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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娇软小尾巴先婚后爱》作者：遗世仙
　　文案：
　　赵家独女赵文乔，脾气冷淡古怪，圈内风评极差。
　　奈何家世显赫，递出橄榄枝的人踏破门槛，最终这份殊荣降临到明家头上。
　　不过听说两家饭局，本该和她订婚的明雪怒甩脸色，被明母当众训斥。
　　正当众人以为两家婚事要黄时，几个月后，突然爆出赵文乔领证的消息。
　　圈内一阵唏嘘，纷纷赌她三年内必定离。
　　*
　　明玥是明家不受待见的二女儿，艺术天赋出众，可惜性子安静乖巧，宴会上总缩在角落，像只温驯的小兔子。
　　某天，有人发现她的无名指戴着颗璀璨的钻戒。
　　一问才知，大学即将毕业的岁数，已经英年早婚。
　　周围露出艳羡的表情，想着明玥这样的人，婚后生活一定很幸福。
　　*
　　所有人都在看赵文乔笑话，嘲笑她人憎狗嫌，与另一半肯定貌合神离。
　　直到一次晚宴，她携明玥现身，两人姿态亲昵，恩爱非常。
　　来往宾客：装的。
　　然后，一群人眼睁睁看明玥揽上赵文乔的脖颈，小小声在耳旁姐姐长姐姐短地撒娇。
　　“鞋磨得脚好痛啊，要姐姐抱抱才能好。”
　　任谁都能看出，这与外界传言的婚姻危机不符。
　　满座哗然。
　　气！万人嫌居然也有春天！
　　【小剧场】
　　周末学校门口，明玥在路口等绿灯时，听同行的议论。
　　循着望去，一个气质颓废冷倦的女人正靠在跑车前，手里拎着排队买到的奶茶与小蛋糕。
　　四目交汇，不顾身旁人的震惊，赵文乔走向明玥，腾出一只手准备牵她。
　　于是有胆大的跟上，提议坐她的车兜风。
　　彼时，赵文乔刚将人送上副驾，关上车门，随即用那双下三白眼睨她们，换了副漠然神情。
　　“两座的，不方便。”
　　食用指南——
　　1、【高冷厌世176攻×内敛乖巧157受】
　　2、同性可婚，年上先婚后爱，年龄差七岁
　　3、预收开于2024.7.5，文案截图2025.11.17
　　4、祝阅读愉快=3=
　　内容标签：豪门世家情有独钟甜文暗恋先婚后爱HE
　　主角：赵文乔 明玥
　　一句话简介：在妹宝的一声声姐姐中迷失了自我
　　立意：珍惜眼前人


第1章 
　　“小姐，需要帮您的茶续杯吗？”
　　街角餐厅临窗位，女人指节来回敲动桌面。在服务生第三次过来提醒时，她不耐烦地按亮手机，扫过屏幕上的时间。
　　下午两点三十六分，距离约定时间已经过去近半小时，对面丝毫没有现身的迹象。
　　心头积蓄的躁郁，在这一刻抵达顶峰。赵文乔抓起邻座的手包，起身卷过一阵溽热的风。
　　夏秋更叠的季节，路两旁的行道树叶镀了层黄。空气中的暑气还未弥散，难免让人心烦意乱。
　　“不用，直接结账。”
　　结完款项，她推门而出。
　　风声疏阔，午后日光刺眼，她抽出墨镜戴上，收到朋友发来的消息。
　　曲文是赵文乔圈内屈指可数的朋友，人缘不错，八卦逸闻灵通得很。听说赵文乔要和明雪订婚，她深感震惊，毕竟以前者的风评与脾气，哪怕家世再显赫，也令人望而却步。
　　明家是真舍得。
　　只喝三分糖：【明雪新动态[图片]】
　　只喝三分糖：【她今天下午不是约你见面吗？】
　　赵文乔放大截图，三分钟前刚出炉的朋友圈，点赞的寥寥无几。
　　配图是身穿泳装的女人搂着小模特，在镜头前笑得肆意开怀。看背景的天，应该不在京市。
　　她弯唇，退出与曲文的聊天框，转而去看明雪的朋友圈。
　　毫无悬念的一条横线。
　　想起昨晚对方主动约饭，赵文乔嘴角泛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她点击明雪的头像，直接删除了联系人。
　　RE：【鸽了】
　　只喝三分糖：【啊？谁鸽谁？总不能是她鸽你吧？？？】
　　一连串问号吵得赵文乔眼睛疼，她坐上驾驶座，系好安全带。
　　被晾着的曲文等得焦急，索性一通电话弹过来。赵文乔不耐烦啧声，连续挂断两次，见对面锲而不舍，终于接通。
　　“和你说过很多次，别打电话。”路两旁投射的疏明光影扫过眼睫，她的脸色带着几分冷。
　　“抱歉抱歉，我太想知道了！她家不巴不得原地拉你去领证吗？明雪怎么敢的啊？”曲文语气激动。
　　“鬼知道。”
　　平淡的嗓音在狭窄的车内回荡，不在意的态度再次勾起对方的好奇。
　　“说起来，你和明雪除了聚会，私底下没见过吧？”
　　“嗯。”
　　“哎，估计她家里人不知道，你等着吧，过两天肯定得借着赔礼道歉的名义请客。”曲文深谙圈内套路。
　　“还有别的要说吗？”
　　“啊？”曲文反应过来，急忙转移话题，“有有有！就我朋友开了家新酒吧，让我请人捧捧场……”
　　“不去。”未等说完，赵文乔拒绝。
　　“纯天然无公害酒吧，不会有乱七八糟的人，信我！”
　　“挂了。”
　　挂断电话，赵文乔把手机设置成勿扰模式，于是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她舒出一口气，等红绿灯的间隙，手无意识点着方向盘，回顾前两次见明家二位的场景。
　　模样记不清楚，唯独那讨好奉承的姿态始终浮现脑海。
　　她最烦靠裙带关系维系的利益，赚钱只用堆情面，过硬的本事又拿不出来。
　　她轻嗤，见黄灯读秒，干脆地踩下油门。
　　那样的家庭，能教出什么懂礼知节的女儿？
　　***
　　虽说拒绝曲文的邀请，可在对方的软磨硬泡下，赵文乔还是于几天后的夜晚，出现在了吧台前。
　　一如电话里的描述，这家清吧开在闹市区，顾客并不鱼龙混杂。朦胧夜色映出落地窗外的晚景，高楼大厦犹如环绕彩灯的摩天巨树，壮观繁丽。
　　置放中央的钢琴流出悠扬的曲调，店里人影走动稀少。赵文乔垂眼，抿了口手边的黑俄罗斯。
　　咖啡的焦香冲淡伏特加的醇厚，多喝两口容易上头，她还挺享受微醺的感觉。
　　可惜独处的兴致太容易被破坏，余光中，有人朝她这边走来。
　　冰块在蓝白色调的酒杯里碰撞沉浮，赵文乔睨了眼身旁落座的女人，没言语。
　　“蓝色珊瑚礁，请赵小姐品鉴。”女人长相妩媚，抬手示意。
　　记事以来，很少有人跑来向她搭讪。赵文乔的长相太具攻击性，上挑的眼尾拉出单眼皮的含蓄与硬派，给人冷峻疏离之感。
　　“没破产，不至于三位数也需要人买单的程度。”
　　那双下三白眼随意瞥过对方，无端形成一股轻蔑。
　　闻言，女人勾唇，倒也不觉得尴尬，兀自端起那杯珊瑚礁，朝灯光下那架三角钢琴遥遥一递。
　　“话说回来，听说赵小姐琴技高超，不知今天——”
　　“你该庆幸自己是个女人，”杯壁融出水痕，赵文乔不紧不慢转动，“否则现在，早就被泼了一身酒。”
　　让人难堪到下不来台的事，她做起来愧疚全无。
　　谁也无法忍受这种羞辱，果然，女人碰了一鼻子灰，草草道别便起身离去。
　　连绵的音调从琴键流泻而出，为酒吧营造出浪漫氛围。暧昧光线落下，却因刚才的小插曲，让赵文乔意兴阑珊。
　　她想，曲文朋友找来的琴师，技术可真不怎么样。
　　女人回到座位后，窸窸窣窣的议论传到耳边。
　　“她就是那个赵文乔？看着不太好相处啊。”
　　“家里有钱，大小姐脾气呗。”
　　“没什么朋友，一个人喝闷酒是有原因的。”
　　“……”
　　类似的话，赵文乔听过太多，倒也没放在心上。此时她思绪混沌，沉溺在酒精带来的失真中，正准备再点一杯，手机提示新消息。
　　大雪不寒：【来岐府吃饭，明阿姨也在，刚好让你和小雪熟悉熟悉^ ^】
　　不出曲文所料，两家订婚前的饭局如期而至。赵母对明家的业务前景很看好，极力撮合双方建立姻亲关系，日后往来能更方便。
　　太了解赵文乔的脾气，对方直接把她的拒绝堵在口中。
　　大雪不寒：【别让妈妈为难，乖一点】
　　盯着这行字，赵文乔把输入框里的“不”删除，发过去一个“好”字。
　　岐府是京市的一家会员制酒店，每日接待顾客有限。赵文乔刚把车驶入露天停车场，就有侍应生过来引路。
　　走廊宽敞明亮，光线呈现未经捣练的昏黄。包厢房门距离得远，隔音效果不错。客气的寒暄随推门的动作，拉上了开关。
　　赵母坐主座，视线与赵文乔的撞个满怀。她敛住举杯的动作，招呼人来身旁的空位坐。
　　“怎么来得这么晚？”她闭口不提临时把人叫来的唐突。
　　“路上有事耽误。”赵文乔放下包。
　　她一身咖色无袖连衣裙，翻驳领透出锁骨的形状，皮肤稍显冷调。出众的气质让明雪不禁望来，看两眼后，又继续摆弄公筷。
　　嗅到隐约的酒气，赵朗丽微不可察蹙眉：“来晚了，不和明阿姨赔罪？”
　　明母摆手，岔开话题来缓解氛围：“文乔出落成大姑娘，越来越有气质了，学艺术的就是不一样。”
　　“提到艺术，玥玥上次不还拿了国奖？以后来做客露两手，让赵姨也受一下熏陶。”赵朗丽回。
　　“在文乔面前班门弄斧了啊。”明母笑。
　　赵文乔和两个母亲的性格大不相同，没继承任何一方的温柔与沉稳，突兀得像树木横生的枝节。以至于圈内都在奇怪，那样好的氛围，为什么生出的小孩不合群。
　　包间里的人，赵文乔都认识个大概，唯独明家小女儿明玥素未谋面。听说对方性格孤僻内向，不爱和人打交道。
　　眼下，捕捉到耳熟的名字，她下意识望向角落。
　　淡白底色光下，女孩裹陷在半面阴影里。那双眼眸清亮通透，卧着墨玉般的瞳仁。她也在偷偷看赵文乔，四目交汇，那柔柔上翘的唇珠似是抿了下。
　　然后，对方连忙低头，睫毛以不正常的频率眨动着，慌张无措得像被人捅了兔子窝。
　　胆子这么小啊。
　　赵文乔靠向椅背，下巴微抬，一直盯她。
　　这样的目光太肆无忌惮，还是赵朗丽在桌下拍她，才不紧不慢收神。
　　“明阿姨问你话呢，有什么想对小雪说的？”赵母问。
　　那含混侵略的视线这才有所收敛，赵文乔呼出一口气，漫不经心道：“没有。”
　　这副目中无人的姿态实在令人恼火，明雪眉头一跳，握住汤匙的手死死收拢。
　　赵母尴尬，及时开口解围：“不熟悉，没话说正常。”
　　“对对对，”明母顺着台阶下，“感情嘛，慢慢培养就是了，反正婚后有大把时间甜蜜……”
　　边说，女人的目光在两位主角的身上逡巡。赵文乔淡定自若，仿佛游离于酒桌的局外人。至于明雪，在听到“婚后”二字时，抑制不住颤抖的肩膀，面色铁青。
　　察觉出她的不对劲，明母问：“小雪，怎么了？”
　　明雪撇嘴，想开口直言，又顾忌赵文乔投来的视线，最终讷讷道：“我不想结婚。”
　　明母只当她耍脾气：“长辈面前，讲话注意点。”
　　或许不甚在意的态度惹恼了明雪，想起这两天朋友在耳旁吹的风，加上听到的闲言碎语，她对赵文乔的印象跌落低谷。
　　“妈，我认真的。”明雪重复。
　　声音不大，正好容在场的几位听见。
　　赵朗丽眯眼，把刚拿起的茶水搁置一旁，而赵文乔双手环胸，挑眉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空气胶着，黏得要命，像是窗外的濡湿暑气泄进来，把刚才丰沛饱满的氛围蒸干得彻底。
　　“你这孩子，乱讲什么话！”见赵朗丽面无表情，明母一瞬慌神，想要制止她的胡言乱语。
　　然而越是这样，越容易激起对方的叛逆心理。
　　“我不要和她结婚，会被朋友笑话的！”再次开口就顺畅许多，明雪当场甩脸色。
　　彼时，赵文乔正百无聊赖地拨弄腕饰，听到这话，循着望去，却不想撞进另一道隐晦投来的视线。
　　女孩背着光，五官轮廓有些模糊，唯独那双乌黑的眼瞳，清亮得过分，盛着某种难以言明，也许能称之为同情的怜意。
　　赵文乔动作一顿，心底莫名滋生几分不爽。
　　她这是被可怜了？
　　作者有话说:
　　喵喵喵最近很萌身高差，想到可爱妹宝和姐姐亲热时还要在身上爬来爬去，作者菌终于翻来覆去地阵亡力
　　冬天就要来场甜甜的恋爱嘛，预收《和对家O互穿后假戏真做了》球球收藏嘛qwq
　　文案如下：
　　腹黑世故老狐狸A（秦知归）×高傲毒舌小猫咪O（江挽月）
　　说到声名狼藉，娱乐圈有对卧龙凤雏。
　　秦知归，连续三年摘得华娱奖桂冠，可惜遭人算计卷入“蓝星门”，自此玉女变欲女。
　　江挽月，虚有其表爱耍大牌，每逢开播以一己之力舌战群儒，怼得黑粉狗血淋头，路人缘极差。
　　偏偏两人经常隔空互相阴阳，网友戏称——互炸粪坑。
　　秦知归：节目中成了江挽月的导师？假公济私把她刷下去。
　　江挽月：今天左脚踏出家门，发个通稿黑一下秦知归。
　　然而某天醒来，她们互穿了。
　　后来，娱乐圈出现了惊悚的一幕。
　　微博上，脾气圆滑的秦知归怒冲猥琐男开炮，一纸律师函逼得对方道歉后销号跑路；片场上，演技辣眼的江挽月拍戏回回一次过，打脸各路冷嘲热讽的新晋演员。
　　双方人设在狂崩的路上一去不复返，到最后竟然口碑翻盘，甚至某档知名综艺对她们抛出了橄榄枝。
　　首播那天，某个神秘邪恶的词条悄悄冲上热搜。
　　#相知恨晚太好磕啦！
　　秦知归＆江挽月：……相知恨晚厕中厕
　　一众CP粉：那很女同性恨了
　　自此“相知恨晚”CP粉异军突起，见她们人气节节攀升，两家工作室一拍屁.股，决定捆绑合作。
　　即便如此，两人对彼此的讨伐仍旧火热。
　　直到某天，狗仔偷拍到她们在车内激吻。
　　察觉到镜头，江挽月并拢双.腿，正准备逃窜，秦知归直接摇上车窗，捏住她后脖颈的腺体将人桎梏住。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微肿的唇瓣旁，女人嗓音蛊惑。
　　“坏脾气大小姐，怎么接吻也不专心？”友情提示——
　　1、ABO背景，私设如重山山山山，A无晋江
　　2、1v1，身心唯一
　　3、年上攻，年龄差6岁


第2章 
　　赵文乔无从得知对方泛滥的同情心从何而来，她生平最讨厌故作善良与怜悯的姿态。
　　收回视线，她转而看向饭局的另一位主角。
　　明雪情绪激动，就差掀桌直接走人。能养成这样任性刁蛮的脾气，想必在家也是众星捧月。
　　她大有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叛逆不像先前遮掩。
　　“明雪！”明母直呼大名，把筷子往桌上一扔，起身时椅腿摩擦地板，在阒静的包厢内尖锐刺耳。
　　啪！
　　结实的一巴掌扇在明雪脸上，对方捂住发红的左颊偏头，火辣辣的触感像极自尊心被撕扯时产生的痛楚。
　　明母气得胸口起伏：“平时教你得全忘了！成天在外闹笑话！”
　　“在家耍脾气就算了，如今当亲家母的面丢人现眼！”
　　劈头盖脸一顿骂，翻来覆去无非是谴责与打压。赵文乔听得烦了，后悔今晚过来的决定。
　　窗景灰暗，斑斓的霓虹灯在楼宇间流转，与映在玻璃上的那道人影交融重叠。
　　一直沉默寡言的女孩动了，她显然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轻，伸手去扯明母的衣袖：“妈，姐姐她只是嘴快了……”
　　“要你假好心！”话没说完，明雪瞪圆眼，把囤积在胸口的愤怒发泄到她身上。
　　见状，赵文乔乐了，见明玥委屈地缩回手，不由多看两眼。
　　夹在中间两头受气，真不知该说她天真还是蠢。
　　赵朗丽嘴唇紧抿，同样不满明雪的口无遮拦。到底顾及两家交情，打断明母的数落。
　　“毕竟人生大事，孩子担心是难免的，先坐下吃顿饭，等回家再问问小雪的意见，你看怎么样？”
　　见她主动递台阶，明母忙不叠顺着下来：“这，给你们添麻烦了，我是怕文乔对小雪心有芥蒂，等婚后——”
　　“是看她不爽。”赵文乔突兀打断她的话，双眼利落扫过明雪。
　　女人局促立在桌前，脸上的红痕还未消退，冷白光下，缎面鱼尾裙有种陈词滥调的俗气。听到这话，对方紧咬牙关，眼神冷毒。
　　不顾赵朗丽桌下踢腿的小动作，赵文乔道：“明姨您有意撮合我们，可您的女儿似乎不太情愿。”
　　“她放我鸽子，我对她有意见，也算礼尚往来。”
　　猜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明母脸色青白交加：“今晚小雪脑子不清醒，要不我先带回去管教，过两天一定登门赔罪。”
　　“不用了，不就是想结婚？”
　　赵文乔语气淬了冰般的冷，她厌倦饭桌上虚与委蛇的表象，慵懒地掀起单眼皮，目光却是落向整场存在感不高的明玥身上。
　　女孩陡然与她对视，那双眼在暗处浮泛着云母般的珠泽，是不染尘俗的清亮。
　　仅一秒，对方睫毛低歇，错开交汇的视线。
　　赵文乔顿了下，重又开口：“换个人结，也是一样的。”
　　话语指向明显，尤其看向明玥时直勾勾的眼神，几乎挑明她对两家姻亲的态度。
　　结婚无非是维系利益的纽带，既然如此，和谁不是结？
　　况且，她消受不起明雪的大小姐脾气。两人都是强势的性子，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为别人磨掉棱角。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明玥抬头，向来乖顺驯服的温吞神情，流露出几分琢磨不透。
　　“文乔，明姨年纪大了，可开不起玩笑啊。”明母讪讪，脸上笑容僵硬，险些挂不住。
　　“认真的。”赵文乔回。
　　见她不好糊弄，明母向赵朗丽投去求助的眼神：“朗丽，你看这……”
　　她反感赵文乔轻视随意的态度，又不愿放弃赵家这条大腿，说到底还是既要又要。
　　见明母吃瘪，赵朗丽哂笑：“哪有牛不喝水强按头的道理，要不问问玥玥的意见呢？”
　　于是，她们纷纷看向坐在角落的人。
　　明玥存在感太低，像株不争不抢的蒲公英，任由风摇曳，散开半地的雪种。
　　此时，她掌心微蜷，长睫紧张地乱颤，分明被眼下状况打得措手不及。
　　稍显冷调的光落入女孩眼底，交织成晨雾般的迷蒙。
　　见状，赵文乔难得梳理懒洋洋的劲儿，半身前倾，好奇对方会如何应对。
　　应该和预想差不多，无论拒绝得委婉或强硬，以赵朗丽不依不饶的性子，两家翻脸是必然。
　　而后一段时间，自己也会陷入不被催婚的安宁与清静中。
　　思及此，她又觉得乏味，准备离开这场即将不欢而散的饭局。
　　仿佛比跨越世纪还漫长，见人迟迟不发话，明母正欲追问，一个黏糊的“嗯”字传出。
　　似乎意识到自己表意不清，明玥耳尖泛红，盯着面前的骨碟，嗫嚅：“好。”
　　带着点吴侬软语的腔调，让赵文乔循声望去。
　　说不清什么感觉，似齿列呵出的热气拂过脸颊，伴随不适的痒意。
　　“嗨呀，原来是两情相悦，这反倒显得我们老一辈自作主张了，”听到答案的赵朗丽摊手，不顾面色难看的明母，“要不就趁今晚，给两孩子牵个红线？”
　　“这也太突然了，”明母勉强挤出一丝笑，转头问明玥，“怎么以前没听你提起过和文乔的交情？”
　　“玥玥文静，你问她肯定害羞，要不先吃饭，你看菜都凉了。”赵朗丽主动替明玥解围。
　　“也好。”明母尴尬回。
　　后半场几乎沉浸在某种古怪氛围中，偶有瓷器激荡的回声，掺杂几句不紧不慢的寒暄。
　　等散席已是晚九点，天完全黑透，远处的朦胧灯景映在沉寂夜幕中。还未深秋，一身无袖连衣裙还是冷的。踏出包厢，赵文乔不禁含了下肩膀。
　　两家就此分别，她先一步离开，朝停车场走去。
　　身后传来赵朗丽的呼唤，她转身，见对方小跑过来，小臂搭了件双排扣风衣。
　　“入秋了还赤条条光着膀子，不怕冻感冒？”女人不由分说，把外套披在她肩上。
　　身体一瞬裹陷入柔顺剂的馨香中，夜风隔绝，赵文乔把衣领朝上拉，睨了眼不远处的明家人。
　　“顺利脱身了？”
　　“可不是，现在看她们烦得很，”赵朗丽颇有怨气，“我闺女哪有她们讲得那样差！”
　　赵文乔没接话：“帮你应付完，接下来领证再通知我。”
　　“你这孩子，难不成结婚为了我？”赵朗丽轻拍她的肩膀，抬头去看。
　　赵文乔身量高挑颀长，一米七六使得她立在人群里格外扎眼，加上练过舞蹈，大腿肌肉线条柔韧有力，呈现出既不纤细，又不过分粗壮的紧实。
　　用赵朗丽的话来说，就是显气质。
　　“不然？”赵文乔侧身，薄刃似的目光比夜色更冷。
　　自知理亏，女人打趣：“好好好，算我欠你的，不过话说回来，你什么时候认识玥玥的，我怎么不知道？”
　　“不认识。”赵文乔道。
　　“不认识你还要和她结婚？”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赵朗丽拧眉追问。
　　“我和明雪不也不认识？”
　　赵朗丽被噎得哑口无言。
　　既然迟早要结婚，和谁都一样，赵文乔对世俗的情爱从不抱幻想。
　　沉默之际，余光晃出几道影子。她抬眼，见明母追在明雪后面，两人靠在车门前，气氛紧张，像是吵得不可开交。
　　聒噪的音节被风撞碎，传至耳中惹她生厌。她转身欲走，又不可避免地看到刚下台阶的那人。
　　女孩敞开外套，露出米色的针织内搭。皮肤被照得腻白，让人联想到蓬松轻盈的绒。
　　她与另外两人拉开一大截距离，就像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悠悠然在身后晃荡着，形成孤孑且不容被涉足的屏障。
　　目光惊扰，明玥似有所感，也抬头朝这边看。
　　那双清明濡湿的眼，穿透雾色的夜，混沌得分辨不清其中的情绪。
　　相隔而望，对方又先行错开视线，姿态不如先前从容。
　　见状，赵文乔意兴阑珊。她用手机碰了碰车门，随即拉开坐入驾驶座。
　　近光灯照亮车前纷乱漂浮的尘埃，手腕搭上方向盘，她始终在想，明玥为什么会答应。
　　接下来几日，诸多琐事压得赵文乔无暇顾及这些，那晚发生的事如同闹剧。直到十月中旬，赵朗丽一通电话，让她上午和人去民政局领证。
　　明家大抵是不愿放弃摇钱树的，做足半个月的心理建设，终于和赵家协商好。
　　说起来，明母之后又请吃几顿饭，为明雪的冒失道歉，好在全由赵朗丽出面，赵文乔才得以避免应付冠冕堂皇的理由。
　　彼时，她正在水池前清洗调色板。水流冲刷的动静盖过那头的人声，柔和自然光落在身后的画上，瑰丽光影浮于表面。
　　“又不用你继承什么家产，结个婚还得人拿刀架脖子上，要我怎么说你……”赵朗丽喋喋不休。
　　赵文乔把调色板置放在阳台晾干，抽出纸巾，擦拭指节残留的水渍：“看到预约成功的短信了，等我——”
　　她顿住，想起还没和明玥互换联系方式：“你和她说，我现在过去。”
　　挂断电话，她拿上身份证，驱车前往民政局。
　　托赵女士口中“良辰吉日”的福，今天来办理登记的情侣格外多。赵文乔把车停好，打开与赵朗丽的聊天框，根据对面的描述找人。
　　天色晴朗，云层堆叠成水波的纹路。密匝的石阶上，蹲着个单薄身影。
　　树荫下，明玥一动不动，任由稀薄的日光穿透林叶，落满肩膀。她正专注翻看自己的身份证，像与过往二十一年的单身生活道别。
　　赵文乔靠近她时，嗅到一股浅淡的柑橘调气息。比起那晚寥寥几眼，对方眼下离得更近，侧脸轮廓在光里镀上一层金绒，干净得过分。
　　她瞥了眼身份证上的名字——明玥。
　　目光滞涩，有些出乎意料。
　　她以为，会是“海上生明月”的明月。
　　一瞬间，打破固有印象的微妙感自心底弥散开来。


第3章 
　　悄无声息绕到人身后实在算不上君子行为，等赵文乔倾身想看得更清楚些时，一直安静蹲蘑菇的明玥注意到眼前投射的阴影，宛如一尾应激的鱼，慌张起身，与她拉开距离。
　　那股甜爽的柑橘调随之消散，赵文乔垂眼，静静打量眼前人。
　　灰色针织开衫在光下泛起飘浮的绒，衬得女孩底色雪白，平白让人有种心生怜意的脆弱感。
　　明玥不高，约一米五七的个子堪堪到赵文乔胸口往上。后者往身前一站，就能把她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
　　“明玥？”赵文乔语气和凉白开一样淡。
　　“我是。”明玥讷讷。
　　分明在上个月底见过，两人却如相亲局里的陌生人，毫无热络熟稔的意味。
　　赵文乔倒不觉得尴尬，不顾对方的欲言又止，先一步踏上台阶。
　　“走吧，再晚又要排队。”
　　身份证揣在口袋里，被捂得滚热。脚步声错乱，与风吹过的疏明光影相契。
　　赵文乔没有为人调整步幅的习惯，等她回头，明玥已经被她甩下一大截。
　　女孩爬得疲惫，双臂撑在膝盖处气喘吁吁，仰头与她对视时，像是瞧见眼底的那抹不耐烦，上气不接下气道：“等，等等我。”
　　赵文乔抬手看了眼腕表，等人好不容易挨到她的衣角，又立马转身。
　　好在路途不长，步入大堂，登记处排起长龙。新婚情侣交头接耳，拿身份证互相比划，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相较之下，她们两人倒显得格格不入。
　　冷脸缀在队伍末端，无形散发的阴郁惹得前排的情侣频频回头，讲话声也小了不少。
　　赵文乔天生有种与喧闹剥离开来的冷淡，或许长相本不是柔和温婉那档，不笑时就像暗自攒着团火，无处发泄。
　　余光往下，明玥总算跟上来。几缕发丝乖顺贴在额角，她撕开手帕纸，细心地擦拭涔涔薄汗。
　　人多的地方更热，进门时的凉气被稀释得彻底，屋内闷出粉尘停滞的艰涩。
　　赵文乔一言不发，偶尔随队伍朝前挪动。似有意打破这份沉闷，明玥舔了舔干燥的唇，鼓起勇气问。
　　“你热不热呀？”
　　回答她的是令人窒息的沉默，那些小心思便犹如缺氧的微妙烛火，焚烧殆尽。
　　时间漫长到煎熬，赵文乔望向腕表的次数更加频繁。
　　“你是有急事吗？”说话声音比之前更小，像蜗牛小心翼翼探出触角。
　　赵文乔长舒一口气：“没有。”
　　得到回应，明玥稍微卸下局促：“那等会要不要去吃午饭？”
　　平心而论，赵文乔认为明玥话密且聒噪。比起无用的社交，她更爱独处。
　　“不去。”她不留情面拒绝。
　　“啊……”意料之外的结果，明玥垂眼，无措地盯着脚尖。
　　两人之间酝酿着暗流般的潮湿，一簇又一簇，前仆后继涌上。耳旁难得清静，赵文乔享受不过半分钟，又被打断。
　　“要不要加个微信，以后方便联系的……”
　　循声看去，明玥正举起屏幕的好友码，湿漉漉的眼神落在身上，莫名带着几分恳切。
　　搭在手机边缘的指节不自在颤动，低歇的睫毛掀起一瞬，又在对视前夕刻意回避。
　　好像这样，就能让那些封闭隔绝的冷漠无从下手。
　　赵文乔盯她，直到对方的耳尖浮起可疑的绯红，才有所收敛，扫码添加好友。
　　聊天界面的顶端很快跳出一条新的通知，系统提醒两人已成功加上好友。
　　明玥的微信昵称叫繁春，头像是近两年流行的简笔画萌宠。小仓鼠抱着米粒，双腮鼓起，表情和本人意外地有几分神似。
　　赵文乔没吭声，不由多看两眼，视线重又落在女孩脸上。对方正低头，额前碎发不听话地飘着，像在给她打备注。
　　“文学的文，乔木的乔。”
　　没提醒完，对方先一步息屏，声音细如蚊呐：“好了。”
　　很快轮到两人，确认递交的相关文件无误，工作人员示意她们去里面拍照。
　　红底幕布将整个房间衬得喜庆洋溢，等摄影师调试完补光灯，就见这对新人若即若离地挨着，连肩膀都不曾碰到一块。
　　“两位能不能表现得亲密些？”她抬手，让赵文乔朝中间靠。
　　赵文乔不为所动，淡白灯光下，釉面般的皮肤底色显得寂冷。上挑的单眼皮慵懒一搭，看起来和凶人没分别。
　　摄影师立马噤声，犯难地看两人貌合神离。这样拍出的成片，恐怕从中间裁剪，完全能当两张个人的红底照。
　　就在此刻，一股明净的柑橘调气息席卷半边肩膀，仿佛夏日盛在玻璃碗里的冰块。
　　赵文乔垂眼，见身侧冒出个毛绒绒的脑袋。光线把女孩的每根发丝染成淡银，刺挠得人心痒痒。
　　看出工作人员的为难，明玥与她保持在一个既不亲密，又能让外人看出两人相熟的社交距离。
　　挺会察言观色的。
　　赵文乔无端联想到明母那副有意攀扯的嘴脸。
　　流程进行得很快，等拿到那本鲜红的结婚证时，她随意扔进包里，走出民政局。
　　日上三竿，清晨露水沾湿的潮气蒸发得干净，未褪尽的暑气仍烧得人喉咙干涸。
　　赵文乔朝街道对面走，那密仄的树荫下停了辆夸张惹眼的跑车。
　　她拉开车门，从副驾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仰头饮尽。
　　明玥一声不吭踩进影子里，如同缀在身后的小尾巴。她的视线始终追随赵文乔的动作，又停在那微微起伏的脖颈处，然后烫到似的挪开。
　　“还有什么事？”赵文乔蹙眉，把空的矿泉水瓶投掷到不远处的垃圾桶里。
　　空瓶拉出一道抛物线，精准无误地在垃圾桶旁滚落两圈。
　　见状，赵文乔不耐烦啧声，缓慢起身，有道人影比她更快，捡起垃圾快速丢进桶里。
　　回过头来，那殷勤的模样像邀功等待夸奖的小孩子。
　　赵文乔拉开车门，兀自进驾驶座。见明玥由远及近走来，想着对方有话要说，没急着踩油门。
　　“赵阿姨让我过几天搬过去，我想和你说一声。”她的语气很轻，怕惊扰到她。
　　又擅作主张。
　　赵文乔对赵朗丽的强硬安排烦得很，攥住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拒绝的话含在嘴中，对上那雾蒙蒙的杏眼时，又咽下去。
　　她承认自己没什么担当，想着婚后把人晾到旁边各做各的，可到底是包里沉甸甸的结婚证太有分量，加上明玥算被自己牵扯进来的无辜人员，于是点头。
　　“嗯。”
　　“东西比较多，可能会占用你一点空间……”
　　她的住所在工作室楼上，空间足够大，这点不足挂齿。
　　“嗯。”
　　“我会练钢琴，如果打扰到你，可以提出来。”
　　“嗯。”
　　“还有……”明玥眼神飘忽，声音越来越小，“还有一只小猫，它比较调皮……”
　　听到这里，赵文乔眉头一跳：“猫？”
　　怕她生气，明玥手足无措比划着：“不大，就这么点，我平时会把它关进卧室，不会乱跑出去……”
　　坦白来讲，赵文乔以前有严重洁癖，随地掉毛的动物几乎不可能出现在她的视线内。所幸后来作画，那些精致整洁的习惯早已离她远去。
　　只要不带到眼前，明玥就算养熊猫，自己也管不着。
　　“知道了，”赵文乔发动引擎，懒怠地掀起眼皮，“没了？”
　　明玥缓缓摇头，被这迫人的威压吓得不敢多言。
　　“没了，你先回去忙吧，”她轻咬下唇，补充，“我刚打车，在这边等司机过来。”
　　明玥在家存在感不高，要不是得天独厚的音乐天赋，恐怕明母压根不会正眼瞧她。大学未毕业，就没给她配车，上下学的司机接送也少见。
　　换作旁人，高低得多问两句，可惜赵文乔对琐碎的家长里短不感兴趣，同样不想当帮人排解心结的知心大姐姐，于是小幅度颔首。
　　“注意安全。”
　　留下这句敷衍至极的关心后，跑车压过薄脆的干枯落叶，扬长而去，直至成为视野里的一个点。
　　回到画室，赵文乔把车停在庭院，分别打电话给搬家公司与保洁，让人这两天上门收拾。
　　踏上台阶，曲文的电话不期而至。
　　“这两天跑国外出差了，哎上次酒吧咋回事？我听朋友说，你朝人甩脸色，还喝到半路就离场了。”
　　语速很快，颇有兴师问罪的意味。
　　赵文乔推门，细小的粉尘被风鼓动着肆意纷飞，日光倾洒，在木地板铺就一层鎏金。
　　“你在质问我？”她语气很淡，拿起门关的钥匙串，拾阶上楼。
　　“嘿嘿，岂敢岂敢，就是好奇嘛！”曲文连忙找补。
　　“相亲。”
　　想起包里夹层躺的那本结婚证，赵文乔没告诉对方，自己如今已是结婚人士。否则以曲文的人脉和性格，要不了三天，就能在半个圈内传得沸沸扬扬。
　　回廊朝北的房间采光极好，水波般的纹路透过玻璃窗，在墙上荡漾着。推门而入，巨大的三角钢琴立在房间正中央。
　　电话还没挂断：“是明家那个吧？感觉怎么样？”
　　明知谈的并非同个人，脑海不可抑制地浮现那张乖顺漂亮的脸。
　　想起明玥提到的练琴，赵文乔轻蹭油亮光泽的钢琴表面，指腹落下一层灰，回。
　　“就那样。”
　　作者有话说:
　　“就那样”震撼首发！支持入典！！！


第4章 
　　那架三角钢琴，赵文乔最后没让人抬走，而是静静地留在原来的房间。
　　比起二楼的整洁干净，一楼的画室则显得无处落脚。色彩缤纷的颜料随意蹭在地上，与密密麻麻的作废画纸堆成山。
　　自然光下作画难免失去观景的全貌，赵文乔后撤两步，遥遥看画架上的半成品，打算等晚上颜料干透后，再涂抹几层色调以作渐变，然后交给经纪人。
　　她最近看上市中心艺术角的一家店面，准备盘下来做个人画廊。
　　桌面的手机遭受冷落，赵朗丽不满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和你说话呢，去不去给个准话，省得我当中间人。”
　　自上次饭局不欢而散，明母在她们面前更抬不起头，好在这桩婚事最后稀里糊涂地促成了。只是明家理亏，生意落了下风，还得让利给赵家。
　　三番两次找机会请吃饭，想缓和两家龃龉。对于对方小家子气派的做法，赵朗丽常和她打电话埋怨，唯独这次推脱不掉，才来问意见。
　　“不去。”赵文乔洗净画具，重新坐回桌前。
　　“我得提醒你，玥玥还夹在中间呢，别让人难受，”料到结果，生怕她再回绝，赵朗丽提醒，“人家可是为了你，才委曲求全。”
　　“要不是你上回死要面子，非得拉个垫背的，至于成现在这样？”
　　赵朗丽最喜欢甩锅，明明是长辈想生意往来更方便些，自己推波助澜，还被落井下石数落一通。
　　赵文乔把没看完的鉴赏图集收上书架，懒得与她掰扯。
　　“什么时候？”
　　“等我把时间和地址发你手机。”见她同意，赵朗丽乐不可支。
　　“先说好，我不负责应酬，纯当花瓶。”赵文乔回。
　　“小祖宗，你能出面就是赏脸了……”
　　不想听剩下的废话，赵文乔毫不留情地挂断电话，准备上楼找部电影，打发多余的时间。
　　家庭影院面积不大，足以应付日常生活。天花板的环形吊灯颇具设计，在窗帘遮掩的房间内，“咔哒”一声，照亮正中的茶几。
　　简约的黑白灰使得空间既视感比实际要广，昏暗光线下幽寂空旷。
　　音响随开幕微微震颤，赵文乔坐在第二排正中央，调整座椅靠背。
　　《悬崖下的野餐》是她最喜欢的电影，油画般的镜头仿佛蒙了层春日滤镜，适合启发新的灵感。翻来覆去看片段与解析，也不觉得乏味。
　　可最近连日奔波，一旦陷入柔软的按摩椅上，就容易沉睡不醒。加上知道电影的结尾，许多情节处于意料之中。
　　她长长打了个哈欠，光影在眸底翻涌，刺得她不禁眯了眯眼。
　　赵文乔是被一阵熟悉的气味唤醒的。
　　梦境中的柑橘调少了入侵性，像沉淀的絮状物，构成一段不安稳的睡眠。
　　她蹙眉，缓缓睁眼，看到一位不速之客。
　　明玥似乎也没料到她会突然醒来，举起毛毯的手尴尬悬停在半空。
　　荧幕恢复成初始界面，蓝光擦过她的半张脸，低歇的睫毛遮住几分诧异。
　　一抹暖色，在冷清的房间内形成强烈的割裂感。
　　她或许看自己衣着单薄，怕醒神时吹风感冒，于是擅自履行妻子的职责，帮忙盖毯子。
　　问题是，她怎么会在这里？
　　赵文乔眉头皱得更深，有种私人领地被侵犯的不适感。
　　“赵阿姨打你电话不通，就带我来搬东西，门没关严，我听到动静就进来啦。”
　　声调像南方的侬语，软又轻，听得人心快融化了。
　　她展开手中的薄毯，湿漉漉的眼瞳盛了些许羞怯，不敢与赵文乔对视。
　　“盖上毯子再继续睡，等你醒了我给你热饭。”
　　说完，她正要倾身，赵文乔先一步攥住她的手腕，拉开两人距离。
　　赵文乔生气时，眼神会比平时更冷，像不知名的凶兽，非要把猎物咬得血肉模糊才肯罢休，正如眼下。
　　浸入这冷肃的目光里，任谁都会慌张。一瞬间，潮水漫过头顶的窒息感萦绕在两人之间。
　　“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打破沉默。
　　明玥愣怔，无措的手指把薄毯边缘揪得更皱，挫败感渐渐泛上眼底。
　　“对不起，是我擅作主张了。”她把毯子搂入怀中，声线微抖。
　　赵文乔坐正身体，换做别人，她讲话只会更难听。然而想起赵朗丽的叮嘱，她不由重复。
　　“我让你出去。”
　　被下逐客令，明玥还想再说，可又怕惹她更生气，最终只得转身离开。
　　背影颇有落荒而逃的意味。
　　将人打发走，赵文乔的郁结丝毫没得到缓解，甚至更烦躁。
　　又没把她怎么样，搞得自己欺负人似的。
　　莫名其妙。
　　她抓两下睡乱的头发，在身下摸索手机，按亮。
　　果然，五通未接电话，全是赵朗丽打来的。
　　大雪不寒：【我待会接玥玥去你那儿，你把那些画收一收，免得搬家弄坏了】
　　大雪不寒：【怎么不接电话，睡着了？】
　　大雪不寒：【我现在过去，你准备好】
　　一个小时前的消息，赵文乔现在才看到。
　　她上划通知栏，全部清空后，才晃晃悠悠走出房间。
　　窗外夜色如雾弥漫，夜风摇动枝条来回拍打窗户，廊道残留搬东西时落下的灰尘，赵朗丽正站在一楼餐厅，把外卖摆在桌上。
　　察觉到头顶的视线，她抬手招呼：“一个人住都没人管了，白天不醒晚上不睡的，赶紧下来吃饭！”
　　赵文乔双手撑在横栏处，居高临下道：“搬家为什么不提前商量？”
　　“我不提前几小时给你发消息了？”赵朗丽莫名。
　　“那叫通知，不是商量。”
　　“哎呀都一样，你这孩子较什么劲儿，”赵朗丽懒得理她，左右张望，“玥玥呢？刚让她叫你下来吃饭，怎么转眼人不见了……”
　　赵文乔很烦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正要开口，视线里出现一道小小身影。
　　明玥关上卫生间的门，眉毛挂着几点水珠，因肤色雪白，泛红的眼尾格外显眼，像株折梗的百合，脆弱易碎。
　　哭了？
　　赵文乔挑眉，目光忍不住追随。
　　“阿姨，我刚才在洗手间。”明玥讲话带着鼻腔，如同隔着玻璃的闷潮。
　　“都结婚了，是不是该改口啦？”赵朗丽搭她的肩，示意两人坐自己对面。
　　闻言，明玥脸红，唇瓣开合，却发不出半个音节。
　　赵文乔双手抱臂，胸口莫名腾出一股无名火。
　　对方躲在洗手间偷哭的行为，和将自己摆在加害人地位的道德绑架没有分别。
　　躁动的情绪像无法严丝合缝的拼图，找不到宣泄口。
　　“话多。”她拨弄汤匙，白嫩嫩的豆腐汤上飘着葱花，香得人口齿生津。
　　“你咋那么讨人厌呢！”赵朗丽不满，桌底下的腿作势去踢，不料撞上明玥的膝盖。
　　明玥闷哼了声。
　　“哦哟不好意思啊，我想教训文乔的，”赵朗丽立即收敛，剜了眼赵文乔，“你看你整天，没事人一样，多和玥玥学，怎么懂礼数，和长辈讲话的！”
　　嘴里鲜香化开的嫩豆腐变得难以下咽，赵文乔对她的指摘向来左耳进右耳出，然而今天外人在场，这份数落就容易传出去，变成别桌的谈资。
　　她当即放下餐具。
　　小腿蓦地被一片温热柔软蹭过，如同触及蛇类湿滑黏腻的鳞片，令人避之不及。
　　十月中旬的温度不算低，两人穿的都是露腿的裙装，加之桌底狭隘，明玥蜷腿，难免碰到她的。
　　耳边传来短促的“啊”，明玥自知做错事，睫毛不安分地眨动，脸侧过来想张口。
　　赵文乔猜她又要道歉。
　　然而赵女士的埋怨不绝于耳，对方似乎难以应付多人的场面，最终选择先回答对面。
　　“……没事的，”明玥讲话温吞，低声时咬字含糊不清，“而且，姐姐有很多优点，应该是我向她学习才对。”
　　姐姐这个称呼，多少带点私底下调情的暧昧。
　　心脏化作一张薄纸，轻轻折了页角。
　　赵文乔突然想笑，掌住桌沿的手没急着撑起上半身，而是转头，直截了当问。
　　“那你倒是说说，我有什么优点？”
　　此话出口，明玥怔然，吸顶灯的亮光坠入眼底，照出几分慌乱无措。
　　赵文乔扯了扯嘴角，一言不发冷笑。
　　要不是赵女士打圆场，两人恐怕还会僵持。
　　似乎明白自己奉承太过，接下来，明玥安静许多，化身成倒伏入水流的摇摆水草，游离在母女谈话之外。
　　一顿饭结束得快，赵朗丽临行告别，特意把赵文乔拉过来，叮嘱道。
　　“先别把结婚的事往外说，对玥玥影响不好。”女人站在门关。
　　“能有什么影响？”赵文乔靠在墙边，站没站相。
　　“你和明雪订婚，谁不知道？如今和她妹妹领证，传出去别人怎么想玥玥？”赵朗丽恨铁不成钢，“我警告你啊，对玥玥客气点，既然把人领回家，就得担起责任！”
　　赵文乔不耐烦：“嗯。”
　　“过两天带玥玥回家吃饭，我先走了，你们早点睡。”
　　说完，赵朗丽又冲屋里收拾残局的明玥交代了声，这才上车。
　　目送那辆车驶入黢黑的夜幕，赵文乔收回视线，转身看向里屋。
　　现在，只剩下她们两人了。


第5章 
　　庭院的钴黄路灯扫过油亮的低矮灌木，与室内的冷白叠出小片光块。
　　明玥正慢条斯理地把碗筷摞起来，动作不算娴熟。瓷器碰撞的叮叮当当声，听了让人无端难受。
　　赵文乔没动，站在门关处静静看她。
　　察觉到那道不算友好的视线，明玥顿住动作，颈项埋入毛衣领里，衬得下颌处肤色雪白。
　　“你先去楼上休息吧，楼下有我就好。”她嗫嚅，没有抬头。
　　用过的餐具泡在水池里，等明早阿姨来清理。
　　赵文乔走向她，颀长的身段投出翳翳阴影，笼罩住面前的小个子。
　　她端详明玥的脸，垂落的睫覆着潮湿水意，眼尾处的红像抹过的口脂。
　　无一不在表明的无辜，覆灭了所有的躁动情绪。
　　赵文乔无言以对，口吻和质问没什么分别。
　　“至于吗？”
　　就因为被人从电影厅里请出去，犯得着掉眼泪？
　　赵文乔无法理解脸皮薄的人，扔下这句话，转身上楼。
　　回到房间，她找出换洗衣物，准备进浴室时，放在桌上的手机亮起。
　　是经纪人荆如枫发来的消息。
　　Jing：【什么时候来签合同？[图片]】
　　放大照片，密列的租房条款看得人头疼。前两天荆如枫刚从外地赶回来，便马不停蹄地张罗画廊相关事宜。
　　赵文乔看中的地方离CBD商圈不远，隔条街就是大学城，平时人来人往足够热闹。加上艺术院校内有相熟的老师朋友，灵感匮乏时，可以进校闲逛采风。
　　打开日历看最近的行程，她回复。
　　RE：【代签不行？】
　　Jing：【房东听说过你，非要见见本人[笑]】
　　RE：【后天下午两点】
　　打完这句话，她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趿着拖鞋走进卫生间。
　　入秋温度不算高，等赵文乔披着湿漉漉的长发出来时，周身卷起溽热如回南天的水汽。
　　她习惯睡前读点东西，于是抽出床头柜的画册，细细翻阅起来。
　　暖黄的阅读灯把幽暗环境燎烧出个小洞，房间静谧得只剩纸张摩擦声。等困意席卷而上时，一阵轻缓的敲门将她拉回现实。
　　卷起的书滑落至胸口，赵文乔深吸一口气，料想此刻没有旁人——除了今天刚搬进来的不速之客。
　　“有事明天说。”她不耐地蹙起眉头，摘下无框眼镜，搁置一旁。
　　或许中间隔着起居室，话语传得不甚清楚。对方没回应，继续执着地敲门，不过动静相较先前更小，似乎在确认里面的人是否入睡。
　　关闭的阅读灯衍散出余光，赵文乔没理明玥，侧躺在床上。
　　晚饭前小憩过，眼下头脑清明得过分，视觉被黑暗剥夺，其它感官便会无限放大。
　　衣料吹拂的窸窸窣窣传入耳中，隐约掺杂钝涩的挠门声。
　　明玥还没走。
　　意识到这点，赵文乔盯着顶上的天花板，静默了约两分钟，终于掀被起身，走向门口。
　　一拉开，身穿毛绒睡衣的明玥站在外面，怀里还抱着胖乎乎的美短猫。
　　那猫挺亲人，嗅到陌生的气味也不应激，正露出雪白柔软的肚皮。
　　赵文乔先发制人，身形将屋内的光景遮得严实。
　　“说吧，想干什么？”
　　被赵朗丽一通说教，本就烦得不行，如今有人主动朝枪口撞，讲话更是毫不客气。
　　就没有客随主便的自觉吗？
　　她不笑时，浑身上下透出生人勿近的味道。一睇过去，明玥立即撇开眼，低头不敢与她对视，气弱几分。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呀？”
　　不得不承认，明家人看脸色行事的作风简直如出一辙。
　　赵文乔掌住门框，差点被气笑：“你找我就是为了这事？”
　　“是……”明玥托住小猫的臀部，讷讷道，“对不起，下午不是有意冒犯，希望你不要不开心。”
　　她应当是做足了心理准备，才鼓起勇气敲开赵文乔的门，只为求得一句原谅。
　　光影界线如潮水抵在脚尖，明玥站在暗处，双瞳深处是捣练过的醺黄，漾出波光粼粼般的抖颤。
　　像只受惊的兔子。
　　赵文乔抿唇，端详中带着审视意味。长睫在眼下蓄出稀疏阴翳，让人猜不透心中所想。
　　不知过了多久，被盯得不自在，明玥垂眼，率先打破沉默。
　　她掂起小猫举过头顶，像是借此阻挡那犀利目光。
　　“这个，这个是我养的小猫，你要摸摸吗？”
　　语气略带讨好，像惹大人生气的孩子，急于分享珍藏的宝贝，以此来平息怒火。
　　下身腾空的美短小幅度晃动尾巴尖，与赵文乔对视的瞬间，张嘴“嗷呜”一声，如同毫无杀伤力的小蛇。
　　见状，赵文乔退后半步，拉开距离：“你很在乎我怎么看你？”
　　明玥无措地绞紧手指，缓缓点头。
　　“那我要是不原谅呢？”她侧身，作势要关门。
　　似是没想过这种可能，明玥的脸上划过几抹慌乱。她紧咬下唇，本能倾身。
　　“那……不原谅也没关系。”说到后面，她声音越来越小，快要把自己龟缩进壳里。
　　睡衣不算贴身，从宽大的衣领处能窥见清癯的锁骨，硌得人心脏微凹。
　　撑在门框的右手无意识摩挲着，最终，赵文乔叹气，拨弄了下小猫的胡须。
　　冷冽气息转瞬即逝，仿佛齿列在玻璃上呵出的雾。
　　明玥愣住，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她反问：“满意了？”
　　“满意了就去睡觉。”
　　“砰”的关门声，两人的谈话氛围从中隔绝开。
　　一夜好梦。
　　***
　　自那以后，两人的关系便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赵文乔满门心思扑在新画廊上，周日下午两点，准时抵达约定地点。
　　房东是个穿着考究的中年男人，一身剪裁妥帖的西装看起来文质彬彬，讲起国内外知名画作时唾沫星子乱飞。比起探索艺术的里程碑，他更喜欢其被赋予的高昂价值。
　　赵文乔很烦和这类人打交道，对方除了旁敲侧击她的收入以外，便是吹嘘自己的仿制藏品。
　　所幸荆如枫对此得心应手，三两句岔开话题，示意男人抓紧签合同。
　　“赵小姐待会还有急事？”男人把笔递过去。
　　赵文乔睨他一眼，没搭理。
　　飘逸凌利的笔锋险些划破纸张，一如她这人肆意妄为。
　　见她不说话，对方接着道：“吃个便饭如何？”
　　“不如何。”聒噪不绝于耳，赵文乔盖上笔帽，置放在合同旁。
　　男人也不恼，主动给自己找台阶下：“哈哈哈，毕竟是大忙人，可以理解。”
　　“不过我真佩服你，作为半路出道的新锐，能有今天的成绩……”他比个大拇指，表示赞叹。
　　兴许某个字眼戳中赵文乔内心最隐秘处，她呼出一口气，抬眼看他，正要发作。
　　察觉出她的烦躁，荆如枫忙不叠打断：“谢谢您，改天我一定请客吃饭。”
　　留下这句话，然后生拉硬拽赵文乔离开画廊。
　　车水马龙伴随此起彼伏的鸣笛声，浇筑的水泥建筑封闭了这座热闹都市的人情味。推门而出，尘土扑面而来。
　　荆如枫把合同折叠，放入包里：“房东人不坏，就是话多。”
　　报上赵文乔的名字，还特意降低两千的租金。否则在CBD外围包下偌大的店面，是笔不小的开销。
　　“你明知道，我讨厌话多的人。”
　　跑车展开双翼，流畅的型体仿佛潜入深海的鲨。赵文乔绕到驾驶座，倾身坐进去。
　　“怪我没搞清楚状况，下回不会了。”经纪人弯腰。
　　托房东的福，原本半小时就能搞定的事情，硬生生拖延至暮色四合。天边浮泛着大片玫瑰云，笼罩在青山之外，橘黄为夕阳添上几分暖色调。
　　周边多了些年轻面孔，是附近的大学生下课后外出觅食。
　　比起疲惫劳碌的身影，这些人更像初升的太阳，朝气蓬勃。
　　赵文乔正打算踩油门，余光捕捉到一个熟悉的人。
　　三五成群的女大围在共享单车旁，抱怨选修课作业繁重。秋风摇曳金绿相间的树叶，散逸出簌簌声响。女孩双手捧住奶茶，垂眼认真喝着。
　　肤色被余晖镀上一层金绒，形成独特的油画滤镜。她单薄的肩膀斜挎白色小皮包，及膝长裙的褶子齐整划一。
　　二十出头的年纪还未浸入世俗的陈滥，比起昂贵的名牌，普通款式更适合融入集体。
　　偶遇明玥，赵文乔依稀记得，对方还未大学毕业。
　　联想到隔条街的大学城，她点了点方向盘，心想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巧合。
　　“有什么事忘了？”荆如枫循着她的目光望去，自然也看到了明玥，不禁调侃，“怎么，缅怀你的大学时光了？”
　　两人的婚姻状况并未对外公开，因而经纪人并不知晓，自己的交接人早已步入爱情的坟墓。
　　赵文乔颇觉无趣，直视前方。
　　十字路口的红绿灯正在读秒。
　　忽而阴影笼罩，耳边响起缓慢的叩击声。
　　她抬头，意外地见明玥站在车门外。因跑车底盘低，对方不得不矮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
　　“什么事？”赵文乔摇下车窗。
　　丝毫没有被抓包装不熟的愧疚感。


第6章 
　　之前流行一句话，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疏离冷淡的态度丝毫没浇灭明玥的热情，她把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今天晚上，要一起回家吗？”
　　鸣笛声渐次传入车内，黄澄澄的夕阳在窗边落下迷离光晕，照得赵文乔下颌线冷硬分明。
　　“理由。”她眯眼审视。
　　以前只知对方胆小如鼠，别说主动上前搭话，稍稍对视都会迅速错开目光。
　　难得发出邀请，换做别人肯定不好拒绝。
　　可惜这份殷勤献错了人。
　　似乎没料到她这么不讲情面，明玥唇瓣微张，扣弄粉色手机壳的边缘：“赵阿姨说过的……”
　　“她请不动我，让你来当说客？”赵文乔嗤声，“你哪位？”
　　最后三个字说得轻缓有力，刻意放慢的节奏配合上挑的眼尾，仿佛在挑衅。
　　被怼得哑口无言，明玥站在路边，无措地环顾四周。
　　或许明白把过错推到赵朗丽头上太不厚道，她欲言又止。
　　裙摆被不合时宜的风鼓起，急速行进的车流里，她像颗陷入泥沙河床的顽固石粒。
　　须臾，明玥开口：“对不起，打扰了。”
　　很干净清透的音色。
　　“你不要生气，”她的语气带着几分恳切，“我的学校就在附近，下课陪朋友出来，和你只是偶遇。”
　　她本想解释，自己的靠近并非蓄谋已久的攀附，然而眼下却起到欲盖弥彰的反效果。
　　赵文乔冷漠的视线正推动她摇摇欲坠的自尊心。
　　没得到回应，明玥伸出一根手指，朝来时的方向戳了戳。
　　“那我，先走了。”
　　她挪动步幅，在尴尬的沉默中，蜗牛般慢腾腾往回走。
　　一步三回头，仍抱有会被叫住的幻想。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斜长，透过后视镜，原本围在共享单车旁的女大们不见踪影，应该是被提前支开了。
　　也对，大学还没毕业，就和人光速领结婚证，传出去多少令人扼腕惋惜。
　　收回视线，赵文乔坐正，脑海浮现明玥讲话时脸颊微鼓的弧度，不禁思忖刚才的对话。
　　保险起见，她拿起手机，准备给赵女士发消息，才发现收到好几条未读提醒。
　　大雪不寒：【今晚和玥玥回来呗，明尔琴带大闺女上门做客来了[龇牙]】
　　大雪不寒：【你答应过的，不准反悔】
　　“我什么时候答应……”
　　赵文乔自言自语，指腹下滑，停在不久前的聊天记录上，顿住。
　　还真有。
　　前天明玥搬进画室前，赵朗丽特意求她参加与明家的鸿门宴。
　　也不知当时脑子进什么水，竟鬼使神差地应下了。
　　这样想，明玥的邀请不算莫名其妙。
　　躁意如同发酵的面团，堵得赵文乔胸口烦闷。
　　幸好人已走远，否则她就得面临那个无解的难题——和人吵到一半，突然发现自己是错的怎么办？
　　RE：【。】
　　敷衍发个标点符号表示收到，她息屏，把手机扔到副驾上。
　　这时，车窗传来利落有力的敲击节奏。
　　以为明玥复又折返，赵文乔眉头紧拧，抬头：“又干——”
　　声音在触及交警与手举的罚单时戛然而止。
　　“你好女士，这里不允许停车，”交警把罚单递进去，“请于规定期限内缴纳罚款。”
　　话音落下，对方张开手臂，示意她快速通行。
　　巴掌大的纸条残留着余热，作为对外无差别表现出攻击力的性格，赵文乔很少吃瘪。
　　她忍住把罚单揉皱的冲动，径直踩下油门。
　　***
　　赵文乔抵达赵家时，天边残阳没入山头，尽染层林归于阒静，单薄的布料不足以抵御夜间袭来的冷意。
　　门口停放了辆陌生的车，看来明尔琴带着明雪先一步到来。
　　不同华而不实的豪门做派，赵家的宅院修建得很是低调，仿佛国画中寥寥带过的建筑。青砖黛瓦呈现波浪的纹路，雨天时淅淅沥沥淋下悦耳动静。
　　唯有一点不好，配色太庄重肃穆，待久了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关着鸟雀的铁笼。
　　拾阶而上，赵文乔抬眼，望见半年前在屋檐下筑巢的燕子窝。
　　想探头看得更细致些，未关严的房门传来对话声。
　　“希望玥玥没给你们添麻烦才好。”
　　明尔琴讲话总有世俗的油滑腔调，令人不适。
　　“玥玥可比文乔听话，我那孩子不催不动弹的，从小没教好。”
　　长辈的话题绕不开孩子，赵朗丽嘴上嫌弃，就见当事人静默立在门口，忙起身去迎。
　　“文乔，怎么穿这点就回来了？”女人掌住她的肩头，不禁埋怨，“最近降温，待会我让阿姨上楼给你添件外套。”
　　“小林妈呢？”赵文乔问。
　　“在路上，等饭好也差不多到家。”赵朗丽亲亲热热拉她的手，准备让人挨着自己坐下。
　　赵文乔不为所动，睨向对面坐立不安的明尔琴，淡淡道：“你们讲话，哪轮得到我插嘴？”
　　阴阳怪气的讽刺如锐利的针尖，把明母强撑的面子戳得泄气。
　　她不自在起身：“玥玥在后院呢，孩子们有共同话题聊，文乔要不去看看？”
　　于是赵文乔挣开赵母的手，颔首离开。
　　权衡之下，似乎和明玥待在一起，是个不错的选择。
　　至少比陷入需要周旋的人际交往里自在得多。
　　绿植多的地方难免蚊蝇飞舞，好在酷暑已过，潮湿的林叶被烘得干脆薄扁。沿着不均匀石子路，赵文乔逆光而行。
　　肺中的污浊得以荡涤，她靠在宽大的乔木后，不打算真的去找明玥。
　　不远处是开凿的人工湖，循环的清水汩汩而流。做生意的人多少信风水，那还是赵朗丽特意问过大师，弄了个流水生财的寓意。
　　赵文乔看一眼时间，掐算饭点再回去。
　　错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透过树叶的缝隙，她看到明家两姐妹。
　　廊道的灯光切割成分明的块状，照得明玥笼上雾蒙蒙的滤镜。隔得有段距离，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依稀嗅到两人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息。
　　赵文乔不爱看热闹，然而眼下懒得挪窝，于是换个姿势望去。
　　明雪是典型的跋扈千金女，娇生惯养得像暴发户出身，讲话尖酸又刻薄。她推搡明玥的右肩，冷声质问。
　　“我和小琴谈恋爱的事，是不是你告诉妈的？”
　　明玥闷哼一声，捂住隐隐作痛的肩膀：“她问我——”
　　不等说完，明雪打断：“我现在分手你满意了？未婚妻和你领证你满意了？卡里余额被冻结满意了？”
　　连番追问太咄咄逼人，以明玥任人搓扁揉圆的性子，肯定招架不住。
　　赵文乔双手环胸，没有要上前解围的意思。
　　明家烂摊子，关她什么事？
　　“明明是你劈腿，怎么还理直气壮的……”
　　明玥小声抗议，又怕激怒对面，尾调黏糊得像盛入蜜罐里的糖浆。
　　不知道的以为在朝姐姐撒娇。
　　头回听她这么硬气，算是打破赵文乔心中的偏见。
　　被勾起几分笑意，她朝明玥的方向看。
　　女孩身量纤瘦，雪白毛衣衬得气质纯净无暇，像株随时被风吹得飘零的蒲公英。
　　不肯落入下风，她攒拳，脸色涨红。
　　明雪显然沉不住气，闻言怒火更甚，直接攥住明玥的手腕，朝墙根推搡。
　　“你也配对我指手画脚？以为和赵文乔结婚就攀上高枝了？做梦去吧！她是我不要的！就你巴巴捡回去当宝贝！”
　　明玥趔趄着稳住身体，然而手腕的串珠在肢体冲突间被扯断，哗啦啦的珠子滚落草坪，像沸腾的水归于沉寂。
　　她愣住，顾不得去理论，着急地蹲下身子，借助窗户透过的微茫，在地上来回摸索。
　　明雪面色嫌恶，腾出位置：“神经病。”
　　扔下这句话，她头也不回离开。
　　月凉如水，杂草穿过指缝泛起潮泽，把情绪泡得皱巴巴的。明玥半跪下，左手捧起找到的串珠，喃喃有词。
　　“奇怪，明明在这里的……”
　　忽而阴影落下，视野昏暗。
　　她仰头，与居高临下俯视的赵文乔对上目光。
　　“你们明家，都喜欢起承转赵的？”
　　赵文乔双手环胸，心情说不上美妙。
　　本就讨厌明雪，听完刚才那番话，更是咽下苍蝇般恶心。
　　意识到自己的狼狈，明玥起身拍拍膝盖，语气含着不被理解的委屈。
　　“你怎么还偷听啊……”
　　她低声抱怨，倒是和平时的乖顺不同。
　　心潮起伏，一波又一波朝胸口推，赵文乔淡淡。
　　“我没素质。”
　　她大多数情况表现得爱答不理，如今多了几分怒其不争的愠气。
　　双方心绪此消彼长，见明玥认真找串珠，她言语暗含嘲讽。
　　“你一直都这样忍气吞声？”
　　对她如此，对明雪亦然。
　　“妈妈偏心姐姐，我和她作对，没有好处的，”明玥声音轻得像羽毛，“而且被骂，又不会少块肉……”
　　“有这种心态，才会被欺负。”
　　赵文乔承认自己毫无同情心，她更讨厌明玥的软弱。
　　明玥不吭声了，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
　　许久，她开口：“我只是想过得顺心一点，有错吗？”
　　赵文乔摊手：“随意。”
　　她没有拯救别人的高尚情结。
　　转身准备离开前，身后响起突兀的欢快叫声，打破粘稠沉闷的氛围。
　　“找到啦！”
　　回头，明玥举起最后一颗珠子，粉莹莹的表面折射出六芒星般的纹样。
　　那坠入灯火间的分明眼瞳，晃荡出细碎的光。
　　她应当是发自内心喜悦，柔软润泽的唇珠上翘着，引人不由得多看两眼。仿佛刚才吃的苦头，都不值一提了。
　　赵文乔看向明玥，想起不久前对方的那些话，莫名生出几分物伤其类的感慨。
　　真可怜。


第7章 
　　赵文乔扫了眼腕表，饭点将近，她扬起下巴。
　　“走吗？”
　　习惯她的冷淡，乍然受到邀请，明玥受宠若惊：“在问我吗？”
　　“不然？”赵文乔蹙眉，觉得这个问题毫无意义。
　　转身朝灯火敞亮的廊道迈步，月光透过云层，倾洒在砖瓦上。没多久，一道娇俏的影子缀在末端，有意配合她的步幅。
　　兴许希望在长辈面前装得恩爱，又或者明玥的逆来顺受激起她未泯的良知，赵文乔每走两步，就会顿在原地稍等片刻。
　　不长的路途，她们磨蹭半天。
　　幽微的柑橘调被醺得活络，时不时萦绕鼻翼。赵文乔侧脸，见身旁人正专心地数珠子。
　　散乱的粉色串珠静静躺在濡湿的掌心里，裹陷的泥沙被一一拂去。
　　明玥动作很轻，仔细检查每处可能存在的裂纹，像对待无价珍宝。
　　“别人送的？”赵文乔问。
　　“不是，自己花高价买的，”明玥摇头，话语温吞，“结果被老板骗了，又不舍得扔，就一直戴上了。”
　　窘迫的经历听起来莫名好笑。
　　赵文乔轻哼，看珠子的磨损程度，不像经年累月的老古董。
　　她对学生青睐的饰品不感兴趣，奈何赵女士耳濡目染，多少了解些。
　　有些年轻的女孩对爱情抱有憧憬，尤其喜欢借助“外力”。比如去寺庙烧香求姻缘，亦买些寓意深厚的手链戴上。
　　明玥属于后者。
　　“有喜欢的人？”
　　赵文乔闲来问话打发时间，垂眼看身侧时，明玥恰好敛眸。
　　“嗯。”藏在发后的耳尖染上几分红。
　　“那还答应和我结婚？”赵文乔踏上台阶。
　　两人身高差距明显，从这个角度，影子刚巧把明玥笼罩得严严实实。
　　“以为不可能了。”明玥舔了舔唇，倒没多少伤感。
　　那洇湿眼尾的水意，随晚风尽数蒸发，徒留斑驳的红。仿佛黏腻繁衍的菌丝，悄无声息地驻扎在喉咙，泛起不可抑制的痒意。
　　赵文乔盯了有一会儿，才挪开视线，自顾自补充：“以为不可能，结果领证的第二天，发现暗恋的人回心转意，虽然俗套，也不是没可能。”
　　“才没有回心转意。”明玥瞪圆双眼，反驳她临时编造的烂俗剧本。
　　可惜声音太小，如同小猫挥舞尖锐的指甲，却无意亮出柔软的爪垫，毫无威慑力。
　　“说明你暗恋的人很一般，别人不要，你非上赶着。”赵文乔不客气戳破。
　　“她没有喜欢别人。”
　　“听起来更糟，故意钓着你不给予回应。”
　　“……算了，和你说不清楚，”明玥双颊微鼓，似是败在赵文乔的牙尖嘴利下，“她很好的，你不要再诋毁了。”
　　“我的妻子惦记外面的人，说都不能说？”
　　“妻子”这一称呼触及明玥的薄面，她瞬间化身蒸腾的开水壶，呼呼朝外冒热气。
　　“我、我没惦记。”她磕磕巴巴道。
　　“随你追求真爱，”赵文乔无所谓，“只提醒一句，别闹到家里头，更别带小拖油瓶回来。”
　　说完，她摊开手，示意明玥握上来。
　　细腻的掌纹因过热的体温沁出汗渍，赵文乔的手修长纤细，张开时浮泛着秀气的青筋，是大众印象里非常适合弹钢琴的手。
　　明玥还没从“小拖油瓶”的直白言语中缓神，眼前晦暗，伸来一只手。
　　白釉肤色染上月华，清绝得过分。
　　她恍惚，意识到长久端详女人的手并不礼貌，连忙抬手，与之交握。
　　不同看上去冷淡，赵文乔的体温太高，快要将人泡成一汪热莹莹的温汁。
　　明玥骨架小，两人并肩而站，如同袖珍款的精致手办。
　　“待会进去，我说什么你听着，别插话。”赵文乔道。
　　她很烦掺和家长里短的琐事，不过赵朗丽有句话说得对。
　　人是自己挑的，就得负责——即便赵文乔的责任心稀薄得可怜。
　　明雪不敢当面和自己呛声，就可劲儿欺负明玥，说到底还是不给赵家面子。
　　等回到一楼厅堂时，赵朗丽和明尔琴正聊得火热。明雪恭恭敬敬坐在眼前，完全没了在庭院嚣张跋扈的模样。
　　阿姨把热饭端到桌上，有客远道而来，菜比往常丰盛些。放眼望去，全是紧着赵文乔的喜好做的。
　　楼梯传来脚步声，林逸尧换了身居家长裙走下来。熨烫过的卷发用皮筋扎起垂在肩侧，气质婉约沉稳，颇有大家闺秀的作态。
　　赵明两家地位悬殊，后者称得上高攀，加上明雪任性悔婚，双方关系微妙，林母没多给面子。
　　瞥见门口亲昵站立的两人，林逸尧招手：“玥玥吗？走近给我看看。”
　　明玥有些怕生，不太情愿地走上前。
　　另外三人注意到她们，赵朗丽看人到齐，起身招呼吃饭。
　　明尔琴和明雪坐对面，赵文乔的右手边紧挨明玥。宽敞的方形桌，瞬时感到拥挤逼仄。
　　林逸尧忍不住夸赞明玥：“好安静的孩子，多招人喜欢。”
　　“哪里哪里，”明尔琴谦虚，见赵朗丽动筷，才夹起肉片，“小雪不懂事，我还怕这门亲做不成呢，幸好文乔心地善良，两位又不计前嫌……”
　　闻言，赵文乔弯唇，笑意不达眼底。
　　心地善良，这四个字说出来，也不觉得昧良心。
　　赵朗丽最擅长应付人际：“亏得小雪站出来，不然谁知道她们两情相悦？”
　　又一个睁眼说瞎话的。
　　赵文乔无聊地摆弄餐具，克制抽身离去的念头。
　　饭桌上的谈话很快直奔主题，从新婚到生意场。
　　订婚以前，赵文乔从没在圈内听过明家。身边多是才艺兼备的世家淑女，几乎见不到暴发户富二代。
　　明家是典型的后者，从国外小厂引进新药小赚一笔，如今想研发推广，三番两次求人吃闭门羹。
　　林逸尧看好项目，却担心急功近利让明家坐地起价，于是摆出不冷不热的态度。
　　换做赵文乔，是绝不会为利益让道的。
　　气氛正好，不知怎的绕回来。
　　明雪对赵朗丽道：“赵姨，之前对文乔姐出言不逊，回去想了下，确实不太得体，希望能求得您的原谅。”
　　“以后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你得罪的人是我，朝我妈道什么歉？”
　　赵文乔本就烦躁，如今听明雪冠冕堂皇的一番话，再联想庭院发生的事，仿佛咽下薄荷味的牙膏泡沫，微凉的刺激使得情绪染上隐痛。
　　她懒倦地拨弄汤匙，下三白眼冷冷扫过去，兀自打断。
　　犹如滚热爆裂的火被泼了盆冷水，气氛因此降至冰点。
　　明玥迟钝，把赵文乔进门前的话奉为圣旨，正捧着青瓷海碗，小口喝着肉汤。
　　盈盈双眼眨巴，好奇打量周围。
　　赵朗丽埋怨：“文乔，怎么和长辈说话呢？”
　　“没事，应该的啊，”明尔琴挂不住笑，捣了下身旁的明雪，“还不快给文乔道歉！”
　　明雪骄矜傲气，没受过多大委屈。眼下被按头妥协，恶狠狠剜了眼赵文乔，攥住水杯的指节用力到泛白。
　　料想不是逞强的好时机，在明尔琴急切的眼神里，她唇瓣蠕动。
　　“对不起，文乔姐，之前是我失礼了。”
　　话音落下，明尔琴长舒了口气：“一家人哪有隔夜仇？这才对嘛！”
　　两母女一唱一和，落入赵文乔的眼里犹如跳梁小丑。
　　她把公筷置在旁边：“声音太小，听不清。”
　　“你！”看出她有意找茬，明雪险些起身理论，被明尔琴一把按下。
　　赵文乔看热闹不嫌事大，冲明尔琴轻抬下巴。
　　“你离得近，听清她说什么了吗？”
　　她在圈内是众所周知的情商低，正是知晓这点，反而不好让人说什么，受气只能忍着，最多在心里暗骂没家教，狗仗人势云云。
　　偏偏没法拿到台面上。
　　赵朗丽抿唇，但笑不语。林逸尧则给明玥盛了碗汤，叮嘱她多吃肉长身体，真拿人当小孩子。
　　见无人发声，明尔琴脸色霎时吃了苍蝇般难看，赶忙转头。
　　“扭扭捏捏的像什么样子，在家教你的忘干净了！”
　　“妈……”明雪不甘心。
　　“道歉！”
　　明雪双手紧攥，怨毒看向赵文乔，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对不起，那天不该随意评价赵小姐的人品。”
　　“我说的可不是那天。”
　　赵文乔不依不饶，相较对面的急躁，浑身散漫，更像游离战场的旁观者。
　　“劝你别太过分！”明雪气得肩膀颤抖。
　　“明雪！”明尔琴呵斥。
　　见状，赵文乔身形后靠，摩挲指尖。
　　“刚才在庭院，她扯断玥玥的手链，还骂我一顿，”她假惺惺装得无辜，“心平气和对大家多好，何必呢？”
　　被戳穿的明雪慌了神：“你胡说！”
　　“不信问她啊。”赵文乔侧脸，望向身旁人。
　　被点到的明玥愣怔，面对四周投来的视线，捧着汤碗手足无措，仿佛误入狼群的绵羊。
　　就在赵文乔以为她会保持沉默时，余光中的娇小身影稍稍坐直。
　　明玥从口袋掏出捡起的串珠，长睫紧张颤动着。
　　“文乔姐姐给我买的手链，被姐姐扯断了。”
　　“她还骂我是告状精。”
　　说完，她避开明雪怨毒的眼神，眼巴巴望过来。
　　潮湿的眼眸，一下子熄了赵文乔心头躁动的火气。


第8章 
　　赵文乔的印象里，明玥是长辈眼里标准的乖乖女。眼下对方撒了无可厚非的小谎，这种感觉就像后知后觉一枚错位拼图，使得原本的和谐偏离轨道。
　　手指有节奏地叩击桌面，她忽而笑了下。
　　挺有意思，就是不知道会有谁被她纯良无害的外表蒙骗过。
　　闻言，明雪彻底坐不住，猛拍桌案怒目而指：“胡说八道！”
　　生怕母亲听信对方的话，她急忙拽住明尔琴的手臂，可怜撒娇：“妈——我没欺负她！”
　　“那你的意思，是玥玥冤枉你？”赵朗丽双手交握，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倘若在家，明尔琴必然会为明雪撑腰。可周围还有三双眼睛看着，尤其赵文乔那半死不活的无赖相，看样子就知要讨个说法。
　　“我没有……”带颤的尾调冒出，明玥可怜巴巴望向赵朗丽。
　　“好好好，妈知道你没有昂，好孩子别哭。”
　　听到哭腔，赵朗丽心都快化了。她最喜欢黏人撒娇的小女孩儿，可惜赵文乔永远拒人千里之外，时常让她深感遗憾。
　　汤羹的热气逐渐消散，清凌凌的光洒在釉面瓷碟上，反射出圆弧状的光线。赵文乔垂眼盯着那处，耐心等对面开口。
　　明尔琴最会看人脸色，见赵朗丽心疼的表情，立马意会。
　　“小雪，也给妹妹道个歉。”
　　明雪撇嘴，欲言又止。
　　见她犹豫，明尔琴啧声：“一家人而已，别闹太难看。”
　　一时间，五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肩头。明雪承受不住，咬紧牙关。
　　“明玥，对不起。”
　　态度硬邦邦的，明眼人都能看出不情愿。赵朗丽深谙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道理，摆手道。
　　“算啦，尔琴你也太严苛了，自家姐妹哪有什么错不错的？”
　　“我倒希望能教出文乔这样懂事的。”明尔琴讪笑。
　　两人互相吹捧一番，降至冰点的气氛回温。
　　赵文乔看不下去，开口泼冷水。
　　“真让你养出个我来，你又不愿意。”
　　“文乔！”林逸尧蹙眉，低声训斥。
　　赵文乔懒倦地放下餐具，起身时，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吃饱了，出去逛逛。”
　　不等回答，她径直朝门口走去。明玥看向身旁纹丝未动的骨碟，不安分地转动筷子。
　　看出她的局促，赵朗丽扬起下巴。
　　“玥玥，快去跟着她，可别让人溜了。”
　　得到授意，明玥礼貌道别，追随那道离去的身影。
　　晚风潮湿，混在窗口投射的斑驳光晕中。赵文乔立在庭院处，颀长孤峻的身量透着几分冷，在暗沉天色里看不明晰。
　　屋内的气氛太窒息，她倚靠扶手上，正拨弄揪下来的黄叶。听到身后响起脚步声，转头，见明玥紧跟其后。
　　来人逆光，五官笼着层蒙昧，唯独那双眼明亮得过分。
　　赵文乔没理，直到余光落下阴影。
　　“外面好冷的。”明玥提醒。
　　她讲话温吞缓慢，似乎开口前每个字都得推敲斟酌，瞻前顾后的模样并不十分讨人喜欢。
　　“那你进去。”赵文乔赶客。
　　明玥摇头，一字一顿：“我，不走。”
　　赵文乔捏碎手中薄脆的叶，侧过脸，模仿她的口吻。
　　“我、不、走，”她不解，“连起来说话很难吗？”
　　说明玥结巴倒不至于，她只是咬字含糊，越是想谈吐清楚，越有种认真过了劲的笨拙。
　　果然，被点破的明玥羞赧，宽松的衣领衬得她脸颊很小。
　　“只是紧张……”
　　“我会吃人？”赵文乔无语。
　　“不吃人。”明玥乖乖答。
　　一句话杀死了话题，赵文乔手肘搭在石栏上。懒得计较，她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缓和社交带来的疲惫感。
　　形容她冷淡寡言并不准确，赵文乔更像所谓的低精力人群。成天挥散不完的懒劲，和人多聊两句就会精疲力竭，然后通过独处恢复蓝条。
　　大抵学艺术的基因里多少带点疯病和怪癖，造就无法融入群体的诡异性格。
　　风摇影动，湖面浮萍摇曳，一点点划破弦月的倒影，更衬得四围阒静无声。
　　困意袭来，赵文乔扶额眯眼，直到身旁人打破沉默。
　　“今晚，谢谢你。”
　　听闻此话，赵文乔掀起眼皮：“下回没人帮你收拾烂摊子，懂吗？”
　　况且，她本意是看明雪不爽，给后者吃点苦头而已。不过有人认为她有功，受着也行。
　　“知道。”明玥点头，声线干净透彻。
　　“不怕明雪找你麻烦？”见她毫无后怕，赵文乔突然好奇。
　　看明玥逆来顺受的样子，想必在家常受明雪打压欺负。眼下领证不到一星期，就自以为脱离原生家庭的桎梏，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真不知该说她势利还是蠢。
　　明玥仰起脸，湿漉漉的眼被醺黄的暖光照成褐色，呈现未经受世俗浸染的纯粹。
　　“不怕。”
　　她对着蜷缩在袖口的食指，想到接下来会说的话，低头嗫嚅。
　　“反正，我已经是你的人了。”
　　黏糊的尾调浸在枫糖罐里，泡得人心快化了。
　　仿佛拨片扫过琴弦，带起嗡鸣的余韵。
　　那些犀利尖锐的嘲讽，一下子卡在赵文乔的喉咙，说不出口。
　　话外之意，是对她毫无保留的信任。
　　明玥相信她绝不会坐视不理，而这些卖惨的话术卓有成效。
　　赵文乔颇不自在，头回觉得棘手，有种被狗皮膏药黏上的无力感。
　　“……随便你。”
　　还不如待在餐厅看两家人脸色呢。
　　准备进去时，恰好里头的人出来。赵朗丽亲热地搭上明尔琴的肩，嘘寒问暖。明雪背对她们，脸色阴沉如水，仍为今晚发生的事负气不满。
　　她站在台阶上，注意到庭院里的两道身影。
　　赵文乔气质颓废，掀起单眼皮朝这边瞥来，就差把“挑事”两字写在脸上。
　　明雪攥紧掌心，不敢对她发脾气，于是冷冷瞪向明玥。
　　只见那女孩兔子似的缩在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望过来。
　　嗅到陡然靠近的柑橘调，赵文乔侧脸，就见明玥捏住自己的衣角，鼻尖快要抵上脊背。
　　灼热喷洒的呼吸，循着脊骨往上，烫得她稍挺直上身。
　　被人来回践踏边界，心口一阵烦躁。
　　赵文乔提溜小鸡般把人揪出来：“色厉内荏的草包也怕，没出息。”
　　微凉的指腹触及后脖颈，明玥梗住，直到松手，感觉那片皮肤快要被残留的体温蒸熟。
　　等明尔琴带人离开，赵朗丽这才朝她们走来，询问今晚是否留宿。
　　明玥以明早有课为由婉拒，两人道别，双双离开赵家。
　　赵文乔按亮跑车，两道光束穿透浓重夜色，交叠落在前方。
　　她坐上驾驶座，敷衍回复曲文转发的搞笑视频。
　　抬头，见明玥从她的全世界路过，然后站在路口的标识牌下。
　　屏幕的光映在脸上，衬得神色几分迷茫。
　　嘀——
　　拖长的鸣笛声吓得明玥瑟缩，她下半张脸藏在高领里，正不知所措地与赵文乔对视。
　　赵文乔索性把车开过来：“想干什么？”
　　“啊？”明玥唇瓣微张，讷讷道，“打车回家。”
　　赵文乔差点被气笑了：“你家在哪儿？”
　　当明玥懵懵懂懂报出画室地址时，她追问：“那我家在哪儿？”
　　哪怕再迟钝的人，也能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明玥面色羞红，绕到另一侧，坐进副驾。
　　“我怕给你添麻烦。”系上安全带时，她还小声解释一句。
　　“你的存在就挺让我头疼的。”
　　赵文乔嘴巴像淬过毒，从没学会顺台阶而下。
　　车在马路平稳行驶，前灯斩灭弯道的黢黑。不久进入市中心，红蓝交错的霓虹灯缠绕在摩天大厦上。
　　明玥捉住安全带，调整姿势时，巴掌大的纸条从大腿侧飘落。
　　以为是记录重要行程的便利贴，她倾身拾起，发现是一张违停罚单。
　　“罚单没见过？”见明玥专注辨认上面的小字，赵文乔分神。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像有人拿放大镜审视自己的错处。
　　明玥咬唇：“你怎么……”
　　后面的话湮灭在呼啸的风中，但赵文乔能猜出她的纠结。
　　估计对方从小到大扮演乖乖女的角色，以至于看到罚单，心里会想——她这人怎么这样。
　　实际上，赵文乔察言观色的本事并不差，明玥确有所想。可这种与守序相悖的混乱性格，套在赵文乔的身上，并不让人意外。
　　最终，她声音压得很小：“下次别犯了……”
　　看穿明玥的无措，赵文乔忽然生出逗弄的心思。她腾出右手，抽走罚单。
　　“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罚单吗？”
　　“为什么？”明玥丝毫不知自己落入圈套。
　　“下午你在路边，缠着我不让走，后来被交警逮到了，”赵文乔叹息，“归根结底，错不完全在我。”
　　果然，明玥瞳孔放大：“是我的问题吗？”
　　“不然？”赵文乔挑眉。
　　“要不……我把罚款转你？”明玥提议。
　　“行。”
　　说完，赵文乔特意将食指按在罚单金额旁，出示给她看。
　　这一反应出乎明玥意料，她犹豫摸上手机，点进聊天框的转账界面，小声嘟哝。
　　“真转啊……”
　　赵文乔弯唇，见她覆上指纹，即将发起转账，心情颇好地把罚单揉皱，扔到后面。
　　声音藏着几分笑。
　　“逗你的。”


第9章 
　　把车停在庭院，赵文乔解开安全带，以处理工作为由，示意明玥先行上楼。
　　“记得早些休息，别太累。”
　　明玥搭上扶手，侧脸被廊道的暖光镀着一层光晕。
　　她立在台阶旁，两人的身高差霎时拉近。
　　平视得以让赵文乔端详得更细，她很少着重关注某个人的外表，或许今晚发生的事，使她从独处状态中短暂解脱，能平心静气地与人交流。
　　透过侵入窗内的斑驳色带，她注意到对方左下颌靠耳垂处，缀了粒鲜红的小痣。
　　雪白底色下过分惹眼。
　　仅一瞥，缠乱的发丝遮过，消失得无影无踪。
　　赵文乔收回视线，颔首算作回应，转身朝画室走。
　　下午两点与房东签完合同，后脚又被叫回家吃饭，没空余时间回来收拾残局。
　　毛月亮的醺黄洒落窗台，画架上未压严的纸张随风飘动。她走过去关窗，把中午吃剩的盒饭打包拎到门口。
　　散落一地的废稿，腾不出下脚的空档。赵文乔习惯昼夜颠倒的作息，一到夜晚灵感便源源不断往外涌。
　　拉过板凳刚坐下，曲文的电话紧随而来。
　　“游戏来不来？二等一，另一个我网友。”
　　“电脑在楼上。”赵文乔回绝，从脚旁捡起半截炭笔。
　　“啊？你在画室工作？”曲文震惊，“这就没意思了啊，你路上答应好的！”
　　“反悔了。”赵文乔面不改色心不跳。
　　对面嚷嚷抗议，聒噪的动静盖过细微的推门声，以至于她没察觉到站在门口的明玥。
　　女孩缩在宽松的睡衣里，皮肤残留着潮泽，应该洗完澡刚出来。
　　似乎怕人听不见，她稍微扬高声调。
　　“你在忙吗？”
　　一句话将赵文乔拉回现实，她转头，意外明玥这个点怎么还不睡。
　　“什么事？”
　　“我必修课要划笔记，你能借我支笔吗？”
　　明玥踌躇，仿佛蜗牛探出触角，每个字都说得小心翼翼。
　　临近十一月，确实快到大学生备考期末的时间段。
　　赵文乔不疑有它，把手中的炭笔扔过去：“只有这个，不用还了。”
　　炭笔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明玥连忙踮脚捉住。
　　“谢谢。”
　　“这谁声音啊，不是明雪的吧！好哇赵文乔，你还整金屋藏娇！”
　　听到陌生女人的声音，曲文彻底坐不住了，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要知道赵文乔那人憎狗嫌的脾气，几乎没人消受得起，朋友更是屈指可数。
　　嗓门在画室内层层震荡，淡白灯光下，气氛略显尴尬。
　　赵文乔关掉免提，见明玥仍站在门口，出声。
　　“朋友。”
　　无关紧要的解释。
　　“好……”明玥面皮薄，经不住调侃，此时双颊透红，“我先上去了。”
　　临走前，她贴心地拉上门。偌大的画室，再次恢复阒静。
　　确定人离开，赵文乔重新按下免提，曲文便如出笼的鸟雀，止不住叫。
　　“刚才那人到底是谁，速速招来！”
　　她摆出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势，今晚要给不出个合理的交代，绝不会善罢甘休。
　　知道对面是人精，赵文乔懒得圆谎：“明玥。”
　　“明玥，嘶，好耳熟的名字……”曲文陷入沉思。
　　赵文乔拿了支新的炭笔，取出美工刀削起来。她手法娴熟，指节灵活，完全没蓄出坑坑洼洼的木屑。
　　“姓明——等下！”曲文恍然大悟，“是不是明雪她妹，就呆呆笨笨，不太伶俐的那个？”
　　赵文乔弹去多余的粉末，心想对面形容得还挺贴切。
　　脑海不禁浮现明玥胆怯羞赧的面容，她极轻地“嗯”了声。
　　得到回应，曲文猛拍大腿：“我就说有印象吧，之前聚会见过她，缩角落里也不跟人讲话，看着就不合群。”
　　“要不是你提醒，我差点都忘了这号人物……但这么晚了，她怎么在你工作室？”
　　“住这儿。”这句话含多少信息量，赵文乔全然不理，开始落笔打草稿。
　　平地一声惊雷，曲文震惊：“她？住你家？你和你小姨子……”
　　被纠缠得烦了，赵文乔眉眼浮现几分不耐：“别乱说。”
　　“行行行，明雪呢？她不闹啊，听说两姐妹关系不太好哦，听我一句劝，就算你和人领证，别人家的事少掺和……”
　　“挂了。”
　　按下挂断键，世界归于清净。
　　曲文一通胡说八道，彻底熄了赵文乔作画的灵感。她从一片狼藉中抽出画册，想借此平复心绪。
　　赵朗丽担忧的大抵如此，怕两人的事透出去，让明玥难堪。毕竟先前赵文乔和明雪订婚闹得沸沸扬扬，如今前者转头和对方亲妹结婚，怎么也说不过去。
　　光滑的铜版纸印着怪诞诡谲的画作，赵文乔撚起页脚，迟迟没翻页。
　　她盯着纸上反光的圆弧，思绪被无端牵引，细细揣摩曲文的反应，以及晚饭时发生的一系列事，难得走神。
　　赵文乔原以为，她这辈子会孤独终老，结果竟然在28岁这年结婚，真令人难以置信。
　　直到此刻，两本结婚证连结的牵绊，终于在心底落得实感。
　　窗外，奔涌的风放肆摇动庭院的芭蕉叶，月色微凉。
　　她听到踩踏木梯的上楼声。
　　虽然轻，寂静之中也十分明显。
　　***
　　赵文乔醒到天亮，后半夜沉浸在创作中，等出门倒水时，才发现天边泛起鱼肚白。
　　脑子混沌沉重，要不了几小时，她就得躺床上休息。好在时间宽裕，不必赶朝九晚五的班次。
　　清空手机通知栏，赵文乔抵在岛台边缘，开始刷最近的艺术展资讯。
　　Jing：【朋友给我两张周六的艺术展门票，你要吗？】
　　顶端弹出经纪人的消息框，赵文乔点进去，回复。
　　RE：【你不去？】
　　Jing：【答应岁岁去游乐园玩】
　　岁岁是荆如枫的女儿，今年刚上小学。赵文乔曾有幸与她见面，吵闹尖叫烦得很，要不是荆如枫抽不开身，恳求临时看一会儿，她高低把那小孩扔下车。
　　RE：【行，码发我】
　　很快，那头传来两张电子票。赵文乔放大图片与海报，浏览本次展览的基本信息。
　　或许搞艺术的多少带点自视清高的矜傲，她向来独自看展，并深刻理解人的思想无法共通。
　　比如曲文，吃喝玩乐样样在行，但提到艺术的鉴赏水平，就相形见绌了。
　　和没深度的人交流看法，与对牛弹琴无甚分别。
　　还又累。
　　把电子门票保存至相册，赵文乔重新倒杯温水，准备端进卧室喝。
　　清晨阳光明媚，空气酝酿着起雾般的潮湿水汽。
　　即便还未入冬，通宵整夜依旧让人四肢发凉。
　　她踏上楼梯，正准备转弯时，只听“咚咚咚”的急促脚步声，下一刻，拐角冒出个小身影。
　　砰！
　　胸前染上大片温热，更要命的是，杯沿磕碰牙关带来的疼痛。
　　脱手的玻璃杯哗啦碎裂一地，在缓慢流淌的水渍中闪着微茫。
　　“嘶——”赵文乔按住上唇，长发湿成一缕缕，正朝地上滴水。
　　而始作俑者同样被变故吓得不轻，她愣在原地，怀中的书包滑落在地。
　　“对不起对不起！”自知闯祸，明玥手足无措，急得快哭出来，“我一时走得急没看路……”
　　“你要不要紧呀？”
　　她抽出手帕纸，正要替赵文乔擦拭胸前洇湿的布料，手腕猛地被攥住。
　　太狼狈了。
　　这是赵文乔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口腔染上稀释后的腥甜，门牙隐隐作痛。
　　“你不看路？”
　　她拽过明玥的手，凸起的腕骨传来过烫的体温，激得她迅速松手，拉开两人距离。
　　“对不起，早八要迟到了，我——”
　　明玥百口莫辩，湿漉漉的杏子眼把人的心都泡软了。
　　“痛不痛呀，我帮你看看吧？”她凑过来，清甜的嗓音过了电般，从耳膜一路递至心脏。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见她这样，赵文乔一噎，再多的怨气也无处发泄。
　　她甩了甩指尖的水滴，抽过明玥捏住的纸巾，胡乱搓揉胸口。
　　薄薄的布料紧贴皮肤，透出皮肤的颜色。明玥扫过，立马垂眼，藏在发间的耳垂逐渐泛红。
　　长睫不安分地颤抖着，这副情真意切的认错态度，再面冷心硬的人，都会嘴下留情。
　　赵文乔除外。
　　“迟到而已，少见多怪。”她蹙眉，语气难免指责。
　　又不是高中生，因迟到而火急火燎，太不体面。
　　“可早高峰很难打到车……”明玥气虚。
　　音乐专业必修课实行小班制，一名老师带五六个学生，扫眼人头就知道谁迟到，根本不敢懈怠。
　　思及此，她偷偷抬头，明亮如炬的眼瞳，呈现云母般的珠泽，让人移不开眼。
　　“要是……”明玥鼓起勇气，“要是有人能送我去学校就好了。”
　　“不过，应该没人愿意吧。”
　　软腻的腔调，闷哼着带点鼻音。
　　怕被察觉出那昭然若揭的小心思，她飞快觑着赵文乔，在即将对视时，又快速移开眼。
　　“那逃课啊。”赵文乔说得理所当然。
　　她无暇顾及什么话外之音，用舌尖抵了抵门牙，感觉到轻微的晃动，暗道不妙。
　　“啊，”明玥仰头，无辜地睁大双眼，“……还是打车吧。”
　　“最多被老师训一顿，不要紧的。”
　　这下赵文乔听明白了暗示，顿生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真当自己是活菩萨？
　　她弯半截腰，与明玥平视，指了指自己，语重心长道。
　　“妹妹，我，守法公民，是要遵守交规的，”她把道理拆开揉碎喂给对方，“你知不知道疲劳驾驶是违规的？”
　　讲半天，却见明玥愣怔片刻，倏然红了脸。
　　“我才不是，妹妹。”
　　作者有话说:
　　烦躁·赵：叽里咕噜……你到底懂不懂？
　　呆萌·玥：盯完想亲亲
　　门牙不会掉的，放心吧！


第10章 
　　明玥含住下巴，柔软腔调裹着难以掰正的倔强。
　　她全然忘记要赶车的焦灼处境，耐心陪赵文乔在廊道干耗着。
　　彻夜未眠使得头脑困顿，赵文乔被地上碎玻璃折射的光扎了下眼，不愿与对方逞口舌之争。
　　她伸手，替人拉好漏风的书包夹层。
　　书包是清爽的青绿色，印花小怪兽的狰狞表情刻画得可爱。她手不老实，收回前还拍了下小怪兽的肚皮。
　　充实饱胀的布料瞬间瘪进去，表情呈现扭曲的苦状。
　　见状，明玥惊讶抬头，眼神表示不解。
　　乍看之下，和那怪兽还挺像。
　　赵文乔被自己无厘头的想法逗笑，她让出身位，点了点即将指向八点的腕表。
　　“那就请姐姐注意时间，可千万别上课迟到了。”
　　音色静水流深般冷清，尤其轻轻带过的“姐姐”二字，像抵在耳边吹气，烧得明玥化身沸腾的热水，直咕嘟嘟往外冒泡。
　　“我不会迟到的！”
　　她嘴巴笨，说不过赵文乔就开始急，还是后者把她拨上书包带子，才不至于显得太狼狈。
　　“好好学习啊，姐。”目送那道身影落荒而逃，赵文乔不嫌事大说。
　　直到听见玄关笃沉的关门声，她收敛嘴角的笑意，慢悠悠晃回卧室，栽进柔软的床垫里。
　　或许最近心思全扑在新作品上，梦境里的景象光怪陆离，赵文乔睡得并不安稳。
　　日光在床褥正中劈开一条线，耳边依稀传来上下楼的动静。她手背遮住视野，缓慢适应强光。
　　起身倒水，出门见阿姨在收拾清早的碎玻璃。
　　擦肩而过，对方忽然从身后叫住她：“小赵啊，画室纸箱里的笔还要吗？不要我拿走咯。”
　　“地上的吗？扔了吧。”赵文乔回头。
　　说完，她搭上扶手，准备下楼。
　　“哦，还有今早掉在走廊的笔记本，我给你拾起来，放画室阳台上晾着了。”阿姨补充。
　　“什么笔记本？”赵文乔问。
　　“就掉这儿的，”阿姨用拖把抵住栏杆的缝隙，指着那处道，“夹在缝里，要是我明天再打扫，估计就要被水泡皱了。”
　　赵文乔没有做笔记的习惯，偶有灵感迸发，会直接在稿纸上随意涂画。
　　由此一想，笔记本的主人是谁显而易见。
　　她点头说声知道了，来到一楼，没直接去茶饮机前，而是先推开画室的门。
　　空气中的细小粉尘随气流鼓动，落了满室阳光。赵文乔抬头，一眼看到与画作并排晾晒的笔记本。
　　不规整的边缘黏连成块，字迹洇湿晕染开来。这种晒干最麻烦，需要一页页摊开，以防之后晒得薄脆，不好翻阅。
　　赵文乔没什么窥私欲，对笔记本的内容不感兴趣，拍张照片给明玥发过去，免得对方因丢失急得团团转。
　　好久等不到回答，猜测那头还在上课，于是不再打扰。
　　她向来缺少乐于助人的美好品质，本想视若无睹，可脑海莫名浮现那双湿漉漉的杏子眼。
　　连大学早八迟到都要苦恼半天的小姑娘，倘若回来看见笔记本的惨状，说不准要啪嗒啪嗒掉眼泪。
　　想到这里，赵文乔揉了揉胀痛的太阳xue，按住书脊朝后翻，使光线照得更均匀。
　　隽秀字迹令人赏心悦目，全是简单基础的乐理知识。从笔墨褪色的痕迹来看，应该有些年头了。
　　思绪回到两人初见的夜晚，明尔琴故作谦逊，应下明玥斩获国奖的场景。
　　疲乏从目光所及的笔记，滑至心头，掀起微不可察的躁意。
　　正当赵文乔将笔记本放回去时，夹缝飘来一张半折的A4纸。
　　她弯腰捡起，认出五线谱上熟悉的旋律。
　　是以前最喜欢的《Million Mind》，当时私底下总弹些心仪的流行音乐，作为高压训练下的调剂。
　　没想到明玥居然扒了这首的谱子。
　　厌恶如清晨河岸的雾霭，淡淡浮泛上来。
　　只一眼，赵文乔放回去，却意外发现笔记最后页，是《悬崖下的野餐》的影评。
　　明玥领悟得挺吃力，红笔划线旁会标注问号。她看的那部翻译并不准确，最常见的错误，把作者琼译成了约翰。即便如此，对方依然勤恳分析其中的隐喻。
　　执着过头，倒品出别有用心的意味来。
　　影评篇幅很长，夹杂网络博主的深度解析，没耐心的人不会多看。
　　赵文乔看完了。
　　心头说不上什么滋味。
　　触动与烦躁兼有的情绪，她想，明玥的品味与自己竟出奇一致。
　　***
　　满课的星期一是许多学生的噩梦，明玥迟迟没回消息，以为她会在校附近应付午餐，赵文乔点了单人份的外卖，准备吃完进行下午的工作。
　　比外卖员先到的，是玄关密钥解锁的声音。
　　紧接着，跌跌撞撞的脚步踏在木地板上，颇有慌张无措的架势。
　　明玥跑得气喘吁吁，汗涔涔的发尾垂在肩侧，雪白脸色染上野棠般的绯红。她撑住膝盖，一扫往日怯懦羞涩的模样，上来就问。
　　“笔记，笔记本。”
　　赵文乔朝画室方向指去，一阵溽热潮湿的水汽拂过，女孩转而向那头跑去。
　　好奇心驱使，赵文乔跟上去，靠在门旁，看对方小心翼翼翻开笔记本，抽出那张扒谱的A4纸。
　　似乎察觉出挪动的细节，她转头，不敢出言质问，只是轻掀上唇，眼神幽怨。
　　“要紧吗？”赵文乔走过来，“抽屉有好多稿纸，坏了再誊抄一份。”
　　明玥想问的显然不是这个，她急得快哭出来，张嘴比口型。
　　虽然没出声，赵文乔仍能意会——说得轻巧。
　　“你是不是……偷看了？”明玥问。
　　“嗯，”赵文乔坦荡，“笔记本湿透，不翻页晾干会结块。”
　　得到解释，明玥没表现出感激，闷头不吭声。
　　也对，隐私泄露是被侵犯越界的行为，怎么可能提得起精神？
　　仿佛有股无形的压迫感，重重压在肩上，使得赵文乔心烦意乱。
　　她没存故意窥探的心思，然而眼下又说不清楚。
　　她长舒一口气，难得赞道。
　　“你品味还可以。”
　　“这不是品味的问题……”明玥攥紧笔记本，目光闪烁。
　　她似乎松了口气，可更深层次的，是某种隐秘的，难以言表的失意。
　　就好像一颗勃动的心脏，慢慢失去鲜活跳动的韵律。
　　赵文乔感到头疼，误将这些反应解读为讨要个说法，末了说。
　　“我的问题。”
　　“说吧，想要什么补偿？”
　　作者有话说:
　　压字数上榜单，今天短小一点喵


第11章 
　　比起认错，赵文乔的态度更像为解决问题作出妥协。
　　倒衬得明玥无理取闹。
　　“我没有要补偿的意思……”明玥嗫嚅，触及女人冷淡上挑的眼，默默低下头。
　　“那你想要什么说法？”赵文乔双手环胸，“内容我确实看了，你也因此不开心，还想怎样？”
　　惯常疏离的言语，对她了解不够深厚的人，肯定会误以为是不耐烦。
　　赵文乔并不觉得自己多善良，难得同情心泛滥，结果被正主嫌弃。
　　早知道手不那么欠，让笔记泡皱得了。
　　明玥哭闹，关自己什么事？
　　女人倚在窗沿，沐浴在响晴日光里。一身针脚精细的湖蓝高领毛衣，衬得肤色釉白清透。
　　为了方便听清明玥蚊蝇般的声音，她略略低头，上半身往前倾。
　　被陌生的气味萦绕，明玥屏住呼吸，身形僵硬。
　　“我就是……”
　　“单纯想和我闹脾气？”赵文乔接话。
　　“不是的！”明玥急忙反驳，“我，你要真过意不去，那……二楼的三角钢琴，我能用吗？”
　　闻言，赵文乔挺直脊背，嘴角笑意渐淡：“当然，那本来就是为你准备的。”
　　与其干耗着浪费时间，她更愿意接受实质性的索取。
　　这种两不相欠的相处模式，即便边界感强到生人勿近，至少能让自己心安理得。
　　“谢谢你，”明玥腼腆笑着，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平时我去学校琴房练习，周末再回来，不打扰你休息。”
　　后面多余的补充，颇有卖乖讨好的意思。
　　她似乎摸清赵文乔昼伏夜出的作息了。
　　“这周六我不在家，随你的便。”赵文乔说。
　　“是工作吗？”明玥问。
　　这会儿见她胆子大，赵文乔没隐瞒：“经纪人给了两张展票，去看看。”
　　或许独来独往惯了，她没觉得不对劲。而明玥听到“两张”时，羽睫微垂，带着试探。
　　“和朋友？”
　　赵文乔稀奇：“一个人不行？”
　　话音落下，明玥别开眼：“既然是两张，也别浪费啦。”
　　“这个展好看吗？”
　　话题转移得明显，赵文乔几乎瞬间猜出她的意图。
　　女孩一双湿漉漉的杏眼，笑起来时似两片薄薄的月牙儿，笼上专注缱绻的情绪，让人联想到皮毛柔顺的小狗。
　　像被戳中了心窝窝，赵文乔哑然。
　　对方的神态熟悉得过分，岁岁看橱窗里昂贵精致的拼装模型时，也是这般模样。
　　想要，又碍于面子不肯直言，于是缀在身后旁敲侧击。
　　赵文乔生硬挪开视线，望向庭院宽大的芭蕉叶。
　　灼烫的日光把叶面浇得油亮，心底没由来的，被这份暖融熨烫得妥帖。
　　她违心：“不好看。”
　　“不好看还要去呀，姐姐工作好辛苦。”明玥脸红，她仍然无法适应这稍显暧昧的称呼。
　　并非工作四个字，卡在赵文乔的喉咙不上不下。
　　“既然这样，我就不去给你添麻烦啦。”
　　说完，明玥按住笔记本皱巴的边缘，试图将其捋平。
　　连番小动作让赵文乔更闹心，陡生欺骗纯良少女的负罪感。
　　一般而言，道德感越低，受到的束缚越少，也会活得更自在。
　　她向来如此。
　　倘若面对曲文那样厚脸皮的，她完全能让后者滚，少来烦自己。
　　偏偏此刻，经不住明玥的眼神。
　　仿佛被柔顺的菟丝子架住，任由后者全身心地靠在树干上汲取养分。
　　赵文乔烦躁地捋过额发，随口一问：“去吗？”
　　“什么？”明玥没听清。
　　“看、展，”赵文乔一字一顿，“票给你，到时候分开走。”
　　她实在不喜欢身旁有人喋喋不休，思路容易被打断。
　　况且两人品味相似，赠票也算投其所好。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主动邀请别人同行。
　　听到后半句，明玥眼底燃起的小火苗，倏然寂灭了。
　　“为什么呀？”她无辜问。
　　赵文乔啧声，拿过明玥手中的笔记本：“算抵了这个。”
　　“我不知道你以前什么样，但住进我的家，就得按这里的规矩来。”
　　“别再在我面前，摆出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我不吃那套。”
　　“哦。”明玥吭声。
　　简短的回应，赵文乔顿生白费口舌的乏力。
　　她把笔记本拍到明玥胸前，转身擦肩。
　　***
　　周末算不上晴朗，天边堆积着层层铅云，空气酝酿一股潮泽水腥气，要不了多久就会下雨。
　　赵文乔把车停在展馆附近，见副驾的明玥好奇地打量周围。
　　“跑车没见过？”她解开安全带，先行下车。
　　那条毛绒绒的尾巴赶忙跟过来：“没有，难得坐你的车，有点紧张……”
　　她的语气温吞又真挚，从耳膜滑至心口，造成无法驱逐的痒意。
　　赵文乔想刺她的卑劣念头霎时偃旗息鼓。
　　“以后有的是机会，”她转身，食指按过明玥光洁的额头，拉开两人身距，“提醒过你，离我远点。”
　　这条在来前就定下的规矩形同虚设，明玥撤后两步，抚摸发烫的额头。
　　她身穿米黄色V领针织马甲，袖口的纽扣板正地系起来，一抹亮调站在那里，周遭的晦暗便明艳几分，暖进人心底。
　　即便警告过，她还是不远不近跟着。相较初见几面的怯懦，胆大许多。
　　“姐姐，你人好好呀。”
　　即将过检票口，她忽然冒出一句。
　　“上一个给我发好人卡的，是大学时同社团的学妹。”赵文乔向工作人员出示二维码。
　　随着“嘀”声响起，明玥凑上手机。
　　她似乎对赵文乔的过往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那……她现在怎么样了啊？”
　　“活得好好的。”赵文乔道。
　　这个答案让明玥愣住，随即哼哼两声，没忍住笑。
　　眉眼舒展，清浅笑意像白昼月亮，惹人多看两眼。
　　赵文乔不知她在笑什么，弯唇：“很好笑？”
　　明玥正要回答，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赵文乔收敛嘴角，目光越过明玥的肩膀，循声望去。


第12章 
　　叫住明玥的是个与她年岁相仿的小男孩，身形挺壮，五官长得周正，浓眉大眼看起来很老实。
　　“明玥，你也来这儿看展啊！”
　　对方小跑过来，语气是意外发掘到共同爱好的欣喜。
　　见状，赵文乔双手环胸，端得一副看戏姿态。
　　“是啊，好巧。”明玥的态度称不上热络。
　　“哎那上回我邀请你去艺术馆，你咋说不爱去？”男生普通话不算标准，掺着京市当地的口音。
　　“有事忙，没空余的时间。”明玥答。
　　这时，男孩才发现身后静默站立的赵文乔。
　　女人一身黑白复古格纹裙，项链上的蝴蝶卧在锁骨处，流露出不好招惹的冷峻气质。
　　被那双下三白眼来回打量，男孩打了个哆嗦，转向明玥：“这位是……”
　　陡然提及隐婚的妻子，明玥面露难色，又或者她本就不愿和眼前人多聊，支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赵文乔没好性儿，把钥匙串拨弄得哗啦作响：“没看出来她不想搭理你么？扯那么多废话干嘛啊？”
　　话虽如此，成年人的世界总要给彼此留些体面。
　　不顾兀自尴尬的两人，她转头朝场馆走去。
　　场馆与检票口之间相隔百米左右的空旷广场，各色展报被风吹得鼓起。二人环抱的老树下，支起几张桌子，工作人员正向来往的游客介绍。
　　以为是租借电子导游的地方，赵文乔走过去，发现桌上摆放几沓巴掌大的卡纸。
　　她长相出众，很快吸引志愿者的注意：“小姐姐，这是本次的集章活动哦。”
　　见她拿起集章卡，对方讲解得更加卖力：“每个展馆会有打卡点，集齐本次展会六个印章，就可以在出口处领取一本精美画册……”
　　赵文乔翻转卡片，粗略扫过后把集章卡甩回去：“不感兴趣。”
　　她最怕麻烦，上学时参加活动总要填表单，回回都要拖到ddl才肯敷衍过去，更别提这种自发的集章活动。
　　正欲离开，一股清冽的柑橘调席卷身侧，带着秋日麦浪般的鲜活。
　　明玥不知何时打发走那个男生，走上前：“可以给我一张吗？”
　　听闻这话，志愿者连忙点头：“可以可以！”
　　赵文乔轻哂，踏上台阶，果不出所料，明玥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也就哄哄你们这些年轻人。”她余光睨去，见女孩在看门口的游览图。
　　“总要留个纪念呀，”明玥掏出手机拍照，“这可是我们第一次约会。”
　　甘甜的音色犹一粒石子投入心湖，激荡起阵阵涟漪。
　　赵文乔抿唇，没否认她夸大其词的形容。
　　如果这都算“约会”，领证那天仪式郑重，更该载入她的履历才对。
　　说得好听，刚才见到那男生，还不是没敢直接承认关系。
　　男生对明玥存有的花花心思，但凡眼睛没瞎，都能察觉出来。
　　赵文乔莫名烦躁，兴许占据明玥妻子的身份，却没有在对方心中拥有优先级，连和半生不熟的同学讲话，她都要回避，特意营造两人独处的空间。
　　她从小到大从未这么憋屈过。
　　见赵文乔步幅加快，明玥一路小跑，尽量不掉队，早就把前者的话当耳旁风。
　　展馆内视野昏暗，唯独墙上的画作笼罩在光束里，横栏前放置“游客止步”的标识板。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交谈声，赵文乔站在画前，一目十行浏览旁边的注释。
　　之所以愿意来，是因为此次展示的作品与她的风格完美契合。怪诞诡异的作品配上馆内空调的冷风，令人汗毛倒立。
　　她正思考眼前这幅的笔触与表现手法时，明玥靠过来，小声解释。
　　“刚才那个男生叫陈嘉豪，我们是一个选修班的，他经常来问我课后作业。”
　　细如蚊呐，随风一吹便在耳廓消失得无影无踪。
　　赵文乔仰头，觉得眼前这幅画有些熟悉，去看旁边的铭牌，果然是枯槐所作。
　　她曾和此人打过交道，估计沾上艺术的人大多脾气古怪，对方也不例外。沙龙上独自喝着茶，偶尔溢出几分听不懂的音节。
　　气质阴森得很，倒对得起枯槐这个名字。
　　“可能，看我比较好欺负，他只找我，”明玥苦恼，“但我不理他的。”
　　枯槐的画风与赵文乔的挺相似，甚至几处意象能窥见她过去作品的影子，本以为会有共同话题，没想到对方架子那么大。
　　“姐姐，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思绪再次被打断，赵文乔无奈，一记眼神瞥过去。
　　明玥半张脸镀在灯光的冷银色中，长睫在眼底蓄出浅灰阴翳。似乎馆内温度太低，她拢住衣领，四目交汇的瞬间，翕张的嘴抿了抿。
　　浸泡在这般恳切的眼神中，再冷硬的心也会浸泡成一汪热莹莹的汁水。
　　对她发脾气未免太残忍，赵文乔伸手，抵在唇上，示意她安静。
　　明玥如发条走尽的玩具，果真乖乖闭嘴。
　　乖顺不过两秒，她黏糊糊喊了声。
　　“姐姐呀。”
　　“有事就说——”赵文乔感受到手臂的温度，整个人僵住，“说话好好说，别挨着我。”
　　“哦，”明玥后退两步，“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没有的事。”
　　赵文乔否认，走到廊道尽头，观看这个展厅最后一幅画。
　　主色调为黑，巨大的蝴蝶占据半张板块，边缘使用色差极强的红蓝线条描摹，凌乱交错得像作画人的精神状态，仿佛陷入癔病般癫狂。
　　最吸睛的，是蝴蝶尾端的圆斑花纹，选择用黑白分明的眼球替代。
　　密密麻麻的瞳孔直视画外，与它们对视久了，脊背冒出一层冷汗。
　　刚开始，明玥还不适应，直到看见右下角的签名，惊喜道。
　　“这是姐姐的画？”
　　赵文乔向来不爱和人打交道，与买家交接的工作全扔给荆如枫。有什么工作安排，后者会列出清单发过来，她懒得看，最多回个句号表示知道了。
　　因此这次展会上有她的作品，她并不算完全知情。
　　“嗯。”她回。
　　突然，明玥转头，视线下滑，落在她的锁骨处：“这只蝴蝶……和姐姐项链上的好像。”
　　“我想看看，可以吗？”
　　后面这句说得很轻。
　　赵文乔垂眼，与她湿润的眸对上，一时间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用食指挑起锁骨链，那只造型怪异的蝴蝶，在展厅的幽暗下折射着银光。
　　明玥有些紧张，凑过来时，独属于她的馨香萦绕周围。
　　赵文乔屏息，却见对方比想象中还要胆大，竟直接上手。
　　指腹轻撚吊坠上嶙峋的花纹，随即慢慢勾缠住指节。
　　下一刻，后脖颈传来轻微的力道，赵文乔还没来得及收回错愕之色，上半身已然垂倾。
　　被束缚的感觉并不好受，尤其攥住另一端的人是明玥。
　　她甚至能看清对方眼底，映出自己的身影。
　　对视良久，明玥若无其事松手，耳垂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仔细一看，果然和画上的一模一样呢。”
　　“姐姐画得真好。”
　　她听她说。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坦诚而言，赵文乔不喜欢得到别人的夸奖。
　　一旦被寄予厚望，做事难免束手束脚，不够自由。
　　因而，当后脖颈的桎梏松懈时，她重新把锁骨链挑回衣领。
　　冷银的质感触及温热的皮肤，激起战栗般的微凉。
　　“别乱碰。”她沉声道。
　　即便语气算不上客气，可明玥丝毫没有被苛责的窘迫，眼神流露出不易察觉的狡黠，像只得逞的兔子。
　　“……下次不会啦。”
　　软绵绵的认错态度，让人想出气也得闷进肚子里。
　　离开展馆前，明玥落后半步，收集完这个区域的印章。
　　六个展馆分布在三楼，越往上走游客越少。等她翻看集章卡上满满当当的盖戳时，赵文乔早已不知去向。
　　因进入场馆，手机特意调至勿扰模式。拿出来看，发现对面五分钟前发了消息。
　　RE：【？】
　　此时此刻，赵文乔坐在跑车里，拧开水瓶盖。
　　景区附近的物价一路飙升，普通的矿泉水得二十块开外。
　　她从小养尊处优惯了，对价钱并不敏感，仰头饮下小半口，搁置一旁。
　　不知是否馆内空调打得太低，僵硬的四肢被秋风吹两趟，总算恢复知觉。
　　金黄的银杏叶纷飞，仿佛飞蛾掀动翅膀扑簌着。赵文乔百无聊赖等候对面回复，注意到不远处的台阶，冒出个熟悉的身影。
　　手机震动。
　　繁春：【来啦0v0】
　　盯着缀在末端的颜文字，赵文乔按下解锁键，正要息屏，通知栏弹出新消息。
　　只喝三分糖：【在你新画廊附近，有空吃个饭？】
　　太熟悉赵文乔拒绝的话术，曲文紧接着回复。
　　只喝三分糖：【顺便带了个你最想见的人，惊不惊喜？】
　　果然，赵文乔被勾起兴趣。
　　RE：【？】
　　只喝三分糖：【你年少的白月光啊，欧茜记得不？】
　　RE：【不认识】
　　只喝三分糖：【哎呀你来嘛，我和人打好包票了，女大十八变，保准你第一眼认不出来】
　　说完，对面连忙甩个地址过来，距画廊的选址确很近，是步行两百米的一家中餐厅。
　　只喝三分糖：【不见不散哦么么哒[飞吻]】
　　曲文最爱拿她当挡箭牌，组局非得打着“赵家千金大驾光临”的旗号，以能约出赵文乔为傲，殊不知此女圈内风评极差，正常人都得绕道避开走。
　　不过赵文乔也好奇，以前的她恃才傲物，还真没把什么人放心上。
　　能被她高看一眼的“白月光”，由此蒙了层神秘面纱。
　　左不过顺路，她打开导航，准备踩油门，想起副驾驶蹭进来个麻烦精。
　　转头，对上一双雾蒙蒙的眼瞳。
　　明玥不自在地攥住安全带，眸光清浅，像只懵懂的小兽。
　　“欧茜认识吗？”不知哪根筋搭错，赵文乔脱口而出。
　　预料之中的摇头，她叹气。
　　车门如双翼收拢，体型流畅的跑车在马路上疾驰。
　　眼见窗外景色节节倒退，明玥反应再迟钝，也明白这不是回家的最近道。
　　“去哪里呀？”她慢吞吞问。
　　赵文乔打着方向盘：“带你去见朋友，到那儿别多话，吃就行。”
　　“好哦。”
　　明玥为赵文乔带自己进社交圈而欣喜雀跃，又不敢表露得太明显，顺手拿起手旁的矿泉水，拧开。
　　比预想得轻松，她垂眼，唇抵在瓶口，慢条斯理往下咽。
　　脖颈扬起，纤细线条有种被驯服后的脆弱，正如小猫摊开柔软的肚皮。
　　更会激起人阴暗的破坏欲。
　　赵文乔仅一眼就撇开，后知后觉。
　　她喝的，好像是自己的水。
　　***
　　抵达餐厅，赵文乔才知道，曲文口中的“白月光”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女人坐在包厢临窗位，一身咖色外套笼着将熄的晚霞，气质悠然恬静。
　　比起赵文乔外放的攻击性，对方似乎更内敛。
　　听到动静，她朝这边望，与赵文乔对视的瞬间，弯唇露出温柔的笑。
　　见两人推门而入，曲文赶忙迎上前，目光却是落在明玥身上。
　　打量的目光太放肆，小姑娘承受不住，朝赵文乔身后躲了躲。
　　“这位是？”曲文皮笑肉不笑。
　　“明雪她妹。”赵文乔言简意赅。
　　曲文满脸吃苍蝇的表情，朝明玥简单说了声“借用一下你姐妇”，便急急忙忙拉着赵文乔走到拐角处。
　　高阔的龟背竹遮住低语的身形，此处人流不多。她瞅了眼孤零零的明玥，确认对方不会听到，才道。
　　“不是你见旧情人，带小姨子算啥事啊？”
　　“我和明雪没事。”赵文乔漫不经心道。
　　对于两人的婚姻状况，她点到为止。
　　正如赵朗丽所言，先前自己和明雪的桃色八卦传遍半个圈子，眼下再爆出和小姨子领证，难免会让人戴有色眼镜看明玥。
　　“那欧茜你要不要了？人家千里迢迢回国，指名要见你，”曲文道，“我跟你讲，她和刁蛮的明雪比，绝对算得上大家闺秀。”
　　“谁啊？”赵文乔语气染上不耐。
　　“欧茜！”曲文试图唤醒她濒危的记忆，“你以前眼睛长脑门上，独独对她另眼相待，忘了？”
　　经由提醒，赵文乔脑海还真冒出这么个人。
　　青春期那会，她被冠以音乐天才的名号，准备去北方的国际知名音乐学院进修，赵朗丽特意邀请与她年龄相仿的女孩儿来家里庆祝。
　　当时赵文乔和曲文不熟，看谁都带着一股轻蔑劲儿，独自坐在角落。
　　欧茜姗姗来迟，进门的那刻，立马吸引众人的目光。
　　偏偏不巧，赵文乔有轻度近视，以为是家里请来的阿姨，颐指气使地让欧茜给她倒水。
　　情窦初开的年纪，看哪个和哪个走得近，就爱按头凑一块儿。
　　于是，谣言诞生了。
　　不过赵文乔懒得澄清，她太清楚欧茜想什么。无非认为摘下高岭之花，在别人眼前多了炫耀的谈资。
　　后来听说自己被学院拒收，不还是远离断联么？
　　拜高踩低，年纪轻轻就学油滑那套，令人生厌。
　　见她陷入沉思，曲文紧张：“想起来了？”
　　“所以？”
　　“旧情复燃啊！”曲文恨铁不成钢。
　　“嗯，祝你们百年好合。”赵文乔前言不搭后语，扔下这句话转身。
　　明玥还站在原地，局促等她回来。
　　“走，换家吃。”
　　阴影投落，赵文乔靠近，袭来一阵冷冽的风。
　　不等回应，女人先行推门而出。
　　方才还落霞漫天，此时天际呈现渐次的青蓝。远处霓虹闪烁，车水马龙。
　　明玥小跑跟上来，两人一时无话。
　　不知过多久，她小声道：“大姐姐好像很喜欢姐姐，刚才你们讲话，她一直在看你。”
　　即便听不见曲文讲话，从她夸张的神情也能猜个七八。
　　闻言，赵文乔轻扯嘴角：“你怎么管谁都叫姐姐？”
　　她止住脚步，后面的明玥没刹住，撞个满怀。
　　清新的香像盛在碗里的草莓冰，甜腻中缀着点讨喜的粉。
　　赵文乔后撤，转身，见女孩缩着脖颈，小身板在冷风中冻得微颤。
　　“很在意？”
　　陡然被她的直球撞懵了，明玥盯着脚尖，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小心思全写在脸上。
　　猜出她所想，赵文乔轻哼。
　　“放心，我连你都不会喜欢，更别提她了。”
　　本意是同一屋檐下的都看不上，更别提外面那些。
　　她向来觉得兔子不吃窝边草这话纯胡扯，总想，那兔子可真矫情。
　　不吃窝边草，就等着被饿死吧。
　　可话音落下，触及明玥愣怔的眼神，她及时打住。
　　才觉这话变了味。
　　作者有话说:
　　中译中：放着现成的老婆不喜欢，反而去追别人，当我脑子坏了？


第14章 
　　京市的秋夜温度低，路人行色匆匆。远处霓虹闪烁，斑驳的色带将两道身影拉得斜长。
　　明玥踩着赵文乔的影子，跟在身后，一言不发。
　　偶尔抬眼，圆月似的眼打量女人的脊背。
　　赵文乔走路姿态挺拔，双肩平稳，气质独一档的矜贵。
　　她还沉浸在方才的失言中，直到在街头漫无目的地晃荡近十分钟，才想起来要用晚餐。
　　“那个……”
　　衣领被轻微的力道揪住，她转身，撞进明玥温和的眉眼。
　　“我平时常和室友出门，知道附近有家很好吃的店。”
　　明玥似乎觉察出她的窘迫，及时出声解围。
　　“带路。”赵文乔轻抬下巴，如释重负。
　　她几乎不出门，少得可怜的饭局，多由曲文决定行程。
　　明玥绕到身前，敞开的衣襟有意无意擦过她的肩膀，那股悠然甜腻的气息，不可避免地染上外套。
　　赵文乔垂眼，见对方松开捏住衣摆的手，抿唇。
　　明玥个头太小了些，两人并肩比较，她简直像袖珍款的手办。
　　收回视线，赵文乔问：“你和室友一起住？”
　　“是学校分配的宿舍，我之前在校外租了房子，就没搬过去。”明玥摇头。
　　这种情况在大学生之间挺常见，赵文乔颔首。
　　“那边房子退了？”
　　“嗯。”自然联想到两人同居的情况，明玥脸红。
　　提到这个话题，赵文乔想起搬家以来，自己从没过问对方的生活费。
　　上次回家吃晚饭，能看得出明尔琴对她并不上心，更别说给予和明雪同等的资助。
　　她问：“钱够用吗？”
　　“啊？”明玥愣住，不想给对方留下俗气的印象，磕磕绊绊道，“够，够的。”
　　“哪来的钱？”赵文乔质问，颇有咄咄逼人的架势。
　　“唔……奖学金，还有比赛的奖金。”
　　“有多少？”
　　被那双下三白眼睨着，明玥底气不足，快要缩小成一团钻进地缝：“反正够用了。”
　　赵文乔不耐烦啧声，瞧不上她小家子气的做派。
　　“账户绑我这边，以后直接刷我的卡。”
　　“这怎么好意思呀……”
　　“不好意思的话，明天就把你打包送回明家。”
　　这番威胁颇具成效，明玥果真不吭声。
　　两人停在一家牛肉火锅店门口，热腾腾的蒸汽把临窗的玻璃蒙上水雾，推门而入，喧闹瞬间如潮涌现耳旁。
　　拥挤的桌椅堆积着，过道摆满盛放碟子的小推车，想下脚都觉得困难。
　　赵文乔拧眉，嫌弃之意溢于言表。
　　怕她掉头就走，明玥小声解释：“这家很好吃的，量大实惠。”
　　所谓的漂亮饭，无非是想出片寻找的网红打卡点，那都是和半生不熟的人去的。宿舍四人关系亲密，自然不用拘束，软件APP哪家评分高，都得凑热闹尝尝咸淡。
　　叫号声盖过交谈，赵文乔听不懂她的叽里咕噜，强忍不适，寻个角落坐下。
　　汤底的浓香鲜辣飘在空中，勾得人口齿生津。她单手托住下颌线，与街对面的711便利店遥遥相望。
　　……算了，总比吃泡面强。
　　等服务员过来收拾上一桌的残局时，赵文乔示意明玥先点单，自己不放心，又拿湿巾把桌边角的油垢擦拭干净。
　　接过平板，她大致扫了眼，三道荤菜和两盘素的，足以应付温饱以上。
　　又添一道冬瓜和贡菜，然后等菜上齐。
　　席间，赵文乔收到曲文的骚扰短信。
　　只喝三分糖：【Hello？人跑哪儿去了？】
　　只喝三分糖：【我和你的白月光刚才在共进晚餐哦[图片]】
　　她连照片都懒得放大查看，设置完免打扰后直接息屏，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红汤锅底沸腾，带动熟食的香往外咕嘟咕嘟冒泡，熏得对座人的脸朦胧不清。
　　诚如明玥所言，这家的招牌手打牛肉丸的确不错。劲道的肉丸浸入红油汤汁，实心咬下去也有爆浆感。
　　或许赵文乔鲜少在外吃饭，大多数时间点外卖应付一顿，因而对嘈杂的人声，浓郁的油烟反倒没刚开始那么不适应。
　　抬头，见明玥正泪汪汪地擦鼻子，眼角辣得泛红，像只小兔子。
　　骨碟旁的卫生纸，堆积得小山一样。
　　“不能吃辣？”赵文乔把手旁的温水推过去。
　　闻言，明玥秀丽的眉头小幅度皱着，像遭到轻视后的倔强。
　　“可，可以。”
　　“脸都红了，和谁较劲呢？”
　　头回见她这么拧巴，赵文乔觉得稀奇，不禁笑出声。
　　“没关系的。”明玥讷讷，又抽出一张纸。
　　鼻头被来回揩拭得通红，低歇的睫毛不安分抖动着，无端生出令人怜惜的脆弱感。
　　心潮翻涌，赵文乔别开眼，见她不听劝，懒得多费唇舌。
　　“随你。”
　　一顿饭吃了近一小时，等结账离开，走出店门时，冷风倏然往脖领里灌，冻得人直哆嗦。
　　夜色晦暗，皱缩的落叶铺在街沿，踩上去薄脆作响。
　　明玥穿得单薄，躲在身后，借此抵御风寒。
　　猜出她的小心思，赵文乔没戳穿，任由对方蜷缩成雪白的一团。
　　不知是不是吃太饱犯困的缘故，女孩看起来蔫蔫的，背光路灯照亮小片白釉般的皮肤，左下颌那颗小痣泛着靡丽的艳红。
　　离停车点越近，远远瞧见两个说笑的人。
　　曲文站在原地冷得直跺脚，还不忘接欧茜的梗，看起来聊得不错。
　　赵文乔走近，解锁车门，毫不客气道：“起开。”
　　见人来了，曲文一本正经：“哎哟，我和茜茜吃完饭，就看见你这阔气的跑车，想碰碰运气来着，没想到真逮到人了！”
　　赵文乔乜斜看她，上挑的单眼皮露出几分凶相。
　　见状，欧茜莞尔，高挑身量被裹入咖色风衣里，像株恬静优雅的茉莉。
　　她开口：“文乔，还记得我吗？”
　　“不记得。”赵文乔一视同仁的冷淡。
　　意识到这话对久别重逢的人而言太不礼貌，她补充：“你哪位？”
　　气氛却因此急转直下，尴尬得快要凝成实质。
　　“不记得也没关系……”
　　“上车。”
　　欧茜试图缓和，声线与赵文乔的重叠。
　　下一刻，她见女人回头，盯着身后那道存在感极低的小不点。
　　明玥眼睫垂得很低，看起来昏昏欲睡。她双颊呈现酒醉后的酡红，站姿不太稳。
　　影影绰绰的光下，左下颌靠耳垂处，那粒小痣红得过分。
　　看她状态不对，赵文乔顾不得其它，走到她身前，指腹按住脖颈脆弱处，朝右掰去。
　　肌肤相贴的部位滚烫得吓人，而小痣旁浮泛着密集的红斑，大片大片触目惊心。
　　“脸怎么了？”
　　“唔……”明玥仰脸，讲话含糊不清。
　　见赵文乔满脸茫然，她轻轻扯起对方的袖口，使得赵文乔上半身朝这边倾。
　　“好像过敏了。”
　　“痒吗？”赵文乔说完，分神看手机，导航到附近的医院，“我现在带你去医院。”
　　见明玥伸手要去挠，她及时攥住作乱的手，低声呵斥。
　　“别抓。”
　　听起来毫无威慑力，倒是手的力气不小，很有安全感。
　　明玥泄气，后知后觉回答她刚才的问题，眼神却止不住朝欧茜的方向飘。
　　“有一点儿……”
　　舌尖翘起软化了尾调，黏糊得像在撒娇。
　　作者有话说:
　　欧茜：此女手段恐怕在我之上
　　曲文：
　　因为素冬日特供小甜饼，不会有瞎蹦跶的炮灰哒，老婆们请放心


