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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式微》作者：七峪
　　文案：
　　前世今生（唐/民国）
　　若还识你知你，也不枉长安灞桥十年煎心相思成灰
　　*分类选的古代 其实古代和民国对半开


第1章 旧识春风面
　　阿璟晚上被师父找去，传话的师兄说，是有事嘱咐。
　　阿璟的神色就绷起来，师兄挤了挤眼睛，“看师父的脸色，是好事呢。”
　　师父叶宗棨年轻时是有名的武生，扮《回荆州》里的赵子龙，时逢元旦北洋政府某司的长官专程请他赐光露面，如今别了台前做起戏班，名号打出去仍是亮锃锃一块匾，阿璟是他关门弟子，也是近来声名鹊起的新角儿，唱樊梨花、穆桂英。她扮相俊，身段正，打斗功底被叶宗棨练得扎实，自然很讨看客们的眼缘，登台不卒数月，最叫座的就成了她的戏。
　　因此谈及阿璟时，叶宗棨惯常峻严的脸色总能难得地慈和下来，笑着叹一叹：往后叶家班的台柱子，怕是要靠阿璟顶喽。
　　“师父？”
　　她叩一叩门，进了堂屋，师父正与师娘把盏斟茶，脸上笑意盈盈，确实不像要有什么坏消息。
　　“坐，莫要拘着。”
　　师娘的口气很亲切，她放松些许，在旁坐下，谨言问：“师父，师娘，找我怎个缘由呢？”
　　“这几日看报不曾？”
　　阿璟便有几分懂了。
　　周家海外留学的千金近日回了国，这位大小姐在巴黎修的艺术，好像学的什么西洋画儿。周家如今虽以政显，可溯源至祖辈，也算书画名门，老爷子尤工水墨，花鸟山水，无一不绝。
　　可惜小一辈都从军从政，或背靠大树好经商，老爷子唯这一孙辈算是承袭家学，固然宠得紧，一回国便安排人替她置办画展，邀下的来宾都是各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以叶宗棨在文艺界的声望，当然亦在其列。
　　他有意带阿璟去，如今世道一摸黑，多增见增见人脉，往后路也好走。
　　“我也去？”阿璟一愣怔，忙不迭推拒，“我不识得画儿，去了要给师父丢面儿的。不如带箫云师兄去，我常见他翻画谱什么，想来比我通达些。”
　　叶师娘一笑，“你晓得些什么，这请的来宾哪里有多少真正懂画的？融通人情，因缘际会罢了，你且放心，跟着你师父去，乖觉些，倘若迎见了，讲两句漂亮话便成。”
　　阿璟于是宽了心，点头记下了。
　　可惜此一时彼一时，画展那日还是犯了糊涂。
　　。
　　展厅里多是油画作品，偶有几幅水墨卷，虽少，但究竟是家学渊源深厚，气韵生动，用笔骨梗，可见功力不浅。
　　这是师父说的。
　　面前是一轴灞桥折柳图，循声回头，来者正巧是周家老爷子和刚归国的大小姐，自然要谈笑寒暄几句。阿璟偏偏在这时候走了神，只隐约听得周老爷子介绍自己孙女，周南乔，二字好取出自《诗经》，只是具体哪句她并未注意听得。
　　末了打量一番阿璟，问，这是叶先生爱徒吧，常闻美名，改日必亲往一睹风姿。
　　师父在她肩头按了按，示意她讲话，可阿璟一时好似被什么魇去了心神，不知道他们讲到哪里，视线从灞桥图上抽离回来，人仍是半空的，接不上话，微微窘红了双颊。
　　“这孩子，看呆了，想什么呢？”
　　师父替她解围，周老爷子和南乔也友善地笑起来。
　　“既然感兴趣，让南乔陪你转转，总归她不喜欢跟这些先生老爷们周旋，刚刚还跟我抱怨，说乏味得很，这可算见着个年纪相仿的妹妹，能说到一处去，否则啊，这会儿怕是已撂挑子回家喽。”
　　南乔极淡地抿了下嘴角，恰有人走过来问好，周老爷见她兴致缺缺，适时地让她带阿璟去别处转转。
　　阿璟不敢辞，但心里不免打鼓，师父不在，她自己面对这样一位大小姐，哪有什么“能说到一处”的话题来，不在人家面前出乖弄丑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恰好又有宾客陆续过来寒暄，一对衣冠楚楚的中年夫妇，几个军官模样的男子。周南乔轻轻呼了口气，声音不大，却显然已是不够耐心。
　　再目视阿璟时仍是一双静若秋波的眼，毕竟家教很好，不耐烦也不迁怒，口型说三个字：快走呀。
　　避开人群往僻静处走远一些，只剩她们二人，南乔才主动开口：
　　“姑娘叫什么名字？”
　　“我、我吗？”她眉目紧张地颤了颤，下意识捏衣角又慌忙松手，这身衣裳是借师姐的，弄皱了可要惹人不悦，“周小姐可以叫我阿璟。”
　　她声音很小，中气不足，和戏台上唱念做打神采飞扬的角儿大有出入。这位千金小姐似是觉得滑稽，无声一笑，摇一摇头。
　　“是我问的不妥了，”她说，“可否一知姑娘姓名呢？”
　　这回阿璟听懂了，因为对方把重点咬得很清楚，一个词明明白白掰成两部分，像一块木柴干净利落地劈成两半。
　　但她仍是局促，从来没人如此郑重而执着地要知晓她的姓名，可能恰是因着太久不提，三个字从嘴里倒出来十分艰涩，她甚至额外多思量一秒钟，以确保无误——
　　“叶思矩。”
　　。
　　阿璟其实有一点难为情。
　　叶思矩。这三个字是师父取的。她小时候就被阿娘带出去卖唱，嗓音漂亮，被师父挑中，和阿娘一商量，把她送进了戏班。其实算得上是卖了，打那以后她阿娘一次都没来看过她，她只是想阿娘辛苦得紧，还有弟弟要养活，而她在戏班总归冻馁不虞，便不用阿娘多费心。苦虽苦，但世道如今，如何不苦呢。
　　阿璟没有名字，从小阿娘只拿排行唤她，叫她三妹便罢了。连衣食性命都无着落的时辰，名字自然更无足轻重，只是幺弟有名字，叫小则。
　　师父当初也是这样问她名姓，她无措地支吾了稍会儿，说，没有。
　　“没有”，尾音低得要埋到地上的灰土里。
　　“姓什么呢。”
　　“我不知道。”
　　于是师父收她当了干女儿，她随师父姓。师父还给她取了名字，用墨笔写在舒展的宣纸上。
　　“思。”
　　“矩。”
　　她跟着念，慎重地记到心里，然后不停地默默复述。思矩，叶思矩。
　　她当时还不识得“矩”，觉得复杂，发音别别扭扭，字形也不大秀丽。她喜欢师姐的名字，琬，当真像美玉一般风雅。
　　但心里大半还是欢喜的，叶思矩，从此她也和他们一样，自报家门时有完完整整的名和姓。
　　只不过这三个字，自她正式登台后便鲜有人这样称呼。叶思矩，似乎端正有加而风致不足，这一行似乎更青睐灿烂秀丽的字眼，师父也依科班的规矩，按行辈给她取了从艺的小字，此后便习惯唤作阿璟。
　　冷不防有人问起这个鲜有人提的名字，听罢还颔首笑道：“哦，思矩——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
　　阿璟微微睁大眼睛，大小姐似是喜欢这个称谓，于是到口边的一句“周小姐唤我阿璟便好”又囫囵吞回心里。
　　差点又显得不识趣了。
　　“那你可还记得，我叫什么？”
　　“周……”阿璟顿了一下，忽然意识到直呼其名不甚礼貌，“……周南乔小姐。”
　　她似乎淡淡嗯了声，嘴角提起矜持的弧度，晕开一丝介于清淡和灿烂之间的笑，很是得体，“还真是有些缘分呢。”
　　阿璟不太敢贸然接茬，这种话，位卑的一方倘若应和得太快，总有等不及攀龙附凤的意味在，不自矜。
　　但周南乔的笑里好像能瞧出三分真心，她自顾自念了念方才那句阿璟没听清楚的诗，不像念给她听，似乎只是在自己玩味。
　　“南有乔木——
　　“不可休思。”
　　阿璟再度分了神，这倘若是练功时，早不知要吃多少记板子了。可周南乔不是师父，她只偏过头笑着去抓她的目光，说，“刚刚你就是这样子跑神儿的。”
　　“对不起。”阿璟窘透了，面如傅朱，嘴唇却发白。今天尽出洋相，真给师父丢足了面子。
　　“‘对不起’倒犯不上，”周南乔眨一眨睫毛，大小姐不在那群先生老爷跟前便抛却了端着的架子，反而显得有点鬼精灵，“思矩读过《红楼》吗？”
　　阿璟点点头，又听她接着说，“我对思矩便是这一见如故，仿佛曾何时见过似的，觉着亲近得很，思矩想知道什么尽可以问我，不必客气。”
　　周南乔观察一下她的反应，等阿璟再点头，接着道，“我也有一事想问思矩，思矩会和我讲实话么？”
　　阿璟这下好似真被拿捏住窍穴，一点拒绝的余地都不剩。
　　“会的。”
　　太怪了，她明明应该回“什么问题呢”才对！
　　周南乔便笑得像芍药花成精，带着玄秘的口吻，“方才你看画时，在想什么——莫要拿场面话搪塞我！我看得出，你在琢磨旁的。”
　　阿璟不知哪来的唐突，在冒犯和瞒骗二者间掂量了一下，选了前者。
　　“我只是想，灞桥，恐怕不是这样子吧，大小姐画上的桥面太窄隘了。它好像很阔，往来都是辘辘的车马，行人如织也显不得拥挤……”
　　她忽然卡住了，师父和周老爷子不知何时已来至身后，她拿不定该先去看谁的神色，难堪地深深垂下了眼。
　　“阿璟若对此上心思，还是该多多看画谱呐，”叶宗棨拍了拍她的脑袋，“若赏过吴次翁、夏半边、沈石田的画作，便会知这灞桥便是寒瘦修仄才显风韵，倘若像那外白渡桥似的，还如何教人‘销魂’呢。”
　　阿璟觉得自己今儿应是误吞豹子胆了，这会儿胆效下去，她后怕得很，不过心窍也没刚刚那般直拙，玲珑回来几分。
　　“我见识得少，贻笑大方了，”她听话地赔笑，“以后倘要向大小姐请教，还望不吝言，多多赐教。”
　　周南乔又笑回人前那个优雅的大小姐，“啊，要是这样称呼，便也太生分了。爷爷，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周老爷子亦笑：“是，都是孩子，社会风气也变了，何必循着些什么旧俗礼法的条条框框，阿璟太客气啦。”
　　阿璟就用眼睛问她，那如何称呼呢？
　　周南乔眼珠轻轻转了转，“就叫，南乔姐姐吧，思矩觉得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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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旧识春风面”出自周邦彦《拜星月》


第2章 不知太平欢（一）
　　“觉得可好？”
　　阿璟又一晃神，南乔仍旧笑意款款望着她，于是依言唤了句“南乔姐姐”，心下却仍有说不出的异样。
　　很熟悉，可怎么也想不起来，这感觉像啄木鸟在心尖儿上笃笃地叩似的，好生困扰。
　　那厢叶宗棨已经在和周老爷子道辞，临了说，“以后叶家班的戏，您只管头排坐着去，周老先生情愿赏光听一出是看得起我们，不才哪还有颜面收这几角票钱呢！”
　　周老爷子拊掌笑道：“叶先生可谓太谦虚，这话倒是该我说，艺术无价，艺术家不爱财固然可敬；但我们为客的以此为由，不买票大摇大摆进了园子，哪有脸面去听您的戏！”
　　南乔也笑，淡淡插科打诨两句，“我曾听生意人天天挂在嘴上的，‘市不二价’，不知可否也对得上这个理儿？”
　　“这丫头，又胡说起来了！”
　　阿璟却好似被撩动了脑子里一条弦，混沌的记忆像雾面玻璃，趴近了也能瞅出一些色块。
　　好些话都这样熟稔，大抵是在哪部话本上见过的。
　　是哪里呢。
　　她茫茫然地回想，却始终捋不明个头绪。上弦月挂在天角，与女孩子默默对望着。阿璟盼着老天帮帮忙，但如果上苍事无巨细亲力亲为的话，是不是连刘大娘找不到针黹盒、阿明上课忘记带铅笔这类小事也要管呢？那想必任是神识仙骨、一日四十八个钟头也忙碌不过来。
　　算了吧，许是错觉呢，大脑这家伙坏得很，最会骗人。
　　可是阿璟冥冥里却觉得是真的，尽管自己也说不上来怎么一回事。回去的路上师父说她今天有些心不在焉了，但没太有责怪的意味。阿璟却自责地叹了气，揪着辫梢说不上话。
　　她抬头再看一眼天，很突兀一句诗从脑海里跳出来。
　　“长安一片月……”
　　。
　　唐长安，开元年间。
　　击钲三百声已毕，长安城西市喧腾不复白日，大街上严禁游逛者往来，来云肆却闯进一帮提刀带杖的军士。
　　“后门看住！”
　　“上去搜！”
　　“店家，店家！”
　　这一行人当真把店里的主与客都惊得不轻，把门拉开一条缝偷偷窥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跑堂的瞅见了慌忙要去叫掌柜的。来云肆的主人是胡商，还是位年轻姑娘，这客栈早些年由她兄长经营，旧主人是往来胡汉两地转贩的大商贾，一年到头在长安待不了几日，便把客栈交给了妹妹。
　　“武侯铺奉命佐长安县尉缉拿贼人，窝藏寇贼、知情不报者同罪而论！”
　　来云肆仿佛失去了活络气儿，僵僵地愣住，除却脚步锵锵四散开去的士兵，无一人敢动。
　　为首提刀的军士一展画像，厉声斥问：“此人可曾见过？身量约五尺七寸，是个哑巴，口不能言。”
　　跑堂的凑近两步去瞅，纸上是个清秀的儿郎，姿容倜傥，他却狠命一哆嗦，“这、这是今儿住店的客人！”
　　一众人由他带路，汹汹闯过去，明晃晃的钢刀架起来，翼形排开，领头的一脚踹开房门，窗户大敞着，捆好的包裹还搁在床头，人早已不见踪影。
　　“这……”跑堂的傻眼，“小的半个时辰前还来送了蒸饼，千真万确在！”
　　有人低声咕哝一句，怕不是跳窗跑了。
　　“闭嘴！”这一句着实触了长官霉头，岂不是明摆着指责他抓捕布控不力，“楼下都是我们的人，罗网恢恢，他还能插上翅膀飞出去不成？”
　　接着狠狠一清嗓子：“声东击西，雕虫小技！犯人必还藏在这客栈里，都给我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搜！”
　　。
　　被一阵小而急促的敲门声扰去神思时，来云肆的年轻东家正在练字，摹的是魏碑，波磔厚重且飒爽，笔在空中多顿了一瞬，墨又蘸得饱，滴答落下来洇在纸张上。
　　“哪位？”她扬声问着，起身去拨门闩。
　　只听到是个女孩的声音，没自报家门，只是唤屋里人，近似哀求，“掌柜的、掌柜的！”
　　她才把门拉开一条缝，那女孩就没命似的挤进来，慌忙反手把门插好，惊魂甫定地缩在门边，身子一寸寸顺墙角滑下去，仰起头比划着恳求她不要声张。
　　“你是谁，发生什么事了？”
　　“我爹……”女孩慌张地咽了咽，哑着嗓子道，“我爹欠了人家的债，要把我卖给一个当官的老头子当小妾，我才逃掉的……他们在找我，求求恩人，求求你，让我在这避一避，躲一晚就好，明儿天一亮便走，我知道来云肆在长安城里经营也久，官家疑心放得轻，不会添什么麻烦的。”
　　她一面说，一面侧耳捕捉外面的动静，语调又急又颤，“……倘有人来问，你、你让我躺你床上装一装病行不行，我捂严实些，额上蒙块湿巾子，只说、只说是你的远房姊亲便罢。”
　　远房姊亲？
　　忽然楼下一阵不小的骚动，女孩惊弓之鸟一样，那位年轻东家听了片刻，淡淡道，“缉贼，非关你的事。”
　　“可也是官衙的人，”她强压着面上的慌乱，“我爹收了人家的彩礼，如今我逃了想必夫家也报了官，万一识得——”
　　“就不怕万一我识得？”
　　“我、我不明白掌柜的在说什么……”女孩无措地看她，“求求你帮一帮我。”
　　来云肆的年轻东家一笑，笑得温和，言语也平静，“傅公子，今晚的蒸饼可还吃得惯？”
　　对方眼底的慌张转为惊惧，口吃得更严重，连个囫囵的句子都讲不出来，“你……”
　　“你到底是什么人，犯什么事，”她轻声问，语气没有咄咄逼人，但是凉得惊心，冰槌敲上石磬一般的音色，“是愿意同我讲实话呢，还是想待官老爷审案时说给衙门听才好？”
　　眼看那只手已经扣上了门闩，女孩一下子乱了方寸，仓促把实话招来，“我扮哑道士，诓了中书省李阁老五十两善钱。”她语调又急又颤，雨打浮萍似的不安生。
　　那张漠不关己的脸上浮起一丝轻嘲，“‘富’公子好不体面。”
　　她顾不上别的：“我迫不得已为之，也愿真心悔过，但求掌柜的开开恩救我一命。那帮官府并不真正认得我，倘、倘若识破，你就说只当作是个流难的丫头，好心收留，不知我背景，想来不会有什么牵连……”
　　“凭什么觉得，我愿意帮你？”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大难临头穷途末路，那少女的语气渐渐疲散下来，像被扼住咽喉的人，从一开始的猛烈挣扎到最终动弹不得，望着对方，眼瞳里渐渐只剩长峡一样的无望。
　　“我不觉得——但是没有办法了，”她望着对方，想再打最后一次感情牌，“赌、赌一赌，赌小娘子可怜可怜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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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太平欢”出自韦应物《广德中洛阳作》


第3章 不知太平欢（二）
　　“走了。”很冷淡的语气，“真病了，还要我扶你起？”
　　方才卧床的女孩揭了额上的湿巾子，机灵地坐起来，侧耳细听渐远的动静，确认没有声响才算放踏实心，诚恳地道了谢，楚楚可怜的样子一扫而空，活像换了个人，甚至开始蹬鼻子上脸：
　　“小恩人，送佛送到西，帮人帮到底，我只求个下脚的地儿，宵禁一弛便走。”
　　“你还在乎宵禁，飞檐走壁之类不会吗？”
　　小逃犯语塞，被噎一口。掌柜的深觉滑稽，觑她一眼，见这人还只穿一件单衣呆坐着，深秋天，又是夜里，这样易是着凉，口里说一句“衣服穿上”，自己坐回案侧，重新执笔。
　　她依言，把衣裳整饬好下了床，可对方没让她坐，于是手脚也不知道往哪放，愣了好半晌，忍不住又搭话，“小恩人如何称呼呢？”
　　“屋什兰甄。”
　　“呃？”这位半生不熟的“远房姊亲”眨巴一下眼睛，“屋什掌柜？”
　　那只挑灯花的手顿了顿，滋出来一小粒火星儿，唇抿一抿又松开，不太高兴地吐出几个字，“屋什兰。”
　　“啊……屋什兰掌柜？”她反应过来屋什兰才是姓氏，没为自己的冒犯致歉，反倒同样不太高兴地努一努嘴。
　　屋什兰甄把眼睛抬起来直视她，不明白这位不速之客到底有什么立场不悦，莫非吃逐客令吃惯了，今儿碰上自己没拿这东西招待她，欠得慌。
　　“太长了，”她评价，腹诽胡人的名姓真是怪得很，“唤你两遍的工夫，都够官衙的人逮我一百回了！”
　　屋什兰甄暗里嗤笑，未再理睬她的没话找话，重新垂下眼睑。对方乘机肆无忌惮打量她，胡汉混血的缘故，她睫毛很长，鼻梁高而窄，皮肤又白，在侧方晃荡的灯焰下一映，显得冷淡甚至刻薄，和她平时遇上的那些左右逢源、嘴脸精明的生意人都不一样。
　　“阿甄，叫你阿甄，觉得可好？”她自来熟地敲定了称谓，也不关心当事者是否情愿，便继续搭话，“长安城如今商贾愈多，你这般做生意，当真能招徕主顾吗？”
　　屋什兰甄没接前半句话，心下觉得这样的称呼太过亲昵了，可明明自己连对方叫什么都不知道，直到今日入夜前，除了银柜里那串铜板，她们完全是两相毫无交集。
　　“我怎般做生意？”
　　她只择出后半句返还去，问这话时脸上流露出半分费解的神情，浅色的瞳仁直直凝在对方脸上。
　　“你——凡事一点不热络。阿甄，你晓不晓得，对面福禄斋的店家，客人进了门，添茶递巾好生殷勤呢，老板脸上除了笑还是笑，和谁都要亲自寒暄几句。”
　　“客人是客人，”被唤作阿甄的姑娘兴致缺缺把头低回去，片刻后再次抬眼一瞥她，“你不是贼人么？”
　　语罢稍一停顿，“今逢盛世，天下承平已久，想来闾里已罕见寇贼，我竟不知，莫非当下的贼人都仗着百姓疏于提防，像‘公子’这般大摇大摆，不知廉耻吗？”
　　“既都说是贼了，还什么公子不公子，”小贼撇撇嘴，随即变脸似的换上一副认真的态度，“我叫款冬。你知道款冬吗，是一味药，也是一种花。”
　　屋什兰甄脸上露出点好笑的神情，又微微一正色，反诘道，“既是一味药，医什么，如何医呢？做梁上君子，医富贵病？”
　　“许他们明抢，就不许我暗盗？”款冬不明显地愣怔一回，很快眉梢扬得骄横，振振有词道，“那些大老爷的家财数都数不过来，成天钟鼓馔玉酒池肉林，哪在乎我这般的小蠹虫蚀他一把米。”
　　她说完眼珠一闪，“你不会是想向官老爷告发我，好去衙门里讨那几两赏金吧？”
　　“我想要金子，还留你到现在？”屋什兰甄摇头，像是责怪她的愚钝，“官衙那一套太恶臭，我并无兴趣与他们打交道。况且，横财还是不取为佳，你们这行当，党羽鸠结，日后遭报复未免太轻易。我只赚你几个酒钱，不贪别的，也安生。”
　　她说完又掀一掀唇梢，一抹袖手看戏的淡漠从嘴巴微末的弧度里渗透出来，“况且小蛀虫不蚀我家粮，何苦蹚一趟浑水。”
　　衙门那帮子当差的她也打过交道，并不都是些什么正经人，官不大官威不小，收几个破钱就能颠倒黑白。
　　譬如日前有膏粱子弟在坊间闹事，欺辱民女且伤了人，那女子告到官衙去，因主事的收了富人家好处，反倒指良为娼诬那姑娘清白，还唬称要治她的罪，把人在牢里押了两天，放出来不几日便闻说那姑娘家投井了。
　　屋什兰甄说不上来为什么要拉她这一把。或许是想若不是真的求生无路，哪有姑娘家愿意犯这个险、惹这种祸呢？倘是让她落入那帮当差的手里，发现是个女儿身，保不齐要受人辱没。
　　她在心里哀哀叹口气，款冬说的歪打正着也不错，她怎么这般做生意？商人嘛，心肠还是要硬一点，心思还是要油滑一点。若不是仗着大哥的资本和人脉，像来云肆这样的生意，她不交结交结官府，平日里打点一下关系，长期做下去确乎是辛苦得很。
　　无论怎样，今天她到底是心软了，可能就在某个刹那，可能就是款冬拽住她袖子仓皇要跪的一霎那，求生的欲望从眼底到发抖的指尖满满地铺开来。
　　屋什兰甄就愣住了一刹，即使习惯行走刀尖火中取栗的人，本能所使，临危依旧会恐惧。
　　款冬好似安下心，眼皮有些乏困地眨一眨，忽地想起别的，深黑的眼珠转过来瞧她，“你怎看出我不是男子？”
　　“当今世风，女子衣男装，飞快马，倒不稀奇，”她将桌上的烛台往侧方挪一寸，“只是你有意扮男子模样，又不言语，一时也能唬弄唬弄人。”
　　“只是细瞧起来，怪异处也不少。”
　　“虽说汉人胡服早已屡见不鲜，然而如今长安男子多穿改制过的缺袴袍，你身上那件袍子却直取原式，这样倒成了少数；其二，你未戴幞头，脱帽时我见你束发用的是钗；其三，你暗地里频频低声清嗓子、吞唾沫，想来毕竟是假扮哑巴，做贼心虚，难免不自在；况且，你身上有妆奁气，倘不是这脂粉味太浓，恐怕也不会多留意你。”
　　“脂粉气？”款冬听到最后，拧着眉低声叫道，又像诉苦又像哭惨，“谁还有心思搽这胭脂水粉之类的东西？”
　　“信不信由你，”她并不关心，淡淡撇开了目光，“总之与我无关。”
　　但这“脂粉气”一词用的并不十分贴切。屋什兰甄头一次与她擦身时就注意到了款冬身上的香，淡而柔和，不像男子，亦不像胭脂水粉，连花朵也不是。阿兄曾做香料生意，龙脑、沉香、丁香、薰陆、苏合……哪有她不识的品类，偏巧这次便碰见，说不上是什么，气味隐晦又冷郁，不招展，留香却久。
　　款冬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自个儿琢磨一会儿那“脂粉气”到底何来，没想通，索性也不再管，又笑眯眯去讲其他，“这样看阿甄也算和我推心置腹，既然有缘结识一场，酒价是否方便行个廉平？”
　　这下好一个是可忍孰不可忍，屋什兰甄的眉头深深皱起，终于不可理喻地瞪回去，正色道：“市不二价！”
　　想一想，又忍无可忍嘲讽一句，“傅公子好穷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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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摆烂回来了


第4章 不知太平欢（三）
　　屋什兰甄接了这烫手山芋，当下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眼看这位“傅公子”当真又装起哑巴，杵在屋角不吱声也不挪地儿，木头人似的。她瞥见只觉得心烦，眼瞳再转回纸墨上时，觉得纸面也不平润了，墨色也不纯亮了。
　　她只能再度搁了笔，起身从柜里翻出一床衾褥，前几日趁天光好刚刚晾晒过，哪想得是今儿派上这般用场。
　　寝具拿出来却未往榻上放，径直丢去了地面，款冬看愣怔了，讶讶然一张口：“我……睡地板？”
　　“否则呢，”屋什兰甄倦怠地抬一下眼，听不出嘲讽还是困惑，“你睡梁上？”
　　款冬哑口，又听见这姑娘轻笑一声自言自语了句什么，没听清，但隐约猜出是“真君子”三个字。
　　那么情绪就显而易见，嘲讽无疑。
　　“三更已经打过了，”忽而间这人便收了神色，眼下的屋什兰甄又是那副精明冷淡的商人模样，“我该歇下了，姑娘也早些休息吧。”
　　——明儿想必要赶早擦黑好溜窜出城呢。
　　灯花又噼啪一闪，屋什兰甄才略回了神思，她总专注不起来，半悬着颗心放不下。今日这是哪里来的胆量，私藏犯人，还敢留她的宿。玩火者自焚，抱火寝薪的事情，她屋什兰甄什么时候做得出来。
　　“哎你……”
　　屋什兰甄衣带正解到一半，闻声惑然回头。款冬席地坐着，目光恰碰上半遮的衣襟，自觉垂眼咕哝一声“非礼勿视”，才底气欠缺地问：
　　“枕没有，席没有，难道偌大一个来云肆，待客只一床被子吗？”
　　“没有，如何？”
　　“……”
　　“或者你自己喊跑堂的另取。”
　　款冬哼道：“阿甄好生计较。”
　　屋什兰甄不再接她的话，款冬自讨没趣，讪讪呆坐一会儿，见阿甄要吹灯，才欠一欠身子和衣躺下，屈着手臂，脑袋搁在肘弯上，却仍睁着眼睛，有点警惕地望着床榻。
　　月光淡淡地从雕花窗格里透进来，屋什兰甄的侧影很薄，但窈窕。长安城多的是这般样貌的西域胡姬，酒垆歌榭里，高鼻深目，身段绰约，罗衣如风的，巧笑推盏的，娉婷秾艳得像三春之神的造化。屋什兰甄也一样，屋什兰甄又不一样。
　　长安是两座城，王公富商们风流寻欢的是一座长安，平民百姓们讨生活、谋生业的是另一座长安，款冬打过交道的多是后者，三教九流、登不得台面的那一类人。可屋什兰甄不是，她有屋什兰氏的家底做靠山，自然不用压着声气卖笑，更有资格对人脸色萧条。
　　所以她不懂屋什兰甄，没良心地讲，她压根没想过屋什兰甄能容下自己，她是跑江湖的老手，械不离身，叩门那一刻其实就做了胁迫的打算，只在等对方警觉松懈的时刻。
　　可是屋什兰甄应诺得过于轻松，她觉得是圈套，一个官家一个屋什兰，纵然在款冬看来无非虎穴与龙潭的差别，事到临头却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虽然常言美人如蛇蝎，但好歹是美人，总比径直落在那些个满脸凶相的汉子手里要好，套上木枷一锁扔进牢里，她就彻底无力转圜了。
　　款冬不清楚屋什兰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屋什兰甄太冷静了，她那样的美人，应该是明眸善睐、顾盼传情的，笑起来媚人甚至显出看不透的心计都合适。可是屋什兰甄，只有屋什兰甄不是，她的城府好像隐在瞳孔最黑最深的渊薮里，外人连一点波澜都无法窥察。
　　她好像心软，也好像心硬，好像长袖善舞，也像千仞无枝。
　　夜鸦在房檐上嘁嘁呱呱叫了半宿，可能并不足半宿，只是款冬盯着屋顶觉得度日如年。屋什兰甄啊，她什么企图、什么考量呢，这来云肆不会明面上做酒家生意，实际上蓄暗娼吧……
　　越想越不踏实，她又去看屋什兰甄，帷帐放下了，这会儿已经看不清人影。款冬盯一会儿四角的香囊，又瞧一会儿悬垂的流苏，再伸手摸一摸铺地上的毛毯，灯盏未熄的时候就留意过，精致的卷草石榴花纹样，漂亮得很。
　　思绪小小地晃向别处，果不其然是富贵家，寻常寒门都吝啬的紧，抠着省着逢年换一两身新衣就了不起，哪有闲钱在这种小处上大手大脚呢。
　　她这么思着想着，魂不守舍半宿，等到天蒙蒙亮的时候，却迷迷怔怔睡着了。
　　鸡鸣三遍款冬都未听着，直到日午击鼓三百槌开市，她才迟迟地转醒。屋什兰甄衣冠齐整地乜她一眼：“你再不醒，我就要考虑是去请大夫还是去报官了。”
　　款冬讪讪地笑：“那倒也不必劳烦。”
　　“若真怕劳烦我，就该识趣些，挑个妥帖的时候快些溜走才是。”
　　屋什兰甄要赶人走，但款冬最抹得开面子：“都说了送佛送到西，总归是相识一场，就让我多安身几日，当下风头正盛，我贸然走，保不齐没出城就又落到他们网里，不仅枉付了阿甄的恩情，万一再牵连了小恩人，岂不是更糟？”
　　被这番拙劣又无赖的说辞可笑到，屋什兰甄依然只是轻哂。款冬察言观色的本事不够，看不明朗对方的态度，等了小半天，屋什兰甄才反问：
　　“你专做这营生的？”
　　“什么？”
　　“招摇撞骗。”
　　款冬失语，屋什兰甄因而继续道：“那我岂不是开门揖盗，自食苦果？”
　　“师父教过‘盗亦有道’、‘知可否’，”款冬说着就要着急，“我欠阿甄的恩情，以怨报德固然不敢。”
　　“师父？”屋什兰甄眉心微微蹙起来，“你既有师父，他可曾教过你‘富贵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
　　款冬只当耳旁风，大言不惭和她讲起道理，“师父只教过我‘道不行乘桴浮于海’，都只不过一介草民，原想本本分分做生意，却被官老爷们压得糊口都难，这不才另谋出路了嘛。人总要想法子活下去，你说是不是？”
　　屋什兰甄好似听得认真，微微颔首，到头来却给出冷生生三个字，“哦，群匪。”
　　款冬没料想得来的是会这么一句回复，愈发不忿，“天下哪有什么纯粹的圣人，年年也有半数日子刮风又下雨，谁从这世道走一遭能不踩几脚泥？”
　　屋什兰甄脸色无波无浪，反噎她，“踩上几脚泥和自陷淤池倒也不能论做一回事。”
　　款冬逞一时口快：“那你也非清白，窝藏罪子，要连坐的。”
　　此言一出，说话人就已经败下阵了。屋什兰甄听了正中下怀，“请出去，长安街上的客栈，愿意去哪只管去便是，我这来云肆蓬门牖户的，不配入‘傅’公子的贵眼。”
　　款冬自知讲错话，能屈能伸，迅速哭丧起脸恳恳切切地哀求，“我不占小恩人的便宜，该给的钱一样不会少。”
　　屋什兰甄道：“来路不正的钱，我不想收，也不敢收。”
　　“那我帮你跑堂，端茶倒水……再不行洗衣炊饭、洒扫屋院，什么活都能干，能帮上的都帮，”款冬睫毛眨一眨，眼眶湿漉漉地瞧着她，“也算抵了住店的开销，是不是？”
　　她口气真切，甚至大有洗心革面诚意悔过的架势，屋什兰甄松了松口，“就是怕你顺手牵羊的毛病改不掉……”
　　款冬这下听得明白，知道事已稳妥了，又开始飘飘然放肆，“我若是真打来云肆的主意，恐怕阿甄今儿一早就只落得个人财两空了；况且啊，想来阿甄也未曾真心疑虑过我，否则昨夜怎会答应留我的宿，该想着尽快把这般‘恶人’打发走才是。”
　　屋什兰甄又要心烦了：“谁能料到你居然赖着不走？”
　　款冬不说话了，噘着嘴巴又开始唯唯诺诺。她眼望着款冬，竟是终究奈何不了这个姑娘。款冬是一朵花——她昨日便如是说的——是一枝匍匐的、顽固的、扎在阴湿壤土里的花。
　　所以呢，不纯粹，也不洁白。
　　“方才你应下的，说什么都能做，”屋什兰甄说，“侍酒可不可？”
　　款冬愣一愣，没反应过来。屋什兰甄笑了，摇摇头，吩咐她，“把后院扫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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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盗亦有道 」「 知可否 」出自《庄子·胠箧》
　　//其余出自《论语》
　　尝试复健


第5章 俱是梦中人（一）
　　早起就见箫云师兄正垂头丧气扛着把竹扫帚往门口走。这个时辰理当是出晨功，先喊嗓，练念白和唱段，再跑圆场、练腰功腿功等等，凡事依着规矩来。偏偏今日见了个例外，大师兄竟被打发成了“清道夫”。师父就在中堂檐下站着，面若磐石，脸色差到了极点。
　　“这是怎么了？”阿璟小声去问师姐。
　　“昨晚排戏找不着他，”师姐朝箫云的方向轻轻扬了扬下巴，“谁知是和胡同里那帮玩杂耍的小子跑去街上胡闹了，还吃了酒，今儿嗓子都是哑的，师父训他，愣是嘴也不敢张，一声儿不敢回。”
　　褚箫云拎着笤帚，见她们俩隔不远絮絮讲私话，苦丧着脸一吐舌头。阿璟不由得笑起来，师姐碰碰她的胳膊，催促道，师父火气可没消呢，再不练晨课去，当心“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也要遭一番责斥。
　　叶宗棨对阿璟最看重，自然也最严苛。唱戏这行不讲什么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硬本事在各自身上，他最忧心的就是阿璟松气，好苗子赔在他手里成了“象牙饭桶”，所以凡事都督促得尤其紧。别人做到九成好便是，唯独阿璟非得完成得像鸡蛋里拣不出骨头才能过关。
　　阿璟头次登台算不上成竹在胸。按叶宗棨的打算，就该是先从龙套跑起，过一阵演几个讨俏的二路角儿试试，长长经验再谈别的。偏偏当时唱穆桂英的女演员倒了嗓，休养好些时日也不见好，班子里能武的旦角本就少，无人补得上阙漏，于是机缘落到阿璟头上，十四岁挂了头牌，在鸿泰大舞台唱戏，《穆柯寨》。
　　剧是老剧，人是新人。那是阿璟头一次演主角，此前才刚跑过几场零碎的龙套，连二三路的小活都没接上，不曾有几句唱词。况且此次非但初登台就挑大梁，戏目还排在了压轴的位置。陡然把人推上这样大的台面，做师父的叶宗棨心里也没个准数——阿璟虽是他看着过来的，但毕竟台上不比平时，要是晕了场，出什么跑调走板的纰漏谁也说不好。
　　时候还远，阿璟却提早就在后台候着听场。刀马旦要扎大靠，顶盔掼甲，一身行头沉甸甸的，重量却没落在身上，满满当当压到心头。说不紧张实在太假，手心里已经密匝匝冒了一层汗。箫云师兄怕她乱阵脚，故意过来拿些玩笑话打趣：
　　“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瞧这前一出是《景阳冈》，风头指定压不过你！”
　　“你这样讲，当心魏大哥下来后给你两榧子吃。”
　　“这还不是怕你怯场子，魏大哥看你的份儿上也得网开一面。”
　　不往这提也罢，一提阿璟又惴惴然起来。箫云索性拿自己出过的洋相做笑料：“你记不记得去年底我们去刘太爷府上唱堂会，我演个开锣戏，结果头一句就劈了嗓子，台下可一阵笑，比看小花脸还乐！”
　　琬师姐也笑起他：“是啊，谁不知道你头一回上台还‘吃螺蛳’呢！”又说，“过几日又要演《黄鹤楼》，你倒是勤练练那几句，虽唱了个‘三番两次朦哄人’，可别三番两次吃螺蛳。”
　　阿璟被逗乐。箫云师兄知道是在给小师妹宽心，被揶揄难得不介怀，还冲阿璟道，“待会儿我往那前排正中一坐，开了场帘子一揭，穆桂英刚露脸，我们就赶紧喝个碰头彩，你说好不好？”
　　“前排正中是师父要留的位置，”阿璟说，“怕不是吞了豹子胆，否则谁敢去同师父抢座呢。”
　　“师父待会儿肯定要去后台给你亲自把场哩！”箫云道，“反正你安心好了，万一出什么岔子有大家兜着呢。”
　　“万一万一，”琬师姐拿妆匣撞他，“就不能讲点吉利话？”
　　“那就讲一个‘声名赫，威震穆柯’——”他说着便拿着嗓子唱上两句，尔后马上打住，手在空中一抓，夸张地扮个鬼脸，“罢了罢了，可不能把阿璟的调子带歪喽！”
　　这“碰头彩”大凡都是给到名角儿的，不待开腔就博得个满堂叫好。阿璟虽挂的是头牌，但究竟是新人，因此没想过台下阵仗如何。谁知刚登台亮相唱罢一支点绛唇，就听取连潮般的喝彩声，当真像对待个十里八乡闻名的红角儿，这其中属褚箫云鼓掌鼓得最热心。
　　刀马旦讲求唱念做并重，一年四季三伏练到三九的功夫此刻就见了真章，唱腔清亮甜润，念白明朗干脆，翎子耍得像一双游龙，投袖、碎步、圆场最是一等一的漂亮。这是出刀马戏，打出手的少，看的是身段功架，气度神情。有人私语说，哎，这叶老板的亲传弟子，到底是不一样！
　　箫云就忍不出插话道：“这才到哪里，阿璟的武戏更是出彩！”
　　旁人知道他是叶家班的当红的小生，不以为失礼，爽朗笑道，“那日后可大有看头了。”
　　这出《穆柯寨》演罢，果真是应验了褚箫云临开场那句玩闹似的“声名赫”。琬师姐说他：“生怕你是个乌鸦嘴，谁料竟是喜鹊儿呢。”另一个唱小旦的男孩也道：“早知箫云哥这嘴巴开过光，我当初也让他‘呱呱’两句吉祥话最好！”
　　阿璟的走红算不上一鸣惊人，因为似乎所有人都默认她合该出类拔萃，都等着看叶宗棨这半当徒弟半当闺女的角儿到底有怎般本事。期待一高，演好了也是“果然”而非“居然”，台下看得满足，只是少了那么些啧啧称奇的美意。
　　叶宗棨也晓得，因此散了戏褒扬几句，照例要给徒弟泼凉水。“腰不活，站得虽直挺，却似木楞了些；脚步轻捷有余而力道稍亏——可见跷功还是欠了火候。动作也该多放开几分，你扎的是大靠，太敛着便容易显得精气神不够。”
　　“总归今儿枪花倒耍的有些意思，也算遮了丑，只是‘打外不打内’，其中门道可糊弄不住行里人，”叶宗棨道，“武戏文戏究竟不同，你若想多别人一身打的好本事，就得狠心吃这般苦。”
　　狠心吃这般苦，阿璟算是听进去了。练跷功时生怕小腿打弯，便主动绑了竹签子，不敢屈一下膝偷半分懒，晚上再独自出来踩跷走缸沿；武旦比刀马戏更重打的功夫，手上脚上的功底都要有，翻扑、下高、拿顶，常磕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戏班子里管水锅的阿姐见了都“哎唷”一声，“这丫头可别是入魇了。”
　　·
　　晌午后戏院要准备开园，趁开始妆扮前的一会儿工夫，向来关系亲近的小花旦雁萍瞧空和阿璟说上几句体己话，“你听说了么，隔几日咱们要去周公馆唱堂会呢。”
　　阿璟下意识摇摇头，诧异道，“真的？”
　　“那还有假，我一早便听见管事的和师父在讲——难怪昨儿个突然地说要排戏，今儿见箫云哥嗓子坏了又发这样大的火呢……”
　　“是给周老太爷贺寿么？”
　　“倒不是福寿嫁娶之类的喜事，”雁萍道，“听说是那刚回来的周家小姐好听戏，家里便安排了这么一出，也算作接风洗尘。”
　　阿璟有几分讶异，虽前些日子刚有过一面之缘，确切来讲，还说上了一席话，却如何也没瞧出这位千金小姐喜好这些“老气”的东西来。
　　她眼里这些留洋回来的公子小姐总是很“新派”的，口里侃侃谈的是民主科学、平等自由和国际时局，时不时夹杂几句很利索的洋人话；见人也不作揖不道万福，欠一欠身把手递出去，相互那么一握，礼数便尽到了；他们自然也不爱读孔孟老庄，说私塾里那些迂夫子传习的东西太旧，不爱穿长袍马褂，从头到脚是洋装皮鞋，看的是银幕，吃的是西餐，还要喝咖啡……
　　周南乔呢，周南乔看上去和他们都一样。
　　日前见时，她穿一身西式改良后的旗袍，大方地掐出腰身，系花纹晕染的丝巾，搭一件素色的翻驳领风衣，是种不招展的“洋气”。她的人这样，她的画儿也这样，大抵都是西洋画，油彩厚重，裱在纯净的琉璃框里，像一面面通向另种琳琅国度的小格窗。
　　周老爷子和师傅聊起南北山水画派之类时她就显得心不在焉，沉沉地垂着头微笑与附和；等离开长辈们的视线后，她的眼神光才活络起来，兴致回来了，脱笼之鹄一样翩翩然。她跟她讲洛可可、野兽派，毫不高高在上，只是像邻家阿姊热心地分享学堂里的趣事，还讲毕加索、马列维奇……再多的阿璟记不得了，洋人的名字就是怪得很。
　　总之啊，周南乔怎么会喜好听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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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俱是梦中人”出自王勃《别薛华》


第6章 俱是梦中人（二）
　　周府的堂会一唱便要唱上三日，除了叶宗棨的戏班，还邀了一众京鼓、评弹、快板之类的曲艺艺人，拥拥攘攘好不热闹。阿璟没见过这阵仗，只是想这周家果然高门大户，接风宴也办得这样讲求气派。
　　叶宗棨也说：“这架势哪止像个接风宴呢。”
　　纳闷归纳闷，唱堂会的准备还是要做足。周家这次走的是“整包”，所谓“整包”便是要约请整个戏班。有些人家就不爱走“整包”，他们只租借个作配的班底，然后单邀各大班子里的名角儿，集个群英荟萃的场面才好看。
　　原本唱堂会的戏价就比平日戏园的营业戏高的多，周家开价又极其慷慨，直接翻了两番，既是青睐，也是信得过。虽说堂会戏常常是图个气氛，但唱戏的千万不敢敷衍，怎么也得对得住报酬和良心。
　　按着办事人的交待，剧目上多选了些欢乐团圆的戏码，有意讳着打杀见血，因此武戏少文戏多。这样一来，许多该由小生或青衣“应工”的文戏因为人手有限，来不及改妆赶场，不得不由其他行当的串演。阿璟就串了个《打金枝》里的升平公主，近几日一直拉着演驸马的褚箫云凑一处对戏。
　　临到去周府当日，阿璟才真切感受到这堂会成了怎样个盛况，路口甚至出动了军警来保证秩序。叶宗棨已经多年不登台，唯独这次应于周老太爷的情面，再唱当年红遍南北的赵子龙，多少人都想法子打通关系进去一睹风采。周府的宾客本就多，且是贵客，什么委员、什么督军、什么老板……但是阿璟倒没心思在意这些了，头场戏便是这出《打金枝》呢。
　　周南乔到后台来时阿璟刚画好面上的油彩，穿一身水衣子，正对着桌镜贴片子、梳大头，最后包上水纱。后台人忙来忙往闹嘈嘈的，她仍坐得很端，丝毫不分神，专注得像置身事外。
　　“叶姑娘请喝茶。”
　　阿璟这才转了转头去看说话人的面孔，来者当真端了茶盘杯盏，像个管水锅的一样关心着。她愣怔片刻，口齿忽然变得不伶俐起来，像黏着块麦芽糖，“周、周小姐这会儿怎么……”
　　“又这么客套，”她晃晃食指示意阿璟别这样，说着自然地倚到镜边，“总归现下也没什么事做，我又不爱听他们宾主之间互相奉承，想着找个地方打发打发时间，便转到你这里来了。”
　　她往旁撤两步，端详道，“这一身娉娉袅袅的，倒不像要唱武戏呢。”
　　“不是武戏，”阿璟解释道，“这回演的是升平公主。”
　　周南乔眉梢微微一动：“思矩扮青衣吗？这倒是不曾闻说过呢。”
　　“各行当都会学一些，跑演出的时候好搭班，可惜不是本工，保不齐要贻笑大方了。”阿璟说。
　　她以为周南乔不喜欢今日这一出，又忙补充道，“明儿唱《摇钱树》，我演张四姐，有武场的。”
　　周南乔一笑：“那好啊，赶巧明日还有照相馆的师傅来，到时候叫他专替你拍一张，留个纪念。”
　　阿璟连声推拒，但周南乔既不意外也不失望，仍旧神色坦然从镜中瞧她，“不贵重的，图一乐便是了。”她假意颦一颦眉，“若是一点心意都不要，才真弄得难堪呢！”
　　这话真是刁钻，阿璟果不其然缄了口，周南乔又是笑：“不打扰了，你只管忙你的，耽误角儿画妆面，倘若爷爷知道可该怨我不知礼数了。”
　　她说着不打扰，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优游地看着阿璟继续戴头面。阿璟被瞧得不自在，时刻怕在主家眼下露拙，可老话道：“越是怯，鬼来捏。”顶花要固定到包头发的水纱下面，她稍一着急，不知怎么地连着几次都没插好。
　　幸好这时候有女佣人来找周南乔，说老爷有事要吩咐呢。她这才收了目光，没精打采地应了声知道了，临走前又向阿璟眨眨眼，“只好一会儿见咯。”
　　一会儿便是台上台下见了。阿璟略松了口气，再接着戴蝴蝶串、簪偏凤、插鬓花，说来真是怪，一下子都顺利起来了。
　　《打金枝》是出王帽戏，王帽戏着重听的便是老生和青衣的唱，不像武旦戏，对唱功没有这般地苛求。但阿璟刚进戏班时学的就是青衣，有功底在，也算得心应手。
　　戏演到精彩处，升平公主和驸马在皇上面前置气，小儿女姿态颇有些诙谐，台下笑声连连，又有宾客扬声喊道“搭钱”。所谓“搭钱”便是给赏钱，银元、首饰之类的东西哗哗往台上掷。收了场回后台一清点，无人不咋舌，感慨周府这满席宾客出手真是好不阔绰。
　　“你可知道那罗公子什么来头？”
　　雁萍说的罗公子亦是今日席上的贵客，打赏钱的时候直接把腕上的瑞士金表扔上了台。罗家早年在上海办实业办出了名堂，从棉纺织起家，到今日钢铁、金融、军火各领域无不分上一杯羹，俨然已是商界大亨。这罗家和周家是世交，应邀前来似乎也并不纳罕。
　　阿璟正忙着卸妆，没顾上回话。琬师姐听见了，轻声怪雁萍，“少闲话些外边的花花新闻，叫主家听去了不成样儿。”
　　这样一说反而把阿璟的好奇心勾上来了，顾不得脸上的胭脂还没卸净，捧着滴滴答答的热毛巾就忙问，“什么花花新闻？”
　　琬师姐又转去瞪她，阿璟抿抿唇又松口，小声笑道，“我们偷偷地讲，小心防着别人听去了还不成吗？”
　　“你们呀，非要吃个亏才肯长记性。”
　　话虽这样说着，她却没再置词，点点阿璟的鼻尖说了句“收拾利爽再论别的”便走了。眼下后台最是吵闹的时候，不少宾客来看角儿，多数是要来和叶宗棨打个照面的。称赏声喧喧嚷嚷汇成一片，淹过了这边的私语。
　　阿璟这才又问道：“到底是什么新鲜事？”
　　“今儿这一出，明面上看着是唱堂会，实际上可不然，”雁萍压着嗓音悄声道，“听说周家和罗家早就约过娃娃亲，只是年轻人不认旧俗，不依长辈的。这堂会戏排场做得大，正是留机会给少爷小姐熟络熟络，况且指不定到最后就成了订婚宴，弄得风光些自然是应该。”
　　阿璟略有些惊讶，倒不是因着联姻——联姻司空见惯，她惊讶的是周南乔的行事，明明是宴请的主人公之一，开戏前却一个人跑出来乱逛，还厌烦地抱怨逢迎的习气，不知是没看出长辈的意图，还是没看上那位罗公子。
　　雁萍还在絮絮叨叨：“但也有一些个消闲小报，说这罗公子倒是有点‘文人风流’，有好些红颜知己，关系说暧昧也不暧昧，说清白也不清白。哎，这种事要是出在自己丈夫身上，想必太太小姐们多少还是芥蒂的。”
　　“但记者嘛，总是爱捕风捉影，”雁萍说，“我却觉得这罗公子行事慷慨大方，又喝过洋墨水，瞧着也是个青年才俊的样子，未必真如舆论所说风流成性；何况周家又不比那些暴发户，这么个讲规矩的体面人家，倘若姓罗的真品行不端……”
　　阿璟忽然短促地轻咳一声，雁萍一扭头，“花边新闻”的女主角正走过来，说话都磕巴起来，“周小姐……”
　　周南乔仍然笑得得体，带着些东家的做派道声谢，又寒暄几句。雁萍不晓得自己议论人有没有被听去，这会儿已经面颊赤红，赶紧找个借口便开溜。
　　只剩阿璟自己被留在罪证现场，她审慎地望一眼周南乔，对方面上好像并无多余的神色，干干净净，像细腻崭新的铜版纸。
　　“这身行头现在是要换下不是？”周南乔指一指她身上的戏服。
　　“要换的。”阿璟摸不准她的用意，只能问一答一地回应着。
　　“若是不忙其他事，待会儿和我上四周走走吧，”周南乔道，“这宅子我也不熟悉，若是一个人啊，摸黑在廊里檐下转转悠悠，虽是自家院落，被瞧见也跟贼人似的。”
　　阿璟听得笑了，以至于下意识就应着说好。
　　真正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迟了，这似乎不太合规矩，主人不陪客，倒跟个唱戏的一处闲逛去了。阿璟这样想着，觉得荒诞不经，同时亦免不了顾虑，“周小姐不用去待客吗？”
　　她既是问礼数，又是试探，旁敲侧击地试周南乔到底听没听见她和雁萍的八卦碎谈。
　　可是周南乔过分坦率，或许因为位高理直两样都占了，没理由遮遮掩掩地卖力迂回。她反问阿璟：“去待谁呢，我的‘未婚夫’，和将来的‘公公婆婆’？”
　　阿璟被吓了一跳，不迭地道歉，但周南乔制止了她，说不必。
　　今晚的月亮是青白色，只细细一牙儿，在行云间时浮时沉，尤其昏暗。仅从说话语间她辨不出周南乔是否含了愠色，因为那把声音永远矜持有分寸，亲近却不亲昵，抑扬平仄都合乎仪礼。阿璟迟疑着没再出声，垂下眼看着她的裙角发怔。
　　“思矩是觉得，我不懂规矩吗？”
　　阿璟匆忙否认，却因为否认得太快更像说谎。于是周南乔自顾自地说下去：“今天罗绍昌也邀我一同走走，我推说倦了，未答应他。不过是个一面之交的生人，谈何去应诺呢？”
　　她像在叙说这次邀约，又不止像在说这些。
　　“今儿一而再再而三地溜掉，恐怕父母爷爷的面子都挂不住，何况风声早就传出去，这接风宴该办成订婚宴，倘是办不成，外人是否要看笑话呢……”
　　“同你讲这些啰嗦的家务事，倒真像是破罐子破摔。”她轻叹一口气，自嘲地一抿唇不再言语。
　　影子曲折地绕过台阶，苗圃和墙角，穿过花影和树影，磕磕绊绊追着主人的脚跟。
　　阿璟一句宽慰的话也想不出，她没有资格，也没有办法来宽慰对方，更不能像对雁萍、对琬师姐那样给予一个适时的拥抱作为安抚。
　　由是便有些不安宁了：她为何会同自己说这些呢。
　　周南乔像是能看透她的心思，说，原本这些都是不应当讲的。
　　“可偏巧事情也好笑：我邀你来一同走走，你很轻易便应下了，然而我们二人不过也是一面之交。我因此想到，或许思矩说得不错，是我太小题大做，不懂规矩了。”
　　“不，不一样的。”
　　但是周南乔好像没听到，或者懒于听到心里去。她摘掉颈间的首饰，把亮闪闪的金质细链塞进阿璟的手里。
　　“是今儿例行该给的‘堂惠’，我坐得偏，怕掷丢了，这才想着下了戏自个儿给你。”
　　她摘掉了项链，同时也自然地略过了刚刚沉闷的话题，在灰沉的月色下打量阿璟的脸，“我十五岁便出了国，如今回来世事大变样儿，竟然一位故人都不再认得。”
　　“但我还是总觉得，我们好似很多年以前见过。”


第7章 俱是梦中人（三）
　　当夜，戏班要留宿周府，月上中天，院子里被映得豁亮。阿璟自个儿回后院住处，廊前忽地晃出个鬼鬼祟祟的褚箫云，她险些被唬一跳，正要问他在这里做什么，对方却先一步张口，飞快问道：“你上哪儿去了，今日里那个挨千刀的竟然也在——你碰见没有？”
　　阿璟这下实打实一惊，赶忙捂他的嘴：“你小点儿声！”
　　褚箫云道：“我既没指名又没道姓，谁还能恬不知耻到上赶着认领骂名不成？”
　　言虽如此，他还是放低了声量，又说：“好一会儿寻不见你，问了几个人都说不晓得，我想着姓曾的在这儿，万一……万一下作地动手动脚起来，这偌大一个周府，你人生地不熟，若是还连个提防都没有，太危险不过了。”
　　“是周小姐带我随处转转，又闲聊几句，因此晚了时候，才没有同大家一齐回来，”阿璟说，“那曾旅长我今日在台上便瞧见了，不过现下在周家的地界，哪怕他一向再怎么昏聩，想必轻重还是有的，不至于到这里造次，好让人笑话。”
　　“话是这样讲，”褚箫云重重哼了一声，“只不过好不容易出来唱一回堂会，大家都高兴得很，结果又遇上这阴魂不散的货色，实在晦气！”
　　阿璟失笑，此时雁萍从另一边过来，小跑几步近了，也是上来就问：“可算见着你——方才去哪里了？”又玩笑似的说：“嗳，幸好净是大家自己吓自己。”
　　阿璟又如实解释一回，而后褚箫云说：“虚惊完了，这下都放心回去休息好了。”他嗓子还没恢复到十成好，细听仍有沙哑，这小子为了登台，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瓶虎骨酒，上台前囫囵咽三大口冲一冲，效果倒立竿见影，只是治标不治本，还得靠休养，一连几日吃得比斋饭还清淡。
　　“对了！”雁萍又想起什么，嘱咐说，“琬师姐说那曾镇守使送来的东西已经托管事的退回了，那些个跟包也一一叮咛过，以后莫要再收军老爷的东西。师姐叫你不要往心上去，就当……就当碗里掉了个苍蝇，倒掉就过去了！”
　　阿璟听了直笑：“我不信，这话真是师姐会讲的么？”
　　雁萍道：“总归意思是这么个意思嘛，横竖你只管宽心就是了。再不济你也姓叶，但凡你不情愿，任他什么曾二爷曾四爷，光是师父这一关他就过不去，对不对？”
　　这位“曾二爷”阿璟实际并不认得，隐约听人说是南边哪里的镇守使。至于镇守使是个什么名衔，阿璟没有概念，但人们见了总要毕恭毕敬堆起笑打一声招呼，就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就是这位“大人物”，上个月偶然来戏院听过一场戏，恰逢上阿璟的《战金山》，当日下了戏便要见扮梁红玉的角儿一面。曾镇守使出手阔绰，演出时银钱大把地赏，戏罢又叫人送了一枚镶大颗绿宝石的玉扳指去，按道理当面道个谢也合情理。到了后台，武班管事便单独找来阿璟，玉扳指盛在一只垫锦布的托盘里。
　　“今儿来的是曾镇守使，直夸你这出《战金山》唱得好呢，”他说，“待会儿人上后台来，你喊作‘曾旅长’便是，礼数应尽的记得尽到位，大大方方的，莫要紧张。”
　　有头一回，接着就有第二回、第三回……这曾镇守使原就是个行伍出身的，平日连点附庸风雅的面子功夫都懒得做，忽然对戏园子上了心，明眼人都瞧得出他打的是哪门子如意算盘。
　　曾旅长其人，四十上下的年纪，听说年轻时在湘北当兵，那时还称得上孔武干练，然而人到中年今不复昔，单剩一副军中吼出来的大嗓门，身材已养得耳胖腰肥，他又是个酒色之徒，娶了四房姨太太，也废不掉在外拈花弄草的脾性。
　　曾旅长去听戏，从不是一个人去，他一定要大张旗鼓、阵势浩荡地去，带着他的副官、警卫，再呼朋唤友，一帮人众星拱月似的围簇着他，进了戏院就包厢占座，还要专择正中的地儿。别的不看，等阿璟一露面，以曾镇守使为首，扬着嗓门先喝一声彩，其他人跟着纷纷鼓掌叫好，声势很阔。
　　阿璟面上见惯不惊，上场谢场都照旧，心里却日甚一日满怀忡忡，爱捧角儿的看客她不是没见识过，只是这位曾旅长实在招摇得甚。有的戏目里她只是个作配的二牌三牌，台下的声势却不管三七二十一，反倒把主角儿的风头压下去了；有时候这曾旅长不知是不是万机待理，阿璟甫一下台，他也便后脚跟着离席走了，这伙人一散，座中蓦地萧条起来，倒弄得阿璟怪不好意思——台上有她的师兄师姐，甚至敬重的前辈——这曾旅长，不知是给她面子，还是给她为难呢。
　　隔三差五的，曾旅长便托人送些东西来，除了侈华的珠宝金银，他还送了好些别的：绢扇、珍珠霜、丹琪唇膏、蘸水钢笔——戏台上扔得满台银钱响，戏台下便多摆出些风雅细腻、体贴周至的模样来才算是面面俱到！
　　日子久了，风言风语也暗里滋长得厉害。常有人议论说：“听罢的是戏，瞧上的是角儿。”有些更露骨：“今儿是‘杨夫人’，明儿保不齐便成曾夫人了。”说不上是惋惜还是尖酸。
　　阿璟听得清楚，也看得明白，然而这曾旅长的面子固然不敢拂，她只能周旋，用些门面话搪塞掉对方调情似的轻薄玩笑，再佯做看不懂种种露骨的眼神。
　　琬师姐最先体察到她的难处，私下宽慰她，说这种军官老爷浮浪得很，性子也没个定数，必是不肯在一个人身上长久花心思的，等挨过这一阵儿，往后便如旧了。
　　阿璟望着窗外，唉声道，只是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熬到头呢。
　　半月过去，曾旅长非但没灭了兴致，反而纠缠得变本加厉起来，先有在有名的“冷饭庄”贵宝堂大摆饮宴，点名道姓要阿璟也去，后有派人跟戏班跟包的疏通了关系，私密地转递了一些诗本绢帕之类朦胧不清的东西过来。
　　事情办到这份儿上，他那点花花肠子早就成了司马昭之心。叶宗棨也找阿璟问过几回，她不想给师父添麻烦，只择平淡的说了说，但瞒是瞒不过，连极少留意戏班杂务的师娘，都专门嘱托琬师姐等几个素来与阿璟交好的，话是含蓄，说这里既没有张生，又没有崔莺莺，可不要看个话本看迷怔了，稀里糊涂地自比红娘去胡乱掺和。
　　不过近几日因着周府的堂会，阿璟有些天不必出台，也省得再殚尽心思去应付那曾旅长，好容易松一口气。即使这”阴魂不散的”也因邀来到周府，但做宾客的，怎么也不该私底下和主家请的角儿多有来往，阿璟因此心情轻快了不少，比起日前连笑脸都格外多。
　　她当真是心情好，晚上雁萍不小心打翻了她的牙粉盒，过来认错，阿璟不单一点儿没生气，反倒问：“不碍事的，你还有用的么？明日我去街上，正好也替你捎一份。”雁萍惊讶得半天没反应过来，好话赖话一下子怎么都嚼不明白。最后是阿璟先笑了：“哎呀，好了，你再这么杵下去，这屋里可要凭空多了杆木头桩子呢。”
　　雁萍回过劲儿来，立马扑过去闹作一团，亲热地抱着阿璟的胳臂，一面笑一面说：“今天箫云师兄还让我伶俐点，多给你宽宽心，谁曾想，竟是我们一个二个白白杞人忧天了呢？”
　　“总归今天不消再伤脑子去‘交际’，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阿璟叠着手帕笑道，“况且是头一回出来唱堂会，一新鲜，别的也顾不上想了吧。”
　　她说着，指尖无意里触到衣袋里凉沁沁的东西，是周南乔塞给她的细链，她忽然不自觉地顿住了呼吸。说来可笑，连周小姐这样刚从海外回国不久的人，今天闲谈时也会问到，“听说最近有个‘捧角儿家’缠你缠得紧，确是真的么？”
　　阿璟不好答，周南乔只轻轻一笑，已经一副了然的样子，走到花园中时，她又开口：“曾冀仁的作风我倒也略知一二，不过这津沽一带思矩比我待得久，想必耳闻更多。”
　　意味深长的半句，就此没了下文。阿璟会意了，低声说，我知道的。
　　“倘若日后有什么能帮上忙的，无须客气，尽可以告诉我，”周南乔自若道，“叶老板和爷爷是旧识，非要细论，我儿时拜师父习字学画，还是承蒙叶老板的荐引——你瞧瞧，这个人情一欠欠到如今，要是按规矩计上利息，可不晓得该如何还清了。”
　　她语气寻常，样子也不端着拘着，松快得像在话家常，时不时再冷幽默两句。但阿璟听着，逐渐恍恍惚惚起来，脑子里也乱糟糟了。
　　对于曾冀仁的示好，她向来是面上伪装平静，实则心事重重。偏巧周南乔几句话，正正戳在她自掩耳目的窗户纸上：
　　兴许、兴许那曾旅长也并没什么男女之想，不过军中之人行事粗莽没个分寸，才这般惹人误会，又引得她不舒服。听戏的客人里不乏爱捧角儿的，除了礼貌也是好个面子，况且连周小姐这样尚几面之交的情谊，不也稔熟地讲些个“体己话儿”，还说明天让相馆的师傅替她拍一张相片呢……
　　阿璟仓促地止住了念头，她怎么能打这种类比呢？那曾冀仁十里八乡都晓得是什么货色，但凡能有周小姐十分之一的知书达礼，她又何苦再因此忧心。
　　白璧青蝇等量齐观，全然侮慢了一片好心善意，算得上很严重的冒犯了啊。
　　她半天也没能再说出些什么，周南乔以为她累了，仍旧和颜道，时候也不早了，我先送思矩回去歇息吧。
　　阿璟说好。她们经过檐下，她垂着头有些讪讪的，用食指肚一溜儿蹭去栏杆上细小的尘埃。没有人开口，各自想各自的事，脚步声如更漏，杳杳散进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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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小修了一下前面的内容，但没有实质性的区别


