，也很正常。反正我不喜欢沈寂云，就这么简单。”
　　不喜欢沈寂云？这句话很自然让段寞然联想到刚才邝嘉的话——“很多人不是认为沈寂云会死，而是觉得沈寂云该死。”
　　邝诩上前准备安抚段寞然，她却倏地站起来：“我今夜就要离开这儿，我要去天师府！”
　　“去天师府，你疯了！”邝诩第一时间反驳她的想法。
　　“不对，是你恰好提醒了我，”段寞然拔出囹圄剑抵在他的脖颈上，“沈寂云不能死，我与她是个人恩怨，可沈寂云的生死会牵扯太多利益纠葛，我不敢保证这当中会不会存在岚阅宗的插足，但是我今夜必须借你一条命下山，如果我能从天师府回来，算我欠你的。”
　　段寞然杀心未起，但是不留行剑猛然卷住千重剑意杀向段寞然。
　　“你哪都不能去！”邝诩突然执意留住段寞然的心思，让她一惊。可她顾不上太多，囹圄剑对峙邝诩的不留行剑，虽占上风，但段寞然不欲拖延时间，她要立刻下山!
　　段寞然二话不说，抄起囹圄剑与他缠斗，房间顿时乱成一团。囹圄剑绕在段寞然手心，借力打力，将不留行弹出去。
　　寒光乍现，冷刃已架颈前。
　　“豁啦”的刺耳声在落针可闻的房间异常响亮，将刀剑相向的局面打破，银丝以极其渺小的声音穿破空气，若非囹圄剑警觉，一剑挡开银丝，那银丝一头只怕会扎穿段寞然的左肩。
　　木板露出一道缝隙，将暗道暴露出来，两人同时惊诧。
　　居然会牵动邝诩的房间！段寞然万万设想到：她将最明显的银丝布置在邝嘉房间，故意将银丝的方向指向岚阅宗宗主房间，吸引邝嘉注意。
　　段寞然熟悉岚阅宗的布局，但是短时间里她来不及再将银丝牵至邝渊那儿，而且以银丝的存在，一不小心划伤，简直不要太容易被发现。所以指向邝嘉肯定银丝来自邝渊需要一个关键因素就是，布料。
　　这是最简单有效的暗示。
　　岚阅宗不差钱，在岚阅宗校服就有所体现，而宗主的布料更是昂贵。不过段寞然也没有时间跑去邝渊那儿取一块布料，她就地取材，用了一件邝诩与邝渊同种布料的衣角，沾血伪造。
　　段寞然本意只是提示邝嘉，方便邝嘉顺藤摸瓜觉察邝渊的死，可意外在牵连邝渊的银丝与藏在地下的叶颂今捆绑在一起，甚至在段寞然设注意的地方，银丝还被牵扯进邝诩的房间。
　　这一下，就将所有都暴露出来了。
　　既能利用邝渊、叶颂今的尸体，又能将傀儡术同时捆绑连接在三个不同方位的地方，此人本事通天，定也有所图谋。
　　何况打通暗道本身工程巨大，他既要提前打通暗道，更要提前布置叶颂今的死，才能设下这么个天罗地网。段寞然很难不相信有人和她一样，有全知视角。
　　更难解的问题在于，为什么是邝诩的房间？因为他脑筋简单好控制?
　　根本没必要，甚至暗道本身都没有打通的必要。这将问题引向另一个方向，或许邝诩有问题。
　　段寞然目光投向前方开路的邝诩，他举着蜡烛，眼睛长在后脑勺似的，自己给自己绊了一下。
　　段寞然目光沉下去，无声跟在邝诩身后。
　　*
　　前方，重重纱帷之下，躺在铜镜阵法中央的人面色惨白，颧骨突出，一眼便知死了有些年头。
　　邝嘉步步靠近，却越发迟疑，试探着叫出“宗主”之后却无人回应。他脚步越发迟疑，呼吸紊乱，犹豫不前。片刻停顿后，掀开纱幔。


第23章 第 23 章
　　流水声淙淙，果然又回到傀术的布置地，幕布后吊着一个人。
　　邝诩拿着蜡烛准备上前察看，洞穴的上空隐隐震颤，段寞然几乎是第一时间拽住邝诩肩膀，把他拖到身后。
　　"轰隆"声巨响、无数碎石扬尘到处横飞。黄色锦衣的邝嘉从天而降，瞬间倾泻昏黄光亮照进暗道。
　　三人相视、异常寂静。
　　说实话，从段寞然重生到现在，与邝嘉只有数面之交，但因着他与沈寂云的交情，彼此心知肚明装糊涂，难免无话可说中透着尴尬。
　　也因着这层关系在，段寞然始终觉得她们两人都互相有点看不上的样子。
　　段寞然敢打包票，从重生开始到现在，她与邝诩正面对视只有两次，说过的话不超过五句。
　　邝诩瑟缩躲在段寞然背后不敢吱声。要不是亲眼所见段寞然在这儿，邝嘉大概率以为她早被沈寂云弄得下不了床，毕竟江南那一战，沈寂云来势汹汹，弄出那么大动静，不像是会轻易放过段寞然的。
　　但现在更糟糕，沈寂云孤身去了天师府，段寞然居然藏在岚阅宗苟且偷生!
　　“你给我过来!“邝嘉怒不可遏，冲昏头脑的对邝诩大呼小叫。邝诩待在段寞然身后，死活不肯动。
　　“再说一遍，你给我滚过来!"
　　“我又不傻，现在过去你还不得打断我的腿。”邝谢躲在段寞然背后，小声抱怨，又不敢让他听见。
　　此刻气氛异常诡异，三人对峙在吊在半空的尸体下方，分明一句话都未再继续，可邝诩无端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向上直冲脑门。
　　邝诩心一横，好不容易决定踏出一步，不偏不倚正好踩中傀术银丝。
　　顷刻间，昏暗的洞穴暗道阴风吹起，摇曳烛光，无数镜子凭空转动，反射烛光照在三人对峙处。
　　要命!
　　段寞然刚感慨完，后方吊起的人拽着银丝袭向邝嘉。邝谢冲出去，一声"小心"出口，邝嘉折扇已出打飞银丝，可邝诩踩中自己衣角，完美扑地。
　　幕布刺啦一声，吊着的人顺着银丝滑过来，身体瞬间弹出无数银丝铺天盖地簌簌而来。段寞然抬脚踹开邝诩，撞翻数排铜镜。
　　不过瞬息间，干瘪的尸身已经落地囹圄剑应声而出，剑身打在手臂犹如铁器相撞，根本劈不开他的手。
　　邝诩从地面爬起来，银丝绕着他脚顺势将倒塌的铜镜扶起，镜面反转折射光芒居然不是叶颂今!
　　“外、外公!“邝诩惊呼，倒叫段寞然失手，他脸部干枯立马抬手打向段寞然腰部，她旋即后退，“市嘉折扇飞出挡在从他身体里射/出的银丝。
　　镜面不断翻转，银丝攒动仿佛控制着邝渊的动作。段寞然下意识抬手斩断银线，但在极致的摩擦下，除了刺耳的嚯声没有其他征兆。
　　疾行剑与风行扇在银丝间反复追击，邝嘉身轻如燕，踏步如飞，疾行剑寒光时隐时现。但段寞然看得出来，纵使邝嘉修为不差，对上这个“邝渊”也不占上风。
　　邝诩解开银丝跳出困境，他冲上去想阻止邝嘉，段寞然一剑将他挡在原地，道：“站好，他着着可不像你外公！”
　　邝诩欲言又止，段寞然视线降落在镜面，无数银丝在洞穴间簌簌穿行，她们的可动之地越发狭窄，就算邝嘉不会输，但被困死也是迟早。
　　段寞然抬脚踹开铜镜的位置，可镜身翻转，穿行银丝将其推回原位。
　　破镜，段寞然曾经尝试过这个方法，但是能成功的不是她，是沈寂云。而且这个办法根本行不通，镜子破碎会增加镜片数量，到时候会有更多的银丝穿行出来。
　　只能找到阵眼!
　　可是，她上哪儿找阵眼，谁他爹地没事会研究这些歪门邪道!
　　银丝簌然穿行过邝嘉身边，他身后无可退之地，银丝勾破他的衣裳，血珠子顺着银丝淌下来。
　　邝嘉自顾不暇，烛台后的原本照亮洞穴的铜镜此刻也在飞出银丝，擦过囹圄剑身，嵌停在邝诩脚边。
　　银丝坚韧，段寞然突然想起被困在镜傀时，银丝的韧性几乎足以穿破她的骨头。
　　兴许可以尝试。
　　段寞然将邝诩推开，剑挑铜镜自邝嘉面前越过，稳稳卡在横飞的银丝间。邝嘉立刻领会段寞然的意思，铜镜翻飞铸起银丝粗线。
　　邝渊尸身吊开，段寞然将囹圄剑扔出去抵住邝渊后撤的动作，却是这时铜镜方向再转，银丝簌簌追上段寞然，囹圄剑脱手，这会儿她束手无策。
　　风行扇方向急转挡在段寞然身前。她惊魂未定，银丝遽然挣动，贴在邝渊周身的符箓显露出形，不可自控的撞向银丝间。
　　头身分裂，先后落地。邝嘉、段寞然俱惊。
　　邝诩冲上去要掀开邝渊的尸体翻看。段寞然一剑挡住，霎时间银丝再次轱辘轱辘的飞出，无头尸身射出暗红色银丝，飞向前方。
　　银丝傀线将无头尸身拽起，他以诡异的姿态飞速靠过来，段寞然一剑抵在他前身，步步后退。
　　段寞然咬紧牙关，弃剑自尸首下翻身滚过。
　　银丝操控尸首，在撞上洞穴的瞬间停住。银丝方向骤转，袭向她身后的邝诩。段寞然抬手召剑囹圄，剑入手的瞬间一僵，落剑缓了半息。
　　邝诩急剧的喘息、不知所措。银丝近在咫尺间，险些贯穿眼睛。
　　段寞然提起剑意进发巨大金芒，数道剑身法阵绕剑而现。
　　邝嘉暗道不好，可挣脱银丝围困后为时已晚，他大步流星刚刚拽住邝诩的肩膀，洞穴剧颤，碎石泼头而下。
　　段寞然一剑比一剑凌厉，反手劈断银丝，同时强狠剑意掀翻洞穴，头顶裂开缝隙，浅浅流水汇成天线流至脚下。
　　轰隆——
　　邝嘉头顶地面已然崩裂，无数巨石扬尘没顶而来，疾行剑铸法阵挡在碎石，落在屏障的瞬间化作齑粉。
　　段寞然气海剑意不可遏制，结丹流转调取周身灵力，她对结丹运转竟是如此陌生，甚至惊恐，可钉子凿穿骨头的刺痛汹涌而室，她来不及细想。
　　傀儡尸身再次袭来，她抡剑一击立刻劈上去，那道剑意催山裂海，将山洞彻底打穿，乱石崩飞。
　　整个岚阅宗遽然大颤！邝嘉险些没有扛下剑意。碎石轰隆的声音不绝于耳，现下他们都被埋住，暗无天日。
　　邝诩拽紧他的衣服，长久动荡后流水逐渐取代乱石崩塌声。
　　掀开堆在身上的碎石尘土，二人半身扎在石堆里，狼狈至极。
　　邝嘉提着邝诩从石堆里爬出来，一颗头颅落在他脚边，赫然是邝渊。
　　邝诩甚至来不及说话，囹圄剑杀意逼人，已刺穿他的喉前皮肤。不留行剑流星落下，悬空停在段寞然头顶。
　　当——
　　不留行剑顷刻崩飞，砸进乱石间。
　　段寞然左手捂嘴，呕出鲜血。她抬起头眼眶充血红胀，无端悲恸循着剑意卷遍她身，她哑然开口：：“你不应该骗我的。"
　　邝嘉还没弄清楚状况，却是喉间滞涩，周身难动。
　　“邝渊的尸体是你放的，你故意引我到提前打通的暗道发现他的尸首，又为了让我教唆邝嘉发现尸体，甚至费劲千辛万苦将叶颂今挖来，以保证我绝不会坐视不理，对吗?”
　　邝诩艰难的咽下口水，握紧拳头，半晌才回答："对。"
　　“你还说从江南至今只有一个月，实际上不止了。“段寞然提剑质问，“所以你故意用镇魂铃压住我的神识，又将半月前你与邝嘉的谈话嵌入我的神识里，然后将我困在岚阅宗，对不对?"”
　　“对，但是我没想到我刚撒掉镇魂铃你就发现了。”邝诩面对她的质问，反而坦然，“时至现在我也没什么好隐瞒，你尽管问便是。”
　　“为什么要把我耗在岚阅宗?"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邝诩直言不讳，“因为你自爆结丹后，沈寂云将她的结丹渡在你身上，以半生修为替你稳固神识，才勉强把你从黄泉路抢回来。”
　　“半个月前，沈寂云已经到了天师府。我之所以笃定她必死无疑，原因就是我留你在岚阅宗，她既无结丹在身，又没有囹圄剑，不死也难活。”
　　“我自问沈寂云乃至玄华宗无一人对不住你，为何要害她至此?”
　　邝诩提袍迈向段寞然，剑刃再没一分，段寞然悻悻后退，他却一再向前：“我有自己的苦衷，我不想害她，送她去死并非我本意，可沈寂云是仙道第一，只有她能助我达成心愿。”
　　“我原本没有达成这个心愿的机会可试剑大会偏偏让我遇见了你，沈寂云又恰好只要你当弟子，我处心积虑的接近你就是为了利用你，还有沈寂云帮我击溃仙门百家，好坐收渔翁之利。”
　　“当然这个心愿的达成不可能我一个人完成，所以第二帮手就是留在玄华宗的舒易水。他和我一样，“邝诩站在她跟前，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又振聋发聩，“我们都是重生的，所以我竭尽全力，算尽一切，让你和沈寂云上套。我也没想到，你居然会这么信任我，到现在才发觉这当中的蹊跷。”
　　靠!竟然是全员重生!
　　段寞然差点没站住脚，饶是她料想到了邝诩重生，也没想到舒易水竟然也是重生：他么还重生到一堆了!
　　不过这才不难解释：从她重生醒来以后的种种，与她记忆的情节相去甚远。
　　“从什么时候筹谋的?抚宁镇吗?从你假装丢失镇魂铃开始，帮助舒易水谎编身份，在他拿到焰灵之后，把我们都套进雪魅的幻境，然后呢?”
　　“起初我们都没想到沈寂云会收你做弟子，只是单纯的利用你玄华宗弟子的身份，引来沈寂云然后让舒易水抢占先机、甚至我们不惜控制祁际中要他代沈寂会将舒易水收在门下。”
　　“但是祁际中半路反水，那时候我们猜到沈寂云早已了然于心，才会转头将原本不再留守玄华宗的你收在座下，我们只能顺水推舟，将舒易水送进玄华峰。“邝诩掌然轻笑，“但是好在你比我和舒易水想的，还要信任我们。所以借舒易水这个中间跳板，我屡次得手，料准先机。”
　　“唯一的意外就是叶经年骗你下山。企图与你成婚，但也好在沈寂云半路杀了出来。在那段时间，我也是事先知道你可能会销声匿迹，所以我提前将千里传行玉佩留在你身边，也便到时候劫走你。”
　　“所以那个时候，舒易水将含月潭上的种种情况告知于你，知道我自爆结丹然后猜到如果我活着一定会求救于你，你一直都做着两手准备，把一切都布局好，静等我落网。”段寞然后撤一步，“可是你说了那么多，还是没有告知我为什么要让沈寂云孤身对阵天师府。”
　　邝诩：“我说了，因为我要她帮我达成心愿，将仙门百家击溃。”
　　“比起这些，我只想知道原因。"段寞然忍不住想：如果从一开始沈寂云什么都知道，为什么她还执意要收我弟子，她文是怎么知道我重生的?那她和我一样，也是重生的吗?
　　明明所有的结局她们都知道了，为什么只有沈寂云和她还在重蹈覆辙?沈寂云还知道什么，又隐瞒了什么?这一切段寞然都无从知晓。
　　等等，为什么我会觉得只有沈寂云和我在重蹈覆辙。明明……她与沈寂云在上一世并无师徒交集。
　　沈寂云做了那么多，分明可以推测到前因后果，可她还是一头扎进去了，到底为什么?
　　“你怎么还不明白，“邝诩耐心告罄。
　　"沈寂云很难活着离开关师府，与其始终纠缠我，不如现在去天师府看看还能不能给她收尸，她比我更清楚其中原由。问我还不如问问你的好师尊。”
　　段寞然很难明白邝诩做这么多的意义在哪里，为了困住她?防止她及时赶到沈寂云身边助她一臂之力?但他没有布下这个局的必要。他想要沈寂云死?可是他又说沈寂云的死对他没有多大好处。
　　纵然当中疑点颇多，段寞然却不敢再犹豫。她立刻收起囹圄剑，单手结阵，缩地成寸的赶往天师府。
　　邝嘉周身灵海褪去，从邝诩的话语间回神，此刻两人相对无言。邝嘉望着他，千般疑问到嘴边皆变做一声叹息。
　　邝诩视线明晰，远处地平线上翻出鱼肚白，天将明……


第24章 困境
　　半月前，天师府。
　　天师府其实是盟会，由仙门百家推举符合条件的世家宗主继任天师府，以便协调、管理仙门百家，再从各门各派选敢长老担任护法。
　　但护法共十二个席位，只有前三个是门派长老，剩下九个席位俱是天师府宗主亲自指派。
　　时过境迁，至今天师府已不在是当时的天师府，它反而成了某种身份的象征，某种地位不可撼动的象征。
　　当然，这只是在仙道没落而沈寂云还没有出世的时候。时至今日，仙门对天师府的忌惮自然而然转移到沈寂云身上。
　　*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大风哗然吹遍漫山遍野的树，枝叶拥挤互相拉扯，唰唰的声音掺进忽短忽长的虫鸣声里。
　　沈寂云的剖开结丹已有半个月、她明显感受到气海灵力如入荒漠蒸发得异常迅速，周身经络急剧狭窄，正以不可忽视的速度沦为常人。
　　段川穹穿夜而来天，殿中火光将他影子拉得颀长。他闲庭信步，步履从容间将眉宇中的得意、志在必得显性的一干二净。
　　“沈寂云，你压制仙门数百年，如今触怒众人，如不将你就地正法恐难平天下人之愤满。”
　　沈寂云依旧负手背向他，视线循下而上，殿前金碧辉煌的墙壁篆刻着仙门百家的历代崇师姓名、出身，落在最左上方的名册里，赫然写着齐方二字，往后再无。
　　“知道为何宗师册上没有本座的名讳吗?“沈寂云视线凝滞在墙壁上，却没有耐心等待段川穹的回话，“因为仙道千秋万古以来的宗师大能，皆是本座脚下的蝼蚁!”
　　“才过去多久啊，沈寂云，”段川穹讥讽，“从仙盟大会以后，半年多而已，你竟然变得如此狂傲。是在玄华宗常年称大王，让你有了到天师府也还可以撒野的错觉？”
　　沈寂云素衣摇摆，她回过头不再纠缠没意义的话题，眸光凛冽而道：“你暗中勾结黄泉冤魂，与他步步为营设计引我上套，但只怕你还不知道他是谁吧。”
　　段川穹身躯一震，眼中闪过不可置信后，立刻稳固心神：“只是这个秘不会公之于众，因为你沈寂云必死无疑!”
　　“本座镇守仙道万年，羽化登仙不过一步之遥，想要本座性命的妖魔邪祟宗师大能比比皆是，若你真能拿到本座的性命文何须等待至今，甚至不惜与邪祟暗通款曲。”
　　沈寂云话锋尖锐，彼时两人气海灵力以各自身后的方寸之地汹涌扑下。纵然沈寂云大不如前，影魅障心，对峙段川穹始终不落下风。
　　殿中陡然掀起势均的灵海，相互排斥冲撞，紧贴墙壁的青玉壁砖卷入其中，碎出刺啦的声音脱开黑线，砖头轻微松动，在气海冲撞间倏忽飞出，裂成齑粉。
　　沈寂云未动分毫，可对面的段川穹已处在下风，气海将他推出去数步，身形却始终不稳，只能再向后倒。
　　兴许旁人看来，沈寂云无论如何都更胜一筹。而实际上，她背着的手淌出血线，滴答滴答的落在衣摆上。
　　“仙门宗师何在!"“段川穹吃瘪、急急唤出蛰伏已久的易潇湘、祁际中、颜海道等人。
　　“怎么，杀我竟需要天师府宗主兴天下大能之师，本座看天师府也不过徒有其名!”
　　段川穹可不管沈寂云言语的刻薄讽刺，道：“只要能伏诛你，为天下人除害，就算仗势欺人，也并无不可!”
　　眼见沈寂云阵法既成，面前众人皆有犹豫之色，段川穹将本相剑召来，喝声道："诸位还在等什么!沈寂会结丹已破，本相剑难以召来，修为大不如前，此刻不杀她更待何时!”
　　金光法阵侵天掠地，眼见再无后退余地，纷纷祭出本相刀剑。数道锁链如游蛇腾龙破空蔓延，直奔前方欲杀她的众人。
　　锁链法器接连相撞，偌大殿中当声不绝，琴音、剑鸣、刀颤反复共振奏响，俨然狂沙漫天扑地，漫无边际，警将天师府掀个天翻地覆。
　　沈寂云双目嗔红，法阵消耗灵力如石沉大海，她顿觉周身灵力干涸殆尽，再下去便只能抽筋拨骨，将她性命交代在此。
　　红光青弧，各色灵力喷涌而来。沈寂云不甘就此丧命，法阵灵力稍弱便叫对方势高一头，争声接连落地，锁链法阵如影随形般尽数破碎。
　　段川穹借地起势，巨大古钟拔地而出，轰然震荡沉闷咚声；祁际中抬手结阵，殿中空荡的上方青绿色的罗刹塔遽然出现，古字铭文层叠幽现;颜海道残躯停滞，顷刻天昏地暗，混沌初临，将沈寂云置于凹陷中央，断崖间碎石噌噌浮现，对准她的方向，箭已在弦，焉能不发！
　　三人同时结阵，一切只在瞬息，沈寂云身陷逼仄之地，似有若无的淡紫色丝线如藤蔓，自四面八方围困沈寂云，将她缠在原地，分毫不得动弹。
　　沈寂云抬头不过瞬息，顷刻间如天崩地裂，山海颠覆，桑田沧海，诸般灵力压顶而至。此刻众人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事已至此，沈寂云必须得死!
　　否则他日沈寂云得生，他们再无存活可能!
　　催山倒海，雷霆万钧，天师府山头因此颤抖十分，崩坏裂开。万种光芒丝丝缕缕的纠缠排斥，又相互融合，浅淡金光便从中泄了出来，势微而生生不息，如峭壁间攀附岩石生出的青松、如干涸裂土缝隙中的嫩芽、如奔涌狂乱浪潮中的一叶浮萍。
　　而势微不过半刻、以暴风速度掠起游荡在各方势力，金黄铭文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迅速冲天，亮出一道通天索道，万千铭文锁链霎时奔涌而下，蓝紫闪电循着铭文闪现。
　　——轰隆！
　　——轰隆！
　　……
　　一声接一声，撕破混沌天空，搅碎罗刹铭文，震断无数藤蔓，叫天地为之色变!
　　雷霆撕碎一切，将晃亮辉煌的殿堂弄得一片狼藉，瓦砾碎石，残砖断木，俨然遭受过异常的侵袭。
　　沈寂云双膝瘫软伏地，一手撑地支住身体，一手捂嘴呕出鲜血，耳边轰鸣不绝，头脑混沌至极。她没落到好，对面众人也并非毫发无伤：即便以一对多、沈寂云还是可以耗掉他们的灵力，叫他们倒地不起，甚至呕血。
　　影魅借势从她脚下方寸之地冒出来，盘旋她身，幽灵声音缠绕她耳畔：“仙尊，杀了他们活着不好吗?寞然还等着你，此刻她就在玄华宗等着你回去。”
　　“何苦枉做挣扎，成仙成魔有何所谓?仙尊既已遁入魔道又为何苦苦挣扎逃，然在你的手心、在你身边有什么不好?休做挣扎、休做挣扎!“
　　她越说，冒出来的面孔越发狰狞，将沈寂云的脸崩得丑陋不堪。
　　为何堕魔还欲挣扎，只因含月潭那夜，段寞然宁愿自爆结丹也不愿留在她身边。她如此决绝，不肯留退路，沈寂云便不敢再追、再逼迫她！纵然身死——
　　纵然身死!
　　沈寂云口齿间的淤血喷薄而出，她厉声哀嚎：“住口、住口！”这一声耗尽她十足十的灵力，声浪如冰原风暴，将地平线上衔天冰川震碎，掀起遮天蔽日的冰原雪崩席卷天地万物，叫他们一个都不能逃、一个都逃不掉!
　　整个大殿地砖墙漆悉数崩碎，自沈寂云周遭推开数百里，山头巨石飞碎，树木哗然拦腰截断，方圆几里寸土不着，枝叶劲草崩飞如雪，纷扬落下。
　　声浪过后，众人已退出殿外。沈寂云跪坐殿前，脑袋险险的挂在脖子上、垂首没有反应。她素衣布满血印，血线循着手臂向下滴落血珠。
　　“你还在等什么！”段川穹见沈寂云大势已去，生息全无，冲殿堂壁前一面薄镜怒吼。
　　镜子已经碎得斑驳不堪，在他声声音后，镜面闪烁光斑，铭文上下密密麻麻交替闪现。
　　黑影交织白丝的雾团轮转不止，旋转范围不断拉大，在碎镜中逐渐扯出人形。没有身躯的厉鬼披着黑袍，从镜子里走出来。
　　“沈仙尊纵横一世，通晓古今，可曾想到自己会有今天?"
　　他粗糙的声音如同老旧生锈的锯子，拉割木头时的难听的嘲听声，咯吱咯吱尤其难听。
　　影子犹如一缕薄烟，顺着沈寂云的手臂旋转向上，被笼罩的意识让她身坠云海，此刻不知是死是活。
　　魏将离冷哼，抬手在沈寂云的头顶。绿色的铭文将她的三魂七魄如杂物般提出来。沈寂云动弹手指，又因他的动作将脑袋仰起。
　　绿芒里，漾起点点金色光斑。沈寂云面目逐渐暴露出来：七窍流血，六识已空，跪坐殿中的仅剩一副躯壳。
　　避免再堕魔成疯，再次逼迫段寞然，沈寂云不惜烧干自己的一切，成全她的自由。
　　魏将离计划到此功亏一篑，他彻底失去耐心，抬手劈开沈寂云欲行报复之举。
　　千钧一发之际，事态失控！
　　他悬在沈寂云头顶的手抽不回来，无数铭文逆流而上，蔓延出的黑气越发势大。
　　魏将离惊恐万状，黑气却轰然壮大犹如日食之势瞬间侵吞天师府山头，将所有一切笼络在昏黑之中。
　　沈寂云圈地为牢，在最后一刻炼化用影魅，触发天师府内的轮回虚境，将所有人困在幻境里。
　　*
　　轮回虚境可通前世今生种种之事，沈寂云此刻看见的，便是前生与段寞然的前生过往。
　　含月潭，月色迷朦，树影斑驳交错，虫鸣时短时长，野风窜过沈寂云的脚边，却掀不起她的衣角。
　　呼吸声沉重，负伤累累的段寞然靠在潭水边的石块上拼命喘息。血痕斑驳从石门那头铺满到含月潭的这段距离。
　　沈寂云追上前，彼时的段寞然仿佛听见她的脚步声般，恐慌翻身掉进水里。
　　段寞然畏水，沈寂云是知道的。即使她抓不住段寞然，还是下意识跑过去，企图拽起扑水的段寞然。
　　段寞然真的被拽起来了，但是拽起她的不是自己，却是另一个“沈寂云”。
　　沈寂云看清月色迷雾里的“自己”，双目嗔红，是堕魔的迹象。
　　血海心魔吞噬过段寞然，所以沈寂云梦从心魔血海里看见段寞然的畏惧，不过她所能知道段寞然的恐惧，与含月潭、与她有关。
　　那些记忆碎片吉光片羽，根本不足以支撑起完整的画面。她不清楚具体经过。后来沈寂云如黄泉找过段寞然的今生记忆，但都没有类似的。
　　沈寂云因此知道为段寞然改命后，保留部分前世的记忆。
　　久存在段寞然的脑海的不堪，一一在沈寂云面前放映，她咬着牙匍匐过地，血流成河。痛苦、挣扎，像即将被蜘蛛蚕食、裹着网的蛾。
　　辱没的一身傲骨，是今生段寞然自爆都想保存的骄傲；断了她一身修为，毁了她周身肋骨，段寞然仍是咬牙不肯低头。
　　——“沈寂云，我恨死你了!”
　　这句话，段寞然也对她说过，将她从江南带回来的那晚，段寞然就是这般对她说的。
　　——“沈寂云，今日种种，如有来生我必亲手血刃你于刀下，凡此屈辱我必百倍奉还！”
　　——“屈居人下绝非我本意，今夜你我之间只可独活一人!”
　　抽骨做剑的段寞然和那晚仗剑，说着“沈寂云，我不愿再屈居你之下”的两张面孔重叠，同样的决绝，耗尽修为后义无反顾的赴死。
　　我待你，原来竟是这般的差。
　　沈寂云庆幸今生自己悬崖勒马，不敢放纵自己任由影魅拉下魔障。只是她避免了成为这个“沈寂云”，依旧没办法挽回段寞然的心意。


第25章 故往（一）
　　半个月。段寞然忍不住想，既没有结丹、又没有囹圄本相傍身的沈寂云，怎么能在天师府手下活下来。她现在才去，恐怕就连沈寂云的尸体都收不到。
　　段寞然喉间一热，顿时哑然。
　　天师府山脚下一片荒凉，偌大的山头凭空消失。层层堆叠的黑雾包裹山头，狰狞的人面不时涌出。
　　段寞然走近上山的路，黑雾挟风逼仄而来。囹圄剑闻声而动，可段寞然却迟疑，黑雾深处涌出的人面，不是旁人，正是沈寂云。
　　那一剑还没到黑雾前，她就先撤手。沈寂云转瞬为黑雾吞没，丝毫不见挣扎。
　　视线的黑暗逼仄顷刻退散，火星子冲天冒出，血海从天倾倒而下，汇成一方衔天红瀑，自她脚下流转经过。人皮扯着人皮，变成断断续续的血海污草。
　　段寞然握住囹圄剑，在方寸间走出一步。
　　虽然只是一步，却是移步换景也难以形容，她脚下的血海地域为潺潺流水取代，临水的巨柳垂吊绿绦，三五成群的木舟停靠在码头。
　　此刻她站在老旧的青石拱桥上，身后的爬满青苔的房屋和薄雾弥漫的水面，都如此熟悉，此时她正置身江南一隅。
　　“你能教我念书吗?“脆甜的声音从穿过她脚底拱桥的船上飘荡出来，段寞然的视线循着声音，看着她们穿出薄雾，稚儿牵着洗寂云的衣袖问。
　　“我教你念书，你能给我做什么?”沈寂云睡在船肚，眼睛都没睁开。
　　稚儿蹬踏蹬地跑在船桨的位置，抱着比她高一头的桨说：“我可以帮你划船!”
　　沈寂云勾唇莞尔。
　　段寞然曾经以为那都是无稽之谈的幻梦，事实上这是她亲身的经历，重生，也可以理解成她在集个阶段突然觉醒的前世记忆带着记忆将前世今生重叠在一起，就像经验加持。
　　磕磕绊绊的背书后，沈寂云用糖葫芦奖励她。稚儿心思单纯，拉着沈寂云回家。
　　画面陡然转变，发黑的木板墙角，狭小的房间，木质的床前垂着褪色的粗布。稚儿拉着沈寂云坐在榻沿。
　　她噔噔的跑过段寞然身边，绕进厨房。她没有看向稚儿的方向，但是声音穿透木壁，落在空荡的房间。
　　“怎么又到处乱跑，没个姑娘家的样子!“康娘苍老的声音传过来，然后又是脚步声，稚儿理直气壮的问：“姑娘家是什么样子啊?”
　　康娘一时语塞，答不上来，卡了半晌声音才追着稚儿的背影溜进来：“反正不是你这样！”
　　稚儿把水端在沈寂云面前，看着她喝水，弱弱的问：“姑娘家是你这个样子吗?”
　　沈寂云答：“不是，姑娘家什么样子都可以。”
　　稚儿袒露笑容，面容却被黑夜笼罩，仿佛卷起风暴，视野再次变换。
　　昏黄的灯光，腐味弥漫的榻前，一夜成长的稚儿对着正在眼前几乎不成人形的康娘，不知所措。
　　她的手循着右边抓过去、抓住素白的衣角，顾及不了口鼻间充斥的异味，追着沈寂云执意问：“康娘她，是不是要死了?"
　　“人总会死的。“沈寂云冷漠的回答她的问题。
　　康娘“呕”的一声，呕出更多的异物，腥臭腐味如江面的薄雾，如何都驱散不开。
　　“我也会死吗?“在康娘彻底没有反应之后，稚儿才上前捂着她逐渐冰凉的手，转过头询问沈寂云。
　　“那我也会死吗？”
　　“当然，你也是人，迟早会死。”
　　“那你也会死吗？”
　　沈寂云点头，答个“会”字，再无下文。稚儿转头着向康娘，呆愣了很久又问："书上说，生老病死、悲欢离合是人的一生。可我不想生病、也不想死。我想好好活着。”
　　那是漫长岁月里，沈寂云听过最简单的愿望，稚儿的愿望最单纯。
　　“到我身边来，从此这世上的天高海阔任你去。“沈寂云动容说了一句，可是稚儿几经犹豫，背对着沈寂云向前走一步。
　　稚儿不懂天高海阔，她固执的说：“我不要去天高海阔，我要活在这人世间，我不要离开。”
　　“到我身边来。“沈寂云还是重复这句话，但她抛掉后半句。稚儿终于回头看她，指向榻沿的康娘，带着哭腔的质问：“你也会离开我，像康娘一样?”
　　“不会的，但是很长时间里，你只有我作伴。“沈寂云淡漠的回答，她没有具化多长的时间，任由稚儿定义这段时间的长度。
　　一切就像镜子般忽然碎裂，哗然落地，血海取代所有，段寞然又回到血海上。
　　这个世上能回映人前半生的只有两个东西，一是黄泉三途河，二是轮回虚境。
　　轮回虚境是修士大能临死前布下的幻境，以此蒙蔽所有阵入欲夺其性命的人。
　　将其套入自己的前半生，若找不到最终的执念所在，便不能逃出去，最终惨死轮回虚境，沦为血海里的鬼祟人皮。
　　执念，沈寂云这一生的执念就是未解之谜，段寞然疑心自己不可能找得到。
　　她向前跨步，血海咕噜翻腾，火浪滔天而起，枯黑的土地接壤血海，素白的衣袍血迹斑驳。
　　又是一轮幻境。
　　轮回虚境里，每一布皆可能踏入新的幻境，若不能及时识破，照样死无全尸。
　　沈寂云背着段寞然一步一步蹚过血海，无数鬼崇缠在她身，沈寂云却始终不动，灵海压制。
　　鬼崇撕咬她的肌肤、血水顺着衣服滴落进血海。她被咬得看不清路，跪倒在血海里，依旧抱着段寞然的身体，丝毫不肯叫鬼崇咬过一星半点。
　　“我会救你的、我会救你的!”沈寂云无助又固执的重复这句话，她压低的声腔里藏着哭音。
　　沈寂云的手沾满血液，她向血海里伸去，无数鬼崇顺手而上，缠绕她的身体。
　　她的指缝里嵌入入皮，鬼崇趁机撕咬她的眼睛。
　　沈寂云捞出那具人皮，荤腥血水顺着她的指缝下淌。她望着人皮流露出温柔，仿佛那就是沈寂云的命。
　　人皮在她的手心缓慢缩褪，在她被撕咬过的手掌心生出黑色的莲花，黑色的根茎顺着伤口生长，扎根在她惨白的血脉间，沿着经络生长突起。
　　沈寂云整个人呈现出诡异的姿态：被根脉穿过如暴起的血脉债张，它们如同吸血虫，瞬间将沈寂云变成千户。突出的眼眶和迅速干瘪的身躯，几乎连衣服都撑不起。
　　她望着黑莲，它很快开出花，花瓣又掉落，只剩下垂垂的花台，然后萎谢弥留一颗血色莲子。
　　做完这些，沈寂云捧着莲子，被鬼祟拖着的小腿肚，是肉眼可见的森森白骨。她却不知痛，执着于把它送到“段寞然"嘴里。
　　段寞然驻足，指尖囹圄剑倏忽而动，它争鸣脱手而出、与血海业火深处闪烁而至的白刃交锋，咯声一响，白刃方向急转奔向沈寂云。
　　白刃锋面一转，横穿沈寂云与“段寞然”之间，挑开莲子。
　　顷刻风云骤变，滔天血海如潮水退散，空旷的山洞作现眼前。
　　“仙尊当真心疼她，"少年揭开黑袍露面，赫然是段寞然幻境里看见过的那个人。
　　也是后来执迷不悟的魏将离。
　　“不过是个外门杂碎，第一次试炼就弄得成这幅鬼样子，死了就死了，仙尊何必贡出半生修为、满身鲜血活祭血海，只为种一颗起死回生的黑莲把她救回来?“魏将离扬起声音，“其心赤诚!”
　　原来是沈寂云。
　　第一次试炼，段寞然被围攻，她以为自己负伤在山洞里躲过一劫，死里逃生，却不曾想：竟然是沈寂云救了她。
　　……怎么会，这段记忆是什么时候的事？！
　　段寞然脑海闪现的记忆，引得她头疼非常。
　　“魏将离，把它还给本座！”沈寂云怒不可遏，灵海催山裂地，顷刻炸碎山洞巨石。
　　魏将离不吃这套，他把玩黑莲戏道：“弟子在寂华峰侍奉仙尊二十五年，仙尊从未对弟子正眼相看，不屑多说一句，不愿指教一星半点，就连寂华殿也处处防着弟子，到底弟子哪里入不得仙尊的法眼?”
　　“……本座只要她!“沈寂云怒火冲天，囹圄剑寒光一现冲向魏将离。
　　苍远剑堪堪接住，剑颤声沉沉呜咽，仿佛挣扎不已。沈寂云一剑化方，万剑凌空勿端朝下，利剑划破长空哗哗挥响。
　　剑刃间，只见寒光冷剑，不见人影。
　　段寞然笃定魏将离必输无疑。
　　可山洞黑石间，猛地窜出数道铁链，自四面八方缠住沈寂云腰，活祭血海让她耗尽灵修，撑到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沈寂云狼狈跪地，万千囹圄剑破碎如雨，苍远剑和囹圄剑同时直落半空，插在她跟前的泥地里，她再无力挥剑。
　　“仙尊杀了我，就不怕弟子到了黄泉向她索命?“魏将离吊着口气，嘴硬道，“她迟早会死!”
　　“住口!”他的话狠踩沈寂云的痛处，她厉声怒吼，灵海震开气浪将他掀翻，“有本尊在，谁都不能带她走，谁都不能!”
　　沈寂云挥袖，苍远一剑横出，插穿他的腹部悬上半空，将他钉在石头缝里。血顺着剑槽，也顺着他背抵的石壁，滴答滴答渗出，落在石壁山洞，又无数遍回响。
　　“谁都不能带她走，谁都不能……”沈寂云声势渐弱，她回头看着奄奄一息的段寞然。血混着泪涌出。
　　沈寂云突然想起莲子，扎进泥地疯狂摸索。铁链因她的剧烈挣扎当当作响，沈寂云跪地不起，双手刨着面前的泅湿淤地，却一无所获。
　　沈寂云向前、向更多没有翻过的泥土地里刨找，段寞然看不清她的脸，但她知道不会有结果。
　　“不会丢的，不会丢的……"沈寂云念念有词，她匍匐在地，指尖血肉模糊，淤泥混着血水散发腥臭。她又异常的着急，急到哑声。
　　沈寂云不管不顾：“我还没找到、还没找到.....怎么就是找不到!”她突然厉声哀啸。
　　沈寂云捂着血泪两行、白唇染血的面目，声音闷响在掌间，灵海翻涌如水漫金山，地面顷刻裂开缝隙。
　　“寞然、我的寞然不能离开我，不能离开……”
　　她挣得铁链依旧当当而响。沈寂云披头散发、厉声哀嚎的疯癫模样，与孤寂万年的燃明仙尊完全不搭边。
　　模糊不清的黑雾突然拔地而起，层层圈锁沈寂云，它们露出贪婪的面孔，肆意撕咬她的身躯，就像黄泉血海间它们顺着沈寂云的手臂、肩膀，爬过她的指缝，发出骇人的惊叫，咬住她，然后没入每寸肌肤。
　　沈寂云面前的鬼崇妖邪，驱之不尽段寞然仿佛看过上万遍：沈寂云黑色的眼睛，总是在被撕咬，无时无刻。
　　“寞然，等等我、再等等我，我会救你的。“沈寂云在虚无的黑雾间重复，她伸手去抓段寞然，铁链困得她寸步难行。
　　半红的眼泪砸在地面，沈寂云昏暗的视线迅速回拢，变成黑红的血海。
　　此刻沈寂云半身淹没入血水里，鬼祟更加肆意的撕咬沈寂云。她再次捧出人皮，眼神温柔坚定。
　　“够了、够了!沈寂云，不要再继续种了，它会要你的命!“段寞然捧起沈寂云的脸，劝她到此为止，可段寞然碰不到沈寂云。
　　种一株黑莲，便要不动分毫修为瞠过血海，任由鬼崇撕扯。黑莲抽心剖骨，用活人血养成，便是种它之人有一瞬神智不清，就会被根丛吞尽。
　　单是血海鬼崇撕咬，便不是常人可以忍受的，比起摧心剖肝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寂云的视线只是痴痴望着黑莲，根系扎进她的血脉，这次已经不只是吮血黑红的根丛贪婪的吞掉她的皮肉，惨白的肌肤中长出密密麻麻的根条，如同蛛网在她脸上、脖颈上、手臂上、每寸肌肤上织开，她像瓷娃娃般破碎。
　　“……”段寞然紧盯她的脸，她微撑的嘴轻颤，百般劝说的话绕在五脏六腑，千回百转，她却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沈寂云，“段寞然热泪溢出，穿过沈寂云的手掌，砸在血海间，她魔怔又弱声的质问，“你是不是早就疯了!”
　　沈寂云不回话，依旧碎念：“寞然、寞然，你再等等我，很快就好、很快的……”


