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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雪玉阶人》作者：时不规
　　简介：
　　沈小将军从北漠凯旋，正策马游街，忽被某冷美人当街拦了。
　　沈知书不动声色地蹙起了眉，问：“阁下意欲何为？”
　　却听见了身前人急促的呼吸。
　　沈知书蓦地低下头，看见了她潮红的脸。
　　——美人“中了春计”。
　　沈知书叹了口气，替她疏解后，应人所求把人送回家。
　　星月迢迢，霜重风高，沈小将军顺着某人所指的路策马而去，怀里揽着烫手山芋。
　　两柱香后，山芋眸色沉沉地说“到了”。沈知书如释重负地抬起头，一看匾——
　　好嘛，长公主府。
　　-
　　第二日，朝廷设宴犒赏功臣。
　　宴会上的长公主神色淡淡，似乎全然忘了昨日事。
　　沈知书也有意揭过不提，然而在散席后再度被某人拦住。
　　长公主神情依然淡漠，口齿却很清晰：“能不能再来一回。”
　　沈知书：？
　　长公主：“很舒服。”
　　沈知书：？？？
　　-
　　长公主府选驸马，来往之人络绎不绝。
　　沈知书心道自己不知何日战死疆场，并无意凑热闹，将军府却在当夜被某人毫不客气地闯了进去。
　　长公主在黑暗中扑上床，三两下给自己捆了。
　　清淡月光下的那张面庞毫无表情，压着声线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小沈大人，你来晚了。”
　　“大人若再躲，本殿把你绑去成亲。”
　　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前世今生 轻松
　　主角视角沈知书互动姜虞
　　一句话简介：清冷长公主她觊觎我
　　立意：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


第1章 沈知书
　　沈知书:沈小将军凯旋回京
　　南安国银装素裹，沈知书刚从北漠带军凯旋。
　　京都厚重的城门大敞，数不尽的百姓热热切切地夹道欢迎。一派喧嚷声中，沈知书低头理了理碎发，在马上解了貂裘，慢条斯理地将其往随从手里搁。
　　副将谢瑾驾马行于她身侧，挑了一下眉，笑道：“小沈大人，当真如此热？莫不是即将面圣，有些紧张？”
　　……紧张？
　　自己上战场杀人时都未紧张，此时此刻怎会露怯？
　　只是……自己又的确是头一回面圣。
　　沈知书这一离京便是八年，从十四岁的少年出落成了二十二的青年。
　　八年前，她只是籍籍无名的百户长，并无上朝资格，只是在某次京都围猎时遥遥地见过一眼圣上。
　　这八年间，她从南一路打到北，跟着军队平定中原，荡平北漠，敢领几十人坚守孤城，也能以几百人之数俘虏敌军近千，以少胜多之战数不胜数，履历愈来愈夸张，官职节节攀升。
　　一方面是能力着实过人，另一方面大约是官运亨通，她就这么从百户长一路打到了统军将军。
　　也成为了南安国开国历史上最年轻的将军。
　　副将谢瑾较她大九岁，两人一同出生入死已有三年。
　　她们位于队伍的排头，后头的人马浩浩汤汤。沈知书转头瞅了瞅万千将士，又把脑袋转回来，睨谢瑾一眼，将要开口——
　　队伍前头忽然立了个内官，手持一卷黄锦。
　　沈知书认得那黄锦。
　　自己被封为统军将军时，也是有这么一个内官，捧着哑面的黄锦，笑意盈盈地站在自己身前，说道：“沈知书接旨。”
　　——它是圣旨。
　　这回的内官仍旧高声道：“沈知书接旨——！”
　　谢瑾住了马，拍拍沈知书的肩。沈知书从马背上下来，倾身跪了下去。
　　内官把黄锦一拉，中气十足地高喊：“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知书帷幄千里，骁勇为国，八年内数过京门而不入，一心定中原，平北漠，实为南安国之幸。着封为辅国将军，钦此。”
　　沈知书蓦地抬起头，便看见眼前那内官的脸上逐渐堆出了一朵花。
　　南安国的辅国将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当朝圣上酷爱封赏，镇国将军已封了两位，辅国将军封了三位，但即便如此，自己仍旧是最万众瞩目的那一个。
　　无它，唯年轻而已。
　　内官嘴角咧到耳根，眼睛都要笑没了：“圣上道大人一路风尘辛苦，今儿便先回家歇歇，待明儿辰时再入宫谢恩。宫内早预备了水酒，为诸位掸尘。”
　　沈知书四平八稳地道“好”，收了圣旨上了马，这才接了谢瑾的那句话：
　　“原不紧张的。”
　　-
　　皇上赐了一座华贵的将军府。屋檐下挂了铃，风一吹便轻轻晃，响声铛然。
　　室内正中烧着银丝炭，墙角的搪瓷瓶里插着几枝腊梅，开得正欢。
　　沈知书正在内室沐浴。
　　她躺在木盆里，昂着头，任由侍子舀起温水往自己身上浇。
　　一别八年，服侍自己的侍子已然换了一批。眼下在旁伺候的这个瞧着着实有些胆小，说话声音像蚊子叫。
　　沈知书将水面的梅花瓣拢至掌心，随口问：“今儿几岁了？”
　　侍子轻声道：“十%#。”
　　沈知书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然大约是语气不甚温柔，侍子蓦地缩了一下脖子，声音更小了：“%@。”
　　沈知书在军营里胡打海摔惯了，从没碰着这样的情形，遂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放缓声线道：“莫怕，我不吃人。”
　　侍子讷讷应“是”，沈知书往她脸上瞥了一眼，却见她脸有些红。
　　沈知书：？
　　感情这不是胆小，是害羞？
　　结果下一秒，害羞的侍子蓦地掏出了一把刀，翻了一下手腕，猛地往沈知书胸口刺去！
　　沈知书：……
　　害羞个屁。
　　侍子这点三瓜两枣在久经沙场的沈知书面前很显然不够看，沈小将军三两下便用巧劲儿将她手腕擒住了。
　　水面哗啦一阵响，溅起整片仓惶的水花。沈知书蹙眉望着身侧人，问：“谁派你来？”
　　侍子彻底不装了，脸上的红晕褪得一干二净，咬紧牙关不开口。
　　沈知书眯了一下眼，道：“你知我的手段，有一百八十八种方法促你吐字。”
　　屋檐下有一大片雪坍塌下来，鸟雀飞到风铃上，碰出琅珰脆响。
　　侍子垂着脑袋，忽然抬起头，冷声道：“谢瑾。”
　　说罢，她阖上了眼，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下半张脸微动——
　　这是咬舌或是服毒自尽的前兆。
　　沈知书挑了一下眉，猛地伸出闲着的那只手，攥上了姑娘的下颚。
　　伴随着“咔吧”一声，侍子的下巴被她卸了。
　　沈知书的嗓音似笑非笑：“别想着栽赃完就死。”
　　沈知书施施然从木盆里起身，水花随之溅落在地板上。有一片花瓣猝不及防地甩了出来，被她赤足轻轻踩过去。
　　扯过腰带，她三五下将这姑娘捆了个结实，而后自顾自穿上里衣与外衫。她最后睨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侍子，叫进守在外间的、自己的亲信：
　　“审一下这人，看紧点。她齿间有毒，你们搜出来后再给她下巴安回去，别让她死了。”
　　外间有些乱，侍子们都诚惶诚恐地在园内跪成一团——同一批进府的，当中出了内鬼，她们自然也难辞其咎。
　　沈知书却觉得很没意思。她懒洋洋抱着胳膊站了会儿，抬手示意她们起来，只道：“无关紧要，切莫走漏风声。”
　　这一批侍子都是皇上赏的，倘或闹起来岂非和皇上做对么？
　　外人更是看了一出“君臣不合”的好戏，隐于暗处的罪魁祸首挑拨离间完却尽可全身而退。
　　离开京都八年，她早忘了尔虞我诈式的殚精竭虑是什么滋味。
　　也或许不是忘了，而是曾经远离漩涡，于是从未体验过。
　　雪还在不知疲倦地下，屋顶上积了厚厚一层，小池塘上结着很薄的冰，上头停了四五只不怕冻的麻雀。
　　沈知书忽然就觉得，这间院落有些令她喘不过气。
　　她提着步子慢悠悠穿过游廊，走到一座架子前。
　　架子应是为挂葡萄藤而搁那儿的，只是此时此刻气候不济。竹竿错落而空荡，只积着皑皑白雪。
　　自己曾经的旧宅里也有这么一座葡萄架，是何娘亲自砍竹子搭的。夏日酷暑，一家人便在茂密而清甜的葡萄藤下松快地乘凉。
　　何娘恰从厢房里探出脑袋。
　　“可洗完了？”她问。
　　沈知书朗声道：“洗完了。娘歇着罢，我去沈宅瞅一眼。沈娘呢？”
　　“方才宫内急急忙忙派人来，将她接去了，想是皇上有要事相商。”何娘笑道，“如今升了尚书，自然是这儿忙那儿忙的。不说她了，倒是你，好端端的去旧宅作甚，可是这将军府住不惯？”
　　“非也，皇上赏的，自然样样是好的。”沈知书摇摇头，“我随意瞅瞅罢了。晚饭不在家吃，娘别张罗。”
　　松松散散的雪又下起来了，沈知书略为宽厚的肩上停了几瓣晶莹的雪花。
　　随从递上大氅，沈知书利落披上，驾马出了门。
　　而直到真出了门，她忽然又觉得无处可去。
　　上下左右的视线热切地盯着她看，各处都飘来“问小沈大人安”，沈知书回以微笑的同时，咬着牙关问随从：“我八年没回京，为何都认识我？”
　　随从在马上笑得花枝乱颤：“您的画像在京都都传遍了。小沈大人，您可知为何？”
　　“为何？”
　　“倒是有两个缘故。一来您平战乱，是南安国大功臣，百姓们爱戴您，自然许多人将您的画像买回去，贴在房内为您祝祷。二则……您年纪轻轻又已是将军，前途无量。您可不知道，多少京城贵子眼巴巴盯着将军夫人的位置，四处打听您的喜好……”
　　话还没说完，沈知书便咳了一声：“我已知晓，切莫再言。”
　　随从笑得险些停不下来，被沈知书一记眼刀止住了。她清清嗓子，还想揶揄：“所以小沈大人……您可看上的？若有心上人，明儿入宫请皇上赐婚，一准成。”
　　“无。”沈知书摇摇头，睨她一眼，“你若再开此等玩笑，我便将你扔进泥沼喂猪。”
　　随从脑子里乍然蹦出一句话：
　　怪不得大家都说，小沈大人是极为难得的、有书卷气的武将。
　　书卷气并不是指外形——沈知书在军营呆了十年，早练得胸背宽厚，能将几十公斤的长枪刷出花，能单手将人提起来，而后抡圆膀子甩出去。
　　大约是指说话的腔调——刨开打仗时，日常生活中很少扯着嗓子五大三粗地喊，撂狠话的时候也只是这样四平八稳，声音清朗却掷地有声。
　　甚至有时候唇角还勾着。
　　但她如此行事，似乎反而比高声吼叫更有威慑力，具体表现为，一旦露出这样似笑非笑的表情，旁人便不敢再忤逆了。
　　随从缩了缩脖子，转了话音：“大人您若不喜人多，属下倒知道有个好去处。”
　　“嗯？”
　　“城郊有一大片林，您可在那儿跑马，逍遥逍遥。”
　　沈知书“哦”了一声：“你是觉得我嫌在沙场上跑马跑得还不够？”
　　随从耸耸肩，道：“那可再没地儿去了。如若不然，您蒙个面？”
　　沈知书叹了口气，任命地接过随从递来的口巾，行至小巷无人处的转角，把下半张脸围上了。
　　————————
　　开文！


第2章 惊马
　　惊马:马和影子擦肩而过，一同叫出了声
　　沈知书在某种意义上而言是一个很谨慎的人。
　　具体表现为，她把口巾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放至鼻下闻了闻，检查了约有半炷香，才把它围上脸。
　　随从笑道：“您这也是小心过余，难不成还能不信属下么？属下自您出京后便跟了何夫人的。”
　　沈知书摇摇头：“非不信你，是怕连你也神不知鬼不觉被人下了套。”
　　她下半张脸都被蒙上了，只露了一双桃花眼出来。眼睫浓密，眼底蕴着光，直勾勾盯着人看的时候，会显出几分……没来由的深情。
　　随从在这“深情”的目光里立了会儿，忽然不自在起来，垂下头去撩发。
　　撩了有半柱香，余光却瞥见沈知书还盯着自己瞧，她心里陡然浮起惊涛骇浪——
　　这小沈大人不会瞧上自己了吧？
　　说起来，这将军夫人的位置尚且空悬……
　　随从心绪流转，登时变得有些羞怯。她极轻极缓地抬眼，原本刚直的声音倏忽间柔媚下去：“将军这么看着奴家作甚。”
　　沈知书：“你中午可吃了青菜？”
　　随从：“将军连奴家吃了什么都留意了么？”
　　“不曾。”沈知书四平八稳道，“只是你齿间沾了菜叶，我瞧了半天，原不好意思提醒你，然你始终没发现，故此我问上这么一句。”
　　随从：……
　　随从被气跑了。
　　其实也不是气跑的，而是沈知书后头紧跟了一句：“你留滞此处歇歇脚，容我一人逛逛。”
　　腿下的那匹马并非自己常骑的，瘦瘦小小，沈知书都不忍心骑着它快马加鞭。她安静地在巷道里溜着，慢慢往城西行。
　　日薄西山，小巷里每隔一段距离便升起一阵炊烟，正是寻常百姓家开火做饭。
　　沈知书住了马，昂头看了一阵，蓦然想，倘或自己并未参军，而是跟着夫子学文，踏踏实实走她沈娘的老路，不知此刻会是什么情形。
　　——大约是自己并不会出京，一家人一直其乐融融住在一块儿。于是每至傍晚，沈宅上空也会这么升起一股炊烟。
　　不像眼下，已然分离八年，她都快抹平记忆里沈娘何娘的样貌。
　　她这么想着，再度恍然回神时，不自觉已然逛到了沈宅前。
　　沈娘升至礼部尚书，沈宅早已往外扩了许多，历经重修，雕梁画栋，气派恢弘。
　　大门上方挂着一块金灿灿的匾，上头用隶书题着：沈府。
　　府门闭着，沈知书迟疑了会儿，在门口的石狮子上栓了马，缓步上前，敲了敲门。
　　然而待敲完门，她又后悔了。
　　沈娘已然入了宫，何娘此刻在将军府，两位老夫人又都已然过世了——那么，如今在沈府里的会是谁呢？
　　沈知书缓缓闭上眼，在心内一声长叹，暗道，自己此去八年，不知那群印象里过分欢腾的姨娘转性了没有。
　　想来应是没有的——厚重的大门内已然隐隐传来薛姨娘那爽朗的笑声了。
　　-
　　沈知书学武正是因为薛姨娘。
　　她六岁开蒙，跟着曾教过沈娘的老夫子念“之乎者也”。她聪敏过人，老夫子总对沈娘说：“我看这孩子迟早越过你去。”
　　那时的沈娘还是礼部主事。她揽着沈知书的肩，摸摸她毛茸茸的脑袋，笑道：“全看这孩子今后的造化了。”
　　沈娘名沈寒潭。
　　沈知书就这么跟着老夫子学到了十二岁。
　　十二岁那年，沈寒潭迎了一位新姨娘进门。
　　三妻四妾在南国是常事。婚前，双方便要商定好今后的角色：是嫁方，还是娶方。
　　婚后嫁方跟着娶方回家，娶方要给嫁方家中一笔不菲的聘礼。
　　此后娶方主外，嫁方主内，娶方若有想法与条件可以再娶，只是需得征询嫁方的意见。
　　亦有不愿分嫁方娶方的，约定了一生一世一双人，婚后共同承担经济压力，便称为“平婚”。
　　沈寒潭与何娘并非平婚。何娘家境不好，沈寒潭娶她时予了一百两银子并六十六匹布、六十六匹罗，并许了何家一生的荣华。
　　生孩子的活一般由嫁方承担。然沈寒潭心疼何娘体弱，便一己揽了去，怀胎十月诞下沈知书，在礼部挂了小半年的假。
　　因此若说沈寒潭对何夫人不好，那是万万不能的。但若说好吧……沈寒潭亦已有了五房小妾。
　　薛姨娘便是第六房。
　　薛姨娘是沈寒潭跟随皇上北上巡游时带回来的外族人。游牧人性子都烈，红缨枪耍得虎虎生风，眼角眉梢都是原野上恣意自由的味道。
　　沈知书问薛姨娘草原长什么样，薛姨娘眨眨眼，爽朗道：“我同寒潭说声，带你去瞧瞧。”
　　这一瞧，沈知书的心便扑在了马背上，再也回不来了。
　　思绪归笼，沈知书瞧着面前那应声而开的大铁门，顿觉有些头疼。
　　不为别的，只是……
　　记忆里，沈寒潭的姨娘们都太能闹腾了！
　　自打她记事起，沈宅上空总是成日间萦绕着此消彼长的笑声。大姨娘酷爱爬树，二姨娘迷上了学戏，三姨娘要把屋顶掀了以便夜观天象，四姨娘大冬天要去结冰的池子里捞鲤鱼……
　　更别提每回见到自己，姨娘们都像是见着了长毛三花猫，非得亮着眼扑过来，将自己揉面团似的揉搓一顿才肯罢休。
　　何娘文静，不同她们闹，只是裹着毯子笑盈盈地坐在葡萄架下，同新进门的、还未被“带坏”的姨娘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门口站着的门童很眼生，门童对于围着口巾的沈小将军也很眼生。她大约很少见气质如此出众、登沈府也不自报姓名的人，一时有些呆，片刻后才问：
　　“您哪位？来沈府所为何事？”
　　沈知书装模作样咳了一声：“这原是沈府么？我走岔了。”
　　“你就这是扯谎，沈府是你能胡来的地儿么？”门童瞪她一眼，蓦地伸出手，把她的口巾摘掉了，“还带着口巾，生怕我们认出……不是，小沈大人？？！！！”
　　沈知书：“……非也，你认错人了。”
　　“我这双眼从未看岔过！您的画像城南城北都卖呢，我早瞧过一万遍了！”门童只以为看见了活龙，以能叫裂玻璃窗的音量嚎了一嗓子，“小沈大人！是小沈大人！小沈大人亲自登门了！”
　　这一嗓子跟捅了马蜂窝似的，周遭霎时排山倒海般围过来一堆人。
　　沈知书：……
　　好消息，最能闹腾的姨娘似乎不在其列。
　　坏消息，又多了好些不认识的。而性格这玩意儿……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沈知书落荒而逃。
　　她人生过去的二十二年从没这么狼狈过。
　　直到仓惶解了马绳，急急忙忙跨上马背，逃荒似的遁到一半，她才恍然想起来——
　　某随从被她落在原地有大半个时辰了。
　　-
　　随从正哀怨地在一旁的铺子里喝肉汤。
　　她从没跟过沈小将军，摸不准这位的脾性。毕竟中文实在很博大精深，“回头再说”的意思一般是“再也不提”，“改天请客”的意思是“我就客套客套”。
　　那么“你留滞此处歇歇脚，容我一人逛逛”的意思……难不成是“我溜了，你滚吧”？
　　随从想半天也没头绪，遂咂咂嘴，扬手招呼小二：“再上一碗肉汤！”
　　肉汤冒着热气，里头滚着四五只半个拳头大的丸子，颜色鲜嫩，肉质紧实，一口下去能鲜掉舌头。
　　随从稀里哗啦喝到一半，身边蓦地起了一阵风，接着，桌子上多了一把入鞘的剑。
　　随从吓了一跳，端着碗抬头，见来人是沈知书。
　　她咂摸咂摸嘴，掏出帕子来擦油，笑道：“小沈大人来得不声不响的，倒唬属下一惊。”
　　沈知书解了大氅，撩袍在长凳上一坐，冲随从抬了一下脑袋：“你尽可去了。”
　　“去哪儿？”
　　“将军府。”
　　“那您呢？”
　　“我在这儿坐会儿。”
　　随从劝道：“您也一道儿回罢，何夫人见我一人回来而没见您，该急了。”
　　“急不了，八年都没见了，还差这一会儿？”
　　随从没了话，瞪了会儿眼，干巴巴道：“怕您出什么意外……”