第15章 
　　声音不大，赵文乔反应半晌，才明白是她回答得迟钝。
　　她拉开车门，示意明玥绕到那头：“带你去医院，上车。”
　　即便表现得气定神闲，难免从略快的语气中流露出几分慌乱。
　　赵文乔照顾人的经验实在匮乏，她连自己都过得稀里糊涂，更别提拖着个小尾巴去就诊。
　　夜色彻底暗下，浮华京市泄出几点霓虹，把立在车外的女人照得温婉顺从。
　　欧茜从驾驶窗外俯身，目光却落向另一侧的明玥身上：“小妹妹，要不要紧？”
　　明玥捏住衣襟，防止冷风钻入领口。脖颈的红斑蔓延至下颌，隐隐有向眼尾扩散的趋势。
　　这句关心听得不算真切，她唇瓣微张，露出发热病人被烧得稀里糊涂的表情。
　　见她不领情，欧茜挺直背，对赵文乔道。
　　“我陪你一起去看看。”
　　曲文忙不叠跟上：“是啊，乔姐你没生活经验，万一把人治昏了咋办？”
　　一记凌厉眼刀扫过来，她噤声，比了个嘴巴上拉链的动作。
　　好在赵文乔态度软化，手腕搭上方向盘，冲欧茜扬下巴。
　　“你坐自己的车。”
　　话音落下，她踩下油门，朝导航指引的方向疾驰，很快化作视野尽头的一个点。
　　***
　　市中心医院灯火通明，空气弥漫苦涩刺鼻的消毒水味。
　　赵文乔踏入大厅，望向四通八达的廊道，不由得皱眉。
　　身后的明玥攥紧拳头，快要把隐忍不发四个字写在脸上。喉咙呜咽，多次想挠颈侧的红斑，又谨记赵文乔的交代，只好瘪嘴委屈着。
　　眼见赵文乔朝皮肤科迈步，曲文眼疾手快拉住：“姐，姐，先挂号！”
　　她指着排排座椅后的机器，提醒：“在那儿。”
　　“这么麻烦？”赵文乔顿住。
　　她以前生病，全是赵朗丽把医生请到家里，至于住院的大病更是没撞上过。
　　顾及明玥的情况，她没多耽搁，刚要走到机器旁，欧茜早已握住挂号单，递过来。
　　“再等几分钟，很快就到我们了。”
　　女人靠近，身上一股晚秋的清萧寒意。她总是嘴角带笑，被赵文乔拂面子，亦或遭受冷落，依然一副岿然不动的架势。
　　赵文乔向来不喜被管束或说教，太有主见，以至于哪怕和欧茜这种毫无棱角的人相处，也会生出不爽。
　　她沉默不发地接过挂号单，引着晕乎乎的明玥来到皮肤科。
　　冷白光线剖开死气沉沉的廊道，诊室外的铁椅坐着几位病患。赵文乔寻一处人少的地方落座，明玥乖乖紧挨她，脸颊烫得吓人。
　　“姐姐，我想挠挠……”
　　她小声央求，爪子不安分地贴在脸侧，没贸然下手。
　　一定得等赵文乔准许，才肯有所动作，听话得过分。
　　“忍忍。”
　　赵文乔说得轻松，那处疹子肉眼可见得越来越多，她抬手，指腹抚上对方的皮肤。
　　触电般的感觉从紧贴处传来，酥酥麻麻引人发颤。明玥像尾砧板上的鱼，应激地蜷缩起来。
　　“冷……”
　　兴许生病之人的感官格外敏锐，女孩声线不稳，说什么都不让再碰。
　　赵文乔轻哂，摩挲刚碰过她的指尖，那里还残留滚烫的体温。
　　“矫情。”
　　她低声，倒有点被拒绝后强撑面子的意思来。
　　过一阵儿，她问：“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明玥回想：“……唔，可能是过敏。”
　　“过敏源是什么？”赵文乔手肘撑在膝盖上，侧脸看她。
　　“我只对菌菇过敏，”明玥沮丧，“可刚才吃火锅，没点蘑菇啊？”
　　经由提醒，赵文乔想到捞清汤时，舀起的几片杏鲍菇。
　　“汤底有菇，”她反问，“你平时吃火锅都不注意的吗？”
　　太辣吃得流鼻涕，太清淡的菌菇汤又过敏，难为她那些室友得挑三拣四。
　　听出赵文乔话语里的谴责，明玥绞住衣袖的纽扣，声音像闷热泛潮的雨天。
　　“我以为那点分量……不碍事的。”
　　“你自己都不上心，还指望别人多注意？”赵文乔听得火大。
　　明玥被她说得低下头，双颊鼓鼓的，一个人在座位生闷气。
　　不知是委屈赵文乔讲话太凶，还是自责说错话惹对方不悦。
　　轮到她们时，医生开单很快。
　　明玥过敏不算严重，加上就诊及时，让去窗口拿药，每日按时涂抹就行。
　　晚上九点，黢黑的天幕下挂起狂风，吹得乔木左摇右晃，落叶纷纷扬扬，迷了行人的眼。
　　没过几分钟，密仄的雨点噼里啪啦落下，飞溅起水花。
　　赵文乔望了眼窗外的天色，把膏药递给明玥。
　　另外两人在大厅等候，见人过来，起身询问状况。
　　“咋样啊小姨子？有事没有？”曲文咋咋呼呼问。
　　赵文乔嫌丢脸，将小票揉成团塞进曲文的外套，警告道。
　　“别乱叫。”
　　明玥看两人插科打诨，默默躲在身后蹲蘑菇。
　　忽而一道阴影笼罩，欧茜上前，逆光的眉眼染上笑。
　　等候期间，她多少听曲文解释这两人的关系，心里有了底儿。
　　“文乔，要不我把玥玥送回去？”女人体贴道。
　　“是啊，她和未来姐妇独处，难免遭人闲话。”曲文附和。
　　闻言，赵文乔懒倦地掀起眼皮，薄刃似的目光划过欧茜，像要剖析对方的每寸微表情。
　　“不要。”
　　突兀的一声，干脆清晰，竟是明玥率先开口拒绝。
　　赵文乔微讶，转头看向身旁。
　　顶灯坠入女孩润湿的眸，其间卧着两方墨玉，漾起几分惶恐和抗拒。
　　她很少表现得具有攻击性，就算凶人，也毫无威慑力。
　　仿佛有柔软的菌丝驻扎在喉咙，使得赵文乔思绪滞涩。
　　不得不说，这种被全身心依赖的感觉还挺不错。
　　她收回想呛两人的话，淡淡道：“走了。”
　　说完，掌心轻轻推搡着明玥的肩头，先一步走向门口。
　　雨势越来越大，玻璃窗淌下道道水痕，入目所及的世界混乱失序，连带灯火扭曲。
　　脸颊染上几点寒凉，赵文乔停下，特意等身后的明玥。
　　鼻息潮泽的水腥气被清甜取代，莫名情绪如清晨薄雾弥漫，她突然问。
　　“为什么拒绝？”
　　刚才在走廊，不还一副对自己颇有怨怼的模样吗？有人搭台阶，明玥该立马逃离才对。
　　明玥给出的答案很简单：“不喜欢她。”
　　她的喜怒和孩子无异，尽数写在脸上，很纯粹坦诚。
　　赵文乔不是刨根问底的性子，眼下被勾起好奇心，笑着问。
　　“为什么不喜欢？”
　　这个问题似乎很难回答，明玥目移，感受后面两道灼热的视线，于是额头低挨着赵文乔的外套，像小兔子嗅闻同类的气息，来给予自己安全感。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小声告状。
　　“那个姐姐刚刚……瞪我。”
　　作者有话说:
　　就这个乘乘的玥玥萌啊


第16章 
　　浓重的雨雾里，细凉的丝斜拂过脸侧，赵文乔抬手拭去，稍微朝里侧站。
　　“瞪你？”她重复，不禁回头看向欧茜。
　　女人尚不知晓两人谈话的内容，四目交汇之际，投来温和的笑。
　　视线回笼，赵文乔想，还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她以为对方多少会装得完美些，没想到狐狸尾巴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立马露出来了。
　　“不会瞪回去？”她问。
　　“她是姐姐的朋友，我不敢……”明玥对着手指。
　　“算我哪门子朋友？”赵文乔嗤声，对此说法不以为意。
　　曲文满嘴跑火车，也只有明玥才会信。
　　水流顺着台阶汇聚成洼地，像一幅幅流动的油画。
　　见雨势渐小，她将人拉近，沿屋檐滴水处朝露天停车场缓慢靠近。
　　赵文乔出门没有看天气预报的习惯，雨伞又扔在车上。顾及明玥是个病患，她让人走在里侧，自己的肩膀不免被雨水洇湿。
　　咫尺路程，两人硬是磨蹭近十分钟。
　　明玥倒是乖，一声不吭挂在旁边，走哪儿跟哪儿。
　　等回到家，挂钟指向十点半。洗完热水澡出来，满身疲惫的赵文乔把自己扔进床铺，半死不活舒出一口气。
　　这两天和人讲话的频率，比上个月加起来还要多。作为内向的人，需要大量独处来恢复精力。
　　她按亮手机，删掉通知栏的提醒，打算明早起来再说。
　　指腹悬停在微信界面的顶端，思忖片刻，她决定好人做到底，给明玥发了条消息。
　　RE：【记得抹药，伤口别沾水】
　　生怕对面回复，聊起天来没完没了，赵文乔迅速关机，手机扔到床头的角落。
　　虽说淋雨并无大碍，之后的几天，她还是感冒中招，讲话带着浓重的鼻音，打电话时听得赵朗丽心疼，说什么也要让她回趟家补补。
　　赵家宅子驻在城郊附近，环境清幽，夏天庭院还有蚊虫飞舞，天冷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眼下层林尽染，横斜的银杏树把顶上日光遮得严实。
　　门口阿姨正拾掇掉落的银杏果，见车过来，招呼屋里喝茶的赵朗丽。
　　等赵文乔停好车，女人忙迎上去，搀住她的手臂。
　　“我的小乖，感冒好点没？怎么瘦成这样，让你平时少吃外卖……”
　　受不了这副亲昵姿态，赵文乔别开脸：“快一个星期，能不好么？”
　　“怎么就你一个人，玥玥呢？”见状，赵朗丽往车里瞅，没见到预想中的人。
　　“她上课，哪像我整天游手好闲？”赵文乔散漫回应，先一步踏过门槛。
　　“丫头说话这么冲。”赵朗丽无奈。
　　两人走进厅堂，桌上汤盅热气腾腾，香味弥漫。提早料到赵文乔会在中午过来，赵朗丽起了个大早忙碌，生怕赶不上一顿热乎饭。
　　赵文乔拉开座椅，无意瞥见屏风后的木几上摆放着两盏茶，一杯已然饮尽。
　　“刚才有人来过？”她问。
　　赵朗丽从厨房端来菜肴：“大师来过哩，这两天不降温嘛！我腿疼得实在遭不住，去医院看没个结果，就把人请到家里来，你猜怎么着？”
　　做生意人最是迷信，当初赵家宅院的布局，全是按照那大师的建议翻新过的。
　　“怎么着？”赵文乔漫不经心回。
　　“大师说门口那些银杏生长得太密，得定期修建，不然常年堆积阴气，对健康不好，”提及此，赵朗丽忽地一拍脑门，“差点忘了，阿姨最近摘了点白果，带回去给你尝尝。”
　　见她准备进屋拿，赵文乔拒绝：“别，家里杂物太多，放不下。”
　　赵朗丽对她的话左耳进右耳出，很快捧着半大的铁罐子，置于桌上：“吃点对身体好，也让玥玥尝尝。”
　　年年这时候，赵家饭桌上总有白果炒肉，看得赵文乔想吐。
　　“干脆把银杏树砍了，留着碍事，停车也不方便。”
　　每回秋天经过，银杏果坠地铺得满路都是，冲鼻气味难闻得很。幸好赵家宅院足够大，否则免不了被邻居投诉。
　　“银杏挡煞保平安的，可别这么说，成谶怎么办？”赵朗丽作势要捂她的嘴，“刚巧你结婚，来年带你和玥玥去寺庙供个海灯，祈求美满幸福。”
　　“哦对了，玥玥那晚手串不是断了吗？我前段时间特意去求了一串，记得捎给她昂。”
　　赵文乔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她难以理解眼前这位的想法，脑海莫名浮现明玥的脸。
　　当初在院内珠串被扯断，对方急得快哭的画面，至今记得清楚。
　　那串象征爱情的粉晶，灵验与否倒是其次，但承载了沉甸甸的少女心事。
　　想来，她和赵朗丽一定有许多共同话题。
　　年纪不大，心事还不少，喜欢别人这件事，更是闷死也不开口。
　　想到这里，柔软的心头肉像被石粒硌了下。
　　力道很轻，却是令人难以忽略触感。
　　赵文乔没留太久，用完午饭便驱车离开。
　　中途顺道去画廊督促装修进度，其间的风格全是比着她的喜好添置的，见没有差池，这才回到画室。
　　十一月初温度尚可，潮湿的暑气被蒸发得彻底，徒留缺水的灌木蔫巴地搭在两侧。
　　把车停好上楼，路过回廊的客卧时，听到里面传来悠扬的旋律，伴随女声的浅吟。
　　赵文乔不了解明玥的课程安排，只当她下午没课。想起赵女士的嘱咐，她把手伸进口袋，方盒的四角陷入掌心。
　　静默立了会儿，抬手叩门。
　　那头音量渐小，然后脚步声由远及近。
　　咔哒。
　　门打开一道小缝，黢黑的眼瞳警惕打量外面，见是赵文乔，明玥丝毫没松懈，反而将门捂得更加严实。
　　赵文乔把揣一路的东西递过去。
　　“是什么呀？”明玥怔然，受宠若惊地接过。
　　“我妈找大师给你求的菩提手串，开过光的，”赵文乔木然念叨赵朗丽托她带的话，“别让人碰，别沾水。”
　　圆润的黄珠子流转晦暗的光，正中红木上镌刻着小像。明玥好奇端详，好久才认出中间是个小猴子。
　　见她眼睛快要黏上去，赵文乔懒散地靠在门旁，垂眼打量。
　　脖颈侧的红斑褪去，不见半点痕迹，收束下颌线的鲜红小痣就越发注目。
　　视线再往下。
　　宽松的袖口随动作脱落半截，露出纤细的手腕。之前辛苦捡来的粉晶珠子，被重新擦拭得油亮，还用透明的弹力线串起，衬得肤色更白，隐有青筋浮泛。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突然开口。
　　“保平安的，不是求姻缘的。”
　　闻言，明玥羞赧，急急把手腕藏住。
　　“我没想这个。”
　　“你看起来还挺遗憾。”赵文乔回。
　　“哪有，”明玥抬高音量，又因气势在对方面前矮半截，稍有收敛，“赵阿姨给我的，当然要好好戴着。”
　　看她手忙脚乱解释，赵文乔不再逗她。转身欲走，身高差的缘故，抬头的瞬间，从门缝中窥见房间一角。
　　身形顿住。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见赵文乔堵在房门口，明玥心觉奇怪，循着她的目光往身后看，忽地意识到什么，忙不叠踮起脚尖，企图遮挡对方的视线。
　　额前的绒毛在光下镀上一层金绒，来回摇曳晃得人心痒痒。
　　赵文乔轻抬下巴，问：“不阻止真的好吗？”
　　透过木门的缝隙，蓬松的床褥上爬伏着一只胖猫，黑白相间的猫毛被养得有光泽。
　　美短卧在正中，爪子不住地刨弄压在身下的纸，惹急后喉咙呜咽，委屈巴巴地向明玥求助。
　　都说宠物像主人，这满脸无辜的模样还真八.九不离十。
　　“没关系的，你走后我会收拾。”明玥掌住门板，作势要关。
　　“为什么要等我走后？”赵文乔觉得这说法奇怪。
　　闻言，明玥哽住：“……这是我的房间，你不可以乱看。”
　　联想到自己寄人篱下的处境，她气弱三分。
　　嘶啦——
　　突兀的碎裂声打断两人的谈话，小猫锋利的爪子早已将纸划开一道口子，这下赵文乔看清楚了，那是一张画纸。
　　虽然不是具有观赏价值的成品，可新手练习的排线她还是分得清的。
　　见状，她笑道：“这么沉得住气？”
　　明玥脸红，顾不上赖在门口的赵文乔，先行跑向床铺，猛地一扑，把猫搂进怀里，及时抢救下那张画纸。
　　她松开双臂放猫跑走，仔细检查画纸上的内容。毁坏得面目全非，想修补也无济于事。
　　算不上值得珍藏的程度，她只是惋惜。
　　折叠好放回书桌，明玥又见门口杵着的女人，轻声：“你要进来吗？”
　　赵文乔也不客气，发话的瞬间便推门而入。浑身裹着清萧的冷冽，与一室暖光格格不入。
　　“不藏着了？”
　　“你都看到了。”明玥说。
　　“怎么想到学画画的？”赵文乔问。
　　“是大学的选修课，室友和我说，这门课很水，期末容易过。”明玥温吞道。
　　借口找的还算合理。
　　难得遇见和自己志趣相投的人，赵文乔心道稀奇。她撚起那张破烂素描纸，扫过上面歪歪扭扭，尾端带钩的排线，说。
　　“我要是你的老师，期末肯定给你打不及格。”
　　话音落下，明玥小动作琐碎起来。低歇的睫毛止不住乱颤，脸因这句犀利话语浮泛着红。
　　“那怎么办呀？”她像个认错的孩子，尾调甜得沁进人心底，“姐姐，我不想不及格。”
　　说完，她抬头，浅褐色的眸子在光照下，犹如凝结标本的清透琥珀。
　　潮湿的眼神像在人心里下了场淋漓的雨，喉咙造成难以触碰的痒意。
　　明玥为此苦恼，尤其摆出这副作态，很难让人拒绝。
　　赵文乔开始还当她会狡辩两句，说自己会更加勤奋刻苦。这个反应，出乎她的意料。
　　“不想不及格，还选不擅长的科目？”她问。
　　“姐姐比较擅长呀。”明玥仰脸。
　　“所以你在选课时，把我纳入考虑了？”赵文乔单手撑在桌面，思忖道，“我没记错的话，上半年我们还不认识。”
　　“唔，迟早是一家人，”明玥迅速连敛去一闪而过的情绪，神色如常，“反正是姐妇。”
　　赵文乔睨她，耷下的单眼皮露出几分倦懒意味。
　　嘴上说得好听，等自己真成了她的姐妇，还不知道怎么躲呢。
　　“我凭什么帮你？”她一副平时与人讨价还价的姿态。
　　明玥愣怔，显然没想到赵文乔如此不近人情，于是低头盯着脚尖，嗫嚅。
　　“我们不是一对儿吗？”
　　“法律承认的，我承认了吗？”赵文乔摊手。
　　话音落下，明玥许久没吭声。
　　她缓缓挪到赵文乔面前，捏住腰际的衣摆，力道轻得像爪子在挠。
　　“就算你这样——”赵文乔扯回衣角，话音在与明玥对视时卡了壳。
　　像皮毛濡湿的小狗，脆弱又忠诚地望过来。
　　“姐姐，求你了……”
　　明玥的花腔耍得并不刻意，没有旁人撒娇时那股黏腻不适的劲儿。
　　“少来。”
　　赵文乔目光微滞，停留在对方下颌的那颗小痣，旋即别开眼。
　　“就这一次，”明玥伸出一根手指，又展开画纸，“剩下的我会自己学。”
　　纸上的碳素晕作一团，乌沉沉得像朵铅云。
　　兴许对作品的极端完美主义作祟，赵文乔抗拒的态度不那么强硬，点了下画纸。
　　“收笔利落一点。”
　　“怎么利落啊？我不太会。”
　　明玥说完，抽出崭新的画纸，压在架上，把笔递过去。
　　见她顺杆子往上爬，赵文乔轻哼。
　　她接过铅笔，拉开椅子坐下：“看好了，只教一遍。”
　　明玥乖乖搬过矮凳，紧挨她的身旁。
　　霎时，馥郁清香袭来，仿佛钝刀缓慢磨着神经末端，扰人理智。
　　赵文乔屏住呼吸，淡淡道：“这种短促的排线，动手腕不动手臂，想象腕部为支点……注意小指别蹭到画，会糊。”
　　沙沙落笔声，整齐均匀的排线跃然纸上。
　　太基础的知识反而不好教，这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很难言明。
　　“会了吗？”
　　见明玥摇头，赵文乔长舒一口气。她实在不适合当老师，耐心有限，火气很容易上脸。
　　“不急，慢慢练，”她平稳声线，“你们课业教到哪儿了？”
　　“立方体透视。”
　　“……”
　　赵文乔决定收回那句慢慢练，在纸上寻了处干净的地方：“看好。”
　　她俨然忘记自己说过的“只教一遍”，神情专注地盯着笔尖。
　　明玥起先端得好学生的作态，凝神久了难免分心。
　　视线从骨节分明的手指，到青筋浮泛的手背，最终滑向赵文乔的脸。
　　立体分明的侧脸轮廓，柔光的缘故，冷硬线条笼上妥协后的缱绻。
　　心潮汹涌，像积蓄满水的云，将要落下零星雨来。
　　“看手，别看我。”
　　赵文乔目不斜视，却是在提醒明玥。
　　意识到目光过于赤裸直白，连当事人都注意得到，明玥双颊发烫。
　　“你感受我的手臂，画的时候没有乱晃。”
　　赵文乔示意她把手搭上来，再做示范。
　　明玥很听话，掌心覆上来，又因骨架太小，即使虎口张开得彻底，也才堪堪环住赵文乔半圈上臂。
　　筋肉相连，互相牵扯，还有薄薄的，紧贴其上的肌肉。
　　那股野性难驯的磅礴力量感，如同扑面而来的暑热。
　　明玥头脑发热，也不知当时怎么想的。
　　她收拢掌心，轻轻捏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筋骨错位的酸麻席遍全身，仿佛一尾应激的鱼，赵文乔险些拿不稳铅笔。
　　她挣开明玥的手，把笔扔过去，并腾出空位。
　　“你来试试。”
　　明玥知自己的举动太冒犯，耳垂红得快要滴血。她接过笔，慢吞吞挪到座位上，然而弥漫两人之间的尴尬迟迟不散。
　　心猿意马下，自然没办法全身心投入练习中。
　　她有些丧气：“姐姐，对不起。”
　　话题没有成功转移，惹得赵文乔无端烦躁。被触碰的上臂像被灼烫过，熨出细细的颤抖来。
　　也不懂对方是故意还是不小心，总之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确实激起几分微妙心绪。
　　只当是恶作剧，抑或好奇心驱使。
　　不想将其搞得煞有介事，让明玥瞧笑话，赵文乔屈起指节，把画板敲得咚咚作响。
　　“你心思有一半放在学习上，不至于连基础的排线都不会。”
　　“我有认真学的。”明玥一字一顿狡辩。
　　“看看成果。”赵文乔双手环胸。
　　暖黄的光洒落半室，天色擦黑，阳台玻璃窗映出美短蜷缩的身影。
　　沙沙的摩挲声如时针划过，被犀利的视线来回打量，明玥颇不自在，手抖动时，排线的缝隙越来越大。
　　赵文乔啧声：“寻找支点，线怎么会不均匀？”
　　她绕到明玥身后，作势要攥住那细白的手腕，蓦然想起刚才发生的小插曲。
　　心口枝节横生，她拢住掌心，淡漠道。
　　“自己练。”
　　恰好手机铃声响起，有人给赵文乔发消息。
　　是位关系不错的大主顾，听说她最近在装修画廊，希望得空去参观。
　　这通讯息是场及时雨，赵文乔能借此脱身。
　　莫名产生如释重负的感觉，她说。
　　“还有事，先走了。”
　　不等回应，她离开房间，临走前顺手掩住门。
　　清冽余韵旋即消散，明玥收回视线。
　　她把架上压住的画纸抽出来，折叠好，郑重地夹入笔记本里。
　　***
　　即便得到赵文乔的提点，明玥选修课的成绩依然不太理想。毕竟这种需要靠大量练习堆砌的基本功，只可意会而无法言传。
　　伴随铃声响起，她收拾好书包，准备回宿舍一趟。
　　搬出学校不意味着清空桌面，倘若被宿管逮到上报学校，很容易被辅导员拉去谈话。
　　等明玥拉开寝室的门，另外两人正挨在一块看剧。
　　听到动静，她们回头，脸上皆写满讶异。
　　“玥玥，你怎么回来啦？”扎麻花辫的女孩拉开座椅，噔噔噔跑过来，稀奇地左右探看。
　　“回来拿笔记本。”明玥把画板支在墙角。
　　见状，另一位蓄学生短发的女生投来同情目光：“素描课真多，我的计算机早在上周就结课了。”
　　“我的英语演讲也是。”
　　当初选课，几人卡点抢，奈何校园网太差，等加载进网页，好名额早没了。
　　剩下的课程中规中矩，而明玥偏偏选了个学分少，老师还严格的。
　　明玥委屈：“没办法呀，怪我消息太不灵通。”
　　“照琪，可以借我张纸吗？”
　　短发女孩叫戴照琪，闻言递去整包纸。
　　明玥道谢，抽出一张，将笔记本上堆积的灰尘擦拭干净。
　　做完这些，她走到阳台的水池前，拧开水龙头。
　　想到赵文乔的嘱咐，洗手前，她特意把菩提手串放置一旁，避免沾水。
　　麻花辫凑过来：“哇，玥玥，你又买新手链啦，好好看啊。”
　　她伸手，就要拿起来端详。
　　“别碰！”明玥惊慌。
　　她向来像个食草动物，表现得人畜无害。陡然扬起声调，把麻花辫吓一大跳，连忙缩回爪子。
　　“啊，不好意思呀。”麻花辫尴尬，讪讪收手。
　　“没，没关系。”
　　明玥轻咬下唇，擦净双手，把那串菩提小心翼翼捋到手腕上。
　　“这是菩提，不能沾水，也不能随便给人摸的。”她耐心解释。
　　温软侬语如细绵绵的梅雨，把还未腾起的躁浇灭得彻底。
　　麻花辫企图调侃来缓和气氛：“幸好没摸，否则可真成罪人了。”
　　说话间，寝室门被推开，缺席的那人手里拎着热奶茶，分给她们。
　　“诺，这是你们的，”女孩把包装最精致的那杯递给明玥，“玥玥，这是你的。”
　　“大款哦陈学秋，怎么想起来请客喝奶茶了？”麻花辫问。
　　陈学秋气喘吁吁，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哪儿能啊，楼下碰到陈嘉豪，他看玥玥回宿舍楼，特意买的。”
　　一听是陈嘉豪献殷勤，戴照琪默默放下奶茶。
　　“玥玥都拒绝他两三次了，怎么还油盐不进啊！”麻花辫拧眉。
　　陈学秋耸肩：“谁知道呢，要不别喝了？”
　　明玥捧着奶茶，热气透过薄塑料袋传至掌心，烫得如同握住一块烙铁。
　　良久，她扯起唇角，轻声：“大家还是喝吧，就当我请好啦。”
　　“陈同学那边，我会转账过去的。”
　　其实她对陈嘉豪的印象很模糊，依稀记得体格挺壮，讲话带股京市腔。
　　只是三番两次打扰，难免惹人生厌。
　　她垂睫，遮住晦暗的眼，没动那杯奶茶。
　　***
　　艺术角画廊装潢得颇有情调，日光融融淌过外墙，像流动的银色箔纸。透过茶色玻璃窗，赵文乔和约好的主顾正在聊天。
　　女人长腿斜在沙发侧，满意叹道：“当初赞助你，还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画手，真没想到有天竟然能做得这样好！”
　　“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赵文乔淡淡。
　　虽是恭维话，听她开口倒有种背教科书的死板。
　　真烦。
　　哪怕对方关照居多，赵文乔也不肯陷入虚与委蛇的客套中。
　　她摩挲茶杯上的纹样，心想时间怎么过得这样慢。
　　抬眼，见门口冒出个熟悉身影。
　　明玥拎着电脑包，红蓝线交错的衣领压住雪白的纺织衫，绒边发亮，一派恬静乖巧的气质。
　　因日光暴晒，她看不清里面的情形，正踮脚往里探。
　　看到她的那刻，赵文乔忽地生出解脱之感。
　　“稍等。”
　　她对喋喋不休的女人说完，起身走向门口。
　　两人隔着单向玻璃门，从里面能清楚捕捉到外面的一举一动。
　　明玥似是踌躇，想找赵文乔，又怕冒犯，纠结地来回绞手指。
　　终于，她鼓起勇气，额头贴上玻璃，试图将画廊内的情形看得更清楚些。
　　赵文乔眼睁睁见玻璃上浮出水印，忍俊不禁。
　　也忘记晾在里面的女人，生出捉弄的恶劣心思。
　　她屈起指节，毫不客气地在明玥额头那处重敲了下。
　　震荡嗡鸣渐次传递，从鼓膜席卷至全身。
　　明玥猝不及防，捂住额头，吓得后退两步。
　　明白是里面在搞鬼，她又羞又窘，双颊的红漫上耳垂。
　　整个人如同沸腾的热水，咕嘟咕嘟直往外冒泡。
　　“你！”她生气，可惜威慑力不高。
　　与此同时，赵文乔懒洋洋地推开半扇门。
　　露脸的瞬间，明玥气弱三分，尾音钩子似的挠人痒痒。
　　“你怎么这样呀……”
　　作者有话说:
　　主顾：公共场合禁止调情
　　哪有什么黑芝麻汤圆，只是在姐姐面前多点小心思罢了


第19章 
　　余晖把街道滤过成复古的油画色调，颀长身量遮住疏明光影，越发衬得气质有种钝化后的柔。
　　面对明玥的抱怨，赵文乔轻哼：“我哪样了？”
　　“就……”明玥不服气，脸上的红不知是被映照的，还是羞窘未褪。
　　她的话音在另一个女人探头时戛然而止。
　　“听到外面有动静，出来看看，”主顾望向明玥，抿嘴笑，“好可爱的小姑娘，是你的……”
　　后面是问赵文乔的。
　　两人的婚姻关系对外是保密状态，这样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表妹。”赵文乔轻描淡写。
　　“这样啊。”女人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似乎寻找眉眼相像之处。
　　赵文乔边界感分明，工作之余也绝不聊隐私，因而和她打交道多年，这位客户只知她是赵家独生女。
　　以及，名声不大好。
　　但身为艺术创作者，有些难以被常人理解的怪癖很正常。
　　“还以为是你女朋友。”
　　女人拢住长发，眼底少了些八卦之色。
　　而这副模样落入敏感细腻的人眼中，反倒像松口气。
　　闻言，明玥不自觉朝赵文乔旁边靠，化身一只寻求庇护，又面露警惕的兔子。
　　小动作尽收赵文乔眼底。
　　虽然知道对方阅历渐长，不会同一个还没毕业的小姑娘计较，她还是找理由替明玥开脱。
　　“不怎么接触人，怕生。”
　　“把我想得那么小心眼？”女人笑。
　　赵文乔没回，推开门说：“进去坐。”
　　“不了，我对象打电话，约我吃晚饭。”
　　女人拎起托特包，作势道别。
　　而明玥，在听到“对象”一词时，眉眼舒展，犹如宣誓主权取胜的小狮，款摆得意的尾巴。
　　目送人离开，赵文乔掏出叮铃作响的钥匙。
　　“想去哪儿吃饭？”
　　明玥回神，转移话题：“那个姐姐好温柔呀。”
　　她的眼睛很亮，矿晶丛般，是种未经打磨的闪烁。
　　“就那样。”赵文乔睨了眼那人远去的方向，淡淡评价。
　　她不擅长夸人，也很少发自内心赞美。
　　“她是姐姐的顾客吗？”明玥问。
　　“朋友？”赵文乔思索片刻，给出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明玥睁圆眼睛：“……姐姐竟然有这么多朋友吗？”
　　“你这话——”
　　赵文乔转身，总觉得对方有阴阳的嫌疑，面色不悦。
　　她看起来有那么讨人嫌？
　　明玥自知说错话，双手合十抵在唇边，小小声道。
　　“错了嘛。”
　　这副模样，让人有火也发不出。
　　赵文乔头回觉得明玥的性子棘手又圆滑，又不愿承认自己吃软不吃硬。
　　兴许为了扳回一局，而泄出几点真心话，她嗤笑，故意呛她。
　　“成天姐姐的乱叫，你看人认你这个妹妹么？”
　　不等明玥解释，她长腿一迈，走向车库，边走边思忖。
　　自己脾气究竟有多差劲，才会让对方产生这种误解？
　　***
　　冷气流袭向京市，秋冬更叠，焦枯的树叶扑簌簌地落，只剩光秃秃的枝桠。
　　画廊人流量意外不错，所处地段繁华，位于CBD和大学附近，年轻人闲暇和朋友约会，常会选择此地。
　　新鲜血液多，社媒推荐便源源不断，光是京市旅游攻略就爆了不少，吸引许多人慕名而来。
　　赵文乔倒不指望能赚得盆满钵满，比起金钱，更希望作品被看见，才符合艺术的初衷。
　　她的风格向来小众怪诞，放眼望去，能与之相提并论的，也只有那位古怪孤僻的枯槐。
　　荆如枫作为中间商，这副欣欣向荣之态她乐见其成，还想搞个巡回画展。
　　不过这种需要向上层申请，她提议赵文乔多拜访业内的老前辈，取取经什么的。
　　彼时，赵文乔敷衍回应，以需要精心打磨新作品为由，快速挂断了电话。
　　手机设置勿扰模式，她扔到一边，提笔还没两秒，就听楼上传来噔噔噔的动静。
　　因瓷砖反光不利于观察画作，整座建筑清一色的木地板，久而久之，缺点暴露无遗——很不隔音。
　　二楼稍微风吹草动，就会无限倍放大，扰人安静。
　　不过明玥平时蘑菇似的蹲在角落，听话得很，很少闹出大动静。
　　赵文乔扔下笔，准备上去看看。踏上楼梯，远远就听明玥讲话。
　　“那里不可以磨爪子……快下来！”
　　催促中伴随某物从高处坠落的响声。
　　站在客卧前，房间内的景象一览无余。凌乱的地板全是撕碎的卫生纸，床褥褶皱堆得像山，教人无从下脚。
　　明玥一身棉睡衣，毛绒绒的脑袋罩在帽子里，像个精致的等身玩偶，看得人心头暖烘烘的。
　　她望着上蹦下跳的猫，急得眼眶泛红。
　　手足无措间，她注意到门口站立的身影，一时顾不上拆家的宠物。
　　“姐姐，你怎么上来了？”明玥局促地绞起两根手指，“……是吵到你了吗？”
　　“是。”赵文乔直言不讳。
　　她踏入房间，偏暖调的气息如红霞晚照，落了满室的香。
　　“我会处理好的！”明玥卖力道歉，从零食柜里取出一听汤罐。
　　“咪咪听话，快来吃罐罐啦。”
　　她的动作很娴熟，食指时常别起拉环，发出啪嗒声响。
　　赵文乔鲜少与动物接触，眼见小猫竖起尾巴，前爪悬空搭在墙上，心情从烦躁渐转为好奇。
　　“它叫咪咪？”她问。
　　“……嗯。”明玥敛眸，回答得不算干脆。
　　“好敷衍，”赵文乔评价，“而且，它对自己的名字好像并不感冒。”
　　说完，她学明玥的口吻，呼唤快攀爬上天花板的美短。
　　毫无反应，甚至头都不回，伏在柜顶蓄势待发。
　　突然，它纵身一跃，猛力扑向吊灯！
　　“乔乔！”明玥惊慌，下意识张开手臂要接住。
　　似纷乱枝桠被撞得落叶满地，带起树干的余颤。
　　赵文乔心脏微陷，很难形容听完这个称呼的反应。
　　“乔……乔？”她喃喃重复，哼笑，“哪个乔？”
　　熟悉的腔调吸引了乔乔的注意，它终于注意到那诱人的罐头，咚地一下陷入床褥，急不可耐地喵喵直叫。
　　而遭受质问的明玥因一时失言，眉眼浮现懊恼之色。
　　她低头，抚摸乔乔乱顶的脑袋，声线微哑。
　　“……目焦瞧。”
　　像踏上电梯，看窗面节节后退时产生的登高跌重感，赵文乔没言语，犀利的眼一寸不落打量着明玥，企图从中察觉出端倪。
　　不知过了多久，她了然。
　　“这样。”
　　明玥抿唇，穿过乔乔肚皮的手臂微微收拢，就在以为话题就此揭过，耳旁传来极轻的笑。
　　“我还以为，是赵文乔的乔呢。”
　　作者有话说:
　　失望.jpg


第20章 
　　赵文乔的话暗示太强，几近要把藏匿的秘密掀开一角。
　　“不是的！”
　　明玥摇头，在与赵文乔四目交汇时，又迅速撇开，眼眸不知看向哪里。
　　否认得太快，反而有欲盖弥彰的嫌疑。
　　“之前，”她顿住，缓慢道，“本想给它取名‘瞧一瞧’的，可是，可是朋友嫌土，我才换这个……”
　　赵文乔点头，不知信了没有。她迈出半步，清冽的皂角香却熏得人头晕脑胀，明玥一时紧张，忙举起乔乔，挡在两人中间。
　　于是，赵文乔对上了黄澄澄的猫眼。
　　过亮的光线把瞳孔照成竖直的细线，随着“嗷呜”一声，露出两颗小蛇般的牙。
　　因她很少会有像眼下这般讨喜的时候，赵文乔心念微动，鬼使神差地抚上乔乔圆溜溜的脑袋。
　　“你可以再收养个小猫，叫看一看。”她道。
　　曲文曾说过，赵文乔很有讲冷笑话的资质。果然话一出口，周围温度骤降，就连细腻敏感的明玥，也不禁歪头看她。
　　赵文乔忽然觉得没意思，扔下一句“看好你的猫”，然后继续下楼工作。
　　脚步声笃笃作响，她站在楼梯上，扶手处晕出重重离奇光影。
　　借助敞亮的光，粘在胸前的猫毛飘忽乱晃。
　　赵文乔撚起，指腹还残留那毛绒绒的触感。
　　同名的微妙感迟钝涌上，她想。
　　还挺可爱的。
　　***
　　时间过得飞快，十二月中旬，赵朗丽打电话过来，让赵文乔陪她出席一趟晚宴。
　　彼时层云淤积，隐隐有初雪降落的迹象。街头巷尾的行人裹着棉厚的羽绒服，张嘴就能吸一口凉气。
　　夜色灰暗，寒凉气温从车窗泄进来，赵朗丽封闭车内，打开空调的暖风。
　　她从小到大没上过班，刚到法定结婚年龄，便和门当户对的林逸尧结婚，说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阔太太也不为过。
　　最近忽然觉悟，想学个一技之长傍身，在下半年考了驾照，拿到证件至今，开车瘾还没过去。
　　“等以后稳定下来，非得把你们都捎来，免得玥玥在明尔琴面前受气。”
　　赵朗丽一路抱怨，瞥向后视镜，随即打转向灯驶入停车场。
　　明家作为受邀人，也会参加今晚的宴会。两人婚讯未公布，前者自然跟明尔琴一道。
　　赵文乔倚靠在副驾驶上，看窗外倒退的风景，脸色倦怠。
　　她和家里人相处大多如此，赵朗丽一张嘴负责唠叨八卦，自己偶尔应和两声，都算给面子。
　　“你待会进去可不能再这样半死不活的，好歹费小丫头成人礼……说起这个，幸好你结婚得早，我看费家那老狐狸总打你主意，她家——嚯！好大的官威！我让林逸尧别太亲近，免得哪天贪腐落马，把咱们扯进去……”
　　女人精神抖擞，快把对面吹得天花乱坠。
　　赵文乔实在听不下去，等车停稳，解开安全带下去。
　　会场布置得低调简约，身份摆在那儿，不好铺张奢靡，免得被人抓去把柄。不过应邀前来的多是达官显贵，觥筹交错，珠光宝气。
　　赵文乔在人群中看到明玥的身影。
　　一身明净的蓝色晚礼服很扎眼，远望上去像只被群狼环伺的兔子。
　　此时她正左右张望，等两人视线交汇时，一下子寻到主心骨，眉眼舒展开来。
　　离得不远，赵文乔倾身想上前，宾客过路，截断她们的视线。
　　她猛然忆起临行前赵朗丽的叮嘱，收回脚步，敛眸抿下高脚杯中的香槟。
　　不能表现得太熟稔，否则以圈子内八卦的流通速度，最迟明早，便会有风言风语传出去。
　　如果要选，赵文乔更希望独处。但待在明玥身边，以对方的识趣程度，至少不会随便出声打扰。
　　赵朗丽不知又和哪个朋友闲聊去了，环顾一圈不见踪影。
　　余光有人朝她的方向走来。
　　“赵小姐，好久不见。”女人满脸堆笑，客套地扬起酒杯。
　　她挽着个男人，看样子是今晚的伴侣。
　　赵文乔皱眉，不记得印象中有这号人物，因而乜斜一眼，不作言语。
　　越沉默，气氛越诡异。
　　“还记得我吗？之前给你写过推荐信的。”女人扯起嘴角。
　　经由提醒，赵文乔回：“艺术学院那次？”
　　对方松了口气，正欲攀谈，却听她补充。
　　“早八百年前的事，而且，你那封推荐信，院方并不承认。”
　　赵文乔身着浅紫鱼尾裙，深邃的锁骨荡起投射而下的微茫，身形晃动，有种矜贵颓唐的气质。
　　不顾女人尴尬的脸色，她哂笑：“突然提这个，挟恩图报来的？”
　　“……只是想叙叙旧，赵小姐顾忌太多了。”
　　“哪儿看出我顾忌了？”
　　女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赵文乔风评差，多少源于她令人生厌的脾气，哪怕宴会间聊得欢快，也会莫名被兜头冷水。
　　“你应该知道我如今从事什么行业，再谈以前就腻了。”
　　赵文乔摩挲着杯沿，看起来不着调。
　　就像一张完整的拼图，太严丝合缝，以至于让人无从下手。
　　见女伴被呛得哑口无言，男人有意缓解。
　　“赵小姐最近开了画廊？听说生意很好，门庭若市啊！”
　　赵文乔不太喜欢听人夸奖，总有束手束脚之感。
　　“就那样，半道出家而已。”
　　她面露疲惫，准备脱身这场无聊的宴会，寻个清静地耗到结束。
　　男人兴许喝高了，开始口不择言。
　　“哎，不也有落榜后半道出家，最后成为载入史册的厉害人物吗？假以时日——”
　　话没说完，女人脸色煞白，用力肘击他的腰侧，提醒他闭嘴。
　　聪明人都能品出这话的指向性有多强，赵文乔风评又差，一切显得有迹可循。
　　而当事人，此时漫不经心的，像在研究桌布的花纹，长睫甚至不曾抬起。
　　寒凉音色随一声叹息，灌入耳中。
　　“费家眼皮底下，还敢这样啊。”
　　说完，赵文乔弯唇，笑意不达眼底。
　　她并拢食指与中指，虚虚对准男人的额头，眼神犹如黏腻纠葛的菌丝，教人不敢鄙视。
　　“庆幸我不是他。
　　“否则你现在，早就被枪毙了。”
　　扔下这句话，她毫不留恋，转身离去。
　　不来这场聚会是对的，刚才的小插曲，让赵文乔本就糟糕的心情急转直下。
　　夜色阒静，圆弧露台泄出一线暖光，横栏前人影寂寥。
　　这里鲜有人来，反倒成为她逃避喧闹的绝佳地点。风浸入肺中，让人喘不上气。
　　任谁被内涵一通，都会不爽，赵文乔也不例外。
　　她复盘方才自己说过的话，遗憾没把酒直接泼出去。
　　真可惜。
　　冬至即将来临，京市的温度越发低，单薄的衣裙遭不住冷，她又想静静待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窗帘被掀开半个角。厅内朦胧，仿若毛月亮呈现的被捣练过的黄，唯有来人身形清晰。
　　赵文乔回头，就看明玥朝她走来。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喂的地雷和营养液哇
　　，因为我不经常看后台，平时又要工作又要追剧又要看小说还要玩，忙得不可开交
　　，最多把稿子扔进存稿箱就下线惹，不能及时看见，请谅解喵喵喵（会继续努力的！）


第21章 
　　月色清隽，模糊来人的身形，给人一种游离梦境边缘的不真实感。
　　眨眼间，明玥与她并肩。鼻息萦绕着微醺的醉意，那双浅褐色的眸，此时沉淀出深夜的晦暗。
　　“外面好冷呀，”她对掌心呵气，呼出一团絮状白雾，“姐姐怎么不进去？”
　　赵文乔盯她看了会儿，复又转身，沉默不发。
　　她现在心情糟透了，急需找个地方独自冷静，而明玥的出现，有几分不合时宜。
　　见她不讲话，明玥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
　　“明雪姐姐带女朋友过来了。”
　　明尔琴还算识相，知道两家结婚不合预期，又不能让赵文乔背负朝三暮四的骂名，索性让明雪主动站出来承担。
　　接下来一段时间，赵明两家的流言能消停些。
　　“她怎样，关我什么事？”赵文乔蹙眉。
　　她语气太冲，有点无差别攻击的意思。
　　明玥问：“心情不好吗？”
　　“我现在不想说话。”赵文乔回。
　　这副模样令人挫败，明明几天前，她们还能像朋友相处。仿佛封闭的水泥钢筋浇筑而下，将两人的氛围彻底隔绝。
　　风穿林而过，室内喧嚣被鼓动得辽远空阔。心烦意乱间，一阵短促的“咔哒”声响起。
　　橘黄色的火苗摇曳，在深沉浓郁的夜色里，颜色薄如蝉翼。
　　明玥脸色被映照得通红，她举起打火机，又从外套口袋里抽出一根烟，示意道。
　　“要抽吗？”
　　乖乖女举起打火机给人递烟，这幅场景反差太强烈，以至于让人无措。
　　“哪儿来的？”赵文乔眉头拧得更深。
　　明玥摇头：“这是替姐姐保管的，我其实不太会。”
　　火光在她眼底跳跃，模样乖得过分。
　　“听说吸烟能让人短暂忘记烦恼，姐姐不肯和我讲，又不能放进心里把自己憋坏，嗯……那要怎么办呢？”
　　明玥拖长尾调，讲话含着淡淡的鼻音。
　　赵文乔看向那根细长的女士香烟，忽地抬眼。
　　“抽烟可不是好习惯，别人都是劝的，怎么到你这儿，还怂恿起来了？”
　　被踩中未思虑周全的盲区，明玥愣怔，开始语无伦次。
　　“……总不能看姐姐哭。”
　　赵文乔觉得好笑，蓦然倾身，几乎要与她额头相抵。
　　离得近了，如雪的清冷席卷而来。明玥紧张与她对视，不过三秒，又目移。
　　半张脸剐蹭窗帘泄出的光线，照得面色釉白如瓷。
　　“你看我像是要哭的样子？”赵文乔逼视。
　　明玥睫毛急促乱颤，唇瓣翕动，欲言又止。
　　见她害怕，赵文乔不再逗她，收回暗昧不清的语气。
　　“你以为我是你，动不动掉眼泪？”
　　“我哪有动不动掉眼泪……”明玥小声辩驳。
　　“是，你最勇敢。”
　　赵文乔接过那根烟，还没衔入，又塞到明玥嘴里：“吸烟有害健康，你抽吧。”
　　这话说得实在不漂亮，至少让人听了莫名火大。
　　偏生明玥有种木讷的顿感，她犹豫地含住微苦的滤嘴，当真要点燃香烟。
　　还没来得及按下打火机，被赵文乔一把打掉。
　　“你还真听话，”女人轻嘲，“一根筋。”
　　闻言，明玥像做错事的孩子，掌心的打火机被捂得滚热。
　　她或许想接机哄赵文乔开心，可惜使错了劲儿。
　　两人再次陷入安静。
　　松柏相映，远山在望，浮云层层划破弦月的影子，将她们的身影拉得斜长。
　　幸好出来披了件外套，否则不堪寒意，又得折返去取。
　　赵文乔长舒一口气，心口的躁郁意外有所好转。也不知是明玥现身，抑或是其它。
　　“去兜风。”她先行打破沉默。
　　明玥瞪圆眼睛，脸上写满不可置信，又因这一提议而稍显激动。
　　“现在吗……可擅自离席，会不会不太好？”
　　“不管，”赵文乔晃了晃车钥匙，“去不去？”
　　眼见她迈步，明玥生怕反悔似的，连忙回：“去！”
　　两人绕过灯火通明的廊道，径直来到楼下的露天停车场。明玥上车后，乖乖系好安全带，转头问她。
　　“我们去哪里呀？”
　　“现在才想起来问，太晚了，”赵文乔打着方向盘，车缓缓发动，“你坐别人车也这样？”
　　“可姐姐不会害我。”明玥信誓旦旦。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害你？”赵文乔睨她，忽然生出逗弄的心思，“话那么多，还总烦我，今晚找个深山老林把你埋了。”
　　她很少开玩笑，即便有，大多面不改色，以至于对方在提出质疑前，会先怀疑是否是自己太天真。
　　一如现在。
　　“真的啊？”明玥不信。
　　“你看这条路通哪儿？”赵文乔朝窗外扬起下巴。
　　起伏山峦卧在夜幕下，低矮的灌木被路灯照得光怪陆离，前方不久是高速路的收费口。
　　这绝不是回市区的路。
　　明玥还真拿不准她，毕竟赵文乔一直讨厌聒噪的人。这么些天相处，也没看出感情增进多少。
　　当即服软：“……好嘛，我不烦你啦。”
　　过完收费站，眼前景象开阔起来。呼啸风声灌入车内，残留在裙上的醉酒气息湮灭得彻底，发丝拂过脸颊，连带心头无端的痒意。
　　明玥正观望窗景，耳边来了句。
　　“听什么音乐？”赵文乔打开音响。
　　大概能从语气中品出她的好心情，明玥回：“《The Best Thing》。”
　　见身旁人没有动作，她转头。薄弱的微光勾勒出立体的侧脸轮廓，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峻被蒸化成一种，恣意的气质。
　　“……不行吗？”以为自己说错话，明玥攥住安全带。
　　赵文乔回神：“你品味还可以。”
　　说完，她打开自己的歌单，播放明玥方才提及的那首。
　　悠扬旋律响起，空灵的女声很抓耳，像风一样自由，正适合眼下。
　　离市中心越远，越能窥见沿岸。江滩的灯火连绵不绝，一盏盏在海上浮沉，空气中弥散着咸腥潮湿的气味。
　　赵文乔带她来到了海边。
　　意识到这点，明玥有些激动。她趴在车窗上，情难自禁地跟着哼唱，眼底映出细碎的光。
　　No guns or bombs or knives
　　Your hammer your hands
　　Your heart is full
　　And you and you
　　Are the best thing that's ever happened to me*
　　……
　　明玥的音色是未被世俗尽染的澄净，让人联想到飞絮扬落的金秋。
　　赵文乔心念微动，侧脸看向她。
　　这种享受孤独的感觉挺不错，当心血来潮想找人说话时，身旁恰好有人陪。
　　就像沸腾的水，汇入宁静的洋流中，熄灭那一腔滚热的高温。
　　作者有话说:
　　*引用《The Best Thing》（Electric Youth）的歌词


第22章 
　　夜里来看海的人不多，赵文乔把车停在路边，下来后沿石阶朝沙滩走。
　　比起夏天的海，冬天的海差点意思。苍灰的天空笼在雾茫茫的波荡海面上，远处岛屿亮起红白交错的光，扑面而来的潮泽风声，伴随脚底松软的砂砾触感。
　　与其说是享受，更不如是逃难下，被迫寻得的避风港。
　　她回头去看明玥，后者早已落后一大截。
　　等赵文乔走近时，发现对方手里正捧着什么。
　　混着泥沙的破碎贝类，黑腥的沙土把海螺口堵塞得严实，甚至连美观都谈不上。
　　“捡这个干什么？”赵文乔摸了下，指腹残留下那粗糙感。
　　她撚了撚，有些嫌弃。
　　“很新奇呀，平常见到的都是旅游景点售卖的加工品，纯天然的好少。”
　　明玥眼睛发亮，爱不释手地把玩着，倒不好让人打击她的积极性。
　　“也就哄哄小孩子。”赵文乔淡淡道。
　　“姐姐不喜欢吗？”明玥微讶。
　　“脏。”赵文乔回。
　　她转身，面朝大海，潮水漫上沿岸，把沙石洇得湿漉漉又松软，随即退却。
　　见她兴致缺缺，明玥强打精神。
　　“那说不定，这些脏贝壳里，会藏着小怪物呢？”
　　赵文乔回头，张开掌心。
　　那上面静静趴着个指甲盖大小的螃蟹，不细看还以为是蜘蛛。应当是刚才摸贝壳，不小心爬上来的。
　　“你口中的小怪物，指这个？”
　　似乎听到人声，沙蟹吓得乱窜，细短的步足戳在掌心，带起酥麻痒意。
　　“好可爱。”
　　明玥惊喜，像是怕吓到沙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点在赵文乔的手心，希望它能顺着往上爬。
　　滚热的体温与濡湿的掌心交融，触及之处犹如过电，弥散至四肢百骸。
　　赵文乔忍住一瞬生出的退缩之意，她抬眼，静静看向眼前人。
　　明玥逆着光，眉眼模糊不清，唯见肤色雪白。她正专心逗弄小沙蟹，唇瓣翕动，自言自语。
　　沙蟹本就害怕，当庞然大物倏然落下时，更是晕头转向，缩作一团装死。
　　见状，明玥沮丧，赵文乔则忍俊不禁。
　　“放生了。”
　　她没征求意见，直接把沙蟹拨弄到地上。小家伙见死里逃生，赶忙挥舞足肢，寻个洞钻进去。
　　“啊……”明玥怅然若失。
　　赵文乔说：“这东西带回去，活不过三天。”
　　这通不算安慰的安慰，让明玥稍微振作。
　　路灯晕出淡白的光，把沙滩照成土色。两人沿岸向前走，身后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
　　潮湿的海风吹得寒气入骨，半道从宴会厅出逃，即便身披外套，依旧抵御不了冬夜的冷。
　　远远望见前方有个像报亭的建筑，走近一看，是售卖旅游纪念品的摊位。
　　老板正收拾库存，看样子是要歇业。
　　赵文乔不感兴趣，倒是明玥，牛皮糖似的黏在窗口，撵都撵不走。
　　“想买？”赵文乔顿住脚步等她。
　　明玥拢紧衣领：“嗯，给舍友带回去，当圣诞礼物。”
　　年后开春，她们升入大四，忙完毕业论文就得各奔东西实习，后面更是聚少离多。
　　闻言，赵文乔上前：“看上哪个了？”
　　明玥指向墙上的贝壳风铃：“老板，那个多少钱呀？”
　　老板是个身材臃肿的中年女人，她循着对方所指的方向看去：“一百。”
　　“这么便宜？”赵文乔端详那串做工精致的风铃，发问。
　　“那就两百。”老板坐地起价，只当她人傻钱多。
　　赵文乔：“……”
　　明玥正浏览架上的商品，见她被噎得无话可说，弯了弯唇。
　　兴许有出洋相的嫌疑，这一微表情被赵文乔捕捉到，她别过脸，闷不作声，心尖却微微发烫。
　　等候的过程漫长无聊，恰好此时，赵女士给她发消息。
　　大雪不寒：【美女，你跑哪里去咯[疑惑]，找半圈没看见人】
　　RE：【看人不爽，回家了】
　　大雪不寒：【玥玥和你一块儿啊？】
　　RE：【车没油，把她抵给加油站了】
　　知道她是玩笑话，赵朗丽无语。
　　大雪不寒：【好好讲话咋的？早点回去，这么冷的天乱跑，冻感冒糟了的】
　　赵文乔没回，关掉手机，长呼一口气。
　　饶是她习惯自己的风评，也并非会因受到内涵而麻木。
　　不爽是真的，本以为今晚会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独自摔门离场，然后明天，圈内便会传开八卦，说她又在别人的场子上发脾气。
　　倘若一个人来海边，未必觉得有意思。
　　赵文乔望向小店，明玥还在货架前徘徊。
　　女孩眉目盈致，长睫在眼下蓄出淡灰色的阴翳，鼻尖被吹得通红。
　　清瘦伶仃，像心头一点渐灭的烛火。
　　怕厚此薄彼，最终，明玥挑了三串颜色各不相同的风铃，准备付钱时，被老板告知已结账，并给她多找四百。
　　她捏住一沓纸币和礼品袋出来，环顾四周，发现赵文乔蹲在海边。
　　“谢谢姐姐。”明玥上前，小声道谢，把找零还给她。
　　赵文乔没接，睨了眼她手中的提袋，见里面是三份，沉默片刻，才道：“回家吧。”
　　“不回宴会厅吗？”明玥亦步亦趋，跟在后头。
　　“跟我妈说过了，她会解决的。”
　　“哦。”明玥点头。
　　两人在海岸待的时间不短，好在回家保暖足，不至于感冒发烧。接下来几日，赵文乔负责对接画廊那头，明玥则是备战期末考。
　　她学的音乐专业，实践多于理论知识，哪怕平日懈怠看书，成绩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至于比较头疼的素描选修，暂时还没结课，结果如何尚未知晓。
　　赵文乔懒得管这些，她向来别人催促，才舍得动一下。
　　彼时她卧在沙发上，慵懒地逗弄在晒太阳的瞧瞧。
　　瞧瞧品相很好，绝育后更是胖成球，眼下扒拉着逗猫棒，喉咙发出类似卡顿的腔调。
　　见状，赵文乔嗤笑，把手里的棒子扔出去。
　　“给你。”
　　然后起身，准备去趟画廊。
　　圣诞节的画廊生意应该挺好，她总不能一直闷在家中，不出去寻些作画的灵感。
　　天气响晴，玄关笼在暖色调中，窗框将日光切割成齐整的方块。赵文乔换好外出的衣服，正准备拿钥匙出门，手腕擦过纸质包装袋。
　　她垂眼，见是那晚明玥在海岸买的贝壳风铃，说是送给室友的圣诞礼物。
　　用异色丝带在纸盒上缠成蝴蝶结，还贴心地塞了明信片作贺卡。
　　想来本打算今天送出去的。
　　思及此，赵文乔拎起纸袋，轻哼。
　　真冒失。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天色烟蓝，红色古典建筑群矗立在湖泊环绕的浮岛上。沉绿常青树投射阴翳，遮暗飞驰而过的自行车。
　　明玥背着双肩包，颇为沮丧地走下宿舍楼。她本打算在今天给室友一个惊喜，中午顺带出去聚餐，不曾想上回在海滩买的贝壳风铃落在玄关。
　　学校距离画室不算近，打车得二十分钟，加上烦琐的等候与拿取，至少一小时起步。
　　她掏出手机，正准备叫车，忽地一道阴影落下。
　　抬头，发现陈嘉豪不知何时站在女生宿舍楼下。他在布告栏前踱着步子，右手插进口袋里，时不时朝楼栋上望。
　　想躲已然来不及，对方很快注意到她，热情地扬起手臂。
　　“明玥！”陈嘉豪小跑到眼前，目光落在她的背包上，“刚下课回来？等你好久了。”
　　“……等我干什么？”明玥蔫蔫道，感觉手机震动了下。
　　眼下被人架在原地，又不好查看新发来的讯息。
　　陈嘉豪没点眼力见，从口袋里掏出深蓝色绒布袋，在她眼前晃两下。
　　“圣诞快乐！这是给你的。”也不管明玥是否心仪，他直接把东西塞过去。
　　不知是什么，捏上去像珠串手链。
　　“快打开看看，我挑拣好久呢！”
　　在陈嘉豪的催促下，明玥解开扣子，发现是一串菩提。
　　见状，她蹙眉：“这是……”
　　“嗨，之前在路上碰见你舍友，就问她们你最近喜欢什么，燕仪告诉我，上回你戴了串新的菩提，这不，我特意托人买的，费了好一番苦功夫。”陈嘉豪挠头。
　　燕仪就是之前宿舍里扎麻花辫的女孩，性格大大咧咧，容易说漏嘴，心肠倒是不坏。
　　察觉出男生话语里的邀功意味，明玥默默系上带子，返还给他。
　　“陈同学，对不起，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陈嘉豪不死心：“这玩意儿好像认主，我拿着也没用啊！”
　　“我还有事，先走了。”
　　见天色不早，明玥准备绕开他，却被男生伸臂拦住。
　　“哎要不今晚吃个便饭，总得给些面子吧。”
　　“不了。”明玥捏紧双肩包带。
　　正常人被三番两次拒绝，大抵明白对方对自己无意，识相的早就划清界限。偏偏这陈嘉豪是头倔驴，碰一鼻子灰也不愿撒手。
　　“玥玥，你再拒绝，我可真伤心咯。”
　　陈嘉豪半开玩笑，正要捉她的手。
　　突然，一股更大的力道袭来，直撞得他腕骨生疼。
　　“嘶！有病——”
　　他扭动红肿的手腕，龇牙咧嘴看向来人，正要发作。
　　“说几遍才能听懂人话？”
　　冷冽声线犹如雪山寒风，裹挟着几粒未化的雪。来人一身白衣羊绒大衣，半张脸匿在树荫下，气质清绝得过分。
　　嗅到那股熟悉的，纸草与颜料混杂的微苦味道，明玥下意识躲到赵文乔身后，像只寻求庇护的雏鸟。
　　“姐姐……”她软绵绵喊了声，甜进人心里。
　　赵文乔身形颀长，与陈嘉豪站在一起，本该差不多。奈何优越的头肩比，让她比对方看起来更高些。
　　与女人那双下三白眼对视，陈嘉豪不由得发憷，声量低了几分：“你是上回那个？”
　　两人先前在美术馆有过一面之缘。
　　赵文乔散漫地掀起眼皮，没搭话，而是看向他手中的绒布袋，抬手拿起。
　　随意打量两眼，她嗤笑：“什么地摊西贝货。”
　　说完，不顾陈嘉豪难看的脸色，直接扔进垃圾桶。
　　“你找事是不是！”陈嘉豪气得脸红脖子粗。
　　他吼一嗓门，惹得过路的学生频频朝这边望。
　　毕竟在学校，赵文乔又是外来人员，倘若真发生什么，理亏的还是她，到时候牵连明玥，反而不好。
　　束手束脚的滋味太难受。
　　赵文掏出一张名片，扔到陈嘉豪脸上：“有意见，来找我。”
　　懒得同他再掰扯，她朝明玥扬扬下巴。
　　“走了。”
　　望着两人离去的身影，陈嘉豪踹了下面前的垃圾桶。他咒骂两声，终究气不过，捡起飘落地上的名片。
　　当看到地址那栏时，他面色僵住。
　　京市西郊的宅院，住在那里的人非富即贵。
　　……他惹不起。
　　***
　　眼下正是课间，人陆陆续续从教学楼出来，步行道上挤满嬉笑打闹的学生，沸反盈天得给这座学府增添不少青春感染力。
　　与之相较，一身颓唐的赵文乔显得格格不入。她走向绿意浓郁的松柏林，这里人少清净，不容易被打扰。
　　“姐姐，你怎么来了呀？”对于她的出现，明玥难掩惊喜，欢快得小雀儿般。
　　赵文乔拎起手提袋，递过去：“你落的。”
　　明玥接过，长睫掩映眼底，分辨不清有何情绪在酝酿。
　　“是为了给我送这个？”
　　话音有种微妙的失落，仔细去听，又只像错觉。
　　“刚好去画廊，顺路。”赵文乔回。
　　“那……接下来要工作吗？”明玥犹豫问。
　　赵文乔顿住，对上她那双润湿的眼，里面含着令人难以拒绝的期许。
　　她抿唇：“应该不。”
　　“我也没事，”明玥的双眸倏然亮了，“姐姐难得来趟学校，要逛一逛吗？”
　　怕私心太明显，她脸红补充：“我的意思是，学校沿湖附近风景很好，适合采风。”
　　说到后面声音呐呐，睫毛不安分地紧颤，扫得人心痒难耐。
　　赵文乔敛眸，屈起指节，敲了敲她怀中的纸袋。
　　“这个呢？”
　　“可以用过午饭，回去再给她们。”
　　“那随便。”
　　这算是变相答应了。
　　正逢寒冬，风刀子似的刮人脸疼。草木稀疏凋零，颓败得与夏日的明艳之色截然不同。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漫无目的向前走。
　　本不该有什么浪漫氛围，幸好今日圣诞，外院楼栋张灯结彩，深绿松枝条挂满小彩灯。那片大多住着家境优渥的国际班生，毕业以后去世界各国留学，或留在本校进修。
　　说起来，音乐艺术类的翘楚，早在十三四岁就能出去深造，尤其明玥还拿过国奖。
　　“怎么想起在京市上大学？”赵文乔拨开荆棘条似的枝桠，与她闲聊。
　　“不想离家太远。”明玥搂住怀中的纸袋，裸露在外的手背冻得僵硬。
　　赵文乔哂笑：“娇气。”
　　她见明玥小身板冷得发颤，才想起来她们出来闲逛，纯粹是临时起意。
　　“冷？”
　　明玥吸了吸鼻子，齿列呵出的热气蒙上脸颊，更衬得无助可怜：“……唔，还好。”
　　下一刻，肩膀微沉，幽深清冽的气味自四面八方袭来，恍若漫山雾凇落了一地的雪。
　　赵文乔褪去风衣，披到她身上。因体型娇小，宽松的风衣刚套上去，肩线立马滑落。
　　明玥眼瞳微睁，藏在发后的耳尖红得发烫，心脏更是不可抑制地乱跳。
　　感受到阻力，赵文乔淡淡道：“给你就穿着。”
　　“可姐姐会冷。”明玥攥住衣领，作势要脱掉。
　　“我一会儿就走。”赵文乔合拢襟口，不让她乱动。
　　闻言，明玥情绪有些低落：“不吃过午饭吗？”
　　“经纪人刚发消息，在画廊等我。”
　　“……好吧。”明玥垂眼。
　　她很会磨蹭，等赵文乔将她送到楼下时，时间近晌午。
　　“真的不上去吗？”明玥巴巴望她。
　　“上去，你怎么介绍我？”赵文乔双手环胸。
　　果然，明玥闷不吭声了。倘若身后长了根尾巴，此时必定是蔫在地上的。
　　她转身，还要一步三回头。
　　实在受不得这样，赵文乔抬手，勾住明玥的衣领，使得对方不得不朝这边靠。
　　雪白的颈子因大动作露出些许，脊骨嶙峋。
　　明玥未免太清瘦，叫人很难不心生怜意。
　　赵文乔挪开视线，然后滑入大衣口袋，变戏法似的，从里头取出巴掌大的方盒。
　　“本想等你自己发现，”她把提前买的香薰蜡烛放入明玥的手心，“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当哄小妹妹开心了。”
　　“圣诞快乐，明玥。”
　　作者有话说:
　　乔：只是，妹妹
　　玥：咩？


第24章 
　　等明玥手握纸袋进宿舍时，另外三个室友连忙围上来，嘘寒问暖。
　　“我刚在楼上听到陈嘉豪的声音，你碍不碍事啊？”燕仪上下打量她，见人须尾俱全，松了口气。
　　明玥摇头，把香薰蜡烛放在桌面上：“我将人打发走了。”
　　陈学秋涂完红色指甲油，放嘴边吹两下：“看那男的不甘心的样子，估计这两天不会消停咯。”
　　“仗着家里做点生意，还真把自己当少爷了。”燕仪感到恶寒。
　　一直沉默不发的戴照琪，注意到明玥风格迥异的雪色大衣，忍不住伸手摸。触及棉绒柔软的布料，感慨道。
　　“玥玥，你眼光真好，这衣服哪里买的呀？”
　　听闻此话，明玥把衣角攥回手心。
　　就像珍藏心底的秘密陡然暴露在天光下，她垂眼。
　　宽松的衣领还残留着赵文乔的发香，料峭中带点微沉的寒意，一如女人生人勿近的气质。
　　“我，不太清楚，”她紧张地敞开礼品袋，借此转移话题，“我给大家带了圣诞礼物。”
　　果然，那三人被吸引注意力。燕仪最爱凑热闹，忙从里拿出属于自己的那份。
　　“风铃啊，摆到床头应该不错，谢啦。”陈学秋拆开包装，悬挂在爬梯前。
　　“得了吧，晚上睡觉翻身都不安稳。”燕仪笑嘻嘻调侃。
　　心思细腻的戴照琪难掩欣喜：“玥玥，怎么今年突然想起来送礼了？学校不是不允许过洋节吗？”
　　明玥拉开座椅，搬出提前准备好的托辞：“明年大家就毕业啦，再不送点纪念品，怕会忘记……”
　　此话一出，陈学秋愣了下：“话说回来，竟然已经过去三年了啊。”
　　她的言语颇有辜负春光的遗憾，毕竟宿舍四个，除了明玥是京市本地的，另外三位全是异地上大学。
　　毕业后各奔东西，想再相聚就得以年为单位。
　　“呜呜呜再讲我都要哭了，放心！哪怕身处天涯海角，我也不会忘记你们的！”燕仪一把搂住她，雷声大雨点小地抽泣着。
　　“别乱蹭了，好恶心啊！”
　　陈学秋泥鳅似的想要挣脱，逗得戴照琪忍俊不禁。
　　明玥坐在桌前，窗面天光倾泄，是一种归属冷冬的岑寂，把她的侧脸照得有些失真。
　　几人吵闹的背景音下，她仿佛游离于热闹之外，只专注盯着那块香薰蜡烛。
　　云杉拥护着雪山，深蓝凝固的蜡犹如剔透的宝石。
　　这算是行之有效的试探下，得到的回馈。
　　***
　　明玥的素描选修还差最后一次结课。
　　临近铃响，她踏入教室，把课后作业提前放在讲台上。
　　冗杂堆叠的速写本里，唯独她粗糙的排线格格不入。
　　选修课的选址挺随意，空旷的阶梯教室前排通常空无一人。明玥回到不起眼的座位上，余光瞥见几个男生从后门进来，勾肩搭背聊着游戏。
　　为首的，正是她最不想见的陈嘉豪。
　　自那日赵文乔冷声警告，接下来的几天，对方果然老实许多，也不再殷勤地蹲在女生宿舍楼下。
　　但两人毕竟选修同一门，抬头不见低头见，依旧尴尬。
　　明玥打算无视，陈嘉豪却毫不客气地在她后面落座。
　　乌泱泱的几人并排，宽敞的教室倏然逼仄起来。
　　恰逢此刻，老师手持U盘走上讲台，把桌上的纸张摞成一沓，又和班上学生打招呼。
　　“……根据作业进行期末打分，分数会在放假前公布到教务系统上。”
　　底下不少人窃窃私语，更有的听完这些，便从后门悄无声息溜走。
　　“感觉我这次完犊子了。”讲话的是陈嘉豪，他故作苦恼，和身旁的兄弟吐槽。
　　留一头渣男锡纸烫的男生安慰：“没事儿，我刚才交作业，看到明玥还画排线呢哈哈……”
　　讲话声并未刻意压低，刚好传入明玥耳中。她手一抖，纸张上线条横斜，如突兀的枝条。
　　想起陈嘉豪在追求明玥，锡纸烫意识到说错话，急忙补充。
　　“陈哥，我没有贬低明玥的意思啊。”
　　“没事，”似乎猜出他所想，陈嘉豪转笔，“反正我不喜欢她了。”
　　“啊，为啥？”锡纸烫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陈嘉豪望向前排，恶劣一笑。
　　明玥恍若未闻，笔触更急促，直到线条密集凌乱，她把纸揉皱成团，重新作画。
　　身后的长吁短叹如蚊蝇聒噪，扰人清净。
　　“人看不上我呗，”陈嘉豪大喇喇摊手，“名花有主咯，不过谁让人比我有钱呢。”
　　“我去！真的假的？”
　　“那能有假？上次有个开跑车的女的找她，还在宿舍楼下嘘寒问暖。”这番话误导性极强，陈嘉豪故意拖长尾调，更让人浮想联翩。
　　锡纸烫不太相信：“不会吧？我看她平时挺老实的啊。”
　　兴许教室内空调开得太高，明玥攥紧手心，感受到掌纹间沁出的热汗。
　　白板前人影晃荡，老师举起激光笔，给昏昏欲睡的同学划重点。
　　“初学者画球先架框，线条取中间打点，再慢慢磨平棱角……”
　　“人不可貌相，都有看走眼的时候，要我说物以类聚，那富婆——”
　　砰！
　　话音戛然而止。
　　教室瞬间鸦雀无声，几十道目光齐聚在那道起立的身影。老师扶住镜框，眯眼望过去。
　　明玥素来温良无害得像兔子，如今掌住书本的手微微颤抖，肩膀因巨大的冲击力泛酸，好久没缓过来。
　　几秒前，陈嘉豪还沉浸在嚼舌根挽尊的气氛里，忽然，左侧传来一阵强劲的破空声！
　　来不及躲闪，书本结结实实拍上脸颊，力道大得连带人滑落座位。
　　左脸火辣辣疼，肉眼可见肿胀起来，而耳边充斥着由远及近的嗡鸣，像把周遭的动静闷在玻璃罩外。
　　陈嘉豪跌坐在地，惊愕失色地看向明玥。
　　***
　　乌沉的天酝酿迟来的雪意，窗面正对车水马龙的街景，与之相较的餐厅内温暖明亮，沙发上坐着个长相精致的女人。
　　“给，你的圣诞礼物。”曲文笑眯眯把礼盒推过去。
　　身为旅游博主，她经常全国各地飞，但凡盛大热闹的节日，都孤身一人，今年同样，于是特意从外地捎带份礼物回来。
　　赵文乔睨了眼红绿条纹的包装，懒散掀起眼皮。
　　“崇洋媚外。”她评价。
　　“嘿，别人想要还没有呢！”曲文翻了个白眼，“平时也没见你这么正义咯。”
　　“不过洋节。”赵文乔回。
　　闻言，曲文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和你玩这么多年，头回听到这规矩。”
　　赵文乔不语，端起手旁的水杯。澄净的褐色来回波荡，滑入喉咙带来微凉的涩意。
　　节日已过，道路还洋溢着圣诞氛围。窗上挂满松针似的彩带，灯下闪烁锐利的锋芒。
　　她盯着那处，目光失神。
　　曲文没察觉出她的异样，玩笑道：“让我猜猜，该不会是今年没收到一件圣诞礼物，急于挽尊找的借口吧？”
　　“没有。”赵文乔快速否认。
　　曲文噗嗤笑出声：“还说没有，你心事都写脸上了。”
　　“咔哒”一声，玻璃底与桌面磕碰，女人眼皮半阖，一派颓废厌世的气质。
　　接收到她的眼神，曲文立马收敛笑容，端正坐姿。
　　蓦地电话铃响起，打断谈话间的插曲。
　　赵文乔瞥了眼，屏幕显示一串陌生数字。
　　指腹左滑，直接挂断。
　　这让曲文有机会转移话题：“上次去晋城，看枯槐在办画展呢，你争争气，让我以后外地取材，也能看见你的身影。”
　　“麻烦。”赵文乔回。
　　荆如枫给她提过类似的意见，一想到要层层向上递交材料，她就头疼。
　　曲文不死心教唆：“有钱不赚是傻子，再这样下去，枯槐可就弯道超车咯。”
　　“随便。”
　　习惯赵文乔惜字如金的聊天风格，曲文不以为意。等服务员上完菜，她止住话头。
　　电话又响了，还是刚才那个号码。
　　赵文乔隐隐不耐，索性接通电话，想听对面有什么名堂。
　　“请问是明玥的家长吗？”出乎意料的开场白。
　　赵文乔默了默：“不是。”
　　那头的女人啊了下，咕哝道：“是这个号码，没错啊……”
　　“明玥，你再来核对一遍。”
　　听到招呼声，赵文乔叹气，排除对方是骗子的可能性：“有事说。”
　　女人见校对无误，又听到她的回答，这才道明事情的原委。
　　“是这样的，明玥在学校出了点麻烦，能请您过来一趟吗？”
　　赵文乔轻嗤：“我记得她今年二十一，过了需要监护人的年纪。”
　　“她的状况很糟糕，暂时没法沟通……”辅导员望向办公室内默默抽泣的小姑娘，不忍道，“要不您还是亲自确认吧？”
　　赵文乔没贸然答应，问：“什么麻烦？”
　　“她在上选修课的时候，把后排的男生打成了轻微脑震荡。”
　　闻言，赵文乔蹙眉，神色稍正：“严重么？”
　　“目前……还行。”
　　“医生怎么说？”
　　“没什么大碍，静养半个月就能痊愈。”辅导员尴尬回答。
　　悬起的心重又落下，赵文乔抿唇，看了眼时间。
　　“等我二十分钟。”
　　对方给出详细的办公楼地址，挂断了电话。
　　看着短暂的通话时间，赵文乔本打算将这件事告知明尔琴，翻遍一滑到底的联系人，才想起来两人没加微信。
　　要是发消息给赵朗丽，对面免不得唠叨。
　　想想就烦。
　　赵文乔息屏手机，撩起椅背上的风衣，起身准备出门。见状，曲文不乐意了。
　　“哎哎，上厕所还穿衣服？”
　　“朋友找我，这单我买。”
　　曲文震惊：“你还有别的朋友？！”
　　一记眼刀飞来，她嗅到不同寻常的味道，也起身：“什么事儿这么急？要我跟去瞧瞧吗？”
　　赵文乔推开门，窗上凝结的水雾倏然衍散，冷风席卷而来，冻得人忍不住退缩。
　　“不用。”
　　“就是朋友被打了，我去看看情况。”
　　作者有话说:
　　曲文：……好神秘
　　人脑接收错乱语序的句子，会重新排列组合嗯对，两人一个负责点火一个负责添柴，嘉豪哥便当盒加热中【美味】……
　　玥玥：才不是食肉小白兔QAQ
　　——————
　　明天入v万更啦，感谢老婆们多天以来的支持喵


第25章 
　　等赵文乔推开办公室门时, 见到的便是这种局面。
　　明玥攥住揉皱的卫生纸，眼尾泛红，雾蒙蒙的双眸像透亮的云母, 散逸着令人心生怜惜的珠泽。
　　与她相对而站的，是先前面熟的男生。他的左脸红肿得隆起, 目光涣散。
　　不顾辅导员例行打招呼, 赵文乔走到陈嘉豪面前, 居高临下道。
　　“你就是动手的那个？”
　　这番颠倒黑白的质问，让男生敢怒不敢言。女人无形释放的威压太强悍，连解释都哑然。
　　还是辅导员听出不对, 示意赵文乔先坐。
　　“明玥家长, 您是不是误会了？是明玥先动的手呀。”
　　听闻此话，赵文乔眉头轻挑，与明玥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
　　说实话，她最见不得人掉眼泪, 尤其明玥向来听话乖巧。倘若对方和别人起冲突, 肯定是受委屈的那位。
　　受先入为主的影响，她生出无法向家里人交代的棘手感。
　　赵文乔走到明玥面前, 散漫回道。
　　“第一, 我姓赵，不是什么明玥家长。”
　　“第二——”
　　她顿住, 掌心搭上明玥的脑袋，一字一顿：“你看她这样，像惹事的么？”
　　两人离得近, 香气丝丝入扣, 赵文乔瞬息恍惚。
　　像是配合她的话，明玥忍住哭腔, 眼巴巴望向辅导员。
　　和人畜无害的小兔子别无二致。
　　这下让辅导员犯了难，陈嘉豪去趟医院回来，坚持让明玥赔偿，奈何后者光顾着哭，根本没法沟通。
　　想着明玥家里人或许明事理，把人请来赶紧将事协商好，不料对方讲话的态度更像刺头。
　　“可有同学看见，确实是明玥先动的手。”辅导员语气软化。
　　“人呢？叫出来走两步。”
　　赵文乔环顾四周，发现沙发角落坐着个面容局促的男生。刚才进门被饮水机挡住，加上一直没发声，因而存在感并不强。
　　锡纸烫如同被提溜起来的鸡仔，战战兢兢走上前。
　　“看见什么了？”赵文乔问他。
　　见锡纸烫吞吞吐吐，陈嘉豪急了：“看见什么直说，辅导员在怕什么！”
　　反观赵文乔双手环胸，上挑的眼角流露出几分凶相，仿佛发生什么都能坦然接受。
　　“就……明玥用书打了陈嘉豪。”锡纸烫挠头，话语模棱两可。
　　赵文乔静默听着，感受衣角被人扯住，回头就见明玥踮起脚尖，凑到耳旁解释。
　　“……姐姐，我没有，”她长睫轻颤，“我就推了他一下。”
　　灼热气息喷散，把耳廓吹得微红。赵文乔揉了揉，面色平静：“为什么推他？”
　　提到这个，明玥羞于启齿：“他说我们关系不正当……”
　　心脏仿佛一团轻盈的绒花，被这话刺挠到痒得不行。赵文乔先是愣住，随即莞尔。
　　两人没刻意压低声音，导员自然听得见。她转头问锡纸烫：“这是真的？”
　　锡纸烫苦于夹在中间两头受气，又听说赵文乔家世显赫，不敢随便招惹。
　　眼下有人递台阶，忙不叠往下滚：“是有这么回事。”
　　导员皱眉：“陈嘉豪，你这算造谣了。”
　　陈嘉豪显然没想到锡纸烫胳膊肘往外拐，气得七窍生烟。碍于众人在场不好发作，索性扭头保持沉默。
　　气氛僵持不下，导员硬着头皮出面。
　　“再怎么说，明玥也有不对的地方，这样，双方各退一步，这事儿就翻篇了，闹太大两人影响都不好。”
　　陈嘉豪刚被兄弟背刺，有理讲不清。至于赵文乔这边，全凭明玥意见。
　　见明玥颔首，她乜斜向两个男生，鼻腔发出极轻的“嗯”。
　　占不到便宜，陈嘉豪闷头摔门，锡纸烫紧随其后。
　　宽敞的办公室仅剩三人，粘稠氛围被稀释不少。
　　导员看向明玥：“明玥，别怪老师不帮你，陈嘉豪是别院的，虽然他辅导员和我关系不错，总不能太拂朋友面子。”
　　“而且都是成年人，有什么需求可以说出来，让大家帮忙解决，何必……”
　　她望了眼赵文乔，没继续说下去。
　　明玥懂事点头，嗫嚅道：“我理解的。”
　　一字一顿，认真得像小鸡啄米。
　　穿堂风涌入过道，大理石地板映衬摇曳的树影。等两人离开办公室，广场上有学生陆陆续续往教学区赶。
　　这个点再回去和曲文用午饭，显然来不及。
　　见天色尚早，她停下脚步，等身后磨蹭的小尾巴。
　　“吃饭没？”
　　明玥揉了揉泛红的眼眶，鼻音听起来闷闷的：“……还没有。”
　　见那头半天没反应，她抬眼，就见赵文乔盯着自己的脸，唇角带笑。
　　“干嘛呀……”尾音黏黏糊糊，全然没了刚才在办公室里的委屈。
　　赵文乔无奈：“能听能说，怎么我不在的时候，没见你这么硬气？”
　　明玥伸手揪住她的衣角，神情委屈：“姐姐，你是不是不信我呀？”
　　被戳中了心窝窝，赵文乔叹气：“信。”
　　就算不信又怎样，今天还不是来学校替她撑腰了？
　　见小姑娘眼里重新浮上水雾，生怕把人惹哭还哄不好，她从口袋里抽出纸巾，递过去。
　　“眼泪鼻涕齐下的，擦擦。”
　　明玥没接，低头专注盯着脚尖，泪水不争气地往下掉。仿佛蓄满雨的灰云，淅淅沥沥落着水。
　　空气干燥且冷，经由风一吹，整张脸皱巴巴的，看得赵文乔想笑，又觉得不合时宜，于是拖长尾调哄道。
　　“别哭啦。”
　　见人不为所动，她折好纸巾，按住明玥的鼻翼。
　　小姑娘懂她的意思，卖力擤两下，被呛得轻咳两声，鼻头也因揩拭摩擦泛红。
　　赵文乔把用过的纸扔进垃圾桶，满脸嫌弃：“丑。”
　　明玥瘪嘴，额头抵上她的手臂，犹如汲取树干养分，赖以生存的菟丝子。
　　给她几分钟缓缓，赵文乔向外眺望。远山在望，苍灰的天际线模糊成色带，大雪来临之前，岑寂的冬日实在算不上浪漫。
　　许久，她听见了那干净的音色，隔着厚重的布料弥漫全身，连带胸前微颤。
　　“我好饿呀。”
　　***
　　这个点儿，学校食堂不会供应午餐。两人离开校园，漫无目的地在外面闲逛。
　　大学城与CBD相邻，规模挺大的商贸中心与之相连。节假日走进商场，说人满为患也不为过。
　　圣诞已过，一楼正中央的高树还没撤走。小彩灯与缎带缠绕往上，贯穿整个四楼，像座沉默的松针雪山。时红时绿的霓虹灯招牌，也由Merry Christmas改成欢庆元旦。
　　从便利店买完关东煮，赵文乔环顾四周，一时没了方向感：“还想吃什么？”
　　彼时，明玥捧起纸碗，边呼呼边喝汤：“唔，冰淇淋。”
　　以为自己听错了，赵文乔反问：“你认真的？”
　　路过两个女高中生，一人手里拿一个甜筒，有说有笑朝二楼电梯的方向走。
　　赵文乔：“……”
　　她不理解现在的年轻人，这种天还要喝冷饮吃冰糕。
　　转头就见明玥拎着空碗，眼神盛满期许。
　　“姐姐，我想吃。”
　　但凡是个心软善良的，肯定招架不住这副央求，偏偏赵文乔面冷心硬：“自己去买。”
　　明玥不为所动，小小声说：“姐姐买的，更好吃。”
　　古怪心理作祟，莫名生出难以言说的胜负欲，赵文乔问：“我为什么要给你买？”
　　“我们……不是一起的吗？”明玥睁圆眼。
　　“你和你室友关系好，让她们帮你买，不是更美味？”赵文乔笑。
　　明玥目移：“她们不在。”
　　未等赵文乔发难，她补充：“而且，我只想吃姐姐买的。”
　　“那你——”话说到一半，突兀中止。
　　赵文乔突然意识到，自己讨要回礼的嘴脸太锱铢必较。
　　她有自知之明，不认为自己能和明玥相处三年的室友相提并论。圣诞这种商家营销出来的节日，互相送礼毫无意义。
　　再说她什么都不缺，哪怕明玥送得再精致昂贵，似乎都差点意思。
　　“当我没说。”赵文乔找补。
　　明玥却拥有能洞悉心事的一双眼，淡白灯光下，一身羊绒外套衬得脸色愈发明净纯粹。
　　耳边捕捉到一抹极轻的笑，落在她身上，呈现古怪的割裂感。
　　“姐姐是不是在怪我呀？”她歪头，露出整齐的贝齿，“怪我没准备圣诞节的回礼。”
　　“没有。”赵文乔否认得快。
　　“好哦。”明玥点头。
　　话题戛然而止，赵文乔有种浑身使不上力气的挫败，总感觉对面流露出小人得志的自满来。
　　两人前脚走出冰淇淋店，后脚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两下。
　　大雪不寒：【元旦带玥玥回趟家呗，在这儿过一晚】
　　只喝三分糖：【你朋友没事吧？】
　　后面曲文这条是一小时前发的，当时赵文乔还在导员办公室，来不及看手机。
　　她回答完曲文，转头问明玥：“元旦和我回赵家住一晚？”
　　明玥正小口□□冰淇淋，鼻尖蹭上一点奶油。
　　“住一晚？”她问。
　　以为她有所顾虑，赵文乔说：“客房很多，不用担心。”
　　“啊……”明玥垂眼，额前的碎发遮住一闪而过的神色，“我都可以的。”
　　RE：【行】
　　放下手机，她望了眼天，预计时间差不多，对明玥道：“我先送你回家。”
　　明玥正把脆筒咬得咯吱咯吱响，闻言松牙：“姐姐不和我一起吗？”
　　“有工作要处理。”赵文乔回应得敷衍。
　　她并非表现得那样，是个勤勤恳恳的劳模。画廊大多事务交由荆如枫打点，她完全可以当甩手掌柜。
　　不过是逃避闷在画室里时等灵感枯竭，而找出的借口。
　　“好哦。”明玥善解人意。
　　从商场出来，冷气流直朝脖颈钻，让人毫无还手之力。线条流畅的跑车匿在树下，宛如深海迅疾游荡的鱼，吸引路人频频望来。
　　唯一的缺点是没空调，出行得多带两件厚衣服。
　　等到了画室庭院内，明玥解开安全带下车，倾身向里张望。
　　赵文乔打开导航，抬头撞进她的视线。
　　明玥仿佛鼓足生平的勇气，磕磕绊绊道：“姐姐，路上要小心哦。”
　　语毕，她举起右手，小幅度摆动，像只讨喜的招财猫。
　　胸腔好似落下一粒火种，孤孑微弱地燃烧五脏六腑，把冻僵的四肢捂得暖烘烘。
　　鬼使神差的，赵文乔将手伸出窗外。
　　掌心张开，触及寒凉的一个点，才发现不知何时下了雪。
　　手心的溽热蒸发得彻底，明玥却误解她的意思。
　　小姑娘懵懂低头，小心翼翼把脸颊贴过去，不经意轻蹭两下。
　　酥麻的痒意席卷全身，如同被湿滑柔软的口腔包裹住，赵文乔瞳孔微扩，心脏不可抑制地悸动起来。
　　“要平安回家哦。”
　　直到耳旁传来温柔的嘱咐，她才意识到愣怔太久，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仅一瞬，赵文乔捉住她的连衣帽，反手扣上，又迅速拉紧两侧抽绳。
　　蓬松的发丝立马被拢入帽沿，明玥像个圆滚滚的雪人。
　　赵文乔轻笑，不顾呆在原地的她，径直踩下油门。
　　***
　　京市绵延不绝下了几天的雪，高树结了层薄薄的冰霜。约定好元旦前一天回赵家，赵文乔提前发消息给赵朗丽，后者早早在门口等候，一下车就亲亲热热拉过明玥的手。
　　“玥玥怎么清瘦了？”她捏起明玥的脸颊，爱不释手，“是不是文乔在家欺负你了？”
　　明玥偷偷看向停车的赵文乔，替她说话：“姐姐对我很好。”
　　“得了吧，那丫头嘴巴淬了毒似的，要是受什么委屈，和妈说昂。”
　　赵朗丽抚上她的脊骨，推搡着朝屋里送。
　　两人来家次数少，平时明玥见到二位多表现得腼腆，更别提改称呼。所幸对面无所谓，只宽慰她慢慢来。
　　阿姨把菜肴端上餐桌，几人落座。
　　“我把二楼房间收拾好了，今晚你们安心在家睡，没事多留几天。”赵朗丽给明玥夹菜。
　　赵文乔问：“只有一间？”
　　“不然呢，你们都结婚了，还分两间房？”林逸尧调侃。
　　明玥握住汤匙，头几乎要埋进海碗里。她一沉默，原本还有心思说笑的赵朗丽嘴角弧度渐淡。
　　“别跟我说，结婚这两个月，你们是分房睡的。”赵朗丽放下筷子。
　　“不行？”赵文乔神色如常。
　　以为她嫌弃明玥，林逸尧严肃道：“文乔，你不能这样，既然选择结婚，就要患难与共，总不能未来四五十年都这样。”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赵文乔漫不经心道。
　　眼见氛围凝重，明玥搁置餐具，轻声。
　　“林阿姨，不怪姐姐，是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毕竟……才认识两个月。”
　　这话有开脱揽罪的嫌疑，赵文乔侧过脸望她，沉声道。
　　“我作息不规律，不想打扰她。”
　　两人相护的场景落入别人眼中，真不像一对出了情感危机的伴侣。
　　还是赵朗丽敲了敲碗沿：“行啦，感情是要慢慢培养的，吃完饭再说。”
　　她注意到明玥腕上的菩提串珠，又道：“这玩意戴着怎么样？”
　　“谢谢阿姨，我很喜欢。”明玥拨弄衣袖，把那串菩提全露出来。
　　闻言，赵朗丽笑得合不拢嘴：“喜欢就好，等年上带你和文乔去庙里，让大师看看平安和财运。”
　　“大师？”明玥眼眸发亮，“很灵验吗？”
　　赵朗丽有意逗她：“当然，尤其是姻缘。”
　　明玥怔然，意识到自己被戏弄，藏在发间的耳垂泛红。她咬住下唇，眼神不经意瞥向身旁人。
　　恰好与赵文乔视线相撞。
　　心脏传来登高跌重的错位感，两人默契挪开眼。
　　饭后，赵文乔嫌屋内温度太高，准备上楼换件轻便的衣服。明玥则跟着赵朗丽跑去院子，说是要看庭院布局。后者将风水吹得玄乎，唬得小姑娘连连称叹。
　　玻璃上结着触手即化的冰霜，天地白茫茫一色，葱茏的常青树并排而立，被偶然掠过的飞鸟抖落积雪。
　　齿列呵出的热气喷洒窗面，形成小片雾气。赵文乔站在窗前，俯视庭院内的三人。
　　假山旁招财进宝的石头因天冷，管道堵塞淌不出水。赵朗丽接过阿姨递来的温水，小心浇在出水口，直到淙淙清水倾泄而下，带动半个湖活络起来。
　　也不知赵朗丽讲些什么，明玥脸色难掩欣喜，像看了场技艺高超的魔术秀。
　　雪白底色的脸颊被冻得通红，雪粒落上长睫，眉眼却是暖的。
　　赵文乔在楼上看了会儿，直到身后门扉敞开，林逸尧抱着半团被子，铺到床上。
　　“上次走没几天，不用特地换。”赵文乔提醒。
　　林逸尧不为所动，掸了掸枕套上的灰：“玥玥头回住这儿，用旧的未免不像话。”
　　想到饭桌上没有结果的争执，赵文乔说：“我和她分开睡。”
　　“玥玥睡这屋，你去隔壁客房。”
　　“好麻烦，”赵文乔蹙眉，“直接给她腾出间新的，这里留我。”
　　林逸尧了然：“这你就不懂了，让玥玥睡客卧，不就是不认同一家人的身份么？那丫头心思细腻，有话憋在心里，不肯和我们讲，长此以往，生出嫌隙怎么办？”
　　“睡主卧最好，表示赵家不会亏待她，”思及此，她叹气，“你看明尔琴偏心偏成什么样，明雪娇纵跋扈的性子，还不得把屋顶盖掀翻？只能说幸好有当初。”
　　赵文乔不想懂里面的弯弯绕绕：“她乱动我东西怎么办？”
　　“玥玥那么老实，你想太多了。”林逸尧理平床单上的褶皱，用眼神责怪她小题大做。
　　赵文乔一噎：“我不是指她手脚不老实——”
　　“我知道，”林逸尧揶揄，“你小时候光屁股乱爬的照片，全收那屋去了，不过你得看好赵朗丽，她最看热闹不嫌事大，指不定把你老底翻出来，到时候就等着被玥玥笑话吧！”
　　赵文乔嗤笑，满不在乎：“无所谓，反正我不会承认。”
　　母女谈话间，明玥发来一条消息。
　　繁春：【[图片]是燕子窝哎】
　　抓拍的角度很模糊，屋檐角下用土黄小石子垒成碗状，如同蜂巢严丝合缝。唯独里面空落落，望不见鸟影。
　　自赵文乔记事起，这燕子窝一直都在，春天还会冒出几只雏鸟脑袋，嗷嗷待哺烦人得紧。
　　用赵朗丽的话说，燕子在哪家筑巢，就是那家人的福气。
　　不等赵文乔回，聊天框弹出新内容。
　　繁春：【外面这么冷，得好久才能见到燕子宝宝啦[委屈]】
　　她盯着前半句，删掉输入栏的话，重新键入。
　　RE：【上来】
　　繁春：【不，要姐姐下来】
　　明玥大多时候温良顺从，难得像现在任性，赵文乔倒觉得对面流露出几分孩子气性来。
　　她抬头，雪花纷纷扬扬，像散开满地的棉絮。楼下的小姑娘头戴针织帽，双手捂住冻僵的耳朵，不知朝这边比什么口型。
　　凌乱的发被吹得摇曳，似蒙了层雾状的滤镜，赵文乔一时失笑。
　　还在整理房间的林逸尧问：“笑什么？”
　　却见赵文乔披上外套，朝门口走去：“下楼看看。”
　　***
　　雪越积越多，踩上去有轻微的落陷感，伴随咯吱咯吱的声音。明玥两只手指节都冻僵了，很难舒展开，又抑不住玩雪的兴致，蹲在湖边团雪球。
　　本以为赵文乔不会下来，直至眼前光线暗淡。
　　雪天看不清天光从哪个方位泯灭的，隐有余晖流泄梢头。明玥回头，就见女人背着满室暖光，也不知驻足多久，肩头蓄着薄薄一层雪。
　　“幼稚。”
　　赵文乔半蹲，掬起一捧，很快白雪消融掌心，从指缝淅沥沥往下滴水。
　　明玥递来纸巾：“擦擦吧。”
　　赵文乔睨了眼她湿漉漉的手：“先顾好自己。”
　　这么冷的天，难为她还愿意待在室外。不过雪天确实稀奇，马路街道的车流肉眼可见得少，整个世界仿佛陷入岑寂的慢节奏中。
　　碰壁的明玥也不灰心，重新把手帕纸叠好，规规矩矩放进口袋。见搭话无果，她便沉浸在团雪球的忙碌中。
　　或许习惯平时对方满心满眼都是自己，陡然遭受冷落，赵文乔颇觉稀奇。
　　正因如此，从她这个角度，能肆无忌惮打量明玥的侧脸。
　　女孩蜷缩在宽大的棉绒外套里，眼瞳通透干净，映衬着雪光，愈显肤白颊红。她双腿并拢抵在胸前，气喘吁吁时，呵出小片白雾。远远望去，像个软酥酥的圆球。
　　赵文乔回神，忽然浮现出恶劣心思。她揪住半片埋藏在雪下残缺的叶，扔进口袋里，又招呼人来。
　　“明玥。”
　　“嗯？”明玥懵懂抬头。
　　“你来。”
　　“怎么啦？”久蹲起身，她趔趄了下，稳住身形。
　　见她果真听话过来，赵文乔的心蓦地塌陷一块。
　　乖得过分了吧。
　　凑近听，明玥的音色有种未浸染尘世的干净：“怎么啦？”
　　“找到了好东西，看不看？”赵文乔绷直嘴角。
　　深受赵朗丽玄学洗脑，明玥睁圆杏子眼，以为是什么埋在地下辟邪的宝贝：“要，要看！”
　　说完，她眼巴巴望向赵文乔的手，空无一物。
　　猜出她心中所想，赵文乔嗤笑：“这东西哪能让你随便看，在我口袋里，自己掏。”
　　“为什么，不拿出来？”明玥咽了口冷风，小身板瑟瑟发抖。
　　赵文乔余光瞥向室内，赵朗丽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瓜子壳扔得满地都是。
　　“懂了？”
　　接收到暗示，明玥学她的模样，紧张道：“懂，不可以给阿姨看见。”
　　“行，自己拿出来。”
　　明玥犹豫，却依言照做。她先用指尖扒开口袋，从缝隙里端详，瞧半天没瞧出个名堂。
　　见她煞有介事的模样，赵文乔没忍住，低低笑出声来。
　　明玥立马警惕得像竖耳朵的兔子：“你，笑什么？”
　　“笑你优柔寡断，”赵文乔有所收敛，“放心，又不会咬你。”
　　捕捉到关键词，明玥顿时吓得脸色发白。她吸了吸鼻子，怯生生问：“为什么会咬人……”
　　“我的意思是，它不会咬你。”赵文乔的话太有误导性。
　　“那它，它之前肯定会咬人，你才这么提醒。”
　　明玥认定赵文乔弄来什么虫子，或是蛇的尸体，放进口袋里，故意看自己出糗。
　　“我不会上当的！”她强硬拒绝。
　　“胆子这么小？”赵文乔使出激将法，可惜这招对明玥没用。
　　见人转身欲走，她攥住对方的手腕。
　　明玥的手腕纤细白皙，一只手便能完全抓握住，凸起的腕骨像柔滑的鹅卵石。
　　“不——”明玥挣脱不得，“不要，不要摸。”
　　“就摸一下，下次素描选修课作业帮你做？”赵文乔企图贿赂。
　　“那个结课了。”
　　人在做坏事时永远不嫌麻烦，赵文乔以前最怕麻烦，尤其像口头游说这类，眼下却愿意陪明玥在庭院里消磨时间。
　　赵文乔嘴角含笑，半哄半威胁：“一下。”
　　“不。”明玥拼命摇头。
　　见她不上当，赵文乔索性将人拽进怀里。悬浮隐秘的味道裹挟冷冽的寒气，犹如罗网萦绕不散。
　　明玥委屈得眼尾挂泪，呜呜咽咽，半个音节也听不清。而赵文乔硬拽她的手，直朝口袋深处探。
　　当指腹触及一片皱缩干燥的脉络时，明玥愣住。
　　她揪起那片碎裂的枯叶，不可置信，随即脸颊的红漫上耳垂。
　　“姐姐，你怎么这样！”
　　得逞的赵文乔意犹未尽，点头表示认同，话里的意思截然相反：“我哪样了？”
　　明玥瞪她半天，才憋出一句：“……欺负人。”
　　“要怪就怪你想太多。”
　　赵文乔松手，拉开两人的距离，然后撚起那片叶子，扔进湖里。
　　热闹一番，等静下来才觉天凉。暮色四合，庭院的灯亮起，成片映入湖面，像一盏盏漂泊的渔火。
　　赵文乔掸了掸肩头落的雪：“玩够了，进去吧。”
　　说完，她准备动身进屋。朝前走两步时，身后那道影子飞快袭来。
　　不等反应，颈子灌入凉意。明玥拉开她的衣领，径直朝后脖颈塞了团雪！
　　瞬间，冰冷刺骨的雪水滑过脊柱，僵得人动作迟缓。
　　“哎！”
　　赵文乔倒吸一口凉气，揪住逃跑慢半拍的明玥，从矮灌木上抓起一掌雪，学她的样子，也往衣领塞。
　　不知是谁胜负欲更强，明玥被激出脾气，哼哼唧唧反击，就是不甘示弱。
　　场面一度混乱，凝结的雪团砸得四散，沿着衣服扑簌簌往下落。
　　赵朗丽正窝在温暖的室内，察觉到院里的动静，不禁埋怨。
　　“多大了，当自己三岁呢。”
　　林逸尧把新开封的瓜子倒入碟子里：“待会我叫她们，冰天雪地可别冻感冒了。”
　　等她出去时，两人精疲力竭地靠在栏杆前，形容狼狈，见林逸尧出面，这才消停。
　　临走去楼上换衣服前，赵文乔特意回头，对明玥做了个挑衅的动作。
　　***
　　“二十八了，还和小孩子置气，幼稚。”赵朗丽从衣柜挑出睡衣，递给赵文乔。
　　“你就向着她。”赵文乔接过。
　　“玥玥她二十一，年纪小，贪玩些正常，你好歹稳重一点。”赵朗丽回。
　　这些话听得赵文乔耳朵起茧，她敷衍摆手，踏入卫生间。
　　热腾腾的浴缸将玻璃壁氤氲出水汽，她把衣服搭在架上，赤脚踩进去。
　　水流层叠涌入，驱散方才在楼下的疲惫。赵文乔眉头舒展，拿起一旁的手机。
　　今天跨年夜，朋友圈不少人去地标建筑打卡倒计时，像她这样回家团聚的少之又少。
　　只喝三分糖：【震惊！明雪和她女朋友官宣了】
　　RE：【你可以去当营销号】
　　只喝三分糖：【我认真的，她这样堂而皇之的，根本没考虑过你的感受】
　　RE：【为什么要考虑】
　　只喝三分糖：【……】
　　只喝三分糖：【你知不知道好多人暗地里看你笑话……哎，反正你也不在乎，懒得说】
　　盯着那条最新消息，赵文乔想。
　　看笑话的人，一定不知道自己才算“始乱终弃”的那位。毕竟明雪只是和女朋友跨年夜公开，而自己早在两个月前，就已经和明玥在民政局领证。
　　RE：【确实不在乎】
　　只喝三分糖：【你能不能突然找个老婆气死她啊？我看明雪小人得志，浑身不得劲】
　　赵文乔指腹在屏幕上悬停，缓缓打出两个字。
　　RE：【有了】
　　只喝三分糖：【？】
　　接下来，无论对面消息狂轰滥炸，抑或是连番打电话，赵文乔一概不理。
　　等她擦拭发尾的滴水，踏出卫生间时，窗外已然放起烟花，提前庆祝跨年。郊区附近管制不严，燃放声此起彼伏，毫无章法。
　　对赵文乔而言，不过是新的一年的开端。
　　和社会脱节太久，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因而没有庆祝的习惯。
　　暖黄的阅读灯为昏暗的房间灼烧出一个小洞，等收拾妥当上床时，她才发现眼镜还留在卧室。
　　赵文乔有睡前阅读的习惯，看了眼时间，思忖明玥应当醒着，于是披上外套出门，从楼梯口绕过去。
　　门敲三遍才开，明玥身穿熟悉的大码睡衣，衣摆堪堪遮住大腿的光景，视线循着向下，是匀称笔直的小腿，和细瘦的脚踝。
　　她捂住左脸颊，像只领地被侵犯的小兽，警觉地打量来人。
　　见状，赵文乔心生微妙：“怎么穿这件？”
　　估计又是赵朗丽擅作主张，见明玥没带多余的衣服来，就把自己的睡衣借出去。
　　闻言，明玥唇瓣翕动，没吐露音节。
　　以为她还在为庭院的事生气，赵文乔忍俊不禁。
　　“还生我的气？”
　　“没有。”明玥不情愿道。
　　“赵文乔认定她嘴硬：“那怎么一副蔫坏的样子？”
　　明玥视线乱飘，好半天才开口：“……牙疼。”
　　她面向走廊灯光，额前的碎发镀上一层浅淡的金绒，令人心旌摇荡。
　　赵文乔错开她的目光，淡淡道：“冰淇淋吃少了。”
　　“才没有，”明玥回答得很认真，“晚饭的时候，排骨的碎骨扎进牙龈了，好痛的。”
　　“刚才怎么不说？”
　　“我以为很快会自愈的。”
　　见她情绪低落，赵文乔终究败在心软下。她退后半步，直至敞亮的光完全沐浴在明玥的脸上。
　　“给我看看。”
　　明玥羞赧，又不好拂了对方的好意，嘴巴张得很小。
　　赵文乔无奈：“这怎么看得清？”
　　她掌住明玥的左脸颊，无名指指腹不可避免地压在耳垂下，那粒鲜红的小痣上。然后拇指按住嘴角，迫使对方引颈。
　　霎时，强烈的羞耻心犹如电流弥漫，激得明玥难以自抑颤抖着。
　　明玥的牙长得齐整标致，湿滑的口腔亮起润泽的光。
　　赵文乔略略扫了眼，在左侧后方的牙龈发现一处鲜红的伤口。
　　伸出右手朝里探，柔软的内壁本能地将其含住。
　　她不为所动，轻碰了下：“这里？”
　　“唔……”明玥有些委屈，津液分泌得更多，快要兜不住从嘴角流下，“疼……”
　　“疼也得忍住，谁让你吃饭那么急。”
　　赵文乔啧声，来回触碰，确认没有碎骨残留，这才抽手。
　　“没什么大碍，要是疼得受不住，我去楼下给你找点药。”
　　然后她拿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每根染水的指节。
　　明玥本觉得没什么，可事后回想起来，还是忍不住偷偷红了脸。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两人站在廊道前, 未关严的窗户透出细密的缝，被穿堂风吹得哐当作响。
　　明玥光裸两条腿，后知后觉夜色寒凉。室内的暖气流趁这段时间, 挥发得彻底。
　　她捂住左脸颊，肩膀抑不住颤抖, 私心里依旧想和赵文乔多待会儿。
　　犹豫时, 楼梯传来沉闷的脚步声。赵朗丽居家服外套了件大衣, 嘴里嘀嘀咕咕。
　　“窗户没关严，暖气全跑没了……”
　　她搭严卡扣，回头就见走廊对面站两人, 浑身一颤：“这么晚还不睡？大半夜吓死个人！”
　　“就睡。”赵文乔敷衍回应, 想到明玥穿得少跑出来，下意识挡在她身前。
　　赵朗丽没注意，又道：“刚才我听外头放烟花，你要实在睡不着, 带玥玥去庭院看看。”
　　“烟花有什么好看的？”赵文乔不以为意。
　　“哟, 说得你在市区见得着似的，”赵朗丽呛她, “随便你, 要是去，记得多添衣服, 别着凉。”
　　嘱咐完一通，她趿着拖鞋，噔噔噔下楼。
　　毕竟是辞旧迎新的日子, 多少有些纪念意义, 赵文乔没擅自做决定，而是回头问明玥：“看么？”
　　明玥探头, 像蜗牛伸出敏锐的触角：“可以吗？”
　　赵文乔抿唇：“算了，你牙疼，回屋好好休息。”
　　“不碍事的。”明玥立马放下捂住的手，急切解释。
　　到最后，两人还是换好衣服，前后下楼。
　　赵文乔估摸和明玥相处时间太久，难免染上对方的习性与态度。比如容易心软，随随便便就妥协。换做曲文千方百计央求，她肯定让人吃闭门羹。
　　庭院的雪积得很厚，走路有种轻微的阻滞感。昏暗天色下，入目所及全是晶莹的白。
　　璀璨燃放的烟花瞬息落幕，久久不见新腾空的光束。
　　明玥期待盯了半天，不住地拢住掌心呵气取暖。见她这样，赵文乔抬起腕表，看了眼时间。
　　“别急，待会还有。”
　　于是，明玥蹲伏在地上，蜷缩成球，无聊时拨弄还没被雪埋住的枝杈。
　　赵文乔想起晚饭前两人的玩闹，一时应激：“做什么？”
　　明玥不解：“嗯？”
　　她眼眸很亮，不掺任何杂质，看起来很无辜。
　　“手有点冷，让雪捂一捂。”
　　赵文乔觉得这个说法有点可爱：“等雪化，天会更冷，想暖和还不如进屋。”
　　“不要，”明玥表现出近乎任性的执拗，“我想看烟花。”
　　兴许烟花与雪，在憧憬爱情的人眼里，是种浪漫的意象。赵文乔不理解，却也不想现在泼冷水扫兴。
　　“以前跨年没看过？”她记得几年前市区没禁燃时，什么节日都得放鞭炮庆祝。
　　明玥摇头否认：“没有。”
　　“朋友呢？”
　　“上大学前，我没什么朋友的。”明玥嗫嚅，似乎这是件难以启齿的事。
　　赵文乔沉默，但她不会生出物伤其类的感慨，朋友稀缺于她而言，甚至称得上幸运。
　　至少没人在她耳旁聊些毫无营养的话题，并期待自己有所回应。
　　当然，曲文除外，虽然她同样很烦就是了。
　　临近十二点，陆陆续续的花火在安静的夜幕之上炸开。明玥起身，来回搓动冻僵的手指，忽然转头问她：“姐姐，你冷不冷？”
　　“有点吧。”
　　赵文乔双手插兜，柔和的侧脸在烟花下清晰又模糊。
　　她体质畏寒，气候冷些就会行动迟缓，一如现在讲话木讷且钝，少了几分攻击性。平时人到哪里，空调开到哪里，根本不像现在这样，杵在外面当木头桩子，只为观看跨年烟花。
　　话音落下，明玥伸出双手。两人身高差近二十公分，嘈杂环境下，赵文乔得低头，才能听到她讲话。
　　以为有什么需求，她弯腰默契配合。
　　须臾，温热的掌心覆上双耳。
　　那条诡谲的蝴蝶项链从脖颈处滑落，款款摆动。
　　明明埋入过雪里，明玥的手依然源源不断传递热度，把赵文乔的耳尖捂得滚烫。
　　很小的手，却足以覆住她半张脸。掌根贴在鬓角处，她想借吞咽掩饰紧张的念头都没了。
　　心跳如海浪归潮，在陡然加快后，变成瞬息的心安。
　　恰好这时，新年倒计时结束，绚烂的烟火一簇簇腾起，把庭院照得恍如白昼。
　　女孩眉眼盈致，笑容腼腆，脸颊浮现两个小酒窝。
　　周围吵闹，明玥的声音被盖过，赵文乔却仍能辨别出她所表达的。
　　她对她说，新年快乐。
　　***
　　对赵文乔而言，这绝对是她平生二十八年，最难忘的一次跨年夜。
　　以至于翌日起早，她还在想昨夜发生的事。
　　潦草用完早饭，和家里两位道别，赵文乔驱车先将明玥送回去，自己前往画廊。
　　冬天最消磨起床的意志，八九点钟的街道身影寥寥，马路中央的污雪逐渐化开，被环卫工人扫到两侧。
　　赵文乔打开U型锁，推门先开空调，等暖风流出时，才走向里面。
　　她在画廊腾出一间办公室，倒不是方便荆如枫找人管理，而是常年在家作画颇感乏味，偶尔想换个地方，提升新鲜感。
　　此时房门大敞，墙壁的白粉扑簌簌落在踢脚线前，内嵌书架打了半截，还差柜门和抽屉才完工。
　　推门鼓动起冷冽的气流，赵文乔循声望去，正要提醒暂停营业，却见曲文抖落伞面的雪，在地毯上来回跺脚。
　　“你怎么来了？”她走上前，把雨伞掷入伞筒里。
　　“阿嚏——”曲文打了个长长的喷嚏，闻言不可置信，“你还好意思质问我？发几万条消息，你理都不带理的！”
　　这话有夸张的成分，想也知道，她发消息的目的，无非是打探赵文乔那句“有了”究竟什么意思。
　　“所以大清早特意赶来，就为这事？”赵文乔双手环胸，一身黑色高领毛衣，更衬得气质沉闷古板。
　　“就、为、这、事？有点良心好不好！”
　　曲文胡乱抓了抓头发，把热腾腾的咖啡和蓝莓玛芬放在茶几上。
　　“我还是很关心你身体健康的，这不特意带了早饭？”
　　“吃过了。”赵文乔落座。
　　听闻这话，曲文神秘兮兮凑上前：“乔姐，你和我透露透露，昨晚你是不是带新老婆见家长了？”
　　“没有。”赵文乔回。
　　曲文不信：“得了吧，每年元旦你都回家过，这次又不经意说结婚的事，我怀疑根本不是自由恋爱。”
　　不用怀疑，以赵文乔的古怪脾气，能自由恋爱才有鬼。
　　她撕开吸管包装，端起咖啡：“你告诉我是谁，我保证守口如瓶。”
　　说完，曲文还做了个给嘴拉拉链的动作。
　　并非被她真情实感的保证所打动，赵文乔纯粹不想每次两人见面，对方都要拿这个说事。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烦人得很。
　　曲文还在撺掇：“谁啊？”
　　“明玥。”架不住软磨硬泡，赵文乔直言。
　　“噗！”
　　听到这个答案，曲文一口咖啡喷出来。她连忙抽出纸巾，胡乱擦拭洇湿的衣领。
　　“明玥，哪个明玥？”以为听力出问题，她再次确认。
　　赵文乔斜靠在沙发侧，淡淡道：“明雪她妹。”
　　“你——”曲文猛然起身，欲言又止。
　　约莫半分钟，她长叹一口气，仿佛因赵文乔的情感生活操碎了心。
　　“乔，你糊涂啊！”
　　滚烫的咖啡液流入食道，画廊逐渐充斥空调释放的暖风。窗外雪下个不停，从梢头落到停在路边的车辆。
　　曲文不认同的态度很明显，像暗暗指责她做了件错事。
　　赵文乔把空的咖啡杯扔进垃圾桶，“哐”的一声，突兀又尖锐。
　　“那听你的，离婚？”
　　意识到她情绪躁动，曲文收敛直白的语言，委婉道：“我不是怪你，主要是……你和明雪前脚说要订婚，后脚又和小姨子搞一起，传出去名声不好。”
　　赵文乔嗤笑：“名声，我有么？”
　　她知道自己在圈内声名狼藉，自从天才陨落的说法流传，那些奖杯与远大前程堆砌养成的恃才傲物，也转为骄横跋扈。
　　久而久之，类似的贬低使她麻木。碍于她显赫的家世，鲜少有人敢当面指着鼻子骂。
　　背负的骂名多或少，有什么分别？
　　“可——明玥她太呆了，又没情趣，你不会真打算和她共度余生吧？”
　　赵文乔默了默，淡淡道：“同居而已，和单身没区别。”
　　“你性生活不要了？”曲文一针见血。
　　“人没性生活会死？”赵文乔冷声。
　　曲文：……行，你赢了。
　　她扶额不语，显然不想和赵文乔争执这毫无意义的话题。
　　咖啡逐渐冷却，细长的吸管染上红色的口红印。曲文盯着那处发呆，许久叹息。
　　“我担心，你没什么耐心，以后和那小丫头相处，跟带孩子似的，还不如找个姐姐照顾……哎，上次回国的欧茜记得不，她好像挺属意你。”
　　曲文聊天思维活络，普通人很容易跟不上她的节奏。
　　赵文乔脑海浮现欧茜的长相，女人面容古典，气质如同装入长颈瓶里的柔弱百合，非常符合世家眼里被规训的大家闺秀形象。
　　不过和明玥的乖巧沉静比起来，还差点意思。大概殷勤嘴脸见得多了，她本能排斥欧茜这类居心叵测的人。
　　“我对那种功利心太强的人没兴趣。”她回。
　　“哎，你这话就不对了，欧茜挺温柔的啊，妥妥的温柔挂，追她的人可不少呢！”
　　赵文乔嗤笑：“那是因为你没和她深入接触。”
　　“开玩笑！我比你更了解她好吧！”曲文就差跳起来反驳。
　　赵文乔啧声，不想浪费口舌，连带看曲文也不顺眼：“你该走了。”
　　她轻点石英腕表，时针指向九点，该是画廊营业的节点。
　　言外之意，曲文再留下，就耽误生意了。
　　“走就走，我才不稀罕你这破画廊呢，搞艺术的就是清高……”见她避而不答，女人捏扁咖啡杯，浑身散发即将上工的怨气。
　　推门而出，风雪争先恐后涌入，薄荷般的凉意呛得人咽喉发痛。
　　“哎，我跟你讲——”
　　想起没交代的，曲文转身，就看赵文乔半阖眼皮，慵懒地靠在门框旁。
　　“带着你拉皮条的话术滚。”
　　话音落下，门毫不留情关上。昏黄暖光切割成块状，攀上曲文的脚尖。
　　想到自己好言相劝，却碰一鼻子灰。她满肚子牢骚，猛地把脸贴上玻璃门。
　　“哎，星巴克一杯四十块呢，记得给钱，还有那个蓝莓玛芬！”
　　几秒后，一只透明塑料袋飞出来，里面是包装完好的甜品，和蹂躏得不成形的咖啡杯。
　　曲文：“……”
　　***
　　曲文的到来破坏赵文乔本就郁闷的心情，一整日她坐在外厅的沙发上，静默听雪落京市的沙沙声，漫不经心，在想别的事。
　　她不可避免地想到欧茜，最终一切的落脚点，归于明玥。
　　有一点曲文说错了，她和明玥相处，似乎后者需要更多耐心。不仅要忍受前期靠近并被拒之门外，还要在生活细节上反复迁就。
　　哪怕明玥性格再软，以她教训陈嘉豪出言不逊的劲头，也绝不像表面那般逆来顺受。
　　这样的人，凭什么为自己一而再，再而三降低底线？
　　直到路灯亮起，她才惊觉天色已晚。冬夜降临得格外快，灯火吸收阒静的雪色，将窗前的女人镀上一层雾蒙蒙的光晕。
　　赵文乔驱除乱七八糟的念头，动身准备回去。
　　料想明玥没吃晚饭，她路过餐厅，打包两份猪肉玉米饺，到家已经七点半。
　　二楼窗帘缝隙透出微光，宛若深海里发光的浮游水母，将庭院照得晦暗。
　　赵文乔抬手，准备指纹识别，发现门缝塞了个文件袋。
　　抽出一看，原来是明玥的成绩单。
　　她记得自己上学那会儿，还没有邮寄成绩单的要求，现在院方为了提高学生绩点，真是手段层出。
　　并非赵文乔有窥私欲，只是目光不经意瞥到必修课那几栏，全是95以上的好分数，毫无新意可言。
　　等她注意人文选修那栏，即素描课的分数，是鲜红的27分。
　　赵文乔保证，自己绝没什么阴暗恶劣的念头，可还是忍不住轻笑出声。
　　想到明玥这种早八乖乖参加，绝不迟到的好学生，每天背个小书包上学，看似勤奋好学，实际脑袋空空，抱个低分考卷回来的模样。
　　有点可爱啊。
　　她折起成绩单，反锁上门，并在玄关换衣服。
　　听见她的动静，明玥哒哒哒跑下楼：“姐姐，你回来啦。”
　　“嗯。”赵文乔闷哼，递过去成绩单。
　　明玥掀开成绩单，短促“啊”了声，接着脸颊以肉眼可见的程度泛红。
　　“加油，27分小姐。”赵文乔把煎饺放到岛台上，不忘调侃。
　　“唔，”明玥紧拧秀丽的眉，“怎么这么低呀……”
　　赵文乔倒了杯温水坐下，揭开煎饺的打包盒：“你在素描课上和那男的起冲突的？”
　　经由提醒，明玥若有所悟：“一定是，是老师对我们印象差，才打这么低的分数。”
　　她极力开脱成绩与自身能力的关系，生怕赵文乔对她戴上有色眼镜。
　　如果班上学生成绩不及格，作为任课老师需要写篇报告递交上院校。为了避免麻烦，期末的大学老师会化身黄金矿工，哪怕是猪都能捞上来。
　　明玥这种，算特殊情况。
　　该说不说，她的确倒霉，被一个烂人拖下水，不过后者肯定也不及格就是了。
　　赵文乔打开酱料碟，忽地想起明玥之前的话，于是发问。
　　“我记得你说过，这门课很水。”
　　明玥收好成绩单，面不改色心不跳：“是呀，可能是我做的太过分啦。”
　　沮丧的情绪没持续多久，便一扫而空。
　　“后悔吗？”赵文乔示意她过来吃饭。
　　明玥上前，拉开高脚凳：“不后悔的。”
　　一种自然而然的联想，曲文那番话回荡在耳旁。
　　连一个外人，都能评价两位当事人并不相配，加之她们领证的确只有家里人知道，见不得光的形婚，似乎与陈嘉豪臆断的“不正当关系”别无二致。
　　思及此，赵文乔面色凝重，仿佛鱼刺卡入喉咙，吞咽时泛起微妙的阻塞感。
　　和她结婚的明玥，真可怜。
　　仅瞬间，这种自暴自弃的想法便被抛之脑后。赵文乔向来自满，更不会为谁怀疑自己，并卑微到泥里。
　　溽热的风袭来，萦绕着草木般干净的气息。她抬头，见明玥倾身上前，湿漉漉的杏子眼在光下更晦涩难懂，流转着辨不清的心思。
　　“姐姐有心事？”明玥轻声。
　　有时候，赵文乔真希望她能更木讷迟钝些，这样就不用去体察那些细如针尖的情绪。
　　“想多了。”她淡淡道。
　　她还没到和明玥推心置腹的程度，更不想沉溺在感性的夜晚，把心底的不安和顾虑全盘托出。
　　那种行为太蠢了。
　　明玥置若罔闻：“是因为我吗？”
　　“不是。”
　　“有人在姐姐面前说我什么了吗？”
　　明玥问题步步深入，几乎每句话都能精准踩上赵文乔的尾巴。她看似温良，眼下却比谁都咄咄逼人。
　　“我不想说。”赵文乔放下餐具，声音淬了冰的冷。
　　明玥愣怔，意识到自己多言讨人嫌，抿唇不语。
　　“对不起。”她道歉，赵文乔没回。
　　一顿本该氛围不错的晚饭，因不合时宜的话题被破坏，沉默着散席，赵文乔径直上楼。
　　关门以后，她单膝屈起，坐在起居室的地毯上。
　　熟悉的香氛被高温蒸成活跃分子，毫无眼色地乱飘着。赵文乔戴上细框眼镜，拿起沙发上还未翻阅完的画册。
　　图片呈现出服用有毒菌菇后的鲜艳，晃得人头晕目眩。她撚起页脚，看向下一页。
　　安静的室内，翻书声越来越频繁，到最后几乎可以被定义为噪音。
　　赵文乔仰头，将画册随意一扔，脑海用晚饭时的景象挥之不去。
　　回忆明玥留在楼下的样子，对方应该是委屈的，毕竟自己凶了她。
　　很奇怪，她能对曲文肆无忌惮发脾气，却因捕捉到明玥一闪而过的失落，感到患得患失。
　　也对，她们不熟，无法处于前天晚上吵架，第二天握手言和的程度。
　　说到底，还是自己被乱七八糟的念头烦得不行，然后将脾气迁怒到向身边人。
　　真窝囊。
　　赵文乔真切感受到自己的脾气阴晴不定。
　　拿出手机，想给曲文发消息转移注意，又想起对方今天那番话。
　　烦。
　　郁结的气团在胸腔不上不下，哽得她呼吸不畅。
　　不过情有可原，自己一向觉得和别人倾诉烦恼，是件十分矫情的事，思来想去，她自认为没错。
　　或许，这件事等过几天，自然就过去了。
　　***
　　目送赵文乔上楼，明玥把用过的餐盒整理好，扔进垃圾桶。等一切收拾妥当，这才拿起成绩单，步幅迟缓地回到房间。
　　乔乔蜷缩成球躺在窝里睡觉，听到开门的动静，眼睛眯成缝，往这边看来。
　　明玥关好门，重新回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查看最新的群文件。
　　临近大三寒假，院方希望能在假期间搞好论文的开题报告，等毕业论文在大四上全部写完，下学期就能安心实习。
　　不过以刚邮寄的成绩来看，她必然要在明年下学期与大三学生一同上课，来弥补因27分而缺失的学分。
　　点进表单，各班的论文导师已经分配下来，带明玥的是个资历年轻的女教师。
　　明玥按照提供的联系方式，准备加上导师，点进微信，不可避免地扫到置顶联系人。
　　赵文乔没给她发消息。
　　心头产生轻微的失重感。
　　没等她发去验证消息，门突然被敲响，吓得她差点连手机都拿不稳。
　　“来啦。”她慢吞吞撩开披在腿上的衣服，哒哒哒跑过去。
　　房门敞开一条缝，阴影之中，赵文乔神色疏离，浑身散发着无法被攀折的高冷气质，在沉醉的夜色里，意外地令人着迷。
　　见门后露出半张怯生生的脸，她稍稍立正，压下心底那抹不自在。
　　“猫呢？”她问。
　　“你找……它做什么？”
　　明玥差点直呼小猫的名字，这种近似于冷战的气氛中，突然叫声乔乔，总觉得太暧昧。
　　和预计的反应差不多，赵文乔松了口气，漫不经心举起曾经放在架上，落灰已久的画册，质问道。
　　“我珍藏的书，被你的猫划伤了，给个说法。”
　　明玥定睛，果真见左侧的书页有道整齐的切口，一看就是美工刀精心裁剪过。
　　太拙劣的借口，加上赵文乔不自在的脸色，她了然。
　　“……我不知道，乔乔平时都关在我屋里的，怎么会去你书房。”
　　“不管，你得想办法。”
　　“又不能证明书是乔乔划的。”明玥气鼓鼓。
　　赵文乔不依不饶，认真且执着地解释：“这本书对我而言很重要，每天要用的，懂么？”
　　“而且——”
　　话没说完，明玥看不下去她的无理取闹，直接揭发。
　　“想道歉就道歉嘛，找那么多借口，”声音很小，带着点撒娇的埋怨，“我又不是不会原谅你。”
　　作者有话说:
　　乔是这样，稍微有点情感危机就会辗转反侧，彻夜难眠，表面高冷颓废，内心又很臭屁的小孩
　　然后一步步掉入妹宝的圈套中