第26章 故往（二）
　　沈寂云拖着残躯，染红白骨沾着皮肉，她亦步亦趋的走向“段寞然”，固执又倔强，把莲子喂进她的嘴里。
　　铁链缠着她的腰身，她狼狈匍匐在地，笑着望向“段寞然”。
　　沈寂云伸手想再碰一下她温软的唇。
　　指腹浅浅蹭着她的唇瓣，沈寂云立刻缩回了手，像害怕冒犯的信徒。
　　段寞然安静的看着她，仔细端详她的每个神态表情，看她抿着唇迟迟不语，看她伸出手屡屡试探却胆怯收手，看她如疯似魔又不敢轻易亵渎。
　　这个瞬间，段寞然突然想到很多事关于沈寂云的很多事：原来沈寂云真的很爱她，愿意为她上刀山下火海，为她生、也为她死。
　　沈寂云只是从来不说而已，她的喜欢其实早就有迹可循：她在左颈后扎的伤疤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和她相同的位置；第一次试炼之后，沈寂云亲手做的馄饨没有断过，只是段寞然不以为意，或多或少浪费了；她喜欢站在回廊里偷看练功的段寞然，而她总是装作视而不见。
　　“寞然。”沈寂云那一声叫得缱绻温柔，仿佛在无数绵软中藏着真心，又双手悉数奉上。
　　这二字变得缥缈苍远，段寞然的视线仿佛被层层烟海水雾遮住，她如何都拨不开迷雾。
　　金光倏然一下，半个山头轰隆斜切断层裂开，轰然倒塌，灵海剑意如雷潮荡开，巨石碾碎散开冲天飞尘，山头松林唰地横断。
　　震荡持续很久才平静。
　　段寞然站到了含月潭前、那夜她自爆结丹被吸干灵力后，干瘪如枯木，浮尸含月潭。
　　段寞然看向那具被抽干扒净鲜血后的肤色如同泡发的尸体，骨架套着紧贴人皮，比她自己想象的还要毛骨悚然。
　　沈寂云蹭过含月潭的冷泉水，她抱起尸体，抱得很紧很紧，段寞然看出尸体几乎变形了。可沈寂云力道不减。
　　她用身体的温度驱散尸体的冷，沈寂云抱着尸体，甚至埋头在脖颈骨架间低声呜咽：“寞然、段寞然，对不起我错了，可是你怎么能死，你不能死!”
　　沈寂云说话，越用力抱紧尸体，恨不得把它嵌进骨子里。
　　沈寂云拨开它的碎发，目光坚定又温柔的看着尸体，她仿佛还是看着活生生的段寞然，而不是已经凉透的干尸。
　　段寞然得到了临死那刻所有疑虑的答案：沈寂云真的不肯放手，沈寂云真的会舍不得、会哭，沈寂云真的连她的死都要看得很清楚。
　　段寞然望着含月潭里的沈寂云，她深情凝视尸体，抱着凉透的尸体不断贴近她吻上尸体干瘪的额头，吻过突出的颧骨，密密地吻过她的脸。
　　直到最后，沈寂云吻着她的嘴，旋即放开、旋即吻上，沈寂云像上瘾般的密密啄吻她的唇。
　　够了、够了！那是干尸，沈寂云你怎么下得去嘴!
　　段寞然吓得膝盖发软，急忙哗哗蹚潭水，恨不得立刻分开在尸体上吻得如痴如醉的沈寂云。
　　她自己看着自己的尸体，都受不了的恶心：救命，沈寂云你怎么做到吻下去的，还吻得这么深情!
　　段寞然此刻恨不得撬开沈寂云的脑子冲她怒喊：你脑子是进水了吗，干嘛非得抱着尸体亲啊!
　　沈寂云依旧抱着尸体，吻过她的唇和脖颈，干瘪的尸体套着鲜红的中衣，她的手指挑开中衣。
　　数道惊雷顿时直劈段寞然的脑门、她猛地跪倒潭水间，推出水浪。段寞然惊恐的去拽沈寂云正掀开她衣服的手，语气带着惊悚。
　　“沈寂云，你不会是想对着、对着尸体干那事吧?”
　　段寞然汗毛倒立，头皮发麻，四肢冰凉，浑身惊颤。沈寂云依旧自顾自的解衣，抱着尸体无比怜爱。
　　鲜红的衣服上搭着染血的素白衣服，俱皆浮在水面。
　　段寞然坐在含月潭的山路下方，清冷的月色把缠绵的影子投映在段寞然脚边。段寞然内心百感交集：怎么、怎么会有沈寂会这种变态。
　　从天黑到天亮，她抱着那具本人看了都犯恶心的尸体，亲了整整一晚!
　　段寞然千想万想，越觉得不是双修，还他么就是双修，服了!
　　她回头看了眼：竟然还没完！沈寂云你到底是什么做的！还要不要脸啦！
　　段寞然抱着膝盖，数着昼夜交替过了不知道多少天。再次回头时，沈寂云抱起皮肉饱满的尸体，拖着湿漉漉的衣服出了潭水。
　　沈寂云凝视尸体，她从丹田处拿出结丹，金色玄光笼络她的身体，逐渐沉入她的腹间。
　　“……”段寞然心里五味杂陈：她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沈寂云不惜与自己双修，渡她的灵力给自己，重铸肉身，又渡结丹保她一条命。
　　段寞然看过去，沈寂云重新替她穿好衣服，把邝诩的千里传行玉佩放在她的封腰里。
　　竟然就连她的后路，也是沈寂云早就筹划好的。
　　沈寂云抱着她的尸体逐渐消失在她的视线里，段寞然觉得哽咽又有些不甘心。她起身额道上求雾深处的洗寂云。
　　段寞然倾身过去，与她擦肩而过的瞬间，黑雾缭绕四起，血海冲出滔天火星。
　　一剑寒光破雾而出，剑锋直逼咽喉而来，囹圄剑闻声震起，挡住长青剑，剑身相抵擦出火光。
　　银丝簌簌响动，密密麻麻如雨急下。段寞然站定未动，银丝却未近她身，仿佛她面前有着无形的屏障，弹开银丝，只能落在其他地方。
　　黑袍人踏出黑雾，他拽着提灯，出现在段寞然面前，面孔确是舒易水无疑。
　　“段姑娘，别来无恙。"舒易水双目猩红，对上段寞然时，狭目微敛，露出轻狂。
　　“.....提灯铭文为何会在你手上?”
　　舒易水轻笑一声，歪着脑袋，故作疑惑：“提灯本就是用我的皮做的，不在我手上应该在哪儿？”
　　“沈寂云居然没有跟你说过?"舒易水的语气带着探究，旋即又豁然，目光里带着玩味，“你们师徒俩真是奇怪，分明都为彼此做到赴汤蹈火的地步，偏偏什么都不肯告知对方。”
　　段寞然不语，听他道一句“你该不会还以为我只是舒易水吧”后，她背后剑意凛冽，苍远剑突然杀出来，“争“的一声，停在半空。
　　“魏将离!“段寞然在轮回虚境里看见过沈寂云对峙他的场景，他竟然没死!
　　一个人同时有两把剑，他到底什么时候夺舍舒易水的!
　　“正是在下。”魏将离毫不遮掩地脱去舒易水的皮囊，露出他原本的面容，“说起来，在下逃出黄泉送出铭文还要多亏你，如果不是你将三途鸟激怒，叫它意外带出铭文在下只怕也没夺舍舒易水的机会，更不能接近寂华峰，将沈寂云打伤。”
　　不可能！沈寂云在寂华峰受过伤，段寞然不可能不知道。
　　“你不会忘了吧?“魏将离猛地变成黑窜在段寞然周遭，只是顶端不时冒出人脸，“抚宁镇时，你不是亲眼看见舒易水尸体被他们抬出来了吗?
　　“可你没见过舒易水，如何确定哪具尸体是他的?“段寞然质疑：他此前既然逃不出黄泉，又如何确定舒易水的尸体?
　　“我当然没有那等通天的本事，可是有人给我指路，杀掉舒易水的那个人就是助我夺舍重生之人!”
　　黄泉一行只有她和邝诩，谁还能......邝诩!
　　原来他说的舒易水重生，是夺舍重生，不是前世重生！
　　“可你也落入轮回虚境，逃不出去。”段寞然计上心来，“眼下只有我有破局之法，我可以助你出去到有个条件，我要知道他是怎么助你夺舍重生的。”
　　”这个条件，你一点也不亏。”
　　"当然。“魏将离不吝回答，“因为他有镇魂铃，从你进入黄泉后他立刻将舒易水的尸体藏起来，他比你晚入黄泉，只不过因为手持镇魂铃经常出入黄泉的缘故，他对黄泉格外熟悉。”
　　“为了掩你耳目，他故意惊乍引开你的注意力，又在事后留下痕迹让我一路尾随，他诱导你刺激三途鸟，一鼓作气冲出黄泉顺带也将我稍出来，之后他被三途鸟扇下半山腰，顺理成章拿出舒易水的尸体让我夺舍。”
　　“这才奇怪，为什么邝诩会认识你?为什么他要助你夺舍?“段寞然觉得其中疑点重重。
　　“因为他要银丝傀术、而我恰好能满足他的需求。"魏将离如实回答，“其他的我一概不知，不如你亲自问问他。”
　　“……”又是这句话，搞得像全剧只有她一个人被耍得团团转。
　　段寞然提剑爆发汹涌剑意，囹圄剑金光大作，剑身法阵咔咔挣响，法阵不断轮转蔓延出数道梵文锁链，梵文幽闪不断，一股脑冲上魏将离的崇身。
　　“段寞然，你胆敢欺骗我！”梵文锁链灼得他摘胆剜心，无数黑雾争相涌出，人面鬼嚎不绝于耳。
　　魏将离荡开声浪，其间银丝簌簌响动，如狂风卷落花，漫天飞舞，段寞然不还手，任由银丝乱崩，直逼命门。
　　瞳孔骤然紧缩，顷刻她眼里天崩地，炫目的白光不知从哪个方向爆开，瞬息笼络天地，扯断银丝，山体轰然倒塌的声音响彻云霄。
　　异响足有半刻钟，待一切风平浪静，段寞然置身扬尘间，周遭早已夷为平地，沈寂云血淋淋的跪坐其废墟间。
　　“沈、沈寂云?“段寞然艰难的叫出她的名字，抬手将她藏进自己衣袍间，沈寂会却依旧双手垂地，毫无反应。
　　苍远剑倏忽飞出，段寞然甩出囹圄剑打开它，可魏将离不依不饶，声音干瘪苍老：“她必死无疑!”
　　“你为什么会觉得沈寂云能死在你手里?”
　　段寞然磕剑于地，仗剑迎风而立，金芒自她的法阵直冲云霄，剑身乍开阵中，倏忽一亮，变作长剑横扫山间。霎时间轰响再起，整座山头裂开巨缝。
　　魏将离被剑身自肩向腹，斜划血口，他仗剑跪地，依旧不甘心：“沈寂云的结丹，竟然在你身上!”
　　段寞然不欲再说，囹圄剑脱手飞出，将要横穿魏将离时，不留行剑流行飒沓而至，拦住段寞然的剑。
　　“你果然埋伏在天师府。”段寞然对邝诩的出现，表现得没有太多意外。
　　“……”邝诩自知理亏，不知道该说什么来解释，只是在长久的沉默之后说一声“对不起”。
　　对不起，辜负段寞然的信任。
　　“我带走他，你带走沈寂云。“邝诩提出看似公平的提议，但是段寞然不想成全他的想法，“我不仅要带走沈寂云，我还要他的命。我奉劝你最好滚远点!”
　　“沈寂云活不下来，你不是已经确信了吗?“邝诩说出这话，有恃无恐，“镇魂铃可以帮助你留她一条命，我用镇魂铃换他一条命。”
　　邝诩不愁自己的提议对段寞然没有吸引力。他凝视段寞然，两人沉默良久后，她才收回囹圄剑。
　　不留行剑倏地悬停在她面前，邝诩道：“不留行剑就是岚阅宗的镇魂铃，凭沈寂云自身的能力，再需你渡她灵力，至于能不能醒我也不能保证。”
　　“多谢。”段寞然看着他，欲言又止间，邝诩砸了传行玉佩，很快消失。
　　她垂头侧眸看了跪坐废墟间的沈寂云，水雾氤氲她的视线，泪珠子滚连脸颊，她才回过神：自己哭了。
　　收好不留行剑，段寞然弯曲脊背去搂沈寂云的肩膀，她用力的抱着沈寂云，越像极了无意识的尸体，任凭段寞然拖拽也纹丝不动。
　　段寞然好不容易提动一点，手臂的力量瞬间流失，她重心前倾，跪倒在沈寂云面前。
　　喉间剧痛，她望着沈寂云七窍流血的脸手指攀附在她的脸颊，企图给她擦掉脏血。
　　段寞然觉得很痛，越擦越痛。她喘息声越来越大，整个人喘不过气的红了面颊。
　　她捧住沈寂会的脸，咽下一口水后眼泪便充盈眼眶，看不清沈寂云的脸。
　　段寞然捧着她的两颊，晃着她的头，固执道：“沈寂云，你醒一醒，我送你回家……你、你别睡了……”
　　“沈寂云，你、你理理我，"段寞然不依不饶的晃着她，“我以后一定很听话，只待在你身边，哪也不去。”
　　“我还有很多话想问你……”
作者有话说：
谢谢观阅！
1.由后面剧情推知：小诩的话真假掺半，很难辨别
2.真正着墨重生的角色只有几个，以至于有些逻辑没有补好：会再办法完善的
3.真的很感谢大家


第二卷，前仇始末
第27章 第 27 章
　　“沈寂云，不能再睡了……”段寞然低喃，“我会救你的！”
　　咔哒一声，伏在沈寂云肩头的人抬起头，看向踩碎废墟瓦片的来者。
　　“小师妹……”徐景止步不前，他身后的纪桑结也为眼前一幕心惊：顺着脸颊流淌着的，已经不是清泪，而是血水。
　　粘稠的血液滴落在手背，段寞然方才后知后觉。
　　“我要救她，师兄求你帮我救她！”段寞然擦着血泪，仰头恳求徐景和纪桑结的帮助。
　　纪桑结闷闷嗯声，大步流星分开跪在废墟里的两人，先一步将沈寂云带走，徐景紧随其后扶起段寞然一道赶回玄华宗。
　　*
　　寂华峰上，烟云浩渺，树木环绕，苍翠欲滴，掩映深处一汪潺潺泉水。
　　泉眼的清水自山壁向下，汇聚成一方池水，上方沿着水流修建弯曲的水榭，水雾弥漫之时，莲花欲隐欲现，仿佛置身仙境。
　　山壁前中央的巨石上，安放着散发的沈寂云。不留行剑悬空旋转于她的眉心上方，源源不断的青绿灵力游丝般涌入她的身体。
　　徐景、纪桑结站在岸边，面面相觑 ，又默契将视线投向下方，居高临下看着水中的二人。
　　段寞然在沈寂云面前站了四天三夜，像雕塑般纹丝不动。
　　【邝诩说过，不留行剑只能保沈寂云不死，如果只能维持这半死不活的模样……】
　　【可她是我的宿敌啊，她折磨我、杀过我！对她如此，我已经仁至义尽！】
　　段寞然嗫嚅着唇，心中念着仁至义尽，眼泪却又不争气糊了一脸。
　　如果沈寂云就此长眠不醒……
　　这个想法如一记警钟，狠敲段寞然心口！
　　不行！
　　她不能接受！
　　段寞然猛吸一口气，擦着眼泪道：“算了，沈寂云，我受不了你这幅模样，自此以后，你我恩怨两清。”
　　岸上的两人一头雾水，这期间他们尝试了诸多方法，沈寂云还是毫无起色。而医宗那边，因为天师府施压，根本不敢施以援手。他们束手无策。
　　但见段寞然猛提灵力，一掌劈向沈寂云的额心。
　　“小师妹，冷静！”徐景心脏提至嗓子眼，一迈步便栽进水中。
　　反倒是纪桑结老神在在，手心贴在沈寂云的额头便堪堪停住，金色阵法顿时蔓延，圈住段寞然与沈寂云二人。
　　徐景费劲将自己扒拉出水，见段寞然并无害人之心才松懈下来：“小师妹，有办法直说啊，你这样一声不吭容易吓到师兄！”
　　“下次会注意。”段寞然见他吓得惊慌失措，后知后觉自己的突兀之举的确容易让人误会，“二位师兄，我有事情想拜托你们。”
　　“师尊醒后，短时间内无法动用灵力，天师府的轮回虚境也会随之消失，他们必定会上宗门讨厌说法，届时需要二位师兄护持师尊平安。”
　　“另外，师尊醒后我不会再回来。”
　　“不会再回来是什么意思？”徐景觉察她的语气不对劲，话中有话。
　　“不用担心，我不会出事，师尊也不会。”段寞然强行扯出一丝笑，“还望二位师兄隐瞒我的所作所为，万不可对师尊提及。”
　　徐景仍旧犹犹豫豫，后方的纪桑结却干净利落说了一个好字。
　　这也太干脆了叭。
　　徐景目光投向纪桑结，后者直接伸手提着他的领子，将人拖走。一直出了含月潭，纪桑结才挑明：“第一，我们帮不了任何忙；第二，仙尊绝对不允许小师妹有性命之忧；第三，仙尊有的是手段知道小师妹做过什么，在哪里。”
　　“我们能做的就是守好含月潭，等小师妹救人回来！”纪桑结摸着他的脑袋，动作异常温柔，然后狠狠扇了他一后脑勺，“至于你，蠢得没边还不多看点书，丑人多作怪！”
　　“师兄，丑人多作怪不是这么用的吧？”徐景挨了一下，也不敢反驳，捂着脑袋弱弱地问出声。
　　＊
　　“沈寂云你最好争气一点，要是出了意外，我会踩着你的人头爬出地狱。”
　　段寞然信誓旦旦做保证，阵法中央缓缓浮现“魂”字，游丝白芒自沈寂云的额心缓慢延伸向段寞然，如蛛网般缠绕她的四肢百骸。
　　逆魂追溯——仙门禁术，施术者被迫追溯种求者的所有经历，但无法改变任何事情，而中术者则通过施术者的追溯重拾魂识，弥补残缺。但一切的先决条件是，施术者与中术者彼此共有一个身体，沈寂云剖丹救段寞然的举动恰好符合这个要求。
　　同时，中术者会随着魂识回归逐渐凑齐魂魄而知道正在发生的事情。也就是说，段寞然追溯沈寂云的过往时，有可能撞见一个和她同样形态的沈寂云。
　　“……”段寞然想到这，闷闷叹气。
　　*
　　初秋八月，风和日丽，经历一场秋雨洗涤的古镇焕发生机。
　　“天黑之前必须回来！”苍老的声音一落，掉漆的木门嘎吱一响，扎着双辫的稚儿便跑过段寞然身边。
　　稚儿举着一只鱼灯穿街过巷，踩过积水的青石台阶，一路跑向目不可及的远处，拐过转角彻底消失不见。
　　这个声音……
　　段寞然心中有疑，回过头透过门缝，看见那个老妪。
　　是她。
　　康娘。
　　——一个段寞然明明不认识但总是出现在她幻境中的人。
　　那些追溯生者平生过往的记忆并非是假，只不过段寞然确确实实不记得。至于为什么不是追溯她外来世界人的记忆……
　　段寞然自己也不清楚为何。她有些头疼：为什么不记得她来自的那个世界是什么模样了？
　　“最近可不太平啊，宗主说有邪祟作祟，已经死了好几个人！”另一个老妪从对面探出头，“段丫头一个人跑出去可怎么行？！”
　　还真是她自己。
　　康娘叹气，摇头道管不住的野丫头。
　　段寞然跟随稚儿来到泊船处。稚儿举着鱼灯，见客船上躺着一个人。
　　稚儿掉头走出几步，段寞然以为她要回去，结果她转头一阵助跑，如鲤鱼般跳入客船。
　　船身剧烈摇晃，那人倚着边缘平稳船身，肇事者则蜗在船肚，笑意盈盈望着她。
　　沈寂云惊魂未定，粉雕玉琢的小可怜拉着她的衣袖问：“你今天要教我念书吗？”
　　“学堂的夫子会教你。”沈寂云冷漠拒绝。
　　“可我不喜欢夫子。”稚儿抱着她的手耍无赖，“我喜欢你！我想要你教！”
　　沈寂云伸手推开稚儿的脑袋，依旧冷漠：“我不喜欢你。”
　　“我喜欢你，不用你喜欢我。”稚儿天真回话，“喜欢你就是喜欢你，不用你喜欢我作为回报。”
　　沈寂云一滞，“那也不行，一厢情愿不可取！”
　　稚儿不依不饶去抓她的衣袍，结果一眨眼，沈寂云到了岸上，稚儿却孤零零坐在船身里。
　　沈寂云拂袖离开，船身因她施法而缓慢靠向岸边。稚儿目送她的背影，憋嘴道：“可是礼物都还没送。”
　　那盏鱼灯躺在她手边，睁着的眼睛巴巴盼着人来牵它。
　　稚儿上了岸，天色渐暗，她吭哧吭哧爬上台阶，七拐八绕摸索到回去的路。
　　跑进门，稚儿着急忙慌去喝水，隔着一扇门做活的康娘默不出声。
　　稚儿在连灌三碗水的间隙疑惑：“康娘，你好奇怪啊。”
　　“哪……哪里奇怪？”沉闷又迟钝的声音自门外传来。段寞然警觉康娘有异，视线在她身上盘旋一圈，果见干瘪的脸颊上血脉虬结，什么东西在其中反复游走，自七窍涌出似有若无的黑气，几不可见。
　　“你不问我去哪里了吗？”
　　老妪迟钝地哦哦两声，顺着她的话问“去了哪里？”
　　稚儿也觉得不对劲。外面天色已暗，稚儿却跑去门口，颤抖着声音，眼神却闪躲着康娘，“康娘，宗主大人说找我有事，我要去找他！”
　　稚儿强迫自己冷静，但颤抖声音实在难以隐藏。她不敢回头，生怕下一刻康娘便会扑上来，一溜烟冲出去。
　　稚儿吓得眼泪汪汪，但那道追逐她的视线存在感依旧强烈。稚儿立刻拐入巷子。
　　“噗通”不知道是什么绊倒了稚儿。疼痛和恐惧顿时占满心头，拐角处被灯笼照出的影子越来越短，沉闷迟钝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紧扣稚儿的心脏。
　　“我很奇怪吗？”苍老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干瘪的抚摸着脸颊，开裂的指甲勾着皮肤扯出诡异的长度，迟滞的声音又问：“你要去哪里？”
　　稚儿清楚看见她嘴巴没动，声音不知从何处发出。豆大的眼泪吧嗒落地，她爬起身，忍者痛立刻向后跑去。
　　稚儿害怕非常，却不敢放声大哭，生怕声音一大就会引来康娘。
　　“你，不跟我回家吗？”那个声音伴随噔噔的脚步声，始终穷追不舍。
　　不要，我不要！
　　稚儿眼泪不断，双腿却一刻不停的跑着，生怕一旦停下，就会被追到。
　　稚儿胡乱穿梭在巷子里，一拐弯便是死胡同。她掉头跑入另一个巷子，结果还是死胡同，另一个巷子依旧拐入死胡同，好似不管怎么跑，她只能拐入这个死胡同。
　　“你要去哪里？”稚儿来不及消化事实，声音立刻追来，噔噔的脚步声似极索命绳，每响一下，便将稚儿的性命勒紧一分。
　　稚儿摇头，步步后退。那昏暗的光线停在巷子口，老妪提着斧头走入稚儿的视线，看她的眼神如屠夫宰猪般的兴奋。
　　“不、不要……”稚儿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淌，她哀声渴求康娘能突然醒来，告诉她只是一场梦。
　　“你，要去哪里？”老妪呆愣愣问着这句话。
　　“我、我……”稚儿只觉喉间如梗着石头，划得嗓子眼火辣辣的疼，却说不出一个字。
　　“救我，叶叔叔你快来救我啊！”稚儿在内心无助地祈求。
　　冷光一闪，视线一暗，斧头掀起的风冷冷拍着脸，呼呼一响，尖锐的刃劈头而下。
　　不要！


第28章 前尘一
　　——“不要！”
　　稚儿心中呐喊，却是天外一道金芒裹着冷风擦过她的脸颊，随即响起利器相撞的争声。
　　稚儿起伏着胸膛，睁眼，已置身一片金色光点间。康娘举着的斧头，停在眉心前不足一指的距离，逐渐化作齑粉。
　　段寞然循着那把剑的方向，向转角的巷子口看去，不出意外地找到了沈寂云的身影。
　　那原本落在稚儿身上的视线，突然逡巡半圈，与段寞然的目光短暂交接，又迅速落回错开，重新回到稚儿身上。
　　老妪的动作依然不变，稚儿试探的张口叫她：　“康、康娘……”
　　“噗通”声落，眼前的老妪倒地不起。
　　紧接着，凌乱错落的哒哒脚步声从巷子里传来。
　　“快！”慌乱的人声掺杂在脚步声里，提灯剧烈晃动，影子长短交替。
　　“段儿！段儿！”冲在最前面的叶颂今先目睹眼前一幕：老妪浑身流淌着黏糊的黑液，吓得稚儿缩成一团，躲在角落浑身发抖。稚儿含泪，语不成声。
　　抓着提灯的随从紧跟其后。
　　叶颂今心疼片刻，立即上前抱起稚儿。稚儿如抓住浮木般的，缠紧叶颂今的脖颈失声痛哭。
　　“段儿，段儿不怕了，叶叔叔来迟了……都是叶叔叔不好。”叶颂今抱着她安慰，嘱咐人处理好现场。
　　稚儿被送回去后，已经折腾得昏昏欲睡。叶颂今安置好人便趁夜处理康娘的事情。
　　叶颂今走后，稚儿坐起身，摸索着下榻开门。段寞然看着她轻车熟路的动作，想必是经常干夜里偷摸的事。
　　甫一推门，院子正中间沐着月华的女人与稚儿、段寞然先后对视。
　　“我就知道是你。”稚儿上前抓住她的衣袍，“我看见角落的鱼灯，便知是你出手帮我。”
　　稚儿软言软语推断，沈寂云低着头与她对视，一言不发。
　　段寞然注视着相顾无言的二人，却是稚儿先败下阵来，她的手从沈寂云衣袍上落下来，耷拉着头道：“好吧，我不会乱跑。但是你也不能白收我的灯，我想吃糖葫芦。”
　　稚儿提出施恩望报的想法，得到了沈寂云无情的回答：“迟早掉光牙。”
　　稚儿努努嘴，闷哼一声，抱臂气哄哄走回房间，作为报复，稚儿坚决不面对沈寂云关门，两只手白薅好一会儿方拉拢门。
　　外面有说话声，但段寞然听不清，只能猜测是叶颂今留下的人，保护稚儿。
　　只过一夜，邪祟便被除掉，多数不知情的人依旧过着平淡的日子，少数人也只知道康姓老妪死了，取而代之的另一个年轻的康娘开始照顾稚儿。
　　叶颂今说，她是康娘的妹妹，也可以叫康娘。
　　稚儿怯生生偷看过她，确实与康娘长得六分相似。就连喜欢唠叨这个习惯都出奇的相似。
　　“我要出门啦！”稚儿一下学便匆匆跑回院子，喝了水立刻出门，年轻的康娘声音紧随她身后，“又要去哪儿？想吃什么？记得早点回来……哪有你这样的女孩子……”
　　稚儿置若罔闻，沐着风遁入巷子，拐入转角，又从老街口钻进已经稀落的街道。
　　稚儿满头大汗，但见清丽的背影伫立坞口，马上停住脚步，背着她手忙脚乱的擦汗、平稳呼吸。
　　“今天要教我念书吗？”稚儿蹑手蹑脚地走近沈寂云，又一个猛虎扑食撞上去抱住沈寂云的腿。
　　“夫子不是教你念书了吗？”沈寂云不明白为何她如此执着，但手里的糖葫芦果真让稚儿眼睛一亮。
　　稚儿跳起来欲强夺，沈寂云眼疾手快举起手。
　　“先回答我的问题。”沈寂云不从她的意愿，稚儿心知她争不过沈寂云，便老实回答：“我想学术法，想像叶叔叔、像你一样厉害，也想保护自己，保护康娘。”
　　“……”沈寂云不知作何感想，却遵照诺言教糖葫芦递给稚儿。
　　沈寂云破天荒伸手摸了稚儿的头，但她不擅安抚孩童，还是稚儿蹭着她的手摆动脑袋。
　　沈寂云有样学样，揉了她的脑袋，道：“修炼一途太辛苦，你还没有到为自己做主的年纪，长辈也没发话，更不应该由我做主。所以我要拒绝你。”
　　“但我可以授你一些基本知识。”
　　只这一句，稚儿兴奋不已。
　　后来每天，稚儿会跑去找沈寂云，沈寂云会特意带一串糖葫芦，屈起手指弹在她的额头。然后段寞然拉开她的衣服，紧挨着坐她的衣服。
　　晴天时，会泛舟湖上，沈寂云多时在睡，时而也会抱着稚儿，与她翻花绳。稚儿玩得高兴，会忘形的亲一口沈寂云。
　　沈寂云往往是推开她，在她眼里：稚儿还是连口水都擦不干净的年纪。
　　有时，稚儿会带一些糕点，掰一半分给沈寂云；更有一些碎成粉末，稚儿则将幸存的整块挑出给沈寂云，自己吃粉末。所幸沈寂云从来不嫌弃。
　　这些，段寞然在寂华峰上的幻境里看到过。不过，这时候的段寞然已经十五六岁了，但在沈寂云的记忆里，她却是八九岁的模样。
　　“你已经开始抽条了啊。”这天，沈寂云发现她要抬头才能与稚儿对视上。
　　“抽条？”稚儿头大的揉头发，不理解她的意思。直到她一步走下台阶，视线与沈寂云相平。
　　“……”
　　沈寂云的视线从头扫到尾，沉吟一会儿后，道：“没事别站那么高。”
　　她起身欲走，却被稚儿踩住了衣角。
　　“仙尊。”原本稚嫩的声音突然变得清亮明晰。沈寂云回头一看，踩住衣角的稚儿已然是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那一眼，空气里弥漫出不同寻常的氛围，徐徐江风吹送残夏的最后一丝燥热。少女带着捉弄的戏谑一笑荡开平静湖面的水纹。
　　那缕风甚至吹拂了段寞然的衣角，整个灵识境海皆为此波动。段寞然方才意识到：是沈寂云的心境发生改变，稚儿并非一瞬成长，只是到现在才叫沈寂云真正上心。
　　“仙尊又忘了，我早就抽条了？”少女迎着她的视线，歪头一笑，纵身一跃跳进沈寂云的怀里。
　　“仙尊，我长胖了。你快掂掂我是不是比以前重多了？”少女的双手勾着沈寂云的脖子，那个叫沈寂云猝不及防倒退两步的拥抱结束得太快，但这个取而代之的勾脖动作太紧。
　　沈寂云呼吸紊乱，撇过头。沉默好半晌回答：“没有，你还是一样瘦。”
　　“仙尊撒谎。”少女不依不饶，勾着脖子的双手轻轻晃沈寂云，“仙尊都不直视我，如此回避我做什么？”
　　“没……没有。”
　　“还说没有。”少女恶意的贴着她的侧脸，鼻息喷着耳前，道：“仙尊耳朵都红透了，还不说实话？”
　　“……”沈寂云发狠，猛地推开少女，闷闷哼声，彻底背过身。
　　“仙尊又在恼我？”少女明知故问，抓着她的衣袖，绕到她跟前，娇声道：“好仙尊，上天下地无所不能的伟大仙尊，别和我这个小丫头计较，好不好？”
　　沈寂云又哼声，抽回衣袖，依旧撇着脑袋身子却没动。
　　少女心知她气消了大半，但碍着伟大仙尊的面子，不能轻易就放过自己。若是平时，少女还得花着心思哄一哄，但她今日不愿遂沈寂云的意，非要在沈寂云的火气上浇一盆冷水再添一把大火。
　　少女却不在意她的举动，抬手与她比划身高，手刀从自己的头顶一路穿至沈寂云的耳廓上，碎碎念道：“话说，我分明抽条了，什么时候才能和仙尊一样高呢？这半年好似没长了，一直卡在仙尊的耳朵那儿，不动了。何时……”
　　话没说完，先遭打断。
　　“你？！你把我当什么？”那将熄的怒火突然被泼了油，“噌”一下暴涨。
　　“心里人。”
　　果然。少女心中暗笑，嘴上却武断接话，丝毫不迟疑，“多年来，我一直仰慕仙尊，仙尊还不相信？”
　　少女捉着她的手，欲往心口放，“仙尊不信我的多年死缠烂打，也该听听我的心声。”
　　“你！你做什么？！”沈寂云拼命挣脱她的手：想她堂堂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仙道第一，竟然会被无名丫头折腾得手足无措。
　　沈寂云又气又恼，一时语塞，自知争辩不过少女，拂袖欲走。
　　不料，少女直接抓住她的手腕，扣住她的脚步。
　　“天转凉了，仙尊该当心身体。”少女止她步伐，捡起她带来的斗篷，贴心披在沈寂云身上，系紧，动作一气呵成。
　　沈寂云面上不快，留下一句“巧言令色”便离开，但段寞然又感受到一阵微风：她真的撒谎了。
　　少女目送沈寂云的背影，随后也离开。
　　段寞然抬脚欲跟上少女，可少女离开的方向好似有一堵无形的墙，段寞然怎么也跨不过去：这一夜，沈寂云没有跟着少女回去。
　　段寞然这才确定，她不能离开沈寂云身边，也就是说从一开始，沈寂云已经守着稚儿了。
　　段寞然甫一回头，沈寂云果然没有离开，她站在渡口，背着少女，在冷风里苦站一夜。
　　沈寂云垂头盯着江面的星辰，偶尔坠落江中的枯枝败叶扯开水面的波纹，拉出断断续续的光亮。
　　有什么好看的。段寞然叹气，暗道：怪不得白天在睡觉，原来是晚上都在偷窥别人。
　　鸡鸣，东方破晓，黑沉的天撕开裂缝，霞光逐渐占据上风，随即日出。
　　痴了一整晚的人在晨光里发出了恍然大悟的一声：“我明白了！”
　　明、明白了？


第29章 前尘二
　　“她只是仰慕本座的上天入地无所不能而已，”沈寂云注视江面的眸光逐渐暗淡，“只不过本座这样的老古板，太跟不上她的思维。”
　　“……”一晚上就在思考这？
　　段寞然一头雾水，表示不理解：她分明就是在找沈寂云乐子，很难明白吗？！
　　段寞然无语，却听沈寂云长长舒了一口气：“幸而没人比本座更上天下地无所不能。”
　　本座就是她最仰慕的人。
　　沈寂云暗暗补充了句。
　　沈寂云难得没有尾随少女，只在船肚中酣睡整日。段寞然枯守她一天，直到船身逐渐靠岸，段寞然知道下学的少女快赶来了。
　　船身“哐当”撞岸，少女清亮的声音自段寞然后方传来。
　　“仙尊！”少女手臂勾着船身，趴在船沿与躺在其中的沈寂云说话，“好仙尊，伟大的仙尊大人，理理我。”
　　沈寂云偏过头，无视她的调侃。
　　少女心思百转，捉起头发轻抚沈寂云的耳朵。
　　很痒。但沈寂云忍住，少女见她眉头已蹙，便知沈寂云装模作样，动起手来越发大胆。
　　少女丢了发丝，微凉的食指指腹切切实实贴着她的耳廓，从上到下，沿着脸颊，缓慢蹭过沈寂云的下颌，所过之处先凉后燥。
　　沈寂云紧张得咽口水，捕捉到伟大仙尊自欺欺人的少女得寸进尺，手指甚至蹭到她的嘴角。
　　“仙尊有如此好皮囊，又是女子少有的宽肩窄腰身材，看得我一个小女子十分心动啊。”少女的食指故意点她柔软的唇，意味深长的说，“便宜谁不是便宜，不如便宜寞然，寞然可是会把仙尊放在心尖尖上疼的。”
　　少女合不拢嘴，语气都飘着笑意。
　　沈寂云的脖颈肉眼可见的涨红，仍旧强撑着假装无事发生。
　　还装。
　　少女莞尔，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视线循着她的衣袍，发现她放在腹部的手。
　　“可惜伟大的仙尊听不到寞然的心意，”感受到少女的手指收回，沈寂云缓缓松了口气，紧接着她的手却被拉住。沈寂云心如擂鼓，缓了片刻的呼吸立刻急促。
　　现在，她的手如一片贝肉，被上下两片壳握在中间。少女把握沈寂云的手背，贴在脸颊，乖顺又极富暧昧的挑逗。
　　“怎么办？只要一想到寞然这般亲近过仙尊，哪怕马上入阎王殿也心甘情愿。”
　　“……”如此逆天的发言。
　　段寞然沉默，低头，不敢睁眼直视，更不敢相信这竟然是曾经的自己。
　　“伟大的仙尊，我能吻你吗？哪怕是一片衣角，与我而言也是世上绝无仅有的至宝。”
　　“……”还有更逆天的发言。
　　段寞然只觉天昏地暗，头晕目眩，仿佛七彩石从天而降砸中脑袋，天上的窟窿又出现了。
　　她跪在沈寂云面前强行挺直的腰板终究还是塌了。
　　就在少女捧着她的手背，俯首欲吻之时，“咔嚓、咔嚓”的破裂声不知从何而来，紧接着，炫目白光如过境飓风横扫一过，顷刻间少女将吻沈寂云手背的场景如镜子破碎。
　　晃眼光芒褪去，正是少女倚在船身，以指腹捉弄沈寂云的画面。
　　“……”原来是假的。
　　段寞然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擦着额头并不存在的虚汗：幸好是沈寂云的幻想。不然也太羞耻了。
　　“伟大的仙尊大人，因何假寐不语？心中有鬼还是还是想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少女深谙激将法，一语毕，装睡的沈寂云立刻捉住她的手，面色嗔怒道：“放肆！谁准你如此胆大妄为？！”
　　“……”盛怒下的威严不容冒犯，实实在在唬住少女。少女眼眶自一热，烫得眼睛红了一圈，泪花上涌如即将决堤的溃坝。
　　“寞然只是仰慕仙尊，情不自禁摸一下仙尊，竟如此让仙尊不高兴吗？”
　　对上她的翦水秋瞳，沈寂云欲说还休，气焰一落千丈。少女却拿捏住她的七寸，添油加醋地刺激沈寂云的负罪心理：“寞然仰慕仙尊，难道在仙尊看来我的仰慕只是为仙尊徒增不快？寞然出于对仙尊的仰慕，情难自禁而触碰仙尊难道是冒犯？”
　　少女大有一副沈寂云若是点头便立刻投河自尽的架子，弄得自己是被飞黄腾达的书生半路抛弃的糟糠之妻似的，沈寂云彻底哑然。
　　出于仰慕而心生向往，一时间情不自禁实属人之常情，何况……何况发的火本就是乌龙。
　　沈寂云自知理亏，下意识逃避少女的视线，装腔作势清嗓子，不自然的神情反倒叫少女看个一清二楚。
　　“是本座的问题，你欲本座如何补偿？”
　　段寞然实属吃惊：毕竟沈寂云这幅讲道理予取予求的模样，和她平时说一不二的做派简直相去甚远。
　　更有她那些羞耻台词的内心戏，完全不像段寞然认识的沈寂云。
　　“我想吃仙尊做的东西。”少女大胆提要求。
　　只一句话便让沈寂云心如死灰：她完全不会下厨！
　　少女目睹了沈寂云的为难，以为她是不情愿，压根没想到无所不能的仙尊根本不会下厨。
　　“仙尊是知道的，寞然双亲早逝，现已不知道他们是何模样，寞然只记得吃过母亲做过馄饨。”少女抱着她的手臂轻晃，亲昵如猫儿般撒娇，“只有仙尊同我最最亲近，难道这个小小的心愿仙尊忍心拒绝吗？”
　　“别想了。”秉着绝不为难自己的原则，沈寂云毫不客气地推开少女的手，斩钉截铁道，“本座不会下厨，休要指望本座！”
　　果然。段寞然暗暗松了口气，这才像沈寂云啊。
　　但是，没准你多求求本座，本座一高兴就同意了。沈寂云默默想。
　　不过，少女露出得意的笑容，转而道：“那仙尊教我修炼可好？”
　　欲扬先抑，声东击西，先搭过墙梯，再钻狗洞。沈寂云后知后觉自己被摆了一道。
　　“不好。”沈寂云面色阴沉，厉声拒绝。
　　“可是仙尊已经拒绝……”
　　“不行就是不行。”
　　少女不明白沈寂云为何不肯在她修仙这件事上让步。
　　见沈寂云心意坚定，少女负气离去。
　　后来呢？段寞然仔细在脑海里搜刮当时的记忆，但她毫无印象。
　　段寞然以为她本就并非原来的这个“段寞然”，没有记忆也属正常。不过，她回忆到的过去实在空白，截止她前世在横际涯被沈寂云半路囚禁，而此前的记忆，全部空白。
　　甚至连原本属于她的世界的记忆，同样空白。如果她不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又为何会有并非这个世界的感知呢？
　　段寞然陌生的，是脑海里一个应该是她隶属的世界。
　　她真的生气了，一连数日都不再寻沈寂云。
　　沈寂云的日子又变得平淡无波。
　　段寞然感到一种几乎溺毙的无力孤寂，如咒枷般捆缚脖颈，越收越紧：是沈寂云的心绪影响到整个识海境。
　　修仙，长生，随之而来的是非人的精神凌虐，成百上千年的踽踽独行，如履薄冰，一不小心就会从坠落摔个粉身碎骨。
　　沈寂云的心绪越绷越紧，原本平和的江面无风无雨自起浪，从涟漪逐渐要变成浪潮，一波推着一波，急急翻涌，滚过渡口，跃上台阶。
　　紧接着，天昏地暗。然而祸不单行，“咔啦咔啦”声沿着段寞然脚下的地面撕裂，缝隙愈演愈烈，连带着段寞然身形摇晃，隐隐爆发出天崩地裂之势，整个世界摇摇欲坠！
　　不好！普通的心绪不宁可到不了这种程度！沈寂云有心魔作祟！
　　段寞然心觉异常，可躺在船中的人岿然不动，仿佛与世隔绝般，任其天崩地裂。
　　“轰隆”闷响贯彻天地，段寞然循声望去，定睛一看，一记天雷滚滚而下，轰得不远处的山乱石崩飞，烟尘障目。
　　乌云之间，电闪雷鸣，闪烁的蓝紫色电流越发密集，昭示下一场的天雷即将降临！
　　……糟糕！照这个档的天雷，再劈两次她就该死在这儿了！
　　段寞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她竭力迫使自己冷静，但她无力回天。沈寂云现在是魂识，段寞然根本无法与她对话，只能期盼沈寂云能及时清醒，力挽狂澜。
　　“轰隆——”
　　就在段寞然束手无策，焦虑的间隙，第二道天雷轰顶直下。
　　段寞然立刻跳下台阶，天雷轰得青石板台阶四分五裂，崩飞的乱石紧跟段寞然，咕噜咕噜滚下台阶。
　　“……”服了，来真的！
　　段寞然滚下台阶，擦伤蹭伤的疼痛剧烈而真实：她竟然会受到识海中的攻击。
　　“轰隆——”
　　段寞然刚刚接收到这个不人道的信息，第三道天雷精准锁定她的位置，再次贯头而来，更糟糕的情形是，天雷汇聚的范围更宽。
　　“有没有搞错！”段寞然仰头但见那道天雷竟半路拐弯，奔着她的位置而来。
　　段寞然纵身欲逃，无奈为时已晚！
　　天雷挟狂风带闪电，顷刻直逼段寞然眼前，她重心失衡，向后坐倒在地。
　　大罗神仙也难救了！
　　段寞然认命得闭上眼，已经做好引颈就戮的同时，屏息瞬间，“啪”地拍板声先一步落定！
　　随后，呼啦的电流点在段寞然的山根，微微的酥麻感刺激全身，激起鸡皮疙瘩。
　　“……”大罗神仙显灵了。
　　劫后余生的段寞然热泪盈眶，第一件事就是感谢大罗神仙。
　　“唉！”船上的人重重叹气。段寞然一眼望去，素白的手高高举起，重重拍着船板，沈寂云如诈尸般弹起身子。
　　“是何时有了这般的心魔？”沈寂云望着天，自言自语。
　　原来，这竟是沈寂云第一次心魔作祟：只是段寞然不明白，缘由何来？
　　“是你吧，”沈寂云仍旧自说自话，“真是害我不浅。”