　　“行了。”沈知书摆摆手，“若真有人要害我，你在这儿只会更碍事，倒是我还要分神护着你。”
　　随从：……
　　被断言为“碍事”的随从当机立断走了。
　　沈知书替人结了帐，在桌子旁空坐了会儿，倒是没什么吃喝的欲望——主要是一摘口巾便会引人注目——索性提剑披衣，出门上马，一路往南行去。
　　天色已然有些沉了，远山的轮廓不甚清明，隐在天边那一片晦暗里。华灯初上，城南街道亮起了橙黄的灯笼，约是快至年节，也不打算省蜡烛，火烧得极旺，看着挺喜庆。
　　沈知书一路晃荡，瞅准了这条街尽头那三层楼高的饭馆，打算进去要个包间，安安静静寻口吃的。
　　街边还有几个岔路口，连着别的小巷。却不想她驾马没行几步，小巷里却忽然闪出来一个影子，冒冒失失，险些撞她的马上。
　　马和影子擦肩而过，一同叫出了声。
　　沈知书一惊，赶忙住了马，垂头细看。
　　是个姑娘。


第3章 姑娘
　　姑娘:美人计？
　　姑娘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晃悠悠扶上了墙。
　　天色已然完全黯淡了，街边的灯光轻轻巧巧晃过来，给姑娘整个人勾了个金边。屋檐上的积雪堆了半尺，那姑娘却没罩袍子，只穿了件天青羽缎袄，垂着脑袋，看不出神色。
　　沈知书不动声色地蹙了一下眉。
　　姑娘头上的白玉簪品相极佳，那天青的袄子掺了金线，绣工不俗，想必它的主人并非遇上了什么经济上的麻烦。
　　沈知书心心念念喝上一口热汤，遂直截了当地问：“阁下意欲何为？”
　　姑娘不吭气。
　　此刻两人一马相立，四周寂静无声，夜风从街南往街北淌，空气却有些凝滞。
　　可能是冻的，也可能是因为……两人分明素不相识，却一言不发地胶着。
　　甚至于能听见对面的呼吸声。
　　沈知书在这片毫无来由而显得过分莫名其妙的沉寂里立了好一阵，终于有些不耐了，拉了一下缰绳，正准备往旁边绕过去，手腕却忽然一顿。
　　是啊，风声分明嘈嘈，为什么自己还能听见对面的呼吸？
　　她长舒一口气，低下头，仔细端详起了姑娘的脸。
　　姑娘的呼吸愈发急促了，天青色袄子上的毛随之一张一翕。
　　她的眸色被灯光映得极浅，眼尾眉梢晕着绯红，但大约是因着神色不甚明朗，与檐上未化开的积雪异曲同工，以至于并未显出清晰可辨的情.欲。
　　于是待她开口的时候，沈知书着实有些诧异——
　　姑娘猛地上前一步，几乎要扑到马上。她说：“沈将军，帮我。”
　　令沈知书诧异的，并非自己的身份被轻而易举地认出来，而是姑娘的声音。
　　声调平直，尾音却有些飘。是沉着的，低哑的，乍一听不含情愫，回想时却能轻而易举地穿过表象，探到底下藏着的东西。
　　沈知书的第一反应是：这是个“美人计”的陷阱。
　　素不相识、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姑娘在第一时间认出了自己的身份，可天色明明暗得几乎叫人看不清事物轮廓，况且自己还围着口巾。
　　她还哑着嗓子说帮她。
　　帮她什么，沈知书用脚趾头想想都能明白。
　　若是往日，她还愿意陪着幕后之人兜上几圈，然而今儿的晚饭尚没有着落，实在有些饥肠辘辘。
　　于是她整了整衣领，忽然在马背上往前倾过去。
　　距离被陡然拉近，暖色的烛光把她们俩一同罩了进去。
　　沈知书帽檐下的眼睛眯了一瞬，须臾，轻轻哼笑了一声。
　　她淡淡道：“我没兴趣。”
　　她一错不错地盯着姑娘的脸，不放过一丝不合常理的表情。接着她便看见，姑娘抿着的唇瓣微微松开，像是即将说些什么。
　　沈知书等了片刻没等来下一句话，剩余不多的耐心终于告罄。她蓦地直起身，将目光投向远处，攥着缰绳的手就要往后拉，耳边却又传来了那淡漠而微哑的声音——
　　“此等状况绝非我本意，只是我不慎中招。事成之后，你随意开价，我都可予。”
　　“沈将军，帮我。”
　　不慎中招？
　　她中了媚药？
　　沈知书不急着走了，重新将目光移回姑娘脸上。
　　那张脸愈发潮红，眼尾浓墨重彩得像是能滴出血。
　　若是美人计，这姑娘的演技着实逼真了些。可如若并非美人计，而是她的确碰上了难处……
　　沈知书抿了一下唇，帽檐下的眼睛同姑娘对视几秒，倏然松开缰绳，往旁伸出了手。
　　手掌蕴着薄茧，手腕处因微微用力，起了很薄的一层青筋。
　　她问：“能拽着我的手，自己上马么？”
　　-
　　戌初一刻，街中小客栈二楼的一间厢房内。
　　窗外又零零散散落起了小雪，壁炉无声地燃着火，四周悄无人语。
　　榻上的姑娘分明难耐得紧了，聚少成多的泪珠从绯红的眼尾颤巍巍滑至锦枕，却仍旧咬着唇，一声不吭。
　　直到许久未解，实在有些耐不住了，她才蓦地攥住了沈知书的手腕，哑着嗓子道：
　　“轻些。”
　　青丝在床榻上肆意披散，沈知书替她拢了一下头发，拭去她眼尾湾着的水雾，缓声哄劝：“忍一忍，快了。”
　　姑娘深吸一口气，偏过头去。她闭上眼，细而白的五指轻颤着从沈知书的手腕上挪开。
　　沈知书安抚似的碰了一下姑娘的额角，继而加快了速度。她看见姑娘蹙着眉，面上很轻易地蕴开了一片情.欲，神色却一直是淡而凉薄的。
　　令自己想起了深秋的北山瑶台上那清泠泠的朝露。
　　不怕冷的麻雀在窗沿上鸣了两下，被褥摩擦的扑簌声随之响起，惊落了檐上的半片积雪。
　　伴着从嗓子眼里闷出来的一声轻哼，姑娘猛地睁开眸子，脸上泛起了醒目的潮.红。
　　沈知书默然片刻，从榻上起身，出门净了手。
　　她已然不指望着能喝上热汤了，随意向客栈要了几个馒头垫巴了两口。
　　待她回屋时，姑娘刚穿好衣服，撑着床柱站起来，犹犹豫豫想开口。
　　沈知书言简意赅：“讲。”
　　姑娘吸了一口气，淡声问：“能否送我回府？”
　　沈知书摇摇头：“我替你叫马车。”
　　姑娘仍旧执着道：“能否送我回府？”
　　“我适才便想问了。”沈知书不急着应下，而是轻轻巧巧在屋子正中四方桌旁的木凳上坐下来，冲姑娘抬了一下头。
　　她道：“你究竟是谁，为何能一眼认出围着口巾的我？又为何会中媚药？”
　　姑娘咬着唇，半天不答言。她顿了顿，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捞过衣架上袄子穿起来，大约因着使不上劲，扣着扣子的手微微发着颤。
　　沈知书坐在凳子上，撑着脑袋看了会儿，叹了口气，站起身，踱步到衣架旁。
　　“不愿说便不说罢，遇着这事儿，有难言之隐也是人之常情。”她微微低下头，十指翩跹，慢条斯理地帮着姑娘把最后两颗扣子扭上了。
　　姑娘轻轻淡淡道了一声谢。
　　姑娘的脸上情.欲尽褪，眼尾眉梢的淡漠令她看起来有些不近人情。身体分明已然没什么力气了，却强撑着站直，垂眸注视着身前替自己整理衣服的青年。
　　“沈将军……”她顿了一下，仍旧坚持道，“能否送我回府？”
　　“你既说回府……”沈知书将视线移到她脸上，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看，“有府邸，定不是寻常百姓人家。是哪家小姐么？”
　　“我……”姑娘开口说了一个字，却再没声儿了。
　　沈知书笑道：“阁下这什么都不说的，我可不好帮你。再者，送你回府后，我瞧你住哪儿便知晓了你的身份，阁下大可不必在此时藏着掖着。”
　　“我不是……我非有意瞒你。”姑娘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你也知人各有难处，此刻我说不得太多，唯有告诉你有人要加害于我。待你送我回府，一切你自明了了。”
　　“何故一定要我送你？替你叫马车不行？”
　　“这街上有人认得我，故我不好坐马车。”
　　沈知书的视线往门外晃去，又瞥回来，恰恰撞上姑娘的视线。
　　烛火摇曳，在眼底映出了跳跃着的亮色，没什么表情的面孔瞧起来莫名生动了一些。
　　眼尾处有一颗极淡的小痣，淡到脂粉一扑便能盖掉。
　　沈知书蓦然想，不知道这张不含情绪的脸笑起来会是什么样。
　　这颗痣会不会移位。
　　于是她说：“那你笑一下。”
　　姑娘：？
　　沈知书把大氅捞起来，三两下披上肩，转身道：“逗你的，走罢，送你回府。”
　　-
　　两人出了客栈，沈知书牵出马。她先把姑娘送上马背，而后一个闪身跨坐到了姑娘身后。
　　她并不急着扯缰绳，而是将大氅撑开，问身前那人：“进来么？马背上冷。”
　　大氅内面的白狐毛迎风轻晃。
　　姑娘犹豫片刻，摇摇头。
　　“真不进？”沈知书笑道，“这大氅宽松，多裹一个你绰绰有余。”
　　姑娘仍旧摇头。
　　“不骗你，马上真的风大。”沈知书遂直接把大氅解了，不由分说地将它披上了姑娘的脊背，“那你穿罢，你汗应当还未干透，怕你着凉。”
　　姑娘瞪大眼，还想挣扎客气两下，却被沈知书拍了拍后脑勺。
　　“阁下莫动。”沈知书在姑娘身后轻声道，“出发了，当心从马背上摔下去。”
　　怀里的姑娘不动了。
　　沈知书踩着地上的影子，顺着姑娘指的路，悠悠往东南晃去。
　　路上实在安静，许多道儿上已然没人了，倒是显出些安闲恣意的氛围来。
　　沈知书在马上跑了会儿，忽然开口问：“头上的簪子是羊脂玉的？”
　　姑娘在前头应了一声：“将军竟认得这些。”
　　沈知书笑起来了：“你这便是刻板印象。文生里也有粗人，武将里也有细致的。我倒不是说我心细，只是从小儿阿娘倒也送我许多玉，有做成簪子的，有平安扣，也有各式玉佩，我现如今身上还挂着一个平安符呢。”
　　“沈尚书送的么？”
　　“她倒不送，是我另一位阿娘送。说起来，你对官场倒也了解些，知道沈尚书是我阿娘。”
　　“略知晓一二。”
　　沈知书又道：“我才回京，人与路都不熟。说起来，我也曾以为你来者不善。”
　　“那为何又肯帮我呢？”
　　“你的眼底很澄澈，实在没有杀气。”沈知书轻声道，“像我们战场上摸爬滚打惯的，对面有没有敌意，一瞧便知。再者，若非走投无路，你也定不会求我相帮。顺手的事儿，帮便帮了。”
　　“不会看走眼么？”
　　“就算看走眼，也能在对面发动攻势的瞬间一举拿下。”
　　“将军果然胆识过人。”
　　“谬赞。接下来往哪儿走？”
　　“下一个岔路口往右。”
　　“快到了么？”
　　“嗯。”
　　果然快到了。
　　往右拐，再行数十步，怀里的姑娘转过脑袋，轻轻颔首，道：
　　“此便是我府上了。沈将军可要进来喝碗茶么？”
　　沈知书确实口渴，正要满口应承下来，一抬头，却看见了大门上方挂着的金灿灿的牌匾。
　　牌匾规规整整，镶着各种玛瑙珊瑚，上书几个大字——长公……
　　……不是，长公主府？？？？？
　　拜几小时前那“侍子”的刺杀所赐，此时此刻的沈知书并不愿与朝堂或内宫的人扯上任何瓜葛。
　　当朝两位长公主，一位据说下江南游玩去了，那么眼前这位是……
　　皇上的嫡亲妹妹，淮安长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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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长公主
　　长公主:说晚了
　　无怪乎沈知书没认出那姑娘的身份。
　　虽然那一身打扮不俗，可到底并不算十分招摇，头上更是只有一只白玉簪，并没有更多其余的装饰。
　　加之长公主日常出行应是一堆人侍奉左右，实在不应该出现落单且落魄的景况。
　　沈知书到嘴边的“好”话音一转，变成了“改日罢，今儿家中有事，须得速回”。
　　说着，她在马背上拱拱手，又补了一句：“下官原不知殿下为长公主，此前之事多有得罪，望殿下海涵。”
　　长公主已然下了马，正往台阶上走，听闻沈知书的话，步子一顿，又转了回来。
　　她缓步走到马匹身边，摇摇头，银辉下的神色淡淡，情绪似有若无：“将军实在不必如此多礼。说来，今日之事我得多谢将军。万望将军将此事守口如瓶。”
　　……守口如瓶么？正合我意。沈知书心想。
　　她遂瞥了一眼那人眼尾的痣，笑道：“还请殿下放心，今日事你知我知，再无第三人知晓。殿下若是碰上什么麻烦事儿，不好亲自动手的，也可差人知会我一声儿。夜深了，露寒霜重的，殿下快请回罢。若是冻出什么好歹来，倒是下官的不是了。”
　　长公主微微颔首，转身而去。
　　沈知书看着她施施然上台阶，走至大门前叩门。
　　门口一阵骚动，离得远，沈知书并听不真切。有丫鬟急急跑出来，慌里慌张地将长公主往里接。
　　而后大门掩上，再多的画面她也看不着了。
　　沈知书夜色下的眸色渐深。
　　说起来，长公主中药这一事就很荒唐——南安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主儿，谁有这个胆子给人下套？
　　若是想害人，行刺一下也就罢了，何故干下药这等费力不讨好，且未必能派上什么用场的事儿呢？
　　再回想长公主先时说的——“此刻我说不得太多，唯有告诉你有人要加害于我”……
　　沈知书摇摇头，打算回去问问沈寒潭。
　　-
　　待她回至将军府时，夜色已然完全黑透了。
　　何夫人见不着人，在厅里急得转圈。沈寒潭却大马金刀坐在椅子上，气定神闲地捧了个紫砂茶壶。
　　“书儿莫不是出什么事了？”何夫人轻声嘀咕，“怎么到这会儿还未归呢？”
　　沈寒潭向桌台上撂了茶盏，随口开了腔：“夫人莫急，这京都里论身手，还没人能奈何得了她。”
　　何夫人没接话，一叠声喊来之前陪着沈知书上街的随从：“你将军先时怎么同你讲的？你再复述一遍我听。”
　　随从一板一眼道：“急不了，都八年没见了，还差这一回？”
　　何夫人：……
　　沈寒潭憋笑憋出了内伤。
　　她还想煞有介事地评价点什么，刚起了个头，忽听得门口有人报——
　　“将军回来了！”
　　沈寒潭拍拍大腿站起来，理了理衣衫，欲唤上何夫人一道儿出去迎接，结果一转头——
　　她那上一秒还好端端在原地转圈儿的夫人已经没影儿了。
　　何夫人心心念念的沈知书正长身玉立于回廊。
　　青年带笑的面庞被廊下挂着的灯笼映出暖色，轻声同侍子说着什么。
　　侍子红着脸说：“夫人急得心慌。”
　　“是我的不是。”沈知书脱了大氅，往旁轻轻巧巧一递，笑道，“不该晚归，平白惹何娘担忧。”
　　侍子垂了脑袋，讷讷道：“莫说夫人，便是我们也担心得很。”
　　沈知书挑了一下眉，信口接话：“那下回你同我一块儿上街好不好？”
　　侍子的脸熟透了。
　　沈知书同侍子侃了会儿大山，余光瞥见从厅内婷婷袅袅行出的何夫人，赶忙大步流星上前掺了一把，口内笑道：“这露浓霜重的，娘别出门了，仔细着了风。”
　　何夫人问：“怎么去了那么久？可是在沈宅那儿绊住了脚？”
　　“非也，我连沈宅的门都没进呢，到门口晃了一圈就往回赶，只是路上遇着了……故人，耽搁了一些时辰。”
　　“故人”两字出口的时候，沈知书眼前莫名晃过了月光与灯火下那颗浅淡的痣，与那双不近人情的眼。
　　令她晃了片刻神。
　　何夫人却不买账，“啧”了一声：“你八年没回京，离京时才十四岁，你倒是说说，能有什么故人让你遇着？”
　　“就是说呢。”从厅内逶迤而出的沈寒潭揽上何夫人的肩，好整以暇地煽风点火，“怕是她有事却不同我们讲。孩子大了，有想法咯，现如今就能这么对我们娘俩，若是将来成了亲，还不知能怎样呢。”
　　沈知书：……
　　沈知书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沈寒潭揶揄她。
　　她的太阳xue突突地跳，直想冲上去捂她沈娘的嘴。
　　侍子眼观鼻鼻观心，弯腰屏息，于前头打着玻璃绣球灯。
　　沈知书等三人并排晃进了烛火通明的花厅。
　　心腹下属不知何时入了厅，杵在桌旁抱着胳膊听墙角，边听边呲着大牙乐，看热闹的目光追着沈知书由远及近。
　　沈知书把腰上佩着的剑解了，往下属的方向一扔：“别傻乐了，进厅来所为何事？可是白日里那刺客审出了什么名堂？”
　　“正是。”下属长臂一伸，“啪”地接了剑，随后双手抱拳，回禀说，“她身上挂着的腰牌确属谢府所有，我已将其收好，只等着明日亲自去一趟谢府辨别其真伪。她倒是什么都不肯招，一口咬死是谢瑾谢将军遣她来此，说是谢将军嫉妒您年纪轻轻便越过她的头上。”
　　“这理由未免太荒唐些。”沈知书笑道，“且不论谢将军一向与我交好，便是不与我交好，存心想除掉我，也不会派这么个身手一般、张口闭口‘谢瑾’的人来。她现居于何处？我亲自审审。”
　　下属摇摇头，有些羞惭：“死了。”
　　“嗯？”
　　“看样子是事先已然服了毒的，毒性在一段时间后会慢慢发力。我们审了没一会子功夫，她便口吐白沫了。”
　　“所以……她此行抱着必死的决心？”
　　“是。”
　　……求生是人的本能，若非走投无路，谁会拼死替人做事呢？
　　沈知书这么想着，转头瞅向沈寒潭：“尚书大人如何看？”
　　沈尚书接过了自家闺女踢来的蹴鞠，冲那下属抬了抬脑袋：“你明儿先去谢府辨一辨这腰牌的真伪，而后顺着往下查，头一个要紧的是揪出那人身份，倒不用纠结腰牌如何到了那人手上。我这儿再拨两个人助你。具体如何查，应当不用我教？”
　　下属冲沈寒潭抱拳道：“属下明白，多谢尚书。”
　　下属领命去了，走到门口时逗弄了一下树枝上睡着的麻雀。
　　沈知书在深夜突如其来的的鸟鸣里歪了歪脑袋，往大厅侧边的椅子里懒洋洋瘫进去。
　　“你倒是没个正形。”沈寒潭睨她一眼，轻轻搁下茶盏，“明儿皇上跟前可得拘着些，不能这么坐没坐相。”
　　沈知书两眼一闭，双腿一蹬，生嚎道：“娘啊，你不知道，在外头漂泊的日子苦哇。”
　　“确是瘦了。”何夫人点点头，心疼地说。
　　“十四岁长到二十二岁，婴儿肥都褪干净了，能不瘦么？”沈寒潭笑着插嘴道，“夫人怎么不心疼心疼我，我朝廷里的日子也苦。”
　　何夫人猛地扭过脑袋，瞪眼问：“书儿究竟是不是你亲生？她回来后你就一句好话也没有。”
　　沈寒潭又笑了：“瞧夫人这话说的，我今儿不是还替她推了一桩麻烦事儿？”
　　“什么麻烦事儿？”沈知书有些好奇。
　　“国师两个时辰前递信儿至将军府，说明儿午后想见你，我说沈家的规矩，明儿散席后须得赶着去扫墓，恐不得见。”
　　“为何推说不见？”
　　“你乍回京，许多事不清楚，平日里家书中也不好同你说。”沈寒潭忽然压低了声线，“国师此人很玄，同她走得近的都没好下场。你幼时应当也听得一些传闻的，说国师活了三百多年，身负诅咒，命煞孤星，还是离远些的好。”
　　沈知书“哦”了一下。
　　她将视线从沈寒潭脸上挪开，把碎发往耳边捋了捋，看着乖巧听劝，下一秒张口时却转了性儿：
　　“我不，我偏要去会会。”
　　沈寒潭：……
　　沈寒潭拽着何夫人诉苦：“夫人你瞅瞅，俗话说得好，女大不由娘。现在我俩说什么都不管用了是不是？”