第8章 徘徊将何见（一）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至，款冬一手攥着幡巾，把笤帚倚到墙边，掀帘从后门进来，张口显然正想说什么，见屋什兰甄在同一位妇人讲话，鼓了鼓脸颊又乖觉地咽回去。
　　她在原地进退两难地愣了片刻，见跑堂的李四郎正收拾碗筷，连忙小步快走过去，“李四兄，这点活计交给我就是！”
　　李四郎对这个殷勤的新“帮工”颇不适应，听说还是东家的妹妹，于是愈发诚惶诚恐：“不不不，我来我来。”
　　屋什兰甄向那边好笑地投去一眼，见这两人一推二让，出言道：“这里留给他收拾便好——至于你——去把早上新停的那批货清点好登记起来。”
　　这话讲给款冬的，意思是少在这儿抛头露面，做贼怎么不心虚呢。
　　正与屋什兰甄说着话的妇人也循着声转头看去，见是个不曾见过的汉人少女，模样标致，眉清目秀，不由得多瞧了两眼，等款冬应过声往库房去，看不到身影了才问：“那位是？”
　　妇人姓卢，在西市东南延康坊营裁缝铺，丈夫出海经商，儿子游宦在外，留居这长安城的就她一人。来云肆做旅店生意，也兼营饮食，卢阿嫂嫌一个人开灶烦琐，经常来买些馎饦毕罗之类，逐渐成了熟客，久之屋什兰甄便不收她的钱，说先记着账，其实也一本糊涂账，没个确数，记着记着便没了。
　　商人嘛，利是一方面，打点好人情又是一方面。
　　卢阿嫂承屋什兰甄的情，因此也时常帮忙做一些针线活计，两厢来往，互通情面，今日过来，就是送两身衣裳——屋什兰甄前日就托人送去了布料——这衣裳便专是为了卢阿嫂口里问的“那位”姑娘做的。那位姑娘，明面上做小工，实则吃住用度无不划在屋什兰甄账上，连身像样的衣服都在讨她的穿，实在恼人。
　　屋什兰甄搬出款冬那一套糊弄人的说辞，又润色两句：“远房姊妹……从扬州来，有好些年未见了。”
　　卢阿嫂恍然：“原来是这样，先前也未听你提起过。”
　　“毕竟远亲么，”屋什兰甄微笑道，“是表丈家中的女儿——表丈家有变故，托阿兄看照一阵，也能帮衬帮衬小店，前两日刚到长安来，舟车劳顿，还险些大病了一场，因此不常出门。”
　　屋什兰甄母亲是粟特人，父亲一半鲜卑血统，一半汉人血统，有这么个没提起过的葭莩姊妹也不奇怪。
　　卢阿嫂于是热心道：“唷，只一女儿家孤身在长安，也是可怜见的，容我啰嗦问一句：有婚配也无？”
　　“有是有，”屋什兰甄垂目做伤神状，声如叹息，“原本聘礼已下，两厢情愿，只待择吉日过门，只是缘悭命薄，那位公子去年害了恶疾不幸亡故。不怕您笑话，自那以后，坊间有好事的谣传，说……说小妹命里克夫，如此戏言，竟有田舍儿将信为真。人道是‘积毁销骨’，表丈此次送小妹远来长安，也是希望她暂换一处清净地方能消停片刻，更省的睹物思人。”
　　“嚄……”卢阿嫂期期艾艾起来，“我不知个中变故，令妹忧思未销，此时固然是不该再提婚嫁之事，是我草莽了，休要怪罪。”
　　屋什兰甄有模有样地与她客气：“承蒙阿嫂记挂，感激尚不尽，怎敢说怪罪呢？”
　　。
　　款冬一忙就忙到极晚。
　　虽然日落前就已早早散市，但这几日随着大批商队涌进长安，来云肆的生意格外忙碌，停货的、交易的，来来往往门庭若市，各种七零八碎的琐事一股脑直接堆到了夜里。
　　其实再多找两个伙计也容易，但屋什兰甄存心的：也就点个数、记个账，做点打扫的杂活儿，还能把人累死累活不成？
　　赶的是生意旺季，除却商旅，进京赶考的书生亦络绎不绝，城里大大小小的客栈旅舍都趁机向上浮了浮价钱。书生多是布衣出身，更愿拣廉价的档次，因此余下的便是几间宽敞房子，屋什兰甄让她挑，且提前把话讲明白了：“住店要钱的。”
　　款冬被兜头浇一瓢冷水，但灰心不过一弹指，随即又老样子开始无赖，“我不住店便是了，总归现下生意好，客房也缺，不如我晚上仍睡阿甄房里，没有枕席也不当紧，多省一处地方出来才是好的，你说是不是？”
　　不、当、紧？
　　当不当紧的该是归你说了算么？
　　她不答话，而是似笑非笑深望了款冬一眼。屋什兰甄的眼睛更像她的母亲，很典型的粟特人的眼，不像中原的美人那般温沉似水，那双眼是西域戈壁滩上的岫玉，凛冽的，峭锐的。虽只一眼，款冬就被看得无端局促，着急辩说道：
　　“这又何尝不可，于理，你我皆是女子，共居一室无避嫌之需；于情，我和阿甄也算是姊妹一场……”
　　“‘姊妹’？”屋什兰甄玩味地重复一遍，“我都未往心里去，你自己倒还当真了，好不有趣。”
　　款冬搜索枯肠：“《礼》书说，人不独亲其亲……”
　　屋什兰甄轻轻地哂笑出声：“这时候你又经纶礼义什么都懂了。”
　　看在经纶礼义的份上，最后也没再苛算下去，可惜商人的便宜不能白占，各种杂活儿，能丢的全丢给了款冬。屋什兰甄本来也醉翁之意不在酒，她不缺那几个佣钱，首要目的无非是多给款冬摊派点儿活计，权作惩戒，她就是见不得这人闲下来。
　　反正呢，依旧是那句话：点个数、算个账，做点打扫的杂活儿，还能把人累死累活不成。
　　屋什兰甄自己倒是一连优游了几日。
　　虽然这家伙来路不正，行事冒冒失失，做人又无赖不要脸面，但打打杂，偶尔跑个堂，手脚还算勤快，也不是百无一用。
　　卢阿嫂送来的衣裳她晚上才拿去给款冬，临了又叮嘱一句，“今日来的是裁缝铺的卢阿嫂，你往后要识得。”
　　“噢。”款冬正摸着衣料，一身是寻常的浅青色苎麻高腰裙、短襦上衣，一身是石榴红的胡人装束，衣料是密实的锦缎，翻领收袖，袖口、领口绲了精巧的织金锦边，因而不由得讶然，半是感叹半是奉承：“阿甄今日怎生这样大方？”
　　屋什兰甄面笑里不笑，轻呵了一声，“既是‘姊妹一场’，你过得拮据，倒成了我的不是。”
　　况且总不能专为你去另买几块粗布料子吧。
　　款冬把衣裳叠回去，又在脑海里回想那妇人的样貌，询问道：“这卢阿嫂，是很要紧的客人吗？”
　　“要紧，”屋什兰甄颔首，“你若是再遇上她，脸上千万要显得沉痛一些，忧愁一些。”
　　款冬同情地问：“卢阿嫂她……？”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屋什兰甄淡淡错开眼神，微皱下眉，一本正经说：“人家的闲事少打听。”
　　款冬就作罢了。
　　“衣裳——算我赊下的。”她想了想，揉着膝盖换了个更放松的坐姿，一只脚仍旧蜷着，一只脚垂到榻边。
　　屋什兰甄听罢，哂而未语，信手掂起案上的账册，翻了几页，才姗姗道，“空口无凭，如此承诺，不作也罢。”
　　她声音不大，甚至一半字句险些淹没在唰唰啦啦的纸页声里。款冬愣怔了下，踌躇一会儿，在腰间一摸，解下一块玉佩来，递到她面前。
　　“这个押给你，好不好？”
　　一枚如意，料子是于阗玉料，青中泛白，虽略有绺裂和石花，称不得上乘，但琢磨很精，上头嵌的宝石更名贵，深蓝的瑟瑟珠，经灯焰一映，光华如波，润泽如脂。
　　她翻着账册，抽出三分心思来瞥一眼，又拿到手里掂了掂，才轻轻掷回桌面上。
　　顿了一瞬，又意有所指地开口，惜字如金道，“这件东西……”
　　款冬明白过来对方的意思，撇嘴要恼火，可惜是个寄人篱下的处境，最终也只不情愿地压回怨气，忿忿咕哝道，“不是什么来路不清的东西，我自己的……我阿娘留下的，你若是顾忌这个，且尽管放宽心。”
　　屋什兰甄这下才若有所思再瞧她一眼，目光再转回案上那件如意。
　　“我在江左时，有一年遇上霜害，米珠薪桂，别人劝我把东西当了，石头又不能活命吃，”款冬说，“我都没有舍得。”
　　她语气很恳切，很有诚意，为表心迹甚至把唯一珍贵的家当交给对方。屋什兰甄迟疑了——混迹江湖的小骗子，满口谎话的惯犯，她想不出有什么能够与此相互信任的可能——但是只一瞬，然后她在款冬眼巴巴的目光里重新拿起那件玉石，像一种微妙的承认，“那便暂由来云肆代劳保管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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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徘徊将何见”出自阮籍《咏怀八十二首》


第9章 徘徊将何见（二）
　　屋什兰甄收好了玉如意，起身意欲回房，却被款冬从后叫住。
　　“三日了，”她说，“阿甄就没有一句想问我的么？”
　　屋什兰甄脚步稍住，回身望她。款冬直视那双深目，重新盘腿坐回去，微微绷直了背，等她的提问，或者是质问。
　　然而屋什兰甄只是很平静地道：“我不曾认得你，也不清楚此前任何来龙去脉。你是逃荒来的流户，混进城来想投奔在长安做官的亲戚，寻而未果又身无分文，我实在可怜你，权且收留在此。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款冬张了张口，又扑哧笑了，连声说，“是是是。”
　　她笑罢仍不依不饶：“阿甄不识得我，那么有话问琢儿也无？”
　　“琢儿”是屋什兰甄为搪塞外人，替她信口胡诌的小字。来云肆上上下下，店里的伙计、行厨、胡奴胡婢等等便都唤她琢娘，相待甚是殷热，款冬在这个陌生的称谓里感受到一种新生，像柳树抽出新枝一样的惬意和心满意足。
　　屋什兰甄亦笑了：“你作戏没个完了是不是？”
　　款冬便直言说：“李阁老的事，阿甄就没有想问的？”
　　屋什兰甄并不经心：“李阁老的事，无论关涉谁，都还轮不到我一介贾竖来操劳。”
　　“那我的事呢？”
　　“更是无关。”
　　款冬的容色便得愈加明灿起来，她说：“阿甄，你口里可曾有一句实话？”
　　屋什兰甄未睬，却风凉道，“我知道你先前住店时，付的铜板是斤两不足的偏炉钱。”
　　款冬忽然就蔫了，支吾一下，小声说：“是我错了，再宽限些时日，我会想法子一并偿清的。”
　　屋什兰甄说：“不必‘想法子’，但凡你踏踏实实做活，这点子钱安愁还不清？”
　　款冬又忙不迭点头，踟蹰稍许，才又问，“你……你是何时发现那钱少了斤两的？”
　　她话甫一出，就见屋什兰甄看笑话似的瞧着自己，顿觉有失，“你诈我！”
　　“话何必讲这样难听，”屋什兰甄不满道，“只是揣测罢了，你先前说自己曾在江左，我听闻江淮一带盗铸之风尤盛，奸滑之人多借此渔利，方一试探，你便自投罗网了。”
　　款冬亦有不满，原话回敬道：“孰为奸滑之人？话何必讲这样难听。”
　　屋什兰甄脸色安澜：“‘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各人心中有数，少自寻难堪。”
　　“一套一套的，”款冬哼了声，抬眼端详道，“你当真是胡人么，从哪里听来的这些东西？”
　　“你若觉得不是，便不是罢。”
　　款冬想了会儿，问：“胡人该什么样，汉人该什么样，奸滑之人又是怎样呢？”
　　屋什兰甄说：“你倘若实在闲得无趣，就把柴房也一并收拾了，少在这胡言妄语。”
　　“我没有胡言妄语，”款冬说，“你听闻江淮好铸小钱，但你可知天下财货到底都充进了哪些人的私囊，官府的好钱都掉进了谁的口袋？那些富商豪强，盗铸尤甚，囤聚最丰，将恶钱以次充好，源源不断地输进京师，使得粮价腾踊，米珠薪桂。物贵伤民，受害最笃的是贫弱百姓；圣人令收兑恶钱，争不过、换不得的还是贫弱百姓。经年累月下来，贫窭日困，奸豪却愈肥。”
　　她又叹口气：“阿甄，你怎能晓得呢。”
　　屋什兰甄反诘：“我晓得，又能如何呢？”
　　款冬眼帘半垂，手指尖浅浅描过釭台上精微的海兽葡萄纹样。“不能如何……我只是想到，人越低贱，就越多苦衷，不懂才是万幸不过了。”
　　她声气放得再低微了些：“将滥充好确是我的不是，阿甄莫要发擿这一回，我诚然……诚然迫不得已。”
　　屋什兰甄一时无话，她未看款冬，而是望着自己的影子，寂寂站了些时候。人是静的，只有灯影依着烛火在曳。又过了片刻，她说道：“官府已下了海捕令，在城内四处张榜贴文，武侯、坊丁近日也查得紧，但凡见到年纪样貌相仿者，一定会拦阻讯问，且以重赏鼓励百姓纠告，当下若想保全，不应该再抛头露面。”
　　款冬知道她是善意，却迟疑了，没有应答，甚至连反应都没有，僵着身子，神情一点点沉重下来，如坠江之石。
　　屋什兰甄洞察了她的心思，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似在叹惋。
　　“若你一定要出去，我会让伽瑙和苏耶娜和你一起。”
　　款冬眼睛一闪，略显惊讶地抬起头。
　　伽瑙和苏耶娜都是屋什兰甄的家仆。苏耶娜是她的贴身婢女，生得心窍玲珑，颇受信赖；而那伽瑙身长六尺，体格健硕，碧眼之上生得一对刀匕似的横眉，相貌凶蛮，却对主人言听计从，忠心耿耿。
　　长安蓄奴成风，尤其是异族奴隶，除了达官贵戚，稍有些家底的门户也常会买上一两个蕃奴做苦力或帮着料理生活。而奴婢亦有贵贱，人市上最紧俏的一者是貌美心灵的胡姬，二者是精明强壮的健儿，价格也高出一等。对于出身正经人家的女子而言，出行在外有奴婢护送随侍，既能彰显身份，也更合乎礼法；相较之下，一个人身单影只在街上往来就要可疑得多。
　　款冬于是如实道：“我想要趁离京之前，去看望一位故人——就在城东平康里。”
　　这一回，面露微讶的人成了屋什兰甄。平康坊是城里最闻名的“风流薮”，前去者几乎尽是吃花酒的文人骚客，所居者多为善歌赋的市井饮妓。
　　但她并不关切对方的去意，除了稍纵即逝的一颦，很快又神情如初。“到平康坊的那些人，个个非富即贵，其中更不乏手眼通天、精明算计之流，你一个女子，贸然前去那种地方，恐怕要小心非常。”
　　款冬笑吟吟道：“我心里有轻重，阿甄不用担心。”
　　屋什兰甄的目光未与她汇上，一豆灯焰晃悠悠地映进那双浅色的瞳仁。“但愿吧，”她不甚经心地低语一句，“马兹达保佑。”
　　款冬看着她迈步向门口去，身形慢慢掩进大片的阴影，忽然心中绰绰绞起一丝惶惑，“阿甄，阿甄，你会告发我吗？”
　　屋什兰甄挑开了门闩，“咚”的一声闷响，她的声音随之轻渺渺地传来，避重就轻，“当心一点，不要惹麻烦。”


第10章 徘徊将何见（三）
　　苏耶娜紧紧跟在这位自扬州远道而来的少女身边。款冬身穿一条齐胸的银泥荷叶裙，藕色短襦，肩上松松地搭一条披帛，头戴帷帽，薄纱从两颊边垂落，把面容半隐去。她边走边瞧，经过香肆、彩缬铺，免不了一番留连，仿佛对什么都新鲜。而身后，伽瑙抱着臂不近不远地跟随着二人，身形俨然铁塔一般。
　　长安是胡商往来的繁华地，各种异域的珍奇异宝琳琅不胜数，苏耶娜除随侍之外还成了向导，一一回应着对方连珠炮似的问，“这是狮子国的木香，旁边是婆律樟脑、玫瑰水，那边是……是‘阿迦卢’，有人用它治疗腹痛和痈疮。”她的汉话讲得远不如屋什兰甄那么流利，有的字眼不得不用蕃语讲，“琢娘，你需要买一些什么吗？”
　　款冬微微一笑：“不忙，只暂且看一看，稍后再细瞧也不迟，我们先往平康里去吧。”
　　过朱雀大街，约莫再走上二里路，辄至平康坊。苏耶娜受屋什兰甄交待过，自觉引路道：“前面便是平康坊所在，咱们从北门口进。”北门最挨近“三曲”。
　　款冬遥遥眺去，却被什么吸引了注意，指着坊南的方向问道，“那座宝塔是佛寺不是？”
　　苏耶娜答：“是的，那是菩提寺，已有不少年头了。”
　　“竟然这样巧，我们从南边绕去可好？”款冬眼睛亮起来，“我常听说长安菩提寺的灵通，早想着替一位友人祈福，既过佛门宝地，也算是天成人愿，总该有心拜一拜才是。”
　　苏耶娜犹豫了一下，她和伽瑙作为异教徒，自然不当同进寺院，但屋什兰甄又格外嘱咐说，城中人杂，让他们二人千万跟紧了，因此一时间有所纠结，迟迟未定。
　　款冬意识到什么，立刻善解人意说：“我只去三叩首的工夫，能否拜托你们在外头等我一等？”
　　苏耶娜下意识看眼伽瑙，后者却是个哑巴一样的闷葫芦，木着表情只待她拿主意。她稍一忖度，想佛门圣地不会出什么岔子，还是应下，“奴婢会在这里等您。”
　　平康里的人出出进进络绎不绝，其间更有不少华服当身、锦绣熠熠的权亲贵戚，比往日还要热闹。苏耶娜听了会儿，大致明白过来，原是今天有人在南曲设宴待客，心道一句难怪。
　　她还未再听得些什么，很快款冬便趋步自院中出来，温声道：“久等。”
　　苏耶娜慌忙欠身道：“奴不敢。”
　　她暗自觉得这个少女也颇古怪，有时拘束得好似只小乳雀，说话绵得像纱像绸，只有从小养在深闺、惯习各种礼诫的女孩儿才该有那样让人怜惜的神情——但她又不像有着这样的身世。而自家主人对待这个妹妹，上心倒是有的，然而不够金贵；生分倒也正常，只是又不很客气……
　　“苏耶娜，苏耶娜。”
　　她这才猛地回神，一半因为分心，一半是因为对方的声音实在太过轻弱。“今天是什么日子，苏耶娜？”款冬继续问，她打量着四周，眼神里隐约可见谨怯，“好像……半个长安的官老爷都要打这里过一遭呢。”
　　这话着实夸张。苏耶娜柔和地笑了：“我刚刚听见一些只言碎语，大约是赶巧遇上了宴请聚会一类的事情吧。”
　　款冬点点头，又好奇问道：“你们先前来过这里不曾，往日可有西市一带繁华？”
　　她先是看着苏耶娜，说着又回头去瞧伽瑙，伽瑙立刻摇头，苏耶娜也迟疑了：“虽未曾到坊中来，但路过也有不少次，可惜只匆匆去了，没有仔细留意过。”
　　款冬抬头望向高大的坊墙，笑笑说：“有劳你们陪我来这里——都是阿甄放心不下，还拿我当不经事的小孩看待，唯恐我自个儿教什么青楼舞榭骗了去。”
　　她说完又深深叹了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只容苏耶娜一人听得到，“日前在家乡时，偶然听人议论说到一个旧相识的邻家阿姊，如今竟在长安委身花柳，我幼时常得她照拂，心中五味杂陈，想来多见一面，也不知能尽得几分力。”
　　苏耶娜了然，同情之余又倍感可惜。花柳地的女子来路无非有三，除了承袭母业的，更多人要么是遭受拐骗被贩卖而来，抑或家道破落不得已而为，唐律待贱民颇为苛吝，凡落入妓籍，便难再脱身。
　　而这平康坊毕竟是公子王孙奢靡享乐之所，物价不比寻常，且说吃酒，一席酒起价便三四百文；倘要邀上哪个姑娘出里宴游，便得花上整整一緡钱；至于赎身，少说也要黄金上百斤，这等天文数字，绝非一般人家能企及。
　　踏入三曲的地界，乍看好像与普通宅区并无二致，不起楼阁，巷子两侧院落排得齐齐整整。长巷走到尽头，单剩一处不打眼的旧院落，红柱灰瓦悬山顶，门前匾上书“邰六家”几个墨字，时间久了，业已生尘。
　　款冬回头示意道：“这里。”
　　苏耶娜两人也随着进去，今日平康坊车马辚辚，但或是居北曲的缘故，“邰六家”却并不见得热闹。院子不大，是出两进的廊院，芳草如茵，有假山石、小池苑，还立一间八角亭。
　　笑脸相迎而出的便是假母永娘，引他们堂中入座，这位女子虽已徐娘半老，仍可看出年轻时是个出挑的美人——这也不怪，平康坊的假母多半都是京华誉满一时的名辈，随着年长色衰，才渐渐退居人后。
　　“几位，先吃酒还是听曲儿？”
　　款冬从袖里摸出一枚小金锭，递与对方，又掩唇说几句什么，那假母已是愈加喜笑颜开，连连点头，而后扯开一把亮堂堂的嗓门吆喝道：“小蘋，小蘋，恩客候多时了，你这丫头，还要死哪里去？”
　　不一会儿，出来一位怀抱琵琶的年轻女子，蛾眉淡扫，樱唇含霞，眉心贴了朵月儿似的花钿，微垂着头先行一叉手礼才揭起眼帘，看清来者后，目露讶异之色：“怎会——”
　　款冬抢在她开口之前道：“蘋姐姐……”
　　那女子由惊转喜：“竟是你来到。”
　　“我先前从同乡葛老丈那里听得蘋姐姐的消息，”款冬说，“好容易有机缘到了长安，日思夜想着，无论如何也得来看一看。”
　　“劳烦你挂念，”小蘋感喟道，“如今我……”她话到一半辄止，有些为难地唉了口气，强颜一笑，“不说我也罢，这些年也是得过且过，无甚么好坏可言，倒是最近新学了些曲子，权且演两支给大家佐饮。”
　　“蘋姐姐，何苦这么生分，我只是想同你说说话，你这样……是拿我当作什么了？”款冬说着压下了声调，给她也斟酒，“我与邰六娘行过方便，决计不会为难。”
　　酒是好酒，虾蟆陵一带产的“阿婆清”，小蘋执起酒盏，愁意却更深，“你啊，有那个闲钱做什么不好，偏要白白费在这种地方。”
　　款冬道：“我小时候玩性劣，玩着闹着把好好的果子糕饼糟蹋了，蘋姐姐不也把自己的分给我吃，从来没个怨言，可想过白不白费？”
　　小蘋便笑：“你可‘知恩图报’了，我过去也不少数落你，谁知却是冤枉这好些年。”
　　此时婢女已端上菜肴，苏耶娜和伽瑙只是随侍，并不敢动箸。伽瑙更是酒也不喝，一旁抱臂而立，款冬要他坐，他一副听不懂中原话的样子，固执地摇着头。小蘋或是未见过这样的架势，先忍俊不禁起来。
　　款冬无计可施地看向苏耶娜，苏耶娜歉意解释道：“在外不饮食、少言语，这是主人的规矩。”
　　她与伽瑙没有出来玩乐的道理，如按唐律计较，奴婢和倡伎同列贱民，律比畜产，只是屋什兰甄一向待他们很宽。苏耶娜不禁又提了提精神，想起昨晚主人的吩咐：
　　“替我多看着些她。”
　　她当时点头，然后笑盈盈地感叹：“您和妹妹的感情是真好呢！”
　　“是吗，”屋什兰甄略显无奈地笑了笑，“毕竟长安错繁，还不是怕她初来乍到，吃亏受骗。”
　　然而还没等苏耶娜再慨叹出些什么，她又用粟特语轻轻地吩咐：“你们只需要跟着，她去哪里都可以，但是我要知道她到过的每一处地方，见到的每一个人，讲什么话，做什么事，请务必记下来。苏耶娜，整个长安城中我最信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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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迦卢】即Agaru，一种香材，东南亚土生的沉香属树种的产品


第11章 徘徊将何见（四）
　　“然后去了邰六家，见了一位歌妓，便没有了？”
　　“是。”苏耶娜道，“席间零零絮絮讲了许多，大抵都是些儿时的旧事，平康坊以时计价，因此也未聊太多时辰。”
　　屋什兰甄又道：“她付账时，用的是银还是金？”总归不是铜钱，大几百文揣出去，总得额外背一只钱囊才行。
　　“是金。”苏耶娜摸不着头脑，但身为婢女，又在屋什兰甄身边跟了好些年，她晓得不该多问。
　　“辛苦你了。”
　　屋什兰甄点头示意知道了，苏耶娜便自觉掩上门出去。
　　她没什么头绪，原是猜想这小骗子顶着风头也要出去一遭，十有八九是为了销那笔赃——来路不正的几十两银铤。不过唐人交易不用银钱，银两十有八九都来自地方往中央纳的贡赋，且那银铤从朝廷官员手里得来，恐怕多半是皇帝的赏赉，说不定还錾着字，必然不好出手。
　　可照苏耶娜讲述的，她似乎还真是一番情深意切地去看望旧友。倘如此，所谓“迫不得已”的缘由竟是为了凑钱替故人赎身吗？她手里又有金钱，又或者已经把那银铤折成了别的去？
　　屋什兰甄有些头疼，暗暗觉得那条银铤无异于一只火药桶，她不想再为这些不相干的事情费神，只能寄希望于款冬千万千万不要惹出更大的娄子来。
　　。
　　“阿甄，阿甄！”门被叩响了几声，屋什兰甄还未应答，外人就已自来熟地推门进来。她正想呵责，却看款冬粲然一笑，神神秘秘反插上门闩，凑过来道，“我呢，有桩小事想向你讨教。”
　　屋什兰甄抿了抿唇，挂着脸不太有好神色，“什么？”
　　款冬变戏法似的摸出一只小锦囊，抓出来几枚黄灿灿的金币，问，“你帮我瞧瞧，这是哪里的钱两？”
　　屋什兰甄挑了一枚接过，正反面都是相似的版式，铸着边缘一周、中央三排的铭文，无疑是白衣大食的金币。她眉心微紧，戒惕道：“从哪里得来的？”
　　款冬眼珠一转，故意顾左右而言他：“这会儿你可在意起我了，平日里怎么不见得这样关心呢？”
　　屋什兰甄提点她：“我记得唐律规定：窃盗得财五十匹，流刑三千里，劳役三年。”
　　她果然立刻泄气：“就你知道得明白！”她伸手抢回屋什兰甄手里的那一枚，塞回钱袋，“总之呢，这个你犯不着担心。”
　　“我没有心思在意你，”屋什兰甄不紧不慢地下通牒，“最迟到上元节，趁着人多眼乱尽早出城为好，也省的连累他人。”
　　款冬哀声道：“你又赶我走！亏我出一趟门还惦记你，替你捎带了东西的。”
　　屋什兰甄问：“是吗，在哪里呢？”
　　“原是有的，可你惹我伤心，现在又不愿给了。”款冬说。
　　她把对方惹得都快要笑了，屋什兰甄问她：“你讲这番话，自己相信不相信？”
　　有苏耶娜在，她对款冬的行踪知晓得一清二楚——这人实在吝啬，在街上兜转好一大圈，愣是没花出去半个铜子儿。
　　款冬只道：“你且先闭上眼。”
　　然而屋什兰甄依然是好整以暇地瞧着她，半分没有理会的意思，款冬见状，不由分说就抬手蒙住了她的眼睛，尾指轻枕到对方鼻梁上。屋什兰甄倒没多抗拒，语气还是一贯的不冷不热：“你这人还真是——”
　　“古道热肠，菩萨低眉，淑人君子！”
　　款冬接话很快，一连扯出三个成语，生生掐掉了屋什兰甄剩下的半句判词，同时另手取出一只小油纸包打开，掰下半块糕饼塞进对方口里，严严实实堵住未竟的话。
　　语气很是期待：“好不好吃？”
　　屋什兰甄点点她的手腕，让人把手移开，咽完才平心定气道：“借花献佛你也好意思，这明明是我来云肆的东西。”
　　款冬这才揭开手心，又细心地替她轻轻揩去唇梢沾上的酥渣，笑嘻嘻毫无羞觍之色：“我就知道什么也瞒不过阿甄。”
　　糕点是食禄糕，长安一带风行的点心，本没什么珍奇，然而近来跟胡商交易，换得一批拂菻产的齐暾果油，做饼果时以之取代日常的白麻油，倒称得上几分稀罕。这东西款冬头一次见，深觉新奇，因此悄悄留起来一块，不料想最后是在这里派上用场。
　　“礼物送到了，心意也尽到了，”款冬在剩下那半块糕上咬一口，准备溜之大吉，“阿甄若没有别的吩咐，我便早些回房休息了。”
　　“留步，”屋什兰甄比了个请的手势，让她坐回来，“心意我未见得，礼也尚未尝出什么滋味——”
　　她的眼神在款冬手里拈着的饼馃上蜻蜓点水般逗留一刻，“礼送一半，是你们江左的风俗？好讲究呢。”
　　款冬只得脱下线鞋回榻，膝盖并拢，三分心虚七分讨好地跪坐到脚后跟上，“是……是中原的传统，中原人不都好讲求‘中庸’吗？多也不是，无也不可。”
　　屋什兰甄深深点头，眼神绵里藏针，“我竟不知中庸是这样的礼仪。”
　　“你今天反常得很，处处针对我，以往才不会计较这些枝枝叉叉的，”款冬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肯定、肯定是谁同你告我的状了！”
　　“你能这样讲，怕不是已经得罪过人。”
　　“我得罪谁？我上辈子准是亏欠你家的，让你这么记恨我，”款冬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哭丧着脸说，“我看这外头天寒地冻的，索性现在卷包袱出去，搁街头冻死喂老鸹喂鬣狗，可让你满意了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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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甄：救命，她好疯


第12章 新月与愁烟（一）
　　天寒，一转眼腊月也只剩个毫末，马上是岁末休班前最后一场封箱戏，照样是戏单先做好，木刻活印，红纸黑油墨，戏院外贴一张，逐列登着当日戏目和演员姓名。
　　“叶思矩！”箫云师兄嗓门最亮，恨不得让十里八乡全听见似的，“明儿该你压轴了！”他一高调，反倒把当事人惹得怪不好意思，热着耳朵说，“知道啦，就你识字！”
　　褚箫云这一嗓子吆喝出来，任谁都听出了其中不寻常。
　　叶思矩这个名儿，平日里没几个人这么喊，戏班上上下下，要不叫阿璟，要不就是唤一句叶姑娘，而褚箫云陡然换了称谓，再一瞧戏单，果然有变。
　　若放到往常，一定写的是“叶兰璟”三个字，“兰”是字辈，这是科班的惯例，如今却毫无征兆地换下来。师娘对此的说辞是，阿璟既已出了科，往后用什么名儿就全凭她自己的意愿了。
　　但明眼人都瞧得清楚，这根本是叶宗棨的用意——曾冀仁日甚一日纠缠得紧，叶宗棨做这一出，就差摆到明面儿上强调，思矩是他叶宗棨的干女儿，你曾镇守使再怎么炙手可热，对他叶家的人多少也得稍微礼待两分。
　　封箱戏称得上是一年到头顶要紧的一场，叶宗棨让思矩压轴，且演的是主角儿——算起来，除却头次登台临时救的那一场外，这才是名正言顺的第一回——叶宗棨此番安排，不仅是给个历练的机会，更有些广而告之的意思在。
　　。
　　翻过黄历，日子最终定在了腊月二十三。
　　周南乔刚进戏园子落座，旁边就有人招呼了一声。
　　“周小姐。”
　　她同样报以微笑，轻轻颔首，“曾旅长，荣幸荣幸。”
　　曾冀仁洪声笑道：“和周小姐逢面，才是曾某的荣幸。”
　　周南乔极不喜官场上这一套你推我往的敷衍话，况且对面还是个相当惹人反感的曾冀仁，奈何裕安楼不比旧时随挑随坐，早已严格施行起凭票入场对号定座的规矩，她想换也没得换。
　　裕安楼一层是池座，二层是官座，用几扇屏风稍稍隔开来，较楼下要宽敞松快得多。周南乔猜到这人八成也来，只是未曾料想凑巧到一桌上。
　　……人生在世不称意。
　　添茶的过来了，先倒上一杯，曾冀仁颇有绅士作风地先把茶盏推到南乔面前，借这一盏茶，又把话匣子拉开。
　　“令尊令堂身体无恙？”
　　“都好，”南乔道，“劳您惦记。”
　　“我记得令尊最好听戏，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在北平广和楼，一票难求，他拿着半月的饷钱，百般疏通，才换出一张票来，人都戏称是‘痴相公’啊。”
　　南乔跟着抿嘴笑了笑，但笑罢便罢了，并没有接下茬的意思。可惜曾旅长不识趣，仍意犹未尽说个不休，“虽说早知道令尊爱这一出，倒没曾想周小姐也有这方雅致——方才我还跟小董说，现在这留洋回来的年轻人，可没几个爱听这些旧曲儿的。”
　　他身边董副官忙陪着附和两声，也不知是否确有其事，周南乔于是假客套亦然，“我只是外行看热闹，听说曾旅长是裕安楼的常客呢，今天碰见您，可准备好要受教了。”
　　曾冀仁显然是个爱听奉承话的，嘴角恨不得扬到耳根后去，舌头还在装模作样谦虚，“周小姐言笑，这词儿曾某可不敢当。”
　　“我虽不常来，却也知道，如今这戏园子里坐的人可未必都是戏迷，生旦净末都辨不清楚，光奔着哪个名声响的角儿、哪个模样标致的姑娘小伙儿来的，可不在少数呢。那些人，一折戏好在哪都听不明白，听众跟着角儿大气不敢出呢，他们直愣愣喝个彩，生生坏了气氛，”她语气一转，尤为真挚，“像您这样只醉心本真的却是越来越难得了。”
　　这厢周南乔容止自若，那厢曾冀仁笑得隐约发干，又拈起杯子咕嘟咕嘟灌两口，扯开话题道，“这茶是好茶。”
　　南乔说：“曾旅长讲究，可惜我不会品，真是牛嚼牡丹，枉费了好东西。”
　　此时锣鼓一鸣，马上要开场，话头便暂时搁去一边。
　　。
　　二楼这一厢是头等的座次，离戏台近，视线无遮拦，念白吐字也听得格外清。不知是不是周南乔开戏前一番话的功效，这平日里最爱吆三喝四的曾旅长整场下来一直出奇地沉默，甚至到叶思矩出场，喝彩也只随着大流，只不过嗓门照旧铿铿如撞钟罢了。
　　戏开场后，南乔的注意就不再分到他身上，然而亦明显察觉出这人安生了不少，颇感满意。戏是《摇钱树》，南乔此前恰在堂会上看过，毕竟都是为图个吉利图个好彩头——张四姐对打天兵天将，一来精彩好看，二来神仙斗战非同于人间杀伐，也不犯年节的忌讳。
　　“张四姐”是不扎靠的，穿一身正红刺金的短打衣裤，紧袖短袄，绣花彩裤，腰间系裙，再束一条绣花绸巾子显出腰段，看着精神利落。应战哪吒率领的天兵天将时就更精彩，周众尽是靛蓝衣裤，中央一点火红，持长刀以一当众，接、转、抛、踢，满天花枪翻飞如雨，引得座中惊叹阵阵。
　　压轴戏煞场，接大轴戏。封箱戏最有意思之处，就在于大轴的一出反串，趣味横生，主角配角甚至龙套，各人都不唱本工，譬如今日的大轴戏《长坂坡》，主角儿是个颇有名气的花衫，谁知扮上赵子龙也别有风采。除却主角，作配的大小角色乃至龙套也都要反串，就是图一个诙谐妙趣，然而思矩因为要唱压轴来不及改妆赶场，便不参与这一回。
　　周南乔趁着换场的工夫，向曾冀仁颔首示意失陪，便先独自离座去。一场戏统共几个时辰，其间耐不下的人多的是，曾冀仁其实早也坐不住了，奈何才被这周小姐高捧了一通，骑虎难下，只能继续做出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
　　从二楼下，她绕了一圈出去往后台走，果然被人拦下，不消想，演出时怕出差乱，后台当然限制外人唐突出入。南乔也不急，眼见这小姑娘有几分眼熟，约莫在家里堂会上见过，似乎是谁的跟包丫头，于是道：“待叶姑娘下台后，能否麻烦你去和她讲一声，就说周南乔请见一面。”
　　“啊……周小姐，”那姑娘仿佛想起眼前这人是谁了，“要不然先里面请？”她其实也不太能够作主可以带谁进去，但又觉得依周小姐的身份，让人就这么干等着也说不过去，因此格外犹疑。
　　南乔和悦一笑，并不与人为难，“我到戏园，自然是要依这里的规矩，在外头等着就好，不必忙慌。”
　　跟包的诺声应着，这时隐约听见四击头打响，知是大轴戏开场，角儿已经亮相，不敢稍做耽搁，匆匆回去秉问。
　　不多时，那小丫头就又跑出来：“叶姑娘正在卸头面，让我快来请您进去。”
　　叶思矩刚摘了彩球和面牌，换一身素白的水衣子，脸上的颜料都还没来得及擦。见跟包的领南乔进来，她连忙站起迎了几步，“不知周小姐今日要来，怎么不提早说一声，实在招待不周了。”
　　她确实不知道，这裕安楼上下两层合计百十号座次，一打眼瞥过去只见乌泱泱的人。而戏班的规矩是演员不准窥台子，无论置身台前台后都是大忌，她哪敢再左顾右盼一一分辨谁是谁，万一再让师父瞧见了，散戏后板上钉钉要挨罚的。
　　“这样客气做什么，”周南乔示意她忙自己的，“偶然瞧见了裕安楼的戏单，见有思矩的压轴戏，且是年前最末一场，怎么也得亲眼看看。”
　　“只是前些日子才在府上演过，怕周小姐觉得不新鲜。”
　　这话是十成十的真，她还是不信周南乔是真有心听戏，一般人若听，听个热闹，取个新鲜劲儿便是到顶了，且她叶思矩也不是什么京津红到上海滩的名角儿，同一台戏三天两头看了又看，还能瞧出什么花儿来不成。
　　“怎生‘不新鲜’？”南乔说，“士别三日刮目相待，我倒是觉得，思矩这些日子长进不少，虽讲不出什么门道，却也看得出身段、唱腔都愈发漂亮了。”
　　叶思矩不禁夸，掌心出了层薄汗，悄悄藏到身后揩净了，“有赖周小姐赏光，但愿对得起这番期待。”
　　“戏虽是极好，却也难免让人遗憾，”她卖个关子叹声气，见思矩一下子被点了穴似的，才忍俊不禁道，“我回国第一次上戏园，不晓得规矩，否则一定要备上几对花篮儿来，这样空手只身的，让人见了怕要说好没诚意。”
　　思矩吊起来的心这才堪堪落定，笑着学对方的语气说，“这样客气做什么？本就是消闲的事情，怎么好去麻烦人，周小姐才真正见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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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月与愁烟”出自苏轼《昭君怨·送别》


第13章 新月与愁烟（二）
　　“依你的说法，怎么却成我的不是了，”周南乔亦笑，从手包里抽出薄薄一方小纸袋，见思矩正在拆发包，两手都占着，便放到了化妆台桌面上，“今天来呢，也是想着顺道把这个带给你。”
　　叶思矩忙不迭辞让道：“周小姐能来便是最大的面子，怎么好再收别的呢？”
　　“别的？”大小姐很矜持地微微一抬眉，反问她，“你都没有拿来看看，怎知是别的？”
　　思矩正卸着油彩，腾不出手——油妆不好洗去，需先蘸了油在脸上反复揉擦，把颜色溶掉，因此周南乔又重新将纸袋拿起，替她拆了，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原是先前唱堂会那日，照相馆师傅去拍的相片。
　　“你再答我，还是‘别的’么？”
　　“我忘记有这一回事了，”思矩有些不好意思，“难为周小姐还记挂着。”
　　周南乔拿她逗趣：“否则你以为呢，这样薄一张纸袋能装些什么，地契房契还是保商银行的银圆券？”
　　“我……我不知道。”她说着磕绊起来，借着热毛巾把脸短暂地蒙了进去。
　　热毛巾冒着白濛濛的水烟，一层纱似的挂下来，眼见人半天不抬头也不作声，周南乔适可而止，没继续打趣她，待思矩终于擦净颜料，才把相片又递到她手上，似真非真道，“不瞧一瞧吗？要是拍得不满意，我替你找老板讨说法去。”
　　明胶银盐的相片，像中人巧是与今日一辙的妆扮。思矩长这么大，拍照却还是头一回，捏着几张寸方大小的绸纹纸，竟一时怔神起来。
　　“好不好看？”
　　这话像存心给她挖坑，若答“好看”，则显得自矜，若不把话说满，答个“尚且说得过去”之类的意思呢，又像对摄影师傅的技艺略有微词似的。
　　“相馆的师傅拍得极好，”思矩眼帘一动，滴水不漏道，“也多谢周小姐。”
　　奈何大小姐最会挑剔，鸡蛋里也能找出骨头来，“你再一口一个‘周小姐’，可比这腊月的天儿还让人寒心了。”
　　叶思矩抿着嘴笑，忽然管事的掀帘进来，先是同周南乔问过好，才向思矩道：“叶姑娘，今日曾镇守使施得大方，按惯例还是得……”
　　“叶姑娘今日身体不大舒服，不方便见，还请转告曾旅长，望万万见谅。”
　　出言打断的是周南乔，话算得上客气，态度却强势甚至冷硬。思矩惊愕不己，甚至有点被吓到，这哪里像周南乔的做派，周大小姐从来笑脸迎人，对待仆佣都温声好语，怎么可能失礼地在别人话讲一半时生生横插一杠。
　　管事的也愣了一愣，一时不知道是该看谁。思矩定了定神，感受到一只细柔的手轻轻按在了自己的肩上，有似安抚。她吁了口气，轻轻道，“周小姐所言确真，帮我回个话且辞了吧，实在抱歉，麻烦您。”
　　管事的听罢，忙关切几句，问了些需不需吃药，或是请郎中瞧瞧之类的，又说身体为重，仔细休养，便出去复话了。
　　一时两人都不再开口，周南乔望着镜里，叶思矩卸罢妆便开始窸窸窣窣收拾奁匣，不知怎么，静得有些尴尬了。
　　匣子咔哒合上了，思矩先无奈地笑了声，“唉，讨厌得很。”
　　两个人都笑了。
　　然后是周南乔开口，嗓音温沉，“不去。”
　　思矩想点头，却又止住了，肩头僵僵耸着，眼神空旷。她怔然地重复一回对方的话，“不去。”然后声音又微弱了几分，“我不想去。”
　　她也纳罕自己怎么突然就把真心话轻易宣之于口，连师娘问时她也只吞吞吐吐讲道“心里有些不自在”。但更奇怪的是，这话讲出口时，并没有招致想象里洪泛一样的委屈，她像是一根时刻张紧的弦，终于被拧松掉，好以一种平静的、疲惫的姿态蜷缩起身体。
　　放在她肩上的那只手略施力捏了捏肩胛的骨肉，不痛，只听周南乔又道：“你若是不想，我会有法子来解决。”
　　“真的么？”思矩眼睫一闪，随后又忧心道，“那曾镇守使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万一有得罪……”
　　所以还是先不麻烦为好。
　　周南乔吓唬她：“上一个怕得罪他的姑娘，原是省立女子师范的学生，现如今已成六姨太了，生育了一儿一女也不曾正式过门，整日就锁在那深宅大院里，怕她反起悔来要跑呢。”
　　思矩嘴唇抿得有点白，没再吭声。
　　“倘若信得过我，就不消再顾虑这些，只管放一万个心，等到年后开箱戏时，结果如何且自己看。”
　　“我自然信得过周小姐，只是——”
　　周南乔食指竖到唇前，不露声色地止住她的话。
　　“稍慢，”她顺手替对方将一绺掉出来的长发掖回耳后去，又歉意道，“我方才略略分了心，有些没听清楚，思矩刚刚是说什么？”
　　“我是说，我自然信得过周小姐，只是为这样小一桩事——”
　　周南乔忽地扑哧笑出声，一双眼笑起来便是花影荡漾，月影婆娑。
　　“你啊。”
　　她落下半句，便不讲了。周小姐吐字也像画画儿，爱省笔墨，工于留白，喜笑嗔怒全恰好地藏进不言中，什么都没说了，反而愈发让人左思右忖浮想联翩。
　　她在这一方留白里，揉着耳根仍又是笑又是叹气，笑够了才揭过，“你再说。”
　　叶思矩后知后觉，一瞬里后悔这油彩不该着急着卸去，她觉着脸上发烧，自己仿佛对着一炉火似的，热气烘到额上、耳郭上、脖子上，柴禾还会崩火星子，险些燎着了眉毛，让人慌张得紧。
　　“我说……南乔姐姐。”


第14章 新月与愁烟（三）
　　鞭炮噼里啪啦一阵响毕，“封箱大吉”的条子再一贴，所剩的最后一桩要事便是祭祖师，香供上，头叩罢，全戏班的人再一齐去饭庄聚一餐，就算正式停演休息了，自此到年后便有一段难得闲暇的工夫。
　　腊月二十五，玉皇阁有庙会，雁萍等几个早早便商量着要去逛一番，又问思矩：“一起嘛，这般热闹的多久也不见得能逢上一回，师父总得许你一天空闲是不是？”
　　叶宗棨还是管思矩管得更严，日前封箱戏演完，聚餐回来便把她单独叫出去训话，照旧是挑毛病。思矩自己也晓得挨骂并不冤，她此前演扎长靠的刀马戏居多，平日里练的也更多是唱念和工架，故而串演个青衣也能算游刃有余。至于要打出手的武旦戏，虽亦是一日一日臻于完善了，但相比前者，总还是觉得欠几分火候，硬本领没别的诀窍，门路只一个字，练。
　　因此昨日早上又是一刻不差起来出晨功了，整个院里除了栏里的鸡，活动的就独她一个。
　　思矩说：“我是要去……只是师父让我带周小姐一起。”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毕竟周小姐第一年回来，人生路不熟，家里也没有年纪相仿的姊妹，自个儿去街上逛，总归是不让人放心的。”
　　雁萍道：“那恰好大家一起！我可听说了，欧洲人的火车都在地底下钻穴跑，还喜好冷水冲生酒喝，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思矩轻轻掂一下她的耳朵：“你自己去找几本画报看看不行？净拿这些有的没的叨扰人家，也不怕笑话。”
　　“我看这周小姐为人挺亲切，才不像个动辄瞧不起人的样子，”雁萍心直口快，“别的倒不怕，就怕她嫌咱们叽叽喳喳太聒噪。”
　　“可是，”叶思矩提醒她，“你上回在台后讲周小姐的闲话，还被人家听到了呢。”
　　“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雁萍捶了下大腿哀号起来，不知是在试图说服谁，“况且你不也一起的么，可见周小姐果真心肠好，是不介意的。”
　　“共犯”无奈极了：“哎，你少说些话吧，说多错多。”
　　。
　　街口泊下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司机正要出来为大小姐开门，南乔却已经自己推门下去了，还催促道，“刘叔叔，您赶紧回去吧。”
　　路对面，雁萍扯扯思矩的袖子，发出一声缺乏具体意蕴的惊叹：“哇……”
　　不等思矩说话，琬师姐先行开口：“行啦，没见过汽车还是没见过人？”
　　周小姐很随和，半点架子没有，只是或许有地生的缘故，显得不太健谈。雁萍说：“您要是不怕我们吵，大家就一起，都是来逛庙会的，人多了好玩，热闹！”
　　思矩觉得这话说得不免让人作难，正欲言，周南乔却道：“不妨，既然是庙会，热闹热闹最好。”
　　雁萍一听，立刻笑眯眯冲思矩递过来一个胜利的眼神。思矩就道一句：“周小姐大人有大量。”余下几个人都一头雾水，只有雁萍瞪大眼无声地讨饶，意思是：莫掀旧账。
　　于是她又风轻云淡笑笑，添了句：“嗯……我乱用的词儿，见笑了。”
　　民谚道：“二十五，接玉皇。”玉皇下凡的日子，也是一年里数得着的盛会。各色的街头艺人都跑上这一条街，杂耍的，戏猴的，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碗钵搁在地上，等着硬币叮铃咣啷往里跳；小食摊上挤满了食客，一揭锅就热气腾腾，有些鬼精的就请城里的老饕来吃白食，拿人当活匾子，比什么花里胡哨的广告词儿都顶用。到处都是人，一簇一簇地聚着，像老树根底下丛踞的一窝窝蘑菇。
　　“那边有鬃人戏，去瞧一瞧好不好，”雁萍咋咋呼呼道，“周小姐见过没有？有会转的小人儿，还有响儿呢。”
　　南乔道：“在海外见过几回，蛮有意思，想是洋人也爱看这些灵巧的小玩意。”
　　既说到海外，雁萍绝不放过机会，揣着一肚子问题，围着周南乔叽里呱啦说个不停，一会儿是“埃菲尔铁塔里供了个什么神仙”，一会儿是“法国人是不是都爱吃青蛙腿”。
　　叶思矩忍不住插嘴：“你要是这么感兴趣巴黎，明儿去巴黎了再请周小姐慢慢同你讲，今儿是带周小姐来逛庙会的。”
　　“我要是能去巴黎……我连上海都不曾去过，还去巴黎呢，”雁萍道，“周小姐给我讲个巴黎圣母院，你也好，给我讲个‘天方夜谭’！”
　　大家哄笑，枝春说：“你嘴巴这么利索，当初不去学相声可真是屈才了。”
　　两个人年纪最小，马上你追我赶地闹起来，很快跑到了前面，琬师姐招呼着：“瞧着点路！”也不安心地紧追上去。
　　思矩想跟，毕竟人多，稍不留神便容易走散，然而才迈了几步便收住脚，她们几个搁人群里泥鳅似的窜来窜去早习惯了，但让大小姐也一路挤挤搡搡太不成体统，只好朝琬师姐扬声喊道：“让她俩到前面了等一等——”
　　“不跟上吗？”
　　周南乔在她身边落脚，凉悠悠问了句。
　　“她俩吗，只顾着疯跑了，哪里是逛庙会的样子呀——总是这么个性子，”思矩又稍稍踮脚张望一回，笑笑说，“我们自己玩，才不和她俩一起，两个人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一趟囫囵跑下来，看了个什么一问三不知。”
　　她有点怪罪、有点无奈的语气，却让周南乔从话音里听出一种只多不少的亲昵，甜津津的，连她一个事外人都尝到了。
　　凡事都怕比较，吃罢蜜枣，再甜的橘子都嚼得了无滋味，人家衣锦，自己衣新也得被衬得黯然无光。现下便是这样，关系亲疏好坏也分三六九等，见到了一等一的亲密，她再去剥自己的橘子，就敏感地咂摸出一丝酸。
　　“毕竟年年都来，或许早已不新鲜了，小孩子么，能借机来街上跑一跑玩一玩，不比那摊上的东西有意思？”
　　也是噢。叶思矩点头附和。
　　周南乔像是专候着她这句似的：“思矩也觉着乏味吗？”
　　“……我？”她没想到周小姐会这般问，认真想了一想，“我倒不觉得乏味，街是旧的，人却是常新的。我先前去里头馄饨摊儿上吃东西，边上有个卜卦的，人都唤他李瞎子，爱找他求签，问行人、问婚姻、问命劫，总之家长里短什么都问，我坐在馄饨摊上听，有时候能听半上午呢。”
　　叶思矩顿了顿，心知这些说得有些远，又忙把话梢拨回眼下，“周小姐想要去哪儿瞧瞧，前面有刻桃核的，卖影戏人儿、江米人儿的，前阵子还来了个新鲜玩意，不知道今日在不在，叫做‘奇中异’，虽都叫一个名字，样子却五花八门……”
　　她平时话不这样多，但既然是师父交待的事，就定然要做好本分。周小姐不知逛没逛过庙会，走得很慢，这一驻足，那一停脚，忽而又向她问，“可有什么喝的东西？天气凉，若有热的最好。”
　　“对面有做莲子雪耳汤的，”思矩说着去瞧她的面色，“周小姐吃不吃得惯甜食？”
　　“我没有什么，倒是你，”大小姐徐徐一笑，“我怕你一路讲得口干，坏了嗓子，回头让爷爷知道，不知要怎么数落我了。”
　　两人一人一碗汤，在小铺前坐下，喝罢才继续逛，还买了支兔儿爷形状的糖人，和雁萍她们到庙口碰头时，日头已经老高了。
　　“让你们久等。”南乔说。
　　“不久等不久等，”雁萍手里捏了串红彤彤的糖葫芦，用牙齿扯着江米纸皮，含糊不清道，“这才几多个钟点？周小姐再逛一会儿过来，指不定还能刚好赶上开戏哩！”
　　枝春拿手肘捅她一下，这番话要搁别人口里讲出来，肯定阴阳怪气不是味道，然而雁萍嘴比心快的毛病改不掉，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说得别扭，心里唰地一凉，急赤白脸道，“哎呀呀，我没别个意思，您可千万千万不能误会！”
　　周南乔笑笑，并不往心里去，又望了一眼戏台子，简陋得很，像是临时架起的，纳罕道，“这时候还有唱戏的？”
　　“总归还没过年，有的班子封箱晚，最迟能到腊月二十九哩。”枝春道。
　　“周小姐要等着听一听吗，”雁萍接上话，“嗐，其实不听也罢，横竖不过是蟠桃会啊卖水啊那几折，爱听个什么就让阿璟专给你演一回，她都能唱的。”
　　周南乔好奇道：“都能唱，当真么？”
　　“对呀，”枝春说，俩人你一言我一句仿佛还真讲上了对口相声，“从前我们封箱之后，有的戏台子会借人拼班唱庙会，师父就常让阿璟去，多几回下来，那几折子她不就都学得有模有样了么。”
　　“你们俩是要搞捧杀呢，”思矩一人一记眼神撂过去，再忙不迭把自己择开，“我唱得一般，也只是做个配罢了，周小姐要是感兴趣，一会儿再回来看人家正经的角儿演一场。”
　　然而周南乔恍若未闻似的，单对着她一个道：“我若想听一出蟠桃会，不知行不行？”
　　连琬师姐都扑哧笑出来，不遑说两个始作俑者了。


第15章 新月与愁烟（四）
　　“山高水远花常在，装点得瑶台美非凡……”
　　思矩哼了几句，又一卡壳，唱词记得并不十分熟，于是有些懊丧地收了腔。她白日对周小姐说的便是“记不明白词儿”，其实藏一半有意推辞的意思在，谁知一语成谶了，好像老天就是成心要责罚说谎话的人一样。
　　她盘算着明儿问谁借个词本儿去，不要找琬师姐，琬师姐一准要看着她笑，光笑不说话，比揶揄她一阵还难受，自然也不要找雁萍和枝春，这俩人能不能有是一回事儿，况且她也不是真想被这两个嘴巴闲不住的左右揶揄一顿。
　　叶思矩有几年不跑搭班了，一是已经有了更多正式上台的机会，不缺这一回两回的“历练”，二是但凡稍微唱出些名气的角儿，报酬跟名声一并水涨船高，若是考虑日后的光景，也不好轻易自降身价去接外包。
　　因此这折半生不熟的《蟠桃会》，着实有些为难人了。
　　思矩愁眉不展地叹了口气，说来也真是的，她都讲到那份儿上，说“若有机会，肯定给大家演上一段，再不济图个开心也好”——显然是缓兵之计嘛，寻常人谁还真去找这么个“机会”？可周小姐不知是存心逗她玩，还是法国话听多了母语生疏，没听出暗含的推拒之意，居然道：
　　“且不忙，我心里正有一个恰好的时候。”
　　登时就把在场几个人的好奇心钓起来了，而周小姐偏生还无知无觉的样子，笑意款款瞧着她：“待我把先前答应过你的事情做好了，再唱来听也不迟。”
　　至于究竟什么事，她却仅仅模糊其词说“一桩小事罢了，举手之劳”，其余笑而不言。周南乔不说，思矩也不好讲，毕竟关涉到曾冀仁，不知得动用什么关系，结果几何更未可知，现在八字没一撇就全抖搂出来，可不是徒增麻烦吗。
　　当着周小姐的面儿，几个人安安分分没再问，可一回去，单剩思矩一个，大家这下可不再见外，尤其雁萍与枝春，两个人就撑起来一台滑稽戏。
　　“阿璟，我以为我们打小一起吃住，一起上功，哪怕不说是两小无猜，至少也应该亲密无间才对。”哀郁悱恻，动之以情，这是雁萍。
　　“谁晓得，你现在背着大家伙儿和别人‘私相授受’，有了自个儿的小秘密！”悼心疾首，义愤填膺，这是枝春。
　　“有了新姐姐，我们这些就成‘过气’的了不是？话也不耐烦讲了，有心事也不愿意说了。”笑里藏刀，似嗔似怨，这是琬师姐。
　　雁萍又来：“要不说我们阿璟最招人疼呢，刚认识没个半年仨月的，人家就待她这样好，恐怕亲姊妹也不过如此了。”
　　枝春：“我都快羡慕不及了，周府的千金小姐，学问又好，教养又好，心肠又好，要是老天给我也掉下来这么一个好姐姐，等我下辈子投生，一世搁城隍庙里吃斋诵经供奉他神仙老人家也值了。”
　　雁萍：“别说是唱一折子《蟠桃会》了，哪怕是正月唱到腊月，五更唱到三更，《清风亭》唱到《艳阳楼》，我也心甘情愿的呀。”
　　枝春：“只可怜是‘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
　　琬师姐：“等那‘时机’到了，是单单演给周小姐一人瞧，还是大家都有份儿？”
　　思矩有些架不住，烧着脸道，“你们这些人好生有意思。”然后找个由头说师父要她练嗓，立马就跑不见影了。
　　。
　　饭桌上叶宗棨说，阿璟，大姑娘了。
　　她其实也才一十七的年纪，不过对姑娘家来说，俨然已到合该谈婚论嫁的时机。思矩心里警铃大作，这话是一枚很值得提心吊胆的讯号，她想起师父近来也时常为曾冀仁的纠缠劳心，该不会是想让她尽早择个靠得住的人家嫁出去，一劳永逸，从此日子也好好安生。
　　他又问：“最近涂先生的公子也常来坐，同他聊的来聊不来？”
　　他问得很委婉了，但思矩还是唰地红了脸，拨浪鼓似的使劲摇一摇头，声音像被风抛起来的一片枯叶，颤颤地打着卷儿，摔在地上后清脆地碎成末儿。
　　“师父，我只想好好跟您学戏，我做得不好您只管骂我、罚我，我能吃苦，求您不要……”
　　师娘以为她是怕羞，用眼神制止叶宗棨再说下去，道，还是个孩子呢。
　　思矩低着头不声响，一手扶着碗，一手拿筷子扒饭，菜也没夹，一口又一口仓促又机械地咽。小电珠昏黄的光下，她的关节涨得有些发白，用力大到恐要将这筷子生生折了似的。
　　“怕羞”或许并不够确切，她一半是怕，一半是急。
　　先前周南乔口中那位六姨太的境遇便够她好一阵提心吊胆，师父师娘固然待她极好，视如己出，但如何能遮得过官威呢？她问过褚箫云，这“镇守使”到底是多大一个官衔，褚箫云说，镇守使么，那是要管一整个省的兵的！
　　要管一整个省的兵的，周小姐当真能有法子吗。
　　习惯使然，她很少对任何一个人、一桩事抱太高的期待，叶思矩好像天生从骨子里就会包容失望，她从小就会风平浪静地接受各种各样的言而无信，行而无果。
　　小时候母亲把她送到师父这儿，说若是学得好，娘就早些来接你，但她再没来过。
　　稍长一点，她有个学戏的伙伴阿榕，阿榕学青衣，唱白娘子，平日练习时思矩给她搭戏，有时演许仙，有时也演小青。忽然有天阿榕开始咳得厉害，先是上不了台，接着连床也起不得了，她独自住去一间屋，除了郎中别人都不得进。思矩在窗户外面和她讲话，她咳得话都快讲不出了，还有精神笑：
　　“我现在有了自个儿的小院，再也不和你们住大通铺了。”
　　思矩问：“那你还回来么，师父让我学了个新本子，没人给我搭词儿呢。”
　　屋子里寂了寂，那个哑着的嗓音才说：“你再等一等，等我住够了，腻了烦了，就回去找你，咱俩还一起。”
　　“当真么？”
　　“当真。”
　　但阿榕显然没当真，她也再不曾回去。
　　只剩叶思矩，只剩阿璟，被一刀两刀地重新雕琢。她没有自己的名字，因此也不该有想法、脾气、愿望；她太小就傍人门户，俯仰由人，过早地懂事甚至老成。
　　比如她恐惧犯错，习惯性地如履薄冰，比如她不期待赞美，不奢想否极泰来也不盼着老天眷顾，再比如约好明日去放纸鸢，忽然夜间开始落雨，也只有叶思矩不会唉声叹气。不就是下雨么？下就下吧，世道如此，人只浮萍，还能怎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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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唱段即出自京剧《蟠桃会》