第27章 
　　明玥的话太直白赤裸, 给本就郁闷的赵文乔心头添堵。
　　她哑然，举起画册的手僵持不下，就像被按住定格键, 脸上流露出几分难堪。
　　“我为什么要向你道歉？”
　　赵文乔别开脸，许久才重新与明玥对视, 故作讥讽来掩饰一瞬的慌乱。
　　哪怕对方在给自己递台阶, 这种感觉也让人不爽。
　　非常。
　　闻言, 明玥垂眼，长睫不安分轻颤着。轮廓分明的灯光从背后拥住她，娇瘦的身影更令人心生怜意。
　　“因为, 姐姐刚才在楼下凶我。”
　　赵文乔否认：“我对谁都这态度。”
　　“知道啦, ”明玥乖巧点头，目光不经意瞥向那证据拙劣的画册，轻声，“我还以为, 自己会是你的例外。”
　　“原来不是呀。”
　　尾调钩子似的挠人, 带着微不可察的惋惜。
　　赵文乔无话可讲，答应或否认都显得不合时宜。她三更半夜跑小姑娘门口, 无非是打着质问的旗号, 想和人多讲两句，再探探情绪。
　　要是心情不好, 哄两句就算了，她又不是没有面子。
　　让曲文来讲，典型的死要面子活受罪, 憋死也算活该。
　　可眼下明玥状态不错, 甚至还有心思调侃，这让赵文乔不是滋味。
　　凌乱心绪化作一张薄透的纸, 被轻轻折了个角。
　　“那姐姐，晚安哦。”明玥作势关门。
　　忽然一只手掌住门板，力道大得难以反制。
　　见状，明玥唇角小幅度上翘，仰头望去。
　　高挑身形将门缝堵得严严实实，赵文乔抿唇，酝酿多次的话终于开口。
　　“不生气？”
　　“生谁的气啊？”明玥歪头。
　　“……我。”赵文乔低声。
　　明玥哼唧两声：“可姐姐对谁都这样啊？我又不是例外。”
　　赵文乔：“……”
　　回旋镖扎到身上是真疼。
　　怕明玥再次关门，她放低声音，尽量表现得平静。
　　“今天工作忙，如果讲话让你不舒服，别放在心上。”
　　仿佛就在等她低头认错，明玥眉眼舒展。她上前半步，裹挟半室的暖光，抬手替赵文乔拢好外套。
　　动作细致温柔，她们如同两只抵着脑袋的小兔子，靠嗅觉来标记彼此。
　　算是原谅了？
　　赵文乔拿不定主意，她很少现在这样，聚焦一个人的微表情，来洞悉更深处的想法。
　　曾经泥墙高筑的，也被靠近的灼热体温融化成细腻柔情。
　　灌入衣领的冷气稍微收敛。
　　“我永远不会生姐姐的气，”明玥收手，意识到这番话说得露骨，转移话题，“那，这次真的晚安啦。”
　　庆幸夜色太黑，看不清泛红的脸颊与耳尖。
　　见明玥犹豫不决，像是等自己有所回应。赵文乔轻笑，故意不去响应她的期待。
　　“舍不得？”
　　“想听姐姐说晚安。”明玥半个身形藏在门后。
　　“得寸进尺，”赵文乔冷声，顿住，两个音节自动滑落，“晚安。”
　　咬字含糊不清，更多重心放在第一个字上，情人在耳旁缱绻的低语般。
　　她气质清绝冷淡，加上长相刻薄且凶，能壮起胆子跑来搭讪的，本身就对自己有信心。
　　站在那儿，无形释放出劲劲的荷尔蒙。
　　“唔，等一下！”
　　就在两人即将道别时，明玥想起什么，哒哒哒跑进屋，没几秒回来，手里拿了张音乐会门票。
　　“如果有时间，可以来看吗？”她眼眸发亮，暗含期待。
　　赵文乔接过，反复翻看：“你的？”
　　“我是受邀的钢琴伴奏，”怕她误会，明玥磕巴解释，“不，不是那种集体表演，就两个人。”
　　“一张？”赵文乔晃了晃手中的门票，“一般这种会给两张，请同行的朋友一起才对。”
　　明玥紧张：“只有一张。”
　　“要是姐姐的朋友也来……”她目移，“只能请她坐最外围，你们挨不到一起的。”
　　赵文乔接受了这个说法。
　　也对，二楼内场最佳座位，想来不会轻易搞到手。
　　话说回来，第一印象使然，她只知明玥在音乐方面造诣不低，多次斩获国奖，却只当空中楼阁的虚名，这是初次有了实感。
　　毕竟水分颇高的选修课，不是人人都能拿到27分的好成绩。
　　明玥的低声呼唤拉回她的思绪。
　　“姐姐，要来吗？”
　　小心翼翼打探的模样，像只皮毛濡湿的小兽。
　　头顶的绒毛随动作摇曳，晃得人心念微动。赵文乔本能抬手，想揉乱她的脑袋。
　　手臂在半空悬停片刻，才想起这一行为未免越界，于是又稳稳落在门把上。
　　“去。”
　　***
　　音乐会那天下了场小雨，雾蒙蒙的天将京市铺得潮湿，柏油马路被冲刷得锃亮，连同枯枝败叶卷入绿化带。
　　赵文乔把原来的跑车换成白色SUV，天冷车内没空调太难捱。不过跑车和SUV底盘差距大，需要适应好段时间。
　　车驶入地下车库，她按照荆如枫给出的地址，前往昨晚临时通知赴约的艺术沙龙。
　　空气弥散着水腥味，还没到晚上，但周围的能见度很低。
　　想起和明玥的约定，赵文乔难掩烦躁。
　　她得在两小时内解决这场毫无意义的沙龙，否则音乐会迟到，会被停止入场。
　　电梯内因雨天而踩踏出好几道鞋印，赵文乔站在里侧，按下前往十八楼的面板。
　　脚底传来轻微的失重感，鲜红的数字停在4上。
　　天空淤积层层叠叠的铅云，遮得光线黯淡，加上时至四五点，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岛国某怪谈。
　　赵文乔对此嗤之以鼻。
　　电梯门向两侧敞开，走进来个形容古怪的女人。
　　女人比赵文乔矮，厚重的齐刘海盖过眼睛，很难不令人怀疑她是否看得清前路。巴掌脸上戴着厚重的白色棉质口罩，伸手按住电梯上行键位，露出纯黑的指甲油。
　　她看向电梯中唯二的人：“你走。”
　　透过参差不齐的发缝，能窥见那双漆黑的眼瞳，正直勾勾盯着自己。
　　习惯枯槐神神叨叨的模样，赵文乔不以为意。
　　这人和以前没区别，还是喜欢装神弄鬼，包括但不限于捏造各种“巧合”，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你怎么来了？”见她不理人，枯槐问。
　　赵文乔掀起眼皮，散漫瞥过去，一言不发。
　　似是被她的目光激怒，女人嘀嘀咕咕埋怨半天，赵文乔就听见一句“恶心”。
　　“想来就来，还要挑日子么。”
　　电梯抵达相应楼层，赵文乔撞开她的肩膀，先行踏出去，并扔下这句话。
　　她没看身后人的反应，径直走向廊道尽头的那扇门。
　　虽说两人交集不多，她大概明白对方为何对自己抱有敌意。
　　任何人在擅长的领域崭露锋芒时，遇到空降的天才压自己一头，都会产生不甘心的念头。
　　赵文乔对此深有感触，却不代表她得推己及人包容枯槐。
　　推门而入，暖风扑面而来，室内敞亮的灯光与京市的阴郁形成鲜明对比。她本想和往常差不多，找个安静的角落浑水摸鱼，见时候差不多，再绕到后门早退。
　　却在这场沙龙里看见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欧茜身穿黑色西装，垫肩衬得她比例优越，像办公楼里精明干练的Office Lady。
　　注意到刚进门的赵文乔，她放下香槟杯，和身旁人交代两句，便朝前者所在的方向走来。
　　“外面冷吗？”女人声线柔和，透着些关切。
　　赵文乔懒得问她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直接与人擦肩而过，坐在临窗的位置。
　　这里视野很好，能俯瞰CBD中心。马路上人流如织，纵横交错的街道如繁复的横斜树杈。
　　想起待会要开车，赵文乔端起果汁，浅抿一口。
　　甜腻的味道在口腔弥漫，她不禁皱眉，放下玻璃杯，没再去碰。
　　眼前投射下一片阴影。
　　成熟的女人香在暖风下更馥郁浓烈，熏得人太阳xue钝痛。欧茜不知从哪里端来一杯热果汁，放置在茶几上。
　　“喝这个吧，女孩子喝冰的总归对身体不好。”她善意提醒。
　　赵文乔手肘搭上沙发扶手，正查看最新的艺术展资讯，对女人的话置若罔闻。
　　习惯她冷冰冰的态度，或者说赵文乔对谁都摆出这副姿态，欧茜倒不会心里失衡，笑盈盈将果汁往前推。
　　“或者说，要来点覆盆子抹茶蛋糕吗？我尝过，味道不算甜，应该合你的胃口。”
　　欧茜自认为了解赵文乔，见后者始终不搭理自己，有意无意地撩动肩头的长发。
　　耳旁时不时传来交谈声，赵文乔一来，无形释放的威压惹得别人频频往这边看，却无人敢靠近。
　　用圈内人的话来说，靠近赵文乔，是嫌日子过得太舒服，专门找虐去的。
　　窸窸窣窣的议论不加掩饰，尽数传入耳中。
　　“她就是那半道学画的赵文乔啊，看上去不太好相处。”
　　“岂止是不好相处，我怀疑以后和她结婚的人是受虐狂，要么就得栓条狗链子，防止人哪天受不了她跑了……”
　　“得了吧，明家上赶着巴结呢，明雪脾气和她不遑多让，以后有好戏看咯。”
　　“哪门子的消息，明雪新年那天在朋友圈官宣了，女朋友不是赵文乔。”
　　“难怪茜茜过去安慰，这不是捡漏吗？”
　　话音落下，几人拥成一团笑得开怀，也不顾忌当面嚼人舌根。
　　赵文乔烦躁，这就是她迟迟不肯答应荆如枫的原因。人多口杂，她难以应付，也懒得应付。
　　“文乔，她们的话你别放在心上，都是乱说的……”欧茜想趁机宽慰两句，不曾想身旁的女人直接起身。
　　低调奢华的吊灯映射出灿金色泽，把这一层照得灯火通明，如同初露的曙光。
　　女人身着黑色高领毛衣，布料完美贴合她匀称的身材，勾勒出起伏的轮廓，一如她颓唐慵懒的气质。
　　她端着那杯还没喝完的冷果汁，不紧不慢上前。
　　周身散发无形的压迫感，致使那几人讪讪住嘴。不仅她们，沙龙上的别人注意到这边的动向，纷纷噤声不语。
　　枯槐破天荒地放下手中的杂志，也朝这边望来。
　　突然，赵文乔抬手，将手中的果汁泼出去。
　　“啊！”女人短促尖叫了声，张扬精致的眼线沾水，淅淅沥沥顺着睫毛淌。
　　面容狰狞，毫无淑女形象可言。
　　“你——”她想破口大骂，猛地想起眼前人是赵文乔。
　　那位家世显赫，嚣张跋扈的赵家千金。
　　抱怨与咒骂戛然而止。她本以为对方罚不责众，和朋友聚在一块儿，聊到起劲处，不自觉就把心里话讲出来。
　　反正她早看赵文乔不爽了，仗着家里有钱有势，嚣张专横，以为自己是谁？况且这次的沙龙，来的全是在艺术方面学有所成的名流，骨子里多少带点瞧不起人的高傲。
　　因挑事的是赵文乔，朋友被当众下脸子，女人那群小姐妹怕遭受牵连，甚至连张纸都不肯递。
　　“说的什么？重复。”赵文乔晃动剩余的半杯果汁，冷声道。
　　女人别过脸，倔强地不肯服软。
　　于是，她被犀利的目光自上而下审视，顶灯的照射下，越发衬得赵文乔神色莫辨，五官被高挺的鼻梁切割成明暗两部分。
　　终于遭受不住这折磨的气氛，女人抹了把脸，一字一顿。
　　“我怀疑以后和她结婚的人是受虐狂，要么栓条狗链子，防止人哪天逃跑……”
　　话音刚落，又一阵刺骨的凉意泼向脸颊。围观的人惊呼，却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止。
　　欧茜静静看着发生的一切，作为沙龙的发起人，她本不该袖手旁观。
　　只能说那女人朝枪口上撞，倒霉得很。
　　果汁从杯沿滑落，落在赵文乔骨节分明的手上，又顺着滴上地毯。
　　“再重复。”她声音毫无波澜，仿佛扮演局外人的身份。
　　“我怀疑以后和她结婚的人是受虐狂……”
　　又被泼了满脸。
　　“再重复。”赵文乔命令。
　　“……”
　　这场闹剧不知多久才歇停，等赵文乔失去兴致时，女人已经被泼得满身都是。果汁洇湿大片衣襟，透出羞耻的肤色。
　　赵文乔抽出纸巾，嫌脏似的，一根一根擦干净手指。
　　即便如此，掌纹依旧残留黏腻的果汁，得去卫生间洗洗。
　　等她离开，沙龙重又恢复热络的气氛。只是刚才的小插曲难以忽略，再谈天说地，也像在粉饰难堪。
　　枯槐目送她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卫生间出门右拐，赵文乔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
　　窗外，细而棉的雨丝黏连落下，在玻璃上汇聚成水滴，缓缓下落。
　　回过神，水龙头敞开许久。她看向镜中的自己，沾湿指腹，把额前上翘的碎发捋平。
　　门口出现第二道人影，是追上来的欧茜。
　　“你都把人欺负哭了。”她意味不明地来了句。
　　赵文乔撕下卷纸，再次擦拭双手，仍觉得那黏如菌丝的触感摆脱不掉。
　　“别人以前说这种话，你不都当做没听到吗？”欧茜走上前，双手撑在水池旁，侧脸看她。
　　想要靠近赵文乔的人，大多被她颓废阴森的气质劝退，以至于很少意识到，眼前的女人有张惊艳的皮囊。
　　不是浓艳风情的美丽，更有种隔雾看花的暗昧。如同一张褪色的老胶片，被蒙上复古的滤镜。
　　不熟悉的人，一定以为赵文乔私底下烟酒都来，然后哪天灵感乍现，从邋遢的房间中起身，跌跌撞撞在画纸上涂抹色彩。
　　从曲文的口中，欧茜知道她私生活干净，朋友稀少，兴趣爱好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除了脾气遭人诟病。
　　可她毕竟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骄矜点又怎样？
　　“别装作一副很了解我的样子。”赵文乔道。
　　这是她今天对欧茜说的第一句话，哪怕不太好听，对方依然十分受用。
　　“文乔，我懂你这么多年的委屈，换做是我……”
　　“那你倒是说说，我有什么委屈？”赵文乔乜斜向她，见欧茜卡壳，笑意不达眼底。
　　“既然你不愿敞开心扉，我不该越界揣测。”
　　须臾，欧茜给出了个看似漂亮的答案。
　　“你已经越界了。”
　　“可有时候，我又觉得该有人走进你的心里去开导，你总不能永远一个人，而我们性格那么互补……”
　　“少自以为是。”赵文乔打断。
　　她很烦剖心置腹的谈话，矫情得很。
　　“再说你，旧事重提想怎样？一次挫折而已，我还不到三十岁，跌倒了可以重新站起来，别觉得我需要被拯救。”
　　倘若别人用同情的眼神望向她，并敞开怀抱，说“不要逞强，在我的怀里尽情哭泣吧”，赵文乔大概率会把她们视为神经病。
　　而她从小到大，身边全是这种神经病。
　　“文乔，当年我是迫不得已才出国，我只是希望你身边有人陪，仅此而已。”
　　“如果必须选出一个，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说得好像她们曾经有过一段。
　　赵文乔：……无敌。
　　“放心，已经有人了。”
　　欧茜显然不信：“假如这是你拒绝我的借口，未免太拙劣了。”
　　话音刚落，一阵消息提示音中止两人的谈话。
　　赵文乔拿起手机，看到屏幕显示的联系人备注，眼底浮现几分笑。
　　“可真是不巧。”
　　“我女朋友发消息了。”
　　***
　　临近音乐会入场截止时间，明玥趴在窗前等候，迟迟不见赵文乔的车影，不由得失落。
　　夜幕降临，远处亮起万家灯火，光晕在雨中衍散，是种朦胧的意境。
　　举办本次音乐会的是明玥老师的朋友，在国内外颇具声望。此次缺个钢琴伴奏，老师特意举荐明玥上台，美其名曰给年轻人更多机会。
　　前几场是小提琴独奏，她还可以在休息室准备。
　　见不到心心念念的人，心情更焦躁忐忑，明玥鼓起勇气，给对面发了条消息。
　　繁春：【姐姐，你在哪里鸭QAQ】
　　RE：【十分钟】
　　那头回复得很快，明玥松了口气，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的心渐渐浸入湖底。
　　楼下丝毫没见那辆张扬跑车的踪迹，她贴上玻璃，齿列在上面呵出小片热气。
　　舞台与休息室隔得不算远，耳旁传来悠扬空灵的小提琴音色，隐隐约约并不明晰。
　　音乐会开始，意味着禁止入场。
　　啊，骗子。
　　明玥顿时心生怨气，点进与赵文乔的聊天框，给后者设置消息免打扰。
　　就算再道歉补偿，也无济于事了。
　　她和姐姐的情谊，大概止于今晚吧。
　　于是，当赵文乔走进休息室时，见到的便是这幅场景。
　　小姑娘软趴趴缩在窗帘后，手指不住地戳弄屏幕，嘴巴叽里咕噜说些什么。
　　听到动静，明玥抬头，与她对视的瞬间，难掩慌张无措。
　　“姐姐！”
　　她惊喜，像只欢快的鸟雀，踩着黑亮的小皮鞋跑来：“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问工作人员，报出你的信息，然后被放进来了。”
　　“可我在楼下没见到你的车呀？”明玥疑惑。
　　“换了辆新的。”
　　赵文乔在沙发上落座，整理被雨淋湿的衣衫。她开车急性子，偏偏SUV性能不如跑车，险些迟到，错过与明玥的承诺。
　　“哦，”明玥若有所思，发出疑问，“那姐姐是怎么证明我们的关系呀？”
　　赵文乔顿住动作，瞥了眼明玥。
　　绿色短裙很衬她，尤其晦暗的天里，更是唯一鲜亮的色彩。一字肩的设计露出凹陷深邃的锁骨，圆润的肩头被轻纱拢住，恍若春日翩跹的青绿凤尾蝶。
　　那双圆润的杏眼，倒映出赵文乔的两道身影，让人产生被全身心依赖的错觉。
　　猜出明玥本意是想听浪漫的回答，赵文乔敛眸，偏不如她意。
　　“说你选修考27分的事。”
　　“！”
　　明玥立马羞赧得脸色红透，双颊气鼓鼓像河豚。
　　“骗你的。”赵文乔不忍她继续窘迫，轻笑着戳穿谎言。
　　“姐姐……”明玥唤她，尾音黏糊糊的。
　　她连发泄不满和埋怨，都像在撒娇。
　　有时候，赵文乔挺吃这招。她懒倦地靠在沙发上，却感受到明玥绕到身后，突然不动了。
　　“奇怪……”对方莫名来了句。
　　“怎么——”
　　话没说完，脖颈突然拂过灼热急促的气息，烫得她头皮发麻，僵在原地不敢乱动。
　　明玥撩开她的长发，凑在颈子处来回嗅闻。小鼻头耸动，眉头却越皱越深。
　　就像等主人回家的小猫，扒在裤腿上一个劲儿吸。
　　持续近一分钟，她退后半步，郑重其事。
　　“姐姐身上，有坏女人的香水味。”
　　赵文乔：……？
　　作者有话说:
　　一大早掀开窗帘，楼下的车顶上蓄了很淡的一层白，今年我们这边雪下得特别早，刚巧在公祭日这天，怎么说呢，心情还是挺复杂的，毕竟我是江苏人，哎


第28章 
　　赵文乔掀起衣袖去闻, 湿透的白色面料难掩水腥味，期间含混着若有似无的玫瑰气息。
　　不算浓烈，只有动作幅度大凑近嗅, 才能勉强捕捉一二。
　　想来是欧茜和她在洗手间相处时，不经意染上的。
　　见她不讲话, 明玥轻咬下唇, 以为赵文乔的反应算默认。
　　“姐姐在外面……是有喜欢的人吗？”
　　才回神, 就听她委屈巴巴的控诉，赵文乔忍俊不禁。
　　她转头看她：“你觉得呢？”
　　明玥侧过脸，下颌线紧绷着, 垂落的长睫在眼下蓄出小片剪影。
　　“……不知道。”
　　许久, 她一字一顿，语气艰涩生硬。
　　以为小姑娘至少会眼泪汪汪的，怎么还闹起脾气来了。
　　赵文乔将她晦暗的小表情尽收眼底，抬手想捏那气鼓鼓的脸颊, 被对方偏头躲开。
　　她歇了逗弄的心思, 妥协道：“像我这样脾气大，风评又差的女人, 谁会喜欢？”
　　倒不是赵文乔自轻自贱, 她在性缘关系上没什么胜负欲，承认自己缺乏魅力, 并不是件丢人的事。反而因性子锋芒太过，给人难以靠近的印象。
　　挺好的。
　　明玥不服，声音细如蚊蚋：“你的意思是, 喜欢你的人品味很差吗？”
　　“差不多。”赵文乔坦然道。
　　这话堵得明玥哑口无言, 须臾，她回：“那位姐姐听见, 一定很伤心。”
　　赵文乔后知后觉，明玥指的是那所谓的“坏女人”。
　　“你怎么知道一定是姐姐，万一是妹妹呢？”她看热闹不嫌事大。
　　闻言，明玥动作有些急切，手搭上沙发。年纪小就是藏不住事，什么情绪全写脸上。
　　“你有我一个妹妹，难道还不够吗？”
　　赵文乔轻拍她的脑袋。
　　“整天胡思乱想，马上登台，不用准备？”
　　舞台的独奏临近尾声，工作人员敲门进来提醒。明玥憋了满腔话想开口，又碍于时间不好多问，只得起身拿外套，跟随指引上台。
　　台下人满为患，大多冲着老艺术家的名头来的。烟□□光如潋滟的水波纹，笼罩在会场里。正中央摆放的三脚架钢琴，静候奏曲人落座。
　　赵文乔送明玥登上幕后，相隔厚重的红丝绒布帘，远处的喧嚣听不明晰。
　　见小姑娘盯着脚尖，似有心事，以为她在紧张，赵文乔抚上她的脊背。
　　凸起的肩胛骨像嶙峋的蝴蝶状化石，细腻柔韧，叫人爱不释手。
　　赵文乔胸腔鼓噪，抛下一瞬的心猿意马，提醒道。
　　“抬头挺胸，别怯场。”
　　明玥摇头：“我没有紧张。”
　　“在想刚才的事？”赵文乔松手，声线带着微妙的磁性。
　　明玥仰头，迫切想得到纠结已久的答案：“姐姐呢？”
　　“什么？”以为没听清后半句，赵文乔倾身，离她更近。
　　“姐姐是更喜欢姐姐，还是妹妹？”
　　明玥眼眸湿润，暗昧灯光下，仿佛下一秒就能淌出泪来。
　　赵文乔被烫到似的，眼皮敏捷地颤动两下，目光转而挪向地板。
　　她作出认真聆听的姿态，问：“正确答案能让你好受些吗？”
　　至少完美参与这场演奏。
　　“能的。”明玥回答得认真。
　　赵文乔莞尔：“那……透露一下？”
　　“妹妹。”明玥捏住耳垂，止住那处的烫意。
　　“那就妹妹。”赵文乔态度可以称得上宠溺。
　　这下小姑娘心满意足了，露出腼腆的笑，双颊的酒窝甜进人心里。
　　伴随最后一声揉弦的余颤，明玥于灯光熄灭时走上舞台，提起裙摆坐下。
　　二楼视野极佳，赵文乔所在的位置能将底下景象尽收眼底。她调整座椅角度，等待演出开始。
　　光束聚焦在两人身上，衬得明玥那身明绿更鲜亮。指尖按下黑白琴键，悠扬的旋律流泄而出。
　　与小提琴的轻快灵动不同，钢琴音更沉稳厚重。渐入高潮，激荡的指法如瀑布水花迸溅，让人心久久无法平静。
　　赵文乔的注意力全在明玥身上，自然能感受她弹奏时投入的情绪，与平时的乖巧截然不同。
　　即便她拒绝前往顶尖的艺术学府，这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也足以说明一切。
　　往事如同汹涌的海水灌入肺部，让赵文乔心绪难平。
　　和自己相比，明玥才是当之无愧的天才。
　　她举起手机，对准台下拍了张。因角度没找好，画面中的明玥身影模糊。
　　沉默片刻，赵文乔觉得不满意，删掉了照片。
　　音乐会持续时间久，不少人趁着尚晚的天色纷纷离席，等一切结束时，会场亮起灯光。
　　赵文乔不适地眯起双眼，起身下楼，前往休息室。
　　明玥正对准全身镜换衣服，见人进来，慌张地躲到帘子后。
　　“怕什么？”赵文乔招手，示意她过来。
　　明玥把帘子攥得皱巴，头摇得像拨浪鼓。
　　下一刻，骨节分明的手撩开窗帘，把她拎小鸡似的提溜起来。
　　“待会给楼下的看见，怎么解释？”
　　赵文乔掰过她的肩膀，对准腰侧的拉链哗啦一下，修身裙摆便变得松垮垮。
　　怕她把自己剥干净，明玥捂住胸口，面红耳赤解释：“我自己来就好……”
　　想必赵文乔见她和拉链争斗半天，实在看不下去，才出手帮忙的。
　　等明玥出来，已经换上轻便的连帽卫衣，和青春靓丽的大学生没分别。
　　她把臂弯的礼服搭上椅背：“这个等人来收就好，我们走吧。”
　　离开才知外面冷，萧瑟的风把路灯吹得摇晃，干燥冷冽的空气肆无忌惮钻入衣摆。明玥戴上帽子，把手缩进袖口里，亦步亦趋缀在身后。
　　一高一矮的身影被拉得斜长，她脚步轻快，和赵文乔刻意放慢的步幅相近。
　　“姐姐。”明玥开口，咽了口冷风。
　　“？”赵文乔挑眉，朝这边微微侧脸，示意自己有在听。
　　“你觉得，我刚才的表现怎么样？”
　　唇瓣开合呵出团团白雾，明玥甩动软趴趴的袖口，满怀期待地望向她。
　　“还不错。”赵文乔给出中肯的评价。
　　听闻这话，明玥鼓起双颊，这个答案与她想象中的大相径庭。
　　“只是还不错吗？”
　　倘若曲文在场，肯定会解释，以赵文乔自成一套的高标准而言，还不错就是顶好的评价，一般指优秀，就那样便是中规中矩。
　　至于烂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她会给出一字箴言——滚。
　　“不然呢？”赵文乔反问。
　　她按亮车钥匙，前方那辆不起眼的SUV闪烁着前灯。
　　“想听姐姐夸。”明玥仰脸。
　　“不夸。”赵文乔无情拒绝。
　　说话间，明玥趔趄一下，脚尖似乎踢到什么。她弯腰捡起，发现是个棕色的皮质钱包。
　　这年头，还有人用这种中古的玩意儿，合理怀疑对方是否生活在旧时代。
　　“姐姐，我在地上捡到了钱包。”
　　明玥拾金不昧，像只得意邀功的小狗。
　　赵文乔接过，打开夹层，除了各大行的卡，还有几张红钞票。
　　“丢失的人肯定很着急，我们送到就近的派出所吧？”明玥提议。
　　谁知赵文乔合上钱包，一脸莫名地看向她：“为什么要送去派出所？”
　　明玥眨眼：“……不然呢？”
　　或许在乖乖女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里，捡到东西是要归还给失主的。
　　赵文乔心念微动，故意道：“捡到了就是我的。”
　　眼见她要把钱包塞入口袋，明玥双手握住她的腕骨。濡湿的掌心覆上半挽袖口的腕部，体温快要把人的理智烧得七荤八素。
　　“干什么？”赵文乔轻轻挣开她的束缚。
　　明玥瞪她，乌黑的杏子眼总能联想到无辜的小兔子。
　　“你不能，这样。”
　　她似乎想规劝赵文乔别误入歧途，又碍于强大的气场，语气软得和撒娇没什么分别。
　　“为什么，不能。”赵文乔学她的语气讲话，随即了然。
　　“啊，你该不会以为，我是那种看起讨人嫌，实际上心地善良的老好人吧？”
　　明玥：“……”
　　“抱歉，我这人向来没素质。”
　　话音落下，赵文乔无情地将钱包扔进口袋。
　　见女人走在前面，明玥藏在她的虚影中，声音越来越小。
　　“你这样……不好。”
　　她撞上赵文乔的脊背，稍显冷调的气味袭来，鼻梁麻麻的。
　　未等她缓解，赵文乔倏然靠近，两人鼻息咫尺之遥。
　　心跳陡然加快。
　　“才结婚多久，就开始管我了？”赵文乔弯唇，凑近调侃，“我是你的谁呀？”
　　离得太近，她几乎能看到女孩脸颊的金色绒毛。
　　“我——”明玥被问住，涨红着脸憋出来一句，“你是，姐姐。”
　　“明雪也是你姐姐，怎么不见你管她呢？”
　　赵文乔见她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心觉可爱，情难自禁抬手，连同戴上连衣帽的头发揉得凌乱。
　　不欲再逗，她退后半步，把钱包扔进对方怀里。
　　“走吧，去派出所。”
　　明玥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宝贝似的攥住钱包，正要开车门，忽地见赵文乔挡在她身前。
　　紧接着，沾染女人气息的外套盖在头上。
　　视线漆黑，别的感官便会无限放大。她感受到按在脑袋上的力道，以及凑在耳旁，沉闷低沉的提醒。
　　“先上车。”
　　“有人跟踪我们。”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赵文乔这么些年, 没遇到过几次跟踪。她生活高调，但极少在公众面前露面。毕竟不是家喻户晓的艺人，不需要靠维护形象吃饭。
　　遇到狗仔偷拍, 属实意料之外。
　　掌住车门将人送上车，正准备循着灌木后反光的镜头靠近, 衣角被拽住。
　　明玥搂住大衣, 神情担忧。她怕遇到危险, 不想让人过去。
　　“姐姐，我们不要理他了。”
　　声音很小，流露出执着的央求。
　　赵文乔舔了舔干燥的唇, 余光落向不远处低矮的灌木。经雪染色融化, 灌木叶更茂密柔亮，很难察觉藏匿其中的人影。
　　是个戴鸭舌帽的男人，身形肥胖，浑身散发常年宅家的颓废。
　　他自认为藏得隐蔽, 还在调整镜头聚焦, 恐怕想借深挖新锐艺术家的花边新闻大捞一笔。
　　避免打草惊蛇，她收回视线, 安抚明玥：“很快。”
　　闻言, 明玥缓缓松开力道，把怀中的大衣递过去。
　　“冷, 穿上。”
　　疏明路灯投射在副驾驶上，将她雪意釉白的脸镀上浅淡的银。
　　心湖漾起层层涟漪，赵文乔颔首, 揽过披在肩上。
　　她假装绕到车的另一侧, 靠近灌木的瞬间，不顾划破小臂的荆棘, 直接抓住那男人的头发，将人提溜起来。
　　“哎！”
　　男人吓得浑身哆嗦，手中的相机“咔哒”跌落在地。
　　抬头，与那双上挑的下三白眼对视，暴躁情绪瞬息被浇灭得彻底。
　　赵文乔弯唇，将人抵在路灯下：“拍我？胆子挺大。”
　　“赵，赵小姐……”因心虚，男人讲话磕巴。
　　“给我。”赵文乔伸出掌心，眸光下撇。
　　“什么？”男人赔笑。
　　“听不懂人话？”赵文乔冷声，“拍的东西，拿来。”
　　“您说什么呢……”即便此刻，男人依旧做着美梦，继续装傻。
　　啪！
　　响亮的一记耳光扇向右脸，冷风里却火辣辣的疼。
　　男人倒吸一口凉气，头被打得偏向旁边。常年不运动导致身体虚弱，面对赵文乔柔韧又不乏力道的架势，毫无缚鸡之力。
　　心中暗暗咒骂到手的鸭子飞了，他忙不叠下蹲，捡起磕坏半个角的相机。
　　赵文乔检查里面的照片，每张角度都很刁钻。通过近距离借位，不知道的以为是热恋的情侣亲密拥吻。
　　倘若这种东西流传出去，明早关于她私生活混乱的营销文章，便会转发到各个平台。
　　她边删照片边问：“哪家媒体？”
　　男人心疼地看逐帧划过的画面，干咽了下：“个体的。”
　　赵文乔嗤笑：“那不就是狗仔？”
　　紧接着，她松手，笨重的相机滑落，未等男人挽留，直接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你——”男人气得咬牙切齿，“这是私人财产。”
　　“哦，那你报警吧，”赵文乔不以为意，“谁派来的？”
　　男人咯噔：“这是什么话！”
　　“不去盯娱乐圈的人，跑来拍我，还恰好撞上我和人同乘一辆车，把我当傻子耍。”
　　赵文乔笑意渐散，攥住男人的短发，朝路灯上磕。
　　光束被撞得七零八碎，后脑勺仿佛被钝器击打过，男人终于承受不住，叫苦不叠。
　　“姐，姐！真的是我一个人！我就想赚点外快！那些大明星根本不给机会！也给我们跑腿的留口饭吃对不……”
　　“继续。”赵文乔眼瞳深邃，手中动作不停。
　　持续两三分钟，见男人嘴里颠来倒去那几句，她听得腻味，弯腰捡起残破的相机，扔到对方怀里。
　　下一瞬，她从口袋掏出钱包，抽出夹层里足够以假乱真的身份证，端详上面的照片。
　　“□□违法知道么？”
　　男人瞪大双眼，没想到赵文乔能想到这一层，心中暗暗叫骂。
　　网上说这女人难搞，像样的猛料都挖不出来，今日接触果真名不虚传，行事作风跟□□差不多。
　　他点头哈腰：“赵小姐教训得是，今后我一定洗心革面……”
　　话没说完，名片直接拍上他的脸，莫大的耻辱从尾椎循着向上，偏偏男人不敢正面刚。
　　“滚吧。”
　　等赵文乔回车上系安全带时，感受到身侧投来的视线。一抬头，见明玥盯着她的掌心。
　　女孩轻咬下唇：“……我刚才，看到姐姐扇他了。”
　　以为她同情心泛滥，赵文乔淡淡道：“跟踪狂不该扇么？”
　　细腻如明玥察觉出她情绪不佳，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手痛不痛？”
　　赵文乔轻笑，张开掌心。
　　在车外耽误太长时间，冷风将指节冻得发麻僵硬，所幸进来后被空调烘得暖乎乎，掌纹沁着濡湿的亮泽。
　　“手，伸过来。”她说。
　　明玥不明所以，却还是照做，乖乖伸手。
　　赵文乔的手比她的大一个指节，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明玥本身骨架小，两人并排站，脑袋也只够挨上她的脖颈。
　　几张红钞落入手心，明玥不解：“这……”
　　“拾金不昧的奖励，钱包是那男的故意丢的，下回看到路边有可疑的东西，别乱捡，”赵文乔想了下，又补充，“钱也不行。”
　　近几年碰瓷的手段层出不穷，她倒不怕有人盯上，就担心明玥这个心眼实的小姑娘被骗。
　　听完原委，明玥愣住：“对不起，我不知道。”
　　她似乎很怕给人添麻烦，木讷地攥住纸钞，面上掠过几片阴云。
　　赵文乔没想过勾起她的愧疚，胡乱揉了明玥两下头发。
　　“下次注意。”
　　她连安慰的口吻都生硬吝啬。
　　人很难主动打破固定的相处模式，赵文乔比较厌蠢，注定她缺乏耐心，以及性子里有种优越的傲慢。倘若今天捡到钱包的是曲文，她未必能平心静气提醒，甚至怪她太不谨慎。
　　而明玥在她这里，是柔弱的，需要保护的对象。哪怕犯再低级的错误，也不忍厉声苛责。
　　潜移默化，一次次被试探底线，又浑然不觉。
　　事情远没有到此为止。
　　翌日清晨，赵文乔像往常那样，午饭前起床，倒杯温水放置在岛台上，又看手机上推送的艺术简讯。
　　多是日期将近的展会，以及哪位大家新的画作被拍卖出天价，或是名人访谈。
　　通知栏提醒有新消息，曲文发来的。
　　只喝三分糖：【出事了烙铁，十万火急急急！】
　　赵文乔没回复，等对面说出下文，谁知语音通话直接弹过来。
　　“你快看我发的链接！”曲文语速快速。
　　见她火急火燎，赵文乔收敛散漫的态度，点进链接，手机快速跳转至营销号文章。
　　是点进浏览器首页自带的图文类型，粗制滥造，近两年很少有人在上面获取有价值的信息了。
　　标题却醒目惊人。
　　【原来她才是赵文乔的妻子，隐姓埋名多年，惨遭第三者插足】
　　赵文乔：……
　　经典的噱头，毫无让人点进去阅读的欲望。
　　到底和自己有关，她滑动界面浏览，文章内容多是抨击她脚踏两条船，晚上与年轻的“□□”看音乐会，弃家中的糟糠之妻不顾。
　　配图是她驱车离开的背影，手机质感不行，加上天色尚晚，根本看不出什么。
　　一圈下来，妻子是谁也没交代。
　　曲文在电话那头道：“这篇还被推流了，好多人讨论，我怀疑有人想搞你。”
　　虽然大多抱怀疑态度。
　　【给新来的科普一下，赵文乔前几年帮很多恐怖游戏做过海报，后来瞧不上那行，美美捞完钱要当画家，最近还办画廊了，反正瓜挺多，塌成废墟了】
　　【我朋友是她圈子里的，听说仗着家境好狗眼看人低，跟个NPD似的】
　　【不对吧，我咋记得是个十几岁的音乐天才，后来被院方拒入学了】
　　【楼上的，同一个人，秽土重生懂不？有钱人会玩哦】
　　【666有钱人开这牌子SUV，小编尿两壶喝了吧】
　　【其实我也听过赵文乔，她不一向炫耀家里有钱么，能开这种车？】
　　……
　　不少人根据原文内容搜索赵文乔过往的“光辉”事迹，发现她爱立有钱人设，而这和图片中的信息不符，于是纷纷骂作者圈钱无下限，杜撰假消息博人眼球。
　　怎么说，赵文乔也算因烂口碑逃过一劫。
　　关掉手机，曲文仍旧喋喋不休：“虽说大多数人不信，可就怕传进圈子造谣生事，说你私生活混乱……”
　　“无所谓。”赵文乔回。
　　“那你有没有想过……明玥啊，”曲文顿住，“要是任由乱嚼舌根，等以后公开，怎么说她？上位成功？”
　　胸口落入燥热的火种，烧得赵文乔烦躁。
　　她沉默地浏览前两个月的相册，见人不讲话，曲文着急：“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我和你讲，明雪那几个肯定背后看你笑话！”
　　“闭嘴。”
　　没征得荆如枫的同意，赵文乔直接登上公众号，把之前给赵朗丽报备的图片发上去。
　　编辑四五次文案，思来想去又删掉。
　　自己名声在外，明玥昨晚又刚和业内前辈同台。这个节点曝出领证结婚，对后者不是件好事。
　　要是不告知对方是明玥，只坦露自己已婚的消息呢？
　　顾虑犹如黏连的菌丝，每向前推进便会产生轻微的阻滞感。
　　赵文乔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最终，她留白文案，只发了张图片。
　　两本鲜红的结婚证。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发动态时, 曲文没挂电话。她关注了赵文乔的工作号，几乎瞬间就收到手机的推送，忍不住惊呼。
　　“不是……这么速度！你经纪人要是知道, 又得加班加点的！”
　　声音刺得赵文乔耳膜阵痛，她拿远听筒, 盯着那张照片不讲话。
　　除了结婚证封面, 没透露任何信息, 但至少能堵住大多数人的猜测。
　　她后腰倚在岛台上，给咖啡加入几粒方糖。糖块溶解在腾起热气的棕褐中，闲情悠然的态度, 完全看不出来是处于舆论的当事人。
　　那头伴随噼里啪啦的按键声：“有人来找我, 问你是不是搞艺术精神失常，臆想自己是万人迷了。”
　　怕赵文乔情绪因此低迷，曲文小心翼翼：“我该怎么回啊？”
　　“随你，”赵文乔想了下, 补充, “别报她名字。”
　　她不想给明玥平静的校园生活增加困扰。
　　“行呗，就如实回答咯。”
　　短暂的沉默, 正当曲文专心打发八卦的人时, 赵文乔忽地提醒。
　　“去查查谁搞的。”
　　多家媒体共同发文，浏览量居高不下, 而且狙的是小众艺术圈的人，怎么想都不对劲。
　　她当即想到昨晚与男人的谈话，对方坚持说心血来潮, 没人指使。
　　疲惫弥漫全身, 她不禁惋惜。
　　果然夜晚容易感性心软，换做平时, 直接送去派出所拘留一星期起步。
　　分神听见赵文乔的交代，曲文无语：“……我什么时候成霸总的特助了？”
　　“你在媒体公司有人脉。”
　　“对哦，差点忘了这茬。”
　　曲文是旅游区的头部博主，她认识的人远比赵文乔多，不需要太多周折便能套出线索。
　　挂断电话，赵文乔很快收到明玥的消息。
　　她今天和室友约好去图书馆写开题报告，清早就离开了画室。
　　繁春：【[图片]】
　　是工作室动态那张。
　　繁春：【姐姐，这是怎么回事呀=v=】
　　怕冰冷的文字误被理解为质问，明玥紧跟了个猫咪摇尾的表情包。
　　赵文乔看半天，然后默默将表情包添加到库里。
　　RE：【有人烦，直说了】
　　繁春：【这样，我晚点回去喔】
　　RE：【要接么】
　　繁春：【不用啦，和朋友一起，嘿嘿】
　　RE：【注意安全】
　　隔几分钟，对面又发来一句。
　　繁春：【妈妈刚才来电话，希望我们今天回去过夜[期待]】
　　赵文乔不待见明尔琴，后者似乎能感觉出来，除非重大的传统节日，平时几乎不见面。
　　估计是看到工作室新发的图片，以为自己对明家有所改观，这才递出橄榄枝。
　　本不想应付琐碎的人际关系，奈何明玥实在缠人。
　　繁春：【姐姐，可以吗？[委屈]】
　　赵文乔：……
　　她按下删除键，清空文本框，回了个“嗯”字。
　　发完这句，对面久久没下文。她指腹下滑，来回翻看两人的历史聊天记录，确定对面退出去，于是关掉手机。
　　京市气温节节下降，人被困在住宅里，从画室窗户向外眺望，庭院栽种的木绣球脱了叶，横斜枝杈交织出小片雾霾蓝的天。
　　避免颜料干结成块，赵文乔打开空调的加湿系统，坐在画架前工作，不知不觉临近傍晚。
　　玄关传来解锁的提示音，明玥背着双肩包回来，埋在针织帽里的脸蛋冻得通红。
　　她先趿着拖鞋，哒哒哒跑上楼，再下来时换了身行头。
　　“给乔乔添了点饭，耽误一点点时间。”明玥拉开车门，呼啸的寒风与暖气对冲，消融得无影无踪。
　　赵文乔不解：“这就是你大费周章跑回来的原因？叫我帮忙不就行了？”
　　“不，不行，”明玥一紧张，讲话就容易磕巴，“女孩子的房间不可以乱进的。”
　　“我也是女孩子，没立过这规矩。”
　　“我不会擅闯你房间的。”
　　“嗯，”赵文乔手腕搭上方向盘，拖长尾调，“有些人心虚，藏了小秘密？”
　　她转头望向副驾驶，明玥坐姿端正，手乖巧地放在膝盖上，听到这话，像砧板上一尾应激的鱼，神色颇不自在。
　　“没有，我不像姐姐，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内涵的意思太明显，赵文乔轻笑，却不是被气的。
　　她突然靠近，冷冽气息萦绕，如凝结窗面的霜花。明玥吓得不敢动，紧绷下颌，耳垂比那粒小痣更鲜红。
　　赵文乔将她的微表情尽收眼底，抬手像要捏脸。
　　于是明玥微微鼓起双颊，眼睫乱颤。
　　心跳陡然加快，她就这样陷入冷热交错中癔病中。
　　袖口擦过衣襟，滑向身侧。“咔哒”一声，赵文乔给明玥系好安全带。
　　“犟。”
　　相熟起来牙尖嘴利的，可让人舍不得苛责。
　　怎么有她这样的人，又乖又凶的。
　　***
　　明家不比赵家阔绰，别墅区位于京郊偏远地，来回至少一小时。赵文乔下车绕到副驾驶，掌住门示意明玥出来。
　　被空调风熏得七荤八素，小姑娘脸颊呈现缺氧后的潮红，晕乎乎下车后，像晒蔫的藤蔓，软趴趴跟在身后。
　　见赵文乔伸手，明玥把手提袋递过去。
　　耳旁响起不耐烦的啧声，下一秒，温热的掌心覆盖手背。
　　骨节分明的手匀称修长，十指相扣时既不会干柴硬硌，也不会勒得关节痛。明明是暧昧亲昵的动作，赵文乔做起来自然妥帖，好似她们本该是一对陷入热恋的情侣。
　　心脏软化成一汪热莹莹的温汁，酥得明玥四肢百骸发麻。
　　“这个也给我。”不等回应，赵文乔勾起手提袋的系带，径直拎向身侧。
　　“谢谢姐姐。”明玥甜甜道谢，欢快得像只小雀儿。
　　“说得好听。”
　　赵文乔轻嗤，上扬的嘴角又表明对这话受用。
　　明尔琴正督促人上菜，察觉到门口的动静，连忙迎上去：“哎呀，怎么来得这样快，菜还没好呢，要不先上去洗澡，等小雪和她女朋友一块儿？”
　　“我可不知道明雪要来。”赵文乔眸色微冷。
　　明尔琴惊讶，转而看向明玥：“玥玥，你没和文乔提吗？”
　　被点到的明玥愣怔，下意识抬头望着赵文乔，唇瓣翕动，最终一言不发。
　　明尔琴打圆场：“不打紧，玥玥肯定是怕你不来，好孩子，快上去歇着吧，待会叫你们。”
　　明家是两层小别墅，与画室的布局差不多，上楼梯朝后拐，卧室分布在回字形廊道周围，彼此间隔不小。
　　交扣的手略有松动，赵文乔回头，见明玥站在原地不动，清凌凌的眼瞳在光下荡起细小的波纹。
　　“姐姐，我不知道她要来。”明玥解释。
　　她怕赵文乔因此误会，对自己的印象有改观。
　　明尔琴此举并非偶尔，以往在宾客面前出糗，也经常拿明玥挡枪。相较于明雪的任性刁蛮，明玥性子软好拿捏，就算心里有怨言，也会很快消化掉。
　　吝啬表达就是默许被误解，很多人这样想。
　　赵文乔将她的手握得更紧，陌生的环境下，她唯有从明玥身上汲取安全感。
　　“没怪你。”
　　明玥心情好了几分，嘴角不由得上翘。赵文乔前后一致的态度让她认为，哪怕不解释，也是这种结果。
　　她大概能理解，不近人情的赵文乔为什么下车以后，坚持与自己十指相扣。
　　拥有靠山，明尔琴的偏心与明雪的欺凌能收敛些。
　　在卧室门前站定，确认是这间，赵文乔推开。
　　浓倦的月色宛若流动的水银，透过窗格淌在一方地板。明玥腾出手，按亮一室的开关。
　　房间布置简约素净，桌面的置物架全部清空，衣柜为了通风半敞，只挂着几件常服。
　　和画室那间相比，少了活人气息。
　　赵文乔站在门口没动，明玥走两步，见她没跟上来，疑惑道。
　　“姐姐不进来吗？”
　　赵文乔环顾四周，莫名笑了下：“女孩子的房间不可以乱进的。”
　　“我，我允许你进来。”
　　明玥磨蹭回去，虚虚抱住她的手臂，想将人拖进来，黏糊得像搬糖块的小蚂蚁。
　　赵文乔迈步，问：“没有起居室？”
　　“我们家哪会有起居室……”明玥委屈，语气藏着微妙的幽怨。
　　明家不比赵家阔绰富余，每间卧房配相应的起居室。明玥的卧室一览无余，衣帽间与盥洗室相连，中间摆放的大床正对飘窗，连可以躺的椅子都没有。
　　“那今晚我睡哪儿？”赵文乔问。
　　来时没多想，眼下盯着房间内唯一能躺的床褥，明玥哽住，脸颊的红直漫上耳尖。
　　“可是，我们结婚了呀……”她绞起手指。
　　“你的意思是，要和我睡？”赵文乔倾身与她平视。
　　四目交汇几秒，明玥率先撇开视线，认真纠正：“是你和我睡。”
　　她特意强调“你”字，来宣誓卧房的主权。
　　难得看她钻牛角尖，赵文乔笑：“行。”
　　“就请小小姐收留一晚，免得被你嚼舌根的姐看见，说我们形婚。”
　　两人离得近，讲话时吐息喷洒在脸上，热气蹭地一下，把明玥整个人快烧熟了。
　　她搂住放在旁边的手提袋，推搡向赵文乔，来隔绝还未来得及酝酿的暧昧氛围。
　　“快去洗澡。”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淅淅沥沥的水痕自玻璃面滑落, 蒸气腾出模糊的浴室，女人捋了把湿发，摸索着去拿架上的毛巾。
　　棉绒质地舒适亲肤, 和在家里的感觉别无二致。等恢复视线，赵文乔抓住毛巾, 又望向前不久用过的洗发乳。
　　品牌, 系列, 包装，香味，几乎全是顺着她的喜好布置的。貌似用两人品味相投这个理由, 也说得过去, 可三番五次如此，未免太巧合。
　　压下心底的疑虑，赵文乔换上提前准备好的衣物，趿着拖鞋走出卫生间。明玥正伏在桌前看电脑, 听到动静局促起身。
　　“姐姐, 你洗好了吗？”
　　“嗯。”赵文乔擦拭发尾的滴水，她不喜欢用吹风机, 嗡嗡的风声让她烦躁。
　　明玥合上电脑：“该我去啦。”
　　她搂住提前准备的换洗衣物, 慢吞吞朝卫生间走去。或许对方每件事都太执着专注，以至于干什么都让人觉得迟钝呆笨。
　　收回视线, 赵文乔掂量长发，寻思是否趁用空去理发店一趟。她头发长得快，及腰再加沾水, 沉甸甸得很不好受。尤其作息不规律, 梳头发时一抓一大把，容易陷入脱发焦虑。
　　她撚起几根发丝, 准备扔进垃圾桶。
　　靠近书桌旁，柔和的灯光洒落键盘，写着待办的便签纸压在笔电下。
　　临近开题报告递交日期，明玥应该并不轻松。她还有一门选修课需要补，再有实习和毕业论文压着，难怪这两天见不到人影。
　　赵文乔有点不爽。
　　她把头发扔进垃圾桶，抬头，不经意瞥向笔电显示屏。
　　命名为“她”的文件夹挤在密集的课业文档里，却叫人一眼就注意到。
　　“她”？
　　赵文乔蹙眉，生出想要探究的好奇心。她握住鼠标，光标落在文件上，迟迟没点进去。
　　浴室的水声没停，明玥暂时不会出来。
　　太好奇“她”背后的意味，更像指代某个女人，比如前女友，或是爱而不得的初恋。
　　赵文乔自然而然联想着，仅一秒松手，暗嘲自己管得太宽。
　　跟她有什么关系？当初结婚没几天，自己也说过允许明玥越界，只要不闹到家里，随她怎么折腾。
　　于是等明玥出来时，见到的便是这幅景象。赵文乔坐在书桌前，正在和谁发消息。
　　明玥走过去，顺手合上笔记本：“在和谁聊天呀？”
　　“经纪人。”赵文乔心不在焉，见她怀中抱着一团衣物，只觉得眼熟。
　　“我的？”她问。
　　厚重的高领毛衣夹带隐秘的胸衣系带，在光下看得并不明晰。
　　“是哒，阿姨一般不上来，我送到洗衣间里。”明玥大方承认。
　　见她神态自若，赵文乔反倒不自在。她边界感分明，贴身衣物不会由旁人保管。
　　“放那儿吧，待会我拿下去。”她清了清嗓子。
　　明玥似有所感，循着她躲闪的目光望去，望见小块贴身布料，手抖得差点没拿稳。她连忙把毛衣团得更紧，塞进带来的手提袋里。
　　“那，那就麻烦姐姐了。”声音细如蚊呐。
　　这就害羞了？
　　赵文乔释然，如同占据上风的胜利者，连同被看见文胸的窘迫也荡然无存。
　　反正尴尬的不是她一个人。
　　说话间房门敲响，明尔琴生怕两人做正事，直到发话才肯进来。
　　饭菜全热好端上桌，只等两人下楼。
　　席间气氛不算热闹，赵文乔一言不发，她们的聊天氛围都带着客套与小心翼翼。相较之前明雪长进不少，再牙尖嘴利，也不敢当人的面呛明玥。
　　赵文乔把要洗的衣服递给阿姨，回来就见明玥趴在被褥上，忙碌得像搬糖块的小蚂蚁。
　　“做什么？”她上前问。
　　明玥叠好两床被子，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给姐姐找床新被子。”
　　也对，明家肯定以为她们同床共枕，难免考虑得不周全。
　　虽说赵文乔对分开睡没怨言，可见对方态度如此积极，心口像蓄满水的云，被压得沉甸甸的。
　　她在窗沿落座，只亮起一盏阅读灯。
　　醺黄的光如同捣练过的毛月亮，为室内蒙上雾状的复古滤镜。赵文乔戴上细框眼镜，认真翻阅带来的书，气质说不出的清隽斯文。
　　明玥没有早睡的习惯，裹成蚕宝宝只露出脑袋，然后盯着天花板的吸顶灯看。
　　以为是被自己的翻书声吵得睡不着，赵文乔放下杂志，问：：“吵？”
　　兴许长时间未开口，她的声线喑哑低沉，掺着些微的金属磁性。
　　明玥摇头，转身面向她，眼眸清亮明净。
　　“很少看姐姐戴眼镜，好不习惯。”
　　赵文乔眼尾上挑，沉默时凶相渐显，现在经由镜片折射，反而流露出少许柔和。
　　被明玥端详得不自在，她吞咽了下，目光转向别处。
　　卧室窗帘透出一条缝，能窥见远处时红时蓝的霓虹。
　　耳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明玥朝床头蹭了蹭，手肘陷进枕头里，探出上半身。
　　空调温度高，她仅穿了件单薄的睡裙。此时上身前倾，敞露出肩颈大片皮肤。深邃锁骨延至肩头，香温玉软得让人晃神。
　　赵文乔收敛打量的目光，很不可思议，她有一天竟然也会生出冒犯了别人的心理。
　　明玥对此浑然不觉，毛毯盖住身体，上面的小熊印花随呼吸起起伏伏，怪可爱的。
　　见人不说话，她又问：“戴眼镜鼻梁会压得痛吗？”
　　“不会。”赵文乔回，并抬起下颌，不经意露出引以为傲的挺拔鼻梁。
　　“这样呀……我想试试，可以吗？”明玥歪头。
　　沉默算是变相的默认，她大着胆子伸手，暖烘烘的气息从被窝里冒出来。
　　刚开始，手指老实地掂量镜框。明玥的指腹很热，擦过脸颊带起令人颤栗的微弱电流。赵文乔抿唇，任由她作乱，来回摩挲那立体的鼻骨。
　　似是玩够了，对方缓缓挪动镜梁，直到镜片褪去，两人能直视彼此的眼。
　　明玥眼睛很透彻，光线直射时犹如凝结的琥珀。
　　脑海这一念头还未成形，就被赵文乔掐灭。她垂眼低头，放任明玥抢走眼镜，戴到自己脸上。
　　“唔，姐姐不会晕吗？”她皱眉，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不禁发问。
　　“不会，度数是配好的。”赵文乔回。
　　“可在这么暗的光下看书，近视会加重的吧？”
　　“等你准备睡，我就不看了。”
　　赵文乔的世界泛着模糊毛躁的边缘，像被灰铅晕染过，连带眼神都会被错认成深情。
　　明玥藏了私心，坦诚道：“可我睡不着呀。”
　　“为什么？”
　　“身边有人，不习惯的。”
　　这让赵文乔无端想起晚饭前，自己看到明玥笔记本的屏幕，那令人在意的文件夹“她”。
　　“和前女友躺一起习惯，和我就不习惯？”
　　赵文乔神情未变，仿佛在叙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闻言，明玥翘了翘嘴角，澄清这看似高明实则拙劣的试探。
　　“我哪有机会和喜欢的人同床共枕？”
　　经由提醒，倒让赵文乔想起来，之前两家用晚饭时，她曾在庭院里看明玥捡珠子。听对方当时的口吻，似乎因为这场联姻，拆散了她和白月光。
　　居然忘了这茬。
　　图册附着的介绍密密麻麻排列成块，在昏暗的环境下晃得人眼疼。赵文乔许久没翻页，淡淡来了句。
　　“还有心思想着谈恋爱，你们两真是闲得没事干。”
　　明玥重新钻进被窝，乌黑的眼瞳一寸不落向身侧。
　　“她才不闲呢，她每天有好多事要忙，明明圈子很小……”
　　声音隔着被褥，听起来像罩在玻璃杯里。
　　“真难为你和她谈恋爱。”赵文乔翻页，语气无波无澜。
　　“唔……”明玥脸红，偷偷埋进半边，“我和她，还没有心意相通呢。”
　　赵文乔冷笑：“劝你趁早死心，让你单相思那么久，指不定是个人渣。”
　　“不是！”明玥有些着急，音量不自觉扬高，“她不是人渣。”
　　见她反应这么大，赵文乔不禁蹙眉，而这一小动作落入明玥眼里，就成了聒噪讨人嫌。
　　说多错多，她紧咬下唇，边觑着女人的脸色，边斟酌字句。
　　“她特别好，哪怕经常被误解，也不会因此一蹶不振，而且，而且她看起来成熟，有时候又会任性耍脾气，和小宝宝一样……”
　　赵文乔很少听明玥一口气说这么多，见她罗列那人的优点如数家珍，心口攒着一团郁结之气，膨胀得快要炸开。
　　她猛然合上书，扔向床头柜。
　　“烦不烦，从刚才一直打扰我看书，我说了我想听么？”
　　明玥卡壳，手足无措地绞紧被单，讷讷解释：“是你——”
　　“怪我？”赵文乔打断她的话，“我不想听那些破事，你要实在想念，大可以现在找她，跑我这儿来诉苦？不是垃圾桶，更没有奉陪的义务。”
　　“好嘛……”明玥唇瓣翕动，手轻轻去揪赵文乔的袖口，“我不讲啦。”
　　她黏黏糊糊撒着娇，见人脸色稍有好转，又多哄两句。
　　“既然和姐姐结婚了，我以后心里只有你，不要再生气，好不好？”
　　突如其来的表白让赵文乔颇不自在，像被戳中了心窝窝，她别过脸。
　　“放手。”
　　“不要放。”明玥认真。
　　“那我关灯睡了。”
　　说完，赵文乔按灭阅读灯，房间顷刻转为伸手不见五指的昏暗。
　　明玥作势躺下，就听耳旁轻讽。
　　“小宝宝……弱智差不多。”
　　明玥：……
　　作者有话说:
　　乔直抒胸臆这一块，别别扭扭认不清心意，于是素质全开诋毁情敌，实际上除了她零人受伤


第32章 
　　赵文乔睡得很不安稳, 似乎昨夜空调开太高，热得人浑身难受。等意识回笼，后脊的衣服被汗黏连着, 她伸手想调整，却感受到怀中有什么在蛄蛹。
　　什么鬼东西？
　　她皱眉, 不适应地睁开眼, 蓦然见到一张放大的脸。
　　明玥睡相恬静, 离得近甚至能看到脸颊上的金绒。胸口微微起伏，像只初生的小兽，乖顺蜷缩在怀里。
　　心脏骤停一瞬, 赵文乔呼吸错乱, 连忙将人推开，然后来回摸索衣领。
　　衣衫整洁，没有被强拽的痕迹。
　　松了口气的同时，又为自己小题大做而感到丢脸。
　　动静太大, 这边明玥差点被推下去。她攥住枕头, 迷迷瞪瞪睁开眼，声线带着惺忪睡意。
　　“怎么啦？”
　　“你怎么, ”赵文乔顿住, 不自在别开眼，“在我身边？”
　　“昨晚我们一起睡的呀。”明玥没觉得不对劲。
　　赵文乔语塞：“……靠太近了。”
　　料想她睡前的气还没消, 明玥扯了扯身上的被子，上面的小熊印花露出完整的脸，咧嘴的弧度仿佛嘲笑赵文乔少见多怪。
　　“可是姐姐一直挤, 我怕姐姐感冒, 才盖好被子的。”
　　闻言，赵文乔低头, 果真见自己的下半身盖在明玥的毯子下。溽热的脚蹭过光裸的小腿，她心头惊悸，顾不得凌乱的睡衣，狼狈下床。
　　她自认为睡觉老实，磨牙讲梦话便算了，乱动更是不可能。
　　可仔细想想，说不准正是身旁有人，才会情难自禁凑上去。毕竟天冷，身体遵循本能寻找热源，也无可厚非。
　　“……知道了。”
　　“我去洗漱，你早点起来，中午不留饭。”
　　扔下这句话，赵文乔抬脚朝卫生间走去，尽量表现得镇定。
　　盥洗室干净整洁，昨夜的水汽随通风系统蒸发得彻底，窗外雪山在望，天色苍茫一片。
　　又下雪了。
　　水流簌簌冲刷，溅起的白沫逐渐转热。她掬起一捧拍在脸上，驱散昏昏欲睡的感觉。
　　正想着今早发生的事，门挤出一条小缝，明玥走进来，把烘干的衣服递给她。
　　柔顺剂残留的味道馥郁芬芳，裹挟被太阳晒过般的暖融。
　　“诺，给你。”
　　发呆的间隙，明玥把挤好牙膏的牙刷递过去，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无数遍。
　　“谢了。”
　　明明比她小那么多，意外很会照顾人。
　　赵文乔该自惭形秽才对。
　　她麻木地给牙膏沾水，后背传来一阵轻微的力道。
　　明玥没走，她的手抚上赵文乔齐腰的发尾，忍不住赞叹。
　　“姐姐头发很长呀，发质也好。”她爱不释手，语气难掩欣赏。
　　“是么？我准备剪短。”赵文乔回。
　　明玥讶异：“为什么剪短？姐姐长发会比短□□亮很多哎。”
　　“你见过？”赵文乔斜睨她。
　　她上次剪短发，还是十几年前的事，当时明玥估计就七八岁的小屁孩，就算见过也记不清了。
　　明玥默了默：“唔，没见过，但我想了下，长发显气质，姐姐会很温柔哦。”
　　赵文乔漱完口，嗤笑：“温柔？你还真喜欢自以为是立人设。”
　　“把长发说成温柔，把低能儿说成小宝宝，然后呢？”她望向镜中的女孩，语气平静，“热脸贴冷屁股这么长时间还没被吓跑，就因为每天沉浸在想象中自我安慰？”
　　明玥被讲得脸色涨红，讷讷张嘴，又闭口保持缄默。
　　“没话讲了？”赵文乔扔掉一次性牙刷，时刻观察对方的脸色。
　　其实说完的瞬间，她已经生出几分悔意，又碍于面子不肯低头。
　　“不讲，待会又要吵起来，不想和姐姐吵。”明玥嘟哝，模样委屈得很。
　　心蓦地塌陷一块，那些水泥浇筑的封闭情绪，因此泄了出来。
　　“你不该说我温柔的。”
　　赵文乔死鸭子嘴硬，即便她知道争论到最后，除了伤感情毫无意义。
　　她既不温柔又不贴心，整天颓废缩在工作室角落，哪怕约会，也不会学心思细腻的人制造惊喜和浪漫。思来想去，和她结婚真够倒霉的，亏明玥能忍受到现在。
　　闻言，明玥抬手，轻轻勾了下她的小尾指，像在安抚。
　　“好嘛，”见赵文乔不排斥，她翘起嘴角，大着胆子去挠掌心，“其实我知道姐姐在想什么哦。”
　　“姐姐肯定在想，她喜欢我的温柔，可万一哪天，发现我不是个温柔的人，是不是就不喜欢我了，到时候我该怎么办呢？”
　　话音落下，明玥故作老成叹气。
　　“哎，要是她喜欢的不止是我的温柔，还能包容我的所有缺点就好了。”
　　赵文乔拿起台上的木梳，冷笑：“自作多情。”
　　她还没下贱到牺牲自己来迎合别人。
　　耳旁忽地传来一股凉风，明玥不知何时踮起脚尖，撩开她的头发，露出发烫的耳尖。
　　“干什么！”
　　赵文乔被她大胆的举动吓得心惊，忙后退拉开距离。
　　“姐姐耳朵好红。”明玥笑，湿漉漉的杏子眼像两片薄薄的月牙儿。
　　“热的。”
　　明玥上前，把掉落在地的木梳放回架上，解释道：“我说好多遍啦，婚后心里只会想着姐姐，姐姐怎么还是患得患失的。”
　　“就像小宝宝——”
　　猜出明玥接下来的话，赵文乔倾身，捏住她的脸颊。
　　“你喜欢给人当妈，是你的事，我不是巨婴，懂么？”
　　明玥抬眼，阴影笼罩下，清亮的双眸蒙上一层云翳般的晦暗。
　　被赵文乔直勾勾盯着，她不好意思别开视线，长睫不自在颤动着。
　　“知道了。”她歇了气焰，小小声回。
　　“牙尖嘴利。”
　　赵文乔松手，没了继续留下来的心思，拉门离开。
　　残留指腹的柔软触感久久不散，她不经意摩挲，思忖明玥那番话究竟是何意味。
　　坦诚来讲，一个成年人被形容成孩子，换谁都会不爽，尤其像赵文乔这类自诩独立的女人。然而明玥曾提起，她的初恋同样孩子心性，再细品上午的话，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临近中午，咖啡馆人影稀少，窗外的街道铺了厚厚一层雪，吵闹的鸣笛声被埋在雪下，入目所及一片岑寂，心神也跟着安定下来。
　　曲文是典型的要风度不要温度的女人，近零下的温度着一字露肩裙。此时她坐在对面，喋喋不休炫耀如何得知幕后黑手的行径。
　　“你猜谁搞得鬼？”她故意卖关子，见赵文乔低头搅咖啡，于是自顾自讲下去，“枯槐！”
　　“那个阴女人，估计早看你不爽。”
　　悠扬的旋律回荡在店内，偶有前台点单的讨论声传来。赵文乔单手抵太阳xue，静默看热咖啡的拉花被搅得四散。
　　明玥之所以那样讲，是认为自己不够成熟？
　　“之前她给展会画海报记得不？被曝出来描图，当时闹得声势浩大，好多人联合抵制来着，你看人家现在照样岁月静好，果然互联网没有记忆啊……”曲文感慨。
　　赵文乔蹙眉，很快否定这一想法。
　　未必是嫌弃，毕竟她用同样的词形容过暗恋的人。
　　思来想去不明白，她逐渐将目光投向对座，那个眉飞色舞，激情洋溢痛斥黑料画手的女人。
　　曲文谈过几段恋爱，比她更懂人情世故，要不要……
　　“你能力出众，人脉又广，她——”
　　“我有个顾客——”
　　两人同时开口，曲文听到前半句，仿佛嗅到瓜的气味，立马咽下话头：“你先讲。”
　　赵文乔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语气平淡。
　　“我有个顾客，她交了女朋友，但那女朋友总是惦记前任，还说……前任像小宝宝。”
　　听完这话，曲文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你怎么关心起别人的事了？”
　　“她老跑来画廊，烦人得很，又不好赶客。”赵文乔面不改色心不跳。
　　曲文点头表示理解，话题重新回去：“也就是说，你得帮她解决呗，不过当着现女友的面惦记前女友，不是什么好鸟啊感觉。”
　　“她也形容顾客是小宝宝，什么意思？”赵文乔问。
　　曲文了然：“渣女！要真觉得前女友好，怎么会分手？肯定暗戳戳内涵前任是巨婴。”
　　“那现女友？”
　　“你顾客跟对象吵架，对象觉得她无理取闹，和前任都是巨婴，over。”
　　不得不说，情场老手的观点就是一针见血，好像让人拨开云雾见到青天一样。
　　但赵文乔非要执迷不悟：“是这样？”
　　“对啊，小宝宝就是骂人的话呗，”曲文晃了晃食指，自认为看透一切，“你和社会脱节，好多都不懂，骂人小姐，三八已经过时了，现在你得说人是娇妻，圣母，宝妈这种，保准让她破防的。”
　　“好听点小宝宝，难听点就弱智，没啥自理能力，不过你让顾客别太放心上，她对象不是好人，建议早点分。”
　　捕捉到关键词，赵文乔蹙眉：“骂小宝宝弱智，侮辱了。”
　　曲文：……？
　　她觉得今天的赵文乔十二万分不对劲，诡异得过分。
　　赵文乔懒得理人，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分析里，认为曲文那番话有失偏颇。
　　她不喜欢太亲热的称呼，狎昵过分便成了冒犯。可看网络上那些年轻人，对陌生网友一口一句“宝宝”“宝贝”的，毫无边界感。
　　她望向窗外，雪粒纷纷扬扬落入眼底，随后被那燃起的，寂寥的火焰融化得彻底。
　　明玥也叫她宝宝。
　　念头升起的一瞬，赵文乔无奈，神情带着几分宠溺。
　　没大没小。
　　作者有话说:
　　曲文：……何意味？
　　乔心路历程be like：她形容白月光是小宝宝→她形容自己是小宝宝→她的白月光＝自己→她喜欢我
　　推导完一切，开始暗爽又死不承认
　　应该是结果对了，公式全错。
　　玥的眼里，乔是典型的冷脸萌小猫咪，吃软不吃硬，等撒娇撒出火就老实求饶了喵


第33章 
　　曲文将人约出来, 也不知对方听进去多少，后半场稀里糊涂地聊起顾客的情感问题来。
　　离开咖啡馆，冷风直朝衣领里钻。京市今年的雪降临得早又多, 呼啸的风声冻得耳朵僵硬麻痹，连带听觉跟着迟缓沉闷。
　　赵文乔将围巾朝上扯了扯, 只露出小半张脸, 阴郁颓废的气质犹如街角四处游荡的变态。曲文见此乐不可支, 还有心思开她玩笑。
　　“冬天裹这么严实，难怪找你搭讪的人都少了。”她绕到另一侧。
　　车内提前打好空调，冻僵到几近凝固的四肢逐渐回暖。曲文力道大, 掌住车门正要坐进去, 只听“啪嗒”一声，似乎有什么小物件掉落在地。
　　是车门储物格滑出来的，她弯腰，摸到一枚风格可爱的发夹。
　　高明度绿色蝴蝶结样式, 边缘点缀着璀璨的水钻。相较小姑娘钟爱的花花绿绿, 更像年轻大学生心血来潮的玩具。毕竟近两年流行的丑萌与复古风，都有种与大趋势截然不同的独特审美。
　　这绝对不是赵文乔的, 她根本不买这玩意儿。唯一的可能, 是谁坐副驾驶不经意落下的。
　　理清以后，曲文看向驾驶座的眼神变得微妙莫测。
　　敢情赵文乔平时一副小古板模样, 私底下玩这么狂野，还整金屋藏娇养大学生那套。
　　出于好奇，曲文举起手中的发夹, 清了清嗓子：“那个, 要不要解释一下这是什么？”
　　赵文乔闻言接过，来回端详, 觉得有些眼熟，印象中明玥似乎别过几次。
　　“发夹，看不出来么？”她拢住掌心，自然地收进口袋里。
　　曲文无语：“我当然知道是发夹，只是它怎么出现在你车上？你别告诉我偷偷养了大学生啊，既然结婚了，可得对人负——”
　　话音戛然而止，她瞪大双眼，不可置信：“你别和我讲，这是明玥的啊。”
　　赵文乔皱眉。
　　她不喜欢曲文的震惊，将自己和明玥之间看得煞有介事，仿佛她们的所作所为惊世骇俗，是违背常理的。心底隐隐传来某种声音，即将开口的话被堵塞在喉咙。倘若眼下否认，那显得自己窝囊又无用。
　　截然不同的观点拉扯着赵文乔的理智，让她这些天掩盖在迷雾下的蒙昧情愫，更赤裸焦灼。
　　“不行？”赵文乔把发夹别在耳侧，层叠的光影为鬓角染上一层金，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也随之弥散。
　　她很少尝试鲜明跳跃的绿，因而衬得皮肤白，与落在窗面的雪相比毫不逊色。
　　曲文被她的幼稚举动惊得说不出话，半天憋出来一句。
　　“……你开心就好。”
　　赵文乔抿唇，故意和她作对似的，也不取发夹，朝画廊的方向踩下油门。
　　应付完朋友，还有个经纪人等着问责呢。
　　曲文心里不是滋味儿，百无聊赖看窗外节节后退的街景，忽然道：“其实我觉得——”
　　“不感兴趣。”赵文乔打断。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无非是欧茜那档子破事，我告诉过她，已经有女朋友了，让她少来烦我。”赵文乔音色淡漠，显得几分不近人情。
　　“真的假的？她知道明玥和你结婚了？”
　　“还没。”
　　曲文拍拍胸，松了口气：“没有就好，我真怕到时候别人说闲话，你知不知道圈子里那些人怎么讲的？都赌你几年内必离婚，还说什么你这脾气，能和你过得下去日子的，多半有斯德哥尔摩……”
　　随着一声尖锐的鸣笛，车稳稳停在十字路口。斑马线人流翻涌，喧嚣得令人头疼。
　　赵文乔手腕搭上方向盘，冷声。
　　“既然是没营养的垃圾话，就不必专门筛选给我听了。”
　　放在以前，被人骂两句无关紧要。她在外本就声名狼藉，如今连带明玥一同遭受侮辱，胸口挣扎着扎入荆棘般，时不时被刺两下。
　　对任何人而言，都是无妄之灾，更何况明玥性子软，稍微听两句恶评就哭哒哒掉眼泪，不必说淹没过肺的谩骂。
　　不愿看她哭，到时候耐下性子哄的还是自己，赵文乔如是想。
　　“行行行，不说了。”曲文摊手，也被这话题搞得窝火，索性歪头不语。
　　她也知自己拣的话难听，可不得不承认，有些讲得确实有理。无拘无束惯了的赵文乔，怎么能忍受婚姻困住手脚的枷锁呢？
　　***
　　阴暗的房间常年拉着窗帘，没来得及清理的外卖闷出难闻的馊味。地板堆满挤半截的颜料管，五颜六色糊得到处都是。
　　很难想象这件逼仄狭窄的公寓，会滋生出艺术的灵感。
　　显示屏衍散的蓝光打在脸上，女人浑然不觉，喃喃自语些听不懂的音节。
　　忽然，门口的铃声吓得她一激灵，暗沉的画纸更添一抹黑。
　　枯槐深居简出，就连外卖也会特意备注放门口，因而听到久违的拜访声后，她应激地咬动黑色手指头。
　　确认缴过物业费，最近没有吵到邻居的行为，她纳闷，究竟会是谁呢？
　　贴满黄符的木门拉开一道缝隙，廊道的灯刺入，她不适应地眯了眯眼，就见拐角处有个身量颀长的女人。对方背对自己，钥匙扣被把玩得哗啦作响。
　　听到动静，女人回头，单眼皮懒倦地耷拉着，举手投足流露出颓靡冷淡的味道。
　　“嗨。”她抛起钥匙，冲枯槐招手，皮笑肉不笑地打招呼。
　　见是赵文乔，枯槐浑身僵硬，急急想要关门，却被对方先一步掌住门框。
　　“躲什么？聊聊呗。”
　　“我和你……没什么好聊的。”枯槐一字一顿。
　　“别啊，”赵文乔嗤笑，“找完麻烦美美隐身，真以为这世上有不透风的墙？”
　　和曲文再三确认，那些不入流的狗仔，以及杜撰的营销号文章，多少有枯槐的手笔在。虽不知动机是什么，至少和拦人财路脱不了干系。两人风格相似，难免会被外行拉出来比较竞争。
　　枯槐在这一行沉淀多年，而赵文乔是近两年天赋异禀的新秀，后者从天而降与她平分秋色，心里不平衡人之常情。
　　见那双漆黑分明的眼瞪向自己，赵文乔丝毫不惧，朝室内轻抬下巴。
　　“不请我进去坐坐？”
　　几分钟后，两人坐在沙发两侧。劣质咖啡冲泡出的苦涩弥漫，赵文乔微不可察皱眉，打量周围的陈设。
　　察觉出她肆无忌惮的眼神，枯槐阴晴不定大喊：“不要乱看！”
　　“喊什么？”赵文乔声音淬了冰般的冷，气氛隐有剑拔弩张之势。
　　最终枯槐败下阵来，她来回提拉茶包，恢复平时的阴郁。
　　“是我传播出去的消息，你想怎样？”
　　猜测拙劣的谎言瞒不过赵文乔，她直言不讳。
　　“为什么？”赵文乔被气笑了，头回看到被抓包还如此理直气壮的，“技不如人，又不肯努力，索性除掉竞争对手，这是最蠢的方法。”
　　枯槐不以为意：“你应该理解我才对。”
　　“无法理解，”赵文乔回，“别把我归成和你一类龌龊的人。”
　　“我龌龊？”枯槐愣住，忽然低头笑出声来。
　　赵文乔神情淡漠，分明的下颌线被投射而来的光分成明暗两处。也许正是云淡风轻的态度惹恼了枯槐，女人“噌”地起身，垂在腿侧的手紧紧攥成拳。那双白多黑少的眼瞳，犹如蟒蛇吐露信子，含着阴毒的意味。
　　“事到如今你装什么清高！我早就看你不爽了，事事压我一头，初出茅庐的小白而已，仗着家境优渥一个劲儿地用钱砸出前途，把原本靠作画吃饭的我挤兑下去，还放任粉丝恶意抨击我的心血！”
　　“污蔑抄袭，往我身上泼脏水的人也是你吧！明明我是在伸张正义，你有什么脸面来指责我？凭什么后来者居上！”
　　赵文乔此次来，本想心平气和私了，眼下见人情绪激动，也没了劝和的兴致。
　　她知道枯槐精神偶尔失常，会把别人的过错迁怒到自己头上。那些闹得甚嚣尘上的抄袭风波，她完全不知情。
　　“凭我——”
　　“就凭你比我有天赋，对吗！”枯槐截断她的话头，“赵文乔，你一个学音乐的庸才，也配对我指手画脚！”
　　“赵文乔，真以为自己多厉害！”
　　“真以为老天赏饭给你吃！”
　　话音落下，赵文乔神色微怔。陈年往事被风掀开一角，本该愈合的伤疤再次隐隐作痛。
　　后来的争吵很激烈，或者说是枯槐单方面的输出，对方完全靠情绪发泄，颠来倒去就那么几句。
　　赵文乔不知自己最后是怎么离开枯槐的公寓，胸口膨胀得快要炸开，连同浑身的鲜血淋漓，响应了忐忑激动的情绪。
　　她被枯槐的那句话刺到了。
　　即便装得不在意，甚至反过去加以讽刺，可究竟怎样，自己心里最清楚。
　　白茫盖过庭院的枯枝败叶，路灯的微茫照亮飘雪的行迹。赵文乔停好车，拖着疲惫的身体，却没进屋，站在门口，任由雪落了满肩。
　　台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循声望去，才发现刚才那里卧着个娇俏人影。
　　明玥似乎一直在等她，鼻尖被冻得通红，长睫沁入冰凉的雪意。唯独眼眸清亮，析出几分浓郁的夜色。
　　“姐姐，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柔软的腔调宛若清风拂过，让心中那片翻涌震颤的海，归于沉寂。
　　那番谩骂犹在耳畔，经久不散。
　　赵文乔莫名觉得累，她上前一步，半身的重量压在明玥身上。
　　沉默许久，才道。
　　“借我靠会儿。”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阴影笼罩, 半身重量猝不及防压在肩上。明玥喉间溢出呼声，下意识抚上赵文乔的脊背，有节奏地拍打着。力道不大, 和诱哄小婴儿没什么分别。
　　真把她当小宝宝了？
　　疲惫作祟，哪怕赵文乔掀起唇角, 也看不出几分笑意。
　　下巴搁置的肩头清瘦嶙峋, 不知明玥在门口等候多久, 鼻息笼罩森森凉意，还有被体温融化的雪残留下的洇湿。以前接触得少，真抱起来意外硌人。可惜她眼下没闲心想别的, 只想安静待会儿。
　　很奇怪, 再鼓噪的情绪，看到明玥的那一瞬，尽数平息下来，犹如暴雨如注后, 淅淅沥沥汇聚的镜面水洼。
　　明玥似乎也有意给她喘息的时间, 直到雪片越落越大，才动了动僵硬半边的肩膀。
　　“姐姐, 为什么不开心？”
　　她扬起脖颈, 讲话时牵动下颌骨，因而赵文乔的肩膀传来轻微阻滞感。
　　“累。”赵文乔叹息。
　　明玥见她不愿多言, 旁敲侧击：“刚才，是见过什么人吗？”
　　“枯槐。”赵文乔如实回答。
　　感受到怀抱松动，明玥收回手臂：“是那个和姐姐风格类似的画家吗？”
　　她曾和赵文乔去过美术馆, 对陈列其中的展品有少许印象。当时两人的画作离得很近, 就连介绍也大同小异。
　　赵文乔点头：“是她。”
　　见明玥还欲再问，她掸落她脑袋上的积雪：“进去吧。”
　　室内充斥着暖气, 柔光斜斜映在岛台上。在楼下喝杯热水暖暖身子，赵文乔回卧室换了身衣服，洗完澡出来已是九点半。她拿起手机，回复荆如枫的消息。
　　按照经纪人的意思，哪怕这件事是枯槐有错在先，前者依旧不希望两人闹矛盾。毕竟许多艺术展会上，她们抬头不见低头见，倘若生出龃龉，难免给无良媒体趁虚而入的机会。
　　况且两人的受众大差不差，赵文乔圈内风评不好，经过此次一闹，群众肯定先入为主地认为她有错，直接将黑锅扣上去。对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赵文乔面露讥讽。她声名在外，债多不愁，还怕侮辱谩骂？
　　但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观念，她懒得和精神病计较。能跑一趟交涉解决的事，绝不会多费唇舌。
　　赵文乔把手机扔到旁边，准备今夜早点上床。于是拉开抽屉取出眼镜，翻看上次没读完的悬疑小说。
　　须臾，她合上书，无奈地捏了捏鼻梁。
　　困意全无，又实在静不下心，她索性下床来到起居室，在电脑桌旁的柜子里翻找。这里放置许多她感兴趣的碟片和游戏卡带，闲暇无事时，赵文乔会约上曲文打两把，奈何后者心理素质太差，被突脸就开始吱哇乱叫。
　　有人敲门，想也知道是谁，赵文乔头都没抬：“进。”
　　明玥探出半个脑袋，她来赵文乔卧室的次数称得上屈指可数，陡然踏入陌生的领地，神情局促。
　　都说卧室最能看出一个人的品味，不同于表现出的冷淡疏离，起居室整体呈现简约明净的暖色，待在这里，连同里面的人周身笼着层银白的光晕。
　　“给。”
　　一杯温热的牛奶出现在眼前，杯壁晃荡时挂着几片白渍。
　　对上赵文乔疑惑的视线，明玥垂下眼睫，细细道：“怕姐姐有心事睡不着，喝热牛奶能助眠的。”
　　她像只缓慢匍匐的蜗牛，怯生生伸出敏感的触角，哪怕只给一点负面的反馈，就会立马缩回求和的信号。
　　赵文乔停住动作，手悬停在半空，没急着去接，反而观察眼前人的脸色。
　　“比褪黑素管用？”
　　明玥一噎，支支吾吾：“应该吧……”
　　她本意不是专程送趟牛奶，无非借个由头，在睡前看一眼赵文乔。
　　至少得知道她好不好。
　　话音落下，手中一轻，赵文乔掌住杯口，将热牛奶一饮而尽，完了还晃两下空杯子：“满意了？”
　　“满意。”明玥拿回水杯，该走时又牛皮糖黏住桌角似的，磨蹭半天不肯动。
　　“姐姐，这部是《粉色高跟鞋》吗？”她拿起一盘碟片，镭射面映出扭曲的人脸。
　　赵文乔看过去：“你知道？”
　　零几年很火的岛国恐怖片，市面上流传的结局与DVD版不同，后者即便上网搜索资源，也很难看到高清画质，这算赵文乔得意的收藏品之一。
　　“是呀，我很喜欢哦。”明玥爱不释手，生怕将碟片刮出划痕。
　　想不到她看着文静乖巧，私底下竟会喜欢血腥恐怖的片子。赵文乔对她存有刻板印象，以为明玥和部分女孩儿差不多，更爱朦胧酸涩的文艺片，并因银幕上动人的爱情故事而被感动得稀里哗啦。
　　不经意瞥向那纤细手腕上的菩提串，以及象征爱情圆满的粉晶珠子。
　　虽说明玥与自己志趣相同，赵文乔却开心不起来，反而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微妙。从私藏的小众音乐，到相同味道的香氛，再到眼下的恐怖片……未免太巧合了，简直像复制粘贴。
　　还没来得及抓住一闪而过的念头，明玥的呼唤拉回她的思绪。
　　“姐姐如果想看，我可以陪你。”她的眼睛流露出真诚。
　　赵文乔屈起指节，叩击空荡荡的水杯：“又想让我早睡，又想拉着我看电影，要不我变个分身？”
　　只见明玥脸色发烫，紧张地绞住手指：“……我，我随口一说的。”
　　比起刚来那会儿动不动耳朵红，她如今胆子更大，更主动，偶尔被赵文乔怼两句，才会羞答答闷不吭声。
　　赵文乔承认，她挺喜欢的，可绝不会坦言自己十分受用。
　　“明天有事吗？”赵文乔问。
　　明玥摇头，下一刻，脑门被轻弹了下，她睁圆湿漉漉的杏子眼，诧异看向赵文乔。
　　“打不打游戏？”赵文乔打开磁吸卡盒，崭新的卡带整齐收纳在凹槽里。
　　明玥小声哇了下：“这么多游戏，姐姐全打完了？”
　　感受到对方的崇拜，赵文乔压下翘起的唇角，别过脸淡淡道：“差不多。”
　　“我还以为姐姐整天工作，没心思打游戏呢。”明玥说。
　　赵文乔嗤笑：“我才二十八，又不是三十八，再说哪怕三十八，就不能打游戏了？这种按照年龄划分兴趣爱好的行为真无聊。”
　　话音落下，她察觉出明玥眼睛亮了下，胸口立马膨胀出难以言说的情绪，逐渐把刚回来时的郁结挤压得彻底。
　　“可以带带我吗？”明玥恳求。
　　“挑一个。”赵文乔把卡盒扔过去，然后坐在沙发扶手旁，开机大屏调整设备。
　　她没打算玩游戏的，毕竟夜深人静，肾上腺素飙升不利于快速入睡。可明玥既然诚心诚意请求，她只得勉为其难答应。
　　赵文乔无奈扶额，暗道明玥这性格可真棘手。
　　磁吸卡盒里大多是恐怖单人游戏，明玥皱眉挑选半天。像《甜蜜之家》《女鬼桥》和《寂静岭》系列，她早已通关多周目，流程烂熟于心，怕被察觉出端倪，她捏住右下角发行不久的卡带。
　　“姐姐，要玩这个。”她尾调很软，像在撒娇。
　　赵文乔接过，是寂静岭最新篇，和别的恐游对比，已经是突脸最少的一部。
　　“不害怕？”她问。
　　明玥搂住抱枕，作出认真对待的姿态：“不怕，姐姐会保护我。”
　　赵文乔把卡带插入机子里，关掉吸顶灯。房间陷入昏暗阒静中，大屏散发的微茫打在侧脸上，更衬得眉眼朦胧暗昧。
　　“万一我怕怎么办？”
　　似乎没想过这种可能，明玥愣怔，揪住抱枕的两个尖尖，秀丽的眉头慢慢拢在一起。
　　须臾，她嗫嚅，有些不情不愿：“那，那换我保护你好了……”
　　赵文乔没忍住，溢出一声笑，连带肩膀跟着轻颤。
　　“笑什么嘛……”明玥目移，感觉自己出了糗，下半张脸将抱枕埋出一个小坑。
　　等赵文乔笑够了，她情难自禁地拧住明玥发烫的脸颊。
　　“细胳膊细腿的，怎么保护我？”话毕，她将人朝怀里带，“朝这边来点，不然待会吓得跌到毯子上了。”
　　“才不会呢。”明玥气鼓鼓，像只河豚。
　　她依言靠过来，洗完澡还未散尽的香氛气息扑面而来，勾得人心尖痒痒。
　　从赵文乔这个角度，能看到那眼前乱晃的，腻白纤细的颈子。分明的下颌线在耳垂收敛，缀得那粒小痣更鲜红如火。
　　她舔了舔唇，推搡着明玥：“不用离这么近。”
　　“可是我怕。”明玥不情愿地挪动屁股，拉开聊胜于无的距离。
　　赵文乔拿她没法，警告道：“别乱动。”
　　明玥瘪嘴，摆弄半天手柄，向她求助：“这个怎么用呀，姐姐我不会。”
　　说完，她重新凑上前，毛绒绒的脑袋蹭得赵文乔脸颊痒痒。偏偏明玥讲话含糊，有种南方吴侬软语的腔调，舌头翘起来就像卖俏。
　　仿佛细密的菌丝顺延喉咙往心口挠动，赵文乔想推开，又料想小姑娘肯定狗皮膏药似的，撵都撵不走，索性作罢。
　　“这是闪避，这是菜单，”她按住相应键位，一一解释，“会了么？”
　　明玥苦恼歪头，明显油盐不进的模样。
　　“笨。”
　　赵文乔评价完，明玥更委屈，仰头看她，像只耍花腔的小狗。
　　“可是教我的人是姐姐，我没办法集中注意的呀。”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明玥这番话说得坦然镇定, 别有用心的倒成了别人。
　　灯火幽微，扫过身前人的颈侧，宛若碳素铅笔落纸的细密排线, 黑白分明中点缀一颗鲜亮的火种。
　　赵文乔被烫到视线，垂眼把手柄递过去, 声线低沉：“跟着教程学几遍就会了, 不用特地教。”
　　“我怕搞砸。”明玥拨弄摇杆, 慢吞吞回。
　　赵文乔抖动毛毯盖在腿上：“遇到过不去的叫我。”
　　吃过和曲文玩双人游戏的教训，她不敢随意带人过关，毕竟单机游戏极吃天赋, 会的人一点就透, 不会的人死活教不通。看明玥生疏笨拙的模样，显然是后者。
　　怕把自己气到，赵文乔提前打好预防针，想着明玥哪怕死亡前忘记存档, 她也绝不能像对待曲文那样凶人。
　　这款游戏之前通关两周目, 有buff继承和彩蛋结局附赠的武器，打起来应该不算费劲。
　　初次体验看人打恐游, 赵文乔双手交叠枕在脑后, 目光不经意飘向明玥。兴许冲恐怖游戏的题材而来，明玥嘴角紧绷, 满脸晦涩，时刻注意周围的风吹草动。
　　鲜少见她这般严肃，赵文乔弯唇, 心脏化为溏心馅儿的, 从里往外淌。
　　站在分岔路口，明玥微皱眉头, 苦恼道：“这个，要走哪里？”
　　赵文乔收敛视线，给她指明方向，果然触发了相应剧情，屏幕开始播放过场动画。
　　血淋淋的死鸟啪嗒一声掉下车底时，明玥浑身打了个激灵，下唇止不住颤抖着。
　　赵文乔挑眉：“怕了？”
　　明玥摇头：“不怕，我不怕。”
　　看她极力否认来挽尊的样子，赵文乔安慰：“这段没有突脸，大胆往前走。”
　　“……好。”明玥嘴上答应，鼻头已然沁了层细密的汗。
　　赵文乔索性单手抵在太阳xue处，专心看人打游戏。明玥无头苍蝇似的横冲直撞，她鼻腔发出一声清浅的哼鸣。
　　明玥脸色发烫，咬紧了牙关，双腮外显的弧度鼓得包子一样。
　　又一段动画，主角与朋友们聚集在杂货店门口正聊天，忽地短发女孩的话戛然而止。脖颈外露的皮肤出现蜂窝状的红色圆点，如同骤扩的毛孔，即将冒出密密麻麻的根茎来。
　　紧接着，远处浮泛浓郁的白雾，隐约看到高大的人影在里面游荡。
　　这一幕着实恶心，和刚才的开胃小菜简直没法比，尤其接下来就还要进行一场追逐战，明玥再也忍不住，哆嗦着巴巴望向身侧。
　　赵文乔别过脸，假装看屏幕，实际上注意力全在对方身上。
　　她倒要看看，明玥会不会服个软，开口求助。
　　衣角被轻微的力道来回扯弄，低头，见两根指节正小心翼翼捏动着。察觉出赵文乔的视线，明玥睫毛频繁颤动，唇瓣翕动，却辨不清半个音节。
　　“我记得刚才有人说自己不怕。”赵文乔火上浇油，觉得好笑。
　　明玥苦恼蹙眉，果然因这话而动摇几分，慢腾腾抱住手柄。眼见墙体攀爬上血红色的彼岸花，正以摧枯拉朽之势袭来，她伸出食指戳两下。
　　“姐姐，帮帮我。”她撒娇。
　　赵文乔无奈：“这才开始几分钟就放弃，后期打神官和白无垢怎么办？”
　　“还有你嘛。”软绵绵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自己是她最坚强不摧的后盾。
　　很难有人在满心满眼是你的眼神中保持清醒，赵文乔也不例外。她啧声，抢过手柄开始操作。
　　“按A键翻墙和攀爬，注意别碰到红花，会掉血条。”先前打过无伤，赵文乔对重复的流程驾轻就熟。
　　她的操作行云流水，看得明玥艳羡不已：“姐姐好厉害！”
　　像被摩挲下巴的大猫，赵文乔对她的态度十分受用，偏偏不承认。
　　“熟练以后，是个人都能无伤过。”
　　明玥摇头：“没有姐姐，我不行的。”
　　和以前听过的谄媚话没分别，但赵文乔并不厌烦。接下来的探索地图，她又把手柄还回去，专心看明玥玩。这一场面有些滑稽，让人联想到小时候轮流玩游戏，没轮到的孩子只能干瞪眼。
　　明玥自然意识到这一点：“姐姐，你会无聊吗？”
　　“没，看你玩挺有意思的。”赵文乔回。
　　以为她在嘲笑自己，明玥窘迫：“我以前没接触这些……”
　　话音落下，前方小路陡然窜出个无脸怪，四肢扭曲，依稀从长发辨别出是个女人。
　　场景冲击性太强，明玥短促低叫了声，接着不管不顾朝赵文乔扑。
　　手柄掉到地毯上，怀里猝不及防萦满清甜气息，裹挟暖气烘干，犹如太阳的味道。女孩儿骨架小，乖乖窝在怀里也不拥挤，此刻脸埋进胸口，死活不肯露头。
　　赵文乔浑身僵硬，反应过来连忙捡起游戏机，切换武器对准小怪砍去。
　　鲜血四溅，直至怪物倒在地上，幻化为一团黑雾散去，她才意识到两人的举止过于亲密。
　　“帮你干掉了，”她拍拍明玥的脑袋，“松手。”
　　衣领被攥得褶皱遍布，明玥摇头：“不松。
　　仔细听尾调颤抖，看样子吓得不轻。
　　“抬头看一眼，没怪了。”屏幕上只剩粉色兔子装的主角做待机动作。
　　“不要。”小姑娘任性，抓人的力道更大，赵文乔只觉得后脖颈一紧。
　　她摸索那尖细的下巴，想把人脸掰向屏幕，也不知哪来的牛劲儿，今晚的明玥格外犟。
　　“胆子怎么——”话没说完，胸口薄透的布料传来一股温热。
　　哭了？
　　“好可怕……我不要玩了。”明玥抽抽噎噎，委屈得哭腔都冒了出来。
　　“那今天先到这里，你回房间睡觉？”赵文乔提议。
　　“不要！”明玥反应古怪，随即擦干眼泪，“我要看姐姐玩。”
　　赵文乔气极反笑：“你搂我这么紧，气都喘不上来，还怎么操作？”
　　她张开双臂，示意明玥下来。后者树袋熊似的，红着眼圈道：“……害怕。”
　　“没出息。”
　　赵文乔嗤笑，到底没过分苛责。幸好明玥不像曲文那样咋咋呼呼，撞鬼恨不得满屋子乱跑，否则她早将人扔出房间外。
　　沿路探索的过程繁冗无聊，她干净利落地解决掉几只怪，偶尔碰到弹刀的情况，也能应对自如。
　　见危机解除，明玥像只探头的雏鸟，明亮的双眼一寸不落在屏幕上。
　　赵文乔刚要让她离远点，对方似有所觉，重新缩回怀里。
　　简直乖得不像话，蓦地被戳中心窝窝，她学着母鸡的模样，把小鸡仔纳入温暖宽大的翅膀下。
　　明玥唔两下，拱着脑袋，把下巴搁上横在身前的手臂。
　　赵文乔起了坏心思，猛然收拢手臂，果然听见怀中人哼哼两声，满脸涨红。
　　“姐姐又捉弄我！”明玥不服气。
　　见她终于肯冒头，赵文乔笑：“舍得出来了？”
　　明玥不吭声了，就差蜷缩成球揣进口袋里。毛绒绒的脑袋偶尔乱动，刺挠得赵文乔下颌微痒，却远不及绷直的四肢。
　　她既要打怪，注意力总不自觉地飘向身旁。室内衣服穿得单薄，两人紧贴着互相传递体温，彼此心照不宣对方越了界。
　　也不知是攒了火气回家，抑或是别的原因，赵文乔今晚打游戏的手感并不好，明明能轻松识破的进攻，总是傻站在原地任由攻击。想着兴许空调开得太热，手心出汗而受影响，她刚准备起身，肩头一重。
　　明玥睡着了，双颊因缺氧呈现不正常的潮红，柔柔上翘的唇浅抿住，让人不忍心叫醒。
　　赵文乔唤她两下没动，看了眼腕表的时间，临近三点，是该上床睡觉了。
　　思忖片刻，她手穿过明玥屈起的小腿，径直将人横抱起来。又瞥见散落沙发旁的拖鞋，不得不躬身替人穿上。
　　没做过伺候人的活，仅几分钟就累得额头冒汗。赵文乔不耐烦地舔了舔唇，憋一肚子抱怨，将人送回卧室。
　　借助玻璃面析出的幽微月色，她贴墙摸到明玥的卧室，腾出一只手开门。
　　瞧瞧卧在衣柜顶上，正居高临下打量这位不速之客。
　　明玥没什么重量，无意触碰到腰间，纤细得过分，连寸赘肉都找不到。
　　赵文乔心猿意马，忍不住想，她还是太瘦了些。
　　将人放到床上，她掖了掖被角，怕明玥晚间难受，轻手轻脚将压在背后的长发撩上枕头。
　　做完这一切，赵文乔没走，单膝跪在窗沿，端详着明玥的脸。
　　胸口充斥着轻盈蓬松的绒，到底无法忽略心底那抹被压抑的失重感。她抬手，按住左下颌处的小痣，一触即分。
　　哪怕嘴上不说，她也清楚，明玥大抵察觉出自己回来后的不对劲，借助送牛奶的名义想安慰。
　　笨。
　　赵文乔弯起嘴角，拨开女孩额前的碎发，低声道：“睡吧。”
　　床沿重量减轻，随着门前扇形的光亮化为一道细缝，房间彻底湮灭在昏暗中。
　　乔乔蹦下顶柜，在松软的床垫上踩踏着，许久蹭蹭那张本该熟睡的脸。
　　“老实点。”
　　明玥按住作乱的小猫，强行将其禁锢在被窝里，清明的眼底一扫困顿慵懒。
　　四周还残留女人走前的清冽气息，好似清晨薄雾，冷得人想退缩。
　　她用指节缠住额前的发，低低叹息了声。
　　作者有话说:
　　玥玥（咬手帕）：没能留在姐姐的床上QAQ
　　大家冬至快乐呀，吃饺子了咩？


第36章 
　　窗明几净的图书馆分区内, 书架上摆放的绿萝摇曳款摆，看得人心绪飘忽。
　　燕仪盯着笔记本屏幕，单手托腮, 苦恼被导师驳回的选题，索性把笔一摔, 趴在桌案像只软绵绵的史莱姆。
　　“毕业论文怎么这么烦！指望本科生在相关领域有所建树吗？全都是裁缝拼接的东西, 能有什么营养？”她嘀嘀咕咕抱怨一通, 双手合十虔诚道，“只希望给个合格，拜托了！”
　　“得了吧, 论文不好好搞, 指望面试时用你那奇低的绩点甩HR脸上么？”陈学秋奚落，瓜子嗑得噼啪响，还不忘给男朋友发消息。
　　“哎你少损我一天会咋样？” 燕仪不爽。
　　陈学秋吐出瓜子皮：“损你咋的？之前是谁扬言要第一个搞完开题报告，然后外出旅游的？”
　　眼见两人吵架愈来愈烈, 戴照琪忙不叠比个噤声的动作, 朝身旁一瞥：“你们消停点，玥玥还在专心学习呢。”
　　这间教室是图书馆里侧的私密空间, 需要凭学生证租借, 平时几乎开放给社团开会，好在明玥成绩优异, 管理员特意放绿灯。这事儿被宿舍另外三人知晓，纷纷要来凑热闹，结果只有戴照琪一人认真学习。
　　闻言, 明玥合上文献, 笑道：“没关系，听你们讲话也很热闹呀。”
　　“看到没？这就是心胸！”燕仪夸张地在胸前比划双开门, “不说了，专心搞学业了！”
　　陈学秋好奇：“哎，话说回来，你定好寒假去哪儿了吗？”
　　“海城。”燕仪回答。
　　明玥指腹微顿，心不在焉地摩挲键盘，注意力已然飘向她们的聊天内容。
　　“啊？那可是热门旅游地，到时候买门票看人头？”陈学秋不赞同。
　　燕仪伸出食指晃动：“这你就不懂了吧，陈晚照和阿黛最近要在那儿演出。”
　　当熟悉的名字脱口而出时，明玥一阵恍惚，还是戴照琪最先发现她的异样。
　　“玥玥，怎么了吗？”
　　明玥回神，摇头：“没有哦，就是比较惊讶。”
　　“那是，我也没想到她们会来海城，上次听到行程，还是在百老汇大剧院呢，”燕仪似是想起什么，来了句调侃，“说起来，玥玥拿国奖那会儿，还被称为小陈晚照，本以为前途不可限量，没想到竟然有人放着锦绣前程不要，哼。”
　　察觉出她话语中的惋惜，明玥腼腆笑着，露出两个甜甜的酒窝：“我觉得现在挺好的，有你们在身边。”
　　“就喜欢听玥玥讲话。”陈学秋嬉笑。
　　“是啊，学着点儿。”燕仪阴阳。
　　于是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又开始呛声。
　　明玥却再没心思写开题报告，满脑子充斥着那个名字。
　　但凡了解过音乐，都避不开陈晚照。即便天赋在十五岁才展露，丝毫不影响她后来居上，不仅斩获各类奖项，甚至重大的国际舞台开幕式也离不开她的身影，人生顺风顺水，可罕见地没人眼红，最多惊叹一句老天赏饭吃。
　　相比起来，明玥的光芒则黯淡许多。非要拉个旗鼓相当的对手，恐怕只有当年的她。
　　海城。
　　仿佛暴雨搅乱沉寂的死水，带起激荡密集的水声，明玥再没办法静心学习，她打开手机，翻看与置顶联系人五天前的聊天记录。
　　RE：【明天去海城出差，半个月回来，钱不够花找我】
　　末了又老气横秋地补一句。
　　RE：【好好学习】
　　***
　　或许水土不服的缘故，赵文乔刚下飞机便心浮气躁，在酒店躺了三小时，直到荆如枫发消息，她才拖着舟车劳顿的身体下床。
　　一连在海城待四天，除却听业内的老东西讲些所谓的经验之谈，便是敷衍曲文发来的网红店分享。
　　倒是那个简笔画萌宠头像，一次都没出现小红点，不免让人心道怪异。
　　临走前明玥还殷勤地嘘寒问暖，给人关系升温的错觉，怎么出趟差……
　　避免胡思乱想，赵文乔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不动声色地望向窗外。
　　不比京市的湿冷，海城的低温是浸入骨髓的。列列寒风把枝桠吹得左摇右晃，拍在玻璃面上让人意兴全无。
　　有人推门而入，卷起街道的寒凉，使得室内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赵文乔没抬眼，任由耳边喧嚣聒噪的交谈声淹没一角。她吃完最后一口佛卡夏，准备动身离开。
　　阴影掩盖光线，笼在桌面上，鼻息萦绕温暖的木质调香水，紧接着，水杯搁置在对座，上方传来女人的声音。
　　“可以拼个桌吗？”
　　赵文乔眉头跳了跳，总觉得这声音有几分耳熟。她抬头，与对方的视线撞上。身影在记忆里逐渐清晰，对比十几年前，女人眉眼长开，举手投足散发成熟女人的风情，明媚得像伏暑的艳阳天。
　　“不可以。”赵文乔敛去讶异，将水杯推开。
　　女人被拂了面子也不恼，掌住杯子径直落座：“赵文乔，你态度还是这么冷淡。”
　　“陈晚照，你依旧讨人厌。”赵文乔胃口全无。
　　讲真，她得知陈晚照来海城，先是生出逃避的心理，又存有侥幸——这么大的城市，总不可能让两人偶遇。可惜造化弄人，她们就无比凑巧地相聚在街头的咖啡馆。
　　女人招来服务员点单，然后打量周围的陈设，见赵文乔缄默不语，叹道：“果然人是会变的，你以前绝不可能踏足这种苍蝇馆子，我听朋友说，你已经结婚了？真是恭喜，本想在婚礼上替你弹奏一曲，可惜不能如愿了。”
　　陈晚照撩起长发，露出一小截玉白的皮肤。她这两年身材保养得很好，匀称得掐不出赘肉。果然红气养人，她与当年屈居第二，默默无闻的样子截然不同。
　　一番话落入赵文乔耳中，无疑是在释放挑衅的信号：“跟你有关系？”
　　“作为朋友，适当的关心很有必要。”陈晚照摊手，理所当然回。
　　“不需要。”
　　“随你啦。”女人拖长尾调，露出宠溺的笑。
　　她转身，从包里拿出一张门票，推到赵文乔身前。
　　“过两天是我和阿黛的新年音乐会，诚邀你来。”
　　赵文乔瞥向那张内场票，上面映有本次活动的简介，陈晚照与阿黛的姓名被加粗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像握住一捧沙强行塞入喉咙，吞咽带着干涩与阻滞，以及细细密密的疼。
　　“没兴趣。”赵文乔起身，椅子划出尖锐的动静，吸引邻座的注意。
　　经过陈晚照身旁，就听她轻飘飘来一句：“真可惜，和阿黛同台演出的机会本该是你的。”
　　等她意识到这话颇有落井下石的意味，又补充：“没关系，优秀的人在哪里都优秀，我会抽空去你画廊参观的。”
　　门掀开鼓动一室的尘埃，铃声清脆作响，再去看时，赵文乔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
　　夜间霓虹将海城照得亮如白昼，纵横道路被摩天巨楼切割成块。酒店内，赵文乔坐在床沿，用毛巾擦拭湿漉漉的长发。
　　陈晚照的话犹在耳畔，她眸色微沉，猛地将手中的毛巾掷到地上。
　　正烦躁着，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备注显示人是荆如枫。
　　“文乔，明天有事吗？主办方想请你吃顿饭。”她似乎在参加什么活动，背景音嘈杂不清。
　　赵文乔捡起毛巾，扔进垃圾桶：“不去。”
　　早就料到她会这样说，荆如枫应对自如：“刚得提名就耍大牌，你让媒体拿什么夸你？而且邀请人和费家有点关系，你不去，到时候还是赵家替你兜底。”
　　“邀请人？”赵文乔皱眉，脑海浮现前不久见到的脸。
　　“是啊，指名让你去呢。”荆如枫回。
　　如果刚才还有一丝疑虑，眼下便彻底打消了。联想下午和陈晚照在咖啡馆的针锋相对，赵文乔抿唇。
　　“地址发我。”说完，她挂断电话，手背遮住泄入的几点月光，沉沉叹了口气。
　　兴许室内空调开得太热，她躺了会儿，便昏昏沉沉睡过去。
　　梦境光怪陆离，渐渐交织成夺目华丽的舞台。聚光灯落在女孩肩上，给她的侧脸笼罩一层矜贵孤傲的气质。
　　台下人头攒动，掌声不绝，目光有艳羡，有嫉妒，有仰慕，全隐匿在昏暗的环境下。
　　“哎呀真厉害，年纪轻轻就进了世界顶尖的艺术学府，未来肯定大有一番作为啊！”
　　“我十岁的时候，还在玩泥巴呢！”
　　“真给家长长脸，赵朗丽估计脸都笑烂了，上次还和我炫耀闺女呢！”
　　“……”
　　听到这些议论声，赵文乔手捧金灿灿的奖杯，好似对下一次的冠军同样势在必得。
　　突然，灯光闪烁两下，目光所及皆是深红。那张精致的眉眼变得扭曲，像流动的油画，衍散成另一个人的脸。
　　赵文乔作为局外人，视线和台上的陈晚照对上时，心脏骤缩，下一秒，她猛地从床上惊坐起来。
　　太阳xue青筋直跳，背后的冷汗打湿了睡衣，黏在嶙峋的脊骨上。
　　原来是梦啊。
　　嘀嘀嘀——
　　手机铃声不知响了多久，震颤着在黑暗中散发出蓝光。
　　一看备注，是明玥。
　　作者有话说:
　　放口袋里结果提前十分钟发了……


第37章 
　　“姐姐？”耳旁声音很轻, 像从辽远空旷的地方传来。小心翼翼试探的模样，让人联想到胆怯的幼兽。
　　酒店内夜色浓郁，大厦电子屏的光亮零星散落满是折痕的被褥上。赵文乔单膝屈起, 顿错的呼吸在安静的房间内格外明显。
　　许久，她从鼻腔闷闷“嗯”了声, 算是对对面的回应。
　　明玥却以为自己将人吵醒, 语气慌乱：“我打电话就是想问一下, 你最近过得好不好……”
　　“怕我照顾不好自己？”赵文乔很喜欢看她仓皇失措的模样，胸口的郁结消散几分。
　　“有一点儿……”明玥微微卷舌，上翘的尾音像撒娇的孩子。
　　“我在这边挺好的。”赵文乔回答, 但并没有打消明玥的疑虑。
　　“可是姐姐刚才的声音, 听起来很不好。”
　　赵文乔哑然，她向来知道明玥是个敏锐细腻的孩子，只是被戳破成年人的心事有些难堪。没等她开口，那头又道, 伴随长长的叹息。
　　“是遇到了棘手的事, 还是……什么人？”后半句明玥说得犹豫。
　　寻思没什么值得隐瞒的，赵文乔说：“陈晚照。”
　　“啊, 是那位非常出名的钢琴家, 对吗？”
　　“你知道她？”
　　话音落下，赵文乔啧声, 自责败兴情绪使然，连带脑子也不灵光。明玥学的音乐专业，怎么可能不知道？即便私底下不关注, 授课老师多多少少会拿她光辉的履历来为同学灌鸡汤。
　　艺术极吃天赋, 乐坛上赫赫有名的大家多是年少成名，哪怕在字还没认全的六七岁开智, 也有些许逊色于真正的天赋异禀。由此可见，陈晚照的十五岁，的确算是庸才。
　　赵文乔之所以对她印象深刻，无非是每回比赛都有两人的身影。自己捧起冠军奖杯是必然，陈晚照则永远屈居第二。当年杂志刊登实况时，免不了将两人拉出来比较，第二名便成了被鞭挞的对象。
　　若说陈晚照一直活在赵文乔的阴影下，倒也没错。
　　“知道喔，室友们都很喜欢她。”明玥说。
　　赵文乔默了默，继而问：“你呢？你喜欢她吗？”
　　那头短暂噤声，似是斟酌了会儿，才笑道：“我喜欢的另有其人。”
　　猜出明玥意有所指，赵文乔清了清嗓子，不自然扯开话题：“今天下午遇见她了。”
　　“所以一直不开心？”
　　“在你没打电话过来，是的。”
　　她听到对面哼唧两声，随后是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料想明玥应当是害羞得缩进被窝里，忍俊不禁。
　　心脏化为薄薄的一张纸，被折叠成角。
　　“……那我以后经常打电话过来。”
　　明玥蜷成一团，莹蓝的屏幕光拂过脸颊，照亮寸方的绯红。她抬手捏了捏耳垂，才发现烫得吓人。怕太直白热烈的言语吓到赵文乔，她总是谨慎试探。偶尔情难自禁吐露心声，就开始忐忑不安。
　　赵文乔低笑两声：“过几天就回京市了，你还想着常打电话，怎么这么黏人？”
　　“想我了”三个字卡在喉咙，终究没说出口。听起来就太轻佻露骨，不适合眼下她和明玥的关系。又担心后者多想，她说：“没有不喜欢的意思。”
　　“我明天放假，可以去找姐姐的。”明玥小声道。
　　“明天活动主办方请吃饭，你来了也扑空。”赵文乔婉拒。
　　得知这一结果，明玥似乎蔫蔫的，像只耷拉耳朵的小兔子。她的手机屏幕停在订票软件上，正查询路途最短的航线，闻言顿住动作，快速退出了界面。
　　见时间不早，赵文乔交代：“好好学习，别整天胡思乱想。”
　　嘟嘟嘟——
　　通话结束的提示音响起，她愣住，后知后觉明玥挂断了电话，估计是不愿意听老掉牙的嘱咐。
　　另一边，明玥钻出被窝，探出半个毛绒绒的脑袋。攥住手机的掌心被捂得濡湿，她回忆和赵文乔的对话内容，从中品出一丝敷衍。
　　才出差两天，就急不可待见老朋友，还骗她快要睡觉。平时在画室作息混乱，哪有那么早上床？分明是借口。
　　小孩子没经历过社会的毒打，使不完的精力全用在揣测喜欢的人的一言一行里。尤其结尾那句“不要胡思乱想”，就像是某种免责声明一样。
　　下午偶遇陈晚照，明天又要参加活动，该不会是去约会吧？
　　想到这种可能，明玥掀开薄被坐起来，心脏抑制不住地乱跳。她捉起手机，想向赵文乔询问个明白，又怕真打扰人睡觉，被扣上“无理取闹”的帽子，降低自己在对方心目中的印象分。
　　不可以这样，不可以惹姐姐不开心。
　　理智逐渐占据上风，感受后脊的凉意，明玥重新躺下，将自己裹成蚕宝宝，却始终有口气堵得喉咙发闷。
　　她解锁手机，用搜索引擎寻找陈晚照与赵文乔的相关信息，弹跳出来的全是各类比赛的获奖视频，抑或是贬损后者“天才的陨落”一类，看得人心头腾起一片无名火。
　　不过追溯到十几年前，两人年龄不大，即便有什么花边新闻，媒体也只当小孩子过家家，玩玩而已，更不必说那时的赵文乔眼高于顶，谁都不放在眼里。
　　没事的，姐姐只是太温柔，让人误将释放的善意当作好感。假如陈晚照真的抱有肮脏龌龊的心思，姐姐肯定会拒绝的。
　　没关系的呀，玥玥。
　　明玥扯起被角盖过头顶，开始自我安慰。
　　卧室昏暗阒静，依稀辨别床上起伏的轮廓。乔乔脸埋进肚皮里，把自己揉成圆滚滚的团子。蹭地一下，它警觉地竖起三角耳，见明玥把手机扔向床头，双脚着地摸索拖鞋，似乎是起夜。
　　未息屏的手机在天花板框出四方光亮，乔乔伸了个懒腰，慢腾腾挪过去。
　　屏幕上显示从京市到海城，凌晨三点的航班。
　　咚！
　　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小猫差点应激，循声望去，衣帽间醺黄的打在那娇小的身影上。明玥拉开行李箱，将要带的衣物一个劲儿往里面塞，最后用睡觉常抱的毛绒玩偶封顶。
　　压实蓬起的衣物，她又开灯，哒哒哒跑去洗手间，拢起瓶瓶罐罐朝箱子里塞。
　　就在刚才，明玥下定决心，她要去海城找赵文乔。
　　毕竟年岁不大，头脑发热容易做出不理智的决定。不考虑可行性，只去见想见的人。
　　***
　　赵文乔本以为，主办方请吃饭，至少得是在包厢推杯换盏，虚与委蛇那种。当荆如枫的车停在宴会厅前，她承认自己松了口气。
　　不用全程陪笑，找个没人的地方消磨时间就好。就算陈晚照有心想叙旧，也未必找得到自己。
　　荆如枫透过后视镜道：“我还能害你不成？那种乱七八糟的聚会，我肯定替你推掉。”
　　赵文乔关上车门，向台阶上的玫瑰金旋转门望去。
　　繁复重叠的花纹与华丽的顶灯交相辉映，两侧摆放的龟背竹随人路过轻轻摆动，流淌的灯光呈现捣练过的金黄，倒不落于俗气。相比之下，她一身落肩款白色连帽卫衣，散漫的神态和早八没睡醒的大学生毫无分别，显得格格不入。
　　荆如枫还要回酒店带孩子，交代她别随便惹事，就开车扬长而去。
　　拾阶而上，却在门口被侍应生拦下：“女士，请出示邀请函。”
　　估计看她打扮平凡，误将人归为可疑人员那档。
　　赵文乔双手一摊，理直气壮：“没有。”
　　“没有邀请函不能进去。”侍应生抱歉，手朝门外伸去，赶客的意思不言而喻。
　　赵文乔嗤声：“我还不稀罕来呢。”
　　话音刚落，陈晚照从旋转门进来。她今晚身着酒红色挂脖连衣裙，衬得肤白胜雪，气质出众。
　　她自然也看到赵文乔，丝毫没流露出讶异之色。看样子赵文乔昨晚猜得对，此次活动方指名要她过来，就是得到了陈晚照的授意。
　　“这位是我朋友，放她进去吧。”她对侍应生说，后者颔首，撤开半步让路。
　　赵文乔毫无被人解围的感激，径直走向电梯，等候屏幕数字跳转到一。蓦然，身后袭来浓郁的玫瑰香，沾着点水露的潮泽，令人心旌摇荡。
　　“今天这一身……”陈晚照上下打量她，闷笑了声，“很年轻，像十五岁的你。”
　　赵文乔侧过脸，立体的眉骨显得有些薄情寡义。她挑起那双下三白眼，自上而下审视着陈晚照，直到对方不大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才慢条斯理回。
　　“是么？你穿得就比较老气了。”
　　陈晚照嘴角依然挂笑：“你讲话还是这么犀利。”
　　“啊，”赵文乔似有所觉，“你讲话还是那么讨人厌。”
　　这一句堵得陈晚照说不出话来，她面沉如水，还要反唇相讥，这时“叮”的一声，电梯抵达相应楼层。
　　她刚要踏进去，肩膀被人轻轻撞了一下，冷冽清润的味道与她擦过，赵文乔率先一步站上电梯。
　　未等她反应，女人毫不留情地摁住按键。电梯门从两侧像中间缓缓闭合，那双颓废冷漠的眼，在仅剩一条缝隙时，露出几分讽刺的笑。
　　作者有话说:
　　陈晚照和乔没有什么感情纠葛，没有喜欢暗恋啥的，大家不要看个漂亮美眉就以为是主角后宫呀QAQ，这本是1v1喵


第38章 
　　赵文乔酒量不错, 从来没出现过喝得烂醉如泥的情况，加上个人酒品良好，醉酒后倒在床上呼呼大睡居多。她刚踏入会场, 不少人认了出来，纷纷扬起笑脸敬酒。
　　“赵小姐什么时候来的海城？我怎么一点消息都没听到？”
　　女人递上香槟, 澄澈的金色在光下荡漾出粼粼细波, 映出赵文乔神情寡淡的眉眼。
　　见她不搭理自己, 女人尴尬地摸了下鼻头：“赵小姐？”
　　赵文乔无视那只悬空的手，径直端起桌面上的果汁，唇齿抵住杯沿浅抿着。她的姿态很斯文, 后腰靠上桌角, 慢慢品鉴甜味后的余调。直到落在身上的视线无法忽略，才淡淡道。
　　“戒了。”
　　女人顺着台阶往下：“前不久听说您已经结婚了，还没来得及道一声恭喜，敢问是和哪家的千金少爷……”
　　“问那么多, 跟你有关系？”赵文乔反问。
　　“哈哈, 好多人和我一样好奇，不知谁有这样好的福气。”女人干笑两声。
　　“福气？”赵文乔重复, 声线淬了冰般的冷, “是松了口气才对。”
　　这话不知让人怎么接，承认显得没情商, 直接和人翻脸，否认又有恭维太过的嫌疑。一时间女人杵在原地，捏住杯脚的指节用力到泛白。
　　“背地里议论我和她多久离婚, 还下赌注, 那会儿怎么不夸她有福气？”赵文乔掌住杯口，置于桌面, “放心，我和她的感情很好，与其无聊到嚼舌根，不如多用些心思在生意上？”
　　“你——”女人克制住泼酒的冲动，骂骂咧咧走远了。
　　见她碰一鼻子灰，周围蠢蠢欲动的人瞬间歇了心思，不敢再上前交谈。都说赵家独女眼高于顶，脾气又差，今日一见名不虚传。再看那头陈晚照与宾客聊得尽兴，高下立见。
　　赵文乔乐得清闲，独自站在角落。窗外天色擦黑，城市高楼隐入浓郁的夜里，玻璃面勾出衣香鬓影，厅内其乐融融，除了她与别人话不相投。
　　一杯红酒出现在眼前，抬头，陈晚照笑盈盈看向她。
　　“光喝果汁有什么意思，总不能让你败兴而归。”
　　赵文乔本想拒绝，然而注意到投来的目光，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就喜欢你的爽快。”陈晚照又给她续了杯。
　　苦涩与甘甜融合得巧妙，滑入喉咙散发出辛辣。赵文乔皱眉，到底没拒绝，再次尽数喝完。
　　无论她和陈晚照私底下多么针锋相对，在外面也会装得关系不错，任由别人美其名曰“赏脸。”
　　十几年前，被称为音乐天才的赵文乔风光无限，不少业内知名人士希望能收她为学生，为自己的履历增添光辉的一笔。可惜赵家千金自小娇生惯养，谁都看不上，惹人惋惜。
　　毕竟是神童，加上赵朗丽恨不得昭告天下，自家女儿多么优秀，许多人吃了闭门羹，也得夸一句护得好。
　　谁能想到十五岁的她事业滑铁卢，不仅被陈晚照反超，连国际顶尖音乐学院也拒绝收她为学生，还毫不收敛脾性，连点家教都没有。
　　赵文乔习惯那些人的两幅面孔，如果再和陈晚照水火不容，更会被群嘲输不起。虽说她不在乎外界的看法，到底骨子里浸了傲慢骄矜，面子这玩意死都不肯丢。
　　红酒度数不低，几杯下肚，太阳xue像被钝物抵住，沉重胀痛。感受到些许困倦，赵文乔知道自己醉意不浅，半撑在桌沿，粗喘着气。
　　“还好吗？”陈晚照见好就收，“要不要让人带你回房休息？”
　　赵文乔捂住额头，分神说：“不需要。”
　　“开车来的？”陈晚照拧眉，“你这样可没法回去。”
　　不由分说，她叫来侍应生，示意对方带赵文乔回休息室，再冲些醒酒的药剂，等人什么时候清醒，去留随她。
　　意识迷离，看东西都出现重影。赵文乔贴在廊道的墙壁上，等侍应生在包厢前站定，直接撞开门，倒在沙发上。四肢灌了铅似的沉重，耳旁蚊蝇般的聒噪随关门远去，她总算拥有了独处的空间，沉沉睡过去。
　　再次醒来，头疼得快要炸开。她眼皮半合，盯着繁复的吊灯发呆。
　　茶几上的热水转凉，旁边放着醒酒药，赵文乔舔了舔唇，谨慎地没碰那些。她刚要起身，一阵天旋地转，重新倒在地上，再爬不起来。
　　几点了……
　　她扫了眼腕表，辨别不清指针的方位，于是掏出手机，看见明玥发来好几天未读短信。
　　繁春：【姐姐，你睡了吗】
　　繁春：【我在海城机场，找不到路，你能来接我吗[图片]QAQ】
　　***
　　郊区的夜晚阒静无声，远处市区的一线灯火渐次熄灭。明玥靠在门口，脚边放着行李箱。凌晨温度最低，从脚冷到四肢百骸，她不由得裹紧衣领。
　　落地以后，才知道此时的举动多大胆冒失，她甚至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里，一颗心全系在赵文乔身上，风筝线似的悠悠荡荡。
　　担心给赵文乔打电话，打扰她休息，因而抱着侥幸心理发几句试探，没想到真得到了回复。
　　RE：【等我】
　　明玥盯着两个字看半天，心脏抑制不住地乱跳，快要冲破胸膛。她本打算待半个小时，直接去门口的通道拦车。眼下乖乖缩在门口，抱着行李箱注意每辆车的牌号。
　　不多时，一辆橙色出租车停在门前，两束光柱打在柏油马路上，交叠出圆形的光影 。司机按两下喇叭，引起她的注意。
　　“在这里。”
　　明玥把行李交给司机，奇怪怎么不见赵文乔的身影，拉开车门，就见女人昏沉沉倒在后座，冷清气息裹挟醇厚的葡萄酒味，扑面而来。
　　听到动静，她撩开额发，慢腾腾起来，全身的重量压上后座。一双上挑的三白眼半拢，眼皮干净得毫无褶皱，流畅线型直拉到尾部。暗昧的灯光，浓重的酒气，颓唐气质外显。
　　“姐姐？”明玥试探叫两声，没反应。
　　须臾，赵文乔应了声，带着浓厚的鼻腔。双颊的酡红在车内灌入大量冷风后消退几分，她突然凑近，端详刚钻进来的明玥。
　　明玥太温良乖顺，任由她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脸上。月色下，那双明亮的眼瞳也朦胧，有种静水流深的恬淡。
　　等赵文乔远离，明玥提起的心脏才缓缓坠落。
　　“怎么喝了这么多？”
　　白净的手抚上酡红的脸颊，女人蹙眉，感受到贴来的冷源，情难自禁地蹭蹭。
　　“可不是？凌晨三四点在街头乱晃，我还以为自己见鬼了，”司机系上安全带，“幸好遇见我，否则被人捡走就危险咯！”
　　见身旁人大猫似的不安分，明玥按住她的手，回：“不会的，她好厉害的！”
　　语气不加掩饰地崇拜，司机心领神会：“你对象？”
　　明玥被问住，见赵文乔意识恍惚，才嗫嚅道：“我爱人。”
　　三个字太烫嘴，她的脸上浮现几抹红云。司机闻言，回头看她一眼，震惊道：“你多大？”
　　“过完年就二十二啦。”
　　“我滴乖，大学生都结婚啦？”
　　“……唔，结婚证毕业能加学分的。”明玥眼神乱飘，随便扯了个谎。
　　却听身旁一声嗤笑，不知赵文乔是否听懂了这句话，她抖得肩膀轻颤，最后索性将脸埋进明玥的颈项里。
　　明玥脸色更烫，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小小力推搡着身上的人，话音颇有赌气成分：“你……过去。”
　　司机见两人黏成一块，出言调侃：“感情真好哦。”
　　明玥：“……”
　　斑驳色带倾洒在赵文乔的侧脸，她长睫垂落，双眼涣散，像株折梗的长茎百合，任由花瓣磋磨成凋零的黄褐色。这样神智不清，倒让明玥感到为难，尤其抵达酒店时，赵文乔毫无要醒的迹象。
　　明玥付过钱，先去前台寄存行李，随即回到台阶上。
　　“姐姐，我们到啦。”她瓮声瓮气。
　　回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
　　无奈之下，明玥拖拽赵文乔的右手，搭在自己细瘦的肩膀上，费劲起身，踉踉跄跄往里走。一米七六的身高乌沉沉压过来，仅是背到电梯口，她就气喘吁吁，靠在墙壁前捋顺呼吸。
　　“还有，房卡。”明玥手伸进她的口袋，来回摸索着。
　　女人的腰身本就敏感，被她胡乱摸索一通，赵文乔不耐烦动弹，没躲掉。
　　所幸房卡到手，明玥乖乖地整理好她的衣服，对准相关区域进行识别。
　　电梯下行期间，她望向旁边不省人事的赵文乔，嘟哝着。
　　“真是的，醉成这样还来接人，都不知道好好休息的……”
　　明明可以发消息拒绝，或者直接当看不见的，反正时间是凌晨，第二早她完全可以找借口，说自己没看见。
　　冷冬的天黑得格外久，临近五点，还没有要亮的迹象。明玥将人扔上床，又下楼取行李箱和外卖袋，等回到房间，水已经烧开了。
　　她冲泡好蜂蜜水，端到床头柜。温热的水汽含着些许甜味，赵文乔迷迷糊糊被拍起来，见本该在京市的明玥意外出现在眼前，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她捂住钝痛的后脑勺，没等问话，倒是听明玥用哄小孩子的语气说。
　　“姐姐乖乖的，快把这个喝了哟。”
　　原来真的是梦啊，她想。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温热的蜂蜜水滑入喉咙, 赵文乔久旱逢甘霖般，急迫地想要索取更多。明玥乖巧地坐在床沿，见她上身前倾, 于是水杯横斜的幅度更大。但动作太猛，水不小心顺着女人的嘴角流下, 像断线的珠子洇湿衣领。
　　明玥从床头抽出纸巾, 贴心地替赵文乔擦拭。后者没骨头地靠在床头, 任由人扯着衣领作乱。
　　视线交叠出重重离奇的光影，嗅到熟悉的柑橘调香味，她舒展眉头, 问：“你怎么来了？”
　　奇怪, 她很少做梦，更何况对象是明玥。
　　赵文乔心头升起不妙的感觉，梦境大多毫无章法，她怕控制不住情绪, 将人给凶哭了。
　　对方似乎没听清话, 不由得凑近。那张纯良无害的盈致五官，就这么猝不及防撞进视线。
　　明玥长得乖, 脸颊肉软又白, 笑起来浮现两个小酒窝，连带双眼弯成月牙儿的形状 , 直甜进人心里。借助醺黄的光线，赵文乔重新打量一番，这副模样看起来呆呆的, 和平时的冷倦颓废截然不同。
　　“什么？”女孩作出聆听的姿态。
　　“……你为什么在这里？”赵文乔呼吸略重, 明玥半身重量压上来，她有些喘不过气。
　　“太担心, 就跑过来啦，”明玥语气无辜，“姐姐会怪我多管闲事吗？”
　　微醺的脑子被酒精影响得迟钝，眼前仿佛幻化出一片干涸沙漠里的蜃景。赵文乔抬手，轻抚上明玥的脸，努力消化她的话。
　　这一举动太大胆，明玥紧张地眨动眼睫，顺着掌心来回蹭着：“酒醒了吗？”
　　见赵文乔嘴角残余着水，她边用拇指缓慢擦拭，边观察女人的反应。
　　“看来还没醒啊……”明玥嘟哝，“那我再去倒一杯。”
　　话音落下，她作势起身，床沿塌陷的位置重新弹起，赵文乔感觉自己跟着蓦地一轻。
　　“别走。”她突然拉过明玥的手，明明只是轻微一推，对方却循着力道自动跌落被褥。
　　濡热的气息裹挟浓烈的酒味，刮过明玥的耳畔。她完全失了理智，看着那张逐渐靠近的脸，浑身紧绷。
　　“三更半夜跑到别人房间，不怕被吃了？”赵文乔口不择言。
　　明玥盯着她开合的唇瓣，软软道：“姐姐不是别人，你是我老婆呀。”
　　恍惚间，赵文乔回忆上次两人同床共枕的时刻，询问：“那你的小宝宝呢？”
　　“小宝宝？”明玥喃喃，似乎会错了意，脸颊倏然红透，“你又乱讲什么？”
　　“前女友。”赵文乔一字一顿。
　　明玥想解释，自己根本没乱七八糟的前缘，可赵文乔意识不清，哪怕全盘托出过往的情史，第二日早也肯定随酒劲儿忘得干净。
　　“没有那种东西呀。”她心软半截，黏糊糊回答。
　　赵文乔听不清，耳边传来如蚊蝇的噪音，她半搂住明玥，暗昧月色从窗帘缝隙透进来，柔化脸颊凌厉的线条。
　　“和你前任断干净了。”
　　命令的语气莫名几分委屈。
　　脸被温暖的小手捧住，明玥歪头，一字一顿：“都、说、啦，没有前女友。”
　　“从始至终，只喜欢姐姐。”
　　“骗人，”赵文乔望进她的眼底，企图找出粉饰的证据，“你很怕我。”
　　她依稀记得，两人初见的场景。明玥躲在角落，怯生生不敢看自己。
　　“你以前太凶啦。”
　　“我什么时候凶过你？”赵文乔扪心自问，至少自己从没针对过明玥，最多当成陌生人刺两句。
　　明玥朝她怀里挪，当真掰手指数起来：“有的呀，刚搬进画室，我叫你吃饭，你不准我进家庭影院。”
　　“还有在赵阿姨家，你看姐姐嫌弃我，都不帮忙解围的……”
　　点点滴滴到现在，赵文乔想笑，怎么明玥看起来团子大点，心里却盛着记账的小本本。
　　“还有……”明玥顿住，嘴巴一瘪，“你十五岁的时候偷偷哭，我跑去安慰你，结果你把窗户砸碎了，差点伤到我……”
　　赵文乔只知眼前人喋喋不休，无法分辨其中的真假话，晕乎乎感慨。
　　“我以前那么坏。”
　　明玥不爱听这话，忙不叠凑近，那股醇香的酒气更甚，她忸怩道。
　　“唔，不坏的。”
　　“不会再凶你了。”赵文乔用高挺的鼻梁，剐蹭着明玥柔嫩的脸颊。
　　如同兽类用气味标记领地，这一举动侵略性十足。明知是酒醉的胡言乱语，明玥也说服自己，当做情人间的承诺。
　　感受那道灼热的视线从眼角游移向唇角，赵文乔又朝前倾。
　　好近。
　　这是明玥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她下意识吞咽，不知说了句什么，便大着胆子献上唇。
　　肖想多年的人，今夜趁着这个机会，竟然偷到了。
　　心脏剧烈撞击胸膛，周围只剩下鼓噪的心跳。
　　赵文乔还没反应过来，嘴角触及一片温软。明玥的唇珠很翘，抿起时总让人联想到犯错后的可怜模样。
　　平时跟被捅了兔子窝似的，梦里倒是大胆得很。
　　她不满明玥的怯懦，上手掐住那纤细颤抖的后脖颈，加深这混乱与意外并行的吻。酒精作祟，潜意识里的躁动分子，与浓厚的夜色交融，一并激发出来。
　　轻微的哼鸣声带着呜咽的腔调，要将心上每层堆积的褶皱都抚平。赵文乔骨子里藏了极强的占有欲与控制欲，想要的就会牢牢攥入掌心，无论哪方面。
　　唇齿勾缠，伴随挣脱后的气喘吁吁，明玥头脑发热，还没缓过来，立马被赵文乔按在身下追吻。
　　酒精助兴，隐秘羞人的津液搅动声，以及舌尖探入时脸颊外显的轮廓，都成了最好的催化剂。明玥条件反射，腰身拱成一座软酥酥的小桥。
　　迷蒙中，赵文乔似乎捕捉到那眼角闪烁的泪花，于是放弃被亲得红透的唇，转而在脖颈攻城掠地。
　　好舒服。
　　她看见明玥袒露最脆弱的地方，犹如一只引颈自戮的天鹅，表达对自己的无条件信任。
　　“哭什么？”她用指腹轻揉明玥太阳xue淌下的热泪，含入唇齿，尝到一股咸湿。
　　“谁欺负你了？”
　　兴许以为在做梦，赵文乔的问话太道貌岸然，明玥搂上肩膀，脸蛋埋进她的颈子，寻找聊以慰藉的安全感。
　　“你。”她闷闷来了句。
　　赵文乔跟着笑，手心按上她毛绒绒的脑袋，问：“要睡吗？”
　　明玥睁圆眼睛，感觉自己像朵蓄满雨水的云，快要晃荡得坠下来。未等她发话，肩头猛地一沉。
　　赵文乔不堪酒醉，终于伏在她的身上入了眠。
　　***
　　醒来时天光大亮，赵文乔撑起上半身，只觉得四肢瘫软无力，像被车碾过。她捂住昏沉的额头，向身旁探去，空无一人。
　　梦境与现实交错，她隐约记得明玥从机场带回来的一身冷调，那杯温热的蜂蜜水，还有……
　　一线贯穿脑海，赵文乔震惊地抚上唇瓣，诧异自己怎么会做与明玥相关的梦。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两人分隔不过一周而已。
　　真是疯了。
　　她庆幸明玥留在京市，否则睡醒立马见到当事人，想想便觉得尴尬。腕表昨夜不知摘哪里去了，赵文乔拿起手机，检查是否有遗漏的重要信息。
　　打开聊天软件，十几条消息弹出来，荆如枫问她人跑哪里去了，陈晚照找她一晚上。
　　当看到明玥的聊天框位列前面，心口顿生微妙之感。再看时间，正逢凌晨三点多。
　　……自己不会在醉酒时给明玥发煽情小作文的吧。
　　出于好奇，她点进去，浏览完历史聊天记录，脸色越发阴沉。与此同时，胸腔挣扎着生长出某种更强烈的情绪，令人难以直视。
　　昨晚她们吻得难舍难分，竟然不是梦。
　　耳旁似有什么轰然倒塌，赵文乔只觉得头更疼，眼睛一黑，重新栽倒在床上。
　　明玥来过。
　　这一认知冲撞着她岌岌可危的理智，如同被无数次垒高的积木，直至顶端摇摇欲坠，面临即将坍陷的风险。
　　赵文乔头更疼了，沉沉吐出一口气，又想到明玥的处境。她知道自己说话做事没轻没重，如果昨晚把人欺负哭，对方肯定更委屈。
　　思及此，她字斟句酌，主动给明玥发了条消息。
　　RE：【人呢？】
　　赵文乔难得生出退缩的想法，怕和人掰开揉碎扯些矫情的话，更害怕两人因此生出隔阂。
　　明玥消息回得很慢，与以往的迅速截然不同。
　　繁春：【在机场】
　　RE：【什么意思，你要回去？】
　　得到答案的赵文乔焦躁不安，按住让荆如枫订机票回去的冲动，打下一大段对昨晚冲动行为的反思，还没来得及发出去，手机再次振动。
　　繁春：【姐姐，你知道吗？昨晚你对我做了很过分的事】
　　繁春：【[图片]】
　　照片应该是在机场的洗手间里拍的，明玥只露出小片尖细的下巴，白腻的脖颈布满粉色的吻痕，她看上去有些局促，勾住围巾的手指很僵硬。
　　繁春：【我现在好乱，最近一段时间，先不要联系了好吗？】
　　赵文乔正盯着那张照片出神，退出时看到这句话，不由得被气笑了。
　　她在躲她？
　　作者有话说:
　　补齐和039的圣诞番外
　　，晚上不更，明天正常晚酒店更喵