　　“您说您的，别扯上何娘。”沈知书道，“何娘可与你不同，她心疼我。她说话我自然听，您说话我却只得听一半儿。”
　　沈寒潭睨她一眼：“……你还真是有个性。”
　　“彼此彼此。”
　　“要不你给我当娘？”
　　沈知书来了兴致，跃跃欲试：“未尝不可。”
　　沈寒潭：……
　　何夫人把衣带从沈寒潭手里抽回来，笑着杵了约有半柱香，终于觉得自己光看热闹有些不厚道，遂问：“书儿何故一定要去见国师？为娘也觉得不见的好，传闻虽不一定真，然同国师扯上关系的都不得好死却是实打实的。”
　　“我有分寸，自然不会同她交好。”沈知书道，“只是此次回京发生了太多事，我倒是不介意再添上几桩，让水更浑些。阿娘您瞧，回京第一日，皇上赏来的侍子里头便出了刺客，加之长公主……”
　　沈知书蓦地一顿。
　　“长公主如何？”沈寒潭问。
　　“无事。”沈知书笑道，“我今儿远远在街上看着了一人，倒像是淮安长公主的模样。”
　　“你认得她？”
　　沈知书说：“曾见过画像。”
　　……狗屁。
　　沈知书说得坦然，却一面言语，一面在心里反驳。
　　军营里哪来的长公主画像？若真见过画像，认得人，她会不会对那拦路的姑娘出手相帮可就说不准了。
　　沈寒潭道：“那就好。最好也莫同淮安长公主扯上关系。”
　　沈知书眉眼稍动：“此话怎讲？她这人也玄？”
　　“这倒不是。”沈寒潭说，“朝中局势动荡，一时间各类繁复的关系也难同你说清。我现简单一说，你略听听。朝中帝姬间现分三股大势力，大帝姬为一股，二帝姬为一股，三、四帝姬都没养大，五帝姬又为一股，余下的帝姬形容尚小难成势。”
　　“二帝姬与长公主走得极近，许多人都将长公主划为二帝姬党。咱们沈家效忠皇上，还是莫沾上关系为好，以免惹皇上猜忌。”
　　沈知书：……
　　娘，你说晚了。
　　床都上过了。
　　好在今夜之事都在暗中进行，未被人瞧见，且长公主亦是持有不愿为人所知、最好能佯装此事未发生之意。
　　此后碰着淮安长公主，估摸着也就是桥归桥，路归路。
　　此外再无交集。


第5章 皇上
　　皇上:“爱卿可有心上人？”
　　沈寒潭又问：“且不论淮安长公主，国师你还想见么？”
　　“自然见。”沈知书道。
　　“可我已替你推了。”
　　“无妨。”沈知书道，“若她存心想见我，自然会再递信儿来。说起这个，沈娘，您可知国师在帝姬之间的偏向？”
　　“她待帝姬们一视同仁，只同皇上走得近。”
　　沈知书笑道：“您不是说同国师走得近会不得好死么？”
　　沈寒潭睨她一眼：“皇上自有天神庇佑。”
　　沈知书“嚯”了一声：“这话您也信？”
　　沈寒潭被呛得顿了顿，须臾，正色说：“我不信鬼神之说，但我信事在人为。‘不得好死’可以是诅咒，亦可以是有人故作玄虚。毕竟皇上没人敢动，其余的人么……可说不准了。你且听我一言，离她远些，准没错处。”
　　沈知书拖着嗓子道“知晓了”，往椅子上瘫坐得更放肆了些。
　　檐上的雪悄然而落，在灯笼的映射下反出暖白的光。
　　厅内蓦地安静下来，沈知书稍显疲态的眉眼被烛火染上几分赤色。
　　同人打交道果然累。她想。
　　相较于思考人际关系，她应当还是更适合提剑杀人。
　　沈寒潭的侍子垂手侍立于一旁，何夫人随口问：“什么时辰了？”
　　侍子毕恭毕敬道：“二更了。”
　　沈知书闻言，笑道：“行了，您俩别瞎操心，我活这么大，做事总归有分寸。今儿天晚，马车已然齐备，您俩若是懒怠动弹便歇在将军府，若是仍旧想回沈宅，我也不留人。”
　　“居然已二更！”何夫人听罢，登时忙将起来，挥手招来将军府内的侍子，一叠声吩咐下去，“夜里风凉，别让你主子长时间在门外站着；手炉须得时时备好；催你主子早睡，明儿倒不必太早叫她起来；早餐别吃发物，恐闹肚子……”
　　沈知书拽了团团转的何夫人一把：“娘既这么放心不下，不若今儿便留下陪我，八年未见，我倒有一肚子话想同娘讲。”
　　“今儿不行。”何夫人拍拍她的胳膊，从侍子手里接过袍子披上，急急忙忙往外冲。冲至一半又返回来，风风火火撂下一长串话：
　　“书儿照顾好自己，我同你沈娘得走了。春樱，备轿！”
　　沈知书扬声问：“为何今儿不行？”
　　“今夜同你姨娘们说好打麻将的，我押了一百两银子在那儿呢，二更开局。若是再不去，她们就要将钱私吞呢。”
　　沈知书：？
　　不敌一百两重要的沈知书成了孤家寡人，独守一座将军府，在寒风中抓着侍子谈心：“我觉得我何娘变了。”
　　侍子拍拍她的肩，一板一眼道：“是变了。”
　　“哪儿变了？”
　　“变好看了。”
　　沈知书：……
　　她怀疑所有人都在针对她。
　　但她没有证据。
　　-
　　次日晌午，宫中，太和殿内。
　　众将领们推杯换盏，沈知书与谢瑾赫然居于其列，桌台相邻，彼此碰了个杯。
　　沈知书睨她一眼，问：“谢将军，你近来可有得罪什么人？”
　　谢瑾喝大了，舌头不太利索：“得罪的多、多了。”
　　“嗯？”
　　“我战、战场上杀了成百、百上千的人，你、你说多不多。”
　　沈知书：……
　　沈知书拍拍她的肩，眉眼弯弯：“谢将军还真是喝多了。”
　　“我、我没喝多！”谢瑾一头往沈知书身上栽去，“扶我起来，我还能喝！”
　　沈知书：……
　　沈知书摇摇头，把自己身上趴着的醉鬼扒拉起来，冲谢瑾身后立着的侍子道：“扶你主子出去吹风醒醒酒罢。”
　　她这么说着，也撑着桌子站起来，抓住了谢瑾右边的胳膊，半轻不重地撂下一句：“我也陪着一道儿出去走走。”
　　冬日的廊外积雪深深，廊下挂着的鸟笼里空空如也。沈知披着云狐皮大袍，对着空鸟笼逗弄一阵，便听谢瑾带笑的声音从耳后传来——
　　“沈将军倒是好雅兴。”
　　沈知书收手转身，“啧”了一声：“就知你没醉。”
　　“嗯？”
　　“往日里兴致来了，喝完十斤还脸不红心不跳，这会子干了三杯就倒了，哄谁呢？”
　　谢瑾笑着摇摇头，抬手挥退了侍子，轻轻巧巧上前一步，蓦地敛了唇，正色道：
　　“那腰牌确是真的，不知怎么的就到了那刺客手里。待散席后，我跟你回趟府，瞧瞧那刺客的模样。”
　　沈知书倚在廊柱上，抱着胳膊挑了一下眉，着实有些诧异：“居然如此？我原以为是他人伪造呢。若非赝品，倒是更麻烦了，怕不是你那儿出了内鬼？”
　　“难说。”谢瑾叹了口气，仰头望天道，“我这一离京，时日着实有些久，许多人与事都对不上号，府内的小动静也一无所知。眼下分明身居寒潭，却看不清池底。”
　　“谁不是呢。”沈知书笑着说，“我比你更惨，日日与寒潭相见。”
　　谢瑾推她一把，也笑了：“得了，别抖机灵了，你也知我说的寒潭是打个比方，并非说尚书她老人家。”
　　沈知书点点头，替她摘去了毛领上躺着的一片枯叶，顺手揽上她的肩：“无妨，咱只管往下查罢，横竖死不了。若战场上没死，却在京都丧命了，只能说命不好。”
　　谢瑾又叹了口气，顺着回廊往下走：“方才殿内情形不知你可有留意？国师今儿没来，一向对各类筵席兴致缺缺的淮安长公主倒来了，绷着脸往那儿一坐，垂头只是吃茶吃菜，偶尔往座下瞥，看的却都是咱们的方向。真不知她是什么意思。”
　　……长公主么？
　　自己没注意。
　　或者说，注意了，却不愿细想。
　　长公主淡漠的神色一如既往，偶然同自己视线相撞的时候，也瞧不出旁的情绪。
　　只是两相挪开视线，装作未见而不知。
　　于是沈知书道：“我倒真没注意。你莫不是看错了，咱们这一圈无人同她相识，她何故频频望过来？”
　　“我也说呢。”谢瑾蹙眉沉思，忽然灵光一现，攥住了沈知书的胳膊，“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谢瑾一脸发现了真相的表情，猛地拍了一巴掌：“咱们的知书一表人才、玉树临风，往那儿一坐就是香芝兰桂，英姿飒爽，长公主多瞧上几眼也是有的。”
　　沈知书：……
　　沈知书转身就走，却被谢瑾一把拽住了外袍。谢瑾跟发现了什么似的冲她挤眉弄眼一阵，问：“小沈大人走什么？莫不是被我说中了？”
　　沈知书只温吞道：“没有的事。”
　　谢瑾摇摇头，挑眉看她：“骗人可不是好孩子，我看你倒是在成家上一点儿也不急。说起来，我像你一般大的时候，孩子都能跑了。这算什么呢？”
　　沈知书一板一眼：“算你厉害。”
　　谢瑾：……
　　每当沈知书露出一副“那咋了”的样子时，谢瑾就拿她没辙。曾经甘陕一战军粮已尽，援军还不来，下属端着仅剩的一碗粥来至沈知书面前时，沈知书当场赏给了伤员，脸上挂着的也是这么一副表情。
　　虽然妻子和粮草理论上没有任何相似性，但谢瑾莫名觉得在沈知书眼里，这俩或许是差不多性质的：
　　有便有了，若没有，大不了去啃树皮。
　　总归能活。
　　这位沈小将军总是一副“能活就行”的态度。
　　譬如这会儿，她便慢悠悠开了腔：“若是被长公主瞧上了，恐在皇上那儿落不得好。你听说了么，长公主同二帝姬走得极近，而咱们皇上又是最恨结党的。也罢了，横竖死不了，她想如何便如何，我只走我的路。”
　　谢瑾倒诧异起来：“我还真没听说。”
　　沈知书也诧异：“你家门客没同你讲么？”
　　谢瑾眯眼琢磨了半晌，一拍大腿，笑道：“是了，昨儿许久未见她们，光顾着同她们喝酒了。”
　　沈知书：……
　　俩人闲话几句便归了席，沈知书一路上弄树逗雀儿，指尖被冻得通红，回殿后便揣回了宽袖里。
　　结果甫一进门，上首端坐着的皇上便开了腔：“爱卿何时出的殿？可是有何要紧事？”
　　沈知书只得又把手拿出来，作揖回话道：“要紧事倒是没有，左不过谢将军喝醉了说胡话，满口什么情啊爱啊的，臣只恐有辱圣听，便把她架出去了，这会子刚醒酒呢。”
　　满殿登时哄堂大笑，笑声惊散了屋顶停着的鸦群。
　　沈知书一本正经地回完话，深藏功与名，又把手揣了起来。
　　……手背有些痒。
　　她垂眸瞥了一眼，不动声色地蹙了下眉。
　　沈知书在外风餐露宿八年，经受了千锤百炼，身子骨倍儿棒，然而却有个小毛病——易生冻疮。
　　但没什么人知道。
　　毕竟北漠干，雪跟沙似的都团不到一块儿，即便再冷，冻疮也难犯。
　　可是南安国不同。
　　南安国海岸线很长，京都更是靠海，雪天湿度高。方才自己在外头这么冻着，怕是冻疮又要犯了。
　　但沈知书仍旧是那副“横竖死不了”的态度，只向身后的侍子要了一个刚热好的绿珊瑚手炉，便安安闲闲坐下，同谢瑾碰了杯，端着酒盏看起了演出。
　　此时筵席已过半，席间气氛已达高潮，众人推杯换盏，喝趴了好几位武将。
　　大约是被热气熏得有些上脸，沈知书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茶盏，若是有人来敬，也只是意思意思抬一下酒杯，浑身懒怠动弹。
　　她本想待酒席结束便领着谢瑾直奔回家，不成想再度被上首的那位点了名。
　　正闭目养神的沈知书蹭地抬起脑袋，无端从那坚毅凌厉的五官中看出了一丝似笑非笑。
　　她暗道不好，慢半拍站起来，大步走至殿堂正中站定，就听见皇上问：
　　“爱卿可有心上人？趁着今儿黄道吉日，朕替你赐个婚，如何？”


第6章 “醉酒”
　　“醉酒”:“将军可否随我来？我有事问将军”
　　室内歌舞声停，满座不闻喧哗之声，所有人皆默契地闭了嘴，将目光挪至大厅正中长身玉立之人身上。
　　须臾，有将领开始交头接耳。坐谢瑾身后的那位碰了碰谢瑾的肩，压着嗓子问：“沈将军芳龄几何，你可知晓？”
　　谢瑾礼貌性地笑笑，朝她摇摇头。
　　这话旁人没听着，然沈知书耳朵尖，一听一个准。
　　……这关年纪什么事？二十多岁就得成家么？她想。
　　她又想，自己其实并非排斥婚姻，只是无拘无束惯了，懒得同人磨合。
　　沈知书于是朝上首拱手道：“臣倒无心上人，若得陛下赐婚定是偌大恩典。只是臣尚想多在家孝敬孝敬双亲。”
　　这话出口的时候，她的余光瞥见了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
　　淮安长公主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
　　皇上毫无所查，乐呵呵笑着说：“也是，你八年未归，沈尚书自然想你想得紧。只是我看今儿淮安也在场，倘或你俩凑一对儿，倒是一桩美事。”
　　……美事？怕不是美逝。
　　皇上究竟是真心的，还是假意说这话来试探自己同长公主的关系？
　　难不成……昨夜的事儿被第三人知晓了么？
　　沈知书被热气熏得并不十分清明的脑子里闪过了无数思绪，蓦地抬起头，飞速撞了一下那道冷淡的目光。
　　长公主神色清浅，面不改色地从她身上挪开视线，继而转向皇上，漠然道：“皇姐，臣妹尚没有成家之意，还想多陪陪您。”
　　这一通话听起来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淡漠得像是随口扯出来的幌子，但皇上就是听得很高兴。
　　她端着白玉酒盏，遥遥冲长公主举了举杯：“难得淮安有这份心。”
　　所以……这一篇章算是翻过去了么？
　　沈知书不动声色地长舒一口气，拱手说：“陛下怜爱体恤幼妹，臣等感动不已。”
　　却不料皇上并未放下酒杯，话音一转，冲着席间笑道：“众位爱卿族中可有适龄姑娘？便是不以成家为由，介绍与沈将军认识认识也好。”
　　沈知书：？
　　怎么还没完了？
　　她咬了咬后槽牙，自暴自弃地想，罢了，横竖死不了。
　　席间复又热闹起来，有将领跃跃欲试地想要开口。她蹭地站起，刚吐了一个“臣”字，忽见上首那眸光淡漠之人掩唇咳了两下，蓦地开口说：
　　“皇姐您瞧，沈将军似是不胜酒力，面色不大好呢。”
　　谢瑾瞪着眼将大殿正中杵着的沈知书上下打量了好几圈，也站起来回话：“陛下，沈将军酒量一向不佳，怕是今儿高兴，多饮了几杯，不是有意的。陛下海纳百川，定不会同一介臣子计较。”
　　皇上却没答言。
　　她甚至都没分给“醉酒”的沈知书一个眼神，而是似笑非笑地盯着长公主看，若有所思。
　　大殿内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寂。那方才还跃跃欲试想要说亲的将领缩着脖子坐了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殿旁炉子里一整根芸香都燃尽了，皇上才点点头，冲在大殿正中罚站的沈知书道：“既如此，爱卿归家后便好好歇息，待半月后养足精神，再上朝不迟。”
　　她说罢，又冲着店内大臣们点点头：“朕有些困乏了，便先行一步。爱卿们莫拘着，务必吃饱喝足。”
　　垂下眸子，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长公主，扶着内官的手，拂袖而去。
　　长公主仍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就好像周遭风云皆与其无关。
　　令沈知书想起了一个词：喜怒不形于色。
　　但她似乎能感受到长公主的兴致跌了一点下去，像是幼时家养的猫迷了道儿，三更半夜还未归家。
　　她继而想，许是方才的氛围太凝滞了，以至于自己生出了这种错觉。
　　可是还有一个问题没解释清：长公主方才的那一番话分明是在替她解围。
　　她为何如此？是为了还自己的人情么？
　　沈知书想半日没想明白，索性不想了，背手晃悠悠往席间走。
　　既然长公主与谢瑾替她撒了谎，那自己需得把这个谎圆好。沈知书于是归了座，撑着脑袋坐着，一副不胜酒力的样子。
　　谢瑾在旁高声道：“沈将军可还受得住？”
　　沈知书知其意，配合着摇摇头。
　　“既如此，我陪将军先行一步，将她送回府。”谢瑾冲席间其余人拱手道，“众位自便，恕我等不能奉陪了。”
　　-
　　屋外的太阳不甚暖，没能烤化一地积雪。不怕冷的麻雀骑着雪花从枝头蹦下来，埋头寻找吃食。
　　刚走出殿，沈知书便将胳膊从谢瑾脖子上取下来，顺手锤了一下她的肩：“多谢。”
　　“小事。”谢瑾揉了揉被锤的地儿，“嘶”了一声，“你劲儿可真够大的。”
　　说罢，她又乜斜着眼往沈知书脸上瞧，笑着问：“你这就不演了？”
　　“不演了。”沈知书伸了个懒腰，“意思意思得了，席间那些人精个个儿门清。”
　　两人的侍子在她俩身后亦步亦趋跟着，小心地捧着皇上亲赏的锦盒，轻轻说着小话。
　　一个问：“姐姐今儿多大？”
　　另一个答：“十六。你呢？”
　　“我十八。”
　　“那该是我唤你姐姐。”
　　“咱们主子那么要好，咱们也不必生分，直接‘你’‘我’相称就完了。”
　　“这怎么行呢？这坏了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左右都是一家人。诶，我怎么感觉后头有人？”
　　俩人一同刹住脚，又一同扭头看。
　　还真有人。
　　来人披着月白羽纱的斗篷，走路不疾不徐，不声不响，顺手接了一片飘摇而下的白梅瓣。
　　侍子赶忙追上主子们，迅速而低声道：“长公主殿下在身后。”
　　于是刹住脚的从两人变成了四人。
　　谢瑾拽着沈知书转过身，遥遥冲长公主行了一礼。
　　沈知书被袖子盖住的手无意识攥成了拳。
　　长公主走路步频轻缓，速度却不慢，呼吸间已然走至二人身前。
　　飘然而至的，还有一股极淡的清气。
　　令沈知书想到了三年前在西北途径的雪松林。
　　沈知书扪心自问，此时此刻其实并不十分愿意同她打交道。
　　——虽说那场意外已被她俩默契地封锁进尘埃，可她看着长公主眼尾的浅痣，总能思及昨日那雪夜里的客栈厢房。
　　急促而难抑的呼吸如在耳畔。
　　然而即便再不情愿，礼数仍得做足。
　　于是沈知书作了一揖，恭敬感与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殿下万安。多谢殿下方才帮着解围。”
　　长公主双手交叠，直腰立于宫道上，神色淡淡：“解什么围？”
　　沈知书：？
　　难不成还能是自己自作多情？
　　谢瑾暗中拽了下沈知书的大衣，上前一步，朗声笑道：“不瞒您说，沈将军她其实尚无成家之意。殿下道沈将军‘面色不好’，使得圣上没有再往下与她牵线搭桥，倒是无形中帮衬了一把。”
　　长公主轻轻颔首：“是么？我当时确是看沈将军脸色不好，顺口一提，不必言谢。”
　　谢瑾还要再客套几句，话音未出便被打断。长公主蓦地抬手拢了拢斗篷，而后转向沈知书，淡声问：“将军可否随我来？我有事问将军。”
　　沈知书沉默一阵，道：“殿下请带路。”
　　谢瑾：？我就这么被抛下了？
　　谢瑾没看懂两人突如其来而略微莫名其妙的行为，站在原地，眼瞅着沈知书被带去了稍远处的梅花树下。
　　树枝浓密，沈知书的身子被遮住了半边，而长公主则整个人都被卷了进去。