第30章 前尘三
　　少女没再寻来。
　　段寞然仔细回忆，这个时候康娘已经出现异常了，起初还会背着少女吃生肉、吞异物的老妪，逐渐不避讳少女，甚至直接端着死老鼠递给少女。
　　少女未再出现的几天，沈寂云孤零零站在渡口，心思难测，不知想着什么。
　　观沈寂云云淡风轻，好似不在意少女的去留。若是一向心思不敏捷的段寞然大有点头认同的意思。但她现在能通过沈寂云意境内的风吹草动了解她，自然也知道心思百转的沈寂云心中焦灼，就连身后过路人的脚步声也能轻易叫她方寸大乱。
　　都挺能生闷气的。
　　段寞然默默吐槽：沈寂云万年仙道第一，有点好面子属实正常，可她——少女时的自己，身无长技，岌岌无名，遇到个大佬竟然还不虚心求教？若是现在的段寞然恨不得一个滑铲跪在沈寂云脚边，抱着她的大腿求带飞。前提是……前提是没有那些恩怨纠葛的话。
　　等等……为什么要站在沈寂云那边？！
　　段寞然不爽，猛猛拍自己一脑勺：哀自己不幸，怒自己不争气。
　　眼下，正值散学时刻，不少稚儿绕过青石巷，或三三两两，或成群结队，走过拱桥，又绕进街头巷尾，各自分开。待人散尽，沈寂云几不可察地叹气。她抬脚，走向拱桥，曳地裙边拖着小石粒咕噜咕噜滚。
　　段寞然心中疑惑，亦步亦趋跟着沈寂云方才知晓她去的竟是少女的学堂。
　　此刻，偌大的学堂人去楼空，仅有授课的两位老夫子一边收拾布袋一边走向门口。
　　沈寂云站在门口，脚步挪了又退，退了又挪，踌躇好半晌，看得段寞然不明所以。
　　“咔哒”一声，抢房拐角处，久未见面的少女踩断脚边的枯枝，吸引门口两人的注意。少女干咳两声，抱着一摞的书，声色干哑道：“我想去寻你的，我知道你和叶叔叔不愿意我踏上修仙一途肯定有理由，我不怨你，我只是……”
　　“我只是……”段寞然预感不妙，果见少女下一刻说出的话与此刻言犹未尽的深意相去十万八千里，“想离仙尊近一些，多了解仙尊一些，常伴仙尊而已……”
　　少女凝望沈寂云的眼眸渐渐溢出水雾，却在水波氤氲将坠的前一瞬垂头，掩去其中黯然。
　　段寞然恨不能就此瞑目，一只手重重抚额，沉沉垂头：不敢相信，这时候的她竟然这么会演。
　　沈寂云倒是一点面子不卖，立马戳穿她的虚情假意：“你自己信吗？言辞轻薄，言语无状，难不成指望今后遇险装模作样流两滴眼泪，别人便能对你手下留情？”
　　“……”哑口无言的竟是段寞然。
　　少女闷头，欲说还休之际，眼泪先一步淌落。
　　酸涩发红的眼眶对上沈寂云古井无波的灰眸，少女抬手擦干泪痕，倔强坚韧的劲如蒲草般生长，撼动的不仅是压在蒲草上方的岩石，还有沈寂云孤寂的心绪。
　　段寞然顿感两人皆是欲言又止的状态，沈寂云的刻意隐瞒着什么，而少女依旧心有不甘。就在安静的对视里，良久的缄默后，沈寂云败下阵来。
　　“修仙其实没什么好。”沈寂云嘴上说着，抬手抚上少女的头顶，心中却生出动摇：或许，一切未到山穷水尽处。
　　少女抓着她的手，放在脸颊上，最后一滴豆大的眼泪顺着眼角没入沈寂云的手心：她是故意的，这一招卖惨用得炉火纯青。用干涩带着鼻音的腔调：“可是我不想以后只是随着年岁渐远，仙尊逐渐淡忘的无关紧要之人。”
　　沈寂云吃过一次亏，不接茬道：“知道就好。”
　　“……”太直接了吧。
　　少女丧气，不再多说，走上前与沈寂云并肩，在无言声中走向石拱桥，绕过高低错落的房屋，走回院子。
　　话虽说得不留情面，但沈寂云心思转变，段寞然立即从周遭气氛的变化中感知一二。
　　铺垫这么久，段寞然方才明白，看似是已为鱼肉的少女早判结局，实则是“我意已决”的沈寂云落入陷阱，在少女软硬兼施的策略下，屈居下风，心智不复当初坚定。所以少女打的最后一针催化剂就是康娘的病变。
　　“……”好似一切都到了山穷水尽、呼之欲出的地步，但。
　　“寞然，”沈寂云突兀叫住少女，她面带疑色回头，撞入沈寂云深幽的眸子。“玄华宗选拔试炼在即，若是你愿意，可以一试。”
　　少女迟疑，又带着被天降馅饼砸中的后知后觉的喜悦，“仙尊同意带我修行吗？”
　　“并非如此，只是提点你罢了。”沈寂云极为擅长泼冷水，但也是仙道第一没有说婉转话的经验，反正少女倒是看得很开，“只是你要明白，一旦踏入仙途，此生只能与我相伴，你只有我、只能有我。”
　　这样语气，很难不联想沈寂云隐藏着什么秘密。但少女喜不自胜，以为沈寂云只不是出言吓唬自己，用最没有杀伤力的话企图劝退燃烧着征服世界的欲望的少女。
　　那康娘呢？她怎样了?为何沈寂云不是在目睹康娘的病变后，才决定让她修仙。又为何，后来沈寂云会放任她会拜入岚阅宗？
　　一联串的疑惑叫段寞然怀疑她自寂华锋上所看到的记忆，到底是真是假？
　　“寞然愿意一辈子常伴仙尊左右。”少女字字句句，说得恳切又情深意重，“在仙尊身边，才是寞然的山高海阔。”
　　又是这套。段寞然默默别过头，强行麻痹自己：她几乎是沈寂云带大的，对她亲昵实在正常不过。
　　只是交代少女后，当夜沈寂云便离开江南叶氏。丢给少女的第一个难题就是如何说服叶颂今，答应她入仙门；第二个难题就是，如何找到去玄华宗的路。
　　段寞然不知少女是如何做到的，她跟随沈寂云，从寂华峰去大殿主持入门选拔，远远看见了人群里灰头土脸的少女。
　　段寞然曾经入外门试炼，知晓他们无法看见大殿，自下向上，不过是障目白雾。她的视线从少女转向沈寂云，那双眼睛里迸发出的迟疑、犹豫和挣扎，象征着少女的出现并非是一件好事。
　　就在段寞然苦心孤诣探索沈寂云的用意时，下方试炼已经开启。
　　每个人会因不同的心魔影响，继而在原地踏步，更有甚者直接滚下山路，在一声惨叫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除了大殿上的人，其他身在试炼中的人只闻其声。
　　少女听见惨叫之后，越发小心谨慎，每一步都试探性的向前，踩进稳当的实地才会迈出下一步。只是每向前迈进，脚下的积雪越厚，从起初的没过脚踝，到现在几乎淹过她的膝盖。少女沉沉舒口气，白雾几乎遮蔽她的眼睛。
　　少女行进得愈发得困难，身上发汗，冷风一吹，冻得人直打哆嗦。少女的头顶冒着白雾，汗水贴着发丝，凝聚成冰锥子，从稀稀拉拉到逐渐挂满头顶。更糟糕的是，霜花停留在她的睫毛上，化作水滴坠落，但很快，温度骤降，霜花刚化便扯着睫毛冻住。
　　鹅毛雪花在她的眉头、睫羽上堆积。少女浑身颤抖，裹紧衣服，偏头蹭肩膀，企图抹去遮挡她视线的冰花。却在蹭开视线的刹那，更糟糕的事应验：前方的积雪几乎盖过她的身高，她一步一步踩着更高处的积雪，企图走出雪堆，待她踩实雪地，正欲抬脚之际，“簌簌”“哗哗”的碎雪倾泻声愈演愈烈。
　　“啊——”
　　堆成山的积雪倾盆而泻，将少女严严盖住，求救声也随之消失。
　　积雪之上，沈寂云悬空现身。
　　段寞然站在积雪上，前方崩塌扬起雪雾如一条侵蚀海岸线的巨浪。她远远眺望那处塌方，皱了皱冻冷的鼻子，道：“这么深的雪压下去，该死了吧。”
　　“呼！”
　　雪堆中突然多出一只手，紧接着手指抓向地面，雪地下陷，湿淋淋的脑袋钻出雪地。重获喘息空间的少女呵出一口气，抖开身上的雪，视线向后找向沈寂云。
　　“仙尊大人，”少女上气不接下气，拖腔拖调，不是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计谋得逞的得意。她皱眉摆尽柔软之态，话语间夹杂冒犯，“仙尊大人，我们好久不见了。”
　　“仙尊大人铁石心肠，不仅给我抛了个大难题，将我一个人丢在来宗门的路中。寞然一路颠沛流离，吃尽苦头才赶到宗门，结果仙尊还给我吃闭门羹，”湿哒哒的头发紧贴她的后脖颈，微微侧过的耳廓后，露出一颗黑痣，“仙尊，寞然这一路全时靠着想与仙尊再见一面的意念支撑过来的。”
　　那只白里透红的手伸向沈寂云，上方的谪仙人不动如山，但转眼却至少女跟前。
　　温热的抓住她，但沈寂云好似不受用道：“何必惺惺作态。”
　　少女皱鼻，双手捧住沈寂云的手，娇嗔道：“可仙尊只吃这一套，还喜欢的不得了，否则又怎会一而再再而三的上当受骗？”
　　少女得寸进尺道：“我要翻过这座雪山，千万年来，只有仙尊你这一座雪山横亘在千万人仙途前。仙尊与我一同翻过去吧。愿越此山后，我便是仙尊不离不弃之人，仙尊便是我常伴左右的皓月。”
　　“……”沈寂云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竟然点了头，不过少女并未感到高兴，心中一阵阵发寒。沈寂云给了少女当头一棒，“为什么你没有死在路上呢？本座做梦都盼着你身首异处的消息。”
　　“这样，本座便不用亲自动手。”沈寂云端详少女的脸色从不可置信，到意识她严肃并非开玩笑而发白，沈寂云淡漠道：“你明白吗？”


第31章 前尘四
　　“仙尊在拿我取乐？”少女强压心中的恐慌，问出疑惑。
　　“不是。”沈寂云摇头否决，弯腰抚开少女脸颊上湿发，“本座的确有必杀你的理由，但不是现在。所以，你最好乖一点，确保自己能活得久一点。”
　　“仙尊，”沈寂云俯身与她对视，手掌随着抚开碎发的动作而挪开，方与她的双眼完全重合。少女眼中的恐惧如潮水退去，戏谑恶劣又得意的嗔狂几乎溢出，“仙尊，我不信啊。”
　　少女膝行上前，逼近沈寂云，后者却心有余悸的后退，“仙尊你是知道的，寞然死了爹娘，没有兄弟姐妹，已经没人爱我了。仙尊别那么绝情，疼疼我不好吗？别吓唬我，我——怕。”
　　我——怕。少女口口声声诉说害怕，语调却是极尽戏谑，眼神如毒蛇般直白赤裸紧盯猎物。她仰头抓住沈寂云的衣袍，居于下位却带着胁迫，似极极端天气的风刀霜剑。
　　好一句“我——怕”。
　　段寞然闭上眼，不敢相信她从前竟是这般与沈寂云相处的：怪不得沈寂云这么颠，原来是从“她”这儿学来的。
　　“呵。”沈寂云突兀一笑，“本座不屑说笑，你信不信只能安慰自己。时候到了，本座自会向你验证这番话的真假。在此之前，本座许你越界，也会对你多加疼爱。”
　　“本座会疼你。”沈寂云抬手将人拉起，少女又长高了些，已经超过她的肩膀。随即手上用力将人甩出，叫她面向雪山，语调是万年不变的寡淡：“所以现在，带着本座翻过雪山。”
　　少女趔趄两步，顺从带着沈寂云向前方的积雪深处走去。随着两人并肩的步伐，纷扬大雪渐止，连同脚下的积雪竟也褪去，段寞然注意到变化，视线朝前延伸，原本积雪堆蜕变为原本的模样，从一片白茫茫过渡为一线灰色泥地，再入眼的便是郁郁青青的苍山。
　　少女背着手，步伐隐隐跳跃，带着按捺不住的愉快，转头问沈寂云：“仙尊不问我为何吗？”
　　为何她的心魔是一片雪山，单纯但足以淹没致死的雪山。
　　“……”沈寂云未与语，侧目与她相视。少女意会道：“因为我的父母就是死在这样一个雪天。但我不伤心了，我已经忘记了。”少女担心不合时宜的话题会影响沈寂云的心情，早就打好的腹稿一并脱口而出。
　　“他们很疼你？”沈寂云疑惑。
　　“或许吧，”少女努力回忆他们的模样，但毫无印象。只记得漫天大雪里，覆盖她视线的黑影，“叶叔叔说，他找到我的时候，我的父母都已身受重伤，回天乏术，却将我紧紧护在怀中。 ”
　　沈寂云停下脚步，郑重其事与她对视。沈寂云勾了勾唇，在少女满怀期冀的眼神中道：“你故事编得真烂。”
　　真烂。
　　段寞然再一次不敢置信：沈寂云真以为她在编故事哄诓她？
　　“……”少女期冀的神情逐渐僵化，无语地笑了下，“仙尊讲冷笑话的本事也挺烂。”
　　沈寂云嗤鼻，转眼间如一阵晨雾般消失。
　　少女望着消散的雾，原地转过一圈，发现自己已经到了玄华宗山门前。整个山门呈现凹状，经过打磨的象牙白巨石排出巨大的校场，逡巡一圈，玄华宗透出的皆是庄严古朴的气氛。除却上山的小路，四面八方皆是陡峭而起的数十丈台阶，分别向周围延伸至不同的修系。除此之外，便是段寞然头顶拔地而起的石门。
　　段寞然抬头眺望，石柱几乎没入云间。其碑门之高，与凹地形成的强烈的对比，堪称修真界“南天门”。段寞然暗道：就差两个守门将了。
　　少女站在中央，四周迷眼的障雾渐次散去，延伸向上的观台分为两层。年轻的弟子在中层的观台，最上方身为便是各峰的主理人及相关弟子。随着上围观的人越聚越多，熙熙攘攘的人堆里发出窸窸窣窣的蚊语。
　　少女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在众人头下来的视线中，她昂首直视正前方台阶前立着素衣、谪仙风姿的沈寂云。鹤发、霜鬓、长髯的仙者论资排辈自沈寂云左右依次排开，高台之上，唯有黑发青衣白裳的她最为醒目。
　　沈寂云老神在在，好似装作与她不熟的模样，连余光也刻意错开少女。
　　段寞然环顾四周，一一扫过观台上的众人，有些她尚且认识，但绝大多数已无印象。她不知晓当时拜入玄华宗是这般情形。
　　这场试炼一直到傍晚才会结束。而现在，距离试炼开始不过短短两个多时辰。
　　周遭耳语越发清晰：“这么短的时间就通过试炼，破了记录！”“当年记师兄可是用三个时辰，这会儿不知道该躲在哪个墙角偷哭。”“你操什么心，反正人家有徐景师弟陪着。”
　　“……”诸如天才少女横空出世、刷新记录的言论不在少数。段寞然的视线落在人群里，身材挺拔、不苟言笑的面瘫纪桑结，他冷若冰霜的气质在周围与其他人划开屏障，数十步范围内除了徐景，其余人等自觉退避三舍。
　　听着他们的评价，纪桑结照旧一声不吭，小心翼翼避开徐景的目光，对着有此感慨的人翻白眼，顺带问候少女。双手握剑柄，余光注意到徐景歪头找他说话，纪桑结立刻端正眼珠子，假装无事发生。
　　“噗！”段寞然看清他的小动作，不禁哑然失笑。正是这一笑，前方沈寂云的视线循声而至，冷然、犀利，如寒刀般刺向她的眼睛。
　　段寞然吓得即刻噤声，沈寂云的视线稍作停留便挪开：她现在的状态沈寂云无法目视，但修为高深如沈寂云，只要足够敏锐，肯定能觉察有人入侵她的意境。而段寞然的存在被发现，甚至受到排斥，届时她与沈寂云皆是难以保全。
　　顶着众人异样的目光，少女茫然无措。沈寂云走下高台，一步一步迈向少女，凡所过处，纷纷噤声，莫说玄华宗，即便整个修真界也没几个人敢在沈寂云跟前放肆。
　　沈寂云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挥袖打出一道气劲，少女尚不及反应已被击中，推着她急急后退数步之后，捂着被打中的胸口，失衡向前单膝跪地。错愕，不仅是少女自己，还有高台之上的众人，但他们更相信沈寂云必有深意，所以俱皆是缄默、袖手旁观。
　　沈寂云不耐的哼声。
　　声音虽小但少女自知演过了，立刻站起身，捂着胸口的手攥住一块掌印。
　　“嘶……”众人看清少女手中的掌印，那可是外门收悉大弟子的象征啊！何况还是沈寂云亲赐，这和天上掉馅饼有什么区别？！
　　少女由徐景安顿，沈寂云甚至没等到试炼结束，早早离场。
　　几乎大半个月，沈寂云呆在寂华峰未有动静。少女那儿的情况段寞然无从打听，但至少这大半个月少女已经熟悉玄华宗的生活。
　　段寞然已经想好如何无聊地度过一天。结果沈寂云今晨竟是破天荒下山，循着段寞然熟悉的小径，来到大殿。
　　玄华宗有早课，这是外门弟子雷打不动的修行，通常是由外门首席大弟子带领。
　　沈寂云藏身在偏殿的雕花石柱后，与她的灰色衣裳相衬，若不仔细查看，很难一眼注意。段寞然与沈寂云并肩看向下方，少女娴熟的指挥显然暗示她早已轻车熟路。
　　下方，少女嘴角挂起并不常有的弧度。自打她早课一出现，少女便注意到沈寂云。
　　她终于来看我了。少女强迫自己按住兴奋的心情，不由自主挺起脊背，博好形象的心思昭然若揭。可克制几番的心绪如惊涛骇浪，翻覆的浪潮一波接一波袭来。
　　早课的时间仅有一个时辰，按照段寞然所见过的记忆，等在角落的沈寂云将在早课将结束的前一刻钟离开。这一点无需有疑。
　　就看一眼，一眼就好。少女如此告诫自己，转头找大殿上方角落里的沈寂云，这一眼看见的，却是她扭头离开。
　　……不等我吗？少女望着她的背影失落，可旋即，阴恻恻的得意掩去失落：那我追上你就是了。
　　沈寂云步伐不知原因的着急。及地灰裳随着步伐摇曳向前，却在沈寂云侧身走入拐角处，“啪”被扯住。
　　沈寂云被向前的惯性反而趔趄倒退两步。她垂头，视线追究原因：她的衣服不是绊住，而是一双不长眼的白靴子踩住了。
　　靴子的主人不仅胆大到踩着衣服，竟还尤其恶劣地靠近她。沈寂云顿觉一只手从后方绕在她的腰前，另一只手则顺着沈寂云地手臂逐渐抓住她的手腕，冷香即刻扑鼻。清润音色质问她：“仙尊为何走得如此着急？”
　　“仙尊好绝情啊，把寞然丢在外门大半个月不闻不问。”少女嗅着沈寂云的黑发，目光缱绻游离，“仙尊明知道寞然跟着，为何不等等寞然？”
　　“……”倘若沈寂云不想被追上，眼下少女根本无机可乘。段寞然看着两人揣着明白装糊涂。
　　“仙尊是来看望寞然的吗？”少女从后方贴上沈寂云的肩膀，歪着脑袋望向她，语气里带着明知故问的疑惑，明亮的眸子却装得像那么回事，“仙尊为何不等寞然便先行离去呢？”
　　“仙尊明知寞然无人可靠，还是要执意用如此冷淡的方式对寞然吗？”少女见沈寂云并不挣扎，身子一倒，靠近沈寂云的肩膀，脑袋埋在沈寂云的脖颈间，轻嗅，一阵急促吸鼻声在她的皮肤上带起轻而凉的刺激，在混沌的脑海里轰然炸开，与之而来的，是更赤裸的话语：“仙尊，你真好闻。”
　　“段寞然，你真是……”沈寂云喉间滚动，眼眶中泛起点点水光，幽暗的眸色微微倾斜，如钉子般即刻钉牢少女。


第32章 前尘五
　　“段寞然你还真是恣意妄为！”沈寂云周遭泻出气劲，震退少女。后者早做防备，早在沈寂云话落之时，已抽身后退。
　　段寞然注意到少女进步神速，须臾间避开沈寂云的招式，足尖点地，身体下方旋过半圈重新利于地面。躲开沈寂云的攻击，少女又扬眉走近她，抓住沈寂云的宽大袖子，从她的手腕处，滑至衣袖尽处，做出与幼时一般无二的动作：轻晃沈寂云的衣角。
　　“仙尊好不心疼寞然。”少女的撒娇无疑是在火上浇油。
　　“……”沈寂云强迫自己冷静，不可轻易受她言语影响。
　　不过，少女存心与她作对。
　　她赤裸的目光在沈寂云身上来回打转，言语轻浮：“仙尊的不仅长得好看，就连脖子也像块玉似的，光看着便觉温润、好摸。”
　　少女停顿间，带着清晰可闻的调笑：“若是有一颗和寞然一样的痣，一定更……”
　　“放肆！”她话未说尽，沈寂云心头怒火难遏，周身爆发澎湃灵力，少女自知招架不住，急急后退。
　　“仙尊何不……”少女方死里逃生，心有余悸，却逢沈寂云暴怒再挥袖，照着少女的面门又来一记暴戾气劲。
　　是如何也躲不过了。少女心知玩笑开大了，不吃点苦头怕是挽不回沈寂云的心。
　　少女挺直背，毫不躲避，甚至在那道凌厉的气劲减弱时，更主动上前。沈寂云本就并非真心痛下狠手，见少女不避时便已经心生后悔。
　　段寞然着魔似的，竟真想挨她一掌求原谅？
　　沈寂云后怕，只怕这一掌下去，少女不死也半残。在气劲打在少女的前一瞬间，她身形一闪，出现在少女面前，推着她躲开。
　　沈寂云推着她，两双靴子交错，踩着地面“噔噔”作响。她押着少女的肩膀推向后方的柱子。
　　“仙尊。”少女撞上柱子，吃了痛，立刻软声软语，“仙尊好不心疼寞然。”
　　“分明是仙尊指点我来宗门，又钦点我为外门主事弟子，可大半个月仙尊都不曾来看望寞然，仙尊可知道让人事如何说我是个花架子、是仙尊一时心血来潮的小玩意？”
　　这话不全真，也不全假，真假参半、适当的添油加醋方是少女的拿手好戏。
　　沈寂云便是输在了不通如何拿捏人情世故上，观少女神色真挚，不似作假就信以为真。
　　横亘在二人之间的手逐渐放松，少女肩膀上的重量也随之消失。
　　简单的几番对话，少女轻易挑起沈寂云的怒火，又及时示弱，用几句轻飘飘的话转移沈寂云的注意力，磨灭她的火气。
　　段寞然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却也五味杂陈：她曾经拿捏沈寂云的本事竟是如此炉火纯青。难怪她现在说的话做的事，总被沈寂云轻而易举识破，原是吃过教训。
　　“本座自会为你讨回公道，问罪背后论人是非之徒。”面对沈寂云干巴巴的许诺，少女可不会就此打住。
　　“仙尊威严自然震慑四方，可即使施以酷刑责罚，能平一时流言蜚语，那一世呢？”
　　沈寂云有些气恼，却还是顺着少女的意思问：“你欲如何？”
　　“我既受仙尊提拔，自然要仙尊多为我撑腰，多在众人面前肯定寞然、指点寞然便足以。”
　　一个举重若轻的要求，但从来不曾干涉门内斗争的燃明仙尊一旦出面，就意味着对少女的偏袒之心昭然若揭，如此，便是少女立足宗门的开始。
　　满足她的要求不难，但沈寂云不是个予求予取的人，更不是没脑子的人：“真当本座是你掌中物，任你要求吗？”
　　“仙尊真是善变。”沈寂云横眉冷对，但少女全然不在乎，双手伸向她脖颈处的衣领，少女实在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长输，矮沈寂云半头，分明做着挑衅的动作，连她自己都觉得像是调情。
　　她的双手拢了拢沈寂云的衣服，又顺势向下捋直，“仙尊一会儿许诺寞然这儿，一会儿又反悔不答应，总是半路变卦，每每都叫寞然觉得头疼。”
　　少女抓着衣领仰头观望沈寂云，佯装头疼的望着沈寂云：“仙尊，替寞然揉一揉，真的疼。”
　　“不许装病！”沈寂云冷声呵斥，“你数次打好腹稿设下圈套引本座上钩，一次两次不够，打算一直愚弄本座吗？”
　　话虽如此，沈寂云也实打实心甘情愿上了不上当。
　　“仙尊……”少女眼泪说来就来，眉头轻蹙泫然欲泣，沈寂云软硬不吃，“敢哭就把你丢出宗门！”
　　少女立刻憋回眼泪。沈寂云心中早有想法，但不能是她提出来，反正少女诓骗在前，磨一磨她好叫她知道任人摆布的滋味。
　　“本座就是喜欢变卦。无奈你落人下风啊，”沈寂云面色不改，但眉梢眼角的得意之情却溢出来，“那你踢一个让本座高兴的要求，否则本座爱莫能助。”
　　少女心思百转，立刻了然于心，“仙尊常年居于寂华峰，不如……”
　　沈寂云偏了偏头，闷闷哼出长音“嗯”，疑惑不解。
　　“不如遣寞然入寂华峰为仙尊鞍前马后，常伴仙尊左右？”
　　“啊！”话甫落，沈寂云当头一掌，力道不重，但突如其来的举动打得少女猝不及防。
　　说中了，但也说多了。
　　沈寂云驳回她：“做梦。”
　　她转身欲走，少女疾步跟上沈寂云的脚步，段寞然目送两人走向寂华峰，少女缠着沈寂云，还在说个不停。
　　方才沈寂云动手吓唬少女时，段寞然顿觉周遭灵海涌动，这是只有在心念合一时方能在意识内催动的，说明沈寂云的意识在不断回归，再聚拢魂识便能功成。
　　但魂识的出现会威胁到段寞然的安全，在沈寂云的意识境内，段寞然的侵入与邪魔无异。魂识必然出手杀退段寞然，届时她与沈寂云死都得死在一起。
　　不要！
　　段寞然暗暗拒绝，只能做好打算时刻提防，毕竟魂识不知什么时候会出现。而且，魂识在暗，能锁定段寞然的行踪。
　　段寞然长长叹口气，她简直就是行走的倒霉蛋，只能就此盼望沈寂云神识回归，她与沈寂云两清。
　　上寂华峰需要蹚过一条小河，虽是一条不起眼的小河，却大有玄机，若无主人认同，普通人一旦踏入便如入深渊，溺毙河中。而得到允许的人，踏河流则如履平地。
　　少女自然知道这条河的厉害，她停步河岸，沈寂云自她身边穿过，一步踩如水中，果真不曾下陷。
　　“仙尊！”她叫住沈寂云，沈寂云无可奈何地回头，因为衣角又被少女踩住。
　　暖阳和风吹拂起少女马尾的碎发，送向沈寂云的方向。脚下的河面倒映两个女子的模样，环绕四周的是连绵不绝的翠山。
　　沈寂云回眸看向少女，二人两相对视。沈寂云终于看清少女眼中不安。少女问：“仙尊明日还来看寞然吗？”
　　沈寂云不可避免地想起少女的话：“仙尊明知寞然无人可靠。”
　　见沈寂云沉默不语，少女难得露出窘迫，扭捏道：“仙尊来的话，寞然想早些去陪仙尊。”
　　“仙尊打理宗门上下，事务繁忙不来也……”属正常。
　　少女挠着头，尴尬的努力找补，却不料话没说完，沈寂云沉沉嗯声，然后转身走向寂华峰。
　　少女望着沈寂云的背影，暗道：她“嗯”了，所以是答应了吧？
　　少女见沈寂云走远便也离去，反正沈寂云不会再回头看她。但获得一个含糊其辞的承诺，还是叫少女高兴。
　　想着，她又回头看了沈寂云一眼。
　　前方，沈寂云停住脚步，满脸后悔，十指抓狂的蹂躏头发，恼怒自己不成器：“明明是想拒绝的啊！为何要含糊其辞的答应她！”
　　沈寂云抓耳挠腮，在少女面皮端着的肩膀脊背塌下来，回首瞧着她脚步轻快的背影，安慰自己：至少不算坏事。
　　沈寂云如约来而至。如段寞然看到过的，沈寂云出现在不起眼的转角处，远远观望。不过，少女出现的更早，等在转角处与沈寂云碰面，早课钟声一响，便下去与众人一起晨练。最后又送沈寂云回寂华峰。
　　两人并非无话不谈的挚友，绝大多数时是沉默寡言。
　　这日在河岸边分别时，沈寂云突兀说话：“明日下山试炼，为期三个月，你……你好自为之。”
　　交代完，沈寂云离开，而少女应声称是。
　　或许，她会死在这次试炼中。沈寂云暗暗提醒自己头脑清醒点。
　　可是沈寂云有点不甘心，她回头叫住转身的少女：“段寞然，你会死在试炼中的。”
　　肯定的话语，却是踌躇的内心。沈寂云竟也不知自己说这番话居心何在，吓唬也好、劝退也罢。
　　可少女嫣然一笑，眼睛像弯月似的，眸子如深夜静潭倒映月华清辉，漾着粼粼波光，“仙尊，我不会死在外面的。”
　　“寞然不知为何仙尊执意杀我，但比起死在外面，寞然更希望有朝一日死在仙尊剑下，成为大名鼎鼎的仙道第一的剑中亡魂，才算不枉此生。”
　　段寞然从始至终都还不清楚，为何沈寂云执意杀她，这其中有她不可知的隐情。又为何沈寂云不肯透露？
　　正是段寞然不解时，风动，随即灵力翻滚如狂风般穿梭，掠草惊林。
　　不好，是沈寂云的手笔！
　　段寞然猝不及防，只见盯着少女背影的沈寂云运转手势，灌海灵力汇聚成一道利刃形状。
　　横立小河，刃端劈出小道，直指少女头颅。
　　又在发什么疯！
　　骂着沈寂云说变就变的段寞然，看得干着急，前方的少女对将至的杀机毫无觉察。
　　沈寂云暗自告诫自己：杀了她一了百了，再无后顾之忧！
　　那一式劈山倒海，顷刻天地色变，聚云吞日，树林唰唰落叶如天灾之象。
　　“这天怎么和仙尊一样，说变就变呢？”方才的晴空万里为乌云密布取代，少女疑惑抬头，但见，寒芒一闪，利刃灌顶直下，夺命而来！


第33章 前尘六
　　一阵强风压顶直下，如巨山般压着少女的肩膀，逼她跪下，膝盖在地面磕出深窝。飓风灌在耳边，呼呼大响，落地瞬间却做白雾散尽。
　　少女惊觉，是沈寂云出手欲取她性命！是下了死手的，但也是半路变卦了的。
　　云散日出，眼前复又清晰。
　　狂风过境，即便段寞然也不由得抬手阻挡沈寂云的浩浩气劲。好在段寞然看出沈寂云并非决意杀人，否则少女膝盖下的深窝早就积成血洼。
　　“……仙尊。”少女跪坐在地，低声呢喃。
　　少女后背发凉：沈寂云又对她动了杀心。
　　“这一次你手下留情，那下一次呢？究竟为何你竟突然要与我走向对立面呢？”少女泪眼朦胧，她侧身身体失衡，瘫坐在地，“明明是你说要一辈子与我长相厮守的啊！我好不容易才说服自己只是喜欢上仙尊而已，无所谓男女。”
　　听着怀春少女的独白，段寞然暴走，抓狂：大妹子，常伴左右不是长相厮守！
　　段寞然甚至不能理解少年的自己竟然真的喜欢沈寂云。
　　她有什么好？阴晴不定、喜怒无常、行事乖张、强买强卖还爱立清高人设！有什么值得喜欢的！
　　如果这时候的段寞然知道以后沈寂云会那么荒谬的对待自己，肯定不会喜欢她的！
　　段寞然狠下结论，并发出不屑的哼声。
　　久未听到人声，少女回头寻找沈寂云，可她身形渐远，早已走上了回寂华峰的路。参天古木下的萧条身影，仙风道骨。
　　段寞然以为她要伤感，不料少女嘿了一声，手脚麻利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拨开落在肩膀上的头发，干脆利落地离开。
　　少女丢下一句话便扬长而去：“还想着趁机卖惨呢，走这么快。”
　　段寞然甚至看见她发出“嘿”声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卖惨？想必是沈寂云摸清了少女的性情，知晓她势必借题发挥，方如此安心离去。
　　只有她如此单纯以为少女在真情流露。
　　一时间，段寞然哭笑不得：这两个的脾性她竟然皆摸不清楚。正感怀之际，眼前却被拉扯无限眩光：不好，她离沈寂云太远，身体会被挤出她的意识境！
　　“真是荒唐！”段寞然方才追上寂华峰，远远瞧见沈寂云正怒不可遏，如炸毛的狸猫，“砰砰砰”的爆炸围着沈寂云，里三圈外三圈炸开满地烟尘。
　　可沈寂云实在不解气，一掌劈向身前的石桌，整张大理石桌在她掌下碾成齑粉，她愤愤不平：“本座竟会有受制于人的一天！”
　　“……”沈寂云暴怒之后，身体剧烈起伏，重重的一呼一吸，强行迫使自己冷静：已经不是头一回了，得尽快找出办法。
　　受制于人，难不成方才的出招并非是沈寂云的本意？
　　段寞然无法多加揣测，饶是现在置身沈寂云的意识中，但对沈寂云的经历并非无所不知，何况她藏着秘密又岂止这一个。
　　她能做的，无非静观其变，重聚沈寂云的魂识。至于其他的，知道的越多，不一定是好事。
　　外门弟子的试炼可大可小，通常是有了抗打的修为才会丢出宗门。但彼时的段寞然入宗门不过小半年，即便天资卓越，也属实冒险。
　　但实在架不住“大师姐”的名头，加之沈寂云的亲自提拔，架在火上烤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自知自己躲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只是离开宗门时，还是期盼能再见沈寂云一眼。
　　段寞然现在寂华峰的断崖前。崖下是瀑布，水流激烈冲击岩石，裂为点点浮沫，随着风吹上断崖。日光微微一照，像一串连线的珠子。
　　沈寂云站在一棵松树下，眸子远远眺望着前方，云雾遮掩的深处只有一座碑门。正是玄华宗大殿。
　　人做不到目视千里，但修仙者能感知到彼此身上独特的经脉气流。沈寂云便是以此，感知那个逞强的少女。
　　还要在这儿待多久啊。段寞然闷闷地想，她们下山试炼早就离开好几日了，总不能一直像个石头一样望着吧。
　　段寞然立刻转头寻找沈寂云，电光火石间，眩光强袭！如同凭空伸出无数双手，拉扯她、裹紧她，将她拖入另一个地方！
　　——沈寂云！
　　——沈寂云是什么时候消失！
　　段寞然用余光去寻找她，结果却是不见踪影。
　　真是大意！段寞然恼恨自己不上心，却是意识逐渐混沌，无边黑暗强卷她的视野，身体好似失重般悬空。
　　糟糕……此刻，段寞然做什么皆是无济于事了。
　　＊
　　“滴答、滴答……”，黑暗中的滴水声在空旷山洞中回荡，淌过层层堆砌的习习水流声不绝于耳。
　　段寞然睁眼，发现自己正站在水流中，暗角里。她细细打量四周，巨石紧密排列，是天然形成的洞窟。
　　巨石延伸向上，在头顶汇聚凿开小口。不过洞口处被施以秘法，只投下浅淡的光线，照在昏厥的少女身上。
　　光线擦过一块巨石，那是块明显突出的、与整个空旷平整洞穴格格不入的巨石，具有相当的标志性。段寞然想到她看到过的记忆，这里是魏将离死后还魂的地方，沈寂云将他一剑钉入巨石，也因此在此处留下一魂。
　　“咕噜、咕噜”的滚石声从另一个暗角传来。
　　段寞然定睛一看，竟是条人！
　　用条形容，属实不过分。
　　那颗脑袋蛄蛹着，身体不断弯曲、撑直、弯曲、撑直……如此反复，送着脑袋向目标蛄蛹去。他的四肢已经腐烂，斑驳糜烂的圈纹在他脸上、脖子、甚至烂掉的裂口处屡见不鲜。
　　段寞然看见他爬过一块突出的石块时，甚至掉了一坨黑黢黢、黏糊糊爬着虫子的烂肉。
　　段寞然合眼，不敢直视那块肉。强迫自己自己忘掉刚才的场景，不料，一睁眼，竟与那朦胧光下顶着爆炸头的条人对视上了。
　　猝然与他对视，那凹陷的眼眶里，眼珠子翻转，一条蛆虫在其中爬得欢快，凸出的眼珠子“咕噜噜”像陀螺似的转圈，突然，“咔嚓”一声，干瘪的眼珠子掉出眼眶，骨碌碌又原地滚了几圈。
　　那条蛆虫便孤零零挂在空框的眼眶骨中间，蛄蛹着翻身，爬出框骨，翻入另一个眼睛。段寞然看着那只眼睛转进眼眶深处，翻出一团眼白，又转一圈，黑白分明的眼睛紧紧盯着她。
　　眼睛痒了！段寞然脑袋骤然轰鸣，但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自己也从眼睛里掏出一条蛆虫，眼珠眼白咕噜噜来回转。
　　他扯出笑，发出类似“嘿嘿”的声音，身体缓慢转向段寞然所在的位置，一下两下蠕着身体。
　　段寞然大气不敢出，他却猛地抬起身子，仅剩的半条手臂“啪嗒”掉在地上。
　　“看到你喽！”他的声音像陈年锈迹斑斑的锯子，嘎吱嘎吱割着树干的声音。
　　“快躲好哦，我要来抓你啦！”语气像是正玩着捉迷藏的孩童，一半烂肉一半骷髅的脑袋摇摇欲坠，唯独那只原本黯然的眼睛闪烁出光芒，暴露出他的兴奋，目光如炬地盯着段寞然所在的暗角。
　　段寞然心跳如擂鼓般，她更不能动，稍微一挪身体，脚下的水声便会将她的位置彻底暴露。
　　“找找我的眼睛。”他在地上一通摸索，终于摸到一坨软软的、有弹性的东西，直接一把塞入眼眶，“哈哈，找到啦！”
　　段寞然欲哭不能，她看见他捏“眼珠子”的动作，那弹性并不是因为摸到了眼珠子，而是捏那个裹着软肉的石子时，他手指上的肉又“啪嗒啪嗒”流了一地。
　　那个石子尺寸不合，放入眼眶时便掉了进入，轱辘轱辘的在他脑袋滚着。他却不以为意，直接阴暗爬行向段寞然：“我要来咯！”
　　他的速度不慢，并且没有丝毫转向的迹象，笃定前方的位置就是有人。
　　“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靠！”段寞然彻底绷不住，十分抵抗他的靠近，踩着小河步步后退，“兄台，有话好说，你就不必过来了！”
　　他停下，口中发出长长的哈声。但很快，脑袋又突然朝下，扎入石头缝隙，蛄蛹的速度瞬间暴涨数倍，坚硬的石头被拱起来，哗啦啦裂成石头粒，又哗啦啦向段寞然袭来。
　　“兄台，你先等一等！”段寞然踩着唰唰水声，后背撞上石墙，她无处可退了，可那条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一声“哗啦！”后，拱石声便停止。水中那个距离段寞然几步的地方裂开石纹。水波流动下，那个光秃秃的头盖骨逐渐暴露，不断向上拱出。
　　“你不要过来啊！”段寞然转身握着突出的石壁，悬空身体，把自己挂上石墙间，嘴里发出尖锐爆鸣。
　　“哗啦！”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咵嚓”一声，金光剑身入地，直接爆头钉住在石堆里的那条人。
　　滚石声停止好一会儿后，段寞然哗啦跳入水中，扶着身后的石墙。故作坚强的仰头，吸了吸鼻子，并趁机擦掉眼角的泪。
　　囹圄剑散发出金色光芒。段寞然惊魂未定，实在无暇细想为何它会无缘无故突然出现。
　　可是……沈寂云呢？为何自己会从沈寂云身边离开，是寂华峰出了什么意外吗？
　　“终于找到你了。”枯朽如同锯木头的声音从囹圄剑下传来，但与此前疯癫状态的语气全然不同。
　　咕噜咕噜地冒出的石块顶起水泡，段寞然警觉的寻向宽旷之地。
　　囹圄剑旋转而起，光芒大盛，瞬间照亮整个山洞。那处剑坑下的人蠕动着身体，重新钻出来，朝着段寞然阴暗爬行而去。
　　“终于抓到你了！”他烂得皮肉翻绽的脸像从阎罗殿爬回来的索命恶鬼，目标明确爬向段寞然。
　　段寞然与他对视，大脑瞬间空白，这不是个好消息：他竟然能看见我！
　　他的身体像鲤鱼一样拍打地面，突然，双脚一蹬，整个人飞出去，张开污黑浑浊、散发恶臭的嘴，似要将眼前人一口咽下去！