第40章 
　　意识到这一点, 赵文乔彻底坐不住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出话语中的急切，好似紧紧握住一把即将从掌心洒落的流沙。
　　RE：【为什么, 你在躲我？】
　　她险些招架不住胸口那团烦闷的火气，倘若在打电话, 她一定会抬高音量质问, 逼迫对面妥协。
　　赵文乔迅速下床换衣, 昨晚回来得太迟，没来得及洗漱，那件加绒的黑色卫衣染上浓重的酒味, 给人邋遢颓废的感觉。
　　繁春：【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姐姐, 可以让我静一静，理理思绪好吗？】
　　恳求的语气让人联想到皮毛濡湿的幼兽，赵文乔差点被这温良的模样哄骗过去。
　　RE：【不好】
　　来不及联系荆如枫，赵文乔直接订了中转机票, 虽然要舟车劳顿七小时, 好在比起直达，能提前六小时抵达京市。
　　忽略聊天框上的对方正在输入中, 她态度强硬。
　　RE：【在家待着, 今晚回去】
　　来海城没太多需要收拾的东西，拎起轻飘飘的行李箱, 赵文乔沿路拦下出租车，直奔机场。在车上，不忘和荆如枫发消息报备。
　　RE：【回京市了, 剩下的麻烦你帮我应付】
　　本以为荆如枫出差顺带女儿旅游, 回复的速度会很慢，没想到对面立马扣了个问号过来。
　　Jing：【？】
　　Jing：【论坛还有三天才结束, 这么急回去，是家里出事了？】
　　RE：【差不多】
　　Jing：【你人在哪里？我现在去找你】
　　RE：【去机场的车上】
　　Jing：【……】
　　这头荆如枫放下拼图，起身走到阳台，拨打赵文乔电话的期间，不忘盯着茶几旁玩得正欢的岁岁。
　　冗长的响铃后，对面拒接电话。她倒没太多意外，赵文乔向来离经叛道，只是回回如此，难免惹人心烦。工作计划被打乱，她不得不重新安排时间，连和女儿多待一会儿的时间都没有。
　　Jing：【你这样对举办方很不负责，知道吗？】
　　RE：【我不需要对那些人负责】
　　扫一眼答复，荆如枫叹气。她思忖片刻，回。
　　Jing：【随便你，把家里的事处理好，再谈别的】
　　她终究选择妥协，兴许想到那天赵文乔对陈晚照的态度，比起火大，更多的是理解。谁能想到陈晚照恰好也在海城，两位旧友竟然能大街偶遇，世界果然还是太小了。
　　在赵文乔没靠画作成名以前，荆如枫就听过她的名号。惊才绝艳的音乐神童，六岁在领域里崭露头角，各类媒体竞相报导关于她的一切，把她鼓吹到一个本不属于她的高度。
　　赵家更是在背后推波助澜，望女成凤的殷切心思，任谁都能看出来。
　　可惜这些施加在身上的荣誉，成了一场有始无终的败笔。
　　***
　　机翼荡开灰白的云翳，平稳降落在停机坪上。京市的天彻底黑透，江滩的渔火绵延不绝，仿佛一条不断的光束。赵文乔下了接驳车，寒气扑面而来。她理了理被吹得凌乱的发，想着一会儿该如何向明玥解释。
　　她不是藏着掖着的性格，遇到问题必须立刻解决。只不过过往那么多年，涉及人际关系的矛盾少之又少，乍然让她和明玥面对面说开，容易踌躇不决。
　　赵文乔忽然生出类似近乡情更怯的想法来，提前打好的腹稿在抵达庭院时，尽数化为一缕青烟，消散无踪。
　　画室阒静无声，落了叶的木绣球在风中款摆，窗帘泄出的柔光照进眼底，淌出令人心软的蜜意。那道小巧的身影，正伏在桌案上忙碌。她猜明玥正忙着赶毕业论文，否则不会连开门声都没听见。
　　这么晚，会不会打扰她学习？
　　叩击房门的那一瞬，赵文乔如是想。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明玥警惕地没应声。直到赵文乔抬手敲第二回，里面的人才慢吞吞问。
　　“谁呀？”
　　赵文乔感到好笑：“除了我还能有谁？”
　　听到熟悉的声线，明玥语气慌乱几分：“我，我睡着了，有什么事还是明天再说吧？”
　　“回来就为了见你一面，开门。”
　　“……可我还没穿好衣服。”明玥找的借口实在拙劣。
　　赵文乔一眼识破：“那我等你。”
　　明玥：“……”
　　无奈之下，她只好装模作样磨蹭两下。约莫两分钟，锁舌弹开，门被拉出一条细长的小缝。那双漉漉杏眼，正怯生生打量外面。
　　仅仅一星期没见，赵文乔心头却生出微妙的感觉，堵在胸口的沉淀棉絮，一下归落在地，前所未有的安心感。
　　“你怎么回来了呀？”明玥音调很低，听起来闷闷的。
　　见她装作刚睡醒的模样，赵文乔抿唇。她掌住门，不等明玥反应，强势地挤入房间。霎时，宽敞的卧室被冷冽好闻的清香入侵，变得逼仄，以至于无处遁逃。
　　明玥睁圆眼：“姐姐……”
　　她后退两步，背部抵在墙壁上。“咔哒”一声，灯光闭幕，视线陷入一片暝暗中，月色从薄透的窗户析出来、
　　赵文乔视线下移，看向那布满斑驳吻痕的纤细脖颈，经由时间的过渡，那片粉转为青紫色，触目惊心。
　　“疼不疼？”她抬手，见明玥缩着脖子，动作微滞，蜷了蜷指节，又放下去。
　　“又不是被打的，怎么会疼……”明玥声音越来越小。
　　赵文乔头疼：“对不起，昨晚我喝醉了，可能下手有些没轻没重。想了好久，觉得有必要向你道歉，就在今天赶了回来。”
　　哪怕囫囵解释，气氛依旧如黏腻的蜜糖，暧昧缠人得紧。
　　明玥脑袋垂得更低，两人尴尬无言，最后还是赵文乔率先打破沉默。
　　“要是觉得我对你有所亏欠，我能补偿，就是别再这样了。”
　　“怎样？”
　　“一言不发，保持距离什么的，”意识到话语中的歧义，赵文乔补充，“我们结婚了，这种事迟早的，别太有心理负担。”
　　她知道明玥有喜欢的人，正因如此，昨晚的那些举动才会显得自己虚伪善变。
　　明玥摇头：“没有怪你，是我一声不吭冒昧地去打扰，才让，才让……”
　　“才让我有了可趁之机？”赵文乔忍俊不禁，哪怕她知道眼下不适合调侃。
　　“不是，”明玥闷哼，“只是突然想到，如果昨晚陪在你身边的人不是我，你还会这样吗？”
　　赵文乔愣怔，缓过来才明白，对方是把自己当成那种随便的人了。
　　但倘若说，醉酒后看见明玥，以为是梦境才肆无忌惮，会不会更让她们的关系难堪恶化？
　　“我不知道。”她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明玥似乎松了口气，她让开半步，腾出门前的位置：“姐姐，我不想再聊这个了，可以吗？”
　　当她害羞，赵文乔点头：“好，那你……好好休息。”
　　她开门，任由廊道光线倾泄，照亮半面不辨情绪的脸。回头，明玥还站在原地，全身裹陷在如潮水的灰暗里。
　　胸口膨胀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像乘坐观光电梯，眺望节节下退的景象，那股难以言喻的失重感简直令人头皮发麻。
　　回想自己火急火燎订机票飞回京市的模样，又觉得有些可笑。
　　到底在期待些什么？
　　***
　　“然后嘞？”
　　闹市街头的苍蝇馆子里，曲文正用筷子搅动拉面，随着“呲溜”一声，劲道的面条带起咸香的汁液，腾腾热气扑面而来。
　　公费旅游吃惯了漂亮饭，这种家常菜别有一番滋味。听说赵文乔从海城回来，她忙不叠拉着人叙旧，顺便打听关于陈晚照的消息，不曾想对方见面的第一句话，便是以“我有个顾客”起头，来咨询情感问题的。
　　听过类似的话术，曲文也不是傻的，等回味过来，明白所谓的顾客，大差不差就是赵文乔本人。
　　赵文乔没动面前的饭，淡淡道：“我的顾客喝醉了，亲了她。”
　　“噗——”曲文一口汤差点没喷出去，见女人面色阴沉，赶忙抽出纸巾擦拭，“不好意思啊，所以是你，的顾客趁着酒劲，占人便宜？”
　　“没占便宜，当时意识不清醒，犯错了。”赵文乔回。
　　曲文老成地晃了晃食指：“这你就不懂了吧，大多数罪犯都爱借酒行凶，真正喝醉的人只想倒地休息，你八成是存心的了！”
　　虽然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也绝对不是没有。别看赵文乔平日里一副老古板样，私底下说不准玩得最狂野。
　　“我顾客。”赵文乔纠正。
　　“是是是，你顾客，”曲文喝完最后一口汤，满足地揉了揉小腹，“等你顾客和那个她举行婚礼了，记得请我喝喜酒啊。”
　　赵文乔一口否决：“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但凡长了两只眼睛的，都能看出你喜欢明玥。”曲文索性不装了。
　　“我和她只是形婚，不会有感情。”赵文乔摊牌。
　　“随你咯，反正我就算喝醉酒，也不会和不来电的人吻得难舍难分。”
　　一番话将赵文乔的思绪再次扯回那晚，她冷哼，对曲文的自以为是嗤之以鼻。
　　她怎么可能喜欢明玥，太荒唐了。
　　作者有话说:
　　觉得玥喜欢自己的乔在暗爽
　　被戳破暗恋的乔在跳脚


第41章 
　　曲文无心的一句话为赵文乔敲响警钟, 接下来的几天，她刻意避免与明玥的直接接触。
　　两人明明相处在同一屋檐下，却始终见不到面, 气氛逐渐诡异，连对方也察觉出几分不对劲, 三番两次想制造偶遇, 都不见赵文乔的踪迹。
　　好在这样的状态没持续几天, 赵朗丽打来电话，说趁着年前人少，带她们去寺庙里祈福。本来就是几个月前商量好的事, 再推拒未免刻意。赵文乔应声, 等约定那日，提前在门口等候林逸尧接送。
　　细碎枯黄的落叶被风吹得飘起，刚一出门，在室内带起的暖风被寒气稀释得彻底。赵文乔一身棕色V领皮草, 昂贵与寂冷并存的气质, 在这样的天里毫不违和。
　　车停在门口，赵朗丽解开安全带下来, 拉过她的手来回捂着：“杵在这儿挨冻, 就不会进去等？”
　　赵文乔淡声：“怕你们看不见。”
　　“林逸尧你听她这话，画室就在这儿, 人还能丢了不成？”赵朗丽转身，寻求认同。
　　其实赵文乔心想，站在玄关处, 必然和出门的明玥碰面, 两人关系僵持，尤其没第三方在场, 相顾无言只会更加尴尬。
　　“玥玥呢？”
　　“还在屋里收拾东西吧。”赵文乔回答得心不在焉。
　　赵朗丽点头，和她一块儿等候。她漫无目的打量周围，注意到庭院停放的那辆白色SUV，出言调侃。
　　“这车比你那跑车好，果然结过婚就是不一样，行事作风稳重不少，”她凑过去，耳语道，“你和玥玥还和谐吧？”
　　一提及和谐，赵文乔自然而然联想到那晚的吻痕。密密麻麻根种在细腻瓷白的脖颈上，让人不忍继续。她本能伸手，抚上自己的锁骨，触及到嶙峋的冰凉。
　　每吻上一次，垂悬的蝴蝶项链便会卧在明玥的肩颈处，冰凉使她脆弱得如同纤薄的叶，稍微使力就会化为齑粉。
　　冷冽中泛着寒光，如同真正翩跹的蝶翼，与绯红的皮肤形成强烈对比，极易激起人阴暗的破坏欲。
　　直听到明玥含着哭腔小声喊了声姐姐好凉，她才后知后觉，低头叼住吊坠，灵活的舌头探出时，难免舔过小片肌理。
　　真是奇怪，醉酒的记忆模糊不清，唯独这样小的片段贮存脑海，经久不散。
　　分神的间隙，赵朗丽误会她的反应，震惊不已：“你别告诉我，到现在还是分房睡啊。”
　　“管那么多干什么？”赵文乔没有满足别人窥私欲的义务。
　　“嘿，你这丫头！”赵朗丽作势要捶她肩膀，余光瞥见从台阶下来的明玥，急忙迎上前。
　　“你们两真是对照组，一个穿得少，一个恨不能裹成粽子。”她轻扯了下明玥围巾的穗子，开玩笑。
　　闻言赵文乔抬头，明玥身着大红色短款外套，帽沿一圈绒毛，衬得她脸颊小巧娇俏，嫩生生得像年画里的娃娃。唯独拉链系到最上头，被缠了好几圈的围巾盖住，让人觉得奇怪。
　　被赵朗丽一扯，颈子露出些许，浅到看不出的吻痕，猝不及防撞入视线。
　　赵文乔：“……”
　　竟然还没消。
　　她生硬扭头，不敢细想那晚自己得多用力，能让印子一星期还留着。
　　正值二月初，空气中的年味渐浓，驱车从繁华的市中心到郊区，山路难行，近两小时才抵达目的地。
　　与其说寺庙，破败的道观更贴切些。泥泞的羊肠小道在薄雾中更窄，赵文乔嫌弃地看了眼，不情不愿下车。反倒是赵朗丽，路上就叽叽喳喳讲个不停。她似乎没什么坚定的信仰，哪个教派灵验就听哪个。
　　刚到门口，她就亲亲热热拉着明玥：“玥玥，我和你讲，这儿的大师算命可灵验了，要是有什么心愿，都可以和她说，保准三年，哦不，两年给你办妥贴了……”
　　林逸尧与赵文乔并排而走，听到这话无奈耸肩：“你妈就这点爱好，别太苛责她了。”
　　走在前头的赵朗丽埋怨：“什么毛病啊背后说三道四的，改天把你珍藏的那些翡翠全砸咯。”
　　两人口角相争时，赵文乔正盯着明玥的背影，见对方似有转身的迹象，敛眸不语。
　　“什么愿望都可以？”女孩儿讲话温吞，齿列呵出的热气把灵动的五官蒙得看不明晰。
　　赵朗丽打包票：“当然——”
　　她拖长尾调，拉近距离与明玥咬耳朵，时不时朝赵文乔看去，然后哄笑成一团。
　　虽然什么都没听见，但大概和自己脱不了干系，赵文乔想。
　　浓厚的味道有些呛鼻，香烟袅袅，踏过门槛走进正堂，桌上供奉着三清四御的神像，焚烧殆尽的烟灰盛放在铜香炉里，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听到动静，里间的人掀开帘子，是个年岁不大的小女孩。
　　“赵姨来了怎么不和我讲一声？”她将手中的金纸叠成元宝，放在台上。
　　赵朗丽摆手：“怕大师年前生意忙，不敢随便打扰。”
　　“这儿除了你，哪还有别人来？”周归荑侧身，看到她身后缀着的三人，问，“她们是……”
　　“我闺女，还有一个是她对象。”
　　赵朗丽忙不叠把明玥拉到跟前，比对她和周归荑的个子：“我寻思你两差不多大呢，看起来还是周大师高一些。”
　　“你哪年的？”周归荑上下打量明玥。
　　“04的。”明玥嗫嚅，局促地朝后退。
　　周归荑想了下：“那比我大，你属猴，我属鸡，我该叫你一声姐姐。”
　　话音刚落，一直靠在门旁，双手环胸的赵文乔哂笑，毫不客气刺道：“我也比你大，怎么没见你喊我姐姐呢？”
　　赵朗丽循声回头，剜她一眼，用目光警告她别惹事。而明玥的反应更奇怪了，搭在腿侧的手微微蜷起，看上去紧张不安。
　　被那双湿漉漉的眼注视着，赵文乔浑身不自在，轻咳一声：“当我没说。”
　　“她就这脾气，我都管不住，见谅啊，”赵朗丽赔笑，转移话题，“哦对，之前我和玥玥提起你，她可崇拜了，说什么都要亲自见见，你先看看这孩子，行吗？”
　　周归荑没将刚才的小插曲放心上：“随我来吧。”
　　等帘子重新放下，内室的动静变得细微，赵朗丽这才走上前，戳了下赵文乔的额头。
　　“你什么时候能给我省省心，到哪里都要犟两句！”
　　“最烦这种装嫩的。”
　　“人家比玥玥小，有什么错？”
　　“嘴上叫姐姐，心里不知道打什么主意。”
　　“那你和我讲讲，大师对玥玥有什么居心啊？”
　　一句话把赵文乔噎住，她望向帘子，思绪飘忽。
　　也是，称呼而已，她没那么小气。再说了，明玥成天姐姐长姐姐短在身后乱叫，到头来还不是躲她跟猫见了老鼠一样么？
　　“我哪知道她？”赵文乔抗拒回答。
　　她背对过去，手肘搭上窗前。这座道观占地不大，后院划成整齐的菜田，横斜粗制的栅栏插入泥里，一到隆冬便萧条凋敝，偶有野草被劲风吹得左摇右晃，赵文乔盯着那处，更心烦意乱。
　　时间似乎过去很久，帘子被掀开，明玥红着脸走出来。
　　赵朗丽见状，本想好奇问两句，见对方蔫蔫走到角落，识趣地闭嘴。
　　其实赵文乔万般不想和周归荑对上，在她的观念里，这些不过是封建迷信，也就像赵朗丽这种是非不分的，才会奉为圭臬。因而踏入内室，连声招呼都不打，径直坐在茶桌旁。
　　周归荑正拿笔记些什么，感受到一阵寒凉气息，抬头。
　　“几几年的？”
　　见她翻页，赵文乔没回答，转而问别的：“你刚才和她说了什么？”
　　“来这里的都问财姻缘和健康，没什么特别的。”
　　捕捉到“姻缘”二字，赵文乔心跳不可抑制地加快。她摩挲着桌角的包边，状似不经意问：“问她和初恋？”
　　套话的意图太明显，周归荑翻了个白眼：“你和她不是结婚了？直接去问呗。”
　　赵文乔冷笑：“我要是能直接问她，还用得着你？”
　　“那更不能告诉你了，”周归荑理所当然，突然想起什么，“哦对，你帮我传个话给她，少接触算命的，这东西算多了对自己没好处。”
　　话题重新回到刚进门，女孩问：“听赵姨讲，97年的对吧？”
　　不等赵文乔回答，她起身抽出三根香，用打火机点燃，跪地对上头的神像拜三拜，嘴里喃喃有词。
　　“弄虚作假。”
　　赵文乔不屑，她连问题都没抛出去，这人就着急忙慌要算，和马路边招摇撞骗的算命瞎子没什么分别。
　　周归荑没理她，好一会儿提笔写字，道：“冲你刚才说的，不就是你老婆那档子事？”
　　不知哪句话触及赵文乔敏感的神经，她别过脸：“不是我老婆。”
　　最多是演给外人看的形婚妻妻。
　　听闻此话，周归荑乐了：“结婚了还不是老婆？你们两的八字还是赵姨请我合的，难能可贵的好。”
　　被这话戳中，赵文乔微不可察提起嘴角，想着这人还算有点本事，看得通透。
　　心脏好似燃起一簇微弱的火苗，烧得整个胸膛暖和起来。
　　然而下一刻，女孩皱起眉头，轻啧了声，随即长叹摇头。
　　连番的小动作搞得赵文乔紧张不已，她指节不规律地敲击着桌面，意外流露出几分无措。
　　“怎么了？”她尽量表现得镇定。
　　周归荑合上笔，遗憾：“你们两的事和神仙没关系，矛盾还得自己解决。”
　　“事在人为，好好对人家，别整天净想占便宜，还死鸭子嘴硬。”
　　赵文乔：“……”
　　作者有话说:
　　玥算命最爱问的问题：她是我的正缘吗？我能和她终成眷属吗？我们之前会有第三者吗？她心里有别人吗？她现在对我什么看法……然后从骗子手里花高价买求姻缘的东西戴在身上企图转运
　　哎，好想开车，但一想到审核杀过来又觉得改来改去好麻烦


第42章 
　　等赵文乔从里间出来, 正逢晌午。天气响晴，燥热气息扑面而来，是与工业化浇筑的钢筋水泥截然不同的味道。赵朗丽拉着明玥坐在小板凳上聊天, 林逸尧在庭院侍玩花草。
　　听到动静，明玥率先抬头, 不知是否水土不服的缘故, 她的脸颊浮泛不正常的潮红。
　　四目交汇, 赵文乔迅速移开，刚想出去透透气，被赵朗丽拦下。
　　“大师说什么呀？”女人拽住她的衣角, 不让走。
　　感受落在肩上的沉甸视线, 赵文乔生出无处遁逃的窘迫。她扯回衣服，故意不看明玥盛满好奇的眼。
　　“来回车轱辘话，听腻了。”
　　“嗐！你怎么能把大师和那些江湖骗子相提并论？”赵朗丽不满，抽出身下的小板凳, 递给她, “我进去问问，你和玥玥在外头等着昂。”
　　说完, 她掀开帘子朝里走, 偌大的外间，顷刻只剩赵文乔与明玥两人。
　　堂前供奉的三清四御神像威严肃穆, 线香焚烧的气味萦绕不散，将燎烧胸口的焦灼不安压下去。赵文乔掌住马扎，一声不吭地坐到院落里。
　　之前冲动订下返回京市的机票, 气势汹汹地想揪出明玥问个清楚, 可真站在门前，又失去敲门的勇气。再回想周归荑暗含笑话的口吻, 她不满啧声，扯过石缝里的狗尾巴草，拨弄上面穗状的绒毛。
　　赵文乔，你可真窝囊啊。
　　明玥那番话，摆明了要划清界限，再凑上去犯贱，她不要面子的么？自己又不是管不住下半身的变态，见好就收得了。
　　她将自己塑造成主动示好却惨遭拒绝的失恋人设，与街头被抛弃的流浪狗无差。
　　从前堂投来一道炽热的视线，赵文乔甚至能想象得到，女孩那双明亮的眼瞳，比隆冬的雪粒更干净纯粹。
　　明玥在看自己。
　　这一认知激起她几分古怪的表现欲，兴许想极力挽尊，她不自在地将碎发别到耳后，朝卧在草垛上晒太阳的大黑狗招手。
　　“过来。”
　　连唤几声，小狗探头望过来，眉毛上的两搓黄毛看起来有些滑稽。真应了那句人憎狗嫌，哪怕见惯来往的宾客，它依然不动如山。
　　人在尴尬的时候会假装自己很忙，尤其被稍有好感的人窥视，赵文乔装作没察觉，径直走向草垛，想去掰小狗的梅花爪，被对方“嗷呜”一声威吓，后退两步。
　　若有似无的笑意掠过，将她的耳廓摩擦得通红。即便没看明玥，大概也能听见后者的嘲笑。
　　所幸赵朗丽从里间走出来，打破几乎凝固成实质的氛围。女人神清气爽，招呼庭院里的母女，让她们动身离开。
　　她在周归荑那儿替两孩子供奉几盏海灯，祈求来年事事顺遂，婚姻美满。
　　效果聊胜于无，全凭信仰。
　　想着饭点将近，一行人索性在路上寻个饭馆应付。林逸尧在前台点单，剩下三人进楼上包厢等候。
　　老旧的空调哗哗吹着暖风，玻璃窗水痕遍布，远山在望，是和市区截然不同的景象。
　　赵文乔躺在皮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刷起手机，见状，赵朗丽好一通奚落。
　　“整天没个正形，这沙发快脏死了。”她摸了下裸露在外的黄色填充物，嫌弃地搓动指腹。
　　赵文乔回：“又没什么事。”
　　“就不能和玥玥讲两句？把人晾在旁边，让周大师看笑话。”
　　这话触动赵文乔敏感的神经，她蹙眉：“我们的事，不需要外人插嘴。”
　　从始至终，她的目光不曾停留明玥身上。赵朗丽人精似的，立马察觉出端倪：“怎么的，吵架了？”
　　“没有。”两人异口同声。
　　不合时宜的默契令赵文乔更难堪，她本能抬头，就见明玥将围巾往上扯了扯，遮住白皙的下巴，脸颊两片酡红更深。
　　长而密的睫毛快速颤抖着，仿佛视她为吃人的洪水猛兽。
　　看都不看一眼，真行啊。
　　赵朗丽嗅到一抹不同寻常：“文乔，你比玥玥大那么多，少欺负人。”
　　“不关姐姐的事，是我——”明玥的解释被打断。
　　“你哪只眼看我欺负她了？”赵文乔反驳，眉眼浮上不耐烦。
　　她才是被推开的那个，明玥委屈什么？实在过意不去，自己让她亲回来不就成了？
　　针尖对麦芒，眼见又要吵起来，楼梯传来笃笃的脚步声，打断两人僵持的气氛。明玥也知林逸尧是救场来的，哒哒哒跑去开门，果然几秒后，门口出现熟悉的身影。
　　林逸尧合拢掌心呵气，看样子在楼下被冻得不轻。老板端着餐盘紧跟其后，一一为她们上菜。
　　见几人杵着不落座，她奇怪：“爬一上午的山，不坐下歇歇？”
　　“我现在被气得可精神呢！”赵朗丽阴阳怪气，坐在朝门的位置。
　　明玥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思索半天挨着林逸尧坐下，委屈的杏子眼不住瞄向赵文乔，恨不得黏她身上，却又在即将对视时飞速挪开。
　　四处弥漫的微妙使得这顿饭味同嚼蜡，赵文乔漫不经心地搅动汤匙，极偶尔的时候，才会掀起眼皮，隐晦地打量对座的明玥。
　　白净的脸蛋被高温熏得熟透，柔柔上翘的唇珠覆着细密的汗，宛若一团丰腴的脂膏，轻轻抿舐就化作水般的莹润。
　　这副场面，与醉酒那晚的蜃景奇异重合起来。心口好似一个盛着鲜活蝴蝶的玻璃罐，随扇动翅膀忐忑悸动着。
　　回忆过往向她搭讪的女人，或妩媚或纯情，都不如明玥这样，浑身上下每寸，都像比着自己的喜好长的。
　　倒也未必，说不准朝夕相处，自己硬生生把明玥看顺眼了。正如曲文所说，哪怕不喜欢，至少是抱有好感的。
　　赵文乔轻易接受了这套说辞，那头，赵朗丽与明玥聊得热火朝天。
　　“我还以为，大师是那种白发苍苍的老人呢。”明玥呼呼夹起的菜，含入嘴里。
　　赵朗丽说：“哪儿能啊，有些人自小就带仙根呢，等周大师上年纪，见多识广，到时候想约一面都难。”
　　“不过你可别学，小姑娘整天往山上住，都没个人作伴的……”
　　林逸尧见不得她这般旁若无人，清了清嗓子：“哪那么多话，让玥玥好好吃顿饭，人都快不好意思了。”
　　赵朗丽仔细一瞅，果真见女孩面色红润过了头，疑惑地看向空调。
　　“这温度打得也不高啊……”
　　无心的一句话，吸引赵文乔的注意。她用筷尖拨弄骨碟，想起刚吃过的菜，突然询问。
　　“点了什么菜？”
　　林逸尧莫名：“就家常菜啊，梅菜扣肉，凉拌海蜇丝，酱爆杏鲍菇这些……”
　　听到菌菇，赵文乔猛地起身，绕到明玥身侧，不顾另外两人异样的目光，扯下她的围巾。
　　淡色斑驳的吻痕消匿不见，成片的红留在脸上，但也没漫过下巴，和上次过敏的症状不尽相同。
　　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赵朗丽担忧：“怎么了这是，吃出问题了？要不要去医院？”
　　她们和明玥聚得少，加上小孩子性格内敛，就算有忌口，最多不碰那道菜，不会单拎出来给人留下麻烦的印象。
　　“没事，我带她去趟洗手间。”
　　交代完这句，赵文乔拽住明玥的手腕，拉进狭窄的卫生间。
　　老式门上贴了层玻璃纸，随冷风拍打发出吱呀的酸调。单盆洗手池最多容纳一人站在镜前，她顾不得嫌弃，捏住明玥的下颌，想要看得更仔细，被小姑娘缩着脖子躲开。
　　“什么时候了，还闹小脾气？”赵文乔不悦。
　　被凶的明玥抿嘴，委屈巴巴道：“凉，你的手。”
　　赵文乔被气笑了：“还知道冷呢，挺精明一人，怎么吃饭的时候成傻子了？过敏还碰？”
　　“没碰。”明玥不敢抬眼，只注视她的衣领，小小声狡辩。
　　“受着，”赵文乔毫不怜香惜玉，“吃了多少？”
　　明玥别扭，鼓起双颊，像只囤食的小仓鼠：“一点点不碍事的，但不知道别的菜里有没有。”
　　“以防万一，先吐再说。”
　　“……吐不出来嘛。”
　　赵文乔左手捏住明玥的脸，迫使她张嘴，拇指抵住舌根，缓慢摩擦刺激着口腔。右手揽上那清瘦的肩颈，带着人面朝水池，疾言厉色道。
　　“吐。”
　　修长的食指和中指来回刮荡，闹得明玥脸红，她不愿赵文乔看见自己呕吐时的狼狈，暗暗后悔，不该赌气试探的。
　　女人的手法太生涩，不过效果显著，胃部涌上一阵干呕，她下意识咬住虎口那片嫩肉。
　　尖细的犬齿刺入指根，赵文乔吃痛闷哼了声。
　　“怎么样？”
　　明玥小幅度摇头，镜中映出她眼泪汪汪的可怜相，钝磨着赵文乔的神经末梢。本来心无旁骛的，被这眼神望着，倒生出别样的旖旎来。
　　温热的水丝顺延食指，黏糊糊滑到水池里，赵文乔思绪飘忽，原本想按住那脑袋的手僵住，改为轻柔的安抚。
　　也不知哪个动作刺激到了明玥，她倏然双手捧住赵文乔的手，将其从口腔中抽离出来。
　　紧接着，后背被猛力一推，门“砰”地关上，赵文乔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里面难受的干哕。
　　作者有话说:
　　为了引起注意不惜扮可怜的小狗妹
　　以及即将把烟改成棒棒糖，把酒改成奶茶，把随便改成可以，把滚改成在的，但凡心软一点，都会收获老婆一枚的傲天·乔
　　好了不要嬉皮笑脸了，乔儿要开始追妻了= =


第43章 
　　赵朗丽放心不下, 跟上来看看，就见明玥拉开门走出洗手间，面容苍白, 毫无血色。赵文乔倒是一脸没事人守在门口，没关严的窗缝扬起她的发丝, 为侧脸镀上一层清肃萧然之感。
　　“玥玥是对什么过敏？”赵朗丽再三确认。
　　“菌菇, 一吃就浑身起红疹, 挺严重的。”赵文乔回。
　　她递去手帕纸，明玥接过，斯文地擦拭嘴角。尽管没呕出多少, 涎液流淌, 怕被人看到以为邋遢，她耳垂通红，像被火烧过似的。
　　闻言，赵朗丽愧疚, 赶忙扶住女孩的肩膀, 左右端详：“要不要紧啊，要不现在带去医院？”
　　“阿姨, 我没事的。”怕她不信, 明玥扬起脖颈，展示左脸颊那片皮肤。
　　“有不舒服可一定要说啊, 不然你赵妈心里得愧疚死。”赵朗丽捂住胸口，神情不大好看。
　　赵文乔静默立在旁边，低头看虎口渐淡的咬痕, 犬齿没入肌理的疼痛久久不散。她用右手揉了揉, 若无其事伸入口袋。
　　抬头见明玥正安慰着赵朗丽，双颊的酡红并没有因为催吐而减退, 心中不免奇怪。
　　“感觉怎么样？”她问。
　　“还行，就是催吐太狠，头有些晕。”明玥回。
　　赵文乔眉头皱得更深，朝她招手：“过来。”
　　听闻这话，明玥乖乖上前。只见赵文乔用手拨开她额前的碎发，下一瞬，冰凉寒意覆上，如同璀璨燃烧的火种湮灭进冻湖，激得人浑身颤栗。
　　明玥本能想要躲藏，却听耳边道。
　　“额头这么烫，发烧了？”
　　赵朗丽一惊，忙不叠伸手，果然试到不同寻常的温度，乍然想起今早离家时林逸尧的嘱咐。
　　“近期流感严重，山上清晨寒露重，玥玥身体又弱，该不会感染了吧？”
　　经由提醒，赵文乔将绒毛帽扣在明玥脑袋上，对赵朗丽道。
　　“我带她去附近的医院，你们两个慢慢吃。”
　　“哎，不用我开车送你们啊！”赵朗丽抻着脖子高喊。
　　“待会你们打车回去。”
　　扔下这句话，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赵文乔一直是我行我素的性子，不顾林逸尧的同意擅自将车开走，导航到距离最近的诊所。副驾驶上的明玥气喘吁吁，听劝地拢住帽沿，不让更多的寒气侵蚀入体。
　　“我没关系的，回家注意保暖就行了……”她偷偷打量赵文乔分明的下颌线，嗫嚅道。
　　“然后呢，怕拖累我们选择一个人硬抗，最后病情越来越差，到时候添更大的麻烦？”赵文乔扯下安全带，将车停在路边，“下车。”
　　明玥绕好围巾，挪动小步蹭向诊所门口。郊区的医疗条件普遍一般，眼前的诊所应该是镇上最好的，泛黄的门帘隐隐映出门内的景象，医生正坐在烤暖炉前看书。
　　听到掀帘的动静，她取出折叠眼镜，架在鼻梁上：“什么事？”
　　“头有点发热，像烧起来了。”赵文乔把明玥向前推了推。
　　医生从笔筒里抽出传统的水银温度计，示意明玥塞到手臂下。后者面色蔫蔫，走到里间背过身去，笨拙地拉开拉链。奈何她今天裹得跟粽子似的，行为举止颇像臃肿的小熊。
　　等半天没见人影，赵文乔走进去，见明玥正和温度计作斗争，急得满头是汗。
　　唇角漾起一抹笑，她来了句：“笨。”
　　明玥羞得无地自容，换做平时高低顶嘴两句，眼下正发着热，浑身无力，湿润的眼瞳看起来快哭了。
　　“给我吧，”赵文乔捏住温度计顶端，补充道，“手刚放在烤暖炉捂过了，不凉的。”
　　怕明玥不信，她恶劣地贴上她的脖颈，惊得后者双眸睁圆，委屈得不行。
　　明玥今天这一身确实厚，估计只围围巾太违和，于是里三层外三层将自己裹成蚕宝宝。赵文乔生怕把水银折断，动作跟着小心翼翼，去扯毛衣下，难免窥见几分令人羞于启齿的贴身衣物，白嫩的上臂掐起来，应该和豆腐一样软。
　　她现在没心思想这些，反倒是明玥，来回扭动，嘀嘀咕咕些“自己可以”的逞强话。
　　人一旦发烧，体温便更容易烫手，赵文乔觉得自己搂着个小火炉，欻欻往外蒸腾热气。
　　好不容易把体温计塞进去，她并住小姑娘的肩膀：“夹紧。”
　　又走过去，把敞开的门合拢。那些肆无忌惮的冷风，总算有所收敛，屋内的空气很快热粥一样粘稠。
　　等待的时间太难熬，明玥纠结地绞紧手指，可怜巴巴问。
　　“要是真发烧了，是不是要打针？”
　　“打针好得快些。”赵文乔拿起手机，回复得漫不经心。
　　“可不可以只吃药呀？”明玥尾调很黏。
　　闻言，赵文乔总算分出半点心神：“很怕打针？”
　　“一点点。”明玥回。
　　“不会疼的，忍忍就过去了，”赵文乔瞥向屏幕，“我陪你。”
　　明玥晃动毛绒绒的靴子，沮丧低头，又回想对方那句“我陪你”，阴郁的心绪一扫而空。
　　姐姐照顾人的经验，似乎比以前熟练了些呢。
　　温度计显示的结果并不乐观，医生用力甩动，将其重新放回笔筒。
　　“打完针再回去吃点药，很快就好了，不用连。”
　　说完，她走向药柜，寻找所需的吊水瓶。
　　听完这话，明玥朝赵文乔比了个“不想打针”的口型，对方眯眼辨认，复又低头看手机。
　　冷漠的态度让明玥感到消极，她走过去，踮起脚尖想窥视屏幕的内容。
　　“赵姨有说什么吗？”
　　赵文乔息屏，放回口袋：“她问我们在哪里，想来看看。”
　　“不用了，让赵姨快些回去吧。”明玥连忙摇头，生怕她把照顾病人的繁重任务扔给那两位。
　　说话间，医生已经把东西拿过来，让她坐在长椅上。给手背消毒后，细长的针尖扎入，明玥表情失控，扭曲得像根小苦瓜。
　　赵文乔忍俊不禁，压下拍照的念头。等医生收拾完，她半蹲在地上，见明玥不满地搓揉那处，好意提醒。
　　“我说了不疼的。”
　　“疼。”明玥似乎恢复了些力气，犟起嘴来和撒娇没分别。
　　赵文乔笑笑，两人一时无言。她刚要拿出手机打发时间，一个爪子“啪嗒”按上来，循着望去，就见明玥不满哼唧。
　　“姐姐答应我了，要陪我的。”
　　“好。”赵文乔生硬回答。
　　起身时，小腿肚传来的酸麻令她趔趄了下，赵文乔与她并排而坐，盯着点滴的频率发呆。
　　须臾，她突然起身：“你等一下，我去趟洗手间。”
　　几分钟后，赵文乔回来，手里拎着外间的烤暖炉，放到明玥腿前：“要是冷就烤一烤。”
　　她没用过这东西，插电半天才勉强摸索到开关。打开的一瞬，暖色调仿佛熹微晨光，渐次冒出来。
　　两人所在的镇子离市区并不近，风土人情像与外界隔绝般，偌大的诊所连空调都没装，难怪进门就觉得不对劲。
　　明玥把僵硬的指节凑到暖炉旁，很快恢复了知觉。瓷白的皮肤被映成橘红，眼睛呈现琥珀色的明净，亮得过分。
　　“和姐姐挨在一起，我不会觉得冷。”她突然开口。
　　赵文乔反应片刻，明白她是在回应自己刚才那句，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消毒水的味道在高温下更活跃，呛得人头晕目眩。两人如同一窝抱团取暖的小兔子，在这样的环境下反倒生出难能可贵的温情来。
　　就在明玥昏昏欲睡时，旁边人“噌”的一下起身。
　　“我再出去一趟。”赵文乔脸色古怪，接着不由分说，朝门口迈步。
　　若一两次就算了，回回如此惹人起疑。等她第八次要出去时，明玥望着赵文乔的背影，对正在看电视的医生问。
　　“阿姨，有没有口罩？”
　　***
　　镇上的天灰蒙蒙的，草木被吹得哗哗作响。赵文乔手揣进口袋，倒吸一口凉气，绕到拐角打开手机。
　　只喝三分糖：【就搞些清淡的呗，不然挂水会难受，哦对，别碰发物】
　　RE：【什么是发物？】
　　只喝三分糖：【你就记着少吃油腻刺激的就成，喂点粥和面条】
　　RE：【拿什么理由喂她吃】
　　只喝三分糖：【……】
　　只喝三分糖：【姐姐，是你谈恋爱，不是我谈OK？这种猪问题自己想】
　　两人讲话口吻调换，放在平时，曲文绝不敢对赵文乔颐指气使，也就看她一副恋爱小白的模样，才嘲讽两句。
　　问明情况，赵文乔给赵朗丽发消息，所幸两人还留在餐馆没走，于是让后厨煮点清淡的小菜，答应一会儿送来。
　　等回到里间，见明玥兴致低落地烤火，脸上不知何时戴上了口罩。
　　赵文乔挨着她坐下，问：“不喜欢这里的味道？”
　　明玥并拢双脚，摇头：“是姐姐不喜欢。”
　　“我？”赵文乔怔然。
　　见她故作无辜，明玥更委屈。她双手环住膝盖，闷闷不乐道：“不想传染给姐姐，流感。”
　　“这都一路了，才想起来会传染给我？”赵文乔凑过去，本意想调侃，却被明玥躲开。
　　小姑娘闹脾气，揪住衣角不放，声音越来越小。
　　“一直进进出出，难道不是嫌弃吗？”
　　拐弯抹角半天，赵文乔总算听懂她暗戳戳的不满，不禁失笑。心口架着口过热的蜜罐子，咕嘟咕嘟冒泡，沁着周围一阵甜蜜。
　　她上身前倾，轻靠着明玥的肩膀，哄道。
　　“是不知道该怎么照顾。”
　　“没有嫌弃你。”
　　作者有话说:
　　想做标题党弄个“夹紧”的，又怕进来的读者发现自己被诈骗把我杀了，还是选择老实一点


第44章 
　　为了让明玥相信, 赵文乔侧过来，捏住她口罩的金属条。轻薄布料边缘贴上鼻梁，衬得侧脸有种懵懂的钝感。
　　通身气质敛去攻击性, 处在脆弱不设防的生病期间，更散发令人生怜的温良。
　　赵文乔盯着那轻颤的睫毛微微出神, 缓过来后勾起食指, 扯下遮挡半张脸的口罩, 于是两人彻底坦诚相见。
　　“如果病气会传染，现在做措施太晚了，是不是？”她一副征询意见的口吻, 落入耳边像在哄小孩子。
　　明玥朝长椅另一侧挪动, 揉了揉耳垂：“唔。”
　　她慢吞吞摘下口罩，看出她的犹豫，赵文乔接过一次性口罩，扔进垃圾桶。
　　“如果我感冒, 你会避开吗？”
　　“当然不会！”明玥反驳。
　　赵文乔笑：“那不就是了。”
　　门推开鼓起一室的粉尘, 赵朗丽拎着打包好的面条走进来，浑身冻得直打摆子。
　　“玥玥, 快把东西吃了暖暖胃, ”她挤开赵文乔，解开包装袋, “天也太冷了，这地儿怎么连个空调都没有？”
　　见中间夹着别人，明玥微不可察地鼓起脸颊, 巴巴望向本该在身旁的女人, 苦恼突然冒出来，破坏气氛的第三者。
　　“来挺快。”赵文乔随意提了嘴, 不知遗憾或感慨。
　　赵朗丽一拍脑袋：“怪我想一出是一出，爬趟山不容易，看把玥玥累的，都发烧了。”
　　“问过医生了，打一针再吃点药，很快就好。”赵文乔回。
　　“你也是，提前走那么快，怕谁跟你抢功啊？”赵朗丽白她，掰开筷子递给明玥，“不过快到年了，正好辞旧迎新，乖孩子，吃吧。”
　　按照赵文乔的吩咐，素面连汤水都是寡淡的，让人没有进食的欲望。明玥笨拙地使用筷子，一口口咬断面条。
　　她的吃相斯文腼腆，每次只抿舐一小根，因而半天过去，碗里丝毫不见少。还是赵文乔看不下去，分拣了些到小碗里，这才杜绝浪费。
　　回去路上，明玥的烧退得差不多，整个人更有精神气，倒是赵文乔被折腾得疲惫，戴上眼罩小憩。
　　临近除夕，街头巷尾挂满年味十足的红灯笼，冲淡钢筋水泥浇筑的工业化气息。年前又下了场雪，纷纷扬扬如鹅毛飘落，檐角融化的雪水凝成透明的冰锥，一眼望去颇有意境。
　　在家窝了小半个月，明玥的流感痊愈得差不多，除夕那天早早和赵文乔回赵家，筹备春节。
　　车抵达门口时，赵朗丽难得没出来迎接，听阿姨说，她正在楼上整理陈年旧物，要趁着过年拾掇一番。
　　仓库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女人专注地翻看相册，没注意到门口杵着的两人。
　　还是明玥扯下围巾，打了声招呼：“赵姨，除夕快乐。”
　　赵朗丽抬头，放下照片：“除夕快乐，玥玥又长胖了。”
　　她走上前，揉搓女孩水灵灵的脸蛋，赵文乔将人拉到身后：“怎么突然想起来收拾？”
　　“囤在仓库平白占地方，”赵朗丽没多搭理她，拉过明玥看热闹不嫌事大，“里面有文乔小时候光屁股的照片呢，玥玥想不想看？”
　　“想。”
　　“不行！”
　　两人同时出声，赵文乔对上明玥汪汪的眼瞳，无情地合上相册：“这些留着也没用，还不如烧掉。”
　　见状，明玥不强人所难。她站在橱柜前，仔细打量上面的陈设。
　　多是赵文乔年少成名的荣誉，奖杯奖牌足足摆满整个玻璃柜，甚至占据了旁边的博古架。从璀璨镀金的勋章里，能窥见她十几年前的峥嵘岁月，一如灿阳升起，群星失色。
　　明玥抬手抚上造型最独特的奖杯，流水般的线条勾勒出音符的形状。她曾有幸获得相同的荣耀，国奖的含金量可想而知，自己在成年后勉强入围，而赵文乔十岁便能和成人组的选手一较高下，斩获桂冠。
　　极力敛去的艳羡，会从眼神中自然流露。她收手，发觉指腹染了层厚厚的灰尘。
　　“喜欢就拿去，”赵文乔见她黏在柜前不肯走，上前举起奖杯，“不值钱。”
　　明玥诚心夸赞：“姐姐好厉害，如果没改行，一定也是业内知名的钢琴家。”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如千斤重，压得赵文乔胸闷。难以言说的微妙情绪化作黏腻生长的菌丝，势如破竹地扎入喉咙，牵扯出过往并不愉快的记忆。
　　她停下擦灰的动作，淡淡：“不会。”
　　“为什么？”
　　听到这话，赵文乔将奖杯放回展架，低头瞥了眼明玥。按理来讲，细腻敏感的她应该会懂，刨根问底的态度在眼下是失当的。
　　“没有为什么，我很喜欢现在的职业。”赵文乔避重就轻。
　　“好嘛，”明玥掩去一瞬暗淡的眼神，去捏她的衣角，“我不问啦，姐姐别气气。”
　　“等以后愿意，再说给我听好不啦？”
　　明知道惹人生气还要追问，明知道人已经生气又要放低姿态哄，真不懂该说她精明还是迟钝，心口腾起的小火花歘地一下灭了，连燃尽的灰烬都不曾留。
　　赵文乔太容易被她湿腻的语调迷得晕头转向，下意识看向在场的第三人。幸好赵朗丽背对她们，在拆解废弃的纸箱，没听清两人的对话。
　　“没生气。”
　　一旦明玥摆出这副哄小孩子的模样，哪怕以往的追求再游刃有余，赵文乔也会忐忑局促。
　　闻言，明玥松手：“那就好。”
　　牵引的力道消失，赵文乔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她注视那对漾着笑意的酒窝，微微失神。
　　几人待在阁楼，依稀听见前堂的寒暄声。赵朗丽探出上半身，瞅见两道熟悉的身影拎着礼盒，站在门口与林逸尧说笑。
　　她惊喜：“玥玥，你家里人来了，快去迎一迎。”
　　赵文乔正给玻璃柜上锁，余光冒出个毛绒绒的脑袋。明玥踮起脚尖，邀请她：“姐姐陪我一起。”
　　接着不由分说，拉她的手臂走向前堂。庭院的积雪还未化开，为枯枝败叶覆上一层银霜。远远瞧着明雪双手插兜，不耐烦地站在廊下。
　　明雪也注意到朝这边走的她们，表情转为几分轻讽，拦下去路。
　　“明玥，听说你前几天病了？”她笑盈盈问。
　　连赵文乔都能看出她居心不良，偏偏明玥傻乎乎回：“没关系，已经好多啦，谢谢姐姐关心。”
　　或许很少收到家里人的关心，她眼睛湿漉漉的，映出的雪光衬得瞳仁更亮，让人不忍放重话。
　　明雪不领情，摆手作出受宠若惊的模样：“可别叫我姐，你的好姐姐在那儿呢！”
　　说完，她冲赵文乔的方向扬起下巴。
　　赵文乔本不想搭理，奈何话说得太难听，她嗤笑：“上次教训没记住，又来找骂？”
　　“赵文乔，少在这儿装腔作势，就算我拒绝了你的求婚，也没必要揪着不放到现在，知道你好面子爱逞强，只是今天除夕，我懒得和你掰扯，被家里人看笑话。”
　　明雪睨了眼堂屋，两家人坐在茶几旁聊天，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她对赵文乔怀有明晃晃的恶意，姑且将其归咎于那场晚饭，本可以打脸自抬身价，结果对方一指明玥要求换人，让她下不来台，这才积怨已深。
　　至于明玥被针对，赵文乔想不明白。她转头打量女孩的侧颜，乖顺温和，挺翘的鼻头和小巧的唇珠，每一寸生长的痕迹都讨人喜欢。
　　欣赏不来的人，只能说有眼无珠。
　　如今让明雪倒打一耙，她怒极反笑：“揪着不放的人是谁？明小姐动动脑子。”
　　明雪面色如常：“希望你好好对明玥，别把她当成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赵文乔算是听出来了，这人没什么要紧事，纯粹大过年跑来给她们添堵的。
　　闻言，她拾阶而上，颀长身量泛出虚影，压在女人的肩膀上。单眼皮一挑，给人掌控欲极强的感觉。
　　“明雪，不管你对我是不是旧情难忘，试图引起注意，我都已经结婚了，有些心思最好烂在肚子里，别成天跑出来丢人现眼，”赵文乔知道什么话最能恶心对面，欣赏明雪逐渐扭曲的面容，“我记得，你有女朋友了，对吧？”
　　搭在臂弯的手力道陡然增大，明玥紧咬下唇，看向明雪的眼神有几分阴晦。
　　听到这话，明雪震惊得说不出话，她一副吃了苍蝇的样子，气急败坏。
　　“赵文乔你神经病是不是，滚啊！”
　　女人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但顾及在赵家的地盘，紧攥的拳抬起又放下。生怕赵文乔再说什么惊人之语，恶狠狠剜了两人一眼，转身离去。
　　目送她得背影，赵文乔哂笑：“草包一个。”
　　她回头，看向正揽住自己的明玥，眉眼舒展：“为那种人生气，不值得。”
　　赵文乔此时，心口就像打翻的颜料盘，既担心与明雪呛声，在人面前留下幼稚的印象，又隐隐有邀功的意思。如果不是那女人非要拐带明玥，她根本不会多费唇舌。
　　自以为讲话足够温柔，却见身旁的女孩缓缓蹭进怀里，用手将她颈下的衣服大力抓出褶皱，仿佛是在泄愤。
　　“我暂时不想和你讲话。”
　　明玥闷闷不乐道。
　　作者有话说:
　　小狗妹怕被姐姐看到嫉妒的嘴脸，只好暗戳戳吃醋
　　乔：替老婆打脸，她一定被我迷死了（暗爽中）
　　玥：打情骂俏
　　跨年夜快乐哟，等姬友赶完榜单，我就要和她连麦在庄园里跨第二个新年喵
　　，祝大家新的一年里万事顺遂，身体健康，财源滚滚，阖家幸福，希望有多多的评论


第45章 
　　连廊的格窗框出庭院的冬景, 内厅的谈笑声透过呜咽的北风，窸窸窣窣传入耳中。本该是四肢僵麻的气候，赵文乔却被明玥抱得浑身滚热。
　　细长的手臂箍紧腰身, 使她动弹不得。若有似无的香气擦过鼻息，犹如挠心的钩子。
　　她很想问明玥为什么不开心, 可看对方脸埋进怀里不肯露面, 加上远远瞧见赵朗丽从库房走来, 于是压下盘问的心思。
　　左不过小孩子心性，兴许被明雪一番话刺得心痛，想独自静静吧。
　　她想当然, 捏住明玥的脖颈朝外拽, 低声提醒：“有人来了，不松手？”
　　分明结婚小半年，两人的关系仍旧看似半生不熟，哪怕家里人面前, 也要避嫌的程度。
　　闻言, 明玥乖乖钻出脑袋，见女人胸前被抓出褶皱, 心虚地替她理平整。
　　“怎么不进去？光顾着站在门口吹冷风。”赵朗丽将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调侃道。
　　“她们在讲话，不方便打扰。”赵文乔寻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赵朗丽揶揄：“你怕打扰？以往见明家人不都是往死里瞪？”
　　说完不忘向明玥寻求认同：“玥玥, 你说是吧？”
　　可惜，明玥难得沉默。她缩着脖子，半张秀气的脸藏入围巾, 闷声不吭朝里间走去。赵朗丽站在原地心道奇怪, 另外那人早已跟了上去。
　　一室暖气，烘得人躁动郁结。明尔琴正陪林逸尧聊生意, 注意到门口进来的明玥，亲亲热热招呼着。
　　“玥玥，在赵家有没有添麻烦啊？”
　　“哪儿的话，玥玥比我亲女儿乖多了。”赵朗丽揽过明玥的肩膀，赞不绝口。
　　“……”
　　赵文乔不喜这种礼貌疏离的场合，她下意识看向明玥。小姑娘与她隔了半个茶几，鼻头被冻得通红，仿佛束之高阁的精致瓷娃娃。
　　目光太肆无忌惮，想不被发现都难。对方轻掀眼睫，仅一瞬迅速瞥向身旁，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
　　赵文乔乐了，敢情还没消明雪的气呢？
　　林逸尧本就看不上明尔琴小家子气的做派，因而话不投机半句多，一盏茶的功夫，对面便以家中有事为由，婉拒了留饭的提议。
　　等人离开，赵朗丽出言讽刺：“大年初二才走亲戚，非得除夕夜膈应人，献什么殷勤呢？”
　　嘴巴比脑子快，反应过来明玥在客厅，忙不叠改口。
　　“我随口胡说，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所幸明玥脾气软，慢吞吞摇头：“没关系，是她们没提前说就上门，不怪赵姨。”
　　“要是文乔有你一半懂事，也不用我成天瞎操心。”
　　赵朗丽越看她越喜欢，估摸着跨年给人包个大红包，非要借此改口叫妈不可。
　　女人就像按头起哄的吃瓜群众，不知哪句戳中赵文乔的小心思，她坐在扶手上，话是对赵朗丽说的，目光总不经意飘向明玥。
　　“都是女儿，分什么亲疏？”
　　“文乔这话说得对。”林逸尧赞同。
　　于是那两女人哄笑成一团，赵文乔弯起唇角，与明玥四目相对。
　　小姑娘耳垂腾地熟透了，攥住衣摆别过脸去。
　　入夜天气转凉，院落的雪晶莹剔透，将窗外照得亮如白昼。客厅屏幕播放着春晚的入场片，赵朗丽将果盘端上桌，从怀里掏出沉甸甸的红包，强硬塞进明玥怀中。
　　“小乖春节快乐，新的一年是不是该改口啦？”
　　明玥活像只受惊的兔子，讷讷捏住红包的边缘，仿佛在掂量里面的钞票。唇瓣翕动半天，憋不出一个音节。
　　奈何赵朗丽今晚铁了心逼她，笑盈盈问：“这都大半年了，怎么还不好意思呢？”
　　两人僵持，终究明玥占据下风。她盯着封口的鎏金边，不敢抬眼看，声音细如蚊蚋。
　　“……妈。”
　　闻言，赵朗丽笑得合不拢嘴，连忙拉过她的手，坐在电视前。见两人相处其乐融融，赵文乔摆弄罐子里的蜜饯，有意想离明玥近些。
　　除夕夜实在忙，她们将近一天没说上话。每当赵文乔想找机会，对方都被事情缠上，无法分神。
　　甜蜜的杏脯化在舌尖，余味散尽，整个口腔充斥着酸涩刺激的气息。她放下蜜饯，含了口水冲散味道，唤了声明玥。
　　“明玥，来我身边坐。”她腾出身旁的位置。
　　赵朗丽心领神会，朝明玥递了个眼色：“快去吧，姐姐说不准也给你包了福袋。”
　　虽说赵文乔和明玥同为平辈，两人的年龄差摆在那里，多准备一份礼物倒说得过去。
　　明玥一反常态，黏在赵朗丽身旁不肯走。哪怕赵文乔晃动红艳艳的利是封，小姑娘头都不抬，双颊鼓鼓囊囊，诱人想上去掐一把。
　　赵朗丽笑：“玥玥刚认了新妈，舍不得离开我呢！”
　　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盖过尴尬的气氛。明玥有意避开那道灼热的审视，专心陪赵朗丽看春晚。
　　见状，赵文乔蹙眉。
　　看明玥对赵朗丽的亲昵，不像是心口还蓄气。可一面对她，又有种说不上来的古怪。两人如同扯住绳索的两端，暗暗较着劲儿。
　　就好像故意躲自己一样。
　　这样的想法刚冒出来，赵文乔怔住，思忖着白天发生的事。
　　她在生她的气？
　　越想越有迹可循，赵文乔不得不承认，她在细腻的感情面前太迟钝，以至于永远错位交心。
　　两人保持微妙的边界感，直到时针指向十一点半，明玥起身，说想出去透透气。
　　彼时赵朗丽被相声节目逗得前仰后合，没瞧出端倪，随意挥了挥手。
　　“屋子里怪闷的，去吧，出去记得添点衣服，别冻感冒了。”
　　明玥应声，清瘦剪影投射在墙上，逐渐倾斜向门里。
　　天空飘起了雪粒子，微凉的触感落在睫毛上，立马化成冷莹莹的水。她抬头仰望，齿列呵出的热气消弭无踪。
　　身后响起沉重的脚步声，回头，就见赵文乔背着光，朝她走来。
　　女人半面脸融入晦暗的天色里，眉眼冷倦，晓风残月般的气质。直到靠近，颀长高挑的身量将视线遮挡得严严实实。
　　总算抓到时机，赵文乔自然不愿放过，后脚紧跟上来。她不知为何，两人分明是领完证的合法妻妻，但连亲密相处都要隐藏得鬼祟。
　　“节目太无聊了？”她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这。
　　明玥敷衍“嗯”了声。
　　“不开心，是因为我吗？”赵文乔开门见山。
　　话题跳转得太快，也就明玥能适应这唐突的节奏。
　　“没有不开心。”
　　赵文乔捏过她的脸，戳破拙劣的谎言：“我不给你姐面子，生气了是不是？”
　　“没有生气。”
　　赵文乔说:“那我现在和你姐道歉，应该来得及。”
　　她掏出手机，作势要打字，被明玥伸手拦下。那双雾蒙蒙的眼看过来，搅乱本该理清的思绪。
　　“不行，你不要和她讲话了。”明玥罕见地暴露出占有欲。
　　她踮起脚，没收赵文乔的手机，再细看屏幕上的内容，仅停留在聊天界面，哪里有准备私聊的样子？
　　意识到自己被戏耍，明玥气鼓鼓回。
　　“你故意的！”
　　赵文乔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我没有她的联系方式，你知道才对。”
　　从明玥的反应不难看出，她大概对今早自己和明雪的谈话心存芥蒂。
　　这一认知让赵文乔心情颇好，想掰过明玥的肩膀，也不明白那瘦弱身板哪儿来的牛劲，掌了半天，没掰动。
　　还挺拧巴。
　　“吃醋了？”赵文乔上身前倾，去探小姑娘的神情。
　　明玥的鼻梁不高，显得五官立体可爱，比一眼惊艳的美人更耐看。她站在风口时间太长，浑身打着哆嗦。
　　赵文乔解下风衣，披在明玥身上。她骨架本就大，罩上去几乎将对方完全盖住。
　　舍不得再逗弄，她无奈揉了揉太阳xue。
　　“把我和明雪凑到一起，怎么想的？”
　　“我没那样想。”明玥双颊绯红，急得语无伦次。
　　“哪样？”赵文乔挑眉，哼笑了声，“欲盖弥彰。”
　　“只是关心，没有乱七八糟的心思，”明玥越描越黑，“而且，而且你和她有过婚约，我担心很正常呀。”
　　“你每次遇到姐姐，情绪都特别激动，很爱和她讲话，就算表达讨厌，说不定只是为了引起姐姐的注意呢……”
　　见她叭叭个不停，眼眶含着一汪亮晶晶，泡得人心酥麻酸软，赵文乔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
　　巴掌大的剔透水晶立方体，折射出彩虹般五彩的光芒。其间卧着一架三角钢琴，正中的棱角被磨平，方便摆在架上。
　　“你的意思是，我讨好你，是为了让你姐姐生气？”
　　她不懂明玥的脑回路，只觉得可爱得过分了。
　　“跨年礼物还没送出去，就急着和我划清界限。”
　　“哪有人什么都不图的？”
　　她拨开明玥蜷起的指节，濡热的掌心相抵，彼此体温相渡。
　　“明玥，你欠下的圣诞礼物，直到现在也让我耿耿于怀。”
　　“我对你的区别对待，哪怕是外人都能看出一二。”
　　赵文乔的气息很烫，像烧不尽的野草，以燎原之势迅速蔓延，炙热得稍稍靠近，便会化为灰烬。
　　“我喜欢谁，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作者有话说:
　　凌晨发的红包太迟了，还只有三个，你们是不是都去陪对象跨年了


第46章 
　　赵文乔声音很轻, 间或夹杂在呼啸的寒风中。某个瞬间，明玥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耳尖被热意镀上一层红，她双手捧住水晶立方体, 忽然不敢抬头与之对视。
　　胸口好似闯入一只扑腾乱飞的蝴蝶，高频地扇动翅膀, 带起心头难言的悸动。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她指腹磋磨冰凉的棱角, 干巴巴回。
　　得到答案的赵文乔垂眼, 理智压下一时上头的冲动。
　　“如果听不懂，就当我没说。”
　　“不——”
　　话音刚落，明玥急忙打断。意识到反应过剩, 她拉了拉围巾, 目光乱飘。
　　“是，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赵文乔眼睁睁看她脸颊发烫，不禁想笑。
　　心思也太简单了，什么情绪都写脸上。
　　“如果是, 你怎么办？如果不是, 你又怎么办？”
　　明玥拒绝了她模棱两可的态度：“你是不是对我有非分之想？”
　　“是。”
　　赵文乔回答得干脆，尽管羞于启齿, 可长痛不如短痛, 她讨厌遮遮掩掩，暧昧不明的关系, 仿佛一切靠近的亲密行为都成了不愿负责的遮羞布。
　　雪停了，风摇影动，客厅的灯光带着微醺的暖黄, 落上肩头。
　　良久的沉默让时间更难捱, 见明玥不说话，赵文乔的心一点点冷下去。
　　“我认为, 既然要过一辈子，搞好关系能省去很多麻烦，”她踢了踢堆在脚边的积雪，莹白肉眼可见地染上几分浊，“看你，我无所谓的。”
　　她耸肩，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四肢却僵硬得难以行动，像浸在冷水里泡过。
　　不是没想过被明玥拒绝的窘态，只是亲身经历和模拟无数遍的场景毕竟不同，她觉得有些丢脸，更怕今晚发生的一切传出去，被当做别人的谈资。
　　不知过了多久，明玥问：“姐姐想和我试试吗？”
　　“试试”这两个字戳中赵文乔敏感的神经，她皱眉：“你什么意思？我不将就。”
　　“可姐姐刚才还说无所谓。”明玥无辜。
　　“你——”
　　赵文乔这下真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她额角青筋直跳，对对方拆台的行为感到郁闷。
　　明玥笑了一声，忽然踮起脚尖，朝她招招手。
　　她个头娇小，两人并排而站也只到肩膀。赵文乔必须上身前倾，才能勉强与人平视。如今，见明玥似乎有话要说，她低头，侧耳作出聆听的姿态。
　　“啾。”
　　！
　　微凉的指腹有股魔力，所过皮肤腾起白茫茫的烫意，几乎要将赵文乔的心脏燎烧出小洞。
　　脑海里炸开的烟花比春节敲响的第一下钟声更响亮，晕头转向之际，她仅存一个念头。
　　明玥亲了她。
　　赵文乔愣在原地，在小七岁的孩子面前，未免表现得太不稳重。等清香的甜意褪去，她后知后觉，咽了咽干涩的喉咙。
　　“什么意思？”
　　这算是答应还是没答应？答应为什么不告诉自己？不答应为什么要亲吻？怕发好人卡惹自己伤心，这算是安慰的一种？
　　赵文乔的思绪如同一团乱麻，难以理清。
　　“你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我就是什么意思。”明玥学她的话术，不给予正面回应。
　　“我要听真话。”
　　“没有。”
　　还没来得及诧异她的任性，脖颈缠上柔韧的力道，明玥把她的脸往下压，用圆润的鼻头蹭来蹭去，蜻蜓点水地吻了好几下。
　　“啾。”
　　“啾。”
　　“啾。”
　　小狗嘬食一样，末了还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巴，直到彼此的唇瓣被润得湿漉漉。
　　眼见人松开手臂要逃，赵文乔没给机会，敞开外套拢住明玥，把人遮得严严实实。
　　熨烫妥帖的风衣里裹挟着独属于女人的味道，和柑橘调的酸甜融合得巧妙。明玥毛绒绒的脑袋一直在蹭她的下巴，脖颈那处触电般漫上酥酥麻麻的痒意。
　　她低头，视野一暗，唯独那双眼明亮，犹如天边月。
　　“说清楚，”赵文乔搂住怀中人的腰，“不说清楚不给走。”
　　密不透风的大衣里，两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出的热气理所当然地被对方吸入。
　　“嗯……”明玥哼哼唧唧耍着花腔，听样子还不大情愿。
　　腰间的手来回摩挲，她本就敏感，被掐了一把，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饱胀的蜜意快要冲破胸口，赵文乔无法抑制上扬的嘴角，作势要去咬明玥的唇，余光倏然亮起一道光。
　　她猛地仰头，发现赵朗丽站在门口，忙不叠松开桎梏的手臂，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而明玥像只没睡醒的树袋熊，慢吞吞从她身上滑下来，老老实实靠在身侧。怕给人留下轻浮的印象，她站得笔直又规矩。
　　“我和她说点事，”赵文乔解释，“你怎么出来了？”
　　赵朗丽没想到会撞见两人的好事，意味不明笑了下：“刚跨完年，你林妈上楼睡觉了，我想叫你们也快点洗漱上床的。”
　　“过零点了？”赵文乔没话找话。
　　她刚才满心满眼都是明玥，忽略放礼炮的动静很正常。
　　“是啊，”赵朗丽深知留下更尴尬，转身提醒，“你们动作麻利点，大年初一可别病倒了。”
　　扔下这句话，她重回室内，很快消失在视线里。
　　酝酿的气氛荡然无存，赵文乔烦躁不已，回头见明玥脸缩进衣领里，藏在鬓发的耳朵红得惹眼。
　　“走不走？”她伸手，想拉住明玥的手，被对面躲开。
　　“我自己走。”隔着厚重的布料，女孩的声线闷闷的，像潮湿的雨季。
　　被她羞赧无措的模样戳中了心窝窝，赵文乔点头：“好。”
　　“和我一起睡？”她多嘴。
　　明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黏糊糊回答：“你不要问啦。”
　　应该是想，又不好意思开口，和不久前的大胆主动判若两人。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卧室，等赵文乔点亮起居室的灯，果不其然见明玥小尾巴一样缀在身后，一声不吭乖得过分。
　　不过她们先前在明家同床共枕过，再冠冕堂皇分居，也太奇怪了。
　　灯火潋滟，呈现一种捣练过的，焦糖般的暖色调。赵文乔脱下染雪的外套，上面残留浅淡的柑橘香，她本能地放在鼻下闻了闻，像在回味，抑或是遗憾。
　　明玥读懂了她的小动作，踌躇着不敢上前，似乎在动摇留下过夜的念头。
　　赵文乔同样意识到这一行为痴女又轻佻，装作无事发生，随意将风衣扔到沙发上。
　　“你先洗漱，我缓缓。”
　　“好。”
　　等明玥走进淋浴间，赵文乔终于拥有独处的时间，来思索庭院里发生的一切。
　　先前沉溺在巨大的喜悦里，等冷静下来，又觉得匪夷所思。明明前段时间视她如洪水猛兽，怎么今晚一反常态，答应自己的表白了？会不会是看自己可怜，才……
　　赵文乔不愿朝这方面想，迅速否决后，确信两人的进展牢牢把握在自己手中。
　　她拿出手机，想向曲文取经。这个可怜的女人在感情方面一片空白，被曾经最嗤之以鼻的爱情困扰得夜不能寐，偏偏得扮作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才能不在喜欢的人面前丧失“大人”的体面。
　　屏幕弹出三条对话框，全是恭贺新春快乐的短信，一条来自荆如枫，一条来自曲文，还有一条来自画廊的老主顾。
　　RE：【问你个事，和她的】
　　淅淅沥沥的水声浇在心头，闭上眼甚至能想象出雾气缭绕的玻璃后，明玥淋水的姿态。
　　曲文怎么还不回复？她刚才还发了道贺的短信，理应在线的。
　　赵文乔等待得焦心，指节敲击桌案，发出不规律的动静。
　　RE：【人呢，睡着了？】
　　好半晌才等来一句。
　　只喝三分糖：【手机快震死我了，你要不要看看现在几点？】
　　RE：【你零点给我发了短信】
　　对面发来一句二十秒的语音条，赵文乔点开，困倦的声线从听筒传来。
　　“你懂不懂什么叫定时群发啊？哎我发现你现在特磨叽，以前可只会对我说滚的……”
　　后面的话她懒得听，直接在输入框打出一句。
　　RE：【她亲了我】
　　只喝三分糖：【？】
　　接下来连番的消息轰炸，赵文乔视若无睹，任由对面抓心挠肝，哑巴着急，然后将手机倒扣在桌上，生出恶劣的，报复的爽感。
　　她双手交叠抵在嘴边，盯着窗外的微茫失神，莫名其妙笑了下。
　　幸好敲门的声音打断她无限延展的思绪，她起身开门。
　　赵朗丽站在走廊，肩上披了件单衣，双手捧着大年初一要用的东西。
　　“玥玥呢？”她探头望里瞅，赵文乔手撑在门框上，隔绝她打量的视线。
　　“在洗澡，什么事？”
　　“那我来得不算晚，”赵朗丽松了口气，“这是在院里折的桃枝，你和玥玥一人一根，辟邪用的。”
　　细长的枝桠折断后，斜侧面残留剌人的刺。赵文乔端详了会儿，收下。
　　“还有这两条糕，放在枕头底下，寓意来年步步糕升。”赵朗丽最遵礼守旧，往年这些习俗也是一个不落。
　　说完，她把这些一股脑塞进赵文乔怀里，“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掉落。
　　等赵文乔弯身去捡时，凉风袭来，女人早已离开，顺带关上了门。
　　掉的小方盒包装花里胡哨，至少赵文乔从没见过。她打量上面的外文字，翻到正面。
　　超薄、感、大粒。
　　即便再不懂人事，看上面露骨的图示，她也能猜出这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我问过身边人，其实吧，那种颗粒的指套并不会爽，据我朋友现身说法，带给她的感觉弱到不如凉感卫生巾，所以酱酱酿酿的时候，还得看攻的手法，这就涉及到你们的知识盲区了吧，随便作者菌忽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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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发现45章竟然发了两次红包，要被自己蠢死了，真是干什么都不争气啊我
　　，给了就给了吧，大家新年快乐！


第47章 
　　明玥挟带一身蒸腾的热气走出卫生间时, 赵文乔正卧在沙发上看平板。她刚把赵朗丽送来的惊喜，更准确而言是惊吓，收进抽屉并上了锁。
　　两人的关系才起步, 别说更深层次的交流，连亲热点的肢体接触都算越界。她不想让对方觉得, 自己如狼似虎, 盘算着如何把人拆骨入腹。
　　“有人来过吗？”明玥赤脚踏上地毯, 绒毛擦过光洁的脚背，因温度过高浮泛浅淡的粉。
　　赵文乔有些心猿意马：“妈送来的桃枝，我放你外套口袋里, 还有枕头下的片糕。”
　　说完, 她起身，从置物架取出吹风机，盯着明玥湿漉漉的长发道。
　　“要吹吗？”
　　“我记得姐姐不喜欢吹风机的声音。”
　　“是不喜欢，太吵, ”赵文乔插上插头, 认为这番殷勤献得太明显，于是寻个正当的理由, “湿发睡觉容易头疼, 上回发烧不是才好？”
　　这下明玥没有拒绝的理由，她摘下卷起的吸水毛巾, 搂在怀里：“要是受不了，记得和我说哦。”
　　赵文乔从中听出轻视之意，感觉自己被小瞧了, 抬手插进她的发间。
　　指腹沾上润泽饱胀的水, 头皮的热意传递向心里，产生触电般的酥麻。
　　这种带有掌控意味的动作, 却在明玥的轻蹭下，多了几分温情。
　　赵文乔回神，将她的头发揉乱成狗窝，不顾身下人的抗议，打开吹风机。
　　掌心传来嗡嗡嗡的震动，她一下下捋起明玥的湿发，直至其从黏连到干燥。
　　像在照顾小孩子。
　　念头冒出来的一瞬，赵文乔哼声。明玥年纪比她小那么多，算起来得有两个代沟，可不是小孩子吗？
　　但话说回来，她会不会觉得自己太老？毕竟两人隔着七年的时差，自己步入三十，明玥才刚稳定下工作。
　　“嘶——”走神的间隙，明玥突然吃痛。
　　“弄疼你了？”赵文乔安抚地揉了揉那处。
　　明玥摇头：“姐姐第一次，可以理解。”
　　“第一次？”赵文乔重复。
　　她手脚看起来很笨拙么？
　　闻言，明玥似是想到什么，眼皮微垂：“难道不是吗……姐姐以前，也给别人这样过？”
　　她惯会用这种无辜的神态反客为主，噎得赵文乔哑口无言。
　　“你脾气真好。”赵文乔硬邦邦道。
　　回想先前明玥提及过往情史时，对方曾形容前女友为小宝宝。或许她在一段关系中最擅长扮演照顾者的身份，所以处处包容自己？
　　心口滋生出难以言说的阴暗与酸涩，赵文乔莫名不爽。情绪上脸，下手就容易没轻没重。
　　“姐姐好像不开心？”见她唇角下压，明玥弯眼。
　　“有么？”赵文乔一身别扭劲儿。
　　明玥点了点下巴，作出思考状：“莫非……姐姐希望我撒娇说痛？”
　　“没有的事。”赵文乔拔下插头，矢口否认。
　　未等她离开沙发，脖颈被明玥的手臂箍紧，下一瞬，女孩半身重量压过来，对她的脸颊“啾”了下。
　　软甜的调子仿佛浸入蜜罐的棉絮，在胸口来回飘荡。
　　“那，”明玥专注盯着她的侧脸，一字一顿，“有点疼，要姐姐呼呼才能好。”
　　没等赵文乔震惊她的大胆，小姑娘就滑溜溜地从肩膀上下来，捂住发烫的双颊。任由再怎么叫唤，也缩得和蜗牛触角似的。
　　还知道害羞。
　　“头发干了就去睡觉。”
　　赵文乔的右半边脸颊被亲得没了知觉，完全凭本能安排。
　　她把勾在明玥小腿上的毛毯拾起来，铺在沙发上。
　　“你睡我床，我睡起居室。”
　　“为什么？”明玥手脚并用，爬上沙发，“之前我们有睡过。”
　　赵文乔是这样想的，两人在一起不久，正是上头的时候，如果太亲近，反而能察觉出彼此的瑕疵。平心而论，她希望眼前的状态保持得更长。
　　“晚上看书，会吵到你睡觉。”她寻了个合理的借口。
　　明玥摇头：“没关系的，我不介意。”
　　“把你吵得睡不着怎么办？大年初一不能赖床。”
　　“可是我一个人睡觉害怕。”明玥捏住她的衣角，揪了揪。
　　被眼巴巴望着，赵文乔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轰然倒塌，她终究舍不得狠心，答应下来。
　　而这一后果的影响，便是次日清晨，等她艰难睁开眼时，左臂传来强烈的酸麻感。
　　明玥不知何时钻进怀里，脑袋枕在她的手臂上，呈现一种被庇护的恬静姿态。
　　赵文乔心狠狠一跳，昨夜的记忆如潮水涌入脑海。她颇为头疼，锤了两下脑门。
　　要不说夜晚做的决定冲动又感性，她缓过神，才克制住推开明玥的想法。
　　谈恋爱了。
　　简直难以置信。
　　在她纠结接下来该如何与明玥相处时，外面响起敲门声。
　　“醒了没，大年初一不能起晚哦，不然整年都晦气。”赵朗丽高声喊道。
　　怀里的人皱眉，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道：“……几点了呀？”
　　从鼻腔带出的哼哼，像小狗一样。原本驻在赵文乔心头的郁闷，被此冲散得干干净净。
　　“八点半，起来吃早饭。”她抽出手，明玥便“吧唧”一下，陷入枕头里。
　　“好哦。”
　　两人的谈话再正常不过，赵文乔下床洗漱，等从卫生间出来时，发现明玥的高领毛衣卡在脖颈处，本人正靠在床头，眯眼小睡。日光透过明净的玻璃窗，在她的眼睫下蓄出小片阴翳。
　　赵文乔轻笑，单膝压上床沿，弹了下她的脑门。
　　“这是醒了呢，还是没醒呢？”
　　明玥“唔”一声，后知后觉把两只手臂穿进衣袖。
　　见她慢吞吞的，赵文乔威胁：“再不快点，我一个人下楼。”
　　“不可以，我会挨妈妈批评的。”明玥瞪圆双眼，努力驱散困意。
　　两人费了好大的功夫，才磨蹭下楼。
　　阿姨被赵朗丽遣回老家过春节去了，因而厨房仅剩她一人忙碌的身影。林逸尧站在墙前，给鱼缸里的锦鲤喂食，还长长打了个哈欠。
　　看样子昨天没睡好的不止是她。
　　“玥玥看着精神不太好啊，文乔你别让人累着。”赵朗丽将卷饼端上桌，在林逸尧身旁落座。
　　联想到她半夜送指套的行为，一口黑锅扣在赵文乔头上。她睨了眼还没醒神的明玥，暗示：“少熬夜看手机。”
　　明玥双颊被饺子塞得鼓鼓囊囊，闻言脸红。
　　赵朗丽摆手：“关玥玥什么事？你自己没个节制，把人倒腾得睡不着觉，还——”
　　“咳咳咳！”明玥脸色憋得通红，扶住桌沿剧烈咳嗽着。
　　林逸尧赶紧递水，谴责道：“大清早说这些，玥玥面皮薄，你以为谁都像你？”
　　“谁没经历过？再说文乔老大不小，她们结婚得有小半年，发生什么不是很正常？”赵朗丽一副少见多怪的模样，“要不是我雪中送炭，她们两昨天就得在床上干瞪眼。”
　　原先明玥听得云里雾里，被女人三两句点拨，大概能猜出昨晚出浴时，赵文乔有粉饰的嫌疑，又不好明面上问，只得含着委屈，度过这场难捱的早饭。
　　清晨吃得寡淡，赵文乔没了餐桌闲聊的心思，索性去庭院散散步。
　　常青树叶被融化的雪水擦得油亮，在银白的环境下格外鲜艳。她坐在台阶上，查看囤积已久的邮箱。
　　陈晚照给她发了封新春快乐的邮件，字里行间言辞恳切，真情流露，好像两人是多年未见的挚友。不得不说，开年第一天收到这样煞风景的祝福，不亚于那种不转发死全家的恶作剧短信。
　　将这封邮件扔进回收站，她又浏览了遍，确定没工作方面的讯息，才关掉软件。
　　息屏的手机映出第二张脸，明玥悄无声息站在身后，吓得她心神一震。
　　“怎么跑出来了？”
　　她若无其事把手机装进口袋，就见明玥张开掌心，秀气的眉头紧拧着。
　　“你刚才，在和谁聊天？”她磕磕绊绊道，连质问都没带足底气。
　　“怎么？查岗啊？”
　　说归说，赵文乔仍旧听话地将手机递过去，慢条斯理道：“全是工作的消息，没有乱七八糟的人。”
　　末了补充一句：“也没有备用机。”
　　明玥没接，转而并肩与她坐下。
　　“不是查岗，就是有点儿好奇。”
　　“就一点儿？”赵文乔学她的口吻讲话。
　　看得出明玥的纠结，一方面警惕任何靠近自己的女人，另一方面又担心管得太严惹人反感，因而夹在中间摇摆不定。
　　“姐姐和陈晚照，私底下是什么关系呀？”明玥揪住衣领的拉链，忍不住发出盘旋心口多日的疑问。
　　赵文乔一怔，似乎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同窗吧，以前是同一个老师教的。”
　　“只是这样？”
　　“不然？”赵文乔忍俊不禁，捏了下明玥发红的鼻头，“你希望我们有点什么？”
　　“当然不是！”明玥摇头，“就是，你对她好在意。”
　　“那你呢？”赵文乔反问，忽然掰过她的肩膀，“老是好奇我和别人的关系，对自己的前女友完全不提。”
　　原本酸味四溢的氛围，因她这句话骤然消散。明玥疑惑歪头，问：“什么前女友？”
　　赵文乔卡住，突然失去盘问下去的勇气。
　　反正人在她身边，再追着过去不放，岂不是显得她心胸狭隘？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赵文乔欲言又止, 碍于面子，把那些听似质问的话咽回去，倒是给了明玥可趁之机。她蹙起秀丽的眉, 仔细回想“前女友”这号人物。
　　“前女友？”她喃喃重复，“姐姐说的是谁？”
　　“没谁。”赵文乔否认, 起身准备回房。
　　庭院的人工湖凝结一层厚重的冰碴子, 暝暗光线透过, 如同乳白的沉淀棉絮。寒气冷入脊髓，她活动指节，将手揣进口袋里。
　　衣摆被一股力道扯了下, 明玥蹲伏上台阶, 仰头看她。
　　“姐姐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不可以走。”强势的话语用侬语软调托出，倒有几分撒娇不成的微弱怨气。
　　赵文乔转身，搭上她的脑袋：“才第一天, 就急着行使女朋友的权利了？”
　　“姐姐会嫌弃吗？嫌弃我管得宽。”明玥乖顺地蹭她的掌心。
　　比起赵文乔的犹豫, 对方直接讲出来，显得坦诚许多。
　　“不会, 但无论你问我多少次, 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的。”
　　明玥眼眸划过一抹晦暗，她捉住对方的腕骨, 将手贴在脸颊上：“那我换个问题，早饭的时候，你为什么说那些话？”
　　“不然和她们讲, 昨晚我们抱在一起纯睡觉？”
　　“不是这个, 是你说我玩手机，妈听了肯定以为我不好好学习……”明玥噘嘴, 右手来回抠弄赵文乔外套的缝线。
　　“你在乎这个？”赵文乔揉乱她的头发，明玥瞬间成了炸毛的小狮子，“马上开学，开题报告通过审核了？”
　　她的口吻颇像关心孩子的家长，老成又俗气，仿佛两人差得不止七岁。
　　“早过啦，初稿都定完了。”明玥回答。
　　“未来什么打算？”赵文乔问。
　　“找家企业实习？”明玥也不确定。
　　“深造也可以，家里不差那点钱。”
　　赵家家大业大，只要不碰烧钱的创业项目，积蓄足够她们挥霍几辈子。
　　明玥摇头：“算啦，再各种考试忙碌，头都大了。”
　　没想到她看着温顺，也不是爱学习的乖乖女。这种反差令赵文乔着迷，心口化作一片薄纸，被轻轻折下页角，留下难以消除的印痕。
　　“随你。”
　　她说完这句话，才觉得冷风侵蚀，寸寸僵硬四肢，然后拉着明玥回屋里暖暖。
　　两人在赵家宅院留到正月十五，吃过元宵才回市区。彼时明玥已经开学，大四下学期没什么课程，可以晚返校，不过因她之前挂科一门素描课，需要和低年级的学生选课，补齐缺失的学分。
　　这意味着，她在接下来的日子，得实习与上课同时进行。
　　明玥推开宿舍门时，潮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囤积整个寒假的细小粉尘飞扬着，她拎着行李箱，小心翼翼经过狭窄的走廊。
　　听到动静，燕仪停止与陈学秋的谈话，掀开帘子走过来帮忙。她个头不矮，铆足了劲儿搬箱子，结果整个人朝后仰，差点摔倒在地。
　　“玥玥，你行李箱里放了啥，这么轻？”她拍拍屁股起身。
　　“要用的书，还有备用的日化品。”
　　明玥道谢，拉开链子，把行李箱里颠簸一路而移位的东西摆在桌上。燕仪见没自己的事儿，坐回位置重新聊起来。
　　“我觉得吧，你得和你男朋友好好谈一谈，有什么话当面说，本来异地恋就不容易，沟通最重要，不要光手机联络啊。”
　　陈学秋腿跷在矮凳上，轻嗤：“我管那吊毛，工作忙还得跟我吐苦水，我马上也要实习，害得找工作都焦虑。”
　　“话不能这么讲，情侣之间就是要互相体谅的嘛！”燕仪没谈过恋爱，可讲起情感问题头头是道。
　　陈学秋和她男朋友是高中同学，毕业以后相隔异地，平时节假日才会坐高铁来见面，两人感情虽吵吵闹闹，却也一直不错，惹得燕仪羡慕，后悔自己听信“大学就能找到对象”的毒鸡汤。
　　不过最近，陈学秋似乎和男朋友出现了分歧，好几次在寝室抱怨对方。
　　“果然学生时代的爱情最纯粹啊，一走向社会，各种矛盾浮出水面了呗。”陈学秋感慨。
　　明玥正把行李箱推进架子最里侧，闻言抬头：“你们在聊什么呀？”
　　燕仪转身：“哦，就是学秋她男朋友，老和她吐槽领导多神经病，同事多脑残，成天到晚散发负能量，学秋本来论文被打回来好几次就烦，还得当他树洞，换谁谁不烦啊？”
　　陈学秋单手托腮，好奇问：“哎，玥玥，你怎么突然对这种话题感兴趣？”
　　明玥犹豫着要不要把自己的情感状态告诉她们，又联想到她和赵文乔不稳定，于是作罢。
　　“我看学秋不太开心，也想安慰她。”
　　她模样很乖，眼睫垂下时，柔软的神态让人不禁想伸手摸摸。
　　这番说辞没引起两人的怀疑，燕仪拍拍她的肩膀，调侃道：“你还小，情情爱爱啊离得太遥远，专心搞事业就行啦。”
　　由于明玥的长相太具有欺骗性，宿舍里的几人都把她当小孩看待。
　　话音落下，明玥脸颊的红云直泛上耳朵尖，她闷闷解释：“我懂这些的……”
　　“那你说说，我该怎么办呀？”陈学秋有心逗逗她，半开玩笑半认真道。
　　“如果不把他当成对象，只是关系要好的朋友，你会怎么做？”明玥问。
　　陈学秋欲言又止，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如果自己和任何一个室友有类似的情况，她必然会直言说清楚，免得彼此留下芥蒂，正因为那人是她的男朋友，才会想纠结逃避。
　　“嗐，谈恋爱不就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嘛！”燕仪有意缓解气氛，“你对象又没犯原则性的错误，我们不好劝分，但作为你的舍友，肯定希望你感情顺利，收获幸福的。”
　　陈学秋轻啧了声，像在心底权衡利弊。
　　看她犹疑不决的样子，一股难言的酸涩犹如清晨湖面的薄雾，从明玥的心口淡淡浮泛上来。
　　她想，陈学秋的男朋友还会向她倾诉生活的不如意，反观赵文乔。
　　什么事闷在心底，以一种近乎残忍的姿态，将她保护隔绝起来。似有水泥高墙筑成的防线，不允许任何人涉足。
　　三人正围着讨论，桌上手机震动，宿舍小群弹出新消息。
　　在下想修真：【姐妹们我一会儿到宿舍，今晚出去聚聚啊？】
　　她们中只有戴照琪的飞机是晚点的，估计等到校得有五六点，正值饭点。陈学秋查看完消息，摆摆手说。
　　“算了，不聊男的了，真晦气！我们先商量好去哪里吃吧。”
　　“冒烤鸭冒烤鸭！”燕仪举手投票。
　　明玥回：“我，没意见。”
　　陈学秋边给那头打字，边提议。
　　“那就定校门口的地锅鸡，我现在看论文就头疼，要不我们三个先出去逛逛？”
　　***
　　过年回家的时间太长，赵文乔放心不下画廊，主动过来看几眼。
　　得益于荆如枫的监工，内嵌的办公室已经装修完毕。斜纹墙纸在吸顶灯下散发腻白的色泽，打的深红书架与整体风格融合得巧妙，一切都按照她的喜好装潢，挑不出毛病。
　　冬日的天黑得格外早，四五点时夕阳西斜，余晖透过茶色玻璃展窗，在门前铺成楞格的碎金。赵文乔一下午待在这里，或许学生返校后要经历一系列手续的缘故，来的年轻面孔少得可怜。
　　她不在乎，笔刷蘸在水桶里搅动两下，随着清水逐渐变得浑浊，赵文乔准备为新作上色。
　　冷气从脚底袭来，随即弥散。办公室的门是敞开的，没听到检票机的动静，她走出来，见到了熟悉的身影。
　　曲文笑眯眯冲她招手：“哈喽老朋友，新年快乐。”
　　“你来干什么？”赵文乔皱眉，表现得不欢迎这位不速之客。
　　女人自来熟地卧倒在沙发上：“刚出差回来，能不能让我歇会儿？”
　　听完这话，赵文乔这才注意到门口的行李箱。联想她东奔西跑的职业，没再开口刺她。
　　“喝什么？”
　　“茉莉奶绿。”
　　“出门右拐奶茶店，”话虽如此，赵文乔还是在手机上下单了两杯。
　　曲文一骨碌仰卧起坐，环顾空荡荡的画廊后，凑过来问：“你真和明玥——谈恋爱了？”
　　她拖长尾调，不知该如何称呼两人的关系。明明到了领证的程度，在外人看来依旧半生不熟。
　　不对，她们结婚，关系远点的压根不知道。
　　“嗯。”赵文乔坐在她对面。
　　曲文顿时一阵哀嚎：“你怎么就脱单了啊！要知道当时打赌，我可赌你一辈子单身的啊？谈恋爱和失去自由有什么区别？平时朋友想约饭都得请示，完全没人权好嘛……”
　　她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废话，到最后眼眶微红，憋出半句。
　　“你根本不理解，为了照顾另一半的情绪而疏远朋友，感情这玩意好畸形……那我问你，在你心里朋友重要，还是情人重要？”
　　赵文乔不懂她突如其来的煽情，淡淡道：“怎么？暗恋我啊。”
　　“滚你的。”曲文气急败坏，作势拿枕头砸她。
　　赵文乔接住：“她不会的。”
　　明玥虽然有自己的小心思，可这种事上拎得清。而且，她才不会问曲文这种蠢问题，最多在意平时和自己走得近的生面孔。
　　“你怎么知道？”曲文噘嘴。
　　却见赵文乔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直直朝窗外看。她回头，循着望去，见是三个年轻的女学生。
　　步幅稍慢的那位，正是明玥。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哎那不是你老婆吗？旁边几个是她朋友？”曲文指着明玥的方向, 话是对赵文乔问的。
　　“嗯。”赵文乔颔首，目光始终追随在女孩身上。
　　明玥一身长款白色面包服，衣摆及膝, 走路姿态认真且笨拙，让人联想到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她夹在两位聊得欢快的学生之间, 偶尔搭腔几句, 露出恬静温和的笑。
　　赵文乔虽游离于话题之外, 看到这一幕，浑身被捂得暖烘烘的，不可抑制地扬起嘴角。
　　似有所觉, 对方仰头辨识招牌, 确认来到街角的画廊，好奇地透过单向玻璃朝里望。即便四目相对，赵文乔也能确定，明玥没看到自己。
　　“请她进来坐坐？外面冻得要死。”曲文提议。
　　话音未落, 门率先被推开, 为首的女孩扎着两根低麻花辫，仔细打量周围, 然后热情地招呼身后两位, 惊喜道。
　　“就是这里，怎么样, 还不错吧？”她表现得意，像挖掘出宝藏的猎人。
　　陈学秋掏出手机，对准闸机扫描, 随着“嘀”声响起, 示意通行的绿灯亮了。
　　春节氛围未过的缘故，画廊没什么人参观, 艺术展厅空旷寂寥，灯光倾洒在黑红交错的墙纸上，阒静得仿佛能听见雪粒落下的簌簌声。
　　休息区内嵌在半开放包厢，处于视野盲区，因而她们进来，没第一时间发现沙发上的两人。
　　“好阴森啊，怎么连个工作人员都没有？”陈学秋搓了搓手臂。
　　燕仪回：“难道你希望看展的时候，工作人员鬼一样缠着你？反正花了钱的，不看白不看嘛！玥玥，你说是不是？”
　　没看到想见的人，明玥收敛视线，心不在焉“嗯”了声。
　　说话间，脚步声由远及近。长相冷倦的女人走过来，毕露凶相与颓废气质相融，燕仪不禁屏住呼吸。
　　“大学生？”赵文乔问。
　　“是……您是这里的管理员？”燕仪好奇，却发现对方的目光落向了身后。
　　曲文突然冒出来：“她可不是管理员，她——”
　　赵文乔抬起手肘，重重撞击了下，后者话音一转，满口胡诌：“和我一样，是来京市旅游的外地人。”
　　“假期过这么久，竟然还能见到游客……”陈学秋眯眼，“我怎么感觉你两个，长得有点面熟啊。”
　　“我也觉得。”燕仪附和。
　　一个是活跃于网络平台的旅游博主，一个是作风低调的小众画家，但凡了解过这两个领域，对她们的脸绝不会陌生。
　　“曲文是吧？好多人说我长得像她，”曲文冲赵文乔递了个眼色，转移话题，“相逢即是缘，要不一起？”
　　“好哇！”燕仪乐于结交长相出众的人，“要是对本地不熟悉，我可以给你们安利。”
　　于是，两拨人鬼使神差地凑到一块儿，曲文领着燕仪和陈学秋，分享她过往旅游的见闻，赵文乔则刻意落后半步，直到与明玥并肩。
　　小姑娘在外面留得久，犹如裹陷入飞雪里，乍寒还暖，那股清甜的柑橘调随温度升高，丝丝缕缕弥漫开来。
　　熟悉的味道令赵文乔心定，怕被前面的人察觉出端倪，她选择与明玥面对面用微信聊天。
　　RE：【怎么想到来看画展？】
　　明玥正愁找不到话题聊，眼睛在廊道的画上乱飘，感受到口袋的震动，慢吞吞掏出手机。
　　繁春：【室友想来，我不知道呀QAQ】
　　盯着末尾缀着的颜文字看半天，赵文乔失笑。
　　RE：【真没有私心？】
　　繁春：【没有】
　　RE：【暂且当你不想见我】
　　腰窝被人轻轻戳了下，隔着蓬松的羽绒，指腹的存在感格外强烈。赵文乔转身，对上明玥略带幽怨的目光，好像在说我哪有不想你。
　　心顿时化成金黄的溏心馅儿，从里往外淌。
　　哪怕极力压抑唇角上扬的弧度，笑意不可避免地从眼角流露。她抬手，想蹭蹭明玥的脑袋，前面的曲文突然回头，毫无眼力见。
　　“你两走好慢，展厅这么大，待会别跟丢咯！”
　　赵文乔笑容消失，将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低沉“嗯”了声。她感觉明玥在憋笑，脸颊顿时腾出滚烫的热，为在女朋友面前丢脸而尴尬。
　　繁春：【曲文姐姐是怕我们的关系被发现，她不是故意的】
　　明玥新发的消息还在为曲文开脱。
　　RE：【你没和室友说？】
　　繁春：【太早啦，等稳定下来再说嘛】
　　赵文乔反复咀嚼这条答复，总觉得对方在刻意逃避。她看上去很拿不出手？还是脾气太阴晴不定，无法给足明玥安全感？
　　结婚小半年，还要怎么稳定？再不济吵架时，一个睡床头，一个睡床位，总不能去民政局离婚。
　　好不容易酝酿的柔情蜜意，彻底偃旗息鼓。谈恋爱就是这样，会被对方的某句话，某个细节左右情绪。如同在天空飘荡的风筝，始终无法挣脱坚韧的长线。
　　RE：【不早】
　　隔了这么久才回复，明玥猜她心里不舒服。
　　繁春：【那我现在和她们说，好不啦？】
　　迟迟没等到消息，她抬头，端详赵文乔的侧脸。女人五官立体锐利，沉默时有种薄情寡义的冷淡。
　　因为没主动承认关系，生气了？
　　又连发两条，赵文乔任由响铃，没拿出来查看，就差把“要哄”两个字写在脸上。
　　明玥紧咬下唇，似是下定决心，小跑到另外两位身旁。燕仪光顾着拿手机拍照，听到动静，调侃道。
　　“不知道的还以为后面有什么勾着你呢，走那么慢。”
　　明玥觑了眼赵文乔，一副隐忍不发的神情。赵文乔看穿她的小心思，淡淡道。
　　“去趟洗手间。”
　　说完，她转身朝卫生间的方向走去。明玥见状，连忙寻个合适的借口跟上去。
　　刺白的顶灯照亮黑色瓷砖，卫生间水汽潮湿，进来的一瞬温度骤降。赵文乔挽起衣袖，对准水龙头感应区洗手。
　　门被挤出小缝，明玥钻进来，害怕有人跟上，她贴心地将门反锁。
　　通畅的卫生间内关了两个人，空气倏然粘稠阻滞，缓慢压迫着喉咙。赵文乔透过镜面瞥了眼，若无其事挤一泵洗手液，慢条斯理涂抹手背。
　　“姐姐怪我吗？”明玥低头，像做错事的孩子，捏紧衣角挪过来。
　　“不会，”赵文乔挑眉，“和我这样的人在一起，确实需要承担更多，隐瞒也好。”
　　“是真心话吗？还是气话？”
　　赵文乔默了默，冲水的声音再次响起，盖过她们的谈话。
　　应该是气话了。
　　两人在一起前，明玥就知道赵文乔喜怒无常，因而服软居多。眼下她们成了情侣关系，往常的小打小闹根本起不了安慰的作用。
　　“怎么样才能让姐姐消气呀？”她嘟哝。
　　赵文乔倒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只是想到自己风评在外。上回因枯槐似是而非的指摘，就有不少人嘲笑“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虽然她对谩骂早已麻木，可明玥细腻敏感，怕遭受不住那些言论。
　　更多的是气自己，早年行事肆无忌惮，把名声作践坏了，如今女朋友有所顾虑不肯公开，心里不爽，也无可奈何。
　　“别不理我啦，说说话。”明玥不知道她心里的弯弯绕绕，声音越来越小。
　　两人日常相处，绝大多数是赵文乔主动。平时亲昵时互蹭鼻子，抑或是吻上脸颊再正常不过。明玥偶尔想要亲亲抱抱，就会拦在赵文乔面前，低头盯着脚尖，一副羞于启齿的模样。
　　小孩子面皮薄，可以理解。
　　只是赵文乔怎么都想不到，今天的明玥如此大胆。未等她反应过来，脖颈传来□□的力道，明玥攀上肩膀，踮起脚尖想要亲她。
　　更尴尬的是，相差太多的身高，使得她一旦不弯身，明玥只能挂在她身上干瞪眼，如同一只皮毛濡湿的树袋熊。
　　此刻，对上那双湿润的眼眸，赵文乔觉得心快要被泡化了。她自然而然揽住明玥的细腰，将人朝上掂了掂，忍俊不禁。
　　“什么意思？”
　　笑声促狭，仿佛被人叼住了耳朵尖，明玥脸红，爪子搭上她的肩颈，恨不得整张脸埋进她的胸口。
　　偏偏赵文乔不让，腾出一只手把人揪出来。明玥像被捅了兔子窝，脸上写满惊慌失措。
　　“你……放我下来。”她急得快要蹬腿。
　　赵文乔点了下自己的唇：“原来你不是专程来哄我的。”
　　尽管她没对明玥生气，但不介意借此讨要一些利息。
　　明玥被她噎得说不出话：“……那你头低一点。”
　　赵文乔听话颔首，长睫在眼下蓄出小片阴翳。她眼睁睁见明玥小狗一样，来回嗅闻自己的眼睛，鼻梁，最后用唇瓣摩挲着嘴角。
　　她此时和癔病患者没什么分别，直直坠入冷热交错的蜃景中。明玥的嘴巴很软，尤其柔柔上翘的唇珠，抿舐的瞬间便会在舌尖化开。
　　不知是谁先主动，湿冷的洗手池前，两人吻得深入，唇齿搅动发出暧昧黏腻的水声，啧啧作响。
　　赵文乔起了坏心思，舌尖缓缓滑过明玥的上颚，酥酥麻麻的痒意顿时在脑海炸开，怀中人哼哼了声，不安分地来回扭动身体，想要躲开，又被压着动弹不得，于是发出委屈的呜咽。
　　正当两人亲得忘我，突兀的敲门声打断温情的气氛。
　　咚咚咚！
　　“有人在里面吗？”门外的陈学秋拧动把手，没打开，“怎么回事，门怎么反锁了？”
　　“有人吗？”
　　听到耳熟的音色，明玥惊出一身冷汗，无措地吸了吸鼻子，就要从水池边缘滑落。
　　一只有力的上臂更快托住她的屁股。
　　作者有话说:
　　此刻写年上的我，将逐帧观摩Sakura no sono，太香了太香了，简直是家产级别的嘻嘻嘻