第16章 会向藁街逢（一）
　　长安的冬季远比江淮严酷，向晚时日头一灭陡然又寒几分，款冬额外再裹一件棉袍，仍冷得缩手缩脚，一连几日都瞧着没什么精神。
　　客房里没有供取暖的物事，她便不常待在房里，而是围去大堂的地炉边，恨不得不离炉火半步。
　　今日没什么事，炉边还有几个中原商人就着糖脆饼喝酒，款冬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跟着听，偶尔有一两句挺下流的，他们讲完才意识到旁边还有个姑娘家，短暂鸦雀无声后接着就莫名其妙地大笑起来。款冬觉得这群人实在倒胃口，但又记挂这宝贵的暖和处，还是忍着厌恶不挪窝，反正作哑她擅长，装聋自然也不在话下。
　　她正百无聊赖得心焦时，苏耶娜过来，上前耳语道：“琢娘，主人要你去找她一趟，说说话呢。”
　　款冬恰是受够了这群一身汗酸气的家伙，能换去屋什兰甄房里待一会儿是再好不过。屋什兰甄房里有一盏铜暖炉，用的还是西凉瑞炭，耐烧且无明火，十步之内都暖意融融，这当然是珍物，白日里不烧，入夜愈冷才重新点上。
　　她推门进，果然有如春风拂面，筋骨都能自在舒展开来，因此心情甚佳，美滋滋把门掩上，在同张榻的对侧坐好。屋什兰甄今日没在读书也没写字，微倚着案，凝神盯着面前的青釉莲瓣灯台，始终一言未发。
　　款冬稍凑近一点细瞧，才发现那灯台上烧着一张笺纸，现下只剩铜钱大小的焦骸，隐约有字的，不过早已什么都辨识不出。
　　“这是什么？”款冬问。
　　屋什兰甄懒懒觑她一眼：“麻纸。”
　　款冬知道她敷衍，却也不着急，只想在这儿多逗留些时候，暖暖手脚，耐心问道，“好端端的，毁掉做什么？”
　　“习书。”屋什兰甄用铜簪挑了挑最后一小块残张，火舌一舔，纸料刹时只剩一圈灰。她气定神闲，把簪子搁去一边，“写得不好，心烦，便烧了。”
　　“是么？”款冬忍不住笑，一双颖秀的眼直戳戳瞧过来，满脸洞烛其幽的志得意满，“是这字惹阿甄烦心了，还是——哪个负心郎君害得阿甄恼火了？”
　　屋什兰甄压了下眉梢：“你再胡说？”
　　款冬飞快道：“我不讲了。”
　　难怪突然要和自己说说话儿，难怪这书也不读了，字也不写了，话也不说了，还一副怏怏的神色，往案上一歪，很有些弱柳扶风似的引人怜。款冬心里爱莫能助地嗟叹一声，哎，也是可怜。
　　再路见不平地暗骂一句，那负心的狗鼠辈，早晚让鹫鹰活吃他花花肚肠。
　　忖度几番，她还是决计再安慰三两句，又小心翼翼启齿，“我从前常常喂那无家的小狗，日子久了，它一见我便热心地摇尾巴，我以为很亲近了，谁知有一回，喂过之后它非但不满足，还无端发脾气，险些把我胳膊咬穿。”
　　说到这里她慢条斯理地停了片刻，像个老练的说书人，清了清嗓子才重新开口，语重心长，推心置腹。
　　“常说这犬最忠心最纯善，而人却有妄语绮语、恶口两舌①，你瞧，饲犬尚会被无故伤了皮肉，何况男人这种没定性、虚头滑脑的东西呢？伤心是在所难免的，我也不劝你宽心，只是负你是他的罪过，你千万不要责难自己。”
　　屋什兰甄眼里浮过一瞬的困惑，随即又隐约翻起几点想笑却未笑的意蕴，她把灯台推远了，又坐端了，终于正一正容色，问，“我叫你来，是替我开解情愁的？”
　　款冬见她转了脸色，揣摩不出对方的心思，也不知自己究竟是会错意还是讲错话，因此只能含糊其辞道，“不……我只是听苏耶娜的，过来同阿甄说说话。”
　　“是我有话要和你讲，”屋什兰甄道，“长安城里近日发生的事，你可曾关心过？”
　　“长安城这样大，每日鸡毛蒜皮的事情多了去呢，”她眼珠转了转，暗暗察言观色，“阿甄指的是哪一件？”
　　“那日武侯来搜的人，不久前已被金吾卫抓住了，三日后就在西市处决。”
　　款冬如遭雷击，愕然道：“怎……怎么可能？”
　　“是啊，怎么可能呢。”屋什兰甄极深地望了她一眼，语气莫测。
　　“即使以盗窃论处，顶格也只是流三千里，三年居作②，何至于此？”她显然惊慌，却又得强捺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脊背不自觉地绷直，语气也不受控地尖锐起来。
　　屋什兰甄道：“或说这妖道还另造厌魅祝诅圣人，依律当斩。”
　　款冬愣愣道：“确有其事？”
　　“我怎知？”屋什兰甄反问，“听闻此人顽固得很，拷训三回仍不认罪，但奈何铁证如山，不仅从他身上搜出了罪银，还发现了偶人和虫蛊，据状断之，死罪无疑。”
　　“可是……”她不敢相信似的，唯恐屋什兰甄在骗她，竭力想从字句间分辨出一些破绽，“有司判决之后还要覆奏三回，他既然有冤屈，必然要藉此向圣人申冤述明，一来二去肯定会延搁些时日，怎么会如此匆忙就行刑？”
　　“那人是个哑巴。”屋什兰甄凉飕飕道了句，接着打官话，“这‘妖道’罪状累累，不单欺诈命官，窃取钱财，亵渎道门，更施行巫蛊之技，事涉乘舆，罪不容诛。何况离立春时日无多，近来气象也反常，淫雨不绝，而主上正因此事赫怒，从上到下必然不敢耽搁，或许是想趁早了却这桩案子吧，稍有破例又何尝不可？”
　　古来即有“刑以秋冬③”的传统，唐律因袭旧例，立春后秋分前不决死刑，且逢阴雨、朔望、节气、假日等诸多特殊时候亦不得奏决，倘若不巧，十天半月也逢不上一个顺天应时的日子，若想迅速了结，是不好稍作推延的。
　　款冬彻底不知所措了，她不敢看人，甚至不敢抬头，下意识地去咬自己的指关节。
　　而屋什兰甄就这么盯着她，像蚌紧咬住鹬，像一块榫死死楔住卯头，不知是问谁，“尽早了了，也早日安生不是？”
　　款冬身上寒了三分，连连摇头，声音弱得几不可闻，“他、他是冤枉的。”人命非同刍狗，谈何安生。
　　“谁会知道他的冤枉？”屋什兰甄道，“我想无非有二，一是衙门的人为了功绩漂亮，找了个犯死罪的顶替，好了却此事，二是真正的罪魁祸首为求自我保全，不择手段嫁祸于人，罪银显然是遭人栽赃，至于那毒蛊是否亦受人构陷，就不得而知了。”
　　“我没有，”款冬使劲摇头，“我从未想过害人——”
　　“对你而言岂不是好消息吗，”屋什兰甄冷冷地瞥她一眼，“有个替命鬼代你受过了。”
　　款冬嗫嚅一下，絮絮重复着，“不，我不是……我没想过害人……”
　　“是，你当然不害他，”屋什兰甄居然轻轻笑了一声，煞有介事地首肯，“审决的是大理寺，复核的是刑部，再有行决之司三覆奏，有圣人核准，有监斩官验明正身，最后有另者行刑，由始至终，与你何干？”
　　她眼里看不出是漠然还是讥讽，森森然睨着对方。款冬情急，去牵她的衣袖，“我真的没有，阿甄，你哪怕只信我这一句……你相信我的，是不是？”
　　屋什兰甄细微地顿了顿，眼神弛下几分，却还是拂开她的手，叹一声，“我不信你。”
　　但弦外之意是，可事已至此。
　　款冬谨怯地瞥她一眼，半垂着头只敢撩起一点点眼皮，看到对方的下巴、嘴唇、鼻尖，然后便打住了，还是不敢去瞧那双眼。她有点畏惧在屋什兰甄脸上看到多余的情绪，比如怀疑、失望、冷嘲甚至憎恶。
　　她又轻轻喊了声：“阿甄。”
　　屋什兰的嘴唇抿起来一点，她说，“别叫我。”
　　款冬缩了缩脖子，再一次低声下气却又枉然地辩驳，“我不曾害他。”她看上去笨拙而软弱，俨然如同羽翼未丰的燕雀，这样一副样子，好似连言辞出格的胆量都不该有。
　　可是屋什兰甄见过她另外的模样——活脱脱一个江湖无赖，精明伶俐，不知觍颜，怜惜之意登时便少了一大半。
　　“少扮可怜。”
　　款冬居然连这话也应了声，灰心丧气道，“噢。”
　　屋什兰甄问：“那银铤去哪里了？”
　　“我不知……”她蓦地打住，又用力添上一个修饰，“我真的不知道。”
　　不等屋什兰甄再问，她已竹筒倒豆子似的一口气说下来，“我当时着急用钱，不出两日就匆忙托人把那银子折掉了，现今落去哪里确乎不知。”
　　“托人？”
　　“……嗯。”
　　“同伙。”这下是陈述的语气，款冬明白辩解无益，于是也不吭声了，很煎熬，或许是被火炉子熥的。
　　她不消眼瞅屋什兰甄，也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在她身上又逡巡了一遭，由是愈发噤若寒蝉，想寻个机会先开溜，“我还有些杂活儿没收拾利落，阿甄若没有别的事情吩咐，我便先忙那些去。”
　　屋什兰甄未答，于是她猜想这便是应允的意思，赶紧膝行下榻要走，忽地又被一只手轻轻攥住了领口。
　　不容置喙的两个字，“脱了。”
　　“你、你做什么……”款冬抽了口气，急赤白脸道，“衣裳，衣裳是你自个儿愿意裁给我的，现下反悔可不光彩……”
　　她说到半途又一转念想，该不会是疑心自己身上藏了什么赃物，于是忙拽着屋什兰甄的手就向腰间袖上横竖摸一通，正欲自证清白，对方却一把挣开她，被炉子烫到似的，皱眉抽回手。
　　语气很不悦，甚至有几分像恼羞成怒了，“你做什么？”
　　款冬不晓得哪里惹了她，却也心知是弄巧反拙，弱声道，“搜身。”再虚张声势地反问一句，“不是你的意思吗……”
　　屋什兰甄被她荒唐到发笑：“你若是真能蠢到成日把那些东西揣身上，如今恐怕早流去岭南了。”
　　“那你——”
　　屋什兰甄没再挨她，指尖在自己领侧点两下，让她往领口看，原是绲的一圈彩绣锦边有两处针脚稍不服帖，檐瓦似的支起一道弧。
　　“去找苏耶娜替你缝缝。”
　　款冬虚惊，摸着脖颈嘟哝道：“我自己会。”
　　“你？”她哂道，“你的针线活计太差，被别人瞧去了可不光彩。”
　　“……”
　　款冬只好听话，又捏着衣襟拿不定主意，吞吞吐吐问道，“我……该在这里脱，还是回去脱呀？”
　　在这里脱显得没分寸，回去呢则显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屋什兰甄又不睬她了，款冬摸不准对方的意思，咬咬牙便当她的面散了衣带，正要把胳膊从袖里抽出来，却听屋什兰甄一啧声：
　　“在我这里解了衣裳，一会儿是不是要我亲自拿去给苏耶娜，你自己又如何回房？”
　　“我自己拿去给她，”她只穿一身素色的里衣，乖巧得有些委屈了，“况且外头也没有来往的人。”
　　屋什兰甄拂了拂案上的灰烬，是逐客了。款冬模样有点狼狈，灰溜溜抱着衣裳要走，身后人才道：“放这里便好，苏耶娜稍后会过来。”
　　而后还跟了一句：“将那件裘袄顺道拿走吧，你不是畏寒吗，我的——知己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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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向藁街逢”出自陈亮《水调歌头·送章德茂大卿使虏》
　　①妄语、绮语、恶口、两舌：佛教“十恶”中的四种口业。
　　②居作：令犯人服劳役。
　　③刑以秋冬：出自《左传·襄公二十年》，“赏以春夏，刑以秋冬。”


第17章 会向藁街逢（二）
　　消息早放出来，日前定罪的死囚要于西市处斩示众。西市本就是人稠之地，商旅如云，此外还不免有好热闹的游闲之辈前来围观，因此行刑当日，这一带更熙攘非凡。
　　款冬混迹人群里，即便已有人替罪，不必再顾虑官府的缉捕，屋什兰甄照旧嘱托苏耶娜跟着，既是盯住人怕她惹麻烦，再者这家伙非属长安户籍，又拿不出公验，独自在街上闲逛，万一被问讯几句发现破绽，才是捅了大篓子。
　　姑娘家自然也不好跟那些市井无赖似的赶着向前推推挤挤，只远远瞧上几眼。行刑时刻未到，有些好事的等得不耐烦，“这人是杀还是不杀，明明砍瓜切菜一样容易的事，一弹指工夫便能了结，非要慢吞吞拖这样久时候。”
　　一旁的同伴听这话大不韪，忙阻劝说，“话不能这样讲，人命岂可堪比儿戏……”
　　“照常理讲，至少也要到日昳之后了，”又有一个青年叉着手不慌不忙地开腔，书生模样，“现在离申时约莫还差三刻，诸位若是等得心焦，去附近酒家小酌一杯再来凑这个热闹也不迟。”
　　“琢娘，”苏耶娜小声说，“你看北边，恐怕有乌云要过来了。”
　　款冬抬头眺去，北方乌云滚滚如浪，大有迫近之势，而头上尚且青天白日，这样的阴阳天，再候下去晴雨尚不可知。
　　万一落雨……
　　她不知是该忧惧还是该松一口气，左右两端都有为难的理由。这时苏耶娜又悄声道，“只不过听主人讲，这次的犯人罪行深恶，无论阴晴，恐怕都要决不待时了。”
　　款冬忽然觉得有些窒息，恍若被人蒙住了口鼻，“是这样么？”她的声音隐隐在抖，但滚进沸汤似的西市街口，什么也辨不分明。
　　“现下或是已在游街徇众了。”苏耶娜说。
　　朱雀大街的方向源源不断有人涌来，游街的队伍大抵快要回到刑场，款冬又一阵心慌气短。人群里猛地爆出哗然一片，不消看便知，定是狱卒押解犯人迎面来了。
　　那罪囚科头跣足，脚步踉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颈上拴着铁链，另一端被狱吏控着，像牵一匹牲口。那人一路走，道旁的嘘声、唾骂声一路随着此起彼伏。
　　人群里不知谁说了句：“连个收尸的家人都没来，也是可怜。”
　　又有人道：“恶逆之罪，只怕是不愿沾染晦气呢。”
　　监斩官一声令，行刑的刽子手扬起了刀，款冬不敢看下去，也不顾同行的苏耶娜，几乎是夺路而逃。身后围观者又一阵哗然，黄口小儿的高喊，男人的呼喝，女人的惊叫，像铙和钹高亢地撞在一起，她脑海里炸了锅，嗡嗡作响，成千上万种噪声尖锥一样贯穿她，有一句格外清晰的，是屋什兰甄的反讽——
　　“与你何干？”
　　。
　　眼前的轮廓渐渐清晰，是屋什兰甄的面孔，款冬猛然一激灵，而后眩晕感才慢半拍灌进七窍，下意识皱紧了眉。对方倒显出十二分泰然，见她睁眼，微微倾身下来，语气耐心，“要什么，水？”
　　款冬头脑昏沉，点头的力气都分不出，从鼻腔里费劲地挤出一个单音。
　　屋什兰甄起身道：“我叫苏耶娜先把药端过来，或许凉了，还须另温一温。”
　　“不、不用麻烦。”然而刚张口便呛了阵冷气，连声咳嗽起来。屋什兰甄语塞地瞥她一眼，“躺好，少说些有的没的。”
　　苏耶娜很快就盛好汤药过来，语气很是欣喜：“琢娘，你终于醒了，好些没有？”
　　款冬嗓子哑得厉害，出不了声，于是屋什兰甄替她答了，一边说一边接过了药碗，“不严重，辛苦你。”
　　“没事就太好啦，”苏耶娜说，“——饭菜要不要现在也热一热？”
　　她轻轻摇头，手心在碗壁上捂了捂试凉热，“再过一刻钟吧。”
　　苏耶娜点点头道，有需要随时吩咐阿奴就好。她说完也不多做打扰，先行回去了。
　　款冬这时才后知后觉，眼下身处的是屋什兰甄的房间，暖炉里烘着炭，熏笼里淡淡弥出干爽的樟脑香气。房间的主人坐回榻前，拿药匙在碗中轻轻搅了两圈，再盛一浅勺，言简意赅，“试一试。”
　　她顺从去喝，却刚沾了下嘴唇，就蓦地别开了脸。
　　“烫？”
　　“苦……”款冬又咳嗽两声清嗓子，勉强能说话，“我不想喝，比黄连还苦呢。”
　　“只不过问药铺的郎中抓了些祛寒发汗、温补经脉的药材，柴胡、川芎、甘草之类的，少装模作样，”屋什兰甄道，“苏耶娜说，你一定是被邪祟惊吓，还要替你去祆祠祷祝圣火。”
　　“她……”
　　“她没去，”屋什兰甄说着又把药匙送到她唇边，“我说又不是三五岁的孩童了，哪有那么容易被鬼祟缠上。”
　　款冬不敢置词，也不敢再抱怨药汤味苦了，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咽，喝到一半才觉得不妥，“我、我自己来。”
　　屋什兰甄不应她，而是拿苏耶娜方才问过的话再问一遍，“好些了？”
　　“好多了。”款冬说着，伸手想去端那只碗，她的指尖沾到对方的指尖，但屋什兰甄没有撒手的意思，她又悻悻缩回手，无处安放地捏着被边。“只稍微受了点寒，一时有些头晕，幸好也不是大碍。”
　　“这还不是大碍么？”屋什兰甄道，“你昨日回来便发了热，不吃不喝一觉径睡到现在，倘若能有你嘴上说的半分轻易，我和苏耶娜也犯不着整夜轮番来瞧着。”
　　“劳烦苏耶娜姐姐……还有你。”
　　屋什兰甄不知是被她哪句话惹笑了，一丝笑若隐若现勾在唇梢，还有一瞬的欲言又止，但最后只是低头自语了一声“也罢”。
　　款冬又小声说：“我今天——昨天，不应该出去。”
　　她语气好似茫然，好似惶惑，但唯独不像后悔。她望着屋什兰甄，怔忡地开口，“昨天那个人，连给他收尸的亲戚朋友都没有……”
　　屋什兰甄只是说，吃药。
　　她一句话，款冬又缄声了，眼神垂回碗里，顺从得像只偶人。
　　白瓷碗逐渐见底，这回是屋什兰甄主动开了口，“过去有人对我说，死生有命，苦乐凭心。”
　　款冬一口汤药含在嘴里忘了咽，讶然望向她，后者并不在意她的眼神，仍旧那副深潭无波的样子，坦然道，“人各有命，况且事已至此，为什么非要为难自己呢。”
　　“可我……”
　　她不明白屋什兰甄，前几日还冷言相诘，今日里却能心平气和地宽慰起自己。这个人似乎不太关心生死，也不太在乎黑白。说她世故呢，却也有那么点我行我素的独，说她潇洒呢，好像也只在心思万重地经营擘划自己的一盘棋，利益当悬，不愿拱手让人半分。
　　“可你，”款冬一犹豫，把矛头反指向她，“你前几日倒不是这样讲的。”
　　屋什兰甄眼睫一拂，不为所动，“我日前怎样？时间一久，有些记不得了。”她假寐似的垂眼沉思，域外的灵蛇一样敏锐而慧黠，同样把矛头回推给对方，“且不说前些日子，你昨晚的话，现如今还记得多少？”
　　款冬愣神：“我……说了什么？”
　　“你说……”屋什兰甄敛着神色，似有仔细回想，“音韵朗朗，或是首蛮有意趣的童谣，可惜你睡梦里只含糊嘀咕过去，并不能听得清。”
　　款冬眨了眨眼皮，弱声一笑，“我却不记得，或许是因着发热，梦里说胡话罢了。”
　　屋什兰甄略一点头，附和道，“我想也是。”拿手绢替她拭了拭额头，又将剩下小半碗药汤喂她吃下，撤回手时状似不经意地道了句，“不过，隐约也猜得几个字。”
　　“是什么？”
　　“是——”屋什兰甄把那只空碗放在榻旁，汤匙和碗口清脆一撞，尔后才徐徐地再次开口，“涂不耘。”
　　款冬闻言一悚，眼神下意识地迂避，脸色煞白如练。


第18章 会向藁街逢（三）
　　涂不耘，涂不耘。
　　四海无尧舜，八方徒殷勤。
　　蚊蝇噆膏血，王孙何醺醺？
　　不闻悬鹑郭北死，独怜闱下绣罗裙。
　　……
　　近来长安城的闾间巷末传唱起一支新谣，人唤作《涂不耘》，行间字里无不是讥诮之意，朝廷闻而作色。按说这类谶谣古来有之，朝野上下早已见惯不鲜，倘非冒天下之大不韪，一般百姓牢骚泄愤之类的话睁只眼闭只眼，或当个耳旁风吹过去便是，孰知这一回却当真触怒了朝廷。
　　屋什兰甄轻声问，“谁教你的？”
　　款冬陡然心惊，喉头紧了紧，小心地望她，“有时听到街上小孩子诵唱，逐渐也记下来几句。”
　　屋什兰甄道：“圣人痛恶这类毁谤之声，想来你也清楚。”
　　款冬低着头不作声，半晌才说，“我不敢了。”
　　“我日前听闻，《涂不耘》是自洛京传进长安来的。”她依然是漠不经心的调子，脸肃肃然板着，“洛京曾鸠集一伙流寇……”
　　这伙流民又不同于一般的贼寇盗匪，民间称之曰不耘人，不单行欺诈劫掠之事，随着党羽日丰，暗里还开始凭借布施薄恩小惠笼络平民百姓。汉有张角，晋有李特，覆车之鉴不敢不以为戒，因此渐为官府忌惮。
　　款冬抬起眼皮觑她一眼，又开始用指头绞起被边儿，暗里揣度对方的心思。只是屋什兰甄也揣度她，两厢较量下，只是无济于事的僵持。
　　室里一时阒静下来，静得有些骇人了。此宵风大，从窗与棂的间隙零碎地往里涌，寒意爬上人的脊梁骨，冷得心惊。
　　她年纪小，却是个惯于跑江湖的，时常卖傻，却未见得拙钝。屋什兰甄点到为止，并不用将话说得十分明白，留三尺余地，于是收束了话尾，转而道，“若是好些了，就回自己房里去。”
　　款冬仍是留连这里的暖炉，正乐不思蜀，闻言迅速换了容色，神情恍惚地一垂眼，再弱柳扶风般一抬眉，央求说，“阿甄阿甄，夜里北风正刮这样烈，任我自个儿孤枕冷衾的，你怎么于心有忍？”
　　她说着就去牵对方的衣袖，后者先一步甩开手后撤，很明显地拧起眉心。屋什兰甄脸上极少能浮现出如此鲜明的表情——惊讶于这番恬不知耻，愠恼于一通死缠烂打，然又奈何不得无计可施的样子。
　　款冬瞧在眼里，心知成事有余，不出所料，下一刻便等到对方一而再的妥协：
　　“要待便下去待，别赖在榻上。我也要睡了。”
　　一听又要打地铺，款冬迅速朝床榻里侧努力缩起身子，开始故技重施起来，楚楚捏着腔调，“唉哟，阿甄……”
　　情意是假，受寒是真，咽喉也识时务地涩痒起来，她就势掩住口，止不住地颤声咳嗽。
　　“你……”
　　单落下一个字，灯烬一样轻地摔在地上，尔后便没了回音。
　　得了默许，款冬一颗心妥帖地落回肚子里，甚至颇有东道主做派地劝她，“快睡吧，时辰不早了。”
　　屋什兰甄话中有话：“账未见算清，怎生睡得着呢？”
　　款冬却笑意盈盈，听不懂弦外音似的，“今日先休息罢，明儿我要是好些了，便来替阿甄张罗这些。”
　　屋什兰甄面笑心不笑，也不留情面，“你手脚不干净，莫要碰我的账。”
　　款冬一口气噎在肚子里，理屈但虚张声势，“信不过便罢了，我也省得卖力不讨好，只是你也没道理再怪我耍懒不做事。”
　　屋什兰甄一时哑然，“我竟不知有人可以死乞白赖到这种地步。”
　　“你不忍罢了。”款冬缩进被中，“真不知么？”
　　并无闲兴同对方较量口舌，屋什兰甄姗姗开口，“我倒是知道另一桩事情。”这话倒奏效，款冬即刻不语了，沉默是一种显而易见的戒备姿态。
　　“你前几日去的邰六家，其中那位名唤小蘋的歌女业已赎过身，不知去向了。”
　　“呀，是么？”款冬眼睫闪了闪，微微地张圆了嘴巴，做出一副略显敷衍的吃惊表情。
　　屋什兰甄果然嫌弃：“既然要装模作样，装得稍微像样些也好。”
　　“噢。”款冬隐约一笑，嘴角却向下撇了撇，“结果是好，却并不关我的事，知或不知又有何妨呢？”
　　“无关最好。”灯吹了，一小缕绫纱样的青烟急遽地融进夜色里，屋什兰甄背身躺下，“只是想到这毕竟是桩可喜之事，怕你还不曾听说，于是顺口提了一句。”
　　“这么说来，阿甄原是在为我着想呢。有劳你挂心。”
　　屋什兰甄道：“被你牵连这一遭，唇亡齿寒的，不挂心还可行么？”
　　款冬申辩道：“不是说了么，我也是身不由己……”
　　“你身不由己，小蘋亦是身不由己，”她说，“人人都有各自的苦衷，可若人人如此，便能人人相安吗？”
　　款冬从后轻轻贴近对方的肩，拇指好似不经意地轻拂过她的后颈，忽而又粲然笑了。
　　“看来阿甄，也并非完全不好奇呢。”
　　。
　　窗外星月交汇，窗内暗流如织。屋什兰甄没有合眼，她料想身后那人亦是难寐。
　　当日款冬去菩提寺后，屋什兰甄也叫人去探听过小蘋近些时候的往来交际。郃六家生意向来不算兴旺，与小蘋交往密切者更寥寥无几。至于赎身一事，据郃永娘所言，数日前有一商贾模样的中年男子前来，自述是受小蘋兄长所托。原来当年离乡逃荒后，其兄远游西域营商，时也运也，孜孜矻矻几年下来也有所积蓄，好容易打听到小妹下落，便连忙凑了钱帛，托付经由长安的同乡代为转达。
　　如此一来似乎都解释得通，款冬也恰是在同乡口中听闻小蘋的下落，若是又知其行将离开长安，急不可耐想见一面亦是情理之中。
　　可偏偏那日恰是月之七日，第二天便是平康坊诸妓依照惯例前去菩提寺聆听讲席的时候。偏生去的是这菩提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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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起来这部分还剩一个小章节没发，先连上（）


第19章 会向藁街逢（四）
　　倘是在长安待的日子稍久一点，便不能不听闻关于屋什兰氏的各色传言与议论。有据可查的譬如屋什兰甄的兄长早年曾在朝内中书省做蕃语译语人，后来才辞官从商，因此和官府颇有干系；譬如屋什兰氏经营邸店生意，好高息放贷以渔利，每月取利六分，以利复本，每年仅凭这一桩差事便足够积财千贯。其余的蜚短流长更不胜数，诸如屋什兰氏惯以金钱田产结交朝中权贵，倚仗庇荫，伪造过所，藉此私走铜钱和珍宝到域外，甚至还曾掳骗白户到海外为奴，只不过尽是口说无凭，没人拿得出实际把柄。
　　但也不言怪，古话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况且还是商人。只是款冬来得时候不长，一时闹不清屋什兰氏在长安的根底。
　　有人说屋什兰氏是一株大榆树，哪怕你对它无所取无所求，只打街边走过，就不得不承它的荫。何况有求于它的人不在少，贫贱人家青黄不接时要靠它救荒，富贵人家求医问诊时也要拿它入药。无论贵贱，人但凡在这长安城内，都要和这屋什兰氏沾上点干系。
　　不过款冬眼力见儿不差，每日观察着店里往来，即便不知其根底，家底却可窥见一斑。单说这来云肆，日前和几支商旅的贸易都未见钱刀，而是拿绫罗丝绢一类的布帛结清，足见都是大宗交易，抑或是关涉田宅、马匹之类。
　　唉，全是大生意。款冬在心里粗粗算一笔账，牙酸得不行。又想到早些时候屋什兰甄送她的一身新衣，质料是上好的锦缎。虽然圣人三令五申下诏禁奢，平民百姓不得着金银锦绣，可惜富商大贾多有逾制之举，一方面商人精明，早暗地里和官府打点好关系，另来朝廷内外也需依仗这些商贾充实赋税，并不愿故意为难，如此下来，若无过分僭越之举，便纠察不苛了。
　　。
　　清早的饭食最能给一整日开个好头。款冬先前和住店的客人一处吃，一样待遇。她像只好奇的鹊儿，又爱热闹，竖着耳朵探听客商茶余饭后的谈资，偶尔还要插上些话。屋什兰甄担心她言多必失漏了破绽，况且这人顺手牵羊的毛病也不改，只好叫她和自己一起，亲自盯着，省得再横生枝节。
　　今日也很是丰盛，饆饠、透花糍①、羊肉汤饼，佐餐的有果品和酱菜。来云肆的膳夫是胡庖，饮食烹调都更近域外风俗，然而手艺极精，饶是款冬自江左来，也丝毫未觉得有什么吃不惯。
　　屋什兰甄难得瞧见她安生，“好吃？”
　　款冬忙不迭点头，咽下一口馅饼才道，“好吃极了，料想不出，这时候竟还有蟹黄馅的饆饠，我在江南时也不曾吃到腊月的蟹。”
　　屋什兰甄抿唇。原是岁日将近，念款冬只身漂泊异乡，也顾虑她或许吃不惯胡食，专门准备了江南的特色糕点。不曾想此人不单胃口好，且只顾着新奇这馅饼，一点没察觉到其中用意，属实……冥顽不灵。
　　最后还是没启齿，仅仅跟着颔首，再风轻云淡撂下一句，“赶明儿让苏耶娜告诉厨家，往后不做了。”
　　“哎！”她顾不上“食不言”的告诫，又一口馅饼没咽下去就急煎煎要说话，一抬眼正对上屋什兰甄的眼睛，正正是一副赏味的神色，这才幡然醒悟，“阿甄又拿我寻开心。”
　　屋什兰甄的眉心轻轻压下来半分，“这‘又’字何以见得？”
　　“何以？”款冬又酝酿起歪点子，郑重其事地沉思一回，开始清点老账，“你可曾和人家讲，我命格不好，克死未婚婿做了新寡妇？”
　　“讹传，”屋什兰甄从容自若，“不曾讲到过门的事，不过门何来的守寡？”
　　“那你便是说我克夫了！”款冬何其机灵，见她并不否认前半句，无疑是种隐晦的承认，但也没有气恼的意味，反而厚颜无耻地凑上来，“阿甄呐，谣言一出，我再也嫁不了人可怎么是好？这下恐怕得赖着我这‘远方姊姊’一辈子，毕竟风声从她这里起，总是要负责的，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屋什兰甄饮一口汤，全然不吃她这番歪理，“议论的是我那表丈家的姊妹，至于你呢，饭吃好了，身体也好些了，趁早哪里来的回哪里去。当心有朝来云肆经营不善，钱货匮缺时把你送到官府换赏物去。”
　　款冬道：“还不如让我给你当厨婢合算！我不要工钱，煎茶煮饭、烧火洗菜之类也都做得来。”
　　屋什兰甄闻言，颇有些无奈地叹口气，仍是将笑未笑的样子，却并非哂嘲，“你既然这些那些都做得来，何愁生计不敷，哪怕是做厨婢，也比终日里这般乘危蹈险踏实得多。”
　　“若如此，我也只是在阿甄这里做得来，”款冬见对方这一回略无揶揄意，言辞也由衷起来，“因为阿甄同别人不一样，即便平日里对我冷言冷语，好生不耐烦似的，我却晓得你没有包藏祸心，待人极好，行事也公道，不似我之前见过的土财主，悭吝奸猾，视人如狗彘，还尽是些酒色之徒。”
　　她忽然好一番嘉赞，屋什兰甄措手不及，一时竟有些蒙怔，碗中汤饼吃尽了，却又往嘴里送了两口酱菜，舌根发苦才知觉过来，忙倒茶清口，然而面上却仍丝毫未显仓乱。
　　款冬见她不说话了，暗自琢磨这又是怎个含义，翻来覆去回想几遍，自认为没有得罪对方的话，于是放心下来。至于屋什兰甄的反应——她不一向如此么？说个话有一搭没一搭，动辄爱理不理的。
　　胡人嘛，不大懂中土礼节，但总归心肠不坏。她自圆其说。滴水不漏。
　　言语间，一餐饭吃罢。款冬抢着收拾碗盘，积极道，“这些小事我来便好，不用再麻烦苏耶娜。”
　　屋什兰甄半由着她张罗，“这会儿殷勤，见怪。”
　　款冬粲然一笑，承认得也快，“果然瞒不过阿甄，确有小事想商量商量。”
　　。
　　虽都是些杂活琐事，一一忙完却也已经过午。款冬好容易收拾停当，整个上午连喝杯茶水的空闲都没有，心想阿甄实在过分，她这边连究竟何事都未来得及说出口，对面就提上了条件，要她先去把手头的活计料理好，语气不容置喙。
　　“这才几多时日，就把本分忘了。”屋什兰甄如是责备。
　　款冬理屈，之前病了几日，屋什兰甄不要她做活，还授意苏耶娜悉心关照，来云肆上下也不知个中实情，都拿她当屋什兰甄的血亲妹妹对待，恭敬有加。她过得好不惬意，几乎真就将来云肆当自己家中，忘了自己根本只是个帮工的。
　　她身疲力尽，进屋前险些又忘记叩门，已推开条缝又慌忙掩上，屈起指节想瞒天过海似的咚咚连敲两声。
　　屋什兰甄的声音：“不都推过了吗？装模作样。”
　　款冬进来，掩好门，又是讨好一笑，“求阿甄不要怪罪。”照例再诉两句苦衷，“过去在家时，屋舍破小，只是用竹帘勉强隔出一堂一内，从小即是如此，因此没养成出入叩门的习惯。此番长了记性，下回必然不敢了。”
　　“但愿。”
　　她没习惯这些个礼数，却磨得屋什兰甄快要习惯她的冒失，今日被贸然推门，连眉头都不消得蹙一下，还气定神和地搭理一句“但愿”。
　　款冬由是想到曾经家中老辈常念叨的：有修行了。
　　很快又觉得不妥，老辈念佛，然而粟特人敬奉……敬奉什么来着，总归不是一路神仙，固不可一概而论便是了。
　　“阿甄呐，”她不等屋主人招呼就自觉挑了张月牙杌子坐，一边捶着小腿一边道，“院里屋里上上下下我可都收拾亮堂了，连门窗棂子都一点点揩过。”她不着急入正题，却是先邀一番功。其实小腿也没多么痛，但款冬一定要这摁摁那捶捶，否则不足以昭显自己的辛苦。
　　屋什兰甄也不吃苦肉计，款冬讨个没趣，身子向前倾几分，很有些故弄玄虚的样子，“你天天这样使唤我，仿佛待佣人一样，苏耶娜他们就没有一点疑心吗？”
　　“我说人无事可做时便容易思忆亡人，恹恹成疾，手头忙碌一点倒免得劳神。”她打量款冬一眼，颇为满意似的，“如今看着精神气也足多了。”
　　款冬争辩不过，又见对方心情甚佳，也不再弯弯绕绕地寒暄了，“清早想和阿甄商量的事……”
　　屋什兰甄轻嗯了一声，示意她说下去。
　　“便是日前提过的小蘋姊姊，”她说话时总要眼望着屋什兰甄，像要从一颦一蹙的毫末间辨识心神，“她曾在来云肆押了一件金翠妆奁，是从前出嫁时娘家的嫁妆，苦于生活窘迫，限内未能赎回，不知这件东西如今还在不在库中，我手头又恰有些闲钱，愿意收下璧还原主。”
　　“你么？”对方好似见怪，“哪里得的闲钱？”
　　款冬终于是图穷匕见，吞吞吐吐道，“我偶然拾得一些金币，阿甄上回说过，是大食的钱两。”
　　屋什兰甄仿佛豁然开朗，“噢，原来是‘拾得’。”又禁不住好笑，“处理赃物也要打这么个冠冕堂皇的名目吗？”
　　款冬说：“金钱而已！上头又没刻着谁的姓名，反正你做胡人的生意，手里落几枚胡人的金币，有什么可诧怪的。”
　　此话不假。屋什兰甄不知被她说动了几分，心里翻着账簿一沉吟，“这钱我留下虽无大碍……”
　　“对嘛！”款冬语急地打断她的话，生怕一转折就要坏事，“我想来就是，来云肆这般地方，八方来客络绎不绝的，有些个波斯的龟兹的、金的银的钱币都不见怪，尽可放一万个心，你说是不是？”
　　屋什兰甄拿话点她，“圣人已禁断胡商以银钱贸易，银的不行。”
　　款冬早不知怯，知道屋什兰甄不真作难她，甚至给点颜色便开起染坊，“银的不行，金的无妨。”
　　事情谈定了，屋什兰甄也不再多言。“稍晚找苏耶娜，既已逾期，便不需再拿质券销对。”她复想起一事，提醒道，“你阿娘的如意，亦是押在我这。”
　　“我固然记着，”款冬眨眨眼睫，“只是若不给你拿着，你能安心么？”
　　屋什兰甄掩上书卷，反问她：“虽如此，果真敢安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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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透花糍：“吴兴米炊之，裹豆沙，映若琥珀。”（《云仙杂记》）
　　阿甄：难得好心一回却反遭无视，此怨来日必报


第20章 却把青梅嗅（一）
　　叶思矩近来很是不安。
　　她嗓子不爽快，不知是受寒还是怎地，思来想去也找不出个因由。唱戏的最怕这一辙，虽然还在封箱期间不必演出，但已经到了年关，进入正月马上就是开箱戏，这时候出纰漏，再想一想不久前箫云师兄的覆车之鉴，不能不教人忧心。
　　因着只是喉咙疼，额头却并不烧，起先便想着捱一捱保不齐就过去了。年节里，戏班的演员大抵都要各自回家守岁去，留下的多是些签过关书的学徒。人不齐，因此也不怎么排剧目，只是叶宗棨督促着，基本功还得照往常一样练。
　　第一日声音还听不出喑哑，她估摸着不打紧，或许一两天的工夫，勤喝喝水就能休养好。究竟是假节里，师父也不大管她具体练些什么。最难熬是清早的喊嗓，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她强撑了小半个时辰，冬日本就干冷，寒气刀子一般往嗓子眼里窜，疼，仿佛被刀刃从喉管割到鼻腔，吞口水的时候反涌上淡淡一丝铁锈味。
　　叶思矩太倔了。幼年时有个神婆对她说，你性子轴，若时运不好，便是祸因，作茧自缚。然而家里人说那老太太是疯傻的，很快把人撵去了，就剩这么一句话孤零零粘在她脑子里。
　　她的确轴劲，明明只是张口知会一声的事，偏要自个儿熬着，十几岁的女孩子敏感和固执都让人捉摸不穿。唱戏的人最金贵这副嗓子，但叶思矩不是，她最金贵的是这点自尊，哪怕它们总来得荒唐来得不合时宜。
　　寄人篱下。叶思矩。她从小就知道这两个词之间是藕断丝连一辈子择不干净的联系，如今年适逢年节，忽然体会更深。被送来跟师父学戏时也是这样的冬天，娘说，娘没本事，你跟着娘白白吃苦，跟着叶老板不一样，苦吃尽了，日子就好起来了。
　　她那时候已经懂一些事，坐在地上不起来，问，为什么我要走，为什么弟弟可以不走？
　　娘说，傻丫头，老天没赏他这碗饭，单单赏你了，你千万要捧好。
　　她很想说，我愿意白吃苦，我不要去。可是她不敢，而是问，娘还去接我吗？
　　去的。
　　她听信了，即使娘再也没来过，她仍是想——你来看我一次吧，哪怕一次，我就不怪你了。
　　学戏自然苦，三九天冻得手脚生疮过，伏暑天也热得脱力昏过去好几回，但是终于不用再忍饥挨饿。师父严苛，但到底是拿她当女儿一般对待。师娘更如此，有时见她伤着，本来想替叶宗棨语重心长讲两句话理，“老话儿讲，玉不琢不成器，你师父……”然而袖子挽上去，看到右小臂已经肿胀僵硬，顷时心疼起来，“这老头子也真是！回头我要说道他的，就知道拿他当年练的那一套待徒弟，姑娘小子能一样吗？”又道：“你听师娘的，明儿只管歇着，我这就跟他算账去。”
　　但是叶思矩不能也不敢。她知道自己是被倾注心血、寄予厚望的的那一个。师父师娘有一个她未曾谋面的女儿，大她八九岁，或者十来岁，名唤思衡。叶思衡只存在于偶然间的只言片语里：叶思衡不学戏，她是风口浪尖的那一批新青年，结社集会、游行讲演，也是最早剪辫的女学生之一。那时候北洋政府常借由“内乱罪”“侮辱官员罪”之类的名目严厉镇压学潮，一众学生领袖被捕入狱。叶宗棨指责思衡不自量，要她安分些，二人常闹得剑拔弩张，矛盾日深。再后来，她便借着公派留洋的机会，一走几年再无音信，也越来越少被人提起。
　　所以思矩知道自己是一个慰藉，得到的照拂也并非是无因由，但是她没有立场埋怨，反而越来越如履薄冰。要最懂事，要最坚强，要最出挑，要长成台上最打眼的角儿，她身上负担了太多期望，怎么可以笨拙到连嗓子都保护不好呢。
　　第二日晨起喉咙便沙了，这下再也瞒不住。叶宗棨没有过多责备，只是叫她这几天歇着点嗓子，少说话。师娘说，我看这晨功也别让阿璟去了，本就不舒服，再冻坏了更难调养，得不偿失不是？
　　出过晨功雁萍来看她，雁萍没出科，离家又远，自然不比琬师姐她们，是要留下过年的，正好跟思矩作伴儿，两个人常互相搭着背戏文，也不显得冷清寂寞了。
　　雁萍早饭还没顾上吃，手里拿着块窝头就往她这里来，进门就是问：“阿璟，早饭吃了没有，今儿有棒子面粥，多喝一点清清火。”
　　思矩不敢大声，只能压着嗓子答，“已经吃过。”
　　雁萍把袖子里揣的纸包放到桌上，一包薄荷脑喉糖，“师娘见我要来找你，就教顺路捎来了，须得一日三遍吃，多含一含，切莫囫囵咽了。”叮嘱罢又问：“是只嗓子哑，还是喉咙也痛得慌？”
　　这回没等思矩答话，又从怀里摸出纸笔往她面前一伸。思矩不解其意，正纳罕地想要张口，被雁萍一只手严严实实捂住了嘴巴。
　　“师娘不让我们跟你讲话。”雁萍道，“哦不对，应当是不许你同我们讲话。”
　　她哭笑不得，只好指了指咽喉，吹出一个气音，“疼。”
　　雁萍挠了挠头，愁眉道，“那可不好办呢，我原本还想着，若只是声音哑，说不定能试试褚箫云的偏方儿，也给你弄一两虎骨酒醒醒嗓，可若是疼起来，便千万不敢乱投医了。”
　　思矩却心头一动：“横竖都这样了，试试也无妨，再坏还能坏过现在不成？”
　　“少说些话罢，”雁萍尖着嗓子小声道，“明儿个要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看你还喝不喝！”
　　语毕才反应过来这话不吉利，犯忌讳，赶紧呸呸呸好几声，“怨我怨我，瞎胡道的可不作数。”后半句是对老天说的。苍天有眼，万万明鉴，她绝没有半点想别人不好的意思。
　　。
　　一连过了二三日，眼看到了除夕，嗓子却丝毫没见好。开箱戏常在大年初一，最迟也不能迟过“破五”，满打满算都不剩几天。但按理说也犯不上太着急，她能演的戏目，班子里有的是人能演，何况师父也并未因此动气，她安安心心把嗓子养好便是了。
　　到底是一载逢一次的除夕，所有人得了假，今儿只两桩要紧事，一则是祭老郎神，另一则是吃团圆饭。早些年时也接高门大户年夜的堂会，但自叶宗棨隐退后班子便不再应这类邀约，因为上台忌饱腹，演员大都要禁食，等到散戏才能吃上饭，名角儿还好些，二三路或龙套的演员常常只分到些残羹冷炙。平时也就罢了，过年总得吃些热乎的。这是叶宗棨的意思。但如是有人想去演外串，他倒也不拦，反而肯帮忙联系。
　　年夜饭吃得好不热闹，炖肘子、烧鸭、清蒸鱼、涮肉，都是平日不常吃的菜肴，席上还备了酒水。因这一餐独讲究个“团圆”，大家只管随心而坐，不拘泥什么名声资辈，更不再管座次，其乐融融。叶思矩嗓子痛，照理要吃清淡些，一直没怎么动筷子，只时不时地啜两口茶。师娘见她不怎么吃，便劝道，“一年就这么一顿，也不是什么辛辣重口的东西，明儿多煮些蜂蜜梨汤喝就好。”
　　雁萍本来也在劝，无果，而这下师娘和自己说的一样，于是也越发理直气壮起来，“是呀，你听听，师娘都这么说了！”边说边往思矩碗里添菜。
　　来了兴致，她又信口哼唱了两句应景的西皮慢板，“今日里饮酒多爽快，好一似黄粱赴瑶台……”恰是《蟠桃会》里的唱词。
　　叶思矩忽然心头一动。对待唱戏这门功夫，她功利心并不非常重，好胜心也不十分强，有人说“技近乎道”，可她也无那样的醉心痴心，而如今那么迫切想尽早登台，或许只是因为周南乔会来看。或许会来——或许。
　　。


第21章 却把青梅嗅（二）
　　叶思矩的心思未在周南乔其人身上停留太多，她其实——人其实多少都会有几分功利心，譬如她想到周南乔时，就无法免俗地去想对方许诺的交换……兴许用“约定”一词会更有人情味。
　　人在这一行，她自然没少听说军政大员强娶女伶的事，个中水深，绝非一两句话便能轻易摆平。戏班这边也不是坐听天命，年前琬师姐说，已经给公会那边去过信了，叫她权且宽心。只不过若论事理，这码事并不在公会的权责之内，不愿沾这趟浑水情有可原；若是论人情，愿意出面调和，可眼下时局动荡，枪炮面前，即便公会讲话，也不知还能派上几分效用。
　　。
　　今年的开箱定在正月初五，思矩不出台，意料之中，对外所称是偶染风寒身体抱恙。然而三人成虎，胡同里闲言碎语一来二去，不多日便歪曲得不成型，有的说是发疟子，有的说是百日咳，更有甚者仿佛很知内情似的，神神叨叨说，保不齐是痨病——愈发耸人听闻。
　　都是些晦气话，然而戏班上下却无一个人帮着解释澄清，不约而同地任由着流言发酵。常言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没几日，消息便在京津一带传开，不少娱乐小报也专门留出版面登载各处网罗来的听闻。
　　此一出不过是将计就计，主意称不上多么高明，知晓曾冀仁一事者半数都能隐约猜个大概，这或许是缓兵之策。只不过胡同里关于痨病的谣言也在口口相传中被润色得仿佛确有其事，有些个卫嘴子甚至已经绘声绘色地描述出叶思矩咯血以及请去的西洋大夫无奈摇头的情形。一时间无论真假都拿不出确凿的凭据，然而人们只管在饭后扯闲篇儿的时候议论个不休，看谁能把话说得更真。
　　周南乔是正月初七的晚上前来拜访的。此时思矩的嗓子已经好了大半，只不过仍托词抱病不上演。谣言越传越真，她也不好多抛头露面，一个人关在屋子里，腾一块地方，到底仍是狭小，刀枪之类施展不开，就托雁萍到旗把箱官那里专门把剑要了过来。
　　剑是思矩自己的，出名的角儿都有私用的砌末，做工更精，平日也要单独收存。剑用木胎，是为着台上舞起来轻捷灵动，外面再裹上锡箔，看起来便一样地寒光闪闪。它静静枕在桌上，好比一记锐利的目光。
　　师娘的声音：“阿璟，周小姐来了。”
　　叶思矩略一心惊，一时不知是该继续装病还是该如实相告，短暂犹豫间，脚步声由远及近，房门被轻叩几下。这次是周南乔的声音：“休息了吗，思矩？”
　　隐约又听见师娘的声音，她赶忙起身去开门，心里也有了数。
　　周南乔仍旧装束得体，不像一般人晚上仓促出一趟门，穿得整齐便足够了。她一身双排扣黑呢子大衣，内里是高领羊绒衫和格纹半身长裙，脚上一双及踝麂皮短靴，戴驼色粗呢贝雷帽，帽侧宝石别针也卡得一丝不乱。冬夜里这身衣着不臃肿，身上却没有丝毫冷气——显然是坐私家车来的。
　　毕竟是周府的大小姐。
　　“师娘，周小姐。”
　　有客人在，但她还是先喊了师娘，吐出第一个音节时嗓子还涩着，声音显然一哑，忙背身干咳两声清了清嗓，引得面前两人同时投来关切的目光。
　　“爷爷前日看开箱戏，未见到思矩，便向叶老板打听了情况，家里恰好有熟识的大夫，之前开过几副治咽痛哑嗓的方子，觉得效果好，平日用来润喉开音也无害处，因此吩咐我带过来，或许能派上几分用。”
　　“难为你特意来跑一趟。”师娘说。
　　“伯母客气，”周南乔道，“年节里也没什么紧要的事，我在家中闲也是闲着，冒昧拜访，反倒是叨扰你们了。”
　　思矩好容易插上话，把人让进来，“周小姐要是不忙，在我这儿坐一会儿吧。”
　　“是啊，坐一坐，南乔喝茶不喝？”
　　思矩连忙说：“我去倒吧。”说着便要走。
　　“不，不用麻烦，”周南乔立刻阻拦，很自然地抓住她的手肘，然后水到渠成地挽上对方的胳膊——动作是年前逛庙会那回从雁萍那儿看来的，她也有学有样，“简单坐一小会儿就好，刘叔还在车上等着呢。”
　　。
　　叶思矩的屋子很简单，传统的刻花木床，樟木衣箱，窗前一张写字台，桌上放绿罩台灯，有干涸的砚，零散摞一些戏本子，好像也有时兴的杂志和报纸。墙上挂着很久没撕过的日历本。再有一张镶镜梳妆台，只不过为了多腾出点空间，挪到了写字台旁的墙角里，很拘束地挤着。
　　椅子只有一张，她便拉过来留给客人，自己坐床沿，又觉得这样干坐着实在别扭，恰好看到桌上的茶壶，又问，“真不喝些什么吗，我这里也有新沏的，只不过是蜂蜜梨汤。”
　　周南乔于是笑了：“那尝一尝？”
　　思矩小声说：“但这里没有杯子……我去拿？”
　　“坐吧，真的不用麻烦。”周南乔摇摇头说，“这次的我记着了，留到下次来补上，这样总行了？”
　　思矩便又坐回去，听对方问：“听起来嗓子好些了？初五的时候枝春还说你讲不出话呢。”
　　“好多了，”她说完迟疑了一刻，又道，“不过当时应该也不至于她讲得那样夸张吧。”
　　周南乔向枝春她们打听，思矩听来并不觉得意外。就像刚才当着师娘面的那一番话，虽然口口声声都是“爷爷”如何如何，但从头到尾明明说的就是她自己。
　　开箱戏是一年的头场大戏，为面上好看，常要邀请一些有名有姓的人物作座上宾，周南乔定然是陪周家老爷子去了。先前有一面之缘，散场后老爷子寒暄间过问两句也不奇怪，只不过究竟是非亲非故，不至于问医送药这般周到。能这样无微不至的只有周南乔，心细如发的也只能是周南乔。
　　“多休息几日总是不错的，嗓子不能勉强，”叮嘱罢，她又问道，“曾冀仁这几日可有来撒泼？”
　　她措辞好直接。思矩愣过回神，差点笑出来，自觉不该这样不严肃，好歹是忍住了，“听说初五开箱时他也曾去，不过我并未见得。”
　　周南乔故作愁眉：“我见得了，哎，好生晦气。”
　　思矩抿嘴，又掖回去一丝笑，顺着她说：“实在对不起，招待不周，得罪了大小姐——还有今儿也是我的不对，连杯茶水都没准备。”
　　周南乔扑哧笑了，虽然被打趣一番，却显得很受用，“他若是再来，便告诉我。主意我有了，门道呢也摸了个七七八八——此前听叶伯父说公会也收到消息了，到时候先由公会出面。不过这人跋扈惯了，倘若不理会，也另有下策，你只管安心。”
　　“什么下策？”
　　周南乔坐得没有一开始那么端正了，小腿交叠起来，换了个更像闲谈的姿势，却答非所问，问起思矩的生辰八字。
　　她心里立刻便有了猜测，把年月报上了，道，“只是时辰我也说不清楚。”
　　“这也无妨，”周南乔说，“我教人替你诌一个，你到时候拿这个搪塞就是了。”
　　思矩点头，又问：“这便是下策么？”
　　曾冀仁迷信，逢事就爱先占个吉凶祸福，遑论婚娶之事。如若买通几个他信得过的道人，届时八字一掐算，时柱相冲、五行生克之类唬诈一通，十有八九会使其心生顾虑，指不定便打了退堂鼓。
　　“思矩这是信不过我咯？”周南乔微诧，尔后笑盈盈反问，“单凭这些神鬼玄虚的，当真能成事吗？不过是些煽风助火的小伎俩罢了，连下下策也称不上，至于下策——”
　　她也打趣思矩，顺带起身告辞，“待我下次来，有茶水时再慢慢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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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特别说明：本章所提到的公会大致对应于成立于民国元年，具有伶界行业协会性质的组织“正乐育化会”。那么它的组织形式、具体职责有哪些呢？因为被数据库系统制裁了，知网、民国报刊数据库、申报/大公报数据库等都没有权限登入，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资料，所以相关内容均基于大量的主观臆测和一点点史实，比如从正乐育化会支持「禁止男女合演」这一点看，其显然并不关心坤伶权益。可能还有少量内容类比同时期的“上海伶联会”得出。完全不严谨。


第22章 却把青梅嗅（三）
　　周南乔不喜欢回家，公馆里规矩多，即使西风东渐，渗进砖瓦里的旧习仍是一时半会儿洗刷不掉的。她待着嫌别扭，再想想那些古板的长辈，瞧着她心里也未必舒坦，两方都半尴不尬面和心不和的，便更不愿成天闷在家里。
　　周南乔确实是很新派的，新派的年轻人多少都有个习惯：不着家。很有些人早就在为废婚毁家的理想疾呼呐喊了，更激进一些的，已经身体力行摈弃父子之纲，要互以朋友相称，专讲一个平等——这但凡让泉下的列祖列宗听见了，非得气到从坟里坐起来。
　　若要仔细论，周南乔其实该算在最温和的那一派里。这类主张她也赞同，只不过从不为此和家里争执，长辈唠叨起来了，她也不理论，只阳奉阴违听着，尽管是左耳进右耳出。长辈到底也多吃几十年油盐，看得出她心不在焉，但周南乔好歹是安安生生从头听到尾，也没让他们抹不开面子，于是便不好斥责，睁只眼闭只眼佯作不知了。
　　正月里宴请多，男人们把客谈时抽烟当风雅事，同个屋檐下烟熏雾缭，待久了实在不好过。她闷得厉害，三番五次逮着机会就找由头往外边跑。除了晚宴不可缺席，余下时间但凡能在外打发，绝不做他们谈笑风生时的一块背景墙。
　　大小姐亲自送药，其实也是方便开溜的借口。
　　只不过大夫确是她专程找的，药方也是她特意问的。周南乔一向认为自己待人都是一视同仁地极上心，只不过这上心也要分亲疏，有的事尽可交待别人去安排，有的却非得亲力亲为——即便派不上更多用场，但只有自个把事情一句句问清楚了，心里才能落定。
　　可惜这会儿存私心别亲疏，实在有悖大同之公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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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南乔今日是独自出的门。
　　没让司机接送，她也不太爱叫黄包车，因此地点约定在英租界马场道上一家咖啡馆，不远，因此走着去。到地方比约定时间还早一刻钟，透过阔大的玻璃窗往咖啡厅内看，虽然是下午茶的时候，人却并不多。
　　她推门进去，正想挑个位置落座，便听见熟悉一声，“周小姐，怎么到得如此早？”
　　周南乔循声看去，那人坐在靠窗的一隅，大约是专拣了阳光好的地带，三七偏分头，可能是打了凡士林的缘故，分外油亮；身上是深灰色西装三件套，英国进口哔叽料子，搭细条纹领带，乍看还挺人模狗样。
　　“比不上罗少爷。”她在对面坐下。
　　罗绍昌一边示意侍应生点餐，一边说，“难得周小姐有请，不殷勤些怎么表示诚意？”看侍应生走来，他又问周南乔，“喝些什么？”
　　“锡兰红茶。”
　　于是罗绍昌道，“一杯锡兰红茶，一杯黑咖啡，一份栗子蛋糕。”甜点显然是为女士加的。
　　周南乔勉强耐心地等这一套例行公事的寒暄，说到底人是她约来的，再有意见也不能真显在脸上。她不喜欢罗绍昌，觉得不过是个表面文质彬彬的浮浪少爷罢了，然而也称不上十分讨厌，好在性子不恶劣，也算讲信用，跟他谈几桩交易倒不为难。
　　罗绍昌也是个精明的，接风宴上首次见面就看出这位周小姐对他是压根没有半分意思，他也不死缠烂打，搞什么话本里“烈女怕缠郎”的老套桥段。坊间传闻有一半真，罗公子是有点风流肠子在身上，身边从来不缺红颜，学西洋绅士那一套关心关心女士还好，真让他主动追姑娘，罗公子究竟是搁不下脸面。
　　郎无心女无意，于是一拍即散皆大欢喜。
　　茶点上齐。罗绍昌先一步开口：“周小姐今天前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喝杯茶吧？”
　　“无事不登三宝殿，”周南乔也不同他假客气，“最近确有桩小事，或要劳驾您出面。”
　　罗绍昌仍旧油嘴滑舌，“在我这里，周小姐的事不论大小，都是一等一的要紧事，‘劳驾’也实在折煞我，但凡能帮上忙，罗某定乐意效劳。”
　　他端起咖啡，却没急着喝，忽然话锋一转，“只不过能让周小姐找上我的，恐怕不是什么简单事。”
　　“说难也不难，”周南乔也掂起杯子，轻轻晃几圈茶汤，开门见山道，“我想要借青帮的名头替我捧个角儿。”
　　罗绍昌意料之外，一时没明白过来，小啜两口咖啡，饮罢后才捋出来一丝头绪，先是问，“哪里的人物，要劳您如此费周章？”
　　周南乔点到即止，“是含英社的角儿。”也不明说其中利害干系。这含英社便是叶宗棨的班子，前几年改班为社的风气渐成趋势，因此也破下旧制改组新社，只不过人们喊习惯了，大多一时也难改口。
　　果然，罗绍昌的耳风比娱乐小报灵通，即刻便心下了然，不紧不慢放回杯子，“事情我倒明白了……只不过周小姐打海外回来，也许稍有误会，青帮那边，我的确时常打些交道，不过只是恰好需要生意往来的缘故。常说士农工商，商为最末，罗某也未必有街谈巷议夸大的那么神通，恐怕是说不上什么话。”
　　“您还是谦虚，”周南乔心知他是托辞，“上个月方先生捐助慈幼院的十万元是罗家托名所为吧，难道这也只是一般生意往来的关系吗？想来应是香港转运来的‘洋药’营收可观，而这一路护航想必都是仰仗方先生吧。”
　　“洋药”便是大烟。鸦片买卖自满清以来便是屡禁难止，几任大总统都曾严令禁烟，然而多方势力盘根错节，这一处黑色地带始终不得清理个彻底。罗家鼓捣些灰色产业不是唯天知地知的秘密，在上海时便跟当地的青帮相互勾结，但这些年来有心往政界靠，一直在压着口风撇清关系，做出金盆洗手的姿态来。
　　罗绍昌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太低估了这位大小姐，原以为只是个卖弄文艺的留洋女学生，必然是不入世、甚至清高到不问世事的，不料她回国并不久，却有心把这些暗通款曲的事情摸了个干净。至于偏要借这青帮的名头，其中也颇有些门道在。这一带的青帮势力本就不浅，头目甚至是警察厅的高官。军、警、黑道几方，沆瀣一气又相互掣肘，明着还不能翻脸。罗绍昌不禁平白生出几分不甘来：或许自己也早成了被算计好的一环。
　　他笑两声，及时改口，“周小姐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是，事情本身并不是办不来。只不过您也知道，如今这世上，难办的从来就不是事情，是人情，去那边卖这个面子……”
　　周南乔清楚他的用意，很利落地应道，“是，我欠您一个人情。”
　　这话算是正中他的下怀，罗绍昌心中大悦，嘴上还虚情假意客气，“人情不敢当，但罗某确有些小事，也得倚仗周小姐才好。”总的来说，他还是很乐得跟周南乔来往，聪明人，说话又干脆，不来那些虚与委蛇的假把式，行便是行，不行便不行，讲效率，也省得猜哑谜。
　　周南乔又微笑道：“只是话说在前面，介绍姑娘家的事我可不做。”这话有前因，罗绍昌此人嘴也有几分轻薄，爱讲不太上得了台面的玩笑。之前听说她在帮女师的学生办报，便问能不能辟一小块版面替他征婚，结果当然是被周南乔好一番冷嘲堵了回去，自讨个没趣。
　　罗绍昌显然亦想起这桩旧事，干笑两声自我解嘲，忙不迭道：“周小姐哪怕不提，罗某也绝不敢再说这种话了。”
　　“我也只是说笑，千万别放在心上。”她泰然一笑，不知是为了让人不难堪还是更难堪，又问，“罗少爷有什么要交待我的呢？”
　　“不敢当，”罗绍昌也笑两声道，“我这个忙啊，还真是只有您能帮。”
　　周南乔又喝了口茶，心不在焉等他的后话。只听他冗长地起了个头：“我素来很欣赏周小姐，但看来是有缘无分，然而彼此交个朋友，私以为倒称得上投缘……”
　　周南乔忍不了这通酸倒牙的场面话，终于是禁不住出声打断，“罗少爷何必跟我客套？直说便是了，况且是我有求您在先。”
　　罗绍昌得了台阶，也不再兜圈子，“实话讲，我明白这桩婚事成不了，本就是长辈们旧日里一时兴起许诺的糊涂账，现今也不兴父母做主儿女亲事了。只是我们家老太太传统了一辈子，心脏又不大好，陡然违抗，怕老人家气出个好歹来，希望周小姐帮我打个照应，好让老太太心里缓一缓。”
　　“还是你有心，”她仿佛笑了一笑，“我又该怎么照应呢？”
　　“这点大可放心，绝不会轻薄了周小姐，”罗绍昌立刻道，“周小姐每天该怎样就怎样，我绝不打扰。如果家人问起，我便只说对周小姐印象很好，希望再慢慢相处；若是周小姐被问到，只要不忙着把话说死，委婉讲些‘尚不十分熟悉，须多些时候了解’之类的话便好，如此怎样？”
　　周南乔只觉得这一顿下午茶食不知味如坐针毡，难熬得厉害，也懒得跟他再掰开了细细计较。罗绍昌此人嘴上说得体面，但用意她也猜了个大概，只不过两方都是明白人，不点破。
　　“按罗少爷的。”她颔首，仍旧很爽快，又看一眼表，“今天叨扰您，时候也不早了……”
　　罗绍昌示意结账，又回过头说，“我送送周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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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南乔：今日工伤