第34章 前尘七
　　忽来一剑！横飞，冲向头顶的洞口。
　　竟是自那阴暗爬行的身体里飞出来的。剑一离身，他整个身体顿时萎靡，前后晃着，如一串骷髅架，哗啦啦堆在一起。
　　紧接着，一串无法辨认的铭文从右手边的石头缝中冒出来，围着那具瘫软堆成小山身体，搭建出安全范围。
　　幽绿色的提灯自突出的石块浮现，来者穿过石头，一步一步走入段寞然的视野。
　　黑袍掩面，铭文提灯，此人正是魏将离！
　　他不是应该被困于天师府的轮回虚境么！怎么出现在这儿！
　　“靠！”段寞然犹在恍惚，那飞出去的剑复又折返，刷一下，眼见立刻要捅穿地面少女的头颅。
　　剑带冷风吹拂少女的碎发，堪堪定在她的眉心上，稍下一点便即刻见血！
　　“啪——”魏将离打了个响指，那把剑凭空消失，他解下兜帽，露出与舒易水一样的脸，笑道：“别紧张，只是个见面礼而已。”
　　段寞然那提到嗓子眼的心脏，上不去下不来，梗在喉咙间难受的要命。
　　“不好奇吗？”他像个大艺术家似的摊开双手，向段寞然发出质疑他的邀请。
　　段寞然警惕着，目光凌厉。
　　面对沉默的段寞然，魏将离并不生气。他恍然大悟地哦了声，双手叉腰开始徘徊在少女身边。
　　“其实仔细想一想就能明白，我与沈寂云有共同的记忆，所以轮回虚境对我的影响不大，最多只能限制我的行动罢了。”
　　他猛地一拍手，身子转向段寞然，上下打量着她：“那你为什么在这儿呢？”
　　“因为沈寂云性命堪忧吧。”魏将离面露得意，“要救她，必须要重聚她的三魂七魄，身怀镇魂之物在她的记忆里寻找能冲击到她灵识的东西。”
　　“……”说中了不代表要承认。段寞然缄口不言。
　　段寞然见口头上占不到便宜，索性靠近点另寻他法。她微微动脚，稀碎的窸窣声立刻惊扰魏将离。
　　“别过来！”魏将离不信任她，那把剑又重新出现，他执剑正对少女的头，威胁段寞然安分守己。“你知道的，我和你不一样，只要我想就能随意杀死这段记忆里的任何人！后果怎样，你可试试看。”
　　不一样？难怪他必须事先弄晕那个人，他是能被看见的，一旦与自己相遇，便会被吸食。
　　而这一举动或许会刺激到沈寂云，也可能没什么改变。但万分之一的几率也是段寞然不敢下注的：一旦冲击到沈寂云，不但救不了她，甚至连自己也会赔进去。
　　段寞然果然安分了，她向后退，并提出协商：“找上我肯定有可以商谈的空间，对么？”
　　“当然。”魏将离眉毛舒展，微微挑起，皮笑肉不笑道，“我要你出去后，解开天师府的封印！”
　　“好说。若我力所能及就不会推辞。”
　　“你竟然敢跟我讨价还价？！”魏将离急得跳脚，他不好糊弄，听明白了段寞然的意思：她未必会尽心尽力，“若是你做不到，我们一起死在这里！拉沈寂云垫背……”
　　“我当然说到做到！”段寞然盖章认证：这个疯劲与沈寂云不相上下。
　　魏将离刺向少女的剑急急停住，他缓着怒火，道：“最好是！”
　　“咔嚓咔嚓”地骨头碰撞声响起，在魏将离脚下堆成山的尸骨突然暴起，迅速搭建起人形。悬停在魏将离手中的提灯拉着他急急而飞。
　　提灯拉着魏将离遁入石壁后，无影无踪。
　　那重聚的尸骨依旧是自左上向右下划分界限，一半挂着腐肉，眼珠子骨碌碌转，另一半是森森白骨，虫蛀成断断续续的锯齿。
　　“终于抓到你啦！”恶臭的尸骨原地打了个转，他看不到段寞然，这话自然是对躺在地上的少女说的。
　　从这具尸骨的状况来看，魏将离出现的时辰有限制。
　　段寞然方得出结论。“噗通”一下，他跪地扬起灰尘，张开挂着烂肉的手指骨，“噗嗤、噗嗤……”一下接一下插入少女的身体。
　　“哈哈哈哈哈哈……”他疯子似的疯癫狂笑，手指嵌入的少女的腹中，白骨抽出来便是滴成线的血珠，他停下来，手指在少女的腹中搅弄，勾出捅破后鲜血淋漓的肠子。
　　“哗啦——”一声，伸进裂口中将整段肠撕开，鲜血喷溅，段寞然闻声身颤，整个人闭上眼不敢直视，腹中隐隐作痛。
　　段寞然无法出手，他张开嘴痴笑，咯咯笑声伴着嘎吱骨头撞击声。段寞然下意识背过身，回避眼前的血腥。
　　他还在掏，嘴里念念有词，“我要把你插成肉泥，把你的骨头做成风铃，然后你的肉要蒸熟捏成成牡丹花，让沈寂云尝尝挚爱是何滋味！”
　　“哈哈哈哈哈……你肯定很好吃，沈寂云会像个疯子一样把你吃干抹净，然后我就跟她说……”那疯魔的魏将离一把搂着血淋淋肠子，像搂着孩子的疯癫父亲，露出怜爱又恶毒的趣味，“说是你的，她吃的是她婆娘的肉，哈哈哈哈哈哈……她的表情肯定很精彩，先是震惊，然后是不可置信，最后脸色涨成猪肝色……猪肝、嘿嘿，猪肝又可以吃啦！”
　　“……”段寞然听着他无厘头的畅想，恨不得一巴掌把他脑袋拍掉。那脑袋在地上骨碌骨碌滚几圈，肯定得掉出一路的蛆。
　　段寞然想到那些蛆如同刚刚砸开地泉，呼啦啦一串涌出，就一阵恶寒。
　　“哈哈哈，把肠子风干了盘成花肯定好看，供在仙尊的案桌，可以当做长生花侍奉仙尊！”
　　“……”疯子正畅想地起飞，段寞然单凭他的语气，便感觉到他空荡荡的骷髅头里，脑子化成浆，无数蛆虫翻腾的画面。
　　简直疯得没边！
　　唰——
　　凌厉的破空声穿耳而过，金芒如流星般飒沓掠过，一剑钉穿他的脖子，剑气推着他撞上石壁。
　　整个人脖子中卡着囹圄剑而钉在石壁上。他的脸则贴着石壁，望向来者。
　　“你竟能逃出生天。”冷冽的声音自段寞然身后传来，汹涌澎湃的灵力自成旋风，风暴中央也是安然无虞的沈寂云。
　　“仙尊果真来啦！不枉费弟子用尽办法将她弄到手！”疯子魏将离费劲吧啦地扯着囹圄剑，整个人颠颠向后退倒两步。“仙尊不高兴吗？看见她被开膛破肚生气啦？”
　　他手里攥着穿脖而过的囹圄剑，抬脚踹翻那具尸体，肠子哗啦流了一地。
　　疯子魏将离跪爬着从暗角掏出真正的少女，他弯腰时磕到了囹圄剑，剑身一旋，脑袋与身体朝着两个方向嵌合。他叉腰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哈……你被骗啦，仙尊你被骗啦！那是假的！假的、都是骗你的！”
　　那具尸体不是少女的，却也是真正的一个人。沈寂云见他随意凌虐无辜，青筋暴跳，囹圄剑在他脖颈间闻风颤鸣。
　　“本座将你镇压数百年，望你从头思过，你竟还不知悔改！”
　　“轰——”
　　沈寂云灵力暴涌，如催山断海的威能灌满整个山洞，甚至冲击到段寞然不得不结阵防御的程度。
　　“啪嗒——”
　　囹圄剑剑身一旋，挑开疯子魏将离的头颅。那颗脑袋高高扬起，呈弧线形，在最高倾倒出黑糊糊的汁液，哗啦啦、哗啦啦，满地汁液裹着灰尘，蛆虫蠕动着发出吱吱的摩擦声。
　　他的身子朝另一个方向跪倒，的确是失去生机的模样。如果不是段寞然与魏将离交锋过，可能便会相信他就此死去。
　　可突然，恹恹的尸体咔嚓咔嚓立起来，他布满鲜血烂肉的手指骨摸向空荡荡的脖子上方，扑了空，双手狠狠撞在一起。
　　“我的头呢？我的头呢！……我的头怎么不见了？我的头去哪儿？！谁看见我的头啦？”他惊恐地喊着，语气里充斥着不可置信，无辜孩子般质问周围人。
　　段寞然一掌拍在眼睛上，恨不得当场剜目致敬他的神级表演。沈寂云依旧冷眼旁观，空荡荡的山洞无人回应他。
　　“我的头呢？我的头呢！……仙尊、仙尊，你看我的头了吗？”他越喊越激动，那无头尸体如苍蝇般，到处匍匐，膝盖胡乱地跪行，白骨森森的双手四处摸索，声音却从那颗脑袋处传出。
　　画面竟是诡异的幽默。
　　“仙尊，快帮帮弟子啊，弟子的头不见了！仙尊，伟大的仙尊啊，发发善心，行行好，把我的头拿过来可以吗？”
　　救命！段寞然为他的言行感到震惊。
　　“好啊，”沉默欣赏疯子演出的沈寂云终于开口，“你的脑袋去找阎王了，那本座送你一起去找他，毕竟要提头去见才有礼数！”
　　囹圄剑再次应声而作，剑身旋转“轰”一声，金光与灵力同时翻涌。剑刃向上转过一圈，无数金光利剑凭空出现，直指魏将离。
　　一刃动而万剑齐发。
　　“仙尊要看清楚再动手啊！”无头尸体的双手捂做出着脸的动作，但是没有脑袋，显得格外诡异而滑稽，他语气诚惶诚恐，“我是你最爱的将离啊！”
　　轰——
　　无数剑身将穿无头尸体时猛猛转向，一剑钉入魏将离后方的石壁，唰唰唰，整个石墙咔嚓咔嚓裂开网纹，细小石块哗哗落下，砸在无头尸体上，发出闷闷响声。
　　“仙尊怎么突然反悔了？舍不得伤及将离吗？将离在仙尊心里和她……不，是比她重要吗？”
　　无头尸体的手不知何时举剑，剑刃抵着少女的脖颈，擦出血痕。
　　“学别人说话，只会让人觉得你恶心！”


第35章 前尘八
　　“我以为仙尊喜欢呢！”魏将离的语气越来越熟悉，段寞然这才听出他在模仿少女，甚至学着少女的姿态撒娇，“仙尊，仙尊真的不疼惜将离么？”
　　沈寂云怒不可遏，咬牙切齿道：“本座看你是走火入魔、不思悔改！”
　　“弟子费尽千辛万苦才撬开她的脑袋，特意研究那个贱人的记忆好久才学得惟妙惟肖！”他尤其不甘心，妒火连同怒火在他心中熊熊燃烧。
　　“贱人”二字如同魔咒在沈寂云的脑中回荡，沈寂云握剑的手紧了又紧，骨节泛白。
　　“当年弟子偷偷研究尸傀，被仙尊发现后，便将弟子钉入石棺，”无头尸体站起，手拽着少女的头发将她提起，“仙尊可知道，那棺材里又冷又黑还没有东西吃，弟子饿得受不了了，只能吃自己的手。把手指咬穿咬烂，血腥味在嘴里像烟花一样爆开。”
　　无头尸体举起他的左手看了又看，语气却更加癫狂：“就靠着吃这只手度过了一天又一天，弟子日复一日盼着仙尊想起我，回来找我，告诉我仙尊原谅我，相信我肯定能重新改过。我肯定也会跪下发誓不会重蹈覆辙！”
　　“可是直到这只手被我连筋带皮吃得只剩下白骨，弟子的后背、双腿都开始发烂发臭，弟子感觉自己像一具挂着黏乎腐肉的白骨，像一坛泡烂的腌菜。那些烂肉又从弟子的身上滑下去，滴答、滴答，恶心得弟子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可是为了活着等到仙尊，弟子忍着恶心吃那些烂肉。”
　　“仙尊，弟子等了年复一年，还是没盼到你。可是弟子还是不死心，即便弟子的身体腐烂，滋生蛆虫，弟子照样抓着烂肉和蛆，一把咽下去。它们拼命的蠕动，在弟子嘴里上蹿下跳。”
　　“……”段寞然只恨自己能懂人话。
　　“弟子恶心得吐了出来！可是马上咔嚓一声，弟子的头掉了。”无头尸指着不远处的脑袋，激动喊道：“就像现在这样，弟子头掉啦！”
　　“……”他说的正来劲，沈寂云身形一闪，提剑撞至魏将离身前，手起刀落，推着魏将离压向石壁。
　　抬脚抵住他的尸体，拔剑斩断他的手，少女滚落在地。
　　沈寂云翻身再刺一剑，举剑挑起尸体。无头尸双脚离地，哀嚎声响遍山洞：“仙尊！弟子等你等得好苦啊！”
　　“本座封棺时不是告诉过你么？”沈寂云不能忍受他总是为自己找遍借口的做派，“人要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你为什么不肯下地狱跪求他们原谅你？他们也在地狱苦苦等你啊！”
　　囹圄剑金光大作，无头尸体裂开无数斑驳纹路，倾泻光芒，裂缝兜不住金光，隐隐爆开！
　　“住手！”段寞然一喝，却为时已晚！
　　漫天银丝自洞中四面八方袭向沈寂云，簌簌声铺天盖地，当当嵌入地面。银丝自发缠绕无头尸，将亟欲爆开的尸身绷紧。
　　无数银丝错综缠绕，那抛在一旁的头颅被银丝勾着，顺着银丝滑向身体。
　　“嘭！”尸身嵌合瞬间爆开汹涌气劲，崩断层层银丝。
　　魏将离一身青衣，原本清俊的面容因多年不甘而显狰狞，眉头紧蹙，与成熟的五官形成一种慈悲的暴戾。
　　他微微动嘴，发出咔哒咔哒的关节摩擦声，像极了年久失修的齿轮。
　　“弟子过得这么惨，为何仙尊还是不肯心疼弟子呢？哪怕只是虚情假意的关心，弟子都会痛哭流涕，跪下来求仙尊的。”
　　沈寂云依旧冷漠，记忆里，他曾经跪着从玄华宗的山门，一路磕头上寂华峰，膝盖都跪烂了，他说他已经悔改了，不要逐他离开玄华宗。
　　沈寂云没有点头，但是宗主齐方信了，留下他当个杂役弟子。
　　沈寂云不信执念至深如他，如何悔改？果然，不久后魏将离暴露真面目，偷抓玄华宗山下的村民私自炼尸傀。
　　“你早就该死了。”沈寂云一抖剑身，争鸣不绝。
　　“仙尊杀弟子之前，能容弟子再留些遗言吗？”魏将离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他指着地上的少女，“弟子有一个秘密告诉仙尊。”
　　不好！沈寂云脑中警钟长鸣。
　　“弟子研究几十年的阵法，学得的始终不过皮毛，总是不得诀窍，很是恼人。”魏将离悠悠然，言语间意有所指，含沙射影，“可是突然有一天，一道天下至强阵法从天而降，连细节都处理得极其完美，仙尊，你说弟子是不是……”
　　“闭嘴！”一剑飞来，贯入魏将离的嘴中，又破骨溅血而出。
　　魏将离受力倒退数步，可站稳身形，爆开的皮肉自发回归原位，他啐干净嘴里的血，果然如此地说：“原来仙尊也见过这种阵法吗？怪不得仙尊要处处袒护这个贱人！”
　　话甫落，剑身回转再穿魏将离。
　　他当然死不了。段寞然见剑身贯体后，又离奇愈合，此中定藏着什么偷天换日的秘法。
　　“仙尊，不能杀弟子啊！”他言语恐慌，表情玩味，“万一弟子死了，她也会跟着弟子死掉的！”
　　“弟子在她身上种了偷生换死咒！只要仙尊杀掉弟子，弟子就能占具她的身体。”至极阴毒的笑容，眉目确实无端仁和，“仙尊舍得吗？”
　　偷生换死咒？假的！若真有这种有违人伦的术法存在，那他怎么连夺舍也需大费周章。
　　沈寂云青筋暴起，瞬影间双手按住魏将离的头，将人抵在石壁上，手掌摁着他的脑袋来来回回撞击石壁，哐哐声不绝于耳。
　　魏将离被撞得血糊了满脸，沈寂云附在他左右，咬牙切齿：“本座的耐心经不起试探！”
　　沈寂云丢开他，一脚踹得他四仰八叉。
　　“仙尊还是如此厉害，不仅修为是弟子即便数百年潜心修炼，用尽旁门左道仍旧望尘莫及，毫无还手之力。”他笑着，面露惊喜，跃跃欲试的兴奋如同几乎跳出他嗓子眼的心脏，“就连对弟子喜欢撒点小谎调情的秉性也一清二楚。”
　　“拿出解药！”沈寂云耐心告罄，挥剑直指他的眼睛。
　　“仙尊，弟子没有诶！弟子已经死了，种不出解药啦！”魏将离狷狂一笑，面对沈寂云急转直下的杀意，话锋一转，“但是仙尊可以！”
　　沈寂云沉默着，静等魏将离的解答。
　　暗角处突然唰地冒出一天铁链，“只要仙尊系上弟子特质的铁链便能随意切入无妄血海，在血海没过腰的深处，催动灵力引入转生莲的游丝，辅以血肉喂养，扎根心脉便能生出破解她身上缚魂术的莲子。”
　　沈寂云放开他，稍一动脚，铁链自发缠上她。
　　顷刻间，空气燥热，喷发出似有若无的火星子，地面颤抖着裂开一道缝隙，向着石壁往上攀缘，咕噜一声，血色火海溢出缝隙，流淌向下，不过几个呼吸的空隙，血海没过整片地面。
　　沈寂云走入血海深处，恶鬼的嘶鸣声贯耳，周身灵力强悍叫那些嗷嗷待哺的恶鬼望着，豺狼虎豹般环伺，视线紧紧跟随沈寂云，蓄势待发，只待时机成熟。
　　收回灵力那片刻，威压立减，还不待沈寂云引动游丝，瞬间，恶鬼扑食，暴涌着扑上鲜活的□□。
　　“仙尊要小心呐，灵力微微暴冲会前功尽弃的。”魏将离隔岸观火，事后诸葛亮地提醒沈寂云：“哎呀，忘了说，血海的恶鬼最喜生吞活人。”
　　记忆中，根系自她的血肉中蜿蜒伸展，从她的割开的手腕里向上生长，吮着她的血开出黑色的花。直到硕大的花瓣凋敝，莲子才落到手中。
　　血海褪去，沈寂云体力不支跪倒在地的噗通声传出，窸窣声摩擦闻讯而至，暗角处突然飞出数道锁链缠紧沈寂云。
　　“沈寂云！”段寞然扑向她，伸手想拉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可双手交叠瞬间便错过。锁链一抖，拖着她滑行数米！
　　沈寂云猛地呕出一口血。那颗莲心飞出，与地面黑色裹着灰尘的血块混淆，真假难辨。
　　“仙尊，弟子没答应要救她。”他皱眉抱怨沈寂云自己不小心，忘了提防他。
　　沈寂云匍匐倒地，重重枷锁限制她的行动。沈寂云爬着，双手在尘土里摸索寻找那颗救命之物。
　　太突然了，突然到沈寂云的真心来没来得及剖开，就被捏得粉碎。明明不过分开数日，沈寂云还坐在寂华峰回忆与她的点点滴滴，明明说过要长相厮守，她还回避着不愿意承认对少女的心动，可今朝相见，她却要独向地狱，留沈寂云只身在尘世徘徊。
　　恐惧吞没理智，沈寂云的意识好似被击中：不行！沈寂云不能就此放手！
　　月白的靴子落至沈寂云面前，魏将离自额头向下，糊了满脸血的脸可怖又得意：“不如仙尊求求弟子吧，跪着，磕头求弟子，说不定弟子能找到呢。”
　　咔嚓——
　　时间静止，沈寂云眼中是不可置信，紧接着涌出泪意，那种类似劫后余生的侥幸后来居上。
　　停顿了一下，沈寂云慌乱地跪直身体，她俯下身子，额头重重磕地，咚咚声震得地面的碎石尘土颤抖，她声音清亮：“求你！求你帮我！求你……”
　　像一座巍峨高山轰然在眼前分崩离析。
　　段寞然冲上去，她滑跪在沈寂云面前，双手撑着沈寂云的肩膀，用自己坚实的肩膀托起她的下颌。
　　沈寂云一下又一下，穿过段寞然的身体，磕了一个又一个，到头破血流也不停歇。
　　“沈寂云、沈寂云……”段寞然双手推搡着又落空，她什么都无能为力，除了叫着她的名字，段寞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沈寂云一遍又一遍的磕头，像一刀又一刀落在段寞然身上的凌迟。
　　“沈寂云，沈寂云……别这样，我求你。”叫着名字的最后，段寞然哽咽的说着这句话。
　　魏将离俯视头破血流的沈寂云：高高在上、万人敬仰，千秋万代只能望其项背的谪仙人，像只蝼蚁跪在他面前，磕得头破血流，求得声嘶力竭，满足感像场久旱甘霖，膨胀填满他的内心。
　　可转眼，魏将离又变得苦恼，面露为难，一手挠头一手叉腰：“可是弟子也找不到诶，好像刚才弟子不小心踩到什么东西，噗嗤一下，它裂开啦，就这么坏了，没用啦！”
　　“魏将离！”沈寂云双目赤红，愠怒之色喷井而出。话毕，狂风卷地，囹圄剑争鸣，一剑冲出，横穿魏将离数次，挑起他的身体，横贯而上，将人钉入半空凸起的石壁。
　　余热尚未褪尽，血海又再次翻涌而出。
　　沈寂云还要再种一次！
　　“仙尊，知道弟子最喜欢你哪一点吗？”即便动弹不得，也不见魏将离神色惶恐，他看清沈寂云的意图后，狂笑不止，“和我一样，都是不愿意听天由命的犟种！”
　　段寞然背过身，她踩着人皮翻涌的血海上。身后的沈寂云以血肉之躯供养救她一命的药引，血海恶鬼的哀嚎声几乎刺穿耳膜，一股脑儿涌上沈寂云的肉躯，争相蚕食。
　　沈寂云的沉默在无数哀嚎声中震耳，段寞然分明没有听见任何沈寂云痛苦的声音，心却被揪着、拧着，满满的酸楚涨上去，将眼泪顶了出来。
　　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叫段寞然慌乱，她惊慌失措地去擦眼泪。脚下地血海倏地褪去。
　　段寞然转头，与满头鲜血淋漓的沈寂云撞个正面，原本谪仙的脸庞被吃得面目全非，连鼻子都只剩一半，裸露出深埋血肉中的骨头。
　　“寞然……”沈寂云喃喃叫着，脚步虚浮转向地上的少女。
　　魏将离看着她痴心种莲，囹圄钉住他的身体却遏制不住他的癫狂，他挣扎着嗔笑：“仙尊，你会死的、会死的！”
　　强行催化转生莲入体后，少女猛呛一口，重获生机。但很快，脉管在极速削弱的脸颊中呈现异常凸起，双手如老木般干瘪，活似油尽灯枯千年的尸体。
　　沈寂云的心头再添重创。她抱起少女的身体，喃喃自语：“你不会有事的，我会救你！”
　　钉在半空的魏将离妒火穿心，冲沈寂云的背影声嘶力竭地呐喊：“你怎么能为她做到如此地步！弟子不许！弟子不许啊！！！！”
　　身后撕心裂肺的声音越来越远，负伤的沈寂云抱着重获心气的少女，急急赶回玄华宗。
　　撞开寂华峰的山门，正在扫尘的徐景、纪桑结二人见她浑身血淋淋如沐血浴的狼狈模样，怀里还抱着一名弟子。
　　两两相望，满眼疑惑。
　　“随本座入后山，封锁入含月潭的山路。”
　　段寞然跟着沈寂云，眼神还是呆滞着，缓不过神。转身刹那，金光一现，囹圄剑无召自后方杀来。剑缘裹着寒意自段寞然的眼前蹭过。
　　“当啷”一声，横贯身侧的木壁，剑身轻晃。
　　“嘭——”躲掉明枪却躲不过暗箭。段寞然不过倾转身体，后背立刻撞上一人。
　　那人压着她的身体，身体转向紧离去的囹圄剑，面向上次被后方的人抵着。段寞然提肩却挣不过那人的力气。
　　“哐当！”她侧着的头被摁着，狠狠撞上墙壁，那个人整个身体尽数压在她身。她的头微微低垂，在段寞然的余光中露出模糊的侧脸轮廓。
　　段寞然不需要多做确认便认出此她，又是沈寂云。可是沈寂云分明还在殿中！她的余光甚至还能看见徐景二人跟着沈寂云拐入含月潭的背影。
　　怎么会有两个沈寂云？！
　　心中疑惑未解，可下一刻，囹圄剑在手的沈寂云，毫不留情地朝段寞然的心脏捅下一剑——竟是如此！


第36章 前尘九
　　我——没话说了！
　　段寞然吊着口气心中呐喊，眼前炫目白光乍隐乍现。
　　沈寂云猛地抽剑，拉着段寞然的身体随之一颤。
　　上一秒共情的人，转角便对她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段寞然当即撤回对沈寂云的心疼，神志模糊间，望着眼神冷漠的沈寂云倒下去。
　　血顺着剑身，滴落在地。
　　混沌的意识中，心跳如擂鼓，与轰鸣声一同扣着耳膜。身体因为重重的呼吸而上下起伏，像涸辙之鱼急需喘息。
　　神经像一条线紧绷着，不断收紧，疼痛从后颈蔓延向后脑勺，覆盖整个头颅。
　　轰鸣声逐渐褪去后，耳边出现鼎沸的人声。
　　“咳咳咳咳……”段寞然撑着手猛地坐起身，剧烈咳嗽起来。
　　她的摸向沈寂云捅过的心脏，不可置信：没死，也没受伤！
　　这说明她意不在杀人，恰好印证了她就是重聚的沈寂云魂识。不过，后来发生了什么？她又为何突然出现袭击我？
　　段寞然叹口气，怪自己太大意。
　　段寞然望向前方，瞳孔一缩：是她前世拜师岚阅宗的试剑大会！
　　各种制式的年轻弟子聚在台下，激烈的讨论声不绝于耳，数丈高台上，正中间的是浅银色的沈寂云。无论任何场合，只要沈寂云，她就是中心，一眼夺目。
　　“肃静！”高台手持卷轴名册的人朗声一喊，吵闹的人声立刻消失，只剩下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和收剑入鞘的声音。
　　段寞然狼狈爬起身，心中疑惑：为何沈寂云一剑，将她弄到了这里？
　　此刻，高台上是意气风发的少女段寞然：她身后斜垮着剑，高高扬起下巴，眼中的得意藏都藏不住，活像只打鸣的公鸡。
　　她可是试剑大会的前三甲诶！还成为岚阅宗掌门人的第一个弟子，怎么能不骄傲。
　　段寞然看着自己，忍俊不禁。那时的自己也不会想到，未来某一天的她和台下的众人站在一起，仰望曾经的自己。
　　少女总是以为自己是特别的、与众不同的天骄，傲气又傲慢，不屑伪装，更对自我以外的一切嗤之以鼻。
　　万众瞩目下，行人纷纷为她腾出一条路。少女一步步走向岚阅宗，脚步轻快，透出对未来的向往。
　　段寞然经过沈寂云，走向邝嘉。而沈寂云的目光紧紧追着她。但很快，又收了回来。
　　试剑大会结束后，段寞然头也不回地离开，与沈寂云形同陌路。
　　段寞然记得，这时候是她刚穿书的节点，她没有原主的记忆，与沈寂云自然不熟。
　　但沈寂云呢？做了那么多却对她缄口不言，放任她离开玄华宗，为何她不曾有疑？错过的那段记忆里又发生了什么？
　　段寞然心有疑惑，却同少女的去到岚阅宗。
　　岚阅宗数年，段寞然记忆犹新。
　　不过……沈寂云好似也很熟悉岚阅宗啊。
　　而且，为什么她不是在寂华峰，而是岚阅宗？
　　沈寂云……或者说，沈寂云其实一直在监视自己？
　　诸多疑惑盘旋心中，她到底秘而不宣的事情越来越多，段寞然心中一团乱麻。
　　岚阅宗以邝氏为尊，即便少女成了邝嘉的弟子，真正为邝嘉教授的时间少之又少。多数时候，邝嘉忙着处理宗门之事，她则是被丢入藏书阁修习阵法。
　　邝嘉只给她定目标，要求她自行钻研透彻后才能出藏书阁。一年她间，她离开藏书阁的日子一双手都能算过来。
　　岚阅宗的藏书阁位于一处临崖的孤峰山顶，八重阵法层层加码，里三圈外三圈锁的水泄不通，进入上山的小径也需要特殊的令牌。总之，就是麻烦。
　　……当段寞然进入藏书阁，看见少女伏案翻阅典籍，尝试画出阵法时，惊觉事情没那么简单。
　　环顾四周，完无沈寂云的踪影。而她当年，也未觉有疑。
　　三年不曾露出一点破绽，也不曾当面对质，沈寂云实在能憋。
　　转折是在三年后，一封叶经年的家书。在岚阅宗的三年，他时常收到这个署名兄长叶经年、来自江南的信，观他的遣词造句，用词亲昵，字里行间透着熟稔，便推测与原主关系匪浅。
　　信中所写，叶母病重，希望能见她一面，顺便商谈曾经订下的娃娃亲。看望长辈是毋庸置疑的，但婚约之事有待商谈。无论如何，少女决定还是先去一趟叶家的好。
　　拜别岚阅宗的那天，邝嘉询问她缘由，并莫名其妙地收走那封家书。少女心中困惑，但没有阻止。
　　不久之后，少女便知道那封家书落到了沈寂云手里，成了被她被沈寂云“虐待”的理由。
　　入江南叶家，走水路最快。少女撑船欲行过湍急的横际涯。船入中央，原本湍急的河流突然咕涌出水花，竹筏浮萍般在江面打着旋儿。
　　少女身形摇摆，一竿挑入水中，立刻趴下身子，稳住竹筏。
　　她八爪鱼似的抱着竹筏，筏身摇晃间浇透了她。浪潮一翻，劈头盖脸将她淋个彻底。
　　水珠子从她的头发间啪嗒啪嗒滚落，湿淋淋的碎发贴着鬓角。落汤鸡抹了把脸上的水，吐出一口江水，睁眼间，竹筏的另一头不知何时竟多了个人。
　　视线从素白的靴子向上，日光晕染她的身形，眼前人似天神般，眉目低敛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一双眼眸清明似水，肤若凝脂无瑕疵，薄唇衔珠。
　　少女双手撑着，啪啪后撤，支着自己挺直腰背坐起。
　　少女第一反应便是：她绝非等闲之辈。
　　仙风道骨的人只略微抬起眼皮瞧她，并无什么暗示性的动作话语。
　　少女一时看入神，两人一高一低僵持了小半会儿。
　　“仙者，晚辈归家心切，无意打搅，还烦请让道。”先说话的，是缓过神的少女。
　　温和的仙者开口确实喊打喊杀：“本座只让黄泉路和不归路。”
　　倏然，疾风卷动惊涛骇浪，吹得沈寂云的衣角猎猎而响，她灰眸绽出诡异的光芒，问：“你要去哪儿？”
　　话甫落，身后的囹圄剑争声而出，剑指少女。
　　当今仙道第一的佩剑，无人不知！
　　没想到半路杀出仙者竟是沈寂云！少女惊得险些握不住手中的竹竿，慌忙起身，惊退数步。
　　“你当真不记得我了？你竟然真把我忘得一干二净？”谪仙般的人行走在竹筏上，伸手想去握少女的手腕，语气神似惨遭抛弃的良家妇女。
　　少女反掌推开她的手，当头泼冷水：“不是啊，仙尊你先听晚辈说，我们好像不太认识。”
　　沈寂云面色凝固，少女虽然不解却能感受到她和你个人仿佛裂开。沈寂云不死心，皲裂的神情带着癫狂：“你说过你会一辈子守着我，与我长相厮守，你说你此生最喜欢我！”
　　沈寂云蹚着浮水的竹筏，哗哗走上前，抓起她的手。竹筏剧烈摇晃，少女又被夺去一只手，惊慌失措道：“等等！仙尊你冷静一点，晚辈与您真的不相熟！”
　　“你还说过要是可以，定与我成亲的。”沈寂云不依不饶的求证，期望她这个负心女浪子回头。
　　好似错觉般，少女感到沈寂云周身绕起一丝黑气。
　　听到此，少女摇头，并眼神坚定否认：“仙尊，您肯定是认错人啦，晚辈不好女色。”
　　少女挣脱她的桎梏，警惕站在竹筏的尽头。眼看她对自己陌生不已，沈寂云心如刀割，不可置信地后退数步。
　　沈寂云迅速调整破碎的心，转而问她：“那你去江南所为何事？”
　　“仙尊为何知晓晚辈要去江南？”
　　此时此刻，竟然还没怀疑自己曾经和沈寂云认识吗？段寞然心急如焚，为自己当时一团浆糊的脑子感到着急。
　　“……”沈寂云沉默，那双手却不受控地抖起来。
　　毫无觉察的少女火上浇油：“仙尊，晚辈的家务事不方便告知，只希望仙尊高抬贵手，放晚辈早早回归家。”
　　每句话每个字都在沈寂云的雷区上蹦迪，她青筋暴起，咬牙切齿地重复：“家务事？”
　　分明就不相配，怎么就成一家人了？！还让她高抬贵手放她回去成亲！
　　“为什么搞得像本座才是那个横刀夺爱的畜生！”沈寂云低垂着头，周身释放出阴暗的气息，她喃喃低语，怒火攻心之下，呼吸急促，肩膀也因此剧烈起伏。
　　我不要当小三呐！沈寂云心中狂吠，恨不得炸了整个宇宙玄黄。
　　“仙、仙尊？”段寞然面对她突如其来的狂笑疑惑不解。
　　“你要去成亲？”
　　“是——”也不是。
　　少女怔了下，不过话未说完。
　　“是？是！”沈寂云不可置信地重复两遍，旋即狂笑起来，双手捂着脸，呈现疯癫之态：“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至少骗一骗我，甚至回答得迟疑一点也行啊。她闷闷想着，而狂笑声中，眼泪溢出指缝。
　　少女不知所措之时，沈寂云突然停住，语气森寒中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既如此，那便与本座同去不归路！”
　　一语毕，轰声突炸，冲天浪柱崩在整个江面，惊涛骇浪不止，又起弥天黑雾遮云蔽日，天地陡转，竹筏下漩涡横生，拖着瘫坐在筏上的少女陷入其中。
　　“仙尊，有事好商量！”


第37章 前尘十
　　“不归路等着你，没什么好商量的！”
　　沈寂云一锤定音，顷刻间天地骤变，身后悬空的囹圄剑争声而做，挟风裹尘直击少女面门。
　　少女撤开一步，提杆绕剑，以四两拨千斤之势打回囹圄剑。叫沈寂云落剑在手，旋即提剑就是当头一击，少女横杆一挡，瞬间四分五裂。
　　少女急急后退，后脚跟一空，方知自己已到末路穷途，“晚辈与仙尊无冤无仇，仙尊何必大打出手！”
　　她未结丹，本就没有本命武器能与之一战，何况少女原本便不擅长打架，对上沈寂云这个刀山火海里闯出来的仙道第一，毫无胜算。
　　但观沈寂云神情疯魔，对她的置之不理，少女顿感不妙。
　　沈寂云执剑再挥，她横手提起阵法，旋掌一推，撞上剑劲刹那，破碎如珠。
　　面对沈寂云来势汹汹的剑气一再阻断她尚未成形的阵法，她的手速快到出现残影。
　　服了！少女又急又气间，心生一计。
　　“够了，本座陪你儿戏许久，早已不胜其烦！”沈寂云身侧黑雾丛生，如鬼魅般攀附左右，游走间将她整个人笼络在似有若无的暗气间。
　　轰——
　　一剑当有毁天灭地之能，刹那间，水柱喷涌，推着两边的水浪向外侧翻涌。
　　当——
　　一剑直下，如山的抵御阵法破水而挡。
　　阵法自水下横空出世，将竹筏从中间生生劈开，掀开巨大的水浪冲击竹筏，摇晃间，巨浪拍击竹筏将其整个翻倒，少女猝不及防倒入水中。
　　靠——
　　少女甚至来不及呼救，一浪携劈头盖脸之势，强行将人摁入其中，不得生路。
　　水从四面八方而来，堵塞少女所有的感官，浸没其中，出了拼命摇晃身体出现的咕嘟声，一切都恍如按下暂停键，静默的可怕。
　　她睁着眼向上挣扎，深不见底的水却拖着她下坠，恐惧遍袭心头。
　　“哗啦——”刚刚下沉的身体，突然被一道力量拽起，沈寂云站在江面前！俯身抓住她的头发，将人头提出水面。
　　溺水之人得救，大口大口的喘气，心中却不知是喜是忧。
　　湿法贴着溺水的苍白脸，急促呼吸间，眼泪涌现，贴着下眼睑呈现出世上最小最曲折澄明的溪，鼻尖也因此泛出红晕。
　　如此娇弱又不甘的倔强之态，怎能叫她不心生怜爱。
　　沈寂云素白的手指与少女浓黑的头发形成鲜明对此。她着魔似的，另一只手当着少女的面，拿起她的头发，放在唇边吻了下。
　　这一幕直击少女心灵，几乎到原地石化的地步：什么情况！
　　旋即，沈寂云蹲在她眼前，抚发的手辗转向后，捉住她的颈子，与她抵额，动作亲密暧昧，仿佛她与少女本就是天生一对：“你哪儿都不能去，唯有本座身侧才有你的海阔天空。”
　　她的话中充斥着霸道，少女抗拒着缩回头。沈寂云敏锐地觉察她的退缩，颇为不满，周身缭绕似有若无的黑气因这不满而越发猖獗。
　　它们好似带着火般，轻轻一碰，便烧灼得皮肤发痛。
　　少女抗拒，也怕这种见肉不见皮的烧痛。她的双手放在沈寂云胸襟前，在自己与她之间阻隔出安全距离。
　　可沈寂云不依，发现她在对抗自己，手上的力气更大，逼着少女头更加仰起，到了与她额与额、鼻与鼻，呼吸交融的地步。
　　沈寂云不满的问她：“你到底在怕什么？”
　　段寞然无语：你这样，谁不怕？！
　　少女瑟缩着，一半是因为冷，一半是因为害怕。她胆怯地问：“晚辈与仙尊，莫不是有过风流债？”
　　“你真将我忘得干干净净。”沈寂云心中升起怒火，可结果却换来少女的懵懂和否认：“晚辈真的不认识仙尊。”
　　“那……”沈寂云想说话，可头疼一瞬，原本的话从口中说出却成了另一番模样：“那就想，想不起来本座就在这儿捅一剑，一时想不起来捅一剑，一日想不起来捅十剑，一直到想出来为止！”
　　指腹抵在她的胸口中间，旋着，仿佛真的是把剑，企图插穿她的胸膛，将她剖开。
　　少女被沈寂云“哗啦”一下提出水面，押着她筋疲力竭的身体回到玄华宗。
　　沈寂云的摁在少女的后颈上，她恐惧着，被沈寂云拽着拖着。起初少女还勉强能跟得上沈寂云，越到后面越狼狈，双膝时不时磕在石头台阶上，破皮流血，却换不到沈寂云的同情。
　　最后，少女躺着，被沈寂云拽着后衣领子拖上台阶。顿觉自己性命如死水，茂密的树叶在微风中穿梭，摇曳出“沙沙”声。
　　落叶打着旋儿慢慢地坠落，在她的视线中越来着越远，最后落在她视线盲区的台阶下。
　　她的性命，甚至不如那片落叶轻松。
　　段寞然倒是见怪不怪，总比她之前血战沈寂云，最后全身上下没一块是好的，鲜血淋漓地被拖回去强吧。
　　少女不知自己被拖去哪儿，但段寞然熟悉，这是去含月潭的路。
　　沈寂云拖着她，行过含月潭，沿着水流绕路向下，又翻上一段碎石子路。
　　隔着很远的距离，流水瀑布的哗哗声冲击听觉，弥漫起肉眼可见的水雾。
　　水流顺着陡峭的断崖冲击两岸的石头，汇成一潭半人高的水坑便流淌离开。
　　沈寂云拖着少女，走入水中。因为没有术法加持，沈寂云那几步也走得甚是狼狈。
　　唰！一潮接一潮的冷水灌头。
　　少女猛呛几口间，翻身去抓沈寂云的手，将自己脱离水面，刚缓上一口气，立刻穿入水幕，几乎垂直倾倒的水打在身上发麻，将她从头淋到脚。
　　好在只有入洞的片刻。少女还在庆幸，安抚自己。
　　“噗通！”一声，她被丢入水中，寒意在不见天日的洞穴中尤其侵肌入骨。
　　少女浮出水面，冷得直打哆嗦，牙关控制不住的发颤。
　　这个地方，段寞然也陌生。
　　少女被人领着后衣领子提起来。沈寂云的一只手抚摸她的脸。
　　她急促的呼吸间，呵出白雾。寒意侵得她连反击的力气都没有。她的脑袋被沈寂云提起，放在石头切的平整的池岸，涸辙之鱼般气若游丝。
　　沈寂云凝视她乖顺偏着头，枕在石岸的模样，像酣睡初醒的稚子，懵懵的。
　　少女的双手在池中游离，突然间，碰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
　　少女耷拉的脑袋缓慢向沈寂云挪动，她主动伸手，食指和中指交替着向前，推着整只手试探性触碰坐在岸边的沈寂云。
　　沈寂云盯着她的动作，当她仅有一指之隔的地方停下时，手伸过去覆盖她寒冷的手背。
　　少女殷殷切切的眸子望着自己，却在碰上自己的目光时，怯怯躲开，像受又惊好奇的小鹿。沈寂云下意识探身，去安抚她。
　　随着沈寂云的贴近，少女感觉周遭的空气变烫，气氛暧昧。
　　贴近少女的瞬间，“哗啦——”一声。她拽着沈寂云的手将人拖进水中，水花翻滚，右手抄起石块，在没有完全退去的水花中，石块重重锤打！
　　右手举起石头，唰一下，不知藏在哪个的角落的锁链闻声窜出，一下钉穿右手。
　　少女不甘心，左手摸到石头，照着后脑勺闷砸下去，顿时鲜血如泉喷薄，染红潭水。
　　鲜血止不住的翻涌，吓得少女丢掉石头，又一条锁链瞄准她的左手腕，一击钉穿。她胆战心惊得呼吸不畅，连疼痛都抛到九霄云外。
　　后脑勺遭到闷打，血腥味扑鼻，猩红在眼前瞬间弥漫。疼痛刺激得沈寂云神志恍惚，待被按住的头突然自由，她猛地扎出水面，手中瞬间提起囹圄剑，摁着少女，贯胸一剑。
　　急促的呼吸好似被打断，胸口阻塞着一团淤血。少女用力地吸口气，鲜血翻涌喷出，整个下巴顿时糊满了血。
　　两人淋漓的血在水中交融，将整个地泉染红。
　　一左一右的两条锁链钉穿手腕，将上半身强行吊着，她面色苍白中泛着异样的潮红，脑袋耷拉着，染血的碎发接了块，贴在脸上。此刻已是出去多进气少的奄奄一息之态。
　　那一剑下了死手，鲜血喷溅到沈寂云的脸上，她混沌的双眼方才有清醒之态。
　　少女欲说还休间，血连成线，一条落入水中。意识逐渐模糊不清。
　　沈寂云跪在少女身前，双手捂脸，痛苦地抽噎：“对不起，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可是我控制不了……我应该远离你的……为什么、为什么！”
　　少女朦朦胧胧听见她的声音，长舒的一口气在寒冷的山洞中雾化成形。
　　那你倒是放过我啊。
　　脑中一片黑暗，她连睁开双眼的力气都失去了，轰鸣声一阵大一阵小，连同沈寂云的声音也时有时无。
　　当年的段寞然不明就里，现在方知晓：沈寂云好似受什么控制，言不由己，身不由己。
　　“放我、放我回去。”少女呢喃着，恍惚的神志间，抵触沈寂云的靠近，“我不是、我不是……”
　　“如果你不是我的寞然，那你是谁？那她去了哪儿？”少女的呓语刺激到痛苦的沈寂云，她立刻恢复成那个疯癫状态，立刻跳脚，“那你说你是谁啊！？”
　　少女还是因为疼痛而冷汗淋漓，不省人事，更不能回答她的话。
　　“你就是我的寞然。”见她如风中凋敝的萎靡的花，暴怒的沈寂云又缓和下来，她仍旧肯定，跪在少女面前，捧着她的脸，如疯似魔般期待她的点头。
　　“我……我不是。”她疼的眼泪横流，一句话在沈寂云的心上划了深深的口子。
　　“你就是！”沈寂云癫狂，她捧着少女的脸，狠狠吻下，血和泪在脸上混着，沾上沈寂云的脸。
　　唇齿间，舌尖碰撞，你推我阻。
　　“你就是她，连亲吻都是一样的被动，胆怯，试探，舌尖蹭过上颚的酥麻、全身的战栗和横流的眼泪都说不了谎，你就是她，是我的寞然……”
　　沈寂云用这种做恨的方式，求证段寞然的身份，企图缝补心上的裂痕，可是左缝一下，右边裂开，不管有多快，裂缝总是存在，那颗心到最后全是密密麻麻的针孔，破碎地堆起完整的形状。
　　完整却不复当初。
　　沈寂云不甘心，她去解少女的衣服，吻她的唇、脸、脖颈，用尽一切求证心中的执念。
　　段寞然自觉自己应该回避，可双眼却紧盯不放，每个细节都在视线里放大，记忆里闪现真正的段寞然和沈寂云的亲吻、抚摸的模样，两个画面相互重叠。
　　“……”她的心跳空了一拍，节律混乱，怎么都跳不回正轨。眼眶也发酸，血丝穿向瞳孔，眼泪翻滚，却溢不出眼眶。
　　她只能呆呆看着，头脑空白，又不由自主地想带入眼前的少女。
　　“就到这儿吧，该结束了。”鬼魅般空灵的声音突然从背后缠上，与沈寂云如出一辙的手覆盖她的双眼，阻断这番不堪入目的云雨。
　　黑暗随那只手的覆盖袭来，黑暗中天旋地转，恍若置身混沌间，将一切拉远，直至消失。
　　段寞然意识回转，潺潺流水声在耳边越发清晰，光芒由衰入盛。她睁开眼，面色惨白的沈寂云躺在石台上，悬空而转的不留行剑戛然而止。
　　段寞然抬手欲拿走剑，但不留行一横，流星般穿入空中，奔着岚阅宗的方向疾驰而去。
　　手落了空，心也落了空。
　　如果沈寂云喜欢的是原主，所做一切只是为了另一个人，那霸占“段寞然”身体的她，算什么呢？
　　情之一字，堪不破的人深陷其中，堪破的人无地自容。
　　“小师妹——”