第50章 
　　等两人衣装整齐开门时, 在外面久候的陈学秋满脸疑惑：“你们两个在里面干什么呢？门都打不开。”
　　“坏了。”赵文乔面不改色心不跳回。
　　怕被看出端倪，明玥将脸埋入衣领，恰好遮挡住红肿的唇。
　　“要是急用的话, 我记得二楼也有卫生间。”她提醒。
　　陈学秋打了个哆嗦：“我才不去呢，本来场馆就阴森, 二楼更是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就是啊, 你们两人能共用一间, 再找人挤挤不行啊？”
　　闻声赶来的曲文看热闹不嫌事大，她视线掠过明玥微微泛红的脸颊，一瞬全明白了, 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她正要调侃赵文乔两句, 却见后者半掀眼皮，冷冷睨过来，忙把玩笑话塞回肚子里。
　　准确来说，一楼没有正式对外开放的洗手间, 当时装修, 她只让人临近办公室敲个单间，方便清洗画具, 因而空间狭小, 不足以容纳节假日巨大的人流量。
　　陈学秋之所以找到这里，估计也是跟着明玥来的。
　　进行半场的好事被打断, 赵文乔的心情称不上美妙。她捋了捋被明玥抓得凌乱的长发，用腕上的黑皮筋扎个低马尾，借此掩盖方才在里面的罪行。
　　接下来的时间, 两拨人各自在场馆游荡。赵文乔对这里的布局太熟悉, 逛起来意兴阑珊，倒是曲文拉着她问东问西, 对刚才在洗手间发生的事格外好奇。
　　“你和她是不是亲了？”她刻意压低音量，时不时注意前面三人的动向。
　　“没有。”赵文乔否认，免得曲文打破砂锅问到底。
　　她显然低估对方的求知欲，曲文晃了晃食指：“得了吧，你嘴角都染上口红了，还没擦干净，你糊弄那群小孩儿成，别想逃过我的火眼金睛。”
　　口红？
　　赵文乔抚上唇角，那里似乎还残存着辗转覆盖的余热，以及水淋淋的触感。她的脑海全然被明玥明净纯澈的杏子眼占据着，后者是否涂了口脂，自己还真没注意到。
　　“很明显？”她紧张问，却见曲文扶墙一直笑，才明白自己被耍了。
　　见赵文乔要走，曲文拉过她：“哎不是，亲了就亲了呗，成年人还玩纯情那一套啊？藏着掖着的，知不知道你们上厕所的当儿，扎麻花辫的小姑娘可一直朝我要你的微信，被我婉拒了。”
　　赵文乔听明玥提过一嘴室友，曲文描述的应该是燕仪。
　　“我看上去像会谈恋爱的？”她语气略有不爽。
　　“像会吃人的，但你也得接受，有些人就好高冷这款，”曲文耸肩，“而且你长得好，又没表明自己热恋中，很容易吸引小妹妹吧？”
　　“你不是最讨厌陌生人搭讪吗？要我说，干脆和她们摊牌，免得日后再碰面尴尬。”她补充。
　　赵文乔问：“你以为我不想？”
　　轮到曲文震惊：“啊？明玥不同意啊，可她看起来挺黏你的啊。”
　　明玥像是捕捉到这边的动静，半回头，余光望向赵文乔。分明的下颌线与肉感的脸颊藏在棉绒兜帽里，让人联想到随风四散的蒲公英，连带心绪跟着膨胀轻盈起来。
　　经由提醒，赵文乔才想起来，自己去卫生间的初衷，是为了缓和两人即将摩擦的气氛。可惜明玥最会扮作无辜的小兔子，朝人撒娇哼唧两声，自己就忘得干干净净，简直比灵丹妙药都管用。
　　“谁知道。”赵文乔垂眼，淡淡道。
　　明明在一起了，自己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她以前可不会这样优柔寡断，患得患失。
　　***
　　和赵文乔她们道别，陈学秋把定好的饭馆位置发给戴照琪，对面刚下飞机，连行李都没来得及安放，就急忙赶过来，生怕晚到没饭吃。
　　不大的铺面打扫得很干净，原木餐桌被燕仪擦拭得锃亮。她刚把垃圾扔进桶里，忽然感到门口冷风，抬头一望，女孩儿拉着行李，在身旁落座。
　　兴许大学时光本就清闲，学生们对返校并不抵触。戴照琪摘去围巾，搭在拉杆上。
　　“安城风水养人啊，隔一个寒假，宿舍长白白净净的。”燕仪给她盛了碗米饭。
　　“玥玥在这里，我可不敢说自己白净。”戴照琪搓动双手，起身去拿一次性碗筷。
　　正闷头吃饭的明玥闻言，抬起头来，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像只囤食的小仓鼠。
　　“……唔。”她咀嚼完嘴里的菜，眼神懵懂，很显然游离于话题之外。
　　陈学秋被她可爱到了，拍拍肩：“没事，夸你可爱呢。”
　　“那倒是，玥玥养尊处优，长得可爱，跟我们这等凡人没法比咯！”燕仪摊手。
　　一番话惹得明玥羞赧，她嘟哝：“你们又笑话我……”
　　燕仪不顾形象地哈哈大笑：“这可不是我们夸，画廊那两姐姐知道不，其中有个眼珠子快黏你身上了！”
　　“谁啊？”戴照琪问。
　　陈学秋答：“可惜你没来，下午我们去画廊打发时间，遇到两个超漂亮的姐姐，个高的那个绝了，嘶……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形容，斯文败类款的？反正挺忧郁，不信你问燕仪。”
　　燕仪撇嘴：“呵呵，再忧郁也没要到微信。”
　　“我早对你说朝本人要，没准另外那个和她正暧昧，出于私心不想给，懂不？”陈学秋自认为看透一切。
　　明玥听到这话，身形顿住。
　　“你们去要，姐姐的微信了？”
　　“对啊！”陈学秋点头，“燕仪个怂货，不敢当面要，哦当时你去洗手间了，不懂正常。”
　　“谁怂了？那姐们一看就不好惹，搭讪包被拒绝的啊，不过我喜欢。”
　　“去你的吧，借口！”
　　“……”
　　两人不停斗嘴，将气氛吵得火热。明玥盯着碗里油亮焦脆的烤鸭皮，突然觉得这顿饭难以下咽。
　　喉咙塞了团浸水的棉花，让本该轻松的情绪变得沉重阻滞。她蔫蔫地拨弄着料碟里的辣椒面，几乎在独自沉默中结束了这顿晚饭。
　　她早该想到的，赵文乔如此优秀，哪怕站在大街上，卓群的气质也能让人一眼望见，更别提私底下有多少颗暗恋悸动的心。
　　自己不正是其中一位吗？
　　即便做过无数次心理建设，明玥仍旧像条紧拧的毛巾，淌下酸溜溜的水。
　　要是姐姐永远只给她一个人看就好了。
　　***
　　明玥回来得很晚，等她到家时，赵文乔正坐在玄关不远处的沙发上。
　　淡白灯光底为她镀上几分冷调，宛若威士忌酒杯里盛装的冰块，漫起令人沉醉的微醺意味。她着一身缎面居家裙，双腿盘起，正给客厅的电动窗帘遥控器装电池。
　　“回来这么晚，和朋友吃得怎么样？”她的关心更像朋友间的寒暄，但赵文乔本就缺少有趣的灵魂，更别提逗爱人笑所需的幽默感。
　　明玥和她四目相对，抿起嘴唇，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走。
　　赵文乔没反应过来，“咔哒”一声，遥控器后盖弹起。察觉出明玥的异常，她将遥控器搁置到茶几上，尾随负气的闷葫芦走向卧室。
　　结果显而易见，吃了个闭门羹。
　　门板用力关上时，差点砸到赵文乔的鼻梁。她吃痛闷哼，而里面的人听到声音，急忙开门。
　　见明玥上当，赵文乔先一步掌住门，两人隔着小缝，她嗅到辛辣的食物香气，让人以为对方泡在辣椒罐里，被腌入味了。
　　她来回嗅闻，道：“好香。”
　　误认为赵文乔在调情，明玥脸色涨得通红：“流，氓！”
　　赵文乔硬生生抗下黑锅，险些被气笑：“怎么了我的大小姐，谁给你气受了？”
　　明玥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憋闷来了句：“才不是大小姐，你又笑话我。”
　　“回来怎么不理我？”
　　“累了。”
　　“晚归很危险，明白吗？”
　　“吃完饭和室友去唱歌了，没来得及发消息。”
　　明玥声音越说越小，其实在KTV的包厢里，她收到她好几条询问动向的短信，可因燕仪晚饭时坦白对赵文乔的想法，局散了都还心不在焉。
　　“真没生我气？”
　　“为什么生气？”明玥心虚目移。
　　“真没有？”赵文乔追问，小姑娘的心思太好猜，全写脸上了。
　　“……一点点。”
　　终于从她嘴里撬出别扭情绪，赵文乔用力，想推门而入。明玥更警觉，使尽全身的力气堵在缝里。
　　“你，就站在这里，好好说话。”明玥硬邦邦道。
　　连姐姐都不叫了，气得不轻。
　　赵文乔想笑，如今她的眼里，明玥和用尾巴砸地的小猫没什么区别，气呼呼不让摸，又毫无威慑力。
　　“我们再站一会儿，猫可就跑出来了。”她用目光示意。
　　自两人讲话，乔乔就没闲下来过，铆足了劲儿想钻腿缝溜出去。察觉到倏然落下的两道视线，它装作路过，用大脸盘来回蹭门板。
　　“外面这么冷，瞧瞧感冒了怎么办？”赵文乔软下态度。
　　明玥嘴硬：“瞧瞧毛厚，不会着凉的。”
　　“它不会着凉，可站在你面前的乔乔穿得少，感冒了怎么办？”
　　赵文乔身形高挑，挡在门前将光线遮得严严实实。一副戏谑揶揄的模样，哪还有平时的正形？
　　果然和明玥相处得久，就喜欢模仿她黏糊糊的语气撒娇。要是传出去，指不定多丢脸。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诡计多端的赵文乔一副卖可怜的姿态, 果真骗取了明玥的同情心。等后者将她放入房间，她立马原形毕露，反手锁上了门。
　　“外面太冷了。”她装腔作势。
　　明玥嘟哝：“哪有那么夸张？”
　　“不信你摸摸？”赵文乔伸手, 握住明玥的爪子。
　　她骨架比明玥大些，干燥的掌心触及柔软白皙的手背, 冻得明玥一激灵。被冷入骨髓的温度包裹住, 对方不安分地挠挠她的手心, 酥麻的痒意好似小蚂蚁乱爬。
　　“唔……是有点儿，”明玥皱眉，给她递台阶, “那我只好给姐姐, 捂一捂。”
　　说完，她捧住她的右手，来回摩挲着。从赵文乔的角度，就像是往心口处带一样。
　　她顺势坐在床沿, 本在枕头上踩奶的乔乔惊醒, 不满挪出身位，懒洋洋地钻进被窝。
　　比起刚来的拘谨与警惕, 小猫适应良好, 赵文乔总能从它的身上看到明玥的影子，爱屋及乌, 于是看这小东西越来越顺眼。
　　收回视线，她问：“遇到什么事情，非得一个人生闷气？”
　　话题重新回到最初, 明玥捏了下她虎口的软肉, 哼哼道：“不是什么大事。”
　　“导师为难你了？”
　　“没有。”
　　“找不到实习？”
　　“春招还没开始呢。”
　　“那为什么？”
　　赵文乔猜不透明玥的想法，这个年纪的女孩儿还没毕业, 烦恼无非是学业繁重，抑或是纠结午饭吃什么，再不济便是面临感情危机。她自诩不够体贴温柔，但女朋友应尽的责任没落下过。
　　年长的那方总要承担更多，才不会被诟病偷走小孩子的青春。可她在爱情方面也只是初出茅庐，不可能回回都做得像完美情人。
　　反复追问让人难以招架，明玥用食指去描赵文乔细腻的掌纹，支支吾吾半天。
　　她的指甲很秀气，没齐根剪到底，甲床透出健康的粉。
　　“燕仪今天，朝你要微信了吧。”她咬字轻慢，生怕泄出深埋心底的阴暗念头。
　　赵文乔回想一会儿，心中了然，原来是为这事情闹别扭呢。
　　她笑道：“好像是，不过曲文帮我拒绝了。”
　　“姐姐好有魅力呀。”明玥噘嘴感慨。
　　赵文乔莫名听出几分酸味，揽上她的脖颈，凑到耳旁说：“怎么小气到还是非不分了呢？而且当时我做什么，你不是知道吗？”
　　“我不是气燕仪，是——”明玥抬眼，撞上赵文乔冷寂的眼，一时间卡了壳，脸颊烧得慌，“燕仪是我朋友，才不会怪她呢……”
　　“怪我拈花惹草，不守本分。”赵文乔接话。
　　“不怪姐姐！”明玥瞪圆双眼，埋怨她的恶意揣测，“是我心胸狭隘，见不得姐姐优秀。”
　　她耳垂通红，像株盛放在长颈瓶的百合花，绽开柔韧有力的花瓣，一点点剖开羞于启齿的蕊。目光忽闪，落在团成褶皱的被褥上，就是不敢面对赵文乔的逼视。
　　掌在手心的肩头朝里含了含，赵文乔太心动明玥眼下的状态，短暂沉默着。
　　许久，她出声：“想真多，过去没有你的二十八年，我也独自过来了。”
　　“怎么一到谈恋爱，就幻想我惦记外面的人了？”
　　想起室友曾在群里分享的瓜条，明玥额头抵上她的肩膀：“有些人虚荣呀，认为得到好多人的喜欢，自己可厉害了。”
　　被这句话触动，赵文乔手一抖，喉咙干涩：“那……你觉得我虚荣吗？”
　　“什么样的姐姐我都喜欢，”说完，明玥把脸埋进她的肩颈，小小声道，“如果姐姐遇到心事，也像我一样讲出来，好不好？”
　　赵文乔哼笑：“讲了你听得懂？”
　　“我会帮忙分担的呀。”明玥信誓旦旦。
　　“你还没毕业，哪用承担那么多？”
　　赵文乔捏她的脸，不同于情侣之间的温情脉脉，她每回动作很重，毫无怜香惜玉的意思，说是调情，更像惩罚。
　　“疼……”明玥眯眼，眼角含泪看着她。
　　见状，赵文乔心念微动，脑海浮现画廊的那个吻，忍不住想续上。
　　“想不想……”她舔了舔唇，询问明玥的意见。
　　见她眼冒绿光，明玥扒住她的衣领：“等一下哦。”
　　“行。”
　　她倒要看看，明玥能搞出什么名堂。
　　小姑娘忸怩半天，才用鼻头蹭她的下颌。齿列呵出的热气喷洒，那片皮肤烫得快要融化流油。
　　赵文乔欲反客为主，被明玥察觉出意图，连忙按住。
　　“姐姐，不可以乱动。”她一字一顿。
　　赵文乔满腹憋闷，任由明玥趴在眼前，然后在自己身上爬来爬去，把该占的便宜都占了。对方的动作很生涩，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隔靴搔痒般难受。
　　“行不行嘶——别咬……”咽下轻视的话，碎发扫过下颌的触感无法忽视。
　　吃什么长的？怎么牙那么尖……
　　细细研磨的过程实在难捱，赵文乔再不能忍受，掐住明玥的细腰按在床上，欺身压下。
　　“谁教你的？”她挠她痒痒。
　　“姐姐坏。”明玥小声控诉。
　　余下的话被吞入嘴里，呜呜咽咽听不清讲什么。唇瓣相碾，残余微醺的甜味。
　　明玥湿滑的口腔内壁很软，后牙却很尖，赵文乔用舌头扫过去时，忍不住多舔舐两下。
　　粘稠密集的水声搅动，被空调细微的嗡嗡声盖住。
　　她一下下嘬弄着，致使明玥的嘴巴无法闭合，涎液不禁从嘴角留到床单上，洇湿出深色的水渍。
　　亲到深处，她有些意乱情迷，感受到轻蹭小腿的作乱脚踝，于是将腿并拢得更紧，防止怀中人乱动。
　　明玥的腰身已经拱成一架软酥酥的小桥，还学小狗样一直咿咿呀呀，不知道的还以为怎么她了。
　　忽然，她一声惊呼。
　　“呀！”
　　吓得赵文乔抬手，擦拭断在明玥唇角的莹莹水丝。
　　“怎么了？”她声线喑哑，不明所以。
　　“乔乔……”明玥示意她看向自己腰下。
　　赵文乔伸手去探，果真摸到毛绒绒的一团。瞧瞧似乎觉得拱起的间隙很好玩，直朝里面钻，然后赖住不走。
　　她揪住小猫的后脖颈，不顾它张牙舞爪的嗷呜，扔到地上。乔乔吃痛，拖着细长的尾巴钻进桌底，再不肯出来。
　　“不管它了……”三番两次被扫兴，赵文乔面露不悦，掰过明玥的脸，准备再次亲上。
　　脸颊被推开，明玥蹙眉：“不要亲啦，我要睡觉。”
　　“刚刚不还好好的？”赵文乔捉住她的手，放在脸颊上。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我困！”明玥蹬腿，从她身下爬进被窝里。
　　“这才到哪儿，就害羞了？”赵文乔摸索，“以后怎么办？”
　　“不知道。”明玥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恃宠而骄。”赵文乔打了下被子，那团鼓起的小山丘直接滚成蚕蛹。
　　见天色尚晚，她探上明玥嘴唇的位置，隔着被子轻轻点了下：“晚安。”
　　开锁的动静在岑寂的夜里格外明显，随即轻掩房门，等赵文乔彻底离开，明玥才探出半个脑袋。
　　回想不久前与赵文乔的对话，她垂下眼睫，微不可察轻叹了声。
　　始终想不明白，什么叫大人的烦恼？
　　明明她已经成年了。
　　***
　　回到卧房，赵文乔一脸餍足，背抵在门板上，缓和急剧的心跳。胸口仿佛藏了座喷发的火山，滚热的岩浆漫过，把她的理智融成将要裹住明玥的丰腴脂膏。
　　等思绪回笼，她拿出手机，想提醒明玥早点休息，意外收到赵朗丽的短信。
　　两人日常很少寒暄，尤其结婚以后，聊天记录多是问什么时候回家吃饭。
　　大雪不寒：【你记不记得上次费舒平过成人礼？】
　　赵文乔对费舒平这人印象模糊，只记得她家是当官的，最喜欢暗地里宴请宾客，搞些虚与委蛇的假把式。先前成人礼的过程烦琐又无聊，还被没眼色的人碰瓷，她便带着明玥偷跑去海边。
　　RE：【记得】
　　大雪不寒：【哎，提起这档子事我就烦，最近她要订婚了，我和你林妈正逢出差，来不及出席，就送了趟礼过去，林逸尧不知犯什么病，送对玉器过去，现在被上头的人查到了】
　　读完这条消息，赵文乔面色凝重。
　　RE：【查到我们头上了？】
　　大雪不寒：【那倒没有，费家糊弄过去了，但毕竟是我们捅的篓子，得想办法赔礼道歉不是？】
　　RE：【和我有关系？】
　　赵文乔此言并非呛声，赵朗丽深知她不爱曲意逢迎，圈里的应酬从不让她参与，这是一方面，再者赵文乔气性高脾气差，那些人也不想她露面，败坏了兴致。
　　大雪不寒：【费家倒是不介意，就问我你怎么没来，我估摸费舒平想见见你，又组了个年轻人的局呢】
　　RE：【我和她不熟】
　　她们两人甚至没说过几句话，怎么关系就到邀请开趴的程度了？
　　大雪不寒：【是，她就提一嘴，可能是我多心了，小曲也去呢，要不你考虑下？】
　　大雪不寒：【要是不想一个人，带着玥玥也成，就怕到时候把她们吓坏了】
　　赵文乔敛眸，指节无意识敲击着屏幕。思索片刻，回一句。
　　RE：【她不去，别什么都扯她】
　　大雪不寒：【随你】
　　对话就此终止，手机息屏，赵文乔那张淡然的脸映在上面。
　　想到一墙之隔的明玥，跌落谷底的心情稍稍缓和，又觉得这短信来得太不合时宜。
　　就算明玥再讨人喜欢，去应酬也不会开心的吧。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若不是赵朗丽三番五次暗示, 赵文乔绝不会应邀。所幸到场的多是熟悉面孔，全对她避之不及，而曲文糊弄完前来搭话的朋友, 就迫不及待朝她身旁凑。整场下来酒没喝多少，光顾着听她叽叽喳喳, 烦不胜烦。
　　临近尾声, 也没见费舒平过来和她聊天, 让赵文乔以为，她是不是纯粹邀请自己看个乐子，或者对她这号人物见面即失去兴趣。
　　不用摆出恶心人的固定话术, 挺好的。
　　赵文乔将手中的香槟一饮而尽, 看旁边喝得烂醉如泥的曲文，胸口郁闷。宴席散后，她半拖半拽着神智不清的女人，找了个代驾回家。
　　把人塞进后座, 并系好安全带, 她指着曲文的鼻子警告道：“别吐车里。”
　　司机本想聊两句关切的话，看那清醒的人一副凶相, 端坐在后面玩手机, 顿时大气不敢喘，安安静静发车。
　　白色SUV平稳行驶在马路上, 春寒料峭，街边绿化带的高树抽条，枝桠上的萌芽浸着湿重水汽。隆冬未散, 赵文乔却擅自减了衣, 迎向窗缝透进的风，不禁打了个喷嚏。
　　曲文咯咯直笑：“明玥肯定在家念叨你呢, 埋怨你为什么出门应酬不带她……”
　　赵文乔乜斜了眼，又摇下半截车窗，驱散里面的浓重酒意：“她不是你。”
　　“这就开始护上了……”曲文仰头，盯着车顶发呆，“玥玥为啥不同意你们公开啊，小半年应该可以了啊？”
　　当初定好赵明两家结婚的是明雪和赵文乔，最后莫名其妙变成明雪她妹，怕传出去对明玥影响不好，于是一直瞒到现在。可是纸包不住火，赵文乔不会真打算婚后两三年再公开吧？
　　赵文乔的关注点全不在上面：“再这样喊她，你就滚下去。”
　　曲文气得牙痒痒，切了一声，扭头不再言语。
　　回到家已是深夜十点，二楼窗口的灯还亮着，犹如毛月亮衍散的暖黄光泽。赵文乔结清平台发来的账单，让代驾把车停在庭院的草坪上。
　　曲文半死不活趴在窗前，迷迷糊糊间看到门口台阶站着个女孩，扬手“嗨”了声。
　　自从赵文乔坦白对明玥的心意后，她不再执意撮合前者和欧茜，强扭的瓜不甜，明玥脾气好，这么一看两人还挺互补的。要是换做她天天面对赵文乔，估计忍受不了三两句就被呛。
　　明玥上前，嗅到一阵酒味，犹疑道：“怎么……喝了这么多？”
　　她下意识看向赵文乔，见她神智还算清醒，不禁松了口气：“曲文姐姐怎么喝了这么多？”
　　“她就这样，和人聊上头就爱喝点。”
　　啤酒太苦，白酒太辣，年轻人就爱喝些红酒过过嘴瘾，刹不住车最容易醉。
　　明玥站在车前，一副踌躇不决的模样，赵文乔拉开玄关门：“不用管她，今晚让她睡车上。”
　　一听这话，曲文不乐意了，大着舌头道：“想，想冻死我直说。”
　　最后还是明玥心软，将人背进屋里。她身子骨弱，跌跌撞撞把曲文撑在肩头，扔到沙发上。闹出的动静不小，赵文乔正在洗手间卸妆，听到后敞开门望过来。
　　“向天再借五百年~”曲文屈膝高歌，唱到情绪高昂时不忘挥动手臂，渲染气氛。
　　赵文乔：“……”
　　她转身，打开水龙头准备洗漱，身旁一暗，乖乖巧巧站了个明玥。女孩披了身轻薄的居家裙，袖口露出两截细白的手腕，晃得人眼热。
　　大概受酒精的影响，赵文乔思想迟缓，慢慢地挪开视线。
　　明玥捧起蜂蜜水，说：“姐姐，喝完再睡吧，我怕第二天起早头会疼。”
　　赵文乔道了声谢，接过一饮而尽，又朝曲文的方向扬起下巴：“她怎么样？”
　　“还不错，过会儿应该就能睡着啦。”明玥答。
　　“行，让她自生自灭吧，夜里客厅空调别关。”
　　“可是会着凉吧？要不扶曲文姐姐去我房间睡？”明玥提议。
　　赵文乔摇头：“待会我给她找条毯子。”
　　两人的对话间或掺杂着曲文的呜哝，赵文乔嫌弃自己满身酒味，打算冲个澡就上楼睡觉。
　　正把发带推上额前，明玥黏在水池前不肯走，欲言又止喊道：“姐姐。”
　　“嗯？”
　　“你今天回来得好晚哦。”明玥转动饮尽的空杯，玻璃在光下闪着剔透的微茫。
　　以为她在埋怨，赵文乔替自己正名：“我给你发过消息，看到了吗？”
　　明玥点头：“我的意思是，以后应酬，你都会这个点回来吗？”
　　听出几分不开心，赵文乔撑在水池边沿，弯唇看她：“怎么，想我多陪陪你？”
　　今晚只是特殊情况，要不是林母送礼捅娄子，犯不着让她去救场。况且聚在一块儿就能消除的芥蒂，能省去很多之后与费家往来的礼节。
　　不过她是算明白了，明玥的恋爱观还停留在学生时代的纯粹感情中，一有空恨不得挂在女朋友身上。赵文乔不反感她的黏人劲，相反喜欢得紧。成年人各奔东西，时间被琐碎的工作填充得满满当当，谈恋爱有股公式化的人机味，她不喜欢这样。
　　明玥给她挤牙膏，小碎发垂在圆圆的眼前，赵文乔帮她拨开。
　　“姐姐不陪我也没关系，我可以自己和自己玩。”明玥的话透着点可怜兮兮。
　　赵文乔忍俊不禁：“这么惨啊？”
　　“其实下次出去，姐姐可以带上我，到时候我们互相照顾，怎么样？”
　　明玥的双眸很亮，似乎觉得这一想法绝妙无比。
　　赵文乔倾身与她平视，慢悠悠打量着，莫名其妙笑了下。
　　感觉自己有被小瞧，明玥举起双手，“吧唧”拽住赵文乔的脸颊，来回揉搓至变形。
　　“我酒量很好的。”她振振有词。
　　“嗯……”赵文乔拖长尾调，“不信。”
　　“我可以不喝酒，只跟在姐姐身后呀！”明玥踮起脚尖。
　　“不怕被人撞破我们的私情？”赵文乔调侃。
　　明玥抿起唇珠，从上往下看，有些气鼓鼓的样子。
　　“随便她们说好了，反正我和姐姐领证了。”她闷闷不乐。
　　“嗯，”赵文乔随口应下，“到时候谁更需要照顾可不好说。”
　　温热的水流淌过她的指缝，淅淅沥沥掉在池底。她慢条斯理洗净手，拿起打好的牙刷。
　　“姐姐……”
　　“不用，我一个人应付得来。”
　　“可曲文姐姐陪你去了呀。”
　　“她多大？”赵文乔反问，“你多大？”
　　她这番话说得不无道理，诚然明玥懂事体贴，可太早接触这些没好处。况且本就没必要，圈子里的人非要把人情看得煞有介事。
　　比起存在感极低的明家小女儿，费舒平她们更眼熟明雪才对。两姐妹关系不好，指不定到时候多排挤，自己就算常常在身边，也有分身乏术的时候。
　　察觉明玥情绪低落，赵文乔想到一件事：“明晚搬来和我睡吧，连瞧瞧一起。”
　　她以往嫌弃小猫掉毛，不让乔乔进卧室，明玥便以陪猫猫为由，仍然在自己的卧室安居。
　　赵文乔的迁就让步并没有使明玥心情好转，她揪住敞开的衣领，一言不发准备离开，看上去真生气了。
　　“咚！”
　　重物掉落的声音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外间的曲文吃痛“嗷”了下，干呕两声后，接着赤脚噔噔噔跑进来，捂住脸颊。
　　显然，她没想到卫生间藏了人，顾不得旁的，走两步作势要吐出来。
　　赵文乔眼疾手快，从身后捂住曲文的嘴，直接将人拖到马桶边，按在上面。
　　“吐。”
　　于是曲文不顾形象，稀里哗啦地扶在马桶边缘吐出来，临到末尾只剩酸水。见状，明玥体贴地用热水沾湿毛巾，忙前忙后替她擦擦。
　　气氛被打断，赵文乔甚至暗自庆幸，再这样下去，她实在想不出拒绝明玥的理由。
　　缓过神来，曲文舒服喟叹一声，然后用意味不明的眼神看她们。
　　“你们两个趁我在外头睡觉，鬼鬼祟祟躲卫生间里干什么？”
　　赵文乔无语：“这是我家。”
　　言外之意，她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曲文她管不着。
　　“嘿你！”曲文擦净嘴角的污秽，扔进垃圾桶，“我还不乐意看呢，你们两可千万别在我面前生个孩子出来。”
　　直白的话语闹得明玥脸红，她实在听不下去，躲到赵文乔身后，像只怯生生打量陌生人的小猫。
　　“就你话多。”赵文乔将身后人遮得严严实实，杜绝任何窥视的角度。
　　“行行行，找间房给我躺躺，”曲文伸了个懒腰，捂住胀痛的太阳xue，“哎哟这沙发睡得我是腰酸背痛。”
　　“曲文姐姐，要喝蜂蜜水吗？”明玥的声音从赵文乔后面传来，却见不到人。
　　乍看之下，以为是赵文乔发出来的黏糊嗓音。
　　曲文乐了，探头想去寻明玥的身影：“还是妹妹好啊，会体谅姐姐的心酸。”
　　一道令人难以忽略的视线自头顶传来，她讪讪仰头，就见赵文乔半垂眼皮，背光的脸分辨不清情绪。
　　“要不要专门给你们腾间房？”她皮笑肉不笑问。
　　曲文被吓得瞬间酒醒，连忙摆手：“我就表示羡慕，没别的意思……”
　　赵文乔正要再训两句，脊背贴上一片细细颤抖的余热，随即腰身一紧，明玥从背后环住了她。
　　仔细去辨，她似乎在偷笑。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赵文乔不知道明玥是幸灾乐祸, 还是因自己的回护而窃喜，无论哪种，至少明玥没被曲文醉酒后的胡言乱语影响, 这一点让她感到欣慰。
　　把人打发去客厅沙发睡觉，她特意从楼上找来件轻薄的毯子, 盖在曲文身上, 免得人半夜被冻醒。
　　翌日清晨, 赵文乔洗漱完毕下楼时，见曲文裹挟早春的寒气，推门而入, 手里拎着两盒早点店买来的肠粉, 扔到岛台上。
　　“起这么早？”她惊讶地看向睡意惺忪的赵文乔，“我还以为你又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呢。”
　　“所以这两份是明玥和你的？”赵文乔坐上高脚椅，掰开一次性竹筷。
　　曲文谄媚凑上来：“那哪儿能啊，我吃完回来的, 只是感慨你结婚以后, 作息都变得正常了。”
　　论赵文乔以前的作息有多紊乱，画室的灯亮到三四点是常态, 夏令时更是熬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或许同居本就需要调试彼此的睡眠, 她开始学做个正常人，逐渐融入社会中。
　　赵文乔没搭理她, 看了眼楼上：“明玥呢？”
　　“你都不知道，问我干嘛？”曲文耸肩。
　　她应该还在房间睡觉，昨晚曲文折腾她不轻, 又是要倒水又是要热毛巾, 还嫌弃枕头太高不舒服。偏偏明玥爱扮演照顾人的身份，也不嫌琐碎, 争取面面俱到，一副女主人的模样，挺好玩的。
　　揭开塑料盒，凝结的水汽汇聚着往下流，滑嫩嫩的肠粉缀着肉沫和鲜虾仁，卧在酱褐色的汤汁里。赵文乔夹断一块粉皮送入口中，听曲文外放的短视频音效。
　　吃到一半，她顿住：“你准备赖多久？”
　　听到这话，曲文不乐意了：“我待到明玥下来再走。”
　　“？”
　　不知怎的，她如今能通过赵文乔的微表情，判断出对方在对自己扣问号。
　　“问她点事。”
　　“你们能有什么事？”赵文乔蹙眉，口吻暗含警惕。
　　不提还好，一提曲文心里窝火。她关掉手机，侧过身来：“你知道26号什么日子吗？”
　　赵文乔用筷尖挑起辣椒末，回她：“星期一。”
　　“我生日！”曲文气急败坏，“年年考年年错，这次你又要用什么理由拒绝我的趴体？”
　　“哪儿？”赵文乔丝毫没有戳破的心虚，气定神闲咀嚼着。
　　“先前我朋友开的酒吧。”
　　赵文乔脑海浮现了个模糊的印象，她向来不在小事上多费心神，之所以让她印象深刻，是因为去酒吧捧场的那晚，是她和明玥的初遇。
　　记忆里只剩晦暗不明的灯光，明玥兔子似的缩在角落，那双漂亮的杏眼像两方浸润的墨玉，一下下触动心底的膈膜。现在想想，原来一切有迹可循。
　　见她笑得莫名，曲文浑身起鸡皮疙瘩：“到底去不去？不去我问明玥了昂。”
　　两人讲话没刻意压低，兴许吵到楼上睡早觉的明玥，不久后楼梯口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明玥揉着眼睛走下来。
　　“曲文姐姐，你还没走呀？”
　　“这么希望我走，早知道不等你醒了。”
　　“等我醒？”明玥疑惑，朝赵文乔投去求助的目光。
　　“26号我过生日，去不去酒吧庆祝？”曲文问。
　　“真的吗，提前恭喜生日快乐呀……”说完，明玥苦恼皱眉，“可是26号我有事哎，礼物可以之后补吗？”
　　听出话语中婉拒的意思，曲文也不自讨没趣，摆手道：“太可惜啦，我本意才不是朝你要礼物，既然如此，那我告辞咯。”
　　话音落下，她走到沙发前，拎起小皮包挎在肩上，冲她们道别。
　　等人走后，客厅瞬间冷清不少。明玥注意到岛台上另一份未拆开的肠粉，走到赵文乔身旁坐下。
　　“真没空假没空？”赵文乔替她布置好，将筷子递过去。
　　明玥洗漱完不久，讲话带着清新的薄荷味。她眨眼，想装傻充愣糊弄过去，可惜赵文乔不是吃素的，再三逼视下，小姑娘讷讷回答。
　　“26号下午是春招，晚上倒是没事……”她话锋一转，“姐姐不是不喜欢我和曲文姐姐走得太近吗？”
　　赵文乔气笑：“我看上去这么小心眼？”
　　明玥想再呜哝两句，见她脸色不大妙，于是悄咪咪比了个口型。
　　女孩洗净的脸蛋还未擦拭干透，润润的秀眉搭在眼窝上，鼻头翘起，浮泛着细密的白绒。赵文乔拉近两人的距离，突然掐她的腰，将明玥带到怀里，去咬她泛红的耳朵尖。
　　“胆子肥了？现在敢当面说我坏话？”她本想索取一个早安吻，意识到刚才自己吃过肠粉，只得克制地吻了吻明玥的额头。把人松开，对方立马泥鳅似的，从臂弯里滑走。
　　明玥挪正餐盒，状似不经意道：“反正姐姐不喜欢我去那种场合，玥玥以后就在家里蹲蘑菇吧。”
　　“乱讲。”赵文乔回。
　　两人随意聊了会儿，便收拾残局开始新一天的工作。明玥的交稿日期迫在眉睫，这两天正紧赶慢赶和组内讨论毕业论文的修改细节，等返校那日，推开宿舍门，另外三人罕见地没聚在一块儿聊天。
　　宿舍长戴照琪抽出文件袋里的表格，放到明玥桌上：“玥玥，上次班级会议你没来，辅导员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明玥接过，粗略浏览一遍，是要求实习单位盖章的证明文件。说起来，今天下午春招，她得准备好简历和材料。
　　在座位磨蹭了会儿，中途燕仪占用洗手间，出来时晃着滴水的爪子提议：“春招两点钟开始，大家要不现在去？”
　　“哎哟，以后可就要边上班边写论文，想想就烦。”陈学秋起身伸了个懒腰。
　　燕仪瞅了眼明玥：“玥玥还要补选修课的学分呢，她都没抱怨，你倒是提前嫌累了。”
　　面对两人的调侃，明玥弯了弯嘴角，露出两个小酒窝。她正在思考有没有落下的东西，就听戴照琪问她。
　　“玥玥，想好要找什么工作了吗？”
　　“我们这一行，培训机构的老师，或者上台表演吧？”明玥乖乖道。
　　四人前后走出宿舍，殿后的宿舍长顺手锁门。眼下日光浓烈，将廊道的白墙照得像金灿灿的沙画。明玥不适应地眯起双眼，绕到有阴凉的里侧。
　　陈学秋转头：“玥玥有丰富的登台表演经验吧，找工作根本不愁啊！”
　　“对对对！上次辅导员把你叫过去，是不是又有乐团邀请你啊？”燕仪冒头的好奇心快要压不住了。
　　明玥腼腆地搂住胸口的文件袋：“可是还得找能签实习证明的单位呀，而且只是两个月，又不是非要做那份工作的。”
　　如今的大学为了让就业率好看，非逼着她们找工作，倘若还在空窗期或想gap，就会喜提辅导员办公室请喝茶的特殊待遇。
　　“也对，我反正得回去找工作，还离家近，”燕仪忽然想起来，“对啦玥玥，你肯定得找附近的工作吧，不然来回上课很麻烦哎。”
　　“是啦。”明玥回。
　　她想，如果自己飞向京市以外的地方，和赵文乔见面次数会减少。两人处于热恋期，恨不得打成肉浆和在一起，时时刻刻不分开，更别提异地恋这种会让感情出现危机的隐患。
　　自己肯定会留在京市的。
　　***
　　时红时蓝的霓虹灯绕在摩天大楼上，车水马龙的街道伴随聒噪的鸣笛声。与之形成鲜明反差的，是清吧内格调非常的气氛。寿星曲文坐在沙发正中，掌心合十许愿。
　　摇曳的烛火为她的脸庞镀上分明的暖色调，她嘴里喃喃有词，随即睁眼，吹灭成片的蜡烛。
　　赵文乔双手环胸，颇不自在地看向仅剩她们的现场，多次欲言又止。直到曲文切下蛋糕，递到眼前。
　　“发什么愣呢？我生日你能不能给个笑脸。”女人撇嘴。
　　赵文乔盯着那碟东倒西歪的蛋糕，终于忍不住开口：“……别人呢？”
　　“什么别人？”曲文翻了个白眼，“我的生日宴早在中午就办了好吗？照顾你不合群，哪年不是我单独给你开小灶？今年指望明玥过来能热闹些，你看看现在，搞得跟关爱空巢老人似的。”
　　经由提醒，赵文乔还真陷入回忆。去年前年，曲文每个过完生日的夜晚，都得拉着她摆龙门阵，至于大前年……当时自己借给她四十万没还，估计曲文做贼心虚，屁都没放半个。
　　早知如此，就该带明玥过来。小孩子最喜欢甜口的奶油蛋糕，她要是在跟前，就欢快地吃起来，还避免铺张浪费。
　　赵文乔闷声不吭扫过茶几上的果盘，打算拿杯果酒浅酌一口。
　　就在这时，身后倏然爆发响亮的起哄。循着望去，只见隔壁几位年轻女孩儿围坐一圈玩游戏，游戏的尺度不可谓不大。
　　刚才那阵声音，是她们在玩撕纸游戏。轮到末尾，纸巾已经湿成一片薄薄的透明，那两人用嘴传递时，不可避免地吻上了头。
　　虽说清吧不限制大尺度游戏，可那帮人闹出的动静吸引四周的注意，她们却浑然不觉。
　　赵文乔从不多管闲事，她用餐叉挑起蛋糕上的水果切片，又听到剧烈的惊呼声，忍不住皱眉。
　　“吵死了。”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声音没刻意压低, 隔壁卡座的一个短发女人瞥过来，她嘴里叼着烟，幽蓝光下映出橘红的火星。
　　酒吧硬性规定禁止吸烟, 不过老板管理宽松，遇到烟民会有侍应生来提醒, 再不济像那人一样装聋难缠, 只要不闹事, 不影响别人，都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小插曲随骰子的撞击声轻轻揭过，双方相安无事, 后头的人群继续玩起来。
　　察觉赵文乔情绪低迷, 曲文用杯沿撞了撞她的，提醒：“过生日呢，开心点！”
　　“又不是我过生日。”赵文乔挑起奶油含入舌尖，觉得喉咙发腻。
　　她果然不适应甜食, 奔三的人, 已经无法从糖分中汲取快乐分子。反观曲文吃得津津有味，接二连三拿起餐盘, 光是看着都觉得心悸。
　　赵文乔突然制止：“别吃了, 留点给明玥。”
　　曲文本想调侃她连份小蛋糕都舍不得给女朋友买，又想到自己的生日蛋糕, 寓意不同，因而乖乖停嘴，将剩下的部分切割整齐, 放入方盒中。
　　“哦豁！”
　　两人正收拾残局, 隔壁再次传来狂欢的乱叫，沸反盈天快要掀起天花板, 音响流淌的悠扬旋律在此情此景下，也显得微不足道了。
　　赵文乔不耐烦啧声，抬头，见隔壁有人朝她走来。
　　女孩化着精致的小猫妆，一副大学生的模样。她时不时望向身后，希望通过此起彼伏的起哄声来壮胆。
　　等近在眼前，她撩了撩头发，羞赧又大胆地询问赵文乔。
　　“姐姐，我可以坐你腿上吗？”
　　话音落下，那群人大笑，还有替她加油打气的，看得曲文一股无名火。
　　“神经病啊，人家有女朋友！”
　　女孩似乎才注意到她，补充道：“姐姐，我们是在玩游戏。”
　　言外之意，倘若不答应，她们立马会给赵文乔扣上“开不起玩笑”的帽子。
　　曲文反唇相讥：“你们圈子里自己玩呗，少嚯嚯路人行不？”
　　“啊，真有人会因为这种事生气啊？”
　　短发女人一开口，几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她刚饮完高浓度的酒，起身摇摇晃晃，带着强烈的醉意。
　　“小颖姐……”女生寻到了撑腰的人，向她投去求助的目光。
　　渐渐的，那帮小团体有人附和。
　　“呃都来酒吧了，装啥呢？”
　　“人家瞧不上咱们精神小妹，估计来就美美出片的呗。”
　　“笑死，蛋糕还要打包，名媛培训班拼团来的？”
　　被称呼为小颖姐的女人上前，杯底重重磕上玻璃桌面。一头雾蓝色挑染鲻鱼头，下唇缀着银色唇钉，非常讨小姑娘喜欢的类型。
　　“姐们，给个面子，她头回和人搭讪，一眼就相中了你。”女人笑，尽量把话讲得恭维又不谄媚。
　　赵文乔沉默，或许说无视更为贴切。她将用打火机烧断的丝带重新系起，尽量还原本来的状态，认真得仿佛对待一件精雕细琢的塑像。
　　明玥没来替曲文庆祝生日，还真是可惜。
　　她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这点令小颖姐感到恼火，语气跟着不客气起来。
　　“喂，我在跟你讲话，能不能懂点礼貌？”
　　见状，女大学生替她鸣不平：“小颖姐，算了吧，遇到这种人真扫兴。”
　　她伸手去掰女人的肩膀，被后者甩开。小颖姐半蹲在地，眼神逐渐冷下来，好像因失了面子而不甘。
　　“耳朵聋了？没听到？！”她先一步沉不住气，抬高音量，隐隐有挑事的迹象。
　　女大见要惹祸，还欲再劝。谁知小颖姐直接将她推开，那杯悬在边角的酒水“啪”的一声，四分五裂。
　　一瞬间，火热的气氛降至冰点。那些抻长脖子凑热闹的小团体，个个噤若寒蝉。相较于她们，赵文乔淡定得多，把手中的事忙完，侧脸，分明的下颌线匿于阴影处。
　　“你谁？”
　　轻视态度溢于言表，小颖姐冷哼，站起来居高临下说：“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曲文回：“很不凑巧，这家酒吧刚好是我朋友开的，如果你再寻衅滋事，我可就要叫保安把你们赶出去了。”
　　“破酒吧的老板，敢和我叫板？”小颖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赵文乔郁闷得很，想不通自己是有多倒霉，出门陪朋友吃个便饭，都能遇到霸凌小团体。她问曲文还有没有遗落的东西，没有就回去。
　　见她作势要走，小颖姐紧咬后牙槽，猛地朝赵文乔的膝盖处踹去！
　　砰！
　　小腿传来钻心的痛，赵文乔闷哼一声，单膝跪在地上。玻璃碴扎进皮肉，她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与冰凉的酒浆混在一起。
　　“赵文乔！”曲文惊呼，忙不叠搀住她的手臂，大喊，“保安呢？吃干饭的吗！”
　　几个身强力壮的保安急忙跑过来，想要架住小颖姐，将那堆人赶出去。女人态度嚣张得很：“我姑爷是成化集团的副总经理，你们谁敢拦我，明天我就拆了这家店！”
　　赵文乔撑起上半身，去摸小腿那处伤口。正因为不喜欢臃肿的裤装，因而她的打底裤大多单薄。玻璃印在膝盖上，触目惊心。
　　蛋糕被挤压得变形，透过缝隙能瞥见化成软趴趴的一团。她心中懊恼，看向女人的目光淬了冰般冷。
　　“副总经理？”她重复，倏然嗤笑，“等他混上董事长，再来狐假虎威。”
　　她拎起丝带边缘，抽出隔离的塑料纸，猛然将那摊奶油按在小颖姐脸上！
　　女人不可置信地挣扎，嘴里咒骂些污言秽语，早没了之前的耀武扬威。她张开掌心抓向赵文乔，后者反应更快，把她的双臂反剪到身后，任由小颖姐扑腾再作乱不得。
　　一番动静闹得不小，早有人通风报信。和小颖姐亲近的朋友拨通姑爷的电话，打开手机免提。
　　男人浑厚的嗓音从听筒传来，与酒吧内温和的，紧张的氛围格格不入。尽管他有意装得沉稳，却因亲戚被欺负，难免泄出几分慌乱。
　　“再敢动我侄女，等着吃牢饭吧！”
　　曲文夺过手机，破口大骂：“你侄女眼睛瞎，主动招惹文乔，再乱放屁，信不信我找律师让她进去个两三年！”
　　听闻这话，原本急于威胁的男人顿时不吭声了，等他想起这号人物时，沉声问：“哪个文乔？”
　　“你放眼整个京市，看谁敢叫第二个赵文乔！”
　　曲文戏精瘾上来拦不住，这句古早霸道的台词开口，那群人的脸色变了。赵文乔嫌丢人，默默把小颖姐移交给保安处理，不忘用剩余的奶油堵住她的嘴。
　　周围响起窸窸窣窣的讨论。
　　“赵文乔？总不能家里经营药企的那个吧？”
　　“……完了，看那疯女人跋扈的样子，好像真是。”
　　“嘘！你声音小点，她脾气差，说不准连我们也教训了，进医院找谁说理去？”
　　想上前打抱不平的人讪讪退后，缩得如同鹌鹑。
　　长久的沉默，小颖姐似乎意识到什么，挥舞的动作幅度变小。她呜呜地想要解释，奈何形容狼狈，没人多看她一眼。
　　“是赵小姐吗？”男人谨慎试探，态度与之前相比，简直是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乱攀哪门子亲戚，我们认识吗大叔？”曲文翻白眼。
　　“你以为随便搬个人的名头出来，就想压我？”
　　“梁明，看好你家的人。”
　　赵文乔陡然出声，她的音色太具有辨识度，几乎落下的一瞬，熄灭对面本该发作的情绪。
　　须臾，男人笑两声，有意缓解矛盾：“还真是赵小姐，刚才我以为是谁假冒的……”
　　“怎的和我小侄女有什么矛盾？她年纪小不懂事，这样，您替我好好教训她，等哪天我挑个好时候，专门登门……”
　　赵文乔听得头疼，她抽出纸巾，一根根擦拭染上奶油的指节，和曲文说了声去处理伤口，便跟随服务生来到酒吧二楼。
　　这里封闭性好，能完全隔绝一楼的喧闹。平时除了老板飞回京市用，基本被打扫得干净。
　　反锁卫生间的门，她把医疗箱放在水箱上，坐上马桶盖，将打底裤卷至膝盖处。
　　暗红干涸的血块与裤装完全粘连，赵文乔忍痛将其分开，用镊子挑出嵌入皮肉的玻璃碴，准备再消毒裹上纱布。
　　要不是看在曲文生日，早在那小颖姐出言挑衅的第一句，她就直接掀桌赶人了。
　　那堆烂摊子，留给酒吧的人处理。她怕在现场待太久，忍不住脾气，又变回以前那样。
　　手机铃声乍然响起。
　　繁春：【姐姐玩得开心吗？】
　　见是明玥，赵文乔捏了把汗，腾出手敲字。
　　RE：【不错】
　　今晚发生的事，万万不能让明玥知道。以她柔软细腻的心肠，肯定比自己这个当事人还疼，眼泪汪汪哄不过来的。
　　繁春：【好羡慕，我可以打视频，看看姐姐的脸吗？】
　　RE：【在洗手间】
　　繁春：【QAQ】
　　赵文乔不擅长应付明玥的撒娇，即便眼下十万火急，她仍旧打开摄像头，想看一眼明玥，来获得坏情绪后的慰藉。
　　那头接通，映入眼帘的是纯白的光晕，和半个毛绒绒的脑袋。明玥以俯视的视角，打量这个装在手机里的电子宠物。
　　几秒后，她惊呼，然后捂住眼睛，露出两个烧红的耳朵尖尖。
　　“怎么真的在洗手间啊……”
　　“骗你干什么？”赵文乔心情好转，弯唇笑了下。
　　她想，明玥还是真是单纯，永远相信自己破绽百出的谎言。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屏幕迎着顶灯, 只能看到反光的白色圆晕。赵文乔退出与明玥的聊天界面，让曲文去隔壁的商业街买条打底裤，自己坐在马桶盖上, 慢慢把褪下的破烂衣服扔进垃圾桶。
　　“晚上吃的什么？”她不忘询问另一头的明玥。
　　明玥注意力果真被转移：“和舍友吃了椰子鸡，汤底甜甜的, 味道好寡淡, 唔……我还是偏辣口。”
　　想起因人找茬而毁坏的蛋糕, 赵文乔不禁惋惜，脑海又浮现对面吃辣时流鼻涕的模样，忍俊不禁。
　　“辣？我记得上回某人边哭边灌水, 嚷嚷下次绝对不敢了, ”她拖长尾调，“啊，到底是谁呢？”
　　“姐姐记错了！”明玥嫌丢脸，胡乱挥手阻止她继续讲下去。
　　赵文乔听话, 揭过话题：“春招怎么样？”
　　“还好啦, 打算在家附近先找个实习，毕业再签公司。”那头传来纸张翻阅的声音, 明玥应该在翻档案。
　　“没有更好的选择？”赵文乔松开消毒棉签, 观察伤口的皮肉。
　　犯不着去医院，接下来几天注意伤口, 别碰水就好。
　　“想离姐姐近一点。”
　　明玥讲情话不会像别人那样，一股油滑的腔调。她咬字清晰认真，给人种发自肺腑的诚挚, 像块温泉蛋, 戳破薄薄的蛋白表皮，心里话绵绵地淌出, 尝起来温温热热。
　　“你拿主意就行。”
　　就在这时，有人敲响卫生间的门。曲文拎着袋子，里面叠放新买的打底裤。
　　“好没好啊，要我帮忙吗？”
　　怕明玥听见误会，赵文乔借口马上回家，匆匆挂断电话。等她从门缝接过袋子，听见曲文唠叨。
　　“那姐实在太难缠，估计喝醉了耍酒疯呢，我报警把她抓进去了，短时间内不会出来，哎你说这什么事啊，又不是啥高端场合，怎么也能遇到脑子进水的纨绔？”
　　赵文乔对处置结果不感兴趣，她拆掉吊牌，扶墙穿上修身打底裤，尽量不碰到伤口。曲文选的尺码不太对，等起身时，半截脚踝还露在外面，看样子有些滑稽，像要风度不要温度的精神小妹。
　　一门之隔的曲文还在绘声绘色描述当时的场景，赵文乔不耐烦打断。
　　“买的多少码？”
　　“M码，不合身啊？”曲文止住喋喋不休，反倒埋怨，“给你发消息不看的，语音还忙线，怪我咯。”
　　“电话呢？”
　　“鬼知道你号码多少。”
　　赵文乔哑口无言，弯腰将腿摆朝下扯了扯，勉强盖住脚脖，想着离家不过十几分钟，强忍着不适接受了。
　　出来和曲文一起下楼，原先被小颖姐搞乱的现场早已收拾妥当，那群乌合之众不见踪影，只剩临窗空荡荡的卡座。
　　尽管主管再三强调不需要给钱，赵文乔还是将今晚的账单原封不动结清了。两人沿路拦下出租车，曲文报出画室的地址，司机打开导航发车。
　　见她没有回家的意思，赵文乔皱眉：“你去我家？”
　　“不然呢？乔姐，你不会连寿星这么个小要求都不答应吧？”曲文震惊，手指捏在一起比划。
　　“我家没地方给你睡。”
　　“谁说要住一晚啊，我找明玥要礼物去。”曲文晃了晃手机，出示与明玥的聊天记录。
　　两人竟然背着她，神不知鬼不觉加了联系方式。赵文乔心中顿觉微妙，不知该气曲文缺少分寸，越过自己加女朋友的微信，抑或是气明玥不告诉自己，偏要在面前装作与对方生疏。
　　“什么时候加的？”她眯眼，扫过两人的聊天框。
　　“上次醉酒去你家啊。”曲文理所当然。
　　“……嗯。”赵文乔双手交叠，侧脸望向窗外。
　　节节后退的街景搅乱霓虹光的颜色，像倒映在水洼上的流动油画。头脑微醺沉闷，她闭目后仰，颠簸中生出晕眩之感。
　　睡梦中，有人把她推醒。赵文乔环顾四周，发现一墙之隔是熟悉的画廊庭院，才知到了家。
　　推开院门，明玥正拎着水壶给菠萝蜜幼苗浇水。前几周吃剩的种子她舍不得扔，信誓旦旦能种出来，近些天为了照料它颇费心神。为此，赵文乔还笑话过她。
　　两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连忙放下水壶，把提前准备好的礼物递过去。
　　“曲文姐姐，这是你的。”
　　曲文掂量两下，道谢后冲她招手，然后凑到一块嘀嘀咕咕耳语些什么，目光时不时朝这边望。
　　“无聊。”赵文乔淡淡回，拉开门走进玄关。
　　她弯腰换鞋，不可避免地擦过膝盖，倒吸了口冷气，又若无其事脱去外套。
　　背后传来一阵风，明玥送走曲文，进来就见赵文乔小心翼翼护住伤口，目光犹疑地打量那条新买的裤子，突然问。
　　“姐姐今早出门，穿的不是这件。”她语气笃定，像是带着答案问问题。
　　赵文乔换上高领毛衣，若无其事回：“曲文耍酒疯吐我一身，路过干洗店顺手拿去洗了，身上这件是新买的。”
　　她走到岛台附近，启动茶饮机接了杯温水，咕嘟咕嘟往下灌。
　　毛衣边缘浮泛着一层光绒，衬得女人气质居家温和。长发柔顺搭在肩头，安静得仿若随水流曳动的浮萍。
　　明玥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她仔细打量赵文乔的表情，瞧不出半分端倪。
　　要不是从曲文口中得知，她都不知道眼前这个女人有多狡猾善辩。
　　赵文乔放下水杯，余光见明玥一直朝自己望，问：“怎么了？”
　　“你骗人！”明玥忽然喊道，负气坐在沙发上，搂着抱枕。
　　“我骗你什么了？”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赵文乔走过去，想要揽住她的肩膀，被一把推开。
　　“别碰我！”明玥甩开她的手，气鼓鼓挪到扶手旁。
　　别看平时一副文静乖巧的模样，凶起来也令人难以招架。
　　赵文乔想笑：“那行，以后都不碰你。”
　　闻言，明玥扭头，用湿漉漉的杏子眼瞪她，盛焰般的戾气立马被浇灭得彻底。
　　她唇瓣蠕动两下，赵文乔没听清，但大概能猜出是些抗议的言论。
　　“你根本不是因为这个才换的衣服。”明玥一字一顿。
　　赵文乔迅速敛去异样神色：“你知道？”
　　联想曲文临走前那鬼鬼窃窃的举止，她暗暗冷笑。就说这人的嘴巴靠不住，漏风似的什么都往外抖。
　　明玥根本不给她思忖的时间，嗓音含着哭腔：“你是不是受伤了？”
　　赵文乔沉默。
　　“为什么骗我？”明玥捶她肩膀，“觉得我就算知道也帮不上忙？”
　　“没有，”赵文乔攥她的手，再次被打掉，“你怎么会这样想？”
　　“每次都这样，什么事也不肯和我说，永远把我当小孩，可我不是，我有解决问题的能力，不需要姐姐替我遮风挡雨……”
　　说到后面，她五官紧皱，泪水攒在眼角将落未落。
　　赵文乔不知怎的，事情莫名其妙地爆发了。她和明玥之间代沟太深，以至于无法推己及人，完全理解。即便如此，她也不乐意看着女朋友发泄去哭。
　　“怎么了，怎么突然哭了？”她手足无措地替明玥擦小珍珠。
　　“你还认为我无理取闹，可我只想为姐姐分担，我不想姐姐每次不开心的事闷在心里，我是最亲近的女朋友，不是乱七八糟的路人，姐姐遇到拿不定的主意，或者棘手的突发状况，都可以和我商量呀，我们不是结婚了吗……”
　　说到后面，明玥声音越来越小。
　　要不是今晚发生的事，赵文乔还不知道她会将这些话一直憋在心里。
　　她不忍心，抚摸明玥的脑袋：“那我和你保证，下次有事一定告诉你，行么？”
　　“……我才不信呢。”明玥噘嘴，脸撇向另一侧。
　　赵文乔叹气：“那你想怎么样，和我说说？”
　　明玥目移，用食指戳了下她的膝盖：“这里，还疼不疼啊？”
　　见状，赵文乔以为她在释放出求和的信号，摇头：“不疼，小问题。”
　　明玥低头：“要我替你上药吗？”
　　“没事，明天就好。”赵文乔不愿让自己受伤显得煞有介事，更担心明玥知道酒吧的冲突，会对自己产生不好的印象。
　　明玥盯着她的膝盖看了会儿，抽出纸巾擦擦眼泪。察觉她眉眼浮现的疲态，赵文乔主动打破沉默。
　　“是不是困了？”
　　她今天下午准备春招，晚上又要和室友聚餐，劳碌奔波加上哭，估计精力都耗费完了。
　　把人送回房间，明玥以还要洗澡为由，将她关在门外。
　　赵文乔没多想，不再藏着掖着，躺在地毯上给自己上药。听卫生间淅淅沥沥的水声，压下想折腾的心思。
　　本以为这件事轻飘飘地过去了，直到第二日清晨，她迷迷糊糊摸向枕边，触及一片冰凉。
　　环顾四周不见人影，就连平日活蹦乱跳的瞧瞧都不见了。
　　真奇怪。
　　日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框出四四方方的碎金。赵文乔掀起被子，昨夜留下的伤口已经结痂，用力按压隐隐作痛。
　　她下床，找遍家里的各个角落，都不见明玥的踪迹。
　　没听她说上午有事要外出啊。
　　赵文乔蹙眉，打开手机给明玥发了条短信。
　　RE：【人呢？】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等消息很久没得到下文, 赵文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只当明玥有事没来得及报备，她压下心底的不安，想着给自己找些事做做, 也好转移注意力。
　　恰好画廊租赁日期将近，今天是和房东约好续租的日子, 沿路买了杯克烈特, 她拉开画廊的门。
　　长假过去, 光顾的游客骤减，管理员在一楼巡查展品，房东早已在办公室外间的会客厅等候。见赵文乔出现, 他忙不叠起身握手。
　　先是一通惯常的吹嘘, 赵文乔转动签字笔，静静听着，思绪却飘到别的地方去了。
　　得空打开手机，自己的消息孤零零躺在底端。
　　什么事能忙到连手机都不看？
　　她皱眉, 思忖昨夜发生的事。估计对方气头未消, 暂时想一个人静静。
　　抱着这样的想法煎熬地度过一上午，临近午饭, 她找了家街角的餐厅, 等餐的间隙刷手机，时刻注意新弹出的消息。
　　没有。
　　直到重返画廊, 她实在忍无可忍，拨打了明玥的电话。
　　她想质问她为什么一声不吭离开，为什么对自己的消息视若无睹, 为什么不保持联络。
　　在赵文乔的心里, 明玥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学生，就怕被陌生人三言两语哄骗走, 自此杳无音信。
　　电话那头，是意料之外的结果。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
　　赵文乔不可置信，接二连三打过去，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结果。她不死心，换了张电话卡重新打。
　　多次无果，想着曲文有明玥的联系方式，于是给她发消息。
　　RE：【你给明玥打个电话】
　　只喝三分糖：【咋了，她失踪啦？】
　　RE：【别废话】
　　那边沉寂几分钟，回一句。
　　只喝三分糖：【打不通，关机了】
　　赵文乔的心一点点冷下去，直到此刻，她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昨天晚上，自己未必将明玥哄得服服帖帖，对方表现出的乖巧与听话，也只是短时间内的妥协。
　　思及此，她扶额，觉得事情比想象中还要棘手。自己在感情方面木讷迟钝，本以为谈段恋爱会有所长进，怎么没意识到对方的不对劲呢。
　　只喝三分糖：【你找不见她人啊？】
　　RE：【嗯】
　　只喝三分糖：【没事儿，这么大的人，不会乱跑的】
　　赵文乔丝毫没有因曲文的一番话得到慰藉，正清楚问题出在哪里，才隐约觉察出明玥是躲着自己。
　　回到画廊，空旷雅静的大厅滤过投射的日光，析出暗沉氛围。甫一进来，冷气荡开直射肩膀的温度。明明三四月的天，她却觉得周身冒寒气，丝丝缕缕钻入未揽紧的衣襟。
　　眼下，她全然没了工作的心思，坐在办公室翻找通讯录。很不巧，两人的共友少得可怜，更别提明家那几位，赵文乔压根没存她们的联系方式。
　　怎么办？
　　她不想惊动赵朗丽，说到底，只是情侣间话没说开闹的矛盾，要是抖到长辈面前，以明玥的薄脸皮，事后肯定自责给家里人添麻烦。
　　百无聊赖上滑通话记录，翻到去年年底的。赵文乔拇指顿住，视线停留在那串没备注的号码上。
　　她记得先前明玥在学校闯祸，是辅导员联系的自己？
　　赵文乔拨通了校方，对面是个熟悉的女声。
　　“喂你好？”那头窸窸窣窣，还有按动圆珠笔的动静。
　　“……明玥上午去学校了吗？”赵文乔问。
　　她的嗓音太具辨识度，辅导员一下子记起这号人物：“你是明玥同学的家长？”
　　“是。”
　　赵文乔原本不抱期望，大四下课业宽松，辅导员又不是高中班主任，哪能清楚每个学生的动向？
　　谁知赶巧，辅导员移动鼠标，点击桌面的表单：“明玥上午确实来过，她交完实习工作意向表就走了，我看看……”
　　密密麻麻的行列里，她找到明玥的名字，特意标红。
　　“她之前的表现很优秀啊，昨天春招是被HR当场录取的，这会儿应该已经到阳城了，”辅导员扶了扶眼睛，“怎么，她没和你讲吗？”
　　“阳城？”赵文乔重复，眉头拢起。
　　阳城距离京市太远，跨越大半个国家，坐飞机不算安检登机落地的时间，也要三小时左右。
　　明玥竟然瞒着她，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实习？
　　这下赵文乔确信，她在生自己的气。否则昨天答应好找个离家近的工作，怎么临头变了卦？
　　喉咙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被一腔苦水泡得发胀。那双漂亮含怯的眼眸，猝不及防冒出脑海。
　　赵文乔头疼地揉着太阳xue：“可以告诉我实习单位的地址和电话吗？”
　　“稍等，”辅导员放大表格，“我们加微信聊，怎么样？”
　　“不用，你口头告诉我就行。”赵文乔抽出一张画纸，别开笔帽准备写字。
　　察觉出她不想进行无效社交，辅导员没强求。她报出实习单位的信息，又补充：“这些在官网能查到，电话联系的未必是录取明玥的那位HR。”
　　“嗯，”赵文乔应声，“她上课的时间地点？”
　　辅导员愣了下，反应过来，去查学生课表：“每周五下午四点半，明德楼302。”
　　先前明玥素描选修课挂科，不得不边实习边补课，倘若找不到她的踪迹，也能在这个时候来学校逮人。
　　挂断电话，赵文乔重新给明玥打电话，这次不再关机，而是响铃几声后提示正在通话中。
　　挂她电话？
　　赵文乔气笑了，直接发消息。
　　RE：【多大了还离家出走，幼不幼稚？】
　　***
　　收到消息前，明玥正在酒店收拾行李。在机场等乔乔落地花费太长时间，凌晨又寻找宠物友好的酒店，总算挑了家经济型连锁的。
　　说走就走的底气来源于鼓囊囊的钱包，既然决定分开，在阳城安居，卡里的奖学金就得省着用。好在过往的积蓄并不少，够她躺平不工作一年。
　　反正姐姐那么厉害，什么都能独立解决，扰人的心事也很快消化殆尽，还需要什么解语花呢？她一个人肯定会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女朋友于她而言可有可无。
　　年少的喜欢加持太重滤镜，致使离得太近时，微不足道的瑕疵像放大镜下的污点，被无限倍放大。她可以包容赵文乔无底洞一样向自己索取，唯独不能容忍对方筑起心墙，以保护的名义将自己关在墙外。
　　明玥决定了，她要放飞赵文乔这只小鸟，任由对方在高阔的天空翺翔。
　　乔乔踩上松软的床褥，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敞开的行李箱，作势要钻，被明玥提溜起脖子扔到一边。
　　“连你也要气我。”她撇嘴，心头的委屈冒了尖。
　　小猫不满地“嗷呜”一声，坐在床头舔毛。
　　手机屏幕亮起，明玥急忙去看，发现是软件推送。
　　她泄气关掉手机，可在这时，置顶联系人弹出新通知。
　　RE：【多大了还离家出走，幼不幼稚？】
　　明玥承认，她在看到消息的那一刻动摇了。什么离家出走只为让前任后悔的小妙招，统统抛到脑后。
　　理智压过情感，赵文乔选择责备而不是关心的那一刻，说明她根本不在乎自己。
　　她再也不要理姐姐了。
　　赵文乔丝毫不知明玥曲折的心路历程，因为接下来的五天里，她联系明玥的实习单位想打听，被对面告知员工隐私不得外泄。无奈之下，她连夜订了飞往阳城的机票。
　　阳城不比京市干燥寒冷，春风拂面，温暖宜人，是适合定居的好地方。赵文乔来得匆忙，没带什么行李，几乎所有的日用品都要现买。
　　在酒店下榻，她思索明玥会去哪里。临时起意的缘故，前三天她肯定会住酒店，且是允许宠物入住的连锁。
　　知道明玥肯定想法设法避开自己，她索性采取钓鱼这一最简单的办法。
　　RE：【伤口感染了[图片]】
　　点进大图，是她撩开打底裤至膝盖，之前伤口的痂脱落些，留下斑驳深褐的暗痕。为了更逼真些，她特意对准暖光，使得伤口看起来泛黄流脓。
　　赵文乔不屑于用苦肉计，总觉得这样太伤自尊。明明她才是年长的那位，怎么就需要明玥来同情照顾？
　　然而现在顾不得那么多，她精准拿捏明玥的心理，发完消息的瞬间，果然见顶上的备注与正在输入中来回切换。
　　对面最终什么都没说，大概猜到自己耍手段，不愿理会，又担心赵文乔真的受伤，于是踌躇不定。
　　怎么那么可爱。
　　赵文乔躺在床头，连日来寻不到人的焦灼奇异地熄灭了。或许得知明玥平安的那一刻，她就放下心来。
　　总归时间问题，若对方想一个人静静，自己可以给她充足的空间。
　　赵文乔当然不擅长揣测别人的心思，也不会钻研女朋友的口是心非。甚至还在沾沾自喜，比起动不动释放控制欲的那些情侣，她选择以退为进，简直太开明了。
　　许久没等来答复，赵文乔再添一把火。
　　RE：【医生说严重会丧命】
　　RE：【怎么办？】
　　在她连续不断的骚扰下，明玥回了句。
　　繁春：【姐姐不是最会照顾自己了吗？】
　　RE：【没你不行的】
　　RE：【是不是生气了？最近过得怎么样？】
　　RE：【理理我】
　　见明玥终于肯搭理自己，赵文乔放低姿态，顺着杆子往上爬，热切得恨不能从对面屏幕钻出来。
　　RE：【打视频吗？给你看看膝盖】
　　可惜这回，她的殷勤没有奏效。见赵文乔仿佛将伤口当成值得炫耀的军供，明玥气成毛绒绒的一团，心想她可真不爱惜自己。
　　以为这样就能让她回心转意吗？她才不是随便哄哄就好的小孩子。
　　心里这样想，她打字表明态度。
　　繁春：【不想看，也不想打视频】
　　繁春：【我讨厌你】
　　看到这两行字，赵文乔几乎能感受到字里行间溢出的可怜巴巴，笑了下。
　　RE：【没事，我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见识到她的厚脸皮, 明玥哑口无言，在聊天框删删减减无数字，发现无论怎么回复, 落在对方眼里都像软绵绵的撒娇，索□□屏不回。
　　那头的赵文乔等半天, 没等来音信。她盘腿坐在床上, 接连发好几条消息, 都如石沉大海。
　　RE：【找不到人，周五我就去302堵你】
　　这番话颇像学生时代骚扰同学的黄毛出口，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让人没辙。
　　赵文乔确实没做过死皮赖脸的事, 尤其跟在女朋友屁股后面求和，要是传出去，脸面没了其次，那些人也未必会信。
　　繁春：【你去吧, 我这周和任课老师请过假了】
　　RE：【不怕延毕？】
　　繁春：【老师知道我要实习, 批准啦】
　　看到消息，赵文乔眉心蹙起。被她列为下下策的办法打水漂, 明玥这回是铁了心要躲自己。
　　情绪上头, 讲话不自觉变得强势，她摆出长辈的架子。
　　RE：【人在哪里？】
　　长久的沉默。
　　明玥仿佛握住了细细的风筝线, 牵动着另一头的赵文乔。既不给机会让她飞得太远，又给人一种再踮起脚尖，就能靠近触碰的错觉。
　　RE：【说话】
　　赵文乔焦急难耐, 直接一通语音弹过去, 冗长的响铃后，无人接听。她气得牙痒痒, 将手机扔到被子上，本想让曲文动用阳城的人脉，打听明玥的下落，想想作罢。
　　女朋友只是任性，没必要兴师动众。放两天让她吃点普通人的苦头，到时候受不了，自然灰溜溜地摸回家。
　　抱着这样的想法，赵文乔在阳城玩了三天，期间两人彻底断联。
　　城市再小，没缘分也无法偶遇。
　　恰逢清明时节，雨丝如雾，浇热料峭春寒，气候回暖，湿漉漉得弄得人满身潮泽。
　　赵文乔郁闷地靠在方向盘上，门口路过个年轻女孩，抬头辨识五官，见不是明玥，复又低下，扫过腕表的指针。
　　估计明玥有段时间离不开阳城，她在当地买了辆车，回京市挂牌后，又找人开过来。
　　口袋手机响铃，赵文乔心念微动，看到备注人那刻，悬起的心重又落地。
　　“你真不带玥玥回来祭祖啊？”赵朗丽扯着嗓门在那边喊。
　　赵文乔随口扯谎：“在阳城，赶不回去。”
　　“你跑阳城干什么？”赵朗丽问。
　　“出差。”
　　“哪有节假日出差的？我和你林妈去接你们，要不要带点什么？”
　　赵朗丽只当她犯懒病，不愿雨天爬山。
　　赵文乔气堵在心口无处释放，这会儿难受躺下，手背抵在额前轻声：“真不在家，别来。”
　　“你问过玥玥没？”
　　不提还好，一提她就想起自己被晾多日的窝囊相。从来是她给别人差脸色，哪能想到有朝一日，败犬境地会落到她头上。
　　“没问。”赵文乔没好气，挂断电话。
　　仅仅受伤没坦白，至于发这么大火？况且一星期过去，气总该消了才对。
　　不安焦急的情绪逐渐发酵，成为难以磨灭的怨怼。她发誓，等逮到乱跑的明玥，一定要好好教训她。
　　斜风细雨，铅灰的天变暗，远处街道的灯箱亮起，给这座古城添上守旧老派的气息。
　　意识到再次跑空，赵文乔拎起副驾驶上冷掉的奶茶，准备送给扫街的环卫工人。
　　关门的刹那，她猛地抬眼，或许惊喜降临得猝不及防，让她一时难以接受，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女孩跟在一群人身后，与她并肩而行的，应该是与她年龄相仿的实习生。
　　两小只躲在伞下，雨雾为视野笼上朦胧的滤镜，即便如此，赵文乔依然能察觉出，明玥心情不错。
　　她套着熏衣紫的圆领印花针织衫，手藏在长了半截的袖口里，气质恬静得像朵不招摇的鸢尾花。
　　敢情缺席的这段时日，她过得很好。自己的存在于明玥而言可有可无。
　　这一认知使赵文乔挫败。
　　如此一想，她莫名钻进了牛角尖，那股不爽利的劲儿油然而生。
　　肩膀因落雨湿了大半，赵文乔重新钻进车里，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一路尾随她们，直到在家东北菜馆门前停下，她眼睁睁看明玥与同事上了二楼的包厢。
　　占用下班的私人空间来团建，现在的公司真恶心。
　　找不到机会与明玥碰面，赵文乔坐在车里静候，顺手点了两道菜，让老板送过来。
　　苍蝇馆子门面小，光看褪色的招牌便知有些年头，卫生堪忧的环境阻挡不了食客的热情。她夹起一块锅包肉，呛人的气息钻进喉咙，入口即化的是甜蜜面衣包裹的嫩肉。
　　出乎意料的美味。
　　赵文乔冷哼，想不到明玥挺会享受。
　　收拾完残局，那帮人恰好从楼上下来，年长的去前台付完账单，而明玥则和别人站在台阶聊天。
　　夜色浓郁，醺黄灯光为女孩的侧脸镀了层金绒。她正仰头接话，然后眼睛笑得弯起来。
　　赵文乔失神望着，心头蓦地软下来，酝酿的什么罚站，打手心，揪耳朵……各种体罚措施，全云雾般消散了。
　　算了，人全须全尾的就好。
　　她没想到的是，明玥接下来竟然还有局。
　　打量眼前霓虹跳动的量贩式KTV，赵文乔脸都黑了。
　　这种地方也能随便来？明玥是真不懂分寸，还人就是个傻的？和室友出去就算了，认识不过几天的同事，能相熟到哪里去？到时候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她攥紧方向盘，给人打电话，没接。
　　RE：【出来】
　　***
　　包厢内伴奏声震耳欲聋，明玥缩在角落，跟随组长跑调的音，在台下哼唱。
　　旁边与她一同进来的实习生听见了，忍不住夸赞：“玥玥，你唱得真好听。”
　　副组长笑：“明玥可是专业的，哪能是我们这些老古董比得了的？”
　　她看过明玥的履历，非常漂亮，别说同龄人，再往前推一个轮，那都是出类拔萃的。此次校招把她弄进来，实属意外之喜。可惜的是，对方去留的态度似乎并不明朗，领导特意嘱咐过别强留，打好关系最要紧。
　　“玥玥，这果酒还挺好喝的，你尝尝？”实习生晃了晃蓝绿色的瓶子。
　　明玥摆手：“不啦，我酒量差，怕喝醉了闹笑话。”
　　闻言，女孩失望：“好吧，那我就不客气独享啦！”
　　一曲毕，底下纷纷鼓掌，组长把话筒递给明玥，撺掇着让人上去献唱。架不住同事们的热情，明玥握紧话筒，唱了首庄东茹的《时间更改》。
　　空灵的嗓音响起，台下交头接耳的声音息了，不少人举起手机拍视频。
　　你走之前记得告诉我怎样忘怀
　　怪我太相信你说的爱
　　却忘了心会被时间更改*
　　……
　　伴奏接近尾声，掌声先一步响起。明玥羞赧地将话筒放在桌上，坐回原位，拧开矿泉水润润嗓子。
　　实习生给她看刚才的录像，激动道：“好好听啊，没想到你竟会唱这种。”
　　“哎？”明玥动作一顿，没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
　　“就是感觉，不太像你的风格啦，”实习生默了默，看她两眼，“我以为你会选比较甜的歌。”
　　明玥不说话了，垂下的眼睫遮住一闪而过的思绪。
　　她想，自己如今算半个失恋状态，唱这首歌挺应景的。
　　之后的几首，她听得困了，加上喝不少水的缘故，起身打算去趟洗手间，顺便吹吹风清醒一下。
　　绕过包厢内的厕所，明玥拉门而出。廊道空旷宽敞，偶有泄出的旋律回荡，交织出迷离的，令人心累的夜晚。
　　她脑袋晕乎乎的，循着墙上贴的标识，依稀辨认公共卫生间的方向。
　　走到拐角处，一只手猛地捂住她的口鼻！
　　“唔！”
　　明玥瞪圆双眼，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无措。浑身气血上涌，她理智回笼，手肘用力朝后捣去！
　　对方动作更快，迅速躲开，并踹开隔壁包厢虚掩的门，连拖带拽把人关进去。
　　“放开！放开我！”明玥兔子似的双腿乱蹬。
　　房间灯开的少，勉强看见五指，正中央的大屏幕停留在选歌的初始界面，隐隐残留烟草未稀释干净的呛鼻味。
　　还没来得及逃跑，久违的清冽皂角袭来，有人从身后抱住她。两人身高差近二十厘米，能完完全全将她圈进怀中。
　　“抱一抱。”连日奔波，赵文乔声线难掩疲惫。
　　见是赵文乔，明玥解除警报，侧过脸端详她。
　　含蓄内敛的单眼皮半耷着，此时女人像头收拢利爪的野兽，被脉脉温情剥夺了攻击性。
　　姐姐瘦了。
　　明玥脑海刚冒出这个念头，又气不打一处来，开始凶。
　　“你吓唬我！”
　　赵文乔松手，掰过她的肩膀：“总不能当那么多人的面，直接把你带走。”
　　虽说只是份微不足道的实习，毕竟明玥的第一份工作，她不想因为自己而搞砸。
　　“你发消息给我呀，”分析出自己不占理，明玥立马变成顺毛摸的小狗，去揪赵文乔的衣摆拉链，“我出来接你。”
　　赵文乔挑眉：“给你发了一百条，你看了吗？恐怕又要倒打一耙。”
　　说完，她模仿明玥的口吻，含糊道：“之前异地吵架，姐姐都不关心我吃的好不好，住的习不习惯，把我晾在阳城半个月……”
　　被戳中心思的明玥恼羞成怒，重逢的喜悦犹如悠悠荡荡的气球，一下子飘走了。
　　“我哪有这样无理取闹。”
　　怕赵文乔继续下去，她负气坐在沙发上，扭头偏不看她。
　　“我再也、再也、再也不要理姐姐了！”
　　作者有话说:
　　*摘自庄东茹的《时间更改》


第58章 
　　明玥别过头拗气的模样太可爱, 赵文乔忍不住想逗逗她。
　　她紧挨着坐下，快要和人脸贴脸，语气藏不住笑意：“真的再也不理我了？”
　　耳边擦过一声骄矜的轻哼, 明玥与她拉开距离，可惜沙发总共那么宽, 逃多远都躲不掉, 她感觉自己被圈禁在清冽冷调的海洋中。
　　“话也不肯说？”赵文乔离得更近, 下巴搁在她的肩头。
　　明玥眨眼，挺直脊背，依旧一言不发。见状, 赵文乔叹气, 回顾刚才从隔壁听来的的歌词。
　　“我会接受不被你青睐，那个位置总有人替代*……”
　　比起明玥清亮的浅吟，女人音色更低柔喑哑。不同于比较受青睐的烟嗓，赵文乔的声音少了生涩的颗粒感, 润得像擦过松香的琴弦。
　　哼完一小段, 她问：“选这首歌，几个意思？”
　　明玥脸颊登时爆红, 她伸手推搡：“你笑话我。”
　　见她终于肯理自己, 赵文乔又从搭好的台阶走回去：“不是说不想和我讲话？”
　　“讨厌你。”明玥用爪子拍她的手。
　　“是你先一声不吭离家出走的。”赵文乔揉了揉发红的手背。
　　“明明是姐姐有话憋在心底不说。”
　　“这不影响我们的感情。”
　　“可我会担心呀。”
　　赵文乔哑口无言，她理解明玥不能分担而急切的心情, 可过去那么多年，她遇到事就自我消化，已经成了刻入骨髓的本能反应。陡然改变习惯, 有种到处向人诉苦的矫情。
　　沉默落入明玥眼里, 成为了逃避。不想重逢后闹得双方不愉快，她决定把矛盾放一放。
　　反正人从京市追到阳城, 说这番戳心窝窝的话，她的气也差不多消了大半。
　　“姐姐什么时候过来的呀？”明玥转移话题。
　　赵文乔颇为识趣，老老实实回答：“目送你下班，跟到菜馆，顺道吃了顿饭。”
　　“锅包肉？”明玥点了点下巴。
　　“鼻子这么灵？”赵文乔竖起衣领，没闻见自己身上的味道。
　　明玥凑得更近，用圆润的鼻头拱她外套：“嗯……还有拔丝地瓜。”
　　“那个太甜了，我不喜欢。”
　　“我喜欢甜的。”明玥乖乖回。
　　提起这事，赵文乔想起买来慰问的蛋糕与奶茶：“想给你送下午茶，一直不知道办公室在哪里，可惜了。”
　　明玥循着她的目光望去，才看见桌上的塑料袋。她打开包厢的小灯，发现巴掌大的蛋糕融化得差不多，一摸纸杯，奶茶也是冷的。
　　手还没伸过去，赵文乔率先拎起：“都不能吃了，扔掉吧。”
　　“可是姐姐，我想吃，”明玥小声撒着娇，“唱歌到现在，好饿呀。”
　　乱讲，她明明才吃过晚饭。
　　赵文乔不忍拆穿她的小心思，劝道：“吃了会拉肚子。”
　　“姐姐……”
　　“待会给你买份新的。”
　　赵文乔对她的撒娇无动于衷，将东西推远。明玥只得作罢，问她今晚住哪里。
　　“你希望我住哪里？”赵文乔反问。
　　明玥钻进她外套里，缩成温热的一团。赵文乔的怀抱很有安全感，带着独属于她的馨香。被温柔乡迷得晕头转向，讲话也口不择言。
　　“去，去我家？”她磕磕巴巴提议。
　　赵文乔就等她主动提，遂了意后偏要装作思考的模样：“床够两人睡吗？”
　　察觉出她的话外之音，明玥埋头，讷讷回：“……够，就是没日用品。”
　　“没事，待会去超市买。”
　　肩颈处的皮肤被齿列呵出的热气烫得快要烧起来，赵文乔捏住明玥的后脖颈，把人按腿上坐着。明玥瘦了很多，掂起来轻飘飘的，像块没捣紧实的棉花。
　　落地心绪重新腾起来，化为对对方未知生活的隐忧。她蹙起眉头，盯着明玥的嘴角。
　　“多少斤？抱起来都没什么肉。”
　　明玥给出的答案模棱两可：“一百，多一点点吧，来阳城没称过。”
　　“不知道的还以为搂了具骷髅呢。”赵文乔嘲讽。
　　“有肉的，我吃得不少。”明玥不大开心，她捏住脸颊，露出软乎乎的一块，借此证明自己。
　　看她叽里咕噜，赵文乔的视线滑过鼻梁，在眼眸与唇之间逡巡，虎视眈眈得就差没把“想亲”写脸上。
　　“啾。”明玥先发制人。
　　这下彻底点燃了赵文乔心底的火，她按住明玥的后腰，两人小腹紧贴，隔着轻薄的衬衫布料，滚热的体温相互传递。
　　怕摄像头拍下，两人从正厅亲到卫生间。七八平方很宽敞，洗手台和马桶一览无余。
　　亲得很凶，似乎在发泄异地近半个月的生疏，非要使身体重新契合才肯罢休。
　　赵文乔手压上墙壁瓷砖，让明玥枕着，分开不过两秒，又低头索吻。
　　通风窗泄入几丝冷风，吹得人直打寒颤。水渍裹在口腔里来回搅动，明玥的舌根被吮得发麻，无意识哼唧着。
　　脸颊轮廓外显出弧度，怀中人瞳孔涣散，涎液直流到下颌。
　　“啪！”
　　那只作乱的手用力，痛意羞人，明玥理智回笼，别开脸不准赵文乔再亲。
　　“怎么这里都能？”女人摩挲指节，低笑一声，“不害臊。”
　　“不要理你了。”明玥嘟哝。
　　温情止步于此，赵文乔整理被抓乱的外套，又替明玥捋了捋头发，等勉强能开门见人，让她今晚坐自己车回家，先去和同事打声招呼，免得对面担心。
　　两人磨蹭的时间不短，明玥回到包厢后，对组长说临时有事。好在大家沉浸在玩乐的氛围里，没人深究她早退的原因，挥挥手便放行了。
　　阳城夜晚的街道静谧无声，地砖经由雨水冲刷，弥漫着一股土腥气。
　　从KTV出来，喧闹的动感节拍，与混杂的烟酒味道随之远去。明玥勾住赵文乔的手指，缀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不开心？”赵文乔睨了眼她，从口袋掏出车钥匙。
　　明玥摇头：“没有。”
　　“怪我有事憋心里，实际上自己也这样，”赵文乔拉开副驾驶座车门，将人拥进去，“明玥，谈恋爱不带你这么双标的。”
　　明玥并拢双腿，系好安全带：“我只是在想，工作该怎么办。”
　　她面露苦恼，像只耷拉长耳朵的小兔子。
　　赵文乔根据报出的信息，打开导航：“什么怎么办？”
　　“阳城和京市隔这么久，下次和姐姐见面，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说着说着，明玥委屈，“不想谈异地恋，临时换岗又不好。”
　　“现在知道权衡利弊了？当初发誓老死不相往来的劲头呢？”
　　赵文乔调侃，每每想到明玥背个小包袱，嚷嚷着要离家出走的样子，心口就如融化的糖块，甜蜜淌得到处都是。
　　撒娇可爱，犯错可爱，连任性生气也可爱。
　　刚领证不久时，那会的她为什么觉得明玥烦人呢？赵文乔越想，越认为曾经的自己山猪吃不了细糠。
　　“姐姐这样，看起来一点都不担心。”明玥气闷。
　　赵文乔边打方向盘，边看后视镜：“我当然不急，大不了每周上选修课的时候见你。”
　　“可一周就一次哎。”
　　“嫌少？”赵文乔转头看她，“小黏人精。”
　　“姐姐是大黏人精。”明玥反驳。
　　赵文乔对她的谴责很受用，不再卖关子：“要想天天见面，你家容得下？”
　　“什么意思？”明玥眼睛“噌”的一下亮了。
　　“你不方便回去，我就留在这陪你，反正三四个月，在哪里画都是一样的。”
　　“真的呀？”
　　“假的。”
　　明玥不吱声了，扭头靠在另一侧，望向窗外的街景。路灯在挡风玻璃前投射下林荫，片片阴翳划过雪白底色的脸蛋，放大眼底的郁闷之色。
　　自知玩笑开得过了，赵文乔不忍见她失落，换了个话术。
　　“放弃两层小洋房住进出租屋，还要解决随时黏在身上的猫毛，你想好该赔偿什么了吗？”
　　明玥不吃她这套：“ 姐姐明明是来给我添麻烦的。”
　　“什么麻烦？”
　　“要多做一个人的饭，还得腾出给你办公的地方，还要安置日用品……”明玥掰着手指清算。
　　“这么想，姐姐好像我收养的穷画手哦。”
　　“穷——”赵文乔一噎，从来没人用这个字眼形容过她。
　　挺新鲜的。
　　说笑间，车停在公寓附近的超市前。临近打烊，工作人员正在搬货，给临期产品做促销活动。这里住的都是薪资一般的年轻人，平时没什么闲逛的身影。
　　不过今天，倒是来了对养眼的情侣。两人十指相扣看着货架，将牙刷，拖鞋这类东西扔进购物车。拿主意的似乎是那小个子女生，来回比对两种颜色，挑拣更适合的款给对方。
　　“果然蓝色更好吧，”明玥把黑色的漱口杯放回去，“黑色闷闷的，看起来好不开心，而且我的牙杯是粉色。”
　　赵文乔没异议，心思全然落向隔壁，趁人不注意，扔了盒指套进去。
　　于是明玥清点时，自然发现这个见所未见的东西。她默默推回柜台，然后让收银员结账。
　　赵文乔倾身，贴上她耳畔问：“不用？”
　　小姑娘耳朵顿时红了，没有往常的恼羞成怒，小小声来了句：“不用。”
　　反应几秒，赵文乔明白她的意思。
　　心想，明玥比自己想象中要大胆得多。
　　作者有话说:
　　*来自庄东茹《时间更改》


第59章 
　　明玥租的公寓没有停车位, 两人不得不临时找个收费点，下车后徒步走回家。
　　路灯照在两侧的低矮灌木丛上，柏油马路被雨水冲刷得锃亮。赵文乔左手拎着购物袋, 右手去牵明玥，两道人影拉得斜长亲昵, 和晚饭从超市闲逛回来的同居情侣没什么分别。
　　公寓设施还算完善, 靠近闹市区, 从小路尽头能看见远处的万家灯火。
　　一路走来，赵文乔打破沉默：“月租多少，通勤时间久吗？”
　　明玥捏她掌侧肉：“房东人很好的, 允许我带小猫入住, 房租按季收费，每月四千三，过马路就是地铁口，乘坐二号线直达公司门口, 大概要十五分钟。”
　　赵文乔对这些不了解, 听得云里雾里，不过听价格, 比京市CBD周边公寓的上万租金要便宜许多。
　　“挺方便的。”她评价。
　　“当然啦, 虽然四十平方，可层高有六米, 姐姐这样高挑的个子，”明玥踮起脚尖，在赵文乔的脑袋上比划, “住起来不会压抑。”
　　赵文乔点出最关心的问题：“隔音怎么样？”
　　“……应该不要紧, 平时没听到隔壁的动静，可能没有人。”明玥意会, 眼神心虚乱飘。
　　赵文乔没忍住，敲了下她脑门：“整天想些乱七八糟的，难怪选修考27分。”
　　被戳中脊梁骨，明玥耳尖肉眼可见泛红。她晃晃赵文乔的衣摆，不满嘟哝。
　　“姐姐的手又稳又有力，画线条从来不抖，不像我。”
　　“虽然有恭维的嫌疑，但夸奖我收下了。”
　　两人踏入一楼大厅，明玥掏出房卡，按在感应区识别。电梯嗡嗡下行，在悄然的夜里释放出平和的，令人心安的归属感。
　　盯着屏幕跳动的数字，赵文乔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当时我教你基本功，你是真不会，还是……”
　　还是为了接近自己，故意寻的借口。倘若是后者，那明玥喜欢上自己，确实比她预想中要早很多。
　　热恋期正是如此，总喜欢挖掘暧昧时的细枝末节，尽管赵文乔不认为那是在暧昧，看明玥也和亲戚家的烦人小孩一样。
　　“真的不会啦，我没有姐姐的悟性高。”
　　两者皆有，可明玥不希望表现得太刻意。
　　“真的？”
　　见她不信，明玥委屈：“我笨嘛。”
　　赵文乔被这副模样可爱到了，揉揉她的脑袋，在额前亲一口：“不笨的。”
　　电梯抵达，带着她们直上七楼。
　　站在玄关，赵文乔终于有机会好好打量新家。
　　一如明玥所言，公寓面积不大，所幸复式弥补了这一点。楼下是生活区，入户门往前直通厨房，隔断客厅的吧台当餐桌用，尽头飘窗旁建了旋转楼梯，往上便是休息区。
　　目之所及充斥着橙绿的暖色调，处处流露出温馨。和京市的画室相比，小空间似乎更容易聚集人气，不至于给人空荡荡的冷清。
　　明玥从袋子里找出拖鞋，拆封完摆在脚旁。
　　“布置得不错。”赵文乔环顾四周，不禁笑自己的担心实在多余。
　　“和家里没法比，但一个人住很舒服。”
　　“现在是两个人。”赵文乔纠正。
　　两人折腾近十点半，把该布置的东西放得差不多，明玥便去上楼洗澡。她手臂搭了件绒白毛巾，站在柜前找衣服，似乎苦恼明早上班该穿什么。
　　赵文乔盘腿坐在床头，正细细剪去多余的指甲。游离线被她养得前沿，即便贴根铰下，稍不注意也容易伤人。
　　“姐姐，明天要接我上班吗？”身后传来询问。
　　“看情况，起得来再说。”赵文乔将指甲剪放回抽屉。
　　读懂她的话外之音，明玥脸红：“要不，要不算了……我怕早上起不来。”
　　赵文乔感到好笑：“累的是我不是你，怎么会起不来？”
　　倘若真起不来，给人事打电话请假的事，不算什么。
　　“可是，可是……”明玥绞紧袖口，支支吾吾。
　　赵文乔转身，见她穿了件宽松长裙，膝盖以下裸着光洁小腿。女孩身材匀称，既不干柴到皮包骨，又不会臃肿到行动不便。
　　眼神微暗，她压下心底的不痛快，叹气：“明天接你上下班，今晚早点休息。”
　　说不清明玥在失落或是庆幸，闻言，她终于磨磨蹭蹭进卫生间，并拉上了玻璃门。
　　淅淅沥沥的水声如同落在水洼上，波荡的涟漪扰人理智。赵文乔摘下腕表，去拿床头柜看了一半的书，过分的专注力，使得她没注意早已停下的动静。
　　明玥赤脚出来时，就见这样一幅场景。暖黄光线落在略显单薄的肩膀上，女人鼻梁架着无框眼镜，立体深邃的五官半边隐在阴翳下，有种淡泊的冷漠。
　　赵文乔认真时最富有魅力，同样显得几分不近人情。明玥一瞬失神，蹑手蹑脚爬上床褥，钻进被窝。
　　“擦干了？”赵文乔侧过脸，问身旁的一团隆起。
　　“嗯。”
　　明玥的腔调闷闷的。
　　“睡吧。”赵文乔摘下眼镜，关掉了灯。
　　房间倏然归于阒静，等适应这份昏暗时，窗帘透过一丝清浅的月光，照亮屋内的陈设。
　　赵文乔像往常一样，转过来将人搂在怀里，柔软的触感如同抱了只温热的，皮毛濡湿的小狗。
　　今晚的明玥有些不对劲，她撑起手臂，拉开两人的距离，似是有意分开而睡。
　　可以理解，这些天自己不在身旁，重新同床共枕，难免会不适应，也可能被在超市擅拿指套的行为吓坏了，担心自己乱动手脚。
　　赵文乔这样想，抚上明玥的脊背安慰：“不弄你，睡吧。”
　　连日奔波耗尽了她的精力条，躺在床上没多久，意识昏沉。
　　耳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轻得仿佛羽毛。以为是窗外风雨交加，她没管。
　　直到有什么压在身上。
　　赵文乔勉强睁眼，发现明玥正搂着自己的腰，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在夜里亮得过分。
　　“嗯？”她睡意惺忪。
　　“……姐姐。”明玥轻轻唤她。
　　锁骨处抵着个毛绒绒的脑袋，赵文乔无奈：“明早不是要上班？”
　　“难受。”明玥一字一顿。
　　话音落下，赵文乔脑海逐渐清明，撑起上半身：“哪里难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她作势要开灯，被明玥拦下。对方全然把她当成等身的毛绒玩具，玩累了就躺上面呼呼大睡。
　　“难受。”明玥不回答，一个劲儿地重复。
　　边说边往上爬，直到攀上赵文乔的脖颈，然后啪叽一下，坐在人腿上。
　　能见度极低的环境下，赵文乔看不清她的脸，却能感受到腿上那热腾腾的，布满潮泽的柔嫩，错愕得发不出半个音节。
　　“你——”
　　“要，要姐姐抱。”
　　明玥头回尝试如此的主动，动作大胆又生涩。她把人揽进怀里，像在哄小宝宝入睡。
　　“刚才不还害怕？”赵文乔别过脸，没埋，拿出长辈的姿态，淡淡道，“穿好。”
　　“不要。”
　　向来乖巧听话的女孩到了叛逆期，掐她的肩胛骨，然后蔫答答趴着，开始耍无赖。
　　透过微弱的光芒，赵文乔窥见她大敞的雪白肌肤，领口开得极低，晕色若隐若现。
　　再仰头辨别明玥的神情，宛若春睡海棠，绯色从脸颊直漫上耳垂，左下颌那粒鲜红的小痣，带着张扬的靡靡之色。
　　赵文乔突然拿不定主意，干咽了下：“什么意思？”
　　究竟是想睡觉，还是想折腾？她有时候真搞不懂，明玥的小脑袋瓜子里整天想什么。
　　这种情况下，坐怀不乱的姿态便让人扫兴。明玥本就内敛羞涩，见学的小心机派不上用场，小声哼唧着，去咬赵文乔的耳朵。
　　“姐姐不想？”她收拢的指尖微微颤抖。
　　赵文乔声线喑哑，故意装不懂：“想什么？”
　　明玥抿唇。
　　这种事，怎么好意思让她开口？
　　“就是……”她把掖进后襟的长发撩出来，本就松松垮垮的睡袍滑落。
　　“就是？”赵文乔低低笑了声，环住她的腰往上掂，“就是什么，嗯？”
　　“姐姐，知道的。”明玥垂眼，脑袋耷拉得更低。
　　“我不懂，你得教我。”赵文乔语气认真，眼神却三番两次飘向下边。方才被明玥坐过的地方，反射出亮莹莹的光，胶着黏稠得快把她的理智击溃。
　　耳鬓厮磨并未让明玥感到温馨，反而有种隔靴搔痒的难耐。她慢吞吞地在赵文乔身上爬来爬去，对准嘴唇“啾”了下，带着几分讨好意味。
　　赵文乔回以同样的浅啄，与她十指相扣，拇指来回摩挲明玥的手。
　　“听话，明天早起。”
　　“不、要。”明玥有些着急，把肩带往下扯。
　　赵文乔呼吸沉闷，感受扑面而来的濡湿热意，非常给面子地揉了下右边。
　　能看出她的偏爱，这样厚此薄彼的区别对待让明玥不开心，她再次亲吻赵文乔。
　　香润的柑橘味唇膏被含咽下去，比起情意绵绵的热吻，两人化身啄木鸟，乐此不疲地啾着。
　　彼时明玥脑子不太清醒，作乱的手抓住赵文乔的手不放，往左边带，黏黏糊糊撒着娇。
　　“这边，也要。”
　　赵文乔最听不得这些，再不肯压抑。她把人按在床褥上，将及膝的睡裙往上推，冷笑道。
　　“看你这么有能耐，也不像是会好好睡觉的，那就别睡了。”
　　作者有话说:
　　坐立难安ing


第60章 
　　阳城又飘起零星雨丝, 在路灯下照出坠落的轨迹。潮湿弥漫的空气里，裹挟着一股难以浇灭的燥热。
　　遭受挑衅的赵文乔含住明玥的唇，任由她发出细碎不成调的音节, 舌尖抵住上颚反复摩挲，□□得身下人连连求饶, 于是明玥抖得更厉害。她双臂揽上赵文乔的后脖颈, 如同溺毙之人捉住浮木, 又像沙漠中的干渴旅人撞见绿洲，直至指甲在肩胛骨划出几道红印子。
　　为了安抚她，赵文乔收敛戾气, 左手与明玥十指相扣, 右手去理她散在枕旁凌乱的发。
　　“刚才谁胆子那么大？”她捏了捏明玥的脸颊，嫩得快掐出水来。
　　嗓音染上了浓烈情愫，说什么都是调情。
　　“反正，反正不是我。”
　　明玥觉得自己成了颗汁水丰沛的果子, 架在火上炙烤后, 只剩下汗津津的表皮。见她嘴硬，赵文乔低低笑两声。
　　“不是你呀？”
　　“不……”明玥带着哭腔回应。
　　“这么敏感, 亲两下就不行了, ”赵文乔与她额抵额，望进那双漂亮的杏子眼里, “待会还要弄你，怎么办？”
　　她倾身，就要去按床头灯, 衣袖猛地被攥住。
　　“别开灯。”明玥一副可怜相。
　　知道她无法克服羞耻心, 赵文乔轻声：“让我看着你的脸。”
　　明玥摇头抗拒：“不，不行。”
　　“我想看。”
　　赵文乔没给商量的余地, “咔哒”打开了小夜灯。醺黄色温弥漫，笼在脸上雾蒙蒙的。明玥本能地眯起眼，悄悄拉上被沿，盖过泛凉的肩头。
　　消毒的步骤冗长又烦琐，常年执笔的掌心磨了层薄茧，没入时激起浑身的酸麻与战栗。
　　怕吓到明玥，赵文乔唇瓣在她丰润的脸庞上游移。从眉心到鼻梁，以及下颌线那粒小痣，被嘬吮得发红发亮。
　　“初次见面，你和现在一样胆小。”回顾过往，她忍俊不禁。
　　“总黏着我，还爱麻烦人，不帮你都不行，我一凶，你就啪嗒啪嗒掉眼泪，让人不得不追在身后哄……”说到后面，赵文乔笑，“是不是认定我吃这一套？”
　　明白她说这些，企图转移注意力，明玥嗯嗯啊啊半天，眉头微蹙，费劲问。
　　“姐姐，喜欢？”
　　她的额发被涔涔汗液浸湿，赵文乔用唇抿舐去，柔声：“嗯，最喜欢你了。”
　　“我也是，”明玥紧咬下唇，“最喜欢姐姐了。”
　　“是么？”赵文乔与她对视，不置可否，“可你的表现，似乎挺排斥的。”
　　意识到她指什么，明玥脸红。眼前人这副模样，非要将自己生吃活剥了才肯罢休。
　　“喜欢？”赵文乔呢喃，慢条斯理前滑。
　　明玥拱起腰身，双瞳涣散地哼哼着，像只耍花腔的小奶狗。
　　赵文乔顿住，故意挪出半寸：“还是，不喜欢？”
　　卡在中间不前不后的感觉太磨人，她诱哄过，也威胁过，一定得从明玥嘴里撬出爱听的话。
　　明玥急得眼角含泪，偏偏女人今夜心硬比铁，撒娇根本没用。她将脸埋进枕头，抽抽噎噎道：“坏人。”
　　“啊，”赵文乔恍然大悟，将其当做赞赏，“你才知道，你姐姐最坏了。”
　　她垂眼，钓着不肯给，直到欣赏够了明玥的反应，低身亲吻，言语含糊。
　　“别分心。”
　　“认真感受我。”
　　***
　　事后清晨，赵文乔醒来时，身旁人还在熟睡。
　　半敞窗帘，湿漉漉的街道压在油亮的绿叶下，天空淤积层层铅云。这样的天，最适合蜗居在家中放松。
　　她走进卫生间洗漱，不大的橱柜摆满瓶瓶罐罐，全是昨夜去超市采买的。
　　回想昨晚……赵文乔单手撑在水池旁，撩开长发。裸露在外的脖颈遍布咬痕，有些从粉红过渡为骇人的青紫，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打了一夜的架。
　　太阳xue隐隐作痛，最清晰的记忆，是明玥盈满水意的眼眶，和泄出唇齿的喘息，成为最好的催化剂。
　　餍足以后，悔意上涌。也许这就是寻常所说的贤者时刻，她甚至无法共情几小时前的自己。
　　怎么会失智到翻来覆去折腾？明明答应要早起上班。
　　赵文乔生平头回觉得丢脸，她像游离于情感的局外人，冷眼旁观昨晚那对疯狂的爱侣。
　　下楼煮了袋速冻虾饺，看饺皮在汤锅翻滚，渐渐变得晶莹透明，香味四溢。楼梯传来脚步声，循着望去，明玥趿着兔子拖鞋，站在台阶上揉眼睛。
　　“早饭吃虾饺，行吗？”
　　她征求意见，就见小姑娘哒哒哒跑过来，语气略带不满。
　　“姐姐怎么不叫我呀？”她坐在沙发上套袜子，白皙的脚背浮泛着青筋，让人联想到用力弓起的模样。
　　赵文乔不自在撇开视线，从锅里捞出虾饺，盛在碟中晾凉：“看你睡得太熟，不忍心。”
　　“可是我已经迟到两小时啦。”明玥举起屏幕，给她看时间。
　　“请假吧，还得吃早饭呢。”赵文乔注满酱料碗，递到岛台上。
　　“怪姐姐啦。”明玥说。
　　听到这话，赵文乔不乐意了，将人圈在桌沿与手臂间：“是我吵着闹着要的？是我用腿夹住你的腰不肯放人？还是我要不到亲亲就掉眼泪？”
　　生怕她把遮羞布扯得干净，明玥急急夹起饺子，塞入她口中：“不要再说啦。”
　　劲道弹牙的虾肉泡在汁水里，鲜香得让人回味。赵文乔边咀嚼，边拉开椅子挨着坐下。
　　初尝人事的感觉太容易上瘾，她私心希望明玥能陪她一整天，好过无聊地处理工作，庸庸碌碌度过余下的时间。
　　“请假吧，缺的工资我补给你。”她说。
　　明玥鼓起双颊：“才不是为了工资呢，是想给组长留下好印象。”
　　这或许是她人生中，为数不多的上班经验，当然想做得尽善尽美。赵文乔没强求，饭后将人送去了公司，回来路上顺便采买些必需的画具。
　　大型商超多品牌入驻，售卖女装箱包居多，像颜料这种零碎的，得去专门的百货商店购置。她驾车，导航到当地知名的批发市场。
　　雨没停，五颜六色的伞面流向入口，和廉价的蓝色挡雨棚形成鲜明对比。赵文乔没来过这种地方，微微皱眉。
　　低矮的楼栋将天色遮得密不透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水腥气。她踩过水洼，根据攻略帖子的推荐往里走。
　　这里七拐八拐如同蚁xue，哄孩子睡觉的妇女，坐在小马扎上聊天的邻居，偶尔吆喝上两句，企图引起过路人的注意，像是贫苦的缩影。
　　继续朝前，直到在一家画材店驻足。店主是个年过四旬的大叔，接过她列出的单子，叼着烟就开始翻箱倒柜。
　　趁他找东西的时候，赵文乔打量周围，发现与店面相对的是个影碟店。
　　竟然能在这里看到中古玩意儿，她挑眉，暗道这趟不算白来。
　　听到脚步声，里间的女人掐灭香烟，慢悠悠打量她。见赵文乔气质不凡，着装整洁，料想是个外地人，眼珠子滴溜溜转，如同看到一只待宰的肥羊。
　　“看看？”她扬起下巴，操着口流利的阳城话。
　　店正中央的桌面凌乱放着光盘盒，上面落了层厚厚的灰，有的封面印刷模糊，外行人都能瞧得出真假混卖。
　　赵文乔拾起一部：“打口碟？”
　　“行家啊，”女人指着她所站的区域，“你多买几盘，这边的光碟可以选一张送你。”
　　闻言，赵文乔提起兴趣：“那是什么？”
　　“低价甩卖的，主要没什么人买。”
　　女人躺在摇椅上，桌上的瓜子壳堆成小山。她用手兜住扔进垃圾桶，无奈道：“这几年生意难做，那些乐团的专辑啊，都是黑胶唱片，U盘什么的，正版都卖不动，更何况盗版？这样，咱们交个朋友，你多买点，这些处理货随便挑。”
　　自始至终，赵文乔沉默不发。她随意掀开唱片，对这些花花绿绿的封面审美疲劳，于是准备转身离开。
　　手不知碰到哪张碟，那些摞起来的扁平盒子便像多米诺骨牌，哗啦啦散落一桌。
　　露出那张压箱底的，陈旧到险些被遗忘的光盘。
　　赵文乔弯腰捡起，盯着褪色的包装，神情怔然。
　　见她对此流露出浓厚的兴趣，女人上前瞥了眼，摆手：“这张有些年头了，一直出不掉，前两天有个小姑娘指明要，当时仓库里就剩两，我干脆贱卖给她，你手上的是最后一张。”
　　“哎，我跟你保证，这在别家买不到，绝版了都，十几年前的呢！你想想？”
　　面对店长的大肆推销，赵文乔反应平淡。
　　“另一张谁买走的？”
　　“我哪记得？人来人往的。”
　　忽略心底一瞬产生的跌重感，赵文乔将东西放回去：“便宜货，扔了吧。”
　　“嗐，话可不能这么说，”女人指着上面的人，“这小丫头当年可出名了，我有个亲戚，那年给自家小孩报各种钢琴班，就指望能像她出人头地挣大钱咧。”
　　“这行吃天赋，让你亲戚别白费力气了。”
　　“是啊，后来这姑娘12年不被学校劝退了吗？我那亲戚也消停了。”
　　赵文乔没去纠正女人口中的“劝退”，站在门口抖了抖折叠伞，撑开。
　　雨越下越大，隐隐有打上室内台阶的趋势。水流汇聚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犹如一幅幅流动的油画。
　　“姑娘，你这就走啦？要不我再给你便宜点……”身后响起老板的声音。
　　不顾对方的挽留，赵文乔踏出店门，一头扎进了雨幕中。
　　作者有话说:
　　有的人看似强高，实则边控来着（对手指）
　　应该不会**吧TvT


第61章 
　　赵文乔在阳城闲逛到下班的点, 才将车开回明玥的公司门口。她把采买的画具塞进后备箱，副驾座摆满排队买的小吃和花束。
　　一捧鲜艳的红玫瑰，放在以前她肯定认为俗不可耐, 可作为热恋期的礼物又刚刚好。
　　最能表达热烈磅礴的情感，犹如搅乱沉寂死水的一场暴雨, 爱情需要不断地刺激, 才能最大程度保持新鲜感。即便她觉得, 小巧精致的满天星更符合明玥的气质。
　　等了约莫二十分钟，手机收到短信，明玥已经下楼, 透过连廊的玻璃窗, 留意路边那辆熟悉的车。
　　视线交汇之际，赵文乔摇下车窗，伸手招呼着。女孩欢快地跑上前，拉开车门裹挟一阵甘甜的果香。
　　“姐姐, 你到得好早呀。”
　　注意到满满当当的副驾驶, 她搂住花，将脸埋进去猛嗅：“香香的。”
　　“新出的桃酥, 尝一下。”赵文乔解开安全带, 上身前倾去解烘焙的包装袋。
　　甫一靠近，冷冽的雨息掺杂着几抹违和。明玥凑到颈侧闻, 皱着鼻子：“姐姐下午去哪里啦？”
　　想起在影碟店的经历，赵文乔如实相告：“购置些工作要用的东西。”
　　“买东西而已，怎么脸拧得像小苦瓜呢？”明玥歪头, 离近打量。
　　赵文乔再次感叹女朋友的细心, 哪怕自己面无表情，也总能被精准解读出情绪。她抿唇, 不愿去提，但答应过明玥，下次有什么烦心事，要第一时间知会，只得道。
　　“路过一家光碟店，翻到自己的黑历史了。”她轻描淡写。
　　“黑历史？”
　　“就……十五岁之前的事。”
　　见她逃避话题，明玥见好就收。她掰开一块热腾腾的桃酥，喂到赵文乔嘴边：“那么久呀。”
　　赵文乔含住，酥软的面饼在唇齿化开芝麻香，干爽不油腻。原以为桃酥是给牙口不好的老年人品尝，没想到滋味还可以。
　　她分神，盯着明玥嘴角的残渣，有些心不在焉：“得有十四年了，当时你还不知道在哪里玩泥巴。”
　　明玥不服气：“我也才八岁。”
　　“正适合玩泥巴的年纪。”
　　话音刚落，肩膀被推搡了下。
　　“又笑话我。”
　　赵文乔忍俊不禁：“我是对小学生没兴趣。”
　　车内剩下沉默，明玥气闷得像只囤食的小仓鼠，咯吱咯吱嚼着饼干。脑袋无精打采地耷拉下去，许久来一句。
　　“如果我们那时候就认识，姐姐会更早喜欢上我吗？”
　　“虽然很想哄你，可真话是，”赵文乔顿了下，缓缓开口，“不会。”
　　青春期的她满腔胜负欲，谁都不放在眼里，更别提心仪一个小屁孩。整日泡在琴房里，时刻担心自己与别人的差距。
　　怕明玥听了难过，她补充：“倘若你见过十五岁的我，未必会喜欢现在的我。”
　　脸上拂过指腹的微凉，明玥捧住她的双颊，认真而专注。
　　“不信。”
　　“我以前很优秀。”赵文乔神情染上几分矜傲之色。
　　“我知道，”明玥点头，“可姐姐现在也很优秀呀。”
　　赵文乔笑笑，攥住她的掌心轻蹭，如同寻求庇护的幼兽。她端详明玥的五官，下垂的眼尾状似无辜，明净的眸子宛若剔透的琥珀标本，很容易激起人心底的保护欲。
　　脑海不禁浮现她拱腰痉挛的失神模样，和晃得眼热的丰腴。仅一瞬，她暗暗嘲讽自己。
　　变态。
　　***
　　回到公寓近六点半，赵文乔换了身干净的居家服，挽起袖口准备做饭。她没太多下厨的经验，平时多回赵家跟在阿姨身旁看，独居时煮点速食，或者点外卖来应付胃口。
　　“我来吧。”明玥见她动作生疏，主动接过锅铲。
　　“你会？”赵文乔挑眉，不是她小瞧了她，而是明玥这细胳膊细腿，怎么看都不像能抬起笨重铁锅的料。
　　“之前搬到校外，学过一些独居的技巧。”
　　明玥打开天然气，支架燃起簇簇蓝色火焰。她熟稔地备菜烧水，很快锅里飘出菜香。见她完全能应付得来，赵文乔也不杵在旁边碍事，把下午买的画具摆在飘窗旁。
　　掀开纱帘，乔乔舒展四肢“嗷呜”了下，大摇大摆从窝里走出来。窗外的漆黑点缀几粒灯火，仿佛夏夜里悬浮的萤火虫。
　　耳边传来水沸腾的声音，咕嘟咕嘟往上窜热气。赵文乔按灭茶水机，将开水淋在刚拆封的挂耳咖啡上。
　　她喜欢烟火气十足的氛围，有种远离纷扰的平和。真奇怪，明明自己以前最爱充满不定性的生活。
　　明玥的手艺还不错，能入口的程度，毕竟不是专业的厨子，赵文乔不敢奢求太多，喝了半碗粥就觉得饱腹。
　　“能和赵女士平分秋色，”她评价，“当然，比我强。”
　　明玥却注意到桌上的咖啡：“姐姐这么晚喝咖啡，睡不着怎么办？”
　　“睡不着才好做正事。”赵文乔说得冠冕堂皇，末了抿了口。
　　听懂她的话外之意，小姑娘用筷子尖戳弄碗底，脸红得快要烧起来。
　　“玥玥明早要上班呀。”她软下语调撒娇，甜进人心底。
　　赵文乔眼尾一扫，斜睨的单眼皮带着懒洋洋的做派：“嗯？我又不用早起。”
　　明玥一愣，听她接下来故作沉思道：“经纪人催我赶出新一季的展品，这两天光顾着谈恋爱，差点忘记正事，再不通宵赶稿，不好向主办方交代，到时候赔付违约金，没钱怎么给你买漂亮衣服？”
　　两人聊天不同频，明玥还以为自己小人之心，正羞愧时，捕捉到赵文乔嘴角的明媚笑意，顿时明白自己被戏耍了。
　　“姐姐……”她扬长尾调，慢吞吞蹭进怀里，闷闷不乐，“就喜欢看我出糗。”
　　“我又不是变态。”赵文乔轻飘飘反驳。
　　“你就是。”明玥笃定。
　　赵文乔走到飘窗前，支起画架，思忖着该打草稿，还是直接涂抹：“不早了，洗完澡直接睡吧。”
　　她从袋子里挑拣要用到的画材，脑海大概冒出来个雏形。许多画手开工前都有些不为人知的怪癖，相较她们，赵文乔随性散漫的准备工作显得再正常不过。
　　等明玥洗完澡下楼，她还在挑拣颜料。面前的白色画布一尘不染，丝毫没有落笔的迹象。
　　深夜公寓的灯不及自然光，怕有色差看不出来颜色区别，她来回比对，忽而后背感到一阵濡湿的气息。
　　“不去睡？”赵文乔回头，见小姑娘裹陷在睡袍里，娇俏的脸蛋被水汽蒸得通红。
　　“来陪你啦。”明玥端来板凳，乖乖坐在旁边。
　　赵文乔问：“不怕再迟到？”
　　“没事的，组长人很好，”明玥捡起刨笔刀，细细削着铅笔，“而且实习期，要求不会高。”
　　她自带背景，加上没有转正的要求，和同期实习生没法比。只是和今早火急火燎的态度而言，眼下的松弛令人怀疑是否别有用心。
　　赵文乔拨弄掉在地上的铅笔屑，说：“颜料还在调，你怎么削铅笔了？”
　　“帮姐姐分担呀。”明玥理所当然。
　　“油画不需要铅笔，打草稿除外，”赵文乔接过削了一半的笔，扬起下巴，“帮我洗画笔，洗笔液在那边。”
　　本以为明玥排斥被呼来喝去——至少赵文乔讨厌被人使唤，谁知她直接拿起因调色而脏兮兮的画板，噔噔噔往楼上跑，背影像只跳脱的大兔子，衣角细碎的绒毛随动作款摆着。
　　怎么这么可爱。
　　楼上哗哗的水流声许久才停，明玥做事有股专注的韧劲儿，非得处理好细枝末节，才肯把成果交付回去。
　　赵文乔靠在门旁，双手环胸。只见明玥的指腹染上乱七八糟的颜料，于是上前。
　　狭窄的洗手池陡然挤进个高挑身形，更显逼仄。明玥挪出位置，盯着赵文乔将剩下的画笔洗完。
　　手上的水还没擦干，脸颊被拧了下。
　　“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这么乖？”赵文乔感到好笑。
　　明玥懵懵懂懂：“啊？是姐姐让我做的呀？”
　　“你是我女朋友，不行使一下任性的权利？”赵文乔反问。
　　“工作好累的，不能再给姐姐添堵。”明玥认真道。
　　“傻样。”
　　赵文乔哼笑，把她的脑袋揉得乱糟糟，然后下楼。身后人也小尾巴似的，寸步不离。
　　笔刷落在画布上，簌簌地掺杂此起彼伏的呼吸。静谧的夜色里，乔乔蜷缩在窝里，小肚子呼噜噜隆起。
　　温润的光呈现月亮表面般的浅黄，落笔雏形初现。赵文乔的鼻梁沁着细密的汗，偶尔蹙起眉头，拉远距离观察总体。
　　抬头，旁边的明玥小鸡啄米般地点头，毛绒绒的碎发乱晃，长睫一颤一颤的。透过半敞开的衣领，能窥见锁骨处白皙莹玉的肌肤。
　　她困得不省人事，以至于赵文乔喊好几声，都不为所动。
　　说好的要帮忙，却趴在沙发边当吉祥物。
　　赵文乔的心化作一张薄纸，页角被轻轻折起，落下浅淡到看不出阴翳的痕迹。
　　她端详一会明玥的眉眼，打横将人抱起。小姑娘重，掂量几秒手臂酸麻。她索性将人放上沙发，盖了件毯子。
　　“睡吧。”
　　赵文乔低声哄，弯腰在她的额头印下一吻。
　　作者有话说:
　　无人在意我取经很久搞出来的cb，数据还掉了，啊啊啊难道你们喜欢看纯爱一点的吗？


第62章 
　　笔尖沙沙摩挲着纸张, 无数次用画刀抹去不平整的凝固颜料，赵文乔放下笔刷，起身活络筋骨。
　　接连四天, 下幅画的雏形依旧停留在最初。左右没灵感，她准备找点事消磨时间, 等晚上与明玥去市中心逛街。
　　十号是发工资的日子, 昨晚明玥激动得睡不着, 拉她打了半宿的UNO，最后软趴趴地倒进床褥，清早顶着两黑眼圈在车上补觉, 连绵哈欠打个不停。
　　赵文乔打开橱柜, 风格迥异的衣服塞满视线。苦恼该穿哪件才能与明玥相配时，床头柜的手机嗡嗡震动。
　　备注是荆如枫。
　　她啧声，左滑想要挂断，又担心有什么要紧事, 按下接听键。
　　果不其然, 经纪人来催工作进度。那头环境嘈杂吵闹，女人的嗓音几乎淹没在小孩们的欢呼声中。
　　“和女朋友度蜜月, 乐不思蜀了是吧？”她调侃, “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赵文乔的回答模棱两可：“再说吧，明玥独居不安全。”
　　话题随着几句寒暄, 回到正事上，荆如枫问：“新画要多久？”
　　“小半年，最近没灵感, 可能要更久。”
　　赵文乔拨开沉闷的衣物, 防风钩与横杆发出“咔咔”的噪音。她挑中一件宝蓝色修身打底衫，站在穿衣镜前比划。
　　“小半年？”荆如枫不满意这个回答, “那赶不上季度最佳的提名，我听说枯槐早早做了打算，你千万别被比下去。”
　　熟悉的名字唤醒些许不愉快的回忆，赵文乔态度疏离：“她画她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最近风光得很，神原里惠花三百万买下她的作品，还上了艺术周刊的采访，你没看新闻？”荆如枫搜索枯槐相关的讯息，弹出一系列词条。
　　神原里惠这个名字，赵文乔并不陌生。国外知名收藏家，专攻小众怪诞的画作。曾有人估值过她藏品的价值，能买下沿海的群岛，还有盈余。
　　“不感兴趣。”赵文乔淡淡回。
　　小公寓缺少专门的衣帽间，她弯腰朝里探，掌心贴上亚麻布的凹凸纹理。
　　是明玥的衬衫，凑近嗅闻，没有洗涤剂的芳香。
　　真马虎，怎么穿过的衣服也要放衣柜里？
　　赵文乔抖动两下，准备和积攒的衣物一起送去干洗店，突然在衣摆处摸到微硌的硬物。
　　另一边，荆如枫揉了揉太阳xue，叹气：“你但凡有点上进心，不至于年年给人当陪衬。”
　　赵文乔没回，从宽大的口袋里掏出东西，扁平的正方形塑料盒廉价易碎，看不清刮花的表面写了什么字。
　　这盒光盘，她几天前刚见过。
　　“知道了。”她敷衍，挂断电话，拿起光盘。
　　镭射底映出扭曲的彩景，卷起心底潮湿的，微妙的情绪。
　　会是巧合吗？
　　***
　　“玥玥，我先走咯。”
　　邻桌的女孩关掉电脑主机，拎起挎包。
　　明玥挥手同她道别，继续坐在工位上。办公室临窗的灯熄灭，对面的写字楼还是灯火通明。
　　几分钟前赵文乔发消息，说路上堵车，得耽误几分钟才能到。提前下楼吹冷风不如待在原地，她接一杯热水，蜷缩在工学椅上慢慢喝。
　　回想确定关系的两个月来，她们两人竟找不出几件像样的，能宣誓主权的情侣物品。好在卡里工资到账，再拼拼凑凑，可以拿下一对素戒。
　　到时候姐姐知道，肯定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思及此，胸口如同种满蒲公英的花田，随风载起她飘忽暗喜的心绪。
　　赵文乔抵达楼下，扫一眼腕表，比平时迟到近二十分钟。她打电话过去，没过多久，清瘦娇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坐进副驾，明玥摘下毛线帽，妥帖收进小包的夹层里。
　　“今天有没有受同事欺负？”赵文乔调转车头，语气与接小孩放学的家长没什么分别。
　　“没有喔，她们人都很好。”明玥乖乖回答。
　　见她温吞迟钝，赵文乔手搭在方向盘，迟疑片刻：“你不在家的时候，我收拾了衣柜。”
　　本想引出光盘的话题，明玥却误会她的意思：“那姐姐很厉害哦，以后连请家政上门的费用都省下啦。”
　　赵文乔忍俊不禁：“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去这里。”话没说完，明玥打断，切换导航到距离稍远的那家商超。
　　“有区别吗？”赵文乔问。
　　当然有，原来这家商场没有想买品牌的柜台。
　　明玥腹诽，故意隐瞒：“我和朋友经常去，已经逛腻啦。”
　　“我怎么不知道？”
　　每次上下班都是亲自接送，明玥哪来的时间和别人私聚？
　　“在姐姐来阳城之前呀。”
　　明玥回答得滴水不漏，赵文乔不再追问。可揭过最初的话题，重新拾起来难免突兀，她打算等饭后散步提。
　　九道商场远离CBD，是阳城市区第二规模的商超。周围高楼住宅林立，节假日人流量尤其大。赵文乔难得找到停车位，预订的餐厅还剩好几桌排队。
　　闲来无事，两人去一楼的入驻品牌店逛逛。从出电梯开始，明玥挽住她的手臂，眼睛一直乱瞟，像在寻找什么。
　　衣角传来轻微的力道，赵文乔转头，见明玥指着右侧的一家首饰店，小声道：“姐姐，我想进去看看。”
　　是个奥地利的小众品牌，价格亲民实惠，学生党也能负担得起。
　　赵文乔记得，前几年这家的营销在网络上铺天盖地。她双脚没动，眉尾下压。
　　“不多看看别家？”
　　明玥慌张摇头，前面几家都是国际赫赫有名的大品牌，她囊中羞涩，哪有钱买两个相同的戒指？
　　沉吟几秒，赵文乔妥协，依她拉扯的力道走进门店。
　　展示柜内琳琅满目，从戒指到耳环，在照明灯下散发着昂贵光芒。剔透的宝石切面璀璨耀眼，陈列的价格不等。赵文乔跟在明玥身后，漫不经心地掠过。
　　来迎接的SA是个年轻女人，妆容精致，一见她们脸上堆满笑容。
　　“您好，两位女士，请问需要我的帮忙吗？”
　　明玥望向赵文乔，纠结地绞紧手指，等半天讷讷回：“……能，能看看戒指吗？”
　　那两个字咬得极轻，稍不注意就从舌尖滑走，但赵文乔捕捉得一清二楚。她了然，忍不住去捏明玥的掌侧肉。
　　难怪今晚含糊其辞，原来打的是这主意。
　　似有烟花在脑中炸开，伴随嗡鸣的余韵。她情难自禁地弯了弯唇角，而明玥头快要埋进衣领里装鹌鹑，被赵文乔一掐后脖颈，再次扬起脑袋。
　　SA闻言，忙不叠领着她们去专区。
　　“给谁买的呢？这款是当季的新品，简约款适合日常通勤，也可以和别的素戒叠戴……”
　　她滔滔不绝地介绍，另拿出款式各异的四枚摆在柜上，恨不能撺掇她们全拿下，殷勤热情得令人难以招架。
　　明玥看一眼价格，掌心出汗：“有没有四位数出头的，我没那么多预算……”
　　赵文乔别过脸，轻笑出声。在她眼里，明玥就像装大人挑拣礼物的小孩，局促又可爱。
　　别人却不这么想，得知她的预算低得可怜，SA笑容僵硬一瞬，讪讪道：“要不再添点？我们家这种类别比较少……”
　　察觉出女人的不耐烦，明玥体贴回答：“没关系，我可以自己看看吗？”
　　得到应允，她勾起赵文乔的小拇指，环绕柜台走半圈，丝毫看不出遭遇歧视的难过。
　　“店不大，架子倒不小。”赵文乔哂笑，讲话没刻意避开那SA。音量隔着不远的距离，轻易传到对方耳中。
　　女人嗤声，趁转身冲她们翻白眼。原先两人踏进门店，她无意瞥见赵文乔手腕那块江诗丹顿，以为是只待宰的肥羊，没想到连买戒指都抠抠搜搜的。
　　这种穷人她见多了，没来过奢侈品店，怕别人瞧不起自己，买块A货撑场面，实际上明眼人一眼看出是假的。她家境尚可，出国时几万块的名牌包闭眼买，骨子里爱端着，更不愿服务这些穷酸事多的顾客。
　　边和同事抱怨这个月的业绩，眼睛直往明玥的方向瞟，生怕那对情侣手脚不干净，做些小偷小摸的勾当。
　　彼时，明玥放下一枚镶嵌珍珠的开口戒，眉头苦皱：“姐姐戴着不够稳重呢……要不试试这个？”
　　她的手就要落在展台上的那枚，先前的SA上前拿走，语气隐隐泛着轻蔑。
　　“不好意思啊女士，这是我们新出的高端款，暂不支持试戴。”
　　赵文乔掀起眼皮：“真金贵，碰都不能碰。”
　　“碰坏了是要赔偿的。”SA皮笑肉不笑，言外之意，她认为两人赔不起。
　　坦诚而言，赵文乔的情绪比恋爱前稳定不少，放在以前，若是有柜姐敢对她摆谱，早就收拾东西滚蛋了。
　　“我要见店长。”她说，语气辨别不清喜怒。
　　另外几个看戏的SA笑了下，议论声明目张胆。
　　“谁搭理她，装模作样的。”
　　“买个几百块的戒指，还当自己是上帝呢。”
　　“你别说，上次我遇到个人，比她们还龟毛。”
　　“……”
　　面前的SA装聋作哑，当没听到，径直走到那群人跟前聊天。明玥气鼓鼓，更怕赵文乔生闷气，扯了扯她的袖口。
　　“姐姐，算了吧，我们别搭理她们。”
　　说话间，一个女人走进店里。长直的黑发松松挽在肩侧，气质婉约突出。其中有个SA认出她，连忙迎上去。
　　“欧小姐，又漂亮了啊。”
　　赵文乔循声望去，看到那张脸，挑眉。
　　没想到外地还能遇到老熟人，这世界真小。
　　腰腹忽地一紧，明玥突然从背后环住她，警惕地打量来人。
　　她记得欧茜，那个说是姐姐白月光的女人。
　　每次见到赵文乔，眼珠子恨不得黏她身上。
　　作者有话说:
　　女孩子脑补中
　　这两天这边下了好大的雪，我人都快冻成神经了


第63章 
　　欧茜一踏入店内, 就受到柜姐的热情欢迎。她是这家品牌的VIP客户，平时和几位SA关系不错。最近来阳城旅游，路过进来看看新品, 在工作人员面前混个脸熟。
　　今天与往常不同，空气中的氛围紧绷微妙, 她环顾四周, 毫不意外地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没想到会在异地遇到赵文乔, 她们距离上次见面，已经数月有余。乍然相见，有种恍如隔世的虚幻感。
　　可更令她惊讶的, 是与赵文乔并肩的人！
　　女孩身着酒红色V领长裙, 深邃锁骨在光下蓄出阴翳，年轻朝气又不乏步入职场的稳重。此时此刻，她搂住赵文乔的腰身，姿态亲昵依赖, 任谁都能猜出两人的关系。
　　那双温良的眼瞳, 正望过来，带着难以察觉的敌视。
　　明玥？她怎么和赵文乔在一起！
　　欧茜眉头直跳, 得体的表情出现了裂缝。上次的艺术沙龙, 她本打算借机会，和赵文乔联络感情, 不料遭到拒绝，并得知对方与现任女朋友恩爱非常。
　　她以为，赵文乔的女朋友是明雪。毕竟圈内早有传言, 明尔琴攀上赵家这条高枝, 恨不能昭告天下。
　　可怎么……怎么会是明玥呢？她不是赵文乔的小姨子吗？
　　回忆如潮水涌来，她猛地想起回国后与赵文乔的初见。当时还纳闷, 为什么明玥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会和赵文乔同行，她还傻乎乎提议送人回家，如今细究，自己怕是早成为她们调情的工具人。
　　都说圈内的丑闻层出不穷，可当事人是赵文乔，就有些耐人寻味了。欧茜好奇，明雪知道吗？
　　她站在原地，神色僵硬一瞬，立马恢复惯常的体面。可SA并不这样想，捕捉到欧茜微蹙的眉头，连忙解释。
　　“那两人是今晚的新客，”她凑近，低声抱怨，“拿几百块钱说要买戒指，抠门得要死。”
　　SA平时最爱和有钱的客户打交道，关系走得近，自然处成朋友，抱怨些工作的烦心事，脾气好的一笑置之，甚至会附和两句。
　　“抠门？”欧茜重复。
　　“是啊，打肿脸充胖子，想买奢侈品呗，”SA翻个白眼，以为她嫌弃穷酸，“反正我不搭理，拿不到几个子儿的提成，她们识趣的话赶紧滚蛋！”
　　两人谈话声不远不近，恰好传入赵文乔耳中。她意味不明地扯起嘴角，内敛的单眼皮流露出几分讥讽。
　　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怕赵文乔冲撞老客户，SA毫不客气道：“女士，我们店的规矩，优先服务会员，你在那边稍等片刻哦。”
　　话虽如此，听不出半点礼貌恭敬。
　　肩膀擦过一阵风，欧茜忽然上前，视线隐晦地打量对面：“……文乔。”
　　“我姓赵。”赵文乔提醒，她能感受到箍在腰间的手臂更紧。
　　欧茜神情复杂，顿住：“赵文乔，好巧。”
　　“陪女朋友买戒指。”赵文乔回。
　　明玥从话里汲取到安全感，松开攥住衣角的手，依然不肯挪动半步，如同扒在枝干上的树袋熊。
　　“女朋友？”欧茜指向明玥，“明玥，是你的——”
　　“老婆。”
　　赵文乔刚要开口，躲在身后闷闷不乐的明玥冒头，来了句。她平时讲话撒娇似的，带着吴侬软语的腔调，眼下却像暗暗和谁较着劲儿，咬字清楚，生怕某人听不见。
　　心口裹陷在蜜意流淌的糖浆里，从里渗到外。赵文乔手搭上明玥的手背，放纵她的任性，轻轻摩挲着。
　　幼稚鬼。
　　“是，我们领证了。”她补充。
　　真奇怪，她最讨厌半生不熟的人打探自己的私生活，唯独感情方面是例外。
　　欧茜问：“什么时候？”
　　“去年十月份。”
　　“是十月十三号。”明玥提醒。
　　“挺好，挺好的……”欧茜身形趔趄，失神点头。
　　见三人相处熟稔，身旁的SA难掩诧异。她不可置信地打量赵文乔，收起先前的傲慢姿态，小心翼翼询问。
　　“欧小姐，你们认识？”
　　“算是吧。”欧茜勉强挤出一抹笑。
　　刚才的对话，SA一字不落听进耳朵里，眼下见女人表现出情场失意的模样，心中了然，望向赵文乔的眼神更鄙夷。
　　原来是欺骗感情的捞女，亏她以为是什么赫赫有名的大人物。
　　思及此，她莫名生出强烈的优越感。比起从底层摸爬滚打的人，她可是小资家庭的独生女，家里和品牌总部有些关系，才能畅通无阻地在门店当柜姐。
　　到底和欧茜认识，SA这下不好赶人，开始阴阳怪气。
　　“没有需要买的可以出去等候哦。”
　　明玥这才想起正事，递去挑好的戒指，问：“这款有别的尺寸吗？”
　　SA看都不看：“没有，别的款尺寸齐全，可惜你买不起。”
　　被呛声的明玥脸红，可怜巴巴道：“唔……那怎么办呢？”
　　那枚低调的素色戒指静静躺在掌心里，赵文乔撚起，重重磕在柜台上。
　　“买不起？”她淡淡道，睨向远处站在柜台前的人，“你，过来。”
　　女人从刚才起，一直站在角落区，她应该是新来的，和别的SA没什么共同话题，杵在门店里显得格格不入。
　　听到赵文乔喊自己，她面色为难。老早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生怕蹚浑水又被排挤。然而作为新人，实在需要漂亮的销售额，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前。
　　“女士，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她的语气略带紧张，比起之前那位年轻的SA，这人年纪稍长，姿态更成熟稳重。
　　赵文乔指向最里面那枚六位数钻石戒指：“那个。”
　　说完顿住，指尖滑动到另一头：“到那里，全给我打包。”
　　年轻SA闻言，烦躁走上前：“女士，我们工作很忙，请——”
　　当赵文乔递给柜台一张黑卡时，话音戛然而止。
　　她震惊地看向赵文乔，以为自己看错了。再三辨识清卡面的图样，只觉眼前一黑。
　　曾经听说过前辈一天销售额过千万，拿提成直接实现财富自由，她只当经理吹嘘，不承想机会竟然照进现实，还在今晚与她擦身而过！
　　女人悔得肠子都青了，快要将那张稀有的黑卡盯出一个洞。
　　有钱人怎么可能会买几百块的戒指？
　　装的，她一定是装的！
　　等它划过pose机并显示消费成功时，心底抱有的侥幸心理烟消云散。
　　其它专区的柜姐见来了个大单，纷纷走上前帮忙打包，自始至终一言不发。赵文乔握住黑卡，在年轻SA的面前晃两下。
　　“这下，我可以见店长了吗？”
　　***
　　赵文乔没能如愿见到店长，来的人是负责门店的经理。男人擦着脑门上沁出的汗，小跑到她面前道歉。
　　“赵小姐说的是，是我们门店员工培训不到位，下次光顾可以提前打招呼，我亲自接待……”经理从左胸口袋掏出一张名片，递到赵文乔跟前，后者看都没看一眼。
　　“这么小的店，不值得我来第二趟，”赵文乔双手环胸，瞥向站在经理身后，战战兢兢的年轻SA，“碍眼。”
　　“明早收拾收拾东西，给我滚蛋！”经理劈头盖脸对那人一通骂，唾沫星子乱飞，“还不快给赵小姐道歉！”
　　“赵小姐，对，对不起。”女人深深鞠躬，双肩颤抖，不敢看赵文乔的眼睛。
　　欧茜坐在里侧的单人沙发上，静静观察这边的动向，表情一言难尽。她不了解赵文乔，但也知道如此高调的行事，不符合对方的风格。
　　视线挪向明玥，女孩正把玩一枚精致夺目的钻戒，眼里偶尔流出新奇之色，然后扯扯赵文乔的衣摆。
　　“姐姐，这枚好大好亮，我以前从来没见过哎。”她欢快得像个孩子，对新得的首饰爱不释手。
　　得了吧，明家的条件欧茜了解，即便够不上赵家的水准，以明雪在朋友圈高调炫富的频率，绝对不差，拿下这种二十万出头的小戒指更是绰绰有余。
　　“谢谢姐姐，玥玥今天见世面啦。”
　　明玥献宝贝似的，就要替赵文乔戴上。女人抬手，用眼丈量戒圈的尺寸：“不合适。”
　　“等下个月发工资，我一定买更漂亮的……”明玥心虚撇开眼，上月月底入职，她本打算今晚用工资给赵文乔买戒指，结果牵扯出这么多不愉快的事。
　　“姐姐好厉害，要是我一个人来买，肯定不行的。”
　　赵文乔最见不得明玥耷拉眼睫的委屈样，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下次我不在，被欺负了怎么办？”
　　“不会的，我会永远和姐姐在一起，”明玥摇头，环住她的腰，“真遇到那种情况，我就等姐姐来救场。”
　　“呆。”赵文乔弹了下她的脑门。
　　两人的温情脉脉夹杂远处经理的斥责声，显得不合时宜。
　　听到她们谈话的欧茜：“……”
　　赵文乔竟然喜欢这样的？
　　心潮久久无法平静，她低头浏览群里聊得热火朝天的记录。
　　【在外人面前做做样子啦，她们肯定会分手的】
　　【就是哦，谁能受得了赵文乔的臭脾气，忍者神龟啊？】
　　【我赌一年必分，谁和她在一块儿谁憋屈。】
　　眼不见心不烦，欧茜息屏，隔绝那些嘲讽看热闹的纷乱言语。
　　要是她们知道，赵文乔私底下与明玥的相处模式，应该也会大跌眼镜吧？
　　作者有话说:
　　外人眼中的赵死装和明绿茶


第64章 
　　晚饭回来近晚上九点半, 两人走出电梯，毫不意外地看到堆满门口的品牌包装袋。明玥拿钥匙开门，赵文乔负责拎着大包小包朝玄关放。
　　密匝匝的纸袋堆摞起来, 赵文乔无处下脚，费好一番功夫才反锁入户门。她上楼洗澡, 换完衣服时, 想起还没问明玥那张光盘的来头。
　　先有商场偶遇欧茜, 又遭受SA的歧视，今晚发生太多烦心事，她心情起伏, 没来得及开口。等穿好居家装下去, 见厨房里晃悠着个小身影。
　　水烧开，咕嘟咕嘟往外涌白沫。明玥熄火，晾凉后放入两瓶牛奶。
　　得益于她的悉心照顾，赵文乔每晚来杯热牛奶, 感觉不出效果, 可看对方信誓旦旦，只图个心理作用。
　　“诺, 隔水加热的, 很香的喔。”明玥递去一杯奶瓶。
　　触手生温的玻璃盛放着鲜香的纯牛奶，比起市面上的纸盒包装, 的确喝不到奶腥味。
　　赵文乔喝一口，放到台上：“我有事和你说。”
　　“什么呀？”明玥提起锅，放进水池里。
　　“今天我收拾衣柜, 翻到一张光盘, ”赵文乔走到她身后，斜长的影子完全笼罩住明玥, “你从哪儿得的？”
　　唰唰水流声盖过谈话，明玥面色如常：“那个呀……怎么突然想到来整理衣柜？”
　　话题转移得刻意，赵文乔关上水龙头，撑在流理台边缘：“心里有鬼。”
　　明玥愣怔，轻捶她的肩膀，衣服留下个湿漉漉的印子：“什么呀，刚好看到而已。”
　　“对，刚好路过批发市场，刚好走进二手音像店，刚好买到我小时候演出的光碟……”赵文乔拖长尾调，“某些人简直居心叵测。”
　　明玥听得心虚，说不出半点辩解的话，佯装生气地倒掉赵文乔只喝半瓶的牛奶。
　　“不信就算了。”
　　“我还没喝完。”赵文乔轻啧，想伸手抢救，奈何对方比她快一步。
　　“整天疑神疑鬼的，不怕我在里面下药哇？”明玥反问。
　　她气鼓鼓的模样像个一戳就炸开的氢气球，白净的脸蛋被暖光照得半是醺黄，半是暗昧。明玥很少在她面前任性，恐怕这回是真生气。
　　赵文乔搂住她的腰，纤细得盈盈一握，如同含苞待放的长梗百合。女孩身形清瘦，完全没有赘肉，让人心底滋长出名为怜惜的情绪。
　　抱起来太硌骨头，一定是上班累的，自己作为无业游民，还要趁她下班回来刺激胡闹。
　　明玥的抱怨唤醒赵文乔微薄可怜的同理心，她闷闷道：“没有，随口一问。”
　　“那姐姐想听到什么答案？我为了你跑遍阳城？”明玥吸了吸鼻子，“好嘛，反正姐姐不相信，我不要再解释了。”
　　“怎么还生气了？”赵文乔捏她脸蛋，后者躲开。
　　“讨厌你。”
　　“又讨厌我啦？”怕不合时宜的调侃会火上浇油，赵文乔憋笑。
　　比不上她牙尖嘴利，明玥收拾好厨房，哒哒哒跑上楼，赵文乔尾随其后，在淋浴间吃了个闭门羹。
　　“我要洗澡。”明玥一字一顿，声音隔着厚重的玻璃门，像从封闭的培育仓传来。
　　“一起？”赵文乔提议。
　　结果免不了明玥的奚落，赵文乔坐回床上，从抽屉取出刚买不久的钻戒。
　　轻奢品牌的钻戒价格一般，手里这枚撑死二十万，还不够腕表来得值钱。但她自小衣食不愁，没形成什么坐等升值的观念，加上是她送给明玥的第一枚，意义自然非同凡响。
　　想起进浴室前自己欠骂的厚脸皮样，上赶着听明玥叽里咕噜的埋怨，心中意外地妥帖舒服。
　　她不禁内心暗骂自己，神经病。
　　***
　　朦胧的水汽糊满透明的墙壁，目光所及白茫茫一片。明玥挤出几泵沐浴乳，往小肚子上抹。馥郁的果香弥散开来，胸口的心悸如清晨薄雾，慢慢浮泛上来。
　　担心出去后，赵文乔咬着光盘不松口，她苦恼挠头。
　　自己嘴巴笨，说多错多，糊弄过去还好，就怕牵扯出陈年往事，将那些暗恋的心迹和盘托出。
　　赵文乔讨厌带有目的的接近。
　　尤其是以成为情侣为目的的搭讪，会让她产生被性凝视的恶心。欧茜的手段太末流，明眼人都能看出她对赵文乔别有用心。明玥不一样，依仗对对方多年的了解，惯会用纯良无害的姿态接近。
　　她的小心思卓有成效，可倘若某天，赵文乔得知她的暗恋全是精心算计，会不会认为这段关系是可量化的，被牵着鼻子走的。
　　明玥不知道，她小心翼翼维护着假象，并尽力不去戳破。
　　好讨厌，早知道就不自作聪明了，可是，可是姐姐也有错啊。
　　她不记得今天是她们结婚一百八十天纪念日，还专程给自己添堵。待会出去，她可要好好挑刺。
　　知道自己不占理，明玥暗戳戳打算着。她冲掉满身泡沫，裹上干燥的浴巾，拉开淋浴间的门。
　　与此同时，听到动静的赵文乔合上戒指盒，重新放回抽屉。她对明玥丰富曲折的脑补戏一概不知，盘腿捧起毛巾，准备给人擦头发。
　　濡湿潮热的气息裹挟柑橘调的香味，扑面而来。女孩趿着拖鞋，直勾勾盯着床上的女人，像看到了仇家。
　　赵文乔眼里，刚出浴的明玥仿佛一只皮毛濡湿的小海豹，乌黑的眼瞳亮得过分。
　　“过来。”她招手。
　　哼。
　　明玥扭头，插上吹风机电源。嗡嗡的噪音穿透耳膜，赵文乔下意识蹙眉，挪过去。
　　“怎么跟小炸药桶一样？”
　　明明什么都忘了，还要装作关心自己的样子，明玥顿时想哭，泪水汪汪地盈满眼眶。想到这里，她晃动脑袋，水珠啪嗒啪嗒洒到赵文乔的衣领，洇湿大半。
　　“不想理你。”她回。
　　“生气了？”赵文乔探头去看，瞥见明玥眼角的零星水意，立马歇了逗弄她的心思，正色问，“谁欺负你了？”
　　不说还好，一说明玥心头的委屈如同喷泉，簇簇往上涌现。她将脸埋进赵文乔的肩颈，瓮声瓮气来一句。
　　“你。”
　　话音落下，她学小狗嘤咛耍着花腔，满腔难过快要决堤。
　　赵文乔轻拍她的肩膀：“就因为我问光盘哪来的？”
　　“不止。”明玥嘟哝，心想这事怎么还没翻篇。
　　“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得和我说。”赵文乔想揪出怀里的人，明玥死犟不肯抬头，她作罢。
　　觉得她说得有几分道理，明玥下巴搁在肩膀上，苦着一张脸问。
　　“姐姐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结婚的第179天，确定关系的第53天，我们认识的第197天，你和我闹脾气，离家出走的第14天。”赵文乔像个精密的仪器，慢条斯理回。
　　怀中的人身形一僵，慢吞吞坐起来，和她大眼瞪小眼。
　　短暂的十几秒比一个世纪漫长得多，明玥这个圆滚滚的气球漏了气，立马变得扁扁的。
　　她忽然忸怩，揪住赵文乔的衣领晃啊晃，乖乖问。
　　“那姐姐怎么不给我准备礼物呀？”
　　“礼物每天都会有，”赵文乔拉过她的手，“你先告诉我，今天是什么日子？”
　　女人眼皮半合，与冷淡气质截然不同的，是滚烫灼热的吐息。她背着光，任由明玥跨坐在腿上，小腹相贴，大有说不出个所以然，就不放人的架势。
　　受不了这种逼视，明玥对着手指，急中生智：“是，是我的菠萝蜜生长满月的纪念日。”
　　赵文乔轻笑，抬手打她的臀，又将人朝上掂了掂。
　　“就听你在这里鬼扯。”
　　羞耻的疼痛沿着尾椎骨上窜，明玥的脸倏然红透。和赵文乔相处得久，也学会死鸭子嘴硬那套。
　　“哪有呀……”她软绵绵回。
　　“到头来发现自己无理取闹，索性开始甩锅？”赵文乔反问，掌心在腿侧摩挲，暗含某种情.色暗示。
　　水汽还未蒸发殆尽，明玥眼神乱飘，双膝忍不住并拢，被女人强势地掌在外。
　　“刚结婚那会儿，姐姐长姐姐短的，一确定关系就任性。”
　　浴袍推高了些，凉意丝丝缕缕钻进来。明玥化身成蜿蜒的菟丝子，攀附上她的肩颈。
　　她的骨架小，手也小，十指相扣时得克制住强烈的破坏欲，才不会去紧掐她的掌心。
　　明玥比赵文乔高出一个头，软趴趴搂住她的脑袋，情难自禁扯下一缕发丝，赵文乔回神，盯着水淋淋啃咬的地方看，周边的皮肤漫上诱人的绯红。
　　“伸手。”她仰头，故意□□，吓得明玥即将坠落时，又环住女孩的臀。
　　明玥听话伸手，张开的五指白皙，连关节处的褶皱都很浅。盯着食指与中指之间的蹼，赵文乔轻笑，摸出那枚钻戒，戴到她的中指上。
　　“还闹不闹了？”她合拢明玥敞开的胸衣，哄道。
　　“这——”明玥瞪圆双眼，翻来覆去看戒指。
　　“没忘，明天是结婚180天纪念日，13号是半周年纪念日，你要是喜欢热闹，我们可以分开过。”
　　“本来想准备惊喜，结果你比我快一步，我能怎么办？”赵文乔叹气，“还生不生气了？”
　　明玥抚上那枚戒指，切割面摸着硌手。回顾自己在浴室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莫名生出几分愧疚。
　　她戳弄赵文乔的肩膀：“不气气啦。”
　　作者有话说:
　　玥：呼吸
　　乔：此女手段了得