第23章 却把青梅嗅（四）
　　出了门，周南乔便想找个借口甩开罗绍昌，正好对面是百货大楼，于是说，“前两天听人说新上了些老字号的点心，今天恰好来了，想着顺道去看一眼，罗少爷先回便是。”
　　罗绍昌有点风度但没眼色，“一起吧，算我请客，不成心意。”
　　周南乔的教养面对他支撑一杯咖啡的时间刚刚好，现下几近被消磨完，勉强没甩脸，又抿起嘴角笑一下，“也好。”
　　两个人在楼上逛了一遭。周南乔心里郁躁，这点心原就是幌子，她并非真正有闲兴，于是只让售货员每样看着拿了些。
　　罗绍昌还假意殷勤地询问她的喜好，“周小姐爱吃哪样，京派的还是沪派的？这边的四季糕团倒蛮受小姐太太们喜欢，不知周小姐吃不吃得惯？”
　　周南乔轻轻摇了下头，没直接拂他面子，“我不常吃这些，随便买几样尝个新鲜罢了。”
　　终于容易耐到从百货大楼出去，走到路口时旁侧过来两个姑娘，眼熟得很，一个倒大袖上衣阔腿长裤，另一个则是月白袄裙。
　　那两个姑娘好似也认得她，月白袄裙的小声喊出来，“呀，那是周小姐不是？”
　　周南乔听见了，很亮很脆的一把嗓子，由声及人一下子想了起来，讲话的姑娘是枝春，另一位同行的姑娘便是雁萍。她先一步挨个招呼过来，“枝春，雁萍？不曾想在这见到你们。”
　　枝春说：“我俩今儿上街原是到裁缝铺取几件衣裳的，想着好容易出来一趟，便借着机会逛逛买些零嘴儿，横竖不能白着手回去。”
　　周南乔笑：“你们师父就答应？”
　　枝春赶忙做个噤声的手势，人小鬼大，“只要当心些不让他晓得。”
　　罗绍昌被冷落到一边去，他并不识得这二人——事实上他对周南乔的交际圈几乎是一无所知，起先猜想或许是哪所学校的女学生，听着听着又觉得不像，从旁插话道，“这两位是？”
　　周南乔先简言介绍了枝春二人，话到一半忽然有心想拿人讨趣，反过来介绍罗绍昌时，便专看向雁萍一个，“这是同鑫实业的罗公子，想必你们也早有耳闻，不需我再赘述了。”
　　三九天没过，雁萍汗却差点下来，“是、是，久仰罗先生……”又一个劲儿扯枝春的袖子，前言不搭后语地说，“哎呀，我忽然想起琬师姐让咱们快些回去来着，晚上还须再排一排新戏，莫要耽搁了。”
　　枝春被拽得向后踉跄了小半步，她觉察出不寻常，却不知道从前的事，被雁萍这番反常的举动弄得摸不着头脑，犹豫着说，“人都到这里了，东西还没顾上买，不至于这样急……”
　　周南乔听了道：“若是赶时间，我这儿恰好刚买了些点心，如果不嫌弃就只管拿去好了。”
　　枝春心里被说动了，但也仍有顾忌，“那周小姐呢？”
　　“我？”她笑了笑，“我倒不着急，下次再来罢。”
　　雁萍成了最明事理的，忙不迭推辞：“不不不，这怎么好意思呢？”
　　然而周南乔已把手上的油纸袋交给了枝春，又想起什么似的，“你们看着分，挑点清淡的给思矩，她嗓子没十分好，少吃些甜腻的。”
　　雁萍这回也无话可说，挝耳挠腮在旁干站着，恨不得自个儿先遁地走了。枝春倒是开心，临别了还说请周小姐来听戏。周南乔也笑盈盈的，应诺说一定，下次再见。那边还没寒暄完，这厢雁萍早就火急火燎地溜出二里地了。
　　人都走罢，罗少爷被晾了好一会儿，再张嘴就像不会说话似的，起个话头，“从北京城到上海滩，我倒是头一次见周小姐这样捧角儿的。”
　　周南乔不大想跟他多闲叙，哂笑一声：“您见闻广，倒是说说看。”
　　“一掷千金的有，死缠烂打的有，兴师动众的也有，什么都不稀罕，”他仿佛连好赖话都听不出了，只一味自顾自地讲，“偏偏周小姐这样的不多见，不像是捧角儿，倒像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中怕化了’，无微不至得很呐。”
　　周南乔的好脸色这下丁点儿不剩，“男人不都那样么？多几个臭洋钱就把自己当土皇帝了，寡廉鲜耻飞扬跋扈。能觍颜如此，我自是比不过。”说完也不再等罗绍昌一起，转身便走了。
　　罗绍昌落个没趣，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只能后悔自己何苦没事去触她的楣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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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枝春没追上雁萍，一个人走回去的。回去也没寻见雁萍的影子，又找琬师姐问排新戏的事情，琬师姐比她更纳闷，反问她是不是用功把脑子用坏了，哪来的新戏？
　　枝春愈发地一头雾水，也只好胡言乱语搪塞着说，“那便是有老郎神梦里点化，你们若没收到便算了。”
　　琬师姐笑她：“睡迷糊了讲实话便是，拿神仙说事做什么，将人当傻子不成？”
　　枝春“嗐呀”一声，嘟哝道，“现在不好讲清楚……待会儿再说罢。”一扭头拎着点心跑去找叶思矩去了。
　　这个钟点不是练功的时间，枝春便径往她屋里去，天已擦黑，果不其然见窗里灯盏亮着，人八成是在读报。她没到门口就先扬声问，“阿璟，阿璟，你见到雁萍没有？”
　　叶思矩听到动静，起身开门，让她里面坐，“怎么了，不是你们两个一道出去的？反倒问起我来了。”
　　“不知怎地了，忽然跟瞧见鬼似的，还没进去就催着要走，刚才也是自个儿先跑回来的——倒也没什么大事。”枝春摇摇头，把怀里揣着的几盒点心塞给她，“周小姐送的，特意说挑些清爽的给你，其他太甜的不让，你还在养嗓子，可不准贪嘴。”
　　“你们碰见周小姐了？”叶思矩显得有些惊讶，一面接一面问。
　　“是呀，恰好走到百货大楼门前，”枝春说，“正巧碰见她和那个家里做生意的罗公子一起走出来，我想是约会呢！”
　　叶思矩一下明白过来雁萍撞见的是哪门子鬼，心里好笑，却不好对枝春解释，又说，“不过未必是约会吧。”
　　枝春纳罕：“你连人都没见到，怎知是还不是？”
　　她想了一想：“我只是觉得，周小姐那样的人物，不会中意罗绍昌这种做派的。”
　　“这话怎讲？”枝春好奇心上来。
　　但是叶思矩笑又不答了：“我也只是揣测罢了，往后且看呢。”
　　枝春还想追问“罗绍昌是什么做派”，思矩却仿佛想起什么似的，严肃起来，好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说起来，在背地里议论人家好歹终究是不对——权当我没讲过。”
　　噢。枝春被她突如其来的正色唬住了，低头自我检讨，重新抬头时，竟然发现叶思矩在笑——也不是笑话她——不知什么时候，思矩把点心拆开了，这一盒是乳酪面包，个个溜圆，裹在浅色的烘焙油纸里，酥皮金黄，香气四溢。
　　她拈起一个，咬了极一小口，枝春都怀疑她压根连味道都没尝出来。然而叶思矩确乎是笑了，目光和心绪一并向远处漫漫铺展开，若有所思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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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戚戚何所迫（一）
　　来云肆的旌帘除夕换了一次新，在早春的风里洁净地扬着，看得人心情也轻快很多。
　　款冬近些日子尤其喜欢跟着屋什兰甄，手上稍微得点空闲，人就像块黄米糍粑一样黏上去了，屋什兰甄多半是习惯了，任由她哪般聒噪都能熟视无睹充耳不闻。
　　款冬同样熟悉了她的不闻不问，受冷落也不沮丧，只要屋什兰甄不赶她，就一直巴巴地追着问东问西。她最近对来云肆的生意显得格外有兴味，租赁店面、雇佣伙计的花销，如何向官府举贷，私家酿酒营收又能有几成。
　　屋什兰甄不知听了多少，仍是有一句没一句地答，直到被人从院里一路跟到屋里，终于难胜其烦似的，“今儿又是怎么了，有谁让你来打探来云肆的底细？”
　　“这般忘恩负义的事我才不做，阿甄未免太低看我！”款冬急表衷心，罢了还要故作委屈埋怨对方一番，“我以为你我如今，哪怕不说肝胆相照，也算休戚是同了呢，实在不该这样猜忌来猜忌去……”
　　“好了，”屋什兰甄知道她的性子，一旦车轱辘话起来便没完没了的，只好打断道，“要进便进来，把门带上。”
　　款冬这下精神一振，欢欢喜喜地凑过来，又接着问，“阿甄，你说我若是想在城里做些小本生意，在东市好还是西市好，赁个铺面好还是直接买两间屋子好？”
　　屋什兰甄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风吹草动，“你打算留在长安？”好大的胆子。
　　“我只是偶然想到，便随口问一问，琢磨琢磨这做生意的门道，”款冬掰着指头，不知在打哪门子算盘，忽而又丧气地感喟一声，“哪里是光凭我‘打算’就能成事的，长安岂有这么好容人？”
　　“难容，”屋什兰甄不讳道，“城里朝廷的耳目众多，你瞒得过初一，瞒不过十五。”
　　款冬却不甚在意似的：“在哪里不是苟活一天算一天，计较这一朝一夕的有什么意思。”
　　屋什兰甄拿折扇敲她的额头，“你是看破红尘因果了，连他人的性命也一并拿去潇洒。”
　　款冬身子一歪，额头紧紧埋进对方的肩，又一次阳奉阴违地应承起来，“我哪里敢？只不过念着阿甄的人情，多留几日也是为了替来云肆多忙活些事情，你说在不在理？”
　　“歪理。”屋什兰甄撂下两个字，语气不重。款冬便自然而然将其释读作一种不肯直言的承认，理愈发直，气愈发壮了。
　　“我今天见后院的马厩里，有一匹赤鬃白马很是怪异，”她又提起另一桩事，“本来还好好卧着歇息，忽然没由头地一下子站起来，引颈奋蹄，抑扬顿挫，竟像是中了妖蛊一般。”
　　屋什兰甄反应平平，全然未往心里去的神色，半晌见款冬仍盯着自己，才迟迟开口解释两句，“那马原是宫中的舞马，听到奏乐便会随声起舞。大抵是方才听见有客人在吹筚篥，习惯使然罢了。”
　　“舞马？”款冬惊讶道，“既是如此珍贵的宫廷舞马，怎么会到这里来了呢？”
　　“你但凡仔细多看一眼，便知道那马后腿是跛的，很久之前便被弃而不用了。”
　　“那这马如今的主人又是什么人物呢？”她继续问，“我听闻宫廷舞马皆是吐谷浑所贡宝骏良驹，轻敏矫健，极通人性，如今虽然不在御前，但到底是出身名贵，即便不再被用作舞马，想必也不至于一般驽马同槽，流落市井贩夫之手。”
　　然而屋什兰甄反问：“关涉宫中的事情，我哪里知道得那么清楚？”言毕却不放心，索性挑明了道，“少动歪心思。”
　　“你又这样。”款冬睁大眼睛，撇撇嘴道，“把我当做什么人了？”
　　“究竟什么人，你心中比我明白得多，”她不痛不痒地回敬，“恰逢你说起这马，我便想到，舞马虽弃，惯习难改，人又如何呢？”
　　款冬气恼道：“你瞧，你还是老样子！”
　　屋什兰甄别过身去倒茶，脸色好似带上一丝笑。款冬这下眼尖瞧见了，连声嚷起来，“笑又是哪般意思？阿甄老是存心消遣我！”
　　正吵吵嚷嚷之际，屋门被叩响三声，款冬立刻警觉地回头，也不嬉闹了。屋什兰甄把那执壶摆回原处，道，“进来吧。”
　　苏耶娜推门进来，却空着手，显然是有话要说，然而见到有旁人在，一时间神色迟疑，欲言又止。
　　“我……”
　　屋什兰甄会意了，对一旁的款冬道，“先回去。”
　　款冬不睬，反而在她对面端坐下来，隔一张案桌，眼神却只看苏耶娜，“只管说嘛，这有什么，又不是外人，什么事非得藏着掖着？好不敞亮。”
　　苏耶娜左右为难，她拿不了主意，但对方究竟是主家的妹妹，倘如论起远近亲疏，反倒她自己是外人了，只得求援地去瞧屋什兰甄的意思。
　　在款冬难留心到的位置，后者不易察觉地摇了摇头。
　　得了授意，苏耶娜心里才定下三分，却仍不知要怎么搪塞过去。这时屋什兰甄开口了，仍是对着款冬，耐心地重申一遍，“回去。”为了不显得姊妹间太生分，又半哄半劝地补了句，“听话。”
　　案上一把鎏金银执壶，三只带把八棱杯，皆是粟特风格的器具。离近了款冬才发觉，盏中所盛原是葡萄酒而并非茶水。她也没有要走的样子，取了只空杯，向屋什兰甄面前一递，意思再明显不过。
　　屋什兰甄不给她倒，款冬也不自己动手，旁边的苏耶娜更不敢作声，气氛忽然间陷入一阵古怪的僵持。
　　最后还是屋什兰甄发的话：“还没玩够？”
　　款冬心思一活，于是松了手头的空杯，撤手回来时却把对方那半盏酒顺过来，轻呷一口，再重新放回屋什兰甄面前，笑眯眯道，“域外佳酿果然名不虚传。”
　　屋什兰甄不与她生气，把杯里残酒端起来泰然饮尽了，“闹也闹了，酒也喝了，再不走还要找什么由头？”
　　“我无非是好奇，究竟什么话是一定要背着我才能讲？”款冬问，“如若要论我的不是，不如当面谈，背地里议论总归不光彩；若不是，为何不让我一并听听，你们二人还有什么旁人听不得的体己话不成？”
　　尔后又文绉绉添上一句：“与少乐乐，与众乐乐，孰乐？”
　　屋什兰甄听到这儿不禁笑了，孰料款冬尚能记得自己还有个知书达礼大家闺秀的假身份，做起戏来引经据典的，倒真是有几分像样。
　　苏耶娜不大听得懂，她一向善于揣度主人的心思，洞达得堪称屋什兰甄的另一副心窍，此刻却猜不出她何故发笑，因此立在原地，颇有些进退维谷。屋什兰甄见她站得窘迫，便招手示意她也过来先坐一坐。
　　主仆同席，苏耶娜不可谓不拘谨，所幸垓心不在她，于是不置词，只候着吩咐。
　　“我思来想去，竟还是琢儿的话更妥帖。”屋什兰甄起手斟酒，这次第一杯给款冬。
　　将倒第二杯时苏耶娜赶忙接手过来，眼见屋什兰甄把第三只空杯也推到酒注下，她立刻阻拦，“奴婢不敢。”
　　“不妨，”屋什兰甄和煦道，“琢儿说得在理，如今这里没有外人，行事何必那么古板。”
　　款冬嘟哝一句：“这会儿又知道我的理了。”
　　苏耶娜不置喙主人的家事，只当做听不见。
　　而屋什兰甄亦对这通牢骚置若罔闻，“你既然好奇，我便把前因后果说开来，倘若因此闹出误会，确是我思虑欠妥。如今开春已四五日，往年这时候倒是游玩的好时令，南郊曲江池、芙蓉园一带想来是好不热闹。”她另有深意地看一眼款冬，“只可惜琢儿旧恙未愈，气脱血虚，须静养为先，我便叮嘱过苏耶娜，不好在你面前提及邀游之事。”
　　她陈情述理，仿佛样样在为对方思量。款冬有自知，已察觉出笑里藏刀。
　　“况且，近日闻说城中有流贼暗入，城南向来冷僻，恐怕官府监管有阙，一旦人稠眼杂，更容易出乱子，且不说那些小偷小盗，若遇上什么事，我也不好向表丈交待，是不是？”
　　款冬只好讪笑，但显然也不情愿放过此番出门的机会，，“我在家时曾经遇见游医，诊过脉却并未开方子，说不过是心疾，多散散心比药石有效得多……”
　　苏耶娜见主人没有说话，犹疑着开口，“如果是不放心安全，伽瑙和我仍然可以随从琢娘同去——”
　　屋什兰甄止住她未完的话，微微摇头，“我倒不是担忧这些。”声音更轻了些，目光再向款冬一瞥，“只是她的确该多吃些苦头，清清火，静静心。”
　　款冬气结，本以为在人前她能给自己留几分情面，却反被刻薄了一番，“不去便不去，有什么好稀罕的。”说完杯子重重一放，气冲冲便走了。灯台里烛焰一颤又一颤。
　　杯底一层酒泼溅在黄木案上，苏耶娜起身去拿巾子收拾干净，回来见屋什兰甄仍低头望着烛台没动作，小声道：“方才，琢娘恐怕是真的生气了。”
　　屋什兰甄有些耳赤，她不常做这一出，演不出面不改色信口开河的老练，多亏无人在意到。“她不肯走，若非不得以也不至于出此下策。想去游玩，改日陪她同去便是了。”
　　苏耶娜便不语了，侧耳仔细听了一回，确定廊中无人，才回到榻前，把袖中蜡丸呈上。
　　分开蜡壳，一寸方纸条嵌置其中，屋什兰甄匆匆读罢，连纸带蜡一并在灯台上点了，脸上却未见得什么起伏的神色。
　　苏耶娜观察无果，还是少一句不如多一句，“算起来，今日该回个信……”
　　“暂且不必了。”屋什兰甄说。
　　苏耶娜迟疑了片刻，点头喏声。那蜡丸在灯台上化成一滩蜡水，火光舔舐着人面，屋什兰甄又一声叹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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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戚戚何所迫”出自《古诗十九首·青青陵上柏》


第25章 戚戚何所迫（二）
　　水暖冰泮，地气始通。平明时犹见云气溟濛，此刻却已白日高照，更衬得梅繁柳新，鲜妍可爱。
　　城南人稀，多是静僻坊，然而今日风和日丽，恰是出游的好气候。行近慈恩寺，人渐渐多起来，更听得枝鸟啼啭，蛰虫始苏，有了几分热闹的意趣。
　　一行人走在街上，款冬独自在前，她穿一条齐胸绿地重蕊柿蒂花绢裙，外套浅红广袖宽松长袍，和早春同样地生机蓬勃。屋什兰甄原是与她并肩，却没有这般欢欣雀跃的好兴致，徐徐然很快落在后面。苏耶娜自然不敢不顾主人兀自到前面去，便一直稍后半步跟着。出游本是畅快事，三人中却唯独屋什兰甄显得无动于衷，一路上几乎无话。
　　款冬故作惊讶道：“我不懂粟特风俗，原来央人原谅是这么个礼数，仿佛来讨债似的，好不有趣。”
　　屋什兰甄骤时耳热，“无非是见你成日闷在屋中郁郁寡欢，这才偶发善心，谁说要央人原谅了？”
　　“谁说？”款冬眯起眼笑了，像是请君入瓮专在等这句话，扬手一指，“苏耶娜说的。”
　　屋什兰甄争辩不能。旁侧苏耶娜听得不妙，识时务地放慢脚步落到更后面，她平日里与屋什兰甄交谈仍是用粟特语，汉话并不流利，用作日常交流虽能让人听明白，却也难免偶有言不及义。
　　“……依你说，要怎么做。”屋什兰甄忍气吞声问，容色很是勉强。
　　款冬仔仔细细捋着扇上的彩绦，沉吟一会儿，实则是在打量对方的神情。屋什兰甄不自然地抿着嘴角，人是愈走愈快。款冬眼看就要跟不上，急趋两步，嘴里念叨着，“你问了又不肯听，可见并不是诚心问。”
　　屋什兰甄立刻道：“问了你又不肯说，可见也不是真心要答。”
　　款冬被驳得先是一愣怔，即刻又脆凌凌地笑出来，“呀，你这是和谁学来的胡搅蛮缠的本事？未曾‘士别三日’也直教人‘刮目相待’了。”
　　“‘与不善人居，如入鲍鱼之肆。’”屋什兰甄乜她一眼，不再回头，“耳濡目染罢了。”
　　言语间，眼前已见得水道，这是黄渠水流出曲江池后穿入晋昌坊的一支。至慈恩寺下，竹木森邃，林修草长，更见得游人如织。款冬鲜少往城南来，兴味正佳，屋什兰甄却小声道，“往曲江池去吧，地带开阔些。”
　　她领会到言外之意，曲江池总归比这坊内人迹稀疏，自然也明白屋什兰甄的顾虑，于是很是听劝。
　　溯着黄渠水往上游去，再不远就可见曲江池，冰解雪融，烟水明媚，花卉环周，竹柳夹岸。池水南面林立着皇家的行宫殿宇，亭阙轩昂，气象一派开阔。
　　屋什兰甄回头，苏耶娜立刻会意，停了脚步远远候着。
　　款冬不解道：“怎么了，苏耶娜不要一起？”
　　未听得回答。屋什兰甄只管穿过竹林向水岸僻静处走，款冬奈何不得，忙又三步两步追上去，脚下草叶窸窣一阵响动。
　　她见屋什兰甄在岸边驻了足，也跟着停下。水边不受林木阻隔，视野豁然敞朗，池心凫雏游泳，近岸水草参差，树影连缀，款冬便依着岸蹲下身，掐了支草杆撩几撩水。
　　“我从前在家乡，水里尽是菱角、茨菰，入夏丰盛时，几乎不得行船，到了长安反而难得一见了。”
　　“这水中是白蘋，江南可生，江北也可活，想必你见了也亲切。”屋什兰甄不紧不慢道，“我时常想，她这名字取得确是有几分意味。”
　　款冬猛然抬头，不知她是何意，故而迟迟未接话，正踟蹰间又听对方冷不防发问，“如要从长安下扬州，洛阳是不是必经之地？”
　　她语气不似发问，款冬察觉到话中玄机，不禁怔忪问道，“为何突然间说起这个？”
　　见四近无人，屋什兰甄轻声提点：“倘若来得及，教她途中千万绕开洛阳，最好再向北迂一段路，大约到晋阳一带暂避半月，稍后仍可过河南道，经汴州继续南下即是。”
　　款冬心头一紧，神色微变，“你还知道些什么？”
　　屋什兰甄严肃道：“我不知道什么，你也切勿再打听。”
　　她说罢，脸色又重归从容，沿水岸向远处姗姗走去，仿若是真有些赏景的闲兴在。款冬瞧着她的背影，也连忙站起，脚下却像被抽了筋骨一样绵，一时竟不能再跟上去。她千头万绪，却不敢继续深想，额前、掌心、后脊处无一不隐隐发出汗来，风一过觳觫生寒，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你等一等！”她压着声音叫住屋什兰甄，后者未回头，但放缓了脚步，等她赶上来。
　　“你到底知道多少事情，小蘋姊姊的事又从何说起？”
　　她语调有些急，怕跟不上，手又下意识去牵掣屋什兰甄的衣袖，一时竟失礼不自知。屋什兰甄眉头微微一起伏，耐住心没挣开对方的手，却问：“你如今是质问我了？”
　　款冬即刻撒开手，声辩道：“我一时心急……并非有意冒犯。”
　　屋什兰甄多看她一眼，仍是那句话：“你不要多问，我也不探听你的底细，只求这些时日能相安无事便好。”
　　“我倒不要紧，哪怕今日阿甄不准我再回来云肆，我都不敢有半句埋怨，”款冬惶急道，“然而小蘋姊姊好容易摆脱身契有了去处，不应该横遭如此祸端。”
　　屋什兰甄凉丝丝道：“你们二人倒是深情重义。”
　　“说到底，阿甄究竟是从哪里听说了这些消息，”她不受挫，犹自问道，“追查小蘋姊姊的是官府还是另有其人？”
　　“古人云，墙有耳，何况来云肆熙来攘往之地。只是听或不听、信或不信都由你。”屋什兰甄道，“人是官府的人，至于为何找她，我却不知，也无意知晓，你心里有数便足够。”
　　款冬心知她不愿被牵涉太深，悻悻不作声，又跟了几步，小声说，“你不要担心，我这两日便见机出城。”
　　“糊涂话，”屋什兰甄听得直蹙眉，“这两日动静正大，进出城都看得紧，早不走晚不走，偏生赶在这个节骨眼，是来云肆住得不合你的意，非得去大理寺狱比较一番心里才过得去？”
　　款冬张口结舌：“那又该如何……”
　　“当下冒险出城，倒当真不如来云肆安全，”她信手拈几朵花，招手叫款冬过来，将各色依次在她鬓边比一遍，实则藉此更近一步说话，“既已是同船人，你便只管依我嘱咐，万不能擅自决断，闹出任何闪失。”
　　款冬半垂着睫，发呆似的久久未语，屋什兰甄见其心神不属，将一枝白梅送到人手里引她回神，“愣着这里做什么？”
　　“那你呢？”款冬问道，“如今势已如累卵，你这时候揭举我，全身而退，于己乃人之常情，于我也算是仁至义尽，不好么？”
　　“我……”屋什兰甄声音一顿，“我怎样你不必管。”
　　款冬不再多话，捻着手里的白梅花，好一会儿又道，“我听人讲，世上从没有施恩不望报的便宜事，我不再纠缠阿甄，阿甄却仍愿意帮我，此中又是何用意呢？”
　　屋什兰甄略显惊讶，眼里暗笑，“我并未说过不望报，该做的活计一样也少不了你的。”
　　款冬亦笑了，却不知是否置信。屋什兰甄迈出几步，看她依旧在原地望着水面，顾而问之：“还不肯走，是怕回去洗衣烧柴不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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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卉环周，烟水明媚”出自康骈《剧谈录·曲江》


第26章 戚戚何所迫（三）
　　日头西移，有只鸽子扑棱棱从后院飞出，往东边去了。时近闭市，钲声将响，街上人陆续向家走，商铺也开始准备打烊，此刻倦鸟归巢，也没人有闲心细看。
　　“你养的？”
　　款冬听得是屋什兰甄，并不在她跟前避讳，“也算是。”
　　屋什兰甄也不追究，微微一点头，淡淡道：“尚且差强人意。”
　　“只差强人意？”款冬瞠目，神情甚是不甘，好似非得跟对方论出个一二三来，“你不如说说，究竟哪一点只够得上这‘勉强’二字？”
　　“我听人说好鸽子讲究文彩风致，”屋什兰甄见她这般，顿觉有趣，“可这一只灰扑扑的，钝嘴矮足，瞧着实在不漂亮，并不知有什么足够特别称道之处。”
　　款冬道：“你这才是不懂行呢！鸽子究竟与鹤不同，喙宜平直不宜尖细，腿骨宜短不宜长。况且还有赏鸽与飞鸽之分，飞鸽不论文质嘴脚，睛有神采，翅有劲力，便属上乘；而雨点斑虽不如白鸽漂亮，却胜在不惹人瞩目，这才是信鸽的要义所在。”
　　屋什兰甄被反驳也并不显得愠恼，而是道，“你既然这么精通，不如以后就在来云肆养鸽子罢了，也算个正经差事。”
　　“来云肆哪里有鸽子？”款冬奇怪。
　　“养鸽人都有着落了，鸽子还是难事吗？”
　　她“唉呀”一声，批评道：“你倒是专断。”脸上却笑开颜来，又将信将疑问，“此话可当真？”
　　屋什兰甄但笑不语，回身向屋里走。款冬知道又遭人哄骗，不忿道，“阿甄也是无聊，正事不忙，一天到晚就爱捉弄人。”
　　“开饭了，这才来叫你。”她堂而皇之敷衍着，“至于其他的，究竟不是三两句便能计划好的玩笑事，还要再仔细斟酌。”
　　款冬把地上盛绿豆的小碗拾起来，直到屋里还在嘀咕，“枉我次次都诚心信你，下回任你说出花儿来，我也绝不再上当了。”
　　屋什兰甄说：“你犯错就在这里，总是对人太过轻信，无异于鼎鱼幕燕，自立危墙。”
　　款冬不爱听说教：“我不和你辩论，反正横竖都是你的道理。”言罢从她身后快步走到前面去，却又被屋什兰甄叫住。
　　“想吃什么，和住店客人一样，自己点便是。”
　　款冬正同往常一样要向屋什兰甄房里走，听了这话登时泥塑木雕般定在原地，脚也迈不动了，头也抬不起了，郁郁寡欢问：“这又是为何？”
　　屋什兰甄道：“记账方便。”
　　款冬面刺：“好一个不近人情。”
　　可惜对方并不嘉许她的犯颜直谏，耳旁风似的没理睬，走出去几步想想还是卖了个面子，将款冬手里端着的小半碗绿豆接下，“这个——便不要你钱了。”
　　。
　　闭市前，有一年轻女子前来投宿。
　　这女子容质清丽，粗衣缊袍，少言寡语，并不张扬，然而生得一双浅瞳，乌发微鬈，又使人不能不多打量几眼。
　　过长安的旅人中，鲜少见得一女子只身来往的情形，加之近来官府查得严，不准旅店留宿可疑生人，管事的伙计因此留了个心眼，问她是哪里人，上哪里去。女子只自述姓何，从凉州来长安寻亲，其余则不多答。伙计见她神色坦荡，形容疲惫，也不再多问，立马安排了屋子，又引她回堂间用饭。
　　何娘子用度俭朴，饭食也只要了一张炊饼，一壶热茶，择了靠里的案桌坐下。自她进来，款冬便一直移目伺察，只见何娘子也察觉到这道眼光，却未寻过去，目不斜视问道：“小娘子可是有话要讲？”
　　款冬便不遮掩，起身换到她对面跪坐下来，歉然一笑：“并非有意冒犯，只是方才偶然听见凉州二字，想起家中阿兄前年从军，恰是卫戍在彼，可惜连年无音讯，难免牵挂，欲向娘子打听，又不知如何启齿。”
　　何娘子闻言，亦不免有些恻隐，“请问你阿兄高姓大名？若有耳闻，一定知无不言。”
　　款冬忙道：“家兄姓陆，名章，身高约六尺，颀面曲眉，虬髯猿臂，不知可曾有见过？”
　　忖度一番，何娘子摇头道：“似乎不曾。”见对方神情怅然若失，又以好言抚慰，并将情况一五一十道来，“只不过也不必太忧心，仅凉州城内大斗军便数以万计，城外远近亦置有若干守捉，少者数百，多者近万，故不能一一识得戍卒之面目，况路途遥远，家书遗失乃是常事，且宽一宽心。”
　　“是我一时心焦，望门投止了，究竟偌大一座凉州城，哪里有这样巧的事。”款冬闻言神色稍缓，“贸然叨扰，实在不该，我请娘子小酌两杯权作赔礼，聊表愧歉。”
　　不等何娘子置词，便先转头唤道：“李四哥，可有好酒拿些来？”
　　李四郎回道：“有高昌的葡萄酒，亦有新丰镇的佳酿，有虾蟆陵的阿婆清。”
　　款冬稍加思索：“西域酒好，但长安亦不少名酿，既来长安，便不应错过。这阿婆清闻名京城，人皆称道，我便擅自做个主，请娘子一尝此酒可好？”
　　何娘子见她与店里伙计熟识，索性也不推拒，点头道，“妾感谢尚不能够，交由小娘子安排便是。”
　　这厢话音方落，又听一人含笑声，“是谁要饮酒？”
　　循声看去，竟是俨然换了副面孔的屋什兰甄，几乎不能想象此人一刻钟前尚且软硬不吃强求她记账，这时却脸色春风盎然，明媚生情。
　　长安的酒肆中，多见歌舞侍酒的胡姬，美酒佳人，相得益彰，更受文人青睐。然而来云肆不同于一般酒家，屋什兰甄自然也不计较宴客之多少、营利之厚薄，因此本是胡商生意，店中也不乏胡女，却只偶有笙鼓琵琶侑酒，从来不见为人侍席陪饮这一说。
　　款冬不知其用意，饶是知道屋什兰甄不做侍饮事，却也不免诧异原来其人待客也有这番好脸色，只不过吝于给到自己罢了。
　　正想着，一双柔荑般的手在她肩上轻轻一按，屋什兰甄随即安坐下。李四郎忙不迭来上酒，新拿来三只酒碗摆到各人面前，一一斟满。
　　“这是表丈家小女琢儿，家里宠溺惯了，行事常欠考虑，今日唐突打扰，耽误娘子饮食，还望海涵。”屋什兰甄温言细语问道，“不知如何称呼是好？”
　　何娘子答曰：“姓何，名端仪，‘端方’之‘端’，‘礼仪’之‘仪’，家中排行第一。”
　　屋什兰甄便道：“那我便冒昧称呼‘元娘’。元娘既是客，就没有待客不尽心的道理，若不嫌弃，叫庖屋上几道佐酒小菜，只消稍等便好。”
　　何端仪忙道：“何必言重，只是闲谈几句的工夫，称不上打扰，哪里值当店家如此费心？”
　　屋什兰甄却是微笑：“不妨，相逢便是缘分，机缘珍贵，区区几道酒菜又算得上什么呢。”
　　款冬几乎瞠目：这会儿便知道缘分珍贵了，方才要我记账时怎么不懂呢？心中大为不忿，然而此刻不能当场点破，只好咽回肚里，仍挂着笑脸，向何端仪道，“是呀，待客不备茶果糕饼，实为不敬。且大家都未吃饭，恰好今日还有鲜鲫鱼，再切些鱼脍来吃岂不正佳？”
　　屋什兰甄仿佛闷声笑了一下，似在嘲弄她司马昭之心。款冬敏锐地侧过脸瞧她一眼，却见其神色一如往常，甚至首肯了她的提议，“琢儿说得极是。”
　　。
　　餐罢，几人各自回房去。款冬因想着方才那番不公允待遇，一反常态未再缠着屋什兰甄说话，反倒是后者先开了口，“方才那一餐饭究竟算谁的？”
　　款冬何等伶俐，听是个问句，便知很有些回旋的余地，反问回去，“你若是非要记我的账，还犯得着来问这一句么？横竖账本在你手里，愿意怎样记都轮不着我来置喙。”
　　屋什兰甄怎会听不出她话里夹枪带棒，也没再计较到底谁先要上的酒，谁要吃的鱼脍，而是问道，“既然算我的，还这样无精打采做什么？”
　　款冬道：“你心里只容得下那几个铜子儿，哪里有暇在乎其他？”虽是存心置气，话一出口自己先觉出说得太过火，悄悄瞥一眼屋什兰甄，对方仍平心易气地瞧着自己，并不见愠恼色，尽管仍后悔失言，心中惴惴却因此纾解几分。
　　正走到自己房门口，款冬驻足小声说道，“廊间讲话不方便，不如去我屋中。”
　　屋什兰甄颔首道：“那便借一步说话吧。”
　　款冬房里乍看与一般宿客无异，无非是床榻案几、被褥衣衾，但知底的人很容易瞧出不寻常——这屋中没有“人气”，除却屋什兰甄替她置办的几套衣物，几乎寻不见半点生活痕迹。
　　茶壶茶碗俱备，却没有热水，屋什兰甄看着她执起壶一掂量，又一语不发搁回原处去，心中好笑，“水也不打，难不成真要吸风饮露、得道登仙了？”
　　“我得道升仙，也躲不掉来云肆的债，阿甄尽可放心。”
　　“你的话我如今还有几句可信？”
　　款冬知道她并非仅是指眼下这句谈笑，不免心虚，如实道，“凉州等事皆是我杜撰。”
　　“阿兄呢？”
　　“家中并无长兄。”
　　“陆章又是何人？”
　　“是我随口胡诌，实无其人。”
　　屋什兰甄轻叹一声：“让你安生些，你偏不往心里去。”
　　“那女子面色惨淡，风尘仆仆，见其衣着饮食，可想也是生活拮据，”款冬道，“一女子孤身在外总是不易，因此才寻个由头……”
　　屋什兰甄意味不明地笑一笑：“善事让你做了，账落到我头上。”
　　款冬一副通情达理的模样，低头道，“你若真不情愿，记我的账便是了。”
　　屋什兰甄摸透她脾气，知道这话不过是说说罢了。话已说尽，也无茶水可喝，起身正要走，忽然又想到一事。
　　“明日三餐仍旧去我那里。”
　　款冬一听，即刻神气起来，“知道独自吃饭寂寞，又念起我来了？”
　　屋什兰甄说：“谁知某人事到如今仍不懂得收敛，生怕旁人无法留意到自己，又是扬州又是凉州的，差到哪里去了？也不找个妥善的借口。”
　　款冬冁然：“天涯若比邻嘛。”
　　屋什兰甄莫可奈何，只能虚浮地责备一声，“信口雌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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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PS崩溃了，害我上周白写，不嘻嘻


第27章 未语可知心（一）
　　太阳刚在东边冒尖，街巷里渐次沸起人声。下了晨功回屋，正是吃早饭的时候，清粥油条，烧饼豆浆，刚拿起筷子，就听见外面一阵喧哗。
　　“发生什么事？”
　　雁萍伸着脖子往窗外瞧，看不出个所以然，抓着半块饼就跑出去凑热闹了。余下的人虽各自吃着饭，却也捺不住窃窃议论，有的猜是军政府的哪位官老爷大驾，有的马上反驳，才七点钟，哪门子的官儿肯起这么大清早？
　　过了会儿，雁萍回来了，旁人问有什么事，她却说看见师娘也出去了，于是不敢再往前凑，马上便溜回来了。
　　众人只好作罢。不多会儿鼓噪慢慢散去了，人也散开，这时隐约听见院里催戏的跟管衣箱的说，叶老板的女儿回来了。
　　这句话听得不甚清楚，然而私语声骤然低了下来。叶思矩心里猛地一惊，嗓子像被石头堵住了，咽也咽不下，梗得发疼，忙捧起碗连喝好几口豆浆。
　　琬师姐知道她习惯，问，“不加勺糖？”语气很关心。
　　思矩摇摇头，已然食不知味。
　　她没来由地心虚、心慌，甚至心悸。叶思矩不应该是这样，少时出名的角儿，一定是见惯大小场面处变不惊的，此前曾冀仁频繁来访时她也仅是感到不胜烦扰，然而叶思衡不速而来，却使她真正乱了阵脚。
　　。
　　叶思衡多久没回来了，八年？九年？早就白衣苍狗人不复昨，然而叶思衡比任何人都从容，寒暄一阵问问近况，等看热闹的散差不多了，才转头问管事的，“这个钟点早课该下了吧，我妹妹呢？”
　　管事的慎重地问：“现在是饭点——小姐，要不先去跟叶老板打声招呼？”
　　叶思衡道：“他不待见我，我也不去烦他。”
　　“你这孩子。”孟荟筠轻拍她一掌，实则早已习惯她这一套作风，也不多怪罪了。
　　也是赶巧，往后院走，没几步先撞上叶宗棨，她只好开口，“爸。”叶宗棨显然是知道了消息，没显得惊讶，却不自在地干咳了一声，“不就是回来了么，大早上吹唇唱吼的，我还以为出什么大事。”
　　叶思衡也讲不出什么话了，嗯一声，尴尬地看着砖缝。
　　叶宗棨板着脸，把她从头到脚扫视一圈，“头发又不剪了。”
　　叶思衡捻着发梢儿，漫不经心扬了扬眉，“剪发是我的自由，蓄发也是我的自由。”
　　“现在这是上哪去？”叶宗棨没心情跟她讨论什么自由精神，又不想上来就争吵，便问了句别的，撇开话题。
　　“我去看思矩，怎么？”
　　“这会儿吃过饭，马上该排戏去了。你愿意找谁我不管，但不能妨碍班子的规矩，”叶宗棨脸上神色没有松动，“我还得告诉阿璟当心着点，别跟你学歪路子。”
　　“这就先怪上我了。”叶思衡笑笑。
　　她没有见过叶思矩，对这个不曾谋面的“妹妹”，一小部分的了解来自母亲的家信——刚到美国时她与家中尚偶有联讯，知道叶宗棨收了个“学戏的好苗子”，更多则来自报纸。
　　叶思衡回国后先短居北京，某天意外在晚报上瞧见了叶思矩的名字，一半惊讶，一半五味杂陈。那些常出现在非血亲的兄弟姊妹之间的情感，譬如厌恶、嫉妒、敌视、戒备之类，通通没有发生在她身上。她只是觉得同情：叶宗棨终于找到一块好坯子，雕刻成他满意的形状，用以填补叶思衡离开后空缺下来的那部分位置——这就是叶思矩没有余地的命运，没有选项的、既定的人生。
　　。
　　被雁萍抓着的那只胳膊猛地一痛，叶思矩察觉到某种暗示，本能地想回避，然而若真同在一片屋檐下，再怎么躲终不是长久计，还是迫不得已沿着她的视线抬起眼。
　　目光相接，神会心契，二人皆一眼认出彼此。叶思矩看到那双和师娘如出一辙的眉目，眼神一飘，恍惚无措间，对方先发话了，“现在要去哪？”
　　何其突兀的开场白，没有称谓也没有自我介绍，叶思矩猝不及防，只好问一答一，“马上去排戏了，下午要上演。”
　　叶思衡颔首，“等中午休息时，我再来找你。”
　　思矩不知道还能寒暄些什么，感觉背后无数道好奇的视线热辣辣的，芒刺在背，只能说了个“好”字权作回应。
　　叶思衡补了句：“给你带了些小礼物，待中午一齐拿过去。”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不，不用麻烦。”
　　叶思衡只笑，“一家人这么客气？总之我准备了，要不要由你。”也不再等思矩表示，摊手道，“不耽误你们的事，否则老古板少不了骂我。”
　　待人走了，雁萍立刻凑过来，长吁短叹道，“可要吓死我！我想这叶小姐好些年未回家，人情生疏，自然会待你冷淡些，谁知才回家一声招呼不打便找过来，我唯恐发生什么事，对你不利。”
　　枝春接嘴道：“那怎么能够？她是大小姐，我们阿璟好歹也是二小姐，不管人家心里怎么想，面子上总要过得去的。”
　　琬师姐赶紧制止她两个再议论下去：“好了好了，还是记吃不记打的性子，少说些闲话，省省嗓子。”
　　然而叶思矩有些怅然，低声道，“究竟是不一样的。”
　　人与人之间总那么多不同，譬如鸠鹊，譬如云泥，譬如日月。叶思衡和她终归不同，她只是用来寄托的蜃影，随时都可能成为不再被需要的那一个，难免总想对那人敬而远之。况且都是留过洋的新式青年，叶思衡和周南乔的气质也大相径庭。周南乔好亲近，雍容尔雅，让人如沐春风；叶思衡却是锋锐毕现，不拘一格。说来也是，一声招呼不打就离家远渡重洋，近十年无音信，这等事也只有她这般人才做得出。
　　。
　　叶思衡中午依约来，见思矩已在屋内等着，第一句便是问：“吃饭没有？”
　　“稍微吃了些，下午还有演出，不宜十分饱。”
　　叶思衡了然，她虽不学戏，但“饱吹饿唱，肚饿嗓宽”的老话不会不熟悉，打趣道，“你们这行当，本就什么都吃不得，酸的黏嗓子，甜的腻嗓子，辛辣的更是伤害喉咙，因此便只能吃苦了。”
　　她把东西搁在桌上，叶思矩神色一敛，张口又要推辞，自然被不由分说堵回去。“没什么贵重的，不过是些丝巾钢笔之类的东西，想着挑些你能用上的，否则放着也是平白添累赘。”
　　思矩喉咙有些干，抿了抿嘴说声“多谢”。叶思衡听罢又笑，知道这爱客气的习惯一时半会儿改不掉，就随便她怎么见外去了。
　　桌上铺了张宣纸，墨干了大半，毛笔字学的柳体唐楷，饶是外行人也能瞧出有几分功底。她端详片刻，回头见叶思矩正目不转睛盯着自己，一脸戒惕。
　　“你这么怕我是为什么？”她好笑，“你刚学戏的时候是不是老挨打？我起初给家里写信时还替你说过话，可惜奏不奏效却是不知道了。”
　　叶思矩不好意思了，辩解说，“我没有。”
　　她意思是“没有怕”，但叶思衡故意钻她话里的空子，“你不曾吃过戒尺么？”
　　思矩不好跟她争个是非，索性闭了嘴。
　　叶思衡又看了一会儿，叹气道，“毛笔倒是比我写得好，足见得是肯听父亲话的。”
　　她调转话头，忽然说道，“然而时代不一样了，可不要说什么都听他的，小事上听劝，大事还是得自个儿拿主意，你若是真和他想得一模一样，才是稀奇。”
　　叶思矩嘴唇张了张，不知她缘何突然与自己说起这些，心里觉得未免大逆不道了些，暗自捉摸对方用意。
　　“你以后倘若也想出去瞧瞧，就告诉我，我替你想办法，”叶思衡见她不答话，知有疑虑，便说得更明白些，“至于那个老顽固么？不用搭理他，腿脚是你自己的，爱去哪便向哪去。”
　　思矩怔了一下，几乎下意识地否认道，“我不走的。”
　　“你不走，要在天津卫、在含英社唱一辈子？”叶思衡问道，“你不想去北京上海闯闯？沪上的大剧院已经是另一番光景，我爹上了岁数，对那些新东西不关心，但你呢？你年纪还轻，你不一样。”
　　思矩一时默然，她对今后的日子并没有什么主意，师父教她学艺她便学，有一台戏便多唱一天，向来觉得眼下已有的便是最好的，哪里考虑过那么遥远的事？但叶思衡说到这地步，她便不能不去想。
　　“我知道了，”思矩说，“我……须再仔细想一想。”
　　“这是大事，自然要慎重考虑，”叶思衡知道她业已动摇，便不再句句相迫，“日后你要是打定了主意，哪怕不情愿唱戏了，也可以来和我讲，总能帮上你一些。”
　　。


第28章 未语可知心（二）
　　叶思矩正在后台上妆，大约是箱倌那边临时出了什么岔子，一时间人都急忙忙过去了，她便只好先自个儿搽粉，其实化妆梳头之类的事各人都能自己来，只不过容装科的师傅们手更稳更麻利，再者说，倘若凡事都亲力亲为，也不好显示名角儿尊荣。
　　众人都在忙，偏一人清清闲闲进来了，便是枝春。枝春唱小生，妆容较简，早就收拾利落，这会儿神秘兮兮过来，对思矩道，“你可还记得我上回说的——那天在百货大楼碰见周小姐的事——今儿周小姐又是同那罗公子一起前来，可见关系绝不一般！之前你还不肯信，这次还不算证据确凿么？”
　　思矩对着镜，往脸上刷胭脂，淡淡揶揄她一声，“你就不应来唱戏，找个报馆做娱乐记者罢，否则实在是屈才了。”
　　枝春说：“报上可说得十分真呢，然而你又不信他们——你连我也信不过！”
　　“报上还说我下月要去给曾冀仁做姨太太呢，喜宴的时辰和地方可都编排得一清二楚。”她画到嘴唇，微张着口，讲话时还要尽量保持着嘴唇不动，声音就轻了些，显得漫不经意。
　　枝春见她没怎么往心里去，一不做二不休起来，激道，“既然如此，要打个赌么？”
　　叶思矩仍专注望着镜中，抿了抿嘴将口脂蹭匀实了，半晌悠悠答，“那便请我吃估衣街上那家牛肉炒线粉好了。”
　　“还没分出个胜负呢！”枝春叫道。
　　思矩便笑：“先下好赌注罢。”她的脸藏在浓重的油彩背后，变得不像往日的叶思矩，一双眼被映得格外亮，顾盼神飞，仿佛真有穆桂英大破天门阵的成竹在胸一般。
　　枝春多瞧了两眼，隐约不自信起来，自觉万不可轻敌。然而已没什么尽人事的余地，只有在赌注上多琢磨一番，于是深思熟虑后最终拍板，“我要吃烧黄鱼，还非得是八两重、不大不小刚刚好的那种。”
　　。
　　台帘一打叶思矩便知方才那阵骚动因何而起——前排弹压席①上竟坐满了，都是督察队的人，都脸生，此前不见来过，一个二个肃着面孔，仿佛黑云压城，为首那人便是天津警察厅的方处长，也是这一带的青帮头目。叶思矩倒不是怵这阵仗，究竟是在北京城唱出名堂的，什么大场面不曾见过。只不过督察队的人都非善茬，名义上巡察治安，实则是打着幌子各处取乐，一行人携枪提棍，横行霸道，所过之处，人皆避之不及。
　　她今儿并不唱大轴，演的是《棋盘山》，到第四场，四击头响，窦仙童便上了台，穿金绣朱红软靠，戴蝴蝶盔七星额子，披牡丹云肩，神采烨然，一手腰间按剑，一手拉翎子，压步行趋，起霸而上，理袖试履，整盔紧甲，几个轻捷的鹞子翻身，俊拔不失灵秀。霎时一片喝彩声，然而其中劲头最高者，竟是督察队这帮巡警，仿佛专是为了捧叶思矩的场，每唱一句，底下便必定跟一声叫好，且人多声洪，同先前曾冀仁之流相比，实在是有过之无不及。
　　西面二楼包厢的曾镇守使看在眼里，脸上愈发挂不住，黑沉着脸，鼓掌也不鼓了，叫好也不叫了。两方本就互相不对付，今日这伙人出尽风头，无异于专程来抹他的面子，心中更不痛快。
　　捧场自然少不了打赏钱。然而督察队到影剧院去，向来都是受人伺候的——无论何时来，一声招呼不用打，茶房自觉就送上热巾子，好烟好茶瓜子点心通通端上来，站在边上恭恭敬敬候着吩咐，唯恐稍有怠慢。不曾想太阳打西边出来，今儿这帮人来倒真不是为着白占戏院的好处，个个出手极阔绰，锃亮的“袁大头”撒得稀里哗啦响，引得满座咋舌。
　　照例有管事的来谢赏，此时方肇元身边一秃瓢儿巡警跋扈道：“今日方处长慷慨有目共睹，等下了戏，摆个席，就叫这唱窦仙童的姑娘赏个脸，好歹陪大家喝两盅，总要表示表示才对。”
　　管事的愕然，还来不及婉言推托，那厢方肇元也听见，先一步震声斥道：“胡闹！今时不同往日，人家是正经科班的角儿，你还当是满清的‘圆桌面儿②’了？登不得大雅之堂的献世包！”
　　那秃瓢儿立刻点头哈腰，迭声道“属下该死”，边说着还左右开弓连抽自己几个耳光，被其他人急忙拉住。
　　这二人演一出周瑜打黄盖，明眼人都看得出其中指桑骂槐的意味，知道亦是在有意给曾冀仁难堪。也有人充和事佬，装模作样劝两句，“方处长，您消消火，匹夫无知，想必往后便改过了，接下来还有戏要演呢。”
　　看这出《棋盘山》已近尾声，方肇元沉着脸道：“今日就先到这儿吧，另有琐务要忙。”另向管事和茶房一点头：“下里巴人粗鄙，多有冒犯，还请见谅。”而后起身告辞。茶房忙招呼拉铃“送令③”。
　　。
　　周南乔照旧坐二楼包厢的老位置，一面看戏，一面再分出半点心思去瞧台下和对面西楼的动静。罗绍昌知其满意，邀功道，“依周小姐看，是台上戏好，还是台下戏好？”
　　周南乔收回目光，送一口茶，悠悠道，“我来戏园，自然是为了台上戏好。”
　　“是是是，”罗绍昌朗声笑道，也自斟一杯，举盏示意，“罗某失言，以茶代酒权且赔罪。”
　　“今日全仰仗罗少爷。”周南乔亦抬一抬盏回敬，又若有所思道，“只是不知，方肇元平白无故找这番茬，曾冀仁那边倘有生疑，是有心之人从中作梗……”
　　罗绍昌甚是不屑：“他们俩么——哪怕无风都要翻点小浪出来，这些个小事端还要什么因由？且上月青帮的一伙小厮守着赌场‘剥猪猡④’，结果剥到了曾冀仁嫡系头上，然而那人是昧下军费作赌资，不是什么光彩事，警察厅的又是青帮自己人，因此胡乱抓了一通人便不甚了了。只不过梁子没解开，迟早都要闹的。”
　　周南乔微笑道：“罗少爷看得明白。”见底下风波已歇，告一段落，又道，“方肇元此次出手阔绰，一掷千金，想来您可没少开支。”
　　“一点小事，不必计较。今日只来得及准备花篮，下次托行家写些牌匾之类的，否则弄得太俗气。”罗绍昌道，“我既然答应过周小姐，言必信行必果，至于如何做到，是我自己的事。”
　　她仍笑道：“罗少爷是敞亮人。”
　　罗绍昌也不再假意谦虚，“多多合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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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弹压席：戏院或影、剧院为督察队设置的专座。督察队由警察厅设立，以“巡察维持秩序，弹压乱党”为目的，武装巡逻，任意出入。园方不仅要殷勤招待，还时常送礼请求照顾。
　　②圆桌面儿：有“长桌面儿”与“圆桌面儿”之说，长桌面儿指靠登台演戏吃饭的专业科班，圆桌面儿又叫“堂子”，台上演戏台下陪客侑酒。
　　③送令：督察队出巡时，长官手持令牌，故称之“大令”。“大令”走时，茶房拉铃暂停演出，所有人欢送“大令”离开，即为“送令”。
　　④剥猪猡：抢劫单身行人。这种事情在赌场附近时常发生，专门针对赢钱的赌客。
　　*上章在手机上写的，所以分段零零散散，又稍微调整了一下；这次就全用电脑敲了


第29章 未语可知心（三）
　　周南乔再往后台去时，戏班子的人都已认得她，知道是叶思矩的朋友，非但不再阻拦，反而热心地带路迎她进去。
　　“说起来，仿佛有段日子不——唉哟！”那引路的姑娘一面走一面回头看她，不慎在生苔的阶面上滑了一跤，险些栽倒，所幸周南乔眼疾手快搀了一把，这才堪堪稳住了身子。
　　“当不当紧，有没有伤着？”她早先便留心到这姑娘右腿仿佛有些病根，是微微跛着的，走得快时就能看出一脚轻一脚重，人往一侧倾着，如同沼塘里一株横斜的荷。
　　这姑娘立刻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嘴上说着没有没有，又赶忙向周南乔道谢，许是觉着有些出糗，心里难为情，一句话愣是磕绊了好几次，脸上的飞红都要飘到耳后根去。
　　周南乔状若无睹，主动岔开了话，“我见过姑娘几次，却还没问过你怎么称呼好？”
　　“我叫采缨，车采缨。”那姑娘细声道，“我娘在这里煮饭，这才带上我，之前不过是做做杂活儿，后来叶小姐唱出名声，孟师娘便让我给叶小姐当‘跟包儿的’，还能多些工钱。”
　　话说到这儿，她忽地想起方才没说完的半句，“有段日子没见到周小姐来听戏了。”
　　“是么？”周南乔和颜含笑道，“那我以后常来，也不怕惹采缨姑娘眼烦。”
　　采缨不比雁萍那几个性子活泼又自来熟的，一句俏皮话听进耳，又是满面微红，腼腆道，“周小姐这是哪里话……”
　　。
　　进了后台，便听见雁萍的声音：“大小姐！这、这衣箱不能够坐人……”
　　然后是叶思矩的声音，显然是忙着把人搪塞走，“好了好了——我方才听见卖糖葫芦的吆喝了，怕是刚好走到大门外头呢，再不赶紧去，人家马上便走远了！”
　　周南乔心中好奇，不知那一声“大小姐”究竟在唤谁，无论如何不能是思矩，且不说凭她二人的关系，枝春定然叫不出这种称谓；退一万步，哪怕是揶揄话，就事论事来讲，叶思矩也绝不会坐大衣箱，她最识事体，坏规矩的事绝不牵涉进半分。
　　她还没再走两步，雁萍火急火燎地掀帘跑出来了，看见来人又是一惊，“采缨……周小姐？”登时悔恨起自己来：非要出来买什么糖葫芦，这下可好了，撞上个最不愿碰见的人。
　　自打从枝春口中听说，今日周南乔又是和罗绍昌一同来，她心里就一下凉了半截。过年间到玉皇庙，她还偷偷敬了支香，发愿最好让这门亲事做不成。然而这神仙也是可恶，拆散牛郎织女都只需拔簪画一条银河，香也收了，却连凡人间这种举手之劳的小事都不肯显灵。眼下事已至此，不说板上钉钉，也得是八字有一撇了，雁萍成天盘算着如何补救一番才好，情急之下也顾不了细忖，总之先认个错，“周小姐，之前有些个误会……还请您多多见谅……”
　　周南乔眉头略扬，却欲言先笑了，低声清了清嗓子才道，“只是些小事，大家闹一闹便过去了，反倒是你该宽宽心，何必这么拘束？”
　　雁萍如蒙大赦一般：“是是，多谢周小姐。”这时候该见好就撤，然而嘴又比脑子快，画蛇添足地来了一句，“祝您二位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最后几个字念得格外真挚，还格外响亮。周南乔始料未及，怎么听怎么别扭，又想辩言，却还是咬咬唇作罢。
　　外头动静大了些，引得叶思矩刚摘了头面便先到门口瞧，脸上粉彩未净，仍是窦仙童的扮相。“原是周小姐来，有失远迎。”
　　一旁采缨既将客人送到，打过招呼便自觉退下了，另一旁雁萍还木木樗樗站着。思矩便问：“怎么，这会儿又不着急了？那卖糖葫芦的若是真走了，可莫要再怨我知会你太晚。”
　　雁萍登时回神，急急忙忙便跑了。余下二人相视无奈一笑，叶思矩长叹口气，正想说什么，被周南乔赶了个先，瞧着过廊尽处的一闪不见的人影笑道，“还是这么个性子。”一句末了，又问思矩，“你也想说这话，是不是？”
　　叶思矩不知她如何猜到，亦笑了，“周小姐人之水镜。”
　　周南乔不管客套话，而是道：“也不问问我怎么知道的？”
　　她既问了，叶思矩便很懂事地捧场，“是呀，究竟从何而知呢？”
　　“你问这话，心并不诚，不过是为了敷衍我，”周南乔低声了些，假意嗔道，“我不讲了。”
　　“无论如何，先进去坐吧，这走道里穿堂风不冷么？”见周南乔仍瞧着自己，没有要移步的样子，也放轻声了些，“我的不对。”
　　说是告饶，人却是笑着，又催促了声，“快里面请吧，一会儿让闲人看见了，传出去不知道要怎么遭人编排呢。”
　　编排些什么？疑未婚夫与伶人纠葛不清，周府小姐愤闯后台？那种小报，虽然内容千篇一律、寡淡无稽，写出这些东西的人却笨得着实好笑。叶思矩越想越有趣，不禁莞尔。周南乔只见她笑，却不知她笑什么，然而话是在情在理，便跟着进去了。
　　这里她不是头一次来，一回生二回熟，然而这一次却另见一陌生女子，不出意外便是雁萍所呼那位“大小姐”。这位小姐年纪很轻，约莫只比她长三两岁，相当端正的一副美人姿容，鹅蛋脸，丹凤眼，眼尾自蕴风仪地挑着，然而气韵卓群，即便以“大家闺秀”赞誉，仍让人觉得这个词儿配她则过于小了。虽是新面孔，此人却极有东道主的样子，躬自沏一盏茶，递到周南乔身前桌上，才一并坐下。
　　周南乔道谢，又斟酌问，“这位是……”
　　叶思矩罕见地没接上话，讪讪一抿嘴，话都藏掖到梨涡里，剩了满屋子的鸦雀无声。
　　终于有人开口了：“中午还好好的，唱台戏就把魂儿唱跑了？这又是哪般意思，不爱讲话，还是不想认我？”
　　叶思矩就着盆里已放得温吞的水搓了块手帕，实则是借着这个口子又酝酿一番，才道，“这是我师父的女儿，论亲排辈起来，我得称呼一句师姐才是。”
　　她固然明白叶思衡是好意，但教别人听去，难免会猜疑是想攀龙附凤、夤缘钻营了。
　　她客气，叶思衡便不与她客气，神色称得上笑容可掬，话里却不简单。“师姐回来了，东面卧房要收拾出来，其他人都不如亲师妹用着称心，待你空闲了，帮师姐好好打扫去。”
　　思矩哑口。叶思衡逗她玩够了，转而对周南乔道，“周小姐先喝茶，泡的是武夷山的九曲乌龙，不知你喝不喝得惯。”瞧了眼叶思矩，又道，“稍等她把粉洗了去，这会儿正出汗，马上脸都要花了。”
　　今日天气虽好，却远不到回春的节气，午后太阳地儿里晒着才略有些暖意，一到背阴处，寒气照旧往骨头缝里钻。然而台上唱戏不一样，冷也好热也罢，都不能在因汗出糊了扮相。这其中也没什么法子，就是一个练，气要稳心要定，人入戏了，才不会冒急汗，不过一旦下了台，稍松口气回过劲儿来，反而不住地沁出汗了。
　　周南乔之前未留意过，经叶思衡一提，这会儿才发现，思矩身上那件水衣也洇得半透了，屋里虽有暖炉，但这样的节气里到底是杯水车薪，不禁道，“衣裳要不要先换一身？天气冷，当心着凉。”
　　叶思衡便问她：“冷不冷，我给你拿件衣裳？”平日里衣物之类都是归采缨管，但想着今天戏份不重，且青帮的人闹一通后，少了许多应酬之事，难能舒闲些，便把这孩子打发走了——采缨得空时，总是跑去厨房给她娘帮忙，大家不免怜惜，能清简的杂事便不再样样都堆给她。
　　她二人好生关切，反倒给叶思矩问得一愣再愣，若是换作雁萍她们在这，早习以为常了，谁不是这样呢。她一面想着，又用湿漉漉的手背贴了贴脖颈，答道，“不打紧的，等下再换也不迟。”
　　这间屋子不是叶思矩一个人化妆用，因此有屏风隔帘方便临时更衣。待她换好衣裳过来，只听叶思衡和周南乔正聊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便也坐过去。
　　“以往都是安溪铁观音，恰好他们今天换了茶叶，或许是存得不好，我尝着总觉得茶味不酽。”她插了句话，自己倒一杯，又给周南乔添上，“不知有客人来，倘有不周，请您担待些。”
　　周南乔未看茶汤，很轻问了声，“不知？”
　　叶思矩眼睫一垂，目光雨打细叶般晃了晃，更小声道，“说不准……”
　　周南乔别有深意瞧她一眼，因有旁人在，便不多言，将这桩事不动声色揭过了，然而心里牢牢记上一笔，若改天瞅着机会，定要秋后算账的：你的演出我有几次不曾来？不过要是把话这么讲，一时也难公断出谁更计较了。
　　茶倒了两杯，独少叶思衡的，她并不很爱饮茶，只浅啜了两口，杯里茶水仍有六七分满。然而方才她二人心照不宣似的打哑迷，这会儿添茶又只三择其二，仿佛有意生疏谁一样，于是想略添些作个意思罢了，可惜稍一大意就加了个十成满，教人几乎端不住，稍不稳便要洒出来。
　　酒满敬人，茶满逐客，寓意不好，叶思衡还未置评，门被敲响几声，有人来找：“大小姐在不在？叶老板叫您呢。”
　　叶思衡用指尖在杯侧敲了敲，视线落到思矩头上，“这是什么名堂，里应外合的，掷杯为号呢？”
　　此话一出，周南乔先笑了，很有些看热闹不怕事大的意思在。叶思矩也觉得巧合得有些荒唐了，立刻撇清干系，“我不知情。”
　　叶思衡笑道：“也是，你不敢的，看见我都巴不得绕三里地走。”说着起了身，对门外那人扬声道，“稍等，这便来了。”
　　这会儿又剩她二人，叶思矩提起绿泥壶又要添茶，周南乔却抬手轻轻按住她的五指，道，“喝完再添，只怕这杯子有谶呢。”
　　叶思矩一怔，笑着松了壶鋬，忽地想起今日台下事，问道，“今天督察队那伙人来可是周小姐授意的？”
　　周南乔未直接答，而是反问道，“来得不好么？那姓曾的这不就没脸面来烦你了。”
　　“来得固然好，”思矩好似有几分累了，胳膊支在桌上，手背撑着脸歪头端详茶汤，“只是怕他二人出了这门便要打得不可开交了。”
　　“总要折腾的，不如狗咬狗两嘴毛，还省得殃及无辜。”周南乔说罢，怕她忘记真正的要紧事，又刻意地提了句，“若这一阵风波过去了，准备怎么谢谢我？”
　　叶思矩转念间坏水冒上来，坐直了身子，“我也祝周小姐百年好合？”连语气、声调都如出一辙。
　　周南乔知道她方才全都听了去，扑哧笑了，“好的不学，你也添乱。”
　　。