第38章 魏将离
　　天色突变，远在数里外的黑云被推着，如赶鸭子似的啪嗒啪嗒追来，暴雨如注。
　　“你可算醒了，快半个月了，吓得师兄我差点以为你要去给仙尊殉情呢！”徐景撑伞挡在段寞然的头顶，说着，拍胸脯给自己顺气。
　　给沈寂云殉情？荒谬！
　　段寞然不容许自己因那点怜悯，而原谅沈寂云施加在她身上的暴行。
　　“我已经替沈寂云寻回三魂七魄，假以时日便能苏醒。这样，我与她两不相欠。”段寞然一手夺过徐景手中的伞，恶狠狠威胁：“别跟着我，我和她、和你们不是一路人。”
　　徐景还想挽留，但纪桑结挡在段寞然离去的背影前，示意他闭嘴。
　　段寞然眼下急需处理的，是天师府的轮回虚境的封印。随着沈寂云的日渐恢复，留在那儿封印的灵力会尽数回归沈寂云，拖得越久，隐患越大。
　　暴雨“噼啪”敲打伞面，炮仗似的炸开。落地四分五裂的水花，溅湿到她的膝盖上方。
　　段寞然想起沈寂云心中一团乱麻，好似万千心结缠绕，无从找到线头。
　　至少两不相欠。
　　段寞然如是安慰自己，加快脚程赶往天师府。
　　天师府整座山头都炸了，险些夷为平地。不得窍门的人上去，只能困在半路的迷障中，修者如是，遑论普通人。
　　段寞然“噗通”丢开伞，踩着雨水走入迷雾中。越是向前，越是难辨方向，甚至伸手不见五指，方向模糊到，连豆大的雨珠子竟也不知从何处打在身上。
　　戒指在指中散光，成了段寞然唯一可视的点。
　　要继续深入，才能寻到阵眼的方位。
　　魏将离借阵法的缝隙穿梭于沈寂云的回忆中，不加封印只怕后患无穷。
　　迷雾潮湿，侵肌的阴冷自四方八方袭来。寒风一旋，剑刃冒出尖端，自后侧方击入段寞然的后颈，金光一闪，流星般绕半圈，剑刃相接，争声长鸣。
　　“段姑娘果然守信。”浓雾中，一盏幽绿色出现，掌灯人既是舒易水，也是魏将离。
　　兜帽下露出半张脸，还是能见到舒易水的面容挣扎着浮出人面，血腥的、狰狞的、癫狂的……重重堆叠下，不堪入目。
　　“安分点！”这话不是对段寞然说的。
　　人面在他脸上缓缓蠕动，但只要魏将离一说话，他们便像窝里丢了炮仗受惊的蛇群，疯狂的扭动起来，时不时爆发尖叫。
　　魏将离摁着脸，手伸进兜帽中，从上方拉出面具，覆盖全脸，尖锐的人声立刻褪去。
　　“这么快就找到我，难怪沈寂云会为你头疼。”
　　段寞然的话可不是在褒奖，但架不住魏将离对沈寂云几乎疯狂的痴迷，“这么多年，仙尊果然忘不掉我！”
　　“想多了，”段寞然轻轻擦拭手中的囹圄剑，屈起手指一弹，争鸣不绝，“在她眼里，蝼蚁是不配有存在感的。”
　　“蝼蚁喜欢吃肉，尤其是心头肉。”提灯忽暗忽明，魏将离眸光浸着寒意，如毒蛇盯食般，随时准备跳上去，缠住段寞然的脖颈，淬入毒液，慢慢收紧她的脖颈，要她在痛苦和窒息中逐渐沦陷。
　　“多说无益，那便来战！”一语毕，囹圄剑横扫剑气，荡开满地满地落叶尘土，因渴战而长鸣。
　　“早知道名门正派没那么好心，不过，只要你来，就得留点什么以作慰问。”魏将离旋腕一掷，提灯丢出去，滑行数寸稳稳着地，“师兄特意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一个你听了肯定会为之兴奋的秘密。”
　　提灯大亮，但能照见的范围仍旧有限。
　　“你不是去过那个山洞么？那个沈寂云苦心隐藏的秘密，我猜你一定也不知道后来发生什么了吧。”魏将离的神情藏在面具下，但从双眼中发光的亢奋状态来看，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她抱着你的尸体，一寸寸割断你的皮肉，将你身上的血肉一点一点全部榨干，后来又用尽各种方法为你塑造肉身。”
　　魏将离话语间喷薄出“哼哼”声，更加眉飞色舞地说：“她失败了。因为听信我的话，亲手把你推进阎王殿的。”
　　但段寞然毫无波动。
　　段寞然难得有耐心听着，藏匿在背后的手已结出阵法，似有若无的魂丝探向魏将离，又绕入迷雾之中。
　　通过魏将离溯踪，远比她无头苍蝇到处乱撞来得更轻松。
　　“当初我冒险用术法将你蛊惑，带入我的墓地，为了验证那孤芳自赏的仙尊也有看走眼的时刻，我亲手将你剖开。”
　　没头没尾的话，但是符合烂掉半个脑袋的状态。
　　“我的指骨像锋利的刀，从你的脖子向下，剖开长长的口子，”他举起右手，目光痴迷，回想那没皮没筋的手，“撕开你身上一层层皮、一层层筋，掏开红艳艳的脏器下，拉出的肠子都够盘一朵将离花，再然后就是掰开肋骨。”
　　“你肯定不知道，把一个人的骨头掰开需要多大力气。”魏将离疑似皱起眉头，闲话家常般地抱怨，“要很多力气，我差点没做到。”
　　“不过，藏在你身体里的东西确实足够美妙，披着人皮过的日子肯定让你忘了自己原本是个刀枪不入、嗜血成性、杀人不眨眼的利器！”
　　“……”他与段寞然无声中对峙，良久的沉默换来段寞然不痛不痒的一句：“我不信。”
　　“你不信！”魏将离闻言，立刻跳脚，“你难道感觉不到自己异常？痛感后知后觉，躯体与日僵硬，一点小伤口的血便会如泉水涌出？你就是……”
　　“孽障！休得蛊惑人心！”迷雾声传来清亮人声，沙沙的步伐从段寞然身后传来，待视线可及，入目是位俊秀少年。
　　竟与魏将离顶着同一下张脸，一前一后，隔着段寞然对视。
　　来者正是正牌舒易水！
　　他怎会在此？段寞然心中疑惑，而魏将离眸色意味深长，“你来得正好！看来很快，人就要到齐了。”
　　“不用等了！”舒易水拔剑攻去，提灯一飞，落在魏将离手中。舒易水来势汹汹，魏将离手柄转乾坤，巧妙避开，刀光剑影间，提灯幽绿的光照现诡异的一道反射。
　　那魂丝一闪而过，却让魏将离警觉捕捉到。看明白段寞然的套路，他彻底没心思与这个身躯多做纠缠。
　　舒易水转身，剑一扔，手一送，反手握柄欲从背后刺魏将离，他挥袖黑袍障目，一脚踹倒舒易水。
　　“你简直恶毒！”他怒而伸手抓住游丝，用力拔断，碎裂的游丝立刻似引燃火线般碎向段寞然的手心，阵法当即失守。
　　但他的后知后觉，为时已晚！
　　段寞然一剑灌地，震开风云之势力，吹散遍地狼烟，金光阵法破地而现。
　　“我为你护法！”出生入死的默契在此刻尽显。
　　舒易水旋即以焰灵加持长青剑，焰火对身为鬼魂的魏将离具有不可忽视的重创。
　　一念入剑，立刻对魏将离围追堵截。
　　段寞然周身灵力暴转，不断涌去脚下阵法，无底洞般似将她吞噬殆尽。
　　阵法从内到外，渐次崩开，交错、叠加，旋开数个神秘铭文的阵法。
　　魏将离顿感周身一滞，只恐段寞然阵法一成，便再不能逃出生天！他好不容易从那暗无天日的棺材里逃出去，怎么能再入一个虎穴！
　　不、不、不！
　　心中的不甘、愤怒催促着他碾碎眼前的碍事虫，嘭——，一剑劈下，魏将离空手接白刃，焰灵瞬间将整个手灼烧殆尽，提灯化剑，直刺舒易水腹部。
　　舒易水弃剑后退，魏将离却不多做纠缠。
　　段寞然布阵正是关键之际，魏将离转头提剑杀来！
　　她自顾不暇，舒易水大叫“小心！”，提剑阻挡，却短兵交接，一震，转腕一挑，残影自段寞然头顶突降，天外一剑倏忽落下，一剑入阵眼。
　　长青宽剑定定穿破阵眼。
　　瞬间，阵法四分五裂，整个虚境如碎星子般塌陷。迷雾顷刻褪去，徒留一脸茫然的段寞然，呆呆盯着那破碎的阵，不知所措：啊？
　　舒易水，你是来帮倒忙的？
　　“多谢你，专程来助我一臂之力。”魏将离歪脖子一笑，他的剑指向舒易水的胸口，可见挑剑破阵之人，并非魏将离。
　　“噗呲！”剑入胸口三分，段寞然回神提掌推开舒易水，不料，他顶剑再进一步。
　　魏将离手中的剑，彻底贯穿他的身体。
　　“啪嗒、啪嗒”，血顺着剑刃，不断流淌。


第39章 雪魅
　　血滴成滩，北风一吹，鹅毛大的白雪融化在血洼中。
　　骤雨初歇，寒意侵骨。
　　融成雨点的碎雪越发少，鹅毛大雪紧随其后，紧凑下着、挤着，在地上逐渐垫起一层指节厚的雪。
　　转眼间能造出如此搓绵扯絮之势的，必是雪魅。
　　“我才是你的主人！”舒易水呕血长喝，嘭地合掌断剑。伤口裂开，蔓延无数血丝，散着点点血光，涌向执剑的魏将离。
　　“我要你为我所用！”舒易水憋着一口气，好似要讨回在魏将离身上折过的骨气。
　　段寞然见他执着至此，暗暗叹口气。
　　气一送，风如冷箭般穿来。段寞然抬手结印，冷风当一下自发转弯，擦着段寞然的脖颈穿出。
　　呼一声，雪魅冒出头，周身披着斗篷般，裹着雪虐风饕飞奔向段寞然。
　　囹圄剑破体而过，半空漂浮的半透明云团散而又聚。
　　飘雪的云团里抖出人形。
　　知道雪魅是一回事，见到眼熟的雪魅又是另一回事。
　　段寞然惊愕：雪魅不应该被困在石阵中么！
　　正值惊诧之时，雪魅昂首，张开双臂俯冲撞向段寞然。
　　她翻身避开，扑空的雪魅执拗着卷土重来。
　　血丝将魏将离完全包裹，缩小，纳入身体，连着伤口都退回身体中，恢复如初。
　　果然是主角啊，强行逆转设定的事，说干就干，能成就成。
　　段寞然正遁入碎雪中，磕剑在地，横臂一扫，顿时无数雪花如逆流瀑布，形成障目雪屏。
　　掌中阵法紧随其后，破雪打向雪魅，拉扯，扭曲，变形，旋转成一张柔韧的网覆盖雪魅，控制动作。
　　段寞然大喜道：“快，趁现在快跑！”
　　唰——
　　她一转身，舒易水立刻抽出长青剑，指着她的脖颈，仅仅一掌之遥。
　　“你这是干什么？”段寞然不解，甚至心寒，一种被辜负、背叛的失望感遍袭全身。
　　“想杀你啊。”舒易水以极其冷静、平和又冷漠的语气回答，“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想杀你。”
　　“我都佩服自己，竟然能忍这么久不对你下手。”舒易水挂起一抹笑，意味深长地提醒她，“怎么？沈寂云没告诉你要离我远点吗？还是说，你压根没当一回事——就是仗着她给你撑腰！”
　　“仙尊对我特别提防，对我有十二分的怀疑，可惜没直接证据，不然要把我扫地出门。怎么可能会没提醒你呢？”舒易水不满意，对她仍然震惊且心存怀疑的模样十分厌恶，又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嘴脸，“干嘛一副无辜的模样？该不会沈寂云什么都没说明白，你什么都不知道吧？”
　　“挑唆雪魅杀你的人是我啊，灵焰是雪魅维持人形的必须物，我以此做条件将他藏在身上，多次害你陷入困境？怎么，没察觉到么？不然你以为，为什么雪魅如此针对你？”
　　“……”不敢相信，这是段寞然从没想过的角度：难怪每次雪魅出现，舒易水都在现场。
　　“你好像很意外。”舒易水竟然升起一丝得意，好似大仇得报，“但不止呢，把你榨干的血丝阵也是我的手笔啊，你忘了被傀丝吊起来，像提线傀儡的感觉了么？我可至今记得把你玩弄在股掌之间的快感！”
　　说得好像她是从天而降，夺走主角气运的恶毒女配，而真正的主角失去光环，沦为废人，一心对她实施报复。
　　“因为嫉妒啊！这很难理解吗？”舒易水瞧着她怀疑、不能理解的目光，她像极了无知的、高高在上的又不知人间疾苦的神，对他这个路人圣洁赤诚得令他害怕，让他因此反复作呕，“你当然不理解啊！因为从头到尾受到命运眷顾的你，就是不理解我这种拼死拼活搏一个机会的人！”
　　“我始终嫉妒你，明明前世我拼命拿到试剑大会的榜首，可沈仙尊只对你上心，想尽办法为你周全。这一世我跟在你身边，事事抢夺先机，每每遇事都冲在你前面，结果还是仙尊就是看不上我，到底为什么！你有什么好！”
　　剑刃逼迫皮肉的瞬间，血液浸透剑尖，段寞然大脑空白，竟不知该从何反驳，心却像漏了个洞，冷风呼呼往里灌。
　　您难道不是伟大的主角吗？难道主角也要走上反派的黑化之路！而且，她不是没抢到他的资源吗？难道炮灰心存占有欲应该被判死刑么？！何况，沈寂云要谁当徒弟，也不是她可以决定的啊！
　　嘭！
　　身后闷响一声，雪魅挣脱束缚，带着满身的雪，在段寞然的头顶打转，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她周遭。
　　腹背受敌，前后夹击，段寞然心中生出“我命休矣”的预感。
　　“仙尊她本该收我做弟子的！”舒易水怒吼，情绪激动使得脸色潮红，脸颊裂开似的涌出另一张脸，那不甘禁锢地狰狞面目，同样嗔怒暴躁：“小傻瓜蛋，你在放什么屁！沈仙尊是我的！我的！！！”
　　好一场收徒风波的拖尾效应！就因为当初不情不愿的拜师，莫名其妙弄得仇满天下，被人追着杀！
　　舒易水暴怒着，右半边的面部竟从额头裂开，触目惊心的伤口从上往下弯曲着撕裂，蔓延入脖颈，深入衣襟。
　　段寞然生出了“大不了把沈寂云然后给你们”的破罐破摔想法，但这样说通常适得其反。她憋着一口气，趁舒易水痛苦难当，提掌运劲，推开舒易水。
　　雪魅呼地扑下来，吓得段寞然立刻趴下，猛打滚地逃出生天。
　　这还只是险中求生的开始。
　　雪魅急不可耐地追来，一边抖着雪，一边伸手愚弄蝼蚁性命。
　　段寞然狼狈爬起身，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奔出数米后，脚踩凸起的石头，人歪身斜地倒向一边。
　　囹圄剑金光一震，横穿雪魅，立刻掉头追向段寞然手边，顺势搭上剑柄，落地半寸方才稳住段寞然倾倒的身子。
　　段寞然长舒一口气，一屁股坐在雪地，喘上一口气立刻爬起身，雪魅来势汹汹，段寞然应付得目不暇接。
　　右手抗敌，左手列阵。数道阵法层层叠加，如齿轮嵌合的嗒嗒声，不断想着。
　　雪魅怒而蓄力，撞向段寞然，她借势退一大步，脚尖擦着地面，拖着长长的划痕。立定，旋手甩出阵法，爆开强劲。
　　还为落到实处，锁链喷出阵法追逐雪魅。后者立刻掉头，为时已晚！锁链已经缠绕他的尾部。
　　拖着阵法，雪魅转了一大圈。嘎吱声中，锁链越来越长，阵法不断下坠，轰然入地，落定片刻瞬间收紧锁链，拖着雪魅缠入链中，一道不断旋转的略小的阵向上，直至覆盖整个雪魅，数道再向下，纵贯雪魅，形成牢笼将其禁锢当中。
　　怎奈好景不长，雪魅的事将歇，舒易水提剑从后方杀来，段寞然反应慢了点，冰冷剑身擦着耳朵劈下。
　　她横剑肩头，直接这一剑，塌肩泄力，回转收剑。
　　长青剑追着她的脖子捅，左闪右避间，手腕转剑，脚尖一旋，整个人闪在舒易水的侧面，竖抵着舒易水的剑僵持一瞬，立刻借力弹开。
　　黑色剑穿梭而来，目的却不是段寞然，她身后是困住雪魅的阵法！
　　转身拦剑又逢舒易水锲而不舍地追击，当当接下数招。舒易水力道强横，逼得段寞然步步后退。
　　有凸起！段寞然浮出不祥预感，未及反应，“砰——”声爆起，脚下的雪地突然炸开，段寞然只觉身体一轻，整个人被抬飞起来，悬空转着，啪地落地，又滚几圈。
　　“当——”很不巧地撞上一双黑靴子，段寞然眼冒金星，定睛一看，恨不得戳瞎自己的眼睛。
　　挡在前方的，正是舒易水。
　　他一手提灯，一手仗剑，一个人却是两个形。
　　舒易水抬脚，发了狠地踹在段寞然，整个肩膀像断了似的垮下去，人也雪地里滚了几圈。
　　段寞然眼前发昏，看天都是灰蒙蒙的，忽明忽暗。突然一提溜，整个人拖地滑起来。
　　被释放的雪魅还在她头顶打转，飘着雪，好像一场雪只她独自占有。
　　段寞然只觉得悲哀：这更像给她撒纸钱送她上路。
　　“你为什么都不肯说把仙尊让出来这种愚蠢又怪能安慰人的话，显得我这么一问很多此一举啊！”他提起段寞然的衣领，把人仰面拖在雪地上行走。
　　段寞然心如死灰：早知道你这么想，早八百年我就说了。
　　“还有什么遗言吗？”
　　饶是段寞然心存舒易水不会真的杀了她的希望，在这一刻也终于彻底破灭。
　　段寞然咽了咽口水，喉咙微微动着，话都没酝酿好，有人急不可耐地插嘴。
　　“让我先说！”面部的人脸狰狞冒出，在舒易水脸上忽大忽小，“沈寂云藏了个秘密，她把知情人都杀了！为了你！是你害她执迷不悟、走火入魔，被你那副完美无瑕的……”
　　话没说完，突然传来熟悉的当空一喝，“疯婆娘，让开！”
　　黄色身形螺旋似的撞翻舒易水。他压着人，立刻爬起身，拖着段寞然的手撤开安全距离。
　　段寞然原地转半圈，又被拖着滑行数米。
　　空气骤然紧绷，缠得众人喘不过气，呼啦一声，极速的雾蒙蒙云团无头苍蝇撞散段寞然头顶的那只雪魅。
　　两个雪魅？！
　　灰色的散影中，不时凸出两张一模一样的人脸，掐着对方的脖子，狰狞着扭打在一起。


第40章 两个？！
　　邝诩抱着段寞然滚作一团，落定之后，段寞然反脚踹翻他。
　　邝诩不恼，一骨碌爬起来，直奔原地挣扎的舒易水。
　　“我去牵制舒易水，灭掉魏将离！”邝诩最不缺的，就是自知之明，直接把难题丢给段寞然，头也不回地拖起舒易水远离战场，“你想办法封印它们两个！”
　　你有点太信任了叭！段寞然企图伸手挽留他，可邝诩连拖带拽，一溜烟跑没了影。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雪魅疯狂掐架，引得大雪纷飞，方圆数十里皆是雪窖冰天。
　　段寞然不由自主打个哆嗦。
　　她杵着剑，稳住身子。抬手将右手臂狠狠顶上去，“咔嚓”一下接上骨，不过她不熟练，绕手臂时关节咔嚓的碎响不断。
　　封印不难，但需要合适的媒介，否则一挣脱，前功尽弃。
　　段寞然用脚尖在雪地里刨，踩了好几个石头都是又脆又质软，极寒的环境中，尤其易碎。
　　挑了好几个，才选出合适的。
　　雪魅斗得你死我活，段寞然在下方，不疾不徐画着阵法，囹圄剑划着地面，勾出杂乱的纹路，段寞然里三圈外三圈绕着，神似无头苍蝇。
　　走完最后一步，衔接首尾，段寞然跳出来，后退数步。自上俯瞰，最外围的阵法足有几丈直径。
　　段寞然振臂一掷，石子落在阵法中央，骨碌碌滚绕着阵缘，啪嗒倾向内侧。
　　万事俱备，直待东风。
　　两只雪魅在阵法上空推开搡去，时不时落出阵法外围。
　　段寞然观察着，只差一点便能祭阵。囹圄剑流星飞出，直挡阵法外围，限制雪魅动作一瞬，她立刻催动阵法。
　　“阵起！”一声令下，阵法金光大震，错综复杂的纹路相继点亮，噌噌声音，交叠、转换，由中央而四周渐次拔地而起，再成数十道旋转的牢笼，扣住雪魅，限制行动。
　　雪魅嚎啕着，面目拉长到扭曲，哐哐撞向阵法。段寞然召来囹圄剑，抬手借灵力，一剑横抵阵法中间，剑刃直指疯狂挣扎的雪魅。
　　囹圄剑横身旋转，源源不断地汲取段寞然的灵力。囹圄剑加持之下，推动两只纠缠的雪魅无限拉长，一缕炊烟般的，被纳入石头中。
　　段寞然不敢松懈，浩瀚灵海入无边沙漠，怎奈阵法像个无底洞，几乎将她掏空，灵海越发枯竭。
　　气虚力空地强撑着，额头浸出冷汗，挂在眉骨上，摇摇欲坠。
　　石头悬空一阵，又突然“啪嗒”落地，瞬间裹上厚厚一层冰碴子。见此，段寞然松了口气：已经成了。
　　方圆数里，如一夜春回大地，冰雪消融，积雪化水，成了泥泞湿地。
　　头晕目眩的段寞然步伐混乱地走上前，一弯腰，头重脚轻，脑袋直直插向地面。
　　好在，事情结束，这才敢倒地，合眼缓上一阵儿。
　　“啊——”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叫声，在山谷间激荡回音。
　　是魏将离的声音，看来邝诩那边处理得差不多了。段寞然周身灵力皆被阵法吸纳抽干，那灵海枯竭的僵痛感仿佛在她丹田处糊了水泥，将上下半身凝固，向丹田处骤缩。
　　囹圄剑急转直下，唰地掉在段寞然身侧，同样是毫无生气的模样。
　　真是苦了你，跟着沈寂云肯定没这么累。段寞然转头看着黯然失色的囹圄剑，心不由自主地想起沈寂云。
　　她闭了闭眼，扯着手臂搭在眼睛上，没头没尾的哼了句：“这个阳光好刺眼。”
　　天明明是灰的，雾蒙蒙天空云丛翻涌，推搡着，挤压着，看上去是又要下雨的样子。
　　段寞然的心酸酸的，又涨又空，鼻音十分明显，袖子湿了两个小圈。她猛地坐起身，边吸鼻子边爬起身，薅石头捡起剑，准备去找邝诩问清情况。
　　把囹圄剑死死抱在怀里，走了两步复又停下，身形微晃，肩膀耸着，眼泪又掉了出来。
　　“想她干什么！”段寞然恨自己不争气，擦干眼泪，啐自己一口道：“真没用，人家喜欢的就不是你！”
　　段寞然好不容易踉跄走出两步，又转身捡伞，雨珠子稀稀拉拉落了两颗，任它们砸在身上，她还不想太快撑伞。
　　段寞然单纯：以为分不清泪水和雨水，心就不会觉得难捱。
　　＊
　　上山时观察过，只有半山腰的一处断崖最空旷。邝诩将人带到此地，以跪坐的姿势放在中央，围着他打转，在雪地上踩出一圈圈复杂神秘的图案，仿佛是某种祭祀仪式。
　　魏将离在嘎吱嘎吱声中醒来，他的面容挣扎着，企图钻出舒易水的身体。一张嘴便是足以吞下狮子的血盆大口，呜啊乱叫。
　　邝诩不耐烦地掏耳朵，扣手指，走走停停。
　　“嘿呀，看来你还是很不中用啊。”彻底远离段寞然，邝诩立刻换了副嘴脸，“当初我特意带走舒易水给你留下一线生机，结果过了那么久才制造出芝麻粒大点的动静，雷声大雨点小，会放响屁算什么本事？”
　　邝诩提着幽绿的灯，绕着舒易水信步走着，雪地上，他的脚步逐渐形成法印。
　　“小爷为你做了这么多，一点好处也没捞到，你说你该怎么赔偿呢？”阵法一点点落成，加注在舒易水身上的痛苦成倍递增。
　　邝诩突然原地顿足，手指点在下巴，微微仰头，啧声道：“当初在黄泉你是怎么说的？可以保证我心想事成，我才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才将你的本命提灯带出来的，费了好大一番心思，又是激怒恶鸟又是设计段寞然的，还把舒易水的身体安排给你夺舍。结果就这么点把戏，我很亏啊！”
　　他活像个扣扣搜搜打着算盘的账房先生，一文钱都不肯让利。
　　阵法散发黑气，古铜色的铭文密密麻麻出现在阵法中央，随着邝诩越来越完整的布置，步步紧逼舒易水的身躯。
　　魏将离的魂魄如烈火焚身，他苦命挣扎，凸目獠牙的狰狞面孔，扭曲变形，哀嚎、痛呼。
　　“还是说，你本来就打算把小爷玩弄股掌之间，觉得小爷是花架子，一旦你自由就不用受我钳制，随时可以置我死地？便没必要再理会我，或者随便找套说辞糊弄我，反正小爷我无可奈何。”
　　“……”魏将离未及说话，邝诩等得不耐烦，也不打算听他没有营养的糊弄话术。
　　“但你怎么想不重要。”邝诩背手停顿，正走在舒易水的后侧方位置，“重要的是，小爷不喜欢亏本买卖，而你，不仅让小爷血本无归，还将小爷的所作所为让舒易水知晓内情，差点坏了小爷的计划。真的很该死啊！”
　　“要我怎么做才能放过我？！要做什么都行！”
　　最后一圈，邝诩停在他跟前，颔首思考好一会儿，才道：“你没机会了，小爷已经没什么愿望了。而你，只有彻底消失的才能打消小爷的疑虑。”
　　邝诩踩下最后一步，衔接整个阵法。瞬间，数十圈阵法重叠错落，渐次浮现，将两人笼罩其中。
　　黑气铭文绕着阵发纹路，上下浮动，连成无数条似有若无的珠帘，闪烁，漂浮，旋转，风驰电掣地形成圆网，范围也缩小，最终聚集在舒易水一身，将魏将离变形地挤压出窍。
　　骤缩，轰——
　　周遭数里如山崩荡开气海，吹开满地积雪，断木碎石翻滚不止。邝诩的衣袍因此飒飒作响，而他岿然不动。
　　“我不甘心啊！”惨叫之后，一缕黑烟袅袅升起，风轻轻一吹，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甘心又能如何，因为不甘心活着的人数不胜数。邝诩嗤鼻地想。
　　雪停了，稀稀拉拉掉着几颗豆大的雨珠子，砸在身上有些钝痛。邝诩抬头望天：看样子，段寞然已经封印雪魅了。
　　时间掐得正好！
　　舒易水挑动眼皮，从混沌的疼痛缓过来，气若游丝。被夺舍之后的身体，异常虚弱。
　　“你可算活了，不枉费我几个月废寝忘食的研究破解阵法。”
　　舒易水还是跪地的姿势，自知罪孽深重，已无回头路，早就做好鱼死网破的打算，可曾经的挚友却不计前嫌，拼死救他。舒易水心里五味杂陈。
　　眼眶一下红透了，泪光闪烁。
　　“别这样！小爷不会对男人怜香惜玉！”邝诩走到他身边，俯身去扶他。“我知道你现在很内疚，不过你我之间本来就不分彼此。”
　　舒易水更加羞愧难当，垂着头，靠在邝诩肩头，自怨自艾：“邝诩，对……”
　　“别说对不起了。”他抬手拍在舒易水的肩膀上。
　　“噗呲——”不留行剑快人一步，贯胸而过，血从背后喷出，在胸口涌着，流入邝诩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夺目的、黏腻的、腥臭的。
　　“哐当——”长青剑落地，同他的主人一样，逐渐失去光彩。
　　邝诩耳语道：“不用觉得抱歉，反正你活着，才是对我最大的威胁。不过放心，你名门弟子的形象我会替你维护。”
　　邝诩抽剑起身，鲜血彪了一地。邝诩淡定地掏出怀里的方帕，悠然自得擦手，顺便抬脚踹翻舒易水。
　　不可置信的眼神中，舒易水看见邝诩目送他跌落入重重云雾的断崖，方帕一扬，不留行剑窜回腰间，成一块泛着淡淡的绿的羊脂白玉。他提起伞转身，走入雨幕。
　　死吧，没用的人，就该早点滚回去重新投胎。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怜悯，只有置身事外的冷漠。
　　“这雨下得太不是时候了。”邝诩低声抱怨着。


第41章 端倪
　　邝诩独行百米，与坐在小路边的段寞然碰面。
　　见到人，段寞然站起身。有前头天师府当堂对质的一遭，现在又在天师府碰面，两人心中不免尴尬。
　　邝诩神情不自然，段寞然却不假辞色，直接发问：“你和舒易水怎会出现在天师府？”
　　“舒易水被夺舍，与魏将离连成一气。我当初留下舒易水，目的就是为了监视天师府的封印情况。一旦魏将离冲出轮回虚境，舒易水便会受召前去寻找。此前他一直沉睡，我将他关在藏书阁，寻找解救之法，直到今早我再去看他时，发现他破阵逃脱，沿着事先施加在他身上的寻踪术才跟到此地。不料碰到他们正围杀你。”
　　“那他人呢？”邝诩身边不见舒易水的身影，她顺嘴一问。
　　“他……”邝诩面色犹疑，露出期期艾艾的窝囊模样，“他心生惭愧，觉得无颜见你，托我向你道歉，决定去隐姓埋名行善，洗清罪业。”
　　邝诩说得煞有介事，面不改色心不跳。
　　“受人控制身不由己，我不怨他，如果还能遇见的话，劳烦你转达我的意思。”段寞然洒脱，虽觉得奇怪，但心怀大爱的误入歧途的愧疚型人格，的确很符合“主角”特性。
　　但如果可以的话，段寞然更想扇一巴掌他，更解气。
　　“你真善良。”邝诩偷偷的怪模怪样地打量她一眼，眼里浮现一丝怜悯和说不明道不清的讳莫如深，心却道：善良得无知，善良得让人可怜，不明白有些人是不配活着的。
　　“走吧，此地不宜久留。”阵法已破，困在其中的修士便会逐渐醒来，只不过因长期深处其中，灵力流失，需要多一点时间恢复。
　　两人在山脚分道扬镳，邝诩临走时语重心长提醒她：“不论魏将离说过什么，都不要往心里去，正心守己。”
　　段寞然呆呆点头，从一见面伊始，但这句话为止，她心中对邝诩的升起怪异感不能忽略。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①
　　邝诩扬长而去，朗朗诗词却意有所指。
　　见他走远，段寞然折返回去。寻到邝诩残留的阵法方位，并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段寞然走向云雾缭绕的断崖，逆风吹得她的发丝凌乱，伞面震颤。
　　也许只是她与邝诩心生嫌隙，方生出不信任。
　　了却后顾之忧，段寞然心中生出空荡之感：邝诩能回岚阅宗找他哥当靠山，可她还能去哪儿？玄华宗不能再回，叶家同样不是归宿。无论如何，终归天地苍茫，总有她的落脚点。
　　经此一遭，段寞然决定封剑。
　　尽管沈寂云的结丹落在她身上，囹圄剑为她所用，但终归这两样皆是沈寂云的本命，肯定能与之产生细微的关联。
　　一旦沈寂云循着气息找来，段寞然也不清楚自己该以何心情面对她。
　　云深雾绕，崎岖隘路，深山老林难觅踪迹之处，段寞然踩着满地竹叶走进入，一棵参天古木落下大片阴凉地。
　　那茅屋破破烂烂，还被一截断枝压垮半边，只待狂风过境，它便能塌得彻底。
　　段寞然身后背着木匣子，一手提伞，一手杵着竹竿，头戴破烂竹笠，边翘得夸张，竹编几乎拖到地上，它十分韧，段寞然试图从中折断，却办不到。
　　段寞然穿着粗布麻衣，扯着衣袖擦汗，灰头土脸，好不狼狈。一抬手，满身的汗味把自己都腌酸臭了。
　　总算有地方歇脚。段寞然大喜，推开木门的力气稍微没收住，嘎吱嘎吱，门板晃晃悠悠倒下去，紧随其后，轰一下，整个茅屋在眼前倒成一摊废墟。
　　“……”段寞然强行笑了下，安慰自己：只是运气没有太好而已，地基还在，天黑前肯定能搭好。
　　顶着大太阳，段寞然放下木匣子和伞，说干就干。
　　拖开压在茅屋半边的断枝，段寞然便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摸索捣鼓半天，茅屋建起又塌，塌又起，反复好几次，最后段寞然承认自己确实不是个善于修理的人。
　　支起几根木棍，铺满抽了茅草盖上，勉强算得上一个栖身之所。
　　夜里生了火，段寞然坐在火堆边，她没有睡意。火堆忽高忽低的橙黄火焰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如她的心思般晦暗不清。
　　沈寂云应该醒了，那她会不会来找自己？应该不会叭。段寞然心绪来回纠结：最好别找，她和沈寂云没什么好说的！
　　不是不能相见，是最好别相见。
　　段寞然怕自己会行不由心，控制不住跟沈寂云回去：她和沈寂云已经两不相欠了，再多纠缠只是徒增烦恼！
　　不许再想她！段寞然闷头，不知不觉中，眼泪又挂在脸颊。木匣子在她身侧轻抖着。段寞然一把按住，对它道：“不准出来！不然你就滚回沈寂云那儿，别再跟着我！”
　　木匣子安静了。
　　段寞然如今不能随便动用灵力，一旦沈寂云找过来……其实她更怕沈寂云不会找过来。
　　因为沈寂云可能还没醒、也可能沈寂云就是……有太多不确定性，不确定才能支撑段寞然继续逃离。
　　段寞然抱着木匣子，倒进茅草堆中间，在心里怒扇自己几个巴掌：不许再想她！
　　火星子噼啪作响，黑暗里，段寞然紧紧抱着木匣子，缠绕匣子的铁链贴着她的身子，冰冷得刺骨。
　　怎么那么喜欢哭啊。段寞然走神，发觉自己又在流泪，恶狠狠地骂了自己：没用的东西，离了沈寂云活不了是么！
　　第二日，艳阳高照。
　　和煦的穿过茅草，斑斑光点落在段寞然脸上。日上三竿，她才悠悠转醒。
　　段寞然屈膝抱头：又哭到大半夜才睡着，头疼死了。
　　段寞然拍着脑袋，强迫自己清醒，着手重新搭建茅屋。
　　段寞然提刀劈竹子，当做支撑茅屋顶的斜架，捆紧，再将茅草用绳子交叉编织固定。
　　动作间，手有些卡顿。手肘好像顶到什么，但段寞然没上心。直至她站起身，走动间，拖着还没去枝叶的竹，飒飒作响。
　　她反手抽竹子，以为只是挂在衣服，可手在背后挥着，几次落空。
　　段寞然回头看，那斜口尖端插进她的衣服里，不知何时插在她的腰中。
　　段寞然伸手一抽，卡住了。斜口处的倒钩没处理干净，卡在她的骨头里，她一用力，整个骨头架跟着晃出去。
　　段寞然咽口水，向下，左右晃着拿出竹竿。
　　应该是错觉。段寞然安慰自己：要是卡在骨头缝里，她怎么可能不痛呢？
　　可手甫一钻进衣服，那窟窿的存在感十分的强烈袭击头脑，瞬间发麻。
　　肯定是太累了。段寞然如此安慰自己，但心中的不安却并没有减少分毫。
　　连续几日的劳作，茅草屋可能搭建出个雏形。
　　至少能住人。段寞然一脸骄傲站在草堂中，叉腰环视空荡荡的十几平米的空间，不自觉扬起笑容。
　　“咔嚓！”顶在房檐的翠绿竹枝突然掉出来，段寞然下意识伸手挡在脑袋上。
　　手掌一用力抵上去，那端卡得死死的，两相对冲，尖端刺穿段寞然的手背。
　　段寞然后知后觉，竹竿没掉下来。她抬头看手方知手背被钉穿，粘稠发黑的血液黏乎乎悬着，欲坠不坠。
　　不痛，甚至不怎么流血。
　　段寞然几日来心中积累的不安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猛地抽出竹竿，血液已经凝固到滴不成连续的一条。
　　邝诩说“不论魏将离说过什么，都不要往心里去，正心守己。”
　　此刻，“正心守己”更像是一道魔咒，催促着她不停回想魏将离说过的话，把它们串联起来，那个秘密指什么？沈寂云最初要杀她的原因是什么？
　　——“弟子有一个秘密告诉仙尊。”
　　——“可是突然有一天，一道天下至强阵法从天而降，连细节都处理得极其完美，仙尊，你说弟子是不是……”
　　——“原来仙尊也见过这种阵法吗？怪不得仙尊要处处袒护这个贱人！”
　　——“沈寂云藏了个秘密，她把知情人都杀了！为了你！是你害她执迷不悟、走火入魔，被你那副完美无瑕的……”
　　她身上有什么？！段寞然头疼欲裂，她拍着强迫自己回想，冲向门口，翻出匕首。
　　段寞然内心煎熬难当，右手握着匕首，高高举起，薄光折射在匕身，“噗呲、噗呲”她在左小臂连连剁下，像剁菜似的，匕首钉穿手臂，在地面砸下细微的凹坑。
　　怎么会？！
　　不痛、也不流血！
　　段寞然目眦欲裂的痛苦逐渐成不可置信：流血啊！她是人啊！人受伤怎么能不流血！
　　是人！
　　我是人！
　　段寞然魔怔似的拔起，又剁下，企图用血用痛苦感知到自己作为人的证明。
　　前所未有的恐惧布满心头，眼泪噗簌掉落，她的血好像早就流干了，只剩下僵硬的骨头，皮肉在日复一日中失去弹性，如树皮般扒着骨头。
　　只剩僵硬。
　　段寞然无助地仰面倒地，匕首哐当滑落，她双目无神念着：“沈寂云，我是人！我是人吧……”
　　无边混沌侵占大脑，嗡鸣声刺穿耳膜，大起大落的情绪剥夺她保持清醒的权利，双眼逐渐失焦，意识陷入黑暗。
　　不知昏迷多久，冷风窜入衣领，叫段寞然后背发凉，冻得她从昏睡中缓慢醒来。
　　一片小小的雪花落在她指尖，没化开。
　　奇怪，怎么突然下雪了。段寞然挣扎的爬起身，晃身走向门口。
　　极目远眺，视线穿过纷扬大雪，望向远处的崇山峻岭、参天古木上皆没有雪迹，独独她的茅草屋，被风雪压得岌岌可危。
　　“嘭——”脚下突然爆炸。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杜甫《赠卫八处士》