第65章 
　　暗昧昏沉的卧室内, 喘息声此起彼伏。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女人轮廓起落不定。
　　她抬手，替身下人拨开黏连额头的碎发, 直到露出一张完整明媚的脸。
　　赵文乔轻哼，汗液顺着鼻梁往下淌, 滴落在明玥的锁骨。
　　“唔……”
　　明玥眼底含.住两汪晶莹的热泪, 即将化作软浓滑.腻的丰腴脂膏。她小腿兔子似的乱蹬, 见状，赵文乔掌住，上推着慢慢款起。
　　大.腿与胸口紧贴的触感, 以及安静中清晰的撕包装袋声, 无一不激发明玥的胆怯与退缩。
　　回想不久前两人的温存，她小脸发白，黏糊糊央求道：“姐姐，要温柔一点。”
　　赵文乔掀起眼皮, 借助窗帘透入的冷寂月色, 打量明玥的神情。
　　女孩眉眼莹润，宛若上好的美玉, 纵容人放在手掌悉心把.玩。垂落的眼睫凝结几分未干的潮泽, 一下下撩拨着心弦。
　　“牙齿……收。”明玥央求，她的半张脸埋入松软的枕头里, 余光瞥见跪坐在身前的女人，羞耻心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
　　赵文乔牙齿尖锐，含叼时带有分明的侵略性, 让人联想到草原上蓄势待发的野兽。她反复亲吻明玥左耳垂下那粒小红痣, 直至其发红发亮，泛着润泽的水光。
　　“这么怕疼啊？”她笑两声, 复又慢慢后退，俯身嘬吮。
　　轻微的电流感弥漫至四肢百骸，明玥浑身抑制不住地打摆子，恍若陷入冷热交错的癔病中。倏然，脑海炸开白茫茫又虚无的光束。
　　耳旁的动静闹得人脸红心跳，女孩腰身拱成软酥酥的小桥，悬空带来强烈的不安。赵文乔抽出手，抵在腰窝处缓慢摩挲。
　　喑哑声音低到辨不清情绪，她垂眼盯着晃动，掌心覆上，挤压得指缝溢出。
　　“娇气鬼。”右手扇动，缓缓下挪。
　　抵达前夕钓着不上不下，这种感觉糟糕至极。明玥用脚掌推搡赵文乔的肩头，后者攥住踝骨，低头亲吻脚背。
　　“真应该把你现在的模样拍下来，等明早起床慢慢欣赏。”
　　明玥委屈地耍花腔，像只吃不到肉的小狗。换做往常，必然谴责赵文乔这番露骨的言辞。可惜眼下她四肢疲软，唯一使力的小腿受到桎梏，无法挪动分毫。
　　注定是个不眠夜。
　　***
　　赵文乔的鼻梁高挑笔挺，侧脸犀利，也为她添几分薄情寡义的味道。
　　偶尔的偶尔，才会雌伏身下，用优越的鼻骨□□取悦。本能的哼唧声是对她技术最大的褒奖，于是更加卖力，清液化作白沫，染得眼睫水光淋漓，分开时鬓角的发拉出细密的水丝。
　　明玥分不清现实，抑或是梦境。她如同一叶汹涌骇浪中的孤舟，随浪花拍打礁石的节奏左右摇晃，最后力竭被掀翻，彻底湮没在幽寂的海域下。
　　以至于清晨的第一缕日光刺穿双眼，她睁开，视线内的赵文乔单手撑住脸，满脸餍足地看她。
　　“睡得怎么样？”女人掖被角。
　　明玥裹成个胖乎乎的蚕蛹，只露出毛绒绒的脑袋。她想要起身，察觉某处的痛觉撕扯神经，连忙屏息不动。
　　“不、知、道！”她一字一顿，颇有咬牙切齿的意味。
　　对上明玥幽怨的眼神，赵文乔摊手表示无奈：“我很听话，是你不懂节制。”
　　太阳xue临到早晨，依旧疼得突突直跳，一种缺氧上头的感觉。
　　“不要理你啦！”明玥朝她扔娃娃，拽住被沿往上拉。
　　她想把自己全盖起来，然而脚边更大的力道与她拉锯。循着看去，赵文乔屈起左腿，压.在被上。
　　“恼羞成怒了？”她笑得狡猾，倘若身后长条狐狸尾巴，此时定然得意晃着。
　　“没有。”明玥直挺挺躺在床板上，盯着吸顶灯。
　　幸好今天是难得的假期，否则以两人折腾一宿的旺盛精力，肯定没法早起。
　　赵文乔侧身，倾斜的阴影全然笼罩过来：“早上想吃什么？我去买。”
　　明玥捉住手机，看一眼时间：“现在吃，中午肯定吃不下啦。”
　　“没事，剩下的我帮你解决。”
　　说完，赵文乔翻身下床，去拿衣架上的外套。
　　她动作飞快洗漱完，走出卫生间，发现明玥仍旧懒洋洋躺在床上，眼睛半睁不闭，仿佛下一瞬就能昏睡过去。
　　私心希望她补觉，赵文乔没擅自叫醒，蹑手蹑脚来到楼下，边烧水边给手机充电。
　　重启界面等待几秒，恢复熟悉的屏保。曲文的消息率先弹出来，密密麻麻很是壮观。
　　只喝三分糖：【有人说，在阳城的商场看到你和新欢度蜜月，真的假的？】
　　只喝三分糖：【哈喽？看到请回复】
　　只喝三分糖：【嘀嘀，如果你和明玥正在生命大和谐的话，我会潜水装死。如果你抛弃旧爱，追求新欢的话，我就打电话安慰明玥】
　　看到最后，赵文乔绷不住。
　　RE：【滚】
　　那头几乎秒回，曲文正叼着吐司，坐在餐桌前。电视里播放早间新闻，她悠哉地用抹刀添果酱，听八卦小群里发来近十秒的语音条。
　　“亲眼所见，赵文乔带个小嫩模逛商场，一掷千金快盘下整个店，我女儿要是像她这样败家，早两巴掌扇上去。”
　　群里有人附和。
　　【哈哈哈，你家和赵家能比么？就赵文乔花钱的架势，半天听不到一个子儿】
　　【舔她有零个好处，你看人理你不？】
　　【呃，实事求是而已，话说明雪能忍受赵文乔包养情人？】
　　聊天框拉到最底下，曲文咽下面包，解答群里的疑惑。
　　只喝三分糖：【早八百年前的事，明雪都和女朋友订婚了，又从哪儿传的谣言？】
　　只喝三分糖：【而且赵文乔花的钱比不上赚的，咋对人的钱包这么有占有欲？】
　　她一发话，热火朝天的群聊瞬间归于沉寂。众所周知，曲文是赵文乔的狗腿，虽说圈子小，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明面上少不得客客气气，可眼下专门为蛐蛐别人拉的群，万不能亲友传话，闹到当事人面前。
　　几秒后，输入栏提示一行系统的灰色小字。
　　【无法在已退出的群聊发送消息】
　　曲文：“！”
　　与此同时，赵文乔发来一字真言，气得她挖空果酱瓶，尝尽甜腻腻的滋味，才不至于心口泛苦。
　　这年头怎么朋友也搞连坐，赵文乔人憎狗嫌，关她什么事？气！
　　***
　　赵文乔知道自己不讨喜，由着那群人背地里议论。所有人都不看好她和明玥的感情，偏偏两人蜜里调油，永远热恋期。
　　阳城不及京市依山傍水，空气常年干燥，哪怕是潮湿的梅雨季，晴朗日子也多过降水天。水土不服的缘故，赵文乔想念京市那托人打理的画廊。恰逢明玥要补课，两人商量自驾回去。
　　开车近二十小时，总算赶在十七号前抵达。明玥身子弱，路途颠簸吃不消，史莱姆似的软趴趴躺在沙发上，耷拉脑袋垂头丧气。
　　赵文乔给她倒杯热水：“太累就别去了，我给老师请个假？”
　　“不行，上回就请假，再请我怕延毕。”
　　“那就去。”
　　似乎眼下只有这一种选择，明玥闻言，苦恼皱起眉头：“可是上课好累呀，只有我一个大四生，同学也都不认识……”
　　她伸展双臂，揽上赵文乔的脖颈，小声撒娇：“姐姐，该怎么办呀？”
　　赵文乔托住她的臀，走到岛台前放下，双臂撑在两侧，仰头。
　　明玥的眉眼近似幼兽，钝化的五官看着楚楚可怜。她小动作很多，一会儿掀动赵文乔的衣领，一会儿戳她锁骨，借此想得到赦免。
　　沉吟片刻，赵文乔想到折中的办法。
　　“这样，你乖乖上课，放学带你去玩。”
　　明玥的眼眸倏然亮起：“真的？去哪里玩呀？”
　　“暂时保密。”赵文乔卖关子。
　　预设的奖励胡萝卜一样钓在眼前，明玥听话背起书包，青绿色的小怪兽冲赵文乔吐舌头。
　　“放学去接你。”赵文乔检查内里的课本，确认没有遗漏，拉上拉链。
　　“几点呀？”
　　“你下课什么时候，五点二十？”
　　“那就五点四十吧，走到校门还有段时间呢。”
　　约定好时间，明玥钻进副驾。许久没坐过跑车，她不适应陌生的内饰，扯起背带东张西望。
　　赵文乔对车没什么狂热的执念，纯粹享受兜风时自由的感觉。以前单身，缺乏灵感就独自跑到海边，坐在礁石上，等咸腥的海风吹到耳清目明，才回到车内，泡杯单品咖啡，边喝边想。
　　“现在呢？”明玥听完，忍不住发问，“咖啡换成我吗？”
　　赵文乔掌住方向盘，意味不明笑笑：“尝到咖啡会提神，但你不一样。”
　　明玥分不清她是油嘴滑舌，还是实话实说，揉了揉发红的耳垂，索性闭嘴。
　　车飞驰向市中心，引擎发动的轰鸣引人注意。等稳稳当当停在校门口，明玥从车窗探头，眼巴巴回望赵文乔。
　　“舍不得？”赵文乔忍俊不禁。
　　明玥蹭过去：“要记得早点到喔。”
　　“早点到，你心思飞了怎么办？”赵文乔揉她脑袋。
　　“啾。”明玥倾身，在她的左脸颊落下一吻。
　　赵文乔轻而易举地被收买，她展开车门，说：“不走，在你学校附近逛逛。”
　　随即揽住明玥的腰，温热的体温在大腿传递。她捧起小姑娘直缩的脸，有学有样“啾”。
　　“给你的告别吻。”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距离上课有段时间, 明玥去导师办公室提交毕业论文终稿，顺便回宿舍拿要交给辅导员的表单。她站在宿舍门前，拧动把手, 门毫不费力地敞开一条小缝，嘻嘻哈哈的吵闹逐渐清晰。
　　燕仪撩开门帘, 见是明玥, 冲里间喊：“看看哪位大小姐回来了？”
　　明玥蓦地脸红, 她拎起背包抵在胸前，乖顺询问：“你们怎么都在啊？”
　　“不希望看到我们？”陈学秋踢一下椅子，示意她坐下陪聊。
　　闻言, 明玥慌神, 连忙摆手：“不，不是的。”
　　戴照琪叹气：“你就别逗玥玥了。”
　　她从书架拿下个巴掌大的方盒，递给明玥，声称是从外地带回来的纪念品, 宿舍人手一份。
　　“只有你跑外地实习了好吗？我们就在附近, 离得近当然随时返校，临近答辩, 可不得回来叙叙旧, 顺便搬东西。”燕仪努嘴，属于她的私人领域空荡荡, 仅剩个三十寸的空行李箱。
　　气氛随她无心的一句话，急转直下。戴照琪惆怅地拨弄挂在爬梯的风铃，是明玥从海边文创店买的。此刻随动作款摆, 叮铃声一如当日清脆响亮。
　　“竟然四年了啊……”陈学秋趴在椅背上。
　　燕仪忙转移话题：“别说这个了, 玥玥，你打开看看香薰蜡烛, 宿舍长非说是根据私人印象定制的。”
　　“我的是紫丁香！”
　　陈学秋起身，正要窥探明玥的盒子，陡然发出一声惊叫。
　　燕仪倒吸凉气：“莫名其妙发什么神经？”
　　陈学秋充耳不闻，捧起明玥的右手，颤颤巍巍道：“这，好闪的钻戒！”
　　话音落下，另外两人坐不住，自然凑过去端详。秀气的戒圈勒在中指末端，托举的硕大钻石澄澈明净，宛若一汪泪水般的湖泊。
　　明玥向来低调谦逊，家境在一众艺术生中同样优渥，却很少炫富张扬，平时的吃穿用度和普通大学生无异。眼下这枚钻戒，与她往常的作风截然不同。
　　燕仪紧握她的手，流下两道面条泪：“玥玥，你快告诉我是假的啊！快啊！”
　　戴照琪笑得乐不可支，作势拍掉她作乱的爪子：“眼下最重要的，不该是问钻戒的来历吗？”
　　“就是，谁没事跑去买钻戒啊，一定是送的，”陈学秋附和，换上凶恶的表情质问，“玥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说！哪个野男人送你的！”
　　“未必是男人吧。”戴照琪纠正。
　　燕仪补充：“哪个野人送你的！”
　　闻言，明玥脑海蓦然浮现赵文乔起早的模样，长发凌乱，睡意惺忪，像从窝里伸出前肢躲懒的小狗。
　　嘴角不禁翘起，她嘟哝：“她才不是野人呢。”
　　“还真有？”燕仪瞪大双眼，“别告诉我，你英年早婚啊。”
　　明玥不吭声，藏在发后的耳朵尖透红。她躲在桌帘旁，脸红道：“你们不要再讲啦。”
　　宿舍几人：“……”
　　行，这反应和不打自招有什么区别？
　　陈学秋一言难尽，脸色如同咽下腌过头的黄瓜：“虽然吧，结婚证是能加学分，可玥玥你也不能，不能……哎！你糊涂啊！”
　　“我和姐姐，是真心喜欢彼此的。”怕她们联想到奇怪的地方去，明玥及时扯回来。
　　听听，这话术和沉浸在热恋期无法自拔的青春期少女有什么分别？
　　陈学秋瘫在座椅上，仰天长叹：“真羡慕啊，玥玥脾气这么好，感情一定非常顺利。”
　　要不是明玥还得上课，宿舍几人肯定拉着她畅聊到晚上。即便如此，明德楼与图书馆距离近，步行十分钟就能抵达。三人在图书馆传半节课的小纸条，讨论明玥口中的“姐姐”该是什么形象。
　　【得是妩媚风情的，这年头大姐姐可吃香了】
　　【温柔的吧，会照顾小妹妹】
　　【哎，你们犯了大错，玥玥口中的“姐姐”不一定真的年龄大啊，说不准比她小，“姐姐”是爱称而已】
　　【此言有理】
　　与其没头苍蝇似的乱撞，不如直接问本人。决定好下课去教学楼堵明玥，燕仪硬拖着戴照琪陪她们一起。
　　“我觉得，玥玥要是想说，肯定会主动提的。”她正色道。
　　三人杵在出楼的必经之路，连廊南北通透，随下课铃响，两侧冒出憧憧人影。
　　明玥收拾好小书包，打开手机弹出一条新消息。
　　RE：【不着急，马路对面等你[图片]】
　　繁春：【好喔owo】
　　她揣着心心念念的惊喜，准备走向校门口，一道人影拦在身前。
　　“玥玥，一起吃饭走不走？”陈学秋单手撑墙，朝校外小吃街的方向扬下巴。
　　明玥惊诧地看向她身后的两人，眨巴眼：“你们怎么在这儿？”
　　“在图书馆整理答辩稿。”戴照琪回。
　　“刚好人齐，听说新开了家超好吃的寿喜锅。”燕仪亲亲热热挽过明玥的手臂。
　　想起和赵文乔的约定，明玥慢吞吞抽回手：“不啦，接下来有别的事。”
　　“是不是去约会！”陈学秋自认为看透一切，“玥玥，可不能重色轻友哦。”
　　明玥涨红着脸：“已经约好啦，要不等改天？”
　　几番推脱，拗不过她态度坚决，三人不再强求，嘴上说顺路送明玥出校门，实际打着见见“姐姐”的歪心思。路上问东问西，快要扒光赵文乔的家底。
　　“天呐，竟然是联姻？”燕仪夸张捂嘴，“这种桥段我只在小说里看过。”
　　明玥捏住背包带，感受口袋震动，忍住玩手机的冲动。道路上的山地车呼啸而过，留下长串笑声。正值放学，许多人勾肩搭背，讨论今晚去哪家店尝尝味道。
　　安逸休闲的大学生活，竟然接近尾声，真不敢置信。
　　“我的条件一般啦，是妈妈争取给姐姐的。”明玥解释。
　　“亲姐吗？”燕仪缀在出校队列的尾端，见明玥点头，更加来劲儿，“拿的是替婚剧本。”
　　“还有先婚后爱，”陈学秋插嘴，“上次照琪追的剧不就这套路？”
　　听她们七嘴八舌讨论，明玥歪头：“……有吗？”
　　不懂两人相爱，为什么能衍生出大量的情感模板呢？非要论，她应该是暗恋成真？
　　肩膀从后轻轻推搡了下，轮到明玥的次序。她端正站在面部识别机前，等待扫描通过，踏出校门。另外三人磨蹭打闹，稍稍落后半步。
　　趁着间隙，明玥抬头望向马路对面。
　　天色微暗，红绿灯衍散出刺眼的光晕，汹涌人潮中，一辆炫酷的红色跑车停在路边。女人懒倦地抵在车门前，修长的手指勾着零食袋，面容在附近烧烤摊的烟熏火燎下模糊不清。
　　无形释放的气场，让靠近的人退避三舍。也不知哪家的千金大小姐，纡尊降贵到大学城。
　　赵文乔无意识敲车门，颓然疲态染上几分烟火气，意外有了活人感。她放眼望向对面，密密麻麻的学生，根本看不清明玥是否在这一拨。
　　好烦，怎么时间过得这么慢？
　　她瞥向腕表，压下躁郁情绪。
　　与此同时，明玥踮起脚尖，想告诉赵文乔，自己在这里。奈何她个头小，落在旁人眼里张牙舞爪，怪异得很，于是作罢。
　　红绿灯的读秒太慢，眼下她像只欢脱出笼的麻雀，恨不能飞扑进女朋友怀里。
　　十八，十七……
　　明玥目不转睛，身侧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这才想起同行的还有舍友。不得不敛去翘尾巴的得意姿态，故作矜持。
　　“陈学秋，你看对面那跑车，太拉风了吧！”燕仪兴冲冲指向赵文乔。
　　陈学秋循着望去：“确实，估计是学校里有钱的富二代吧。”
　　“没准是来接对象的，看年纪不像大学生啊，她手里还拿了奶茶。”戴照琪分析。
　　绿灯跳转，人群缓慢向前挪动。陈学秋浑不在意摆手：“算了，这种人物不是你我凡人接触得到的，走呗，去见见玥玥的女朋友。”
　　距离越来越近，燕仪眯眼辨别赵文乔的五官。
　　“我怎么感觉……她长得有点眼熟呢？”
　　“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哎呀是谁我记不起来了。”陈学秋啧声，急得抓耳挠腮。
　　戴照琪的目光在双方游移：“我怎么没印象？”
　　眼见快到约定的时间，赵文乔担心明玥的安全，寻思要不要打电话时，熟悉的脸庞冒入视野。
　　明玥乖巧地背上书包，干净的眼瞳和她对上时，立马弯成薄薄的月牙片儿，甜进人心里。
　　至于身旁那几人，赵文乔隐约有印象，她曾和曲文在画廊见过明玥的舍友。
　　“她朝这边看了啊啊啊，好凶好喜欢！”燕仪用手肘捣捣陈学秋，激动到跺脚。
　　“人家太有钱，你hold住吗？”陈学秋翻白眼，凑过去低声，“行了，别犯花痴，别忘记我们此行的目的。”
　　“哦对对对。”燕仪忙不叠擦掉嘴角的哈喇子，作势去拉明玥的衣角。
　　一片空荡荡。
　　“明——”
　　名字喊到一半，戛然而止。
　　在三人的注目礼中，明玥小跑到赵文乔身前，揽住她的脖颈，撒着娇：“姐姐。”
　　奶茶在晚风中吹得有些冷，赵文乔腾出一只手，去牵明玥：“这杯给我，待会给你买杯新的。”
　　“要热热的。”明玥翘起食指。
　　“好。”
　　听到她们对话的三人：“……”
　　什么鬼？
　　作者有话说:
　　燕仪：啊我记起来了！我全都记起来了！
　　小燕就是那种讲话偶尔不经大脑，性格咋咋呼呼，看到帅帅的姐姐会犯花痴，但又没什么坏心思的可爱小姑娘，不会和主角们发生什么很狗血的桥段，没有的啊！


第67章 
　　陈学秋最先反应过来, 瞠目结舌询问明玥：“玥玥，这，这什么情况啊？”
　　闻言, 赵文乔挑眉，望向明玥的视线耐人寻味。
　　她以为两人的关系, 明玥应该最先告诉室友。按这群小姑娘的聊天频率, 算不上交心知己, 也是比较亲近的朋友。
　　没想到看另外三人的反应，更像毫不知情。
　　又不是背德的地下恋情，有那么见不得人？
　　明玥对上她质问的眼神, 窘迫地捏紧衣角, 从人身上慢慢滑下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女朋友，赵文乔。”
　　清甜的嗓音浸入蜜罐子似的，黏黏糊糊裹上糖浆。赵文乔头回听她郑重其事叫自己的名字, 先前心底起的小疙瘩悄然抚平。她低声哼笑, 闹得明玥更脸红。
　　燕仪咽了口唾沫，她深知明玥家境殷实, 奈何少有同吃同住的时刻, 对她的财力没有太多实感。眼下联姻对象开辆限量超跑招摇过市，想也知道两人门当户对。
　　只是这人, 究竟在哪儿见过呢？
　　她摩挲下巴，记忆深处仿佛蒙上白雾，怎么挥弄都散不开。
　　“你好你好, 很荣幸见到你。”相较戴照琪的拘谨, 陈学秋放开得多，就要和赵文乔握手。
　　赵文乔垂眼, 盯着对方悬空的手，没有动作。那冷淡气质宛若凝结的雾凇，形成难以靠近的真空地带。一拨又一拨人群从马路对面涌来，自觉避开寒暄的五人。
　　惹不起惹不起，随便剐蹭小块车漆下来，半年生活费就得没着落。
　　赵文乔顿时生出“文明观猴”的无语。
　　早知如此高调，就该开那辆白色SUV。
　　见她落人面子，明玥从副驾驶拎起袋子，里面装有烘焙店上市的新品，巴掌大的蛋糕得三位数起步。她递给陈学秋，解释道：“姐姐平时就这样啦，不太容易亲近，熟悉了就好啦。”
　　陈学秋顺着台阶往下走：“理解的！”
　　有钱人嘛，有脾气正常。
　　人来人往的当口不是聊天的好地方，明玥和室友聊完，挥手道别，走到另一侧落座。燕仪的脸突然从车窗冒出来，亮晶晶的瞳孔快变成软妹币的形状。
　　她爱不释手地抚摸车身，巴巴望向明玥：“能不能载我们去兜风啊，没坐过跑车，不敢想得有多拉风呜呜呜呜……”
　　不等明玥回答，赵文乔掌住车门，淡淡道：“两座的，不方便。”
　　燕仪尴尬摸鼻子：“这样啊……没关系！祝你们约会愉快！”
　　赵文乔正系上安全带，就听身旁人说：“要不，我们一起吃饭吧？瞒着你们结婚，是我不好。”
　　“太客气了……”陈学秋嘴上这样说，眼珠子滴溜溜黏在赵文乔脸上，就等她发话。
　　面对四道期盼的目光，赵文乔如同架在火上烤的乳鸽，浑身难受。本来和女朋友的二人世界，突然出现几人搅局，任谁都开心不起来。
　　她转头，想用眼神示意明玥重新组织语言。
　　乖巧的明玥：owo
　　“待会发地址给她们，我们先去订位置。”赵文乔话锋一转，踩下油门。
　　徒留原地吃车尾气的三人在风中凌乱。
　　半道上，明玥竖起衣领，藏住的嘴角抑制不住弧度。赵文乔停在路口等红绿灯，见她偷笑，伸手去揪她的耳垂。
　　“故意的？”
　　“痒痒……”微凉的指腹按在耳廓，明玥梗住脖颈，开始摆谱，“去哪里吃饭呀？别让她们等急了。”
　　“海云宴。”赵文乔收手。
　　明玥皱起小脸：“这是惊喜？”
　　海云宴是京市本地高消费的一家会员制餐厅，除去逢年过节宴请宾客，赵文乔很少踏足。左不过用高端食材在味道上加码，吃进嘴里就那样，毫无新意与特色。
　　红灯读秒，她缓缓启动车子：“本来不是，但请客不能太寒碜。”
　　“另外，”她顿住，像也意识到接下来这番话的傲慢，“告诉她们，我很贵，不是随随便便能招惹得起的。”
　　明玥：“……”
　　她噘嘴，没应声。
　　怎么以前没发现，姐姐那——么拽。
　　***
　　侍应生领着一行人前往包间，赵文乔走在最前面，想去牵明玥的手，发现小姑娘扎在朋友堆里，兴致勃勃听她们聊天。
　　“哇塞，这不得发个九宫格朋友圈炫耀？”燕仪铆足劲头，生怕错过任何细节，举起手机一顿拍。
　　鎏金吊饰照得周围灯火通明，繁复的壁雕暗纹映出扭曲人影，脚步声在高挑顶的连廊回荡。这里符合暴发户对声色场所的幻想，连戴照琪也不由得小声惊叹。
　　“玥玥，你的姐姐好有实力。”
　　“跟我妈说今天死外边了，让她别催我回家。”
　　“……”
　　其实明玥同样，很少来这里。原因无它，一盘菜炒出天价，口味却大同小异，伸手掏顾客口袋里的钱，算盘就差没拍在脸上。
　　回看走在前面的赵文乔，浑身上下写满“不缺钱”三个字。她似乎有意展示财力，好给自己找回场面，免得在校被人轻视受欺负。
　　想法倒是好，只是做法嘛……
　　她肩膀微颤，不禁笑出声来。
　　三十的人了，怎么这么幼稚可爱？
　　假如赵文乔能够读取她的心声，眼下怕是无奈。就算再不满，初次正式见面，总不能落下怠慢的名声。
　　放在以前，她根本不在乎这些。明玥闯入她的后半生，同样带来许多麻烦的隐形规则。
　　没关系，她会学着适应。
　　包厢的落地窗能俯瞰半个京市的夜景，霓虹五光十色，缠绕在摩天大楼的广告牌前。两人紧挨着落座，明玥翻开菜单，瞥见最低四位数的价目表，讪讪合上。
　　小动作自然逃不过赵文乔的眼，她上身倾去，凑到身边耳语。
　　“不用替姐姐省钱，想吃什么就点。”
　　“好不划算哦，有我做的好吃吗？”明玥歪头。
　　赵文乔沉默。
　　两人窃窃私语的模样落在对面三人眼里，成小情侣互秀恩爱。陈学秋一脸嗑到了的表情，捧住双颊，看向明玥的眼神倍感欣慰。
　　“我们以前还在宿舍讨论过，玥玥的对象是什么样的呢？没想到这么漂亮。”吃人嘴软，她拍马屁的功力渐长。
　　赵文乔不为所动：“普通人。”
　　“姐姐你是明星吧？有些眼熟哎。”
　　盘旋心底的疑云久久不散，趁着这个话题，燕仪赶忙问。
　　赵文乔的回答令她震惊：“我们见过。”
　　“什么时候？”
　　“上次参观画廊。”
　　经由提醒，燕仪猛拍脑门：“是你！”
　　当初寒假返校，戴照琪飞机晚点，错过与赵文乔的初见。而燕仪见到个美女就想搭讪，被曲文找借口婉拒，因此印象深刻。
　　此时的她再看对座两人浓情蜜意，绝不容许第三者插足的胶着氛围，感觉鼻子红红的。
　　天啊，自己究竟干了什么蠢事！室友的结婚对象也敢觊觎，幸亏明玥脾气好，换作旁人，早就一脚将自己踹进阴沟。
　　“对不起对不起！”她猛地起身，鞠躬致歉，“那天我不是故意的！”
　　郑重其事的态度吓几人一大跳，明玥连声安慰，好不容易哄人坐下，燕仪仍旧过意不去，整场饭吃得沉默。
　　这家餐厅风味还行，红酒烩牛尾的做法挺正宗。肉质紧实不干柴，浸泡软烂番茄的汤汁散发红酒的醇香，滑入味蕾的丰富层次感令人口齿生津。随后，服务员端来一盘螃蟹，取出蟹八件讲究地撬壳挖膏，姿态优雅美观，黄澄澄的蟹黄与蟹膏盛在盘中，颜色喜人。
　　明玥体质差，赵文乔不准她多吃寒性重的菜式，自己却不注意。等收尾时，胃部传来饱胀感，翻滚着往喉咙涌。
　　她尽量表现得平常，搭上明玥的椅背，交代去趟洗手间，便出门右转。
　　洗手间空气湿冷，芬芳的熏香刺得她太阳xue突突直跳。赵文乔双手撑在水池旁，一下下按压起伏不定的胃。
　　镜面边缘出现道人影，她眯眼辨别，是明玥的其中一位室友，朝她要微信的那个。
　　半生不熟的关系最容易尴尬，燕仪也没想到赵文乔会在洗手池前，局促打声招呼。
　　“姐，挺巧的哈。”
　　赵文乔没搭理，伸手试探水温。
　　见她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燕仪挠头，以为她还在为画廊的事憋闷，有意缓解气氛。
　　“上次的事，真不是故意的，我不是轻佻的人，不会带坏玥玥的……而且，而且我那时压根不知道你们两是情侣，玥玥和我们描述的暗恋，和你本人根本不搭边，我就放松警惕——”
　　“暗恋？”捕捉到关键词，赵文乔停顿。
　　意识到自己嘴巴没把门，燕仪赶忙摆手：“不是，就之前我们讨论学姐啥的，没到暗恋的程度，最多欣赏，欣赏！”
　　小情侣热恋中呢，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不存心搅局么！
　　她的语速很快，更显欲盖弥彰。赵文乔擦干掌心的水渍，居高临下打量她的微表情，眼神仿佛化为实质，寸寸剖开女孩的谎言。
　　“少乱说。”
　　不知过了多久，她扔掉纸巾，冷冷留下一句警告。
　　等脚步声远去，燕仪惊起满背冷汗。她来回掌嘴，恨不得掐死几秒前的自己。
　　完蛋，她好像又闯祸了。
　　作者有话说:
　　码这章本来就饿，嗅到哪家的炒菜香，感觉自己要化身灵体飘走力，每到饭点就想趁热跑路（不是写文的跑路）。哪天写本美食文，挥起小皮鞭让主角天天给我开赛博小灶


第68章 
　　燕仪无心一句话, 勾起赵文乔不太美妙的回忆。她很想装作没听到，每回转移注意力时，脑海蓦然浮现所谓的“暗恋”。
　　倒不是在乎明玥过往的情史, 但室友都知道她的白月光，她们的关系却今晚才公开, 让赵文乔生出不被偏爱的郁闷来。
　　算了, 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而已, 讲话不过脑子很正常，计较什么？
　　虽说如此，后半场赵文乔表现得很沉默, 只顾着给明玥夹菜, 听年轻人聊些新潮的话题。
　　散席之后，陈学秋拍拍滚圆的肚子，感谢两人今晚的招待。燕仪自知捅娄子，站在戴照琪身后一言不发。
　　潮湿的雨水和夜色一同降临, 走下台阶, 脸颊落着零星冷意，赵文乔去摸, 才知道下雨了。
　　她出门没有看天气预报的习惯, 褪去外套盖在明玥肩头，疾步走向停车位。所幸雨势不大, 坐进车内不算狼狈。
　　明玥在宿舍群聊里发消息，叮嘱戴照琪一行人早点休息。放下手机，转头见赵文乔嘴唇紧抿, 踩下油门一个劲儿往马路冲。
　　女人不讲话时锋芒毕显, 犀利的五官凶悍冷峻，戾气很重。
　　但明玥不怕她, 盯着侧脸许久，才问：“姐姐给我准备什么惊喜啊？”
　　驶入车水马龙的市中心，赵文乔降低车速，掀唇哂笑：“还惦记惊喜，请室友吃饭时怎么不多想想我？”
　　“生气啦？”明玥歪头。
　　“没有。”赵文乔嘴硬。
　　“明明就有，”怕影响她开车，明玥直视前方，解释道，“本来打算好好过二人世界的，室友跟来，就想介绍姐姐给她们认识。”
　　“可别，我只是个被包养的三流画手，哪配走进你的圈子。”赵文乔阴阳怪气，盖不住话里满到快溢出来的酸味。
　　车停在人行道前，倾斜的小雨为这座城市笼上雾蒙蒙的滤镜，耳旁是鼓噪的水声，她麻木地敲击方向盘，烦躁得想淋雨清醒。
　　矫情。
　　她暗骂自己，一双温温热热的小手突然捧住她的脸，掰过去，对上明玥清亮的眼睛。
　　“姐姐好可爱。”
　　赵文乔听她夸赞，一时语噎，别过脸挣脱她的桎梏：“没大没小。”
　　“姐姐是最最能拿得出手的女朋友，怎么讲配不配呢？”
　　明玥从不吝啬夸奖和安慰，她细腻敏感，立马找出赵文乔生闷气的症结所在。
　　“我才最该自卑呀，高攀——”
　　“再说把你扔出去。”猜出她接下来的话，赵文乔捂住她的嘴。
　　滚烫的呼吸拂过手心，热意循着掌纹弥漫至四肢百骸。她能感觉明玥在笑，露在外面的杏子眼弯成一对小钩子，挠得人心痒痒。
　　紧接着，掌心落下亲吻。赵文乔愣住，没想到明玥竟然如此大胆。
　　“不说啦，姐姐不开心，得哄哄。”
　　“把我当小孩？”赵文乔冷哼。
　　明玥笑笑，没说话。
　　经她闹腾，笼罩心底的阴云掠过，复又明媚灿烂如艳阳天。没谈恋爱以前，赵文乔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好哄，三言两语就被骗得晕头转向。
　　管她暗恋的对象，还是年少的白月光，谁敢找来与明玥再续前缘，她就给人颜色看看。
　　湿漉漉的柏油马路散发股难以挥散的水腥味，明玥望向窗外节节后退的街景，恍然意识到这条路不是回家的。
　　“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她问。
　　“不是想知道惊喜？”赵文乔回。
　　明玥闷闷不乐：“不可以用问题回答问题。”
　　赵文乔笑：“几分钟都等不了？”
　　“姐姐都吊一下午的胃口，谁都会难受哇。”
　　赵文乔口中的几分钟，当真不差一点。等街道露出熟悉的面貌时，明玥发现，这里竟是学校附近的画廊。
　　眼下正值晚课时间，街道上人影寂寥，艺术角别家商铺早早关门，画廊同样不例外。浓墨般的漆黑湮灭茶色玻璃的里侧，站在门口依稀辨别出路灯的倒影。
　　赵文乔掏出钥匙，打开U型锁。推门而入，干燥的熏香味混杂夜风吹来的雨丝，特殊材质的画框泛着冷银般的金属光。光线乍然刺眼，照得一楼大厅灯火通明。
　　明玥小尾巴似的跟在身后，期待到眼神放光。赵文乔却有些懊恼，站在办公室门前踌躇不定。
　　“惊喜在里面吗？”明玥掌住把手，正准备进去，被赵文乔拦下。
　　“其实，算不上什么惊喜。”
　　这话和免责声明没什么区别，她只是害怕，给明玥卖这么大的关子，后续送出的惊喜要是不尽如意，两人都会失望。
　　猜出她心中所想，明玥踮脚，拍拍她的脑袋。
　　“没关系，姐姐给的永远是最好的，我都喜欢。”
　　赵文乔捉住她的手腕，低头警告：“再这样，就别怪我下回欺负你。”
　　明玥笑得像只得逞的小仓鼠，拧动门把。
　　清淡的颜料味混迹在松香里，光的缝隙拉开，屋内阴影起伏的轮廓逐渐清晰。赵文乔走到桌前，拿起一个正方形的画框。
　　这是她给明玥画的，早在去阳城之前。
　　油画涂料难干，要一遍又一遍刷上去，才能凸显层次感，不至于灰蒙蒙得像打薄的布料。与她对外公开的诡异风格迥然不同，这幅颜色更鲜明特色，浅蓝色的天空与一望无垠的碧绿草坪，和大多儿童用油画棒的所作的一样。
　　明玥举起画框，小声“哇”一声，仰头用亮晶晶的眼看她：“这是姐姐画的？”
　　赵文乔清清嗓子，点头算是回应。
　　借助微弱的光线，她不放过明玥的任何表情。见她反应平平，故作松弛道。
　　“无聊时随手画的，你要是不喜欢，扔掉也行。”
　　“真的可以吗？”
　　明玥用指腹小心翼翼抹画纸，看赵文乔一副“你敢扔就死定了”的神色，抿嘴偷笑。
　　“随便你啊，无所谓。”赵文乔欲盖弥彰。
　　“好喔，那我挂在床尾，每天早上起床都能看到它。”明玥笑盈盈向她征求意见。
　　“……不用那么郑重其事。”
　　表面这么说，赵文乔压不住提起的心绪，踱着步子更轻快些。
　　说话间，窸窸窣窣的动静打断升温的氛围，是从画廊门口传来的。
　　这么晚还有人光顾？
　　怀着疑惑，赵文乔示意明玥乖乖待在办公室，自己出去看看。
　　进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女人，年龄七八十左右。松弛的脸颊肉往下坠，身穿朴素的白色Polo衫，看着精神矍铄。她先是抖落伞上的水珠，观察四周，目光落在离门最近的画上，接着掏出手机，扫码买票。
　　“关门了。”当她是普通顾客，赵文乔散漫提醒。
　　女人睨她一眼，规矩地折好伞面：“外面雨下得很大，进来避一避。”
　　赵文乔望向窗外，刚才还淅淅沥沥的小雨，此刻俨然倒下来，房檐密集的水珠连成线，街道景象像幅流动的油画。即便雨伞遮挡，未必能须尾俱全地在马路上游荡。
　　但她不是善解人意的老板，淡淡回：“没有帮忙的义务。”
　　被拒绝的女人丝毫不慌，出示手机上的电子二维码：“我买票了。”
　　她的普通话很流利，不像京市本地人。赵文乔耸肩，随她乱逛，重新回到办公室。
　　“谁来了呀？”明玥询问。
　　“一个老太，说要躲雨，死赖在这里不走。”赵文乔回。
　　闻言，明玥板起小脸：“姐姐，对老奶奶讲话要礼貌。”
　　赵文乔没素质惯了，敷衍应声：“你刚才拿手机干什么呢？”
　　“拍照发群里，”明玥兴冲冲展示照片，“姐姐很少画这种，当然值得留念。”
　　赵文乔以前经常听她形容，自己的画风太阴暗，晚上看了容易做噩梦。因而这幅画的诞生，就是迎合明玥向往的“阳光”。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她们的谈话，循着望去，是刚才进来避雨的女人。不知怎的，逛到一楼的办公区域，恰好办公室门没关，两人的讲话声没刻意压低，离得近自然听得七七八八。
　　赵文乔蹙眉，挡在明玥身前：“这里不让进。”
　　女人对她的话充耳不闻，指了指搁置在桌上的画框：“你是外面那些画的作者？”
　　到这里，赵文乔已然十分不耐烦，正要发作，腰窝被身后人戳戳，不得不沉声“嗯”。
　　顺毛摸就变乖的模样取悦到了明玥，她更卖力地在背后搞小动作，乐此不疲。
　　得到回答的女人又问：“认识枯槐吗？”
　　“那个成天在网上哭诉原生家庭有多惨的阴湿女？打过交道。”
　　赵文乔打消烦躁，既然这人听过枯槐，肯定不算外行。要知道，画廊建在与CBD隔条街的地方，每天不缺人流量。但大多数人来凑个热闹，陶冶情操，真要拎出对绘画有所了解的，恐怕两只手数得过来。
　　听到她毫不客气的评价，女人干笑两声：“你叫什么名字？”
　　“画旁有介绍，自己看。”
　　明玥急着扯她衣角，帮忙回答：“她叫赵文乔，我叫明玥。”
　　见她呆呆做起自我介绍，赵文乔险些被气笑。之前自己想的没错，就明玥这傻样，估计被人卖了还帮忙数钱呢。
　　“赵文乔，明玥……”女人喃喃重复，随即从口袋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神原里惠，我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神原里惠, 很耳熟的名字。
　　回京市前，经纪人曾在电话里向她抱怨，有位外国富商花三百万买下枯槐的作品。要知道, 她们的创作风格受众本就局限，放眼国际, 枯槐最多算个寂寂无名的末流, 能得神原里惠的青睐, 赵文乔评价。
　　人傻钱多。
　　赵文乔接过名片，与真人相比，杂志上的精修图死板老套, 看不出半分企业家的从容。
　　“赵……文乔小姐, ”神原里惠站在画前，看底下的铭牌，“我以为你会像枯槐那样，给自己起个花名。”
　　就算知道眼前是谁, 赵文乔也不是很想搭理她。
　　“买画可以, 看画可以，闲聊不奉陪。”
　　神原里惠笑道：“搞艺术的气性真高。”
　　两人间的火药味挥之不散, 明玥放下百度, 明白眼前是个厉害人物，急得替赵文乔解释：“她说话一直这样, 不是故意冒犯您的。”
　　“没有责怪的意思，你是她女朋友？”神原里惠饶有兴致地问。
　　见明玥眼巴巴望向自己，赵文乔回：“领证了。”
　　想起外界关于赵文乔的传言, 神原里惠点头, 没继续追问。
　　大雨滂沱，远处的写字楼晕染成块块光斑。室内温暖清爽, 弥漫着一股焦糖的浓香。明玥忙前忙后，又是给神原里惠倒咖啡，又是给人递软垫，像个没有间歇的小陀螺。
　　“对呀对呀，她拿过不少奖项的。”
　　“姐姐平时很用功，一幅画得钻研好久。”
　　“好多来参观的外地游客，都是冲她的名头去的。”
　　“……”
　　听着外面的明玥努力推销自己，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赵文乔突然想笑。这幅情景，仿佛向老师炫耀，自家孩子平时多么努力。
　　她拉开办公室的抽屉，想给自己泡杯脱因咖啡，发现包装袋的燕尾夹脱落。
　　进来不到半小时，明玥竟然把这里摸得干干净净。促成她殷勤关怀的始作俑者，正端坐在沙发上聊天。
　　内容不知何时从工作，聊到情感生活。
　　赵文乔举起咖啡壶，打圈缓慢浇在挂耳包上。热腾腾的苦涩弥漫，她端起马克杯，走到落地窗前赏雨。
　　得亏明玥从中斡旋，她不必硬着头皮和女人打交道。
　　“我们是家里人介绍结婚的，没办过隆重的仪式，您在国外没听到消息很正常。”
　　再聊下去，恐怕往上祖宗十八代都要透给对方。赵文乔头疼地捏紧鼻梁，准备出去打断两人的对话。
　　“……是学过音乐，姐姐以前可厉害啦！”她听明玥说。
　　神原里惠的声音隐隐绰绰：“她在艺术上很有天赋，用色大胆，个人风格鲜明，有时不跟随主流，未必是件好事。”
　　“但她学音乐很努力哦，每天不厌其烦地练习……”
　　赵文乔停下脚步。
　　廊道上光影交错，在肩膀落下一片阴翳。她掌住马克杯，咖啡的余热熏得神经敏感又应激。
　　心中渐生疑窦，明玥为什么知道这些？
　　她是怎么知道的？
　　***
　　赵文乔是在鲜花与赞美声中长大的，同龄人还在和邻居玩泥巴躲猫猫时，六岁的她已经在全国青少年钢琴大赛中崭露头角，夺得桂冠。
　　没什么稀奇的，艺术领域太吃天赋，三四岁师从钢琴大师的幼童比比皆是，她称不上例外，最多算佼佼者。
　　彼时举起奖杯，俯视台下艳羡诧异的目光，她隐约意识到，自己很出众，至少在音乐领域如此。走到哪里都前呼后拥，媒体扛着长枪短炮争相采访，报刊杂志到处刊登她的事迹。
　　通俗点讲，前途亮到照得她睡不着觉。
　　赵家家风并不严肃压抑，相反，赵朗丽十分开明，从不拿“别人家的孩子”那套说辞处处打压。每逢聚会宴席，她欣然接受亲朋好友的羡慕，并说自家孩子既优秀，又自律。
　　谁愿意听陈词滥调的鸡汤啊？什么努力二十年功成名就，八旬老人攻破科研难题等等，不如老天追着喂饭吃的天赋党有噱头。就像一本成神的作家，永远比勤勤恳恳耕耘十年才出头的更受人追捧。
　　赵文乔满足一切不劳而获的幻想。
　　“要是我家孩子能像文乔那样聪明就好了。”
　　“陈家闺女请国际有名的大师辅导，都没拿第一哎。”
　　“朗丽，平时你怎么教她的啊？传授点经验呗。”
　　赵朗丽笑不见眼，摆手谦虚：“哪有什么经验？孩子自己争气，我们当妈的，给她鼓励和关怀，就是最好的支持。”
　　“我家那个不自觉，天天打游戏。”其中一个女人咬牙切齿，痛斥儿子。
　　“不提倡批评教育，随他去，保不准以后是个电竞天才。”赵朗丽恭维回去，哄得对方心花怒放。
　　女人表面应和，实际回去以后，关上门对儿子又是一顿打。
　　和同龄小孩比，她的脸都快被丢尽了！
　　赵文乔十岁，已经有知名音乐家向她递来橄榄枝，希望能收她为徒。所有人都看好这支潜力股，希望凭借她的成就，让自己身价水涨船高。
　　“不去。”
　　在赵朗丽第无数次念邮箱里新冒出的推荐信，赵文乔一口回绝。
　　车驶向京市中心剧院，那里等待她的又一场演出比赛。她指节搭在车窗前，根据嘴里的哼调模拟弹奏。
　　“老给文乔整这些，孩子压力太大了。”开车的林逸尧发话。
　　赵朗丽一听，不乐意了：“就你开明为她好，搞半天好像我害文乔似的。”
　　“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林逸尧无奈，望向后视镜中的女孩。
　　赵文乔面容平静，眼底闪烁着街景的霓虹。明明该是最开心无忧的年纪，她老成得仿佛生来就是大人。
　　“先让她专心准备吧。”
　　两人送赵文乔进准备室，就回剧院内厅落座。悠扬的旋律撞击特殊的墙壁，阵阵回荡在上空。
　　后台聚集不少年纪相仿的选手，围着其中一个长相妍丽的女孩叽叽喳喳。
　　“这件裙子好漂亮，哪里买的呀？”
　　“这次我们要一起加油喔。”
　　“陈晚照，听说你的老师很严格，是真的吗？”
　　陈晚照耐心回答每只小麻雀的问题，听到开门声，抬头望去，恰好与进来的人四目相对。
　　空气中的热闹欢快戛然而止，十几道目光齐刷刷看来。赵文乔若无其事走到角落，从包里掏出耳机。
　　见状，陈晚照走上前，和她打招呼：“嗨，好久不见啊。”
　　赵文乔幼稚哼声：“我不和花瓶做朋友。”
　　只有强者才配和她说话，陈晚照是永远被自己压一头的万年老二，说到底是能力不足。
　　两人的天赋在外人看来，差的不是一星半点。陈晚照笨鸟先飞，三四岁开智学音乐，却始终不是赵文乔的对手。
　　当众丢面子，陈晚照攥紧拳头，回怼：“你讲话好难听啊。”
　　和她玩得好的人同样打抱不平。
　　“她是猪吧，晚晚我们别理她！”
　　“我们比赛超过她，打得她哭鼻子。”
　　“我妈说了，只靠天赋不努力，人迟早会躺废的。”
　　更有甚者拿纸巾盒丢过去，赵文乔的耳机被撞掉到地上。她弯腰拾起，瞪那人一眼。
　　“你再扔一个试试？”
　　这番威胁吓到那群小萝卜头，她们果然噤声不语。
　　有时候赵文乔不明白，凭陈晚照平凡的资质，怎么还有人愿意围着她转？
　　演出进行得很顺利，赵文乔毫不意外捧着奖杯回到后台。赵朗丽嘱咐她乖乖待在原地别乱跑，她就靠在走廊的墙根，观察进出的各色选手。
　　先前挑衅的几人躲在不远处，恶狠狠瞪她，目光快要将那奖杯烧出一个洞。
　　自己努力也无法抵达的终点，天赋异禀的人从出生就站在那里，更衬得夜以继日练习的她们成了笑话。
　　赵文乔不免得意，晃动手中沉甸甸的奖杯，傲慢回应。
　　第一怎么又是我。
　　***
　　雨渐渐变小，无处不在的潮湿弥漫着，街道荡涤一新。神原里惠扫过腕表的时间，起身同明玥道别。
　　“很高兴认识你，孩子。”
　　她笑眯眯回应，清楚明玥对自己殷勤的背后，藏着难以掩饰的功利性，不过这份关怀备至不讨人厌就是了。有一说一，赵文乔的作品引起了她浓厚的兴趣。
　　“过两天附近有场艺术品拍卖会，有时间可以去看看，入场前打我电话。”神原里惠指了指名片上的电话，望向办公室虚掩的房门，见赵文乔没有出来送，也不在意。
　　她从伞筒抽出雨伞，推门后撑开，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见人离开，明玥妥帖收好名片，蹭到赵文乔身旁。
　　“姐姐，神原奶奶人很好哎，”她捧脸，开始做梦，“她很中意你，会不会也花几百万买你的画呀？”
　　无厘头的想象让赵文乔忍俊不禁：“太多了，就算市中心博物馆展览的挂画，未必出得起这价钱。”
　　“万一呢！”明玥不服气，“枯槐都卖出去了，姐姐一定比她更优秀。”
　　“对我滤镜这么厚啊？”赵文乔躬身，几乎与她额抵额。
　　呼出的热气蒸得明玥脸蛋通红，她气鼓鼓：“姐姐是我女朋友。”
　　想起刚才在里间听到的对话，赵文乔决定把眼下的话题放一放。
　　“先不说这些，我有话问你。”她掰过明玥清瘦的肩膀，郑重其事。
　　明玥任由她搓扁揉圆，呆呆问：“什么呀？”
　　“你以前是不是见过我？我说的是，小时候。”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淡白灯光底下, 明玥瞳孔微缩。她敛眸，长睫在眼底垂落一片阴翳。
　　“姐姐怎么突然问这个？”
　　赵文乔没掉入她的语言陷阱：“回答我，是, 或者不是。”
　　仔细回想，和明玥相熟阶段的疑点太多。如出一辙的喜好, 无微不至的关心, 简直比她本人还了解自己的喜好。确定关系以后, 那些巧合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太奇怪了，太奇怪了，她竟然迟钝到现在才察觉。因为明玥惯会用纯良温驯的外表欺骗, 才致使她放松警惕吗？
　　她的眼神太专注热烈, 教人不敢逼视。明玥的脸颊被捧得嘟起来，像只被掐脖子而无法反制的小狗。
　　几秒的对视无限拉长，渐渐的，女孩的眼眶盈满潮气, 湿漉漉得如同令人轻易沦陷的沼泽。
　　明玥扁嘴, 委屈得不成调：“姐姐凶我。”
　　紧绷的氛围倏然消散，赵文乔语噎：“我哪有？”
　　“哪有这样威胁女朋友的呀？”明玥吸了吸鼻子, “你小时候的事谁不知道？稍微了解都算居心叵测吗？”
　　“我不玩音乐时, 你才八岁。”赵文乔试图揪细节。
　　“就不能在一起之后搜吗？你以为你多抢手，还没到青春期的小丫头片子迷恋你迷恋得死去活来, 是不是？嗯，说话！”
　　说到后面，明玥态度愈发咄咄逼人。赵文乔步步向后, 脊背触及冷硬的墙壁, 才知退无可退。
　　“啪叽”一声，她的爪子按在赵文乔肩膀上方, 以半包围的姿态将人困在怀里。身高差的缘故，她不得不踮起脚尖，模样几分滑稽。
　　赵文乔居高临下地看着身前想篡位的小不点，忍住心底漫上的笑意。
　　“觉得我的接近是有目的的，图钱图色唯独不图你这个人！”
　　明玥恶人先告状，最开始她才该接受质问，转眼倒打一耙。
　　赵文乔连忙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表明立场：“我没想得那么龌龊。”
　　“就有。”明玥用食指戳她锁骨，凉凉的有些痒。
　　行，女朋友永远有自成一套的歪理，赵文乔对她的牙尖嘴利感到汗颜。
　　“你说得都对。”
　　“讨厌死了你。”
　　捕捉到那两个字，赵文乔挑眉，搂住明玥的腰身往上掂。一阵天旋地转，刚才还占据主导权的女孩霎时被压在办公桌上，纸笔颜料之类的杂物七零八落掉在四周。
　　夜风惊扰灯火，半明半昧笼在女人立体的五官上。赵文乔爱不释手地把玩她肚子上的软肉，来回挠痒痒。
　　明玥咯咯直笑，小腿在空中乱蹬。
　　“约定好的安全词，可不是给你随便乱喊的。”赵文乔脸埋进她的小腹，鼻尖荡开身体乳的馨香。她面露餍足，如同某种捕猎成功的大型兽类。
　　“讨厌你。”
　　面对明玥的故意挑衅，赵文乔挑开她的腰带，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再说一句。”
　　“讨厌。”
　　“再说。”
　　赵文乔勾起勒在胯骨的丝缎，目光灼灼仰望着她。廊道的光束投射到墙上，两人依偎的斜长身影更显旖旎暧昧。画廊随时会有人闯入，半开放式的场所令人尾脊骨窜上电流般的羞·耻，心脏鼓噪乱跳，又带来隐秘的刺·激。
　　终于，明玥缴械，呜呜咽咽盯着顶上的天花板。海浪的触感一波·波涌现，即便知道赵文乔下手有分寸，她还是喊了声，企图中止这场荒谬大胆的亲热。
　　赵文乔正沉浸在温柔乡中醉生梦死，陡然听见煞风景的词，不禁加重力道。明玥肤色本就白皙，按下去腿·根里侧道道红色的指纹印。
　　“……讨厌。”她下巴高扬，浑身解数来了句。
　　赵文乔低笑，用润湿的鼻梁蹭她脸颊。
　　“当真以为喊了就会停？你老婆不至于那么没用。”
　　“别哭，张腿。”
　　***
　　在京市短暂停留到周末，两人再次返还阳城。步入四月的尾声，空气散发着浓郁的初夏气息，晦暗的街道重新上色，变得鲜亮深邃。
　　明玥毕业论文的终稿已经提交修订，只差答辩通过，接下来还要作为优秀毕业生，筹备上台的发言稿。她这几天忙得焦头烂额，有时赵文乔在画前坐得久，起身走动时，就见她伏案办公，昏昏欲睡。
　　她抱人上楼，掖好被子，甚至担心明玥醒来找不见人，特地在怀里塞个等身毛绒娃娃作为陪伴。
　　荆如枫催得紧，要求她必须在评奖名额开放之前完成一幅新作。好在她灵感乍现，不用挤牙膏似的愁眉苦脸。
　　端详架上接近成品的画，最迟五月中旬即可完工。
　　一周后，神原里惠提及的拍卖会如期而至。接完明玥下学，赵文乔根据简讯上提供的地址，来到拍卖行门口。打电话给神原里惠，并接受验资后，工作人员很快放行。
　　她对热闹的社交场合没兴趣，明玥却像个好奇宝宝，摇她手臂荡秋千，再三央求想来见见世面，这才得到允许。
　　拍卖行衣香鬓影，接踵摩肩，来参加的人非富即贵，即便有人注意到赵文乔，最多看两眼表示稀奇，就又转头和同行的伴侣聊天。
　　圈内人皆传，赵家那坏脾气的独女和人悄悄领了证，另一方身份不明。不过瞒得极好，大概率是政商结合的联姻。
　　由此，赵文乔身旁亭亭玉立的陌生面孔，太容易惹人联想。
　　“谁家的？没见过啊……”
　　“情人吧，你看赵文乔像婚姻幸福的人吗？天天拉着一张脸，晦气死了。”
　　“嘘！你声音小点！她看过来了。”
　　三两人群察觉到赵文乔冷淡的目光，慌张转移话题，就怕这个独裁的女人当众呛声——一如她无数次在晚宴上做的那样。
　　明家够不上豪门名流，眼生她也正常。
　　见她们缩得像鹌鹑，赵文乔哂笑，浑不在意地打量四周，寻找神原里惠的身影。
　　女人被一群人围着，不同于上回平价的百元Polo衫，她的穿着十分讲究。挺括得体的西装套装，锃亮昂贵的袖口看不清品牌，赵文乔觉得眼熟，须臾记起来，是某个著名设计师的杰作，全球限量五副，市值五十万元起步。
　　会场沸反盈天，赵文乔歇了靠近的心思，恰好此时有人宣布入席，人潮瞬间朝内场涌。
　　“我去趟洗手间。”她挽起袖口，朝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陪姐姐一起。”明玥牛皮糖一样黏在她身后。
　　相比外面的喧闹，卫生间冷清得多。赵文乔站在镜前洗手，明玥踮起脚尖，时而望她，时而盯着镜子里的人，仿佛在玩找不同。
　　“怎么？我被妖怪抓走了？”赵文乔轻笑。
　　明玥摇头：“那倒没有，姐姐气场好强大哦，换做我一个人，肯定不敢来。”
　　赵文乔对她的夸奖很受用：“这里拍卖过很多画作，经常来会习惯的。”
　　“姐姐的画被拍卖过吗？”明玥问。
　　“没到那个水平，以后不一定，得换种风格。”赵文乔实话实说。
　　她的作品多是六位数起步，放眼同行已经足够可观，至少在枯槐那幅三百万以前。小众是一方面，有钱的多数迷信，恐怖诡异的画风，业内将其视为不详，没人愿意收。
　　闻言，明玥露出期待的眼神：“如果姐姐的画能拿到这里拍卖，我们就去度蜜月吧？”
　　赵文乔弹她脑门：“想出去玩随时可以，没必要等卖画，再说，平时养你的开销可不小。”
　　明玥握住她的手，用脸颊轻蹭：“用劳动所得更有成就感嘛。”
　　“恐怕得让你失望了，下幅画不行。”
　　“为什么？”
　　“主题不符合社会价值观。”赵文乔开玩笑。
　　“很血腥暴力？”
　　明玥食指抵住下巴，作出思考的模样。
　　赵文乔有意吓唬，将人圈在怀里和水池沿。水槽的绿植随风摇曳，两人身形交织，亲密但不轻佻。
　　“天使的本相，见过吗？”
　　明玥蹙眉，思索片刻：“不知道。”
　　“真稀奇，我们竟然会有没共同话题的时候。”赵文乔意有所指。
　　“我笨嘛，”明玥推开她的脸，故意报复，“你又不告诉我。”
　　“怕你晚上睡不着觉。”赵文乔顺着她的力道歪头。
　　两人胡闹了会儿，见拍卖即将开始，朝大堂的方向走。赵文乔贴上明玥的耳朵，低声道。
　　“轮形态的座天使，浑身上下长满眼球……”
　　明玥连忙捂住耳朵：“好啦好啦，你不要再讲啦！”
　　“胆子小还听。”赵文乔莞尔。
　　没注意看路，行至卫生间拐角，撞上个人。
　　厚重的齐刘海盖过半张脸，透过参差不齐的发缝，能窥见女人黑漆漆的眼瞳。
　　距离上次见到枯槐，已经是年初的事。她还是没变，阴沉沉的气质能压死人。
　　两人交恶过，没有打招呼的必要。赵文乔只是疑惑，对方家境普通，是怎么能越过验资直接进入拍卖行的？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枯槐乜斜向赵文乔搭上明玥肩膀的手。她知道她们的关系，抑或说，当初故意找人跟踪，造谣赵文乔私生活混乱，害得后者不得不站出来澄清，晒出两本红本本。
　　最后这件事不了了之，网络时代，只要在微博卖惨，哭诉心理方面的疾病，总会博得粉丝的维护与心疼。
　　枯槐挪开眼，与赵文乔擦肩而过时，来了句。
　　“真恶心。”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难得来趟拍卖会, 遇到讨厌的人，赵文乔的心情谈不上美妙。
　　“姐姐，她是枯槐吗？”明玥仰头询问。
　　她不了解画手自成一派的圈子, 即便刷到过对方的微博，从未关注的动态和超话里, 最多知道她举办画展的时间与地点, 而对枯槐的私生活, 包括长相一无所知。
　　气质还真是阴森哎。
　　明玥心想，更紧密地靠向赵文乔。借着外套散发的熟悉皂角香，心里总算舒坦些。
　　“嗯, 别管她。”目送枯槐走向卫生间里侧, 她收回视线。
　　忽略小插曲，两人接过号码牌，根据验资结果，坐在大堂中间的位置。前排人头攒动, 随便拉个人都是财经杂志上眼熟的企业家。神原里惠坐在第一排, 和刚认识的人交换联系方式。
　　和那晚平易近人的姿态差远了。
　　“今晚有七位数的展品，不知道又是哪个死人用过的东西。”赵文乔的话直白且难听。
　　等半天没得到回应, 她转头。明玥眉头紧拧, 正用小号在微博冲浪。凑过去窥见屏幕，是枯槐的主页。
　　枯槐：【今天又在吃药调理, 脑子很空，下幅作品短期没法问世，我对不起苦苦等待的粉丝们[图片]】
　　点进大图, 是堆摞着瓶瓶罐罐的桌面。幽微的光线从窗帘缝照进来, 画面压抑苦闷。
　　底下全是安慰她的。
　　【槐槐莫哭，身体最重要, 去看看心理医生吧】
　　【老婆一如既往地体贴，期待新作！】
　　【求世界善待我的宝宝[大哭]】
　　枯槐：【银行卡刚汇款，我妈就打电话让给钱，说要补贴我弟的学费，我真的[麻了]】
　　【好恶心啊，都什么年代了还要吸姐姐血】
　　【抱抱枯槐，有条件远离原生家庭吧】
　　【就当长个教训，下次赚钱千万别告诉家里】
　　浏览完底下的评论，赵文乔和明玥：“……”
　　简直和现实见到的形象判若两人。
　　赵文乔懒得继续翻，啧声：“现在流行草这种人设？”
　　她本以为工薪一族偷图在朋友圈炫富已经够离谱了，和这种人竞争奖项真是掉档次。
　　明玥缓缓摇头：“姐姐，看她的动态，还挺可怜的。”
　　赵文乔无话可说，她夺过明玥的手机，息屏放到扶手上：“别看她了，能不能可怜可怜我？”
　　明玥似乎想到她平时磋磨自己的手段，耳尖红到发烫，一字一顿道：“……你是，坏人。”
　　坏人才不需要可怜和同情。
　　这番谴责让赵文乔很受用，她浑不在乎耸肩，拉过明玥的手。接下来的时间，她们没再闲聊，全神贯注地看拍卖会。
　　拍卖进行得如火如荼，随着拍卖师报出低价，许多人纷纷加价。压台的那尊雕像价格飞涨，很快突破四十万。赵文乔期间想拿下，原因无它，光是克苏鲁主题，已经够吸引她了。
　　最终神原里惠以六十五万的价格收入囊中，在场无人有异议。
　　散场后，她被请到后台登记，出来就见赵文乔在门口等她。
　　“你对那件雕塑很感兴趣？”神原里惠笑呵呵问。
　　从容的姿态是经年累月由财富堆砌而成的，站在盛气凌人的赵文乔身旁，也毫不逊色。
　　“想离近点欣赏。”赵文乔实话实说。
　　神原里惠无奈摊手：“很可惜，后续走流程，你恐怕不能亲眼目睹了，不过我了拍几张照片，可以发给你……的妻子。”
　　她看出赵文乔不愿无效社交，话锋一转，看向藏在对方身后的明玥。
　　一只手臂横抬，遮住她打量的视线。赵文乔维护道：“她胆子小，怕这些，发我吧。”
　　攥住衣角的力道往下扯了扯，明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神原里惠忍俊不禁：“外面传言也不可信，你们的感情比我遇到的大多情侣要好。”
　　加上赵文乔的邮箱，她把照片发过去，说：“小姑娘，别气馁，虽然你没拍下，可你的作品不比它逊色，期待这组照片能为你提供灵感。”
　　赵文乔欣然接受她的鼓励：“谢了，但下幅画我有想法了。”
　　“怎么样？”聊到感兴趣的话题，神原里惠追问。
　　赵文乔复述不久前和明玥的谈话，闻言，神原里惠点头，客气回应。
　　“这种题材想出彩可不容易，祝你成功。”
　　听出她语气中的不看好，赵文乔没逢迎，淡淡“嗯”了声。和她道别后，领着明玥朝停车场走。
　　口袋电话响起，曲文打来的。赵文乔开通免提，对面的大嗓门乍然穿透鼓膜。
　　“听说你从阳城回来了？来吃火锅，定位发你了，八点半不见不散。”
　　赵文乔合理怀疑她是不是在自己手机里安装了定位软件，否则消息怎么会这么灵通？
　　“等着。”她懒洋洋拒绝。
　　“别啊，半个月难得聚一次，我吃不起饭，求你和我AA，行了吧！”曲文放低姿态。
　　趁两人通电话，明玥绕到赵文乔身后，“嘿咻”一声搂住她的肩膀，树袋熊似的挂人身上，对准手机甜甜喊道。
　　“曲文姐姐晚上好。”
　　听到这话，曲文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晚上好。”
　　赵文乔拿远手机，恶狠狠瞪向明玥：“再乱喊别人姐姐试试？”
　　明玥顿时生出挑衅成功的骄傲，小脸埋进颈侧偷笑。热气阵阵拂过衣领，赵文乔想揪她脸，指节轻痛，借助路灯看，上面留了圈浅浅的牙印。
　　“等挨收拾吧。”她警告。
　　那头的孤寡老人曲文没眼看：“你两能不能回家再调情，外人面前正经点行么？一句话，到底来不来？”
　　赵文乔没擅自答应，而是问明玥：“饿不饿？”
　　“有一点儿。”明玥捂住空空的胃。
　　“去。”
　　***
　　夜晚九点的京市繁华不减，商场四楼的火锅店内，热腾腾翻滚的红油咕嘟冒泡。曲文眼疾手快捞出，蘸酱送入嘴中。
　　“然后呢？”她含糊问。
　　“她说我和姐姐‘恶心’，就走了。”明玥有些委屈。
　　曲文翻白眼：“她有病吧？从赵文乔入行就一直针对，上次还发博文内涵，说赵文乔暗箱操作奖项评选，自己能力不如人，天天怪这怪那。”
　　习惯她一连串的吐槽，赵文乔捞起煮软的冬瓜，盛进明玥面前的小碗，情绪稳定得像个局外人。
　　“你快说两句！”曲文恨铁不成钢。
　　“有什么好说的？”赵文乔眼皮半合，“烦。”
　　曲文捂脸，做得精致的头发被揉得乱糟糟：“啊啊啊真不知该说你脾气好还是烂，换我两巴掌扇得她认不清东西，等着，我上大号开喷。”
　　说完，她掏出手机，指腹飞快地在屏幕上点点点，很快通过搜索框摸到对方微博上。一进主页看到粉丝量，傻眼了。
　　“不是她粉丝凭啥那么多？”她指着以四开头，惊人的七位数，偃旗息鼓，“四百万！我全平台加起来才二百五十万。”
　　赵文乔现在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二百五：“比你多很奇怪？”
　　上回神原里惠花天价买她的画，这事情闹上热搜，枯槐的价值一路飙升，几乎称得上破圈，吸引许多追求潮流的年轻人。
　　被怼的曲文不死心，点进评论区：“买来的僵尸粉吧？”
　　【宝宝注意身体，我们等你哟】
　　【为了追随槐槐女神，特意报考美术学院，晒晒我新买的画集~】
　　【我天，楼上好感动啊qwq】
　　曲文：“……”
　　逆天，她对家要是这么受人追捧，她直接跳了，亏得赵文乔心平气和的。
　　明玥辣得直流鼻涕，赵文乔正给她涮菜，对面的曲文突然化身尖叫鸡。
　　“又怎么了？”赵文乔不耐烦皱眉。
　　“我刚刚手滑，不小心关注她了……”曲文翻转手机，给她看曲文仅粉丝可见的日常碎片，“吉他拨片，活的。”
　　对于图片里大卧蚕狭长眼尖下巴的女人，评论都在尖叫。
　　【姐姐好米，简直天神下凡来的……】
　　【小说女主不过如此】
　　【呃这张脸人山人海，不懂P这么狠的意义是什么？】
　　最后一条异议评论，众多网友直接开喷。
　　【看看你的？[白眼]】
　　【又美又强遭狗妒】
　　【大家直接拉黑，别给这种人脸色，越说他越跳】
　　这条帖子的热度奇高，吵架向来是吃瓜人喜闻乐见的，就连本人也下场回应。
　　枯槐：【本来只是想和大家分享生活，最近病情好多了，希望别再评论区吵架，我以后不会再发了[鞠躬]，对不起，脏了你们的眼睛】
　　那些拥护她的粉丝立马安慰，又将之前那个格格不入的声音拖出来鞭尸。
　　曲文：“……”
　　她失语地看向赵文乔，评价：“她怎么比你还装啊，到底有没有人骂醒她，看着好憋屈。”
　　赵文乔本就不愿听抱怨，抢过曲文的手机扔进沙发：“吃饭。”
　　“你真的不在乎啊？哪天你们起冲突，就你微博人机一样的营业，到时候那群魔怔人非把你户开了。”曲文死咬筷尖，皇上不急太监急。
　　“要不你把号给我，我让团队帮你营销，别说什么神原，世界第一首富都得跪求买你的画！”
　　见赵文乔沉默，曲文描述她美好的蓝图。
　　明玥眼睛倏然亮了：“那我，我可以给姐姐做贴身助理吗？”
　　“可以，你被聘用了，明天就来上班！”曲文大手一挥，豪迈道。
　　赵文乔无话可说，很想装作不认识这两人。
　　她现在听到枯槐的名字就应激。


第72章 
　　距离拍卖会过去大半个月, 这些天赵文乔赶完新画，踩在奖项评选的时间线寄回京市。荆如枫为物流迟迟不更新急得焦头烂额，恨不得乘坐飞机人肉运送。她十分看好新作的主题, 未必能斩获多高的荣誉，主题却符合外行人的审美, 不愁没人买。
　　至于神原里惠, 回国前也没能买下她的画, 意料之中又有些惋惜。
　　五月中旬送明玥回校答辩，她紧张地整夜念诵“只答不辩，疯狂道歉”, 进教室前十分钟, 答辩稿被她揉得皱巴巴。
　　“如果我讲话磕巴，你不许笑我。”她深呼吸，啃着面包当早餐。
　　“没事，我只拍视频。”
　　答辩过程允许旁听, 赵文乔左右没事, 自然不愿错过每个关于明玥的瞬间。
　　“视频也不行，我会更紧张。”明玥跺脚, 央求道。
　　赵文乔没辙：“放心, 内定的优秀毕业生，不可能卡你, 去吧。”
　　在明玥的一步三回头中，她目送她进教室，和同班同学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自己绕到后门, 拉开座椅放包, 选择最后一排。
　　活络的夏日因子在空气中弥散，窗外绿意随风款摆。赵文乔单手撑在脸侧, 盯着明玥的背影。相隔七年，她也没想到会和对方坐在同一间教室。
　　这种从恋人到同学的身份转变很微妙，仿佛踏入彼此的青春，并行过留痕。六月拍毕业照，七月举行毕业典礼，时间过得飞快。
　　明玥的次序在中间，轮到上讲台，她不得不放下答辩稿，站在投屏的幕布前，调出幻灯片。
　　事实证明，赵文乔的担心完全多余。明玥的表现很亮眼，丝毫看不出怯场的痕迹。也对，她参加过的音乐演出大大小小，几个老师不至于难倒她。
　　比较让人意外的是，她竟然引用了赵文乔本科的毕业论文，那个艺术在下沉市场革新的观点。
　　乍听之下有些耳熟，等翻到参考文献看到自己的名字，以及文末的致谢，赵文乔不禁莞尔。
　　难怪明玥撰写论文总是遮遮掩掩，原来暗地里搞这个。
　　放置桌面的手机嗡然震动，见备注是荆如枫，赵文乔看向认真听导师挑刺的明玥，悄然起身，出去接电话。
　　连廊光影疏朗，悬挂的紫藤萝宛若一片汪洋的花香海洋。赵文乔走到柱旁，从这里恰好能看到教室内的景象。见自己的离去没影响明玥的状态，她长舒一口气，接通电话。
　　“什么事？”
　　荆如枫坐在转椅上：“你申报上去的画被退回来了。”
　　短暂疑惑，赵文乔调整好心态：“理由。”
　　经纪人叹气，盯着显示屏上放大的画作。硕大的轮形体态挤满密密匝匝的猩红眼珠，层次不一的白色背景平添几分圣洁。画风猎奇但不恐怖，属于普通人也能理解的艺术。
　　再看右下角的署名，赫然是圈内名声大振的枯槐。
　　“和枯槐提交上去的主题，元素雷同，人家提交的时间比你早，美术协会副会长特意打电话问怎么回事，幸好她提前审查出来，否则传出去，你的光辉履历又得增一笔。”荆如枫匀出心思调侃。
　　“雷同？”赵文乔喃喃重复，神情逐渐严肃，“我和她根本没交集。”
　　“我当然知道，可得别人信才行，不管怎样，都是你不占理，”对面安慰，“就当运气不好，毕竟大众题材，我帮你再向上面争取争取。”
　　“不用。”
　　赵文乔挂断电话，胸口郁结。先前膨胀到飘忽的心情，俨然被沉重的现实击倒在地。
　　她对虚名的奖项不在乎，可惜好不容易赶工出来的画，落得这样的结局。早知如此，这两天就不用夜以继日工作。
　　也巧，超现实主义的题材包罗万象，她们的脑电波恰好对上，同一节点选择相同的灵感来源。
　　何况她和枯槐有过节。
　　初现的端倪耐人寻味，赵文乔懒得为不相干的人多费唇舌。她给荆如枫发消息，让她撤掉自己的候选名额，重新回到教室。
　　明玥的答辩时间已经结束，除去格式上的小瑕疵，没什么大问题。后续毕业论文的修改意见，导师会发到邮箱，通过的学生可以提前离开。
　　她如释重负，拉上小怪兽背包的拉链，示意赵文乔背好。
　　走出教学楼，舒爽的风拂过面颊。她挽住赵文乔的手臂，想起答辩中途对方离去，忍不住问：“姐姐，你中途去洗手间好久啊，都没看我认真准备的课件！”
　　人生唯一一次本科答辩，错过不会再有，难怪她反应这么大。
　　赵文乔左肩背着小书包，颀长矜贵的气质与幼稚风格太违和，惹得过路人频频侧目。
　　“看到你引用我的论文了。”
　　“不止！”明玥拦在她身前，纠正，“还有向老师陈述观点，他抛出好几道质疑，我都接住了。”
　　赵文乔揪住她卫衣帽的抽绳，笑道：“敢舌战群儒，导师当场想see u next year了。”
　　这话太晦气，明玥气哼哼去捂她的嘴：“啊啊啊不许乌鸦嘴！”
　　湿热的掌心带着股柑橘调香气，呼吸发闷。赵文乔别过脸，不以为意：“怕什么？你上一辈子的学，家里都供得起。”
　　“谁要上一辈子学呀，到底能不能盼我点好，不要再理你啦！”明玥埋怨。
　　她负气夺过书包，扯乱赵文乔小片衣领，闷声不吭走在前面。见人生气，赵文乔小跑跟上前，去摸背带，一只爪子“啪”地打掉她作乱的手。
　　“生气啦？”赵文乔拧她软乎乎的脸，小姑娘委屈得差点掉眼泪。
　　“不敢。”她一字一顿。
　　“这叫不敢？就差骑我头上了。”赵文乔去拽书包，重新挎在肩上。
　　胸口被轻轻捶打，她也不躲，任由明玥小力道泄愤。
　　话题重新回到中场离开：“刚才没去洗手间，接了个电话，工作上的事。”
　　“是经纪人打来的？”明玥正色，看赵文乔煞有介事的模样，直觉不简单。
　　“嗯，”赵文乔顿住脚步，“我的画和枯槐的撞主题，被主办方退回了。”
　　两人都算小有名气的画家，和枯槐不同的是，赵文乔工作室微博的营业如一潭死水，满屏全是分享画展的信息，或是评奖委员会新发的条文，没意思得很。相较之下，喜欢分享私生活的枯槐更受追捧。
　　当然，圈内认可度赵文乔略高一筹，不过对方粉丝众多，外人看上去才有难分伯仲的意味。
　　走到车旁，明玥坐进副驾驶，搂住包放腿上，疑惑：“撞主题？该不会……”
　　闻言，赵文乔蹙眉，手指抵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没有证据，乱讲容易出问题。”
　　明玥蔫答答系好安全带，满腹打抱不平的劲儿，却又没地方使。她见过赵文乔的画，雏形，初稿到完成，每个阶段都是独立完成，即便灵感滞涩，最多落笔斟酌，根本没有接收外界消息的空，更不会潜意识作祟。
　　绘画中的主题借鉴判定模糊，主办方退回赵文乔的画，未必认为她动小心思，只是不想公开时惹出争议，就按先来后到委屈其中一方。
　　无凭无据污蔑确实不好，“既视感”更是空口鉴的常用话术，这次注定自认倒霉。
　　突然，脑海灵光一现，她猛地坐起来。
　　赵文乔调出导航，正要踩油门，被副驾驶推搡着：“怎么了？”
　　“姐姐，上个月！”明玥捉她的袖口，语速加快，“拍卖行洗手间门口，我们当时讨论下幅画的主题，枯槐当时进来了！”
　　她不提，赵文乔险些忘记这茬：“所以？”
　　明玥急得语无伦次：“她，万一她早在门口偷听，说不定是剽窃姐姐的创意！”
　　那时赵文乔权当偶遇，更多的是疑惑对方怎么会出现。如今细想，还真有明玥说的可能性。
　　即便如此，没有明确的证据，一切宣之于口的怀疑都是泼脏水。
　　看明玥比自己更焦心，她的心像煨着口果蜜，浓稠的甜浆缓缓往外渗。
　　“你打算拿这个和她对峙？”赵文乔凑过来，斑杂的树影落在侧脸。
　　明玥垂头丧气，沉默不语。她也知道自己不占理，到时候闹大反而给赵文乔添麻烦。
　　本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不承想隔天上午，带枯槐大名的词条悄悄上了热搜。
　　枯槐：【真搞不懂，有的人请专注自身，偷来的荣誉难道不会心虚吗？以及谢谢美协的评委们还我公道@京市美术协会】
　　此动态一出，看热闹的人坐不住，纷纷涌入评论区求解码。
　　【谁啊求解码[耳朵]】
　　【不懂，支持槐女神维权，我们永远拥护你！】
　　【呵呵哒，看到槐槐拿奖，躲在暗处的阴暗蟑螂恨得咬牙切齿了吧？】
　　【盲猜一个zwq】
　　【楼上+10086，早看她不爽了，莫名其妙拽什么，而且说话好难听，情商也低[呕吐]】
　　彼时，荆如枫停车在路边，等岁岁放学。她打开手机，照常翻到文娱榜。这里多是娱乐圈的八卦绯闻，虽有意思但没什么营养，当个消遣看看就罢。
　　直到带有热字的词条名映入眼帘。
　　#枯槐吐槽艺术圈乱象
　　点进去就见广场一堆人暗戳戳带赵文乔大名缩写，更有甚者跑到工作室账号下讨要说法。
　　荆如枫：“……”
　　这年头，小网红都敢来随便碰瓷，果然赵文乔脾气还是太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赵文乔用笔刷蘸取颜料, 缓慢温吞地抹在画布上。自从新作被美协评委会退回，她着手准备下一幅。
　　要不是荆如枫找上门来，她恐怕两个月后才会得知此事。
　　“我让人去删评, 你登大号发动态澄清，不能放任枯槐给你泼脏水。”荆如枫把工作机递过去。
　　赵文乔看都没看微博的登录页面, 上身后仰, 观察稍显雏形的作品, 不耐蹙眉：“挡光了，让让。”
　　“现在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吗？你是没看过枯槐那群粉丝的攻击力，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再这样下去, 你的画卖不卖？不为自己考虑，好歹为赵家考虑，别到时候又说你们家暗箱操作，给美协送礼走后门。”
　　她和枯槐的关系可谓是水火不容, 以前类似的事不是没发生过, 可惜激起的水花不大。这次对方吃到三百万带来的流量红利，气势汹汹非要整个你死我活。
　　荆如枫上前半步, 投射的阴影挡住画布的自然光。
　　颠来倒去的话术听得赵文乔耳朵起茧, 她把笔刷扔进松节油里，淡淡道。
　　“我的画是商品, 只卖给商人，跟网络上的键盘侠有什么关系？”
　　这话说得有几分道理，荆如枫一噎：“你知不知道, 原来和我交接的好几个买方, 都说要延期签合同。”
　　“随便。”赵文乔端起乱七八糟的笔筒，起身去清洗。
　　荆如枫：“……”
　　顽固又偏执, 用来形容她再贴切不过。
　　这时门铃响起，荆如枫走过去看电子屏，发现来人是曲文。女人染着一头烟蓝大波浪，小香风西装精致服帖，时髦得像个摩登女郎。
　　她开门迎接：“你是为网上的事来的？”
　　曲文努嘴，摘下墨镜：“嗯，网上都乱成一锅粥了，她本人估计不当回事吧？”
　　荆如枫叹气：“你好好劝劝吧，我晚上要辅导岁岁功课，没时间在这里干耗。”
　　告别这个操碎心的经纪人，曲文循着洗画具的动静，走进卫生间。
　　“要不要我帮你？”她本想客气两句，没想到赵文乔竟然真厚脸皮地扔给自己。
　　无奈之下，曲文挽起袖子，倒出洗笔液来回搓揉。她经常受使唤，做起这些动作行云流水。
　　“明玥呢，她不在家？”她问。
　　赵文乔想起手机刚收到的消息，回：“回阳城办理离职手续了。”
　　“哦，我还以为你们打算长期住那里呢。”曲文将洗净的笔放在台上。
　　面对她的拐弯抹角，赵文乔直言：“有话就说，来做什么的？”
　　被戳穿的曲文也不羞恼，嬉皮笑脸道：“最近我工作室来个新运营，打算找个号练练手，你本人的号不用，借我使使呗？”
　　就差把“我想帮忙”四个字刻在脸上，结合上午枯槐闹出的风言风语，赵文乔立马看出她打的什么算盘。
　　“枯槐没指名道姓，上赶着澄清干什么？”
　　再煞有介事写澄清小作文，纯粹此地无银三百两，说不准引来更多有心人的胡乱猜测，她认为没必要。
　　唯独一点令赵文乔不爽，继明玥提醒她拍卖行那次小动作，对面又整这出，隐隐约约嗅出居心叵测的味道。
　　本以为这事最多闹个两三天就会消停，可惜她们低估了枯槐想黑红的决心。随着舆论发酵，一个常年潜水的路人突然扒出两人早期的画风，言语间流露出赵文乔作为行业新锐，风格疑似借鉴古早大神枯槐的意味。
　　【难道只有我一个人觉得，赵文乔刚入行的画构图和主题，好多借鉴枯槐的作品了吗？[图片][图片][图片]】
　　点进大图，他口中所谓的对比，几乎全是大众元素，比如眼睛，血字等。
　　一石激起千层浪，不少推崇“既视感”的网友纷纷评论。
　　【这么一说还真是……虽说常用，可连环撞就很微妙了耶】
　　【emmm都知道zwq其实是玩音乐混不下去，才来画画的】
　　【仗着家里有钱，一个劲儿地抄袭槐女神呗！幸亏槐槐熬出了头，换成别的小画家，早被压死了】
　　无脑跟风的不在少数，而赵文乔点进那人的主页，无论是ip地址，还是拍照爱用的滤镜，和枯槐本人如出一辙。
　　现在开小号下场带节奏都敢做得这么明显了？
　　她揉揉眉心，既觉得棘手，又深感烦躁。同行竞争而已，非得用龌龊下作的手段自抬身价？
　　当然，留言板上也有不同的声音。
　　【逆天，画画而已，还整上圈子了，三百万到底带来多少低龄粉啊[笑哭]】
　　【那么多连环撞的，非揪着zwq不放，都是前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没有替zwq开脱的意思）】
　　【就是哇，支持文乔姐姐】
　　最后一条吸引赵文乔的注意，她盯着ID为不可以吃兔兔乔的用户，点头像一键查询成分。
　　果然。
　　***
　　明玥办好离职手续，在上班搭子万分不舍的眼神里同她道别。这次赵文乔在京市忙着处理退画的事，于是她没让人跟来阳城。
　　乘坐地铁回公寓的路上，对面坐着两个年轻女大。这个点车厢空旷宽敞，她们的谈话声自然落入耳中。
　　“哎，你看热搜没？枯槐的新作被抄袭了。”戴眼镜的女孩问。
　　“枯槐谁啊，不认识。”同行的短发摇头。
　　“神原里惠你总知道吧？岛国首富，之前花三百万买了枯槐的画，真有钱啊。”眼镜女感慨。
　　短发女有些印象：“听起来挺厉害的，抄袭她的是谁啊？”
　　闻言，眼镜女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还能是谁？赵文乔啊，我跟你讲，这女的……”
　　后面叽里咕噜的议论，明玥选择性失聪。打从一开始听到“赵文乔”三个字，她挺直脊背，连忙掏出手机，浏览热搜。
　　在见到枯槐腿毛不辨是非地指责赵文乔，她浑身发抖，红着脸怒怼，手指几乎要敲冒烟了。
　　【姐姐才不需要蹭谁的热度，枯槐谁呀，不认识！】
　　【乔乔的粉丝只是比较温良，但不是死了！望！周！知！】
　　【如果再颠倒黑白，直接进去吃牢饭吧！】
　　这番言论遭受许多人的围攻，比起教养良好的明玥，对方的攻击力和她明显不是同个层次，气得明玥眼泪汪汪，小珍珠直往下掉。
　　切出微博，点进航旅纵横。
　　她现在就要回家！
　　***
　　夜色浓郁奔涌，庭院的木绣球含苞待放，与映画室玻璃的灯火交相辉映。偌大的房子里，没有明玥的督促，赵文乔重又回到作息最紊乱的时候。
　　几分钟前，她和经纪人商量，在自己的号上回应枯槐的质疑。不仅有逻辑严明的小作文，还配图两人的历史聊天记录作为证据。
　　幸好荆如枫是个工作狂，之前三番两次来催，来往的消息中，竟真包括关于创作思路的探讨。
　　邮箱和聊天记录往网上一贴，那些不想站枯槐的吃瓜群众积极转发。
　　【发截图唬谁呢？这玩意儿能P的姐妹】
　　【神经，你家主子万物起源是吧？干脆别叫枯槐了，以后荣封为梗母】
　　【资瓷楼上，一天到晚微博上无病呻吟，赚完钱还要我们哄】
　　【对两位无感，但讨厌玩粉圈那套，自己拿不出证据，就让粉丝帮忙冲锋陷阵，以为人多就有理呗】
　　其实相信枯槐的不见得有几个，多是看赵文乔不爽，为黑而黑罢了，眼见风向转变，纷纷注销跑路。
　　枯槐微博沦陷，大批人涌入评论区底下，甚至玩梗p起了表情包。属实没想到会被反噬，往常高度冲浪，四处回应的枯槐，意外地没冒头出声。
　　估计是想起赵文乔报复人时，不咬死绝不松口的疯劲，于是消停了。
　　赵文乔给自己磨了杯红眼咖啡，借助刺激的苦味，总算驱散些许困意。收拾完岛台，正要回到画室，门关传来解锁的动静。
　　清瘦的影子被拉得斜长，明玥拖着行李箱，站在玄关处。见到她的瞬间，鼻头一酸。
　　“姐姐！”
　　不顾沉重的包裹，她哒哒哒扑进赵文乔怀里，裹挟几分夜色的寒凉。
　　错愕片刻，赵文乔揽上她的肩，偷偷觑向仅剩半杯的咖啡，心绪复杂。
　　在家的时候，明玥不让她深更半夜摄入咖啡因，就怕躺床上翻来覆去，影响睡眠质量。好不容易趁人回阳城，能肆无忌惮来一杯，偏偏人又跑回来。
　　这些倒不是最重要的，瞥见明玥微微泛红的眼眶，赵文乔按了按，问。
　　“哭了？”
　　明玥扒拉她的肩颈不肯撒手，瓮声瓮气道：“被欺负了……”
　　“谁？”赵文乔神色一凛。
　　明玥心虚撇眼：“嗯，网上好多人造谣姐姐，我看不下去，想提醒她们没有证据的事不要乱说，结果那群人就威胁我，说要开我的户……”
　　话还没说完，她攥住赵文乔的手，尾音泛着委屈的哭腔：“姐姐，玥玥骂不过她们，是不是很没用？”
　　赵文乔想起下午顶着不可以吃兔兔乔id的用户，欲言又止。
　　那股无脑拥护的劲头，简直比某些明星的毒唯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回看眼前娇软懵懂的小女孩，湿漉漉的杏子眼快要把人心都泡化了。
　　须臾，她硬生生从喉咙挤出几个字。
　　“不要这样想。”
　　见识明玥另一面的战斗力，赵文乔感叹。
　　自己还是太窝囊了。
　　作者有话说:
　　玥：我的拳头可不是面团捏哒！


第74章 
　　自赵文乔贴出与荆如枫的聊天记录后, 枯槐评论区彻底沦陷。不少对她新作抱有期待的粉丝纷纷发帖，表达对作者人品的失望。
　　【我真服了，专注自身行么？人家画什么gnps】
　　【塌成废墟都有人维护, 感觉粉丝这类群体好恐怖，脑海里的主仆观念根深蒂固】
　　【吵来吵去半天, 请问枯槐本人呢？别趁热跑路了吧！】
　　不知是否出于心虚, 枯槐大号概不回应。这是她的惯常手段, 以黑料博人眼球，并迅速隐身幕后，直到风波平息。可惜如今的网友聪明得很, 进瓜格顺藤摸瓜, 将她不光彩的过往抖落得干净。
　　贿赂评委会入围新秀奖，引导粉丝网暴小画家，抄袭某游戏海报构图拒不承认……桩桩件件，令人咋舌。即便如此, 无脑的死忠粉占据多数, 骂人的话术层出不穷，无辜路人生怕被波及开盒, 敢怒不敢言。
　　倒是赵文乔潜水很久的关注者们突然冒泡, 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毕竟这个名字，已经淡出她们视线十几年。
　　逼仄狭窄的公寓内, 厚重的窗帘阻隔莹蓝的屏幕光。女人蜷缩在工学椅上，来回啃咬黑色美甲。过眼的齐刘海衬得人气质阴森，而她那双死鱼眼, 恶狠狠盯着浏览器界面, 仿佛要燎烧出一个洞。
　　本想借此机会狠狠栽赵文乔一笔，对方比想象中更警惕, 居然和经纪人留档。
　　枯槐觉得棘手，握住鼠标的掌心已被汗湿。她点进隐私相册，里面有此次画作的概念草稿。
　　她承认自己有些卑劣心思，苦灵感枯竭很久，当在卫生间外偷听到两人的对话时，脑子立刻冒出想要占据的想法。
　　没关系啊，反正元素雷同挺正常，外行人看不出门道的。可当听说赵文乔的那幅被美协退回，她心慌不已。
　　见识过那女人的疯劲，追究起来肯定捉她一个准，不如先发制人将事情闹大，粉丝必然维护自己。
　　思及此，枯槐进入赵文乔的微博主页，一百五十万的粉丝，绝大多是十几年前的老古董。
　　她没有在画前公开构思的习惯，突然发这些自证清白，容易引起怀疑。
　　枯槐换了个小号。
　　***
　　荆如枫的办公室不大，胜在干净整洁，采光充足。她站在窗前远眺对面的写字楼，岁岁正趴在茶几前写字，遇到难题急得抓耳挠腮，捧着试卷眼巴巴凑到亲妈跟前。
　　曲文单手撑在电脑桌前，见网民对枯槐群起而攻之，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自作孽，不可活，”她看向沙发上填表的赵文乔，问，“上次怎么说来着？你多运营运营大号，保不齐哪天就用上了，当初要是听我的，哪需要出面解释，费乱七八糟的事？”
　　赵文乔没理曲文事后诸葛亮的发言，填完表递给荆如枫：“差不多了？”
　　“好在副会长通情达理，不过你得做好心理准备，这次重新提交，未必能评选上。”
　　“嗯。”赵文乔烦不胜烦，抬手瞥了眼腕表。
　　要不是枯槐搅浑水，她和明玥本该有个愉悦的周末时光。后者办完辞职手续回京市，两人度过浪漫的夜晚，或是筹备下个月毕业典礼该穿什么。
　　全被那女人给毁了。
　　赵文乔不理解，怎么会有人活在虚拟的网络世界里。她曾去过枯槐的公寓，胶带将窗户贴得密不透风，窄小的客厅散发着股难闻的外卖味。杂志上风光无限的新锐画家，私生活邋遢又混乱。
　　哪怕她自认为不如明玥口中的“阳光明媚”，至少对枯槐那自甘堕落的生活敬而远之。
　　离开办公楼，她回到车内，给明玥打电话。那头振铃三秒，很快接起。
　　对面的声音含着睡意，明显醒来没多久：“……姐姐？”
　　“还没起？马上十二点半，说好下午去看电影，再赖可就错过了。”赵文乔掌住方向盘，朝画室的方向驶去。
　　明玥慢腾腾从被窝里拱出来，哼唧着回复一句“马上”，等挂断电话，就又一寸寸钻回去。
　　赵文乔停好车上楼，打开卧室房门。
　　床上隆起的小鼓包扭动两下，探出个脑袋。明玥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迷迷瞪瞪打招呼。
　　“早上好。”
　　赵文乔叹气：“不早了，知道现在几点吗？”
　　她坐在床沿，伸手掀开被褥，明玥本能地蜷成蜗牛壳，宽松的裙摆卷到小腹下，露出两节白生生的小腿肚。
　　“我妈待会过来。”
　　这句话卓有成效，明玥猛地睁圆眼睛：“真的吗？怎么——”
　　说到中途戛然而止，捕捉到赵文乔嘴角的弧度，她眉头紧皱，拽起身后的枕头朝人脸上闷。
　　“就会取笑我！”她哼声，随即赤脚跑进卫生间。
　　这两天《闪灵》上映内地，赵文乔一向对这类题材感兴趣，本打算在家庭影院看，明玥非说影院人多热闹，去那里看晚上不容易做噩梦。
　　水流声哗哗，透过虚掩的门缝，白色的人影晃来晃去。赵文乔缠好数据线，放进随身包里。她解锁手机，准备查看自己的场次。
　　一条推送弹出来。
　　【当拥有女神的球球号，你们会做什么？】
　　扫过标题，赵文乔直接滑走，并给软件通知设置免打扰。
　　这些垃圾资讯可真无聊。
　　***
　　【当拥有女神的球球号，你们会做什么？】
　　这是24号晚发布的一条帖子，仅仅两个小时就成为热门话题，评论区底下全是晒个人的经历，其中有条高赞评论。
　　【我是女神的早期粉丝，算是看着她做大做强的。那时她人微言轻，微博的粉丝寥寥无几，我呢有幸加上了她的球球号（表太羡慕偶），她人特别好，没什么架子，我们以普通朋友相处，经常约着打游戏，我偶尔会给她看看稿件，化身无情的夸夸机器人。她性格比较文静，可能原生家庭的问题吧，什么事憋在心里不肯说，真的蛮让人心疼的[哭]】
　　底下不少人回复。
　　【有点好嗑啊肿么肥四！】
　　【完结求踢，我要看到大结局！】
　　【女神现在是我的了，求解码】
　　钓足人的胃口，楼主终于现身说法。
　　【大家不要蹲啦=v=，女神最近陷入舆论风波中，我怕被人扣帽子洗白，不过有一说一，我始终相信她，因为球球空间里的公开相册有她此次的概念稿。人红是非多嘛，普通人怎么能扛过资本的力量呢？】
　　一番似是而非的言论，引导吃瓜群众更好奇对方口中的“资本”，隐约嗅到八卦的味道。
　　【谁啊别做谜语人好不好】
　　【等下，我联想到近日某位女明星……】
　　【楼上对个暗号，双木偏旁的id？】
　　聪明的网友已经透过蛛丝马迹，开始对号入座。随着时间的推移，很多人猜出当事人的身份。
　　【别是枯槐吧？感觉都能对得上】
　　【照这么讲，资本就是赵文乔呗，她家超级有钱，疏通的关系多】
　　【六六六，这年头有钱人玩网捞钱，穷人还要捧臭脚】
　　随着楼层越来越高，话题里出现的两人瞬间解码。楼主满意地看网友互撕，用小号轻飘飘来一句。
　　【请大家不要胡乱猜测，我怕到时候被威胁[双手合十]】
　　那些人一呼百应。
　　【假如是真的，赵家真的罪该万死】
　　【要吐了，难怪赵文乔平时拽得跟什么似的，原来有保护伞哇】
　　【楼主有相册的截图吗？能证明枯槐是受陷害的吗？】
　　就等着最后一条评论递台阶，楼主神神秘秘回。
　　【私】
　　这种事情当然瞒不住，“了解真相”的人一传十十传百，很快闹到赵文乔大号底下，沸沸扬扬要讨个说法，更有甚者搞连坐，抵制赵家名下的药企。
　　枯槐得到力挺，连发三条小作文表达感激。
　　【本以为会息事宁人，幸好有你们愿意举起武器为我发声，曾经我因原生家庭而痛苦，太过懦弱而一味忍让……】
　　字里行间真情流露，令人潸然泪下，不少人寻得共鸣，短短几小时内，枯槐又涨粉了。
　　与此同时，身处舆论中心的赵文乔，正甜甜蜜蜜牵着明玥的手，从电影院里出来。
　　小姑娘揉了揉惺忪的杏子眼，不满道：“看得我好困呀，还没有卡带上的游戏恐怖。”
　　“是吗？双胞胎小女孩那段我觉得还行。”
　　“而且是不是删减了呀？浴缸裸女那段镜头好奇怪呀。”
　　“嗯，总的来说，套路老但经典，放在三十多年前也算独树一帜。”
　　赵文乔走到自动贩卖机前，指了指爆米花：“吃不吃？”
　　“哪有人看完电影再买爆米花的？”明玥攥住她的衣袖，却还是选了个焦糖味的。
　　赵文乔正欲掏出手机付钱，手机冒出十几条带着感叹号的短信。
　　只喝三分糖：【出大事了，快去看微博！】
　　她最烦曲文一惊一乍的性子，付完钱才慢悠悠回。
　　RE：【？】
　　RE：【如果是那女人的烂摊子，找经纪人商量】
　　她对枯槐作妖不断的小动作搞得心情烦躁，更对众人关注的八卦逸闻不感兴趣——哪怕她是主角之一。
　　只喝三分糖：【不是，枯槐在外网被神原里惠给怼了！】
　　作者有话说:
　　之前牢团得过猫传腹，肠胃比较脆弱，这两天降温有点狠就吐得到处都是，带去医院开了药，今天又因为加班回来得比较晚，迟到了真是不好意思，感觉全世界都在欺负萌萌的我0.0


第75章 
　　枯槐回应网友扒出的时间线, 言辞有理有据，越来越多的人站队，谴责赵文乔滥用关系, 压榨底层小画家的生存空间，从两人的恶意竞争, 逐步演变为普通人和富豪的贫富矛盾。
　　【真不理解, 赚的钱不够花吗？为什么还要抢普通人饭碗？】
　　这条高赞评论飘在顶层, 枯槐有些发飘，大胆地转发回主页，算表明立场。
　　在她即将半场开香槟时, 一条来自外网的截图迅速冲上热搜。
　　是神原里惠表达最近国内纷争的看法, 用ai翻译过来，原意大致为：
　　【现在仅仅用“像”“撞元素”就能判断一个人是抄袭惯犯吗？我认为概率再小，也不该排除巧合】
　　疑惑的语气机翻过来，像阴阳枯槐小事闹大, 证据不足的情况下擅自给人定罪。
　　这下好了, 一众爱拱火的网友纷纷化身瓜田里的猹。
　　神原里惠是谁？她可是花三百万买下枯槐画作，帮助后者实现阶级飞跃的女人, 说话的含金量不可谓不重。枯槐得罪她, 和自摔饭碗没区别。
　　果然，得知此事的枯槐立马注册新号, 去外网这条帖子的评论区下诚恳回应。
　　枯槐：【神原小姐，您好！赵文乔公布概念的时间在我之后，且画中使用元素高度雷同, 很难用“巧合”二字洗白】
　　她在委婉地提醒神原里惠, 画圈规矩众多，她作为买家, 不了解很正常。
　　神原里惠并不领情，回怼。
　　【我不知道你们怎么回事，但关于这幅画的想法，四月底的拍卖会，赵小姐曾和我讨论过，而你公示的相册概念稿时间为五月初，真算下来，应该是你抄袭赵小姐的才对】
　　闻言，枯槐急得键盘差点敲出火星子，解释还没发出去，神原里惠又在评论区艾特她。
　　【我确实对文画圈的规矩不了解，倘若我是个行家，就绝不会花三百万买你的画！】
　　看到这句回应，枯槐两眼一黑，瘫软在椅子上，气得肩膀颤抖。
　　此言一出，各大社交平台炸了，神原里惠不就是变相承认，自己眼拙，花超出价值的钱买枯槐的画吗？
　　更有闲着没事的跑去拍卖平台，果真见几分钟前，神原里惠在办理拍卖画作的手续。
　　这下对方可算明晃晃站队，要和枯槐割席了呀！
　　先前被枯槐粉丝喷得不敢发声的人，再次活跃起来。
　　【神原里惠绝对算公平公正，甚至还有偏帮枯槐的立场，最终选择赵文乔，dddd】
　　【我不相信槐女神是这种人！求解释啊】
　　【知道自己不占理，选择挑起贫富矛盾来冲zwq，精明得钥匙】
　　不堪入目的谩骂钻进耳朵里，枯槐猛地起身，将桌上的杂物扫到地上！
　　噼里啪啦的动静，都不足以发泄心口的怒火。
　　赵文乔！赵文乔！
　　不就是仗着家里有钱，会营销会带节奏么？指不定那些画全是找枪手代笔的！
　　自入行以来，处处压她一头。自己熬过黑历史被遗忘，马上守得云开见月明，赵文乔凭什么来掺和！
　　枯槐盯着碎裂的玻璃碴，水渍染湿胡乱涂画的草稿，她弯腰捡起来，回想第一次拿画笔的情景。
　　她漫长的二十年，抵不过赵文乔的四年。
　　努力在天赋面前，真是不值一提。
　　饱胀酸涩的情绪像团浸水的棉花，卡在喉咙不上不下，她捂住头，积压的委屈和不甘再压制不住，终于嚎啕大哭起来。
　　***
　　赵文乔点开微博，网上骂战进行得如火如荼，粉丝们不愿接受滤镜破碎，在广场上找各种借口。
　　【神原里惠懂个屁，枯槐这种有才华的人，哪怕没有她，还会得到别的富商赏识】
　　【9494，相信槐槐！坚守最后一片净土，拒绝劣币驱逐良币！】
　　【这是枯槐和神原里惠的矛盾，某些zwq的小腿毛别蹭热度，一百五十万粉放我们眼前根本不够看，知豆不？[疑惑]】
　　赵文乔的微博大号创建得早，2010年那会儿平台人不多，坐拥二百万粉丝的博主屈指可数，加上这些年她本人从不经营，最多像人机一样转发工作室的活动，久而久之荒废下来。
　　这些年取关的取关，注销的注销，仅剩下的一百五十万用户，也多卸载软件，投身更新潮的短视频app里。
　　即便如此，听说赵文乔蹭枯槐热度时，一位老资历粉丝坐不住，出来发声。
　　【互联网果然换了批人，竟然说乔蹭热度，当年她可是火得一塌糊涂】
　　某个小区内，女孩盘腿陷入懒人沙发。她伸手拉开抽屉，取出一盘陈旧的碟片。
　　上次逛阳城的二手音像店，偶然淘到这张光碟。看到封面的人时，她二话不说，付钱买下。
　　今年是她毕业的第五年，加入交响乐团后，每个月都要全国到处跑。学音乐的契机很简单，家里是开琴行的。
　　说来运气也好，08年吃到赵文乔带来的红利，给孩子学音乐的观念风靡社会。尽管高消费，许多家长希望家里出个小赵文乔，咬咬牙报名兴趣班。
　　那时的天涯论坛，带她大名的热帖层出不穷，满屏的“赵文乔”划不到底。有开帖讨论她的天赋，亦有猜测她未来会拜入哪位大师门下。近二十年过去，这个名字淡出人们的视线，天涯论坛也倒闭了。
　　想到这里，女孩怀念之余不忘惋惜。
　　毕竟，赵文乔贯穿了她的整个青春。
　　回复的小红点一个个冒出来。
　　【我的天，我说这名字怎么听着耳熟，去搜了下，发现小时候连续三年的春晚都有她T T】
　　【爱维尔看过她的演出，还后台合了影，那可是狂揽十二座格莱美的超一线歌手，两位都是时代的眼泪】
　　【蹭没蹭热度不知道，乔在百老汇大剧院的演出视频很曼妙】
　　千禧一代的粉丝说到最后，莫名陷入诡异的招魂仪式，去赵文乔的大号底下团建。哪怕背后的人兴许是工作室成员，她们也乐此不疲地搞起怀旧。
　　看着满屏的“魂归来兮”，赵文乔暗道晦气。
　　她是退网，不是死了，现在的人讲话怎么比她更没轻没重？
　　天色暝暗，路灯下蚊虫飞舞。明玥落后半步，抓住怀里的爆米花，咯吱咯吱咀嚼。见赵文乔始终低头看手机，不满戳戳她的腰。
　　“姐姐看路，别一会儿摔倒啦！”
　　连说两三声，赵文乔反应过来，突然抬头问她。
　　“我的存在感很低么？”
　　明玥摸不着头脑，塞了粒爆米花给她：“……是不是网上又有人说你？”
　　姐姐的气质淬了冰似的，往那一站就是瘟神，谁敢无视她？
　　当然实话肯定不太好听，她在心底默默道。
　　赵文乔举起手机：“网上有人说我死了。”
　　明玥踮起脚尖去看，理清事情原委后，忍俊不禁，看向赵文乔的眼神，仿佛瞧见个刚出土的老古董。
　　“她们是喜欢姐姐，没有诅咒的意思啦。”
　　赵文乔息屏，轻哂：“她们怎么想，和我无关。”
　　她风光过，也跌入谷底过。对名利这类世俗意义的成功没什么追求，追随者的言论，于她而言只是随时可以销毁的数据。
　　停车库灯光亮白，鲜艳的红色超跑惹人注目。赵文乔启动车门，坐进去后系上安全带。
　　一扭头，满满堆成小山的爆米花被明玥消灭得彻底。女孩脸怼在桶口，意犹未尽的样子。
　　“姐姐饿饿，想吃夜宵。”明玥撒娇爱用叠词，半大的人说出来，倒不显得违和。
　　赵文乔不解风情：“西北风喝不喝？”
　　话音落下，明玥气得像只河豚，将爆米花桶倒扣，哗啦啦细碎的粒子全抖落赵文乔腿上。
　　“让我饿死算了！”
　　她现在胆子大得离谱，换做刚认识那会儿，唯唯诺诺躲身后，不敢和自己对视。
　　赵文乔对恃宠而骄有了实质的理解。
　　“洗车很贵的，”她提醒，放低姿态，“回去给你煮宵夜，想吃什么？”
　　明玥心情有所好转，亮晶晶的眸子对上去：“松鼠鳜鱼？”
　　“哪有这种口味的泡面？”赵文乔蹙眉。
　　明玥拉长着脸，清秀的眉眼落下几点光斑，把赵文乔的老气横秋学个十成十。
　　没办法，电影散场的点儿，没几家餐厅开门营业。夜场鱼龙混杂，她不想明玥踏足，最后两人老老实实回家。
　　为了兑现承诺，赵文乔洗净双手，站在流理台前忙碌。独居时经常进厨房，煮点面条，下些速冻饺子家常便饭。可去阳城多受明玥照顾，她被激起了胜负欲，也想在老婆面前展示过人的厨艺。
　　“哒哒哒”的切菜声利落干脆，明玥本不抱希望，动静一响，连忙跑到跟前想夸两句，就见砧板上大小不一的姜块。
　　“算啦，我来吧，”她接过菜刀，挥斥小鸡一样赶赵文乔走，“姐姐去岛台坐着，不许打扰我。”
　　“我就看看。”
　　“不——行——”明玥严词拒绝。
　　“瞧不起我？”赵文乔挑眉。
　　“啾”的一声，脸颊传来柔软温润的触感，蜻蜓点水般掠过。明玥即将抽身，赵文乔攥住她的后脖颈，加深这个绵长的吻。
　　唇齿勾缠的滋味很美妙，舌尖擦过明玥半阖的齿，朝上颚缓慢摩挲着，调情的暗示太明显。
　　电锅的水咕嘟咕嘟冒泡，明玥猛地回神，推开她。
　　赵文乔下意识追吻，水淋淋的唇被按住。
　　“别闹，还要吃饭呢。”
　　“不吃。”赵文乔任性回。
　　直到得了今晚加餐的恩准，她才慢悠悠坐回岛台。
　　也是，人又跑不了，自己不稳重的样子可真没出息。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晨光熹微, 空气悬浮着细微的粉尘。赵文乔想翻身，左手臂被重物压住。她睁眼，怀里蹭了个毛绒绒的脑袋。明玥蜷缩在颈窝处, 粗重的呼吸像小动物的哼哼声，睫毛微不可察地轻颤。
　　“什么时候醒的？”同样的招数, 赵文乔不会上第二次当。她掐住明玥的脸颊, 听到吃痛, 才识趣松手。
　　“怎么知道我是装睡？”明玥懊恼自己沉不住气。
　　“嘴角的笑收一收，还有几分可信度。”
　　赵文乔掀起被子，赤脚下床。趾缝擦过地毯的绒毛, 有几分惬意的痒。齐整的睡裙经昨夜明玥的乱抓, 凌乱得不像样。
　　“中午回去吃饭，起床。”她隔着被子，拍了拍明玥的屁股，趁机揉两下。
　　不老实的掌心在身上游移, 明玥拱起腰身：“哎呀别弄, 累累的。”
　　都说小别胜新欢，两人蜜里调油恨不得打成浆, 和成一团。阳城的公寓到底不如自家隔音, 明玥每回叫得克制，抑或是还未扬起软侬调子, 剩下的接着亲吻吞入腹中。
　　现在一讲话，吞咽时喉咙都痛。
　　这副模样和情到浓处简直判若两人，见不惯她的假正经, 赵文乔伸出中指和无名指, 压.在明玥的人中上。
　　“闻闻，还有没有味道？”
　　“赵文乔你真烦！”明玥恼羞成怒, 探出脚去推女人的小腹。
　　赵文乔掌住，去按脚背浮泛的青筋，拇指情.色地来回摩挲。
　　“叫我什么？”
　　“赵、文、乔。”明玥瞪圆双眼，气虚几分。
　　“再说呢？”赵文乔躬身，影子罩在她身上，笼得严严实实。
　　明玥含.住嘴唇，眸子弯成弯弯的月牙儿。趁人不注意，手脚并用兔子似的，想窜到床那头。赵文乔反应更快，捉住她的小腿，强势地往回拉。
　　动作幅度太大，盖在身上的被子滑落，露出大片光洁裸.露的皮肤。四目相对，赵文乔先错开，视线往下，一直盯着。
　　循着望去，明玥噌地耳尖通红。
　　“不许再看啦！”
　　***
　　大清早胡闹一通，睡意驱散得彻底，等收拾妥帖抵达赵家宅院，恰逢中午饭点。
　　近期网上抵制赵文乔的言论甚嚣尘上，后期的反转谁也没预料到，有神原里惠的指证，枯槐如今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就连赵朗丽这个不关注八卦的老古董，也听到不少风言风语。
　　她用饭勺装填碗，把米饭压得实实的，端到明玥跟前。
　　“以为文乔是软柿子，好拿捏，没想到啊踢到铁板了，”她小人得志，搭上赵文乔的肩，“要我说，枯槐这名字起得不好，太阴了，还不如我们家的文乔，一听就高大茁壮，走得更远。”
　　明玥夹了块肉嚼嚼嚼，咽下去后迫不及待应声：“我见过枯槐，齐刘海盖着看不见眼睛。”
　　“是吧是吧，额头就该大大方方露出来，福气都遮没了。”
　　赵文乔轻嗤：“封建迷信。”
　　赵朗丽接过林逸尧递来的空碗，准备去盛汤，闻言捶了下她的后背：“装什么呢，要周大师说你和明玥百年好合，保准屁不吱一个。”
　　“吃饭吃饭。”受不了她的话，林逸尧摆手。
　　赵朗丽施施然进厨房，排骨汤炖得浓白鲜香，她拂去表面的沫子，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玥玥，你下半学期实习了吗？要不去我们家，可以给你开证明。”
　　一提这事，明玥梗住脖子，怯生生望向赵文乔，啃着碗沿不讲话。
　　当初赵文乔性子闷，可把她憋坏了，一气之下跑去阳城找工作。还是前者连夜坐飞机四处打听，才将人哄回来。
　　情侣之间的小打小闹上不得台面，更怕被长辈拿去调侃。她脸快埋进青瓷海碗，愣是半个音节吐不出来。
　　“快毕业了才问这事？”相较而言，赵文乔淡定得多。
　　“这不半年过去，明雪也定亲了，我估摸着带玥玥去公司认认生，别教人以为你孤寡到五十。”赵朗丽放下汤碗晾凉，用漏勺捞出小排，倒进碗里。
　　林逸尧点头赞同：“之前你和明雪的事闹得沸沸扬扬，顾及玥玥名声，才没大张旗鼓办婚礼发请帖，现在盯我们的眼睛少了，该和玥玥出去了。”
　　“再说吧。”赵文乔回答得似是而非。
　　赵朗丽也不强求：“过段时间有个慈善晚宴，你们替我和林妈出席，哎哟我见费家那酸文假醋的做派就浑身不得劲……”
　　说到后面，她开始抱怨。从幼时与林逸尧相识，没上过一天班的赵朗丽不知人间疾苦，这些年应付外面一箩筐的话术，烦得恨不能找个小超市当收银，也好过看人脸色。
　　赵文乔没否认，吃完饭陪明玥上楼休息。
　　午后日光明艳，将露台照得如波光粼粼。躺在椅子上望进庭院，葱茏欲滴的绿植掩映着假山，那些是赵朗丽听信周大师的话，特意从山上移栽回来的。用她的话来说，风水可以不信，但绝不能称呼人家是骗子，这行很忌讳。
　　小到盆栽摆放，大到房间格局，都是有讲究的。幸亏赵文乔不在乎这些，任由她一手操办。
　　阑珊光影从帘子的罅隙透进来，照在女人的脸上宛若色带。明玥从楼下端来两杯果汁，摆在小几前。
　　温度渐高，初夏的溽热扑面而来。她们分别躺在摇椅上，慵懒得像两只贪睡的猫。明玥刷着手机，担心反光，特意用掌心拢住屏幕。
　　沉默弥漫，又不让人觉得无聊。正当赵文乔眼皮打架，昏昏欲睡时，耳旁似乎传来叽里咕噜的询问，她含糊应声，接着肩膀被推搡了下。
　　明玥笑盈盈的眉眼放大，她指着手机笑：“姐姐，你的评论区好热闹。”
　　“没兴趣。”赵文乔翻身，转向另一侧。
　　枯槐被多方嘲讽碰瓷赵文乔，工作室吓得连活动海报不敢发。可惜装死这套对热心网民不管用，不少人岁月史书她的行径，密密麻麻甩到广场上，就连那些跳得最高的粉丝也不吭声。
　　要说其中没对家的手笔，明玥是不信的。枯槐过去打压小画家，抄袭借鉴不说，甚至污蔑她们卖价高昂的画存在洗钱嫌疑，一副不把人送进去不罢休的架势，比疯狗还可怕，因此得罪不少人。
　　这会儿群起而攻之，闹到美协官网底下，会长不得不出来发声，说证实枯槐的劣迹行为，将人开除会籍，并下架相关作品。
　　结果大快人心，有的吃瓜意犹未尽，跑到赵文乔账号下找存在感。
　　【你算因祸得福了，粉丝涨得飞快，果然有些人命好】
　　【不懂关注她的何意味，枯槐人烂，难道赵文乔是什么好东西吗？[疑惑]】
　　【我朋友是圈子里的，没人愿意和她玩，聚会从不带她，人品可见一斑[笑哭]】
　　正当大家的观点被带偏时，曲文直接用大号艾特她，破除近期的谣言。
　　【不是没人要，是喜欢独处，请世界善待i人】
　　顺便附上赵文乔陪她过生日的照片，虽没拍到正脸，可和协会公布的照片一比对，也八九不离十。
　　要不说曲文私下被称为赵文乔的小狗腿，两肋插刀的仗义做派，立马掀起新一轮的风浪。作为某平台名列前几的旅游博主，她的口碑非常好，符合近两年清醒独立女性的人设。
　　【什么鬼？我女和赵文乔是好诡秘[灵魂出窍]】
　　【说起来zwq挺有钱的，这么说蛐蛐也是富二代，好羡慕】
　　【这才算雪中送炭啊，明知浑水还要蹚，患难见真情了】
　　当然，帮赵文乔撑腰是一方面，她有自己的私心。工作室想借这波流量，给曲文贴个直率真诚的标签。虽中途有质疑的声音冒出来，好在结果差强人意，不少关注赵文乔的老粉摸到曲文主页下，表达感谢。
　　声量一大，乱七八糟的人混进来，给两人，加上枯槐写了篇三人虐恋小作文，猎奇程度令人咋舌，还冲上推荐榜单。
　　众人：？？？
　　好奇怪，不管了，路过嗑一口。
　　明玥才浏览完曲文那条热帖的评论区，心中感激她的挺身而出，刚准备切后台，向对方说声谢谢，看到小作文，恍惚以为多日睡眠不足，眼前出现了幻觉。
　　更恐怖的是，竟然有人将其奉为真相，以为枯槐对赵文乔因爱生恨，才自导自演带节奏。
　　明玥坐不住，连忙登录自己的号，冲动之下反驳帖主。
　　【赵文乔结婚了，请不要给两位当事人造成困扰！】
　　有人回复她：【你咋知道和她领证的老婆不是曲文呢[捂嘴偷笑]】
　　明玥恨不得把她们的结婚证甩网友脸上，又怕自己犯蠢惹麻烦，底子不足。
　　【反正我就知道！】
　　那群人顶帖嘲笑，等点进主页查成分，发现是个小有名气的钢琴家，闷不作声了，其中一个小心翼翼试探。
　　【看你发的动态，应该也是圈内人，能不能透露赵文乔的老婆是谁啊？】
　　约莫几分钟，她得到答复。
　　明玥：【和你无关】
　　赵文乔被明玥哒哒哒的打字声扰得心烦，夺过手机，才发现小女友在和网友对线，乐了。
　　她敷衍完那人，将手机扔到毯子上，掐过明玥的腰身往摇椅上带。
　　“谁又惹你不开心了？”她笑。
　　明玥不甘心，想去捡手机，被拦住后委屈道：“她们说你和曲文姐姐有一腿。”
　　赵文乔和她并肩躺下：“网上的话你也信，以前还传我人早死了，后续活跃在美协的是赵家找来的替身，你信么？”
　　闻言，明玥心口的小火苗熄了，声音细如蚊呐：“怎么办呀，感觉自己名不正言不顺的……”
　　如果她长了对兔耳朵，此刻定然是沮丧地耷拉在脑袋后的。赵文乔拽拽她的耳朵尖，哄道。
　　“下次，我当你女伴出席，给那些人看，行吗？”
　　明玥眉头紧锁，陷入思考。被这副较真的模样可爱到了，赵文乔去摸她的钻戒，叹气。
　　“无名无分跟了你大半年，这么点小要求都不肯答应我。”
　　“小气。”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网上三人的绯闻被删得干干净净, 见猜测关系的帖子热度消退，曲文瘫在懒人沙发上，如释重负。
　　她立的可是清醒独立人设, 倘若粉丝真信自己和赵文乔有一腿，指不定直播间集体扔臭鸡蛋, 大喊骗子要求退款呢。
　　这年头, 性缘话题很敏感, 尤其是谈恋爱，智商直接变负数。
　　打定主意，她发消息让工作室的人盯着些, 然后约赵文乔出来逛街。六月初有个慈善晚宴, 她得美美打扮出片，才能不辜负粉丝的期待。
　　理所当然的，当那辆拉风两眼的红色超跑停在广场上，吸引不少路人艳羡的目光。
　　赵文乔绕到副驾驶, 接过明玥递来的小包包, 无比自然地挎在肩膀上。曲文摘下墨镜，远远见两人并肩走来。
　　“你的出场方式可真夸张, 要不要拿个喇叭高喊, 你们领证了？”
　　她站在赵文乔左侧，毫不意外对上吐舌头挑衅的小怪兽书包纹样, 恶趣味地弹了两下。
　　明玥急得连忙去捂：“不可以凶它，会出褶子的。”
　　听到这话，曲文神情错愕, 赵文乔无奈耸肩：“仅限于你, 我就可以凶。”
　　说完，她拽住小怪兽的舌头, 用力拉扯。
　　还没玩够，明玥夺过书包，气哼哼背在身上：“不要理你们了。”
　　说完走在前面，刻意与她们拉开一段距离。
　　曲文笑了会儿，想起正事，转头问：“枯槐最近有来骚扰你吗？”
　　想起枯槐某天在微博发了篇几百字的小作文，痛呼童年阴影致使性格扭曲，甚至艾特赵文乔乞求原谅，被后者一句“关我屁事”噎得死死的，便再没作妖过。
　　“美协把她除名了，先前撞元素的那幅画撤掉，主办方想换我的画去评奖，我拒绝了。”
　　赵文乔盯着走在前面的背影，眼看明玥要拐弯，她出声提醒：“走电梯上楼，别摔着。”
　　“我又不是小孩，怎么会摔倒？”明玥先一步站在扶手前，眼巴巴望两人。
　　曲文沉浸在刚才的话题：“为什么？”
　　“膈应，”赵文乔淡淡回，“而且以我的实力，肯定能画出更出色的作品。”
　　曲文：“……”
　　虽迟但到的装。
　　边说边上楼，曲文要去右侧的服装品牌店买衣服，与她们短暂告别，并约好饭点在楼上碰头。
　　想到慈善晚宴携明玥出场，赵文乔历经千帆的心态难得紧张几分，从昨晚开始念叨要拾掇一番，于是预约了二楼的美发沙龙，顺便理理毛躁干枯的头发。
　　她的发质遗传林逸尧，哪怕经常养护，依旧像只炸毛的狮子。放在旁人身上，兴许显得邋里邋遢，赵文乔则不会，甚至与上挑的单眼皮一起，流露出野性未褪的冷硬气质。
　　小尾巴明玥跟她踏入理发店，好奇地左右打量。这家美发沙龙在网上很有名，曾因在曲文的vlog中出镜意外爆火，吸引不少外地的旅客，价目表自然涨得飞快。
　　柔和的灯光将大厅照得敞亮，排排镜面倒映出空间的拉伸感。几位学徒正在假发模特前研究，瞥见人影连忙迎上前。
　　赵文乔出示预约界面，其中一位领着她们上楼，前往包间。
　　明玥攥住她的衣袖，好奇心的驱使下，忍不住开口。
　　“姐姐，想好理什么发型了吗？”她伸手去捋女人的发尾，掌心略微剌手。
　　“你想看我什么样？”赵文乔反问。
　　明玥陷入回想，好像谈恋爱以来，赵文乔给她的形象多是随和舒适为主，偶尔正式场合，才会穿得道貌岸然。
　　“黑长直吧，喜欢温柔婉约的，”她苦恼地点点下巴，“也不对，大波浪也很性感哎。”
　　赵文乔扶额：“不是许愿池里的王八，想要温柔或性感的，可以直接换个女朋友。”
　　“姐姐想看我穿什么，我都满足，结果呢，自己也是个小气鬼。”玥玥闷闷不乐。
　　赵文乔抬手，掌侧压住脖颈的长发：“剪短到这里，否则做事不方便，太麻烦。”
　　每回顾不得请家政上门，她简单扫个地，总能看到卷成一团的黑发，密密匝匝像寄生在下水道里，掏不完似的。
　　女人果然是头发做的。
　　“啊，好单调的借口呀，”明玥戳她腰窝，宣泄着不满，“还以为是为了和我公开，特地来理发。”
　　“差不多，好长时间没打理，就当是为了你吧。”赵文乔回。
　　见明玥仍旧软趴趴提不起劲儿，她安慰：“我长发不比短发好看。”
　　“我就觉得姐姐留长好看。”明玥指手画脚。
　　赵文乔忍俊不禁：“乱讲，你又没见过。”
　　明玥怎么可能见过？她上次留短发，还是十几年前，就算意外在公开场合露面，以对方七八岁的记性，说不准忘得一干二净。
　　***
　　十岁出头的年纪，赵文乔斩获国内各大青少年钢琴奖项，成为近半个世纪最受瞩目的音乐天才。但凡她参加过的比赛，冠军的奖杯毫无悬念地落入她的囊中。甚至有赛前听到她的名字，主动退赛的例子。
　　对赵家而言，那无疑是最风光的时候。外人除了羡慕，不敢生出别的歪心思。
　　当比自己厉害一点，会嫉妒到想超越，可那人比自己厉害太多，就只有仰望的份。
　　传言赵文乔对旋律过耳不忘，随便一段音乐响起，她都能精准地按下黑白键块。每天练习的效率，超出同龄人以倍数增长。
　　当之无愧的天才。
　　阳光遍布的琴房内，赵文乔拉起半面窗帘，重新坐回琴凳上。
　　不适的刺眼感消退，她总算能集中注意力。琴谱因频繁翻阅而皱巴巴，标注的笔记与黑色音符一起化为乱动的小蝌蚪，她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静下心来。
　　刚剪的短发刺挠着脖颈，防止每天在打理上耗费太多无用功，赵文乔剪掉及腰的长发，就连衣柜也是款式相同的黑白灰。
　　一切的一切，只为挤出微末的时间，腾更多在练琴上。
　　明天要上台演出，赵朗丽为她邀请国际知名的小提琴手当伴奏。下个星期又有一场大型比赛，她在青少年组出类拔萃，却不代表和成人钢琴手有一较高下的能力。
　　对于此次赛事，媒体给予高度的关注。抛出常胜将军滑铁卢的噱头，赚足路人的眼球。
　　看到新闻标题的那刻，赵文乔承认心底被激起了胜负欲，以及隐约到可以忽略的不安。
　　过去几年，大大小小几千场赛事，她永远是第一。如同打了万场的通关游戏，已经熟练到能整理出攻略，而胜率维持在惊人的100%。
　　没人能在这个领域超过她，她的前途一片光明。
　　给自己洗脑，赵文乔重拾自信，嫌齐耳短发遮视野，褪下手腕的皮筋，勉强在脑后扎个小揪揪。
　　放下练习近一周还没记下的谱子，她起身，去卫生间洗手。
　　每位从事艺术的人都有自己的小怪癖，赵文乔也不例外。她最近沉迷上洗手，清凉的水流淌过指腹，柔滑的触感让她产生前所未有的安心。
　　擦拭干净手指，她坐回琴凳，抬手准备敲击琴键。
　　兴许练习强度太高，琴键似乎出油了，指腹触碰上去，有股摆脱不掉的黏腻感。
　　赵文乔嫌弃地搓揉，再次起身，琴凳与地板拉出刺耳的摩擦音。
　　这次她用洗手液，里里外外磨过指缝，确定冲洗干净，又拿出湿纸巾，透过反光的部分，抹过琴键有油污的部分。
　　肯定能专心练琴了，她想。
　　坐下弹琴，熟悉的前奏响起，不到十秒戛然而止。
　　手指还是好黏，难道她没擦干净吗？
　　赵文乔站起来，往洗手台走。五分钟后，她总算回来了，坐下……
　　如此反复，整个下午，赵文乔跑去十几趟洗手池，练琴的进度耽搁不少。等吃完晚饭，她去琴房练习了会儿，时针指向十一点，示意她该洗漱上床了。
　　热雾氤氲的淋浴间里，短发沾染的泡沫很快冲干净。赵文乔庆幸，还好剪短发，否则得耽误多长时间呀！
　　定好早上五点的闹钟，她拿出吹风机吹头发。
　　不能睡懒觉，不然进度会跟不上，要是被第二第三赶超就麻烦了。
　　赵文乔无法忍受自己睡超过六小时，一旦赖床，那么整天将过得浑浑噩噩。练琴时间缩短，比赛前期准备不足……等等引发的一系列连锁反应。
　　她盘腿坐在床上，任由思绪乱飞。吹风机的嗡嗡声很聒噪，拔掉电源，那阵噪音依然在耳边回荡。
　　赵文乔躺着，感觉噪音仿佛化为实质，窸窸窣窣扰人清梦。
　　等一下——
　　她离开琴房的时候，好像没关窗户！
　　要是没关，琴谱被吹走怎么办？上面是她花费好久才标注的笔记。
　　这一认知吓得她连忙穿好衣服，急匆匆跑到一楼的琴房，开灯的瞬间，宽敞的房间充斥着醺黄，包裹得人暖融融。
　　走到窗前，发现一切是自己多心，她松了口气，关闭灯源，锁好门窗，转身上楼。
　　蜷缩进被窝，赵文乔合上双眼，睡意逐渐涌上心头。
　　迷迷糊糊间，一个念头冒出来。
　　她刚才有关灯吗？
　　哎，起来看看吧。
　　她掀开被褥，趿着拖鞋哒哒哒下楼，见琴房的方向漆黑一片，不禁叹气。
　　自己最近到底怎么了？