第30章 未语可知心（四）
　　周府差人送来帖子，有请叶二小姐参加星期日晚上的舞会，地点在英租界利顺德大饭店天升舞厅。
　　叶思矩心里是有数的，前一日周南乔已当面询问过她的意愿，她原本还踌躇不决，说自己并不会跳交际舞，去那里做什么呢。但周南乔即刻道：“你若想跳，我来教你，十分简单，你肯定一学便会；若是不想，那我们便不跳，到时候有知名的西洋乐队演奏，还有红酒，只当放松消遣，尽兴才好。”她把话都说尽了，叶思矩便无从再推拒，应了下来。
　　师父师娘知道，也都不反对，而是说多结交些朋友并不是坏事。叶思衡听说，还专门拉着她去老美华定做两身衣服，好不隆重，倒使得思矩从头到脚都不自然起来。
　　制衣铺的伙计认出叶思矩，因此招待起来格外殷勤，先沏了好茶给二人奉上，又忙不迭去拿样料供挑选，来回一路小跑，笑都堆到了耳后根去。
　　“这是塔夫缎，这是日本正绢，下面是香云纱……”叶思衡挑了几种出来，问她，“喜欢哪个？”
　　思矩低声道：“普通一点的便好，料子越贵重反而越不忍穿，放着白白浪费就不好了。”
　　那伙计也听着了，想是这位小姐好俭省，为给客人留个公道悉心的好印象，便附和着说，“您不妨看看这个，蚕丝和人造丝混纺的料子，当下时兴得很，我们做得精，穿起来不输那些绸啊缎的。”
　　叶思衡把手中样料放下，笑道，“你才是不知道，我们家二小姐什么好衣裳没穿过？她的戏装不是锦缎就是云缎的材质，穆桂英的一件靠就要上万块，倒是我该怕一般的料子她瞧不上眼呢。”又说，“只要质量上乘的，不论价钱。”
　　叶思矩咬着下嘴唇没再说什么，她仍旧不习惯这个称呼，或者说尚未适应这个身份，不由得有点发怔。最终还是叶思衡选了块缎料，又问她喜欢深色还是浅色。问第二遍，思矩才回神，答说浅色。这时量体的师傅过来了，还要确定礼服的样式，叶思衡便也没责怪她发什么呆。
　　老美林是前店后厂，量取好尺寸便可以等着衣匠裁缝。走出制衣铺时天已向晚，叶思衡便叫了辆黄包车。
　　路上思矩说：“我本来以为师娘——至少师父不会乐意的。”
　　叶思衡道：“时局不一样了，你总要多见见，多想想。他们虽然不说出来，心里却也是这么考量的。”
　　叶思矩想起她上回那番话，忍不住问：“那你呢？这次回来是要留在天津，还是不知什么时候又要走？”她虽这样问，心里其实已经有预料，叶思衡对平津地区局势的态度并不乐观，显然已有南下之意。叶思衡也并不讳言，坦白道：“我要走的，只是时候还没定下来。”
　　“师娘和师父呢？”
　　“他们有自己的定夺，”叶思衡温声道，“我不做任何人的主，也不想试图改变任何人的立场。”
　　“那为什么三番两次来劝我？”
　　叶思衡回过脸看她，“我不是要你听我左右，是要你听自己的心意，只要你自个儿十分情愿，待在天津卫也并不是坏事。”
　　她没声响了。走或不走，叶思矩自己也不清楚。然而她所有的亲朋、所有的交际都在这里。五六岁的叶思矩还没有真正在一片土地上扎根，移栽时因为懵懂所以相当轻易，但是十七八的叶思矩俨然不同，她是一棵已经开枝散叶的树，哪怕再温和的迁移都免不了伤根断系。
　　。
　　沽上的舞厅丝毫不逊于上海滩，都说上海十里洋场，其实津门亦是灯红酒绿繁华地。“九河下梢天津卫，三道浮桥两道关。”天津卫占地利，海陆集散，八方吞吐，清咸丰时便开埠通商，亦开一时风气，外国人争相于此设洋行贩洋货，至于舞厅、沙龙等西式娱乐更早已见怪不怪。
　　利顺德饭店位于英租界的核心区，咪哆士道与维多利亚道交叉处，毗近海河，是诸多政要名流寓居宴请之所。这是一座华丽的英式建筑，去年还扩建出一栋古典柱式设计的四层小楼。今晚天升舞场的主角是周南乔的堂兄——周傅天前日经票举正式受命为天津总商会会董，同时身兼红十字会理事。今晚这场舞会，一来是庆贺喜事，二来是要借此机会宣布个人出资向红会义捐，有扬名养望之意。
　　叶思矩是第一次来这种场合，然而有周南乔一直陪着，帮她应付掉冗余的场面话，倒也能落得个自在。
　　灯光渐暗，音乐响起，男男女女相携步入舞池。周南乔便问她：“要不要跳舞？”
　　思矩笑着反问：“周小姐邀我？”
　　周南乔倒是落落大方：“不然呢？我先教你，等你学会，到时候再想同谁跳可就不归我管了。”她是故意这么说。叶思矩眼神明灭一瞬，答应下来，又小声补了句，“稍等一会儿罢——现下人多，万一撞到哪位先生小姐，可太难堪了。”
　　正说着，一位身着条纹西装的青年径直走过来，口称“好久不见”，想要邀周南乔跳舞。后者仍托着高脚杯，也没有动身的意思，微微摇头笑道，“我今日只是陪叶小姐来，不跳舞。”
　　那青年讪了一讪，又道，“只一支舞，想必叶小姐不会介意吧？”
　　他上来就给人戴高帽，叶思矩虽不喜此人做派，却也不好说什么，“我没有意见，自然是按周小姐的意思来。”
　　周南乔便将后半句又重复了一回：“我不跳舞，抱歉。”
　　待那人失望走了，她才又胡乱介绍两句，“他父亲与我伯父是朋友，因此见过几面，家中做茶叶生意的，他却成天不是喝酒就是打牌，全靠名下几套房产‘吃瓦片’呢。”
　　叶思矩显得心情很好，“周小姐对他评价不高嘛。”
　　“那些公子哥儿有几个不是不务正业的闲人？”周南乔哂笑道，她望向舞会的焦点，叹口气说，“我从前还瞧不上周傅天，觉得他满口仁义，骨子里还是虚荣利己。谁不知道他捐款的目的？但无论是不是发自慈心，善款到位了，便是好事，也不必再计较真善伪善。”
　　她转了转手腕，杯底殷红的酒也一翻覆，“况且现在时局不好，平津一带亦是剑拔弩张，年初冯玉祥下野，几路军阀争斗不休，剩这么个烂摊子。这种时候，有名的大商恐怕都想抓紧套些钱南下，他却肯拿出钱支援红会，也属实不易。”
　　如今时局的确艰难，东北、河南战事又起，直奉军势头凶悍，国民军坚守吃力，恐怕再过些时间，京津也要守不住。然而民众早已不挂心——无论谁来当这个大总统，日子都一样的不好过。叶思矩不禁喟然：“武夫当国，再怎么改弦更张不还是水深火热么？”
　　周南乔听了微微一惊，思矩自知妄议国事大不韪，于是缄口不敢再冒失，重新端起杯来。
　　她能察觉到周南乔的目光久久定在自己身上，有些欲说还休似的，一时紧张，也不敢回视。但是周南乔只是长长酝了口气，终于出声，“思矩所言，何尝不是我内心所感。”
　　叶思矩惊讶，只见对方神色忡忡，并不似只在为替她解围，唇启合了几次，却没说出什么，仿佛千头万绪不知从何道起。忽然管家过来了，弯下腰在周南乔耳边说了些什么，她便起身，神情又如旧，轻声对思矩道，“大伯在那边，我去问声好便回来，千万要等我。”
　　这边周南乔刚离开，便有人坐来她面前，呵呵笑了两声，“叶小姐，幸会幸会。”
　　罗绍昌似乎不知道自己不够招人待见，他这番过来，是想打听些周南乔的喜好。他假借周家准女婿的身份，方方面面都吃了便利，生意是越做越舒心。然而周南乔不睬他已是最大的配合，冷淡显而易见，日子稍久难免有人怀疑这门亲事还能不能成。罗绍昌不得不自己想法子做出些“浓情蜜意”给旁人看，他甚至准备好了勃朗宁夫人的诗句为自己的痴情作注脚——To love， is to love wholly and give all.
　　叶思矩并不知其中关窍，单是觉得此人像是个连感情也要投机的滑头，浮夸而少真心。“周小姐的喜好，你与其来问我一个旁人，不如自己平时细致留意些，你连她的喜好都摸不透，日后又怎么能关心她、照顾她呢？”
　　一席话便把罗绍昌问得险些额头冒汗，正想着说辞，叶思矩却又出了下文。
　　“不过有件事倒可以跟您透露一二，”她稍作沉吟，“周小姐——似乎不太喜欢吸烟的男士。”
　　罗绍昌素来嗜烟，纸烟斗烟雪茄无所不抽，他在哪待，哪便烟熏雾绕，老刀牌香烟，他买来半天便能吸完一盒，有人因此戏称他“烟先生”。“烟先生”撞了枪口，脸色半青半白，还是挂上一丝不介怀的笑粉饰体面，“只怕叶小姐又是捉弄我罢了。”
　　叶思矩道：“罗少爷这话说的，捉弄不捉弄的，您自个儿去问她不就行了？”
　　“在说什么呢？”周南乔已回来，见罗绍昌竟在这，不免疑惑。
　　“闲谈而已，”他撑着面子，自己铺台阶下，“我听说叶小姐自广东来，不知是广东哪里？我祖籍亦在此，保不齐还有同乡渊源在。”
　　“是南海县。”叶思矩知道罗公子富商子弟，必然是家在广州城内，对底下乡县并不熟悉，因此也只随口一答，并未太经意。
　　“南海县啊。”他仿佛也无可说道，重复一遍，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我记得约莫是乙卯年夏，珠江曾发过一次大洪灾，整个广东都灾情严峻，水灾一来，又是饥馑又是疫病，其中南海更是首当其冲，只不过那时候我们已经举家迁去上海，只耳闻一二，具体如何倒不晓得了。”
　　叶思矩心里忽然重重一声落响，脑海仿佛一锅被煮开的沸水，顷时头昏眼暗，双耳嗡鸣，然后是周南乔抓住了她的手。
　　整个舞厅、整个世界都恍如滩涂上的泡沫一样窸窸窣窣褪去了，只剩一双手，一个声音。那声音还继续说着，邈远得像从天顶上扣下来，“听人说，那场大饥荒闹完，整个南海县都死得不剩什么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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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避免涉及具体年代以免破绽百出，事已至此躲不掉了。本章提到的乙卯大洪水指1915年珠江流域的特大洪水，冯玉|祥下野是1926年初，直奉联合进攻国民军期间，总体是以北洋时期为背景，但其中肯定有不少细节与史实不符，致歉一切（）


第31章 明珠相投 按剑相眄（一）
　　“去年年初，秦州地震，全城屋舍几乎圮毁殆尽，地裂而复合，吏民死者四千馀人，生灵涂炭，凉州与秦州相距千里地，我在城中亦觉地动房摇，当夜惊惶不敢安寝……”
　　何端仪娓娓述来河西之事，款冬在旁听着不住叹息，又问些四季炎寒、年收丰歉之类的情况，何端仪想她是忧心兄长，于是一一说与她听。
　　款冬又唉声叹气了一会儿，复而问道：“秦州地震时，朝廷可晓得？可曾遣人赈抚百姓？”
　　“这样大的事，无论如何都瞒不住的，”何端仪道，“朝廷听闻灾情，立刻派遣萧丞相和韦员外前往灾区，凡有死难者的人家皆予以抚恤。”
　　款冬忧愁道：“我在家乡时，常见虫害水患使得百姓饥馁流离，可恨官府一味地隐情不报，下不能恤，上不能闻，以至于灾情发展到饿殍盈野、人人相食的境地。”
　　何端仪叹道：“圣人虽明，却也不能事必躬为，难免有小人在其中阻塞视听。”
　　款冬仍旧愁眉不展，低头把茶饮了。自从那日一饭之缘，她二人便熟稔起来。何端仪白日里一面在城中打听家人音讯，一面做些缝补洗衣的活计，晚上款冬便到她房里去说说话、谈谈天。二人都是作客长安的异乡之身，颇有些惺惺相惜之意，来往自然而然就密切起来。
　　屋什兰甄不准她再在城中闲游，款冬整日足不出户，除却打扫院子时见见天，饭点听住店客人扯扯闲话，就只有晚上这会儿时间解闷。何端仪是粟特胡人，祖上从屈霜你迦来华后定居凉州，她见闻广，讲到胡地风俗物产，总能让款冬新鲜不已，待人更是蔼然可亲，因此越聊越觉投机。
　　又闲聊了约莫半刻钟，款冬估摸时候不早了，不好继续打扰，便先行回自己房中去。
　　走到堂前正碰着李四郎，他嗳了一声，对款冬道：“琢娘，你上哪去了，苏耶娜方才还来问我可有见着你，我说不曾，她便走了。”
　　款冬问：“我闲着无趣，找何娘子说说话而已——多谢李四哥，苏耶娜可曾说有什么事？”
　　“不曾，”李四郎摇头，“况且要是你们有甚体己话，我一个爷们问起来也不方便不是？”
　　“还是四郎心细。”款冬笑笑，“我去问她才是。”
　　苏耶娜不会无故找她，若如此，定是屋什兰甄又有什么吩咐。款冬想着，便轻车熟路自行往屋什兰甄房里去。
　　屋什兰甄的房间在紧里面，这一片不供住店的客人用，只是书阁、账房之类，清净得多。然而刚到转角处，远远便瞧见那屋门口赫然摆着一双陌生的乌皮六合靴。从鞋履尺寸看，无疑是男子所着。款冬一时惊讶得拔不动脚，呆立在原地，忽然又鬼使神差，放轻动作，蹑手蹑脚朝门口靠了过去。
　　“来云肆自有生意要做，查案想来该是阁下的分内事。”
　　这话把款冬惊得背后一凛，后知后觉想起那乌皮六合靴正是朝官所着。
　　另一沙哑男声响起，不怒自威，“听你的意思，似是不肯协助朝廷——”
　　“来云肆食货四方，皆仰赖天朝，自当为朝廷尽忠，凡所见所闻，必知无不言，”屋什兰甄道，“然而民女只一介贾竖，见识鄙陋，谋略短浅，公将这等要事交付我，倘若不慎打草惊蛇，致使事不成，最终该怪罪谁呢？”
　　“屋什兰甄，你在威胁本官不成？”
　　“民女不敢。哪怕不懂安邦策，也不能不作稻粱谋，朝廷有赏，自然百般上心，安能自掘坟墓？”屋什兰甄态度谦恭，等对方收了震怒，方又道，“只是此事恐怕还要从新计议……”
　　款冬如临深渊，心中江翻浪涌，不由得想再近一步听得清楚些，脚尖轻轻一挪，不料地板咯吱一声响，即便细微，里面的说话声却霎时断了，寂然如死。她心跳如擂鼓，屏住呼吸，不敢再有任何动静。片刻，那男子沉声问：“有人？”
　　屋什兰甄却不甚在意：“苏耶娜在，我教她在廊里看着，不准他人往这边来。”
　　款冬一颗心尚未落定又悬了上去，原来自己趁巧赶上了空子才得以到这儿来，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在苏耶娜回来之前不留痕迹地离开，于是也顾不上再想方才所闻包藏什么玄机。这次迈步小心得多，提气矮身，匆匆猫行撤去，所幸一路没再遇上任何人。
　　。
　　门响三声，款冬做贼心虚，不敢应，想着不如假寐，正好把自己从中择个干净。
　　又响三声。来人锲而不舍。
　　她只好问道：“是谁？”
　　“琢娘，是我。”苏耶娜的声音传来，“你已歇下了么？”
　　“嗯……稍等我。”款冬又慌起来，支吾一下。因撞见官府的人前来，她一晚上惴惴然，方才也是和衣而卧，倘若生变方便脱身。然而苏耶娜此时过来，她又忙不迭将外衣解散，头发拨乱，做出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推开门，她陡然一惊，只见苏耶娜并非独自前来，身后正是屋什兰甄，登时面如土色，险些话也说不清了，“你、你怎么——”
　　屋什兰甄却莞尔而笑，没看出她面上的惊惶一般，“慌什么，单是不欢迎我？”
　　苏耶娜赶忙接过话来：“琢娘，主人让我新拿几身衣裳过来，你试试合不合身。”
　　款冬强颜微笑：“原是这样，只是些小事，怎么还要劳烦阿甄亲自来一趟？”
　　“我想到你这几日气色不好，提不起精神似的，便一起来看看，”屋什兰甄答得无隙可乘，“表丈既然托我照顾你，总该关切关切不是？”
　　苏耶娜把衣服放下便离开了。款冬暗暗深吸两口气定神，揣测屋什兰甄此番是何用意。那二人的谈话她只听到只言片语，所谓查案，极可能正是自己那一桩旧事。然而屋什兰甄对此态度模棱两可，仅空谈些诚意，连个确切的承诺都没许下，又使得款冬稍缓了一口气。
　　“吃过饭便休息了么，是不舒服？”
　　“饭后我去何娘子那里坐了坐，之后觉得身上乏力，眼前也有些昏，便回来早早睡下了。”款冬刻意提一句何端仪，好作证令人信服，以掩去自己偷听之事。
　　可怜这话弄巧成拙了，不起效，屋什兰甄还仿佛存心为难她：“去何娘子那里便好端端的，怎么我一来就要先睡下？由是看来还是不待见。”
　　款冬气噎，觉得其人有些不分皂白，若放在往日，一定要针尖麦芒地好好驳斥一番，但今天魂都不在身上，只能勉力故作轻松，“我哪敢不待见阿甄？承蒙关照，感激尚不能尽。”
　　屋什兰甄道：“你若不舒服，我便不打扰了，明天还是难受，便去开几服汤药，叫东厨帮忙煎了，只添把火的事，并不麻烦。”
　　“不不，”款冬被她突转的态度吓一跳，“方才歇了一回，已经好多了。”
　　“不睡了就把衣服披上，仔细又受寒。”
　　款冬于是手忙脚乱去拿外衣，心里仍乱糟糟的，一杆秤摇摆不定。她并不十分信任屋什兰甄，商人趋利，朝廷又有赏，实在是牛角套笋壳儿——正合适，保不齐哪天就要变卦，拿她上衙门投诚去。
　　笋壳儿说话了：“这会儿这么听劝，想必是又犯了什么亏心事。”
　　款冬被她戳中，正欲狡辩，却又被抢个先。
　　“最怕是又抄起老本行，作你的梁上君子去了。”
　　“又是哪位客人失了东西？”款冬问，“倘若没有，便是无根无据平白构陷人；若有，也未必见得和我有干系。”
　　屋什兰甄不理会她的诡辩，轻轻一句，四两拨千斤。“偷窃是偷，偷听就不是？”
　　款冬身形一僵，然而一时惊骇过后，她反倒镇静下来，“你既已知道了，又意欲何为呢？”
　　“我意欲何为？”屋什兰甄似是反问，又似是问自己。“你这样笨手笨脚的，官府何至于追查月余无果？”
　　她没有笑，深深望着款冬，一双碧眼中竟是莫测的忧愁。
　　。


第32章 明珠相投 按剑相眄（二）
　　“听到多少？”
　　款冬却不答，而是说：“我方才想明白了一件事。”
　　屋什兰甄眼睛一眨，吐出一个音节，“嗯。”不温不火的语气，算不上敷衍，却也未见得真正上心。
　　“你是故意引我上去，好让我听到你跟那人的谈话，”眼见对方神色不变，事不关己得像在听七姑八姨唠叨家务事，款冬很是郁结，于是穷追不舍道，“是不是？”
　　“是么？”屋什兰甄神情仍淡淡的，脸上的讶异不分明，笑也不分明，使款冬嗔也不是，恼也不是，落个有苦说不出。
　　“你本就知道我那时同何元娘在一处，却教苏耶娜借他人之口传话，为的就是引我单独上去，”款冬道，“你与那人密谈，自称有苏耶娜在外提防帘窥壁听，我上楼时却四顾无人，更未受分毫阻拦，想必亦是你们有意为之。”
　　屋什兰甄支着脸颊，眼神在蒙了薄尘的茶壶和倒扣的茶碗上盘桓一遭，这一次也不必要伸手掂量了。她反问款冬，“若真如你所说，我费这般周折，图的是什么呢？”
　　“你想提醒我城中危险，又不愿卷进这趟浑水，若是使我‘无意’听到，便和你没有干系。”
　　她说得仿佛头头是道，屋什兰甄听罢却一哂，“城中危险，还须我费事来提醒么？金吾卫夜夜巡察，城门前的海捕令也贴着。若说‘提醒’，也只有前些天小蘋那一桩事姑且能称得上。”
　　款冬被问得语塞，转了转念，又道，“你焦急不能够尽快赶我走，故而才火上添柴来这么一出。”
　　屋什兰甄一沉吟，示意她靠近些，“我有二字相嘱。”
　　款冬便以为是自己说中了，屋什兰甄索性来和她交底，便志得意满凑过去，说声“愿闻其详”，然而只见这人朱唇一翕，清泠泠掉下两个字。
　　“阿斗。”
　　“……”
　　款冬平白被她嘲讽一句，耳朵里只剩这一声“阿斗”，倒忘了去追究对方到底是什么用意。屋什兰甄叩了叩茶碗，百无聊赖一会儿，“没什么话要说，我便走了。”
　　“且慢！”款冬回神拦她，但头脑仍乱着，一时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屋什兰甄不禁轻喟，抬了抬腕甩掉款冬的手，自己起了个头，“今日那人你知道是谁？”
　　款冬从她话里听出此人身份必不一般，非尊即贵，又能不受宵禁约束，因此猜道，“是金吾大将军？”
　　金吾卫负责城中宵禁，持符巡夜，犯夜来访自然是易事。但屋什兰甄微微一摇头，“是长安县尉薛矜。”
　　长安城内宵禁森严，即便是官员因公事出行，也需要专门开具文书证明身份。这县尉偏要赶在夜间前来，且谈的正是一桩公案，如此看来，不是十万火急，就是有意避免教他人看见。然而依常理讲，哪怕夜中出了案子，县尉勘查也该有差役卫士相从，只身至此，不能不怪。
　　款冬不由得心生疑窦，县尉分理庶务，其中司法捕盗当是分内之事，当初武侯铺追查来云肆，便是受长安县尉调署，何时有过这般遮掩。一个骇人的念头逐渐从混沌里剥离出来，薛县尉此番行径，究竟是怕被人看到他出现在来云肆，还是——
　　“他已知道我了，他是怕打草惊蛇！”
　　屋什兰甄如若未闻，并不回应，从茶盘里挑了只小盅捏在手里转着，转得款冬沉不住气了，“你不说话，到底又是什么意思？”
　　屋什兰甄道：“我未曾说过，薛少府前来是为你那一桩旧事。”
　　款冬见惯她这一套把自己择清干系的说辞，直接挑破道，“不是为这一桩旧事，你又何必花心思引我去听？”说到这里，她喉咙一紧，忽然意识到更深一层，“你已提前安排好苏耶娜去找我，这样看来，你早已清楚那县尉的目的……”
　　薛矜既选择夜间出行，秘而不宣，寻常布衣百姓又怎么能预先知晓其来意，又想起曲江池岸她指点小蘋那些，哪来如此多巧合的“墙有耳”。款冬自觉此时泥足已深，退无可退，最坏不过一死，事到临头反而笑了，“你们原就是一伙的，你是官家的人，好一个请君入瓮。”
　　“我早就说过，你容易轻信人，无异于鼎鱼幕燕，自立危墙。”
　　款冬不知是冷嘲还是自嘲，“原来你用意在此，怪我自己冥顽不化了。”她失魂落魄地站起来，甚至身形不稳地踉跄了半步，仿佛一只折了骨篾的纸鸢。屋什兰甄下意识要搀她一把，然而一把凉津津的刀子先一步抵上了咽喉。握刀那只手压得有几分重，屋什兰甄被她挟着，呼吸维艰，更轻举妄动不得，只能道，“轻一些。”
　　“如今你还同我讲条件？”
　　屋什兰甄不去辩解，也不去为自己开脱。款冬见对方未再言语，长长叹了一声。
　　“我在长安没有一个亲人朋友，我只信任你一个，只和你交底交心，可是到头来你也算计我。我宁可你们当初就别放过我，宁可那天西市被斩首的人是我，这样算什么呢？”刀刃往她的颈间又陷了一毫，握刀的人轻声说，“阿甄，我很难过。”
　　“我不曾要害你。”屋什兰甄嗓子里泛出一丝酸，却并不是受利器挟制的缘故，“否则何必引你去听这些。”
　　“如今我还能信你多少，”她有些听不进，“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轻一些，我讲不出话了。”
　　款冬究竟还是松了她几分，屋什兰甄缓口气，才道，“阿兄曾在朝中食禄，后来辞官经营来云肆，因为交往广，常有旧僚找他打听人，来云肆渐渐便成了朝廷的耳目，一面做客栈生意，一面为官府搜集消息，打探风声。这样的眼线，在长安城里数不胜数。”
　　款冬回想起她之前的警告，竟是每一句都暗藏机锋，不免苦笑，“阿甄，我真不明白，说你害我，你却时常不忍；说你是救我，你又总任我听天由命，好得不纯粹，坏得也不彻底。”
　　她的手在颤，手腕和刀子一样冰，“我该谢你还是怨你呢？”
　　“我会保你平安离开长安，”屋什兰甄颈间独剩一片冷冽，镇得痛觉反而麻木一般，“恨我也好，怨我也好，之后随你怎么想。”
　　“说得漂亮，”款冬奚落，“现在有心救我了，当初出卖我时又是怎么想的？”
　　“出卖你的不是来云肆，我只是奉命看紧你，如期通报行踪罢了……此事说来话长。”屋什兰甄终于握住她冰凉的手背，却未尝试去夺那把刀，低声说，“再听我一次。”
　　那只手苍白、削瘦，将刀柄攥得死紧，仿佛血肉和铁水被浇铸在一起似的，此时逐渐被捂出一丝热意。款冬握刀的手终于垂下去，只余另一条胳膊仍箍着她的肩。
　　“你的诚意呢？”
　　“我走漏小蘋的事，还不够拿给你作把柄么？”屋什兰甄被她勒了半晌，嗓音发干，又咳不出，便显得没有往日那般气定神闲。款冬听惯她素来一副安排的口吻，难得好商好量，轻轻地笑了，“阿甄，你可想过自己会有今朝么。”
　　她彻底松开屋什兰甄，反宾为主地下了逐客令，“若是今夜没人要下我的狱，我便趁早休息了。”
　　屋什兰甄道：“下月阿兄的商队将经行长安，恰是你出城的好时机，他同城门的守卫向来关系通融，不会仔细盘查车马。”
　　款冬背身对着她，将那把小刀仔细地收回鞘里，听了这话也不见波动，又不置可否地一笑，“现下说这些？可是阿甄，哪怕你再骗我一回，也没什么要紧的了。”
　　她摩挲着掌中的刀子，那物件甚是精巧，刀柄犀牛角质地，错金镶宝石，流光溢彩，刀鞘为髹漆木胎，擦磨得光润如镜，嵌以螺钿银丝，宝相华丽，自是珍奇之品。胡人最擅识宝，她察觉到屋什兰甄的目光，猜对方定要问其来历，自个儿先说了，“过洛阳时打土财主腰里摸的，正巧给你一并告发了去，若多受份赏，算我还你的住店钱。”
　　屋什兰甄蹙额，眼帘一低再一撩，却是问，“刀不开刃，成天带在身上有什么用处？”
　　款冬稍一蒙怔，不知她眼力这样好，又几近咬牙切齿起来，“吓唬你，不是用处么？”
　　。


第33章 明珠相投 按剑相眄（三）
　　薛矜其人，开元中进士，知嘉兴县，后迁长安尉，兼掌宫市。乍一听，从浙西千里迢迢跑到关中，仍是做个县尉，未免觉得屈就，实则大不然。县亦有高低等次之别，分赤、畿、望、紧、上、中、下，这长安县是国都赤县，长安尉自然也是京畿要职，仕途前景灿烂如华，唐初宰相张行成便是从长安尉循序步入权力中枢，最终总理六部庶务。薛矜新官上任，踔厉风发，摩拳擦掌，等不及成就一番好功名。
　　然而事不遂人愿，他来长安数月，每天杂务不少，忙得可谓是焦头烂额，手头却总是些鸡鸣狗盗、打架斗殴、财货争讼之事，和在嘉兴时别无二样。薛矜自觉大器小用，不能充分施展抱负，很有些郁忿，直到逢上这一桩“窃银案”，受京兆尹密函召见，才得见这长安市井之外别有洞天。
　　当日薛矜从京兆府廨走出来，如获至宝，回县衙后方敢铺开细看。那是一张长安县地图，各里坊中道路、门户、商铺、寺庙、王公宅邸皆被详尽标注，其中若干以朱笔圈点，皆是朝廷耳目。虽然京兆尹既没给他增派人手，又未许以便利，薛矜却依旧喜不自胜，活像接管了一支神策军。
　　此案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事因是李阁老府中一妾新亡后，便总有夜晚哭啼、无风灯灭等阴怪之事，引得人心惶惶。有一盗贼假扮道士，自称是灵虚真人弟子，前去打斋以安魂禳异，趁机窃走了府中御赐银铤。要紧之处，一则李阁老乃朝之重臣，银铤又是御赐之物，二则有人秘密揭举，告发那盗贼身份，并称其与洛阳流匪有所干系。
　　这伙流寇纠集已久，虽因谣谚惹得圣心不悦，但朝中上下总的态度却略显漠然。流民问题是一大痼疾，朝廷虽不堪其扰，但一蹴而就不得，急也急不得。圣历年间曾有官员上疏陈流民之患：“若以甲兵捕之，则鸟散山谷；如州县怠慢，则劫杀公行。”①今圣即位以来，亦多次下诏管控流民，只是医不及根本，非但不能杜绝，甚至有渐演渐烈之势。
　　薛矜思来想去，一夜没合上眼，终于有了自己的主意，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又捱到开市，从长安县廨匆匆往来云肆走。县廨在长寿坊内，来云肆在西市南隅，相距并不远，他从前却不大爱去。薛矜进士出身，能诗善赋，常设宴延请文士，交结风雅。既然风流，便要有好酒助兴；既有好酒，又须得美姬佐饮。薛矜初到长安，便听说来云肆的胡姬花容月貌，光艳万千，只可惜美人不侑酒，他觉得假清高，没意思，也不稀得去了。
　　他穿的官服，进去便被柜前的伙计看见，古来民莫不怕官，因此那伙计迎得格外殷勤，生怕怠慢了丝毫，“少府，您里边请，来吃饭还是喝酒？”
　　薛矜扫一眼堂内，“来听曲儿，有耶无耶？”
　　伙计的脸色刹时发僵了，赔笑道，“您说笑。”
　　薛矜也只不过说说逞个嘴瘾，他心里揣着迫紧事，真听曲儿怕是也听不进，于是吩咐道，“单找一间厢房，上一壶郢水醪，去叫你们东家来。”
　　伙计也不知这县尉与屋什兰甄什么渊源，一边应着一边赶忙往楼上走。恰好苏耶娜下来，他忙把事情扼要说明，请苏耶娜去找屋什兰甄，自个儿引薛县尉去里间落座。
　　酒是屋什兰甄亲自端过来的，薛矜甚是舒心，微眯着眼打量她一番，果然美人不是虚名。屋什兰甄被他看得心烦，却还得面上带笑，“少府是稀客，今日来有何贵干？”
　　薛矜想起正事来，从腰间蹀躞带上解下一枚玉佩，在案上轻叩几下，以为暗号。那玉佩纤巧精致，造型殊异，屋什兰甄立刻便知其来意，神色微动，屏退闲杂，方道，“少府要打听什么？”
　　“并非打听，”薛矜整了整衣冠，正色肃容道，“我却有一事，不知娘子是否听闻。”
　　屋什兰甄眼瞧他变脸似的换上一副道貌岸然的面孔，心中啼笑皆非，“烦请少府相告。”
　　薛矜端起架子：“李阁老府中发生那一起窃银案想必你已听过。现已有人揭发，这盗贼便藏身来云肆中。”他将事情因由从长道来，那盗贼是如何女扮男装，又是如何伪造度牒假作道士行窃，最终躲进来云肆暂避风头。
　　屋什兰甄听罢，依旧不冷不热的，“少府是要抓人？却何必与我说这些呢？”
　　薛矜暗生不悦，若不是公务在身，他最懒得与胡人打交道，尤其跟胡商讲话时，他们总一脸满不在乎的神色，非得说到钱利，这些人的眼珠子才能像火坛一样炯炯地亮起来，相较之下，汉人就恭敬和顺得多。他颇有些华夷不相埒的自大心态，觉得番夷蒙昧狭隘，然而在长安，物产、税贡，乃至朝野密辛，皆不得不依靠这些胡人，因此也只能深藏成见，便宜行事。
　　他不满道：“非但是抓人，本官还望娘子相助，好把这群流贼一网打尽。”
　　屋什兰甄暗暗皱眉，来云肆是朝廷耳目不假，但向来只是通传巷议、揭发密事，何时需要全身搅进这一趟浑水？既已知道人在此地，除了县衙中差役，另有坊卒、武侯、金吾卫无不可调遣，哪里轮得着来云肆“相助”。
　　“少府的意思——”
　　“贼定然要抓，时机却不是现在，”薛矜故作玄虚道，“娘子可知垂钓之理？水深鱼大，线只有放得长，才能有所收获。”
　　原来这伙匪寇与一般流民有异，不单是纠集一方，其中更有一群游侠，常独出独往，自行其是。曾有人在洛北欲当街行刺朝廷命官，事不成则饮鸩抢地而死，尸首被挂在城墙上示众。后经人指认，称此刺客是城外流民中的一员，引得一时哗然。朝廷自此生出戒心，恐其是为有心之人煽动利用，养作门客死士，然而追查不得线索，也只能作罢。
　　薛矜的意图很明白，他要钓洛阳的不耘人这条大鱼。缉获盗贼只算行分内之事，但若清锄流寇，甚至顺藤摸瓜找出一个幕后指使，那才是能写进功劳簿的浓墨重彩一笔。想到这，他的语调不觉慷慨起来，“抓人难否？定罪难否？自然不难。古人云：‘去疾莫如尽。’难的是斩草除根，安邦护民，关键也正在此。”
　　“眼下当务之急，是要稳住这小贼，”薛矜道，“明日我将派人到此捉拿犯人，届时需娘子出面阻拦，做保宽释此人。救命之恩，她必将感激非常，娘子便可藉此博其信任，再慢慢从她口中探听消息——至于保人的动机，娘子自己胡诌些便是。且你二人都是女子，想必更能消解她戒心。”
　　他讲得振奋不已，可惜屋什兰甄兴不在此，意欲推诿，“少府所托甚重，民女只怕难堪大任。若告密者对其底细行踪这样了如指掌，想必一定是其同谋，难道不能继续利用此人卧底，总比我接近一个生人容易得多。”
　　“本官岂无考量？”薛矜沉声道，“只不过官府要事，不需向你们交代这样多。”
　　屋什兰甄见其作色，反而明媚一笑，取了杯盏主动斟酒，“我只是惊诧，忍不住多了些话，少府莫怪。”
　　薛矜极吃这一套，便拿出大人有大量的架势，不再计较，喝起酒来。郢水醪是郢州名酒，选江米发酵，压滤取饮，酒劲不烈，入喉绵香，清冽甘醇。酒不醉人，他却沉浸在八字没一撇的功绩中飘飘欲仙。屋什兰甄独自愁云在眉，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就要拿她来云肆当柴禾捆。奈何官威压人，薛县尉还掌管宫市，不单是她，满长安的商人换作谁也躲不掉，更得罪不起。
　　。
　　“……曾有一次，她提到一个称作‘师父’的人。”
　　薛矜一听，料想其人不是幕后主使，也必然是这伙流民中的关键人物，心里暗喜，脸上却凝重非常，“这‘师父’是哪里人，叫做什么名字，可曾有什么经历？”
　　屋什兰甄作憾然状，叹道，“此人很是警觉，我千方百计也未能再问出些别的来，从她话里，仿佛只是教习些孔老诸子之类的学问。我并不通晓汉文，听得一知半解，也没有瞧出什么玄机。”
　　薛矜甚是可惜，连连叹惋，交待屋什兰甄继续留心，又问其行踪。各坊每日皆有坊卒当值，有武侯监看，屋什兰甄不好糊弄过去，便说了平康坊郃六家之事。
　　“见了一名歌妓？”薛矜怪道，“那歌妓是哪里人，她二者如何相识？”
　　屋什兰甄又开始一问三不知，“苏耶娜说，她二人并不讲中原官话，说的似是吴地方言，因此也听不分明，不知谈了些什么。”
　　薛矜沉思，“此外别无动作么？”
　　菩提寺。屋什兰甄欲言又罢，她抬眼一瞥薛矜，薛县尉今日喝的剑南烧酒，蜀中名产，以劲烈为著，两杯下肚，已显得有些醺醺然，再喝下去，不知要怎么丑态百出。
　　“别的不知了。”屋什兰甄到此为止，只算计着怎么赶紧逐客。
　　薛矜对酒不语，半晌道，“如今此贼在城内，已如笼中之雀，你只管留住她，此事便成功了泰半。”还安抚一声，“娘子不必操之过急，哪怕一时找不出背后元凶，至少也能网罗城中党羽。”
　　屋什兰甄道：“依少府的安排。”言毕趁机又道，“少府来得勤，只怕容易打草惊蛇，不如这样，倘有动静，我立刻差人送信过去。”况且薛矜每次来，必要拿出好酒招待，伙计不好开口讨酒钱，这县尉也就真觍颜不给。赔本生意做久了，人不能不烦。
　　薛矜一忖，觉得也有道理在，便约定平时以蜡丸传递密信。临走时又疾言厉色地警告：“兹事体大，切勿外泄。”
　　屋什兰甄乏倦不已，官府也好流人也罢，她本就无心掺和其中。来云肆做的是买卖，买卖就讲究一个公平，于是她对谁都真话一半虚话一半，自认为秤杆永远能四平八稳得找不出一点差池，只可惜人还有一颗心。
　　真心偏在哪一侧，哪一侧便要落地、生根、发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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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若以甲兵捕之，则鸟散山谷；如州县怠慢，则劫杀公行。”出自陈子昂《上蜀川安危事》


第34章 明珠相投 按剑相眄（四）
　　苏耶娜似乎是第一个觉察到款冬近日不寻常的，晚上收好衣服送去屋什兰甄房里时，便趁机提了一句，“琢娘这两日不知是怎么，饭也未见得吃几口，人也瞧着病怏怏的。”
　　“你……”屋什兰甄闻言有些头疼，手指捻着书角，黄麻纸打起卷儿来，她的语调也罕见地变得不熨帖，“你直接问问她，不好么？”
　　苏耶娜甚是诚实，“我听闻汉人有个说法叫‘伤春之情’，猜测琢娘是见万物苏生而故人不在，心中思悼郎君，才这样哀伤。我究竟是外人，贸然询问这些私事，只怕更引得她难过。”
　　屋什兰甄无从辩驳，不得以应下，“我明日去问。”
　　苏耶娜脚下未动，又迟疑地说，“一连好几日了。”
　　屋什兰甄想当作听不明白，可苏耶娜与她自幼一处长大，互相再知心不过，只好叹气，小声道，“我知道了，过会儿便去。”又交待说，“再准备些安神的熏香罢，有劳你。”
　　她合上书，其实已有好一会儿没揭过页了，说是看书，其实仅是找个名目好神思恍惚地发起呆。屋什兰甄也不知自己心头压的是什么，薛矜急功近利，刚愎自用，此人不足为虑——可她为何总是不能安心。
　　对着灯烛又愣一会儿神，屋什兰甄后知后觉地眼睛发涩，眼底好似被烛火烙穿了一块，又酸又胀。她终于起身下楼。桌案上剩一池半枯的墨，她愣了太久，误了时候。
　　屋什兰甄极少有这样拎不清的时候：不想她在，又不甘她不在，竟是自相矛盾了。下过楼梯，她便已打定了主意：只去看这一次，若款冬不在房里，便也不再过问第二回，把苏耶娜应付过去便好，至于她自己——她巴不得少沾染这些麻烦事。想到这竟无端有一丝郁闷，可转眼又忘了郁闷——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来，她心里便被绊了一绊，成了凭人悬吊的线偶，起落都难由己。
　　。
　　“最近睡不好么？”
　　“哦……不知谁家的鸡中了邪，半夜三更便开始叫唤，”款冬剥着栗子，无精打采地应一声，顺带刺她一句，“睡不着也好，反正我呢，也不知还剩多少时候，这星儿月儿也是见一眼少一眼的，藉此多瞧一瞧也是占着个便宜。”
　　“不好吃，是陈的。”话不好听，屋什兰甄却也不气恼，在盘里拣了拣，想说待今年的新果下来了，打发店里的仆役去买些好的，但话到唇舌间无论如何也讲不出了，口惠而实不至，不过使人徒生怨怼罢了。“若想吃别的了，自己去同苏耶娜讲。”
　　款冬被她罕见的和悦吓了一跳，手上的动作也顿住，戒惕地猛然抬头，像一头风声鹤唳的鹿。屋什兰甄从她手里拿过剩下半颗没剥好的栗子，仔仔细细去了壳，又好似随意地丢进一旁的茶碟里。果仁剥得干净，她态度却不分明，也不说要自己吃，也不说让人吃，就这么凉悠悠晾在一边。
　　款冬眼珠一瞥，伸半个指尖搭上碟子，若无其事地搁一会儿，再一拨一划，拈两粒果仁到手心里。屋什兰甄对她拙劣的试探视若无睹，等碟子都空了，才轻轻明知故问一句，“说了给你的么？”
　　“不是给我，摆在这儿难道是要给菩萨上贡么？”她说完才想起来胡人不拜观音，但仍不知祆教徒敬的是个什么神仙，然而见屋什兰甄不气也不恼，想是也没有冒渎人家，又坦然起来，“阿甄，你也有一点错处，总是嘴上一套，心里一套，好不诚恳。”
　　屋什兰甄横她一眼，只是款冬不仅不怯她，反倒把一干二净的瓷碟儿往前挪了半寸，说道，“再吃两个。”一句话讲得稀里糊涂，吩咐不像吩咐，请求不像请求，就是诓人自个儿去品去回味，若你当个槟榔果似的翻来覆去细嚼，那才是着了她的道。
　　“物苦不知足，得陇又望蜀。”趁早睡罢。
　　款冬将肩膀一点点塌下来，脑袋枕着胳膊，重重唉声，用一个长叹作为伤怀的赋起，“我哪里睡得着……”
　　屋什兰甄清一清嗓，先行打断，“再睡不好，去我那里。”
　　款冬这下是真得了便宜，却仍欲拒还迎的，“你那儿有什么了不得，还能听不见鸡叫不成？”
　　“你之前不曾去过？睡得也不好？”屋什兰甄问得温温柔柔，仿佛关心似的，忽而又话音一变，“日上三竿还不见得起呢。”
　　款冬只管听前半句，后半句左耳进右耳出地倒了个干净，也不羞赧，“别的不好——你总也不爱搭理我，我嫌待着太闷，倒不如跟元娘一处说说话有意思。”
　　屋什兰甄忍不住咬了咬唇，见对方仍无动于衷地歪在桌前，有意冷淡她两分，“既然如此，不去便罢了。”
　　款冬哪知她翻脸这样快，留也不留，骤时就要着急，“你怎么……真是好没诚意。”
　　又谈诚意。屋什兰甄偏头看她，神色小半探询大半玩味，仿佛等着要看她个笑话。款冬语气又弱了几分，剩下半截话就愈发我见犹怜起来，“刘皇叔请诸葛先生还请了三回呢，倘若跟你似的转头就走，哪里还有三分天下的事……”
　　屋什兰甄往外走，轻声怪一句，“大逆不道。”不知是说分天下这话，还是说她拿三顾茅庐自比。
　　款冬赶忙跟上，“被褥你那里有，是不是？”
　　“没有。”屋什兰甄道，“最近见你又闲来无事，把外头收拾好了，再上去。”
　　。
　　刚开春，天气乍暖还寒，正午日头高时还觉得暖融融，太阳西下后又是冷气四起，寒意从窗缝里、墙壁里、土地里四面八方铺天盖地钻出来，逼得人竟要无处容身。
　　款冬七手八脚扫了地闩好门窗，不知是不是赋闲几日，人都养得娇贵了，活计做得十分粗糙。看得李四郎大气不敢喘，以为她姊妹两个吵了架，琢娘这是赌气来的，于是站在柜前捏着帕子，不敢阻拦亦不敢吱声，只好盘算着等她走了自己再收拾一遍。
　　“我说阿甄——”
　　门并未从里头插上，她一推便开了，未见人，听得有细语戛然而住，又往里走几步，只见屏风那端，苏耶娜正将空盆放回盆架上，闻声吃惊地转头望向她。款冬愣怔更甚，只觉得方才做活敷衍的报应来得太迅疾了些——
　　屋什兰甄在沐浴。
　　她有些措不及防，自知冒昧且不占理，不知该先道个不是抑或赶紧退出去。然而屋什兰甄却还不如她两个惊惶，平静地责怪一声，“说过敲门再进，几时能放在心上？”
　　苏耶娜连声赔罪：“是奴婢的错，奴婢想只不过送桶热水的工夫，便没有插好门。”
　　“不当紧，”屋什兰甄温声向她道，“先出去吧，辛苦你。”
　　后者应一声，忙收了空桶离开。见款冬仍愣在一旁，走也不是待下去也不是，好生为难，才接着支使她一回，“把门插好。”
　　又唤她过来：“水凉，再添些热的。”
　　款冬这会儿唯命是从得很，依言走近了，将一旁的铜盆端起来，试着倒了小半盆进去，问，“够么？”
　　屋什兰甄撩了两把水，“不够，再稍稍添一些。”
　　“少。”
　　“还少。”
　　“再略添些。”
　　……
　　“多了。”
　　款冬端得久，手腕子都隐隐发酸，这才迟钝地觉察她在作弄人——苏耶娜这般体贴细致，想来几桶水的冷热多少都备得分寸恰好了，忿而一抬胳膊，将剩下一盆底的水尽倾进去，小声道，“多便多了，烫死你。”
　　屋什兰甄歪着身子，一手轻支在浴桶缘上，小指拨开几丝粘在脸上的湿发，藏住一个似是而非的微笑，忽然道，“你起烧那晚，我替你换过两回衣裳，擦了一回身子。”
　　款冬手一个不稳，铜盆丁零当啷滚在地上。她此先一直以为那日是苏耶娜在照看自己，安能想到屋什兰甄有闲心亲为，顿时脸颊又烧起来，忙低头去拾那讨人厌的盆子。
　　头还没抬起来，又听屋什兰甄问，“苏耶娜就见得，偏我见不得？”
　　款冬素来喜欢招惹她，可自己却是个不禁逗的，眼一横，有些拙劣地虚张声势，虽还想再多分辩几句，开口第一个字便支吾半晌露了怯，“你、你……你先前怎不讲？”
　　“有什么可讲？住店钱都付不起，还能向你邀功讨赏不成？”她说着松了松肩头，靠回浴桶边上阖目养神。
　　屋什兰甄不再看她，她这才好意思瞧一眼屋什兰甄。那人浸在白茫茫的水雾里，仍鲜亮得仿若一卷重彩工笔画。发是上好的松烟来皴，唇是最艳的朱砂来点，眼睫垂时像停云栖雁，启时像一堤春柳。也不知这澡汤是否果真烫人，白皙的肩在热水里泡得稍久，便由里到外沁出一抹桃花似的红，灼灼其华，使得冷玉般的人儿也活色生香起来。
　　“瞧够没有？”
　　款冬一惊，可眼见她也未曾睁眼，想来不过又是使诈唬自己一句，便只管矢口否认，“谁瞧你了？”
　　屋什兰甄眼睫微微一抖，水珠从鸦黑的睫羽上伶俐地滚下来，掉进热气里，她吐字的腔调也在水汽里化开，过去清凌凌似冰，眼下却绵沙沙的，味同酥山，别有风情。“你瞧我了，”语气未见得十足笃定，甚至有一星半点隐秘的难以启齿，“我觉得，脸上热得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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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口惠而实不至”出自《礼记》
　　2.“物苦不知足，得陇又望蜀”出自李白《古风（其二十三）》


第35章 临去秋波那一转（一）
　　“周小姐下次再带东西来，我可不敢招待了。”
　　“是么？”周南乔微微笑着，却不和她争论，挑了边上一个年龄尚幼的女孩，堆出一副愁眉苦脸的神情，“俊芳，你们叶师姐下次不准我来了，这可怎么办是好？”
　　那小姑娘蛋糕正塞了一嘴，被周南乔收买得五迷三道，眼睛直愣愣追着她，很是不舍。叶思矩无奈：“你这就不讲理了，专去哄骗小孩子。”
　　另一边枝春稍大几岁，就懂事得多，手里拈着半块酥饼，嘴里的还没咽下去便急着说话，“好啦好啦，要我说周小姐也是见外，下回就不拿东西了嘛，大家伙儿聊聊天喝喝茶也是一样的。”
　　余秋琬嗔怪道：“你这丫头，嘴上说得甜，眼力见是一点儿也无，还不给周小姐添茶去。”
　　枝春吐了吐舌头，一溜烟端茶去了。
　　周南乔又从手包里抓出一把糖，分给和俊芳年纪一般大的姑娘小子。叶思矩看着她一套接一套的，忍不住问：“周小姐到底准备了多少？”
　　——这样的小花招。
　　“没有了，”她摊开掌心，哄完小孩又来捉弄叶思矩，“你也想要？不如下次直接上我家里，都随你挑，好么？”
　　思矩听了更是啼笑皆非，轻轻在她手上一拂，小声说，“谁问你要了？”
　　院子里一阵嗵嗵的脚步声，枝春来去如风，眨眼间便回来了。门口余秋琬说：“当心着些，小心再把茶壶跌了，师父罚你扫一个周的地。”
　　枝春笑嘻嘻的，进来边给大家倒茶边说，“师父如今忙的很，才没空管谁一个壶两个壶的芝麻蒜皮事儿呢，只要琬师姐不骂我就谢天谢地了。”
　　周南乔接过茶盏，随口问了声，“叶伯伯什么事情要忙？”
　　“是赈灾的事。”余秋琬接道。
　　是年不太平，人祸天灾接踵而来，新年伊始便有失政通人和，春夏以来各地又是风雨不调旱涝不均。其中湘省去年亢旱成灾，稼禾死尽，今年却霪雨为患，长沙一带暴洪封城，田舍圮坏，老弱溺毙，全省被灾40余县，淹毁田亩几十万计，灾民更不胜数，一派水深火热。
　　本月初，长沙赈务分会、总商会、慈善总公所、贫民救济会等团体共同决议，成立长沙水灾急赈分会，推举长沙县长曹楚材为会长，统筹水赈事务。如今湘省形势严峻非凡，不仅饱受水患，更是战事胶着，北伐军与吴佩孚麾下湘军仍于涟水两岸对峙不下。连年战乱，生业不兴，湘省财政早已山穷水尽，前线军饷空欠，几近断炊。
　　政府发不下来军费，湘军便只得把压力转嫁给百姓，然而时不同往日，湘民受灾惨重，自顾尚不暇，谈何去支付巨额军需，苦不堪言。如此情形下，赈灾事务全然倚仗民间团体组织进行。慈善总公所中有人曾与叶宗棨是旧识，于是两头张罗，极力促成此次义演，以期筹措赈资，解一时之困。
　　“我早上听见褚箫云他们几个说收拾行装的事，大抵要和师父一起去的。”雁萍见叶思矩似有发愣，问道，“阿璟呢，师父有没有和你交待过？”
　　叶思矩立刻说：“我当然……”她说到半途，忽然察觉到周南乔的眼光，声音莫名虚了点，“是，我也要去的。”话虽如此，其实叶宗棨却不曾向她提过此事，个中态度不言而喻。
　　雁萍道：“这回邀的还有上海的金老板，专门唱旦角儿的。”
　　叶思矩皱起眉来，“金老板唱他的，我还能抢他的戏不成，本就是义演，难不成谁是为了争个头牌才去的？我从前跑庙会，各行各当什么都能唱一点儿，哪怕缺几个小丑，也能帮着应个急呢。”
　　她素来没脾气，语气稍急了点，余秋琬便知这已是有些恼了，忙打起圆场说，“哎呀，倒不是那个意思，雁萍也只是想到哪说哪，胡乱提一嘴，莫要生误会……不过话说回来……师娘能舍得你？”
　　“又不止我一个，那么多人都去呢，”叶思矩道，“师父师娘那里我有主意，并不要紧的。”她其实没什么主意，做得了主的是叶思衡——叶思衡应诺过帮她的忙，往后的事她暂且没想好，现下的时机却是不用白不用了。
　　周南乔忽然插了句话：“那边可是不太平。”仿佛不大赞成似的。
　　叶思矩心里一诧，原以为在场各人里周南乔最该和自己站一边，此时却因这句话吃不准她的态度，犹疑问，“周小姐觉得不妥么？”
　　“我哪里是这个意思？”周南乔稍稍一抬眉，笑着说，“有力者疾以助人，有财者勉以分人——古来便是这么个道理。赈灾济民，自然是好事，怎能说有不妥？”
　　“那……”
　　“若要去湖南，几时走？怎么去？”
　　思矩冷不防被她打断，稍显意外，回了回神才道，“很快，应是下周去长沙的火车，要连唱十天，还是尽早开始的好。”
　　周南乔微微点头，附和说，“早一些好。”短暂一顿，又轻叹了一声，“只是我那天恰好有事情，恐怕不能够去送你。”
　　叶思矩这才知她原是在惦记这一层，却并未太经心，仍温温笑道，随口应一句，“只是小半月的工夫，又不是什么一去不回了，哪里消得周小姐亲自去送？”
　　余秋琬马上瞪过来，伸手在她脸颊上一掐，“不许说这不吉利的。”
　　叶思矩吃痛，怕她再来，佯作可怜唯唯诺诺地认错，“师姐教训的是，下次不敢了。”
　　此时周南乔又开口道：“万一遇上什么事，只管给我拍电报，我在那边也有些信得过的的朋友，需要时能帮上忙，知道没有？”她说完眼神悠悠一荡，微笑着解释了句，“我是说‘万一’，有备无患罢了。”
　　余秋琬何尝听不出她的意味，未曾想周南乔袒护已能直接护到明面上来，以往还知道暗通款曲，现在都敢明火执仗了，简直被她两人牙酸得说不出话。她驳不了周南乔，只能又在思矩背后轻轻搡了一把，耳语道，“以前不知道，如今有人当靠山，你还坏得一套一套的呢。”
　　叶思矩也心知肚明，不否认不辩解，笑盈盈地缠上她的手臂，挟着人支去一边，边走边道，“我敢么？我从来最敬重师姐了。”
　　。
　　叶思衡不知去了哪里，中午吃饭也不见人。思矩心里揣着事，格外浮躁，在自己屋里待不住，拎着戏本儿坐到前院去守株待兔，一会儿一抬头，仿佛捱了几个时辰之久，可瞅瞅太阳才不过挪了两片瓦的距离。
　　总算盼到叶思衡回来，她忙在门口就把人喊住，叫了声姐姐，“你下午就在家里么，还去哪儿不去？”
　　叶思衡只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叶思矩很少和她讲话，素常躲都躲不及，因而笑道，“你找我有事？”
　　“没，”思矩不好承认，扯了个谎，“师父中午问起你呢。”
　　“我在家，不出去了。”叶思衡颔首，又问了两句家常，对她说，“外面晒，进屋里去。”
　　“我正要去街上一趟。”思矩搪塞，手上本子一丢便跑了。
　　不过一刻钟的工夫，叶思矩重新出现在她面前，只是这一回再难解释为方才前院的偶遇，这是东院，叶思衡的屋子。无事不登三宝殿，叶思衡见她满面通红，辨不出是晒的还是跑的，再一回想，更察觉出不寻常，也不主动问，就等着看妹妹这下该如何自圆其说。
　　来则来矣，叶思矩硬着头皮解释：“你不是不爱喝茶么，我之前听说法租界狄总领事路上有一家正昌咖啡馆，味道尚说得过去，下午正巧闲逛到那边，便请人拿玻璃罐装了些带回来。”
　　叶思衡被这番漏洞百出的说辞惹得想要发笑，旋即又明白过来，莞尔问道，“你是想去长沙么？我替你去说便是，难为你还弄来这个。”
　　叶思矩倚在门边，含糊一声，算是默认，“那你到底喝还是不喝？”
　　“送到门口了，你不过来，就差这两步么？”叶思衡一指桌沿，“进屋坐，我能吃了你不成？”
　　思矩只好迈进去，等叶思衡把咖啡接过去再由她臧否。叶思衡小口小口抿着，也不评判，颇有闲情地眺着窗外，看几个麻雀在檐间蹦来蹦去，倒是把她干晾到一边去了。
　　“喝着还可以么？”她不说话，思矩只好自己开个话匣子。
　　“嗯，”叶思衡道，“毕竟嘛，周府的千金，又是留过洋的，见识广，品位想来也差不了。”
　　叶思矩听不得她无中生有，“谁说关周小姐的事了？”
　　“你平日喝咖啡么？”她明知故问，“懂的却不少。”
　　叶思矩自是不喝的，她要养护嗓子，忌口多，日常不过是温水清茶，寒凉的不挨，浓酽的也不沾，这一下子便被叶思衡捏了个准，嘴上却还是不认，“喝咖啡的又不独她一个，前清的婉容皇后也爱上那里去呢，你非要这么穿凿附会，恐怕才是有什么猫腻。”
　　叶思衡本就是随口逗她，目的达到，当然也不会一是一二是二地讲什么凭据，适可而止道，“好好，这不关她的事，不过我也知道另一桩事情——恐怕她可脱不了干系。”她微微停顿，明眼在瞧思矩的反应，“你有空的时候，转告那位周小姐，行事也该收敛一点，如今万万不可再意气为之，都是有害无裨罢了，倒不如留得青山在。”
　　思矩果然要沉不住气，讶形于色，“这话怎么讲？”
　　叶思衡摇摇头，一副秘不可宣的神情，转念又促狭说，“你想知道，不如自己去问她，能不能说、敢不敢说全是她的事情。”
　　看来从她这儿再问不出个所以然了。思矩最受不了打哑谜，却也只能徒然郁郁道，“你不说，我自然会去问别人，早晚也要晓得。”
　　叶思衡忽然显得凝重了几分，“只怕到时候纸兜不住火，要闹得全天津的人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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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去秋波那一转：出自《西厢记》
　　*时隔太久昏头了，本章原定背景是1925四川大旱，写完之后随手往前翻了翻忽然意识到已经1926了，遂重写，这是对我没有大纲的惩罚…