　　离得远，那边的声音一丝一毫也透不过来。而待半柱香后，两人终于结束交谈，从树枝下钻出来之时，谢瑾却眼尖地瞅见了她那好友的脸……似乎有些红？
　　谢瑾：？？
　　她怀疑自己看错了，猛地眨眨眼，再度看去时，却见沈知书神色如常，同长公主抱拳告别。
　　……所以果然是自己的错觉。
　　谢瑾快走几步，揽上了沈知书的肩，好奇地问：“她寻你何事？”
　　“无大事。”沈知书摸了摸鼻子，“她说我的袍子看着不错，穿着应当挺舒服，问我能否送她一套。”
　　谢瑾：？？？
　　-
　　将军府。
　　谢瑾蹙眉看着躺在地砖上、脸色发青的那具尸体，轻轻“啊”了一声：“原来是她。”
　　“是谁？”沈知书问。
　　谢瑾说：“我亡妻曾经的贴身侍子，秋雁。”
　　她缓声道：“我夫人离世后，我原是想放服侍她的那一批侍子出去的，然秋雁倒不愿走。我夫人同宫内的那位纯嫔娘娘原是姊妹，秋雁便被纯嫔接了去，大约几经辗转又从纯嫔宫中出来，被内务府挑中，赏给了你。”
　　“怪道有谢府的腰牌。”沈知书点点头。
　　“只是怪了……”谢瑾抱着胳膊沉思，“她为何要来刺杀你？还满口说什么‘谢瑾指使我’。”
　　沈知书猜测道：“约莫命脉被幕后之人捏住了，比如……拿她家人之命相要挟？”
　　“这幕后之人也忒莫名其妙，派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来，刺杀是万万不可能成的，到底图什么呢？”谢瑾只觉一头雾水，“难不成只是想挑拨我俩关系？然这招数也过于幼稚，你指定不能信。”
　　沈知书亦觉得有些过于荒唐。
　　她抬手唤人进来，命人将秋雁的尸体收敛好，转身倚上了桌台，问：“你待如何行事？”
　　“先往下查着罢。”谢瑾道，“只怕此事终是不了了之。”
　　沈知书沉声说：“怎么查？往宫中查？”
　　“我稍后递信儿与纯嫔。”谢瑾拍拍沈知书的肩，“你也别太操心了，这件事大约与你无关，刺杀你只是个幌子。”
　　沈知书定定瞅她一阵，眯了眯眼，忽然笑着挂上了她的肩：
　　“我问你，枝余，咱们认识多少年岁？”
　　枝余是谢瑾的字。
　　谢瑾装模作样思索片刻，沉吟道：“不记得。”
　　“你放屁。”沈知书笑骂着给了她一拳，“别装，我不是要煽情，你好生讲。”
　　谢瑾拍着胸脯，大松一口气：“那敢情好，我谢瑾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人煽情。”
　　“所以多少年岁？”
　　“容我想想……若是认真算起来，大约十一年？”


第7章 演戏
　　演戏:“我昨儿确实挺舒服”
　　是啊。十一年了。沈知书恍然想。
　　那年她十一岁，谢瑾二十。
　　十一年前仲春的某个傍晚，阿娘们遣她去街上买炊饼。途径小巷一座民居，她看见有人坐在门前哭。
　　那人哭得很奇怪。分明已然是肝肠寸断的样子，却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拼命将袖子往脸上擦。
　　沈知书立在原地，看着夕阳挤近窄窄的墙缝，照在那人顺滑而泛着光的衣摆上，映出了浅黄的斑纹。
　　沈知书想，那人穿得起蚕云锦，她为什么哭呢？自己刚分了一个炊饼给路边的小乞丐，小乞丐笑得比中举的人还开心。
　　沈知书没想明白，但她自小儿行事大方。她蓦地上前一步，递上了一个烤得焦黄酥脆的烧饼，问：“你吃不吃？”
　　她的动作太快了，后头跟着的侍子没拉住。她们于是眼睁睁看着坐在石阶上的那人抬起脑袋，望了过来。
　　四目相撞，一时谁都没出声。
　　沈知书又把烧饼往前送了送：“你吃不吃？半刻钟前刚出炉的，外酥里嫩，油皮焦香，我还没舍得吃呢。”
　　那人抹了一把脸，没说旁的话，只是伸手接过了烧饼，道了声谢。
　　嗓子哑得很，被她梗着脖子清了两下。
　　侍子在身后轻声提醒：“书姐儿，该去了。再不归家，夫人们都该急了。”
　　不想惹阿娘们着急的沈知书颇有些遗憾，因为她仍旧不知道那人为什么哭。她小大人似的叹了一口气，往旁边走了两步，正要背手离开，忽然听见石阶上那人开了腔。
　　“可否同你们小主子再聊两句？”她从衣袖里掏出块腰牌，递与那俩侍子瞧，“你们莫若先遣一人回去复命，就说路遇校尉谢瑾，邀小主子讲上几句闲话。”
　　一侍子领命去了。
　　沈知书好奇地盯着谢瑾泪痕斑驳的脸看，措了会儿词，忽然问：“校尉眼下不再哭了么？”
　　“嗯？……嗯。”
　　“那校尉方才为什么哭呢？”
　　谢瑾坐在夕阳里，垂下脑袋，看着沾上了些微青泥的布鞋，想了想，哂笑了一下：“因为我没参透。”
　　“什么是‘没参透’？”
　　“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我却为此难过了大半个春秋。也许过世之人已转世投胎，早已忘了自己生前姓甚名谁，但我仍旧耿耿于怀。我去寻仙问道，道长说我慧根不足，没参透。”
　　沈知书低头踢了踢路上的青石子，嘟囔说：“我也是。”
　　“嗯？”
　　“我养的兔子死了三个月，我还是每天都在为它伤心。所以……我也没参透么？”
　　谢瑾往旁边挪了一点，沈知书拍拍屁股朝石阶上坐。
　　谢瑾转头看她：“不，你慧根比我足。也许你明天就不伤心了。”
　　“我阿娘也这么说。”沈知书道，“她说，也许我今夜会梦到兔子，兔子同我说她转世后过得很好，我听了便不再难过。”
　　“嗯。”
　　“所以校尉。”沈知书扬起脑袋，“也许你今夜也会梦到那个令你伤心的人，她同你说了好多话，你便没那么悲伤。”
　　“承你吉言。不过我其实日日梦见她。”
　　“她是谁？”
　　“我已逝的夫人。”
　　……
　　思绪归拢，沈知书揽上了谢瑾的肩，笑着说：“咱俩因你夫人相识，这事既牵扯到了嫂子曾经的贴身侍子，我定不能坐视不理。”
　　谢瑾搓了搓胳膊，绷着脸道：“你这话也够煽情的。”
　　沈知书挑起了眉：“……这还煽情？若是我说‘相识十一年已为亲人，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你岂不是要背过气去。”
　　谢瑾想了一想：“还真是。”
　　沈知书收了笑，正色道：“话说回来，纯嫔诞有一女，正是七帝姬。七帝姬又与二帝姬走得近。”
　　“正是了，若要查起来，定是牵扯颇深。”谢瑾叹了一口气，“先查着罢，查到哪儿算哪儿。”
　　-
　　谢瑾邀沈知书去街上逛逛，然沈知书提不起兴致，随口找了个理由将其送出了门。
　　并非她存心扫兴，只是……因着昨日之事，她实在对“上街逛逛”有了心理阴影。
　　沈知书在家中闲坐了会儿，只感觉没劲。她欲起身走走，于是从府南走到府北，脑子里不禁又想起了一个时辰前，那位长公主在树荫下同她说的话——
　　“能否再来一回。”
　　沈知书：？？
　　再来一回什么？？？
　　她当时严重怀疑这一切都是针对自己布下的陷阱，只为让自己稀里糊涂往里钻。
　　不然怎么解释淮安长公主这句过分莫名其妙的话？
　　于是自己问：“为何？”
　　长公主道：“很舒服。”
　　沈知书：？？？？？？
　　她和长公主两人间至少疯一个。
　　长公主此时说话的声音无论如何也算不上轻。
　　虽然她们离宫道很远，但宫车过往频，四周随时可能有人踏足。
　　然而垂下来的枝干虚虚隔开了一小块空间，于是这点不那么彻底的私密感忽然就变得暧昧起来。
　　换言之……随时可能被发现的刺激感令她心跳快了半分。
　　沈知书正不知道怎么接，忽见长公主往前凑了一点，抬头撞上她的眼。
　　她在沈知书诧异的眸光里启唇，轻声说：“再帮我一回，陪我演一演，多谢。”
　　话音极低而极快，更近似于耳语，低沉缱绻地响在耳畔，与前两句那坦然的语气截然相反。
　　……什么叫“陪我演一演”？
　　再思及她此前刻意放响的音量……难不成她之前说的那两句话是在做戏与人瞧？
　　沈知书眯了一下眼，面色如常，只是声音也压低了：“有人在注视着我们，是不是？”
　　长公主微不可见地点点头。
　　沈知书问：“是谁？”
　　长公主压着嗓子道：“不能说。”
　　“此前也是她给你下药？”
　　“嗯。”
　　“你想请我配合你演一出戏，与你故作亲昵，好歇了她的心？”
　　“是。”
　　沈知书眯起眼，心中有了数。
　　既如此……便再帮一回罢。
　　总不能当面得罪长公主。
　　沈知书抬起胳膊，探出袖子的五指粗粝而修长。
　　那只手往前伸，拂过长公主的鬓角。
　　西北独有的雪松味渡来，似有若无地在空气里浮着。
　　令沈知书恍然了一瞬。
　　她定神，微微侧了一点头，扬声道：“有朵白梅花瓣，下官替殿下摘了。”
　　长公主将碎发捋至耳后，说：“多谢。”
　　身后不远处传来窸窣之声，像是躲在暗处窥视之人闹出的动静。
　　“继续演么？”沈知书低低地问。
　　“再靠近一些，她还未走。”长公主灵光一现，忽然道，“你唤我阿虞。”
　　“阿虞？”
　　“嗯，姜虞，我的名。”
　　“然后呢？我说什么？”
　　“你只需这么唤我，此后的事交由我便好。”
　　沈知书瞬间入戏，抬手揽上了面前那人的肩，唤道：“阿虞。”
　　姜虞蓦地抬起眼，原本淡漠的眸色染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她问：“三月前给你寄去的花茶可有收到？”
　　雀跃的声音圆润而饱满，喜意深深，含情脉脉。
　　瞧不出半点做戏之态。
　　……面前这位演技还真是了得。沈知书心想。
　　沈知书刚要张口回答，忽见长公主往后退了一步，恢复了往日里淡漠而面无表情的模样。
　　沈知书先是一愣，继而反应过来：“她走了？”
　　“嗯。”长公主道，“她听不得别人唤我阿虞。”
　　“原是如此。”沈知书没往下细问。
　　“今日之事再度谢过将军。”长公主道，“我今儿便同那人清算清楚，保证此后不会因此事再麻烦将军。”
　　“能帮上殿下是下官之幸。”沈知书抱拳拱手，“殿下不必言谢，此后若有其余之事需要下官出手的，下官定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长公主款款颔首，没急着往外走，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望着斑驳的雪地出神。
　　……她似乎总出神。
　　分明在南安国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竟也有那么多事无法称心如意，以致心事重重么？
　　沈知书心心念念同谢瑾回府辨认刺客身份，并未细想，遂道：“殿下，若无旁事，我先行一步。”
　　长公主缓缓抬眼，“啊”了一声：“再等等。”
　　“嗯？等什么？”
　　长公主道：“她应当还未走远。”
　　……罢了，送佛送到西。
　　沈知书只得将迈出半步的脚收回来。
　　半大不大的空间再度一片死寂。而安静的环境很容易令人开始回味过往——
　　过往……雪夜。
　　雪夜……惊马。
　　惊马……打住！
　　冲着树干面壁思过的沈知书开始疯狂搜罗话题来打破这片令人窒息的安静。她没话找话：
　　“殿下……天赋异禀，方才演得实在逼真。”
　　“也并非都是演的。”长公主淡声接了话茬。
　　“嗯？”
　　长公主顿了顿，道：“我昨儿确实挺舒服。”
　　沈知书：？？？
　　这话是说得的？？？？？
　　沈知书被惊得卡了一下，头一回觉得有人比自己还敢言语，脑子一时宕了机：“殿、殿下谬赞？”
　　长公主没回这话，瞥她一眼，转身提步，声音同人一块儿往外飘：“她走远了。我且归府了，将军请自便。”
　　白色的身影施施然远去，逐渐与雪堆融为一体。
　　……
　　沈知书满头黑线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跑去将军府西北角挖雪，边挖边想，这都是什么事？？！
　　……大约是昨儿没有陪何娘一块儿用晚膳，而是非得跑去街上瞎逛的报应。
　　只愿长公主口中的“我今儿便同那人清算清楚”是真的，“不再为此事麻烦将军”也是真的。
　　她委实不想再同皇室之人扯上任何瓜葛了！


第8章 风雪
　　风雪:“姜初，这皇位你还坐不坐？”
　　姜虞出宫归府的时候，雪又下起来了。
　　她带着一声凛冽的风雪气施施然跨进大门，在走至抄手游廊时，步子一顿。
　　她缓缓抬手，指着花厅内不知何时挂上的风铃，淡声问：“她又来了么？”
　　皇上每每来至长公主府，都不许人通报。于是姜虞便与她的心腹侍子约定：若是来了，就在靠近正门的花厅檐下挂上一串风铃。
　　侍子扶着她的胳膊，打着伞，低眉顺眼地走着，应道：“是。”
　　姜虞转身便走。
　　侍子忙问：“您去哪儿？”
　　“随意。”姜虞道，“不拘去哪儿都好过见她。”
　　姜虞即将跨出门，门口不知何时却冒出来两三个内官，将她伸手拦住了。
　　姜虞面色不虞：“我的府邸，我却不能自由出入，什么道理？”
　　内官谄媚笑道：“殿下歇歇气，别为难我们这群做奴才的，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显而易见。
　　姜虞眯起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们瞧。
　　内官们卑躬屈膝，却分毫不退。
　　几息后，姜虞终于妥协，冲院内抬了一下下巴：“既不让我走，那你们告诉我，她现在哪个屋？”
　　内官们面面相觑一阵，一个胆大些的开口说：“这奴才们一直守在外间，还真不知道，不过皇上是带着奏疏来的。”
　　姜虞转身而去，淡淡撂下一句：“那便是书房。”
　　书房熏着芸香，被炭火烘烤得极暖。见姜虞打伞过来，门口立着的内官连忙揭开软帘。
　　姜虞顿了一下，拍拍侍子的手，解了斗篷，独身迈进屋中。
　　书房内靠南面墙是一架紫檀木书柜，前头摆着黄花梨大方桌。皇上就坐在桌前，好整以暇地提着朱笔圈圈画画，桌上的奏疏摆了约有半人高。
　　“阿虞来了。”她头也不抬地问，笔下朱批未停。
　　姜虞没接这话，静静看了一阵皇上干活。
　　皇上毫无霸占别人书房的自觉，除了最开头的一句慰问，其余时间跟当姜虞不存在似的，半天没抬头看她一眼，奏折批着批着甚至还哼起了昆曲儿。
　　姜虞：……
　　姜虞转身想走，终究是忍住了。她清泠泠在屋子正中站着，拂了一下衣袖，淡声说：
　　“姜初，你坐这儿了，我没位置坐。”
　　皇上这才舍得从书海里抬起头，在屋内环顾一圈，讶异道：“还真是，你这屋子居然只有一把椅子。”
　　她遂看了看自己屁股下的那张与桌台配套的梨花木蛇头椅，撑着扶手站起身，往旁边一让：“那阿虞坐，我站着就好。”
　　姜虞：……
　　姜虞淡淡盯着她，不吭声，片刻后提足朝桌台旁走去，竟毫不客气地在蛇头椅上坐下来。
　　姜初冲着她甜甜地笑，须臾，施施然从旁边递来朱笔。
　　姜虞：……
　　“姜初。”姜虞长叹一口气，揉了揉眉心，问，“你这皇位还坐不坐？”
　　姜初摇摇头，原地转了小半圈，走至姜虞身后站定，忽然微微倾身，长发扫过椅背上雕着的蛇头。
　　属于姜初的气息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姜虞听见身后人低低地说：“阿虞，我说过，你若是想称帝，我随时将这皇位拱手相让。你看，我在你面前从不以‘朕’自称。”
　　朱笔在那人手上转了三圈，仍旧安安稳稳停在指尖，蓄势待发。
　　姜虞垂下脑袋，没接那朱笔，抬手将奏疏合上：“你若不想做皇上便让位给老二，你当个逍遥的太上皇。”
　　姜初沉沉道：“她还不够格。”
　　“我就够格么？”
　　“那是自然，阿虞打小儿就聪明，若不是母皇薨逝时阿虞年岁太小，这皇位也轮不到我。”
　　姜虞垂在袖子里的手攥成了圈，小半柱香后终于松开。她垂着脑袋，被发丝遮了一半的面庞看不出神情：“你如此行事，对得起母皇么？”
　　“我如何行事？”姜初笑起来了，“我爱惜幼妹，母皇于九泉之下知晓后高兴还来不及。”
　　姜虞的指尖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忽然将脑袋扭过小半圈，沉着眼撞上了身后那人的视线：“你自己如何想的你自己自清楚。”
　　姜初点点头：“我很清楚。”
　　很清楚么……
　　那便是有意为之。
　　这句话在姜虞耳中与挑衅没有差别。
　　姜虞蓦地起身，高声唤进了在门外候着的内官：“将你们皇上的奏疏收拾好，今儿的书房闭门不待客。”
　　内官在地下诚惶诚恐地候着，不知要不要遵命，偷摸着斜眼去瞥皇上的反应。
　　姜初却笑了：“书房不待客，我便去花厅。”
　　姜虞面色不改：“花厅南北通透，寒风硕硕，恐冻着陛下。”
　　姜初睁大了眼，微微低下头，惊喜地问：“阿虞，你是在关心我么？”
　　姜虞：……
　　内官眼观鼻鼻观心地退下了。
　　姜虞受不了了，转过身，深吸一口气，问：“你待如何？”
　　“不如何。”姜初重新一屁股坐上了黄花梨木椅，“我只想寻个地儿清清静静批会儿奏疏。”
　　“御书房什么都有，炭火也比这儿足，不比这儿舒服么？”
　　姜初拧眉想了会儿，悟了：“阿虞是说长公主府内炭火不够用了么？我即刻遣人送些来。”
　　姜虞：……
　　姜虞没辙，面无表情地丢下一句：“那你一人在这儿呆着罢，我去别处静静。”
　　姜初没说旁的，重新打开奏疏，只是嘱咐了一声：“如今天寒，阿虞别站在风口儿吹。”
　　-
　　风雪未停，声色渐晚。
　　姜虞在亭子里坐了半个时辰，又回内室赏了半个时辰画，实在坐不住，招来侍子问：“她还没走？”
　　侍子摇摇头。
　　“什么毛病，好好的御书房不待。”姜虞蹙起了眉。
　　侍子原是静静候着的，此时忽然上前一步，低声道：“奴婢听闻皇上从席间回御书房后面色不虞，纯嫔恰在此时进殿，送了一锅红豆粥来，却不知为何惹得龙颜大怒。皇上这才出宫的。”
　　“这不关纯嫔的事，不论谁这时来都会触霉头。”姜虞沉下眉眼，“这事因我而起，纯嫔回去后指不定怎么伤心。你着人开库房，挑些上等钗环首饰，假借皇上的名义送去安抚。”
　　侍子没明白：“殿下为何说此事因殿下而起？”
　　姜虞接过另一心腹侍子递来的茶，垂眸盯着盏内颜色清浅的水雾：“我邀沈知书同我演了一场戏，举止亲昵，只为让皇上看着。”
　　两侍子对视一眼，没敢再接话。
　　姜虞垂眸看着富春山居图，抬手拂过带有皇上名字的玺印，忽然嗤笑了一下。
　　她低声开口，不知是在说与谁听：“你说她何故如此呢？”
　　室内霎时落针可闻。
　　半晌，一侍子小心翼翼宽慰道：“皇上许是疼惜殿下，爱护自家妹妹，怕殿下被人拐骗了去。”
　　“爱护我？”姜虞冷哼，“爱护我，所以给我下药？”