第42章 不速之客
　　“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踩到雷丸也不避开呢？”
　　那声音耳熟，段寞然抬头看过去，只见一丛半透明的灰色云团携霜带雪，向她呼来！
　　又是雪魅！
　　他们不是被封印了么！
　　段寞然可记得自己刨了很深的坑把那石头埋了的，甚至还做了掩护，谁会这么快发现！
　　雪魅俯身一掠过，将段寞然掀翻在地，冻得段寞然浑身打颤。他错身折返，奔向竹林深处走出的人。
　　“阿寞，好久没见，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了？”
　　一身玄色斗篷下，步履从容间，绛紫色华贵衣饰忽隐忽现。
　　“你的修为呢？去哪儿了？”叶经年走上前，“听说寂华峰那位已经醒了，重新执掌玄华宗，天师府困境已解，一切的都是误会，大家又重归于好。”
　　他笑着，却讽刺意味十足。
　　“……”段寞然警惕后退，眼前这个叶经年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不对劲的氛围。
　　她都已经藏进深山老林了，现在找过来，能有什么好事？
　　咔嚓咔嚓，细微声着实难以第一时间觉察，手指触到抹冰凉，段寞然抬手欲起身，瞬间，寒冰破土将她捆得动弹不得。
　　靠！
　　段寞然费力拔着，却无济于事。日光照射下，散发寒气。
　　“阿寞怎么不用灵力？”叶经年好似早知如此，气定神闲地走来，停在段寞然跟前，身形像座山，落下的影子完完全全遮住段寞然面前的光芒。
　　“怕被沈寂云觉察，顺着气息找过来？”叶经年不指望她能回话，蹲下身，与她平视。
　　“兄长，这是什么意思？”段寞然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却藏不住的发颤，“你我久别重逢，上来就送这么大的见面礼，怪不好意思的。”
　　“怕你耍滑头啊，毕竟你智多近妖，不防着点兄长我不放心。”
　　段寞然警惕盯住他的动作，那双金贵的手逐渐伸过来，她不断后撤脑袋，道：“怎么会，我对兄长一向坦诚。”
　　叶经年的手停了下，又玩味地“哦”了声，道：“可是我不信，你不是有个秘密一直没同兄长说过么？”
　　又是秘密。
　　什么秘密人尽皆知啊！
　　段寞然怔愣的间隙，叶经年的手甫一靠近她，瞬间引发哐当声，茅屋里的木匣子破门而出，旋转砸向叶经年。
　　叶经年起身后撤，段寞然趁机顺势爆开冰块，迅速起身退开安全距离。
　　“——嘭！”
　　叶经年一掌打翻木匣子，翻滚转向段寞然，她一掌劈下木盒，抬脚一踩，压紧木匣子。
　　那木匣子疯狂颤抖，盖子一张一合，挣得铁链飒飒，抖个不停。段寞然一脚踩死木盒，不耐道：“不许动！安分点！”
　　木匣子不依，囹圄剑在里面敲得催命似的，整个匣子狂抖，连着段寞然的腿脚、身子一并抖起来。
　　她灵海封印，面对雪魅毫无胜算，何况还有个叶经年。囹圄剑犹觉主人到了逼命时刻，一个劲儿要破封而出。
　　“阿寞藏着什么好东西，不如让兄长为你掌掌眼。”言罢，一剑钉向她的脚。
　　段寞然抢先一步，一脚踹向后方，连连后退，又立刻踩住狂抖的木匣子。
　　“兄长最好不要试探，里面是会让你后悔的东西。”
　　叶经年凝视她一瞬，道：“兄长听你的，所以你最好乖乖跟兄长回去，别试探兄长能做到什么地步。”
　　“恕难从命。我哪儿都不去！”
　　“由不得你！”地面溢出雪碴子，点点霜花以叶经年为中心，向四周翻土涌出。他头顶雪魅俯冲，拨开弥天盖地的雾霜，冲击得茅屋瞬间倾倒。一剑破空，横穿段寞然。
　　木匣子翻飞出去，划到叶经年前面。木匣子抖得更狂，叶经年大发慈悲地一剑挑飞铁链，囹圄剑破盒，立刻杀向他。
　　坏了！真后悔了！
　　段寞然撞进茅草屋，四肢八骸如被车轱辘压过，祸不单行，支柱撞断的茅屋嘎吱摇晃，在她“不是吧”的心声中，轰然倒塌，砸得人七荤八素。
　　黑暗一阵一阵的袭来。
　　靠，服了！
　　都逮着我一个人折腾是吧！
　　黑暗的视线一亮，那双手拨开重重茅草，拎起半死不活的段寞然。叶经年将她丢出茅草堆。
　　“段寞然，你一向喜欢自讨苦吃。”他的手拍着段寞然的脸，强迫她清醒，朦胧的视线中：囹圄剑破开封印，冻在冰山里。
　　“现在，我把秘密告诉你，好不好？”他在问，但语气却难掩蛮横。
　　叶经年抓起她的头，狠狠一撞，额头在冰柱前凿开洞，头破血泪。迷蒙的眼神中，只有冰块破碎的纹路。
　　不是说，讲秘密的么，为什么突然动手啊？
　　段寞然吊着一口气，鲜血淌下，流入眼头，汇入眼眶。视线的最后漫入猩红。
　　一口气没咽下去，人先倒地。
　　意识在黑暗里打转，她好似被人提着，双腿拖在地上，摩擦满地落叶的哗哗声不绝于耳。
　　要去哪儿？段寞然的心问着，她却没办法回答。
　　不知过了多久，双手被什么东西钳制，段寞然在混乱的意识驱动下，一动，当当的铁链撞出聒噪的声音。
　　“嚯拉”地刺耳声一响，有人突然砰砰砰地撞门，啊啊的吱哇乱叫随即钻入耳朵，催促段寞然醒来。
　　一束光从对面墙壁上方的小窗口打进来，照在段寞然脸上。她睁着眼，发觉自己的双手被铁链捆在，跪坐着吊起上半身。
　　“啊啊啊啊！”她的脑袋一动，剧烈的拍门撞杆声此起彼伏，混着人声更加刺耳。
　　段寞然抬头，视线是昏黑铺着零星稻草的地面，转入牢门，对面厚重的墙壁上有窗口，光从那里来，照在身上暖意融融。
　　段寞然的心却沉入冰湖般，冷得要死。
　　对面的牢中，放着一张太师椅，铁链缠着他的手脚，固定在扶手椅腿上，头发被人打理得整整齐齐，只有脑袋是歪歪斜斜的，看着颇无生气，逆着光虽看不清人脸，但这个身形轮廓，段寞然眼熟——正是叶经年。
　　“嘘嘘嘘……”口哨声由远及近，在空荡的牢房来回转圈，绕进段寞然耳里。
　　这声音一响，周围嘈杂的人声陡然消失。段寞然回过神，环视四周，除了她和对面的牢房的人，其他的牢房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无一例外，月牙泉织金满袖华服。他们都是叶家子弟，面目全非，干瘪到凹陷的脸颊，浑白的眼珠子胡乱转圈，皮包骨的手臂伸向她，啊啊地叫唤声逐渐停下，起初用头、手、身躯哐哐撞击铁制牢门的人，在口哨声中安静下来。
　　这个模样，与挂在岚阅宗地下的叶颂今，如出一辙。
　　原来有人刻意为之，他在炼尸傀！
　　“啪嗒！”来者走下台阶，踩断一截枯枝。嘘声戛然而止，那些尸傀立刻躁动起来，又奔向段寞然的方向，伸手，乱叫，甚至伸出舌头，企图隔空咬住她。
　　那人悠哉悠哉地转着，从左边走向右边，满目欣慰地望着自己的杰作，直到目光落到最里面的牢房，与段寞然愤恨的眼神对上，那欣慰稍纵即逝，溢上满腔唾手可得的疯狂。
　　他是叶经年。
　　那对面的叶经年呢？
　　＊
　　“啊啊啊啊！”
　　徐景按照惯例来到含月潭查看沈寂云的情况，纪桑结以为他遇到什么事冲上山，与半路连滚带爬跌下台阶的徐景撞个正着。
　　徐景哭爹喊娘，一把鼻涕一把泪，看见纪桑结如天降救星，冲上去抱住他的大腿，如丧考妣地哀嚎：“不好啦！被偷家啦！仙尊的尸体被偷啦！”
　　“……”纪桑结以为什么大事，抬脚踹翻眼泪横流的徐景，忍无可忍道：“谁能上寂华峰偷尸！动脚趾头想都知道仙尊醒了，第一件事就是下山找小师妹！”
　　“没脑子的蠢猪！”纪桑结翻着白眼，提溜起徐景的后衣领子，发号施令：“下山，找人！”
　　纪桑结拔腿欲走，徐景抱紧他的腰，问：“师兄，老实说，其实你也偷偷脑补过仙尊和小师妹的爱恨情仇吧？”
　　“……”
　　两人一高一低的对视，此时无声胜有声。


第43章 最后的记忆（一）
　　他卡在两个牢房的中间，身子转向段寞然，眼神却望着那个叶经年。
　　“知道他是谁么？”他问，眼睛依旧不肯离开他，神情充满了迷恋。
　　段寞然口干舌燥，想说话但嗓子干燥到一动便裂开，血腥味充斥整个头颅。
　　“他才是叶经年。”说完，他转头找段寞然，果然看到难以置信的模样，两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快感在脸上变成笑容，“那我是谁啊？”
　　“……”她不说话。
　　“我也是叶经年。”他还是笑着，在段寞然徘徊兜圈，“他是大叶经年，我是小叶经年。”
　　更难以捉摸了。
　　“你肯定有很多问题想问，放心你有时间问，我也肯定知无不言。”叶经年话锋陡然一转，“不过，我想你肯定更渴望知道自己秘密。”
　　锐利的眸光交逼，叶经年和盘托出：“你命格特殊，是个名副其实的傀儡尸身！”
　　傀儡之所以为傀儡，便是因为没有意识，行尸走肉，毫无理智可言。
　　段寞然心中生出一丝荒唐，冷笑出声：好一口莫须有的黑锅，就这么给我扣上了？
　　“以你的博学见闻肯定觉得荒谬。不过事实的确如此。尽管你与他们不同，”叶经年指向满室鬼哭狼嚎的行尸走肉，“他们都是次品，只有你完美无瑕。”
　　叶经年顿足，状若冥思苦想后的恍然大悟道：“魏将离是怎么形容你的——一道天下至强阵法从天而降，连细节都处理得极其完美。”
　　“你的傀儡尸身多年来隐而不发，我和魏将离一直都没弄清楚其中缘由。直到前不久，魏将离灰飞烟灭后留下一抹魂识给我，他说在轮回虚境中，你的傀儡尸身发作了。”
　　“难道你握着囹圄剑的感觉还与从前一样么？感觉不到它还排斥你么？它是天下镇压邪魔的至宝，落在你手中才最讽刺。”
　　他的思路好似豁然开朗，“原来如此，沈寂云肯定也知道这个事情。她一直瞒着所有人，为了抵御你的傀儡尸身发作，不惜将结丹渡给你暂缓发作，与囹圄剑内服外调，让你自己毫无觉察。”
　　“所以啊，你自封灵力、镇压囹圄剑是个顶顶愚蠢的决定，推动体内的傀儡尸身迅速发作。否则你不会急于证明自己是个普通人，而在手臂上剁伤流血。”
　　叶经年的眼睛如捕猎豺狼般紧盯她伤痕斑驳的手臂，揭穿段寞然的内心深处的难堪。段寞然挣扎着，企图用袖子盖住那段手臂。
　　可她双手受限，任由她如何挣得铁链当当，就是无法掩盖事实。
　　无端的恐惧像海水盖过头顶，她无法出声、难以呼救！
　　那些她刻意忽视的僵硬感、她极力否认的钝痛如皮肉下附骨之疽，早已侵入四肢八骸，就为这一刻的全面突袭，彻底击溃她早已摇摇欲坠的防线，占据她、吞噬她。
　　“你终于愿意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想起沈寂云敲打她肋骨时，那些疼痛如一闪而过的电流，微麻，却不能刺激她的身体痛起来，她拼命喊着，呻痛；断崖边，她抽骨为刃，如折枯枝的僵硬感；那截斜口竹插穿手背不见血、不感痛的瞬间……
　　一切的过往画面，都成了不痛不痒的僵硬感。
　　而那僵硬感像一根钢针，刺穿心脏，锐痛瞬间刺激大脑，将深处的记忆翻涌上来。
　　凭空而来的风吹得视线忽明忽暗，好像一眨眼就踏入鬼门关。
　　冒着火星子的岩浆从天而降，倾盆落地，黑雾和哀嚎交织，汇聚成脚下熔化万物的烈火。
　　跑！
　　快跑！
　　脑海里的声音催促她快动起来，快跑起来，可是来不及了！
　　“你要跑去哪儿！”那个声音一下追上混沌的心，她厉声质问，推着段寞然强迫她跪趴下去。
　　“噗通”一声，她被摁着头狠狠灌进冷泉里，水无孔不入，窒息感像压在肩上的山，只要沈寂云一狠心，随时能弄死她！恐惧、不安、害怕在眼里凝聚成血红，眼泪不受控制地淌着。
　　“告诉本座，你要去哪儿！”沈寂云将她“哗啦”拽起，抓着她的头发，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沈、沈寂云。”她抽噎着，眼泪满蓄，却不知说点什么。
　　黑气褪去的谪仙面孔，双眼重新澄明。沈寂云的手逐渐松懈力气，对着面目狼狈、血泪纵横的脸，顷刻崩溃。
　　她狠狠抱紧段寞然的脖子，眼泪滚在段寞然的肌肤里，含糊不清又万分痛苦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我也不想这样！”
　　“我控制不了自己。”沈寂云抱着段寞然，鼻涕眼泪混杂着，“这是命运给我的惩罚，它要我执剑杀我所爱，要我成为书中所写的‘主角’，可我做不到。”
　　你……在说什么？
　　命运、主角、杀所爱。
　　每个字她都能听懂，可是从沈寂云的嘴里说出来，只觉得陌生又突兀。
　　“寞然、寞然……”沈寂云执着唤她，所有的辛酸只在这两字间。
　　“执迷不悟的是我，有违剧情的是我，该受尽折磨的也应该是我，为什么要你承担。”沈寂云抱着狼狈不堪的她，心如刀绞。
　　“寞然。”语气里杂糅太多的无奈和辛酸，出口时的缱绻与柔软，尽数化在沈寂云俯身的吻里。
　　彼此勾着缠着，像模糊的血肉揉在一起。
　　“沈、沈寂云。”她想逃，想避开沈寂云，推阻沈寂云的手反被她握住，揉着，摊开着，又扣住，嵌入五指间交缠着。
　　吻毕，沈寂云拉着她靠在怀里。毛茸茸的脑袋拱着。她忍不住伸手捧段寞然的脸颊，拇指轻轻蹭她的肌肤，另一只手掌她的后脑勺，梳理凌乱、被血凝固成条的头发。
　　“放过我，求你放过我。”她被沈寂云放过，头抵在沈寂云的肩膀上，闷着，声音止不住发抖。眼泪啪嗒落入池中，与血色潭水混作一团。
　　沈寂云的手依旧温柔，语气陡然转为锥心彻骨的寒冷：“放过你，那谁放过我啊？”
　　冷风吹得树影摇曳，翻起碎枝“咔嚓”一响，囹圄剑闻声而动，倏然插在岸边。剑身摇摆间，拍在段寞然的脸上。
　　窒息的恐惧又从四肢百骸钻出来，顺着血管遍上心脏，越攥越紧，连呼吸都隐隐作痛。
　　缭绕的黑气从四面八方袭来，像漩涡般环绕沈寂云，那双盛满愧疚和爱意的澄明双眼复又血红。
　　是怕的。
　　段寞然的手抖着，与沈寂云对视下，伸向岸边的囹圄剑。
　　怕又能怎样？怕也要战！
　　“争——”囹圄剑出地瞬间，剑身颤抖间，争鸣声巨大，仿佛是在撑赞她的勇气可嘉和不畏死。
　　段寞然提起剑，血弧劈开重重黑雾，却在沈寂云眼前，被一道无形屏障挡下。
　　段寞然紧了紧手，轰一下爆开耳鸣声，侵占整个大脑。恐惧抽干浑身上下的血，她舔舐发干的嘴唇，整个人去风中残烛，冷得发抖，甚至差点站不起身子。
　　“我会逃出去，我会杀了你！”段寞然用发抖的声线，几乎蚊讷的音量，向沈寂云宣告她的决心。
　　踩水声哗啦不绝，囹圄剑一起一落、辗转往复间，段寞然黔驴技穷，而沈寂云仍旧是不显山不露水的岿然高山。
　　一剑刺出，被沈寂云反手捉腕。段寞然松手落剑，立刻将沈寂云用力拖向自己，她弯腰左手抢剑，绕下朝上转过半圈，顺势当头一劈。
　　沈寂云左手结阵一挡，送力一推，囹圄剑当即脱手而出，飞出数丈外，哐当落地。
　　段寞然趁机抬脚踹她。沈寂云甫松手，她立刻后退爬上岸，气喘吁吁，紧张的情绪将她的肺拧成一团，皱巴巴地揉不开。
　　“不对啊，囹圄剑在你手里像破铜烂铁，你怎么都用不顺手。”沈寂云身形一闪，立刻站在她身前，月华下的影子成了段寞然一辈子无法宣之于口的阴影。
　　沈寂云伸手，被打飞落在远处的囹圄剑唰地出现在她手中。
　　她握起剑，瞬间光华大绽，寒芒刺眼。
　　“领教一下真正的囹圄剑罢。”
　　段寞然毫不犹疑地爬起身，朝反方向奔去：要活着，要命！她不能迟疑。
　　跑、快跑！再跑快点！
　　她的心催促着她、恐惧也逼着她：不能停！不要停！
　　可，还是来不及。
　　冷风吹得她的碎发扬起，掉在眼睛，刺得她睁不开眼。一瞬间的恍惚，段寞然“噗呲”撞在沈寂云怀里。
　　囹圄剑饮了血，止渴般的光华黯淡。血顺着剑刃，滴滴答答落地。
　　瞬间天旋地转。
　　“我明明很爱你的。”囹圄剑插在段寞然的身体里，而剑柄握在沈寂云手里。沈寂云的眼逐渐褪去血红，段寞然噗通跪倒在她跟前，她正仰头无助地望着自己。
　　明明只想抱一下她而已。
　　沈寂云沾满她鲜血的手，抚摸段寞然的的脸，眼泪噗簌掉在她脸上，砸开一滩血，晕出一点清痕。
　　“对不起……”除了道歉，沈寂云无话可说，她的神经在两种极端之间不受控制的反复横跳，被折磨得像个疯子似的，反复无常，眼泪和笑同时交织在一起。
　　段寞然握着囹圄剑，倒向沈寂云的腿间，被她稳稳承接。
　　沈寂云伸手安抚靠在腿间的段寞然：她已经无可奈何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突然失控，也许立刻、也许……
　　段寞然的头重重倒在沈寂云的大腿前，沈寂云的抚摸成了一道不定时的炸弹，随时会给她当头一棒。
　　可死寂又空缺的心突然塞进海绵，随着血液的汇入越来越膨胀，好像要把她的心脏顶炸了。
　　“沈寂云，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那浑浊无神的双眼焕发生机，如枯木逢春般，段寞然抬手回抱沈寂云，低喃道：“我在等你回来，我等了很久，可是等着等着，就把你忘了。”
　　那段沉眠的记忆终于破土而出，在一点点绽放的嫩芽间，将一切和盘托出。
　　我有所爱，她为我筹谋半生，剔骨剜血、抽皮剥筋，用尽一切换一次重头再来。
　　段寞然的眼睛明亮，与沈寂云对视，将她的心烧灼得连灰都不剩。
　　“不可以，你不能想起来。忘了我，”沈寂云的手覆盖段寞然的眼睛，将她带入无尽的黑暗，只有声音魔音绕耳，“忘了我，让一切再次重头来过。”
　　眼泪滴答落在段寞然的脸上，溅得四分五裂。她的心在哀求：寞然，求你，不要恨我。


第44章 最后的记忆（二）
　　玄华宗，寂华峰，九曲回廊含月潭。
　　“哐当！”沈寂云抱着剖胸扒腹的血淋淋少女，撞开寂华峰的大殿。
　　光刺得段寞然眼睛生疼，她迷迷糊糊的睁眼，泪水浸入她的鬓发中。切肤之痛叫她生不如死，满头虚汗。她看着沈寂云面容焦急，抱着她的身体，抖个不停。
　　扫尘的徐景、纪桑结见血淋淋的两人，顿时面面相觑。
　　“随本座去后山，守好上含月潭的必经路！”
　　两人提剑，一路小跑跟在沈寂云后面。
　　在含月潭外围，两人布阵守卫，沈寂云抱着段寞然绕过含月潭，越过山瀑，穿进洞穴。
　　段寞然依偎在沈寂云的怀里，深可见骨的胸膛鲜血汩汩。临死时眼中所见像闪烁的雪花屏，她揪着沈寂云的衣领，有气无力：“仙尊，我好像看到了一本书。”
　　“书里说，我是个为了毁天灭地而制造出来的尸傀，只要时间一到，就会理智全无，杀尽苍生。”
　　“你不是！”沈寂云将她放在池中，殷红的血立刻从胸口涌入水中，段寞然好像没问到血腥味。
　　段寞然看着沈寂云，突兀地笑了下道：“我是。”
　　“你摸摸看，我的心被他剖了。可我还活着。”她抓起沈寂云的手放在心口上，那里没有跳动，是死寂的，如同此时此刻两人对视间的沉默。
　　“仙尊，书上说我会死于你手，这是真的吗？”
　　“不是！”沈寂云触电似的抽回手，不敢再与她对视，习惯了流血的人还不适应流泪前眼眶的酸涩，“根本没有什么书，你不会死！你只有与本座长相厮守的份。”
　　沈寂云对那本书绝口不提，因为她知道：都是真的。一本莫名其妙的书，架构起子虚乌有的世界，而书里的名字成了活生生的人，普通书的剧情般，每个人庸庸碌碌推动书中所写的剧情发展。
　　直到某天，孤寂的灵魂挣脱束缚，循着书中的指示，找到了这本书诞生的根本目的——注定要被杀死的反派。
　　“仙尊，”段寞然感到身体格外僵直，好似一点点冻住她的骨骼，她已经没办法动弹下半身了，连脊骨也变得僵痛，意识入海浮沉般颠簸，忽明忽暗，“仙尊，我、我好像要溺水了。”
　　池水分明不到她的胸口，怎么会溺水？
　　沈寂云不知所措，可见段寞然身体呈现不正常的僵硬，便知尸傀侵身已经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魏将离竟然知道尸傀的秘密，难怪他没有提前杀了段寞然。
　　“仙尊……我……溺水……”段寞然真的像溺水般，脖颈僵直无法动弹，她的意识与身体产生对抗，弥天骇浪一泼下来，将她卷入无边深渊，言语恍惚。
　　沈寂云捧上她的脸，憋一口气吹入段寞然嘴里，无穷灵力汇入她干瘪的身躯，好像融化了冻住的骨骼。
　　却是回光返照！
　　沈寂云一撤，反噬得更加如火如荼，好似它们知道在背水一战，若不一鼓作气便只会万劫不复。
　　沈寂云同样觉察到尸傀的反噬，想再渡灵气入体，她的额头抵着段寞然，后者却撇开头躲开沈寂云。
　　很近，沈寂云的鼻子蹭着她的脸颊，冷香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她无处可藏。这样暧昧的距离，让段寞然格外心惊肉跳，沈寂云鼻尖的温度是她为数不多的触知。
　　“仙尊苦心积虑，就是因为在寞然就已知晓我是尸傀寄主，所以出现在江南不是意外，对吗？”段寞然躲着沈寂云的视线询问。
　　“……”沈寂云什么都没说，只凑上去，鼻尖贴得更紧，她的唇碰着段寞然的唇角上方。
　　此刻的冷香，却让两人都心生难堪。
　　难堪又如何？难堪也不想放手。
　　“杀了我，沈寂云，我不要成为尸傀。”段寞然缓缓合眼，难堪只会让自己不愿面对眼前人。
　　“你什么都没做错，不应该是你承受无妄之灾！”
　　沈寂云不愿意：她因循书中指示走上修仙一途，铸剑、淬体、挑遍仙门百家，成为千古宗师。她无法违逆书的旨意，只有在杀段寞然这一事上，即便身不由己也再不退让。
　　“不是你的错，不应该让你承担。”沈寂云哽咽的话刺痛她，眼泪从沈寂云的脸颊滑落在段寞然脸上。
　　触感转瞬即逝：来不及了。
　　“沈寂云，我预见过自己的结局，在一片火海里，你与仙门百家联手把我活活烧死。”她木然地开口，眼泪流淌入鬓发，“一定要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让彼此都退无可退么？成全弟子最后的体面，不好吗？”
　　沈寂云不愿意相信与段寞然就此结束，往后恨也好、悔也罢，沈寂云不在乎。
　　“我违背自己心意太久，不愿意再任由一本荒诞烂书左右我的意愿，我不要放手，挫骨扬灰、魂飞魄散我皆不在意。”
　　“我，为你改命！”
　　冻骨的僵硬侵入头颅，忽闪忽闪的视线彻底昏暗，意识卷入漩涡的最后一句话，是沈寂云的不甘——她要改命！
　　然后呢？沈寂云是如何做到的？段寞然不知情。
　　疼痛刺激意识聚拢，催促着她在血池里苏醒，她的怀里抱着沈寂云，胸口上是血淋淋的五指窟窿，而另一只手微微挪动，“哗啦“，搅动间热血喷入水池，鲜血融为一团。
　　她的手正在沈寂云的腹中搅动。
　　应验了！去书中所见，她成为尸傀后剖腹夺心，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魔头。
　　段寞然呆滞看着自己的血手：不敢相信是这双手杀了沈寂云。
　　“这不是你的错。”沈寂云奄奄一息，伸手抓住她停在眼前的手，紧紧握着，有气无力：“我有一个心愿，记得你说想吃馄饨，我一直没有给你做过，总想着来日方长。却成了遗憾。”
　　段寞然低头看着她，沈寂云的身体冰冷得叫她浑身颤抖，连抱沈寂云的力气都快失去。
　　“我不会死的。天命指示我会活到最后。”沈寂云勾起一抹笑，难看至极，“等我回来，我回来的。”
　　“我会等你的，沈寂云，我们不会就此阴阳两隔。”“我守着你，我等你回来，”
　　段寞然的脸贴着沈寂云的额头，一晃一晃地，像抱着个稚子。
　　“为你，我迟迟不敢承认的挚爱，万死不辞。”她在段寞然的耳边念着最后一句话，呼吸声逐渐消弭，如惊涛骇浪后的风平浪静，万物归无。
　　沈寂云在她怀里越来冰冷，交握的手像是她们之间最后的联系，一旦放下就真的什么都找不回来。
　　“沈寂云，我会等你的。”
　　分明为彼此，将眼泪都流干了，却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段寞然逐渐忘记了沈寂云。好像有什么东西，将沈寂云一点一点从她的记忆中抹去，直到有一天，她突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她的记忆在某天突然变成一团空白，好像被什么缠住一样，将神识与身体强行分离。
　　不可以！
　　割裂感让的大脑发麻，段寞然陡然清醒，发现自己抱着一具僵硬的尸体，吓得她立刻掀翻沈寂云，连滚带爬逃上岸：怎么会有尸体？
　　段寞然吓得惊魂未定：为什么会抱着一具尸体？
　　那尸体是谁？
　　段寞然一想，脑袋立刻剧烈疼痛，像里面有人鞭笞她的脑，扯着全部地神经触电般的刺痛。
　　锐利、麻痹。
　　一个熟悉的背影——段寞然拼命想抓住她，却如梦幻泡影地落空。她催促自己去追，一跑周围却如镜子般支离破碎，让她掉入无尽深渊。
　　疼痛顿时冲击大脑，她越是拼命回忆，越是像电流强袭全身，一个名字在脑中闪回——“沈寂云”
　　那个背影突然转身，段寞然不顾四周无数双手的拥阻，义无反顾地冲上去，抱住她。
　　请客落空，无数流光碎沙从她怀中飘散。
　　沈寂云。
　　是沈寂云——她追随了一生的爱人，从为求自保地讨好，到寒来暑往的相互陪伴，她喜欢上的口嫌体直的傲娇仙尊。
　　段寞然匍匐在地，空旷的山洞里，沈寂云泡在池中。她一头跳进池水打捞起沈寂云，把她抱在怀里，不停地念着：沈寂云、沈寂云……
　　不能再弄丢了。
　　不能再忘了。
　　不能忘记沈寂云！
　　她的爱人为救她而死，怎么能忘了她！
　　“想起来了吗？”她的心叩问自己，那遥远熟悉的心跳终于在胸腔里开始有节律地动起来。
　　我与所爱生离后，忘了她的姓名和模样，形同陌路数载。唯有她的目光一路追随我，我们分别太久了。
　　含月潭旁，她跪坐在沈寂云的腿前，灼热的目光烧穿沈寂云的心，她说：“我在等你回来，我等了很久，可是等着等着，就把你忘了。”
　　眼泪又掉了出来。
　　“你不要想起我，我宁愿你一辈子恨我，也不要你与这样丧心病狂的我相认。”沈寂云的眼泪都流干，心被段寞然的目光碾为齑粉，疼得她难以呼吸。
　　沈寂云伸手覆盖她的眼睛，仿佛看不见就能当做没有发生。
　　“师尊，我好想你。”在她明亮的眼睛直视下，沈寂云的难堪无所遁形，段寞然拉着她另外的手放在心口，它在剧烈跳动，“我的心说了千千万万遍想你。可是我耳朵不好，一直没听见。”
　　我想起来了。我的爱人等了我很多年。
　　我与沈寂云认识二十七年，二十六年亦师亦友习惯了相互陪伴，便以为天长地久不过如此。回过头来，觉察爱意已晚。
　　相爱只一个月，一个月死别相爱换两辈子陌路相杀。
　　“想起来了吗？”沈寂云的声音问着，她的心问着，声音重叠的瞬间被强势的疼痛打断。


第45章 叶经年？
　　“想起来了吗？”
　　叶经年的声音如魔咒般，在脑海回荡起来，突兀打断她不断回闪的记忆。
　　叶经年提着她的头，将她的脸以极其夸张的角度，从面向地面翻起，朝向自己。
　　“看看你自己，就算脑袋贴在后背，头也不会掉。真恐怖，你照镜子时看到自己难道不觉得恶心吗？”叶经年一阵恶寒。
　　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她空洞的双眼穿过叶经年，盯住昏黑的牢顶。
　　她为我剖丹续命。
　　“叶颂今让鬼老做那些钻研制作尸傀的方法，父母发现后反被叶颂今杀人灭口，最后还把得到的成果灌注你的身体里，你忘了雪地里，你一生除邪惩恶的父母眼睁睁看着他们唯一的孩子成为尸傀时，吐血而亡的表情了吗？”
　　她为我走火入魔，身不由己。
　　“被弑父杀母的仇人养大，敬他如再造恩人的长辈，却是害你家破人亡、成为人人得而诛之的尸傀的罪魁祸首，你怎么可以如此愚蠢啊？到现在也还是任人宰割的麻木模样。”
　　她用尽半身修为，孤注一掷，为我逆天改命。
　　“知道叶颂今处心积虑，不惜冒着天下大不韪、人人喊打的风险也要制造血魔尸傀么？”
　　怎么会呢？她怎么又一次忘了沈寂云？
　　段寞然的头被他提着，肩膀不可遏制的抖起来，眼泪和笑交织起难言的痛。叶经年以为他受不了这样的事实，却依旧残忍道：“因为他想杀沈寂云！用血魔尸傀、用你杀掉沈寂云！”
　　杀沈寂云？
　　这句话像警钟敲碎段寞然的空灵的幻想，神智回笼的双眼清明，与叶经年对视，迫切地想知道前因后果。
　　“果然只有沈寂云才能让你有反应。”叶经年丢开她的头，起身站开两步距离。
　　段寞然立刻挣扎，被摁倒的身体又已陷入僵化，她的双腿绷着不能自由动弹。段寞然双手拉铁链让自己跪坐起来。
　　“叶叔叔？”
　　一提起叶颂今，换叶经年像个疯子，有说不完的话，倒不完的苦水。
　　“他像个神经病！疯子一样想尽办法地要杀沈寂云！就只是因为他受不了沈寂云处处压他一头，那个可怜男人的自尊心比一片雪还脆弱，不能碰、不能摸，甚至不能捧，只能高高挂在半空，以为全仙门离了他都不能活！”
　　不知是因为愤恨还是兴奋，叶经年逻辑混乱，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你知道我把他关在这间牢房的时候，他有疯癫吗？他时而仰天大笑，时而捶胸顿足，又会突然莫名其妙嚎啕大哭，他说明明只有他觉醒了，他才应该是‘主角’，为什么要被沈寂云那么个无名小卒的丑角强压风头，他接受无能，更接受不了自己被妻子背叛，儿子囚禁，吊死了。”
　　“什么主角丑角，他就是失心疯幻想宇宙都该围着他转。就在这儿！”他突然一喝，手指着段寞然跪着的地方，仿佛又看到叶颂今舌头掉在外面，铁链缠着脖子死不瞑目的模样，“你跪着的地方，他把自己吊死了。他其实被自己气死的，却在脖子上缠着锁链欺骗自己是被勒死的。”
　　“没用的老东西，造孽太多，却死得那么容易，我一点都不甘心。所以，我把他制成尸傀了，”叶经年眼中闪过对自己决定的得意，但稍纵即逝，“可是变成尸傀他的嘴脸也还是让我恶心。”
　　“杀沈寂云？为什么用我杀沈寂云？”段寞然不解地问。
　　叶经年瞟了她一眼，好像又看到了个神经病似的，“因为你是血魔尸傀啊，不然为什么他要找人看着你，不把你养在身边呢？怕你突然发狂失控，又怕你激发不出尸傀之身，所以你身边的人才会接二连三的出事，她们都是用来专门刺激你的傀儡。可是后来沈寂云来了，她对你格外感兴趣，索性就把你这个烫手山芋丢给她。”
　　“要是你身份被提前揭发了，这口锅就得沈寂云背，到时候仙门百家讨伐，不起也得脱层皮：要是你突然发狂弄死了沈寂云，那更好，替他出一口恶气。”叶经年露出看傻子的怜悯，“不然你以为，如此大费周章杀尽几百人才做出来完美尸傀的你，会被轻易放出叶家？”
　　“他死了，那叶夫人呢？”段寞然不相信曾经面对别人嘲讽都一笑置之的淡然叶经年，会弑父杀母。
　　“哦，那个老女人啊，”叶经年状似深思熟虑，忽道：“也死了，她也是个神经病，也被我制成了尸傀。你不是见过吗？叶家大婚的时候，坐在高堂的两个傀儡，死气沉沉的。”
　　“叶家一家人都让我讨厌。我连我自己都恨。”叶经年突然想到了什么，歪头问：“你不会以为我会舍不得杀那个老女人吧？”
　　“我巴不得早点弄死他们。”叶经年面目扭曲，在段寞然的眼里一切都变得陌生，物是人非，一切都离奇得不可思议。
　　“你很震惊诶。”叶经年看着她面对真相的无力，像极了当初了的自己，“你知道吗？我活下来的那一天，也和你一样觉得匪夷所思，好像整个仙门都是扭曲的。”
　　“知道叶经年是怎么死的吗？”
　　他的话吸引段寞然的视线落在后背，而他则望着对面牢房里的人。光线晕在那个人的脸上，肌肤白得透明，血黑色的纹路爬满整张脸，像叮叮作响的白玉冰裂纹瓷器。
　　“为了让我活着，剖丹换命，而我能眼睁睁看着他失血而死。最后被丧心病狂的叶颂今拿去制血傀，成了死活人。”
　　他的语气意外的平静，山雨欲来前的风平浪静，最是催人心魄。
　　“那天，不知道他抽了什么疯，原本打算送你离开叶家的他半路折返回来，他闯进地牢，当着我的面把剖丹，把他的结丹埋在我的身体里。”
　　“他说他已经背负着的真相活过一辈子，要我代替他活下去。”他笑了下，“他也是个神经病，叶家全都是神经病！跟叶颂今沾边的没一个脑子是好的！”
　　此后，他再没睡过好觉，好像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到叶经年血淋淋死去的画面。
　　尸傀侵身并不痛苦，只会恍惚她的意志，直到最后理智被吞没，成为行尸走肉。段寞然心中念着沈寂云的名字，一面问：“你不是叶经年，那你是谁？”
　　“这是个秘密，世上已经没有人知道我的名字了。”他侧头，眸光阴冷地端详段寞然，“我是叶经年的胞弟，原本没名字，是他给我取了名字，他叫我叶历年。”
　　胞弟？双生子？
　　双生子和三个雪魅，世界应该围着主角转，而不是围着她这个反派继承人！
　　“叶颂今那个玻璃心的狗东西，就因为不能接受自己有一个哑炮儿子要弄死我，可惜我命不该绝，趁他不注意叶夫人身边的老奴把我掉包送走，偷偷养在深山老林，很突然的一天，叶经年不小心误入找到了我，顶着一模一样的脸，我也很惊讶，不过他很淡定，他坚称我就是他弟弟，非要和我一起玩！”
　　“那个蠢货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可是重生过的！若我不是个哑炮，第一面我就弄死他了！他居然天真得以为他生来是为感化我的，还要给我取名字！神经病、疯子！”
　　他的语气全是不屑，可神情却扭曲痛苦，为了掩盖口不对心的痛悔，他双手捂着脸，他回忆着，声音沉闷：“可是他的到来也暴露我没死的事实，叶颂今发现了，派人把我抓进地牢。还是这间牢房，这条铁链已经弄死过三个人了。”
　　“可是他突然杀出来，调虎离山弄走叶颂今之后，又把我弄晕。等我醒来时候，我看见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地上的血都流成泊了。”
　　“我可傻了，第一次看到那么多血，吓哭了。”叶历年越说越哽咽，嗓音开始含糊不清，“他的手掏进肚子里，拿出的结丹还滴着血，滴答滴答，上面的血是热乎的，冒着烟。”
　　“他踉踉跄跄走过来，把结丹化进我的身体，甚至还对我笑。那个笑难看死了，牙齿染得血红，张嘴全是血腥味。他说什么活着好痛苦，他受不了吃苦，让我代替他活着。他呢？他被叶颂今抓去炼尸傀了！本来坐在那里的人应该是我！是我！！！”
　　重重的怒吼声中，眼泪从手掌里滑出来，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叶历年呜呜道：“果然，活着就是吃苦。”
　　你哭个什么劲儿？段寞然的意识越发浮沉，可能撑不了多久，就会变成理智全无的血魔尸傀。
　　“奉劝你，趁我还清醒，赶紧了结我。”
　　“你以为我不想啊？要是弄死你，我该怎么逼沈寂云交出复活你办法？”叶历年呜咽声停下，擦了脸，居高临下投去一个看傻子的眼神，“你不想和沈寂云团聚，我还想和我哥团聚。”
　　“或者，把你是尸傀还能保持清醒的办法说出来！”叶历年走上前，举起她的脑袋，视线撞入那张面目可怖的叶经年的脸，“看看清楚我哥的脸，很恐怖的。你难道不想救救他么？你大发慈悲可怜可怜他啊！”
　　“……”段寞然后的视线忽暗忽明，神志也在恍惚，长久的沉默后，叶历年只等到一个无用的回答：“对不起，我也不知道。”
　　叶历年的眼神透露出不敢置信，可呆滞的神情很快转化为疯狂：“没关系，你知不知道或者愿不愿意说，都没关系。”
　　“我骗你下山，本想用一纸婚约把你囚禁在叶家，慢慢研究你，谁曾想沈寂云爱你爱得死去活来，冲冠一怒毁了整个叶家。”
　　“既然不能从你身上得到复活我哥的办法，那就榨干你最后的价值，”叶历年嫉妒她有人爱，自己却活着吃尽苦头，心中的秤一旦失衡，不甘就会放大千倍万倍，“我用你的命跟沈寂云换她复活你的办法。”
　　“要是沈寂云也不给、没办法，也无所谓。”叶历年满不在乎，“反正你不是快发狂了么，到时候让你去弄死沈寂云，大家一起死，一起去给我哥下阴曹地府作伴！”
　　“只要我哥活不了，谁都别好过！”
　　她的手挣得铁链哗啦一声，怒视疯狂的叶历年：“兄长不会因为你的复活他就此心安理得的活下去。”
　　“那就一起死啊！”叶历年面目狰狞，“他要受不了就抱着我一起死！”
　　……和叶颂今沾边的，确实没有一个正常人。
　　“沈寂云不会如你所愿。”
　　“是吗？”叶历年不打没把握的仗，显然段寞然对他的认知不过是对叶经年的投射，“别以为你封锁灵海断了和沈寂云之间的联系，我就没办法让沈寂云找上门。”
　　“自你踏入天师府的地界，便中了我的追魂术，有你领头闯轮回虚境，我和邝诩才能顺利放出舒易水找到你和魏将离，顺便破阵。”
　　“邝诩为取信于你还特意牺牲了魏将离和两个雪魅。你和他分道扬镳后，就到我出场了，我将轮回虚境的众人带回叶家软禁，要不要猜猜我的目的是什么？”
　　“跟你有关。”叶历年看着神色挣扎的段寞然，贴心提示。
　　“……”段寞然神志模糊，却将他的话听个完整，不过此刻，她的面部受到影响，无暇废话。
　　叶历年深深吸了口气，感叹道：“好吧，知道你笨，那我直说，我向他们揭发你的血魔尸傀之身，大肆宣扬，到时候沈寂云为了护着你，必定现身，届时一人对战仙门百家，你说，她还能像以前那么风光么？”


第46章 仗剑
　　“师兄，天下这么大，去哪儿找仙尊和师妹啊？”
　　徐景满面愁容，坐在码头冥思苦想也想不起段寞然什么依恋的地方，更不用说沈寂云，自他还没出生，沈寂云便已经是鼎鼎大名的人物，哪里没去过？整日如老僧入定般坐在寂华峰上。
　　“有师妹的地方，就有仙尊。”徐景原以为纪桑结肯定保持沉默，不曾想来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徐景不解地望向纪桑结，身后的路人叽叽喳喳，说到兴头上围成个圈梳理前因后果：“据说那燃明仙尊的弟子竟是尸傀，还是叶家主揭发的，明日便要当众处死，广邀仙门百家前去诛邪，就连天师府的段府主都在叶家做客要做见证人呢。”
　　“那叶家主不是之前强娶过她么？”
　　“谁说不是啊！”一人激动得拍手定论，“可是半路杀出燃明仙尊，那叫一个强取豪夺啊！我当时就路过都平白无故挨了一掌，说不准叶家主因爱生恨记恨，编了个理由加害人家。”
　　“那叶家主不怕燃明仙尊弄死他？”提问的人一脸震惊，不理解叶历年的做法且大为震撼。
　　“那天燃明仙尊大发雷霆直接炸了叶家，后来被天师府拿去问罪，一直没动静，反正正主都没消息，小三就想上位？”
　　“这是可以说得么，狗血三角恋？”
　　“可不是嘛，那燃明仙尊和叶家主就是为爱冲昏了头，毕竟这年头，也就恋爱脑能整出惊世骇俗的动静。”
　　“话说回来，那弟子不也销声匿迹好一段时间么，怎么就落到叶家主手里了？”徐景不知何时凑到人堆里，眨巴着眼睛问。
　　“……”众人同时摇头，毕竟狗血三角恋里，最低调的就属这位女弟子。
　　“那尸傀之事非同小可，叶家主如此造谣竟是空穴来风？”徐景一问，众人又是沉默。
　　“燃明仙尊不是还在天师府么？那段仙长怎么就突然去了叶家？”
　　“……”
　　沉默声中，徐景再问：“那你们除了知道些没用的消息，还知道什么内情？”
　　在一堆消息里捡最没用的编个故事消遣呢。见徐景问的有理有据，众人抓抓耳挠挠头，做鸟兽散。
　　徐景虽忿忿不平，但至少得知了段寞然的下落，若沈寂云知道了，肯定也会去叶家。
　　江南叶家。
　　闻讯而来的徐景和纪桑结赶到时，不仅有各大宗门子弟，还有玄华宗的人。二人乔装藏在人群里，待时而动。
　　刑台之地设置得十分巧妙，依托护城河筑起四面环水的观景台，周围布下阵法，防止有人走水路靠近刑台，除了沿着正前方的路直行别无他法。
　　围绕形台的两侧护城河边，依次坐着叶历年和仙门各家仙长，但却神情呆滞，看着怪异，唯一稍显正常的，除了叶历年便是久未露面的邝嘉。
　　大理石砌得刑台中央，十字架上吊着奄奄一息的段寞然，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即便她昨夜冲破禁锢调用灵力压制，僵化的缓和情况却不尽人意。
　　“多谢诸君今日的大驾光临，共同做这场诛邪大典的见证！家主……争——”
　　话未落，一剑飞出，剑身旋转以几乎对折般弯度狠狠将他弹飞，那剑对冲又甩回人群，吓得众人连连后退，剑刃精准入地，游蛇摆尾，反射粼粼冷光。
　　“话多！”人狠话不多的纪桑结拿下斗笠，走出人群，提剑，站在入口前。“想杀段寞然的，先在我剑下留命！”
　　“纪师兄，你！”人群里认出他的人，是玄华宗领头弟子，除了纪桑结、徐景、段寞然之外的，玄华宗“第四个代理掌门人”。
　　“是非对错自在己心，不容分说！”纪桑结言罢，天外一剑飒沓入地，钉入他脚边。青衣徐景仗剑，灵力翻涌掀动两人的衣袍猎猎而响，一左一右挡在众人身前。
　　“徐景师兄你也要……”助纣为虐。那女弟子的话没说完，徐景直接打断她：“我无话可说，出招吧！”
　　眼前是曾经照拂她成长的大师姐，却是即将成为为祸天下的尸傀；信任的师兄毅然决然站在对立面，威严镇山的长老为她不惜一切，一剑试天下。
　　怎么可能不困惑，她们什么都不知情，不理解自己的选择为何会走上至亲至近之人的对立面。
　　“好！”女弟子一剑划出金色圆弧，冲向身后的仙门百家，“我相信师兄和仙尊！烦请诸君踏过玄华宗众人的尸体，再杀段师姐！”
　　玄华宗弟子的剑纷纷倒戈，面向仙门百家。
　　“若今日所为铸成大错，玄华宗举愿全宗之力、倾尽所有势必会弥补！”
　　“先等一下！”人群里窸窸窣窣的拔剑声响起，但见数十人拔剑站在玄华宗的阵营，道：“我们也是来劫人的！”
　　“？？？？”这还没开始就等不起闹事了？！
　　众人云里雾里间，那女弟子问：“师兄，为什么我们不进去劫人要在外面守着？”
　　“好问题，”徐景郑重其事地扫了眼纷纷转头看他的弟子们，道：“第一，想救救不了，杀进去我们就是死路一条，里面的随便一个我们都不是对手；第二，能救小师妹的人只有仙尊，谁不能抢仙尊在小师妹跟前的风头！”
　　“……”众人似懂非懂，但默契点头。
　　唯一一条通往四周环水祭台的路，为玄华宗弟子筑起一道屏障。
　　“呵，你的人缘真挺好啊。”叶历年坐在岸边嗤鼻，心中的妒火熊熊燃烧：要是叶经年在，他肯定比段寞然得到的宠爱更多！
　　出师不利，叶历年的怒气火上浇油般，一剑腾起，振动重重节律，引万剑相鸣。无数剑受召飞至半空，如飓风般搭起漩涡，剑指中央的段寞然。
　　万剑蓄势待发，一剑发而万剑动，距离段寞然咫尺之间时，命悬一线！
　　却是一剑从天而降，无穷灵力如飓风爆发，卷着剑丢了个七七八八。黑气缠身的囹圄剑落地瞬间，分成了黑袍加身的沈寂云和黯淡的剑身
　　视线虽然模糊，可见到沈寂云的悸动却不会骗人。
　　“你是？”段寞然心中疑惑，却知晓她或非真正的沈寂云，而是与囹圄剑有些关联的人，“你是寄生在剑中的人？”
　　“你就是段寞然啊，这么久以来，我们终于正式见面了。但你和我想的不一样。”
　　虽然和沈寂云一模一样，但言语间的傲慢和不加掩饰的轻佻是淡漠的沈寂云不曾有过的，她很鲜活。
　　“难怪囹圄剑被封印之后，还总是不安分，是你在帮我。”
　　“还算有点聪明。”她赞许段寞然的及时觉察，虽然都是事后的。
　　“唰——”一剑飞来，叶历年闪身紧随其后，挥剑直取沈寂云性命，怒吼：“不许，我不许，不许在我面前打情骂俏！”
　　影魅被他缠得不胜其烦。
　　段寞然视线模糊，神志也已经到了黑暗比清醒的时间更长的地步。
　　咚——
　　心脏闷响一声，仿佛全身冻住一般，突然起来的刺痛半路压住，段寞然惊觉时间不多了。
　　要来不及了。
　　段寞然调用全身灵力，汇入指尖企图勾起囹圄剑，断断续续好几次方才成功从地面腾起。
　　一切都应该到此为止。
　　手指遽然一勾，折木的咔嚓声突兀响起，囹圄剑应召而来。
　　“噗呲——”
　　轰鸣声贯耳，脑中天旋地转，刺激眼泪滴答落地。
　　那一剑贯穿她的身体后，嘴角挂着断断续续的血珠。囹圄剑与影魅擦肩而过瞬间，她惊觉段寞然自寻短见，追着剑挡在段寞然面前。
　　剑刃只抵着段寞然的身体，还好没伤着她。
　　影魅惨淡一笑，上前捧段寞然的脸，想用眸光描摹她，意图将她刻在心底：“虽然你很笨，不过你也很乖，我喜欢你。”
　　段寞然摇头，激烈对抗束缚。影魅伸手抚摸段寞然不可置信的脸，安抚她不断挣扎铁链的双手，“我记得小时候你特别怕痛，一点小伤口都要哄很久。我可以抱一下你吗？不会冒犯吧？”
　　她问，却等不起段寞然的回答。
　　囹圄剑钉住影魅的躯体，在剑刃灵力的冲击下，她的躯体逐渐消散。影魅倾身向前，“我改主意了，我想吻一下你。”
　　脚步沉重的挪动，一步之遥的影魅颤巍巍来到她眼前。段寞然含泪望着她，手上挣扎不断，她想伸手去接这个沈寂云，但是徒劳无功。
　　“噗通！”影魅贴在段寞然毫米距离时，一口血狂涌，喷溅在段寞然脸上，她应声倒向刑架。落地瞬间，如黑色雾尘扬起，又顷刻消失。
　　“不要！不要！！！”
　　当啷——，落地瞬间，暗淡的囹圄剑撞在地砖上。
　　“……”段寞然心痛难当，一半是因为影魅，一半是因为僵化刺激心脏。
　　“哪来山寨货！”叶历年暴怒得咬牙切齿，眼看段寞然僵化在即，不知道从哪儿冒出个盗版，仿谁不好仿沈寂云，气得他一脚踹飞囹圄剑，“沈寂云要是再不来，我就放你把他们全都撕碎！”
　　他手指着入口处的玄华宗弟子们，她们正列阵布局，抵挡来势汹汹的仙门众人。
　　能当反派的，果然知道怎么最能杀人诛心。
　　“就算成了尸傀，第一个先杀的也是你。”段寞然强撑模糊意识，“不如趁机先杀了我，再杀了玄华宗的弟子，杀一个问一个，肯定能知道沈寂云的下落。”
　　“好啊，”叶历年出乎意料地答应，“杀了你，沈寂云肯定受不了，他就和我一样难受，谁都不好过，这样最好了！”
　　他拔剑撞在段寞然的脖子，却像撞上木头般，发出沉闷的当声。
　　“本尊在此！谁都不许动她！”
　　声如洪钟，顷刻间金光撕裂黑云，从缝隙间倾泻而出，护城阵法在这声中如流沙粉末簌簌掉落。
　　“你看，她来了。”叶历年勾出唇阴测测地一笑，不言声中，一切，又入穷巷。
　　沈寂云，为何不肯回头？