第36章 临去秋波那一转（二）
　　叶思衡揶揄归揶揄，最终还是替她去找了叶宗棨，当晚就把事情说下来，叫思矩自己打点行李去。不知道她使了什么法子，但是据“夜游神”褚箫云讲，当时他打水从后院经过，隔几丈远都能听见争执声。
　　“大小姐说了什么倒听不清，但是师父那一声——”他绘声绘色描述着，沉下气模仿叶宗棨的语气，“你自己爱干什么我管不着了，但是少带着连累其他人！”他说完摸摸下巴，“你们说，这什么连累不连累的是怎么个意思？”
　　叶思矩心里抽了口冷气，这下说不清该道谢还是该道歉，第二天早上又寻个由头去找叶思衡，顾左右而言他了半天，终于问出正题，“你去的时候，师父他……生气了么？”
　　“他生哪门子的气，”叶思衡自若反问，见思矩不似相信，又凉悠悠添了句，“他要是真生气，我现在哪还敢坐在这儿？”
　　“但——”
　　叶思衡笑：“你这几天每次过来兜圈子，全是为了问这点小事，我还以为是要出远门了，多少得舍不得我，才总是来看看。”
　　思矩找不到台阶下，只能说：“也只是出趟门，时间又不久，很快便回了，哪至于说到什么舍不下的。”
　　叶思衡想了想：“时日不久，安全却还是万万要留心，长沙那边虽然仗暂且不打了，可仍是乱作一锅粥。赈灾方面虽有急赈会负责，但也不能一味听信，还须亲眼为见才是。”
　　思矩听着她的口风，试探道，“急赈会是有不妥么？”
　　“倒也不能说是不妥，”叶思衡按了按眉心，微微叹气，“那群人虽说大抵是真心实意救灾，但其中少不了老糊涂，弄巧成拙的事也常有，譬如……”
　　她面露迟疑，显然在掂量这话该讲不该，倘若叫叶宗棨听去，八成又要训斥她口无遮拦了。
　　“就拿新上任的曹会长来说，”叶思衡字斟句酌，“我虽然不了解他为人，但是前两年赵恒惕之流做的那些祈神救灾的荒唐事，全国传为笑柄，他却还在步人后尘。”
　　赵恒惕在湘主政六年，今年三月刚刚通电宣布去职，他这个台下得不甚光彩，同月九日长沙市民大会针对时局提出二十四条主张，当头第一棒便是“打倒赵恒惕”。去年天旱，米价踊贵，以至饥民掘观音土当食，面对如此惨状，赵恒惕却一面下令戒严，阻拦各县灾民涌入省城，一面大张旗鼓迎神设祭，向天神求雨。而这已不是赵省长头一次问天救灾了，前年夏遭逢大水，他便是这么个路数，先是谕令禁屠，又往榔梨市将陶、李二位真人请入城中，设坛求晴，迎神的队伍声势浩浩，途经之所，民众烧香礼拜，鸣炮示敬。也是让他瞎猫碰上死耗子，十日后，雨霁云收，上至省府下至民间，更以为是神灵庇佑，迷信愈笃。
　　说回曹县长，水灾之下，他也不外乎禁荤祷佛、设坛祈晴一系列下下策，又奉湘军总司令叶开鑫之命再迎陶李二真人进城，又是一番护送游街，所费不赀。
　　“只希望他是实在无计可施，不得以才病急乱投医了。”思矩觉得先有成见不对，还试图替他辩解了两句。
　　“但愿。”叶思衡笑笑，言不由衷，心道他有这现眼的工夫还不如省省好。
　　。
　　时辰已到亥时，除却没出科的小学徒还在后院练功，其余各人都准备休息去。叶思矩在台灯下看报纸，大小新闻，无不在关注此次湘省水灾。
　　《申报》载《湘省大水入城之巨劫》：“大雨倾盆，至今未止，不仅河水暴发，长沙城内半成泽国，而各乡亦多被水封城，灾情之大，远过甲子。”
　　《大公报》刊《昨日陶李二公进城情形》：“所经之地，无论铺店住户，均皆燃烛顶礼，其护送迎接之人，男女大小共约千名，并设有手铳队，禁止妇女在楼观看。”
　　《时报》消息：“湖南水灾日益汹涌，铁路电报皆不通。”
　　……
　　她有些忧心起来，铅字在灯下油亮亮地反光，看得人眼涩。忽然有人敲门，一道脆嫩的童声，边敲边压着嗓子急切唤道：“叶师姐，有人找你呢！”
　　叶思矩纳闷，将手里报纸搁下，起身开门问，“这么晚了，还有谁来找？”
　　门口是俊芳，她身量只到叶思矩的腰，看人说话要高高昂起头，十分稚气，“说是周府小姐，就在大门外头。”
　　思矩忙往外走，不禁有几分责怪，“怎么不晓得请人家进来？”
　　“我不曾见到人，是箫云师兄教我来喊你，他说他一个大小伙子，自己夜里去敲姑娘家的房门不好。”叶思矩走得急了些，俊芳跟她不上，在后面连走带跑，气喘吁吁，“他就是这样同我说，我也没多问别的，只顾着赶紧跑来喊师姐你了。”
　　叶思矩听得太阳穴一阵疼，叹道：“褚箫云做事……”还是这么大大咧咧虎头蛇尾。
　　她又问了俊芳几句，这孩子还要回去练功，她便自己过去。大门掩了一半，褚箫云也不知跑哪去了，待客礼数半点不讲，从敞着的半扇门看去，只看见一辆黑色的纳许轿车，和倚着车窗与司机说话的周南乔。
　　“周小姐怎不进去坐？”话刚出口，她便猛然意识到周南乔衬衫马裤崭新，挽发齐整，一身行装利落，也不似赴宴或游玩回来恰好途径，后面那辆车没熄火等着，她又忽地联想起此前那句“我有事不能送你”，如此一来竟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这是要——”
　　“太晚了，不好进去叨扰到伯父伯母，在这里和你说说话就好，”周南乔道，“我马上要去上海一趟。”
　　“今晚？”叶思矩讶异。
　　“是，”周南乔抿起嘴角，避重就轻道，“早去早回，不好么？”
　　“挺好的。”她跟着笑，口头这般说着，心里却无端紧了紧，日前叶思衡的话从脑海里浮出来，“说起来，姐姐前些日子还要我转告周小姐，如今行事最好再谨慎些，不要意气用事……”
　　“叶思衡么？”周南乔淡笑一声，态度有些凉，但看在思矩的面子上还是配合地点了点头，声音放柔，“好，我记住了。”
　　思矩从她脸色中瞧出些端倪，却不知究竟哪个字眼把人惹恼了，谨慎、意气用事，还是，叶思衡？可她二人都是新到天津不久，此前更不能有交集，总不至于有什么过节吧……一通胡思乱想，没想出个所以然，但无论如何不敢多问了。即使她有一连串的问题：周南乔到底在做什么，危险与否，关涉到方肇元抑或曾冀仁，又是得罪了哪一号人物？叶思衡不和她讲；问当事人，眼下却也不是好时机，因此只避重就轻关心了句，“周小姐多久回来？”
　　“一两日，两三日？”周南乔想了想，仿佛心里也没个确数似的，“总之不会太久，只是处理些琐碎小事，再顺道见几位朋友，叙叙旧罢了。”
　　叶思矩听得出她的轻描淡写，知道她是搪塞不愿说，便不再打听什么，“那就——一路平安。”
　　周南乔这才由衷笑了，语气完完全全松软下来，“你也是。”
　　她停顿了一会儿，像在等对方莫须有的下文，叶思矩却一直没开口，微微低头望着门槛，她只好说，“你没有其他话要同我讲了？你姐姐给我捎的话还好长一气呢——虽然没几句中听的。”
　　叶思矩原本正空落落的，还是因她这一番话笑了出来，“怪我，我不该挑今日说的。”她又看周南乔一眼，深吸一口气说下去，“如果是我自己，的确不知道有什么其他话可以和周小姐讲。”
　　“我不知道你去做什么，去多久，你不情愿和我说，我就不问了。我能问的也只是上海的天气、饮食，会不会住得惯，吃得惯。可是周小姐从欧洲回来的，那么远的地方都去了，或许这一趟相较起来压根算不上什么。更何况这样的话，不知道家人、朋友已经关心过多少遍，我再说来说去，恐怕该惹人烦了。
　　“难为周小姐临走前还来看我，我却只能说一句一路平安。”
　　“叶思矩，”她端详的眼神，渐渐生出了涟漪，轻声问道，“你是因为我没有提前告诉你我今晚要走，所以在……生气么？”
　　叶思矩被她的擅作定论惊了惊，不知所措想要解释，却一时找不出一个分寸得当的形容词。周南乔还是等着她沉默，等到差不多可以确定对方弃权作答时，方再度开口，“去上海是临时的决定，赶不上变数。家里人除了爷爷，都没空管我。我在天津也没有几个知心的朋友——所以晚上见到你，我很高兴。”
　　叶思矩愣神半晌，随即又笑道，“周小姐的交际圈任谁也摸不透。在老家都找不出一个相熟的旧识，上回却同我说，长沙还有好些信得过的朋友呢。”
　　周南乔不辩解，亦跟着笑，笑罢了才说，“不一样的。”
　　她忽然向叶思矩倾身过来。思矩始料未及，对方的鼻尖、脸颊，温暖地擦过她的脸颊、嘴角；耳上的珠翠，乌黑的睫，发间的香，突如其来地一并涌入她的堤防，心跳骤时作乱，震得胸腔里也漾起起伏的回声。然而意识来不及反应，脚下先不自觉地撤了小半步，身子跟着退，周南乔却好似早有预料，扶住她的肩轻轻一拦，唇贴近她耳廓，和声细语，“不要见怪，只是西式的礼仪。”
　　话说完，她重新正回身子，终于显出一丝踌躇，“你若是介意，下次我知道，便不这样了。”
　　“不，不介意。”
　　“不介意好，”周南乔笑意渐深，今晚月明，照得街巷亮堂堂的，连带着人心里也明快，不禁话又多了些，“我回来时给你带沈大成的粢饭团，好不好？”
　　叶思矩知道七月的天气糕点放不住，周南乔这一句纯粹是哄她笑的，便顺着说，“那我可候着了，到时候若是没见到，周小姐也不要来听戏了。”
　　周南乔即刻改口说：“倒不如往后有闲时间我带你去。”
　　两人又说笑一阵，叶思矩问：“是不是该走了？”她猜周南乔不好主动开口，因此自己提到。
　　后者向汽车的方向看一眼，司机把窗子摇下来，探头道，“四小姐，再晚该赶不及了。”
　　“我走啦？”她再回头望叶思矩，又变得十分客气，“耽误你休息。”
　　“不耽误，”思矩道，“谢谢周小姐陪我消闲。”
　　她注目车灯光点消失在路口，依稀察觉出一点异同，接送周南乔的司机换了人也换了车，从那位头发花白一半的大伯换成了个干练的小伙，车子上次还是一辆福特，价格她在报上广告栏里看到过，一千二百两银子，时下普通职员的月薪不过20大洋左右，而这辆新车的价格自然是只多不少。
　　朱门大户，物换人非的，究竟是不一样。
　　她把门重新闩好，没出几步，褚箫云又是鬼一样窜出来。思矩被他吓惯了，瞪一眼道，“你在这做什么？”
　　褚箫云一副任重道远的神情，“大晚上的，我怕你被绑票啊，这城里可不太平，拿枪筒子的都把自个儿当山大王看，眼里才没什么宪法纲纪。黑灯瞎火的，街上哪里冒出来两个彪形大汉，这么一捂一扛——”他边说边比划，可惜叶思矩目不斜视在前头走，看也没看一眼。他说得没趣了，挠挠头又开始追问：“对了，我说你和周府四小姐几时关系这样好了，我刚刚还瞧见你两个……”
　　叶思矩忽然放慢了脚步，回头，“师兄，你昨天偷偷溜出去吃酒了吧？”
　　褚箫云脖颈一冽，霎时其他事全抛诸脑后，闲篇儿也不扯了，闲话也不问了，慌里慌张地叫她，“嗳！别啊，我求求你。”
　　。


第37章 临去秋波那一转（三）
　　原定的赴湘计划并未如期成行。虽自七月十日以来，长沙城中开始退水，然而此前洪泛成灾，已致铁路毁弃、交通断绝，一时难以恢复。
　　自天津到长沙通常有两条路线可走：一是先乘火车京奉线从天津至北京，再沿京汉铁路到武昌，走粤汉铁路湘鄂段至长沙，或换乘水路从长江入湘江而下；另一条要先坐铁路津浦线去往南京，通过长江轮渡中转至汉口，再到长沙去。可惜湘汉之间交通几近瘫痪，湘鄂铁路线上汨罗桥为水冲断，长武车不通；水路方面，因湘江水位暴涨，内港交通一律终止，太古洋行与怡和轮船公司两大航运巨头均宣布暂停长沙与汉口之间的轮渡运营。这么一来，便也只能权且等着，好容易到了二十日，交通逐渐恢复，叶宗棨一行即刻动身，不宜再迟。
　　拖延五六日，众人都等得焦急，终于听说能够启程，无不精神一振。然而叶思矩反应却不热烈，甚至有些心神不宁了——此前周南乔曾说去沪上至多不过三两日，算上路途来去，怎么也该是返津的时候了。
　　“但是呐，这只是走陆路的时间。”卖糖葫芦的老方不紧不慢地一转折，他年轻时做点小买卖，走南闯北，算得上个百事通，“若是要走水路，时候可就久了，我当年有一次从南京坐船回来，船上便足足花了五日，光一来一回，小半月就过去了，要不还是说……”
　　原是这样。叶思矩听着，稍稍宽心下来，又多要了几支糖葫芦，准备拿回去分给那群小孩——问人打听事情也不能总白打听，老方果然高兴，又送她一小袋麦芽糖作饶头。
　　。
　　火车缓缓启动，气缸顶部喷出一股白色的蒸汽柱，司机一拽汽笛拉杆，短促的喷气声暂时被卷进嘹亮的鸣响里。车厢内嘈杂更甚，男人女人、老人儿童，扬着嗓门各说各的，一节车厢的动静抵得上十口锅炉。叶思矩坐在一角，忽然被人从背后一拍肩。
　　她抬头，吃了不小一惊，只见是叶思衡，穿斜襟上衣竹布长裤，凉淡淡瞧着她，“怎么自个儿跑着里来了，不和人家一起？”
　　思矩一脑门的问题，却还得先答她的话，“昨夜没睡安稳，想找地方自己休息一会儿。”而后又忙不迭问，“你也要去长沙么？”
　　叶思衡道：“我只是恰好也往湖南去，到长沙后并不与你们一路。”
　　“你是有事情要办么？”叶思矩仍望着她，“那之后还回不回天津？”
　　叶思衡接上她的视线，反将一军，“周南乔去上海的目的肯同你说了？”
　　思矩一下子讪讪的，把脸转向窗外，“随你们好罢，各人有各人的秘密。”
　　“你没有么？”叶思衡但笑不正面回答，问人家换了个位子，在她身旁坐下，见思矩理也不理，又神秘道，“你到湖南，就只是为了去长沙？”
　　叶思矩不懂她的意思，锁眉道，“我不明白。”
　　“湘乡离长沙还有好一段路呢，”叶思衡是聊家常的口吻，语气娓娓，“况且也不安全，革命军虽然进了城，但想要把整个秩序重新安定下来，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湘乡”二字一出，叶思矩闻声失色，“你？你怎么会……”
　　“嘘。”有人往这边瞧过来，叶思衡抬手在思矩肩上捏了捏，示意她小声点，别惹眼。叶思矩咬住嘴唇又放开，噤声不言，却依旧面色紧绷，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她，简直要把人烫穿似的。
　　“我也只是猜测——有次我听见你跟枝春她们谈天，说小时候家里偶尔会烤烘糕吃。烘糕在两广并不家常，却是湘乡的特色，因此猜想你的老家其实在这一带，或者家人是打这儿出去的。”
　　叶思矩震骇于她的敏觉，嘴上却别别扭扭，“这么会咬文嚼字，你也去办报纸好了。”
　　“没有别人知道，”叶思衡小声笑道，好让她宽心，“我也不曾对其他人说过。”
　　思矩重新把脸别开，仍旧心事重重的，叹口气不再接话。叶思衡便又悄声问：“你这次去湖南，想要寻人么？”
　　叶思矩答不上来，茫然地掐着指甲盖，血色一下失掉一下漫回来，似一汪浅绯的潮，好半晌才勉强出一句话，“不找人，那么多年了，我不晓得他们，他们也根本认不得我。我只是忽然想看看……其实我也说不好。”
　　说不好，到底是为哪样呢。陡然被揭破了私心，湘乡两个字反而让她坐立难安了，归正首丘，国人似乎都有剪不断的故土情结，并不值得羞耻，但叶思矩忽然间没来由地不自在起来。此时叶思衡又说，“你要是想四处看看，不妨回去时顺便到上海玩几日。周家小姐恐怕一时半会儿也回不了天津。”
　　叶思矩的注意猛然被攫过去，惊疑道，“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么？”
　　“她在上海才是好得很，”叶思衡无奈摇头，“不知比在津沽惹祸招灾强到哪里去了。”
　　。
　　周南乔在上海过得也不自在。
　　好几双眼睛盯着她，一个是父亲的秘书，一个买菜烧饭的婆婆，一个照顾她生活起居的贴身丫头，外头还有两个人高马大的保镖。周南乔在家时也不曾受过这阵仗——家里人多，佣人也没有专瞅她一个的道理，现在却大不同了，餐桌上不小心碰掉了筷子，她腰还没来得及弯，三双手便已经齐齐伸出去。周南乔尴尬得要命，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搁了，只能笑笑说，这种事下回我自己来就行。
　　“汪秘书，你除了成天跟着我，就没有别的正事能做了？”
　　“四小姐，”汪会川连忙往后退一步，他只是奉命行事，夹在中间很难做人，“这是先生的吩咐，也是为了你好……”
　　周南乔无法，又吓他一句，“这一天天关在房子里也没个尽头，好人都得闷出毛病来。我爹是不是和你说，但凡剩口气就够了，也不用管我好歹。”
　　“四小姐，您这话说的，先生肯定是担心您、爱护您，不然谁宁愿费这么多周章呢？”汪会川和她斡旋，他早就知道四小姐脾气，“膈色”得很，不好招架，“也不是不让您出门去，这上海滩有意思得很，要不这样，明儿让文仙陪您上新新公司去逛逛，是今年初才开张的百货大楼，里头什么都有，还装了冷气机，夏天也不闷热，新鲜着呢。”
　　周南乔对于出去玩并没有什么兴致，百货大楼这类东西，在巴黎早已不是什么稀罕物了。20年代的法国巴黎正是疯狂的年代，浮华、热烈、活力四射，周南乔常去的第九区奥斯曼大道上就坐落着最负盛名的老佛爷百货公司，以辉煌的巨型彩色玻璃圆顶成为巴黎最显赫的屋顶景观之一。她本就见惯不鲜，何况如今还要受人监视，更提不起精神气，本想一口回拒掉，忽然转念想到思矩——自己在上海耽搁这么久，不知回津要到什么时候去了，当初却大言不惭应诺人说两三日，如此食言，难免有些愧歉，在这儿捱也是捱着，还不如去街上转转，挑些小礼物，回去也算有几分心意在。
　　“明日我出去，”周南乔改了脸色，“只准文仙一个跟着，你、还有外面那两个，可千万不要和我们一道，逛个街弄出那么大声势，成什么样儿？”
　　见汪会川有些迟疑不决，周南乔又道，“反正码头有我爹的人，你们去车站看着，跟看着我一样效果。我跑不了，你们也不招人烦，大家都安生，您说是不是？”
　　汪会川汗颜，“是，是，听您的。”
　　。
　　新新百货公司设于英租界南京路中段，是上海最繁华的商业区之一。上海的租界，行道遍植法国梧桐，立煤气路灯，路上跑有轨电车，橱窗里商品琳琅，霓虹灯牌举目可见。饶是周南乔欧洲游历归国，也不得不感叹“东方巴黎”名不虚传。新新公司更是“摩登”翘楚，装的是奥的斯公司最新型的电梯，甚至还安设了冷气机，都是时下的新鲜玩意。上海的夏季溽热非常，新新大楼内却凉爽宜人，因此颇得夫人小姐们青睐。
　　百货四层集中了各种中西日用。周南乔在前面走着，忽然一停，文仙也赶紧刹住脚步，试着找她视线的驻点，留声机、旗袍、仁丹、银耳燕窝？还没瞧出个大概来，便听见自家小姐问，“你说，要是给姑娘家挑礼物，买些什么能让人喜欢？”
　　文仙没反应过来，“您说什么？”
　　“唔，罢了罢了。”周南乔自己先觉得难为情，摇摇头扯开话题，“你替我去置办点零碎，像香粉、香水、雪花膏这些，都是家里少不得的。既然要住下来，总是这也缺那也缺，让人待得好不舒服。”
　　文仙想起汪秘书的嘱咐，隐隐不放心，“那您——？”
　　“我还要在这瞧瞧，你快去快回，买好东西仍然来这边找我便是。”周南乔道，“我答应汪会川答应好好的，还能在这里给你找麻烦不成？”
　　文仙这才将将把心放回肚子里跑去采买。余下周南乔一个人在一楼铺面逛，仍在为礼物的事伤脑筋。当初曾冀仁总爱给思矩送东送西，她知道后很是心烦，也不论青红皂白了，在思矩跟前挨个毁谤一通：送金银珠宝，她说他俗不可耐，送笔墨字画，她说他假充斯文，送胭脂水粉，她说他心思龌龊——不料有朝一日竟成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绢绸、鞋靴、皮包……买一支自来水笔好不好？她知道叶思矩是练字的，自来水笔写起来方便流利，总归是件实用的东西，送出去也显得没那么刻意讨好。然而看来看去，却没有中意的，连文仙都回来了，也未见得挑出个什么名堂来。
　　“我说，四小姐啊……”文仙见她心不在焉的，已是第二回从这爿铺面前走过了，忍不住出声打扰，“您是有要找的东西么，还是没见着合心意的？”
　　周南乔若有所思回过头来，“你可知道还有哪里卖自来水笔？要好一些的牌子。”
　　“家里——”这宅子是二少爷此前在上海的居所，少不了文房书具，然而话到嘴边，文仙脑子灵光一闪赶紧咽回去，小姐先前还在问送人礼物的事，定不是给自己用的，“我看报上说，商务印书馆独家经理美国的派克牌自来水笔，定价从五元到十五元大洋都有。”
　　周南乔眼睛一亮，“现在去。”
　　“现在？”文仙愣道，“那可是在棋盘街呢——四小姐，四小姐！”
　　这应是周南乔第一次到沪上来，她理应充满新奇，充满探知欲，然而对她而言，上海只是一个迫于无奈的寓居地，此时却因为一点小小的寄托，真正萌生出一丝期待，连一瓦一木都看得更亲切了些。甚至想到，等思矩在长沙的事情了却好，或许还能约她来沪上游玩，那天不是已同她说了么？
　　然而那时叶思矩只是笑，也并没有应承下来，不知道是当做玩笑听过去，还是一种委婉的拒绝。想到这，她心里又一下子重得无处排遣，从云入泥。果然，果然还是不能待在上海，无论出于何种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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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锁新地图


第38章 才会相思 便害相思（一）
　　周南乔扬手招呼一辆黄包车过来，文仙追上她，不知道是该拦该劝还是该继续跟，“四小姐，您……”
　　“去商务印书馆。”周南乔自顾自上了车，又转头对文仙道，“你还拎着东西，先拿回去，到家里等我罢。”
　　那车夫也识趣，见状赶忙准备走，“小姐，您坐好，这就走喽！”
　　年轻人步阔身稳，脚下生风，约一刻钟的工夫便到了目的地。商务印书馆发行所位于公共租界棋盘街河南路上，毗邻中华书局，这一带是上海著名的文化街区，除却大小书局，更有文房店铺林立。周南乔付钱下了车，入眼是一座四层西洋小楼，墙边角落还歪着个卖报的小孩，或是吆喝累了，靠着墙在打瞌睡。
　　那小报童穿一身靛蓝对襟褂、扎脚裤，挎一只装报纸的褡裢，那褡裢太大，衬得人更羸瘦，像地头上一支颤颤巍巍的麦秆，颇有些滑稽。迷迷糊糊里瞅见人，噌地站直了，拍拍衣角，又在裤子上揩了揩手，小跑着过来，又不敢近前，保持远远几步的距离，央道，“小姐，买份报纸吧，《申报》、《新闻报》，五分钱一份。”
　　小报童开口说话，周南乔这才听出这孩子是个姑娘，正眼打量。麦草似的头发不长不短，恐怕是自己剪的，仿佛狗啃瓜皮一样，额头、脖子上都汗涔涔的，小脸晒得黑里透红，嘴唇因干渴起了一层发白的皮，巩膜却发蓝，营养欠佳的样子。她摸出来一枚小银角子，“拿一份《申报》吧，不用找。”
　　小报童迟疑一下，又抽出一份《新闻报》，垫到那张《申报》下面，一并递给她。
　　周南乔笑笑，不多说什么，接过来随手一折，只用余光漫不经意瞥了一眼。
　　只那一眼，她骇然变色。
　　《申报》长沙消息讯：湘省匪患不絕，天津名伶葉蘭璟身中槍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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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到家后她便显得恍惚，文仙关切，她称有些头痛身乏，大抵是累了。汪会川忙请了医生来看，一番检查却也诊不出什么病症，判断是天气炎热微有中暑，开了些药，叮嘱她多加休息。文仙忧虑道：“定是今日暑热大，晒着了。”她格外紧张，更后悔没有劝阻四小姐去棋盘街，生怕会因此受罚。汪会川听了便说：“四小姐，最近天热，还是不要在街上逛太久为好。”
　　他二人站着，周南乔坐着，掀起眼皮自下而上剜汪会川一眼，“明儿下午我要去大光明看戏，票已买好了。”又刺他一句，“我在天津也从不见出过这档子事，怎不说是在这里水土不服呢？若能早些回去何至于此。”声音显得哑，好似因抱恙没什么气力，嘴里却一贯地不与他好过。汪会川仍不敢反驳，说要去交待烧菜的阿姨晚上把饭做清淡一些，实则是想借故逃脱四小姐的矛心。
　　她胃口不济，晚饭稍吃了些，便没什么精神地回房了。文仙送莲心羹去过一回，见四小姐犹睡着，梦里似被响动扰到，隐约蹙了蹙眉，翻身背向门口。她赶紧把脚步放得轻了再轻，碗匙搁到床头便迅速退出来，唯恐将人搅醒了。
　　周南乔是夜里从二楼阳台离开海格路的。一层紧靠楼梯的房间是保镖的住处，从门前过，少不了要冒把人惊动的风险。她卧室外有一方阳台对着后庭院，花匠新翻过土，早上又才浇的水，土壤疏软，是天然的缓冲。这栋小楼一层挑高三米二，在租界的中上层宅邸内称不上开阔，她二哥之前还埋怨过房子空间不够通透，现在看却不失为一种弊此利彼。她从阳台围栏翻过去，抓着铸铁栏杆一点点降低重心——其实还有更妥帖的办法，比如绳子，再次也能拧一张被单，但周南乔往下看时觉得也犯不着多此一举，他们发现得越晚，自己离沪才能越顺利。
　　她学过马术，摔马时为减少伤害，骑手必须掌握自我保护的姿势，尽量避免身体僵直，要以肩背先行触地，前滚落定，防止四肢脱臼或骨折。然而阳台与马背终归不同，高得也不止一尺半尺，她却想也不想，调整姿势便直截了当往下跳，落地就势翻滚卸力。虽如此，着地时脚踝和膝盖还是震得发酸发麻，她起身跺跺脚，觉得并无大碍，脱掉沾了泥的外衣丢进花圃里。剩下的就轻而易举，后院的栅栏不高，她借托花匠修剪园木的小梯子爬上去，再一跃轻巧而下。
　　去南京的火车到底是几点开，她已经顾不上那么多，先到车站去才是要紧。下午她回家时，径付给黄包车夫两块银元，交待他晚上到静安寺前等自己去上海北站。那车夫起初还顾虑，但掂到银元的分量后，马上住了嘴，爽快地拍着胸脯改口说您只管来，哪怕是紫禁城总统府我也得送您去。即便是上海，人力车夫的生活仍艰辛非常，哪怕在这样暑气蒸人的夏日，拉一程客也只能赚五到十个铜元，这笔钱不单够他奔波一整天，还够家里一个月的米面，买上肉蛋菜，再交上弄堂里一个月的租子。
　　也是她运气好，由于沪宁线是单线铁路，夜间调度不易，铁路局向来不发夜车，今日却因有一批物资需紧急输向山东，专门增设一趟客货混乘班列，恰还有半个时辰预备发车。沪宁线平日里繁忙，几乎十余里地就要一停靠，但此趟专列只经停无锡一站，因此比往日要快得多，天刚蒙蒙亮便已抵达南京下关。
　　周南乔向东边眺去，紧贴着漆黑的地平线，一层橘红，一层明黄，一大片几欲化开的普鲁士蓝，早已看不到沪上的烟云。南京城已开始苏醒，茶馆的竹帘挑上去，卖江鱼、卖蔬果、卖早点的摊贩陆续挑着担子走上街来，然而不知这会儿海格路上是否还沉浸在黎明前的宁静当中。
　　事实上，没人想得到周南乔真的敢跑，如今南北战事胶着，她一个养尊处优长大的女孩子能去哪里？周南乔的父亲没想过；朝夕不离的文仙没想过；汪秘书虽盯得紧，实际上他也没想过，只觉得这姑娘充其量逞一逞大小姐性子，跑去礼查饭店之类的地方躲他们两天便罢了。
　　心里还压着事，周南乔无暇再想其他，出了车站立即往码头去。两地相去不过一里，她向人打听最早班的轮渡，见时间仍有绰余，便在路上把能见到的大小报刊几乎买了个遍，一一翻找关于长沙暴乱的报道，确认未再出现叶思矩的名字后，姑且松了口气。
　　虽是水涨风顺，南京到汉口的江轮一程仍需三四日，一旦近岸停泊，她便要买报纸来，一目十行地搜寻长沙方面的消息，生怕看到什么，又更怕错过什么，如此翻覆，不可谓不是度日如年。
　　。
　　叶思矩出事是在义演结束的那一天，急赈会在青石桥玉楼东设宴，谢别来湘赈灾的各地慈善人士。此次义赈筹款上万，还吸引好几位本地富商豪阔出资，单这一笔捐助款项又近万元，大大纾解了急赈会左支右绌的局面。
　　席间正谈笑风生，街上突然几声枪响，紧接着传来惊惧的叫喊，一片骚乱。不待众人反应，一伙荷枪实弹的匪兵闯了进来。这伙人是先前北洋军的一股散兵游勇，被北伐军打溃后盘踞城郊做了流匪，时有勒索行人、劫掠民舍，今日不知如何携武器躲过哨卡，甚至在已被北伐军控制的长沙城内发动暴乱，大有不顾性命、鱼死网破之势。
　　收到消息，军警立刻响应出动，附近的工人保安队和自卫武装也随即赶到，直接爆发了小规模巷战。短兵相接，由于来不及疏散人群，普通民众伤亡亦不在少。
　　叶思矩伤得不重。那伙匪兵原就是弃甲溃走，装备不齐全，其中好些人端的是自制的土铳，火力不如正规枪支之大，子弹又是从后肩贯入，虽不算浅，但也并未害着脏器。
　　然而事情坏也就坏在这土铳上，土铳填的是铁块铁砂，一来其脏污极易造成伤处感染，再者碎弹片的数量和位置更难确定。因刚打完仗，医院伤兵本就不少，加之当晚人多手杂，格外混乱，清创做得不细致，第二日便显出感染的征兆来，伤处开始红肿渗液，体温也因为炎症反应出现异常的陡升。抗菌类药物是稀缺品，事生突然，临时调度也需要时间，清创也只能暂时用酒精和碘酊冲洗——不要说抗菌药了，如今连麻药都捉襟见肘，常用的可卡因、普鲁卡因均极度匮乏，弹片如若不深，几乎都是生取。红会的医生见叶思矩要捱不住，便给她用鸦片酊进行了简易镇痛，属实已是下策。
　　她这几日始终高烧不退，伤处脓肿又手术引流过一次，却迟迟不见好。枪伤感染的致死率并不低，况且还有破伤风、败血症等尤其凶险的种类，叶宗棨焦虑不已，可此时旁人无论如何都是徒然。
　　红会医院像一台上紧了发条的大型机械，二十四小时一口气不闲地运转着，忙得不可开交。但叶思矩时醒时睡，昏昏沉沉仿佛丧失了时间感，仿佛漂在远海里，浪把她往上推，漩涡又牵着她下坠。她吃不进东西，多数时候只能靠吊水避免脱水和电解质紊乱。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日，睁眼时外面的天有时阴有时晴，有时明有时暗，病房里的人有时是医生护士，有时是余秋琬或班子里其他女演员——她的伤需频繁换药和清创，男子看护总不方便。
　　这一次推门进来的仿佛却是另一个人，脚步很急，风风火火的，后面还跟了一人，在她身后轻轻掩上房门。
　　“一直没退热么？”
　　一只手落在了叶思矩额上，又移到脸颊、颈窝，反复贴了贴。来人说话时气息很乱，甚至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似的，手却是微冷的，清凉如玉。
　　另一个便是琬师姐的声音：“是，好些天了，炎症消不去，烧也不退。”
　　“还是先转去湘雅，好么？拜托你同叶伯伯讲一声，看他的意见。若没有异议，我来安排，尽量在明天之前。”她渐渐喘匀了气，终于能听出一丝往日熟悉的、有条不紊的语调，仿佛知道余秋琬要说什么，不容置喙地抢了个先，“不麻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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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再思《蟾宫曲》：“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上章写到文仙说商务印书馆在闸北，实际上总管理处和工厂在闸北，发行所是在租界棋盘街中市，买东西肯定要去棋盘街。当时凭着印象写的，没有仔细核实，写到这章去查地图才发现不对，已修改。


第39章 才会相思 便害相思（二）
　　创口还痛着，因此醒时要比昏睡更受罪些。叶思矩想说话却说不出，喉咙焦渴，嘴唇也因缺水稍一启合便皲裂渗出血来。余秋琬轻车熟路，马上用温水湿了帕子，过来替她蘸蘸嘴巴。然而旁边仿佛有一道针锥似的目光戳到后颈上，她回头看一眼周南乔，后者站得庄重自持芝兰玉树，见她突然瞧自己，还关切询问，“要我帮些忙么？”
　　“不、不是……”余秋琬仍是隐隐觉得气氛别扭，又尝试问，“要不你来？该换药了，我去喊医生。”
　　她微微颔首，神情坦然地接过帕子，“辛苦你。”
　　余秋琬于是认定方才不过是自己的错觉，也向她道了谢，转身往外走。这下后脖颈不扎了。
　　“要不要喝水？”周南乔半蹲到病床前。
　　叶思矩努力眨了眨眼皮，她视线里其实只余下一片模糊，即便如此近也看不清周南乔的脸，头脑像注了铅水一般沉，全凭着几分模糊的意识为继，“今日是几号了？”
　　“二十——四。”周南乔愣怔，不料她第一句竟是问这个，一时间也不能很笃定，“有要紧的事么？”
　　叶思矩摇头，又恍惚了一会儿，忽然哑着嗓子开口，“你……你累不累？”
　　“我？”她又一诧，这才明白叶思矩方才原是在心里数日子，终于笑了一笑，悄声问，“挂念我，还是心疼我？”
　　她离得太近了，以至于叶思矩不由得防备地眯起了眼，上睫碰着下睫，交成一道屏阑，笼住秋水似的瞳仁。思矩本就烧得晕晕乎乎，更不防她这时在话里下套，怔忡地掂量了半晌，哼出一句，“挂念你。”
　　“只挂念么？”周南乔凑过来，再近几分便足以额头相抵，她还是不时便想逗叶思矩两句，等着眼瞧她羊脂玉似的耳根霎时羞得通红——不过乘人之危也太促狭，“不心疼我？”
　　叶思矩仍半眯着眼睛，却未如从前那般忙不迭地慌张否认，不知是迟钝还是认真，好半天才虚声应了，“有一些。”
　　她的眼睛一半澄明，一半润着水云里雾里，看得周南乔心神一颤，忙起身放帕子来掩人耳目，笑道，“同你闹着玩呢。不算什么。”
　　“你这几日一直没睡好么？”叶思矩意识糊涂时便显得脑筋很直，问什么都盘根究底的，“今早吃过没有？”
　　周南乔怪她：“自己都这样了，还有力气管别人呢？”她重新俯身下来，“如果叶伯伯也同意，这两天就去湘雅，再这样烧下去身子怎吃得消？”
　　“非要转院不可？”叶思矩有些失措，努力看清她的神色，“是很严重了？”
　　“不要担心。”周南乔安抚道，“只是湘雅那边条件稍好些，不想你吃苦。”
　　叶思矩仿佛不信任她，“真不要紧么？”
　　“不要紧。”她轻攥住对方没挂针的那只手，如此酷热的时令里却冷得有些怕人，冰坨子似的，心里也不由得一缩，柔声宽慰，“有我呢。”
　　护士推门进来换药，余秋琬没跟进来——她其实是很怕见血的，叶思矩要不是她的亲师妹，早不知掐着人中逃几丈远了。怵归怵，叶思矩中弹时第一个赶上前抱住她的是余秋琬，前几日寸步不离陪她清创换药的还是余秋琬，到底是从小一起学戏练唱吃板子长大的交情。她见血就眼前发黑、冷汗直流，却握着叶思矩的手，嘴上还在安慰，别怕，不严重。叶思矩仰头一看她，好嘛，眼睛都没敢睁，又是哭笑不得又是动容。这两天逐渐习惯些，止痛的药物也没有暴乱突发时那么紧缺，这种时候便不再要余秋琬陪了。
　　“你不先出去一会儿么？”叶思矩迟疑地出声。
　　周南乔说：“我想看看你的伤，也不能？”
　　“不是不能……”她慢腾腾将衣扣解了一颗，仍犹豫不决，“只不过担心你瞧见了害怕。”
　　趁着护士准备器械，周南乔才飞快伸手点点她的额头，耳语道，“你受伤时想没想过我害怕？到现在了却讲这些。”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旁人在时，她的举止不由自主就变得拘束三分，像藏着掖着什么隐晦不宣的秘密、生怕抖落到人前似的。
　　私语过后，她又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我姑妈曾经在上海红会做医生，应急的处理我过去也见过一些，不会大惊小怪。”
　　叶思矩不吭声了，护士小心翼翼地帮她将衣服拉下来，袒露出肩背，又轻轻揭掉一层层纱布。即便有了心理准备，看到伤口的一刹周南乔还是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当然是在心里，脸上分毫没动——创口有八九处，血肉还没结痂，感染导致的红肿和破溃触目惊心。她还没消化掉惊骇，便眼见护士开始换药了。
　　红会医院的护士看起来年纪很轻，像刚从医科学校出来的毕业生，动作却麻利毫不生涩。叶思矩身上虽不是贯通伤，但感染严重，脓肿做过一次手术后，仍需隔日清创，切口是不缝合的，填塞纱布继续引流，换药时要先将原先的取出。抽纱布时叶思矩整个人哆嗦了一下，看得她也不禁眉头紧皱。此时护士已经着手清理起伤处积聚的脓性渗出，借助注射器用碘酊反复冲洗切口。血腥气混着碘酊味一起涌进周南乔的口鼻，不存在的痛觉一阵一阵地刺激她的大脑神经，肩上作痛，脚下发虚，心里却发酸。
　　叶思矩趴在床上，脸背过去看不见表情，可从脊背的起伏也能读出一二，屏息是胆怯，战栗是痛苦，深呼吸是忍耐。周南乔有一瞬后悔留在这里，她不敢继续看叶思矩，不能分担她的苦，共感她的痛，只能无济于事做一个旁观者。前后只几分钟，比几个时辰还要难熬，终于换好药重新包扎，女护士例行叮嘱几句注意事宜，还要匆匆去下一间病房。
　　护士走了，周南乔还愣着没动。思矩以为她也被吓到，勉强笑了一笑，小声说，“还看什么？不要再看了。”
　　周南乔初醒一般，坐回病床边，心疼道：“一直都如此么？他们不能开些止痛的药？”
　　叶思矩经受方才那一回，声音虽仍有气无力，人倒是清醒了许多，“取弹片时打过一次鸦片酊剂，不过那时候出了太多血，没一会儿便晕过去了，也不知用处大不大。”
　　周南乔便不说话了，皱着眉，拿扇子慢慢给她扇风。长沙正值酷热的时节，一早便把整座城烤成了火炉，她怕她热，又怕她烧未退再凉着，好像怎样做都不能够教人偿意了。
　　那扇柄处穿了一串流苏，在思矩眼前颤巍巍地晃，搔得人心里也起了涟漪。叶思矩几乎是从齿缝里含糊挤出一句，“你关心人只关心到一半么？”
　　周南乔道：“我若是再问下去，你该骗我不疼了。”
　　她讲得一点不差。叶思矩忍不住笑，笑完也问她：“你刚刚说姑母和上海医院那些可是真的？”
　　周南乔如实道，“我若不那么说，你能让答应我留下么？”
　　叶思矩嘀咕，“狡猾。”
　　她故意提起眉头，一副冤屈的神情，“我以为你该夸我的。”
　　“夸你，灵活变通会骗人。”
　　周南乔扑哧笑了，温柔地用拇指抚过她的额头，又轻轻地咬牙切齿，“叶思矩，我瞧你现在这样子，是哪哪都好了。”
　　。


第40章 才会相思 便害相思（三）
　　护士走后余秋琬才回来，问叶思矩：“今天多少吃一点儿吧？不吃不喝的，病怎么能好？”这话她天天都要说，且是没完没了地说，可叶思矩每次都是一摇头一闭眼便又闷头昏睡过去。她伤的是真，烧得也不假，余秋琬自然不能用强把人拎起来喂，何况叶思矩这不吃那不吃，软不吃硬不吃，只能这么干耗着。
　　叶思矩果然还是皱眉，支支吾吾推说没有胃口。余秋琬正要再和她周旋，周南乔开口说话了，“今天不想吃，还是每天都不吃？”
　　“有时……”
　　见她忽然严肃，叶思矩惴惴然想搪塞，话才起个头，余秋琬先笑里藏刀替她答了，“三餐动一口便了不得了，哪敢指望她能好好吃一顿呢？”
　　周南乔把目光钉回叶思矩身上，后者也亲尝了一回芒刺在背，眼神躲闪，虚弱辩解道，“我吃不下，只闻一闻便觉得胃里难受起来了。”
　　周南乔却强硬道：“闻不得就当汤药喝，捏着鼻子灌也要灌进去。”
　　余秋琬乐不可支，好一个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这下终于找到能治她的人了。叶思矩哽了哽没说出话，撑着脑袋头又垂下去。周南乔也说不好人是真难受还是寻借口，语气软和回来，“难受就不吃？不吃便不难受了么？”
　　“子弹才只伤到皮肉，半碗饭可是能给人逼出内伤来了。”她其实也是不得已，起初两日吃什么便吐什么，苦胆水都吐出来，腹痛不说，还要麻烦他人来收拾打扫脏秽，她心里很过意不去，因此什么也不肯再吃了。
　　“一点儿也不行？”
　　叶思矩踌躇半天，还是勉强松了口，“那就一点儿。”
　　余秋琬默声咋舌，旁人轮番软磨硬泡都比不上周南乔几句话。但无论如何，好歹是愿意吃东西了，于是立刻起来准备去打饭，还不忘数落思矩一顿，“窝里横。”说完觉得哪里不确切，又找不出更恰当的形容，便只好作罢了。
　　红会医院的餐食不算丰富，但也称不上太差，余秋琬斟酌着她的口味拿了几样，杂粮粥、香干、时蔬。其实对叶思矩来说什么都差不离，她生着病，酸甜苦辣吃到嘴里都没滋没味的，很勉强扒拉了几口，便说吃好了。
　　周南乔不说什么，把碗勺接过来，找个由头支开余秋琬，请她帮忙替思矩打点些衣物，因为马上就要转院了，最好预先将这些琐碎的事都备齐。
　　“你吃不下我不勉强你，”待余秋琬出去了，她才说，“我们讲条件好么？这些日子就不好奇我去上海做什么？”
　　叶思矩故意说：“有什么可好奇，周小姐自己不是早就说过，处理些小事、见几个朋友、喝喝茶叙叙旧而已么？”
　　她又开始一句一个“周小姐”相称，惹得周南乔直笑，又问，“你知道了？几时觉出不对的？”
　　“你也不难为情讲！”怕人听见，她也不敢把声调扬高了，“之前姐姐让我捎那些话，一听便知准没有好事。你去上海那晚，我也总觉得哪里奇怪，原以为只是换了新车新司机，后来才记起，送你去车站那个年轻男人，我去府上唱堂会时在席间见过，一直坐在你父亲身旁，怎可能只是个司机那么简单。”
　　周南乔承认：“那是他的私人秘书，叫汪会川，专门打发去上海好看紧我的。”
　　叶思矩从这话里听出一点软禁的意味，不解起来，若只是想禁她的足，津门家中不比上海稳妥得多？且不说家里佣人上下，天津城里认得周家四小姐的人也更是多了去，那才叫一个天网恢恢。费这么多周章送人去沪上，必然有进一步的缘由在。
　　“为什么要去上海？”
　　周南乔观察她，是真的惊讶，“叶思衡一点不与你讲？”口风这么严，真教人刮目相看。
　　叶思矩本就恼她两个你知我知偏就瞒着自己，“她教我自己问，可你也是含含糊糊，不情愿说似的——总归就是各有各的秘密，还都跟我见外起来了。”因此也未能问出口。
　　“那便算你答应了？”她笑吟吟的，又摸摸碗肚试粥的冷热，恰好。
　　叶思矩谨慎地瞧她一眼，“事先要说好，不能编谎话，也不能绕圈子敷衍人。”
　　周南乔道：“只要你吃饭，其他什么不好说？”
　　“烫，”叶思矩就着她的手蹭一下碗底，心思根本不在这里头，“究竟是怎的了？”
　　“说起来有些话长……”她吹了吹热气，“去年，上海出过一桩闹得极厉害的大事……”
　　她说的正是举国震动的“五卅惨案”，上海内外棉七厂日本大班川村枪杀工人代表顾正红，引发群众强烈愤慨，当月，上海工人和学生在公共租界开展示威游行与宣讲活动，遭到租界巡捕逮捕镇压。是日下午，大批群众聚集抗议要求释放被捕学生。在老闸捕房前，英捕头艾弗森竟下令向手无寸铁的民众开枪射击，震惊中外。
　　此事一出，北洋政府非但不维护国民，反而是一副十足的、想要息事宁人的架势。明面上在与英、日等国交涉，实际上力气压根没往这儿使，全花在镇压爱国群众抗议上去了，一边武力驱散游行集会，同时严厉管控舆论，显然想把这桩事轻轻放下，不愿得罪了外国老爷们。
　　当时，大量进步报刊被查封，不少报人遭到监禁甚至杀害，甚至印厂工人都枉受株连。其中天津女校的几个学生也因刊物问题在通缉捕查之列，周南乔恰好来津不久，偶然听闻，设法将人保释下来，那几篇“问题重大”的评论文章，自然也权且挂到她头上去。亏得周家在政府里颇有些根节脉络，上下疏通，至于“妄议时政”之责，只称她刚刚回国，不通时局，为别有用心之人煽动才闹出误会，替她将此事化解了。
　　周南乔因此没少受数落，幸好家里老爷子独独溺爱这个孙女，关了三天禁闭就罢了——怕闷出毛病来。教训不重，她便不知收敛，风头过去后，又帮女师学生复刊起社。也不是学生不老实，实在要怪这北洋政府不当人，张作霖上台以来，又一度对新闻界进行报复清洗，《京报》创办人邵飘萍亦因此蒙难。正在这风声鹤唳的节骨眼上，女师学生刊载中篇小说《当道者豺》影射时政，遭到举报。
　　这消息是先被曾冀仁听去的。曾冀仁此人也是个滑头，褚玉璞部攻入天津后，他立刻倒戈投诚，虽是降将，却仗着自己的汶上祖籍跟褚大帅攀上了亲故，混得也难得不错。
　　新闻审查这块本轮不着曾冀仁管，但他手下有个人精，打听到周家四小姐跟这事有牵连，赶紧禀报上去。曾冀仁本就对周南乔怀恨——这位小姐佛口蛇心，还曾坏过他一桩红粉韵事，如今正是个一报还一报的好机会，也让她吃吃苦头。因此专把这报纸拿到褚大帅面前，又添油加醋一番，说这文章含沙射影血口喷人，与邵飘萍、潘公弼等赤化分子并无二致。据说褚大帅勃然盛怒，声称管他什么赵钱孙李，再抓住就统统当赤党崩了完事，问就是子弹又不长眼认人，谁教她跟这伙歹人掺和到一堆来！
　　如今北方舆论界早已噤若寒蝉，人人自危，稍有激烈之辞便会被扣上“宣传赤化”的罪名，南下避殃已成趋势。就是因为这股“讨赤”风潮，周南乔也被迫离津，她自己倒不在乎，然而她爹知己知彼，清楚那褚大帅什么都做得出来，而自己这不服管的女儿也什么都敢做。
　　叶思矩听罢吓了一跳，“那你如今一个人跑出来，岂不是太犯险？”
　　“这可比上海好多了，”周南乔狡黠道，“长沙已经由革命军接管，北洋政府那帮人的手还伸能得进来？”
　　叶思矩一想也是，却不免后怕，“即便如此，可这一路上就不冒险么，贸然——”
　　“我贸然是因为谁？”她绑架似的发问，又舀一匙粥堵叶思矩的话，“你不喜欢我贸然，就喜欢我在上海待下去，就喜欢我躲得远远的看不见最好？非要我跑回欧洲再也不回来，你才高兴是不是？”
　　叶思矩被她一连串的正反话问懵了，作俑者趁机多塞了她几口粥。
　　“这不也好端端吃了，难受不难受？”
　　她全然没听进对方又说了哪些，只机械地摇头，仿佛被千头万绪绊住了似的。
　　周南乔自说自话：“你啊，这就叫因噎废食。”
　　她又从床头拿了只橘子剥起来，这橘子是余秋琬跟早饭一并带过来的。褚箫云等听说思矩醒了，且这一回终于有点精神头，肯吃些东西，马上张罗着要来看望，结果被余秋琬不由分说打回去，说人家正在换药，要过去先把眼珠子拿下来搁外头。师兄妹情分再深也终究是身外事，抵不过眼珠子骨肉相连，褚箫云遂立刻退步，改口说免了免了，只让她帮忙先捎几个水果过来。
　　“含一会儿慢慢咽，凉，”她将剥好的果肉送到她唇边，“本就不舒服，当心伤了胃。”
　　叶思矩没有看那枚澄黄的、饱满的橘子，她望着周南乔，容色说不清地惝恍。“其实，只要你能平安无事，哪怕不来看我，我也是情愿的。”她有点颠三倒四地喃喃重复一遍，“只要你平安。”
　　。


第41章 身逐烟波魂自惊（一）
　　再有三日便是上元。
　　正月里到处热热闹闹，使款冬更觉得来云肆寂寞凄清——来云肆里虽是行旅络绎，但能同她说说话解解闷的却没几个。人胜节都过去好几日了，她无所事事，便还是一个人坐着剪花儿。屋什兰甄一会儿没瞧住她，房间里便到处都是五花八门的绢帛小人了。
　　“自己记得收拾。”屋什兰甄连叹气都免了，这么一尊大佛，不惹是生非就够谢天谢地，哪还敢管她剪什么东西呢。
　　款冬故弄玄虚地招招手，“阿甄过来。”还颇有些反客为主的架势在。
　　屋什兰甄不想与她计较了，只作听不出她唤猫儿兔儿似的语气，“做什么？”
　　款冬按着她的肩催人坐好，从哪摸出来一片金箔花胜，给她戴在发上，“禳灾纳福、祈求平安用的，你懂不懂？”
　　“今日忽然有兴致弄这些。”她歪着头由人摆布去，半倚着黄杨木凭几，语气懒懒的，说不好是情愿还是不情愿。
　　“你又不准我出去，我无聊得紧，总得找点什么乐子解闷。”
　　“你这人倒是有意思，”许是脖子酸，屋什兰甄略抬了抬头，借势一乜她，“惹这么大的祸出来，就一点不知道害怕么？”
　　“我有什么可害怕？”款冬反问，“我六七岁时阿娘便不在了，阿爷从未管过我死活，一个人在这世上侥幸苟且这些年，也过得腻味了，横竖不过剩这一口气，死又有多么值得畏惧呢？哪怕落个株连九族的罪名，这朝廷却还得倒欠我八门亲戚。”
　　屋什兰甄被问得有些怔忪，一声也未再出，全不清不楚咽了回去。不明白款冬为何突然说起这种丧气话，方才还兴致勃勃地剪些人胜花钿，是个吉祥平安的好寓意，现在却陡然一变脸。虽然最后那番“朝廷倒欠八门亲族”的言辞颇有些滑稽，可是身世太凄惨，又教人笑不出。
　　“莫要再说这种话。”思来想去，只有是自己讲错话在先，才引得人忽然间收不住苦水怨气，于是道，“你若有意，我这儿有些闲钱只管拿去用，日后离了长安，不论到哪儿，即使是赁个针黹铺子之类，总不会短着你衣食。”
　　款冬蔫巴巴地说：“不好，我一来笨二来懒，鸡鸣狗盗地蹉跎一日算一日便罢，想来也做不好什么经营，早赔得一干二净了。”
　　屋什兰甄这下听出来了，此人恐怕是报复心作起祟来，先前问来云肆的生意，她半睬不理的，只一味想着催人走，不料那时就被记下怨了。
　　她笑模笑样地端详款冬，似要把人看个底穿，“骗人的时候可是不辞辛苦，花招术一套一套，嘴也机灵了，人也精明了，不知道笨在哪，懒在哪，只在我要你做工抵账的时候么？”
　　“哎哟阿甄，我可是头一次听你夸奖我呢，真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款冬脸上彤云一扫，笑出一排瓠瓜籽一样齐整整的牙齿，说着胳膊就挂到对方的肩上去，菟丝子似的缠着，“你既然这样高看我，嗯，这钱我便收下了——只不过不带走，留在这抵我的住店钱，这么好一间房，我住这么些时日，想必也所费不赀。”
　　这番话可真是高明，既承下了情，又分毫未取，同时还不必再辛苦地做工。款冬为自己这一点小聪明沾沾自喜，这是不折不扣的阳谋，屋什兰甄即便洞察也奈何她不得。她乐滋滋地承认，自己机巧是有几分，不过懒怠也有一些。
　　屋什兰甄眼瞧她变脸似的由阴转霁，甚至反将了自己一军，知道这人不过是犯了孩童心性，忽好忽坏的都不足奇。
　　“你倒很会盘算。”
　　款冬见她虽语似责备，却也不说不许，心里便踏实下来。屋什兰甄既然不寻她的过，她就要去再招惹对方两句，“阿甄，我发现你也有一处很大的毛病在：优柔寡断，铁不下心。”
　　得了便宜还倒打一耙，屋什兰甄戳她一指头，“我铁下心，你就在县狱里过上元罢。”
　　款冬见势赶紧笑嘻嘻地奉承两声，“阿甄若真是铁下心，恐怕我孟婆汤都喝净两碗了。”她又焕发出信口开河的精神，“嗐，你瞧，都怨我没念过什么书，怎么敢叫‘优柔寡断’呢，明明是慈悲为怀、广结善缘、宅心仁厚！”
　　“再多话——手松开。”
　　款冬充耳不闻，一双手臂仍圈在她的脖子上，忽而又埋头深吸几口气。屋什兰甄领间有一股异香，馥而不烈，香得人骨头都要软了。
　　她很是稀奇：“这是什么熏香？”
　　屋什兰甄煞有介事道：“迷魂散，等你一倒就捆起来送去大狱。”
　　她又“哎哟”一声，哧哧地笑，“你怎么也学得这样讨厌？”
　　“你如今知道讨厌了？早该改改这爱胡说的毛病。”屋什兰甄说罢也吸了吸气，却仍不知她口中的熏香是何来由，想着先将这小无赖支开，便说，“或是香囊沾上的味道，待会儿教苏耶娜给你也拿一个，晚上暖手用。”
　　款冬得寸进尺道：“你那只给我用，教苏耶娜再给你拿一个，这样好么？”
　　屋什兰甄倒不在意这些，“随你。”
　　她今日捞足了便宜，高高兴兴地撒手了，活像只斗胜的花羽鸡。她干的虽是下九流的勾当，人却是最讲究知恩图报的，金银珠翠屋什兰甄都不缺，但来云肆做消息生意，街谈秘辛想来一定是不厌其多、多多益善才对。
　　于是她十分慷慨地说：“我不白占你的好处，可以拿一则秘闻来换。”
　　屋什兰甄正神思飘忽瞧着窗棂，听了这话骤然回神，眉头一锁，眉峰却一挑，她的惊讶克制在一扬一抑的微澜间，不过分扫兴，又不失却从容。她就这么一副半怪不怪的神情，欲语又止地停顿了半晌，才道，“你说。”
　　款冬赏玩她的脸色，忽然又打起了鬼主意，“不曾想这长安城里也有你们来云肆不知道的事罢，阿甄，你若是好好求求我，我便什么都能告诉你。”
　　她看见屋什兰甄忽然笑了，笑得千回百转，和她谈生意似的，“你也要先拿出些诚意来，看看这桩秘闻值不值得我求。”
　　“一定是值的，”款冬说，“不过你先欠着我罢，欠久了我还能收些子利。”
　　她微微向前探着身，一面侧耳听四处的响动，郑重非常，足见这是一桩何其大的事，讲的人要正襟危坐敛容屏气，听的人也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三十年内，”她将拇指和小指折下去扣在一起，竖起三根手指，“长安必有大乱。”
　　屋什兰甄眼里闪过一丝陌生的愕然，仿若没听懂她的话，又仿若是方才被棂上的跳脚麻雀分去了神，未听得十分清楚。可她越是如此，款冬便越知道她听见了，且是听得明明白白，分毫不错。
　　她在辨识这番话究竟是否是一个天大的玩笑——何况它还出自一个满嘴谎言的小骗子之口。款冬猜她应是没能置信，因为屋什兰甄重重皱着眉，语调却轻，“兹事体大，休得儿戏。”
　　“谁有闲心拿这种事和你取笑？又没什么意思。”款冬道，“我只记得几句——荧惑守心，客星犯帝，太白经天，水火合相，臣谋主，下弑君，贰臣乱国，天命有褫。”
　　屋什兰甄果然色变，“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话？”
　　她知道对方这一回是听进去了，深为洋洋自得，“你忘记了，我闯的是哪一家官邸？”
　　屋什兰甄如有所感，心中一凛，想要掩耳盗铃地阻止她说下去，免得把这种糟糕的臆测坐实，可为时晚了。
　　“中书舍人李悌，”款冬清楚地说，“李淳风的李。”
　　。


第42章 身逐烟波魂自惊（二）
　　这李淳风何许人也？贞观年间执掌太史局约四十载，精通天文、阴阳、卜筮、历算，风水，是名扬天下的异人术士。其子李谚、孙李仙宗皆承家学渊源，并为太史令。至于这李悌，乃仙宗族弟，到他这一辈，在易学上无太大建树，凭借科举入朝，做到中书舍人，年高致仕，也算宦途圆满。
　　李悌比上不足，然而究竟是李淳风后人，比于寻常人家还是绰绰有余，唐律规定：天文图谶之书，私家不能藏有，违者徒二年，私习天文者与之同罪。家传李氏三代太史令遗下的文书档案，熏陶久了，他也有三四分像个通玄之人。
　　说回李府失窃那日，那贼人伪造公验和度牒，冒名延请至宅中做法事的玄都观哑道，肆行窃盗之事。最终清点失物，少了一块银铤、一枚玉佛、一只镶金玉杯，还有一方小册。
　　李悌的冷汗顿时从额头上如雨落下，这蟊贼下手太刁钻，绝非庸常之辈！
　　那银铤不必说，是御赐之物，朝廷恩荣，自然珍贵非凡。另外一块玉佛及一只玉杯就有些端不上台面了，他为官半生，自认为一向还算公允自持，德行无亏，仕宦生涯中唯独这一处污点——开元十四年，宇文融与中书令张说两派党争中，宇文融、崔隐甫等人勾结李林甫弹劾张说，罗列其私交术士、徇私受贿等罪状，张说因而下御史台狱，幸有高力士在圣人前陈情，以被罢政事告终。而他接受宇文融党人的礼贿，在朝议中始终微妙地保持了沉默。
　　再然后便是那一方小册。
　　这小册来历蹊跷，夹藏在一卷积灰的《春秋左氏传》中，是三伏天家里童仆摊晒书卷时偶然发现。小书童不懂天文，看不明白客星犯帝、水火合相之类的话，但“女主还政，凡一甲子而长安丘墟”一句总能认得清楚，连忙悄悄拿去给李悌，唯恐是什么犯上作乱之辞，予人把柄。李悌大惊，叮嘱小童千万不能声张。
　　贞观时，李淳风曾占卦预言“女主昌”，在宫中引起轩然大波，为避免应谶，太宗还枉杀了乳名“五娘子”的李君羡，甚至一度企图尽杀可疑之人。如今又有相似谶文现世，只是这预言出处不明，李悌忙去请问仙宗，然而仙宗亦未曾听说祖父言及此谶，也不能分辨册中笔迹属于何人。李悌至此心里已犯起嘀咕，不敢确认这究竟是出自李淳风李谚父子，还是别有用心之人胡闹生非。
　　若谶语为真，天命在彼，事不可逆，只能滋生不宁，离间君臣；若为谬，他二人还讲不出理据，传出去无异于篝火狐鸣，罪莫大焉。最终二人约定，此事绝不能与外人言。
　　是故面对这番失窃，李悌惶惶不可终日，教人去县廨报官，也绝口不敢提谶文一事。他疑心此贼并非一般偷盗犯，甚至疑心是不知不觉中得罪了朝中哪一派党徒，才遣人作出此举来扼他命门。他与京兆尹张去奢私交甚好，知其明理能政，可以深信，因此急忙去访，密告谶文之事，陈述利害。张去奢尤其重视，也赞同李悌务必将此事保密，这谶语毕竟发现于太史令家，一旦泄传，必引得朝野动荡，到时真成了毁谤圣名，龙颜一怒，便恐是凶多吉少了。维持治安、缉贼捕盗之事皆在长安尉薛矜权责内，张去奢便连夜叫来薛县尉，三人秘密夜谈，相议对策，只可惜敌在暗，己在明，如笼云里雾里，一时束手无计。
　　。
　　屋什兰甄听她述说那谶文的来路，若有所思，“难怪朝廷下那么大功夫拿你，可若是为财，偷他们家那册子做什么？”
　　“那些人把这件事看得太重，然而对我来说，太史令的谶和乡下小儿的童谣没什么区别——我看见，觉得有意思便一并拿了。”款冬优哉游哉的，不甚在意道，“否则为几两银子，值得这般大兴干戈么？”
　　“那银子可不止几两。”屋什兰甄纠正她，又玩味一番，“也够你流去岭南吃瘴气了。”
　　款冬噎了噎，好一会儿郁结地憋出一句，“都什么时候了，何必还说这个？”
　　“那你呢，同我讲这谶文又是何意？”屋什兰甄反问。
　　她睁大眼睛，露出牙痛的表情来，像夫子面对着一个朽木不可雕的愚笨学生，“日后长安大乱，人逃得出，可田舍屋宇又走不得，万一全城毁于兵燹，你岂不是什么也不剩了？我当然是想你能早做准备，好留些身家。”
　　屋什兰甄竟不能说什么，自己转了话机，“只不过那个薛矜如今急切得很，他不会一味听信来云肆的消息，定会下力气盯着这边的——至于是武侯、坊吏，或者不良人，有什么手段、什么差遣却不得而知了。”
　　款冬对那县尉甚是不喜，以至一听其姓名就禁不住地挂脸，义愤道，“那人不过是贪这个功劳，实际上也并未见得多么忧国忧民。‘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他们只敢盯着这些小蝇小虻的害处做文章，真正要紧的沉疴宿疾却无人问津了。”
　　屋什兰甄只有不痛不痒缓和一句，“话虽如此，多少也要替自己的安危做考量，不宜太莽撞。”
　　款冬听了，忽然笑起来，不知又酝酿出什么坏主意，“阿甄哪，你我也姊妹相称这些时日，虽无骨血相连，但如今休戚与共，是不是该坦诚些？”
　　她不知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犹疑未应，只勉强颔首，但点头也点得极其含糊，款冬却显得满意极了，复而问道，“既然如此，你便如实告诉我，引火烧身，不害怕么？”
　　“我又有什么可害怕的？”屋什兰甄仿效她的话术，不过声调懒怠怠的，仿佛在臧否不相干的人，又很自然地从字句间透出几分无辜，“我一不偷二不抢，清清白白过日子，有什么值得担惊受怕？”
　　款冬揭穿她：“勾结贼人，瞒情不报，违抗朝廷，又该当何罪呢？”
　　她未急于撇清干系，却道，“我勾结贼人，你还不乐意起来了？”
　　“我何曾有这般意思？”款冬甚是受用，越品越深觉“勾结贼人”几个字格外悦耳，仿佛不是牵连上什么罪责，反而品出一丝赴汤蹈刃的深明大义来，但嘴上却还不知足，“阿甄，你这话说得有些不动听，你我二人辅车相依而已，怎么好叫勾结呢？”
　　屋什兰甄有些忍俊不禁，但未及款冬看清她的表情，旋即收了笑，“再胡说乱道。”
　　款冬立刻依顺地合上了嘴巴，看屋什兰甄要下楼，也雀跃地跟上去，见对方不撵自己，又大着胆子捏住了她的衣角，二人一前一后往下走。正值伽瑙从后院进来，这人仍是个闷性子，眼前分明是两个人，他却只喊了屋什兰甄一个，“主人，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款冬纳罕道：“哪里的马车？”她看伽瑙，但马上意识到这个闷葫芦再瞧也没用，于是把眼神投回屋什兰甄，眼巴巴问，“你做什么去，能不能也带上我？”
　　“带上你不是添乱么？”屋什兰甄似是心情不错，示意伽瑙退下等着，待人走了才继续说，“你安分在这里待着，不要平白生事，到上元灯会时趁着人多手杂，悄悄出去凑个热闹倒是未尝不可。”
　　“阿甄，你少来画地作饼这一套，”款冬撇嘴，“才说要坦诚相待呢，眨眼就要背着我经营自己的秘密去。”
　　屋什兰甄不接这一茬，“今晚我不在，你愿意吃什么喝什么，只管同李四郎讲，不记你的账。”
　　这厢话音未落，外头走进来一人，正是裁缝铺的卢阿嫂，手里提着一方包袱，见屋什兰甄正在，喜道，“阿甄，你在得正巧，衣裳我拿来了，赶快瞧瞧合不合适？”
　　“阿嫂的手艺还能有差么？”屋什兰甄笑道，“还劳烦您专来走一趟，再有我教人去取便是。”
　　“你这孩子，同我也这样客气。”卢阿嫂亦笑着责备，一边打开了包袱。那里头是一身尤其华贵的衣袍，海棠红低胸袒领短襦，领口和袖边皆绲一道精美的联珠团窠纹锦绣，搭一条茜色半臂，下衣则是一件晕繝十二破长裙，朱金间色，高腰阔摆，饰缠枝葡萄纹样，枝瓣层层叠叠，繁而不乱，富丽堂皇。款冬看得痴了，屋什兰甄不动声色将衣裳一遮，不容她多瞧，“阿嫂果然是妙手慧心，不曾想竟这样好，我怕是要舍不得上身了。”
　　她嘴似蜜甜，卢阿嫂被夸得眉开眼笑，“衣裳不就是拿来穿的？旧了破了，往后再给你裁便是。”此时外面落起细雨，她也不多坐，又漫扯了几句家常便告辞。担心路上不便，屋什兰甄便坚持教人送卢阿嫂回去。
　　再有约莫一刻钟，长安城便将击钲散市。卢阿嫂前脚离去了，苏耶娜后脚快步进来，低声道，“少府那边催问了。”
　　屋什兰甄正欲开口，款冬却猛地抓住她的手，“你去见薛矜？”
　　她眉头稍动，是怪人说话太大声，恐教他者听去了，却未把手抽开，甚至宽慰似的轻轻反握一回，“别声张——还怕我害你么？”
　　“我岂是怕你害我？”款冬心急道，“怕的是他害你！”
　　“你也爱大惊小怪，”屋什兰甄摇摇头，抱了衣裳起身，“我自有分寸。”
　　款冬愣愣瞧着她离去。今日并不是好光景，窗外风雨如晦，她忽然觉得心被阴风绞紧了，喉咙也被灰云堵满，整个人几乎提不上气来，直觉使然，是夜定有大事临头。
　　。