　　“殿下宽心些，其实那药未必是皇上下的……”
　　“她不来没事，她一来我便中招，你莫再替她开脱。”姜虞面无表情，“说起来，沈将军到底是被我连累了。我今儿必得找姜初说清楚。”
　　姜虞口里的沈将军正在家里瘫着发霉。
　　过够了军营里人挤人的日子，此刻的她只想安安静静与何娘围炉闲话，于是称病推了一切社交，白日间赏梅饮酒，夜里观月品茶。
　　她正扛着六十六斤的大刀耍得虎虎生风，忽听得门口传来一阵动静，接着人报——“谢将军登门！”
　　话音落下，只见谢瑾风风火火闯进来，在沈知书面前匆忙刹住脚，一叠声嚎道：“佑之救我！”
　　佑之是沈知书的字。
　　沈知书停了大刀，好整以暇地挑眉看去，问：“怎么了？”
　　“明儿是肃亲王妃的生辰宴，肃亲王妃母亲与我阿娘交好，阿娘一定要我去。”
　　“明儿竟是肃亲王妃的生辰宴？怎么我没收到请柬？”沈知书问在旁候着的侍子。
　　侍子恭恭敬敬回道：“……收到了的，然您一直称病，所有请帖一概不瞧，拿到后便命我烧了取暖了。”
　　沈知书：……
　　谢瑾笑得险些背过气去。
　　沈知书转向谢瑾，笑道：“让你看笑话了。话说回来，去就去呗，又非大事，如何要我救你呢？”
　　谢瑾低声说：“你道为何？我四年前在西北某座山头的悬崖边救了个被歹人逼上绝境的姑娘，姑娘千恩万谢，此后对我百般殷勤，含情脉脉，瞧着竟是吃定我的样子。我将其送至驿站后，吩咐人将她好生护送回家，过后我才知，她竟是肃亲王妃妹妹！”
　　“自我回京，她已上门五六回，都被我以有事为由推了回去。今儿这次是再也躲不过了，沈将军，帮我一回罢，大恩不言谢，我来世替你当牛做马。”
　　沈知书“啧”了一声：“也不必到这份儿上。说罢，要我如何做？”
　　谢瑾说：“与我演一出戏，只装咱俩彼此有情，让那姑娘知难而退也便罢了。”
　　沈知书：“……又来。”
　　谢瑾不理解：“？我头一回请你帮这忙，何来‘又’？”
　　沈知书：……
　　她叹了口气，道：“你不拘找谁同你演一场戏也便罢了，偏要找我。此后若传出了咱俩绯闻，岂不可笑？”
　　谢瑾思及那场景，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搓搓胳膊道：“我会求那姑娘莫将此事宣扬出去的，你便说帮不帮。”
　　沈知书想了一想，说：“那你替我当两辈子牛马。”
　　“我看你也没喝酒呢，这就上脸了？”谢瑾笑着说，“好声好气求你你不听，非得我来硬的是不是？我告诉你，明儿淮安长公主也去的，你若是不答应，我便在她面前参你一本。”
　　沈知书：……
　　怎么又是长公主。


第9章 说开
　　说开:“应祝我脱离苦海”
　　傍晚时分，天边渐渐起了红霞。巷道里悠悠然升起炊烟，窝在墙根的白猫伸了个懒腰，从街南窜过去。
　　长公主府。
　　一侍子小心翼翼地拽了拽身边侍子的衣袖，压低声儿问：“青州姐姐，今儿晚饭什么时辰放？”
　　青州也拿不准主意。
　　青州原是皇上的御前侍子，五年前被赏给了淮安长公主。
　　名义上是赏，其实更有监视之意。
　　——每隔一周，她便要进宫同皇上汇报长公主府内情形，不拘事物大小，一一从实从详。
　　淮安长公主也知晓这点，却并未同她有所芥蒂，待她同其余心腹侍子一样，准她近身侍奉，赏赐也未有薄厚之分。
　　令她不由感慨皇上与长公主真是姊妹情深。
　　不过长公主一向喜怒不形于色，面上一直淡淡，也少有推心置腹之语。自己虽近身侍奉五年，却从不知长公主心里想着什么。
　　譬如此时，她便拿不准注意：皇上一直霸着书房，长公主是否为此感到不虞？
　　如若不虞，此时若喊“开饭”，皇上与长公主两人间微妙维持着的平衡岂不是被打破了么？
　　她又想，长公主一向同皇上亲厚，总不至于计较书房归属。可若说毫无情绪波动……似乎也不尽然。
　　——长公主已经将自己关在内室两个时辰了。
　　今儿不是自己值班，未能在长公主身侧伺候，不知长公主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青州便更云里雾里了。
　　她逮着机会，拽住了从内室出来交班的另一个侍子，问：“殿下可有说什么？”
　　那侍子瞥她一眼：“殿下说了许多，你要听什么？”
　　“我没旁的意思，左不过是拿不准是否要如常放饭罢了。”青州笑道，“不知殿下是什么意思。”
　　那侍子没说旁的，只道：“如常便是。”
　　“那皇上可在这儿用？”青州问。
　　那侍子挑眉说：“这也奇了，我只服侍殿下，你倒问起我圣意来。你都不知晓的事，我如何知道？”
　　这话语气不甚好，更是直接挑明青州在做皇上的眼线似的。
　　青州不自然地咳了一声，嘟囔说：“不知便不知罢，好生说话不行么？”
　　“我自觉已同你好好说话，是你自己太敏感些。”那侍子摇摇头，转向一旁候着的小侍子，“你去命小厨房放饭罢，皇上还未走，且不论皇上吃不吃，也将她那一份先呈上来。”
　　旁边的小侍子领命去了。
　　姜虞便是在这时候出门的。
　　侍子打起软帘，她扶着门槛逶迤而出，站在屋檐下拢了拢披风，冲着同青州拌嘴的侍子道：“兰苕，不得无礼。”
　　兰苕撇撇嘴，有些忿忿不平，瞪了青州一眼，同长公主行了礼，退了下去。
　　姜虞总爱穿一身白，唯有披风的领口处用金线缠着孔雀毛织的线细细地围了一圈。
　　她扶着另一侍子的手，缓步踏上回廊，冲青州抬了一下下巴：“去请皇上用膳。”
　　-
　　长公主府，内室。
　　一顿饭吃了整整一个时辰，皇上终于乘马车回宫。
　　内室东边摆着大理石架，上头堆着几件白玉尊。姜虞驻足瞅了半晌，忽然伸手拽过来一个，往地上轻轻巧巧一丢。
　　那玩意儿质量挺好，竟没碎，叮铃当啷滚了几圈，将裂未裂。
　　就如同她与姜初的关系，明明话已然说得很重了，却将断未断。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
　　兰苕在旁犹豫着，不知该不该捡，片刻后低低出声：“皇上赏的，殿下若不喜欢，砸了也好。”
　　“砸了可惜。”姜虞拂了拂袖摆，施施然往椅子上坐下，“只是我不想再见了，你着人收去库房。”
　　兰苕应“欸”，替她卸去钗环首饰，又将一个湖绿的玛瑙挂坠在姜虞耳旁比了比，轻声道：“明儿肃亲王妃生辰宴，殿下必是要去的，便戴这个好不好？”
　　姜虞点点头，随口道：“这些你们搭便是，不必问我。”
　　一旦起了话头，接下来的话便好开口许多。兰苕轻叹一声，笑道：“奴婢倒不知如何说了，不知是该恭喜殿下将话说开，自此脱离苦海，还是劝殿下说话莫太莽撞。方才在殿上，听殿下道出‘如若再执意如此，便死生不复相见’之时，奴婢着实出了一声冷汗。”
　　姜虞不吭声，片刻后转过身，持过兰苕的手，轻轻拍了拍。
　　她道：“应祝我脱离苦海。”
　　兰苕的眼圈儿红了：“殿下这几年如何过来的，我们都看在眼里。虽说皇上吃穿上待殿下极好，然处处监视殿下，言行上更有冒犯过分之举，倒比吃不饱穿不暖更令人难受。可恨青州这个吃里扒外的，处处跟皇上汇报殿下动向。现如今横竖说开了，青州可还留着么？”
　　姜虞转头暼她，须臾，淡漠平直的音调软了一些下去。
　　“好了，我都不哭，你哭什么？”她碰了碰兰苕的额角，轻声说，“青州也是奉命行事，怨不得她。你同她说一声，让她今儿便回宫罢。”
　　……
　　与青州一同入宫的，还有另一人。
　　夜色沉寂，国师悄然行于宫道。
　　御书房点着芸香，灯火通明。皇上不眠不休，勤勉于政，敬事房已于半个时辰前上供绿头牌，然皇上没看一眼，便叫拿下去了。
　　国师生了一头白发，在夜色下格外醒目些。于是在外间守着的内官一眼便瞧见了，轻声通报说：“国师已至。”
　　说话间，国师已然迈着步子入了殿。
　　她步伐分明轻缓，走起路来却似乎很快。
　　有内官在一旁垂头研墨，两耳不闻窗外事，见国师进来，把头垂得更低了。
　　姜初刚合上一本奏疏，揉了揉太阳xue，抬眼时，眉眼间尽是疲态。她命人多点了一盏烛灯，而后往椅背上仰躺上去，朱笔在白瘦纤长的指间来回转悠。
　　她长舒一口气，看着入勤政殿如逛自家后花园一般的跟前人，问：“阿璃，二更了，你匆匆赶来，所为何事？”
　　国师没接话茬，在屋内环视一圈，自顾自找了把椅子坐下。
　　姜初歇了会儿便直起身，翻开了另一本奏折，叹道：“你别不说话。朕今儿乏得很，不想猜。”
　　国师的脸庞被跳跃着的烛火勾出了分明的轮廓。她的眼极长，眉毛却浅淡得几乎看不见。
　　内官适时奉上茶，国师品了一口，话音带笑：“君山银针么？这回的味略苦些。”
　　姜初蓦地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瞧。国师亦挑眉看回去。
　　四目相撞，朱笔提字之声与内官研墨之声俱停了，一时殿内落针可闻。
　　内官福了福身，很有眼力见地悄然退下。
　　国师这才接了皇上“所为何事”的那句话：
　　“臣知陛下心里苦，特来瞧瞧。”
　　姜初挑眉问：“如何得知的？”
　　国师又品了一口茶，才慢悠悠道：“臣就是知道。臣看见院里的白梅树枯了一棵。”
　　姜初忽然就撑不住了。
　　她将朱笔搁下，撑着脑袋坐着，低低地说：“你不在跟前都知我难过，她怎会不知？”
　　顿了顿，她又道：“她知晓，所以她便是故意说那些话来扎朕的心。”
　　国师轮廓分明的半边脸隐在烛火照不到的阴暗处。
　　她静静看着，无言良久，问：
　　“长公主如何说？”
　　姜初闭上了眼：“我们没可能。”
　　国师心头沉沉跳了一下。
　　她几乎以为皇上已经发现什么了，片刻后反应过来，皇上道出的是长公主说的话。
　　她隐隐蹙起眉，看着姜初继续自言自语：
　　“可是朕待她这般好，也不图她心里全然是朕，只求她回头看朕一眼，朕便已然心满意足。她今儿这番话，置朕于何地？”
　　“她拿昨儿朕给她下药之事说事……朕看她近来一直郁郁寡欢，那药是活血用的，且剂量不重，于人体并无损伤，催情只是副作用。如若不然，又怎么能被沈将军轻易解了呢？朕还没到如此不堪的境地。”
　　“她末了又道，她待沈将军是真心的，让朕莫要找沈将军麻烦。可沈将军于社稷有大功，朕定不会因此事对她有所芥蒂。难道在阿虞心中，朕便是这般不明事理之人么？”
　　国师蓦地起身，走至姜初身边站着，片刻后抬手，替她将垂在脸侧的碎发拨至耳后。
　　姜初没动，只是缓缓阖了一下眸子。她同长公主生得很像，只是一个五官凌厉，像是出鞘的剑；一个更为清俊，像是瑶台上的积雪。
　　国师垂下胳膊，说：“陛下是臣毕生所见最英明之人。”
　　姜初闭上了眼，跳动的火舌将她脸侧映上了暖黄。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母皇与母妃都走得早，阿虞那时才两岁。是朕怕帝姬所的人怠慢她，将她养在身边，十余年眼睛都不敢眨。”
　　“便是朕有龌龊的非分之想，这也是非朕能控制的。”
　　“朕会害她么？朕与她血肉相连，打断骨头连着筋。”
　　“朕忍了十几年。人生又有几个十几年呢？朕原以为将心内那点不堪的觊觎藏得足够好，却不想她一直知道。”
　　姜初睁开眼，猛地拽住了国师的衣袖。
　　两行清泪从发红的眼眶里颤颤巍巍涌出来，又顺着脸颊悄然而下。
　　她同烛火一块儿发着抖，在窗户渗进来的寒风里低声说：
　　“阿璃，她一直知道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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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花园
　　花园:“将军正年轻，同所爱之人多腻歪一阵也是有的”
　　肃亲王是皇上的妹妹，与皇上非一母所出。她善言谈，人缘好，王妃生辰宴，往来宾客众多，门庭若市。
　　沈知书是被谢瑾硬拉去的。
　　她同肃亲王不熟，同肃亲王妃更不熟。沈寒潭只恐皇上多心，从不结交皇室宗亲，并未劝她参加肃亲王妃的生辰宴。
　　沈知书已然拒绝谢瑾“陪她演戏”的请求，计划好在家同何娘做上一整日的手工了，却不想谢瑾再度风风火火闯了进来，开口便是：
　　“你若不答应我，我便上吊。”
　　沈知书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须臾，贴心地递上了一卷儿麻绳。
　　谢瑾：……
　　谢瑾闹开了：“那我去门口打滚，说你背信弃义，残害老人。”
　　沈知书：？
　　沈知书丢不起这人，满头黑线地跟在春风得意的谢瑾背后，迎风冲何娘痛洒几滴热泪：“娘，我去了，这一去便不知何时归，这些珠子一定得等我回来后再穿。”
　　何娘笑着点头，将她送至将军府门口。沈知书回头还想再拉着何娘讲上几句闲话，结果她前脚刚迈出角门，后脚那门便被尚未出府的何娘“啪”地关上了，速度之快，以至于她连何娘的手都没拉着。
　　沈知书：？
　　沈知书：…………
　　谢瑾自幼同肃亲王妃相识，且离京参与鏖战前已是都司，人脉挺广，席间众人她大多认识。然而沈知书离京八年，此刻两眼一抹黑只是抓瞎，人与名儿压根对不上号。
　　于是谢瑾混迹人群中如鱼得水，沈知书的脸却快笑僵了。
　　待第十六个自称“方府嫡长女”的权贵凑上来同她寒暄的时候，沈知书已然后悔答应陪谢瑾来了。
　　方小姐爱好文学，眨着眼问：“小沈大人平日里可爱读书么？”
　　沈知书记不过来人名的脑子已然宕机，于是已读乱回：“今早吃的云吞面。”
　　谢瑾猛地扭头：？
　　沈知书：……
　　方小姐却红了脸，掩唇笑道：“小沈大人幽默风趣，喜爱的文学作品也与众不同。《今早吃的云吞面》定是一篇极有意思的文章，改日我定当拜读。”
　　沈知书：……？
　　不是，这都能夸？
　　她面上笑着说“谬赞，原是我胡诌的”，暗中扯了一下谢瑾的袖子，咬着牙道：“我去别处喘口气，别人问起来时，你便道我去方便了。”
　　实在受够了熙熙攘攘而过分热络的人群，沈知书连随从都不想带，把侍子丢给了谢瑾，自己独身踏上了回廊。
　　肃亲王府很大，大殿横陈，院落层层叠叠，一不小心就能迷路。
　　然而院落虽大，人也多，往府北行去时，沈知书一路上听着了来自各路侍子的数十声“小沈大人安”。
　　她随口应着，唤住了一个侍子，温声问：“王府可有花园？可否带我去逛逛？”
　　那侍子巴不得一声儿，冲身边人挤眉弄眼，沈知书看懂了她的意思：沈将军只问我不问你们，沈将军同我天下第一好。
　　沈知书在心内笑笑，转身问：“往哪儿走？”
　　那侍子赶忙小跑几步，上前带路。
　　沈知书一路上懒怠说话，那侍子也不敢随便开口，于是气氛着实有些沉寂。
　　而待快至御花园时，沈知书终于提了点兴致起来，冲园内遥遥站着的人影抬了一下下巴，转头含笑问侍子：“我乍回京，人与物都不甚相熟。你可知她是哪位大人么？”
　　侍子忙道：“是王妃妹妹，萧三小姐。”
　　王妃妹妹？
　　这不就是谢瑾口里演戏的对象么？
　　沈知书“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拍拍侍子的肩：“多谢，倒是帮了我一个大忙。你是服侍哪位大人的？我到时帮你美言几句。”
　　侍子呼吸一滞，红了脸，讷讷道：“奴婢并未服侍哪位大人，奴婢原是小厨房伺候锅碗瓢盆的。”
　　“那你不得了。”沈知书笑道，“都云民以食为天，阖府的天竟在你手里握着。”
　　她的眸色很浅，天光斜斜打下来，湾在琥珀色的眸底深处，显出几分无关风月的温情。
　　侍子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深吸一口气，闭眼缓了缓，待睁开眸子后，还想同沈小将军再说上几句闲话，结果一扭头——
　　沈小将军没影儿了。
　　-
　　沈小将军正在道儿上狂奔。
　　她飞回人堆里，三两下拨开茂密的人群，快准狠地盯上了谢瑾，拽起她的袖子就跑。
　　谢瑾一头雾水，机械性跟着她跑了会儿，终于反应过来，挣开她的手，诧异地问：“何事慌里慌张？”
　　“你不是要拉我演戏么？眼下大好时机，肃亲王妃妹妹正独自一人在花园里头闲逛，你便说演不演罢。”
　　谢瑾眼睛一亮：“那必然演！”
　　于是花园里霎时多了两个人。
　　“怎么演？”沈知书低低地问。
　　“你把手放我肩上。”谢瑾道。
　　沈知书依言照做，接着，谢瑾揽住了她的腰：
　　“沈将军，你知不知我心仪你？”
　　沈知书：……？
　　不是姐们儿，怎么一上来就把强度拉满了？！
　　沈知书咬着牙说：“太夸张了，她能信？”
　　谢瑾胸有成竹：“你信我便是。你快继续往下演，她看过来了。”
　　沈知书：……
　　沈知书骑虎难下，“欸”了一声，道：“我知道。”
　　“那你答应我么？”
　　“答应什么？”
　　“同我在一起。”
　　沈知书：……
　　她再度压着嗓子问：“如此直接？那姑娘又不是傻子。”
　　谢瑾道：“你别质疑，往下演就完了。快些，她正聚精会神盯着咱们这儿瞧，你莫露出破绽叫她起疑。”
　　沈知书：……
　　沈知书只得扬声道：“好。”
　　谢瑾抓着她腰的手暗暗用力，咬牙低低地说：“你倒是有感情些！”
　　沈知书：……
　　她以“力拔山兮气盖世”之势高亢激昂道：“好！我答应你！”
　　谢瑾满意了，将手从她腰上收回来，忽然高声问：“谁在那儿？”
　　肃亲王妃妹妹哆哆嗦嗦从树丛后钻出来，规规矩矩唤了一声“谢姐姐”。
　　谢瑾故作惊讶，拧眉问：“方才我同沈将军说的话，你可听着了么？”
　　那姑娘颤颤巍巍点了点头。
　　谢瑾叹了一口气，装模作样道：“萧三小姐，非是我有意躲着你，只是你看，我已然有了心上人……”
　　那姑娘眼圈儿红了，只含混地说：“我知晓了。”
　　谢瑾又道：“萧三小姐，我求你一事。”
　　姑娘猛地抬眼：“嗯？”
　　“说来冒昧，但……小姐能否将今日之事烂在肚里？”谢瑾故作为难，“我与佑之虽是两情相悦，然我母亲并不同意。”
　　“为何？”
　　“因为……”谢瑾抓耳挠腮半天，终于憋出了一个理由，“因为我母亲还想再要一个孙儿，但佑之她不孕不育！”
　　沈知书：……？
　　萧三小姐闻言一滞，目光从悲伤即刻转为了震惊，继而不由带上了些许同情。她转过身，朝沈知书行了一礼：“小沈大人莫因此而难过。若是实在想要孩子，过继一个倒也容易。”
　　沈知书：“……嗯。”
　　萧三小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连番保证自己定对此事缄口莫提。
　　谢瑾长舒了一口气，一回头，对上了沈知书似笑非笑的眼。
　　下一秒，沈知书的拳头落了下来。