第47章 大战
　　邝嘉呷茶入喉，回甘之后却叫他身体陡生异变，当即调动灵力，强逼那股不适。此刻坐在观台，冷汗淋漓。
　　只是来凑个热闹而已，还没想把自己搭进去。
　　“有什么阴谋诡计，尽显便是！”
　　“仙尊，我可以放过她的。”叶历年的剑拍在段寞然的脖颈间，发出敲空心木的闷闷“咚”声，“只要仙尊能交出复活她的办法，帮我复活一个人就好。”
　　沈寂云果断摇头：“本座有此能为，何必受制于尔！”
　　“没有？没有？！”叶历年不可置信，一再询问，“没有你是怎么复活她的！”
　　“无稽之谈。”沈寂云拒不承认。
　　叶历年豁命一剑，却不堪沈寂云轻飘飘地一击，拂袖夺囹圄，一剑定乾坤。
　　沈寂云站在原地，微微侧目，那原本还在僵持观望的众人纷纷后退，站在安全距离。
　　囹圄剑大绽光华，金弧炫目而闪，劈断困住段寞然的铁链。失去支撑的段寞然像根桩子似的，直挺挺倒下去。
　　“咚”一声，摔得十分结实。
　　她不能动弹，连撞地时的疼痛都微不足道。她无法支起身体，紧紧贴着地面，眼前黑白闪烁，隐约看见苦大仇深的沈寂云。
　　“师尊，即便救了我，又能把我带到哪里去？”
　　是的，带着段寞然这么个血魔尸傀身，肯定不能回玄华宗。
　　沈寂云说不上话，拉起她的手绕在肩上，将人拽起便要离开。
　　“师尊又要把我关入含月潭断崖下的山洞吗？在不见天日地苟活着，重演那样的悲剧吗？可是师尊，我会受不了的。”段寞然僵持着，身子不肯动，“我受不了你为我散尽修为，为我逆天改命，要我一次次地失去记忆，将你当做陌生人擦肩而过。”
　　“师尊，寞然不是说要你放过我么，成全寞然的体面么？”她将沈寂云握着的手挪动，恳切地与她对视，眼泪溢出。
　　“……我做不到。”沈寂云哽着，眼眶倏然泛红。
　　“师尊，我注定会走上这条必死的路，无论你怎么做、无论我怎么做，你尝试过、我也做过努力。可是现在……我还是变成不人不鬼的模样，会丧失心智，会成为杀人魔。”
　　段寞然认命地伏倒在地，任由沈寂云拖拽。像飘零半生最终要落地的蒲公英，只不过，不为生，但求死。
　　“跟我走，一定还有办法能改变这一切的，我只要你活着。”沈寂云无法拽动段寞然，只能脱力地跪倒在她身边，手捧着她的侧脸，见她一心求死的模样心如刀割，“不要求死，你不要死，我一个人在世上孤寂得太久，求仙一路我失去得太多最终落得行尸走肉的下场，我所求所爱所恨最后都离我而去，我孤独了很多年。好不容易有你拉我离开长生的诅咒，我不能接受失去你。”
　　看淡的世事人往往执念最深，一旦有了执念之人，便无法再承受失去，只因曾经的失去足够彻骨铭心，再涉其中，只剩下魂销骨散一条可走。
　　段寞然缓慢闭上眼，不去看几近崩溃的沈寂云。
　　“我肯定，弄疼过你。”流过泪的眼睛更加酸涩，段寞然对她的话避而不谈，在记忆却不断闪回间，她道，“我没有变成尸傀的记忆，但是，那天在含月潭的洞穴里，我看见自己的手在你身体里。那双手沾满你的血，我控制不住地抖起来，怕得要命。”
　　两个人的泪在段寞然的山根处汇在一起，“滴答”声在脑中回旋，像两个血淋淋的人抱在一起，血流满了整个水池。段寞然的声音抖着：“你知道我有多怕吗？我宁愿你将我当做祸害一剑杀掉，而不是用尽千方百计、赌上一切换我重头来过。”
　　“就算是尸傀，你也没杀过一个人，你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被背负了莫须有的身份。没有人想你死，你也不应有求死的想法。”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不管对方说了什么只顾着自说自话，唯有同样的心痛难当。
　　沈寂云的手枕在段寞然的贴地的脸上，一人跪着，一人趴着，各执己见，不肯妥协。
　　“师尊，我与你擦肩而过时，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段寞然认命地闭上眼，可是神志闪烁，她需要很长的时间说完一段话：“我总是在想，我要成为想燃明仙尊那样的大能，可是我每当重拾记忆的时候，我们之间总是越走越远，我不想与师尊之间隔着人山人海陌生一暼，我更不想拔剑是师尊斗得你死我活，我怕对师尊微薄的爱到最后变成活生生的恨，我怕有一天我的剑刺入师尊的身体，让一切不可挽回。”
　　“喜欢你侬我侬，”重创的叶历年提起剑，“那就一起死！”
　　叶历年冲上去，银丝自刑台边缘簌簌崩出，沈寂云提囹圄剑阻挡叶历年，银丝却转向段寞然，一剑飞出，直插段寞然眼前的地面，银丝崩在剑身，争声突兀。
　　机会来了！
　　段寞然调转灵力，催动入地的囹圄剑腾起。银丝如有灵性般协助叶历年步步紧逼沈寂云，没有囹圄剑在手，沈寂云结阵的速度受到银丝的影响，束手束脚，不能施展全身。
　　但见分神片刻，沈寂云侧身躲剑回眸一瞟段寞然，囹圄剑骤起，“噗嗤”一声，横贯段寞然的身体。
　　段寞然的手指一勾，催动囹圄一剑绕过沈寂云，猝不及防贯穿叶历年的身体，随即立刻调转落在沈寂云手里。
　　心空了一拍，沈寂云耳边嗡鸣声充斥大脑，仿佛时间静止般。血肉崩飞，溅在沈寂云的后背和侧脸，她的眼里仍是段寞然匍匐在地。
　　叶历年的身体“嘭”的爆炸，血色傀丝牵引着河岸两侧徒具形骸的仙门众人齐刷刷扑向沈寂云，如嗜血的水蛭爬满沈寂云。
　　邝嘉同样不受控制，一剑祭出，直取沈寂云的项上人头。
　　在黑色的人塔围困间，金光乍泄。
　　段寞然再次催动灵力绘制雷火阵，她的身体得到解放，却也在不断化为粉末。紧迫的时间催促着她，以至画得潦草不堪。
　　“谁敢造次！”尸傀间暴喝声起，囹圄剑暴涨千倍，沈寂云怒发一剑崩得乱石破碎到处翻飞，不少尸傀身首异处，断臂残肢四处抛起落下，血染了她一身。
　　阵法即成，中央聚起一道闪烁的紫色电柱，直贯云霄，眨眼间引动天雷滚滚，黑云蔽日。
　　“别过来！”段寞然绘一道阵法，横亘在沈寂云的前路。“轰隆”一声，天降惊雷，落在段寞然的四周，随着阵法扩大，天雷左一道右一道劈在叶家的各个角落，熊熊烈火“轰”地烧起，以刑台为界，阻断两人。
　　怎么会？为了把你就在身边，我用尽手段，做尽错事，为何还是留你不住！
　　囹圄剑当啷落地，沈寂云的双腿也支撑不起她的身子，轰然跪倒。
　　好不容易鬼门关走一遭回来，结果一见面却是生离死别。
　　望向沈寂云的最后一眼，隔着熊熊大火，那个段寞然曾梦到的预兆在此刻成为现实：她以为这场火应该是由沈寂云来放。
　　可成全她的，是自己。
　　大火间，隐约可见那本摊开的书浮现几个字：结局已刷新，主线剧情停止重置。
　　“师尊，我想起来了。”
　　段寞然眼角躺着泪，与沈寂云遥遥相望，她想笑，却先一步碎星子般散在风中。
　　沈寂云的身前是一场大火，一道屏障将火势与人群阻隔，众人站在入口处，与沈寂云共同望着那场大火，它将整个叶家吞噬殆尽，一点遗物都不曾留下。
　　只有烧掉整个叶府，才能将叶历年藏匿的尸傀一并带走，留下干干净净的尘土，保全叶家的体面。
　　唯一苦的，只有沈寂云。
　　她只能眼睁睁隔着火海，看着段寞然灰飞烟灭，什么都不留下。
　　沈寂云竟说不上心中是什么滋味，只是很空，像个无底洞怎么也塞不满，而她竟然这样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哀莫大于心死。
　　她的肩膀好像垮了，囹圄剑的光彩不复从前，普通随主人的心一并死去。
　　一场对战，无人不是狼狈不堪，邝嘉虽受控制，却因为抵抗身处外围，受沈寂云一剑重伤而不至死。
　　他与岚阅宗子弟走出城，准备回去。半路，遇上了担心他赶来的邝诩。
　　“阿兄！”邝诩在叫他。
　　邝嘉莞尔回头，江面拂来凉爽的微风，迎着吹得凌乱的发丝，“噗嗤”一声，不留行剑贯心而过。
　　疼痛猝不及防，满眼的欣慰如潮水褪去，只剩下不可置信。他蠕动淌血的唇，问：“为什么？”
　　“很意外吗？”


第48章 归人
　　沈寂云的怒发一剑，让所有人都不好过。邝嘉也不例外。
　　邝嘉抿了抿嘴边朱红，带着岚阅宗的人离开。
　　“兄长！”邝嘉挪动脚步的身形晃动，趔趄向后，邝诩冲出人群，眼疾手快的稳住邝嘉。
　　“兄长，兄长受苦了。”邝诩扶着他，语气哽咽，眼眶泛着泪花，琼鼻酸涩的染红。
　　邝嘉有气无力的摇头，一边勾出他惯常的笑容，安抚受惊的小弟，一边推开邝诩的手，道：“走慢点就是，为兄无大碍。”
　　“好。”邝诩在距离邝嘉不过一步之遥的距离，亦步亦趋跟随他的脚步。
　　前方码头，停靠着岚阅宗的船。
　　“兄长不应该将我留在船上的。若我在场，兄长便不会受此重创了。”他的语气满是自责。
　　邝嘉喘息，还是摇头。眼下日薄西山，将影子长长的拖在地面，其中邝嘉的影子，几乎覆盖了邝诩半个身子。
　　微凉的江风吹弯草丛，压着地面重重拂过每个人的下摆。也将邝嘉的味道送到邝诩的鼻腔。
　　“兄长。”邝诩突然出声，又叫了他。
　　邝嘉回头，目光从绚烂的云边转向邝诩。他转半个身子面向邝诩。
　　“噗呲——”不留行剑穿心贯体。
　　邝嘉气血翻涌，口中呕出汩汩鲜血，疑问爬上心头，断断续续质问眼前疼爱数年的弟弟：“你、你……为什么？”
　　“兄长，很意外吗？”邝诩握着不留行剑，在他的心口缓慢地旋转剑身，剜着他的血肉。
　　鲜血顺着剑身流淌至邝诩握剑的手。
　　“不留行剑是镇魂之物，可以带你溯魂追往，等你回顾完自己算无遗策的一生，自然知道我为何如此。”
　　邝嘉看着邝诩眼角的泪，身体重重倒下去，那心疼的假面终于被撕开，为大仇得报的快意所取代，痛苦、挣扎、快意在他脸上几乎呈现狰狞的疯癫之态。
　　邝诩一脚踹在他的胸口，拔出不留行剑，她彻底失态的怒吼：“邝嘉，老娘恨死你们一家了！”
　　邝嘉咽下最后一口气，不可置信地望向邝诩，呢喃着念出最后两个字：“是你！”
　　脑海闪过的，是少年时愤怒一剑杀掉父亲那个外室的画面，逼仄的视线，显然是藏在角落的女孩目睹一切，就此逃过一劫。
　　如今，她回来寻仇了！
　　“哗啦——”邝诩居高临下，提着不留行剑破空劈下，瞬间斩断他的人头。
　　“就是我。”邝诩毫不避讳的承认，提着他的首级转向身后不远处懵地置身事外的众人。
　　邝诩将人头高高举起，对着那群残兵败将高喊：“岚阅宗子弟，顺我者生，逆我者死！”
　　逆邝诩者死，下场就是她手里的邝嘉。
　　＊
　　囹圄剑曾是她一生的骄傲，却杀了她的挚爱，三次了、整整三次。
　　段寞然受不了日日夜夜地吸食沈寂云而活，沈寂云同样受不了挚爱总是丧命她手。明明她用尽办法，一次次逆转结局，往溯过去，规避种种风险，最后仍旧无法改变结果。
　　沈寂云无法释怀，更受不了段寞然那么轻而易举地接受最后的结果：“师尊，你为我做得太多了。我受不了再次当个陌生人与你擦肩，寞然只想在师尊的心里有一个位置就够了。”
　　“师尊不必伤心，囹圄剑会代替寞然常伴师尊左右。”
　　“师尊不必时时挂念，时候到了，寞然就会回到你身边。”
　　“师尊包馄饨的手艺有进步。第一次吃师尊做的馄饨时，皮都散了。”
　　＊
　　沈寂云从前的生活是平静的湖水，现在的日子则是一潭死水。每日勤勤恳恳去山门监督弟子早课，开课授书，忙得脚不沾地，结果却在回寂华峰的路上，踌躇不前。
　　日近西山，整个寂华峰都笼罩在昏黄的薄纱中。
　　沈寂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先她一步跨入院中。
　　院中陈设依旧，古木撑开树枝落下一片阴影，树下安放一桌一椅。桌上有未下完的残局，旁边则安放着一壶茶。眼下，碳火旺盛，壶嘴氤氲的雾气缥缈上升。
　　沈寂云恍惚的视线为咕嘟的沸水声吸引，桌后一把金色的剑插地，泱泱灵力不断传送至古木中。沈寂云疑惑这片刻，古木老枝竟开出了丛丛花团，漫天花瓣无风自落。
　　“……”沈寂云彻底恍惚，甚至不敢相信。那剑旁站着的少女正背对着她，仰头看着漫天花雨。
　　少女感应到有人，回首恰撞见沈寂云，她的眸中闪烁泪花，整个人呆滞不动。
　　段寞然冲她明媚一笑，急不可耐地奔向沈寂云，她撞了沈寂云满怀，双手勾着沈寂云的脖子，嘟囔着撒娇：“师尊怎么才回来，弟子等的黄花菜都凉了。”
　　“等……”一字出口，沈寂云方知自己喉咙嘶哑，眼泪哗地流出来，她伸手抱紧段寞然，眼泪一颗颗砸在段寞然的脖子上，含糊不清地问：“等很久了吗？”
　　沈寂云抱得太紧了，段寞然有些喘不过气，却不曾推开她，“不久，刚好是煮一壶茶的时辰。”
　　沈寂云不愿撒手。段寞然感觉肩膀上的湿痕越来越重，“师尊怎么变得爱哭鼻子了？”
　　沈寂云不为所动。段寞然只能再诱哄：“好师尊，你再不松手，乖乖弟子就要被勒死啦！”
　　“我怕一松手，你又会消失。”
　　沈寂云还是抱着，从黄昏到半夜，段寞然的膝盖都酸了。
　　第二日，沈寂云用绸带捆了段寞然的手，将她拖下山，到处溜达，生怕有人不知道段寞然的回来。
　　段寞然自觉难堪，她们这样，真的很像漫山遍野地遛猴，到处求打赏。
　　段寞然求着沈寂云放过她，沈寂云答应了。
　　第三日，沈寂云的手便一直牵着段寞然，从寂华峰走到大殿，又绕了所有的山头一遍。
　　……这更难堪！
　　段寞然当夜跪求沈寂云不要再继续。沈寂云也答应了。
　　第四日，沈寂云带着段寞然遍访各大宗门，各路宗师忙着向沈寂云问好、恭维。沈寂云忙着盯段寞然。
　　……想死了！
　　经此一遭，段寞然死而复生的消息在仙门百家传开，其中反响最激烈的，当属邝诩。
　　＊
　　收到邝诩的拜帖时，段寞然正靠在院中的古木下，胸襟的衣服剥开后露出泛着粉的锁骨。
　　沈寂云的双手禁锢她的腰，唇舌在她的胸襟左右来回挑拨。
　　段寞然上气不接下气，堪堪垂首捧起沈寂云的脸，阻止她的动作。沈寂云的唇格外饱满红润，泛着盈盈水光：“师尊、师尊想如何处理邝诩的拜帖？”
　　沈寂云的呼吸起伏，抓着她的手心吻了下，眼神溟濛妩媚，像笼罩一场雾，道：“你想见，便见。”
　　段寞然痴迷情欲上头的沈寂云。后者继续动作，但枯枝落地的咔哒声吓醒了段寞然。她抱着沈寂云的头，推搡她的肩膀，哀求：“师尊，进里面，院子里冷……”
　　沈寂云不为所动，桌上烧水的碳火突然窜出半人高火苗，将整个水壶烧困在火苗中。
　　不冷了。
　　但好像理解错了。
　　“……”段寞然哭笑不得：她根本就不是这个意思，干嘛装听不懂。
　　第二日早课，徐景和纪桑结发现沈寂云破天荒没带段寞然。
　　徐景意味深长地啧了声，冲纪桑结露出深不可测的笑容，云里雾里道：“怕是没个三五日，我们是见不到小师妹的。”
　　这话果然应验了。引来纪桑结不断追问他何时修习的卜算之术。徐景无语，只顾着翻白眼。
　　通传的音讯到段寞然手上时，她刚从山下买枇杷回来。走上台阶，甫一抬头，便与等在半山腰的邝诩隔空对视。
　　她一身黄白的衣服，裙边点缀金线，袖口和衣襟绣这祥云纹，就连头巾都是渐变的，整个人与环绕玄华宗的翠山绿水格格不入。
　　段寞然是第一次见女装的邝诩，她的模样还是以前的，男子的英气感强过女儿家的柔美。
　　“听闻你杀了邝嘉，”段寞然与邝诩一下一上的对视，她提着衣摆向上走的动作停住，保持这个不远不近的距离，“那你得偿所愿了吗？”
　　岚阅宗少主邝诩杀兄夺位的事迹在仙门传的沸沸扬扬，与这个传闻不相上下的，便是这位少主竟是女儿身！毕竟见过邝诩的人，可都盖章认证了她是个男的！
　　“……”邝诩眼眶一下就红了，眼泪翻涌不止，却不曾溢出眼眶。她强迫自己摇头，平静下来。可摇头的动作停了又停，最后她疯狂的摇着头，脑袋越来越低。
　　段寞然看见她的肩膀起伏，知道她在哭。却不清楚说什么安慰邝诩，欲言又止好几次，才将心中存了很久的话说出：“接手岚阅宗的半年，肯定很不容易吧。”
　　“……”邝诩嗯声咽口水，声音断断续续，“我宁愿他不是真的把我当弟弟那般宠着。”
　　继续这个话题未必有什么好处。段寞然果断转移话题：“那你为何还用这副面貌？”
　　“我……”邝诩抬起头看向段寞然，她只觉得喉咙剧痛，但说话的欲望更加强烈，最后发出来的声音嘲哳嘶哑，“我不知道自己原本的模样了，用这张脸的时我才九岁，也不知道自己应该长成什么模样。而且，假扮男儿身的时间太久了，我甚至不适应穿裙子。”
　　她勾起一抹惨淡的自嘲：“我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就连活着也只能顶着和他五分像的面孔。”
　　段寞然实在无话可说了，只能讪讪宽慰：“都过去了。”
　　“一切都过去了，但一切都是真的，就是因为所有的事情都是真的，才让活着的人无所适从又不得不为之。”
　　“差点，我连你也害死了。”
　　“那幸好我命够硬。”终于说了她能接得上的话，段寞然擦着额头上并不存在的虚汗，望着她，双双笑出声。
　　笑着，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与邝诩的最后见面无疾而终。邝诩因为岚阅宗的事情先行离开，段寞然则沿途回寂华峰。行至山路转角处，清溪拐弯绕过巨石，便见沈寂云等在巨石旁。
　　“师尊！”段寞然隔着远远的距离叫唤。
　　沈寂云与她相视笑着，清风穿林过溪，扬动沈寂云的长发，白色头发与灰色的衣服形成鲜明对比，不复段寞然当初记忆的青丝模样。
　　于沈寂云而言，撕心裂肺的痛失所爱和半年的惦念，足够侵染她的墨发。
　　段寞然提着荷香鸡，一路小跑奔向她。沈寂云等着，也迫不及待伸出手迎接她，最后段寞然一跳，扑进沈寂云怀里。
　　沈寂云拿过她提着的大包小包，挽着段寞然并肩走上寂华峰，如段寞然幼时亦步亦趋跟着沈寂云，而沈寂云手里拿着没吃完的糖葫芦，稚儿追着要去握她的手。
　　那不是结束，也不是新的起始，是循环往复的对抗，直面轰轰烈烈地生死后，归于虚无，□□倒地，灵魂不灭。
　　恨也真，情也真。


第49章 寂华峰的日常
　　“什么破书，什么不入流十八线垃圾作者！”
　　沈寂云下早课回来时，段寞然正怒砸某本故事集，“垃圾作者降智文！傻x程肆野不会写别写，你是没睡醒掏自己脑子当黄瓜榨汁喝，直肠一瞬到底拉出一坨再塞回去当脑子是吧？！”
　　段寞然躺在地上，强迫自己又翻了几页，埋怨道：“我还一直以为舒易水是主角呢，没想到师尊才是。还写这么稀烂！”
　　沈寂云提前结束授课，刚到门口便听见她在自言自语。
　　推门而入的瞬间，那本书在空中划出圆弧，精准落在沈寂云脚下。定睛一看，书名【沙雕师姐哪里逃，病娇师尊强制爱】，还怪贴她两的曲折爱情史的。
　　作为深受剧情迫害的炮灰npc，段寞然心血来潮买正版话集打发时间，没想到竟然是她生活的小说。甚至宗门、人名、桥段、剧情都对上了。
　　果然有这么本书。
　　她——一个从头到尾打酱油的路人丁，居然在最后人当众揭露真相而被剧情强行催化成大BOSS：有没有搞错，剧情降智到不用交代她黑化的原因吗？逻辑混乱、剧情稀烂、甚至照这个剧情连书名都没取对，纯纯把人骗进去杀！天杀的作者，你家是打算卖刀片吗，写书为了纯进货啊！
　　沈寂云捡起话本，勾唇笑道：“至少书名挺不错。”
　　“哼，没品，哪里不错？！”听见她的声音，段寞然腾地坐起身，不满地双手抱胸。
　　沈寂云抛去一个“是你想听，不能怪我”的眼神，段寞然立刻意会那不是个中听的回答，动唇阻止沈寂云只犹豫瞬间，便让她捷足先登：“强制爱了。”
　　“……”段寞然低下头，迟来的羞耻心在身体里升起一团火，臊得她从脖子一路红到了头顶。
　　“真是奇怪，”沈寂云上前坐在段寞然的木案上，转着半个身体，一手撑木案，一手去抚摸段寞然的头顶，“明明你从前惯会撒娇，说些让人脸红心跳的暧昧话，为何现在反倒是这副大惊失色的模样？”
　　“师尊。那是……”段寞然臊得嗓音都黏在了一起，闷闷哼叫，欲言又止好几次，最后仍是无疾而终。
　　段寞然在她的掌下格外乖顺，等沈寂云停下动作，她抓起沈寂云的手放在脸颊，用沈寂云没意料到的认真解释：“我从未想过会与师尊成为今天的关系。从前的撒娇只是我清楚地师尊是真的会杀我，为谋一条生路，竭尽全力讨好师尊、费尽心思试探师尊的底线。”
　　“寞然，为师真高兴那时随口的恐吓竟让你当真，”沈寂云的手从她的脸颊转向耳前的头发，视线跟随缠绕的头发一并游离向下，停在段寞然殷红的唇瓣处。她的视线炽热，段寞然难以忽视，放在木案下的手紧张攥起，因着视线长久的停留控制不住地咽口水。
　　沈寂云并不像她如期地那般俯身，温热的手反而只抚住她的下颌，将她的脸轻轻捧起，与她俯仰相对。
　　“很早时候，为师便知道我们生存在一本书中，我也因此提前知道你会造成动乱，那时我循着剧情去到江南，遇到了你。你当时很小，蹲在路边刨坑捉虫子，说要吓唬那些只是欺负你的人。”沈寂云认真复述当时的情形，“你一手提着老鼠，一手抓着我的衣服问，为什么你什么错都没有，他们就要欺负你。”
　　“师尊肯定动了恻隐之心吧？”
　　“当然。”沈寂云回答，“明明你什么错都尚未铸下，我却受命于剧情要夺走你的性命，对你太不公平。”
　　所有的爱恨情仇皆是起自一时的恻隐之心。
　　她的眼神向下，但沈寂云的手却将她的下颌太高，强迫她与自己对视，笑着解释：“你那时可太乖了，抱在怀里会乖乖环我的脖子，困了便靠着我睡，梦里还对我念念不忘。与后来对我喊打喊杀、嫉恶如仇的模样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你入宗门后出于自保几番试探，我知道你害怕我会真的动手，倘若你真的安分守己，之后对你痛下杀手时我便也不会犹豫，但在你的试探下我进退失据，心思混乱。我想，早点动手也没什么……但终归下不了死手，只能寄希望于你死在别人手中。”
　　“但偏偏，你又说死在我手里才不枉此行，竟一语成谶。”沈寂云有些哽咽，这三世她与段寞然皆受尽磋磨，她才敢坦率直面自己：“喜欢你是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若是我早点觉察是否便不会叫你受尽苦楚。”
　　“不过，我没想到，你竟然连主角都弄错了！”沈寂云又好气又好笑，掐着她的脸，“若不是你方才说以为舒易水是主角，我怕是现在还蒙在鼓里。连找靠山都找不对。”
　　“师尊。”段寞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能乖顺蹭着沈寂云的手，以示请求谅解。
　　“寞然越来越乖了，像小时候喜欢抱着我亲的模样。”
　　“……”好不容易降温的脸颊又迅速回温，连耳垂都跟着发烫。
　　沈寂云明知她羞愧难当，却不愿意就此放过她：“乖孩子，怎么不说话呢？”
　　“……”
　　“师尊的乖孩子要一直装哑巴吗？”
　　“……”段寞然更加羞愤，挺直的腰背逐渐萎靡，做着逃避的姿态。沈寂云不许，双手捧着段寞然的脸，与她对抗、一意孤行地将人提起。
　　段寞然犟不过沈寂云，黏糊唤着沈寂云：“别再说了、别再说了……师尊、师尊放过寞然好不好？”
　　沈寂云眼里泛起柔波，笑弯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乖孩子，师尊肯定不会为难你。”
　　“……”段寞然眼神闪烁，泪花折射出斑斑光晕。美人含泪的模样尤其招人心疼，沈寂云自然不吝啬疼惜之情。
　　沈寂云低头，温热的唇落在段寞然的眉心，轻柔又万分珍重。
　　段寞然伸手去捉她的双手。在沈寂云一吻结束后，段寞然摊开她的手心，与沈寂云如出一辙的神态，双唇轻碰手心，沈寂云顿时感到温湿的舌尖点在掌心的纹路中。
　　“师尊也过得很难捱吧，”段寞然吻毕她的手，“被剧情加身而失去理智的伤害我时，师尊每次清醒后去了哪儿？”
　　“我……”沈寂云哑口无言。
　　“我进入师尊的意识中，那些记忆被师尊强行封印，不肯透露一丝线索给我，师尊……信不过我吗？”
　　“不是的。”沈寂云欲言又止，在段寞然的几番追问之下，她解释：“是影魅。我将半身修为与自身分割，塑出影魅，她身上藏着剩下的记忆。所以我也不记得。”
　　但影魅死了，那些记忆无处可寻。段寞然想，记忆里不可一世的仙尊总是负伤出现，她或许用自己的身躯做过什么。
　　“影魅她……”
　　“她算半个我。造出影魅用了我的记忆和修为，她便与我有着血脉相通的契命，我们一般无二。只不过，她为了挣脱契命，多数以你的面貌出现，诱使我解除契命放她自由。”
　　“她很爱你。”沈寂云抚摸她的脸颊，静静解释，“就连我也没想到她会冲破我与她之间的契命，为你挡下那一剑。但她知道，契命是她存活的依赖，一旦挣脱必死无疑。所以，你不用为那一剑愧疚。”
　　她身上藏着关键线索。两个人视线相错瞬间，心照不宣的将主意打到影魅身上。
　　该找点其他办法弄到影魅身上的记忆，或者重新复活影魅。不过，需要从长计议。
　　宗门的杂事已经有徐景二人承包了，沈寂云越来越闲，与段寞然寻欢作乐的时间也越发多。
　　段寞然力不从心，白天嗜睡非常，连画符箓的手都生疏了。
　　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段寞然心想，并且向沈寂云提出分床睡。
　　沈寂云不答应，连哄带骗，把人弄得神志不清了，最后才约定上四休三。
　　今日难得休沐，沈寂云也不用起早。段寞然睁眼时，发张她竟还睡在身边。
　　已经入夏了，天亮的早。日光穿过窗户趴在室内的地板上，折射出柔和的光晕，落在沈寂云的脸上。
　　她翻身细细瞧着沈寂云。
　　她肤如凝脂，明眸善睐，琼鼻小巧玲珑，红唇带珠衔，与眉头下那颗似有若无的痣呼应，是种笼着薄纱的不可靠近的冷艳。
　　而且沈寂云身形窈窕，与眉目英挺、宽肩窄腰的段寞然截然不同。
　　段寞然微微坐起身，伸手抚开她鬓角的碎发。
　　“啪！”她的手突然被握住。沈寂云不知何时醒的，偏头看着做贼心虚的段寞然。握住她的手，也坐了起来。
　　熟悉的脸，却不是熟悉的语调，沈寂云眼中闪烁着段寞然陌生的侵略感，像被猛兽盯着的紧迫感。
　　她抓起段寞然的手放在唇边，在她的手腕上欲吻不吻，眼神却强势注视，质问她：“你在期待本座对你做点什么吗？”
　　段寞然眼神闪躲，却不曾挣扎，解释道：“没事，寞然只是觉得师尊这样，好陌生。”
　　陌生中，又升起一起异样的熟悉感。
　　沈寂云勾起玩味的笑，对她的话置之不理，“也不是不行，但本座想要你主动。”
　　“本座不许！”又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啪！”段寞然的另一只手被另一人从后面握住，腰上也多出一只手。她从背后靠着段寞然，头靠在段寞然的侧脸上，熟悉的气味扑鼻而来，是沈寂云！
　　怎么回事？两个沈寂云！这个沈寂云毫不在意，换了个要求念叨：“那让本座只要你吻一下也可。”
　　黑化版沈寂云挑衅瞧着沈寂云，自顾自吻在段寞然手心。当着沈寂云的面，把她的手放进衣服里，触摸自己的心口。
　　段寞然脑子里“轰——”一声，瞬间炸开无数烟花，噼啪作响，羞赧下的体温暴涨，偏偏她还挣脱不开。
　　她一边抓着段寞然的手来回摸弄，一边勾着笑挑衅望着沈寂云，又妩媚一笑勾着段寞然的魂儿。
　　“非、非礼啊！”段寞然无论如何也挣不开，鹌鹑般缩着头，底气不足地念出“非礼”二字。
　　影魅状似无辜，手却不放过她：“非礼？是你在非礼本座啊！”
　　“你果然没死。”沈寂云眼露凶光，制止影魅的手，二人僵持着，段寞然挪动屁股坐向内侧，远离两人。
　　“本座可没那么容易死。”影魅笑得玩世不恭，眼神掠过沈寂云，凝视瑟瑟发抖的段寞然，道，“本座还没讨到美人的香吻呢。”
　　“本座清清白白，不喜欢强人所难，”影魅意有所指，“玩我吧，我比较干净，任尔宰割。”
　　点谁呢！


第50章 沈寂云or影魅
　　沈寂云忍无可忍，直接抬手，掀起被子盖个彻底，抻腿，将她连人带被踹下榻。
　　黑影一晃而过，顷刻落在沈寂云的身侧，光从窗户照进来，影子却朝着窗户的方向挪动。
　　阴凉感覆盖段寞然的手，沈寂云不悦，段寞然心中催生起毛骨悚然之感。
　　那黑色的影子像寄生虫般蠕动，阴影所过之处冷入骨髓。
　　“两位师尊，有话大家可以坐下来慢慢说。”段寞然下意识挪开手，避开影子。
　　影魅不依，一下子化形坐在段寞然怀里，双臂勾着她的脖颈。她原本就比段寞然高半个头，眼下坐在段寞然身上，更如泰山般压顶。
　　影魅低着脑袋，冷冷的鼻尖蹭过段寞然的脸颊，从下往上，辗转停在段寞然的眼睛处，冷香暧昧的气息像张网将段寞然笼络得无处可逃，不自禁间迷了神智。
　　影魅轻轻啄着她的眼睛，山根，鼻尖，那吻冷而迷离地勾着段寞然的神智，却在触及暖又熟悉的唇瓣时，她的神智一分为二，沈寂云和影魅各执一端。
　　影魅与沈寂云在段寞然脸上停下动作，一高一低地对视，同样的不满和不能容忍他人的觊觎之心，在视线交锋中难分上下。
　　迷离的段寞然看着眼前的僵局：怀里抱着一个，肩上搭着一个。殷殷切切的目光灼得段寞然口干舌燥，好似再说：你要选谁？
　　“乖孩子，想好了再说，不然会有惩罚的。”一左一右牵住段寞然的两人，同时靠在她的耳侧提醒她。
　　沈寂云拉起她的手，放在脸颊捂热她的手心，湿润的眼睛透出楚楚可怜的哀求：“寞然，你又要抛弃师尊么？”
　　这话好没天理，堵得段寞然一颗心卡在胸腔中，上不去下不来，无端闷得慌。
　　影魅直接掰过她的脸，打断沈寂云施法，她抚平段寞然的微微蹙起的黛眉，吐气幽兰的吹吹段寞然的眼睛，似要吹开她眉间的晦气：“天塌下来，为师为你顶着。”
　　此话一出，迷离的双眼逐渐澄明，竟露出狡黠：“那师尊可以告诉弟子，这些年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么？”
　　影魅略显为难：“可以是可以，不过……”
　　争——
　　囹圄剑鸣一瞬，不知从哪里角落飞出，一剑钉碎影魅，横插段寞然眼前，剑身摇摆。
　　“师尊！”段寞然不满地看向始作俑者，而沈寂云意欲浑水摸鱼，欺身去吻，却被段寞然连连抗拒。
　　“师尊就打算将我一辈子蒙在鼓里？”
　　“我的确没有记忆，但我以为我做的所有决定都有自己的道理，一开始塑造影魅带走我的记忆，定然是有自己的考量这对你对我都不是坏事。”
　　塑造魅并非需要主人的记忆，所以，沈寂云认为当初的决定肯定有理由。有些事情，需要连自己都蒙在鼓里，才能掩盖最初的目的。
　　如果真相是残忍的，那谁都不知情才是对现在最好的选择。沈寂云的心无端指向这句话。
　　沈寂云的话没有说服力，她自己也知道。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里，沈寂云先败下阵来。古朴钟声响彻玄华宗，她不得已起身夺走囹圄剑，道：“我先下山授课，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回来。”
　　像告别的话。
　　沈寂云的背影远去，段寞然的视线才赶着去追她。黑影从角落如水般蔓延向榻，在段寞然身后，影魅再次出现。
　　“就这么舍不得她？”影魅的声音与沈寂云一模一样，却透着浸人冷汗的鬼魅感。
　　段寞然的视线里已经没了沈寂云，影魅游蛇般晃到她眼前：“我与她别无二致，何必执着薄情人，忽视我这个眼前的痴心人？”
　　“你和她不同。”段寞然斩钉截铁，“我与她纠缠三世，她心中的煎熬挣扎你不曾体会半分，自然不明白她的爱隐忍、克制。”
　　“本座不也是秉承爱你的意志而生，为何单你能理解她，便不理解我？”影魅看她的眼神如看白痴，既不解也觉得这话荒谬。
　　段寞然见她若无其事的翻着白眼，腹诽：看样子不仅秉承了沈寂云的意志，还有她的傲慢属性。怪不得她感觉沈寂云比之前温和多了。
　　“理解你也行，但我有问题想要问你。”
　　影魅说完也就抛诸脑后，继续勾搭美人儿才是正经事。
　　“过来，给本座哄高兴，想问什么本座都告诉你。”影魅冲她勾勾手指，点在自己的脸颊。
　　“我成为囹圄剑灵，是你一手促成的，我沉睡于剑中时，你可没少抱着它欲行不轨。”
　　影魅露出一副不得了的神情，却不是出于被揭穿的羞愧，反而恬不知耻道：“哎呀，原来你能感觉到啊，早知道我就玩得更刺激些。”
　　轮到段寞然翻白眼了：明明知道她在胡说八道，还能接得如此理所当然，这本事实在是够沈寂云学个百八十年。
　　影魅的手挑起她的下颌，视线交错缠起来，好似打结的麻绳。
　　“我想听听完整的前因后果。”
　　“当然可以。”影魅答应得爽快，“但你要拿什么报偿本座呢？”
　　“她有的，本座也要。”
　　沈寂云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
　　段寞然却装傻：“我没那个本事，你得自己同她抢。”
　　沈寂云授课回来，院子里的门虚掩着，古树撑开枝叶的阴影下，靠着发髻凌乱、香肩小露的少女，面色绯红。
　　吻得如火如荼的人，眸子似刀般交逼沈寂云的视线。
　　“师、师尊。”她有气无力地叫着，伸手去抓院子里的萧条人形，落了空。
　　手掌落地的瞬间又被温热的手抓住，是影魅、也是沈寂云，在她眼前两者本就是同一人。
　　炽热的、温柔的。
　　“师尊，可还有不适吗？”她抬头问，可这回有气无力的沈寂云只能望着天，欲说还休。