第78章 
　　夏天披头散发容易闷, 赵文乔剪去长发，的确解决了这个问题。然而衍生出来的麻烦，便是明玥每天捧着她的脸蛋左瞧右看, 还要举起相机，拍照留念。
　　耳边传来第无数声“咔嚓”, 赵文乔用手挡住镜头, 叹气：“我真的搞不懂, 曲文取笑就算了，你怎么也来凑热闹？”
　　她难道不是明玥心中最敬重爱戴的姐姐吗？
　　明玥捧着淘来d，噘嘴表达不满：“可是姐姐留妹妹头, 真的很萌呀。”
　　说完, 她踮起脚尖，将赵文乔的几缕碎发拨到中间：“妹妹头要留刘海才和谐。”
　　赵文乔撩开，露出光洁的额头：“挡财运。”
　　“姐姐根本不信这些。”明玥扁嘴。
　　赵文乔眼疾手快，作势去抢她d：“再多嘴没收！”
　　“才不要！”明玥搂进怀里, 绕到衣帽间里侧, 得意得像只翘尾巴的猫。
　　这可是赵文乔短发的珍贵影像，往后数十年未必能再见, 当然要抓紧记录。
　　距离慈善晚宴入场不到两小时, 两人闹腾一番，明玥终于肯穿上那套短款香槟色小礼裙, 以及赵朗丽精心为她搭配的白皮鞋。
　　“怎么突然想起剪短发啦？”
　　背后传来询问，赵文乔站在穿衣镜前整理衣领，轻描淡写道：“换个发型, 换种心情。”
　　至于明玥将其理解为两人首次相携亮相的大型场合, 理应郑重对待，她不置可否。
　　总之绝不会承认, 自己理想中的效果，与Tony造型师极富个性的“艺术”大相径庭。赵文乔本想通过简洁干练的短发，展现职场女强人的雷厉风行——再不济与荆如枫的气质靠拢，以此衬托她绝非外人眼里的玩物丧志。
　　现实骨感又残酷。
　　赵文乔少有在乎外人看法的时候，但明玥跟在身旁，她绝不能给女朋友丢脸。
　　慈善晚宴举办的地点在郊区的常林公馆，驱车赶去仅需一小时。等两人下车时，门口已经被豪车围得水泄不通。举着长枪短炮的媒体只敢在外围拍照，环顾四周，持有邀请函入场的多是熟悉面孔。
　　欧茜，费舒平，明尔琴，曲文……几乎大半个圈子聚集在这里。
　　赵家一反常态，让赵文乔出席此次宴会。谁都知道她脾气大爱闹事，哪怕好声好气搭腔，也会遭一顿呛。
　　那抹紫色身影站在红毯前，快门声频繁响起，众人纷纷交头接耳。
　　“快拍快拍，她是前几天上热搜的当事人！”
　　“怎么是赵文乔来？这次和赵家谈合作的事又凉了。”
　　“别满脑子生意了，车上还有人呢！”
　　话音落下，她们循着那人指的方向望去，果真见赵文乔绕到另一侧，掌住车门牵出个小姑娘。
　　镂空衣领贴合锁骨，透出白皙的肤色。与身旁女人的大气沉稳相比，明玥更像跌落凡尘的小精灵，懵懂活泼。她挽住赵文乔的手臂，羞赧低头。
　　“她们怎么都朝我们看呀？”她用仅容两人听到的音量问。
　　“有吗？”
　　赵文乔乜斜过去，原本抻着脖子看热闹的人忙不叠装鹌鹑，假意和身旁人聊天。
　　人果然是欺软怕硬的，被她的凶相吓得噤若寒蝉。等两人携手踏入宴会厅，才敢声张。
　　“赵文乔身旁那位是谁家的啊？看着忒面生了。”
　　“唯唯诺诺，平时没少见受气哦，真可怜……”
　　“肯定她女人呗，之前传出来两人领证，我估摸感情不和，才迟迟不亮相的。”
　　听说赵文乔今晚要带明玥出席慈善晚宴，明尔琴特地打扮一番，眼下如同开屏的孔雀，恨不得昭告天下自家闺女争气，和赵家千金结婚的消息。
　　她扬起下巴，直到有人凑过来询问：“尔琴，我看像你的小女儿啊。”
　　“啊，是玥玥，我难道没和你们提起过吗？”明尔琴故作惊讶，捂嘴道，“怪我，光顾着忙生意，都没时间和你们唠嗑。”
　　问她的人是年近五十的富商，早年靠做出口生意大发一笔横财，算个暴发户。不过在上层名流圈里，属于最底层，与根基深厚的世家没法比，也就和明家说得上话。说来奇怪，近一年明尔琴对她态度大变，眼睛长到脑门上，讲话藏不住的轻蔑劲儿。
　　结合两家联姻想，狗眼看人低不奇怪。
　　富商表面客气，心里朝明尔琴翻了个白眼。她和对方聚得少，见明玥更是几年前的事。印象中小姑娘温柔娴静，大人讲话，她就躲在门后偷偷望，被逮到跟前，乖乖巧巧打声招呼，又闷葫芦似的沉默了。
　　想归想，总不能当面表达不满，尤其明家如今攀高枝，春风得意得很。
　　“玥玥长开了，盘靓条顺的，比几年前更漂亮，你可真有福气！”
　　明尔琴受用地眯眼，旁人听到这话，连忙上前，恭维话不要钱往外蹦。
　　也有瞧不惯她狐假虎威的架势，轻嗤一声，随同伴侣入场。
　　装什么装？赵文乔的德性有目共睹，卖女儿求荣还好意思四处炫耀。两人在外人面前再恩爱亲密，关上门又有谁知道？
　　***
　　刚踏入会馆，原本喧闹嘈杂的环境音瞬间歇了。无数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有肆意打量明玥的，抑或是忌惮赵文乔的脾气，只敢偷瞥沉默的。
　　习惯出场万众瞩目，赵文乔无所谓地走到桌前，递去一杯果汁。
　　“你最爱喝的小甜水。”
　　明玥接过，啜饮一口，杯沿留下杏色的唇印，酸涩的液体滑入口腔，后调的甘甜才慢慢浮上来。她五官紧皱，见赵文乔托起香槟，嘟哝道。
　　“姐姐怎么还有心情喝酒啊？”
　　“不然呢？主办方布置这些，是给我们看的？”
　　赵文乔松开她的手，绕到另一侧。站在原地的宾客立马后退几步，躲她如避瘟神。
　　“好不自在啊，一直被人盯着。”明玥很少接触这种大场面，以往哪怕大型的音乐表演，台下观众与台上演奏者总会隔段距离，无形中消解了她的紧张。
　　眼下可不同，比如站在对面的年轻女人，将自己从头打量到脚，审视的意味不言而喻。
　　会场的热闹按下暂停键，响起了窃窃私语声。
　　“那小丫头是女伴？情人？我怎么没印象？”
　　“听说是明家小女儿，早和赵文乔领证，连订婚宴都没办。”
　　“哈哈哈，赵家也知道丢人，可惜小姑娘年纪轻轻，栽在这女人手里。”
　　“别吧？我看两人关系挺好的，刚才还说悄悄话呢！”
　　“你懂什么，貌合神离的两口子少么？演给别人看而已。”
　　一般来讲，圈内事业顺遂的，感情之路通常坎坷。赵文乔这类家世显赫，年少成名，另一半肯定得吃苦头。在她们笃定赵文乔和明玥逢场作戏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现身了。
　　以为那些人瞧过来，是相中赵文乔这块香饽饽，明玥搂她手臂死死的，生怕被抢走。
　　“紧张吗？”赵文乔低头，擦过的短发挠得脸颊痒痒的。
　　明玥摇头，刚要回答，一道人影挡住她们的去路。
　　女人妆容精致，明媚得宛如盛夏的艳阳天，黑长的发盘在耳际，被小巧的发夹别上去。她笑盈盈端起酒杯，碰了碰赵文乔手中的香槟。
　　“赵文乔，好巧。”
　　两人打交道次数不多，偏生装作熟稔的样子，赵文乔最讨厌陈晚照的客套，蹙眉。
　　“巧什么，难道我们是偶遇？”
　　“那倒没有，我以为是赵姨来。”
　　两人罕见同框，好事的已经拿手机开始拍，要不了几小时，八卦就能在圈内以各种版本流传。她们朝附近凑了凑，看似推杯换盏，实则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吃瓜。
　　明玥嗅不到空气中隐隐弥漫的火药味，看向陈晚照的眼神满是警惕，像只护食的小狗。
　　“之前在飞机上看到你的热搜，还担心能不能应付过来，幸好。”
　　陈晚照松了口气，仿佛真为那时对方的处境担忧。
　　赵文乔冷哼：“猫哭耗子。”
　　谈话的氛围诡异到极点，明玥浑然不觉，用手指戳戳赵文乔的手臂，又神经质地用左手撩头发。
　　浑身解数几个回合，陈晚照却早已将她的小动作收入眼底，非常给面子奉承一句。
　　“明小姐的钻戒真好看。”
　　“还好吧姐姐包店买给我的，晚照姐姐没有吗？”明玥眨巴眼。
　　陈晚照失笑：“不及你这颗闪。”
　　“我的姐姐也有喔，”明玥捉住赵文乔的爪子，晃完以后又撒娇，“哎呀好不舒服，姐姐，我想去卫生间。”
　　虽看不惯陈晚照的狐狸样，赵文乔更担心明玥的安危：“哪里不舒服？”
　　众人耳朵放大。
　　明玥跺脚，小皮鞋跟哒哒作响：“鞋磨得脚好痛啊，要姐姐抱抱才能好。”
　　一群人眼睁睁见小姑娘揽上赵文乔的脖颈，小小声在后者耳旁撒着娇。
　　“真的？”赵文乔显然不信。
　　明玥的小心思多，估计看自己光顾着呛陈晚照，疏忽她而不开心。
　　陈晚照大度，被明玥暗地剜一眼也不恼：“既然明小姐身体不舒服，扶到休息室去坐坐吧。”
　　“要一起吗？可以跟来和姐姐叙旧喔。”明玥邀请。
　　赵文乔抢先回答：“不用，不熟。”
　　陈晚照欲言又止，她料定明玥肯定不会真心实意让她跟去。说那话的目的，无非想看赵文乔回绝的场面。
　　单方面道别后，她目送赵文乔拎着身上的牛皮糖，朝休息室的方向走。
　　众人吃瓜到已经不知看哪里，任谁都能看出，两人的关系与外界传言的婚姻危机不符。
　　赵文乔私底下是这样的？？？


第79章 
　　休息室小但不拥挤, 化妆台的木架上供应一次性皮筋和防走光贴，旁边置放面等身穿衣镜，用作宾客整理仪容。明玥坐在棕色沙发凳上, 褪去白色的棉袜，细嫩的脚踝暴露空中。
　　赵文乔以为她不想看到陈晚照, 才随意找个借口脱身, 不承想掌住小姑娘的脚背翻过去, 后跟那块被摩擦得发红，再多走动十几分钟，估计就要蜕皮受伤了。
　　她取出创可贴, 盖过与皮鞋接触的部位, 垂眼问：“不舒服还捱到现在？”
　　“当时好多人看呢，不好意思。”明玥鼓起双颊。
　　“一碰上陈晚照，胆子就大了。”赵文乔回。
　　知道她猜出自己的小心思，明玥脸红到耳根, 想要蜷起小腿肚, 扯开身距。偏偏赵文乔加大手劲，强势得过分。
　　“和你解释过很多次, 我和陈晚照关系很差, ”赵文乔按了按创可贴，确认牢固不会松动, 又道，“你要是信媒体乱写的八卦，我没办法。”
　　“敷衍。”明玥用脚趾抵住她的肩头, 轻轻朝后推。
　　“这么说, 以前和你同台演出过的人，我都得算算账。”
　　明玥在音乐方面的悟性极佳, 十几岁起步虽晚，好在名噪一时。了解这行业的，多少听过她的大名，因而吸引不少橄榄枝。
　　她性子软，被人戳两下就趴趴瘫在原地，加上背后没工作室撑腰，面对媒体捏造的花边新闻，轻飘飘的否认似乎起不到作用，这两年闹出的动静也不少。
　　脑海浮现营销号乱编的文章，赵文乔起身，颀长高挑的身形笼罩，直接将明玥圈进怀里，逼得后者退无可退。
　　“媒体乱写的！而且，而且……”对上懒倦含笑的下三白眼，明玥语无伦次，“大多是老头！”
　　“也有年轻的。”赵文乔反驳，说完就要举例。
　　溽热的掌心先覆上唇瓣，裹挟浅淡的柑橘调香气，犹如酷暑天里盛在玻璃碗中的透明薄荷糖。她微怔，一时忘记要翻旧账，对准细密绵长的掌纹落下蜻蜓点水般的吻。
　　明玥有意求饶，赵文乔想放过，又贼心不死地啃咬对方锁骨，埋好半晌才抬头，神态餍足。
　　她蹲身，依次给小女友穿上鞋袜，心血来潮问：“怎么和曲文你没意见，到了陈晚照这里，就跟踩尾巴应激的猫一样？”
　　明玥哼唧：“能一样吗？曲文姐姐没那种感觉。”
　　谈恋爱的女人直觉尤其准，谁具有威胁性，心里清楚得很。
　　赵文乔却误会了她的意思：“这样，你的话我会转告的。”
　　“转告什么？”明玥瞪圆双眼。
　　“你说曲文没有女人味。”赵文乔以讹传讹。
　　“哎呀——不许乱讲！”明玥娇声娇气回。
　　说话的间隙，门口突然传来脚步声，听起来不止一人。她连忙噤声，恢复胆怯的样子。
　　“怕什么？又没做亏心事。”赵文乔对她比口型。
　　休息间隔音不好，毕竟只是临时歇脚的地方，稍微风吹草动就能传到对面去。等那群人离开，明玥长舒一口气：“吓死我啦。”
　　“又不是偷吃，名正言顺的，给人看见能怎样？”
　　明玥对手指：“不行，刚才做了羞羞的事……”
　　说到后面，她声音越来越小，不好意思地系上皮鞋扣带。赵文乔抹过她的锁骨，没入镂空领口的弧线边沿，藏着几点粉紫痕迹。
　　两人单独相处时，她的行为总是轻佻大胆。脸贴脸说了会儿悄悄话，她起身。
　　“再不走就该惹人怀疑了。”赵文乔倒无所谓，主要怕明玥脸皮薄。
　　“会场人多，头晕，不想去。”明玥任性。
　　赵文乔随她：“我先去，有没有想吃的？”
　　“葡萄汁。”
　　“行。”
　　临走前，她带上门，径直走向大堂。推门而入，水晶吊灯的光斑晕眼，觥筹交错，谈笑间免不得聊些生意场上的事。有几人注意到她，冲同伴扬扬下巴，又望向赵文乔身后，即使没找到明玥，两人依然是全场话题中心。
　　拿完葡萄汁，等赵文乔退到连廊，众人不再避讳。
　　“你不是和我说两人形式婚姻吗？完全不像啊！”
　　“谁知道赵文乔作风乖僻荒唐，竟然被人收拾得服服帖帖。”
　　“我说吧，那小孩看着年纪小，心眼儿多着呢！”
　　门一关，闲言碎语隔墙听得不清。赵文乔端起葡萄汁，又让侍应生送几块甜品过去，原路返回。
　　大多休息室闲置，谁都不愿错过这次结交权贵的机会，也有像赵文乔这样的年轻富二代，专程跑到人少的地方躲懒。
　　当她路过一面虚掩的房门时，两个年轻女孩正在聊近期圈内的趣事逸闻。赵文乔没有偷听的坏习惯，当然，前提主角不是她。
　　“明玥的命可真好，我也想傍上有钱人结婚呐！”绿裙女孩感慨。
　　“嘁，我可不会自甘堕落。”
　　讲话的女孩正在补妆，闻言满脸不屑。
　　“晓晓，你这话听着藏事儿了啊？”绿裙女孩嬉笑上前，作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叫做晓晓的女孩拧紧唇膏：“我告诉你，你可别传出去，我小姨和明尔琴走得近，听说原本要和赵文乔结婚的是明雪……”
　　绿裙女孩瞪大双眼：“啊？那现在怎么成明玥了？”
　　晓晓挤眉弄眼：“你说呢……反正明玥这人心思就猜吧，肯定不像表面纯良无害，勾引姐妇的事都做得出来，哎你对象挺有钱的吧？小心被她看上！”
　　玩笑话逗得绿裙女孩哈哈大笑，她佯装生气，去打晓晓的肩。手悬停在半空，忽然顿住。
　　晓晓见她不说话，正奇怪着，余光捕捉到门口的身影。
　　赵文乔不知何时站在那里，香芋紫鱼尾裙露出半面粗壮紧实的大腿，眉眼疏离冷淡，犹如寒天。
　　“赵，赵小姐？”绿裙女孩捂嘴惊呼。
　　晓晓比她镇定得多，勉强挤出一抹笑：“这里是私人休息室，赵小姐闯进来，是有什么事吗？”
　　“私人？”赵文乔奇怪，“贴了你的名字，还是你买下来的？”
　　“偷听可不是好习惯。”晓晓脊背浮泛一层薄汗。
　　赵文乔没素质惯了，握住门把斜斜靠着：“装什么，刚才讲得不是很起劲吗？”
　　丝毫没有留情面的意思。
　　“你——”晓晓欲言又止，身后的绿裙女孩连忙用手肘捣她，示意别逞强。
　　“我们要讲些私事，请赵小姐离开！”
　　“行。”赵文乔答应得爽快。
　　见人离开前顺便带上门，晓晓正觉奇怪，忽听“咔哒”一声！
　　赵文乔拧动钥匙，确认锁舌牢固，无法从里面打开。这时两人察觉出不对劲，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拍门动静闹得很大。
　　晓晓气急败坏：“疯女人，你干什么！”
　　“快把门打开！不然我就将这事告诉别人！”
　　“去啊。”赵文乔回。
　　“赵小姐，别开玩笑了，把门打开吧……”绿裙女孩劝。
　　门把随掰动微微作响，却纹丝不动。赵文乔拔出钥匙，扔到窗外。做完这一切，才慢悠悠回到明玥所在的休息室。
　　明玥捧着手机和室友聊天，见她端果汁进来，问：“外面发生什么了？好吵。”
　　这时，侍应生推车进来，端起几份小食放在茶几上，道声“慢用”。
　　“教训了两个嘴巴不干净的女人。”
　　赵文乔拿起一块切好的流心西多士，宴会的菜式多用来观赏，没什么人吃，供应的分量也大方。她含在嘴里，叫住即将离开的侍应生。
　　“我们办点事，别让人靠近，”她顿住，补充，“对面几间也不行。”
　　侍应生人精似的，明白她口中的“办事”是什么意思，应声后关门离去。
　　路过那间上锁的房间，里面传来呼救声，他充耳不闻。
　　得罪谁不好，偏偏是赵家的混不吝，可有的她们受了。
　　***
　　休息室再次恢复安静，明玥端起果汁小口抿着，可惜身旁的视线太灼热，想忽略都难。
　　此时赵文乔像极了捕猎状态的狼，绿幽幽的眼睛紧锁明玥，生怕猎物从爪下溜走。
　　“吃饱了吗？”她蜷腿，叼住吐司片的末尾，从明玥嘴里扯下一小块。
　　“你吃自己的，干嘛抢我的？”明玥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如同囤食的豚鼠。
　　“着急。”
　　猜出她的话外之意，明玥故意吃得慢，嗫嚅道：“这里有监控……”
　　她警惕地环顾四周，想找到针孔摄像头。赵文乔起身，拉开梳妆台的抽屉，取出消毒棉签和一盒指套。
　　明玥震惊：“怎么会准备这些东西？”
　　“真单纯，以为休息室只是歇脚用的？”赵文乔按住其中一面墙，缝隙逐渐显现，直通盥洗室与淋浴间。
　　她站在门边，朝里面扬下巴：“吃完记得洗手，油腻腻的脏死了。”
　　明玥狐疑：“就这样？”
　　“不然你想干什么？”赵文乔摊手，以示清白，“这里隔音差，你叫.床声音那么大——”
　　“别讲啦！”明玥跑过去，用小皮鞋踩她的脚，又龇牙咧嘴要去咬。
　　闹得气喘吁吁，她趴在赵文乔肩膀，双腿环住女人的腰，蔫巴巴的提不起劲儿。
　　看出她庆幸与失望的矛盾情绪，赵文乔无奈：“等回家。”
　　明玥哼哼，盯着她的眼睛，企图找出半分口是心非的罪证，可惜赵文乔注定要让她心愿落空。
　　无法，明玥戳她肩头，憋出生平最大胆的几个字。
　　“要飞飞。”
　　作者有话说:
　　乔：菲菲是谁？
　　难怪我身边朋友都说小甜文写不长，三十万字以上就算水，感觉两人没什么矛盾，这个月收拾收拾就该完结鸟


第80章 
　　赵文乔无法抵挡明玥的撒娇, 比起被人强势地压在墙上，糖衣炮弹的攻势更令人头晕目眩。
　　风裹挟着暑热，拂过庭院栽种的宽叶榕。两人交叠的身影映在落地窗前, 亲热得犹如两条勾缠的蛇，非要将彼此嵌入自己的身体。
　　明玥揽上赵文乔的肩膀, 脚尖几近悬空, 这副全身心的信赖撩拨着心弦。赵文乔把人按在大腿上, 边环上腰身，另一只手抚摸她的发顶。
　　醺黄光线里，女孩的眼眸像斑斓的漩涡。赵文乔咽下含混的水渍, 拇指摩挲她的眼角, 嗓音喑哑。
　　“满意没？”
　　明玥岔开腿，扭动两下，企图萌混过关。
　　赵文乔掂量她的臀，不轻不重打了下, 冷笑：“在家怎么没看出你的能耐？”
　　“姐姐说什么？玥玥不知道。”明玥埋进她的颈窝, 黏糊糊回应。
　　“行了，去补补妆, 过会儿走。”赵文乔没理她的装傻充愣, 作势起身。
　　明玥扒拉她的双臂不放：“为什么？”
　　“如果你不想被偷拍并上传到P站的话。”赵文乔解释。
　　“刚刚还说没监控。”明玥讪讪下去，拍拍泛红的脸颊。
　　空调递来的凉风拂过黏连脊背的衣裙, 赵文乔才发现自己被挑得满身是汗。果然人在陌生的环境下更受刺激，她本以为明玥在身下够放得开了，哭着哼哼时, 不忘弓起细腰朝上拱, 快要化成一滩清浊的海水。
　　这谁能招架得住？
　　赵文乔走到镜前，整理扯开的衣襟：“晚宴规模大, 休息室没有，不代表外面没有蹲伏的媒体。”
　　柔软的力道攀上手臂，明玥贴过来，理直气壮：“拍到又怎样？我们是合法妻妻。”
　　“是，”赵文乔拧出半管口红，晕在明玥的唇周，“口红掉了，涂点显气色，免得那群人找角度乱拍。”
　　确认外人看不出端倪，两人前后离开休息室。晚宴流程行进到一半，眼下应该是募捐注资环节，她代表赵家出席，今晚可不止吃吃喝喝那么简单。待会轮到顺序，要捐套拍卖来的文房四宝，聊表做慈善的心意。
　　站在通透的走廊间，不合时宜的噪音打断赵文乔的计划。
　　和明玥亲吻得太忘我，差点忘了两人。
　　隔壁拍门的动静回荡在悠长的廊道，快要撞坏把手。可惜里面的人喊破喉咙，仍然不见前来解围的人。
　　砰砰砰！
　　“有没有人啊，快放我们出去啊！”
　　“奇怪，给朋友发消息，非说侍应生不让进，跟我鬼扯呢！”
　　“赵文乔你等着，总有人治你！坏事做绝会遭报应的！”
　　收到明玥疑惑的眼神，赵文乔毫不心虚。她抬手敲两下门板，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晓晓连连后退。
　　意识到失态，她心中骂骂咧咧，换了张嘴脸。
　　“是赵小姐吗？您行行好，能放我出去吗？我和陆家千金约好在宴会厅碰头，她找不到人会着急的！”
　　赵文乔不吃威胁，她取出手包里的车钥匙晃动，听到叮铃清脆的声音，一门之隔的晓晓以为那番话奏效，暗暗嗤笑赵文乔是个欺软怕硬的草包，面上却露出感激。
　　“谢谢赵小姐！非常感谢！！”她仿佛忘记置自己于眼下境地的罪魁祸首是谁，殷勤得不像话。
　　闻言，赵文乔唇角弯起讥讽的弧度：“谁说我要放你？”
　　“什么？！”晓晓一惊，被她反复无常的态度戏耍，气急败坏道，“赵文乔！你再不开门——”
　　赵文乔对她的咒骂充耳不闻，转头示意明玥向前走。
　　身后的喊叫逐渐嘶哑，变得有气无力。明玥往后看了眼，悄悄道。
　　“为什么关她们？”
　　“看得不爽。”赵文乔给出的理由很任性。
　　她有意隐瞒那些闲言碎语，毕竟再润色，传到当事人耳朵里，总会伤心。而明玥对她的做法虽有不满，也只口头说两句。
　　“姐姐，你好坏呀。”
　　像霸总文里喜欢给人使绊子的恶毒女配，仗着优渥的家境飞扬跋扈。
　　“第一天认识我？”赵文乔不以为意。
　　明玥板起小脸：“尽量用和平的方式解决问题，拒绝暴力冲突，知道吗？”
　　被比自己年轻两轮的孩子训，场面有些滑稽，赵文乔敷衍“嗯”一声。
　　见她不开口，明玥戳她后腰，重复：“知道吗？”
　　“知道。”
　　“还教你什么啦？”
　　赵文乔叹气：“不乱扔垃圾，请人帮忙要说谢谢……你真的比赵女士还唠叨。”
　　幸好四下无人，否则对话传出去，她得丢尽脸面。
　　赵文乔当然不可能关晓晓一整晚，她离开不久，侍应生才拿备用钥匙放人。
　　宴会厅内光线昏暗，人头攒动，主持人正介绍资助单位的详细情况。众人的注意力集中在台上，因而两人回来，没激起什么水花。倒是陈晚照，哪怕周围的宾客非富即贵，常年濡染的气质也是独一份。
　　赵文乔站在墙角，和她的距离不远，几分钟后，陈晚照走过来寒暄。
　　“恭喜你们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她似乎猜出她们离开的小部分原因，眼神揶揄，在明玥裸露的肩头游移，后者连忙用披风遮挡泄出的吻痕。
　　“以为自己很幽默？”赵文乔皱眉。
　　她实在不理解，怎么有人脸皮比城墙还厚？
　　陈晚照依旧维持着体面：“没什么，过来提醒你，惹到小人了。”
　　她微扬下颌，目光越过赵文乔的肩膀，看向后方。晓晓刚入场，一进来便用怨毒的眼神剜向她们的方向。
　　赵文乔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反唇相讥：“难道你是君子？”
　　陈晚照笑笑，不再多嘴，退到原位。临走前，忍不住多看明玥两眼。
　　***
　　富二代的圈子也分三六九等，世家继承人比只会吃喝玩乐的千金大小姐更受尊重，赵文乔除外。
　　晓晓属于后者，经常在朋友圈炫富，或是对家境普通的人拿乔。一到真正有钱人面前，便噤声得如同鹌鹑。
　　自从慈善晚宴被赵文乔刁难，她气得咽不下这口气，索性找圈内的塑料姐妹花一吐为快。
　　夜幕降临，霓虹初现，迷离斑驳的色带照进酒吧。她坐在卡座上，点了杯莫吉托，向对面的明雪大吐苦水。
　　“明玥和赵文乔结婚，你就没拦着点？那可是你的未婚妻！！”
　　当初赵明两家联姻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许多内情她都是从明雪口中得知的。如今与其说打抱不平，更像见不得那对狗女女你侬我侬，过得太舒服。
　　明雪举起果酒，一饮而尽：“赵文乔名声烂透了，你愿意后半生天天遭人白眼？”
　　晓晓腹诽明家人一个比一个能装，视财如命又非得装清高。
　　“小雪，我是替你遗憾，赵文乔再差，好歹家里管着，钱到手就行，咱们圈子哪有什么真爱？倒是多提防你妹，今天敢抢你的人，明天就敢觊觎你的财产！”
　　她有意挑唆两姐妹的关系，好借明雪的手给明玥找不痛快。出乎意料的，对面的女人单手托腮，盯着空杯发呆，已然进入了微醺状态。
　　晓晓会来事儿，忙不叠续上：“小雪，你说是不是这个理？两家吃饭，你思想保守，想慢慢发展关系，赵文乔生性放荡，直接说换你妹结婚，偏偏明玥同意了，难道你看不出蹊跷？这两人肯定早有一腿。”
　　这话有恭维的嫌疑，明雪哼两下，心情不错。小酒怡情，她开始口不择言。
　　“没你说的那么夸张，赵文乔狗眼看人低，我妹包子一样，怎么可能看得上她？单相思而已。”
　　明雪和赵文乔不对付，可倘若她顺着晓晓说下去，就是变相承认自己魅力不如明玥，才让两人在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
　　作为前未婚妻，她偶尔占有欲作祟，看赵家多帮衬亲妈，与有荣焉似的。
　　晓晓咂摸出别的意味，亲亲热热挽住她的手臂：“小雪，你怎么知道，一定是单相思啊？”
　　头顶的射灯五光十色，酒精的麻痹下，明雪靠上沙发，揉了揉太阳xue。
　　“你不信？我高中那会儿，还撞见她偷看赵文乔的表演录播呢！”
　　“啊？你上高中，明玥就念初中咯，那会儿赵文乔人设崩塌，早退圈了吧？”晓晓说。
　　明雪点头，记忆被拉回那个蝉鸣渐噪的夏天。
　　私立学校课业并不繁重，三五不时组织学生外出研学。某次她拖着行李箱回来，明尔琴正在外和人谈生意，赶不回来吃午饭。她就点两分外卖，其中一份拎到楼上。
　　站在门前，熟悉的旋律从里面传来。明雪透过门缝看，明玥盘腿搂住抱枕，全神贯注地看屏幕上的录播，手指搭在桌沿，跟随表演者的节奏缓慢敲击着。
　　明玥性子木讷，很少发展什么兴趣，前几年却突然说想学钢琴，都说音乐这行吃天赋，她八九岁才起步，属实晚了些，明尔琴没抱望女成凤的期待，反正家里不差请老师的钱，就由她去了。
　　之后明玥常常将自己关进屋里，明雪不懂她哪来的劲头，多次嘲笑她假积极。
　　此时此刻，那卷录像正在播放，当主持人提到赵文乔的名字时，全场沸腾，掌声雷动。
　　赵文乔？！
　　听完报幕，明雪震惊得说不出话。
　　要说她们这个年纪，谁的童年没被赵文乔的名字支配过？家长总拿她当“别人家的孩子”，数落自家孩子底子差，再不笨鸟先飞可要被赶超了。
　　可赵文乔不是在一场演出事故后退出舞台了吗？几千家媒体联合打假人设崩塌，此后那人销声匿迹，据传在家静养。
　　明玥竟然崇拜赵文乔？
　　念头蹦出来的瞬间，明雪仿佛抓到她的把柄，直接推门：“你在看什么！”
　　专心致志模拟弹琴的明玥吓一大跳，忙不叠息屏，可惜还是晚一步，明雪已经走到面前，拔去U盘，得意洋洋地摆弄。
　　“啊，你怎么会喜欢这种弄虚作假的捞金女啊？要是被妈知道，准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或许对方眼里的恳求取悦了明雪，她收起U盘：“想我保密，以后我晚归帮忙打掩护，怎么样？”
　　“……”
　　明雪骄纵惯了，当时年纪小，没往那方面想。今晚由晓晓引导，有些心思如同拨开迷雾，渐渐显出轮廓。
　　再回想明玥和赵文乔的初见，越思忖越奇怪。
　　明玥那晚的举动，的确很反常。


第81章 
　　天色烟蓝, 红色古典教学楼矗立在环山下，风吹皱波光粼粼的湖面，身穿黑色学士服的毕业生三两成群, 从宿舍走向校门口的草坪。
　　六月中旬是定好拍毕业照的时间，辅导员一早在群里发通知, 让各班来办公室领学士服。明玥拎着布袋回去试穿, 正好的尺码, 既不会过大显得空荡荡，又不会太小勒出内衬的痕迹。
　　听说可以购买学士服，留作大学四年的纪念, 众人热情高涨, 班长与生活委员忙前忙后收钱。等到当天，青春洋溢的大四生戴上学士帽，到指定地点准备。
　　明玥扶正学士帽，取出一字发卡固定。赵文乔站在身后, 帮她调整细节。
　　“唔……感觉快掉了。”她摇头晃脑, 帽沿的穗子跟着摆动。
　　赵文乔别过她耳旁的碎发：“很完美。”
　　方形学士帽上涂抹着五颜六色的绣球花，是她昨晚熬夜的杰作, 寓意未来花团锦簇。怀有同样想法的不在少数, 许多人发动巧思，用小装饰点缀沉闷的学士服。
　　明玥不信, 掏出手镜，左看右看：“会不会很秃啊，发际线好高。”
　　她转身, 捂住光洁的额头：“往下再拉一拉？”
　　“非得跟别人不一样？到时候照片洗出来, 你最独特。”赵文乔回答。
　　“那算了。”明玥嘟嘴，立马歇了心思。
　　两人站在树荫下咬耳朵, 暑气蒸得明玥小脸通红，她举起手持电扇，吹出的风却是热的，索性将东西一股脑塞给赵文乔。
　　不远处，姗姗来迟的三人朝她挥手：“玥玥——”
　　循着望去，扎麻花辫的燕仪小跑过来。今天温度太高，她内搭一件军绿色七分裤，人精神又爽利。
　　“玥玥，你穿学士服好小一只啊！”她感慨时，注意到身旁的女人，神情有些尴尬。
　　“乔姐。”
　　另外的室友追上来，叽叽喳喳想寒暄，见赵文乔面无表情，顿时放不开手脚，局促地打招呼。
　　五月份枯槐鉴抄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她们这些圈外人都有所耳闻。一开始了解受害者叫赵文乔，她们以为同名同姓，没放在心上。不承想万能网友放出某次的采访照片，和请吃饭的大姐姐一模一样，才意识到那位曾闻名世界的钢琴天才，竟是室友的女朋友！
　　救命吧，她们真的从小听着赵文乔的曲子长大的！
　　明玥把手中d递过去，并教赵文乔使用方法。来前她就叮嘱过后者，既然是一生仅一次的大学毕业照，更要多拍几张单人以作留念。
　　那头辅导员要求集合排站位，招呼学生们走上台阶。明玥不得不同赵文乔道别，临走前揽上她的脖颈，踮起脚尖凑到耳旁悄声说。
　　“要拍得好看一点喔。”
　　“嗯。”
　　赵文乔微微低头，等那道背影跑到人群中，才琢磨手中d按键。这种被时代淘汰的中古玩意儿，镜头有种说不出的陈旧，鲜艳高亮的滤镜将周围的林荫洗刷得翠绿。
　　正找角度摆弄两下，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下。
　　转身看去，是个不认识的女人，年纪约莫五十。她今日穿得大气端庄，赵文乔猜是拍照的老师之一。
　　“有事？”她短暂抬头，又低下去，删掉刚才误拍的照片。
　　“你是赵文乔？”女人打量她的脸，不确定问。
　　毕竟是明玥的老师，赵文乔挺给面子地承认：“是。”
　　闻言，女人拍手：“哎呀，我还在想是不是错认了，站好一会儿才敢过来，你这模样和当年差太多，气质倒如出一辙。”
　　熟稔的态度令赵文乔产生片刻茫然，她认识她？
　　“你谁？”
　　她在脑海回想这号人物，京市搞音乐，且叫得上名号的寥寥无几。可惜自己很长一段时间没接触这行，大多面孔看得眼生。
　　女人摆手：“我是现在音乐学院的院长，你不认识，十几年前我还是个老师，当时院长给你邮箱发了入校推荐信，记得吗？”
　　好像有这么回事，但十五岁时给赵文乔递邀请函的校方不胜枚举，每天邮箱海淹似的，这方面全是赵朗丽把关，挑选最具名气的学校面谈，再商量入校后的待遇。
　　“不记得。”赵文乔直言不讳。
　　女人收敛几分不自在，流露出岁月流逝的感怀来：“哎，你要是来我们学校就好了，艺术楼二层走廊最里侧的教室，是单独腾出来给你做琴房的，这么些年过去，都改成办公室了。”
　　赵文乔不爱听上年纪的人神神叨叨，况且两人相差二十多岁，唯一的共同语言，也在十几年间的疏于练习，被磨得差不多。因而她语气冷淡，回一句：“跟我没关系。”
　　“之前看网上说，你改行学绘画了？”
　　“嗯。”
　　“挺好的，也算为艺术奋斗，不枉费青春。”
　　“没什么事的话，我要给女朋友拍照，麻烦让一让。”
　　“你女朋友是我们院的？”
　　女人感到不可思议，虽说她早对赵文乔结婚有所耳闻，却头回得知她另一半的风声。
　　“明玥。”
　　“竟然是她，”院长掩去一瞬的讶异，了然，“难怪，优秀的人总会被更优秀的人吸引。”
　　话语中的恭维并不讨人厌，赵文乔翻涌的心绪逐渐平息。
　　“她在学校表现怎么样？”
　　“非常好，算是近五年最优秀的毕业生，当然和曾经的你比起来，差些距离。”
　　两人站在树下，暴烈的日光透过叶缝，斑驳稀疏地擦过赵文乔的眼尾。她望向不远处的草坪，明玥因个子娇俏，被安排在第一排。从这个角度，能看清她学士服下的裙摆，和雪白的短帮袜。
　　对方似有所觉，不再和同学聊天，转头与她遥遥相望，然后伸手比个小小的爱心。
　　赵文乔失笑，才想起没接院长的话茬。
　　“没有一道鸿沟不可逾越，她会超过我的。”
　　***
　　校内的美宜佳又迎来几位学生，今天下午各院系分批次拍毕业照，这个点是低年级上课时间，超市内人影寥寥无几。
　　门帘掀开，走进来一高一矮两道身影。穿学士服的女孩小跑到冷藏柜，打开后将晒得通红的脸蛋埋进去，然后取出两块巧克力。
　　“不腻吗？”
　　女人紧随其后，白衬衫黑短裤，露出两截紧实的大腿。她肩上挎着水蓝色的小包，拉链的挂件是某流行品牌的限定盲盒。收银小妹支起胳膊，强打精神，免得暑天的瞌睡虫钻进脑子里。
　　又是一对小情侣。
　　她听那女孩撒娇：“不腻的，心情不好吃甜的。”
　　“谁又惹你了？”女人扫过冷藏柜的矿泉水，拿一瓶包装眼熟的。
　　“我跟你说，刚才拍照，后面的男生……”
　　两人边走边聊，钻到零食区的货架，声音小得快听不清。
　　收银小妹只觉两人长得眼熟，没放在心上。
　　刺眼的光线被门帘滤过成泛黄的柔调，日暮西山，蝉鸣消失。等了近二十分钟，那对情侣走向收银台，个高的女人推着满满一车零食。
　　“结账。”
　　收银员强打精神，迅速过货：“一共三百二十四块六。”
　　毕业生的校园卡全部回收，女人出示付款码，随着“嘀”声提醒，身旁一言不发的女孩突然捣了捣她的后腰。
　　收银小妹撑开塑料袋，以为对方有什么需求，抬头和她们大眼瞪小眼。
　　女人长得凶，上挑的单眼皮睨人时，有股野性未褪的强势。她似乎剜了眼，冷冷道。
　　“谢了。”
　　“不，不客气。”收银小妹被盯得浑身发毛。
　　等两人离开，她捏一把汗。明明空调温度开得低，后背依然泛了层薄汗。
　　真是怪人。
　　***
　　走出超市，明玥将全身的重量压在赵文乔身上，挤得后者不得不贴边走。她心情不错，拎着零食袋左右打摆子，嘴里随意哼着调子。
　　“你刚才好凶呀，收银姐姐快被你吓哭了。”
　　“就这脾气。”
　　赵文乔走到白色SUV前，敲了敲车窗。驾驶座的荆如枫惊醒，打开后备箱。等把零食放进去时，明玥偷偷拿两块饼干，塞进口袋里。
　　绕到后座开门，她甜甜喊了声：“枫姐好。”
　　“毕业快乐，”荆如枫笑着应下，提个纸袋递过去，“给你的毕业礼物，看喜不喜欢。”
　　“谢谢！”明玥打开，是一款造型精致的钢笔，分量沉甸甸的。
　　赵文乔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荆如枫扭头问她：“见到老熟人了？”
　　明玥是音乐系的，院里的老师没道理不认识赵文乔。
　　“没，就和院长聊了两句。”
　　听到这话，后座的明玥贴过来，好奇说：“院长找你什么事呀？”
　　“她说，明玥在学校的表现很差劲，上学期迟到早退，期末选修课的学分都没刷满……”
　　赵文乔抬起眼皮，透过后视镜和明玥对视。果然见小姑娘鼓起双颊，抬手打她肩膀。
　　“乱讲！”
　　“上学期你素描课及格了？”赵文乔握住她的拳头，哪壶不开提哪壶。
　　“哎呀——我是被陈嘉豪牵连的！”明玥嚷嚷。
　　“和同学打架，还哭哭啼啼让我来学校帮你撑腰。”
　　见赵文乔翻旧账，明玥恼羞成怒：“赵文乔是猪！”
　　“你才猪。”
　　荆如枫驱车离开校园，驶向附近的CBD。听两人吵闹起来没完没了，她揉了揉太阳xue：“好啦，说正经的，院长和你聊什么了？”
　　赵文乔收敛懒洋洋的劲儿，稍稍坐正：“就讲些老掉牙的事，我不爱听。”
　　“让没让你回去？”
　　“嗯，让我开讲座，我没同意，”赵文乔抬眼，瞥向后座的明玥，见她正咯吱咯吱嚼巧克力棒，像是没注意前排的对话，才说，“我只想画画。”
　　“得抓紧了，听说神原里惠卖完枯槐的画，赔得血本无归。”
　　荆如枫放低音量，故意压下幸灾乐祸的语气。
　　“她现在属意你，好好加油吧。”


第82章 
　　赵文乔工作室不管大号, 倒是曲文时不时跑来看两眼。得益于枯槐之前作妖败坏路人缘，以往冷清的评论区热闹得像菜市场。
　　【喜报！枯槐的三百万压价n次后，终于售出了！】
　　【神原里惠第一次买国内的画吧, 不了解行情虚抬价格挺正常的】
　　【我只关心乔什么时候发新动态……她毫不在意自己的互联网形象吗？】
　　曲文给最后那条评论点赞，仔细想想, 赵文乔确实很久没上线了, 于是给那头发消息。
　　只喝三分糖：【你粉丝催你发日常呢, 别再摆烂啦！】
　　与此同时，赵文乔正拆封几管新颜料。支起的画架旁，零零散散全是揉碎的草稿纸。
　　暮色四合, 京市上空笼罩一层温柔的橘调。从办公室的窗户远眺街道, 偶有下课的大学生路过橱窗。悠闲的午后最适合小憩，赵文乔端起深烘咖啡抿一口，拿起桌上的相框。
　　照片内，身穿学士服的女孩站在树荫下, 疏明光影落入眉眼, 让人联想到恬静美好。
　　d转存的照片洗出来后，赵文乔便将它们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工作间隙抬头, 总能第一眼望见。
　　手机震动，去国外旅游而消失多天的曲文诈尸了。
　　扫过消息, 赵文乔敷衍回应。
　　RE：【没兴趣】
　　隔三差五和曲文打交道，她都嫌烦，更何况将自己的私生活剖露在网上, 任网友围观评价。
　　正准备放下手机专心工作, 邮箱APP弹出个小红点。
　　点进新邮件，陌生的寄信人, 以及通篇的日文。赵文乔大概猜出对面是谁，以防万一，用翻译软件过了遍稿子。
　　自从离开京市，外媒杂志隔三差五报导神原里惠的行踪，大到出席的会议，小到路过哪条街，事无巨细堪比私生饭，也许这就是成名的代价。
　　神原里惠在邮件里表示，她为枯槐一掷千金，让对方利用舆论攻击别人，这种行为无异于递刀子。表达歉意与后悔的同时，她无比期待赵文乔的新作。如果能击中她的喜好，她定然不惜一切代价消费。
　　赵文乔的画不需要利用人情卖出去，简短编辑完回信，她问明玥什么时候回家。
　　明玥和宿舍三人出去聚餐，同窗之间的邀约，她作为爱人不方便现身，只好来画室工作。
　　没过多久，那头回复。
　　繁春：【得很晚啦，不用来接送我，早点睡[猫咪举爪]】
　　尽管担心，赵文乔更不愿做控制欲过剩的另一半，回了个“注意安全”，就关掉手机，去调颜料。
　　***
　　网上有个挺火的博主，名叫圈内那些事儿。帖子的主角多是豪门富二代，或是小资留学生之间的爱恨情仇。她发布的最新帖子，引起众网友的热议。
　　圈内那些事儿：【不知道大家吃没吃过瓜，某家条件一般，为了改善生活想卖女儿换钱。已知亲家有个独生女，从小倾尽宠爱，私底下作风混乱（也许感染了性病），还有npd倾向，难保以后不会家暴，就这样某家上赶着让大女儿过去，殊不知小女儿见钱眼开，私底下勾引准姐妇，两人表面聚餐当没事人，实际暗地给大姐做局，各种挑剔为难……】
　　帖子措辞混乱，通篇错别字，明显情绪上头时写的。篇尾数十个感叹号触目惊心，看得人感同身受。此帖一出，转发量迅速破百，引来吃瓜网友的围观。
　　【我去大姐实惨，不过那女的有性病，小三的现世报终于来了】
　　【求解码啊啊啊，虽然豪门的恨海情天雨我无瓜】
　　【约岐府吃饭……价目表上的天文数字能让我这个社畜昏古七】
　　看到大众对狗女女的口诛笔伐，晓晓隔着屏幕，露出满意的笑。
　　虽然她不敢和赵文乔正面硬刚，发帖暗戳戳内涵，恶心一下还是能做到的。
　　谁让那天她在后台休息室冲自己颐指气使？不就仗着家里有钱，事业蒸蒸日上，婚姻幸福美满吗？有什么好得意的！
　　思及此，心口的怨恨几乎化为实质，棉花似的充填着。她伪装成路人尽情发泄一番，才慢悠悠转发到群里。
　　群里几十号人，家里都是做小生意起来的暴发户，和真正的富二代没法比。整天除了分享些买买买的照片，也聊不出什么有营养的话题。等晓晓帖子一出，纷纷冒泡打听。
　　【贵圈真乱，幸好我只顾吃吃喝喝】
　　【等下，说到家里小女儿和独生女结婚的，我想到某个人……】
　　【对个暗号，秽土重生那位？】
　　【不是你们打什么哑谜？我想问小的早对姐妇图谋不轨，是真的吗？】
　　晓晓回复最新那条。
　　【保真，初中时候被大姐撞见看关于那女人的小视频，咳咳懂的都懂】
　　【我的天，这种人也值得暗恋？姐妹吃点好的吧！】
　　【等等等等，所以独生女未成年乱搞，还把视频发到网站上？？？】
　　谣言越传越离谱，晓晓心虚，却没阻止，发了个噤声的表情包。
　　模棱两可的态度惹得群友一通乱猜，眼见事态失控，始作俑者晓晓索性装死。
　　反正自己说的是事实，剩下的话全是这些人乱猜的，就算赵文乔要发律师函，跟自己也没半毛钱关系。
　　***
　　曲文高度上网冲浪，她像往常一样，进首页刷动态，看到许久不更新的“圈内那些事儿”总算发新帖，浏览量还挺高，一时间兴致提起，点击博文乐津津往下看。
　　随着一目十行浏览，她品出几分不对劲来。
　　帖子里的当事人，条件怎么和赵文乔一模一样？再捋遍时间线，全部与她所知的信息对应。
　　曲文：“……”
　　到底谁这么无聊，三天两头编排圈外人，明星爱豆是没新瓜吃了吗？
　　她反手将帖子分享给赵文乔，看热闹不嫌事大回。
　　【姐妹，你要火了[龇牙笑]】
　　彼时，赵文乔在画廊收拾好东西，动身准备回家。听到手机振铃，不在意按灭屏幕。
　　等到第三次，那头直接一通电话打来。扫了眼熟悉的备注，她接起，语气算不上和善。
　　“你要是闲着没事，可以来给我打工。”
　　“我发的帖子你看了没？”曲文火急火燎问。
　　“没看，不想看。”赵文乔表明态度。
　　“和明玥有关系，你也不看？”
　　赵文乔耳朵自动捕捉到关键词，态度软化。她先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从慢悠悠点进对面的分享链接。
　　曲文在这头焦灼地等候几分钟，大气不敢喘一声。估摸时间差不多，才缓缓开口。
　　“我听朋友说，是个id叫晓晓的人投的稿，你是不是哪里得罪过她？要不我让人口头警告一下她，或者——”
　　话没说完，赵文乔打断。
　　“她人现在在哪里？”
　　“谁？”
　　“晓晓。”
　　***
　　夜店灯光暧昧流转，震天响的音响刺得鼓膜阵痛，舞池里群魔乱舞，时不时伴随吹口哨的轻浮音，气氛被炒到顶点。
　　晓晓蛐蛐完仇人，眼下神清气爽，邀请三两朋友来酒吧庆祝。骰子在盅里叮铃铃作响，身旁男人掐着尖细的嗓子，不忘奉承。
　　“晓晓姐心情不错哦，敬您一杯。”说完，他举起酒杯，碰了碰晓晓面前的。
　　“还可以，今天你们尽情喝，我买单。”晓晓豪横挥手，拿起酒水单，将一连串的名字报给服务生。
　　“晓晓姐不愧是富婆，好有钱哦。”
　　“人逢喜事精神爽，什么好事，说给大家开心一下呗？”
　　“活成晓晓这样，人生估计也没烦心事吧？”
　　和她聚一起的多是狐朋狗友，没什么交心的朋友。
　　恭维让晓晓有些飘飘然，她拿起冰块融化的酒杯，正要开口，肩膀忽然被人重重拍一下。
　　兴致莫名遭受败坏，她没好气转头：“谁啊！”
　　女人冷淡的眉眼蓦地撞入视线，她一身深蓝披肩，修长的手掌住沙发靠背，气质强势逼人。
　　似乎没想到赵文乔会出现在这里，晓晓吓得杯子拿不稳，险些掉落在地。
　　“赵，赵小姐？！”
　　她声线发抖，全然失去刚才的意气风发，甚至往后挪，想要拉开两人的距离。
　　冰凉的指腹搭上后脖颈，力道掐得她忍不住痛呼。一瞬间，赵文乔的脸在视线里放大。
　　女人的长相极具攻击性，昏暗灯光下更深邃立体，半张隐匿在阴影中。
　　“出来。”
　　赵文乔说。
　　夏日的晚风潮湿溽热，夜店后巷人迹罕至，仅有蚊蝇围着发黄的路灯打转。晓晓被拎小鸡似的拽到这里，双手环胸，生怕赵文乔对她有不轨之心。
　　赵文乔不跟她兜圈子，开门见山问。
　　“帖子是不是你投的？”她点进链接，屏幕怼到晓晓面前。
　　晓晓脑子轰地一下炸开，即便猜到赵文乔找来的目的，可她胆子还没大到能够与对方当面对峙。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她心存侥幸。
　　“还装？”赵文乔挑眉，她低估了眼前人厚脸皮的程度，意味不明笑笑，“行，非要证据甩你脸上才认，到时候，可不止私了这么简单。”
　　话音落下，她准备给曲文回拨，晓晓却以为她要找□□上的人堵自己，彻底慌了，再顾不得面子，“哇”地一声哭出来。
　　“赵小姐，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那些细节，全，全是明雪告诉我的！”


第83章 
　　赵文乔和明雪的关系并非水火不容, 然而每回见面，总会留些不愉快的记忆，造成不和的假象。看在明玥的面子上, 她不与明雪计较，倒是对方处处针对, 撞上枪口找骂。
　　乍然听到这个名字, 她愣怔片刻, 眉头拧得更深：“明雪？”
　　晓晓点头如捣蒜，生怕她不信：“我一个外人，哪能知道你们相处的细节？都是明雪告诉我的！”
　　她毫无保留地供出朋友, 两人私底下说的坏话一句不落。
　　月色渡过小巷的烂墙, 蓄出斑驳冷清的质感。听完始末，赵文乔冷笑。
　　“当我蠢？信你挑拨离间的话？”
　　晓晓急了：“是有夸张的成分，可明玥算计你是事实——”
　　话音戛然而止，赵文乔突然上前, 迫人的气势挤压得空间更逼仄, 鼻息空气逐渐稀薄。
　　“算计，”她重复这个词, “她有什么好算计我的？图我身无长处, 声名狼藉，脾气还差……”
　　“你有钱啊！”晓晓比她矮半截, 讲话没气势，梗着脖子解释，“你挥挥手买的藏品, 够我们这些暴发户小半年的开销, 谁不想和有钱人结婚啊，看明尔琴爱慕虚荣的样子, 你肯定她女儿从小没耳濡目染，学着怎么傍上有钱人？”
　　“注意你的言辞。”赵文乔冷声警告。
　　她退后，半张脸裹陷入月光照不到的阴翳，令人猜不透情绪。
　　晓晓更来劲，早把塑料情谊抛到脑后：“赵小姐是明白人，是真是假自己分辨咯，你敢说明玥没背着你搞小动作？”
　　赵文乔脑海蓦然浮现与明玥初见的场景，女孩像只受惊的兔子，蜷缩在无人在意的角落，当时给她的感受，大概可怜又无聊。
　　仔细回想后来种种，出奇一致的爱好，进退有度的相处，对她的过去了如指掌……简直精准拿捏自己每一步的反应。
　　赵文乔开始钻牛角尖，抑制不住各种涌现的猜测。她突然想，明玥默默关注自己这么多年，如果最后没走到一起，两人的结局会是怎样的？
　　似有黏腻的菌丝挣扎出骨肉，密密麻麻覆盖在表皮上，既难受，也无法摆脱。
　　“她才不像表面看着人畜无害，建议赵小姐多提防，别哪天被枕边人背后捅刀子。”晓晓继续在耳旁煽风点火。
　　“闭嘴，”赵文乔垂眼睨她，“现在清算你，和她没关系。”
　　晓晓一边暗骂她恋爱脑，一边担惊受怕“清算”的意思，咽了咽口水。
　　谁知女人意外地善解人意，临走前只让她联系帖主撤除稿件，并用自己的号发声明道歉。
　　热浪般的夜风吹进小巷，残余的皂角香迟迟不散。等晓晓回过神，哪还有赵文乔的身影？
　　她长舒一口气，想回卡座，才发现双腿发软，根本使不上力。
　　可恶，赵文乔真是个瘟神，谁招惹谁倒霉！
　　***
　　明玥从出租车下来，结账后沿着小路朝里走。赵文乔买的地方绿化带密集，虽离市中心近，周围鲜少听到鸣笛声。正值夏夜，浓重的湿气染得路两旁灌木沉郁油亮。她踩着一地的碎月光，思绪还停驻在刚才的聚会上。
　　宿舍三人都有各自的人生规划，或考研深造，或回去继承家业，或已经拿到心仪的offer……
　　好像就自己站在选择的十字路口，彷徨不前。仔细回顾从小到大的经历，全是跟随赵文乔的脚印前进。
　　没关系啦，喜欢的人站在身旁，这份幸福比功名利益更可贵。
　　想到待会能见到赵文乔，她加快脚步，推开大门走进庭院，发现二楼卧室透不出半点光。
　　怎么回事，姐姐不在家？
　　明玥心中纳闷，站在玄关试探喊两声：“姐姐？”
　　回答她的是死一般的安静。
　　“奇怪，人跑哪里去了……”她嘀嘀咕咕，拿出手机。
　　聊天记录停留在回复的那句“知道啦”，对面再没发新的消息。
　　繁春：【我到家啦，姐姐人呢？】
　　RE：【在天台吹风】
　　RE：【[图片]】
　　她发来一张夜景照，远山在望，连绵的霓虹点缀城市上空，耳边仿佛能听见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RE：【要来吗？[地址]】
　　发完定位，赵文乔关掉手机，双臂撑在锈迹斑斑的横栏边缘，遥遥看向跨海大桥之上的万家灯火。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踏入艺术的领域后，赵文乔很少再碰别的娱乐。同龄人还在讨论哪支街头乐队的歌最有感觉，她却只能日复一日浸泡在琴房，试图从枯燥重复的旋律中挖掘新意。
　　时间像海绵里的水，被榨得干干净净。以前她可以凭借勤勉的练习，遥遥领先对手。随着年岁渐长，她的劣势显现出来。
　　天赋的卓越与平庸横亘着一条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哪怕一天泡在琴房近十个小时，她仍旧与第二名拉不开差距。为了逼自己一把，她狠下心，决定每日再加练两小时。
　　音乐学院单独腾出一间大琴房，是为赵文乔专门准备的。据说她这人散漫傲慢，上课魂不守舍的。即便如此，成绩依然名列前茅，甩同班同学两条街。
　　真羡慕能轻松成名的人，简直老天追着喂饭吃。
　　场景切换，舞台灯光明亮，台下人头攒动如涌动的海浪。陈晚照进步飞速，流畅的音符从黑白琴键滑出，交织一首平静和谐的曲子。评委席的老师交头接耳，向她投去赞许的目光。
　　后台的准备室内，赵朗丽听到雷声般鼓掌，不禁感慨：“陈晚照这孩子确实优秀，难怪几个老师争着要她。”
　　林逸尧下意识看向坐在化妆镜前的赵文乔，女孩成熟稳重，唯独缺少青春期的明媚活力。她一眨不眨盯着镜内的自己，来回抠弄手背的伤口。
　　“哎别挠！”赵朗丽自然注意到她的小动作，连忙制止，“前几天鬼喊疼，好了伤疤忘了痛？”
　　她捉住赵文乔的爪子，不轻不重打两下：“等比赛结束，带你去海岛旅游，好久没出去玩了，是该好好放松一下……”
　　“输了怎么办？”赵文乔皱眉反问。
　　赵朗丽捏捏她的脸：“输了就输了呀，不管怎样，我家文乔是最优秀的！”
　　“输掉比赛怎么优秀？”赵文乔不理解她这话的逻辑，“比起安慰，你应该鼓励我拿冠军才对。”
　　“是是是，”赵朗丽无奈，和林逸尧调侃，“这孩子打小就要强……”
　　细碎的声音在耳廓辽远模糊，周遭的一切变得混沌。赵文乔盯着天花板上的灯，想象它突然噼里啪啦短路，接着冒出火星子，迅速炸开伤到站在底下的两人。
　　想逃离重复乏味的日子，于是她的脑海经常浮现某些刺激的，杞人忧天的想法。
　　“妈，你往旁边站一站。”她打断赵朗丽。
　　“少对你妈吆三喝四的。”赵朗丽戳她脑门，笑骂道。
　　就在这时，工作人员敲门进来，示意她们提前准备，待会轮到顺序上场。
　　闻言，赵文乔起身：“去趟洗手间。”
　　“我陪你？”林逸尧担心。
　　“不用，”赵文乔拒绝，“很快。”
　　卫生间出门右拐，直至走廊尽头，洗手池前摆放两株脆嫩的绿植，映在镜中影子鲜亮生翠。她挽起袖口，冷冬的水淬了冰般，寒凉得浸入骨里。放好一会儿，才勉强出热水。
　　赵文乔撕下创口贴，手背的伤口触目惊心。右手大拇指的毛孔因干燥渗出点点血渍，生成血痂，再往上看，洗手液侵蚀皮肤，蜕皮后燎烧出大小不一的疮口。
　　实在不算美观的一双手。
　　她讨厌用护手霜，黏腻的感觉如附骨之疽，只会让自己更频繁去洗手间。
　　怕准备室的两人等不及，跑出来找人。赵文乔掬起一捧水，挤半泵洗手液，快速揉搓着。像往常一样默念三千下，才按掉水龙头。
　　胸口因紧张而悸动的感觉退却，她舒展眉头，心中得意。
　　这是她探索出最奏效的，缓解焦虑的方法之一。每回练习必须先洗手，如同进行某种仪式，一整套下来，自己才能算完整的人。
　　很正常，每位搞艺术的人，多少有些不同寻常的怪癖。
　　发尾拂过脖颈，略微刺挠的痒意。思绪回笼，涣散的视野逐渐清明。她听到身后传来推门声，转头就见个小脑袋探出来，在暗昧不明的光线下，无法辨认五官。
　　“是姐姐吗？”女孩的声音带着试探。
　　赵文乔起了逗弄的心思，故意不讲话。两人隔着段距离相望，明玥踌躇不前，拿手机拨通她的电话。
　　口袋里的手机嗡嗡作响。
　　“失算。”赵文乔扶额，背过身作出无地自容的模样。
　　明玥哒哒哒跑上前，埋怨地戳她腰窝：“干嘛不讲话呀，害我以为认错了人，好尴尬。”
　　“女朋友都能认错？”赵文乔倾身。
　　热气陡然凑上来，明玥狡辩：“明明是你不懂事乱跑，让人好找。”
　　这里是为观看烟火大会，特意建造的高楼。后来城市禁燃烟花爆竹的条规一出，来的人少了。曾转手无数个富商开发做生意，皆不出半年濒临倒闭，此后以风水不好为由，想盘的人寥寥无几。
　　“就不允许有私人空间？”赵文乔单手托腮，语调上扬。
　　“这话说的，我平时管你很严嘛？”明玥捶她胸口，“躲在这里吹冷风，心情不好呀？”
　　赵文乔一噎，想问的话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触及那双纯粹干净的眼瞳，心脏瞬间融化成一滩热汪汪的汁液。
　　“没见到你之前，算是吧。”
　　作者有话说:
　　两人只会因为太在乎对方而吵架啦
　　最近过年忙忙忙，得多囤些稿子了！老家比较破旧，昨天其实已经写了两千，不好意思发出来，太冷跑床上钻被窝，一觉醒来发现开整晚的制冷惹


第84章 
　　赵文乔说起情话来看不出表情, 如同讨论天气一样稀松平常。她眼下似乎没有开玩笑的心思，正因如此，反而更显真挚热忱。
　　明玥学她的模样双臂架在栏杆上, 歪头：“难道我是灵丹妙药，包治百病？”
　　“说不定。”
　　想到将人叫来的目的, 赵文乔收敛调侃神色。许多话团在心口, 犹如乱麻理不清楚, 太直白讲出来像在质问。晓晓那番话，说不起疑是假的，但她没蠢到被一个外人挑拨离间。
　　“明玥, 问你个事。”赵文乔抬头, 侧脸被远处的灯火镀上冷银般的质感。
　　直呼大名让明玥有些慌张，她眨动眼睛，手无意识地抓紧横栏：“什么呀？”
　　“你是不是……暗恋过我？”一开口，赵文乔就后悔了。
　　暧昧期多多少少会对彼此产生好感, 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愫, 说暗恋也不为过。至于更早之前，两人还没相识的时候, 以赵文乔的破烂脾气, 恐怕别人接近的机会都没有，更不可能做出什么令人心动的行为。
　　简直废话。
　　明玥却像察觉到什么, 仰头反问：“姐姐今晚为什么不开心？”
　　赵文乔沉默。
　　“因为我吗？”
　　明玥松手，揽上她的腰身。熟悉的皂角香味充斥在鼻息，给予她莫大的安全感。
　　寻求庇佑的模样像要牢牢抓住手中的风筝线, 好不让风吹得连带心旌摇荡。察觉出怀中人的心虚与害怕, 赵文乔掌住她的肩头。
　　这反应说明了一切。
　　“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吗？”明玥声音闷闷的，“关于我的。”
　　“算了, 不聊这个话题。”赵文乔回。
　　又不是什么大事，反正两人在一起，谁先动心谁后喜欢有那么重要吗？如果一段感情还要斤斤计较哪一方吃亏，和利益互换有什么区别？
　　“不行，”见她要将自己拽出来，明玥再次往她怀里钻，简直要在里面筑巢，“是姐姐吗？室友？还是你自己发现的？”
　　“有那么重要？”
　　“有，”明玥认真回答，“万一她们说我坏话怎么办？”
　　赵文乔弹她脑门：“想多了，真发生那种事，你觉得我会向着谁？”
　　“肯定是她们啊!”明玥理直气壮。
　　“对自己这么没信心，还是存心和我对着干？”赵文乔低头去看她的脸，于是明玥又噌噌继续拱。
　　薄透的布料抵不住滚烫的呼吸，赵文乔觉得自己浑身每寸褶皱都被熨烫得妥帖平整，心蓦然塌陷一小块。
　　“要是承认了，你肯定以为我是那种，耍心机玩手段的坏女人，只图你的钱……”明玥声音越来越小。
　　“所以到底有没有？”
　　“……你会生气吗？”明玥小心翼翼探出蜗牛触角。
　　只要赵文乔稍微流露出不情愿的姿态，她立马找一万种理由来解释先前的各种巧合。
　　虽然得到答案的一瞬，赵文乔的确有种被人戏耍的郁闷，可再想到这人是明玥，又暗暗自责自己太迟钝，以至于同床共枕那么久，才勉强心意相通。
　　静默许久，她叹气：“我气你隐瞒这么久都不告诉我，还要狡辩。”
　　“什么时候的事？”
　　“忘记了。”
　　并非明玥逃避这个话题，而是要追溯赵文乔身影何时覆盖自己的生活，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在她还没步入青春期，甚至还不知道什么是喜欢时。
　　“对不起。”
　　她低头，将脸埋入明玥的颈窝里。浅淡的柑橘香疏散心头的躁郁，仿佛躲进风浪平静的港湾。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多年。
　　赵文乔知道自己站上舞台的光鲜亮丽，却从不注意台下的每张面孔。即便此后沉寂的几年里，她躲在无人在意的角落，也未曾回头去看追随的影子。
　　兴许有过，怪明玥藏得太好。
　　赵文乔没生气，她有点难受。
　　***
　　光柱汇聚在肩上，光洁的黑白琴键映出鲜明的反差。透过锃亮的涂层，赵文乔看到一张扭曲，颓靡的脸。
　　创口贴下的疮疤隐隐作痛，她张开五指，忽然觉得这双手无比陌生。那些铭刻入骨的旋律，此刻恍若清晨薄雾，淡淡散开了。
　　真奇怪，明明梦寐以求的一夜成名近在咫尺，她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
　　到底在拧巴什么？
　　她扭头，扫过台下的人。昏暗的环境，看不清观众的五官。报幕结束，见赵文乔迟迟不动手，底下开始交头接耳。
　　“怎么回事啊，忘谱子了？”
　　“能不能别耽误时间啊，成名以后飘了？架子大了？”
　　“只是紧张吧，对孩子有点耐心嘛！”
　　“……”
　　骚动仍在继续，赵朗丽不安握手，掌心一直出汗。见状，林逸尧拍背抚慰：“没事，可能平时神经紧绷，相信文乔。”
　　“我，我有种不好的预感……”赵朗丽盯着舞台上的人。
　　“她经历的大场面还少吗？”林逸尧柔声，“放宽心，孩子远比我们想象得优秀。”
　　“但愿吧。”
　　与此同时，赵文乔终于抬手，随着第一声音符荡开，场上的闲言碎语逐渐停歇，所有人聚精会神望向中央的女孩。
　　练习成千上万遍的曲子已然形成肌肉记忆，不刻意支配，手也会比脑子先做出反应。
　　旋律渐入佳境，如同海浪一波又一波，即将堆叠至最高点，在场所有人的情绪被点燃，步步走向高昂。
　　赵文乔神情沉醉，短发在光下散发透明的金，每根都流露着张扬与自信。
　　盘旋心口的杂念抛掷到脑后，她此刻只想有始有终地完成一场演出。
　　然后，像以前那样，捧着必得的奖杯迎接众人的艳羡。
　　台下的人同样惊叹，不愧是百年难遇的天才，不枉千里迢迢赶来京市亲眼目睹！
　　评委们交换眼神，要说刚才的陈晚照表现绝佳，反观赵文乔，哪怕外行人也能品出两人的差距。同样一首曲子，却能听出迥然不同的风格。
　　正当剧院内的观众沉浸在赵文乔的演奏时，一声杂音突兀响起。
　　……奇怪？
　　赵文乔自然注意到那声不和谐的高音，是尾指因疼痛蜷起，指节不经意触碰到别的琴键。
　　赛场上偶有失误出现，按理来说，只需当做没发生，继续弹奏接下来的片段，便能将对打分的影响降到最小。
　　赵文乔处理类似的小事故游刃有余。
　　她闭上眼，继续弹下去。
　　然而事情脱离掌控的失序感迟迟不散，她眼神涣散，感觉顶上的光有些刺眼。
　　她弹错了吗？看台下人的反应，应该是弹错了吧？
　　赵文乔回顾第一段曲子，手指不自觉地脱离掌控。
　　“怎么回事，这段好熟悉。”
　　“刚才弹奏过了，怎么又要弹一遍？”
　　“跳过就好了呀，干嘛揪着错误不放……”
　　越来越多的负面言论冒出来，赵文乔虽然听不清，但她能从底下的反应猜出她们的想法。
　　这场比赛毫不意外地输了，当主持人公布评委席结果时，赵文乔怔在原地。
　　全场炸开，不少混入的媒体疯狂抓拍赵文乔，快门声，吸气声……当主办方公布桂冠落在陈晚照头顶时，就连她自己也一脸震惊。
　　有双无形的大手搓揉心脏，赵文乔紧咬牙关，浑身抑制不住颤抖。
　　似乎有人在耳边叫她。
　　“文乔？”
　　“文乔！！！”
　　赵文乔站在层层垒高的顶端，随着积木摇摇欲坠，失重感席卷四肢百骸，她“咚”的一声倒地了。
　　昏迷前，刺眼的光晕照进眼底，她感觉自己像团摔得鲜血淋漓的烂肉。
　　送到医院时，赵文乔已经停止抽搐，安详地躺在床上。接连几日，外界疯传她输掉比赛，屈居第二的消息。这无疑给那些渴望夺取冠军的人释放信号，原来所谓的天才，并非不可战胜。
　　与此同时，陈晚照声名大振。本该属于赵文乔的赞美之词，全施加在她的身上。许多人发帖，称她为最励志的榜样。
　　那段时间，赵文乔邮箱爆满，曾经与她来往亲密的朋友纷纷写信，希望她打起精神，并询问病情恢复得如何。
　　赵文乔不认为自己生病，明明那些媒体热衷于造神，为博流量拼命制造话题，怎么有病的反倒成了她？
　　她被转移到一个温馨的房间，沙发上挤满可爱的毛绒玩偶，经常有气质温柔的姐姐请她喝热饮。
　　“后来呢？”
　　天台的夜风微凉，吹得发丝凌乱。明玥撑在栏杆旁，双眼亮晶晶地望着身旁的女人，仿佛她是她的全世界。
　　“后来……”赵文乔回忆，对过往的事有些羞于启齿。
　　“后来那房间太闷，我逃出来了，看到陈晚照出现在杂志封面上，你知道的，住院以前，那些报刊照片的c位经常留给我。”
　　“我跑到天台上，像今晚一样吹冷风……怎么用那种眼神看我？”
　　赵文乔讲到一半，突然发现明玥的眼睛亮得过分，犹如一汪润湿的湖泊。抬手去按眼角，摸到些水意。
　　“怎么哭了？”她顿住，摸了摸明玥的脑袋。
　　“后来呢？”明玥没回答她的问题，声线微微颤抖。
　　赵文乔笑：“没有后来。”
　　“我不是好好站在你面前吗？”
　　作者有话说:
　　喂完鸡发现还有些时间，拿手机来更新了
　　其实后续没那么狗血……


第85章 
　　天台的风太冷, 吹在身上凉丝丝的。赵文乔头发剪得短，发尾时不时擦过脖颈，带起刺挠的痒意。
　　输掉了比赛, 她不敢回去。怕面对媒体大肆拍摄的镜头，怕赵女士在亲朋好友前失去面子, 更怕辜负一直以来支持她, 追随她的观众。脑海里最后一幕, 是她仰望台上的陈晚照，看对方举起曾属于自己的奖杯。
　　这段时间，她的情绪非常不稳定, 可以用神经质来形容, 会莫名其妙纠结一些无意义的问题。尽管老师耐心地回答她，但她认为那些看似完美的答案有几分敷衍。
　　好在连续多日睡九、十个小时，赵文乔的精神被养得很足，相比以前强行扛起肩上重担的疲惫, 终于拥有这个年龄的生气。药效加上心理疏导, 她不再纠结事事做到完美，也不会因多睡两分钟就唾弃自己是个废物。
　　只是在诊疗室闷得久, 米黄的墙纸有些审美疲劳。陡然接触到京市的夜景, 仿佛置身寂静广袤的旷野。她跨过横栏，坐在天台的边缘, 悬空的双腿轻轻摆动着。
　　十几年前的京市不比现在发达，处处可见斑斓霓虹。夜晚并非亮如白昼，纵横的立交桥像垒高的积木, 行人轿车流水般滑过。
　　收回视线望向下面, 高层令人头晕目眩，恐怕一般人站在扶手前, 便会浑身打颤。
　　来之前，赵文乔设想过无数种场景：坐在天台前，想象自己是一只轻盈的蝴蝶，直直坠向楼下。或许当晚就有人发现并报警，明早报纸上会刊登赵文乔坠楼身亡的消息……
　　可当她真坐在这里，感受视野里风过的轨迹，高楼大厦前闪烁的广告牌，人群聚集又散开的场景，却觉得全世界被自己踩在脚下。
　　再不用迎合任何期待与艳羡，成为一个优秀的人。
　　前所未有的自由。
　　“那一刻明白什么叫如释重负，总之当晚在天台吹好几个小时的冷风，头脑清醒了。”赵文乔漫不经心答，眼底映入星星点点的微茫。
　　等半天没听到回复，她扭头，怀里撞入个毛绒绒的脑袋。
　　“怎么了？”她皱眉，双手尴尬地悬在明玥腰侧。
　　有些过往之所以不坦白，就怕遇到眼下的情况。当对方怀着同情怜悯的目光看向她，赵文乔认为很没面子。再小不过的坎坷，偏偏所有人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
　　“对不起。”明玥瓮声瓮气道歉。
　　赵文乔轻哼，提溜小鸡一样捏她后脖颈：“为什么道歉？”
　　“如果那个时候，我陪在你身边就好了。”
　　虽然无法感同身受痛苦的万分之一，至少可以让姐姐有个值得倾诉的朋友。
　　“你陪在身边，不会有任何好转，”赵文乔反应平淡，极少数地没被情话蒙骗，“爱不能克服万难，与其想着真爱降临拯救自己，不如服从治疗，按时吃药来得实际。”
　　“毕竟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明玥仰脸，湿漉漉的杏子眼在半明半昧中格外亮：“好煞风景，就不能哄哄我，顺着话往下说吗？”
　　“我才是该哄的人，懂吗？”赵文乔无奈，“再说，七八岁的小丫头整天跟在身后，嚷嚷着要救赎我，那还不如从这里跳下去。”
　　说完，她单手架在栏杆上，作势朝外扬起下巴。
　　“瞧不起小孩？”明玥拧眉，摆出同人理论的架势。
　　“瞧不起。”赵文乔故意和她作对。
　　“万一我能帮你呢？我们小时候见过！”
　　“你也是看着我的表演长大的？”
　　明玥被呛得双颊涨红，憋半天勉强挤出一句话：“我真见过！你的喜好我摸得清清楚楚！”
　　赵文乔不以为意，话题重新回到刚才：“再说，有病该找医生，而不是指望朋友情人包容体谅……”
　　“姐姐！”明玥神情前所未有的认真，非要论个高下，“你记不记得以前京市那座艺术中心？”
　　曾经风靡一时的艺术中心，在赵文乔这个名字销声匿迹后不久，热度逐渐冷下，历经五年终于拆迁重建。如今矗立在最繁华喧闹的CBD，成为步入职场的年轻人最青睐的写字楼之一。
　　赵文乔对此印象深刻，是因为她曾在艺术中心学习过。那里的老教授是全国顶尖的艺术家，很难请回家当私教。她又不愿意在来回路途中耗费太多时间，索性小住一阵子。
　　“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当时你在那里，欺负过我。”明玥小小声回，委屈得不行。
　　赵文乔眉头紧拧，沉默着思忖半天，缓缓回。
　　“你是哪个？我没印象了。”
　　一群小孩烦得要死，她还真没注意过里面有谁是特别的。
　　听到答案的明玥有些郁闷，虽然她知道青春期的赵文乔叛逆，可不至于欺负那么多人吧？
　　真的一点儿都不记得自己了？
　　***
　　京市的天气大多明丽晴朗，街边的邮筒荒废许久，一旁是墨绿色报亭，架上摊开各种未拆封的杂志。那时互联网还未盛行，明玥早起去琴房练习，喜欢顺道买份报纸。
　　崭新的一块钱人民币递过去，散发油墨香的彩印报纸沉甸甸的。她背起小书包，握着明尔琴今早嘱咐要喝的牛奶。
　　在16年站在风口飞黄腾达前，明家条件普通，仅有的稀缺资源全砸在明雪身上。
　　“这么小，看得懂字吗？”老板抻着脖子，勉强看清报亭前的小萝卜头，接过零钱。
　　“上次我都用拼音标注完啦！”明玥乖乖回答，踮脚搂住报纸。
　　老板竖起大拇指：“小小年纪爱看报纸，以后肯定大有作为！”
　　明玥黏糊糊道谢，转身朝对面的艺术中心走去。
　　最里面是专门划出的琴房，聘请首都好几位鼎鼎有名的艺术家指导。自从赵文乔横空出世，长辈们热衷于让自家孩子学钢琴，付不起私教昂贵的费用，有些便待在这里集中培训。
　　明玥起步晚，懵懵懂懂直到七岁才入学，要平衡学业与爱好并不容易。和同班五六岁的孩子相比，她属于“老资历”。
　　琴房宽敞，采光优越，营造一种昏昏欲睡的氛围。明玥坐到矮凳上，忽略身旁叽叽喳喳的打闹，摊开报纸佯装小大人。
　　最大的版面俨然给了赵文乔，听说这次国外的比赛，她又拿一等奖。
　　盯着照片上微笑的少女，明玥噘嘴。
　　什么嘛，总有一天，自己会超过她的。
　　反正她们是同一个老师，只不过对方是一对一教学。即便她们是名义上的师姐妹，也没打过照面。
　　看完报纸的彩图，明玥叠好灰白色纸张，准备带回家垫桌脚。就在这时，人群传来一阵刺耳的嘈杂，她抬头，见身边的同学齐刷刷往走廊瞧。
　　循着望去，往常严肃古板的老教授正和颜悦色，领着个气质矜傲的大姐姐路过。对方殷勤地叮嘱些什么，哪怕后者兴致缺缺。
　　“哇塞，那是赵文乔嘛？我要拍照炫耀！”
　　“第一次离真人这么近，好紧张哦……”
　　“你说我们邀请她玩，她会不会答应啊？”
　　半大的孩子像出笼的小麻雀，还不会隐藏自己的雀跃情绪，闹出沸反盈天的动静。这些自然逃不过赵文乔的耳朵，她侧过脸，冷淡的视线隔着门窗，恰好和明玥的眼瞳对上。
　　上挑的下三白眼让女孩看着比同龄人更成熟，袭卷全身带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寒凉。明玥头皮发麻，禁不住后缩，躲到朋友身后。
　　后来听老师说起，是赵文乔主动要求来艺术中心练琴的。
　　明玥有幸去看过她的几场表演，十四五岁的年纪与头发花白的演奏者同台，表现丝毫不比后者逊色。彼时自己坐在灯光昏暗的观众席，只记得一场下来掌心拍得红肿。
　　要是有机会，能和她一起站在台上，该有多好。
　　不过那种天赋异禀的少女，骨子里带着几分傲气，应该也瞧不上自己吧……
　　呸呸呸，她肯定会比大姐姐厉害的！
　　思及此，明玥感到闷闷不乐。从未有任何时候像现在一样，清楚明白两人之间无法忽略的差距。
　　接下来小半个月，她没再见过赵文乔。对方被安排在艺术中心最好的琴房，老师再三要求不许靠近，免得打扰她筹备下一次演出。
　　其实很暴殄天物，明明以赵文乔的资质，犯不着占用最好的地段，她根本不用练琴，随随便便就能拿第一。
　　明玥对此颇有怨气。
　　第二次近距离与赵文乔接触，是某个周末的清晨。上课之前，明玥按照老师的要求，把班上订阅的乐谱合集带到教室。幸亏是小班教学，要搬动的教材很少，否则以她细胳膊细腿的羸弱模样，肯定无法胜任。
　　廊道春光荡漾，日晕刺得人无法直视。明玥捧着几本书，临近拐角处，猛地撞进一个人的怀里！
　　清新的皂角香扑面而来，她“哇”地一声，摔了个屁股蹲儿，怀里的教材噌蹭滑落到地上。正要嚷嚷着哭出来，待看清与自己相撞的人是谁，立马噤若寒蝉。
　　纤细高挑的身量隐在日光照不到的角落，女孩背着素色的单肩包，居高临下睨她。
　　赵文乔！
　　明玥激动得在心底叫嚣，奈何女孩子从小被教导要矜持。她揉了揉红彤彤的脸蛋，面无表情蹲下身子。
　　“姐姐，你踩到我的书了。”
　　她捡起其中一本教材，指着上面灰扑扑的脚印，说。
　　作者有话说:
　　终于回来了，今年本命年，我妈带着我到处拜到处求，逢人就这样假笑^-^
　　最近烟花爆竹的事故好多，大家多多注意安全喵


第86章 
　　碍于牵扯的力道, 赵文乔朝后挪动半步。她穿着一双黑色漆皮马丁靴，明玥只在电视剧里描述的校园恶霸身上看过，还是带铆钉的那种, 走动起来叮铃作响。
　　举起那本可怜的教材，她生出心脏落地的踏实感, 于是抬头仰望身前人, 企图从对方口中得到充满歉意的话。
　　可惜, 四目交汇短暂的几秒，赵文乔没任何表示。
　　明玥心里犯嘀咕，尴尬杵在原地。直到身侧被轻轻一撞, 女孩像阵晚冬冷冽干燥的风, 就这么同她擦肩而过。
　　“姐姐！”
　　话音落地的瞬间，明玥后悔了。她没经历过事，脸皮薄得不行，稍微接触冷脸就容易眼泪汪汪的。
　　此刻, 她盯着脚尖, 脸快要埋进衣领里，承受赵文乔施压般的目光, 忸怩道：“你……你要和我道歉！”
　　明玥鼓起勇气, 天真认为所有人该按照自己预设的反应走。比如接下来几分钟，赵文乔会诚恳说声对不起, 并询问她是哪个班的学生，叫什么名字。
　　再然后，她们顺理成章熟悉起来, 成为朋友, 倘若赵文乔有耐心的话，说不定会教她一些实用的钢琴指法……
　　“凭什么？”赵文乔的回答出乎意料。
　　她眉头紧锁, 长睫垂落又掀起，颇有几分审视的意味：“自己不看路，讹到别人头上？”
　　“不是鹅，鹅……”
　　明玥磕磕绊绊，她无法理解“讹”是什么，但从赵文乔的语气判断，应该类似“笨蛋”“二百五”，是骂人的话。
　　赵文乔没闲心陪她胡闹，扫了眼腕表的时间，轻“啧”一声，掉头就走。
　　走廊只剩孤零零的小萝卜头，明玥手足无措，许久才意识到，自己应该是被高年级的学生欺负了。
　　脑海冒出第一个念头是告老师，可她功课落后，不敢凑到老师面前讲话。何况，欺负她的的人是赵文乔。
　　唔，算了，以后遇到那个坏姐姐，还是躲远点吧！
　　自那以后，她遇到赵文乔的次数少得可怜。对方是超高人气的钢琴天才，每月都在环球巡演，哪有机会搭理一个普通班的小屁孩？
　　明玥心情虽然低落，可年纪小，没几天就将两人的过节忘得干干净净。一到星期六，她按部就班前往艺术中心学习，日子似乎和先前没什么区别。
　　只是每每在课堂上听教授聊起赵文乔，心头总会产生怪异的感觉。
　　国际剧院邀请赵文乔前往演出，与她搭档的当今最权威的小提琴家之一。曾从曼哈顿音乐学院毕业，迄今为止表演四十年，几乎全是独奏，这还是头回与人合作。
　　外界对此次的表演十分期待，门票千金难求。从预热开始，门口挂满宣传海报，恨不得拉横幅昭告天下，赵文乔是从本地出来的。
　　明玥看过她们的采访，那位小提琴家对赵文乔赞不绝口，声称后者私底下谦逊虚心，对待音乐的态度很虔诚，假以时日必然大有作为。
　　脑海浮现那早偶遇赵文乔的情景，她觉得关于女孩的滤镜碎得彻底。
　　光鲜亮丽的外表下，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比如喜欢欺负小孩，尤其像自己这样年纪的，最容易受赵文乔颐指气使。
　　那群人到底在追捧什么？到底喜欢她哪一点？明玥无法把电视上镇定矜贵的女孩，与有过一面之缘的差脾气姐姐联想到一起。
　　或许那才是赵文乔的真面目，虚伪做作。可在镜头面前，又不得不表现出与众不同的优越来。
　　简直像套在模具里的人嘛！她宁愿晚七点半看新闻联播的女主持，也不想面对流水线似的采访。
　　但如果说明玥对赵文乔怀有恶意，那就大错特错了。小孩不记仇，鸡毛蒜皮的小事通常睡一觉，就能解决掉。
　　她在疑惑，成长的代价是要听妈妈的话吗？
　　演出大获成功，和预料中的民众反应差不多。艺术中心再次迎来新一届的学生，老生常谈的，顶楼划开的那间教室被禁止靠近——赵文乔的专属琴房，不允许任何人打扰她筹备下一次演出。
　　明玥碰见赵文乔的次数越来越多，走廊的拐角，楼下的烘焙店……更多时候，和现在一样，女孩抵在栏杆前，漫不经心地卷起曲谱，唇瓣开合。而自己正和朋友走出教室，遥遥望向对面。
　　回字形连廊的好处就此体现，人少时趴在栏杆上，另外三条走廊的景象一览无余。她能尽情地，肆无忌惮打量赵文乔。
　　“玥玥，我妈妈今天晚点接我，去吃奶油面包吧！我请客。”
　　明玥性子软，平时上课缩在角落蹲蘑菇，人缘出乎意料得好。邀请她的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脸颊两旁缀着浅褐色雀斑。
　　“好呀好呀。”
　　见赵文乔起身走进琴房，明玥收回视线，应声。
　　烘焙坊在艺术中心里侧，紧邻的是家咖啡店。两人走进店里，个头还没柜台高，磨豆子轰隆隆的声音吵得头疼，明玥捂住耳朵。
　　“姐姐，要两个奶油面包。”羊角辫的脸蛋被映得黄澄澄的，她伸手比个二。
　　正值下课，店内有不少逗留的学生，有些和她们年纪相仿，甚至更小，眷恋地依偎在家长怀里，嘬吮着食指沾染的奶油。
　　服务员没听清，躬身向羊角辫倾斜。来艺术中心的多是半大的孩子，她习惯给予她们更多的耐心。
　　可惜煞风景的人哪里都有，正当羊角辫点好纸币，恭恭敬敬递到玻璃柜前时，一阵清冽朴素的味道，陈旧得如同复古墙纸的花纹侵袭而来。
　　顶灯醺黄的光晕被阴影遮挡，明玥攥紧书包带子。等看清来人，胸腔的心脏突突跳着，浑身像根紧绷的弦，再往前拉一寸就会断裂。
　　赵文乔。
　　对方全然没注意到她们，或者说根本没将她们放在眼里。她隔着玻璃，敲了敲仅剩一块的巧克力蛋糕，腔调懒洋洋的。
　　“这个。”
　　羊角辫瞪圆双眼，还没从插队的遭遇中缓过神来。明玥更木讷，小心翼翼与同伴交换眼神。
　　倒是收银员，肉眼可见更乐意与赵文乔交流。两小孩话讲不利索，挑拣半天未必能选到心仪的，犹豫的过程太容易消磨服务的耐心。
　　“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羊角辫拎着其中一个小盒子，递给明玥：“答应请你的，诺。”
　　她的兴致显然没刚来时高涨，毕竟遇到这种情况，谁都难以展露笑颜。
　　明玥不知该怎么安慰，轻拍她的肩膀。好在羊角辫的家长来得快，两人挥手道别，她找个没人的长凳坐下，捧着奶油面包发呆。
　　初中放学要七点半，明尔琴处理完工作，会先接明雪，再顺道来艺术中心捎上自己。
　　等候期间，明玥掏出作业本消磨，抬头见一道人影从楼梯下来。
　　回字连廊底层中央搞成绿化带，假山栽进小池塘，草坪踩上去剌脚脖子。隔好几十米的距离，赵文乔斜挎皮包，迈大步朝门口走。
　　黑色中筒靴油亮洋气，衬得女孩小腿匀称。明玥盯着看了会儿，心想和街头的溜子相比，赵文乔还是不一样的。
　　此刻，赵文乔站在等候区，手里叼着优酸乳的吸管。她把牛奶盒吸得扁扁的，随手扔到旁边的草坪上。
　　明玥目睹这一切，对她的感官差到极点。
　　她闷闷想着，等接送赵文乔的专车过来，才靠近把牛奶盒投入垃圾桶。
　　不都说世家千金很注重体面与教养吗？赵文乔好没素质。
　　接下来几日，明玥会在各种角落偶遇她。艺术中心顶楼天台常年不锁，密布的铁丝网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赵文乔不练琴时，几乎都在上面待着。
　　这里聚集一堆半大的孩子，她和那群人没共同话题，囤积在心底的郁闷只能独自消化。
　　明玥撞见她纯属意外，等瞥见虚掩门缝中的影子，她慌张蹲下身。
　　赵文乔敞开外套，从里面的口袋掏出一根烟。猩红的火苗闪烁橘调的光，随风散出烟蓝色的雾。从她被蒙上的五官里，辨别不出什么情绪。
　　还没把她归为不良少女，咳嗽声猛地传来。明玥探出半个脑袋，发现赵文乔捂住胸，燃烧的那点灰烬簌簌抖落。
　　“什么东西啊……”女孩啧声，将烟头塞进刚开封的盒子里，扔到脚边踢两下。
　　她抽烟的动作很生疏，任谁都能看出是第一次。明玥听大人讲过，步入青春期的少年很叛逆，抽烟喝酒纹身样样都来，她以为赵文乔也一样。
　　风吹得门哐当作响，那抹身影迟迟未动，像在查询手机消息，明玥看到悬挂的吊坠在晃。
　　约莫蹲了十分钟，小腿逐渐酸胀。她缓缓站起身，肩膀不经意磕到扶手，发出“铛”的一声。
　　“谁？”赵文乔警觉转身，目光望向门后。
　　明玥大气不敢喘，蹑手蹑脚像只猫，正准备下楼。
　　可惜她的掩饰很拙劣，不等消失在楼梯尽头，赵文乔先一步推开门。
　　四目相对，气氛萦绕着淡淡的尴尬。
　　看到明玥这张脸的一瞬间，赵文乔紧拧的眉头松弛下来。
　　“什么啊，是你。”
　　她居然眼熟自己，明玥想。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又来晚了，刚和我妹和妹夫吃完饭……
　　不敢相信，比我小一岁的妹妹都要结婚了，而作者菌竟然还死皮赖脸朝猫猫要红包……


第87章 
　　明玥认为, 赵文乔开口的“是你”仅限于眼熟，而非能精准叫出自己的名字。少女站在门口，将投射下的天光遮挡得严严实实。或许有几缕从短短的发茬析出, 照亮她眼底的惶恐与不安。
　　开场白即道别。
　　赵文乔搭在扶手前，目光犀利, 教人难以逼视。在明玥以为她要学恶霸, 边拍自己的脸边警告, 别把抽烟的事告到老师面前时，赵文乔的反应出乎意料——她捏了捏挎包上的公仔，脚步温吞地下台阶, 每一次都踏得很重。
　　等天台的风灌入领口, 明玥才意识到人已走远。她扒在扶手旁，瞅见那盒被踩瘪的烟。
　　鬼使神差地，她上前捡起，掀开盖子朝里望。
　　一根皱巴巴, 残留余温的烟嘴, 以及码得整齐的细长香烟。
　　那年电子烟还不流行，柜台允许向未成年人售卖烟酒, 经常能在街上看到化夸张烟熏妆, 身穿短款蛋糕裙的少女，或是开着鬼火抽烟的少男。极偶尔的时候, 明玥受好奇心的驱使，模仿那群人挂在嘴边的下流话。
　　眼下正是好时机，她回忆赵文乔的动作, 抽出一根崭新的烟含入嘴中。
　　未燃烧的烟草有种浅淡的涩, 明玥像咬吸管那样，咀嚼两下后, 小脸皱成一团纸巾。
　　“呸！呸呸！”
　　她弯腰把烟头吐到地上，袖口来回荡着嘴角。某个瞬间，她甚至怀疑过电视上的演员，故意将抽烟演得飘飘欲仙，为了骗更多人哄抬价格。
　　一点也不好玩！赵文乔怎么喜欢上的？装酷吗？
　　明玥发誓再不沾烟，但虚荣心作祟，她可以向朋友炫耀，自己学会了抽烟！
　　自那以后，她看向赵文乔的视线带着几分怪异。所有不合时宜的冷脸，都成了引人注意的手段。明玥化身一颗不起眼的星星，坚定不移地在固定且遥远的轨道上环绕着对方。
　　其实没描述得那么浪漫，多数取决于今天是否听到关于她的消息，小孩子总容易被更新奇的玩意吸走，以至于心神涣散。
　　小半年过去，她们没再产生交集，倒是羊角辫放学后，经常鬼窃窃朝那间独立琴房望，生怕再冒出个非主流少女，仗着年龄欺负自己。
　　生活充斥许多琐碎，明玥既要应付学业，又要跟上小班的课程，为数不多的休闲时光，也只在教室外嗦糖。
　　赵文乔是谁？早抛到脑后去啦！
　　这个周末，明玥从朋友那儿听到一则新消息，陈晚照要来京市的艺术中心，隔周要在中央大剧院表演。
　　那可是海市鼎鼎有名，仅次于赵文乔的大姐姐。两人名次在赛场上咬得很死，到第三名便是断崖的水平。
　　剧院离艺术中心不远，步行十分钟抵达。周六下午，主办方忙着布置场馆，和老师们商量借用乐器。第二日的座位安排妥当，表格打印出来要张贴在礼堂外，明玥在上面看到个熟悉的名字，是赵文乔的私教，工作日内经常被请去赵家。
　　明尔琴曾想挖墙脚，一打听对方的待遇，吓得缄默不提。明玥不懂具体多少，但从明雪轻蔑的口吻中，猜出应当比学竖琴要昂贵更多。
　　“文乔姐姐要去吗？”明玥指着座位表，仰头问老师。
　　老师正忙得焦头烂额，敷衍“嗯”了声，招呼躲在窗帘后皮闹的小女孩：“米羽，你帮我把座次表送去阶梯教室，对面三楼尽头就是。”
　　米羽算是小班长，她接过文档和教材，乖乖应一句“好”。
　　明玥没多打听，得知赵文乔要去开会，坐在位置上焦虑得啃手指。
　　唔，不是很想面对那个凶姐姐。
　　那晚去阶梯教室坐着，等待老师交代第二天进剧院的具体事项。无非是不要吵闹乱走，去洗手间打报告一类，明玥听得耳朵快起茧子。
　　赵文乔坐在第一排靠前门，她单手托腮，中性笔在修长的指节间转动。明玥观察一会儿，学她的模样掏出钢笔，没两下“啪嗒”重重掉在桌上。
　　耍帅是门技术活。
　　她在心底暗暗想，突然听到门口传来女孩的抽噎声。
　　周围人同样察觉到哭泣的动静，孩子的好奇心总是旺盛的，抻着脖子偷听，东拼西凑了解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米雨把座位表搞丢了，而主办方以为艺术中心的工作人员早预留出位置，便没给她们准备。阴差阳错下，孩子捅出不小的篓子。
　　临近陈晚照登台表演，旁人没座位，委屈点在后台看两眼就罢。偏偏赵文乔得坐前排，给摄像头拍两下，好让媒体取些博眼球的标题。如果她干巴巴站着，指不定说剧院厚此薄彼，怠慢人家。
　　看着眼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米雨，老师蹲下身子安抚，示意她先进教室待着，然后打电话联系剧院的人，问能不能再协商下。
　　当米雨挪进房间，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她本就脸皮薄，像朵蓄满雨水的灰云，“哇”地一声嚎出来。
　　“呜呜呜，对不起！”她吸鼻涕，结巴道，“对不起，我把事情搞砸了……”
　　几个平时玩得要好的女孩子围上来。
　　“没关系的呀，老师会帮我们解决的。”
　　“可这样一来，大姐姐的演出看不了啦，我期待了好久。”
　　前排的陈晚照从口袋掏出一块糖：“以后有机会，我手把手教你们弹琴。”
　　米雨眼泪汪汪：“弄丢了座位表，叫家长怎么办哇？”
　　“没事哒，小雨的家长很温柔，不会骂你的。”羊角辫揉揉她的脸蛋。
　　“会！”米雨斩钉截铁回，“她只对你们温柔，私底下很凶！”
　　“要不主动承认错误？”明玥提议。
　　“不行不行，好丢脸。”米雨摇头。
　　“我们帮你替老师求情？”
　　“老师肯定对我印象很差！！”米雨猛地坐起来，哭声更大，“你们不许去求情。”
　　“那，那怎么办呀？”小萝卜头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米雨。
　　“呜哇！我完蛋啦！我要被退学了，你们别和我讲话，免得受牵连呜呜呜……”
　　相较她的呜咽，教室沉默无声，于是那些破碎的音节更响亮，蚊蝇般绕在耳畔，挥之不去。
　　“烦死了。”
　　一句不合时宜的话冒出来，众人循声望去。
　　赵文乔扔掉中性笔，事不关己地双手环胸。她的鼻梁冒出几点汗渍，不知是热的，还是被乱成一团的教室搞得烦躁。
　　米雨止住哭声，紧咬下唇，拘谨站在原地。
　　“你说谁烦？”陈晚照开口询问。
　　“这里谁更烦，你们心里不清楚吗？”赵文乔耷拉眼皮，用一种藐视轻浮的眼神看向米雨。
　　挤在一块的小孩开始交头接耳。
　　“她说话好过分哦，没看小雨哭了吗？”
　　“别和她玩，她有神经病。”
　　“不要脸，十几岁的人欺负小孩……”
　　她们压低音量，实际上每个字眼听得清清楚楚。碍于从小被灌输的“大人讲话小孩别插嘴”观念，没人敢当面呛声。
　　生怕米雨再哭，陈晚照及时打断：“赵文乔，她们只是小孩，要求别太高——”
　　“小孩就能随便哭？”赵文乔抬高音调，“我小时候怎么没这待遇？”
　　话音落下，她把目标放在米雨身上：“哭有什么用！问题解决了吗？道完歉，博得同情就能弥补犯下的错了？”
　　“赵文乔！”
　　陈晚照想喝止，因为米雨的眼眶再次蓄满泪花，眼见就要决堤。
　　“你现在该做的，是躲到角落里别丢人现眼，我们要承担失误带来的后果，没人想照顾你的情绪！事情没解决之前，浪费什么时间！”
　　“她懂什么？你让她解决，她又没这个能力。”陈晚照皱眉。
　　“对呀对呀，老师都没说什么呢！”羊角辫跳出来附和。
　　赵文乔睨她一眼，仿佛才意识到这些话是对牛弹琴。她轻嗤一声，挎上包撞开桌椅，那双黑色马丁靴哒哒踩在地上，发出令人不安的节奏。
　　临走前，她剜陈晚照一眼，又扫视整个教室的人。
　　“一群蠢货。”
　　从那开始，赵文乔彻底沦为一个讨厌鬼。当上课时老师用骄傲的语气提起她，底下便传来扫兴的嘘声。走到路上偶遇，她们用眼神交流，评判赵文乔的衣着。
　　明玥感觉，赵文乔比以前更放肆了。随手扔到草坪上的垃圾，在借阅室发出很大动静，插队并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架势……就像故意和谁作对，带着某种近乎自毁的倾向。
　　她注意到女孩手背上不新不旧的创口贴，联想那次在天台上撞见的场景。这下赵文乔和不良少年没区别了，她开始纹身，还欲盖弥彰。
　　明玥笃定，但凡揭开创口贴，底下肯定是流俗的刺青，让人看一眼就认为，那绝不是大家闺秀该有的。
　　她会等明尔琴接送的期间，偷偷跑到楼上看赵文乔练习。透过蒙昧的玻璃，少女手下的琴键流出悠扬的曲调。
　　尽管老师三令五申不许靠近，但放学时人少，不会有人看到自己的。
　　明玥踮起脚尖，扒在窗台前。她看到赵文乔夹在教材里的乐谱，皱巴巴像浸泡在水里又晒干。
　　她好像发现了赵文乔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结束回忆


第88章 
　　赵文乔背诵曲谱有个习惯, 必须先记住一小段旋律，再反复弹奏来形成肌肉记忆。比起举一反三的捷径，死记硬背的效率大打折扣。好在她本人不介意浪费的时间, 多年来没觉得不对。
　　她默读五线谱的音符，上面缭乱得像缠起的电线, 令人心浮气躁。页角被习惯性折起又抚平, 她的指腹抵住尖锐的一端, 闭眼念诵着，再睁眼核对是否有误。
　　哈哈，赵文乔是傻瓜吗？
　　见状, 明玥捂嘴偷笑, 就连她都不用这么古早的方法记谱子。事实上，只要弹奏个十几遍，就能烂熟于心。
　　她真想把这一幕拍下来，分享给班上的朋友, 好让米雨好受些：赵文乔根本不是什么天才啦！我们勤加练习, 肯定能超过她的！
　　齿列呵出的热气雾化了小片玻璃，明玥凑近看, 耳边突然炸开一声厉呵！
　　“这里不是玩的地方！你哪儿的？”身穿运动服的教授不知从哪里窜出来, 卷起教材，指着她大喊。
　　明玥连忙提起小书包, 哒哒哒跑到楼梯口。确认教授走进琴房，才探出上身。
　　好凶哦，她闷闷不乐想。
　　隔着房门, 隐约听见教授提到“推荐信”“入学手续”。明玥不懂, 蹲在墙根托腮，把双颊的肉挤压得鼓囊囊。
　　阳光恹恹投上窗台, 割裂成块照射在钢琴旁。少女安静坐在琴凳前，像尊表情呆滞的雕塑，任由教授滔滔不绝规划她该走的人生。
　　她眉眼疲惫，盯着手背发呆。
　　察觉到赵文乔走神，教授清了清嗓子：“到那边要听申教授的话，你仍然拥有独享琴房的权利——”
　　“我想和别的学生一起。”
　　“为什么？”教授对她的要求感到不解。
　　“一个人练习像摸石头过河，怕进度落后。”
　　“说实话，你的担心有点多余。”
　　“我想一起学。”
　　赵文乔回答得斩钉截铁，一如她向家里提出来艺术中心那样。鉴于最近状态下滑，以及私教给出的建议，赵女士爽快地答应了她的提议。
　　“行吧，你自己决定……还有经纪公司的签约，想好定哪家了吗？”
　　当同龄人不厌其烦地练习基本功，赵文乔已经驻足在更大的舞台发光。她宛若天际划过的彗星，璀璨又决然燃烧着，直至殆尽。
　　这些话题就明玥而言太遥远，没等她细细消化，明尔琴已经发消息让她下楼。太频繁接触优秀的人，容易产生可以与前者比肩的错觉。明玥没意识到两人的差距，她感觉赵文乔的生活好累，不够纯粹。
　　临走前，她深深望了赵文乔一眼。
　　跳跃的金芒浮在蜷曲的睫毛上，别致的眼瞳落入斑斑点点的光。少女看似专注于身旁人的教诲，却总给人游离的缥缈感。她的手指无意识敲击钢琴漆面，身体跟随心中的节拍小幅度晃动。
　　明玥没到青春期，对爱情的态度仍处于沉寂期，懵懂青涩的感情，远不如彩色的波板糖更吸引她。
　　当然，小孩的感知力更敏锐。她拽住书包带子，边下楼边回想。
　　真奇怪，赵文乔本该是谁见到，都会心生欢喜的类型。
　　***
　　赵文乔留在艺术中心没多久，就又要动身前往澳洲。少了烦人大姐姐的打搅，明玥度过一段和谐安静的时光。
　　之后听到关于她的消息，是在某次的早餐上。明尔琴从邮箱取出新到的报纸，坐在桌前浏览。
　　她读书少，早早出社会打拼，晕大段文字，偏要佯装成功人士读书看报。家里仓库落灰的杂志报刊不少，没见瞧出个名堂来。
　　明雪抱怨学校起来喋喋不休，到最后朝明尔琴要钱：“这个月生活费不够用，给点。”
　　“初中要什么零用钱？刚给你打三千过去。”明尔琴回。
　　明雪说：“买衣服了！”
　　她这个年纪最爱攀比，尤其周围朋友非富即贵，自己的家境算不上优渥，越缺名牌越要显摆。
　　明玥看过她的衣柜，奇装异服很符合当年的非主流，有点模仿赵文乔不良少女的调调——当时大家都这么穿。
　　但有次明雪撞见她偷偷叼烟，直接一巴掌扇过去，怒骂不学好，还扬言要告诉家长。
　　不管目的是关心，或者是行使姐姐的权利，明玥心里很不是滋味，暗戳戳想。
　　你这身行头不也模仿的赵文乔？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呗！
　　反正明玥三观没成型时，赵文乔私底下的作风塑造了一部分的她。等长大以后，她才意识到，并非所有人像赵文乔，像自己一样表里不一。
　　思绪回笼，明尔琴翻到报纸下一页，猛拍大腿，吓得明玥差点呛到。
　　“哎呀，赵文乔竟然输了！”她倏然起身，椅子腿拖拉发出刺耳的动静。
　　“真的假的？”明雪顾不得吃饭，凑过去。
　　“《大众日报》刊登的，八九不离十了，就昨天的事儿，输给陈晚照了，诺，”明尔琴一指，“嗨呀，前几天艺术中心那老头还跟我吹嘘，赵文乔多么多么厉害，又要领个大满贯回来，快拿鼻孔看人了，看他这回怎么收场！”
　　得知消息的一瞬，明玥咬断面条，不以为意：“报纸上瞎说的。”
　　“还瞎说呢！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明尔琴颇有小人得志的样子。
　　扫过标题旁的配图，陈晚照举起奖杯笑得开怀，明玥瞪圆双眼，夺过报纸反复确认，脑海“嗡”地一下断弦了。
　　“不可能！”她一字一顿。
　　明雪看笑话，对明尔琴说：“行啦，让她接受现实，还不如说光之美少女停播，我上学了。”
　　她穿好外套和鞋，准备出门。明尔琴还沉浸在震惊中，不忘提醒。
　　“玥玥，你可得好好练琴，千万别像赵文乔懈怠一时，跑到国外丢人现眼！”
　　这番说辞听上去极为陌生，在此之前，她明明让自己向赵文乔看齐的。
　　而且，赵文乔凶是凶了点，练习好认真的。每回路过，琴声从没停过。
　　哎，善变的大人啊。
　　明玥捧着海碗，像只耷拉耳朵的小兔子。
　　***
　　赵文乔输掉比赛的事很快传开，听说当晚的她直接因病住院，多方媒体想打探消息，却都被赵朗丽以静养休息而拒之门外。
　　兴许承受的赞誉太多，容易惹人记恨。原先的曝光与流量全转到陈晚照头上，不仅如此，甚至有些营销号在文章里替赵文乔惋惜，称她才竭智疲，冠以她姓名的时代要落幕了。
　　虽是危言耸听，任谁被轻瞧都不好受，更何况赵文乔是自尊心那样强的一个女孩。
　　连续多月销声匿迹，老师们对她闭口不谈。有次基础练习的课堂上，教授正给她们纠正指法，羊角辫捣了捣前排的明玥。
　　“玥玥，你知道吗？赵文乔她被国际音乐学院拒收了！”
　　小孩脸蛋红彤彤的，带着快意的兴奋。
　　闻言，米雨扭头：“真的假的？是那所顶尖音乐学校吗？”
　　“嗯啊，我小姨认识里面的人，这次赵文乔输掉比赛，谁还有脸写推荐信啊？申老师对她可失望了。”
　　班上总共五个学生，很快轮到她们的次序。趁老师没发现她们讲小话，羊角辫飞快补充。
　　“都说赵文乔住院，其实她治病去啦！”
　　“去医院不就是治病吗？”米雨歪头，表示不解。
　　羊角辫摆手：“不对不对。”
　　她指着自己的脑袋，讳莫如深道：“是神经病懂吗？发作起来会拿刀砍人的！”
　　米雨吓得脸色煞白：“啊，你别再讲了！不然我不理你了！”
　　羊角辫咯咯直笑，见明玥沉默不发，以为她也被吓到，忙转过身子，得意哼哼着：“切，你们这群胆小鬼。”
　　明玥还沉浸在她所说的“神经病”当中，交叠膝盖的手无措抠弄着。
　　目光涣散，她似乎又回到那间布满阳光，细尘飞舞的琴房。少女坐在琴凳上，视线专注地追随跃动的指尖。阳光格外青睐她，瑰丽缱绻的傍晚，在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温柔的灿金。
　　赵文乔她……生病了？
　　明玥愣怔，接下来几日都心神恍惚，直到她得知赵文乔在家附近的医院接受诊疗。
　　心理咨询室开在京市最僻静的住宅区，平时鲜有人知。兴许赵朗丽害怕赵文乔看到人应激，才选在这里过渡。等风头过去，再转向国外寻找有名的心理专家。
　　12年互联网不发达，少有人患上心理疾病。明玥趁放学摸过去，趴在窗台前朝里望。
　　温馨的房间呈现太阳般的暖色调，松软的沙发挤满毛绒抱枕，这里几乎是孩子们梦寐以求卧房。赵文乔独自坐在桌前，那修长纤细，本该搭在琴键上的手指，正揪弄额前细碎的软发。
　　几分钟过去，她起身，焦虑地在室内踱着步子，然后开始撕手背的创口贴，想去卫生间洗手，又踌躇不前。
　　这模样有些神经质，如同一束肉眼可见萎缩凋敝的花，令人发憷。
　　明玥于心不忍，说不清那时在想什么，大概生出几分怜悯，她抬手敲了敲窗户。
　　少女看过来，乌沉沉的眼瞳像幽暗的沼泽。
　　明玥踮脚，朝玻璃窗哈气，指尖慢慢在上面划着。
　　……
　　指腹摩擦玻璃产生沙麻的热意，等她写完，长长舒了口气。
　　你是最厉害的大姐姐，不要难过。
　　希望这句安慰，能让文乔姐姐好受些……虽然她平时很凶。
　　明玥美滋滋想着，忽地见赵文乔疾步走过来，紧接着，她愤怒地捶打窗户，力道大的快要把玻璃震碎。
　　“给我滚！！！”
　　“滚啊！！！”
　　她的动静引来外间医生的注意，几人慌张推门而入。明玥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意识到自己闯祸了，忙不叠跑到街头，蹲在地上抹眼泪。
　　心中对赵文乔的怨怼抵达顶点，她恶毒地想过，要不让赵文乔就这样死掉好了。
　　用袖口擦去眼眶的泪花，她平复心情，又开始同情心泛滥。
　　仔细想想，赵文乔还真可怜。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听完明玥的岁月史书, 赵文乔搭在横栏前，用手撩开扑面乱飞的短发。
　　“一二年你才八岁，那时候就喜欢看漂亮大姐姐, 这么早熟？”
　　她的关注点完全歪了，配上骄矜的语气, 显得没正形。
　　严肃的氛围被不着调的态度冲淡几分, 明玥探出上半身, 意图遮住她的视线。
　　“偷看不是因为喜欢，你那时候真的很烦人，弄哭米雨还不道歉。”
　　“我没嫌弃她就不错了。”赵文乔干嚼两口空气, 喉咙被夜风呛得辛辣泛凉。
　　时至今日, 她依然不觉得自己有错。每天被各种鸡零狗碎扰得心烦，实在没多余的力气照顾别人的情绪。得亏明玥识趣地站在远处，要是哪次冒出来说要交朋友，自己没准一脚直接将人踹到边上。
　　经过明玥一提, 尘封的旧事席卷而来, 掺杂沉闷的，发霉的气息。她以为自己早已淡忘, 比起在心底掀起骇浪般的波动, 赵文乔平静得像躺在床上听黑胶唱片。
　　两人各怀心事，短暂沉默。明玥垂在身侧的手屈起, 缓缓靠近赵文乔的右手掌。温热的指腹滑过掌纹，直至她们十指相扣。
　　“幸好挺过来啦。”她故作轻松。
　　赵文乔耸肩：“其实没你想象中那么难捱，就算那天我打算跳下去, 也会说服自己, 连死都不怕，还怕那些流言蜚语么？”
　　“可有人觉得死是一种解脱。”明玥说。
　　赵文乔问：“你不会觉得, 死亡是非常迅速的过程吧？”
　　“啊？”明玥眨眼，双眸纯粹得不含任何杂质。
　　“如果吞食异物，胃里的药片大概率会倒灌回喉咙，然后痛苦窒息，而不是无知无觉离开这里，跳楼的话，清醒地看地面的救援人员走来走去，浑身难受抽搐，等待慢性死亡……当然，要是拎汽油去广场上自焚，临走前还能闻到烤肉的香味——”
　　“别说啦！”明玥遭不住恐吓，捂住耳朵。
　　赵文乔腾出左手去拽，没拽动，于是低声呢喃：“胆子真小。”
　　“你胆子大，行了吧？”明玥不服气哼哼，张开双臂环住她的腰。
　　两人身高差距大，她恰好能完整嵌入赵文乔怀里。盛夏的燥热带来皮肤上的汗渍，再亲密无间的情侣，互相胶着黏连都会郁闷。
　　赵文乔颔首，感受女朋友的碎发挠着下巴，听她小声抱怨。
　　“后来我再回诊疗室，那些姐姐说你走了。”
　　“我被转去澳洲的诊疗室，在那里定居几年。住在隔壁的恰好是个全职画家，跟她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学了几手。”赵文乔解释。
　　等回到京市，物是人非。时代更叠太快，街头巷尾的网咖被高楼大厦取代，乘坐地铁时没几人认识她，个个戴着蓝牙耳机闭眼小憩。
　　纸媒没落，报亭荒废，媒体们喜欢造神搞噱头那套倒是一点没变。登录微博，评论区寥寥几个粉丝举行招魂仪式，希望她平安归来。
　　比谩骂更恐怖的，是遗忘，赵文乔被时代抛弃了。
　　她上互联网，发现带自己的词条大多停留在两年前。当然，不是什么好听话。她被冠上早期立人设的鼻祖，如今娱乐圈某些大咖的营销，就是模仿她当年。
　　粗略浏览一番，有些文章观点犀利，用词难听，却如剌手的钢丝球，慢慢洗涮赵文乔生锈的灵魂，直到她重振旗鼓，焕然一新。
　　明玥的话拉回她的思绪。
　　“啊？那些乱七八糟的风格是她教你的？”
　　“不然？没人想每天睁眼，先被自己创造的艺术品吓一跳。”赵文乔说。
　　“……我以为你心理变态，故意画那些报复社会呢。”
　　赵文乔：？
　　“原来你是这么想我的。”她气笑了，手伸进明玥的衣领，想要掐她后脖颈的软肉。
　　如果冬天更好，冰凉的手指冻骨头，明玥肯定遭不住，央求她手下留情。
　　诡异的遗憾浮上心头，赵文乔像棵沉默的树干，任由一株菟丝子盘虬缠绕。等明玥腻烦在她身上爬来爬去，又始终没有报复的快感，小姑娘绕到背后，灵巧的身躯一蹬，就这么敏捷又牢固地扒上去。
　　“你患有心理疾病嘛，需要一些发泄的渠道，比如在画里。”
　　明玥说得委婉，尽力去抚平对方的伤疤。
　　“强迫症没抑郁症和精神分裂严重，只是不受重视，毕竟很难界定它和习惯的区别，没到影响生活的程度，不需要药物干预，”赵文乔托住明玥的臀，感觉手臂传来强烈的撕扯，叹气，“好累，你是不是又重了？”
　　明玥脸红，腿夹得更紧：“自己不行，还要怪别人吗？”
　　“你现在越来越蹬鼻子上脸了。”赵文乔评价。
　　刚认识的时候，还会跟在自己身后，乖乖喊姐姐呢。
　　明玥爪子胡乱揉着，将赵文乔的五官拧成丑陋的苦瓜：“和以前的玥玥说去吧！”
　　“算了，以前的你太装，到处制造巧合，偏偏找借口说不喜欢我，还故意躲人。”
　　“那你呢？”明玥神情紧绷，仿佛赵文乔再多说一句自己的不是，就要磨牙咬掉她的耳朵。
　　赵文乔妥协：“我比你还装。”
　　明玥头埋进她的肩颈里，咯咯直笑。呵出的气息泛起酥麻的热意，赵文乔侧过脖颈，问。
　　“好受点了吗？”
　　“什么？”
　　“上楼前，你是不是以为我要质问你？”
　　“唔，差不多吧，”明玥腼腆一笑，“我怕你介意欺骗。”
　　“是挺介意，还想象过，我们两人站在天台上大吵一架，不欢而散的场景。”
　　明玥抬头望她。
　　“真到那种程度，我尽量走得慢些，让你先回家反锁门，这样我就能安心地找家酒店过渡，而不是大半夜让你沦落街头。”
　　赵文乔缺乏讲情话的天赋，即便如此，明玥听到这话，心脏依旧像浸满糖渍的蜜罐，咕嘟咕嘟往外冒泡。
　　“姐姐是笨蛋。”
　　她栽在赵文乔的后背，双臂绕到前面，眼睛弯成月牙儿的形状。
　　等待另一半敞开心扉太难，比起亲吻赵文乔温软的唇瓣，她更想抚摸她的眉眼，告诉她。
　　你已经做得很好啦。
　　***
　　等赵文乔了解明玥多年懵懂的暗恋心路后，再看乔乔的眼神流露出十二万分不对劲。
　　她抱臂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前竖起尾巴的小猫。一到夏天猫疯狂掉毛，从卧室到书房，家政来打扫总能盛满半个垃圾桶的头发和灰毛。
　　明玥切好果盘贴过来，递一块桃子给她：“在构思新作品吗？”
　　“这猫的名字是按我来取的？”
　　“对呀对呀，”明玥直言不讳，“之前那本笔记也是哦，上面全是你的小习惯。”
　　“明玥，你作为私生饭，已经严重侵犯了我的隐私。”赵文乔警告，手指转动着电容笔。
　　她盘起双腿，平板搭在中间。屏幕上的文件是几家公司发给明玥的合同，她年纪小不经事，担心她踩坑的赵文乔不得不帮忙把关。
　　明玥毫无惧色，甚至贴脸挑衅，语调上扬哼哼着：“那你报警好啦。”
　　沙发垫下陷，她甩掉拖鞋，搭上赵文乔的肩膀。
　　“依你看，哪家的待遇最好？”
　　严格来讲，经纪公司发来的称不上合同，而是简短介绍近两年的规划，给明玥的福利待遇，以及对方正式签约后，保证多少资源是向她倾斜的。这类公司通常说得好听，实际玩文字游戏一个比一个精明。
　　赵文乔昨晚熬夜大致浏览了公司情况，要么给钱虽多却没有上升空间，要么资源多但无法专一栽培，勉强入眼的那个，旗下有位业界颇具声望的钢琴家，资历太老，她怕明玥进去受欺负吃亏。
　　“都不行，全拒绝吧。”她点掉文档。
　　“全部吗？”明玥欲言又止，“姐姐，我没你想得那么优秀……万一拒绝了，没经纪公司要我怎么办呀？”
　　“没公司要，我单独建个工作室给你，很难吗？”赵文乔的态度如同谈论天气一样稀松平常，“宁缺毋滥。”
　　“……又不是霸道总裁。”明玥犯嘀咕，拆她台阶。
　　赵文乔笑骂：“滚你的！”
　　她推搡着明玥的肩膀，将人按在沙发上。两人打闹一番，然后沉默对视，读懂了彼此眼底的暗示。
　　赵文乔先开口：“要不要？”
　　明玥不安分地扭动腰身，快把脸埋进靠枕里：“窄，难受。”
　　带有鼻音的撒娇小钩子似的，挠得赵文乔心痒难耐。她低头，与明玥额抵额，呼吸逐渐变得急促。
　　仅仅是近距离的对视，身体跟着热起来。她含住明玥的唇轻舔，又重重吮吸了下。
　　手搭在明玥肉感饱满的小肚子上拍拍，正准备游移，不合时宜的门铃突兀响起。
　　叮咚——
　　渐入佳境的热情被兜头的一盆冷水浇灭，赵文乔不敢动，想装不在家，等拜访的人退缩。
　　可惜来人锲而不舍地按门铃，到后面直接对准可视门铃喊。
　　“别装，我知道你在家！”
　　曲文吼完一嗓子，攥住门栏将锁头晃得哐当作响，不知道的还以为被冤枉入狱的犯人。
　　“快开门！我给你带了个人，快开门呀！！！”
　　明玥眨巴眼，提醒埋在自己胸前，逃避现实的赵文乔：“要不去看看，曲文姐姐说不定有急事呢？”
　　赵文乔轻嗤，双腿抵在明玥腰两旁，不情不愿系好扣子。
　　“她能有什么正事？”
　　熊人一个，最好真有急事，否则她让安保系统直接把人拉黑。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庭院的木绣球过了最繁盛的季节, 开出稀疏的小花。门外站着两道身影，曲文抓握住栏杆，见到她的一瞬欣喜若狂。
　　“起来挺早啊, 你不向来昼伏夜出吗？”
　　“托你的福，就算入睡也得被吵醒。”赵文乔面无表情地解锁大门, 放两人进来。
　　她轻瞥曲文, 目光落向后方, 眉头微挑。
　　退去舞台笼罩的光环，女人穿着朴素，上身是拉夫劳伦的棕色印花衬衫, 阔腿牛仔裤衬得比例极佳。和赵文乔对视, 她弹了弹帽檐，自来熟招手。
　　“嗨。”
　　赵文乔“砰”的一声，将她拒之门外，话却是对曲文说的：“我家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随便进的。”
　　“别那么死脑筋嘛！哎明玥是不是在家？我得先进去和她打声招呼。”
　　说完, 曲文不顾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 装傻充愣往玄关跑。
　　赵文乔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和陈晚照混熟的，转身前剜了眼后者。到底怕耽误正事, 她没任性地反锁上门, 任由陈晚照登堂入室，坐上自己和明玥刚捂热的沙发。
　　冷清的会客厅顿时热闹非凡, 曲文掐着嗓子去逮乔乔，搂进怀里像见到了亲人。明玥从橱柜拿一小袋冻干出来，让她贿赂小猫, 以此来拉近距离。只是她很难装作没事人, 好几次目光往沙发的方向瞟。
　　陈晚照注意到明玥微敞的领口，调侃道：“我似乎打扰你们的好事了……不用麻烦, 水就好。”
　　等她见赵文乔只端一杯咖啡，忍俊不禁：“我还纳闷，你怎么突然热情好客起来。”
　　她不嫌尴尬，双手交叠撑在膝盖上。
　　“有事直说。”赵文乔言简意赅。
　　“其实没什么，在京市待得久，想着离你家挺近，不来拜访挺没礼貌的。”
　　赵文乔说：“我以为你回海城，或者出国去了。”
　　“游历好几年，不准我歇一歇？”陈晚照盯着对面，热咖啡的蒸汽模糊了女人的脸。
　　“别说得我们很熟。”
　　赵文乔态度懒散，说实话，要不是上回慈善晚宴，陈晚照好心提醒自己，她甚至连个眼神都不会给对方。鉴于这份算不上人情的善意，她勉强默许人进来，已是极限。
　　“你和曲小姐对我的误解挺深。”
　　陈晚照朝后仰，看向正和乔乔亲热的曲文，又乍然与明玥对视，于是微笑着释放善意。
　　谁知小姑娘气性不小，隔老远都能听见极轻的一声“哼”，索性扭头不看这边。
　　她收回思绪，问：“对了，想好以后的路怎么走吗？”
　　“……别用我妈的语气讲话。”赵文乔一噎。
　　陈晚照笑出声来：“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愿意回来，可以来找我。”
　　原来这才是她此行的目的。
　　“没兴趣。”赵文乔不假思索，拒绝她的邀请。
　　“为什么？”陈晚照收敛眼底的促狭，神色严肃几分，“难道你打算一辈子当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画家，躲在画室里搞那些阴暗的作品？”
　　曾有很多人问过，等恢复正常的生活，要不要重返舞台。刚开始，赵文乔态度犹疑，她不愿放弃取得的荣耀，况且一次失败根本算不上什么。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渐渐意识到，有些人生来不适合万众瞩目。如今她可以蓬头垢面坐在画架前，像只慢吞吞的蜗牛，一年半载作幅画送去拍卖行。倘若回到以前，她必须确保自己干净整洁，一举一动按大众所期望的，像件待展出的精致商品——哪怕台下观众大多冲着她弹奏的曲目而来。
　　“少管闲事。”
　　赵文乔将咖啡一饮而尽，起身准备送客。
　　陈晚照极有眼色，跟着站起来，从手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我开了家工作室，你知道的，替人打工和转向幕后是截然不同的体验，我希望工作室涌入更多的新鲜血液，考虑好再回答，七月底前我都在。”
　　赵文乔接过名片，对叠后当面扔进垃圾桶。
　　“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而且，你协奏曲里的钢琴似乎不需要第二个女主人。”
　　陈晚照但笑不语，又取出第二张名片，不过这次她压在了纸巾盒下。
　　两人不欢而散，曲文见赵文乔面色阴沉如水，识趣地没多问。刚才她和明玥一直在玄关前的岛台玩，虽然好奇谈话的内容，可也怕赵文乔突然爆炸，迁怒引狼入室的自己。
　　临走前，陈晚照望向明玥，不由感慨：“谢谢明玥给你带来的好心情，你有些变了。”
　　“莫名其妙。”赵文乔蹙眉。
　　陈晚照掌住门板，从缝隙觑她：“赵文乔。”
　　突然被郑重地直呼其名，赵文乔耐心告罄：“说。”
　　“虽然不懂为什么媒体喜欢捏造我们的竞争关系，不过我小时候，还挺想和你交朋友的。”陈晚照抽回手，门板如愿阖上，隔绝两人交汇的视线。
　　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回答。
　　“如果这种殷勤的夸赞是为了拉我入伙，那还是免了。”
　　送走两尊大佛，明玥收拾一地狼藉。她把空掉的咖啡杯放进洗碗机，机器运作的动静盖过说话声。
　　“她和你说了什么呀？”
　　她无数次想中止两人的对话，又怕极力掩饰的占有欲释放出来。以姐姐独立的性格，会不会讨厌女朋友太黏人？
　　再亲近的人，都需要留出空间让彼此呼吸。各种繁琐的情绪杂糅在一块，导致她的举动有些怪异，于是开始和自己生闷气。
　　赵文乔接过咖啡杯，放到最上层的凹槽里：“没卡进去……她开了间工作室，想让我去打名声。”
　　“姐姐答应了吗？”明玥捏住衣袖，紧张询问。
　　“你希望我答应？”
　　“当然不啦！”明玥下意识回答，等看出赵文乔的揶揄，才发现自己把心里话讲了出来，忙捂嘴，蔫巴巴补充，“要是答应，我们肯定谈异地恋，我会忍不住想你的。”
　　她的眼神纯粹到不含杂质，让人联想到剔透的琥珀石。赵文乔低头，视线从她的眼睑，滑过鼻梁，最后停留在挺翘圆润的唇珠上。
　　“不会的，如果我离开，得先把你变小揣进口袋，走哪儿带哪儿。”
　　“……没正形，不要理你啦。”明玥骄矜地哼了声，哒哒哒跑回客厅，搂住乱窜的乔乔，给它顺毛。
　　看到沙发，赵文乔想起曲文来之前，两人没进行下去的温存。眼下营造的暧昧氛围被搅乱，她打散蓬松的抱枕，垫到明玥腰下。
　　误以为继续的明玥仰脸，点了点下唇索吻：“要亲——亲——”
　　赵文乔弯腰“啾”了下，趁舌尖探入，及时打断：“等晚上，我先去工作。”
　　正值晌午，日头晒得刺眼，暴烈地投射在庭院的宽叶榕上。或许昏暗的环境更容易让人意乱情迷，总之，她眼下兴致缺缺。
　　私生活相契离不开她们磨合的小习惯，赵文乔有很多必须遵守的规矩。她喜欢将脸埋进明玥的小肚子上吹气，纳入时一定得是中指和无名指，食指不行，因为她要腾出拇指去摩挲充血的部分。
　　最重要的一点，得在夜幕降临后，缺少光线的房间也行，反之会给她野合的羞耻感。
　　明玥不理解，偶尔嚷嚷着抗议，可惜话没说完，嘴巴就全被堵住了。
　　行吧，既然年长者占据主导权，她只好乖乖听话。
　　赵文乔撂下忙工作的借口，接下来几小时全在画室中度过。艺术的灵感要么汹涌如浪潮，要么枯竭如干井，明玥心疼她不爱惜身体，端午饭进去，又削了两截铅笔，才心满意足出来。
　　这次作画的过程格外怪异，窗帘拉开又合上，如同镜头前的闪光灯闪烁不定。一连几日全是如此，赵文乔仿佛盘踞巢xue的母蛛，过上了与世隔绝的生活。
　　明玥听她的话，拒绝掉几家经纪公司的合约。她的许多工作由荆如枫帮忙打理，后者额外领一份薪酬，倒没抱怨工作压力大。
　　七月初，外媒公布新的采访，自五月底神原里惠回国，很久没听到她的消息。视频中的女人精神矍铄，脸颊浮现浅褐的斑点。她靠在沙发扶手旁，认真回答记者的问题。
　　当提到前段时间在京市发生的事，她感慨人品实力都出众的画家太少见，希望有更多的后起之秀能被时代看见。同时，她点评了赵文乔与明玥的感情。
　　“形婚纯属谣言，她们感情是我见过最好的一对。”
　　“赵文乔打压明玥？简直危言耸听！她很尊重明玥，但我没和那小姑娘接触过，她私下很强势也说不定……”
　　“摆长辈谱吗？赵文乔好像是被照顾的一方，用潮流语形容，反差萌算吗？”
　　原先关注她们恋情的吃瓜群众还在脑补，小小的明玥趴在赵文乔的掌心上，抱着她的手指瑟瑟发抖，身后的赵文乔则仰天，发出桀桀桀的邪恶笑声。
　　如今听神原里惠形容，她们越回味越不对劲。
　　传闻中的赵文乔很强势才对，和神原里惠描述的是同个人吗？
　　采访的视频一传十十传百，等流入国内社媒平台，早已被盘得包浆。众说纷纭，最终敲定结论。
　　赵文乔拥有一颗剔透玲珑心，她才是感情中需要被照顾的小妹妹。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圈内名媛三五不时举办些茶话会, 在混吃等死，不用继承家业的富二代之间尤其频繁。明亮的圆弧露台洒满阳光，果冻般青绿的海水荡漾着。几个女人围坐在茶几边缘, 拿取架上的甜品，讨论最近的八卦逸闻。
　　“费舒平真好命啊, 闯哪行都有人铺路, 果然再有钱也得为当官的作配。”
　　“可不是吗？之前费市长想和赵家缔结姻亲关系, 赵文乔没把握住呗，和不争气的明家搞上了……”
　　三言两句抱怨一通，为首的绿裙女孩瞥向对面：“晓晓, 你脸色好难看, 是不舒服吗？”
　　被点到的晓晓顺着往下说：“最近生理期，提不起精神，你们慢慢聊，我去趟洗手间。”
　　话音落下, 她起身, 敷衍应付她们的关心，绕开沙发走向廊道。
　　什么生理期难受, 都是为脱身找的借口。早在那群人的话题引向赵文乔时, 她脸上的笑容再挂不住，感觉露台的空气粘稠又稀薄, 恐怕多待一秒，自己就会窒息而死！
　　上回赵文乔亲自去酒吧逮人，给她留下不小的心理阴影。虽然事后联系号主删帖, 可心里积聚的无名火始终发泄不出来。
　　赵文乔神气什么？不就仗着家里有钱么！看她不揭穿那女人丑恶的嘴脸！
　　于是她死性不改, 偷偷开小号发帖抹黑，使用春秋笔法各种阴阳。今早刚编了条新的, 眼下独自一人，她掏出手机，登录微博查看新的留言。
　　呆呆小孩：【看到最近网上老有人捧赵文乔，难道我比别人多了段记忆？谁记得女明星某次艺术沙龙给无辜路人泼水的事？情商和脾气堪称盆地，严重怀疑NPD人格】
　　晓晓暗自得意，吸取教训，总不至于连实话也不让自己讲吧？
　　翻到评论区，本以为全是附和她的声音，却不曾想。
　　【emmm把大家叫来就为这事啊？】
　　【第一天认识赵文乔？她名声早臭了好么[抠鼻]】
　　【禁止鞭尸，此人早已塌成废墟，说点大家不知道的】
　　经历枯槐发起的腥风血雨，这届网友精得很，不再听风就是雨。任谁见深居简出的赵文乔三天两头上热搜，都会怀疑有人恶搞。
　　比起女人的斑斑劣迹，她们更关注神原里惠的话，于是摸到明玥的微博，根据过往微博开始找正脸照。
　　到底怎样的奇女子，能治得赵文乔服服帖帖？
　　不扒还好，明玥的脸多出现在艺术厅的海报展架上，生活照少得可怜。费劲九牛二虎之力，勉强从校园表白墙找到几张模糊的侧脸。
　　女孩坐在校园的咖啡馆内，手捧杯热牛奶。身前桌上放了本摊开的教材，隽秀的字迹与她本人一致小巧。
　　温暖的光晕洒落头顶，给她的周身镀上柔软的绒毛。
　　【我去，初恋的感觉！感觉因上班死掉的心脏又跳动起来了！】
　　【啊？赵文乔凭啥？她凭啥？？？】
　　【可恶，下辈子也要像赵文乔一样没脸没皮活着，看谁不爽直接怼，买东西不看价格，还和如此之萌妹结婚了……】
　　原本好奇的网友眼红得滴血，又刷到明玥出镜的短视频，其中有个是粉丝给她送礼物。女孩搂住大片花束，红扑扑的脸蛋满是雀跃与不可置信。她小心翼翼取出插在上面的贺卡，眼睛比天边的星更明亮。
　　“这些是给我的吗？”
　　镜头晃动两下，拍摄的粉丝点头。得到肯定的答复，明玥将脸埋进花间，嗅着芬芳，又挨个抚摸绽放的花，像轮流拍着排排坐的小狗脑袋。
　　“谢谢你呀。”
　　女孩弯起湿漉漉的杏子眼，她讲话带着点吴侬软语的鼻音，和撒娇没什么分别。
　　所配的文案是“愿我喜欢的人永远真诚，永远发光”，屏幕里的人稚气未褪，双颊浮现两个甜甜的酒窝，再看时间，20年发布的，点赞量和评论低得甚至没突破三位数。
　　且不说当时明玥未成年，踏入这行没多久，音乐会本就小众，更别提关注演奏的人，因此这条没掀起什么水花。
　　现在评论区涌入不少吃瓜群众，纷纷直呼妹妹可爱，期待她下次的音乐会。
　　【怎么办，我爱上她了……】
　　【接和赵文乔一样好命，我老婆要是这么可爱漂亮，此生无憾了】
　　【走上天台发现人山人海，不是妹子你到底看上她啥呀？】
　　眼见点赞量呈倍数增长，博主刚开始以为被网暴了，急头白脸点进评论，才发现平台给她推流，不得不置顶公告。
　　【感谢大家对明玥的喜欢，她值得被所有人看见，但我不是本人，欢迎关注她本人的微博喵[链接跳转]】
　　事情的起承转合超出晓晓的意料，她靠在洗手台的瓷砖上，浏览广场上越来越多安利明玥的帖子，气得差点咬断美甲。
　　与此同时，半明半昧的画室内，赵文乔拉开窗帘，大片的光柱倾泄而下。她盯着庭院内那株发芽的菠萝蜜，还是明玥在四月中旬栽种的。可惜长期缺少打理，加上盛夏枝桠荫蔽，光照不充足，如今恹恹蔫在旁边。
　　明玥有种孩子气的三分钟热度，偏偏在喜欢自己这件事上坚持一年又一年。
　　赵文乔接点水润润土，不抱希望它起死回生，然后褪去染上颜料的罩衫，走进卫生间清洗。
　　嗡嗡——
　　水池的手机震动两下，屏幕亮起。她擦净手，点进微博推送。
　　自从曲文提醒她好好经营，免得哪天又爆出惊人之语，连坐明玥恶名在外后，赵文乔便时常登录大号，关注圈内动向。
　　近两天留评格外多，囤积在一起全是消不掉的红点。她准备好黑名单进货，拉到帖子下面，却看到此生最诡异的一幕。
　　【老婆好可爱呀 ，亲亲么么哒[图片]】
　　看到“老婆”这个称呼，赵文乔应激地紧了紧后背，抓握水台边缘的手背绷出青筋。
　　这些人真轻浮啊。
　　曾经患有ocd的经历，让她觉得自己无法融入普通人的生活，像个无处安放的影子。如今慢慢接触发达的网络，接触到各种类人蠢货后，她学会了释怀。
　　原来所有人都有病。
　　她想忽略粉丝们辞藻堆砌的肉麻话，奈何瞥了眼配图，就再移不开眼。
　　照片应该是找角度偷拍的，明玥站在阅览室的书架前，胸前挂着学生证。她的长发束成爽利的高马尾，整个人青春洋溢。背光的缘故，开衫毛衣镶了圈银边。
　　她站在那里，足以诠释可爱这个词，制图人更是给脸配了对粉嫩嫩的猫耳朵。
　　赵文乔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她叫明玥老婆？她们根本就不认识！
　　这人很没边界感，还专门开栋尖叫楼，每个感叹号落入眼底，都是明晃晃的挑衅。
　　忍无可忍，她破天荒回复。
　　赵文乔：【你毕业了】
　　发出以后，她点击乱叫老婆的用户头像，选择拉黑。
　　赵文乔完全不知此举的后果，等擦净罩衫上沾染的颜料，玄关门应声而开，明玥背着小书包朝餐厅钻。
　　她蹲在冰箱前，敞开下面的冷冻层，从里面取出三支雪糕。没等撕开包装，一只手探过来，将东西扔回去。
　　明玥气哼哼仰头，企图用眼神杀掉赵文乔的威风。漫长的五秒过后，她鼓起双颊，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赵文乔用脚合上冰箱两边的门，听她质问：“为什么？”
　　“生理期禁冷饮辛辣。”
　　“这是伪科学！”明玥大声抗议，“再说了，姐姐怎么知道我生理期？明明很不规律才对！”
　　“因为我来了。”
　　明玥顿时哑口无言，两人无声对峙着。约莫半分钟，她慢吞吞蹭到赵文乔身旁，攀上她的手小幅度摇晃。
　　“天气太热了，想吃点冰的润润嗓子，”明玥埋下脸，耍着花腔，“姐姐，求你啦……”
　　赵文乔走到岛台边，转移话题：“毕业照拿来了？”
　　“没有喔，要等月中参加毕业典礼，院里统一发。”明玥说。
　　赵文乔又问：“最近有收到新邮件吗？”
　　见明玥摇头，她低头思忖，无意识抹去咖啡杯边缘的水渍。
　　上回推掉好几家经纪公司递来的橄榄枝，那群人大概能猜出，未出社会的单纯学生不会提犀利的要求，再联想她结婚的对象，明白是赵文乔暗中搞鬼，便不敢搞坑害新人的小动作。
　　同样的，邀请明玥加入的公司更少，全是些闻所未闻的小体量工作室。
　　思及此，赵文乔冷笑，接了杯水递给明玥。
　　“珍珠总不会蒙尘的，别灰心。”
　　宽慰明玥的是她，而非这句生硬的安慰。明玥强打精神：“可我是块石头。”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累了就歇一歇，出去玩个三五年长长见识，还没到需要你养家糊口的地步。”
　　“比如来场毕业旅行？”
　　“可以，看你想去哪儿。”
　　明玥捧着水杯，嘴唇覆在赵文乔碰过的杯沿，含糊不清：“澳洲。”
　　赵文乔离开京市许多年，在那里定居，她想去看看。
　　“你想的话，毕业典礼结束后就行，那边的房子确实该请人好好打扫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年少时隐秘的栖息之地，被明玥找到了。
　　作者有话说:
　　感觉这本书接近尾声了，三月中上旬应该能完结