　　谢瑾：……
　　怎么办，好友好像很生气。
　　今日好像是自己的死期。
　　-
　　谢瑾灰头土脸地跟着沈知书回至门口时，宾客们都已入殿吃席。
　　沈知书命侍子将贺礼送至门童处，而后轻轻扯了一下谢瑾的衣衫。她灵机一动，道：“诶，不若我们就此回了，回去只同你母亲说来吃过了。”
　　谢瑾笑道：“听说肃亲王不知从哪儿弄来了偌大的西瓜。西瓜常有，大西瓜不常有，冬日里的大西瓜便更难得了。你要回便自己回，横竖我是必凑这个热闹的。”
　　沈知书白她一眼：“吃不死你。”
　　她转身欲走，殿内却遥遥走出了两个喝高了的人。她俩都认得沈知书，眼睛一亮，当即扑过来，一人一边架住了沈知书的胳膊，一叠声说：
　　“大人，宴席在这儿摆着呢，不在那头。王上同王妃刚还念叨呢，说小沈大人先时还在的，一转身便没了。大人快随我们来。”
　　沈知书：……
　　沈知书心道今儿出门没看黄历。
　　殿内歌舞缤纷，鼓乐齐鸣。上首坐着长公主同王妃，肃亲王陪坐在王妃身侧。
　　沈知书只欲悄悄进殿，然而身侧俩显眼包兴奋得很，直接将她架到了大殿正中，一副向上首邀功的样子：“长公主殿下万安，王上王妃万安。下官外出醒酒时恰碰着了沈将军，大约是王府之大令将军一时迷了路，不过不要紧，下官已将人带进来了。”
　　沈知书：……很要紧，我不是迷路，我是真不想来。
　　既来之，则安之。
　　沈知书遂大大咧咧笑着，冲上首行了一礼：“恕罪，下官来迟。”
　　她能感受到三具视线好整以暇投到了自己身上。肃亲王与王妃大多是尊重而好奇，而长公主……
　　长公主清泠泠开了口：“无事，许是将军因某人耽搁了。将军正年轻，同所爱之人多腻歪一阵儿也是有的。”
　　沈知书：？
　　不是，啥玩意儿？？？


第11章 问询
　　问询:难道她们还不如陌生人么
　　沈知书下意识瞥了已然上座的谢瑾一眼，谢瑾冲她摇摇头，意思是：没发现当时还有第四人在场。
　　……等回座儿后再同谢瑾算账。沈知书心想。
　　她迎上长公主淡然的目光，拱了拱手，笑道：“下官倒不知殿下此话何意，下官在花园里逛了逛，回来时迷了道儿，故而来迟了些。”
　　“果真？”
　　“千真万确。”
　　“没有心仪之人？”
　　“无。”
　　殿内私语渐起，不知谁家小姐长舒一口气，同身侧姐妹开玩笑：“方才听长公主说小沈大人同她爱人，我还大吃一惊，心道不曾听闻，怎么就有了呢？原来是长公主殿下诈她，倒吓我一跳。”
　　旁边人揶揄：“怎么就吓一跳？小沈大人也是该成亲的年纪了，有心上人实属寻常。难不成……你想当将军夫人？”
　　“莫说此话，当心让人听了去。”那姑娘红了脸，“光说我，难道你不想么？”
　　耳朵异常好使的沈知书：……
　　她将殿上的窃窃私语听了个囫囵，愈发对谢瑾起了杀心。
　　她抬起眼，蓦地撞上了长公主探究的目光。
　　长公主眸光清浅，眉毛微微挑着，倒显得五官轮廓生动了一些。
　　她们之间相隔几尺，无言地僵持着。
　　沈知书忽然有点烦躁。
　　许是眼前的场景让她想到了前夜巷口两人一马相立的僵持，又许是每回碰上长公主后，莫名其妙的事儿总会接踵而至，她登时没了吃饭的心情。
　　然而她即刻又想，怨不得长公主。
　　她也是受迫害的可怜人。
　　下一秒，她听见长公主道：“既如此，将军请快些归座。”
　　沈知书长舒一口气，在侍子的指引下坐到了谢瑾旁边。
　　坐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复盘。
　　“你真没见花园里有第四人么？”沈知书蹙眉低声问，“可是倘或长公主不在场，她好端端的为何说出这话来？”
　　“我发誓我真没瞧见……”谢瑾想了一想，“难不成是萧三小姐同长公主讲了？可是萧三小姐是个言而有信的性子，并不像是会泄密的样子。”
　　其实若是长公主当时在场，亲眼瞧见了谢瑾同自己“剖白”的场景，倒也还好。毕竟长公主也有秘密在自己手中，将心比心，应当不会将此事抖搂出去。
　　怕的是此事是肃亲王妃妹妹告知与长公主的。
　　——她既能告诉长公主，未必不会告诉别人。
　　……还是得等宴席散后同长公主确认一下，自己方能安心。
　　因着这一小段插曲，沈知书这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
　　人郁闷之时无事可干，心内琢磨着事儿，嘴便没了把门。沈知书自己喝一杯，谢瑾来敬一杯，身侧人又来碰一杯，不知不觉四五杯酒下了肚。
　　而她的酒量并算不上十分好。
　　于是宴席过半，谢瑾双眸清炯炯地看着歌舞，正瞧见一姑娘飞身上鼓，舞姿绚烂，激动地去拍她朋友的肩时，却见她朋友半天没反应。
　　谢瑾纳闷儿地回过头，定睛一看——
　　小沈大人一动不动趴在桌子上，闷声不吭地醉倒了。
　　-
　　沈知书醒来的时候，阳光透过纤尘不染的花格玻璃窗，斜斜射进了她的眼。
　　她蹙眉坐起身，懵了片刻，断片前的场景才慢悠悠涌入脑海。
　　看阳光应是临近傍晚，又未到点灯时分，屋内半亮不亮，显出了几分缱绻的昏沉。
　　屋子那头摆着大理石架，上头陈着各色珠光宝气的摆件儿。墙上挂着前朝名师的画作与题的诗词，用草书题着“千秋荒唐”。
　　外间的侍子听见响动，赶忙跑进来，捞过桌上的茶壶斟了一盏茶，往榻上一送，惊喜地问：“小沈大人可醒了？灶上一直温着醒酒汤呢，我与大人送来。”
　　“多谢。”沈知书仰脖将茶一口喝干了，笑着说，“醒酒汤倒不必了，我已然清醒了。”
　　她披衣下榻，兀自穿上了在床边摆得齐齐整整的鞋，接着问：
　　“你可知这是何处？又是谁将我抬过来的？”
　　侍子大约觉得“抬”这个字用得很好笑，肩膀抖了三抖，正要开口，屋外忽然飘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抬的。”谢瑾蹦进屋，“啧”了一声，“将军好沉，我这会儿胳膊还酸着呢。”
　　“我还没找你算账，你这会子倒上赶着讨骂？”沈知书睨她一眼，“酸死活该。”
　　“嘿，当初你可是答应了的，出现那状况究竟又怨不得我。”
　　侍子听着两人打哑迷，悄然福了一福身，很有眼力见地退出了门。
　　沈知书没心思和她扯皮，遂问：“这是何处，你府上？我八年没来，变化倒大。”
　　“非也非也。”谢瑾摇摇头，卖了一会儿关子，高深莫测地说，“这是长公主府上的一间厢房。”
　　沈知书：？？？
　　沈知书“嘶”了一声，压着嗓子问：“怎么来她府上了？”
　　“你喝晕了之后，满殿一阵忙乱。长公主主动提出让你去她府上，她请医师替你好好把把脉，我想着你大约也有话要同她说，便把你扛来了。”
　　沈知书：……
　　“你倒是挺了解我。”沈知书幽幽道。
　　谢瑾自豪起来，抬手拍上她的肩：“过奖。”
　　“既如此，我们便来好好清算清算……”沈知书冲旁伸出手，即刻有心腹下属奉上了一把剑。
　　沈知书将剑左手倒右手地扔着，边扔边问：“造谣我不孕不育？”
　　谢瑾腾地将拍到沈知书肩上的手挪开：“情急之举。”
　　“同我演戏时没勘察清楚环境，被长公主看着了？”
　　“她定没看着。”
　　“撒谎？”
　　“不敢，定是句句属实。”
　　沈知书深深看她一眼，将手中的剑一收，扔回给下属，道：“既如此，去请长公主来。”
　　下属刚出门，长公主便即刻出现在了门口，速度之快让沈知书怀疑她一直在扒着墙角偷听。
　　她将雪色的斗篷脱了，顺手递与在旁候着的侍子，捧过汉白玉手炉，问：“将军请我来所为何事？”
　　离得近了，雪松气便顺着外间渗进来的风晃过来。
　　沈知书先道了声谢，而后好整以暇地抱着胳膊，冲谢瑾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谢将军有事寻殿下。”
　　谢瑾：？？？怎么就成我有事了？
　　对上沈知书威胁的目光，谢瑾只得硬着头皮冲长公主抱了一下拳，说：“下官确是有事寻殿下。”
　　长公主转向她，淡然道：“何事？”
　　谢瑾看着不远处死命冲自己眨眼的沈知书，终于接收到了好友的信号，嘴巴一开一合：“下官想问殿下……此前在肃亲王府，可有去过花园一带？”
　　沈知书在暗处长舒一口气。
　　总算问出来了。
　　她静静等着长公主的回复，只见眼前那人歪着脑袋想了一想，说：“去过。”
　　谢瑾继续问：“那……可曾听见我与沈将军同萧三小姐的对话？”
　　长公主又陷入了沉思。
　　……这是一件很难被回忆起来的事么？沈知书想。
　　然而对面身份地位高出自己一截，况且现是自己有求于人，并不好催。
　　于是沈知书抱着胳膊静静等着，等了足有半柱香，终于见长公主点了点头：“是有听得。”
　　沈知书脑子里骤然冒出来两个字：万幸。
　　万幸是她亲眼看见了，而非萧三小姐告诉的她。
　　可她又倏忽间有些不畅快。
　　这种情绪其实很没道理，硬要说的话，大约是因为……她们虽明面上没什么交集，然暗中分明已经亲昵两回。
　　然而长公主的这一声“是有听得”却说得像是“今儿天晴”。
　　毫无情绪波动。
　　便是陌生人，在撞见对方私密之事时也该有所反应。或是讶异，或是微微歉疚。
　　难道她们还不如陌生人么？
　　这一点点不畅快究竟也只是浮光掠影似的冒了头，继而便消散在雪松气里了。沈知书听见谢瑾继续问：“殿下既已知晓，可否应下官一事，莫将此事宣扬出去？此事本是因我而起，执意要在花园对沈将军剖白。若是传至我母亲耳朵里，怕是少不得闹一场。”
　　长公主的眸光从谢瑾脸上往沈知书脸上转，须臾，点点头。
　　沈知书放了心，正打算也跟着说上一句“多谢殿下”，忽听长公主淡声开了口：“沈将军既已同谢将军交好，便莫再沾花惹草。”
　　沈知书：？
　　沈知书觉得实在有些莫名，不由得问：“我如何沾花惹草？”
　　“白嘱咐一句罢了。”长公主将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来，接着问谢瑾，“可有旁事？”
　　谢瑾摇摇头。
　　“我倒有一事。”长公主神色淡淡，看不出情绪，“我原不知两位将军有此等渊源，故对沈将军恐有所冒犯。今儿晚饭莫若在我府上吃，我着人呈上好酒，以表歉意。”
　　沈知书的“不必”同谢瑾荡气回肠的“好”一同道了出来。
　　沈知书：？
　　她扯了扯谢瑾的袖子，咬着牙低声问：“怎么不与我商量一下就答应了？”
　　谢瑾浑然不觉：“你没听着么？有好酒！左右都到她府上了，也无旁人，多待一会儿料想也无事。”
　　沈知书：……
　　姐们儿，中午喝，晚上又喝。
　　喝死你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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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
　　枕上诗书闲处好：2个；
　　时迁：1个。
　　感谢送上营养液的小天使——
　　枕上诗书闲处好：12瓶；
　　竹酒：1瓶；
　　四季予你：1瓶。
　　谢谢宝宝们[撒花]


第12章 拒绝
　　拒绝:“大人可又在沾花惹草了么”
　　酒席摆在长公主府的长春殿，三人齐齐整整围坐在黄花梨木圆桌旁。
　　侍子们屏息侍奉在侧，一时室内不闻杂声。
　　谢瑾很有眼力见地自己斟了一杯酒，起身敬长公主：“下官乍回京，对京中风土人情都知之甚少。若有不周到之处，还请殿下见谅。”
　　长公主摇头说：“无妨。”
　　谢瑾又道：“下官如何倒无所谓，只是下官实在放心不下我这位朋友。殿下您瞧，她刚回京，却只是把自己关在家中，两耳不闻窗外事，外头的请帖递来一封回绝一封。我着实替她心焦，于是今儿王妃生辰宴，我说什么都将她拉来了。”
　　沈知书：……你把我拉来不是为了赶走你那小桃花么？
　　长公主的关注点却不在这上面。她在浓稠的饭菜香里微微挑眉，问：“朋友？”
　　谢瑾的酒卡在了嗓子眼里，冲着长公主讪讪一笑，含混地说：“说惯了，未改口。我……夫人？”
　　沈知书暗中给了她一拳。谢瑾忙改口：“未走明路成婚，尚算不得夫人。我究竟还是不知如何称呼，称‘朋友’倒也罢了。”
　　长公主眉梢微抬，浅淡的眸光在她俩之间转了几个来回。
　　“无妨。”她漠然开了腔，“沈将军曾帮过我一个大忙，她的朋友即是我的朋友。”
　　谢瑾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凑去了沈知书耳旁：“你何时同长公主相熟了？不是此前还同我说，她与二帝姬牵扯颇深，你不愿趟浑水么？”
　　沈知书：……
　　她也不知道。
　　她是真不愿同长公主有更多交集。
　　客人当着主人面说小话其实是挺不礼貌的一件事儿，但长公主是个体面人，并未计较许多。侍子在旁耳提面命，抬手给谢瑾的空酒盏再度满上了。
　　谢瑾举着酒盏，接了长公主“她的朋友即是我的朋友”这句话：“能得长公主赏识，是佑之之幸。”
　　长公主的神色却愈发淡了一些下去，不知是因着不想听这些客套话，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她蓦地抬起手，白而纤长的五指从碗筷上方晃过去，执起了铺在一旁的湿帕。
　　她慢条斯理地擦掉了手上莫须有的污渍，指着桌上的酒坛说：“这酒埋在后山二十年，不知合不合谢将军口味？”
　　谢瑾猛地点头：“此乃下官喝过的酒里顶好的，下官倒找不出词来形容了。”
　　长公主颔首，继而转向沈知书，问：“小沈大人呢？”
　　沈知书没立即接话，直到谢瑾在桌下的手风火轮似的火急火燎捅了她不下十回，她才慢吞吞说：“下官不爱饮酒。”
　　非她扫兴，只是她忽然觉得……自己同长公主的距离似乎有些太近了。
　　——谢瑾每回在她面前提及长公主时，她都会生出一种“胆战心惊，唯恐那事东窗事发，将她与长公主的关系暴露在人前”的感觉。
　　就好像自己同长公主已然相交经年，彼此熟络，是顶好的朋友了，却要在明面上装陌生人。
　　可是她们分明前两日才认识，且自己并不打算同她深交。
　　还是早日表明立场为好，不然越拖羁绊越深，反而不好割舍。
　　沈知书想定了，又补了一句：“不爱饮酒，故此品不出酒的好劣。”
　　沈知书说完这句，才将目光从酒盏上收回来，对上眼前人的视线。
　　而后她发现，长公主正深深盯着自己瞧。
　　沈知书遂客气地抬了一下杯盏，笑道：“下官敬殿下一杯。”
　　长公主将碎发捋至耳后，无动于衷地坐着，须臾，淡声说：“不爱饮酒便无需敬，原是我为同大人道歉才抬上此酒的，大人不必如此客气。”
　　玉炉里的炭火还在兢兢业业发着热，但殿内的温度似是骤然冷了下来。
　　谢瑾还在状况之外，神情比天桥下的叫花子还要懵，不明白气氛怎么突然就僵成这样了。她暗中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沈知书的腰，错愕地问：“你何时不爱饮酒了？”
　　沈知书瞥她一眼：“晌午喝伤了，这会子喝不下。”
　　“便是喝不下也不该如此说。你瞧，长公主的脸色都变了。”
　　“你从哪儿瞧出她变了脸的？”沈知书问，“她不是一直面无表情？”
　　谢瑾：……
　　谢瑾忙替她那陡然吃错药的朋友擦起了屁股：“殿下，佑之晌午喝过了头，这会子未全然清醒，说话口无遮拦，下官替她陪个不是，殿下海量，切莫计较。”
　　长公主似笑非笑地“嗯”了一声：“无妨，沈将军真性情，挺好。”
　　她继而转向沈知书，清浅的眸子被眼睫压出了一道阴影：“大人虽不爱喝，然你……朋友喜欢，这酒也算是找到了好归宿。我稍后会遣人装三坛子送至马车上，大人务必笑纳。”
　　她似是在“朋友”、“官人”与“心上人”之间挑挑拣拣，终于选出了一个合适的称谓。
　　沈知书点到为止，没再推辞，拱手道：“下官替谢将军谢过长公主。时辰不早了，多谢殿下今日款待，我同谢将军便先回府了，改日定当再度登门拜访。”
　　“大人客气。”长公主站起身，转头唤来兰苕，“好生送两位将军出去。”
　　-
　　谢瑾甫一出门，便扯住了沈知书的衣袖，眉毛深深蹙起来了：“你方才怎么那么说话？便不怕长公主对你有意见？”
　　沈知书只道：“避嫌。”
　　“避哪门子嫌？”谢瑾说，“对，我适才便想问了，长公主说为她冒犯之举道歉才请客吃饭的，你何时又同她有了交集？”
　　沈知书张口就来：“记得那日宫内皇上的接风洗尘宴么？宴会之后她不是叫住了我，问我那袍子能否送她一套么？我说好，并差人送至她府上。她大约是觉得既然我与你彼此有情，与我私下联络便是冒犯了。”
　　谢瑾仍在狐疑：“如此简单？”
　　沈知书斩钉截铁：“如此简单。”
　　谢瑾：“所以……这又非大事，你好端端的避哪门子嫌？”
　　沈知书摇摇头，高深莫测地说：“你这便是不明白了。你道为何？”
　　“为何？”
　　“我昨儿梦见了一道士云，我同长公主气场不合，若是同她话说多了便会折寿。”
　　谢瑾：……
　　谢瑾没好气地给了她一下：“我信你呢。你好生讲。”
　　沈知书叹了一口气：“其实还是因着我沈娘说的，长公主同二帝姬牵扯颇深。我不想在这上头横生枝节。”
　　“这倒是。”谢瑾点点头，“此言有理，姑且信你。”
　　沈知书一脸“一切尽在我掌握之中”的神情，冲谢瑾抬了一下脑袋：“你回谢府么？”
　　谢瑾正要点头，她的侍子忽然神色凝重地凑过来，附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于是谢瑾口边的“归府”话音一转，变成了“我去重宴阁”。
　　“重宴阁？”
　　“就是城西一家酒楼。”谢瑾说。
　　“去那儿做甚。”沈知书不解，“你不是才用了晚膳？”
　　“是如此，但……”谢瑾叹了口气，拉过沈知书的胳膊，低声道，“七帝姬约的我，想是那日刺客之事有了眉目。”
　　沈知书当即唤来随从：“你回去同何娘讲一声，我今晚也迟些归家。”
　　“怎么？”谢瑾暼她一眼，“你要同我一道儿去？你不是因着长公主与二帝姬交好，便不愿同她有所往来么？怎么换作七帝姬就无所谓，分明七帝姬同二帝姬也来往甚密。”
　　沈知书的眉毛挑了起来，笑着说：“话虽如此，然那刺客刺杀的是我。世上可没有对遇刺之事漠不关心的道理。”
　　二人坐上马车，往城西行去。
　　重宴阁开在前穗街正中，足有四层。门面虽大，但只接待贵客，是故往来宾客并不多。
　　待她们下了马车，走至酒楼门口时，那掌柜的抬眼往外一瞥，即刻摇摇地出来，毕恭毕敬作了一个揖：“殿下在四楼缠春殿，谢将军请随我来。”
　　沈知书整了整衣襟，也要跟着往上走，却被那掌柜的拦了一把。谢瑾只以为掌柜的不认得，指着沈知书说：“这是沈将军沈知书。”