第51章 前因后果
　　我以为是重逢，却成了陌路。
　　索性，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
　　“你以为沈寂云应该是个怎样的人？”影魅问她这话时，段寞然脑海浮现出她万年孤寂、淡漠如斯的神情，影魅的表情却是让她推翻眼前所见的沈寂云。
　　“沈寂云是个桀骜不驯、与天斗与地斗的傲慢之人。当年她一剑问天道，劈开这个虚构的世界，因此承载起主角的天命。天道所指便是要她除掉将来为祸苍生的血魔尸傀，方能挣脱虚假世界。”
　　“那她答应了？”段寞然的幼稚反问，叫影魅觉得可笑：“你真单纯，这说明你根本没见过真正的沈寂云。”
　　“她要是轻易答应，便不是敢一剑试天的沈寂云。”影魅站在她身前，手指轻佻地抚摸段寞然的脸颊，带着安抚道：“你是她意料之外的收获，没见过也恰恰证明她在乎你，所以一切都瞒着你。甚至以防万一，她把记忆分割为两份，所有完整的记忆都在我这儿，而与你的则保留在她自己那儿。”
　　“沈寂云劈开这世界，以改变你为祸苍生的结局换取所有人的觉醒，让这场与天之争更加混乱。”
　　“当年沈寂云执剑问天道，对你居高临下对你的态度只有可怜：你是她与天道之争的牺牲品。”
　　＊
　　断崖之上，云海翻腾于脚下，灰白混沌的天为一剑斩破，黑暗倾盆而至，割开白光罅隙。顿时狂风怒号，吹得沈寂云身后的巨石摇摇欲坠，她的衣摆上下翻飞如蝶，本人却身负囹圄剑，岿然不动。
　　天道指示她：杀一人而获自由。
　　得窥自己与众生皆是虚构在书中的人，即便世界是虚假，可桀骜的人从不信一切皆是命定。
　　“天道之下，我与苍生、与她皆是你手中傀儡！我既知所有真相便不能袖手旁观，”沈寂云倚剑指天，丢下豪言壮语，“我要她活下来，要所有人与我一般看清：所谓登仙不过是摆脱为他人操弄的一生！”
　　“你想改变她的结局，便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或生不如死，或身不由己。”
　　“沈寂云奉陪到底！”沈寂云以觉醒书中所有人为要求，而天道则在段寞然身上施加惘术，终其一生不得窥知自己的真实身份，否则将入深渊。
　　“与天斗之无穷乐趣，岂能我一人独占！”沈寂云拂袖而去，第一件事便是寻找天道指示的稚子。
　　她稚气未脱，抱着沈寂云的腿，摇头晃脑求抚摸时可怜可爱。
　　但她注定是沈寂云与天道之争的牺牲品。
　　第一世，确实如此。
　　少女孤身长大，沈寂云千防万防却没想到，天道觉醒的第一个人竟然是叶颂今。而他痴迷制造傀儡，竟为了研究血魔尸傀的秘密，将少女监禁，道破少女血魔尸傀的身份，刺激尸傀侵身。等沈寂云知情时，为时已晚。不得已杀了她。
　　第二世，沈寂云护着她成长，期间叶颂今没能得手。后段寞然随她入玄华宗修行数年。也就是这一世，两个虚情假意的人，天长日久的相互作伴下竟生出了一丝真情。
　　沈寂云可怜她身在局中不知情，还要费尽心机讨好自己；段寞然则是在漫长的岁月中饮尽孤身问道的悲凉，对沈寂云生出同情。
　　好生奇怪，可怜的人不觉得自己可怜，可悲的人不觉得自己可悲，反倒是心疼起对方的可怜可悲。
　　天道觉醒的第二个人——魏将离。心机之深打得沈寂云猝不及防。在试剑大会中动手脚，将段寞然卷入自己的墓穴，剖心挖肝，得知段寞然身负血魔尸傀的秘密。
　　但段寞然的身份并未就此揭穿，沈寂云将她藏在断崖的洞穴中，为她重铸肉身，而天道要求的代价便是代价则是抹除所有人的记忆，包括沈寂云。
　　血淋淋的池中浸泡着挖空身躯的少女，她像笼着一层纱，整个人都泛层灰白透明的光晕。
　　沈寂云以自身血肉为祭，段寞然死死吮吸她的骨血，将她催心剖肝，手掌在她胸腔中转动，仿着沈寂云的五脏六腑催生出新的身体。
　　一切从头开始，无知的少女和记忆缺失的仙尊又回到原点，天道指示沈寂云：杀一人而保苍生。
　　沈寂云啧声，冷笑道：“我不信。一起未成定论前，皆是无稽之谈！”
　　她自然而然地，对少女再次动了恻隐之心。转折在于，沈寂云开始发觉自己不受控制，越是与少女待在一起，她越是无法控制自己对她出手。
　　“荒唐！本座竟有受制于人的一天！”寂华峰前，沈寂云险些一掌打死段寞然，死得她几乎炸了整个山头。
　　受制于人非同小可，其中大有文章，沈寂云当即做了决定：她要把记忆剖开，塑造另一个容器，影魅便是由此诞生。但影魅完整的记忆，承袭于段寞然重蹈覆辙的一世。
　　魏将离再次将段寞然卷入墓穴，他带着前世的记忆，用段寞然的痛不欲生折磨沈寂云。
　　您明明是我一个人的母神啊，为什么要多一个虔诚的信徒！
　　嫉妒催生的怒火，冲昏头脑，明明将她剖心挖肝了，为什么再寻回当时的快感！
　　盛怒之下，魏将离再心生一计：既然跌落神坛，那您能为她做到什么地步呢？
　　她确实为段寞然做到了让人发狂的地步：恨，怎么能不恨！为什么她可以对别人那么宽容，为何不能理解自己一时鬼迷心窍！
　　前世今生再次重合，后来段寞然午夜梦回多年的噩梦都在此：她趴在沈寂云身上，咬开她的皮肉，像个饿鬼吮吸她的血肉，僵硬的手捅穿她的腹部，像堵在泉眼任由汩汩鲜血从她手背涌出。
　　她贪婪得像血海恶鬼，将沈寂云折磨得瘦骨嶙峋。
　　段寞然在重塑身体成功的最后一刻清醒过来，怀里是鲜血淋漓的沈寂云，她的手还在沈寂云的身体里，身上尽是斑驳伤痕：“我知道的，这不是你的本意。”
　　沈寂云不会死，但天道在段寞然身上也动手脚，惘术迫使段寞然遗忘沈寂云，在她彻底忘记后，沈寂云便能够从沉睡中苏醒。
　　面对天道的层层加码，沈寂云彻底剥离全部有关天道的记忆，以半身修为塑造影魅：她也受制于天道，不能说出任何与之有关的事情。
　　同样，随着天道的介入沈寂云，她几乎丧失对自身的主导权。
　　重逢的第一面，是试剑大会。
　　她亲眼看见少女抱着剑，满怀对未来的期许投入岚阅宗，擦肩而过的刹那，沈寂云被她陌生的眼神刺得心脏密密麻麻地疼。此后是数年的视监，直到一封婚书刺激沈寂云，让一切彻底失控。
　　沈寂云就此沦为天道手中的一颗棋子，走火入魔，身不由己，做尽伤害段寞然的事情。而这，挑起段寞然与沈寂云之间的误解，一个身在局中不知情，一个身不由己难开口，相爱之人就此陌路，拔剑相向。
　　步步退让的沈寂云，终于下了第一手棋：她一剑击溃天道并觉醒所有人，每个人都带着前尘记忆重生。
　　天道对沈寂云与段寞然算无遗策，偏偏漏掉了不起眼的小角色们：魏将离、叶经年、叶历年和邝诩。而这，是沈寂云的挑起与天之争最关键的一环：每个人都不愿意重蹈覆辙，势必用尽手段打乱所有剧情，乱则生变，变中求胜。
　　叶经年带着前世的记忆，与剖丹换胞弟生存；邝诩杀掉真正的少主取而代之，为复仇接近邝嘉；魏将离仍然带着无解的恨，同样的不甘促使三个人走到一起，暗中酝酿风暴。将一切搅得天翻地覆。
　　他们对段寞然层层设计，或计杀沈寂云、或苦心利用沈寂云，使得一切剧情面目全非。
　　而最后收局的关键：便是影魅。她有完整的记忆，一直寻找取代尸傀身躯的方法：心甘情愿地献祭囹圄剑，成为剑灵。
　　影魅无法说出计划，却因为沈寂云剖丹救段寞然的举动，就此寄生于囹圄剑；第二步，是篡改段寞然的记忆，让她误以为她只能死于囹圄剑。就此，她只需要寻找合适的契机。
　　这是困难的，因为不久之后，段寞然封剑锁灵，切断与沈寂云之间的气息。
　　倘若一切风平浪静，影魅便能就此作罢。可后来，叶历年循记追来，他与魏将离狼狈为奸，自然得知段寞然身为尸傀的事实，为从沈寂云得到复活叶经年的办法，他催化段寞然的尸傀侵身，将一切推向深渊。
　　沈寂云魂识重聚的第一件事便是感应到囹圄剑，找到影魅的第一时间，追着流星而去的剑去到江南。
　　段寞然尸傀侵身在即，叶历年咄咄相逼。
　　影魅远比彼时的沈寂云更理解段寞然的心情：尸傀在即时，段寞然会重新得到全部的记忆，这是她引导段寞然主动献祭的最好时机。
　　于是，影魅以身作饵，死在段寞然眼前，邝诩和叶历年做的局成功拖住沈寂云，让段寞然为了结束一切心甘情愿在囹圄剑下灰飞烟灭。
　　沈寂云改变了结局，可她也是唯一不知情的人。
　　她带着着与段寞然的爱恨情仇，在回忆的苦海中挣扎。沈寂云不解：她做了多年的努力，把自己也算计其中，总想她活着——活着，一切都有希望。
　　可段寞然怎么能轻易释然？这样的结局怎么能从容接受？
　　沈寂云孤独又挣扎地活了半年，华发渐生，风采不再。
　　半年，影魅日夜不停地重聚段寞然的魂识，在一个黄昏成功聚齐。段寞然成了没有躯体的剑灵，出现在寂华峰。
　　＊
　　这是痛苦地，为了改变一纸空谈的命运，沈寂云付出了太多，连自己也蒙在鼓里。
　　挣脱命运是困难的，几乎教沈寂云抽皮剥筋，但这是她的选择：她走了一条自己选择的路，一心走到底。
　　她开辟一条路，引导身后的人同她一并走上为自己选择的路，把命运握在手里，而不是一纸书页上。
　　有些事情是困难的，但不能因为难于登天便不去做。一条路不能只有一个人走，走得人多了，才能成为路。
　　“我怕，但我必须承认，当初的不屑一顾成为现在穿心的刺，是悬在我头上的一把刀，我怕你知道了会毫不犹疑地离开。”
　　“师尊，我该怎么怪你？”
　　这条路走得太艰辛，索性她们都撑到最后。
　　沈寂云窝在她怀里：幸好，连段寞然的此番反应，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完啦，有很多不足的地方，谢谢大家包容，谢谢谢谢谢谢……（关于这篇文为什么中间没更了，实在说来话长，因为写到一半手机丢了，存稿什么的全没啦，原本就此放弃了，但是24年年底又想写了，在朋友的催促下重新捡了起来，填了坑也才算对得起大家的喜欢，但说实话，这篇文有点克我，因为除了一开始丢手机，后来再写续章时手机屏幕坏了，没错，我现在就是拿着屏幕有问题的手机哐哐码字）（另外本来重新上传了的，因为我找不回账号，但是今天突然刷到个帖子说找客服可以重新登回来，我之前也在站短申诉，但是没成功，不能怪我）


第52章 番外一：人鬼情未了
　　“轰隆——”雷鸣声贯天彻地，横扫整座岚阅宗。闪电扯着刹那电光照亮寝房。
　　影子被拖得长长的，覆盖睡梦中仍然不安的邝诩脸上。她的呼吸声重而杂乱，冷汗浸染的脖颈愈发惨白。
　　“轰隆！”又是一记闷雷，邝诩腾地坐起身，视线转向窗户。繁复的木格窗纹前，正站着一个人。
　　他逆光，只有闪电掠过时方能看清他的身形。整个人正对着她，看不清脸，但他的眼睛如火炬，一直盯着冷汗淋漓的邝诩。
　　“阿诩，别这么看我，你的眼睛像看陌生人，好冷漠、好无情啊。”他走上前，不，不是用走的，是在闪电的一瞬，立刻瞬移到邝诩榻前，他死了，死人的脚沾不到地面。
　　邝嘉从容坐下，与邝诩视线相平，“阿诩，我是阿兄啊，不认识我了吗？”
　　“阿兄？”邝诩眸光泛泪，立刻激动地伸手去抓邝嘉，“阿兄，我怎么会不认识你？”
　　邝诩其实落了空的，邝嘉已经死了，她怎么可能抓到邝嘉的手。但两个人还是默契地将手叠在一起，上演“亲兄弟”情深义重的戏码。
　　“习惯了吗？顶着与阿兄五分像的脸、不男不女地活着，肯定不好受叭，”邝嘉眼中涌动着心疼，可在说话的瞬息又消失的无影无踪，“阿兄的乖弟弟……”
　　“哗——”青光一闪，不留行剑招手即来，邝诩对着他连砍数剑，每一剑都砍中邝嘉，每一剑又都落了空。
　　“砰砰砰”落剑之处，碎屑纷飞。邝嘉的身影鬼魅般神出鬼没，忽隐忽现，邝诩提剑左挥一下右劈一下。
　　“砰砰砰”“哐哐哐”……房间里被她折腾得一团乱麻，碎瓷断木满地都是。
　　“哐当”，她累到筋疲力尽提不起剑，瘫坐在地，头发凌乱，被冷汗粘住贴在脸颊。邝嘉又出现在她面前，他蹲着，伸手去抚开碎发，他做不到却仍旧乐此不疲，仿佛因为这个动作能将狼狈的脸一览无余，“顶着杀母仇人的脸活着，痛快吧。”
　　邝诩流着泪趴倒在地，她无助地朋友鼻涕眼泪横流，邝嘉不依不饶地追问：“还敢照镜子吗？是不是每次看到自己的脸，都会带入那个逼仄视线里，杀人的人从邝嘉变成邝诩，再变成自己呢？”
　　“还分得清是谁杀了那个女人吗？”邝嘉也趴在地上，与她对视，还在追问，“你是不是也看见自己举起剑挑开她脑袋的瞬间，鲜血喷涌，滚烫的血液搅在脸上，血腥味挥之不去，就像……就像那天你杀阿兄的时候，阿兄的血和她的血一样吧，都让你兴奋地胆颤？”
　　“你闭嘴！你闭嘴！”邝诩像被刺激到的愤怒狸猫，应激般跳起来，抓着剑砍向邝嘉，左一下右一下，厉声质问：“你为什么阴魂不散！邝嘉你为什么还不死！”
　　“弟弟不乖啦，为什么要咒阿兄？”
　　“住嘴！住嘴！”邝诩一下一下追着邝嘉，跌跌撞撞，横冲直撞，状似疯魔，神情癫狂，“我不是邝诩！我不是男的！我是母亲的女儿！我是女儿！”
　　“都是你，杀我母亲，还阴魂不散地缠着我！”她汗湿的身子如同从水中捞起，直不起的腰杆顿住，居高临下地怒视端坐的邝嘉，“我要你挫骨扬灰……”
　　邝诩重重喘口气，闭上猩红的眼睛，阻断眼泪的蓄积，挂在鼻尖的冷汗却像眼泪般掉下去。
　　邝诩缓了口气，睁开眼目睹怔愣地邝嘉伸手，他想接那滴汗。邝诩对此毫不关心：“阿兄，你是疼我的，去死吧，死远点……离我远点好不好？”
　　邝嘉怜爱的神情丝毫不假，对着邝诩歇斯底里后的哀求，他显得尤为绝情冷酷：“不好，阿兄被你杀啦，所以阿兄不想放过你。”
　　“阿兄疼你，到了地狱阿兄才好疼你啊。”
　　满头的冷汗流入眼睛，又滚落出眼睛，甚至邝诩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汗水多还是泪水多。
　　“阿兄舍不得你。”邝嘉做着象征性地擦眼泪动作，“你是知道的，从小到大阿兄最疼你、最爱你了。”
　　“那你呢，喜欢阿兄吗？”邝嘉问她，“不然为什么顶着与阿兄这么像的脸？”
　　“你有对着镜子，对着这张脸自·渎过吗？自·渎到高·潮的时候想到的是阿兄吗？”
　　“啪！”邝诩反手少了个巴掌上去，但是落了空，反而拍在了左肩上。“是你，你杀了我母亲，害得我连自己都做不了，害我做了两辈子邝诩，害得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害得我连自己是何模样都不知晓！”
　　“阿兄也疼了你两辈子，阿兄把你当唯一的亲人，将绝无仅有的荣宠全都给了你，要月亮摘星星，阿兄什么不满足你？！”
　　他的话像尖刀刺中邝诩的心脏，她如泄气的气球跪坐在地，瘦弱的肩膀剧烈颤抖，眼泪顺着脸颊不停流下却逐渐嗔狂，笑声由小渐大：“……哈哈哈哈哈哈……我宁愿不要你的疼爱，否则我定要你生不如死，敲骨吸髓、挫骨扬灰，将你当做畜生一样扒光了抽打，催促你在地上爬，送去猪圈和猪同吃同寝，甚至□□！”
　　经年的仇恨如同泄闸的洪流一发不可收拾，杂糅着享受过得无尽疼宠的踌躇，在一年又一年的时间里发酵，像腌在深不见底的湖底白菜，菜叶子越来越烂、味道越来越重。邝诩不喜欢吃，但流着眼泪被迫吃了一碗又一碗。
　　她不想吃，她也想把坛子递给邝嘉，强迫他吃到作呕，吃到整个胃里、整个身体里都是腌菜。然后告诉他：“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她做不到！
　　邝诩攥紧手，突然朝着邝嘉伸出手，她想掐住邝嘉的脖子，可是落了空。转而又提起剑贯穿邝嘉的身体，钉入椅子，“嘭”一声，整个椅子四分五裂，木屑纷飞。
　　动静之大，惊动了巡逻的弟子。
　　“宗主大人！宗主大人！”突兀的陌生声音打断这场闹剧。
　　邝诩挥剑一瞬，门板轰然爆炸，那弟子低头跪在门口，余光瞥见邝诩提着剑，房间里像经历过混战般的乱七八糟，而且冷汗淋漓湿法的邝诩如刚出水模样，她苍白的手扶着疲惫的脸，用力揉着，掐出红痕，横眉冷对，厉声呵斥：“滚！”
　　巡逻弟子不敢多做停留，立刻离开。
　　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大半年了，邝嘉总是半夜入梦邝诩，吓得她时常半夜提剑对着空气挥来挥去。
　　劈出的剑气有时甚至能破门捅窗，横扫整个岚阅宗。宗门上上下下的弟子，夜里睡觉都是战战兢兢的，生怕一个不注意，就这么死了。
　　每个人都提着脑袋过日子，尤其现在，宗主的脾气也越来越差。
　　“啪——”摔杯声落地，瓷渣飞溅，划破最前方的那名弟子的额头。
　　“这么点事儿都办不好！都想赶着去死是么！”
　　邝诩怒砸数套杯子后，怒火犹在。但她手边没东西了，视线扫过一圈，落在跪在下方的弟子们身上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惊恐，蜷缩着身体瑟瑟发抖，如履薄冰、提心吊胆。
　　他们的模样让邝诩想起曾经畏畏缩缩的自己：那股无名怒火彻底浇灭。邝诩疲惫的扶着额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要想办法解决。
　　“你，带着请帖去玄华宗一请燃明仙尊的弟子。”邝诩随手指了个人，拖着头重脚轻的身体离去。
　　＊
　　那封请帖送到玄华宗时，撞见了热心肠的徐景，直接把人领上寂华峰。
　　又正逢段寞然下山觅食，实在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宗主夜里总是梦魇，嘴里叫着前……邝嘉的名字。”觉得冒犯邝诩，那弟子的声音在前宗主处急转弯，硬生生改成了邝嘉，“最近这几个月，宗主的症状越发严重，晚上还会提着剑毫无章法的挥来挥去，魔怔似的折腾得整个岚阅宗鸡犬不宁。”
　　段寞然咬着青枣，将前因后果了解大概。具体，还需要详问邝诩。
　　“多谢，明日我便去贵门拜访宗主，劳你转达。”
　　送走来人，段寞然还得想个办法说服沈寂云与她下山。她现在是剑魂，去哪儿都必须由沈寂云带着。
　　至于办法……段寞然思及此，悠悠然叹口气。
　　*
　　“不留行剑是镇魂之剑，当初你一剑杀掉邝嘉时，便是将他的三魂七魄锁在剑中。故而才让他有机可趁。”
　　“我知道。不留行是我的本命，一日未与它解除缔命，邝嘉便是悬在我头顶的利刃。”邝诩搓着手，双眸飘忽不敢与段寞然对视，“但我不想解除缔命。”
　　“……”段寞然安静一瞬，琢磨不透邝诩的真实想法。
　　“我只是不想再受邝嘉的折磨，不能有其他的办法吗？”
　　“有，”段寞然一拍膝盖，前后晃着身体，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她与不远处的沈寂云对视一眼，“有一种特殊的阵法辅以天地木做的匣子，可以完全阻绝与本命之间的神识互通。但只能封一次，若是不想一直受困扰，便只能永远封印不留行。”
　　“那……”
　　段寞然急急打断她：“正巧，我会这种阵法，而我师尊刚好有这种天地木的匣子。只是需要去玄华宗取来即可。”
　　“不必了。”沈寂云语毕，一道木匣子即刻飞出，“哐当”落在邝诩脚边。
　　“……”段寞然看了看匣子，又瞧了瞧沈寂云：未免领悟地太快，她还想找个理由糊弄沈寂云与她一起诓骗邝诩呢。
　　“这不巧了么？”段寞然尴尬一笑，随手画出阵法，圈住木匣子。
　　这回换邝诩有些疑惑，视线在段寞然、沈寂云之间来回转：“这阵法看着未免太过简单了……”
　　“大道至简，越是简单的反而越是别有用意。”段寞然脸不红心不跳的忽悠，“眼下只要将不留行放入其中便可，但宗主要想好，一旦决定便不能反悔。”
　　阵法将木匣子托起，石桌上的不留行剑微微颤抖。
　　邝诩沉默良久，将剑递给段寞然。她接过剑，打开木匣子，又将剑身横着缓缓放入匣中。
　　段寞然有些心虚，尤其现在到了盖木匣的时候，邝诩还是没阻拦。这个烫手山芋她不能接，干脆让邝诩自己来：“宗主，不妨再送它一程？”
　　邝诩犹豫下，上前去合木匣。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只有段寞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木匣子只剩下一条缝隙。邝诩的手指卡在缝隙中，转过头对她说：我后悔了。
　　段寞然松了口气：幸好没赌错。她寻向沈寂云：你倒是淡定。
　　＊
　　离开岚阅宗的路上，段寞然走在沈寂云身边。
　　沈寂云忽然一顿，衣服拉着她阻止前行的步伐。她被迫回头，台阶上的段寞然正踩着她的衣角，一脸玩味。
　　段寞然歪着脑袋：“师尊没有什么疑惑想问问我吗？”
　　“你有你的道理。”她伸手去抓段寞然。后者却不顺从，纵身一跳，好在沈寂云眼疾手快，接住她。
　　段寞然的双手勾着她的脖子，道：“不留行是镇魂之物，若无主人应允，无法放出镇压的魂魄。这是邝诩的心病，外物是无法助她的，只能等她自己明白。”
　　沈寂云闷闷嗯声，抱着她走下台阶。段寞然的脑袋搁在她的肩膀上，仰头望着她的侧脸问：“仙尊累不累啊？”
　　“不累。”
　　“仙尊辛不辛苦啊？”
　　“不辛苦。”
　　“仙尊为何如此高冷啊？”段寞然不满地努嘴，话头一转，“是心爱的姑娘跟人跑了吗？”
　　沈寂云身形一怔，脚步立刻顿住，她的脸严肃到像散发着寒意的冰，“你要是敢跑，我一定打断你的腿。”
　　对上沈寂云森寒的双眸，段寞然的心“咯噔”一跳：糟糕，说过头了。
　　“开个玩笑嘛。”段寞然立刻跳下沈寂云的双臂，抱着她的脖子，垫脚凑到她的脸颊，蜻蜓点水地碰了下，以示安抚。
　　沈寂云不满意，抓着她的手，将她急欲转向的身体拉回来，撞在自己怀中。她一手捧着段寞然的脸，一手自她的手臂下穿过，将她的身体摁在怀中。
　　沈寂云的动作温柔但态度强势，浅尝辄止是不可能的。但撬不开段寞然的嘴，她上手用拇指抵着段寞然的牙关，一边低头再去攻城略地。
　　涎液顺着沈寂云的手，淌在段寞然的脸与拇指间。
　　这一吻时间好像很长，等沈寂云放过段寞然，重新捧着她的的脸。段寞然的脑袋更歪了，眼神倒向另一边。
　　她面色潮红，眼眸中波光潋滟。
　　她好似有些迷糊了，身体晃晃悠悠，脑袋闷闷砸进沈寂云怀里。她喃喃道：“师尊，你什么时候喝酒了？你、你醉到我了。”
　　＊
　　邝诩越来越害怕夜晚，好像她一闭眼，邝嘉就会出现在她面前。
　　但这一切都该结束了。邝诩暗暗告诫自己。
　　“轰隆——”又是一夜雷声轰鸣，配合窗外闪过的电光，再次惊醒梦魇的邝诩。
　　邝诩下意识摸向身侧的不留行，强迫自己冷静。闭着眼重重呼吸几次，方缓和心中惊恐。
　　电光闪烁，一睁眼便是邝嘉的脸，他的脸在闪烁剑忽远忽近，邝诩抱着被子一翻身，便掉下榻。
　　邝嘉站在她身边，似笑非笑，嘲讽的神情怎么都藏不住。
　　邝诩提着剑，与他搏命，纵然知道无论如何都无法伤及彼此，仇恨却像操弄傀儡的丝线，要他们不顾后果的彼此残杀。
　　线断了。
　　邝诩筋再一次疲力尽。
　　“邝嘉，我恨你不由分说杀我母亲，我恨自己无能无力只能蛰伏，我恨自己享受太多你的疼爱，我也痛恨自己这张脸。”事到如今，她的眼泪都流干了，颓唐地跪坐在邝嘉跟前，邝嘉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阿兄，我做邝诩的时间太久，我已经不知道自己的的名字了，甚至不知道我原本是何模样。”她抬头仰望邝嘉，这番话竟然邝嘉心中生出久违的怜悯。
　　突然，寒光一现，匕首的尖端绽开冷芒。
　　邝诩举起匕首，捅向邝嘉的却是手柄，那只没有实体的手浮在手柄中，与邝诩的动作一致，随即利刃端刺向邝诩的脸。
　　“阿诩！”邝嘉反应不及，惊恐地叫着她。
　　他伸手却无法阻拦，匕首穿透他的手心，一下一下划破邝诩的脸。鲜血淅淅沥沥地汇聚在下颌，滴答滴答地落地。
　　“够了！够了！不要再继续了！”邝嘉气急败坏，也只能无能怒吼，“我说够了！不要再继续了！”
　　他的声音爆发出灵力，震得邝诩身形一颤，握匕首的手一抖。匕首哐当落地，邝诩也跟着垂头，双臂撑地支着身体。
　　邝嘉也无力地跪倒，他伸手去接滴落的血。可它们还是穿透邝嘉，啪嗒落地，邝嘉的心也跟着碎开。
　　不管真正的邝诩是谁，但眼前人是他用性命疼爱过的，谁都比不上她。
　　“阿兄，”邝诩抬头看他，释然般地叫出这个称呼，“我真的恨你，也真的敬爱你。我们相依为命的日子太长了，长到我习惯你的存在。若是你没杀过我的母亲，该多好啊。”
　　邝诩执拗地又问一遍，“阿兄，你有后悔杀我母亲吗？”
　　“没有。”邝嘉眼眸波动，回答的干脆利落。他为邝诩那一句“若是没杀过她的母亲”而胆颤，但那样的隐患无法不除之而后快。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邝诩心里突然碎裂，爆开，将淤堵多年的血脉疏通，血液开始沸腾，竟蒸出了眼泪。
　　“我也从来没后悔那天杀你。”
　　“所以你去死吧！困在不留行剑下，安安心心做一辈子孤魂野鬼！”
　　眼泪砸穿邝嘉的手心，他的身体逐渐透明，幽绿色褪去成了半透明的不留行剑形，忽而又成了一缕白烟追着邝诩的手，烙下一圈印迹。
　　邝诩颤巍巍站起身体，缓慢走到塌边，掏出早已追备好的面具。面具的背面，突出无数条锋利的刺，那些刺会深深扎入她的肉里。
　　邝诩用力摁着面具，似要将面具与她的血肉化在一起。鲜血淋漓，顺着她的下颌不断流淌，有的蔓延入衣襟，有的啪嗒坠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是高兴的，泪滚着血落地，四处飞溅。
　　“哐——”一声，邝诩捡起不留行剑炸开门，晃身，倾尽全力将剑掷出去，身体如山轰然倒塌。不留行流星一闪，穿过大半个岚阅宗，“呼啦”钉在岚阅宗的祠堂牌匾上。
　　幽绿的火焰自从剑身灼烧到祠堂，转眼间整坐祠堂的火势冲天，照亮整个宗门。
　　火色也跳动在邝诩的脸上。她支着手臂，坐起身，看着那里的火势一发不可收拾，嘈杂的脚步声和殿外弟子的救火声，交织成一片。
　　邝嘉不会再缠着她了。百年仙门在她眼里尽归灰烬，她只觉得痛快：不管我是谁，顶着邝嘉名字，岚阅宗就只是我的！
　　你也是，阿兄，你是我的兄长，死也是我的鬼魄。


第53章 番外二：邝诩的过去
　　“真可恨啊！被我的杀母仇人养大，还要被迫顶着和他五分相似的脸活着，就连后半辈子都必须与他的名字捆绑出现！”
　　邝诩坐在榻边，弯腰从床底拖出木盒子。她把木盒子抱在膝盖上，打开盖子，一颗人头躺在其中。
　　邝诩伸手抚摸已经开始腐烂的人头，恶臭早已充斥整个房间，而邝诩似乎已经习惯。
　　手指戳在他脸上，软肉塌陷进去，烂肉翻了出来。
　　邝诩却心情极好地哼起不成曲的调，突兀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弥漫起不可言说的诡异感。
　　“兄长，我好高兴啊。”邝诩凝视首级，像逗弄小孩似的冲他笑，“兄长，你是不是也很替我高兴呢？你见到邝诩了吧，他和我长得一样吗？可是我应该长什么样啊？”
　　邝诩不敢照镜子，对着这张脸，她只有无尽的恐惧，自她正式手握岚阅宗的大权后，下令撤掉所有的镜子。
　　邝诩不止一次地想剁掉自己的头，把自己的脑袋和邝嘉的脑袋放在一起，举起菜刀把两个脑袋都剁碎、剁烂，血肉模糊的搅在一起，然后混着烂菜叶子、白萝卜、糟糠，烧水、下锅，一股脑儿煮熟喂给牲畜。
　　“兄长，你知道为了害死你，我有多煞费苦心么？”邝诩摇晃着身体，像抱着婴儿般诉说，“我杀了真正的邝诩取而代之，我害死了舒易水让他被魏将离生夺躯体，我杀死了邝渊，和叶历年策划了叶颂今的死，挑起段寞然对叶家的怀疑，刺激她尸傀发作后顺便让叶历年有机可趁，我还趁机把一切都嫁祸给叶历年，我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没人怀疑我。”
　　“可是兄长，我受不了失去你，我想一直是你亲弟弟。”
　　“兄长，你知道的，我好怕。我想要你心疼我又想要你死，你知道我每次看你的眼神藏着多少恨么？你为什么不肯仁慈地放过我和我的母亲呢？”
　　“你也明知道这一切都不是那个无知女人的错，她也是受骗者。你为什么不肯将屠刀对向李氏，他才是罪魁祸首！”
　　“兄长，你会放过我吧。毕竟我是你疼了很多年的弟弟，”邝诩无厘头的说些话，她轻轻晃着木盒子，像哄睡的母亲般，“别再入我的梦了，让我好好睡一觉吧。”
　　她合上盖子，重新塞入床下，闭眼躺下，期盼今夜她能一夜无梦至天明。
　　是恨、是爱，是纠缠不清，是要互相把对方剖开，要淋漓的血混在一起才能痛快。
　　邝诩仍旧睡不着，她闭着眼躺在榻上，喃喃道：“兄长，我给你说个故事吧。很久很久以前，村里有户人家，孤女寡母住在最偏僻最破旧的位置，村里人都嫌弃那个女人未婚先孕，视作不祥。那个女人又怀孕了，生父不知，所有人都怀疑她偷男人，从她门前路过的稚儿都要丢两个石头咒骂两句才肯离去……”
　　“吱呀”一声，身怀六甲的妇女挺着夸张的孕肚推开门，她步履蹒跚，走路都十分困难。
　　在院子里生火的小姑娘听见声音回头看她，连忙上前搀扶。
　　“娘，大夫说你不宜走动，多休息会儿吧。”
　　“他说会回来看我们的，”女人岔开她的话，眼神殷切望着唯一一条路，小路铺满了落叶，独不见行人踪迹。
　　她说不动女人，只好会屋子里找凳子给她，可是唯一一张矮凳子因为女人早起肚子疼，不小心踢去榻下深处。她只得躬身去摸索。
　　她身躯娇小，刚好能进去够到凳子，只不过凳子卡住了，她必须爬到深处想办法挪动。
　　彼时，“咔嚓”的断枝声响起。
　　面容清俊，一张与女人丈夫长得极为相似的脸出现在她眼前。
　　动静吸引卡在榻下的稚儿，她的头贴着地，方能看清那人的脸，他们在说话。
　　“你是？”女人蒙在鼓里，但见到他的刹那，明白自己为何长久盼不到心上人：原来他早就有家室。
　　“你是李氏的谁？“邝嘉同样不在意这个生父姓甚名谁，他只是岚阅宗的一条狗，邝渊看不上他，自然没人会给他好脸色。
　　李氏？他原来姓李。女人直至此刻才知道他的姓。
　　男人等不及她的回答，语言犀利直白问：“你是他的妾？外室？一个倒插门的窝囊废竟然还敢背着主家偷吃，真是恶心！”
　　他的视线游蛇般落在女人的腹部，凸起的肚子仿佛在向他下战帖。邝嘉的目光逐渐毒辣。
　　“不要！我求你不要杀我，”女人的敏感总是出奇地惊人，他身上的杀意瞬间喷发，吓得女人什么都来不及说便瑟瑟发抖地跪下求饶，“求你看在我还是身怀六甲的女人份上，放过我，放过这个无辜的孩子！”
　　要怎么放过啊？邝嘉心中充满怒火，那样德行败坏的男人竟然配女人死心塌地的爱他，甘愿为他生儿育女？
　　简直不可思议！不能原谅！他从来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却对别的女人的孩子嘘寒问暖，一想到这个画面，邝嘉恨不得将他们都千刀万剐！
　　“那就一起死！”男人面目狰狞，手中的折扇化作疾行剑，从上而下笼罩女人头顶的光，剑插进她的凸起腹部，鲜血飞溅。
　　好像飙到她的脸上了。稚儿吓得身子一抖，她下意识伸手摸了下脸，黏糊糊的，却不是血。
　　两辈子，她都只能眼睁睁看着女人在她眼前死去。后来她得知邝诩只比她年长几个月：也就是说，李氏是在邝夫人怀孕期间管不住自己下半身，最后隐瞒所有人和那个女人搞出个孩子。
　　取代邝诩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她上辈子辗转多地才打听知道李氏入赘岚阅宗，那个执扇男子便是岚阅宗少主邝嘉，他还有一个弟弟与自己差不多大。
　　进入岚阅宗，她一直在寻找机会接近邝嘉，但不久之后便传来邝诩坠崖而死的消息。岚阅宗上下，戒备森严，她则因天资有限未能如愿进入内门，被迫离开，之后也一直寻找各种方法企图混进岚阅宗。
　　故而，她将易形术练得出神入化，几乎难辨她与被仿者。她能做到的仍然有限，亲眼看着杀母仇人登上岚阅宗的宗主之位，天之骄子不会因为杀个普通人而遭到谴责。
　　殊料，她竟然重生了？！一切都让她有逆风翻盘的机会。
　　她混入岚阅宗后山，坐等邝诩坠崖而亡，他是个长得和邝嘉很像的男孩。从高崖坠落血溅三尺，喷到她的脸。
　　那是她第一次处理尸体，时间很短，要在岚阅宗弟子找到他之前，伪装自己身份并且将他藏尸。
　　她用易形术化作邝诩的模样，举起石头狠狠凿穿后脑勺，血流如注地躺在邝诩原本栽倒的位置。
　　岚阅宗弟子找到她时，她已经奄奄一息。
　　头部重创，医宗的人说他失忆。只有她知道，真正的邝诩已经死了。而她假扮邝诩的时间远比自己想象得还要久。
　　久到她快忘了自己是个女人。只有仇恨日渐弥深。每次午夜梦回，她的母亲——那个懦弱的女人睁着不甘的双眼，死死盯着自己。
　　第十五年了。她看着镜子里自己，脑海里全是邝嘉的模样，要像他才能掩盖自己的身份。她要是一面镜子。只有照着邝嘉才能活下去。
　　这种要靠邝嘉活下去、要杀掉邝嘉的心诡异在她心里纠缠不休，旷日弥深竟达成平衡，她与邝嘉竟衍生出盆架树和绞杀榕的共生关系。
　　总有一天她会踩着邝嘉活下去。
　　但在此之前，李氏该死了。
　　她计划很久，要在祭拜邝夫人途中动手做掉李氏，最佳地点就是横际涯。
　　邝夫人有个好听的名字——邝翡，仙门出了名的才貌双全的女子，可惜眼瞎，竟然为一个朝三暮四的男人生子难产而死，何其荒谬。
　　“你还记得我母亲长什么样吗？她漂亮吗？”她在问，可男人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最后不尴不尬说了句不记得。
　　十五年而已，于修仙者不过是恍若昨日。他竟然什么都忘了。
　　何其可笑。
　　祭拜的过程中，她摒退岚阅宗随行弟子，李氏走在前面，踩到石头，咔哒一声，阵法猛窜而出缠紧男人的双腿。
　　锁链哗啦收紧，男人重心失衡倒地，被拖行数十米。他面向邝诩，后者冷眼旁观。
　　直到他被拖到横际涯上方的断崖处，阵眼中心的数十条锁链将他勒得紧紧的，裹得像蚕。
　　邝诩闲庭信步跟上。
　　“快帮帮父亲！求你帮我！”他冲邝诩大呼小叫，拼命地求他。
　　“对啊，你是我父亲。那你记得，除了邝翡之外还有个女人为你而死么？你为她收过尸么？想起要去祭祀她么？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么？是被谁杀死的么？想过要为她复仇么？”
　　“你你你你你……你到底是谁？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真意外啊，我以为你的风流债很多，会记不住那个女人。”
　　“父亲，我是你的孩子啊。”邝诩装作一脸无辜，不知道他在问什么的模样，“我是邝诩啊，你的儿子要送你上路。”
　　“你放心，我替你想好说辞，半路回去你提出要独自散散步，至于要多久，真散步还是假借散步名义偷腥大家心里都自有定论。没人怀疑是你亲儿子执意送你去死。”
　　一剑钉下，他的下腹飙出血，狂喷在邝诩的衣服下摆。男人受不了的嚎痛，阵法的锁链“吱吱”收紧，将男人捆得上气不接下气。
　　“哎呀，插偏了。这一剑肯定不会歪。”邝诩一脸惋惜，下手狠辣果决，一剑入地，男人和那二两肉分了家。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男人痛苦地惨叫，“我是你爹，你怎么这么对我！”
　　“你是我爹？”邝诩不敢苟同地摇头，“不对，你是畜生，管不住自己下半身喜欢到处发/情的，只有畜生。”
　　畜生就该待在畜生应该呆的地方。
　　锁链箍紧男人，他浑身勃发的肌肉被勒得发青，像油尽灯枯的家猪做着最后的挣扎，可笑又难看。
　　“噗呲！”一剑钉穿男人的心口，血飞溅在邝诩低着的脸上，她梦里无数次没有触摸到鲜血，终于在此刻成真。
　　一摸，果然是黏糊糊的。
　　她伸手蹭血，放在嘴里嘴子含吮一番：咽下去是腥，回上来是苦。
　　好苦啊，不管活着还是死去，都好苦。而这个造成她一生悲剧的男人，却能轻易地解脱。
　　邝诩漠然地擦干净剑身，拖起他的尸体，踹去湍急的水中。等他泡发了，浮尸出现，自然会被人发现，邝渊瞧不起他，肯定不会觉得另有隐情，草草收拾得了。
　　如邝诩所料，巨人观的李氏还没有被抬岚阅宗的地界，气味熏天，还没入宗门邝渊便受不了，直接让人火化，挫骨扬灰。
　　邝嘉对此漠不关心。他要接手岚阅宗这才是正事，邝渊年事已高，身体越发虚弱，不得不闭关调养身体。
　　杀邝渊的机会，来得真快。
　　邝嘉要离开一段时间，天师府最近召开清谈会，他身为新任岚阅宗的宗主自然要去露露脸，刷存在感。
　　她便借此机会去敲邝渊闭关的山洞，这个位置极其隐蔽，杀邝渊藏尸简直手到擒来。
　　“外公。”她叫着邝渊，扑进邝渊怀里，然后不留行一剑穿透他的心脏，杀得邝渊猝不及防。临到死还不知道怎么一回事。
　　她夺走邝渊的镇魂铃，用山洞内的熔炉将其与不留行铸在一起，幽绿色的火焰在她眼中跳跃，像锐刀急于冲出去：这一剑，要留给邝嘉。
　　揭发邝渊的死，没有几十年是没人怀疑的，到时候随便栽赃谁又能知道是她杀了邝渊？
　　邝嘉呢？要怎样才能杀掉他？邝诩冥思苦想很久，都没结论：尤其邝渊悄无声息地死后，要怎么才能最大化利用他的死做文章？
　　邝诩思来想去一圈：整个仙门唯一能够重伤邝嘉的，只有沈寂云了。要做什么样的局才能迫使邝嘉和沈寂云走向对立面呢？
　　突破口在沈寂云那个最心疼的弟子身上。上一世沈寂云与她的纠葛弄得仙门风风雨雨。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没想到今生居然成全了她。她在试剑大会接近段寞然，却因为魏将离撕开黄泉入口企图夺舍段寞然，她也因此意外卷入其中。
　　段寞然的利用价值不能止步于此。
　　邝诩当即以释放魏将离逃出黄泉禁锢、拿出舒易水的身体作为夺舍宿主，与他达成合作。
　　她没有长远眼光，能做的就是小心谨慎步步为营，在于魏将离、叶历年合作过程中，她一边撇清自己的嫌疑，一边配合两人小心织网布局，直到段寞然的尸傀之身的秘密被叶历年揭穿。
　　叶历年以段寞然性命，威逼沈寂云交出复活叶经年的方法，闹这一出邝诩才真正看到机会。
　　她在邝嘉的茶水里种了银丝蛊，为防止到时候叶历年鱼死网破，操控所有人击杀沈寂云时，邝嘉置身事外。他当然能旁观，他必须参与其中，不然她怎么有机会下手做掉邝嘉？
　　面对一个谨慎的且心思城府都高出自己太多的人，杀掉他就必须更谨慎。
　　可惜，他到最后还以为是叶历年准备的茶水有问题。
　　邝嘉终于也死在她手里，镇魂铃将他的魂魄锁在剑中，她与邝嘉的恩怨早已无法分明，生死都要纠缠在一起。
　　恨像沙漠里花棒在她心扎了根，沿着她的血管密布根系，生出小而柔软的花，却在不必要的精心浇灌中，得到了微薄又无法舍弃的爱。
　　恨中生爱，才邝诩更不肯轻易放过邝嘉。
　　邝嘉的人头被她提在手里晃悠好几天，像个风铃挂在床头，没事她就踢两脚，催促死不瞑目的邝嘉动起来。
　　只要动起来，就像活着一样，疼爱自己一辈子的阿兄又回来了。
　　“阿兄，你知道强迫自己当个男人是多恶心的事情么？”她问着，脑海里却想起自己已经习惯站着撒尿，不会蹲下了。
　　无人应答，才让邝诩的心更难落地。
　　有时不注意，邝嘉的头就掉了下来。邝诩不着急捡，反而掏出枕头下的书，一只脚踩着人头，装模作样地翻邝嘉经常看的书：这样，她就是起死回生的邝嘉。
　　巡逻的弟子已经对这诡异的一幕免疫了。只是看到邝嘉那不瞑目的双眼时，还是忍不住犯恶心，找个地方避开邝诩，口吐酸水。
　　这种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邝诩砸着邝嘉的脑袋，也在质问，到底时候才是头！
　　放不下，一辈子都放不下。她从没停止拔除那些根系，可只是稍微遗漏一点，它又会立刻吸食她的血疯狂生长。
　　共同沉沦吧，沉湎于痛苦才是两个杀人犯应有的归宿。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67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