第92章 
　　网上有个很火的段子, 说赵文乔表面上摆出人憎狗嫌的姿态，实际内心比谁都柔软，才被萌妹明玥所感化。大多数人听个乐, 扫一眼便划过去了——如果赵文乔没拉黑那位满口跑火车的用户。
　　喵喵机：【被赵文乔拉黑了，我真的哭死[图片]】
　　她发出一张无法浏览动态的截图, 配上哭唧唧的表情包, 惹得广大网友同情不已。
　　【呃她好敏感, 帖主为啥被毕业了？】
　　【同好奇，放个耳朵】
　　【不想再刷到她，求毕业教程[祈祷]】
　　喵喵机：【难道夸玥玥是我的可爱老婆也有错吗？】
　　本以为会牵扯出某段狗血经历, 这话瞬间浇灭吃瓜小团体的热情, 纷纷调侃她。
　　【调戏别人家的老婆，帖主被拉黑不冤】
　　【完蛋，我相册存了好多张明玥的演出照片TvT】
　　【赵文乔os：觊觎我老婆的全关进小黑屋！】
　　评论区嘻嘻哈哈团建着，对当事人的怨气灭了很多。赵文乔营业次数少得可怜, 几乎全交由荆如枫打理, 如此反倒接地气，主页一时间涌入大量活人, 对公开相册的照片嗑两人互动。
　　可惜里面存的全是以往的概念稿, 有些抽象得无法辨认轮廓，但这不妨碍观众搜集相关资料并点评。
　　赵文乔绝不希望自己成名是剑走偏锋的, 假如靠分享和明玥的日常走红，那些作品获得的荣耀多少名不副实。幸好她现在忙着给后者筹备毕业典礼，无暇顾及网上的言论。
　　作为优秀毕业生上台发言, 明玥早早筹备好演讲稿, 比登场演出还紧张。眼见日期将近，她勉强半背半念, 然而这远远不够。
　　“回顾短短四年，我们学到不少专业知识，相较刚步入校园的自己，取得了，取得了……”
　　明玥卡壳，车轱辘话来回念。赵文乔无奈，主动充当提词器：“长足的进步。”
　　“取得了长足的进步，”明玥舔了舔唇，“……无论离开校园，未来的岗位是否能运用到这些宝贵的经验，我们都该记住，一如弗兰西斯·培根所说，读书不是为了雄辩和驳斥，也不是为了轻信和盲从……”
　　见明玥眼巴巴望过来，赵文乔接话：“而是为了思考和权衡。”
　　她抽出揉皱的打印材料，扔到一旁：“不是死记硬背的料，到时候照着念吧。”
　　明玥摇头，沮丧道：“不行，要拍照发校报的，毕业校友会看。”
　　赵文乔抻长双腿，搭在沙发扶手边：“读熟加背诵，得个把星期了，还念成这样，蠢。”
　　“没办法呀，要参加毕业晚会的彩排，哪有时间嘛，”明玥噘嘴咕哝，“姐姐，我真的很笨吗？”
　　不忍看她萎靡，赵文乔说：“比台下坐着听的学生好得多，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
　　“上有谁？”
　　“我。”
　　空气短暂停滞，连乔乔都听不下去，“嗷呜”一声跳下明玥的腿。赵文乔的幽默没起到活跃气氛的作用，她抽出枕头下的平板，点进备忘录，上面全是旅游澳洲的攻略。
　　两人决定八月中旬去澳洲的房子小住，本想挪到九、十月再动身，毕竟那里的冬天太难捱。巧的是，当地的威尔歌剧院在八月底有场一年一度的大型演出，行业内群英荟萃，到时候肯定热闹非凡。
　　架不住明玥再三央求，赵文乔妥协，提前收拾几件御寒的外套，塞进行李箱，剩下的日用品到当地再买。
　　确认好时间安排，明玥凑上前：“有没有澳洲房子的照片啊？想看。”
　　赵文乔点进相册，里面是佣人前几天发来的图片。一栋三层别墅隐匿在山间绿林里，葱茏的爬山虎挂在墙体，遮得屋内密不透风，院内露天泳池的水被抽干，光秃秃积了层灰。
　　建的地方不算偏僻，离隔壁邻居挺近。
　　“已经让人打扫好了，到时候从航站楼出来，等接送就好。”
　　闻言，明玥眼底暗含期待：“好想现在就到八月。”
　　“想得美，”赵文乔泼她冷水，叠好演讲稿递过去，“眼下的任务，是背好稿子，免得典礼上出岔子，学姐——”
　　最后的称呼闹得明玥羞赧，她用手肘捣了下赵文乔的肩膀，嘟囔：“会完美表现的，在台下瞧好吧！”
　　“拭目以待。”
　　***
　　毕业典礼在九号举行，往年这时候通常结束期末考，进入实践周。温度止不住攀升，即将突破三十七度，学生们却热情高涨，空气里提前酝酿着放暑假的欢快。
　　红色教学楼高低错落，拱形连廊人影憧憧，全是穿学士服等着参加毕业典礼的大四生。
　　明玥坐在台阶上的阴凉地，手持小电扇。她的额前浮现细密的汗珠，细碎的绒毛黏在太阳xue，赵文乔将其拨到两侧，放眼望向操场的草坪。那里由学生会组织安排座位，每列前排都摆放着各班标识。
　　夕阳西斜，灿烂的余晖倾洒，目之所及的景象覆了层温柔的橘调。即便如此，暑热还未退散。她敞开外套，百无聊赖听明玥念经。
　　身后脚步由远及近，赵文乔回头，发现是学生会会长。女孩戴着黑色圆框眼镜，手里提着从便利店买的水，一一分给她们。
　　明玥大学期间没加过社团，和现任会长认识时，对方当时只是隔壁院的小课代表。两人在同个老师手下任职，一来二去加了联系方式，逐渐熟络起来。
　　“学姐辛苦啦，待会要加油哦。”
　　到手的矿泉瓶表面还冒水汽，赵文乔拧开，仰头饮下。
　　明玥放在脚旁，向人表示感谢：“谢谢小艺，筹备活动也辛苦啦。”
　　“不辛苦，招来的几个干活利落，有些还是你的小粉丝呢！一听可以和明玥学姐近距离接触，削尖脑袋要名额。”
　　闻言，明玥顿时脸红，不知是热的还是羞的：“我没大家想得那么好啦……”
　　会长摆手：“我这话可不是恭维，今年学校招生视频看了吗？你露脸好几次，很多新生都是冲明玥学姐的名号来的哦！”
　　赵文乔明显感觉明玥浑身紧绷，哑然失笑。
　　本来心里就没底，再被会长这番话搞心态，刚做好的心理建设这下是彻底崩塌了。
　　简单寒暄两句，等人离开，明玥把那瓶冰水塞进她怀里。
　　“给姐姐喝。”
　　乖得像和人分享漂亮的彩色糖纸，赵文乔被戳中了心窝窝，笑道：“拿别人的东西当人情啊？”
　　“才不是，”明玥眉头拧紧，“我怕水喝多跑厕所，耽误正事。”
　　见她模样一本正经，赵文乔起身，掸去腿上的灰尘：“念到现在，不会口干舌燥？我去给你买杯热饮。”
　　话音刚落，袖口紧巴巴短一截，原来被明玥攥住了。
　　“姐姐，怎么办啊……好怕把典礼搞砸。”
　　“怕了？”赵文乔循着她拉扯的方向弯腰，“音乐会上可没见你露怯。”
　　“怎么能一样——”
　　话音戛然而止，明玥盯着猛凑上来的脸，瞪圆眼睛。
　　唇间的清冽气息犹如薄荷叶，滑入喉咙带起轻微的痛意。蜻蜓点水的吻，仿佛将无法宣之于口的焦虑和忐忑全吞之入腹，心脏的悸动意外平歇下来。
　　赵文乔今天一身简单的宽松白T恤，牛仔短裤下是精瘦有力的大腿，高挑的个头扔进大学校园里，丝毫不违和。她单膝抵在台阶，反复啄着明玥的嘴唇，直到它肉眼可见的充血发烫。
　　耳边是风摇树叶的沙沙声，女人衣摆被吹得鼓起，那股阴沉不散的颓靡气质，竟因瑰丽的晚霞变得缱绻脉脉。
　　“给你加满油，够不够？”
　　远处的草坪爆发出强烈的起哄声，意识到有人围观，明玥急忙推开她。
　　“快，快去买水！”
　　等赵文乔提着水杯回到操场，远远见明玥旁边围了几个人，是她的三位室友。
　　“陈学秋不错啊，今天打扮得人模狗样的！”燕仪嘻嘻哈哈挽着陈学秋的手臂，一到返校日，两人就亲密无间。
　　陈学秋哼声：“晚会结束，我们就分道扬镳了，可不得留个念想？”
　　“说得跟老死不相往来一样，以后工作还能出来聚餐呀。”戴照琪说。
　　“哎对了，玥玥你上回说签约公司，最后定的哪家？”陈学秋一屁股挨着她坐。
　　明玥摇头：“没有合适的，全都拒掉啦！”
　　燕仪不可思议，倒吸一口凉气：“全拒绝了？”
　　“嗯，姐姐说我肯定能接到条件更好的，宁缺毋滥。”
　　陈学秋脸快皱成苦瓜，想到自己在老家当音乐老师，领的微薄薪水，大声嚷嚷不公平：“怎么你们都这么厉害？果然粉领是低薪的谎言！”
　　孩子气的话逗得另外三人乐不可支，赵文乔见状，放慢脚步，索性寻了处安静的地方坐下。
　　暮色四合，操场逗留的人肉眼可见多起来。今天是校园开放日，不少学生带家长进来参观。学生会的人在门口维持秩序。赵文乔看一眼腕表，见时间差不多，于是走到人群中间，找寻明玥的身影。
　　明玥在舍友的帮助下，正在固定学士帽。听到动静，她抬头。
　　恰好对上赵文乔举起的镜头。
　　来不及看快门按动，她慌忙理好藏在褶皱里的校徽，往人群中笔直一站，周围的环境便晃成虚影。
　　赵文乔注意到她帽沿的流苏歪了，主动上前，用食指拨到右侧，收回时顿了顿，突然笑道。
　　“要是我继续走原来的路，说不定某天能亲自为你拨穗。”
　　“不过，这样也不赖。”
　　作者有话说:
　　昨天帮我妹搬工作室，熬了一整个通宵，回来又淋雨，直到下午四点才躺上床昏迷中，写这章的我也好困，先去补觉了，哪怕外星人炮轰地球，我也要睡够八小时……


第93章 
　　毕业典礼进行得很顺利, 晚会在大礼堂举行，高挑顶的建筑容纳好几个学院的毕业生，表演由明玥开幕, 等她拎着拖尾裙摆下台，快要被人围得水泄不通。赵文乔远远见她捧着花束, 笨拙地回到座位上。
　　“被人崇拜的滋味怎么样？”她拿起座位上的挎包, 腾出空间。
　　“太难受啦！”明玥真情实感, 花塞在走道，连腿都塞不下，“走到哪里都要面对镜头, 去趟洗手间出来, 竟然被说手帕纸和她们是同一个牌子。”
　　“听起来非常糟糕，”赵文乔假意表示遗憾，脸上的幸灾乐祸快溢出来，“或者向我看齐, 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 直接当面骂。”
　　明玥皱着鼻子：“才不要呢，她们又没有坏心思。”
　　赵文乔不置可否, 之后的表演无聊得很。她双腿交叠, 悠哉地拿出手机，浏览推送的资讯。
　　说来也怪, 继上回她拉黑那人，评论区仿佛刷出无数个小怪，纷纷配明玥照片大喊老婆, 最新一条竟然是毕业晚会的表演现场。
　　她抬头, 正在进行的节目是校园交响乐团的合奏。管弦乐器在光下泛着锃亮的光泽，曲调由起先的悠扬平缓, 逐渐推上高潮。扫过身后的会场，许多人举起手机录屏，甚至有专门的设备。
　　根本分不清谁是偷拍者。
　　一想到她们像躲在暗处的蟑螂，窥伺着自己和明玥的幸福，赵文乔就一阵恶寒，浑身起鸡皮疙瘩。
　　明玥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凑过来小声问：“怎么啦？是想走吗？”
　　臂弯传来沉甸甸的分量，对方的脑袋磕在上面。赵文乔翻转屏幕，将网友的评论出示给她看。
　　【乔：其实我一直有俩个人格，在大众面前是阴暗暴躁的，在老婆面前是温柔宠溺的[撒花]】
　　【有没有人拍她们在操场上亲吻的照片啊，非常般配呜呜呜一条五毛，括号记得删】
　　【@赵文乔，玥玥老婆好美，可以让给我嘛（毕业我=暗恋我）？】
　　【楼上要找户口本，倒也不必采取如此极端的方法hhh】
　　类似的言论多到数不过来，主页底下全是串子，细品有些话还能真情流露。
　　明玥眼底被映照得透亮，看完抿唇憋笑：“姐姐的粉丝好热情，好有意思。”
　　“有意思在哪儿？”赵文乔挑眉。
　　“啊，难道这还不有意思吗？我的评论区底下全是夸夸。”明玥歪头。
　　虽说得到别人的肯定是件了不起的事，可她更希望粉丝指出自己不足，或是需要改进的地方。千篇一律的追捧有些无聊，和朋友圈爱发九宫格的动态一样，乍看挺惊艳，久了难免腻味。
　　赵文乔嗤声，调整靠背角度：“懒得搭理她们。”
　　明玥抽出她的手机，发了条新动态。
　　乔：【谢谢大家的喜欢0v0！以后我会更加努力，不辜负你们的期望的！PS：姐姐坐在旁边，看完微博以后，闻起来酸酸的~】
　　这种行为实在大胆，明玥仗着赵文乔的溺爱，有恃无恐地点击发送。再一刷新，几个眼熟的用户冒出来。
　　【为什么闻起来会酸酸的？没洗澡[白眼]？】
　　【赵文乔，你老婆不要你咯，她只爱我们！】
　　【哇塞，是活的玥玥，妈妈亲鼠你么么么】
　　从刚才开始，赵文乔就瞥见明玥憋着坏笑，即将生成什么鬼点子。等拿回手机，再看新动态里撒娇卖萌的语气，顿时哑口无言。
　　“你胆子可真大。”她评价，上滑查看评论区，
　　明玥哼唧一声，靠在她肩头上，见赵文乔面色阴沉如水，咯咯笑出声来，又怕打扰后面的人看表演，不得不压低音量。
　　赵文乔见底下如线面繁殖的粉丝，咬牙切齿挤出一句话。
　　“这群人疯了吧？”
　　不等明玥阻止，她按照热度将前排用户一一拉黑，却弹出系统提示，说小黑屋名额已达上限。
　　她低声抱怨两声，索性眼不见为净，直接卸载软件。
　　全是神经病，如果所有人当中只有一个脑子，那肯定只长在自己身上。
　　***
　　动身前往澳洲前夕，赵朗丽煲好几个小时的电话粥，叮嘱两人注意安全，别到处乱跑，有事给家里打电话。赵文乔含糊应声，挂断以后，拎着装内衣的袋子，塞进行李箱。
　　澳洲住宅的用品一应俱全，没什么要额外带的。她蹲在敞开的箱子前，从抽屉取出两盒未拆封的指套，放进夹层里。
　　明玥站在穿衣镜前试棉服，衣帽间的灯光呈现醺黄的光泽，如同天边的半块毛月亮。她左看右看，眉头紧皱，哒哒哒跑出来，征求赵文乔的意见，恰好看到她的小动作。
　　骄矜的态度立马变得又软又糯，她将自己团成一头熊，讷讷道：“哪用得着这么多？”
　　“是吗？我还嫌带的少了。”赵文乔拉上拉链。
　　“是去旅游的呀，大多时间在外面，没有时间办……事。”明玥轻飘飘带过那几个词，像咬字清晰烫嘴似的。
　　见她脸蛋烧得透红，赵文乔哼笑：“无所谓，你要是愿意，可以在那里住几年——”
　　她话锋一转，起身朝明玥逼近：“我的年纪可不永远三十。”
　　言外之意，不该辜负好春光。等她步入四十岁，心里装得可不止明玥，成熟的思想总伴随对性的脱敏，到那时候，赵文乔该考虑的，就是如何让事业更蒸蒸日上，而不拘泥于如胶似漆的婚后生活。
　　明玥退居角落，背抵在冰凉的墙壁上，故意呛她：“反正三十岁也那样！”
　　本以为赵文乔被指责“不行”，会气得身体力行来证明。不曾想女人嘴角上扬，上挑的眼尾带着未褪的野性。她拇指轻轻摩挲着明玥的下颌线，最后在那粒鲜红的小痣上按了按。
　　“确实。”她点头，表情古怪，随即后退两步，继续收拾东西。
　　仅一瞬间，明玥感到冷风拂面的寒意。她直觉赵文乔不会原谅自己的出言不逊，而是打算将这些账留着，找个恰当的时机慢慢清算。
　　她可真消受不起了。
　　赵文乔正将床头柜的眼镜和书叠好，思忖该放哪里，腰身忽地被一把抱住，柑橘般的气息从身后笼罩，裹挟着空调房特有的冷调。
　　脊背的薄衫呼出一口热气，明玥黏糊糊撒娇：“姐姐不许生气。”
　　“没生气。”赵文乔侧过脸，余光捕捉到几缕乱窜的碎发。
　　于是明玥把毛绒绒的脑袋拱得更卖力：“你有。”
　　赵文乔忍俊不禁，放下眼镜盒，转过身来：“那你说，我生什么气了？”
　　明玥叽里咕噜，声音细如蚊呐：“……”
　　“什么？”
　　赵文乔低头，仔细辨别她的音节。这下离得近，可算听得清清楚楚。
　　原来还为刚才的话耿耿于怀呢，不过有一点明玥猜对了，她确实不打算轻易放过她。赵文乔已经过了与人幼稚争论对错的阶段，比起吵得面红耳赤，实践才是检验的唯一标准。
　　“所以，下回说话要注意点，尤其在我面前，”她微抬下巴，意思不言而喻，“打算怎么补偿我？”
　　明玥踮起脚尖，在她的左脸颊“啾”了口，像只啄食的小鸡，又怕厚此薄彼，在右脸颊，额头上各落下一个吻。
　　赵文乔被气笑了：“这就是你的诚意？”
　　不等对方回答，她捉住那对细瘦的肩头，将人按在梳妆台上。
　　可怜的明玥眼下如同被关在笼中，惊慌失措，挣脱无果后，失力地任由身上人搓扁揉圆。
　　“还想怎样嘛？”她委屈的鼻音都出来了。
　　赵文乔点点自己的嘴，暗示。
　　进退无路，明玥眨眼，向光的双眸蒙上一层朦胧的，珠润般的潮泽。她小心翼翼地咬住赵文乔的唇，用幼嫩的犬牙细细研磨着。
　　本想借惩罚的名义占便宜，那慢条斯理的痛痒却磨得赵文乔更焦灼。明玥仿佛故意不让她舒服，舌尖探入时瑟缩着，让人联想到收敛触角的蜗牛。
　　她一只手和她十指相扣，另一只手在身上游移，缓慢撩开衣摆探进去，泄愤地掐了掐。
　　“不许，欺负我。”明玥脸向后仰，一字一顿，尾调带着难以抑制的颤音。
　　赵文乔含糊应声，吻从她的下巴到锁骨，最后得偿所愿，再次覆上明玥呼出热意的翕张唇舌。
　　她缺少服务意识，表现却出乎意料得好，曾被明玥无数次怀疑，是否瞒着自己交往过几任女友，抑或是常光顾酒吧。
　　舌尖在口腔搅动发出暧昧的声音，明玥的上颚颇为敏感，扫过两下就紧绷得不行。眼下她眼角含泪，浑身像把蓄势待发的长弓。
　　随着逃避，赵文乔恍然意识到什么，更卖力了，连番四五次，明玥瞳孔骤缩，双腿兔子似的乱蹬，寻找聊以慰藉的支点。
　　须臾，她眼睛失神地盯着天花板，只觉得目光所及晃出虚影。
　　赵文乔干笑两声，单膝跪得发麻，她起身整理被踹乱的衣服，离开时脸颊的水黏得拉出丝来。她抽出纸巾，细细擦拭着脸颊捣练出的拉丝，竟还想去安慰被亲得发懵的明玥，丝毫没意识到刚才的行径有多罪大恶极。
　　还没凑上去亲，明玥手按住她的脸，挥到一旁，轻轻的“啪”声，就像扇在赵文乔脸上的巴掌。
　　动作间，梳妆台的瓶瓶罐罐全被扫到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碎裂声。
　　“我讨厌你！讨厌你！再也不要理你了！”
　　明玥呜哇乱叫，手背捂住眼睛，对自己现在这副四脚朝天的模样感到丢人。
　　赵文乔却毫无悔改之心，早已习惯她翻脸不认人，情难自禁地捏捏她的脸，又气又无奈。
　　“看你又急眼，不需要姐姐的时候，就把人晾到一边。”
　　“也就我纵容你呼来喝去不生气。”
　　作者有话说:
　　大人们元宵节快乐喵=v=


第94章 
　　澳洲的风土人情更像热带, 分明是寒冷入骨的冬天，一下飞机，周围洋溢着欢快的气息。过路的旅客脸上挂着笑, 明玥与那群人素昧平生，却被屡次询问从哪里来, 热情得令人难以招架。
　　站在航站楼的玻璃窗前, 一架又一架飞机驶离停车坪, 机翼在广阔无垠的天际划过白色雾霭般的痕迹。等车久站时，她才发现动身前的担心非常多余。即便处在四季中最冷的阶段，这里温度也不如京市的残忍。
　　赵文乔插入新的电话卡, 启动手机, 听旁边的明玥问：“想摘围巾，这里好热啊，姐姐都不告诉我。”
　　她取下脖子上缠绕的棱格撞色围巾，挂到行李箱的拉杆边。如此一来, 从赵文乔的角度, 能看到棉服微敞的领口，以及小片白皙的皮肤。
　　“多少年过去了, 哪能记得那么多？”赵文乔替她拉拉链, 明玥乖乖仰头，防止下巴受伤。
　　“不过你想看袋鼠, 说不准能在家院里碰到。”她补充。
　　明玥登时两眼放光：“真的吗？”
　　“嗯，不仅有袋鼠，还有蛇, 蜘蛛……”赵文乔搜寻记忆, 末了提醒，“如果真碰上, 离它们远点，会伤人的。”
　　电话卡刚激活，就收到司机的消息，她领着明玥朝站外走，对方好奇宝宝似的，仍喋喋不休问。
　　“那能还手吗？当地不会管的吧？”
　　“打它们违法，但它们打你不一定，”赵文乔睨她一眼，“就像你打我可以，但我不敢还手。”
　　“少来！”明玥嚷嚷，不乐意了，“说得好像我存心欺负你，再说，我什么时候打过你啦？拧胳膊咬肩膀也算？”
　　话题扯远，两人吵吵闹闹，在路边找到司机上车，一路驶向属于她们的小家。
　　赵家在澳洲的宅院占地面积挺大，横穿街道两旁的金合欢，马路蜿蜒向山上，入目所及的景象枯燥无差，十几分钟后，明玥指着半山腰露出的建筑尖，激动道：“是那里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她便再坐不住，趴在车窗前往外瞅，生怕错过目的地，载着自己一路回到京市。
　　建筑的全貌逐渐映入眼帘，车稳当停在台阶前，佣人接过行李箱，送上卧室。
　　明玥跺跺坐得发麻的腿，缀在赵文乔身后，打量屋内的陈设。这里似乎和国内区别不大，只是多年疏于打理，偶尔能捕捉到岁月的痕迹。
　　她躺在沙发上，要一杯水润润嗓子，盯着客厅那架蒙尘的钢琴。漆面不再光泽锃亮，靠近观察，能看到映在其上的扭曲人影。
　　赵文乔没管她，自顾自在卧室收拾东西，拉开衣帽间的门，里面挂满她十几年前的衣服，尺码款式全过了时，用防尘袋盛装，再明艳的颜色也变得灰扑扑。
　　她还在抽屉里发现一本翻旧的《纳尼亚传奇》，以前晚上失眠最好的伴侣。
　　赵文乔重新放回去，先将内衣妥帖收进木格，再从夹层取出零零碎碎的日用品，突然不耐烦啧声。
　　望着那堆平板手机的数据线，她想起刚才在机场，自己忘记买转换插头。
　　她下楼告知明玥一声，准备找隔壁邻居借，就见对方正尝试给那架漏风的老古董调音。听到动静，明玥抬头望过来。
　　“我去隔壁借个万能转换插头，要一起吗？”
　　“是那个教你画画的老师吗？”明玥放下调音扳手，流露出浓厚的兴趣。
　　“嗯。”
　　决定同往，两人简单拾掇一番。那位老师名叫汉娜·琼斯，已年过四十，在赵文乔回国初始，还会邮箱往来问好，久而久之淡了联系，好在她本人并不介意，只希望赵文乔能回到这里，打扫那栋快发霉的别墅。
　　两家挨得不远，步行一趟十分钟。等赵文乔站在台阶上，按响门铃时，明玥在一旁焦虑不安地对手指。
　　“我们没提礼物过来，贸然拜访会不会不太好？”她揪了揪赵文乔的衣角。
　　伴随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赵文乔低头，用仅容两人听见的声音回：“她不怎么拘泥礼节，放松，你手上的汗快渗进我指缝了。”
　　闻言，明玥脸色蓦地一红：“哪有那么夸张？”
　　开门的是个与明玥年纪相仿的棕发女孩，眉眼有种难言的熟悉，见到赵文乔的瞬间，她掩饰不住眼底的惊艳。
　　“你是？”
　　赵文乔眉头微蹙，以为汉娜早已搬家，直到后者急匆匆走出来，才免于一场误会。
　　“乔！真令人不敢相信，你居然回来了！知道吗？我的曾孙女会跑了！”汉娜热情地搂住她。
　　忽略她调侃中的埋怨，赵文乔拍拍她的肩，生硬回答：“嗯，来澳洲旅游，没提前告知，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惊喜？”汉娜语气浮夸，她扬起音调，示意两人进屋，“恐怕是惊吓吧！前几天路过你家房子，看有人进进出出，还以为你搬离澳洲——啊，这是你的朋友吗？看着真可爱！”
　　“准确来说，是我的妻子。”赵文乔踏入客厅，温和的气流拂过脸颊，犹如伏在燃烧的壁炉旁取暖。
　　“妻子！”汉娜不敢置信，看向明玥的眼神多了几分打量与探究。
　　明玥局促含肩，软和的态度快要融化从外面带来的满身冷气：“琼斯老师您好，我叫明玥。”
　　听到这话，汉娜了然，她走进厨房，赵文乔听到咖啡机启动的声音。
　　不同于汉娜的作画风格，她的家装修得温馨治愈，米色的地毯铺满会客厅，坐在沙发上，能望见庭院的红枫木。倘若五六月份过来，可以欣赏到绵延不绝的成片枫叶，像团团簇拥的火烧云。眼下正值忍冬，只剩遒劲的枝干交错纵横着。
　　汉娜长得极具本土人的特点，棕色的卷毛搭在肩上，皮肤黝黑有光泽，深邃的眉眼使得气质忧郁。她的身影在流理台前忙碌，倒是进门接待的那位小姐，沉默坐在对面，得知她们是两口子，那股眼神里迸射的野劲儿就消弭了。
　　多年过去，汉娜没忘记赵文乔的口味，端出两杯加炼乳的咖啡，除了饮尽后黏在喉咙的不适感，味道勉强过得去。
　　“借转换头？这种小事就不必登门拜访了，”女人面露遗憾，以为赵文乔专程找自己叙旧，她支使那个女孩，“欧若拉，书房左手边的抽屉有转换插头，快拿来。”
　　“她是你的亲戚？”赵文乔捧着空掉的杯子，目送女孩上楼。
　　汉娜点头：“侄女，听说八月底的威尔歌剧院有演出，特意赶来的，好心的我收留了她。”
　　她显然对明玥兴致高涨：“不提她了，快跟我说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她是一名钢琴家，对吗？”
　　明玥不厌其烦地回答她连番的提问，直到女人心满意足，恰好欧若拉下楼，手里握着她们想要的东西。
　　“别着急走，要参观我的书房吗？那里摆满我近两年的杰作，你肯定没见过，全是未公开画稿。”
　　见赵文乔作势道别，汉娜挽留。
　　闲来无事，赵文乔没推诿，牵住明玥的手，跟在汉娜身后。
　　走廊尽头通向画室，即便夜色深沉，她也猜出这间办公室的采光未必充足。果然，等推门而入时，明玥被里面的景象吓到。
　　临门摆放一尊等身蜡像，细看其五官，几乎与汉娜别无二致。注意到她们的反应，汉娜洋洋得意介绍。
　　“这是我找专人定制的，很逼真吧？当初欧若拉意外闯入，也被吓一大跳。”
　　赵文乔：“……”
　　她承认自己的恶趣味远不及眼前这位，假如自己照做，肯定会被赵朗丽耳提面命，让她不许再搞这种晦气玩意。
　　眉飞色舞的汉娜与神情呆滞的蜡像形成鲜明对比，明玥强忍不适挪开视线，细细打量画室的陈设。
　　墙上用图钉胡乱固定着画纸，有些是废弃的草稿，有些经光照日晒已泛黄褪色。这些画拥有共同的特点，线条杂乱无章，如同癔病患者极致疯狂下，在清醒与疯狂的临界点的发泄之物。
　　乍一看，她以为自己误入童话世界里蓝胡子的密闭房间。脚边是廊道泄入的光亮，驱散室内快要将人湮灭的压抑氛围。
　　不得不承认，赵文乔的作品与这位比起来，确实相形见绌。
　　汉娜同样意识到这点，她拍拍赵文乔的肩膀：“我看过你的作品集，很遗憾离开我这么多年，你却一点长进都没有。”
　　赵文乔罕见地没反驳：“我的技术确实需要打磨。”
　　“技巧根本不是重点！”汉娜皱眉高喊，像是生气，“最重要的情绪，情绪明白吗！技巧这种见鬼的东西，傻子学十年也能学会！”
　　自那以后的谈话，三人间的氛围诡异又尴尬。离开汉娜的家，两人并肩走在路上，还沉浸在那疯女人反复的抨击与指责中。
　　道路两旁的枝桠刺向浓墨的天，黑黢黢如鬼魅般。明玥插进赵文乔的口袋，两人的手交握取暖。
　　“她可真凶呀，刚开始我以为老师很热情呢。”
　　赵文乔听明玥说。
　　“在家待得久，少接触人是这样的，像我以前，很容易出问题，”赵文乔讲话时吐出小团白雾，“不过这次来，给了我一些灵感。”
　　“难怪你们能成为师生。”明玥紧挨着她，快要把人挤进绿化带。
　　赵文乔不以为意：“是吗？这应该不算缺点，她说我很有个性。”
　　“我也觉得你很有个性！”
　　明玥的阴郁一扫而空，胸腔又被赵文乔带她见恩师的喜悦占据了。
　　冷风钝刀子似的磋磨人的神经，她们踩着彼此的影子相协而行，朝不远处那道光亮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在澳洲旅游的日子只有刚开始是新鲜的, 清早城市腾起白雾，马路上凝结的冰霜反射出光亮。类似的寒冷气候很少见，两人也算赶巧, 如此一来，许多计划中的行程不得不搁浅。
　　赵文乔闷在收拾好的画室里, 她将那幅半成品从京市带来了。灵感竭尽的时候, 就起身开窗透气。
　　楼下传来熟练的钢琴旋律, 明玥调好音，闲来无事拿来练手。好似透过这架灰尘遍布的乐器，与过去的她邂逅。赵文乔偶尔盘腿坐在沙发垫上拼拼图, 听她喋喋不休念叨着。
　　话太密到受不了, 会揪住明玥的后脖颈堵嘴，直至她们亲得气喘吁吁，一齐倒在松软的毛毯上。
　　半月的时光过得很慢，松弛的节奏令人眷恋, 不忍再回到那钢筋混泥土架构的城市内。可惜距离明玥期待的歌剧院演出越来越近, 她们必须提前出去逛逛，好让自己适应人声鼎沸的街角。
　　替明玥缠好围巾, 赵文乔掌住她的下巴, 使那张明艳雪白的脸蛋全露出来。女孩的睫毛乖顺地搭在眉下，多看一眼都心软到冒泡。
　　在街道漫无目的散着步, 两人像一窝抱团取暖的小兔子，互相蹭额头来表示亲昵，放在热情奔放的国外, 却含蓄且内敛。
　　走进常光临的咖啡店, 她们在异国遇到个意想不到的人。
　　赵文乔站在自助点单器前，对着由顾客自行拼配的豆种犯难。恰好此时, 左肩被人用力猛拍。刚开始，她以为是明玥的恶作剧，眼睛依旧黏在表单上。
　　“别闹，乖乖坐那边等我。”
　　“你再看一眼我是谁呢？”
　　曲文的声线如幽灵传到耳畔。
　　赵文乔转身，对上女人笑盈盈的眼，一时语塞：“你怎么在这里？”
　　“哟，瞧着话说的，好像我是尾随你两的变态似的，”曲文端起马克杯，杯沿残留着深色的咖啡渍，“你忘记我是干什么的？”
　　她朝临窗的卡座扬起下巴，那边全是熟悉的国内面孔，手旁放置着专业的拍摄仪器，看来是外出取材的工作人员。
　　异国遇亲友，再冷漠的人也得给几分薄面。赵文乔请她过来叙旧，明玥正在刷手机，见人回来抬头。
　　“曲文姐姐！”她的惊喜溢于言表。
　　“上午好呀，蜜月旅行过得怎么样？”曲文把手包放在里侧，调侃问。
　　明玥不好意思，用门牙轻轻磕碰咖啡杯的边缘：“我和姐姐在一起好久啦，不算蜜月。”
　　“甜蜜度过一个月，不是蜜月是啥？”曲文摆手，“刚才我先看到的你，连叫好几声没回，这才去找的赵文乔，玩什么呢那么入神？”
　　“在看威尔歌剧院的开放时间，最近有场隆重的表演，想提前进去熟悉位置，免得到时候入场晕头转向。”明玥叉起面包干，蘸炼乳送入口中。
　　赵文乔横插一嘴：“她期待挺久的。”
　　谁知这话给了曲文一记重击，她猛地想到什么：“威尔歌剧院？你说的难不成是市中心那个？”
　　“不然？”赵文乔挑眉，不理解她咋咋呼呼的反应。
　　“哎呀！我之前听说那谁八月底要去表演，就那个，那个谁……完蛋，我把她名字忘了！”曲文急得语无伦次。
　　实在承受不住隔壁黑人小哥频频望来的视线，赵文乔淡淡道：“陈晚照？”
　　“就她！”曲文向她投去默契的目光，表情激动。
　　闻言，对面两人交换眼神。早在京市，陈晚照曾到访家里，并塞给赵文乔一张名片，希望她能加入自己的工作室，重返舞台。
　　当然，赵文乔严词拒绝了。她有自己的路要走，不会因为外界的看法，而偏离既定的轨道。
　　“我只知道她七月底离开京市。”
　　服务员递来热腾腾的咖啡，苦涩的焦香弥漫，烫模糊小片窗景。赵文乔浅抿一口，浑身逐渐热起来。
　　“嗨，这不是要演出吗？反正你们熟悉，让她给两张内部票，视野好体验佳……”
　　“你的馊主意很好笑。”
　　说话间，曲文的团队走过来，在她的耳边低语。然后对方起身，同她们告别。
　　“我得走了，下午还得飞隔壁市取材，”曲文遗憾，走前不忘提醒，“我的意见一定要采纳啊！没她的联系方式，我推给你！”
　　“有闲工夫操心，不如走前帮我们结账。”赵文乔犀利回。
　　等目送曲文离开这条街，明玥揉了揉久贴玻璃上的发红额头，感慨：“竟然在这里碰见曲文姐姐，这个世界真小。”
　　“那叫阴魂不散。”
　　不过偶遇那会儿，赵文乔确实感到诧异。虽然知道曲文作为旅游博主，要全世界各地跑，可没想到能在这家咖啡店重逢。
　　明玥的话拉回她的思绪：“姐姐，我们回家吗？”
　　“嗯？”赵文乔疑惑，“不是去歌剧院吗？”
　　下午她们准备去剧院，这是近期最后一场演出，在那之后，得等八月底场馆才允许再次开放。
　　“曲文姐姐说陈晚照去哎，说不定真能搞到两张——”
　　话没说完，赵文乔扯住明玥脸颊的软肉，打断她的痴心妄想：“拿人手短，况且我和她很熟？奇怪，你以前不最怕我们接触？怎么这会儿向人献殷勤了？”
　　“放手啦，”明玥委屈噘嘴，“为了演出，姐姐可以牺牲嘛，出来玩，最重要的是开心。”
　　赵文乔气极反笑，趁周围人在做自己的事，飞快咬一口她的下唇，以示惩戒。
　　“真大方。”
　　“是姐姐太小方了。”
　　慢条斯理享用完早餐，她招手示意服务员结账，却被告知这桌账单已结清。承了曲文的情，等再出来，赵文乔对她的怨气消散不少。
　　午后在公园长椅上闭眼小憩，醒来时将近入场时间，两人拦下一辆的士，前往威尔歌剧院。
　　歌剧院建造在海岸中心的岛屿上，一条宏伟的跨海大桥直通两岸。湿重的冷空气吹得喉咙发痒，明玥勉强闭嘴，坐在车上和赵文乔眼神交流。
　　广场前是极富设计感的水色立方体雕塑，与身后的威尔歌剧院造型交相辉映，曾是普利策克获奖者的代表作，得益于此，这里也成为澳洲的地标性建筑之一。
　　入场前的检票流程很简洁，赵文乔买的座位是二楼的悬空台，视觉效果震撼，不仅能清楚捕捉台上演员的表情，包厢的私密性还避免人来人往败坏兴致，整场看下来意犹未尽——如果明玥没睡着的话。
　　落幕时分，赵文乔轻拍明玥的脸，听她不满嘟哝。
　　“睡饱了？”等她掀起眼皮，赵文乔眸色揶揄，“口水流我衣领上了。”
　　闻言，明玥连忙坐起来，嫌丢人地来回擦拭嘴角，等触及一片干燥，才明白自己又被戏耍了。
　　“昨晚让你早点睡，非要打游戏到深更半夜。”
　　赵文乔盯着对方额前睡翘的一缕发，用掌心捋平。
　　一楼的观众纷纷离场，见明玥仍睡眼惺忪，她准备带人去洗把脸，免得轮渡的晚餐计划中止。
　　穿过各种卖纪念品的商店，她们来到卫生间门口。赵文乔掬起一捧水，抹过明玥的眼角和脸颊，直到看到怀中人容光焕发。
　　此时，一道充斥怒气的低喊吸引她的注意，是从廊桥拐角发出的。
　　秉持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精神，赵文乔循声望去。
　　“得流感高烧不退至少提前说一声，现在离演出就三天，她直接撂挑子不干，我去哪里找第二个人？”
　　赵文乔：……好耳熟的声音。
　　就在上午，这人的名字还被曲文挂在嘴边。
　　“替补不了！替补不了！你要我说几遍！”印象中陈晚照都是悠闲自得的，鲜少表露出眼下的暴跳如雷，“没有直飞澳洲的航班，坐中转得一天一夜，晚上就要彩排，来不及！”
　　不知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女人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把电话给她。”
　　听到团员给自己找各种借口，陈晚照耐心告罄，冷下声来。
　　“你考虑好，如果这次缺席，以后我的工作室都不会再和你合作。”
　　挂断电话，她扶额靠在栏杆前，胸口剧烈起伏着。没时间谴责临阵脱逃的团员，当务之急，是在澳洲当地找个靠谱的琴师。
　　思及此，她点进通讯录，逐一发消息询问，得到的全是否定的答案，要么人无法及时赶来，要么在筹备新的音乐会。
　　焦头烂额之际，陈晚照察觉有道目光落在身上，回头，与赵文乔四目相对。
　　赵文乔敢说，自己当时在对方眼里，绝对是天神降临。
　　好吧，其实是饿狼垂涎的生肉。
　　只见陈晚照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恳求道。
　　“赵文乔，这次你一定得帮我——”
　　未等她说完，赵文乔打岔：“没偷听，知道，帮不了。”
　　“我不懂你为什么在这里，但除了你，没人能帮我！”陈晚照不死心，紧张得语速加快。
　　“你指望一个多年不碰钢琴的人救场，不如去琴房找个老师，免得被外媒嘲讽晚节不保。”赵文乔的语气颇有幸灾乐祸的意思。
　　有理有据的解释成功堵住陈晚照的嘴，她的周身再次被阴云笼罩，急迫地坠下零星的雨点来。
　　“这……怎么办？”她攥紧双手，还打算再劝，“你基本功挺好的，应该不会出岔子。”
　　她自己也无法说服自己。
　　这时，慵懒的哈欠声来自身后，明玥舒展四肢，带着刚睡醒特有的鼻音。
　　“姐姐我醒啦，接下来是去岛上玩吗？”
　　等半天没回应，她再细看，陈晚照正站在赵文乔身旁，一双眼死死攥住她。
　　突然，女人问她：“库拉金的《A大调第六奏鸣曲》，会弹吗？”
　　“啊？”明玥没反应过来，觑了眼赵文乔，乖乖答，“会的。”
　　“你不会——”
　　赵文乔冷声，不等阻止，一阵风带过身旁，陈晚照抓住明玥的手腕。
　　“你，跟我来！”
　　作者有话说:
　　曲子是编的


第96章 
　　计划中轮渡上浪漫的烛光晚餐没去成。
　　陈晚照拉着明玥穿过嘈杂拥挤的走道, 来到后台那扇虚掩的房门前。夜色降临在海上，江滩的渔火连成一线微茫，翻涌的浪潮声被更广阔的风卷走, 根据安排，此刻两人该坐在船上, 感受脚底晃荡的海水托举, 拿起香槟干杯。
　　房间内传来窸窸窣窣的聊天声, 陈晚照刚要推门而入，赵文乔手臂横在前面，声音低沉而克制。
　　“你想带她去哪里？”她问, 帮明玥挣脱女人的桎梏。
　　陈晚照急得讲话变了调：“赵文乔, 帮帮我，没有你们我不行的！这次的演出非常重要，我已经提前向外媒泄出消息，节目排单也有乐团……”
　　说到后面, 她咽下要吐的苦水, 因为她察觉到对方的漠不关心。
　　“你的问题，和我, 和明玥有什么关系？”赵文乔哼笑, “没有帮你善后的义务。”
　　况且她们根本就不熟，陈晚照怎么好意思舔着脸求帮忙, 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明玥搓揉着泛红的腕骨，躲在她身后，静静看两人对峙。
　　“赵文乔, 我们好歹认识十几年——”陈晚照放软态度。
　　“仅限认识, 网上一堆知道我名字的，每个人我都要帮？”赵文乔侧身, 揽过明玥的肩，作势离开。
　　“我给你钱！如果这次演出大获成功，明玥可以签在我的个人工作室下，现在不行，我得看看这孩子的资质，”陈晚照隐晦地打量明玥，“签约以后，她会获得比别人更多的分成，并被安排最好的经纪人。”
　　不考虑情景，这番发自肺腑的提议很有诚意。
　　怀里的明玥身形微动，望向赵文乔的眼神含有几分期许。
　　陈晚照乘胜追击：“我保证，明玥在我这里的待遇是任何公司无法开出的。”
　　她盯着那道沉默的背影，女人站在光影交接处，落拓颀长的身量隐匿在昏暗的廊道。倏然间，灯光亮起，从头顶延展到视线尽头。
　　赵文乔自然接收到明玥的暗示，她垂眼，见那双泛着云母珠泽的眼瞳明亮又湿润，一下下碾过心脏处的软肉。
　　但是，不行。
　　她太清楚陈晚照的德性，和费舒平一路人，重利轻情。眼下信誓旦旦令人信服，可演出结束，肯定翻脸不认人。明玥不懂事，最容易被包装完美的糖衣炮弹伤害。
　　而且凭借两人的旧怨，她不认为对方不恨屋及乌。自己看不到的角落，明玥又要遭受多少委屈呢？
　　赵文乔转身，就在陈晚照以为她要回心转意时，听对方冷声道。
　　“任何公司？陈晚照，我能为明玥量身打造一间工作室，不需要你献殷勤。至于你手底下的业务，和当年的我有可比性吗？”
　　傲慢的口吻被磨尖磨利，从她嘴里冒出来，犹如一柄出鞘的利剑，刺中陈晚照的自尊心。
　　到底是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无法容忍被赵文乔如此羞辱。迫切的心情像冷却的引擎平缓下来，慢慢归于沉寂。
　　她恢复聚光灯下矜持，优雅的姿态，反唇相讥：“赵文乔，你太自以为是了，因为那点可笑的占有欲，断送掉明玥的前程，你问过她的意见吗？你真的爱她吗？”
　　“我只听姐姐的话。”存在感极低的明玥突然发声，摆出与赵文乔同仇敌忾的样子。
　　落在陈晚照的眼底，这对沆瀣一气的狗女女碍眼得很。
　　“一个自私，一个软弱，真是天生一对。”
　　“不许说姐姐自私！”明玥喊道，“就因为没答应帮忙，才诋毁我们吗？”
　　“是她先出言不逊！”陈晚照抬高音量，看向赵文乔，“行啊，交了个牙尖嘴利的女朋友。”
　　“这些话我可从没教她说过。”赵文乔耸肩。
　　明玥骄傲地挺起胸脯：“我自己说的！”
　　陈晚照说：“离开我，明玥能走多远？你愿意捧她，手头又有多少人脉？你能将她送到皇家歌剧院的舞台上？能将她捧成当今炙手可热的钢琴家之一？能让她的名字载入史册？”
　　“我可以，”赵文乔轻蜷掌心，“但不认为把她送到蠢女人的工作室，就是为她好。”
　　双方争执的点彻底偏离，从解决燃眉之急，到眼下硝烟弥漫，抢夺明玥的归属。说来说去，只是为了维护彼此的体面。
　　“蠢女人？”陈晚照气极反笑，“赵文乔，承认吧！你已经过气了，你根本不了解现在的行情，恐怕连五线谱都不认识。”
　　明玥听到“过气”两个字便应激，正要开口，肩上的手捂住她的嘴，显然不打算让她掺和。
　　“陈晚照，你气急败坏的样子很可笑，”赵文乔言辞犀利，“承认自己不如人，很难吗？”
　　陈晚照莫名觉得自己傻，竟然站在冷风里和这两人浪费口舌，她抬手鼓掌，模仿当地人的腔调。
　　“好！明玥得到了赵文乔的助力，将成为本世纪最杰出的钢琴天才！让我们瞧好了吧！”
　　说完，她撞开房门，“砰”地一声，将门板摔得响亮！
　　离开威尔歌剧院已是晚上七点半，轮船驶离港口。赵文乔远眺海面上那抹漂浮不定的灯火，心情却不像以为的轻松。
　　信箱里塞满主办方发来的短信，刚才光顾着吵架，根本没注意。
　　理智回笼，脑海重新浮现与陈晚照吵架的情形，她想起自己脱口那句“当年的我”。
　　赵文乔讨厌翻旧账，更不喜欢用曾经的成就端出高高在上的姿态。她本意想让人见好就收，谁知愈来愈烈，简直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而且，陈晚照那番话虽然难听，但说得有道理。拒绝她的邀请，明玥再找不到第二家条件如此优厚的公司了。毕竟，她的实力在国内有目共睹，出了国门，不过是个寂寂无名的小辈。哪怕和国际知名小提琴家同台演出，也只起到绿叶衬红花的效果。
　　发呆间隙，吹冷的脸蛋贴上个热乎乎的手。
　　见她愁眉不展，明玥踮起脚尖：“姐姐的脸好凉呀，玥玥帮你捂一捂。”
　　赵文乔迎向她溽热的掌心，小动物似的轻蹭着：“你不冷？”
　　“不冷的。”明玥摇头，任由女人捉住她的手，放到嘴边哈气取暖。
　　“刚才有没有吓到？”赵文乔问。
　　提起这件事，明玥嫌弃皱眉：“陈晚照真过分！怎么能说那些话？分明往人伤口上撒盐，真以为我离开她就活不下去啦？恼羞成怒就开始诋毁，人品败坏……”
　　赵文乔默默听她一通数落，海风裹挟咸腥的味道，吹散衣襟，袖口间的皂角香气。明玥冻得鼻头通红，睫毛上也凝结像冰霜一样亮晶晶的东西。
　　“明玥，你想在陈晚照手下干吗？”赵文乔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明玥愣怔，眼神飘忽：“为什么要去她的工作室呀？她讨厌我们，到那边肯定受气啦，我不要。”
　　“如果不谈私人恩怨，你去吗？”
　　这郑重其事的语气让明玥乱了阵脚，她拨弄围巾的穗子，瓮声瓮气说。
　　“陈晚照她呀，虽然个人作风不行，但打理工作室确实有些手段，我在大学就听说了，国外好多人削尖脑袋，想和她合作呢，”明玥实事求是，然后话锋一转，“当然啦，我们的矛盾抛不开。”
　　“是我和她的矛盾。”赵文乔纠正。
　　“没差啦，姐姐的就是我的。”
　　赵文乔不说话了，她盯着明玥翘起的嘴角，和略带郁色的眼尾，便什么都明白了。
　　明玥心里藏不住事，自以为隐藏得很好，实际小心思无法宣之于口，也会从那双眼里流露出来。不仅如此，看自己情绪低落，还得强颜欢笑来安慰，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
　　“会怪我耽误你吗？会觉得我……”她顿住，用陈晚照的形容，“自私吗？”
　　会害怕我以爱的名义，将你困在身边吗？
　　赵文乔注意到明玥眼底的震惊，仿佛听见了多不可思议的话来。
　　“怎么会？怎么会！姐姐为什么这么想？”明玥靠近，揽上她的脖颈，迫使她低头，然后轻轻渡过额头的温度。
　　“我要走的路，不是非她不可，一定要分清楚，那我永远坚定不移站在你身边。”
　　这番触动心底的话，让赵文乔身体的某个部位被擦响，逐渐变得明亮，熊熊燃烧着。她敞开风衣，搂住明玥的腰，让她严丝合缝地嵌入自己怀里。
　　唇瓣相覆，齿列呵出的热气被吹散，又重新聚拢。她们像一对街头上的普通情侣，在寒风中热吻。
　　那晚她们没逗留，赵文乔叫了辆出租车回家，路途遥远，上车不久明玥就倒在她的肩头，昏昏欲睡。
　　赵文乔却没有小憩的心思，她的心很乱，像久未收拾的杂货间。
　　在京市的时候，陈晚照主动上门和好，她没理由对人冷脸。在剧院的时候，陈晚照恳求帮忙，并邀请明玥去她的工作室，自己拒绝了好意，甚至出言羞辱。
　　没有任何第二名能在常年被冠军光环笼罩的阴影里走出来，陈晚照努力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摆脱曾经的标签吗？
　　诚如外界所言，赵文乔是个糟糕的人。
　　可就在不久前，她透过明玥的抗拒，看到一丝仍未被掐灭，微弱摇曳着的火苗。
　　明玥想去，那自己不该为幼稚的恩怨，阻碍她成为更好的人。
　　她是明玥的爱人，她的后盾，她遮风避雨的港湾。
　　赵文乔感受着心脏的极度拉扯，就像磁铁的两极，一端固执坚守着内心属于自己的声音，另一端则不顾一切奔向明玥。
　　她望向窗外，路两旁灯牌散发的斑驳色带照亮了侧脸。
　　拿起手机，赵文乔点进曲文的聊天界面。
　　RE：【陈晚照联系方式，推给我】
　　胸口传来鼓噪忐忑的心跳，怕陈晚照拒绝，并变本加厉报复回来。
　　赵文乔太要面子了，她脱力地躺在后座，看身旁人恬静的睡颜。
　　澎湃心绪渐渐平复。
　　算了，无所谓。
　　她们并肩依靠，慢慢驶向越来越深的夜晚，朝家的方向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好友申请通过很快, 几乎眨眼间。望着陌生的头像与昵称，赵文乔默默将对方的权限设为仅聊天。
　　空白：【赵文乔】
　　陈晚照瞬间识破这边的身份，回复得很笃定。
　　赵文乔有意不去提晚间那点摩擦, 生硬打招呼。
　　RE：【这么晚没睡？】
　　空白：【托某人福，还在剧院彩排, 找合适的琴师】
　　RE：【你团队的人出幺蛾子, 和我有关系？】
　　空白：【我说了和你有关系？】
　　RE：【……】
　　RE：【找不到人怎么办？】
　　空白：【只能临时改成五人, 效果肯定不如六人合奏震撼……你问这么多干什么，回心转意了？】
　　嗅到字里行间的冷嘲热讽，赵文乔抿唇, 明白自己躲不过这一关。
　　RE：【有点】
　　顶上的文字在昵称和对方正在输入中来回切换, 约莫过去三分钟，当赵文乔以为陈晚照投身工作，今晚不会再回复时，屏幕亮起。
　　空白：【决定要来吗？你还是明玥】
　　RE：【明玥, 但得问问, 我不能帮她做决定】
　　陈晚照留足两人商议的时间，隔了会儿发来消息。
　　空白：【怎么说？】
　　RE：【在睡, 等她醒】
　　空白：【……你有病, 真的】
　　赵文乔退出聊天软件，看当前的位置距离别墅有段距离, 于是对前排的司机说。
　　“调头，回威尔大剧院。”
　　载的两人出手阔绰，司机闷声不吭改变路线, 朝歌剧院的方向驶去。熟悉的街景复现眼前, 赵文乔鼻梁贴在明玥的耳廓，亲昵地擦几下。
　　压在胸口沉甸甸的大石头早已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扬明快的心境。
　　从车窗瞥到歌剧院的穹顶，厚重的墨蓝中，宛若半面倒扣的醺黄月亮。怀里的人哼唧两声，身形微动。
　　等明玥睁开双眼，见赵文乔贴过来，习惯使然地亲亲她的嘴角，身下的颠簸提醒她，两人还在路上。
　　“多久到家呀？”明玥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一直盯着她的赵文乔抑制不住，也跟着打哈欠，惹得小姑娘直笑：“学人精。”
　　话题回来，赵文乔答：“不确定，现在要回剧院。”
　　明玥登时一个激灵，坐起来：“剧院？去那里做什么？”
　　恰在此刻，车稳稳当当停在渡口。她看到两人拥吻过的街道，卖纪念品的小推车收摊，清净得能望见缓慢离岸的豪华游轮。
　　赵文乔把她睡着时发生的事和盘托出，不顾明玥的诧异，末了抚摸她耳旁的碎发。
　　“别怪我擅作主张，我不想你留下遗憾。”
　　“现在的你可以选择留在这里，拒绝陈晚照的提议，也可以下车和她面谈，并在三天，不，两天内和另外五位钢琴家磨合，完成那场演出。”
　　“两天！”明玥低喊道，搭在膝盖上的双手蜷缩着，“不可能的。”
　　“没什么不可能的，不是所有机会都等你准备好才降临，”赵文乔提醒，“你现在就要考虑好。”
　　这让明玥犯了难，她的眼在车内忽明忽暗，一会耷拉眼皮，一会掀起长睫，像通过观察赵文乔的脸色，来判断听到的消息是否属实。
　　良久，她犹豫开口：“姐姐觉得呢？”
　　“我不评价，”赵文乔迅速回答，“赵文乔不是明玥，得你自己选择，这并非害怕担责，划清界限，我不能总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剥夺你的权利。”
　　“我，我……”明玥急得快哭了，显然她内心的兵荒马乱不比刚才赵文乔的斗争更平静。
　　短暂的十几分钟却比整个世纪还漫长，赵文乔给予足够的耐心，当她得知明玥的决定时，不是这女孩从口中透露的。
　　她看见明玥搭在把手上，渐渐地，寒冷的夜风呼啸而入，挟走两人间残存的温情。
　　剧院廊道灯火通明，不少人为两天后的亮相紧锣密鼓准备。陈晚照推门而入，团员们盘腿坐在地上。见人回来，她们歇了聊天的心思，询问。
　　“陈，怎么样？我们的演出不会被迫叫停吧？”
　　“不至于，可以改成五人钢琴共奏，先调整舞台站位，再联系工作人员操控升降台，把原来的第六架钢琴撤掉——”她单手插兜，说话间，手机震动。
　　RE：【发地址，我们马上到】
　　看到这条消息，她嘴角弯起。另外四人见她这样，不免忧心忡忡。
　　“是出什么意外了吗？”
　　陈晚照揿灭屏幕：“救星来了。”
　　这些天，她们夜以继日练习，只为更多人看到。不曾想快上台，竟出这档子事，一时间，团队头顶笼罩着阴云。看她们彩排之余想办法拉人，陈晚照压力不小。
　　终于，晦暗的日子照进一抹希望的光。
　　她拍手喊道：“别萎靡不振了，全都打起精神来！”
　　***
　　得知找到第六人共奏钢琴，团队成员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的同时，也好奇对方是谁。
　　明玥气喘吁吁跑到练习室门口，她的双颊浮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那是对即将踏上新征程的激动与期待。
　　赵文乔拎包紧随其后：“有这么急？”
　　“急的！大后天登台表演，得争分夺秒练习，不拖大家后腿才行。”明玥顺完气，拧动房门把手。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中央的六架三角钢琴，黑白相间的颜色反差，如同琴盖下交映互补的黑白键。它们相对摆放成紧凑的弧形，从上空看犹如绽开的花。
　　难怪陈晚照对团员的缺席耿耿于怀，换作五人，四人，根本展现不出想要的效果，倘若八人共奏，必定有两人背对观众，除非主持位，否则这在表演中是种很不礼貌的行为。
　　两人身影出现在门口，众人的目光全被右边那位吸引。女人眉眼深邃，那双下三白眼冷淡地扫视一圈屋内，仿佛巡视领地的兽类，带着还未驯化的野性。
　　最重要的是，她们认识！
　　“哦我的天哪！”黑人女孩夸张尖叫，不敢置信，“陈，你做了什么！竟然能说服乔重返舞台！”
　　“乔，是乔啊！”金发白女掌心合十，放在胸前，她的眼角隐隐泛着泪花，“十四年过去，谁能想到我居然在威尔歌剧院的练习室，看到日夜思念的人呢！”
　　“好女孩，回来吧，回来吧……”扎低马尾的人叹息，她有一头亚麻色的卷发，配上那虔诚的表情，颇有种举行招魂仪式的诡异感。
　　知道真相的三人：呃。
　　要不是陈晚照站在镜前，赵文乔以为自己误入了哪个舞台剧的彩排间。
　　明玥觉得有必要和她们说清楚，毕竟以后会和在场的人成为同事。她怯生生从赵文乔身后探出小脑袋，轻声道。
　　“那个，我叫明玥，是晚照姐姐请来的琴师，”见气氛陡然降至零点，她语无伦次，九十度深鞠躬，“接下来的两天，请多指教了！”
　　听到这声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晚照姐姐”，赵文乔眉尾微挑。
　　话音落下，死一般的沉默。黑女闭嘴停止尖叫，白女抹掉眼泪，低马尾面色漠然，还有个更是低头看修剪整齐的指甲。
　　从曾经名震一时的钢琴天才赵文乔，到眼前这位默默无闻的小豆丁，她们感受到滑铁卢般的落差，需要时间缓缓。
　　金发白女最先开口，用质疑的眼神打量明玥：“陈，你确定她能行吗？”
　　“让乔来怎么样？”这是刚才看指甲的那位，她的脸颊分布着可爱的褐色雀斑。
　　“我赞同，让……”低马尾思索了会儿，用不太标准的口音念出名字，“让明玥来风险太大，我们根本不知道她什么水平。”
　　听出她的顾虑，赵文乔手搭上明玥的肩，睁眼说瞎话。
　　“她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学生，实力绝对比在场的每一位，都更出色。”
　　有时得承认，她的名头响亮且有用。此话一出，空气中弥漫的微妙少了许多。
　　“可是，我从没在任何艺术板块上见过她的脸，也许她在自己的国家很火吧。”黑女摊手。
　　低马尾说：“虽然乔不从事这行多年，但她功底在，不会差到哪儿去。”
　　明玥低头盯着脚尖，她理解大家的态度。假如她的到来并不能弹出6>5的效果，还不如撤掉那架多余的钢琴，好过自砸招牌。
　　赵文乔却懒得和她们争辩，转向陈晚照，换成国语冷声道。
　　“陈晚照，明玥是来救场的，不是来受气的，你放任团员排挤她，几个意思？”
　　陈晚照像早料到这种结果：“别生气，实力能碾压一切质疑。”
　　她让出身旁那架琴，对明玥招手：“明玥，过来。”
　　明玥瞅一眼赵文乔，依依不舍挪过去，紧张得快同手同脚了。
　　“库拉金的《A大调第六奏鸣曲》，你说过会弹，对吗？”陈晚照掀起笨重的顶盖。
　　“会的。”明玥将红透的脸埋进衣领，嗫嚅道。
　　“现在，弹给她们看。”
　　赵文乔攒了满肚子火，要不是怕明玥伤心，她恨不得直接带人离场，让这些糟心事全滚吧！
　　可眼下不是最好的时机，至少得等明玥试水之后。
　　她凝神屏气，专注看向那坐在琴凳上的人。


第98章 
　　库拉金的《A大调第六奏鸣曲》, 是学校大四上学期的必学曲目。因难度高知名度广，被奉为教科书式的经典。当初明玥为了练习，差点将钢琴按出火星子, 最终课堂小测成绩出来，一个班五人, 仅有她及格线以上。
　　能弹奏出五分精髓, 已是班上的佼佼者。
　　赵文乔对此曲也印象深刻, 以前赵家请来的私教做示范，弹出的效果与国际名家差距甚远。这曲子可以说极考验功底，熟练掌握和按音节弹奏, 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效果。
　　面对几双齐刷刷望过来的眼睛, 明玥坐立难安。她搓动汗湿的掌心，眼前复现那张背得滚瓜烂熟的谱子。
　　见她指腹搭在琴键上，迟迟不肯动，陈晚照安慰。
　　“别紧张, 大家对你的要求很宽松, 弹出平均水平就行。”
　　反正六人同时演奏，只需要不出意外, 保持曲调和谐, 没人在乎谁水准更胜一筹。况且明玥是被临时拉来救场的，她本就没抱有太高的期待。
　　欢快的旋律流泄而出, 开头一小节节奏慢，是整篇最简单的部分，基调为春——寒冬——痛苦隐忍——新生, 放到现在兴许落入俗套, 可在库拉金创作的年代，掀起不小的风波和批判。直到死后许多年, 当代评论家才施予赞誉，并成为创作的模板之一。
　　随着深入乐章，音符越来越紧凑，明玥的手指几乎在琴键上舞出残影，她状态很好，忘记自己正处于被审讯的位置，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最先怀疑的黑女眼底露出几抹诧异，与身旁的低马尾交换眼神，紧绷的体态柔和下来，呈现某种放松，惬意的姿势。
　　曲子犹如堆叠的浪花推上高潮，即将让人心潮澎湃，引起共鸣时，又戛然而止。
　　听众的心重重落下。
　　进入第二段。
　　赵文乔细数节拍，感受到陈晚照正越过钢琴，与自己遥遥相望，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她读懂那女人的眼神，盛满半场开香槟的喜悦。能看出，她对明玥的表现非常满意。
　　一曲毕，明玥如梦初醒，室内温度分明不高，她的脊背渗出细密的汗，黏住内衬难受得紧。
　　琴凳挪动拉出刺耳的声响，她虚脱起身，全身心投入一次演奏，眼下情绪亏空，再提不起劲。
　　掌声热烈，雀斑女孩一改排斥的态度，猛地上前搂住她的肩膀，激动叫道：“明玥，你的技巧太出色了！陈，你从哪里捡来这么个宝贝？”
　　“我说路上偶遇，你相信吗？”陈晚照摊手，“或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
　　“塔尼亚，你得有危机感了，明玥的水准和你不相上下。”金发白女调侃。
　　塔尼亚站定，与明玥拉开距离：“嘿，你这话说得可真不好听！”
　　赵文乔静默立在门口，看明玥被一群人围在中间，没上前打扰。就在此时，那位极度崇拜她的低马尾走过来，她似乎早看穿两人的关系，问道。
　　“你们是情侣吗？”
　　“嗯。”赵文乔点头，态度谈不上热络。
　　闻言，低马尾脸颊潮红，高喊：“明玥和乔是一对！天哪，我以为她的心里只有音乐！”
　　尽管在场大多数人的年纪比赵文乔大，可她们现在的反应，就像被冲昏头脑的粉丝，浑身散发出强烈的欢喜与狂热。
　　“太浪漫了，简直是南·金和姬蒂·巴特勒的翻版！有朝一日，希望看到你们站在同一个舞台上——”金发白女感慨，意识到什么，“抱歉，这形容是不是不太恰当？”
　　“非常。”赵文乔冷脸回答。
　　陈晚照笑得肩膀轻颤，练习室内充满轻松的氛围，接连多日掠过头顶的阴霾，总算散开了。
　　几人在威尔歌剧院没待太久，为了保证练习顺利进行，不得已之下，陈晚照带她们来到郊区租赁的独栋别墅。这里远离市区，吵闹到三更半夜也不会有人打扰。
　　和澳洲的家构造差不多，面积却小很多，庭院也没有露天泳池。一进门，陈晚照示意她们稍事休息，自己去调客厅六架钢琴的音准。
　　明玥拿起曲谱熟悉流程，和单人独奏不同，六人共奏不要求整篇全弹完。比如每段主题的转换，会安排加入间奏，确保衔接流畅。
　　赵文乔四处走动，打量这栋府邸，回头见明玥窝在沙发上，小脸苦巴巴皱着。只有在高度专注下，她才会露出那种表情。
　　她很想上前，抬手抚平明玥的眉眼。朝前迈步，陈晚照拦在身前。
　　“心疼你小女友了？”她站在灯下。
　　赵文乔从没像现在这样，仔细打量陈晚照的眉眼。对方五官精致漂亮，倘若进军娱乐圈，绝对被对家发艳压通告的类型。坦白来讲，她无法招架这种风情女人，就像无法忍受指甲划过黑板的刺耳声，每寸肌肤都冒鸡皮疙瘩的程度。
　　“她的决定，我不干涉。”赵文乔烦躁地收回视线。
　　“没必要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你的明玥，马上就要奔向她的锦绣前程了，”陈晚照提及之前的保证，“答应她的，只多不少。”
　　赵文乔兴致缺缺，坐在岛台的高脚凳上。
　　见状，陈晚照提醒：“我提前让人在二楼收拾客房，要不先去休息？”
　　“你们呢？”赵文乔问。
　　“只剩两天，我和她们肯定睡不着，估计这两晚得通宵，等演出前夕养足精神，直接登台。”陈晚照说出她的打算。
　　“提前透支体力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赵文乔很少吐露出关心的话语，其中很大一部分拜明玥所赐。
　　“特殊时期，特殊手段。”
　　“我留下陪她。”
　　“随便你。”
　　简单聊两句，陈晚照走到钢琴前，让几人过来试一段。
　　“登台前三人一组从左右进场，速度统一，舞台会有参照物，汇合到中央面向观众鞠躬……”
　　这些注意事项，主要讲给明玥听。后者郑重点头，嘴里喃喃，通过默念重复的方式记得更牢靠。
　　赵文乔单手抵额，看向明玥。女孩挺直背坐在钢琴前，发丝边缘有一层光晕。她扬起下巴，偶尔觉得枯燥无味，便偷偷摸摸望向对面，被赵文乔逮个正着。
　　专心练习。
　　赵文乔比口型，明玥不好意思扭头，澄澈的眼眸被垂落的睫毛掩去一半，木讷的表情像橱窗展示的娃娃。
　　怕让她分心耽误进度，赵文乔自觉坐在里侧，这里是视野死角，方便自娱自乐。
　　窗外冬景恹恹，路灯照不到的幽林深处，影影绰绰晃着野生动物窜过的影子。离得更近的庭院，地灯描摹低矮灌木的锯齿状边缘。夜晚漫长又单调，等她再抬头，才发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耳边断断续续的伴奏停歇了，从开始的僵硬违和，到五段相似的旋律注入新的声音，至少能应付外行人的耳朵。明玥年纪小，学东西更快，当成果摆在面前，她们松了口气。
　　铤而走险的决定迎来超乎预期的结果。
　　几人躺在毛毯上小憩，赵文乔甚至能听到明玥特有的酣眠声。
　　一听可乐出现在眼前，紧接着身旁高脚凳拉开，陈晚照坐下。
　　“你不休息？”赵文乔握住可乐，放到手边。
　　“压力太大，焦虑得睡不着。”陈晚照扣住拉环，滋滋滋的气泡冒上来，听起来挺解压。
　　她是团队的主心骨，即便内心再没底，也得表现出必胜的决心。
　　赵文乔压低音量：“这么拼命，至于吗？”
　　“成名要趁早，”陈晚照举起可乐，碰了碰她的，“我可不能等到四五十岁。”
　　“家里人压力你？”赵文乔问。
　　她记得陈晚照和费舒平走得近，都是官家千金，私底下收礼多，却不敢摆在明面上挥霍，听起来就憋屈。不过有消息称，陈母今年卸任，该到退休的年龄了。
　　陈晚照摇头，看穿她的内心：“那倒没有，我妈在任期间老实本分，家里没什么钱，只是我再不争气，她没享福人就提前走了。”
　　老掉牙的话家常，赵文乔本想来句“关我屁事”，又想到这人是明玥的上司，不得不收敛锋芒。
　　思索再三，她生硬道：“别灰心，说不定你会走在她前面。”
　　陈晚照语噎：“……谢谢，听到你的安慰我难受多了。”
　　她饮尽可乐，接着说：“从小家里供我学琴，托举我出人头地，当然，前几年有你在，我过得挺不如意的。”
　　“所以要加倍奉还给明玥？”见她把陈谷子烂芝麻的事翻出来，赵文乔警惕。
　　“我说过，从来没想和你争个你死我活，是媒体造谣生事，那些人最爱看两人斗得两败俱伤的戏码，”陈晚照叹气，“我那时候挺幼稚的，总想为什么两人不能并列第一呢？还想和你交朋友，讨教一下弹钢琴的技巧——或许可以组合出道，BY2那样的……可惜你对我敌意很大。”
　　“我两长得也不像吧？”赵文乔插话。
　　陈晚照气得额角青筋直跳，她将空易拉罐捏得噼啪作响，扔到后面的垃圾桶里。
　　“……我该练习了。”
　　作者有话说:
　　三八妇女节快乐喵，作者菌急头白脸囤了好几箱卫生巾


第99章 
　　赵文乔不堪睡意, 上午九点去客卧休息，等一觉醒来，夕阳的余晖洒满窗台, 照得庭院里铁质栏杆闪闪发亮。
　　穿戴整齐下楼，明玥她们还在练习, 消耗整夜的精力, 本以为会昏昏欲睡, 谁知每个人的脸上斗志昂扬，丝毫不见疲态。
　　亢奋的样子持续到离开钢琴，明玥像经历宿醉的人, 踉跄奔向赵文乔的怀中。脑袋小鸡啄食般点着, 可爱得紧。
　　“睡会儿吧，养精蓄锐才能弹出最好的作品。”赵文乔托住她沉重的手肘，提议。
　　闻言，明玥瞬间打鸡血, 摇头晃脑：“不行不行！大家都能去休息, 唯独我不可以。”
　　她落后进度太多，指望临时抱佛脚, 多少起些作用。赵文乔抚过小姑娘眼底的乌青, 站在楼梯上对陈晚照说。
　　“练不了，让她休息。”
　　陈晚照打了个哈欠, 叼着冰美式吸管：“她状态下滑严重，再继续事倍功半，反正练得差不多, 带你屋里去吧。”
　　得到赦免的明玥安心躺在赵文乔怀里, 任由后者搂住她，一步步朝客卧走去。
　　当身体陷入松软的床垫时, 她喟叹一声，舒服地眯起眼：“姐——姐——这里是天堂吗？”
　　赵文乔忍俊不禁，凑到她额前吻了吻，拉上窗帘，又替人掖好被角：“睡吧，我在你旁边守着。”
　　将人哄睡着，她端详起明玥的脸来。从秀丽的眉眼到圆润的鼻头，那里还哼哼冒着热气，如同酣睡的幼兽。再往下是柔柔上翘的唇珠，赵文乔想起热吻时的触感，会软软抵在上唇，和脸颊肉鼓动外显的轮廓一样难以忽略。
　　越看越爱不释手，明玥的里外全是比着自己的喜好长的。
　　赵文乔感觉她像含在嘴里的丰腴脂膏，融化时带着甜丝丝的味道。怕继续看下去忍不住将人亲醒，她起身绕到窗帘后。
　　RE：【八月二十七号晚上有空吗？】
　　那边过很久才回复。
　　只喝三分糖：【怎么了？】
　　RE：【威尔歌剧院，来看明玥演出，给你留二楼座位】
　　只喝三分糖：【明玥？你确定没打错名字？】
　　RE：【明玥和陈晚照同台演出，来不来？】
　　曲文正靠在江滩边的扶手上，她的身前是著名哥特式艺术博物馆，每逢节假日人满为患。依照这两天的行程，她得走遍巴纳大道，录制感受当地的风土人情，再和团队剪辑发布。
　　料想追问也得不到有用的回答，她遗憾表示。
　　只喝三分糖：【虽然很想看她们同框，可惜这边忙走不开，替我向明玥加油打气[哭哭]】
　　赵文乔退出和她的聊天框，想到在澳洲，和自己关系不错的还有一人。
　　她点进那个拿自拍照当头像的用户，发起聊天。
　　RE：【我记得欧若拉想去威尔歌剧院，我这里有最佳观景台的门票，你和她要来吗？】
　　Hanna：【感谢你记得这么清楚[微笑]，那孩子听到会高兴疯的，什么时间？】
　　赵文乔发去两张电子门票，汉娜连声表示谢意，恨不得冲出屏幕给她个热情的拥抱。
　　做完这一切，她切换回国内设备，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明玥的粉丝。
　　登上卸载很久的微博，后台消息达到惊人的999。没搭理那些成分复杂的诡异评论，她编辑动态，附上在澳洲拍摄的美景照。
　　赵文乔：【八月二十七，威尔歌剧院，不见不散@明玥】
　　串出真情实感的粉丝早已习惯赵文乔隐身，在评论区各种吹捧明玥，老婆宝宝一通乱叫。当刷新出这条消息，全都愣住了。
　　搞什么，小两口澳洲旅游去度蜜月不喊她们？
　　【请给我一个床底位，我要听小情侣调情谢谢】
　　【挂梯子换了个IP，就当我去过】
　　【好想环球旅行，文乔姐姐给张机票呗[可怜]】
　　众人沉浸在自己的语言艺术中无法自拔，两小时后，陈晚照的国内工作室发布一则人员变动的公告，称与奥地利新锐钢琴家缇娜终止合作，表示遗憾的同时，希望未来能在舞台重逢。
　　谁都能嗅到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恩怨，然而外人再抓耳挠腮想吃瓜，看到的多是营销号的捕风捉影。
　　这条动态在国内没引起太大的水花，有替缇娜惋惜的，毕竟陈晚照工作室的名头太响亮，从独立出公司走到现在，成为许多新生代钢琴家的向往的象牙塔。加入之后，半只脚踏进教科书也不为过。
　　【求问缇娜是谁？不咋关注这些】
　　【挺厉害的一个钢琴家，奈何公司不争气，这两年不温不火的，幸好陈晚照拉她一把】
　　【这和中五十亿彩票发现被人领了有什么区别？代入缇娜得崩溃死】
　　【不必可怜她，这些年蹭陈晚照热度，早就赚得盆满钵满了】
　　【可我记得最近有个六人同台表演吧，缺一个咋整？】
　　议论纷纷之际，那微博发布第二条人员变更公告。
　　【经双方友好协商，我们非常高兴地向大家宣布：即日起，明玥@明玥正式加入陈晚照工作室，在接下来的日子里……】
　　一石激起千层浪，别说围观的网民，就连赵文乔也为这条博文震惊！
　　她们说过演出后详谈合同事宜，即便板上钉钉的事，难保不出现变故。如今对方发公告速度太快，生怕明玥违反约定跑似的。
　　RE：【只是口头约定，这么不谨慎？】
　　空白：【雪中送炭不会忘，另外，明玥确实有潜力】
　　RE：【……你在合同上动手脚了？】
　　结合昨晚陈晚照的肺腑之言，太像打感情牌让她动容。但是赵文乔是个铁石心肠的女人，不可能为吊在眼前的胡萝卜迷失方向。
　　空白：【气一气缇娜，而且剧院要改表演名单，明玥贸然加进去名不正言不顺，对了，合同我拿过来了，你等明玥睡醒下来呗？】
　　得到赵文乔敷衍的回应，陈晚照总算有种尘埃落定的实感。几天前她还为人员缺席着急，果然船到桥头自然直。
　　缇娜以前签约公司，身上每寸价值快被榨干，要不是陈晚照偶然撞见她讲电话抱怨，加上这人能为工作室带来利益，她也不会投去橄榄枝。
　　奈何对方心术不正，自认为身价高涨，提出令人咋舌的分成。这次故意滞留中转地，用行为逼迫她妥协，就是看透自己不敢让表演掉链子。
　　思及此，陈晚照冷笑。
　　自作聪明。
　　与此同时，国内网上言论仍在发酵。
　　【等等，我没看错吧？陈晚照签了明玥？她和赵文乔不是死对头吗？？】
　　【赤果果的挑衅啊！乔姐已急哭】
　　【天上掉馅饼了……接明玥事业运！】
　　这时，有眼尖的网友去外网威尔歌剧院官方截图，在新修正的节目单里，明玥的名字赫然与陈晚照并列！
　　满屏哗然，再翻出陈晚照工作室的公告，一切变得微妙起来。
　　【好奇赵文乔和陈晚照见面会互殴吗？会吧哈哈哈】
　　【老婆放心飞，i玥永相随~】
　　【欢迎玥玥口牙，宝宝世一萌[拥抱]！！！！】
　　【王月我们稀饭你[欢呼]！】
　　【一人血书求三人本子】
　　【楼上恶心不？看到人就嗑嗑嗑，家长会路边抓两把土就去了哟[流鼻血]】
　　【人生有梦，各自精彩……】
　　于是，大家的重心从欢迎明玥，转移到三人的爱恨情仇。
　　【抛开王月同学不谈，我比较好奇陈晚照是怎么说服赵文乔的？】
　　【很正常啊，陈晚照工作室待遇独此一家，谁会和利益过不去】
　　【其实我比较希望看到zwq和cwz同台表演，有人懂吗？】
　　【0个人懂宝子，赵文乔不配哈】
　　【赵文乔不配？？？互联网果然换了一批人，当年陈晚照只有被赵文乔按着打的份，毫无还手之力】
　　【法拉利老了还是法拉利，虽然赵这人狂，但人家有资本啊！】
　　【十五岁赵文乔横扫的奖项，陈晚照三十岁才拿全，能不能别给你家主子招黑了？】
　　【哦，所以赵文乔活得比别人短半截，满意了？[流鼻血]】
　　众所周知，两人同框必定引发一场恶战，当粉丝发扬粉圈文化，大战对家时，三人在大洋彼岸的另一头，在桌前心平气和地谈签约。
　　陈晚照推过合同：“没什么问题的话，右下角签字就可以。”
　　赵文乔将信将疑：“公司艺人三七分，你有那么好心？”
　　新人签入工作室，考虑知名度的问题，通常工作室拿大头提供资源。而明玥这份，待遇比别人高得不止一星半点。
　　陈晚照挑眉：“你觉得明玥的身价不值这么多？”
　　明玥听信她的挑拨离间，转头用湿漉漉的眼眸看过来，嘴角下撇。
　　“别脑补行么？”赵文乔无语，替明玥拔开笔帽。
　　隽秀工整的“明玥”二字落下，一式两份留存。陈晚照折叠收进手包，起身伸手。
　　“合作愉快。”
　　明玥慌张地用两只手握住，脸蛋红扑扑的：“好，好的！合作愉快！”
　　这一行为逗笑了陈晚照，她又向赵文乔伸手：“合作愉快？”
　　赵文乔乜斜过去，不领情。
　　转眼间，到了八月二十七当晚。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当天威尔歌剧院人满为患, 广场上挤满售卖纪念品的小贩。堤坝的灯火像串消融的琥珀珠子，再往远处，深沉的水色与无垠天际相接。明玥撑在栏杆前, 感受冷风钝刀子似的磨得脸疼，心情却如吸满水的饱胀海绵。
　　表演前夕, 陈晚照给她们做足心理建设。另外四人表现良好, 唯独明玥为今晚的登台忐忑紧张, 连弹错好几个音。团员们归结于疲劳过度，特意让她回房休息，养足精神。
　　可以理解, 毕竟明玥的水准登上京市大剧院绰绰有余, 可当走出国门，遇到来自各国的杰出钢琴家，展露的锋芒便被磨平了。
　　赵文乔明白她的焦虑，昨晚对方睡在身旁辗转反侧, 起夜倒水跑好几趟。然而这种事除了本人调理, 谁都没办法帮忙开导。
　　她绕到明玥身后，披了件厚重的风衣。驼色的外套散发木质调的香气, 明玥眉头舒展, 转身。
　　“傻站在这里吹冷风？”
　　明玥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手抚向左胸膛：“姐姐, 我好害怕，怕搞砸演出。大家这些天的努力我看在眼里，我不想成为拖后腿的那个, 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冷流灌入喉咙, 带起薄荷般微痛的刺激。见她摇摆不定，赵文乔摇头：“压力太大有时适得其反, 虽然用平常心对待这种借口很老掉牙，可似乎没什么更好的安慰。”
　　“我没法平常心，没法不重视，这是大家的心血，”明玥语速急促，将多天堆积的苦水全倒出来，“姐姐有过紧张的时候吗？”
　　“每一次，有时登台甚至四肢发抖，后来摘掉眼镜，不去猜观众席的想法，可惜近视度数不深，否则能把那些人全屏蔽成模糊的虚影。”赵文乔说。
　　“不会看不清琴键吗？”明玥拢紧衣领，疑惑道。
　　“曲子练习得滚瓜烂熟，就算有人和我聊天，弹出来的也大差不差。”
　　“姐姐准备充分，当然和我被赶鸭子上架不一样啦！”明玥泄气，蔫答答趴在扶手上，产生了全世界没人和她感同身受的郁闷。
　　她突然理解了当年的赵文乔，自己作为乐坛新秀，尚且在观众的包容中平稳度过新手期。对方却因承受的期望过高，不被允许犯错，每回公开演出，相当于把她架在火上炙烤。
　　这么想，明玥突然不好意思：“姐姐，你觉不觉得我很矫情呀？”
　　赵文乔听到身后有人呼唤，她分神：“为什么这么问？”
　　“和你相比，我的烦恼好像只是小挫折。”明玥对着手指，压抑的气氛散了些。
　　赵文乔从鼻腔发出极轻的闷哼，她掌住明玥弱不禁风的肩头，调转向练习室：“是啊，比你惨的大有人在，我最后那场演出甚至倒台上了，你的顾虑简直小儿科。”
　　“嗯？”明玥眉头一挑，“瞧不起我？”
　　赵文乔从背后倾身，嘴唇贴在她耳尖上：“惊讶于你的及时反思，这个理由满意吗？”
　　“不满意！”明玥嚷嚷。
　　赵文乔半拖半拽，也不知哪里碰到明玥的痒痒肉，怀里人笑个不停，双脚悬空扑腾着，被塞回暖气充裕的房间内。
　　陈晚照坐在镜前补妆，暖黄的小灯泡照亮她面部的每寸阴影。感受门缝钻入的凉意，她看向镜中的人影。
　　“想开了？”
　　明玥噘嘴：“姐姐在旁边碍事，根本没心思。”
　　“好了，练习室禁止打情骂俏，但分散一下注意力挺好，”陈晚照招手，示意人上前，“过来，帮你补点粉底液。”
　　赵文乔终于舍得放人，坐在门后的沙发凳上。再过一小时，就轮到她们的次序。
　　这里离舞台仅隔几条走廊，虽然建筑内部设有隔音墙板，依然有隐约的旋律传来。
　　醇厚婉转的大提琴音色与清脆的钢琴声相得益彰，此刻登台的是《Rewrite the Stars》的二重奏。赵文乔闭目养神，身体随渐入佳境的节奏小幅度摆动着。从小养成的习惯，哪怕这么多年也没改。
　　彩排时她看过这对组合，指法娴熟，情感丰富，虽然与艺术音乐的类别不合，依然被破格录入今晚的节目表。恐怕之后绝大多数团的表演，都很难超越了。毕竟来的人多是游客，能欣赏得来古典乐的才是少数。
　　有些话开口，容易打击明玥她们的信心，赵文乔沉默地听完整首，起身与明玥吻别，表示自己该前往观众席了。
　　轻车熟路来到二楼观众席，远远看欧若拉与汉娜聊得热火朝天。瞥见身旁椅子落座，欧若拉转头，激动道。
　　“乔，你看演出了吗？无与伦比！我真该去看场《马戏之王》的歌剧的！”
　　汉娜镇定许多，兴许她身上有着与赵文乔相似的内敛：“好吧，你选择二楼是明智的。我无法习惯活人身上的泥巴味，快把我熏晕过去了……对了，你跑哪儿了？”
　　“在后台和明玥聊天，她很紧张。”赵文乔调整座椅靠背，换个舒服的姿势躺下。
　　怕惹来麻烦的追问，她没将事情的原委和盘托出，仅交代明玥和陈晚照是朋友，因后者团里琴师缺席，临时找她替补救场。汉娜震惊明玥竟然如此厉害，能与陈晚照登台合作。
　　“太理解了，假如换我上台，非得浑身长虱子一样坐立难安。”她摊手，惹得欧若拉哈哈大笑。
　　“我也是。”赵文乔回答。
　　两人寒暄着，汉娜问及她的近况：“新作品画得怎么样？”
　　“光顾着陪女朋友，忘了。”赵文乔像上课被老师点名提问的学生，态度挺漫不经心。
　　“别灰心，那晚目送你离开，我特意上网搜你近两年的生活，听说神原里惠很赏识你？她可是个超级富豪，千万不要让机会溜走。”汉娜善意提醒。
　　赵文乔单手托腮，盯着下方红色幕布的一角出神。她想明玥此刻在后台，应该和陈晚照她们调整入场的细节。
　　心仿佛一株不定的芦苇，随风飘忽摇曳着。既希望明玥超常发挥，表现得让人眼前一亮，又怕承受不住压力，从此对灯光与观众席应激。
　　“不想讨生活，没意思。”她打了个哈欠。
　　汉娜点头：“也对，那群富豪买画回去，只是给自己贴金而已，让这些不懂欣赏的猪脑子下地狱去吧！”
　　令人堪忧的病情和赵文乔如出一辙，难怪两人相处得久。
　　“她帮过我的忙，人还不错。”赵文乔及时拉回神原里惠的口碑。
　　“有关叫枯槐的小女孩吧？乔，你的棱角被磨得太光滑了，是我就跑到她面前扇几个耳光，再狠狠吐她口水！”汉娜义愤填膺。
　　赵文乔但笑不语，她琢磨不透汉娜幼稚和古怪的脾气，索性噤声。
　　掌声响起，台上节目走向尾声，下一个就是明玥的六人钢琴奏鸣曲。
　　她坐起来，全神贯注盯着合拢的丝绒幕布。场馆陷入短暂的黑暗，似乎能捕捉到升降台工作的动静。即便如此，六道从两侧上台的剪影同样瞩目。
　　赵文乔一眼看到走在右侧前面的小个子，明玥姿态端正，抛开私底下相处的娇态，她的举止得体又大方，完成从茧到蝶的蜕变。
　　女孩身着一字肩及膝绿裙，衬得肤色白皙光滑。胸前的装饰扣延至小腹，视觉效果上轻盈利落。她与陈晚照走到中间，向观众席鞠躬。
　　要不是剧院禁止拍照，赵文乔真想给她录个视频。如此光鲜璀璨的人，就该和燧石一样燃烧。
　　事实上，明玥紧张得心脏快跳出来了。她握住掌心，感受层层冒出的冷汗。头顶灯光太亮，她看不清底下人的脸，却明白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注视着。
　　关节僵直生锈，无人给她注入新的机油。
　　赵文乔……她找不到赵文乔，抬头环顾的动作太明显。
　　她面带微笑，只好盯着最前排的人。多是经常刊登报纸的眼熟面孔，不列的皇室成员，委员会主席……唯一称得上相熟的，便是坐在角落的神原里惠。
　　女人与她对视，抱以友善的微笑。她对明玥上台并不感到震惊，显然早就听到风声。
　　耳边传来陈晚照的吐息声，明玥后知后觉落座。所幸她和陈晚照的位置最靠前，后者注意到她的异样，有意调整步幅使之一致。
　　这样小的细节让明玥大脑一片空白，几分钟前交代的话全抛到九霄云外。双腿灌铅般沉重，否则她肯定拔足狂奔，离开威尔歌剧院！
　　不行的，短短两天，再怎样勤加练习，都无法补缇娜的空缺。要是表现不好，姐姐会不会失望？缇娜会不会幸灾乐祸？会不会辜负长久以来，支持她追随她的粉丝？
　　她刚才犯过一次错，肯定还有第二次，第三次，第无数次。彩排还好好的，怎么登台就掉链子？她的舞台经验明明很丰富才对。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明玥呼吸急促，感到头晕目眩，这反应和多年前赵文乔行过的轨迹意外重合。
　　后来她怎样了？好像连弹错十几个音，晕倒在台下。
　　明玥也觉得自己快要晕倒，即将丧失理智，陈晚照转身的瞬间，突然轻声来了句。
　　“你难道不想替赵文乔成名吗？”
　　你难道不想继续走她未走完的路吗？
　　一句话，让明玥的心重新落下。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赵文乔弹琴有个小习惯, 手触及琴键前先提起手腕。这一行为曾被教授指出，虽然她指法标准，不影响节目效果, 可看起来不大美观。幸好媒体对此容忍度极高，久而久之成为她独一无二的标志。
　　明玥小时候练琴时, 会拿出赵文乔的录像带反复观看。耳濡目染下, 她每次坐上琴凳, 都会本能地提起腕关节，去模仿对方的一举一动。
　　从八岁到二十二岁，喜好, 习惯, 表情……赵文乔的一切无时无刻不在塑造她，即便登上舞台，依然保留了下来。
　　奈何明玥的名头不够响亮，每次提手腕, 要么在熄灯又亮起的间隙, 要么全场的注意力集中在小提琴家身上，没几个会去研究她。时间再过得久些, 她作为国内新生代钢琴家, 粉丝和她年龄相仿，其中听过赵文乔的更是少之又少。
　　知道的那些人嘴硬称巧合, 或者对明玥喜欢劣迹艺人这件事感到难以置信。
　　她像雨后蹲在树下泥泞中的蘑菇，捧着腐烂的菌盖，企图通过自身鲜艳的颜色吸引过路人的注意。可惜大多数采撷以后, 会毫不留情揪掉发霉的部分。
　　陈晚照的提醒拉回了明玥的思绪, 涣散的眼瞳重新聚焦。
　　观众席人影憧憧，向舞台的六人施以注目礼。不少是抓着夏天的尾巴, 赶赴八月澳洲闻名的威尔歌剧院表演。
　　赵文乔。
　　这个名字在明玥的脑海回旋，她想起受邀踏上演出之路的初衷，才不是追随赵文乔，永远成为她的影子。
　　欢快的音符从指缝蹦出来，第一段明快的节奏代表盎然春意。由陈晚照起头，中间渐次加入几人的演奏。雨点般密集的旋律越来越急促，推上高潮猛地落下——由此步入第二节。
　　明玥紧随，穿插过渡的间奏。压抑的气氛持续走低，六人按琴键的力道很重，像是用猛砸来宣泄心底的不满。曲调的融合伴随抬手动作的交错，本该杂乱无章的一幕呈现奇迹般的和谐。
　　赵文乔坐在二楼，她心脏悬到喉咙，为台上的六人捏一把汗。汉娜看出她的在意，拦下那快冲破栏杆的身体。
　　“把心放回肚子吧，前排那些人太满意了。”她冲神原里惠的方向扬起下巴。
　　坐在正中的是个不列皇室的白发女人，嘴角微笑勉强挂住双颊的肉，眉眼和蔼却遮不住周身的锋芒。她摘下白手套，有意将六人的表情全收入眼底。
　　比起偶尔陶冶情操的普通人，她显然受过艺术熏陶，品鉴音乐总有独到的见解。只见女人与同行伙伴耳语些什么，两人相视一笑。
　　经历狂暴的风浪，情绪趋于平缓。威尔歌剧院的吸声结构使得大堂内回荡的音色更壮阔，崎岖的墙面反射声音，让每位观众拥有相似的体验。红色绒幕布泛着银白的光泽，映得院内恢弘大气。
　　明玥俨然进入了状态，开始享受这场演出。她眼皮半垂，神色沉醉，就像是那喀索斯，拥抱着自己即将沉入池塘中的倒影。
　　一曲毕，没等陈晚照她们鞠躬致谢，台下爆发雷鸣般的掌声！
　　欧若拉恨不得立马奔过去献花，语无伦次道：“六人同台演奏钢琴，我不知道该去听哪个，她们就是一个人！太完美了！乔，你获得了瑰宝！”
　　知道她夸明玥，赵文乔答：“这些话说本给人听，她会更开心。”
　　不仅二楼，后排的观众同样赞不绝口。
　　“太有创意了，原来库拉金的奏鸣曲还能这么弹！”
　　“紧密相连的六人，新加入的那位看不出是后来的。”
　　“她叫什么名字？节目单应该有才对。”
　　“注意到她起弹的动作了吗？上一次看到还是在乔的音乐会上！”
　　五位全是熟悉的面孔，唯独明玥陌生得很。想必不出明早，各大媒体板块就会刊登她的照片。
　　她要一夜成名了。
　　***
　　参加完隆重的谢幕礼，几人回到休息室，空气中洋溢着活跃的快乐分子。
　　褪去繁琐的礼服，塔尼亚将自己扔在沙发上，高喊一声“陈晚照万岁”，毫无形象可言。
　　陈晚照拉开换衣间的门，无奈扶额：“最大的功臣，难道不是卸妆的那位吗？”
　　明玥正对镜与假睫毛作斗争，听到这话怔住，没来得及反应，塔尼亚一把搂过她的脖子。
　　“明玥，你的表现太惊喜了，比彩排更出色！”
　　低马尾正帮黑女解开礼服拉链，附和道：“谁说不是呢，明玥该不会藏拙，想吓我们一跳吧？”
　　“我紧张得一直哆嗦，幸好晚照姐姐提醒我，不然要搞砸啦！”明玥谦虚。
　　“刚才你呆在原地，我真以为今晚不妙——”
　　陈晚照的回复被敲门声打断，她走出去，与人窸窸窣窣交谈几分钟，回来怀里捧着一大束鲜花。
　　深冬的紫玫瑰冷艳绽放，花瓣边缘还染着水珠。女人抽出卡片扫一眼，重新塞回去。
　　金发白女羡慕：“哦，紫色是你的幸运色？才几分钟就有人订购送来，观众们真的很用心。”
　　低马尾朝她挤眉弄眼：“放心，少不了你的。”
　　明玥开始还没听明白她们的话，她点进和赵文乔的聊天框。
　　繁春：【[摸肚子]】
　　RE：【在休息室等我，出口堵住了】
　　繁春：【好~】
　　满心期待等赵文乔来找自己，她甚至脑补出女人红着脸夸自己，然后老婆宝宝一通乱叫……
　　明玥：=v=
　　她心情颇好地哼起小调，敲门声再次响起，立马像欢脱的兔子，四脚飞快蹬过去。
　　站在门外的是个戴圆框眼镜的男人，手边拎着鲜艳的花篮。和明玥对视一瞬，对方顿住，后退两步看门板的标识，确认无误才开口。
　　“劳拉小姐在吗？”
　　劳拉是拥有一头亚麻色卷发，爱扎低马尾的女人。她似乎察觉门口的动静，掌住门板敞开更大的缝隙。
　　“在的，你好。”
　　男人登时面色泛红，他拿起花塞进劳拉怀里，什么也没说，转身就疾步离开她们的视线。
　　“姐姐，你认识呀？”明玥歪头打量这束花，虽比不得陈晚照的，却也小巧得别有番意趣。
　　劳拉站在原地拍照，准备发社媒：不认识，粉丝啦！”
　　听完这话，明玥才发现门口堆积了很多花束，还有自制的手工品，一眼看得出用心。
　　“大家，门口有好多花哦。”她冲休息室内道。
　　陈晚照矿泉水喝到一半，拧紧瓶盖走过来：“还真是，上面应该都有名字，快来领走，免得被保洁扫走。”
　　于是，众人犹如出笼的鸟雀，叽叽喳喳搬花。冷肃的气流与室内空调的暖风对冲，添了几分不属于冬日的熏香。
　　“这个是乾花哎，能放挺久的，先不摆在家里。”
　　“东西别乱吃，小心加东西！”
　　“这个没有署名，但是塔尼亚喜欢的金黄色，八成是给你的。”
　　“……”
　　她们热火朝天地分花，仿佛提前过上了圣诞节，从长筒袜里取出塞进去的礼物。明玥忙着整理打扫，休息间不大，六个人再加溢出来的鲜花，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晚照姐姐，这是你的粉丝。”
　　“这是你的。”
　　她主动提出分担，等将最后一束塞给陈晚照，才掸了掸身上凋零的花瓣。陈晚照的化妆台堆成小山，肉眼可见最多，惹人艳羡眼红。
　　“陈，真是败给你了，”黑女将花拢到旁边，“不过第一实至名归——”
　　这时，陈晚照用眼神示意，四人连忙噤声。因为她们发现，明玥的桌上空荡荡，甚至连张问候的贺卡也不曾有。
　　金发白女安慰：“没关系的，宝贝，今天是你首次和我们登台，肯定很多人不知道。”
　　“对呀，我保证最迟明天，你的名字会响彻威尔歌剧院，今晚的表现太出色了！”塔尼亚拍胸脯说。
　　不愿在众人喜悦时做扫兴的那个人，明玥弯起嘴角，脸颊浮现两个甜甜的酒窝。
　　“理解的，而且我开头失误……”她摆手，“你们快去卸妆，再晚就赶不上接驳车啦！”
　　确定她情绪无恙，几人就回去做自己的事。明玥趴在桌上，重复刷新着朋友圈的动态，又退回联系人界面，盯着置顶发呆。
　　姐姐好慢呀。
　　***
　　威尔歌剧院岸边风浪大，几艘公共游轮停泊在渡口。穿过脚下灰色粘稠的海水，赵文乔朝冻红的指关节呵出一团热气，循着记忆的路线来到明玥的休息室。
　　笃笃笃——
　　她腾出一只手敲门，没几秒，陈晚照的脸出现在眼前。
　　“明玥呢？”赵文乔问。
　　陈晚照扫过她臂弯里的花，心领神会：“明玥，你的头号粉丝来了。”
　　房间内仅剩这两人，其余四位先后开车回到住宅。明玥打着瞌睡坐起来，揉揉眼睛：“头号粉丝？”
　　看她等自己等得犯困，赵文乔心蓦然化成一汪热莹莹的温汁。她递过花，是一大束红黄相间的郁金香，香芋紫的包装纸显得不伦不类。
　　似乎也知道自己的礼物拿不出手，她尴尬道。
　　“附近订花的人尤其多，我跑好几家都没货，别嫌弃。”
　　“明玥，恭喜你演出成功。”
　　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计时啦
　　蜜雪冰城的蜜瓜摇摇冰豪赫


第102章 
　　明玥蓦然被一束捧花怼脸, 惺忪的睡意醒了大半。她搂过来，扫过藏在里面的贺卡。很可惜，上面写着商家固定的话术, 诸如“祝您生活愉快”一类。
　　她抬头，见赵文乔被海风吹得凌乱的额发, 和冻红的耳垂, 心底滋生出微妙的情绪。
　　“难怪发消息好久才回, 原来去给我买花了呀。”赵文乔听明玥道。
　　她活动冻僵的躯体，坐在离空调出风口最近的位置：“不是故意骗你的。”
　　两人旁若无人聊天，惹得陈晚照不快。她以为明玥不满意送的花束, 解释道：“演出落幕, 观众通常会给自己喜欢的演员，歌手和乐师送花，周边花店卖脱销很正常，郁金香好看。”
　　赵文乔接过温水, 喝下去胃暖洋洋的：“要你说？”
　　“姐姐送的肯定是最好的。”明玥点头附和。
　　陈晚照耸肩：“怪我多嘴, 你们继续。”
　　她走进换衣间，将六人的礼服搭在小臂上, 准备还给主办方。
　　赵文乔盯着镜中某处发呆, 她回味对方那番话，生怕明玥表面不提内心嫌弃, 开口：“这里表达感谢的方式真诡异，鲜花摆在门口和上坟一样，我就和她们不同。”
　　“你该庆幸粉丝们早就离开了, ”陈晚照联系助理, 让她帮忙处理休息室的礼物，“很难想象, 你会学老年人哄抢鸡蛋那样，到处问有没有花束的库存。”
　　明玥挤一泵卸妆水，揉面团似的蹂躏着脸蛋，闻言傻笑两声。见状，赵文乔弹她脑门：“还笑，有没有良心？”
　　“让我等那么久，不允许笑呀？”明玥伶牙俐齿。
　　“如果今晚我不来接，你怎么办？”赵文乔问。
　　明玥顿住，似乎现在才思考这种可能性：“没关系呀，我搭晚照姐姐的顺风车。”
　　正清点随身物品的陈晚照插嘴：“不算笨，我以为谈恋爱的人全四体不勤，得互相搀扶着走。”
　　“你有很严重的偏见。”赵文乔怼。
　　“是，我的确瞧不起情侣，”陈晚照大方承认，“要不是谈恋爱的是赵文乔和明玥，我保准把你们扔出去。”
　　不等回话，她穿戴整齐，拎起手包挥手：“司机在门口等我，先走了。”
　　“走前要锁门吗？”明玥扭头。
　　“工作人员会处理的。”陈晚照的声音渐行渐远。
　　怕人等急，明玥收拾得很快。她利落解开束发的皮筋，用来固定的黑色一字夹堆成小山，耳侧的碎发残留油亮的摩丝，这些细节也只能等回家再处理。赵文乔拿起沙发背上的围巾，一圈圈绕在她的脖颈处。
　　两人离开威尔歌剧院，街道冷清得很，人影寂寥，停泊游轮的甲板随海浪而左摇右晃，掀起的白沫愈烈，和今晚月色交相辉映。赵文乔牵起明玥的手，放在嘴边哈气：“再逛逛？”
　　“可以呀。”明玥的瞳仁迸射出异样的光彩，对她的提议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她们静静漫步江边上，耳边是呜咽的冷风。万籁俱寂的夜晚，时间才属于自己，赵文乔觉得内心久违的平和。
　　她捏了捏明玥的掌侧，打破沉默：“上台时紧张了？”
　　“嗯？”明玥后知后觉，紧张道，“很明显吗？”
　　赵文乔摇头：“别人看不出来，至少汉娜她们是的。感觉和彩排的步幅略微不同，当然，可能是我多心了。”
　　常年站上舞台的人很敏感，一些细枝末节都注意得到。
　　“嗯，当时大脑一片空白，紧张得喘不过气，”明玥回忆，仍旧一阵后怕，“要不是晚照姐姐救场，今晚的演出就得搞砸了。”
　　“你做得很出色，超乎所有人的意料，明天文娱板块会刊登你的照片，‘明玥’这个名字传遍大街小巷，让所有人耳熟。”
　　明玥不好意思：“太夸张啦，我只是做了分内的事，再说，六个人的钢琴奏鸣曲，不一定只注意到我吧？”
　　“一定，”赵文乔口吻笃定，“对陈晚照来说，这只是场稀松平常的演出，而你在团队里年龄最小，却成绩斐然，一定会被注意到的。”
　　她执起明玥的手，渡过掌心的热意。遥想初见的印象，自己还认为对方是个任人搓扁揉圆的草包。没想到短短一年，两人的境况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明玥即将登上世界的舞台，到那时自己坐在台下，看她被更多人看见和喜爱，会欣慰吧？
　　赵文乔的期望令明玥忐忑，胸口的心跳鼓点般密集。她双手合十，抵在鼻头前，喃喃道。
　　“等我身价过亿，肯定给姐姐买跑车别墅。”
　　“我不需要。”赵文乔无奈。
　　明玥恍然大悟：“对哦，姐姐不缺钱，要不到时候，我们搞个双人钢琴组合吧？”
　　她记得陈晚照演出前的话——难道你不想替赵文乔成名吗？
　　这句话太诱人了，以至于哪怕演出结束好几个小时，她仍然心潮澎湃。赵文乔忍辱负重十几年，被肆意嘲笑谩骂，外人看在眼里都会心疼，更何况当事人呢？假如未来某天复出，肯定名声大振，狠狠打那些人的脸。
　　可当明玥将这些心里话和盘托出时，赵文乔先是愣住，随即抑制不住低笑着。
　　“你竟然是抱着这种想法登台的？”她拭去眼角的泪花。
　　明玥顿时生出被羞辱的感觉，振振有词：“怎样啊！我希望你好嘛！网上有些恶评好过分，说你装腔作势。”
　　“她们说得对，”赵文乔不理解她为什么这么激动，“我确实装腔作势，人品稀烂，情商低下，道德败坏……”
　　“你再讲我生气了！”明玥踮脚，捂住那张胡言乱语的嘴。
　　赵文乔侧过脸，躲开她的触碰。两人身高相差大，哪怕明玥抻开全身，依然比赵文乔矮半个脑袋。
　　“想说就让她们说好了，谁在乎？”
　　明玥急得围着她乱转，叽叽喳喳像只小麻雀：“她们骂你，不知情的路人就不喜欢你了——”
　　“不是有你喜欢我吗？”赵文乔打断。
　　她惯会诡辩，一句话堵得明玥哑口无言。
　　“可玥玥是女朋友，不是路人！”
　　“没关系，你就是我的全世界。”
　　“好俗套的情话。”明玥怀疑赵文乔铺垫那么久，就为了向她表白。
　　赵文乔捂住她的眼睛，隔绝那道鄙视的目光：“不要为了别人努力，多想想自己。别忘了我比你大七岁，同理，会比你早死七年。”
　　怀里突然钻入一个毛绒绒的身影，柑橘调的香气含混海风裹挟的咸腥，明玥双臂揽上她的腰身，鼻音听起来闷闷的。
　　“姐姐，今天是个开心的日子，不要聊这些啦。”
　　见争论不过，明玥永远使出杀手锏撒娇，偏偏赵文乔最吃这一套。
　　两人牵手，沿着冷寂的江岸走向人声鼎沸的街道。路灯的光束将她们的影子拉得斜长，披着熏染的淡黄，一路回到家。
　　不出赵文乔所料，明玥一夜成名了。接下来几天，后者肉眼可见地繁忙，早出晚归，有时甚至醒来被窝都是冷的。
　　早起刷艺术资讯，全是半月前陈晚照在歌剧院的表演。外界对这场钢琴奏鸣曲赞誉极高，新加入的面孔更如一粒石子投入湖面，激起震荡的浪花。
　　【她看起来真年轻，可爱的女孩！】
　　【临时救场的表现非常精彩！期待下次演出】
　　【我的消息更灵通，国外的朋友告诉我，乔和明玥已经结婚了lol】
　　赵文乔叼着一片吐司，手指忍不住上滑刷新评论，偶尔看到冒出类似青虫的恶意言论，直接长按举报掉。
　　端起冷掉的牛奶一饮而尽，她皱着五官，起身收拾桌面。
　　门铃响起，以为明玥回来，她擦干双手，走过去。
　　站在台阶上的人是汉娜，女人精神饱满，凸起眉骨下的眼睛亮得过分。她左手端起盛有咖啡液的马克杯，右腋窝夹着个画板，外套沾上几点颜料，显得不修边幅，颇像具有科研精神的疯子。
　　“看看谁来了？是我！”汉娜激动得双颊泛红，她扫了眼赵文乔身后，“明玥不在？”
　　赵文乔让出身位，使汉娜对客厅的景象一览无余：“如果为了追星，很遗憾地告诉你，明玥出去了，得很晚才回来。”
　　“放轻松小姑娘，我是来找你的，”汉娜捡起画板，走进客厅，“过两天霍华德小姐举办一场艺术沙龙，她邀请我去热热场子——别傻站在那儿了孩子，快坐！”
　　她俨然把这里当成自己家，毫无拘谨忸怩的意思。
　　赵文乔从橱柜取出方糖，夹一块扔进她的咖啡杯里。
　　汉娜搅拌溶解，对新口味赞不绝口，话题重新回来：“那场艺术沙龙有很多人去，当然包括人傻钱多的富豪，你被邀请了吗？”
　　“没有，她们不认识我。”赵文乔回答。
　　“哦！哦！没关系，别灰心，我这次来是邀请你同往的，你懂的，那种地方结交人脉很容易，别只顾着给明玥牵线，多想想你自己吧。”
　　赵文乔没觉得自己流露出灰心的情绪，她对霍华德小姐印象很模糊，记得前几年在福布斯榜上看过这个人名。
　　“你确定她喜欢，”她顿住，指了指汉娜画板上一团糟的黑线，“我们这种风格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你的老朋友神原里惠也去，别考虑了乔！机会近在眼前！”汉娜一个劲儿劝。
　　尽管讨厌人多的场合，可实在承受不住女人充沛的感染力，赵文乔拿出手机。
　　她得先问问明玥的安排，假如那天两人恰好都有空，就再好不过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邮箱里躺着一封来自大洋彼岸的邀请函, 要不是右上角显示的小红点，恐怕赵文乔会继续遗忘。
　　她先给明玥发消息，询问举办艺术沙龙那天有没有空, 再退出聊天软件，浏览邮件。打开看到通篇的日文, 赵文乔立马猜出发信人是谁。
　　前几秒还对汉娜说自己没收到邀请, 神原里惠这边已经替她打点妥当。只需要赵文乔点头, 当晚便派司机专车接送到俱乐部门口。两人交情不深，对方作为岛国首富，犯不着和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画家攀扯, 估计念及赵家的生意, 想多多结交。
　　对方到底在枯槐泼脏水的时候，主动拉自己一把。赵文乔不是白眼狼，打算人情当面子一起还回去，于是编辑一段短讯当做答复。
　　汉娜的咖啡喝完了, 底部残留着水渍和未溶解的糖粒。没等到赵文乔开口, 她问：“出什么事了？”
　　“没有，神原里惠给我发消息, 问我去不去霍华德小姐的俱乐部。”赵文乔坐在沙发上, 双腿交叠着。
　　“这可是好事！明玥呢？”汉娜说。
　　“她没回我，应该在忙, ”赵文乔切换软件，复述邀请函里的内容，“神原里惠的曾孙马上出生, 她希望我送幅画, 并给我报酬。”
　　汉娜来了兴致：“多少？”
　　“一百万。”
　　“听起来不错，不是吗？哪怕你画只苍蝇, 她也会买单的。”汉娜调侃。
　　赵文乔来了句“我不会真的画只苍蝇交差的”，逗得对面捧腹大笑。
　　的确，提出的唯一要求是她亲手所绘，明显冲着本人名头来的。赵文乔并不觉得受宠若惊，要在一周内赶出一幅难度太高，除非手头那幅快收尾的送出去，加上她不差钱，因此还在犹豫不决。
　　看出她的顾虑，汉娜安慰：“你要在死前画出旷世奇作，在那之前的所有作品都是练手，放平心态，乔。”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响起，明玥回消息了。
　　繁春：【没看手机，最近要为开幕式做准备，好忙呀[画圈圈]，那天晚照姐姐要带我去见经纪人，来不及啦[哭哭]】
　　RE：【你忙你的，我一个人去】
　　繁春：【好喔，想姐姐每一天】
　　RE：【嗯[亲亲]】
　　放下手机，汉娜打探：“怎么说？”
　　“我和你一起去。”
　　***
　　霍华德小姐选择的地址离市中心不远，穿过人流拥挤的街道，车停在俱乐部门前。和预料中金碧辉煌的建筑不同，楼梯蜿蜒向上，直通阁楼到露台，偏复古的装修风格。
　　赵文乔走进大厅时，神原里惠恰好和几个女人聊完天。她上前寒暄：“明玥没和你一起过来？”
　　“她工作忙。”赵文乔接过侍应生递来的阿芙佳朵，尝了满嘴甜味，微微皱眉。
　　“理解，她现在人气高涨，”注意到她身后的汉娜，和支在手旁的画架，神原里惠问，“这是给我的？”
　　“是。”赵文乔点头。
　　神原里惠惊喜接过，她本意随口一提，毕竟外界传言赵文乔随性清高，更不会因为给谁情面而工作。
　　沉甸甸的画框蒙上一层铜版纸，尺寸正适合挂在客厅墙面。
　　“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神原里惠少见的身上没富人的架子，“这场沙龙霍华德小姐费了很多心力，她们正在赏画，要过去吗？”
　　说话间，一个身穿黄绿色长裙的老妇人拨开人群，讲话带着股英伦腔：“这是谁？”
　　她认识汉娜，但对赵文乔这张东方面孔感到陌生。
　　“霍华德，之前和你提起过的乔，她的作品非常有趣，要看看吗？”神原里慧提议。
　　出于礼貌，霍华德没直言拒绝，她对赵文乔这类半路出家的画手不抱任何期望，加上听闻赵文乔家世优渥，只当千金大小姐替家里洗钱，才走上这行。
　　她转移话题：“你和汉娜是朋友？”
　　“她是我的学生。”汉娜上前，两人握手。
　　霍华德的眼神总算焕发几分光彩，她重新打量赵文乔，微笑：“乔？你好，我听神原说，明玥是你的妻子？”
　　明玥在热爱艺术的圈子里声名鹊起，就连霍华德这等身份的人都略有耳闻，一切得益于陈晚照的帮扶。赵文乔庆幸自己那晚的决定，可内心同样升起被轻视的微妙感。
　　她面容掠过阴云，语气生硬：“我站在这里，和她没关系。”
　　“是，你的实力毋庸置疑，虽然我没在拍卖场见过你的作品。”霍华德干笑两声。
　　汉娜敏锐嗅到剑拔弩张的味道，忙不叠打岔：“我们来得正巧？”
　　霍华德紧拧的眉头松弛下来：“是的，那边有我花大价钱买的画，去看看？”
　　“多少？”汉娜问。
　　“三亿。”
　　“那今天见到的必不可能是真迹了。”汉娜遗憾。
　　霍华德喉咙泄出快活的笑：“你还是那么幽默！”
　　两人并肩朝人群走去，赵文乔望着她们的背影，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她独自坐在阴影处，喝着咖啡，克制住掉头走人的冲动。
　　头顶的水晶吊灯折射璀璨迷离的光线，晃得她频频闭眼。耳边传来雀跃或浮夸的赞叹，那个老女人站在人群中央，享受周围艳羡的目光。霍华德仿佛是只关在金丝笼里的奇珍鹦鹉，打理浑身缤纷的羽毛，还洋洋得意抖擞，惹得过路人发笑。
　　一双黑皮平底鞋映入眼帘，循着向上，神原里惠站在面前。
　　“怎么坐在这里生闷气？”
　　她紧挨坐下，空气变得稀薄。赵文乔懒散地掀起眼皮，睨她一眼，又拿出手机，刷新明玥的动态。
　　神原里惠摊手：“好吧，看来我也不受待见。”
　　她的语气像哄小孩，带着无限的包容与耐心。赵文乔顿住，手指在屏幕上烦躁地点击，转头见对方撕开包在画上的铜版纸，露出实木画框的边角。
　　注意到视线，神原里惠体贴侧过身，好让赵文乔更方便欣赏礼物。
　　等包装纸尽数褪去时，画上的场景冲击着视线。灰黑的背景下，简约的白色线条勾勒出女人的轮廓，她站在窗帘后，半透的纱布覆在脸上，隐约辨别出五官。窗外用针尖般的白线代替雨落，天色乌沉压抑。
　　神原里惠盯着画久久没回过神。
　　“这幅画叫什么？”
　　“不懂，可以现取一个，”赵文乔双腿交叠，漫不经心道，“‘窗帘后的女人’？”
　　神原里惠长叹了口气：“你该对你的孩子上点心——啊，我感觉她在看我！”
　　她话锋一转，掌住画框的边角，企图看得更清晰些。
　　“上面有特殊的涂料。”赵文乔提醒。
　　“难怪，可正面看又什么都没有，这个女人只存在我的余光里，太刺激了！”神原里惠呼吸急促，“不管哪个角度，都如影随形，这算蒙娜丽莎效应？”
　　“应该。”赵文乔没有替人解答困惑的义务，哪怕金主不满卖家态度而退货，她也会轻飘飘应下。
　　“妙，太妙了，”神原里惠突然提起那些耸人听闻的传言，“你记得前几年有个富商买了圈内的画，之后骑马摔断腿，卧病在床大半年的事吗？”
　　赵文乔表情古怪：“如果把自己的疏忽归咎到画上，他更该去挂神经科。”
　　她点了点太阳xue，神原里惠被这动作逗笑：“我的意思是，有些作品确实能潜移默化影响人的思维，就像我手上这幅。”
　　赵文乔思绪飘忽，懒得和人在沙龙虚与委蛇，敷衍回答：“这对画师是最高的褒奖。”
　　“可惜，真希望让更多人看到这幅画的价值，我该捐给博物馆的。”
　　“随便你。”
　　手机铃响，是明玥发来的问候，陈晚照已经带她见过经纪人，目前两人在临时工作室，不日便要前往邻国参加音乐节，此次受邀的表演者中，明玥赫然在列。
　　繁春：【姐姐，好想你呀[画圈圈]】
　　RE：【人在哪里？我去接你】
　　繁春：【沙龙才刚刚开始哎，擅自离席主办方会生气吗？】
　　赵文乔抬头，环顾厅堂内的衣香鬓影，霍华德小姐被来宾逗得哈哈大笑，神原里惠自顾自欣赏刚到手的艺术品。而她自己，如同一个无处安放的透明人，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视线变焦晃出虚影，她终于理解汉娜口中“活人身上的泥巴味”是什么意思。
　　RE：【不重要，地址发我】
　　等收到明玥的定位以后，赵文乔收拾东西起身，见状，神原里惠问：“你要走吗？沙龙还没进行到一半。”
　　赵文乔松了松系紧的领口，好让新鲜空气涌进来：“嗯。”
　　她对聊得热火朝天的汉娜说一声，顺着阁楼窄口向下走，背后的喧嚣逐渐远离，取而代之是面前人声鼎沸的街道。
　　来到工作室门口，远远见到个孱弱瘦小的身影，弱不禁风地缩在台阶前。最近天气回暖，明玥擅自减衣，结果偏逢冷空气降临，她打了个喷嚏，眼前投射一片阴影。
　　赵文乔脱下风衣，搭在她的肩上。盯着明玥冻得通红的脸蛋看半天，从口袋里取出卫生纸，捏住她的鼻头。
　　“姐姐，刚才妈妈给我打电话，说姐姐要结婚了，问我们去不去参加婚礼。”明玥嘟哝。
　　这段叽里咕噜绕口令似的，赵文乔忍俊不禁，模仿她的口吻：“明玥，你这么多姐姐的呀？”
　　明玥哼声，不搭理她的逗弄。她藏在宽敞的外套里，小口呵着气。熟悉的皂角香与白雾掺在一起，将她完全裹挟在属于赵文乔的温度里。
　　“什么时候？”
　　“十月小长假，我向老板请假了，”明玥用食指戳戳赵文乔的掌心，接着整只手灵活地钻进去，“你呢？”
　　“我——”赵文乔拖长尾调，回想起在沙龙的际遇，“我没事，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明玥掰起手指，认真比划：“经纪人帮我找好了私教，没安排就去琴房练习，最近晚照姐姐会带着我上台，应该能慢慢克服怯场吧……”
　　江滩的一线灯火渐次亮起，为这座城市平添几分烟火气。赵文乔回头，见明玥的侧脸镀上朦胧的暖光，看着影影绰绰。
　　她静静听她规划未来，女孩眼底的光芒如同一粒火种，驱散长久以来深藏心头的阴霾。
　　赵文乔想起了初衷，又厌恶自己一瞬间的摇摆，晦涩的锦绣前程顿时明朗起来。
　　算了，都不重要。
　　她情难自禁地揉捏明玥的那寸掌侧肉，然后两人十指相扣，穿过河道上薄薄的雾霭，走过越来越深的冬夜。
　　【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说:
　　仔细想想这本书的感情线早在十几章前就收束完了，剩下的事业线福利番外交代（不敢吭声），当初开文太紧凑，结果答应们的上本福利番外还没搞（女孩子汗颜），最近歇歇，把番外搞了（dbq现生太忙，是搞跨境直播的，经常倒时差去对接客户）
　　至于下本还没想好喵，几天前想写个电竞文的，结果昨天看比赛差点被气撅，玩四大天王一个被四一个被三，看比赛还能嗑时歌666，就打消这个念头了，总之，等我调整好状态找找灵感，永远爱你们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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