　　“小沈大人请留步。”掌柜的一板一眼道，“殿下只请了谢将军，并未请大人。待我禀明状况后再来接大人上楼，万望大人谅解。”
　　沈知书摇头说“无妨”，抬手示意谢瑾先走。
　　她在一楼柜台旁倚着，仰着脑袋四处张望。
　　柜台里的另一小姑娘瞥她一眼，垂下脑袋，又抬起头暼她一眼，继而继续垂下脑袋，就这么周而复始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沈知书看了会儿柜台后头那面墙上挂着的花鸟画，忽然问：“脖子累么？”
　　小姑娘一懵，脸红成了柿子，结结巴巴地说：“将、将军说什么，我听、听不明白。”
　　沈知书转过头，对上了姑娘的视线，笑道：“无事。你今儿几岁？”
　　姑娘垂头摆弄裙带，轻声细语地说：“十七。”
　　“掌柜的是你阿娘？”
　　“是。”
　　沈知书还要再聊上两句，门帘忽被掀开，裹着细雪的寒风猛地灌了一些进来。
　　她眯起眼，扭头望过去，还没看清门口站着的人，倒先听见了一个耳熟的声音——
　　“大人可又在沾花惹草了么？”
　　语调和外头渗进来的风雪一样淡漠凉薄。
　　沈知书定睛一瞧——
　　又是长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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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故意
　　故意:“一家人”
　　才欲同人划清界限，说了些冠冕堂皇而又刻意生分的话，却不想，没过多久便再度撞上了当事人。
　　也太巧了些。
　　沈知书微不可见地眯了一下眼，礼貌性作了一揖，道：“长公主万安。此来所为何事？”
　　“与人相约。大人呢？”
　　“下官……亦是与人相约。”
　　沈知书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心虚，毕竟七帝姬只邀了谢瑾而并未邀她。
　　长公主似笑非笑地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两圈，淡声问：“不知大人与何人相约？”
　　沈知书张口就来：“谢将军一时兴起，邀我过来喝饭后茶。”
　　“哦？大人朋友也来了？”
　　“……正是。”
　　“她人呢？”
　　“她……”沈知书刚想再顺口胡诌几句，余光瞥见掌柜的摇摇下楼，便顺手往楼梯方向一指，“先上去了。”
　　“原来如此。”长公主道，“那大人何时也上楼，去同朋友相聚？”
　　……自从饭桌上谢瑾将“夫人”改口为“朋友”后，长公主便似乎很爱拿这个词来称呼她俩。
　　若说是揶揄，看她那面无表情的样子又着实不像。可若说是一本正经地称呼……
　　长公主问完这句话，便往前走了几步，恰同掌柜的打了个照面。
　　掌柜的脸上开出了一朵花儿，一叠声说：“七殿下同谢将军已在楼上等着了，殿下快随我来。”
　　说罢，她又转向沈知书，毕恭毕敬道：“将军也请随我来，七殿下也想同您闲话几句。”
　　长公主施施然从沈知书身边经过，清冽的雪松味同浅淡的话音一块儿飘来：“大人似是无法同朋友单独喝饭后茶了。”
　　沈知书：……
　　所以她明知谢瑾要来，此前见自己胡诌却不戳穿，还装模作样地问了一堆话……
　　长公主她分明就是故意的！
　　-
　　天色已晚，屋里屋外都点了灯。侍子奉上茶，便知趣地退出了包间，独留谢瑾与七帝姬在屋子里头坐着。
　　两人许久未见，彼此都有些拘谨。
　　谢瑾上一回见七帝姬还是四年前，当时的七帝姬年方八岁。七帝姬带着人去纯嫔妹妹，即谢瑾亡妻的坟头替纯嫔烧纸，恰巧碰上了谢瑾。
　　谢瑾在外征战多年，赶着亡妻的祭日匆匆回京。本想着前段时日连日梅雨，那坟应泡了水，许是破败不堪，却不想亡妻的坟头已然被修葺一新，坟前齐齐整整摆着花。
　　那时的七帝姬音色还很稚嫩：“我母妃说，姨君尽管安心在外征战，这儿无需挂念，自有她着人好生看顾。”
　　谢瑾许是被风迷了眼，眼眶一湿：“替下官谢过纯嫔娘娘。”
　　谢瑾恍然回过神，抿了一口茶，寒暄道：“殿下万安。殿下近来可好？”
　　“劳姨君挂心，一切都好。”七帝姬笑着说，“我前儿还去了小姨的坟头，着人铲去了杂草，姨君放心。”
　　“谢殿下。”谢瑾拱手，又问，“殿下此次找我，可是沈将军遇刺一事有了眉目？”
　　“是如此。”七帝姬冲包间门口抬了一下下巴，“我还邀了我小姑姑，算算时辰应是快到了。”
　　话音刚落，长公主同沈知书一块在门口现身。
　　七帝姬眼睛一亮，腾地站起来，扯开了身旁的椅子，雀跃地说：“小姑姑快来，小姑姑坐这儿。”
　　长公主信步走过去，顺手揉了一把她的脑袋：“十二了，也该稳重些。”
　　“你怎么同我母妃一样，也学会了念叨我。”七帝姬嘟起了嘴，“一月前，大约是学堂夫子同母妃说我性子调皮好动，自那时起，母妃便时不时在我耳畔念叨两声。怎么现如今小姑姑你也开始了呢？夫子也同你说了么？罢了，且说正事。沈将军请坐。”
　　七帝姬叽叽喳喳一大堆，沈知书只听清了最后五个字。她转头去瞅谢瑾，指望着七帝姬的姨君能替她解读一下，却发现谢瑾的神情比才出生的婴孩还要懵懂。
　　沈知书：……
　　沈知书便明白了，谢瑾恐怕连最后一句都没听清。
　　她道谢后归座，听着七帝姬继续叽叽喳喳：“事情是这样的，具体我究竟也不太明白，我只是传达我母妃的意思，我母妃叫我有事便找小姑姑，于是我将小姑姑也拉来了。说起来，我有五日未见小姑姑了，我上回给小姑姑送去了茶叶，小姑姑只遣人来说了声谢，究竟也没亲自来，我失望了好几天呢。我日日上学，本想着出宫去见小姑姑的，母妃却不许，定要叫我把这几日教的文章背得滚瓜乱熟了，才许我出门。若不是沈将军遇刺一事有了眉目，那文章究竟只熟络了半篇，我还不得出宫呢。”
　　沈知书：……
　　坏消息，她仍旧一句没听清。
　　好消息，这一通话似乎都是废话，因为她听见了起码有十几声“小姑姑”。
　　结合七帝姬说着说着便委屈起来的语气，应当是小孩儿在撒娇。
　　长公主接着淡淡地应“嗯”，与七帝姬的长篇大论比起来略显单薄——令沈知书怀疑她也没听明白——但七帝姬却肉眼可见地更开心了，再一次开始了叽叽喳喳：
　　“小姑姑，你可知我读的是哪篇文章么？我读的是《道记》，我背熟半篇了，小姑姑你可想听？”
　　这回沈知书听清了。
　　她已经做好半个时辰再进入正题的准备了，却见长公主替七帝姬理了一下衣襟，而后淡然开了腔：“不想。”
　　沈知书：？如此直接？
　　七帝姬却并未气馁：“小姑姑你真不想听么？前半篇我背得可顺了，内官们一个个儿都夸我呢。”
　　长公主：“不想。”
　　七帝姬噘起了嘴，嘟囔了一声“好吧”：“无妨，虽然小姑姑拒绝了我，可小姑姑仍旧是我最爱的小姑姑。那我便开始传达我母妃的话罢。我母妃说，秋雁姐姐原是在她宫里的，然不日后被二姐姐讨了去，后来再见时便是在勤政殿了。这中间历经数月，或是二姐姐送与母皇的，或是中途又经手了别人，她让我来问问小姑姑，可否知晓一二。”
　　“秋雁么？”长公主想了一想，摇摇头，“老二未曾与我提及，我也未见她身边多出了眼生的侍子。”
　　七帝姬往椅子上仰躺下去：“我话传完了，此后便是你们大人之事。”
　　长公主搭在桌上的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率先发问：“为何要寻一侍子踪迹？”
　　七帝姬错愕道：“她刺杀了沈将军，小姑姑你竟不知？”
　　“我为何会知晓？没人与我说过。”
　　七帝姬恍然大悟：“对！我是未同小姑姑说。说起来，沈将军遇刺一事瞒得倒是极好，听到我姨君递进来的信儿时，我们还大吃一惊呢！待知晓刺客是秋雁后，便更大吃一惊了。”
　　沈知书垂头吃茶，能感受到三道目光汇聚在了自己身上，夹杂着“你说两句呗”“将军不容易”，与……
　　来自长公主的那道眸光浅淡，沈知书没琢磨明白是什么意思。
　　她抬了一下茶盏，想着自己这会儿似乎是该发表一点感想，刚准备开口，忽听长公主平铺直叙地问：
　　“大人是回京那日白天遇刺的么？”
　　“正是。”沈知书道。
　　“大人倒未曾与我提及。”
　　沈知书仍旧不知道长公主说这话是何意。
　　若说是好奇，长公主又实在不像是关心这些事的性子；若说是嗔怪自己没跟她讲……就更不可能了。
　　许是礼貌性询问。她想。
　　她于是道：“究竟不是什么大事，倒不必为此叨扰殿下，故此没提。”
　　长公主微微颔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蓦地再度开了腔：
　　“大人此后有事不必瞒着，左右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
　　面都没见几回，话才说了不过几十轮，这就一家人了？
　　沈知书没明白，错愕地问：“下官何时同殿下是一家人了？”
　　她已经做好听一些客套的、诸如“亲如一家”的话的准备了，却不想片刻后，长公主淡漠的声音轻轻巧巧传来：
　　“谢将军是小七的姨君，大人作为将军的……朋友，同我自然也算得上一家人。”
　　沈知书：……
　　无懈可击的逻辑。
　　都怪谢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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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腊八
　　腊八:施粥
　　跳动着的火舌舔着灯壁，将包房内照得亮亮堂堂。
　　侍子们俱在外间屏息候着，一声儿不吭，周遭不闻其余响动。
　　四人又聊了会儿，却理不出什么分明的头绪。长公主遂道：“既是一家人，我自然全力帮将军查出真相。秋雁如何到皇上跟前的我不得而知，待我回去细问二帝姬。”
　　……又是“一家人”。
　　沈知书实在吃不消听到这三个字了，蓦地转头，试图从姐妹身上汲取一些同病相怜的力量，却对上了谢瑾澄澈如水的眼神。
　　这人正呲着大牙乐，丝毫没感觉有啥不对，低声问：“咋了，长公主同你说话呢，你快回。”
　　沈知书：……
　　回个屁。
　　想杀人。
　　-
　　再过几日便是腊八。何夫人忙得脚不沾地，给沈知书和沈寒潭一人缝了一个香包。
　　香包上绣着腊梅，闻起来幽香阵阵。沈知书美滋滋拿去给谢瑾炫耀：“我娘送我的，你没有吧？”
　　谢瑾：……
　　谢瑾正在府内练箭，沈知书这句话出口的时候，她挽弓搭箭，正中三十尺之外的靶心。
　　她活动了两下胳膊，把弓放下，冲沈知书抬了抬下巴：“把你那香包挂靶子上。”
　　“怎么？”沈知书莫名。
　　“好朋友就该荣辱与共。”谢瑾说，“所以我把它当靶子练练，咱俩就都没香包，公平公正，多好！”
　　沈知书：……
　　沈知书毫不客气地给了谢瑾一下。
　　谢瑾将弓箭递与一旁的侍子，看着她们忙忙碌碌来回搬靶，忽然转头问沈知书：“明儿腊八，你什么安排？”
　　沈知书耸耸肩：“在家瘫着。”
　　“我就知道。”谢瑾笑道，“明儿长公主与二帝姬在城西支摊子施粥，你可要去瞧瞧？”
　　沈知书的脸即刻垮下来了：“不去。”
　　“真不去？”
　　“不去。你问这是有何居心？难不成你想去？”
　　谢瑾想了一想，点点头道：“我还真想去。”
　　“为何？”
　　“平日里联络长公主怪刻意的，明儿却恰好可以装作不经意间路过，当面问问追查刺客之事的进展。”
　　沈知书“嘶”了一声：“此言有理。”
　　“动摇了？”谢瑾笑道。
　　“动摇了，我也去瞅瞅。”沈知书把香包重新挂上腰带，说，“不过说好了，长公主若是问起来，定要说是恰好路过。”
　　谢瑾拖着嗓子说“知晓了”，顺着回廊往池边的亭子走去。
　　池上结了很薄的一层冰，薄到麻雀都站不住。谢瑾随手捡了根木棍往上一丢，那冰层便裂开了一道口子。
　　沈知书静静立于池边，看着口子逐渐延伸出许多分支，倏然听见谢瑾道：“一说起长公主，你便浑身不自在。我寻思她究竟也没那么可怖，便是沈尚书劝你不要同她深交，平日里只做正常的人情来往也就罢了，何故听我提她便如闻洪水猛兽？”
　　“你这便是夸张。”沈知书笑道，“我哪有这么着？”
　　“夸张不了，我一提长公主你便垮脸，再提长公主便摇头。这不是洪水猛兽是什么？”
　　沈知书第一反应便是谢瑾又在扯谎，过了会儿却发现，她说的似乎不无道理。
　　大约是因着自己实在过于在意“同长公主撇清关系”这件事，有时候倒显得过犹不及。
　　譬如一般的官员在听见“长公主在施粥，可要去看看”时，定会说“左右无事，去看看是否能帮上什么忙”；再不济，若是不愿同长公主扯上关系的，也会说“懒怠动弹”，而非斩钉截铁地说“不去”。
　　……就好像有着八百年世仇，或是刻意装出这么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模样似的。
　　但沈知书浑身上下嘴最硬，两眼一睁便开始瞎扯：“你又污蔑我。分明没有的事却说得这么振振有词，怕不是你自己对她唯恐避之不及，所以看谁都如此。”
　　谢瑾“嗨哟”一声：“我做什么要避着她，她又送我好酒又帮我查案的，我谢她还来不及。”
　　“你谢她……”沈知书蓦地一顿，心内霎时间恍然——
　　谢瑾这才是正常的、面对长公主的态度。
　　不必将划清界限放在嘴边，平日里只做官场间正常走动，事事循常，自然不会交往过密。
　　世上没有多说几句话便会成为好友的道理，反倒是故作疏远更容易让人看出端倪。
　　谢瑾听她吐了三个字后又没声儿了，不由得追问：“谢她怎么？”
　　“无事。”沈知书回神，拍拍她的肩，“你倒是提醒我了，我也该谢她。”
　　“我谢她送我酒与线索，你谢她什么？”
　　“我谢她送我‘心仪之人’酒与线索。”
　　谢瑾：……
　　谢瑾的表情像是生吞了一只蜘蛛。
　　沈知书在寒风里笑岔了气，一边揉着腰一边说：“叫你之前非要我陪你演戏，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了么？”
　　谢瑾“嘶”了一声，忽然问：“诶，你说，倘或跟长公主坦白，说我俩并非彼此有情，只是为了逼退桃花，是否可行？”
　　她刚说完，下一秒就摇起了头，自己否认自己：“不可。倘或被萧三小姐知道了，这戏不是白演了？”
　　“然我觉得长公主是言而有信之人。”沈知书跃跃欲试，“她定能体谅你的难处，会替咱们保守秘密的。”
　　……快些说开吧。沈知书想。
　　她实在受不了长公主那一声长一声短的、不知是揶揄还是认真的“朋友”了。
　　“不行不行。”谢瑾蹙着眉，还是坚持道，“长公主说到底还是跟萧三小姐更亲一些，再说骗人终归不好，长公主凭什么帮我们瞒着呢？”
　　沈知书的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好说歹说，谢瑾却无论如何也不听。
　　沈知书心道你既然不肯答应，那提出来做甚，让我白高兴一场么？
　　她遂没了说笑的心情，冲谢瑾摆摆手，撂下一句“明儿见”，便转身归府，没了话音。
　　-
　　长公主与二帝姬施粥处在城西靠近城郊之处，那儿相较于城东而言更为荒凉一些，百姓生活条件并不富足。
　　沈知书今晨赖了会儿床，匆匆忙忙梳洗一番，抵达同谢瑾约定之处时，已然日上三竿。
　　约定之处并不在施粥处——那也过于刻意——而是在二里之外的一家粥铺。
　　谢瑾正碰着粥碗喝得稀里哗啦，见沈知书遥遥过来，连忙替她也点上一碗，笑着说：“我阿娘说这儿的梅花粥新鲜又好喝，你尝尝。”
　　沈知书摘了口巾，身侧立即传来了一声又惊又喜的“是小沈大人”。
　　她微笑着同那人点点头，重新把口巾带上，冲谢瑾耸耸肩，意思是：看吧，不是我不愿喝，实在是怕麻烦。
　　谢瑾挑了一下眉：“那你就饿着罢。”
　　“早膳在家用过了。”沈知书着人将谢瑾替自己点的那份打包好，外边包了一层锡箔纸，笑道，“这点便等到施粥处一同赠人罢，谢谢将军款待。”
　　而待到施粥处时，她终于可以将口巾摘下来——有二帝姬与长公主在前头压着，她倒显得不那么显眼了。
　　施粥处扎了一里的棚子，前头聚着一堆官员。侍子在现场忙忙碌碌地熬着粥，许多叫得上名儿叫不上名儿的文官武将都在搭把手。
　　有人在人堆里大老远便瞧见了沈知书，“嘿哟”一声：“沈将军同谢将军也来了。”
　　沈知书礼貌回应，谢瑾则大步流星走过去，撸起袖子就往灶里填了一把柴火。
　　旁边的侍子忙道：“谢将军歇着罢，这活我们干便是。”
　　“什么你们我们的。”谢瑾活动了两下肩膀，“身为父母官理应替百姓做事。我在军营里经常亲自劈柴生火呢，不信你问沈将军。”
　　沈知书正要接话，却陡然感觉自己身上多出了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
　　她眯起眼，压下声儿，眯眼往旁看去——
　　风雪又起，纷纷扬扬落在棚外。
　　长公主隔着人群，背靠风雪，正清清浅浅往她们这边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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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酒：1瓶


第15章 闹事
　　闹事:有人闹事
　　她们之间相隔无数人群，但沈知书只看见了那双眼。
　　与眼尾那被脂粉盖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
　　沈知书陡然有些仓惶，却不知自己在仓皇个什么劲儿。许是风雪与对峙勾勒出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感，能让人想起不久前的那个雪夜；又许是才下定决心要对长公主以寻常心看待，却在对视上时发现自己并不能做到完全坦然……
　　以致她蓦地挪开了视线，而后顿觉这一举动实在太过刻意——
　　分明是长公主先看的她。
　　沈知书于是又把目光怼了回去，继而虚张声势地冲长公主抱了抱拳。
　　长公主淡然颔首。
　　往灶里塞柴火的谢瑾亦注意到了那头飘来的淡漠视线，摸了一把额头上莫须有的灰，也冲长公主行了一礼。
　　长公主顿了一下，也点了点头。
　　继而行礼之举在周遭官员里水波纹似的一环接一环地蔓延开来。