第43章 身逐烟波魂自惊（三）
　　马车离了西市，却并未朝长寿坊方向往长安县廨去，而是径向西出了金光门。宫城方向已传来夜禁的鼓声，车夫急忙鞭马疾驰。值守的卫士仔细核实几人公验，又检查车内后方才放行。
　　金光门外是屋什兰甄一处私邸，她人不常在此久居，平日里只有几个仆役负责洒扫看护，今日有贵客临门，因此还延请了平康坊的歌女入宴，歌诗唱和，雅乐助兴，好显得热闹些。
　　屋什兰甄提前下了马车，自后院绕进去，苏耶娜忙撑伞随后。后院当门是假山竹丛，围墙有两重，掩着一条幽晦的夹道通向前堂。
　　“客人招待好了么？”
　　苏耶娜说：“是，已经教人请薛少府到正堂稍候了。”
　　屋什兰甄略一点头，此时殷雷连喧，风涌云乱，雨脚如麻，她却仍不紧不慢，进止雍容，甚至慵向檐下避一避，还顺路到院西的耳房取了酒坛。直到近得足以听见堂间清脆的琵琶声，才稍稍促步，表示出一副殷切的样子来。
　　另一边，薛矜正等得如坐针毡。
　　今日的宴请是屋什兰甄主动相邀——虽说是因为承他的人情。薛矜前些日偶然得到一对女子所佩的臂钏，那臂钏是西域式样，嵌宝石、珍珠、翡翠，以及一枚錾刻狮子纹样的蓝玛瑙石。薛矜认得这纹样，知是祆教中阿什女神的象征，心念一转，便做个顺水人情托人送去来云肆，借口朝廷恩典，实则有意狎近。那胡女懈慢权贵，却果然爱宝，不单收下了首饰，还托家仆请他到私邸赴宴。薛矜喜不自胜，心想所谓清贞之女，其实也不过俗粉庸脂，只要找得到关窍，世间也没有什么高不可攀的丽人。
　　他坐得越久，心里越发痒丝丝的，按捺不下。仆人给他沏茶，请少府先清清口，这茶是滚水鲜煮，茶汤上浮着厚厚一层沫饽。薛矜端起碗，手上觉得烫，这才后知后觉感到身上极冷。他观察四周，并未觉门窗进风，火盆离得不远，他瞧着红光熊熊地烧，屋里却暖不起来似的，甚至要疑心是眼前火冷，不禁道，“这里怎生如此凉？”
　　倒茶的是一胡奴，未答，只似笑非笑地掀了下眼皮，他眼窝极深，一张脸上暗影重重，显得阴森。薛矜心中一悚，更觉古怪。只见这宅子里也不亮堂，曀日的缘故，虽刚到闭市的时辰，天色却早早黑沉下来，而室内只点着几支蜡烛，倘若人走到廊里，便几近是摸黑了。他正欲唤随行侍从，此时近旁一婢女道：
　　“让少府见笑。”
　　那女子是汉家女，莺声甜润，容貌也不似那胡奴般阴沉，十分亲近可爱，“少府恐有所不知，这城西地势平洼多水泽，一到冬季，尤其是雨雪天，冷气淤积，更是湿寒难耐。”她说着以铜箸拨了拨盆中火炭，使其烧得再旺些，又道，“奴婢给少府再取一只脚炉来。”
　　薛矜恍然，宽宏说道，“何必劳烦小娘？已有热茶，喝两盏自然便暖了身子。”
　　婢女抿嘴而笑，恭维几句，再为他添茶，说，“我家娘子方在梳妆，稍后便到了。”
　　薛矜笑道：“这儿十分周全，我并不着急，请转告阿甄娘子，教她亦不必匆忙。”
　　茶者第一为隽永，第二三碗逊之，四五碗非渴甚莫之饮。薛矜方饮罢第二碗，便听得堂外动静：
　　“宅中如此昏暗，竟不知道多烧些蜡烛？”那人斥道。
　　有一下人开口：“娘子，罪在老奴。平日里不需要这么多蜡烛，中午特意从库房里新取了些，放到桌上备着晚上用，谁知西边窗子潲雨，好些都受了潮，刚刚已教樊二重新去买，马上便回来。”
　　屋什兰甄未再与他为难。言语声辍，脚步声近，薛矜忙整饬两下衣衫，挺直了背，岿然趺坐，可惜碗里茶空，他不好也来不及再教人倒上，一双手怎么放都不舒适，只能撑在膝上，显得不够潇洒风流。他尚未端好架子，只见青幔一曳，来者掀帘而入，皓齿粲烂，丹唇逐笑，“让贵客久等，怠慢之咎，尚祈海涵。”
　　薛矜终于见人来，心中落定，开怀道，“无妨无妨。”
　　屋什兰甄在桌案另一侧跪坐下来，苏耶娜走到她身后，替主人解下狐裘，露出内里的单衫如霞，肤如琼雪。薛矜眼直，又忖度并非是房内冷，但笑自己多疑，心间也热起来。
　　“忘记备好酒，因此折返去取，枉教少府等这些时辰，”屋什兰甄一面斟酒一面说，“招待不周，实在惭愧。”
　　薛矜几盅下肚，酒酣耳热，大着舌头说，“难得佳节，未有公务缠身，莫要再称少府。”
　　屋什兰甄会意，因笑道，“薛郎且饮。”但又一转机锋，“不过确有一事，仍应向少府禀告。”
　　她话音慢下来，薛矜好似也醒了三分，“直言无妨。”
　　屋什兰甄屏退左右近候的婢女，轻声说，“昨日我试探那小贼，倒打听出一些端倪来。此人恐将在廿日前后出长安，有同伴接应，只是不明身份，也不知究竟几人。”
　　“里应还是外应？”
　　她面露犹疑：“其人戒心甚重，我只有佯扮事不关己、明哲保身才好，不敢冒漏破绽的风险追问。”
　　薛矜捻须不语。
　　屋什兰甄便又道：“妾一孔之见，只怕是外应。”
　　“此话怎讲？”
　　“若是内应，何必等到此时才迟迟出城？在这城中多待一日便多一日的危险，其中利害她安能不知？况且这段时日也未再横生变乱，应是不敢二度犯科，只等着外应来到，好远走高飞。”
　　“娘子所言，几与我不谋而合。”薛矜道，“从明日起，继续加紧进出城盘查，盯防好连通城内外的水道，更须万分警惕冒用公验者。如此一来，拿下这伙贼人无异于瓮中捉鳖。”
　　她微笑，再次替他斟酒，“少府明察。”忽然又想起些别的，更钦佩道，“前日张尹在来云肆设宴，我也听见他夸赞少府治事有方，政声显赫呢。”
　　薛矜听见“张尹”二字，脸色一僵，“你……张尹可曾还与你说什么？”
　　屋什兰甄含笑嫣然，意在言外地伶俐道，“既是少府执玉符，来云肆自然只听候少府。”
　　薛矜慢慢把冷气吐出口，自斟一杯，知她或已窥出其中机心，然而又主动坦陈以示交好，满腔忐忑姑且平定两分。他喜欢聪明的女子，美人解语，两厢唱和，最是称心；但他又憎恶太聪明的女子，女子应当是来仰慕他、夸赞他、陪衬他的，岂有以贱妨贵、以末夺本之道理？
　　这杯酒下肚，薛矜已沉闷起来。屋什兰甄见状，便示意仆人引诸乐伎歌女前来正堂，续上葡萄美酒，端上炙肉鲜脍，巧笑道：“薛郎刚刚还说不谈公务，至少今晚就莫再为这些事劳心。”
　　薛矜方振作精神，大笑几声，“好，这次便依娘子。”
　　平康坊分南北中三曲，表面上是区别地利，实则是划出个三六九等来。如小蘋一般居北曲者多是无籍私伎，不得已流落至此；而南曲乐伎籍属教坊，专门习学乐舞音律，风致大有不同，连客人造访，也得携红笺名帖来谒。今夜席上大抵都是来自南曲的歌伎舞伎，鼓瑟鸣筝，金声玉振，云鬓彩袖，袅娜娉婷，好不风雅。
　　酒过三巡，薛矜乘着酒兴道：“今夜难尽欢，元夜邀娘子赏灯？”
　　醉眼里，他仿佛看见屋什兰甄绣面含嗔地瞪他一瞪，又听人道，“薛郎非要现在讨个答复，岂不容人思量么？”
　　这话落在他耳里，已然是欲迎还拒的意味，故而喜道，“娘子细细考虑便是，某随时恭候。”
　　屋什兰甄随他而笑：“我为薛郎演奏一曲。”说着欠身站起。
　　苏耶娜马上取来了琵琶，屋什兰甄罗巾覆面，择室正中盘足而坐，援琴抹弦试声，奏《霓裳》曲，端的是好一个“香由罗袖里，声逐朱弦中”。薛矜沉溺乐舞声色，陶陶自得，方才的积郁一扫而空。
　　一曲才罢，诸乐伎便纷纷自觉退下。薛矜纳闷不解，屋什兰甄笑道：“近日新写了一支曲子，还未曾当外人面演过，听说少府通晓律吕，便想请少府先替我听一听。”
　　薛矜大喜过望，立刻道，“不胜荣幸。”
　　她重重一拢大弦，乐声咽咽，如闷雷沉响。薛矜正细品个中意蕴，眼前忽然也一沉暗，他翘首四顾，惊异地发现周遭灯烛皆随之黯淡，又目视屋什兰甄，却见她浑然不觉一般，犹自奏琴。
　　他仍不踏实，唤屋什兰甄，欲小作打断，彼者竟无动于衷。薛矜不由得复想起之前那貌似髑髅的胡奴，骤地毛骨悚然起来，又唤一遍“阿甄娘子”，上前勉强嬉笑着要扯屋什兰甄的面纱。可那面纱戴得紧，他几次都未能如愿扯下来，急躁之下猛地一使蛮力，系带终于断开，覆面飘然而落。
　　薛矜登时骇然大叫，踉跄后退着跌倒在地——罗巾之下，赫然是一张黧黑的长面，非人非兽，半鬼半妖。他一边慌忙疾声呼救，一边连滚带爬往门口逃。那女子却并不追赶，仍如无其事地抱琴抚弦，镇定自若。
　　不详的预兆翻覆上心头，薛矜知事必不顺，爬起来竭力撼门，果然不动如山。
　　“谁指使你来的，张尹？李阁老？”他冷汗如雨，回过头看她，却不敢直视其面目，只能震声自壮胆气，“你——你到底是什么人？要做什么，杀我还是……”
　　琵琶声戛然断绝，薛矜身上又寒了几分，不禁两腿发软，瘫坐在地。
　　窗外风雨大作，哐啷一声，西面一扇未闩牢的窗被狂风撞开，寒气卷着雨轰然灌进来，屋里灯烛又灭了一多半。薛矜觳觫不已，在心里一个劲默诵千手观音咒，忽然听见犬似的狺狺声，恐是从那鬼怪一般的女子喉中发出。他本已几近醉倒，头昏眼花，神志模糊，此刻惊厥过度，眼前一黑，当场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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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由罗袖里，声逐朱弦中”出自陈叔达《听邻人琵琶》
　　//薛矜此人出自《太平广记》卷331鬼十六，经历有虚构和改动


第44章 身逐烟波魂自惊（四）
　　折返来云肆时刚过卯时三刻，距日午开市尚早，前堂只有孤零零一个人，臂弯里圈着只扁壶，凭几支颐，听见动静方抬头饧眼望过来。
　　屋什兰甄从她肘间抽出那只扁壶，细瞧一瞧里头盛的是酒是茶，又问，“在这里坐了一宿？”
　　款冬哼道：“不是有夜禁么？谁要白白候着你。”
　　她话里有置气的意味，屋什兰甄却只是轻飘飘撂了一句，“没有就好。”壶中是酥茶，于是把壶也重新搁下了。
　　款冬一时语噎，非但没能诘难住对方，反倒把自己的辛苦也付之东流了，只好有失矜高地小声弥补，“承天门晓鼓响时等着的。”
　　她语罢又支吾了一下，还想拦对方，好详尽盘问一番一夜未归的缘由，屋什兰甄却先一步捉住了她的手腕，带着人往楼上去，“有话不要在外面说。”
　　隔着衣袖，款冬仍觉出那只手仿佛刚自冰窟里捞出似的，冷得她一寒颤，险些把胳膊挣开，不禁忧心悄悄道，“你可还好么，手怎地冰成这样？”
　　屋什兰甄幽怨地哀叹一声：“怕是就剩一口气吊着。”
　　她只是想捉弄款冬，却吓着了苏耶娜，后者赶紧道，“我去将手炉暖上。”
　　“不急，”屋什兰甄忙止住她，私语道，“我诓她两句，你怎么也当真……去将那些收拾了，其他小事交由旁人便是。”
　　款冬又欲追问，但想到她方才的叮嘱，只好暂且噎在心里按下不表。
　　暖炉里炭熄了，苏耶娜又被遣去别处忙碌，清闲的人便也不得清闲，款冬自觉地去把炉炭点起来，房里不多时便热气熏腾。屋什兰甄在榻上歪了会儿，又重新坐起身，支使她，“你叫人打些热水上来。”
　　款冬正往银香囊里添着熏料，忽然被灼到似的，连带着耳根也烧红了一层，失态道，“你……你要如何……”
　　屋什兰甄不应，抬手指了指她手里的香囊，“拿过来罢。”
　　她才走近两步，屋什兰甄似要伸手来接，实则只是虚晃一式，转而勾住她的衣带一牵，款冬不防有此算计，趔趄半步直往她身上仆僵而去，手里又有物事占着，只来得及在跌进她怀里时尽力偏开头，下颌撞肩胛，齿间顿时弥开一阵淡淡的甜腥。
　　屋什兰甄不放她，反倒问：“闻到什么？”
　　她连心跳也几欲戛然，哪里有暇去分辨什么气息，然而屋什兰甄既这样问，便勉强蹭在对方肩头急促地吸了两口气，酒香、熏香，带着身体温热的幽香，纷复交缭着，竟比西域的美酒更易醉人了。
　　款冬慌乱别过脸，强作平静，“什么也没有。”
　　屋什兰甄不置一词，显然对这般回应不甚满意。款冬只好又主动凑近了些，深嗅再三，“是……土腥气么，你去了哪里？”
　　“可见非是鼻子不灵，是心不专。”屋什兰甄这才撤手放开她的腰，“是硝土。”
　　款冬尚没缓过气来，又被此话惊得陡然一颤——这是制火药的一宗原料——她明知屋什兰甄有分寸，到如今更是断不会闹出什么大动静，否则任谁也难从这趟浑水里平安抽身，可听她说及硝土，却仍止不住地忐忑。
　　屋什兰甄见她满眼警觉，新鲜道，“活人都不怕，还怕起一抔土了？”
　　“你要硝土做何用？昨夜里又到底做什么去？那县尉呢？”款冬连问。
　　“先去将热水要了来，”屋什兰甄呵口气，把银香囊纳进袖里，幽幽地叹了声，“我身上实在冷得紧。”
　　款冬无法，知道她口风是硬撬也撬不动，只好依言去叫热水，又替她准备需用的皂角、菖蒲叶和苏合香之类，终于事毕，见人仍八风不动半倚在榻上，全不顾自己一宿坐卧不宁的样子，实在不近人情，便横生了调弄的心思，定要她吃一堑不可。
　　“阿甄姊姊，你受累了，不如便让妹妹伺候你宽衣沐浴，可使得么？”
　　屋什兰甄微挑起睫，由下而上睨她一眼，轻笑一声，竟不加忸怩地接受了，“难得琢儿有心，你来罢。”
　　“我、我……？”
　　“不是你自个儿说的么？”她半阖着眼，嘴角再一抿，天然便是一副含嗔带笑、桃花潋滟的神情。
　　款冬紧了紧牙关，“我细想想，却怕占了这便宜，让你勉强了——我倒是无妨。”
　　屋什兰甄意定神闲：“我也不怕你瞧。”
　　她支吾两下，搬出孔夫子之诫，嘟哝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你倒是克已。”屋什兰甄皮里阳秋，自己解衣下榻。款冬立即诚心躬行先圣之道，手上装作忙碌，低着头理帷帐上垂下来的丝绦，一条条抚平顺了拢在手心，大有理到猴年马月不作休的样子。
　　“转回来罢。”她音调不高，含一半的气声，“和你说薛矜的事，听也不听？”
　　款冬顷时便竖起耳朵，余光瞧她身子都已没到水下，才移了张矮脚杌子靠近些，急切道，“究竟发生什么？”
　　屋什兰甄这才将昨晚之事原原本本与她道来一遍。款冬听得心惊：“那县尉……可还活着么？”
　　“他？饮的好酒吃的佳肴，这会儿酒意正酣，醉而未醒，逍遥着呢，怎么能说到‘死活’上？”
　　那是醉而未醒么？那不是被你吓的……款冬正在心里议论，忽然又觉得屋什兰甄这语气很是耳熟，方想起这也不是她头一回面不改色地编谎了，难怪驾轻就熟。
　　她隔着水汽，端详那张皓月无瑕的面孔，却怎么也看不真切似的，“我……能再问你一件事么？”
　　“我是人是鬼？”屋什兰甄料她的心思，“我若是鬼，你想好该如何自处了么？”
　　款冬说：“你若是鬼，我也不怕，人贪财好色，勾心斗角，鬼至多不就索命一条么？”她又眨了眨眼睛，目光闪亮亮的，窃声问，“阿甄，你究竟使的什么法子，是巫术么？可把他唬得不轻。”
　　屋什兰甄忽然意味深长一笑，“你那么爱同何娘子一处闲谈，却不曾听她提及过？”
　　款冬心头一缩，不知怎么能与何端仪扯上关系，愣了半晌，唯恐又牵连到无辜旁人，竟迟疑地不敢再张口追问。
　　“不是巫术，”屋什兰甄在澡汤中虚虚攥了一把，撩起几圈涟漪，复补上一句，“是粟特幻术。”
　　长安从不乏见奇技淫巧，入唐以来，幻戏更是鼎兴一时，朝野上下，莫不沉浸此中，而域外幻术而是以奇谲著称，如解肢刺腹、断首割舌后复原如初；又如鱼龙戏，使兽变鱼，鱼变龙；汉孝安帝时，已有海西幻人能变化吐火，易牛马首。此类异闻怪事数不胜数，难尽其详。款冬虽早有耳闻，却也只看过空手变物、画龟成活等娱乐戏法，人首化形一类的幻术还未曾亲眼一见，心中颇是震颤。
　　“可那硝土又做何用处？”
　　“我想，地府寒池，总要不寻常些，”屋什兰甄轻叹道，“那间宅子地板之下设有夹层，事先储好清水，再不断投以硝石，溶而成冰，因此才阴冷非常。”
　　而那薛矜本就心里有鬼，杯弓蛇影，疑虑甚重，直将自己吓出了毛病来。
　　款冬不知是该安心还是该提心，瞪着屋什兰甄，结结巴巴道，“谋害朝廷命官你可知什么罪果？”
　　“或是流二千里罢，总归比你好过些。”
　　依唐律，凡有所图害者皆流二千里，已伤者绞，已杀者斩。款冬舌挢不下：“你倒是乐观！”
　　“我又不曾伤他，连半根头发丝也未见得碰一下，”她寡淡道，“他醉酒误事，怎么决断都不应算做我的不是。”
　　“你也不怕那县尉被生生吓死！”款冬压低声，“退一步讲，若是失了神智成个痴人，也落得个大麻烦。”
　　屋什兰甄依旧不以为意，究问道，“我若是怕，当初包庇窃贼、蒙蔽官府时便该早早畏缩了，难道到今天才忽然知道怕么？”
　　款冬抿了抿嘴角，敛住眼里一丝罕见的怊怅，忽然探手，拇指和食指别住屋什兰甄的下颌，强迫人把脸扭过来——耳下有一片红，她用指腹抹了抹，见只是花掉的胭脂，才放心松了手。
　　“这是做什么？”屋什兰甄觑她。
　　款冬认真打量道：“那鄙夫可曾有欺侮你？”
　　屋什兰甄往前倾了倾，像是为让她瞧得再仔细一些，“要我起来给你从头到脚检查一遍么？”
　　款冬蓦地又被闹红了脸，指头戳着她的肩将人往回按，恨不得教她整个人都沉进桶里不出声了才好，“你没有长嘴么？有便是有，没有便是没有，不能够自己讲？”
　　“他不省人事了，我还在这里同你讲话。”
　　款冬最听不得她这样轻描淡写的语气，“是，你有本领。”
　　屋什兰甄攀在桶缘，枕着手臂歪头看她，喃喃自语说，“我有分寸。”
　　“薛矜此人，刚愎自用，又莽而少谋。”她轻声道，“我早先便觉得奇怪，李悌等人丢了密谶，自然寻谶灭口是第一等事，分明时候越久，谶文广布开来的几率便越大。毫末不札，将寻斧柯，孰能捺下心设这样久一局棋？”
　　款冬也觉出蹊跷，不由得屏住了息。
　　“依来云肆的消息，薛矜近几月时有出入京兆府廨，而京兆尹张去奢同李悌二人又是故交，我便猜测他必已受命于张尹寻那密谶，只不过他与张、李二人似乎非同一心。”
　　“那日西市被处决的替死之人，想是张尹安排，为的是尽快平息风波，在明面上将此事揭过，暗里却继续追究。”款冬如梦初醒一般。
　　屋什兰甄道：“不止如此，此案只要付诸公审，终究瞒不住密谶之事，现在让他者背去了罪名，往后抓到真正的窃贼，以私刑秘密了却，才是万无一失。”
　　“而事情唯一的纰漏便出在薛矜这里——若依此计，他捞不着太大功劳，只能寄望于日后张尹提携；然而不依此计，他也别无选择。”她凝视款冬，眼里的亮像风烛一样黯沉下去，“可偏就此时，有了变数。”
　　“是什么？”款冬嗓子有些发紧，心里隐隐有所猜测，却不愿置信。
　　“你来长安，是独自一人来的么？”
　　她心底最后一根弦仿佛清脆地断了，却平静接纳了造物的愚弄，“是，也不是。”
　　“你涉这般险救他妹妹，他却以怨报德，你不悔么？”
　　款冬未应，而是问，“他向薛矜揭举我，是么？”她长长吐一口气，脸上透出一丝恍然的微笑，凉声道，“原来他揭举我，便是那一变数。”薛矜正是得知此窃盗案居然与曾在洛阳为患的流民“不耘人”有所干系，才暗自萌生了树立功名的心思，未将这一线索告以张尹，反而独自擘画起一盘大棋，欲请君入瓮，却聪明反被聪明误。
　　“你也是一时灵光，一时又糊涂。”屋什兰甄叹息，“从李悌家中取得的财货，除却替小蘋赎身而搭进郃六家的钱，剩余的大概也在去菩提寺那日被你藏在寺中，再等翌日平康坊诸人前去听讲经时，由她偷偷取走了罢。”
　　“都瞒不过你么？”她笑道，“我带在身上不方便，交由章渌——便是小蘋姊姊兄长的姓名——我与他也无太大交情，并不十分信得过，最终还是托给小蘋姊姊代为保管。其实来时我心里便清楚，这一程倘时运不济，大抵也难活着走出长安去罢。”
　　“他为昧下这点财宝，甚至不惜害你性命，你当真无怨言么？”
　　“我要带蘋姐姐走，从来不是因他章渌，哪怕不是章渌，是什么猪马牛羊也一样，因此无甚好埋怨的。”她正说着，却突然间眼睛发酸，不是滋味起来。
　　“我答应过会让你平安离开长安，”屋什兰甄轻轻说，“不需要难过。”
　　“我是为这个么？”她望一望对方，一股陌生的涩霎时间从喉口流向五脏六腑。她毫无因由地迫近，迫近她的唇、她的鼻，她岫玉一样的眼睛。
　　不止是眼睛。屋什兰甄仿佛是一尊岫玉的像，有人逼近，她却连闪躲都不知躲一下，要静静矗到海枯石烂一般。
　　“你在发什么愣？”款冬怅怅地蹙起眉心，“若真被人轻薄了也不晓得么？”
　　屋什兰甄缓慢地眨了下眼睛，也避而不答，“你过去问我，为何替朝廷做事，不替百姓做事呢。”她的话音一个字一个字渐弱下去，“我不为朝廷，也不为百姓，我所作所为，过去是为我自己，现在或是为着——你明白么。”
　　“阿甄，我若说我后悔呢？”款冬怃然，好似被汲去了全身的气力，分明怀藏了千头万绪要讲，此刻却如鲠在喉，“我将你的安危牵扯进一盘烂棋，你却真心实意为我。”
　　“可是我不悔。”她静静擦去她眼下的泪，又一次柔声道，“不需要难过。”
　　。


第45章 已许腰中带（一）
　　叶思衡人在湖南，却是最晚得知思矩受伤的那一个——她在乡间，迟好几日才从镇上听说消息，匆匆赶来长沙。幸好有周南乔的打点照顾，这几日思矩烧已逐渐退了，人也慢慢有了些精神气，她方才安下心，又抽空单独向周南乔道一回谢。
　　对方态度淡淡的，客气但不热络，“举手之劳。”
　　叶思衡说：“从上海到长沙，这一路也只是举手之劳？”
　　周南乔仍然礼貌笑笑，也没有分辩的打算，已经准备借由告辞了，忽然又转了意思，“说起来，我也有一事相请。”她将耳后的头发重新别了一遍——这个多余的动作让她显得不够自然，“思矩伤势虽好了不少，医生却也叮嘱仍需仔细将养，若回了天津，在家中闷也是闷着，我想不如便去上海，到我那里玩一阵子，有客房，也有人照顾，凡事都方便。只是叶伯父那边，恐怕还要麻烦你说一说。”
　　“我以为什么事，”叶思衡挂着客气的笑，“周小姐为阿璟好，我爹没有不同意的道理，谁去说都一样的。”
　　周南乔坦然道：“由我说，便好像来得有所图谋似的。”
　　“你没有么？”叶思衡反问。
　　“用这种词？”她笑道，“我又不是什么坏人，伯父不能知根知底，你心里也没数了？”
　　叶思衡也不让步，“一码归一码。”
　　周南乔微微拢起眼睫睨她，觉得此人不可理喻起来，在天津尚且说得好好的，此时却好似无端生了出尔反尔的苗头。
　　“周小姐待朋友实在尽心。”过了半晌，她又无端掷出这么一句。
　　周南乔看不透她的意图，没接话，戒备地等着下文。眼下是在医院，她只有选择相信叶思衡的修养，无论如何，总不至于不分场合地跟人闹翻脸。
　　然而叶思衡的话头戛然于此了，周南乔的修养也不准许她将别人的话干晾在一旁，不得以应接道，“一向如此。”
　　叶思衡便明牌了：“你待她也是朋友么？”
　　周南乔耳后又一凉，不知对方今晚为什么一定要彻底挑破窗户纸，隐约感到事因有异，便只拿文字游戏斡旋，“朋友又怎么？谭嗣同先生也说，五伦中唯朋友于人生最无弊而有益，无纤毫之苦，有淡水之乐。我觉着十分在理，你说呢？”
　　“我不知再说什么，不过此时忽然有些感悟——最难应付不是威逼利诱，是巧言令色罢了。”叶思衡微笑道，“周小姐这样的聪明人，不必再和我绕圈子。”
　　“我……”
　　她的心仿佛被鱼钩挂了个对穿，本能地想往深水底躲，那根命运的鱼线却把她往水面上拽。时间像面团一样被抻长了，叶思衡在漫长的沉默里看到了答案，“你不是。”
　　周南乔忽然得到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干脆坦白道：“嗯，我不是。”
　　叶思衡不急于穷追，反而风凉她一句：“还能瞧见你有这种如履薄冰的时候。”
　　“你有不好听的话在我这说完就是，不要为难思矩。”周南乔说。
　　“她是我妹妹，无论如何，我没有为难自家人的道理。”叶思衡八风不动，“那她对你呢？”
　　她压了压眉头，脸上还是不显山露水的平静，心却已嗵嗵直跳，她没有十足的把握，只能语焉不详，“朋友。”
　　叶思衡似信非信地一笑，没有深追问下去，她心情不写在脸上，只挂着模棱两可的一副神色，最终还是应承了，不予为难，“只要她情愿，其余的事不必你费心。”
　　周南乔猜不出她此番用意在何，防备不下，但仍道了谢，“有劳你。”
　　“她的事由她自己做主，我是不插手的。”叶思衡从窗口朝下随意扫了一眼。今晚是朔月，天黑沉无光，夏夜也没什么热闹的，路上跑着几辆来往的人力车，灯下有几个男人的轮廓，指尖亮着一星点，在蝉声里吸烟。她再回过头，对周南乔说，“你不用这么看着我。”
　　周南乔于是道：“你这么个自由散漫的作风，跟他们真不像一路人。”
　　叶思衡听而不闻，却说她：“我上回让阿璟转告你，行事要小心，不知你听进去多少。”
　　“你和我讲这种话？”她低声说，“不瞧瞧自己在干些什么。”
　　叶思衡仍是那句：“一码归一码。”
　　。
　　这两天换了叶思衡在病房陪，她既然在了，就没有继续让周南乔和余秋琬两个轮替着来的道理。住院枯燥，病房里又没什么娱乐，思矩闷得无聊，上午琬师姐来时还将桌上的杂志收走了，说这黑乎乎的小字伤眼睛，叫她好生休息，因此这会儿实在无事可做，免不了唉声叹气。
　　叶思衡见她郁郁的，打趣说：“先前周小姐说给你弄台留声机听着解闷，你不要。”
　　思矩也晓得是逗她的话，当不得真，只哼了声，“那也太夸张了些。”
　　“横竖只这几日，等你可以出院了，不就能去上海了么？”
　　思矩知是周南乔同她说过了，又问道：“可师父那边会答应不会？”
　　叶思衡说：“这不是小伤，你回天津去也是要在家里静养，一时半会儿上不得台，又不耽误事情，有什么不行？”
　　说完又紧跟一句：“你去上海也好，省得那位大小姐心不静，再惹出什么祸来。褚玉璞已经放出那种话来，她也不知道忌惮……”
　　叶思矩忍不住打断：“姐——”
　　叶思衡止住，笑道，“不说了，再说你又该不高兴。”
　　“那你呢？”思矩又问她，“也回天津还是去哪儿？”
　　“我？”叶思衡始料未及，笑笑说，“我还是不能够同你讲。”
　　“北洋政府最近在抓赤党。报上说，一直有人在组织学生罢工罢课。”她的声音微不可闻，“这是你的秘密么？”
　　叶思衡脸上仍是天衣无缝的平静，没有震惊，没有慌乱，连一丝一毫的紧迫也不泄露，但她好一会儿才反问出来：“你如今说这些，是想要劝我，还是想要和我划清界限呢？”
　　思矩重重咬了咬下嘴唇，几近嗫嚅，“都不是。”她看叶思衡一眼，“我只是希望你……保护好自己，可以么？”
　　后者眼底终于升腾出依稀的错愕，深深叹了一声，“我当然知道。”
　　叶思矩忽然觉得这话很可怖，仿佛后面还跟着一个尽在不言中的转折，她只有问：“再回家要到什么时候呢？”
　　她仍然无法回答，避重就轻道：“会再见的。”
　　叶思矩一激灵，不敢置信地抬眼看她——她没有说等到中秋、等到过年，甚至是再含糊一点的有空便回家去，她只能许下一个不真实的、没有时间、没有地点的所谓约定。
　　“你不要这副样子，”叶思衡瞧着她笑，“好像对我们很悲观。”
　　思矩一愣，也扑哧笑了：“那也要千万小心。”
　　“这话留着说给你那位周小姐吧，”她说，“这种时候得罪到褚玉璞头上去，真是一点轻重不管了，难道非要上北洋政府的通缉名单才知道利害不可？”
　　“她和你们——”
　　叶思衡摇头了：“不是。”
　　又说：“但她肯帮我们的忙，不止我们，甚至天津学联、创造社、济难会，只要方便，她都会不时行个照应。大家主张可能不同，但愿望是一样的。凡有机会总需有人去尝试，否则对错谁说得定呢。”
　　两人都沉默了一阵，叶思衡重新开口：“我也有话要叮嘱你，这番去上海，大可瞧瞧沪上的新剧场、新风气，爹教你学戏，可也不是非要你守着含英社、守在天津卫过一辈子的。本事是他教的，人生却仍是你自个儿的，不要自陷樊笼，你明白么？”
　　她的心被泡得发苦发酸，点点头说不出话来。叶思衡便故意说：“还有，那周家小姐看着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实际上呢，也是个倔强得不行的性子，你可万万不要吃了她的招。”
　　“我自己的事。”思矩不大敢辩驳，含糊说了一声。
　　叶思衡终于由衷一笑：“我自家妹妹，问问还不成了？把你吓的。”
　　节气已过立秋，但天分毫不见凉，无风，空气粘稠得流淌不得，室内尤显溽热。她去将百叶窗打开，又打一盆凉水，洒一些到地面上。叶思矩望着她的影子，仍殷忧不安，“你在长沙真不要紧么？”
　　“现在局势还不至于十分糟，不紧这一时。”叶思衡道。
　　“小时候听母亲念佛，我虽不信奉那些，却也要承认其中很有些至理。”窗台上摆了几小盆绿植，她便一并浇了，“佛陀说，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她宽慰道：“不必做未然的忧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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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许腰中带”出自《子夜歌》（十七）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出自《金刚经》


第46章 已许腰中带（二）
　　叶思矩出院后各人便未继续在长沙多逗留，一来天气炎热，不胜酷暑，其他原因如叶思衡自然不必多说，天津那边也不能一直人走楼空，而周南乔这厢已被汪会川找到长沙来。她既然动用了周家的关系，便不可能不留踪。不过此时倒无所谓了，她本就是要回上海去，途中有汪秘书等人同行，也无需再自行操心行李了。况且此时南北交战，不算十分太平，即便是革命军接管的长沙，也不免出了那一回乱子——后来听说是北洋余部妄图联合暴动，然而最终真正进了城只青石桥那一支队伍，虽不成什么气候，祸及百姓却不在少。
　　去武昌的一程路乘火车，其实也只十余个小时的工夫，周南乔却还是订了软座包厢。到了车站，立刻有脚夫来迎，抢着替他们将行李搬去行李房过称起票。汪会川付了钱，又单独给他一笔小费，是为约定俗成。
　　头等票有专门的候车室，距发车还有些时候，汪会川便提议众人先去小坐一会儿，他边说边看周南乔的眼色，见周南乔却只是等着叶思矩的意见，赶忙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这位叶小姐。
　　叶小姐通情达理，看出他的为难，点头道，“汪秘书说得也是。”
　　周南乔于是不再说什么。汪会川这才暗自松了口气，他怕惨了这位姑奶奶，在上海便未能看住人，得亏人没出事，消息传到天津那边，周老先生也没责怪，他反而更愧歉，因此此行来长沙，万不敢有任何差池。不过幸亏叶思矩在——叶小姐方出院不久，四姑奶奶再怎么不安生，总不至于在这种时候拉着叶小姐横生枝节。
　　终于等到上车，头等车厢挂在列车最后一节，离火车头最远，不吃煤灰。包厢先生女士有别，因此她二人一间，另外三位男士只能待去另一间。周南乔这才说：“你嫌不嫌他们烦？下车以后，叫他几个离得远些，我们说我们的，不让他们掺和。”
　　叶思矩笑：“汪秘书也是不得已，没什么的。”
　　她说：“你倒是爱替他人着想。”话里挟着一阵酸气，也不作遮掩了。
　　叶思矩只好又哄她高兴：“这里不就我们两个么，等上了船更不和他们待在一起，至多也只有下了火车去码头的一段脚程罢了，有什么体己话我们之后再悄悄说不好么，又不紧那一时。”
　　周南乔不知听进了哪句，轻轻笑了一声，权且算作默认。
　　头等包厢的环境比其他车厢好上不少，宽敞自不必说，更好在舒适，座椅是软皮的，包厢里有精巧的黄铜衣帽架和风扇，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这里不喧哗，也没有人来人往踢踢踏踏的脚步，只能听见车轮碾过钢轨时富有韵律的哐当声。茶房依例来送茶水，且说餐车已经开餐，询问二位小姐是否有要点餐的意思。
　　周南乔向他要了一张菜单留下，说要看一看，又付了小账，那茶房便出去了。
　　她把菜单递给叶思矩，“你瞧一瞧，有没有想吃的。”
　　那菜单一半中文一半洋文，餐车上的饮食几乎全是西式的，诸如牛扒、沙丁鱼、沙拉、咖喱饭、蘑菇浓汤此类。叶思矩前后扫了一遍，将那张纸推回周南乔面前，“周小姐看着来罢，我是头一回吃火车上的餐食，什么都新鲜，也没有好忌口的。”
　　“真不忌口？你要是嗓子吃出个好歹，我才要在上海躲一辈子不敢回北边了。”她边笑边说，自己仔细挑选菜式，又问她来长沙时路上是吃的什么。
　　“我们在三等车厢，便只有停站时向月台上的小贩买。到保定有卖驴肉火烧，到许州有卖红莲藕，到孝感有卖米酒和麻糖，总之有什么便吃什么咯。”叶思矩说着看她一眼，忽然迟疑地补了句，“……不吃咖喱。”
　　*民国时期餐车通常只向头等和二等座的乘客开放，既是供应有限，也是因为价格高昂，普通百姓支付能力不足。
　　她点点头，又置评一句：“急赈会那帮人也是吝啬。”
　　叶思矩倒是大大方方，说笑道：“本就是义演筹资，倘若人还未到，钱却先花去不少，面子上也不好看。”路费固然由急赈会来付，然而头等车的票价常是三等车的三或四倍，所费不赀。当下普通大众出行仍以三等座为多，车站的售票窗口前，买三等票的旅客总能排起长龙，头等票窗口却门可罗雀。
　　周南乔还是说：“诚意一般。”
　　“若论诚意，自然谁也不及周小姐。”
　　周南乔很吃她这一套，不由得笑意渐深，随后抿了抿嘴角，好让脸色平和一些，方揿铃叫茶房来。
　　。
　　上车前为打发时间，在车站门口的书报摊上随手买了两本杂志，一本《晨报》，一本《上海画报》。《上海画报》周南乔是第一次看，它并非严肃的新闻专刊，也登载些名流要员、影艺明星的娱乐八卦，民间的奇闻轶事，其中不乏荒诞不经的内容，但茶余饭后消个闲、解个闷倒也有趣。
　　包厢门被敲响，是茶房送餐过来，周南乔这才放下杂志。一份牛扒，一份海鲜烩饭，餐车上其实供应酒水，有白兰地、威士忌、啤酒等，她想想终归是不妥，便只要了两份柠檬苏打水。
　　“你都试一试，看哪个合口味些。”
　　叶思矩却瞧着画报说：“我以为周小姐不看这些呢。”
　　“我在你心里原是这样的老学究作风。”周南乔笑，“读什么不是读，多看些总没害处。”
　　摊着的那页恰好有一则大新舞台的广告，她便说：“今年年初九江路上刚开张一家新式剧场，有许多沪上名角都在这里演出，你若感兴趣，有时间咱们便一起去瞧瞧，那一带有趣的地方不少，还有好几家名气颇盛的书场、茶室，逛一整天也是足够的。”
　　“周小姐待的时间不久，了解却不少。”
　　“只是道听途说罢了，成天被人跟着，我也不爱出门去。”
　　叶思矩忽然开始笑：“真不出门么？卡尔登舞厅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她正拿餐刀切牛扒，这才后知后觉听出弦外之音，抬眼看她，也笑道：“原是你诈我——到底从哪里听来了这些鸡毛蒜皮的事？”
　　叶思矩指了指那份《上海画报》，依旧是笑：“所以我才好奇周小姐看不看娱乐消息，看来当事人也未必知道自己上报纸了呢。”
　　“这回又是承了谁的光？”她无奈道。卡尔登舞场是沪上有名的交际场，她初到上海时应邀去过一回，当晚在场的人她都不熟络，个别几位曾在天津见过，更多却仅是耳闻，因此意兴也不高，假意应和了一会儿认个脸熟，便提前走掉了。
　　“当然是那位作诗的黄先生，他在舞会上拉手风琴和朗诵，之后还一连写了好几首诗歌，报上拿他比作‘罗密欧’——这些事情早就传遍了。”
　　“原来是个诗人么？我以为是个游手好闲的二世祖，总抄些无病呻吟的句子，看得人头皮发麻。”
　　“人家可经常在报上发表作品呢。”叶思矩忍着笑，“周小姐不曾读到过？”
　　周南乔皱眉仿佛在回想，而后刻薄地评论：“那想来一定是才气平庸，连篇累牍地写，却一直不能给人留下什么深刻印象来。”
　　“写得有那样不好么？”叶思矩问。
　　周南乔抿嘴权衡，还是客气了两分，一面客气一面与自己撇清干系，“我也不曾上过几天国文课，听不懂他那些牙酸的诗。”
　　“既然听不懂，何从知道那诗让人牙酸呢？”
　　她豁然莞尔，现在才发觉步步皆是陷阱。“什么黄先生绿先生的，我才懒得扑心思在这样乱七八糟的事情上，诗人和商人一样的狡猾，一个爱把劣的说成好的，一个爱把丑的夸成美的，谁要关心他啊。”后面便有了点以牙还牙的意味在，“我看思矩倒是很在意呐。”
　　叶思矩立刻便要甩脱这个莫须有的罪名：“哪称得上在意，好奇而已，周小姐不爱提他，我便不再问了。”
　　周南乔道：“无非第二个罗绍昌罢了。男人的嘴么，你往后便知道了，吐不出一句真心实意，皆是些金玉其表的漂亮话罢了，信他们可是要吃大亏的。”
　　叶思矩虽知她与罗绍昌二人貌合神离，却不期然这话能放到明面上来。原来罗绍昌在京津的几桩要紧生意都已经谈讫，两人便差不多有了点一拍两散的意思。罗先生那头是无所谓，周南乔却早演得腻烦，不想再与他多一星半点儿的牵扯，如今在外面尚能勉强虚与委蛇做个样子，眼下没有外人，更是不留情面。
　　“但凡稍知内情，明眼人都看得出我跟罗绍昌是逢场作戏，只不过他们还以为我们会假戏真做，毕竟一道姻亲能换更大的利益，但是我——”
　　她有意停顿片刻，叶思矩以为她要发表关于自由婚恋或妇女独立一类的议论，但是周南乔切好最后一块牛扒，才慢悠悠地续上，“不差那几个臭钱，还不够医天天瞧见他害上的痛心病。”
　　叶思矩以为自己听错了：“……嗯？”
　　周南乔用叉子将盘里最后那块牛扒塞给对方，自己咬叉子凉冰冰的金属的齿，虚着眼定定地看她，“我在逗你欢心，不好笑么？”
　　。


第47章 已许腰中带（三）
　　周南乔在上海的住所位于法租界辖海格路上，这一带是沪上著名的高档住宅区，以西式的独栋洋房为多，路面开阔，绿树成荫，同时远离商圈，环境优美清净，诚然是个静心休养的好地方。
　　整个二层只有周南乔一人住。这房子原是她二哥念书时的住处，生活简单，因此家装也大刀阔斧。一楼除了贯通的客厅和餐区，便是管家和佣人们的房间；二楼是主人的起居室、书房和琴房之类；三楼几乎是空的，留出了客房，平时除了保姆打扫卫生，并不常有人上去。
　　管家说：“叶小姐，缺少什么随时和我说便是。”
　　周南乔道：“不用听他的，我的东西你任意拿去用，不必打招呼，再有什么不足直接和我说，我好去找他的不是。”
　　叶思矩赶紧说：“什么也不缺，我来借住本就打扰你们，千万不要再多费心。”
　　“你是打扰么？”她笑着问，“不是我低声下气求来的？”
　　此话一出，在场其余三个人都愣住了。汪秘书和姚管家面面相觑，一个满脸惊诧，一个四顾茫然，疑心是幻觉，然而皎皎日月朗朗乾坤，人也眼不花耳不聋，哪来的幻觉。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想起还有事要忙，前脚接后脚争先恐后下楼去。剩叶思矩站在原地，没开口脸先红了：
　　“你不要胡乱说话，‘低声下气’是这么用的么？”
　　周南乔把电灯开关逐个试了一遍，又去调风扇，“你怎知道不是我求来的？我和叶思衡好说歹说讲了多少条件，几乎什么都依她的了。”
　　叶思矩笑，小声问道：“你就为了这个便愿意帮他们么？”
　　她稍加思索：“我应该也不曾标榜过自己有多么深明大义。”
　　“那女师的学生呢？周小姐和她们也有条件可开么？”
　　“倒真被你说中了，”周南乔道，“之前曾冀仁纠缠不休时，我的确想过借女报的舆论给他施压，不过后来罗绍昌办事还算得力，所以也没至于走到那一步。”
　　叶思矩不知道这件事，有些惊讶于她竟还留了后手。周南乔却说：“答应好的事，当然要准备周全。”
　　她帮叶思矩收拾箱子，弯下腰时先轻轻往对方耳边吹了口气：“我可不轻易承诺人。”
　　叶思矩那一侧的耳朵顿时嗡地一声，脑子里开锅似的，又是热气又是沸响，装作听不见，小声说，“我自己来。”然而衣裳摊开又叠回去，手忙脚乱的，仿佛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一样。
　　周南乔在心里笑，松手不管了，“好，那我去拿些水果。”
　　她下了楼，喊文仙，“回来时不是教你洗些水果么，过这样久，究竟洗哪里去了？”
　　文仙忙从厨房出来：“四小姐，是汪先生说小姐这会儿不想吃凉的，叫我不急着送上去，我才……”
　　汪会川察言观色本事一流，觉出有话不该听，不但独善其身，还马上将文仙也一并搪塞住。周南乔从容改口：“是，方才刚从外头回来，天气热，不敢骤然吃冷食，这会儿好多了，于是下来拿。”
　　她将盘子接过来，水果个个都先用冷水湃过，凉甜沁人，正要往楼上走，想起什么又回头嘱咐，“劳烦你下次买些杨梅来，时令再晚便该不新鲜了。”
　　文仙不是从天津跟来的，但周府有人提前同她交待过四小姐的喜好，譬如不吃酸，不要说杨梅、山楂之类了，葡萄、李子甚至菠萝都不怎么喜欢。她试探问：“叶小姐爱吃？”想着一并打听打听叶小姐的忌口。
　　“自然是我喜欢吃。”她稍一抬眉，语气轻快，复叮嘱一遍，“千万记着，很快要过季了。”
　　文仙目光错愕——四小姐今天好像精神不大正常。
　　。
　　叶思矩的伤又请凯瑟琳医生来看过一回，恢复情况良好。凯瑟琳女士在霞飞路有自己的私人诊所，是沪上著名的外科医生，她开了药，嘱咐了注意事宜，还安慰叶思矩不要太担心，顺其自然。
　　南方的夏季仿佛将人关进蒸屉里蒸，动辄便是满身的汗，教人恨不得一天冲上七八回的凉，但叶思矩眼下伤口未愈，不敢沾水，因此也只能凑合着擦洗一两回，且怕拉扯到肩后的伤，她左臂不太敢抬，动作很不方便。
　　客房有独立的盥洗间，她自己打水，忽然听得房门响，三楼很少有人上来，文仙敲门会先喊一声叶小姐，汪秘书更是从不往里走，凡有事也仅站在楼梯口洪声叫她，只有周南乔敲两下门便直接进她的卧室，她也不觉得唐突——又不是所有人都掖了些不可告人的小秘密。
　　“今晚大新舞台有荀慧生先生的戏，演《玉堂春》，我这里有票，你想去看么？”
　　叶思矩眼神即刻一亮：“几时开演？”
　　“是晚七时的夜场，不用匆忙，吃过晚饭叫司机送我们，不要半个钟头便过去了，你不喜欢有别人，我们两个一道坐电车去也好，也不多费什么时间。”她见叶思矩手里搭着毛巾，椅背上还搭着几件干净衣裳，便问，“要我帮忙么？”
　　“不用麻烦，”叶思矩说，“我自己来就好。”
　　周南乔笑：“同我也要客气了？”说着伸手要她攥着的毛巾。
　　“不是，”叶思矩下意识将手背去身后，躲她，小声道，“我自己可以。”
　　周南乔莫名其妙又看了她一眼，像是退了一步，“我叫文仙来？”
　　她仍摇头，语气是弱势的，话却很坚持：“我真的可以。”
　　周南乔佯装气恼瞪她：“医生怎么同你说的？现仍是感染风险期，切莫让伤口吃力。人家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你都不见好，还敢这么不记事么？也不怕将来落下什么症候。”
　　叶思矩不说话了。
　　“我来，还是叫文仙来？”她再问一遍，只有两个选择，也不给人留弃权的余地。
　　叶思矩艰难地踌躇一会儿：“文仙。”
　　不知怎地冷了场，周南乔站着没动，雪人一样。
　　叶思矩望她一眼，只剩另一个选择，“那……你来？”
　　雪人化了，还戳她眉心，很没好气：“我来。还能委屈你不成？”
　　她没听过周南乔用这种语气跟人说话，她要么是不容置喙，要么是好商好量。一指头戳得叶思矩有点懵，还在晃神，周南乔已经接好热水，问她：“还愣着做什么？”
　　“我没有。”她无济于事地辩解，磨蹭着解衣裳，听到身后拧毛巾和滴水的动静，知道周南乔没有看自己，举止才自然了些。
　　“还痛么？”
　　叶思矩摇头，“只是恐怕要留好深的疤了。”她不免沮丧，“难看得很呢。”
　　周南乔的声音就在她耳后：“谁说难看了？我又不在意这些。”
　　叶思矩骤地红透了耳朵，“同你有什么关系。”
　　偏在此时，周南乔伸手替人将头发盘起来，“这里就我们两个人，我不应你，是能看你和哪儿的阴司鬼说上话么？”
　　她不动还好，这么一碰，不再是脖颈，一片绯色几乎要蔓延到脚后跟去了。叶思矩无法启齿，不再理她。
　　热毛巾搭上她的肩，绕过打纱布的一侧，带到胳膊、腰、胯，再往下叶思矩便不禁一抖，想止住对方的动作，却又不敢去碰周南乔的手，只在空气里虚虚攥了一把，“好了么？”
　　“转过来。”
　　她忽然觉得冷，否则声音不应在打颤，“可以了，剩下我自己来。”
　　周南乔没有就此再和她牵扯，无言地将毛巾浸热再拧干，又一阵淅沥的水声，很快也重归于静。叶思矩觉得她应是靠近了一小步，然后那只手绕过了她的腰，湿热的毛巾覆上了她的胸口。
　　“水热么？”
　　那水仿佛拧进她耳朵里了，听不清周南乔问的什么，眼神往下垂，看见白的棉纱银的锁边透明的水珠，还有一只手，被热水烫的白里透红——不管怎样，周小姐还是讲分寸的，架着手腕，一寸也没有挨着她。
　　“热不热？”她又问一遍。
　　叶思矩会错意，有点呆怔地应了一句，“这个季节，哪里不都一样么？”
　　周南乔便笑了：“我说水，天气有什么办法，我还能将太阳摘下来不成？”
　　脸上烧得厉害，她忘了方才在怕什么，怕冷，怕羞，此时一并被潮水混混沌沌卷去了，她只顾得上怕被人发现自己乱成一团糟的心跳声。
　　。


第48章 已许腰中带（四）
　　傍晚的上海滩正是最热闹的时候，马路上小轿车、黄包车、有轨电车往来，人行道上是下班的职员，赴宴的先生小姐，抢热闹的小贩和掮客，车流如织人流如洪。道路两旁的煤气路灯和橱窗渐次亮起，万国建筑林立，一派璀璨堂皇。
　　暑热教人提不起胃口，两人干脆没等到晚饭，只吃过下午茶便提早出了门，日已西斜，海格路上又是浓荫匝地，也不算十分煎熬。汪秘书要送，周南乔却不许，嫌他碍事，他退一步，要文仙陪同去，周南乔又说文仙有别事要做——铁了心和他过不去。
　　汪会川如临大敌，找姚管家商量。老姚是老资历，却也不与他一心，还劝说：“四小姐欢喜去便由她去好唻，姑娘们出去白相，男人家跟着败兴去？多事体！听我个没错。”汪会川也只好作罢。
　　逛到静安寺，坐1路有轨电车，到南京路与浙江路交叉口下，再往福州路方向去，也只剩一华里多的脚程，走也不辛苦。路两侧是各种华洋商铺，西文霓虹灯牌和木刻老字号相间栉立。街口有一家绣庄，也做西式的玻璃橱窗，明净敞亮，其中挂了件极其精美的戏服，藕荷色褶子，月青色女帔，如意云头，金线软缎，劈丝细绣。叶思矩不禁多看了两眼，感叹绣娘手艺了得。
　　周南乔便问：“你喜欢么？我们买下来也好。”
　　叶思矩吃惊，又笑道：“这是青衣的戏装，我一年半载也不唱几次的，压箱底才是浪费了。”
　　她顺水推舟：“既然如此，你私底下多给我唱几出听，岂不就是派上用场了。”
　　“周小姐好大的架子。”叶思矩揶揄一句，挽她胳膊要走，怕再多看一眼大小姐真要把这件衣裳买下来。
　　两个人沿着条石的人行道继续走，有书坊、茶馆、面包房，以及大大小小的南货店，贩售南方的特色糕点、土产海货等等，粤式的、苏式的、宁式的，糕点还讲究个应季，有“春酥、夏糕、秋饼、冬糖”的说法，可惜今天拿着不趁手，周南乔便说明天叫文仙来买，她们只管听戏。
　　大新舞台今年年初刚开业，首演便请了荀慧生荀老板，大轴唱《彩楼配》，叫座非常，此后便请荀老板长期在此驻演，几乎常常座无虚席。
　　票是周南乔专托人买的，前排正中的位置。大新舞台的设计独具心裁，半圆形台口向座席延伸，台上演员的身韵容止，看得无一不清；座席如扇，穹顶如伞，金声玉振，历历可辨，这样的气派，在津沽一带属实罕见。
　　台上鸨儿呼唤，玉堂春登场，慢唱道：“烟花总要将酬应，未必他心是我心……”叶思矩看得专注，好像眼里只剩了那么一座戏台子，然而周南乔分了神看她。实是奇怪，叶思矩在台上时她只看她，不在台上了，她还是看她。
　　戏十分精彩，周南乔见她今天格外好兴致，人也显得活泼了些，散场后便问：“看得还开心么？”
　　“当然开心，”她眼里神采还亮着，“荀先生念白有韵味，做工也极美，难怪人称淑品。”
　　“《玉堂春》有意思，欠我的《蟠桃会》却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叶思矩才知她竟是在这等着话，也不好意思起来，语气一下从脆生生变得软绵绵，“如今也只能过了这阵子罢，现在演又演不得，唱也生疏了，要闹笑话的。”
　　周南乔故意撺掇她玩：“我是外行，又听不明白。”
　　叶思矩便趁机道：“周小姐恨不得是天天泡戏园子的，竟也听不明白么？”
　　她不赧颜，“我肯学，你不夸奖，反而取笑我，真教人难过。”
　　二人说笑着往外走，晚上有司机来接，已提前在剧场外等候。上了车，周南乔问：“你以后想来上海演么？上海这边的新式剧场不少，和北方还是有些差别，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梨园这一行，老辈子仍有重北轻南的传统，在南边唱出名气的角儿仿佛怎么都要矮京津的名角一头，不过近些年形势变化，沪上的新剧院发展日新月异，商业模式比起北边也有不同，南下渐成大势，即是所谓“北边成名南边淘金”，如今京津一带的众多名角都选择频繁赴沪演出，不能不正视这个自抬声价的好契机。
　　叶思矩猜是姐姐和她说了什么，含糊道：“这也要看师父的意思。”
　　周南乔问：“若单说你的意思呢？”
　　“我……”她忽然间讪讪的，几番欲言又止，好容易才道，“我这几天总是想，以后恐怕唱不成了呢。”
　　她总是感觉身子很僵，不单是痛，筋肉仿佛也失去了弹性。凯瑟琳医生告知过潜在的风险，肌肉、骨膜粘连和疤痕挛缩的可能性很高。她听着觉得陌生又遥远。
　　“伤筋动骨的事，哪有一天两天就好起来的？”周南乔宽慰道，“你不要心急，好好休息才是。”
　　但叶思矩说：“我在天津时，胡同里住了个捡烟头的伯伯，是前清的老兵，八里台保卫战时腿上中过一枪，从此走路便不利索了，阴雨天还要一跛一跛的。”
　　她说得镇静，周南乔脑海里却乱了乱，担心她是这段日子心里始终念着这个，然而无从跟别人开口，一个人闷着到现在。水都冷了，她才发觉开过锅。
　　“我会请上海最好的医生，又不是什么疑难杂症，不管是中医、西医，总有恢复的办法。”周南乔说，“现在还早，还没到考虑那些的时候呢。”
　　“我知道。”叶思矩看她，小声道，“况且你不是不在意么？”
　　周南乔愣一下：“什么？”
　　前头有司机在，叶思矩没再说话，转头去瞧夜晚上海滩的街景。她迟一拍才反应过来，轻轻笑出声。
　　这时叶思矩又道：“不过我又想了想，以后到玉皇庙前头卖糖人去，好像也别有一番前程。”
　　周南乔解颐：“你去罢，那我更好天天看你去了。”
　　“天天去，牙齿都要吃坏了。”
　　“我乐意，”她说，“老板还赶客么？”
　　这个时辰路上不拥堵，汽车畅行无碍，约莫一刻钟便回到家去。姚管家说收到了给叶小姐的信，叶思矩很是讶异，同时隐隐有了些预感，忙同他去拿。
　　果然是叶思衡，信是从湖北发来，倒没什么要紧事，只叮嘱她好好康养、注意防暑之类。她同周南乔说了，后者道：“这个地址未必确切，或许是途经，拿来做个幌子罢了，借机也与你报个平安。”
　　叶思矩道：“那样最好，突然讲这些家长里短，实在不像她的性子，闹得我一头雾水了。”她将那封信又读了一遍，稍稍安下心，把信纸重新放回信封收好。
　　。
　　一连几日都是艳阳高照，一日赛一日地热。周南乔请佣工把阁楼收拾了出来，这栋房子是四坡顶带阁楼的结构，有老虎窗。今天很是闷热，空气黏得像浆糊，或是雷雨的前兆，她因此才想到清理阁楼，下雨天可以到阁楼上小睡，头顶上就是落雨的声音。
　　文仙买了薄荷糕和杏仁豆腐回来，又切了些水果，一并送到楼上去，却不见四小姐人，她只好再上三楼看，原来两个人正在叶思矩房间摆弄唱片，留声机上正放着一张，是金派梅花大鼓《黛玉葬花》。周南乔日前让人去找年初新上市的高亭唱片，高亭唱片音质上乘，精品层出，只不过发行数量有限，许多名家佳作求而难得，不过汪会川在上海有门道，搜罗起来还是较别人容易得多。
　　“多谢你。”周南乔说。文仙忙说：“应该的，四小姐有什么仿佛随时喊我。”将碟子放在一旁茶几上便离开了。
　　高亭唱片和家里原有的唱片录音方式不同，是侧刻声槽，需搭配钢制唱针使用，周南乔便教她如何换唱头唱针。先前听百代的唱片，一支宝石针可以用很久，但钢针却要每次更换，叶思矩感叹说：“这也太耗费了些。”
　　“几盒钢针能买开心，晴雯撕扇不也是一样的道理么？况且这才是要不了几个钱，你当墨水一样用便是。”周南乔将留声机上的唱片取下来，换另一张，钢针也弃掉换新的，“这个不麻烦，你一看就知道，先吃水果罢，一会儿放得不新鲜了。”
　　她便把盘子拿过来，一人一支签子戳水果吃。
　　“猜你要午睡，中午楼上晒得热，去我那里好么？”周南乔悄声道。
　　叶思矩有些惊讶，迟疑半晌还是摇头，“不太好。”
　　“怎的不好？”
　　“教人瞧见了，不太好。”
　　“在这里好与不好还不是我说的算？”她不由得笑，伸手去牵叶思矩，哄劝道，“去罢，我教他们都不许上楼来，文仙也不行。”
　　周南乔的房间的确凉一些，格局布置原因，还更加南北通透，穿堂风畅快。她果真下楼去和他们说，留叶思矩自己坐在摇椅上，无端升起一种心虚。这个时候外面起一阵风，往房间里灌，吹的纸页哗啦啦响，她拿桌上的铜镇压踏实了，人闲的时候见什么都好忙活。
　　周南乔回来了，问她：“门要不要关，通着风更好些？”
　　“关了罢，”她就是心虚了，却用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掩饰，“这会儿起风，留窗户开着便好了，风大了也容易吹得头疼。”
　　她用周南乔的枕头，周南乔的被单、席子，她一向不择席，哪里不是睡？此时却被一丝陌生的心情撩拨得有些不宁，偷偷埋头嗅了嗅，只有素净的洋皂味，安神沁心。周南乔不睡，她靠在床头看新一期的《良友》，神情专注。
　　“在看什么？”
　　周南乔眼神移过来，抖了抖纸页，意味深长，“看有没有无聊小报又拿我当佐料，渲染他们的‘罗密欧’去了。”
　　叶思矩笑：“别看了……我以后也不看了。”
　　她也微微地笑，放下书册躺下来，两人面对面侧躺着，中间隔着尺余宽的距离。叶思矩仍在瞧她，只是眼睫一闪，虚起来半分，遮住的眼瞳里便藏了心思。
　　周南乔也问：“你不睡，又在瞧什么？”
　　“不知道。”叶思矩轻声说，停顿得稍久，她才继续道：“只是也隐约觉得周小姐有几分面熟，可想来想去，究竟是无甚机缘见过，恐怕上辈子曾欠了什么债，被人来讨了。”
　　周南乔道：“讨债的能有我这般面善？”
　　她自矜。叶思矩边听边笑，神色为难地道一句，“这种事也说不好。”
　　她便假意生气了，要想些话数落对方几句，甫一开口，叶思矩便将食指压在了她唇峰上，好商好量：“我不说了，安生睡罢。”她阖上眼，半是息事宁人，半是真的倦了。
　　鬼使神差，她轻轻喊她的名字。叶思矩闭目嗯了一声，却未得到回音，复又睁开眼睛，以眼神询问。
　　四目相视，她不由自主地迫近她，如同来上海的前一晚那样。
　　可是又不一样，叶思矩偏过脸躲开了，她的唇落了空，心也跟着无着落，袒出一块补不上的阙，风硬生生往里头钻，三伏天甚至觉出一丝寒。
　　周南乔空空茫茫地看着她，戏台子上最鲜活、最多情的一张脸，此时没有沾染任何生动的情绪，恼怒喜笑疑惑震惊厌恶……穷尽的可能性却通通未能被印证。她的眼睛像清润的玉，又像潋滟的湖，周南乔在湖心看到自己的倒影，随着瞳仁微微地颤，像风里身不由己的一张小帆。
　　终于有一个声音：“这也是西式的礼仪吗？”
　　知觉又一点点流回躯体，她忽然觉得一颗心难以自持地觫动起来，剧烈地颤栗起来，要冲破胸腔，爆竹一样火辣辣地炸开似的。她有一瞬的恍惚，仿佛已经为这一刻企望了一辈子，企望了几百上千年。
　　“不是，不是的。”
　　是什么呢。
　　做凤侣鸾俦，结床笫之私，承鱼水之欢，修磨镜之好。耳鬓厮磨，朝朝暮暮，白首同心。
　　“怪我太唐突了，”周南乔轻声说，“你害怕么？”
　　叶思矩垂着眼不回答，嘴唇一张一翕，吐息绵长，像细密的针脚，绗到她心口，一下是绵密的疼，一下是难耐的痒。
　　“我可以等你慢慢想。”
　　“不要，”她忽地抬起眼帘，轻声拒绝，“‘等’这个字眼太虚无、太漫长，我不肯等了。”
　　。


第49章 投我以木桃（一）
　　日上三竿，屋什兰甄方小憩转醒，头痛身乏。前一夜闹了个鸡犬不宁，随从的卫士们听见长官呼喊，赶紧冲进前堂，只见其已昏厥不醒，恐有歹人设计害命，一边去叫医人，一边又抽刀下令宅中各人站在原地，一切闲杂人等再不得进出往来。
　　只不过医人反复诊察，未看出什么大碍，既无伤势，又无毒症，察其脉象，只见脉道紧绷，肝气郁结，推测或是饮酒过度，气机上逆，伤及元神，仔细休养调理便是。
　　县廨的卫士仍疑心不下，偏事发时这堂内烛光黯淡，又无旁人，十分可疑，若非邪祟作蛊，便必是有恶徒设计，喝问道，“今晚这屋中有何人来过？”
　　那红衣胡女答话：“今晚宴饮，因此前堂频频有人出入，然而少府昏倒时，只妾一人在。”
　　卫士瞧她一眼，见其姿容昳丽，神色微赧，脑子里灵光一现，豁然贯通，脸登时直冒热气，忙干咳一阵，遮掩道：“恐怕是少府近日案牍操劳，气血寒虚，骤饮烈酒才不胜酩酊。”匆匆将此事按下，遣散众人，又请了针博士施针。
　　不过县廨仍需依例盘问宅中各人，记录证言，例行公事完毕已是五更天，再不多时，东边也蒙蒙泛白了。屋什兰甄一夜未合眼，趁开市前的工夫仓促地补眠，精力不济，懒怠不想起身，然而转念想到昨日的乱子还不曾了却，还是勉强先坐起来，倚着床栏醒神。
　　有人轻轻叩门，只两声便噤住了，耐心地等。她知道来人是苏耶娜，拢一把衣领，“进来罢。”
　　苏耶娜端了解酲的葛花汤来，又呈告说：“城外那边已经按主人的吩咐收拾好，不过听闻县廨的人今日也未再去，大约不会有失了。”
　　屋什兰甄颔首，又说：“话虽如此，还是不得不更谨慎些。”
　　苏耶娜慧觉道：“是，我稍后便再去检查一回。”
　　她便不再说什么，却心事重重地深叹一口气，撑着颈侧翻来覆去搅碗里的药膳，神色扑朔不明，难以下咽或是难言之隐，好久才一饮尽了。
　　葛花汤醒脾胃的，她人却好似仍半醒非醒，忽然开口：“你知道后果么。”
　　这话来得好生离奇。她贸然问后果，其实根本连前因都未曾交待过。但苏耶娜太了解她了，她们自小一起长大，有些时刻甚至熟悉得像同一个人，因此没有多余的问，连多余的神色都没有，何其平静地答：“一切听凭主人的安排。”
　　屋什兰甄心间一沉，她没有那么畏惧背叛，却害怕背负信任，以至于在这种时候，笨拙得像一个举棋不定的孩子，艰涩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我写放良书给你，往后你若愿意走，随时……”
　　苏耶娜却猛地将她的话生生折断了：“不，我不愿意走。在来云肆，在主人这里，苏耶娜不觉得生活得比任何人卑贱。”
　　她一怔，更生悲哀，避开了视线，“你这样说，我该向马兹达忏悔了。”
　　“马兹达会保佑主人。”苏耶娜诚心地说。
　　“你不要这样叫我，不要这样，”她虚声道，“我于心有亏。”
　　苏耶娜望着她，把哀叹咽回去，将碗匙收好，仿佛慈母宽慰不经事的稚子，她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同她说话，“阿甄，阿甄不要害怕。”
　　屋什兰甄又一恍惚，久久不言语。苏耶娜以为她乏困未解，“若不舒服，便再休息一阵罢。”
　　她却坐起身，“来云肆一切照旧，我不要紧。”
　　昨夜阴雨，今天却已放得十分晴，碧空如洗，瞧着也让人心里爽快几分。她正要下楼去，恰看见又有鸽子往天井里落，朝下望，果然又是款冬在喂鸽子，她心里疑虑，但不便声张。
　　款冬也抬头瞧见她：“你醒啦？我——”
　　屋什兰甄只道：“上楼来。”
　　款冬忙将手中剩下半把豆子一股脑撒在盘里，鸽子也抛开不顾了，快步上了楼。
　　屋什兰甄仍蹙额望着那群鸽子，款冬过来了，她先问：“那些不要紧么？”
　　“那不是信鸽，我胡乱喂的，”款冬一面解释一面揣度她的意思，“鸽子是野鸽，爱往这院里落，我才顺手抓了些饲马的豆料来喂，一来二去，它们便来得勤了。”
　　她有些失笑：“你倒悠闲。”
　　款冬立刻讨好道：“你不答应，我便不喂了，待会儿就把它们撵出去，绝不许再飞进来。”
　　屋什兰甄陡然不习惯，“几只鸟儿而已，有什么可计较的。”她叫款冬上来并不是打算说这些，言归正传道：“马上便是上元，我明日里将要出门，你若闲着，便跟着一起，免得又在家里唉声叹气的。”
　　款冬顿时笑逐颜开，也不讲什么礼不礼了，扑到她怀里，“阿甄，我就知你心里还是疼我。”
　　屋什兰甄不防她猛然来这一出，稍一踉跄，反悔：“不去了。”
　　款冬掩耳盗铃，不理，又格外殷勤，“我上厨房帮忙去。”转头就要跑，屋什兰甄却忽然叫住她：“方才的汤也是你煎的么？”
　　“你怎知道？”款冬惊讶，“我教苏耶娜不要同你讲……”
　　“不干苏耶娜的事，”她后半句压下些声音，好像专为给人留面子似的，“有些煳，下回当心。”
　　款冬脸色由白转红，嘟哝说：“下回还是苏耶娜来罢，我不煎了。”
　　屋什兰甄隐隐笑了：“你来罢，我又未曾说不好。”
　　“你都说煳了。”
　　“我爱吃煳的。”
　　款冬争辩不得，自觉又被作弄，“我不与你计较，你喜欢，我这就去添柴把火烧得旺些才是，锅底烧得焦黑，你便满意了。”她说完自己便觉得十分滑稽，先笑起来。
　　屋什兰甄道：“你只管去，锅底烧坏了，还要赔我锅。”
　　“我欠你的还少么？还要在乎这一口锅。”
　　“你还知道欠我的，我只当你不懂得‘欠’是什么意思呢。”屋什兰甄嘴上奚落，手却替她将在马棚里沾上的稻草屑摘去了，又叮嘱道，“薛矜大约是一时半刻醒不得，然而不知城内是否还有他人知情，在外仍需格外小心。”
　　款冬细想，也心神不定起来：“既然章逯已向县衙举告，薛矜若想图他自己的功劳，何不直接抓我下狱逼问口供，冒险费这番周章，其中莫不是另有盘算？”
　　屋什兰甄微微摇头：“一则仍是忌惮密谶之事被更多人听去，二则那章逯恐怕是匿名投书——他不好让小蘋知道，过河拆桥，脸上总归不光彩。然而依照律法，匿名的状子官府不应接纳，举告者流二千里，得书不焚、送官府者徒一年。薛矜看了那匿名状的内容，心中取信，表面上却不敢声张，只能暗中检校，才成了如此局面。”
　　她恰说到小蘋，款冬便借机问了：“小蘋姊姊出长安后，你叫她不要走过洛阳那条路，是因为薛矜遣人追查去了，对么？”
　　“是。”
　　“平康坊的女肆没有五十也有三十，赎身出籍也不是稀罕事，薛矜怎会查到她头上？”
　　屋什兰甄仿佛忽然咬到了舌尖，打了个磕绊，“我……你去郃六家那日，是我告知的薛矜。”只不过去菩提寺一事藏而未宣，薛矜再遣人去调查小蘋行迹时，也未对诸妓每月听讲筵要去的菩提寺起疑心，才未搜出那些赃物来。
　　款冬不禁掩口胡卢而笑，却为她开脱起来：“嗐，又不怪你，这副样子做什么？来云肆本就是官府眼线，若一点口风不放，反而使人起疑心，如此倒是帮了我更大的忙。”
　　“阿兄十七日入京城，到时你随他的商队走，无论是下江南还是洛阳，我可以替你打点附籍，以后莫要再做浮浪户，行这些犯险的事。”
　　她好像是儆戒，却也没说什么劝善劝好的话。款冬便笑：“若不犯险，我在来云肆当蠹虫也能够么？”
　　屋什兰甄不温不火道：“待过了这阵子，你户籍入册，取得过所再回长安来，想哪样都好，来云肆也不是容不下一粒小米虫。”
　　款冬攀着她的胳膊，凑近了道：“阿甄，你对我这样好，我可要舍不得走了呢。”
　　“不走正好，”她半气半笑，“你我二人不日便能共赴黄泉了。”
　　这不是句喜俏话，款冬却听得乐滋滋：“阿甄，等我下辈子一定当牛做马回报你。”
　　屋什兰甄淡淡扫她一眼，不以为意道：“我不缺牛，也不缺马，不需要你回报。”
　　“那怎行呢？知恩不报，岂不成罪过了？”她责难屋什兰甄，甚至动了手在对方额前一掸，“我也读过一点《诗》，贤人说了，‘投我以桃，报之以李。’你怎生连这些道理都不明白？”
　　屋什兰甄只偏头躲，未搭话。款冬以为占了上风，愈发地得寸进尺，“既然你不要牛，也不要马，难不成要我以身相许来报答不成？”
　　屋什兰甄不笑也不恼，反问道：“你既然读过《诗》，《卫风》也有一篇，不知你听说过没有。”她微微一垂睫，眼便成了露浓的春江，声音也绰绰地从江心泛起来。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款冬有些失神，直怔怔望着她的唇，像要将每个字都吞吃下去似的，她不餍足，更不知足，人心里的堤一旦开一个小小的阙，欲望便江翻海沸地决口，泛滥得一发不可收拾。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她不曾听过这么好的话，生怕是镜花水月，一眨眼就散了，痴痴愣愣的，眼眶里又泛起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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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以看出快完结了


第50章 投我以木桃（二）
　　上元节当日，但见长安内百余坊，无一不人声鼎沸，无一不车马喧阗。来云肆也悬灯结彩，门楣、井灶、庭院到处都要燃灯。普通人家挂的灯，多是粗陶或麻纸材质，而来云肆这样的产业就要奢侈得多，罗绮生绡、雕金錾银，尤其正门前两盏八角影灯，饰羊皮镂刻的花鸟鱼虫、人物走马，系着缯彩春幡，待天黑后点上蜡烛，灯花便旋动起来，千影万影，使人目不暇接。
　　屋什兰甄从楼上下来，见款冬却在兴致勃勃与李四郎谈天，不知说到什么，正笑得前俯后仰乐不思蜀。她剩两阶没踏下来，停住脚，凉津津地抛出一句：“日渐平西了，还聊不尽兴，不如用过饭再出去。”
　　款冬即刻收了笑，跟过来，又偏头打量她，小声问：“前日那一身不好么？”
　　屋什兰甄不解其意，只道了声：“沾一身的酒气，教人拿去洗了，尚在后院晾着呢。”
　　款冬醋意熏天：“原是专找人裁一身衣裳，专穿给他瞧，好不隆重。”
　　“谁说是穿给他瞧的？”她眉头一颦，正正好拦上款冬的眼神，“你没瞧么？”
　　“我哪里见得？”款冬道，“那日下午转头便走了，前日清早又是……”
　　“既然说‘前日’，”屋什兰甄嗤笑了一声，脸朝她耳际贴，“衣裳没瞧，却瞧了别的，都这样了，还有必要与他争个高低么？”
　　款冬面上一红，口中却咬紧不放，笑道：“谁与他争高低了，他也值得我计较么？”然而脚已经往外迈了，自己寻台阶下，“时候不早了，我听外头闹哄哄的，定然有什么新鲜事。”
　　街上果然热闹，坊前高高搭起山棚，以彩绸绞缚，布置花灯和翠饰，游玩的男女老幼充街塞陌，道旁有卖吃食的摊子和倡优百戏艺人。两人往东边走，靠近安化门大街处，聚拢了黑压压一群人，场地正心，原是有人在表演绳技。只见那艺人将长绳一端向空中抛去，那绳竟不垂落，他便不断将绳向上掷，绳头渐渐耸入云端，他再援绳而上，直到也半隐进云雾之中，高不可见，俨然仙人一般。
　　款冬看得眼愣，小声问屋什兰甄：“他究竟使的是什么法子？”
　　“我哪里知道？”此时那人已跳回到地上来，又有艺人开始表演吐火和吞剑，她二人便继续往兴庆宫前去看灯楼，“若我也有这本领，来云肆的生意怕是从此一辈子不愁了。”长安的店家为招徕顾客，可谓是千方百计各显神通，沿街叫卖、吹箫摇铃早已司空见惯，胡肆中乐舞唱诗也不再新鲜，一些大商人便会趁节日延请倡优在市肆中作百戏吸引客人，也有的请名人雅士题匾，或是做一些噱头出来博人眼球。
　　款冬附耳私语：“是么？这样稀奇古怪的本事你也未见得没有。”
　　屋什兰甄便道：“那应是天竺的绳戏，究竟不是同一来历，逢上节日总能遇见，却也看不出什么机窍来——不过戏法不就是这样么？心中云里雾里的，便总要翻来覆去地琢磨，有趣的便不止幻术本身了，留在心里那几分念想才是滋味所在。”
　　款冬道：“是了，你瞧我至今也未曾问过你那易形幻术是如何做的——我即使问，你也十有八九不肯说。”
　　她笑而未答，反是道：“晚上南内勤政楼前有鱼龙戏，我们到时正好去看。”
　　一路走走停停，到东市时，天色渐渐沉下来，门前、树上、山棚上的灯盏都点着，街巷灯火如瀑，鎏金泻玉。恰赶上踏歌的队伍游街，挤了个水泄不通，款冬怕走散掉，便抓住她的胳膊，靠着坊墙停步。屋什兰甄也驻足，问：“累了么？”
　　她先是点头，而后又摇头，这一带太吵闹，鼓声雷动，踏歌高昂，她便以手拢住声，贴到对方耳边，“我们找个地方稍坐一会儿，待人散一散再走，好么？”十字街岔口处正是一家食肆，她遥指道：“天也晚了，不如去那里吃些热汤热饭，也暖暖身子。”
　　屋什兰甄应下，以为她是因着害冷，继续走时便主动将她的手牵进手心，款冬顿觉胳膊一酥，指头还冷着，耳朵却先热烘烘了。然而天色暗，更兼火树银花，千焰万影，映得人面如牡丹，也瞧不出什么异样。
　　挑了二层临窗的位子坐下，刚好还能瞧见踏歌的队伍，人不分男女，联袂踏足，笙箫相和，盛况空前。二人要了一碗汤饼，一碗膏糜，再添上油䭔和面茧——这是上元的习俗，无论多少总要吃些，款冬还欲添一壶酒，屋什兰甄却不许了，道是怕她不胜酒力，醉饮误事，只叫了一壶热茶水，款冬便悻悻作罢。
　　“想喝酒，回来云肆再喝，非急这一时么？”屋什兰甄见她闷声不乐的，微微笑着，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我的酒比他的好。”末一句怕店家听见，是压着嗓子悄声说的。
　　款冬这才肯喝茶了，笑盈盈道：“阿甄，讲话可要作数。”
　　屋什兰甄说：“我讲话不作数，你不是还有软缠烂打的本事么？”
　　款冬夹起一个油䭔塞给她，不许她再说下去，很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在。屋什兰甄也不再揶揄她了，两人各自安心用饭，店里炭炉烧得旺，热汤热茶再喝进胃里，很快额头上便快要沁出薄汗来。
　　“这下还冷么？”
　　款冬不解地睁大眼睛，复而明白过来，长长地叹了一声：“我不是害冷，也不饿，不累。”她两眼红红地一眨，“我只是怕，我们那么快看罢了灯楼，再看罢鱼龙戏，什么都看罢，便该回去了。我不情愿回去，我想同你一起四处走走，多说会儿话……一年里才能逢一次这样的时候呢。”
　　屋什兰甄眉心一动，又淡淡展开，“只要想看，到处都是景，有什么罢不罢的？上元节不比平日，金吾弛禁，连后半夜也常有男女妇孺夜游，你若有精神，天明再回去也未尝不是。”
　　款冬精神一振，嘴角浅浅提起来，笑时眼睛还是雾气弥望的，“那是最好。我以前不懂人家说什么叫良宵苦短，只当是贪睡犯懒，好逸恶劳，如今自己才是也苦于良宵不长、好景易逝了。”
　　屋什兰甄指尖在她睑下一抚，状若无事温声笑道：“快吃罢，好景易不易逝不知道，热饭可是马上要冷了。”她挑开话头，不再提别离，“一直也未问过你，长安的饮食能吃得惯么？”
　　“来云肆的就十分好。”款冬也压低声音说坏话，偷偷指碗中的汤饼，“这个嘛，虽然手艺差些火候，但同你一起吃，又觉得有滋有味了。”
　　“从谁那里学来了这么多酸话？”屋什兰甄笑道。
　　“我肺腑之言，你说是酸话，”款冬撇嘴，“那我以后再也不讲了。”
　　屋什兰甄吃了一盏茶，才悠悠说：“你讲罢，我也爱吃酸的。”
　　“阿甄，你这是爱吃酸么，你这是嘴巴硬心肠软，”她忍俊不禁，拄着脸颊瞧屋什兰甄，忽然又徒生感慨，“我长这么大，旁人的甜言美语听过不少，可多是口蜜腹剑罢了，肯真心待我的，先是小蘋姊姊，然后是你。”
　　屋什兰甄仿佛只听进去一半，玩味道：“先是，后是。”
　　款冬道：“你就这般爱较真。”
　　屋什兰甄笑意和煦，语气却漠漠的，“我哪里说了什么话。”
　　“我方且信了——你果真是爱吃酸的。”款冬直笑。眼下饭也吃得差不多，底下人也散了些，两人付过钱便离开。
　　在上元之前，兴庆宫勤政楼前便已支起灯楼，高百余尺，气势恢宏，结缯缀玉，此刻燃起灯后愈发地堂皇，映得天白如昼。广场上俳优、乐伎各自就绪，“瑞兽”登场，鱼龙戏即将开演。
　　款冬又悄悄抓她的手，屋什兰甄察觉到，问：“不是不冷么？”
　　“不冷便不让牵了么？”她反问，“你这样说，倒真是教人心冷了。”
　　楼前已麇集了无数百姓，人都忙着往中央的巨兽身上瞅了，也无人注意她们两人私语。屋什兰甄轻轻张开手，未像方才那般将她的手攥进掌心，而是穿进她指缝，十指扣紧。
　　“这样呢，有好些没有？”
　　款冬满意了，心里仿佛吃过石蜜一样，正甜滋滋，但语气很克制，“不晓得，须再等些时候，仔细瞧瞧才知。”
　　屋什兰甄轻笑一声，听凭她口是心非去了。锣鼓响，那瑞兽摇头耸脑戏于庭极，口吐云气，威武轩昂，舞罢又跃入殿前水池击水作戏，浪花之中，陡然幻化作一尾比目鱼，纵横腾跃，几个回合后，又化形一条八丈长的黄龙，迤逦穿行于彩纛之中。神机千变，万众倾骇，广场前的惊呼甚至甚至几度盖过了大殿上的钟鼓丝竹声。
　　鱼龙戏演罢，人群方四散去了，款冬自然是不愿回去，顾左右欲找些理由在外面留连，屋什兰甄先替她说了：“过来时我见沿街的货摊上有卖水灯，不如买两盏去曲水边放，正应这上元的景。”
　　款冬立刻应道：“那当然再好不过。”说着便迫不及待拉着她找水灯去。
　　究竟是上元夜，曲江池一带不意外地成了挑灯夜游的宝地，河岸灯如流萤，这里欢声笑语也是轻巧的，人们说话仿佛都敛着半口气，不似两市喧天动地的热闹。二人择水流迂缓处，取火燃灯，款冬又取出炭条与彩笺，“小时候听人说，水灯有通神引路之用，也有祈福禳灾之功，你有愿望么？写到上头，或能使神灵见闻呢。”
　　“是么？”屋什兰甄隐隐笑着接过了，酝酿好半晌才落笔，只有寥寥几个字。款冬凑过去想看，她却已将那彩笺折起了。
　　款冬幽怨道：“不给瞧，定是心里有鬼呢！”也不让步，将自己那一张藏掖着叠好，夹进灯罩与莲座间。
　　这水灯是莲形，送进水中，便是两朵光焰荧荧的菡萏，相逐着流向下游去了。款冬犹觉不甘，还在追问：“究竟许了什么愿，竟连我也不能听么？”
　　“若不灵验，说出来也只是平白教人失望罢了；若灵验呢，日后你自然会见得。”屋什兰甄道，“我没什么求而不得的，便替你许了一个，但愿能应验。”
　　款冬不由得一滞，歪头去看她，“当真？”她一双眼亮汪汪的，满月一样生辉，然而语出依旧恼人得很，“竟是我不好，只想着自己。”
　　屋什兰甄佯作气不过，冷丁丁笑了一笑：“难怪不肯被我看见，这才是真正的做贼心虚呢。”
　　“我再欠你一个，好也不好？”款冬说，“来年再放水灯，我替你多许一个，你若还不能解气，大不了咒我一句，便是好歹相抵了。”
　　“正月里，少讲些不吉利的。”屋什兰甄怪她一句，人却是笑的。
　　两盏灯已远得看不确切了。对岸亮起一堆火，或是有人在行祭。“长安的人家上元这天迎紫姑么？”款冬问道。
　　屋什兰甄道：“也有迎的，只是来云肆没有这些习俗。”她眼瞧款冬，“不过扎一个也不是难事。”
　　“既然没有，就不要再麻烦了。”款冬抿起嘴，好像是笑她无端殷勤，“我也不爱折腾那些，只是迎紫姑时有扶乩的机缘，想顺带卜个吉凶而已，去庙祠里问也是一样的。”她随即又想到苏耶娜与伽瑙都不进菩提寺，忙补了句：“今日不去，等有闲暇我自己去便是。”
　　“我和你去不好么，”她说，“仁慈的马兹达不会怪罪。”
　　。
　　曲江是宴游地，顺带着慈恩寺也成了游人云集之处，然而白日里法会早已结束，入夜反倒僻静几分。慈恩寺建于长安城中的高爽之地，山环水抱，视野辽阔，其中更以慈恩寺塔为制高处。这塔是玄奘西行归来后仿天竺的佛陀迦耶所建，武周时扩至十层，巍巍然立于高岗。登临这高塔，长安胜景便尽收眼底。
　　说是求签，走到这里来，不过是夜游换了种形式。寺中也燃灯，但灯树装扮得皎洁清雅。款冬先去正殿敬香，请了一支灵签，可惜不尽遂人愿，只是一中平签，签辞写道：
　　清风送白云，休叹不逢缘。
　　终得同连理，何须哀劳燕。
　　她觉得这签辞看起来也不算坏，然而究竟是个中品，也没了解签的兴致，自个儿默默地收起来，谢佛后便出了宝殿。屋什兰甄见她淡淡锁着眉，问：“不好？”
　　款冬说：“‘终得同连理’还不好么？谁知道怎么分的吉凶。”她又忖了一忖，为自己辩解，“一定是今日来得晚，写着吉的签子被前头的人取尽了，后面才只剩中、下二等，可见神佛也世俗，也喜欢殷勤的。”
　　屋什兰甄被她惹笑了：“你总有理由。”
　　来既来了，两人便往庭院深处闲逛去，慈恩寺共有十几出庭院，重楼叠宇，深远恢宏，寺内有一处殿宇，正面对一水塘，唤作南池。款冬在阶上抱膝坐下了，显然仍芥蒂方才那一签，兴致缺缺望着池水，那水很静，如一匹平摊的绉纱。
　　“还为那中平签么？月盈则亏，日中则昃，折中也未见得不是最好。”
　　“我明白，”款冬愁容不减，语调也心不在焉起来，“不全为这个。”她再把那签辞摸出来，借着月色看。屋什兰甄一伸手将它抽走了，读上面的文字，款冬便只能抬起脸看她，月光白惨惨的，她又疲倦地垂下眼。
　　“阿甄，我之前……的确打过来云肆的主意。”
　　她利用屋什兰甄，利用一点慈悲心、一点歉疚、一点事不关己。她翻库房的账簿，打听屋什兰氏的地产，盘问来云肆的经营。不胜数的珠宝绫罗她都见到了，到头来动摇她的却是一颗心。
　　屋什兰甄却不惊不恼：“现在呢？”
　　“现在，现在打起了你的主意，便觉得其他一切都不过尔尔，顾不上旁的了。”
　　“话虽听着漂亮，却恐怕是诡辩之术罢，”屋什兰甄存心冷落她一阵，“打我的主意，还不是将来云肆的主意也一并打进去了？”
　　“岂是这样讲！”款冬辩道，“哪怕现在没有来云肆，我对你也还是一样的。”
　　“若我还欠了一身债，一辈子偿不清，住茅草屋，连盐菜饭也吃不起呢？”
　　款冬被她轻轻捏住下巴，抬起脸来，怔怔与她对视，“你一辈子偿不清，我们两个偿一辈子，总有偿清的时候；那债主若是奸诈之辈，我们便不还了，跑到天涯地角躲债去，吃住都在一起，檐瓦破了我替你遮雨来……”
　　她混混沌沌念着，屋什兰甄心里却无因由地一酸，“许诺得好听。”她又一哂，指腹掠过她柔软的、花言巧语的唇，语气温沉下来，“偏我也爱听这些，竟让你胡乱得逞了。”
　　款冬轻轻张了张口，在她指尖一抿。屋什兰甄不期她如此举动，怪了声：“佛门清净地，不得不庄重。”
　　“你先动手，你就庄重么？”
　　屋什兰甄含笑道：“我又不信奉释迦。”可她什么也没再做，只静静望着南沼池水里枯残的荷梗。
　　款冬阖眼念了声佛，也不再玩笑。屋什兰甄将签递回去，若有所思：“倒是你，难得有虔敬之心了。”
　　“因为从前没有可期冀的事，饥一餐饱一餐、好一日坏一日都不打紧。”她说，“如今有了心愿，便肯信世有神佛，总想要祈求尊神保佑了。”她看看水，又看看月，唯独不看屋什兰甄，微微地笑，好似在黄粱梦中将醒未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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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签辞是随便编的，“清风送白云”一句来自唐代百丈禅师诗句“一任清风送白云”，但其实该诗稍晚于文中时代设定，所以也算一处bug吧（对不起）
　　刚好在元宵节写到这里，下章长安篇完


第51章 长恨锦屏空
　　屋什兰甄身陷一场大梦。
　　她走进一座山，这山险峻嵯峨，无萌蘖之生。天不见日，屋什兰甄辨不出南北东西，盲人瞎马似的在山中徘徊，突然有蛇缠住了她的脚腕。那是一条丈余长的黑蛇，腰身碗口粗，尾极细，鳞如锁甲，吐信眦目，凶光毕现。
　　她立在原地，一动不敢动，隔着衣料亦能感觉到滑腻腻的鳞一片一片从身上摩挲而过，那蛇不走，竟一点点绞上她的身，滴着涎水，腥臭扑鼻。她濒近窒息了，眼前开始模糊，麻木替代了痛，身子也渐渐软下来。
　　雨也落下来，是像牛毛一样绵密的润泽的，无声地把她淋透。胸口淤塞的浊气化开一些，五感重回清明。那蛇不见了，她不知几时趟进一条蜿蜒的溪。
　　有人在吟诗，好逸兴，吟的是谢灵运，混在虺虺的雷声里，音如梵响：
　　“孤客伤逝湍，徒旅苦奔峭。”
　　是谁？她不禁问，可是嘴唇一张便醒了，苏耶娜在给她喂水，她方知那山那蛇那水都是魇梦。这一夜显得格外长，屋什兰甄睡得并不轻松，醒来反而更添疲倦，但天色已十分明亮，便强打精神道：“几时了？”
　　苏耶娜犹豫少顷：“今日是元月十七。”
　　“十七……竟两日了么？”屋什兰甄讶异，微微拧起眉，摸自己的两颊、额头，神色有些恍惚。
　　此时苏耶娜又道：“琢娘昨日已走了。”
　　“她走了？”屋什兰甄心一提，喃喃自语道，“阿哥不是说今日才回长安来？阿哥也已走了么？”
　　“不是的，”苏耶娜低低地说，“奚哥还没有回来。”
　　她如遭雷殛，方寸尽失，愕然地抓住苏耶娜的袖子，又慌乱地一把甩开：“我听不明白——阿哥没回来，她要上哪里去，能上哪里去？”
　　苏耶娜不敢抬眼正视她：“琢娘说，她要回扬州了。”
　　屋什兰甄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最可怖的结果，身子不受控地颤抖起来，失心病似的，梦里的长蛇又一次死死绞住她，天日惨淡，山崩地坼，她的心滚下山崖摔成一滩醢汁，再也捏不成形，挣扎不得，动弹不得。
　　“那酒里有东西是么，你……你也早就知道是么？”她嗓音嘶哑着，已几近发不出声，“她骗我……你也骗我，你们为什么，你们凭什么？”
　　苏耶娜显得慌张，在她榻前扑通跪伏下去。屋什兰甄又一惊，拽着她的手臂要她起身，自己则终于掩面痛哭起来。
　　这是唐开元二十四年元月十三，东方未晞，天雨新霁。
　　来云肆内，有二人私语。
　　一人讲生疏的汉话：“我不能决定主人的意思，一切只遵照她的安排。”
　　一人语促，疾言遽色：“薛矜又不是死了，或许今日醒，或许明日醒，到时阿甄如何自处，你要眼睁睁看着她上绝路不是？”
　　静了一瞬，苏耶娜知道她并非危言耸听，因此无从对答。
　　款冬见她隐有动摇之色，忙及锋而用，央告道：“这只是曼佗罗花研出的末，下进酒中，可借烈酒掩去苦味，兼乘酒力，便能够使人昏醉，稍后以甘草煮汁可解其毒。我究竟是外人，你有所猜疑再合情不过，若仍不肯信，请容我当面试药，话中真假立见分晓。”她喻之以理，又动之以情：“阿甄救我，我怎舍得害她？”
　　苏耶娜举棋不定，心又不忍，问：“可你呢？”
　　款冬知有转机，俨然已听不进别的话：“只要你答应我。”
　　我呢，我进长安时，的确不曾想要活着离开过。
　　这是开元二十四年上元夜，神灯佛火，万户彻明。
　　夜已至三更，弛宵禁的缘故，来云肆客堂中仍聚着喝酒玩棋的人，空气里散着一股甜香，是新炸的“巨胜奴”——这是一种油炸的甜品，以糖蜜、酥油和面，裹黑芝麻下热油锅炸制，金黄酥脆。款冬眼馋，屋什兰甄便说：“你若是想吃，待会儿便教苏耶娜盛一些上去。”
　　款冬近则不逊：“只有点心么？方才还说来云肆酒好，好不好只凭嘴说便能够么？”
　　屋什兰甄吃惯她这一套，也不纠葛，“酒也一并拿上去，好了么？”
　　她方回嗔作喜，乐淘淘道：“说到底还是阿甄待我最好。”她一步一跃轻快地往楼上走，留给她毫无破绽的甜美的笑。
　　苏耶娜很快便将酒与点心一并端上来，款冬急不可待去尝，咬一口却不说话了，闷声地嚼，神色不可名状。
　　“你这是什么样子？”屋什兰甄不禁新奇，从她手里接下半块酥，“吃不惯么？”话刚说完，自己便噎了一口，借酒才下咽，频频皱眉道：“做的也太甜腻，怕是将糖罐子囫囵跌进去了罢。”
　　款冬水灵灵笑了：“如此说来倒是极适合你，治一治你这心慈嘴苦的毛病。”
　　屋什兰甄回敬她：“也未尝听得你说什么漂亮话。”
　　“五十步也能够笑百步么？”
　　两个人冷一句热一句地吵，竟将这盘点心下酒吃了个干净。桌案收拾罢，款冬渐觉头脑发沉，知药效已生，她知酒中玄机，故只佯做个样子不敢多饮，且服过甘草汁以解曼佗罗花毒，此时却也不免有困倦之意。
　　她移目看屋什兰甄，倚在床头，两颊胭脂水粉润过一般绯红。款冬催她躺好，掖紧被子，又探手摸她的颈间，温度也火炙似的高起来。
　　她还偏要趁机说一些不痛不痒的话逗弄人：“阿甄，你是不是喝不得酒？”
　　对方睡着一样，只有均匀的吐息，春雨一样缭住她，款冬还想再摸她的鼻尖、额头、眼睫，只差半寸远了，却又迟疑地缩回手，没人瞧见，自己脸先热了，只将声音放轻些问：“你听得我说话么？”
　　屋什兰甄闭着眼，连开口的气力都不太有，但还是将她的手轻轻一攥。款冬稍稍安了心，“我是谁，你晓得么？”
　　她先是迟缓地点头，又艰难地呼了口气，“……任凭你是谁。”
　　款冬直直望着她，心里伏蛰的酸、甜、苦、涩，春雨一浇，鲜笋一样萌发出来，涨得心房五味杂陈，不尽欢，不忍心，不舍得。
　　“你知道款冬么，是一味药，也是一种花。”她眼里的怅惘渐渐不再，只余下一种平静的柔情。
　　“这种花，不是解语花，胜似解语花，最谙风情，最晓人意。若你情甘，便为你开。死生契阔，同心同归。”
　　她不知道说与谁听，只是觉着说出口心中方且好过一些。
　　休叹不逢缘，休叹不逢缘。
　　这是开元二十四年元月十六，街鼓振响，城门将闭。
　　守城的门卒已经开始不耐烦地打呵欠，一边却还要挨个盘查出入者的身份——此刻正是一天中最忙碌的时辰之一，长安近郊或城厢的百姓常会白天挑担进城做些小买卖，再赶到晚上城门关闭前回家去，这类小商小贩不需出具过所，而是凭里正开具的文牒证明身份，且因频繁出入城，多半都混了个脸熟。
　　出城的队伍中突然爆出一阵哗然。今日右金吾卫大将军杨贺值守通化门，闻声立刻提刀上前，喝道：“让开，不得喧哗！”附近的金吾卫也迅速聚过来，拦住欲看热闹的民众。然而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有一菜农的担子被柴夫的板车撞翻，由是生出口角，再到大打出手。
　　“无知刁民。”门卒骂骂咧咧将人分开，押到城墙下等候另人处置。唐律对当街衅斗者的处罚丝毫不宽减，凡斗殴者皆笞四十，倘若见血便要杖六十，这二人脸面上皆挂了彩，待验过伤，量刑恐怕只重不轻。
　　他往回走，准备继续放行出城，又听得有人大叫：“着火了！”再回头看，那板车上的柴草不知何时着了起来，柴夫“嗳呀”一声，想去抢救自己的货物，又被一旁的金吾卫按下，其余几个门卒忙去扑火。混乱之际，出城的队伍中有一人猛地向城门口冲去。此时门前值守空虚，门卒只得向人群高喝一声：“拦下她！”可为时已晚，门道旁还拴着两匹金吾巡检所乘的军马，那人持匕干脆地砍断缰绳，反手将匕首甩向冲上来的卫士，同时飞身上马，强闯城门，扬长远去。
　　门楼上有士卒疾呼：“私闯关津！追，去追！”
　　立有金吾卫牵马急出，这一队军士持弓弩，箭发如雨，然而天色黯淡，看不甚清楚，那人或许中了箭，却仍死死伏在马背上，并未摔将下去。杨贺所骑是突厥宝马，日行千里不疲，寻常军马比不过，快行至灞水时，那军马已显出疲态，杨贺催马加鞭：“下马受降，饶你不死！”他放一空弦，铮然似雷鸣。前方那人果然回头，然而并无勒马之意，反而直直冲向河岸去。
　　那人中箭多处，血浸透了大半衣裳，手中还握着一支箭头，是生生从皮肉中拔出来的，权做马刺之用。杨贺不禁大吃一惊，深感此人手段狠辣，不啻为亡命之徒，他再次搭弓瞄准马腿，这一次尚未等他放箭，那人已跳下马滚身摔下河去。
　　水面上翻起一片殷红，一瞬便不见了人影。杨贺猛一勒马，冲向河边，高声喝道：“死也要见尸！”接连赶到的几个卫士顾不上卸甲便扑入湍急的水中。
　　金吾卫执火搜了一夜，上下游皆未见踪迹。
　　破晓之后，灞河水同往日一样清。
　　这是唐开元二十四年春，春寒犹浅。
　　屋什兰甄不喜出门，光景再好，她至多也只到院子里见一见太阳，更多时候连房门都是紧闭的。阿兄回来了，她便更做了甩手掌柜，来云肆的事也少再过问。她不爱见人，通常只有苏耶娜过去送饭。今日门响，来人竟是何端仪，她先前给人浣衣，手冻得尽是裂口也不得歇，款冬便说情留她在来云肆做些琐碎活计——这竟也是苏耶娜转达来的。屋什兰甄每想到这总觉得她薄情得刻毒，临别时还事无巨细凡事都牵挂个遍，却连一句话都吝啬给自己。
　　“方便进去坐坐么？”何端仪问，“她说你胃口不济，教我看着，或许能勉强多吃下一些。”
　　屋什兰甄耳中訇然一响，期期艾艾道：“谁，谁教你——”
　　“是苏耶娜。”何端仪平静地抢了话，再看向对方的眼神便含着同情。
　　她脸上的失落疲于遮掩，自嘲地抿了抿嘴角，强颜笑：“请进。”
　　何端仪说：“我欠你这样大一份人情，却还不曾当面谢过你，实在失礼。”
　　屋什兰甄端着汤碗，只是吹，不喝，继而道：“你不欠我，实在要欠——也是她欠的。”
　　何端仪听出她心里有怨，叹了一声：“你怪她，可你也一样，把苦果揽给自己，若真如此，你怎知道她能不伤心？”
　　屋什兰甄眼里起了风波，嗫嚅道：“可我也别无他法了。”
　　“有人和我说，死生有命，苦乐在心。”
　　她这一回确知“有人”是何人了，甚至能平白想象出那人说话时的神色和语气，听惯她那么多穿凿附会、强词夺理的时候，难得有本正经，屋什兰甄哑然失笑，笑得眼眶也热起来。
　　何端仪又说：“她也不舍得，还要我常来找你聊聊闲天，说你也是一人在长安，别人瞧你冷冷的，都不敢上前说话，想是寂寞也没个人热闹热闹。我也问她可要留个口信与你，她不要，说时日久了，自然忘去最好，若留下个什么东西，想到了又总要难过。”
　　“我想这天地万物当中，人才是最孱弱的一种生灵，爱也痛，怨也痛，想也痛，忘也痛。”她见对方依旧是食不下咽的模样，知别无他法，唯有一个等字，“阿甄，你其实也不是怨。”
　　“不是么。”她低声自语。任凭是什么都痛，痛又如何能不怨呢。
　　傍晚时屋什兰甄到院里去，苏耶娜搬了一张绳床给她。她气色仍是差，苍白着一张脸，静静坐着，风吹不动，人也叫不应。
　　阿兄走过来，他不知个中根底，只是见妹妹这段日子始终悒悒不欢，难得愿意出来透个气，因此也过来随意找些话说。“哪里淘来的东西？”话了些家常，他又瞧见妹妹手里的玉如意，只消扫一眼便识出破绽，“漂亮归漂亮，可惜嵌的珠子不是真品。”
　　屋什兰甄但笑未答。胡人最擅识宝，屋什兰氏营商，关内关外无数奇珍异玩过眼，以玻璃代瑟瑟的鱼目混珠之举并不算高明。她只是将那如意擦了又擦，爱惜地收好了。
　　嫂嫂听见他兄妹二人言语，也走过来瞧，“阿甄喜欢？”
　　她神情活络了些，只点头。
　　“那便足够了——本都是石头，哪分什么高低贵贱，得人偏爱才得以成了宝贝。”她从后头虚虚揽住屋什兰甄的肩，又瞪一旁某个只识货不识趣的鲁钝男人一眼，“天下最宝贵莫过于心意，心意才论个有无，物什还要计较什么假假真真的，未免也太功利，是不是？”
　　她这便发自内心地展眉：“原来阿嫂才是我的知音。”
　　阿兄闻过能改，爽朗道：“都怪我俗人俗眼，让你们见笑。”
　　嫂嫂嗔怪他：“枉做这么多年生意，竟也只识得那几个铜子。”
　　屋什兰甄亦随着落井下石：“我们家里只有嫂嫂才是明白人。”
　　她心情见好，难得这样笑。等阿兄走了，嫂嫂又劝她说：“天气好起来，你也该常出去走走。”
　　屋什兰甄着檐上的鸽子，它们不落进来，像是怕人。她迟疑了许久，这一回未再敷衍搪塞，“是，我明日出去转转，这样也好。”
　　这是唐天宝五年三月三，柳色如烟，长安如绮。
　　城东二十余里，灞水之上有一座始建于隋的石桥，谓之灞桥，素来是送行惜别之地，筑堤五里，栽柳万株，蔚为大观。屋什兰甄时常来此走一走，她不喜欢住在城里，转卖了金光门外的地产，在城外东郊换了一处清俭的小院，隔三差五也回来云肆去，但不常住，嫌不清静。
　　这灞桥修得极宏伟，势如长虹，长二百余步，桥孔七十余处，立柱四百余支，几乎是西往长安的必经之所，行人与游人摩肩接踵。其实这里更称不上不清静，但她喜欢柳，因此总来，时日一久，桥上每一块料石、每一行车辙的形状都烂熟于心，那人的面目却渐渐模糊了。
　　模糊得吉凶祸福、前世往生皆不得头绪，因缘尽也好，不尽也好，无从知晓，只得拿一辈子去熬，把一池的混沌熬枯了，才能碰一碰池底錾写的结局。那上面可能写命薄缘悭，可能写皆大欢喜，可能浮云一别流水十年，各自成路人，两潭涸泽再相觑也翻不出什么涟漪。可是她听见了——死生契阔，同心同归，因此她总是愿意相信。她忘了那可能只是满口荒唐言的小骗子用来诓弄人的漂亮话，是华而不实的承诺，或者她故意忘记这一种可能。就算她爱讲谎话，一箩筐里才能筛拣出一份实心实意，可总会有一句是真的，倘若偏就被她得到了呢？
　　这一天是上巳节，河上百舸竞渡，游人寻芳踏春。她没有过节的好兴致，坐在亭子里看柳烟，又仿佛在等一个人，可实在太久了，春归人老，红消翠减，她又不肯再等。
　　何娘子说她不怨，其实是怨的。怨爱不得，怨等不到，怨忘不掉，怨自己。
　　天色又黑沉下去，那人还是不来。她往河水中送一只纸舟，灞水湍险，那小舟经不得风浪，须臾便被激流卷进河底了。
　　死而复会，往生复会。
　　来世我替你漂泊苦，替你伶仃身，我做秋风落魄的那一个，如履薄冰的那一个，我什么都不求不图不贪，只要能见你一回。哪怕不记得爱，不记得怨，不记得痛，只要再见你一回，便能再爱一回，怨一回，从头来过。
　　。
　　相似的那一日是唐开元二十四年上元，两盏水灯从曲江池漂往下游升道坊乐游原，灯里各夹了一张花笺。
　　一则写道：若得转生，长毋相忘。
　　一则写道：千万千万，康遂无虞。
　　（长安篇完）
　　。
　　--------------------
　　下章完结


第52章 可要金风玉露时
　　一晃到了十月中旬，叶思矩生活里难得有这样清闲的时候，早上没人管她晏起，一觉睡到晌午也是常有的事，然后周南乔便会带她去吃沪上的各色风味馆子。川菜以“大世界”东首的都益处为佳，蟹粉蹄筋、清炖鲥鱼皆是招牌，粤菜要数北四川路的味雅酒楼，除一些罕见野味外，潮汕牛肉也备受称道，镇江馆的肴肉包子咸香不腻，四时春的馄饨水饺汤鲜馅嫩，京馆则是上海伶界宴请聚会的首推之所。
　　这几日连绵的阴雨，两个人都不愿意沾一脚水，下午便只窝在阁楼里吹风。阁楼挑高受限，因此取和风的茶室设计，设木质地台，铺蔺草席和褥子，作榻榻米供喝茶休息。只不过周小姐没有十分喜欢，榻榻米上放了有垫脖子垫腰的软枕，她也不用，叶思矩只要一坐下，她便散着骨头往人家身上倚。“改日教人换张床垫来，硌得身子痛，你不觉得么？”
　　叶思矩说：“比不上大小姐金贵。”她稍稍动了动肩头，小声诽道：“这才是硌得身上痛呢。”
　　周南乔笑：“你说难受，我便起来了。”
　　她不说，也故意不给周南乔情面：“我们从小吃苦头的，自然也比不上大小姐娇气。”
　　周南乔笑个不停，卷了薄毯将两人一起盖进去，忽然问她：“上周叶伯伯来信，问你几时回天津去了么？”
　　思矩含糊道：“也未细说，不过过年之前总是要回去的。”
　　周南乔又问：“你回天津去了，还会记得想我么？”
　　她微微愣了愣，仿佛这才意识到周南乔是未必要回天津的，顿时三分委屈，两分埋怨，剩下是满当当的失落，“你以后……就留在上海不走了么？”
　　周南乔认真地盯了她一会儿，“我留在上海，你不舍得？”
　　叶思矩又有些恼她这一份明知故问，抿着嘴也躺下，一言不发翻过身去，雨天的潮气沾到眼圈上，睫毛也变得湿而重，轻轻地颤起来。
　　眼见人要生气了，周南乔忙从她背后抱上去，揽着腰将人搂回来，“骗你的，你去哪我也去哪，不是说好还要去玉皇庙看你卖糖人儿么？”
　　叶思矩道：“又没有非要你去。”
　　“是我非要去，”周南乔依着她说，“我舍不得，离不开，我想要跟着你，你要嫌我黏人了么？”
　　雨势骤急，豆大的水珠敲在老虎窗上，灰蒙蒙、湿淋淋的一片，这样的天气待在温暖清爽的房间里听雨声最是惬意。两个人百无聊赖地静静躺了一会儿，周南乔忽然想起她的肩伤，探手碰了一碰，柔声问：“今日天气阴，又疼了么？”
　　叶思矩瑟缩一下，慢慢推开她的手，“昨晚上疼过了，现在反而不怎么难受。”
　　“下次和我讲，”周南乔叹气道，“多泡一会儿热水澡，或者用艾条灸都好，不要自己痴愣愣忍着。”
　　叶思矩便瓮声瓮气道：“我肩膀疼，你不安慰也罢了，还要埋怨我傻，真教人难过。”
　　这话如何听如何耳熟，周南乔挠她的腰，“闲着没事，学我这些做什么？”说着将胳膊收紧些，埋头到她后颈用鼻尖蹭。叶思矩怕痒，忙去扣她的手，回头连声央道：“我知错了，好姐姐，就放过我这一次，再也不敢了——”
　　她方笑着作罢，但仍不松手，将人锢在怀中轻轻咬耳朵。叶思矩的脸立时便烫了，骨头也像被塞进太上老君的炉子里炼化了一般软，“做什么”三个字卡在喉咙中推不出来，只支吾道：“别……”
　　周南乔撑起一半身子，往她唇边蜻蜓点水地一啄，“你知道你这个人，最好玩在哪里么？”
　　叶思矩猜到她一准没好话，不搭茬，可有人的手不安分，从脸颊顺着脖颈往下溜，再由领口钻进去，握住她的肩头，留连不走了。
　　“不如你有意思。”她眨了眨眼，“这样喜欢卖关子，不去做生意才真是埋没了你。”
　　周南乔将手从她衣衫里抽出来，垫到人颈后，又凑近了一吻，这一次吻不在嘴角，正正地落在唇心上，而后重新正回身子，饶有意兴地端详叶思矩——她好玩便好玩在这一处，嘴唇只稍一亲便水润嫣红，比胭脂更灵，比樱桃更软，愈显得唇朗齿鲜，说不出的风情。
　　“我只见过人害羞时脸会红，怎么还有人连嘴唇一碰也红起来呢？”
　　“想应是过敏了。”
　　“真如此么？”周南乔靠上她的肩窝，狡黠地打量道，“只我碰过敏，还是任什么挨一下都过敏呢？”
　　“我不知道，”叶思矩眼神真纯，话却是在坏水里泡透了，才懒洋洋捞出来给人听，“等日后有机会亲过别人，到时再说给你，可满意了？”
　　“你敢，”她果然忍不下，轻声威胁道，“你若是想跟别人好了，我就将你关起来、藏起来，亲自一天二十四小时地看着你，不准你离开我视线一分一秒，哪怕是插翅的鸟儿也逃不走。”
　　叶思矩用指尖去揉她的眉头，笑道：“呀，你还好意思关我么？我才是要把你关起来，省得你得罪这个招惹那个，东躲西藏的，真真是没个安生。”
　　周南乔便也随着她说笑：“你关着我罢，哪里都行，只要你高兴，捆起来绑起来也行。我也不难养活，有稀粥喝，有馒头吃，晚上有半尺宽的地儿睡一夜便够了。平日里你在外头有戏要演，我还能替你看着家，擦窗煮饭之类的，不比雇些个外人信得过？你若是不爱养闲人，我也能给你做跟包的，准让你称心合意。”
　　“那采缨如何是好？”
　　周南乔不假思索：“采缨跟你久了，自然比我明白些，大事小事交由她吩咐，我呢只负责鞍前马后，这样可好了？”
　　叶思矩笑得止不住：“我不敢，周小姐金枝玉叶，谁敢这么使唤来使唤去的？我是折不起这个寿。”
　　周南乔又说：“跑前跑后不行，那么贴身伺候我也很情愿。”
　　叶思矩被她这话猛一噎，热着脸丢下两个字：“……轻浮。”
　　“只对你这样，也算轻浮么？”
　　“算。”
　　周南乔碰到她的额头，另一手捏上她的衣领，仿佛真准备“贴身伺候”似的，“就算是轻浮，难道你真不喜欢？”
　　叶思矩说不过她，偃旗息鼓了。
　　。
　　终于有难得一见的好天气，连阴小半月的天澈明如洗，日光也好，空气也好，叶思矩便搬了躺椅到阳台上泡茶透气，周南乔下午出门去了，她便自己消遣，断断续续哼一出《红拂传》：
　　“见春光三月里百花开遍，
　　撩人春色是今年。
　　随风弱柳垂金线，
　　灵和殿里学三眠。
　　红襟紫领衔泥燕，
　　飞来飞去把花穿。
　　半空中又只见游丝百转，
　　逗得我红拂女愁绪添。
　　难道说忘却了羞涩腼腆？
　　为郎君顾不得抛头露面。
　　……”
　　周南乔隔很远便看见她，坐在阳台上摆弄花瓶，她今日穿了一条珍珠白的翻领西式连衣裙，散着发，天光之中，鲜妍得像油画里的少女，然而恍恍惚惚不知在想什么，否则不至于等轿车开进院子了，才迟半拍地歪头向下面看。
　　她招手了，周南乔却只笑不应，上楼“兴师问罪”去：“做什么呢，我好远便瞧着你了，你却看也不看我。”
　　“我正闲了太久无趣，一时走神未留意到。”叶思矩给她也倒茶，送到面前放着。
　　周南乔未动那茶盏，且挑刺道：“闲着无事也不知想想我。”
　　“有没有两个钟的工夫？还未开始想，你便先回来了。”叶思矩说。
　　“我惦念你，路上才赶得急，回来早反倒成了错？”
　　“你不带我出去才是错。”
　　“叶思矩，你怎么好意思讲这话？”周南乔用了些力点她眉心，半真半假地怪，“你今天若不是咳成这副样子，我根本不会出这趟门。”
　　思矩心虚地缄口不语，这毛病也有了些时日，可她拖着不肯看，只当是前些天贪嘴在都益处吃辛辣的呛住了嗓子，多喝些清凉润喉的汤水便是，谁知一连几日非但不见好，反倒愈演愈烈起来。周南乔知道再也拖不得，不听她申辩忙请了大夫来看，给开了几方药，又交待些调养的药膳可以煮来吃——她下午便是照方子抓药去了。
　　“梨子已经教文仙蒸上了，药还要熬得久一些。”周南乔说完，又状似随意地提了一句，“我还教人在天津物色了几处宅子，等我们回去了，一起去瞧一瞧，看有没有你中意的。”
　　叶思矩不会意，懵然道：“我么——我也不熟悉这里面的行情，由得我做什么主？”
　　“你不做主谁做主？”周南乔嘴角一提，理所当然道，“作聘礼，作嫁妆，你高兴作什么便是什么。”
　　她的脸上霎时飞红一片，羞得要说不出话来：“你又在乱讲什么，谁、谁要同你谈婚论嫁了……”
　　周南乔看着她的模样笑，用手去捧那烫人的两颊，凑近了再问：“好，不谈婚论嫁，金屋藏娇可还使得么？”
　　叶思矩推开她，捂脸道：“梨子一定煮好了，我要下去瞧瞧。我嗓子难受得厉害，不与你讲这些没边儿的。”
　　“煮不好的，我叮嘱过她了，要蒸上一刻钟才行。”周南乔揽住她的腰。这一会儿风大了，十月已隐隐转寒，她怕叶思矩再着凉，弄个雪上加霜出来，便带人进房间里去。
　　“不过我也是真心同你说这些，”合好门窗，周南乔又道，“往后若是我们两个过日子，不用拘别人的意思，只要合自己心意便好。房子也一样，不求最华贵最高雅，唯独须让自己可心。我知道你在上海住得多少还是不自在，我也是，因此将来回天津去，地段择热闹的还是僻静的，建筑选中式的还是西式的，甚至里面的装潢，自然都要你我两个人商量着来，让我们两个都满意才是。”
　　叶思矩不料她这般认真，心里糊涂地涩掺着甜，这话里明明没什么甜言蜜语，却比地久天长的许诺入耳入心，她长久地定眼望着对方的脸，徐徐说：“我其实别无他求，只要是周小姐便好。”
　　“是真心的，还是逗我开心的？”
　　“是真心的。”
　　她满足地叹一声，唇去含叶思矩的耳垂，感受她过电一样的颤栗，身段随着软下来，在她怀里像一匹绸，眼神也如化了一般朦胧地晕开。那双眼上罢妆到台前时神采斐然，目光如电，平日里看人却极是柔情，空空出神时甚至能瞧出几分连嗔带怨、欲说还休的意味来，竟仿佛湘妃显化一般。难怪叶宗棨起初想让她学青衣，天然一段痴缠，隽秀无比。
　　“刚才的话，我若是还想再听一回呢？”
　　叶思矩气息乱了，抵在她颈窝平复，心却愈跳愈快了。不只是她，周南乔也一样，穿进她发里的指尖也在颤。
　　“只要是，周小姐。”
　　。
　　回天津的事既已提上日程，上上下下自然都要仔细打点。
　　周南乔连连保证再不掺和政事，末了又说：“那褚玉璞天天四面树敌，这几个月过去，恐怕早连我姓什么都记不得了。”
　　汪会川听出她不思悔改的意思，急得跳脚：“话岂是能这样讲？”
　　“总之你不要担心，”她轻飘飘地笑，“况且我最近在琢磨些新的生意，忙得紧，暂也顾不上数落他那些埋汰事情。”
　　汪会川不知该松口气还是再紧口气，打听道：“四小姐，您又有什么生意，我帮得上忙么？”
　　周南乔置之不顾，只管春风满面走了，“小生意，我的私事。”
　　文仙是不同她们一起北上的，她本就是吴地人，很小年纪便跑到上海给人家做女佣，短则三四月，长则一两年，跟四小姐的时候不长，她却相当不舍——四小姐纵然有时任性些，可人很是亲切，脾气好，修养好，她在这里做事，每天心里总是愉快的。因此从汪秘书那听见要开始准备行装，便忙跑去问：“四小姐，你们马上便要走了么？”
　　周南乔以为她是怕没有活计，便宽心道：“我们虽不在这住了，房子却需有人定期看护打扫的，工钱虽不是每日有，但也是笔稳定的收入，定不会亏着你。”
　　文仙说：“我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可她也不知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意思，怅怅地绞着指头，“叶小姐说，以后带我去听她的戏，我还以为你们会在上海留久一些呢。”
　　“思矩这样和你说的么？”周南乔稍作忖度，“你若是家里方便，不妨和我们一起去天津，正巧我那边也将缺人手，只不过刚开始或许要忙碌些——看你的心意。”
　　文仙喜出望外，不敢置信地自语了好几回。周南乔好笑，看她要无措得手脚打转儿了，随便找了个名目让她帮忙去，文仙这才嗵嗵嗵跑了，仿佛有使不完的干劲。
　　报上的头版仍是南北战事，周南乔问：“你害怕么？”
　　她将报纸折起放回去，无奈地笑笑，“我有什么好怕。”
　　叶思衡一去只回过那一次信。思矩起初总不踏实，但周南乔说：“以她的身份，没有消息才是好消息罢。”
　　她想来也对，不过“想来”是一回事，“想”又是另一回事。
　　叶思矩这天出门去，看望叶宗棨在沪上的旧友，这对夫妇如今经营剧院，听说思矩到上海来也曾邀她演出，可惜她唱不得，只能惭愧辞谢了，不过另择了日子带礼物去拜访。回家后周南乔问她是否一切顺利，她却说：“我今天回来时，从外白渡桥上过了。”
　　周南乔不解：“那里发生什么事了么？”
　　她摇摇头，微笑着道：“不过是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师父和我说，送别处要苦瘦，倘若和那外白渡桥一样，还如何叫人销魂呢？那一回真让我好生丢面子，也不知是着什么魇，莫名其妙说出那些无厘头的话。”
　　周南乔笑道：“我觉得有趣得很呢。”
　　“就是你最爱取笑我，”叶思矩虚情作恼，“且因为你我才出那般丑的。”
　　“你因着这个记恨上我的么？”周南乔牵过她的手，将人拉到怀里坐，“难怪那阵子我总觉你奇怪，与别人都好端端的，偏对我总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话也不肯讲，害我每天要多照好几回镜子，看自己是长成了个什么青面獠牙的模样，让你这么怕。”
　　叶思矩再也忍不下笑，“倒也不是怕。”
　　是什么呢？是不见你心痒，见你心怯。为什么呢。
　　她放松了身子，倒进周南乔的怀中，匀了口气再道：“不过我后来想了想，或许他们是有道理的。”
　　“怎么讲？”
　　“若灞桥不窄，不难，不险，都作了阳关坦途，古往今来，怎还会有人一辈子都等不到过桥人呢。”
　　周南乔微微一怔，可叶思矩已经微微支起身往她唇上一点，将她神思勾回来，“这一回不能再怪我没有想你了。”
　　窗外的梧桐叶已簌簌地落，半青半黄，方有了一丝秋的萧索味道。只不过室里依然生机葱茏，秋海棠开得最盛，案头清供两日一换，蟹爪瓣的银菊，红蓼配木芙蓉，白的黄的木樨花，有时也弄些不知名的乱花闲草，是两个人一道在院里采的，摆来赏玩亦别有一番趣味。
　　叶思矩倚在美人榻上，叹声道：“我以前唱连台，一场便是几个钟头，如此唱三四日也不曾碍事过，如今一闲，反倒闲出毛病了。”
　　“不是教大夫看了么？你那叫做内寒外热，体虚得厉害。”周南乔抬眼瞥她，语气严肃，“好容易有段空闲时日，能仔细将养一阵，容不得你不听话。”
　　叶思矩捧着小盏，琢磨了一会儿，问她：“你说‘娇气’也会传染么？”
　　“这话是作什么意思？”周南乔反笑，“难不成这也能赖上我了么？”
　　“偏就是赖上你了，又如何呢？”
　　“当然是极好。”她依旧笑着，翻晒那油纸上的药材，前两日又潮，她怕存放不当，故而趁天好拿来通风处再仔细晾晾。
　　叶思矩闻着那一阵清苦，不由得颦首，“那大夫不知每次开的什么，我从前也喝过汤药，未见得有这样苦。”
　　“无论如何都要喝，你少推三委四。”周南乔正色道，又细细辨识药材，拨散开指给她看，好言哄劝，“这一副总不苦了，你瞧，这是甘草、杏仁，紫红的小果是五味子，那几朵花蕾是款冬……”
　　叶思矩不知缘何笑了，认真端详道：“当真是一种花么？”
　　“也是一味药。”周南乔说。
　　款冬是一味药。
　　医有情痴，解相思疾。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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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要金风玉露时”出自李商隐《辛未七夕》
　　# 其他


第53章 后记
　　我在高中的时候就想要一个这样的故事：通衢大邑，市井凡人，风俗世相。大学的时候对唐长安的社会生活非常感兴趣，借着三分钟热度把原先预设的十六国背景换到了唐开元，但不幸的是除此之外毫无头绪真正写下去。我自己平时不怎么看古风，也想象不出一篇权谋宫廷武侠玄幻种田诸要素均不具备的文该是什么样，直到有一天看电视，综合频道恰好在介绍汉“长毋相忘”带钩，忽然灵光一现，决定从前世今生铺展下去。
　　最初准备的简纲和现在的走向已经是两模两样了，从式微这个名字上就能看出一小部分端倪，当时在选修课上对民初的家庭革命产生了兴趣，于是想到在民国篇的情节里隐喻传统家庭结构的瓦解和没落。但是这个主题太大了，长安篇只是一个很市井很庸常的小故事，如果民国篇一边要呼应上一世的情节，一边要发展自己的感情线，同时再讨论新的课题，两部分的体量实在不相称，内核也太庞杂了。因此还是割舍掉，只留了极少几处，仅是为了让社会背景尽量显得多落地一点。
　　所以它最终只是一个关于等待和回归的、非常简单、温馨（？）的小故事，无论是剧情还是感情上都没有什么大开大合。我起先打过一个虐恋的标签，但写着写着改了主意。即使是长安篇，也在一直在努力将氛围写得热闹活泼一点，民国篇更是一帆风顺甚至得有点乏味了。比如其他人都说罗绍昌和南乔在交往，这时是不是要来一次误会，然后吃醋，再试探一下酸涩一下呢。但是没有办法，叶思矩就应该不假思索地说，周小姐看不上他那种做派的。哪怕不以任何身份、任何立场，就是一种命定般的灵犀相通。可能会让人觉得有点悬浮，或者太简单，那么当童话看吧。我还是觉得就该这样淡淡的、水到渠成的，没有浓情蜜意也没有干柴烈火，很难想象有朝一日自己会这样写东西，呃哈哈可能是人格变了，也看到过一种说法可能是缺铁，不知道。
　　同时我也没想到会拖这么久。期间因为生活上遇到一些小挫折，天昏地暗焦头烂额停了很长时间，没有时间写，也再没有为了一条电车线路、一条街、一个年份考据的精力和热情。式微是一把尺，我终于握住两端时，看到她清晰地丈量了这四年——我的写文的风格变化很大，想法变化很大，甚至我的心态、性格、思维方式都变了。但是我回顾她，发现初衷没有变——纯瘾大，如果说好听一点也可以叫爱好吧。
　　虽然很舍不得，但好像终于成功捡起了一些一度搁浅的事，从去年开始，生活里那些停滞的部分也开始逐渐回归。把式微从「待填」的分组里移出时好像也在重新找回丢失的秩序，应该还是开心多过失落吧。
　　最后最重要的还是要说谢谢。式微写给十六岁的我，也同样地写给看过连载的你——谢谢你的等待，你的见证，谢谢你陪我坚持走下来这一程。
　　202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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