　　长公主：……
　　沈知书看着长公主僵着脸被迫颔首的样子，心情登时好了许多。
　　谢瑾往灶里塞了最后一根柴，拍拍大腿站起来。她接过侍子递来的帕子擦了两下手，而后一把攥住了沈知书的肩：“去前头看看可好？顺便问问长公主刺客那事是否有进展。”
　　沈知书点头应允。
　　前来领粥的人络绎不绝，捧着搪瓷白碗，大多穿着朴素甚至落魄，看着都是穷苦之家。沈知书顺手把此前在粥铺包起来的梅花粥递与一个小姑娘，摸摸她的脑袋，说了句“趁热喝”。
　　内官与侍卫在一旁兢兢业业维持秩序，同沈知书简单打了个招呼。沈知书吩咐下属好好看着现场，转头问领班：“今儿来了多少人了？”
　　“约两三千人。”领班回禀说，“共五支队伍，每支队伍每刻钟约能送出五六十碗，目前扎了一个时辰的棚子。”
　　另一内官听闻摇摇头：“有些人领了数次，排了足有四五回的队了，我看按人头算大约也就一两千人。”
　　“一人可以领多次么？”沈知书问。
　　“是如此。”领班说，“二位殿下吩咐的，若有领完一碗还想领第二碗的，需得去队伍末端从头排。能在这寒风中撑着排上数次队的，大约也并非贪心，而是确有苦衷，故此倒不必约束。”
　　沈知书正想顺着话音礼节性地夸一夸她们的主子，还未来得及开口，排头的粥架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她循声看去，见一灰头土脸的小姑娘穿着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袄子，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乌黑的眼睛慌张地滴溜溜转，头顶的小辫儿随着她不甚平稳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晃着。
　　姑娘身侧站着一绷着脸的内官，正抓了她的手，厉声问：“说好了一次只能打一碗，你为何喝干了一碗后还想着要第二碗？”
　　小姑娘大约从没经历过这种场面，眼泪鼻涕一块儿被吓出来了。她打了几个哭嗝儿，语无伦次地说：“我，我没有，我不是，我……”
　　另一个内官叹了口气，上前替小姑娘擦了擦脸，牵起她的手：“没事，你慢慢说。”
　　小姑娘被她带离现场，走到了人烟稀少的角落。
　　沈知书和谢瑾对视一眼，也不声不响地跟了上去。
　　头顶树枝错落，小姑娘在白梅的清气下一点点平复下来，讷讷道：“我，我太急了，我外祖母躺在病床上两天，下不了地，水米一日不曾沾牙了。我想着，宫里送来的粥必是好的，给我外祖母喝上一点，她的病许是就能好了。”
　　内官摇摇头，温声道：“非不许你领，只是一人一次只领一碗的规矩不能破。你若是想替你外祖母再打一碗，需得从头排过，明白了么？”
　　小姑娘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诺诺地说“明白了”。
　　沈知书在旁边静静看着，忽然问：“你外祖母得的是什么病？”
　　“风寒。”
　　“可有抓药？”
　　小姑娘摇摇头：“外祖母说抓药要银子，风寒不是大病，清清静静饿几顿也就好了的，不许我乱花钱。”
　　谢瑾的眉毛深深蹙了起来：“你外祖母就是胡闹，风寒虽不是大症状，然她年岁已高，若不小心应对，怕是要糟糕。”
　　她说着，唤来了自己的随从：“你跟着这孩子回家一趟，再去请个大夫，替她外祖母相看相看。这天寒地冻的，光靠饿几顿怎么撑得下去呢？”
　　话音刚落，那随从答应着正要走时，远处忽然疾走来了一个侍子，伸着胳膊将那随从一拦。
　　谢瑾有些不痛快，蹙眉问：“为何不让她走？”
　　那内官冲沈知书和谢瑾行了个礼，笑着解释说：“二位殿下都在这儿镇着，此事不劳烦将军。长公主殿下注意到此处的动静，特命我来瞧瞧。”
　　“到底是长公主殿下心细。”谢瑾点点头，朝那小姑娘努了努嘴，“这孩子家人病倒，无人照料，替她请个大夫可好？”
　　粥架那处似是又有了动静，但谢瑾心心念念眼前的孩童，并未怎么留意。
　　“这孩子可怜见的。”那侍子点点头，睁着美目将小姑娘上下打量好几眼，忽然嗤笑一声，随即厉声唤来一个侍卫，“带走，好生看着，着人细细审问！”
　　变故横生，谢瑾错愕万分。她看着侍卫捂住了嚎哭起来的小姑娘的嘴，刚想伸手拦人，沈知书却扯住了她的袖子，摇摇脑袋。
　　“这不是欺负人么？”谢瑾瞪着眼问，“你扯我做什么？！”
　　沈知书笑着拍上了她的肩：“我说你白长那么大，竟被个小姑娘耍得团团转。”
　　“怎么，那孩子有何问题？”
　　“你先看看这些百姓。”
　　谢瑾睁着眼往那边瞧，沈知书清朗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来：“看见她们的衣服了么？即便是没有补丁、看着尚且较为体面的那些，袄子也笨重而凹凸不平。笨重是因为用的不是上好的棉花，为了御寒只得以量抵质，甚至往里塞上树叶枯草。凹凸不平是因为棉花洗太多次便结了块，变得这儿一团那儿一团，且一动便跑棉。”
　　“可是你看那孩子的袄儿，乍一看灰扑扑打了五六个补丁，可表面平整，松软轻盈，是一个满口‘祖母病了却请不起大夫’能穿得上的么。”
　　谢瑾猛地怔住了。
　　沈知书将她的肩一掰，让她面朝粥架：“你再往排头处看看，可有看见什么异常？”
　　谢瑾蹙眉看了会儿：“不曾。”
　　“自然不曾，你注意力都在那孩子身上，倒是错过了一场好戏。”沈知书笑道。
　　她顿了顿，指着队伍排头，一字一句道：“方才那儿有人拿手指着我们这儿，抻着脖子想喊，被长公主着人压下来了。我猜，她要喊的是……‘凭什么我们要辛苦排队，那小姑娘哭一哭却可以被区别对待’。”
　　“所以……有人故意闹事？”谢瑾猛地转头，对上了沈知书的眼。
　　那双眼虽弯着，眼底却毫无清润的笑意。
　　沈知书把剑从腰上解下来，慢悠悠接了这话：
　　“对，有人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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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百姓
　　百姓:“熬粥的人里头有内鬼？”
　　谢瑾不由得“嘶“了一声：“闹事？长公主和二帝姬镇着，谁敢闹事？”
　　沈知书不接话，只是深深看她一眼，眉梢挑着，似笑非笑。
　　谢瑾登时明白过来了。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梭着腰上佩着的剑，摇摇头：“她们大人物之间的争斗角逐，究竟也非我们能管得了的。如若不然，咱们就此归府，也好远离纷争，免得沾上一身腥。”
　　沈知书却抱着胳膊说：“要去你去。”
　　“这也奇了。”谢瑾笑道，“昨儿不想来的是你，今儿不想走的也是你。这儿有啥令你牵肠挂肚，以致无论如何也不想走？”
　　沈知书：……
　　沈知书心说还不是怪你。
　　……昨儿答应来，是因为谢瑾画了“问长公主刺客一事的进展”的饼，今儿却连话都没说上半句，岂不是无功而返？
　　那也太亏了。
　　沈知书懒得解释，只是抱着剑杵在原地充佛像。
　　谢瑾见她不说话，却以为自己猜中了，于是蹬鼻子上脸，揶揄道：“难不成……你心心念念长公主，故不愿走？”
　　沈知书：……
　　沈知书忍无可忍，回身给了谢瑾好几拳。
　　谢瑾揉着被捶的胳膊，怨气深重：“不就是说到你心坎上了么？你便是恼羞成怒，也不至于揍我揍这么狠呐，我可是你至亲好友！”
　　沈知书瞥她一眼，又梆梆给了她两拳。
　　谢瑾：……
　　谢瑾还想再声泪俱下地控诉几句，忽然听见队伍排头处再度起了一阵骚动——
　　一个穿着臃肿冬袄的大娘正举着碗高喊：“这粥里掺了沙子！”
　　大娘颧骨很高，此刻正张嘴叫唤，倒显得更高了；眼睛很大，此刻瞪得像铜铃，倒大得有些吓人。
　　她的嘴唇裂成了旱地，一开一合继续嚎叫：“这粥不干净！我娃喝完已经上吐下泻好一会儿了！”
　　人群里渐渐起了窃窃私语。沈知书听见有人说：“粥里怎会有沙子？大约那米也非好米，施粥也只是糊弄糊弄咱们。”
　　她旁边站着另一衣衫褴褛的大娘，把头往粥桶里一探，也叫起来了：“还真有沙子！她们定是吞了朝廷拨来的银子，然后拿些末等稻米混上沙土，以次充好给我们喝，压根儿不管我们死活！”
　　队伍里传来此起彼伏的“确实有沙子”“这粥还能喝么”“她们连这钱也贪？”……
　　站在人群中维持秩序的内官一时慌了神，有侍卫抽刀欲喊，被侍卫长一把摁住。
　　现场乱成了一锅粥。
　　“这就开始了？”谢瑾绝望地抱头就地一蹲，“真不想搅这浑水，现在走还来得及么？”
　　沈知书瞥她一眼，三两下把她拽了起来，往队伍排头的方向扯去：“来不及，况且就你之前死命往灶儿里塞柴火的行为来看，周遭人约莫都记得你了。所以莫走了，去前头瞧瞧。”
　　沈知书戴上口巾，扯着谢瑾从后方绕过人群，悄然朝棚子某处入口行去。
　　守着棚子的侍卫刚想铁面无私地将她俩拦下，旁边忽然过来一长公主的心腹侍子，冲她轻轻点了点头。
　　于是那侍子伸出去的手嗖地往回收，轻易放她俩过去了。
　　沈知书认得那侍子。前些日子在长公主府上用晚膳时，便是她侍奉在侧。
　　谢瑾虽是个粗人，但并不健忘，很显然也记得。她讶异地说：“原以为还要废一通口舌，竟这么轻易地放我们过来了么？”
　　她又自说自话地理顺了逻辑：“也是，横竖都是一家人，毕竟长公主说的，七帝姬是我外侄。”
　　沈知书：……
　　人家客套客套的话，你还当真？
　　前头闹事的声音愈发响亮，越来越多的人义愤填膺地想要讨个说法。一开始只是几个带头闹事的在嚷，但群众大多有从众心理，闲言碎语一茬接一茬地往外冒。
　　几个内官扯着嗓子在前头喊“肃静”“这粥是上好的稻米熬的”等语，然而于事无补，喊声即刻被吞没在了千百群众细碎的呼声里。
　　人都是贪得无厌的生物，总喜欢蹬鼻子上脸。譬如此时，见内官压不住，排着队的百姓便愈发躁动，逐渐从动口转为了动手。
　　更有甚者，以为自己惩治贪官，替天行道，便骤然往前跨过去，像是想上前掀了粥架的样子。
　　她大剌剌冲到了排头，猛地往前伸手。眼见着自己的手就要碰到粥桶了，那人的脸上浮出了一丝微不可见的笑意——
　　大殿下说过的，法不责众，且长公主与二殿下作为皇室宗亲，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与百姓计较，否则就是心胸狭隘，没有皇族之风。只要搅和了这场施粥之行，便能得白银数百两，保她家一生荣华富贵……
　　旁边却陡然钻来一只遒劲的手，一把箍住她的胳膊，让她几乎动弹不得！
　　那人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对上了一双极为好看的眼。那双眼日常本是含笑而光顺的，此刻却显得凌厉而气势汹汹。
　　沈知书喊来自己的下属：“把她捆起来，再把那几个带头闹事的一并捆了！”
　　那人登时慌了神，一叠声喊着“你凭什么捆我”，却被身边人拖出队伍堵住了嘴。
　　人堆儿里不住地传来窃窃私语。
　　沈知书并未理会，睨她一眼，干净利落地转身，快步走至长公主旁，行止间带起了一阵风。
　　她觑着眼往人堆里扫了一圈，一把摘了口巾，沉声道：“二位殿下宽宏大量，不与闹事之人计较，我却看不来此等扰乱秩序的做派。”
　　排着队的百姓们倒吸一口凉气，此起彼伏的“是小沈大人”“沈将军来了”海浪般从前往后涌去。
　　沈知书将左手攥着的剑往架子上“嘭”地一拍，高喊道：“肃静！”
　　长年累月在军营训话，她早已锻练出了金嗓子。这一声儿喊得传出了一里，十分具有威慑性。百姓们来回对视着，脑子转不及，不由自主歇了声。
　　沈知书一拍架子，继续高喊：“再有闹事者，此前被捆的那起子人便是前车之鉴！”
　　百姓们此前敢闹，一是从众，二是并不认为会受到什么责罚。现如今眼看着火即将烧到自己身上，不由得面面相觑，将头缩进了并不能扛风的衣领里。
　　人群中有人大着胆子问：“我方才也凑上前看了，这粥确是不干净。将军可是要包庇？难不成……将军也拿了回扣？”
　　“你这就是胡扯。”沈知书笑着说，“此前一个时辰的那么些人都没喝出毛病，怎么这会儿就出问题了？这粥……”
　　沈知书一面说，一面探着脑袋往粥桶里看去——
　　五个粥桶，里头无一例外浮着泥沙，在白花花的米水里分外显眼，鹤立鸡群。
　　沈知书：……
　　难怪群众都这么义愤填膺，敢情不只是跟风，而是这粥真不行。
　　沈知书到嘴边的“有什么问题”被硬生生憋了回去——再指鹿为马就是睁眼瞎。她回头压低声儿问长公主：“谁干的？你们在这儿守着，就没发现异常？”
　　事发突然，情急之下，礼节性的敬语已然被她一股脑抛诸脑后，语气透着十足的熟稔。
　　熟稔到长公主愣了一下，才飞速接话：“几个呼吸前才发现，想命人倒掉重新熬，这头却已吵起来了。”
　　“所以……熬粥的人里头有内鬼？”
　　“八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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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泻药
　　泻药:“佑之她定是害羞了！”
　　沈知书和长公主正低低地说着小话，方才提问那人却已然等不及，再度一叠声嚷开来：
　　“这粥分明就是有泥沙，将军不分青红皂白，一声令下便拘起方才提出问题之人，所为何意？”
　　沈知书在质问中眯起眼。
　　她倏然歇了音，只是淡淡盯着那人瞧。
　　那人被盯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刚想再大着胆子再喊上一句，忽见面前人扯起了唇角。
　　她的面部肌肉分明是向上走的，眼底却没有丝毫清润的笑意。
　　上过战场之人特有的肃杀气似有若无地铺将开，待细细追觅时偏又毫无所察，就好像那一瞬的凌冽感只是自己的错觉。
　　那人登时不敢再言语了。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沈小将军蓦地抬起手，遂下意识闭上眸子，以为自己即将遭殃，却半天没感受到身上哪处传来疼痛。
　　她惊诧地睁开眼，看见——
　　沈知书飞速端起旁边的搪瓷碗，向锅里舀了一勺粥，而后张开嘴，一骨碌往口里灌下去。
　　围观群众霎时间爆出一阵惊呼。
　　沈知书掖了掖唇角，执起喝空了的碗举给百姓们瞧。她高声道：“是炊事房熬粥时出了岔子，不小心将泥沙混入其中，绝非有意欺瞒众位。这掺了泥沙的粥也能喝，毒不死人，至多有些不干净罢了。我走南闯北征战多年，没粮草的时候直接吃的草根，草草洗洗便往肚子里咽，泥沙倒也吃得多了。”
　　“只是……”她顿了顿，又道，“确是我们的不是。这粥会全部倒掉从新熬过，必不会苛待诸位。至于方才带头闹事的那几位，我们将细细审问后再做定论，定不会错冤一个无辜之人。”
　　骚乱被彻底平息下来，所剩无几的闲言碎语也被淹没在“你连小沈大人都不信么”的言语里了。
　　沈知书冲众人摆摆手，在长公主耳畔嘱咐了一句“当心炊事房内鬼”，继而堂而皇之地退了场，深藏功与名。
　　她能感受到身后人那浅淡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但她一步也没停。
　　她云淡风轻地走出棚子，云淡风轻地唤上谢瑾与随从，云淡风轻地往外走了半里路，忽然捂着肚子弯了腰。
　　谢瑾吓了一跳：“怎么？”
　　“这粥里绝对放别的东西了。”沈知书痛得脸色煞白，“何处有茅房？”
　　“叫你逞能。”谢瑾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背。
　　随从慌忙替她带路，沈知书忙不叠跟上去了。
　　-
　　沈知书在茅房里蹲了近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几近虚脱。她被谢瑾扶上马车，灌了一口水，才渐渐有了人样。
　　谢瑾瞥向她的目光着实显出几分心疼，沈知书摆摆手，扯着嘴角虚弱地笑道：“这比中箭了还遭罪呢。”
　　“你且省些力气罢，少说两句会掉块肉么？”谢瑾叹了一口气，向驾着车的随从道，“待归府后，你去宫里请一下御医，替沈将军瞧瞧。”
　　沈知书“嘶”了一声：“御医倒不用。”
　　“这时候还逞能？！”谢瑾的眉毛蓦地挑起来。
　　“非也非也，你先莫急。“沈知书道，“沈府就养着大夫的，我找我沈娘便是。主要是不知长公主那边是何打算，若是兴师动众请了御医，岂不是将这事儿闹得人尽皆知了么？”
　　“那也成。”谢瑾想了一想，说，“总之别拿你那套‘没死就成’的理论瞎折腾。若是被我发现不好好就医，我明儿就去登长公主府的门去告状。”
　　沈知书：……怎么又是长公主。
　　她陡然想，现如今自己病着，谢瑾总不忍心跟一个病人说胡话。
　　眼下倒正是逼问出真相的好时机。
　　沈知书于是“嘿哟”了一声，直起了身，好整以暇地看着谢瑾，问：“我老早便想问了，你何故总是扯到长公主？长公主究竟与我并没瓜葛，倒是与你更亲近一些，毕竟你是七帝姬姨君。”
　　谢瑾嬉皮笑脸：“话虽如此，然据我看来，长公主倒是更在意你。你瞧，先是在皇上赐婚时替你解围，后又邀请你去她府上，还向你要袍子。”
　　沈知书：……
　　沈知书抱起靠枕，闷声不吭地扭过头，对着车壁玩一二三木头人，头顶大剌剌浮出三个字：那咋啦。
　　谢瑾还在碎碎念：“你便说我说得中肯不中肯罢。”
　　“……”
　　沈知书受不了了，抡圆了胳膊把抱枕甩出去，却被谢瑾侧身灵活躲过。
　　那抱枕砸到墙壁上，发出令人牙疼的的“嘭”的一声。
　　谢瑾啧啧称奇，笑道：“你看看，一提长公主便来了精神，这肚子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扔枕头的劲儿比耍刀花还猛。要我说，请什么大夫呢，直接请长公主本尊来便是了。”
　　沈知书：……
　　谢瑾这人是万万留不得了！
　　于是半炷香之后，谢瑾被某人干脆利落地请下了马车，在寒风里裹着袍子瑟瑟发抖，一脸莫名地问一旁与自己同甘共苦的随从：“佑之她似是不高兴了，我有哪句话讲错了么？”
　　随从一板一眼：“不知。”
　　谢瑾思索一阵，恍然大悟：“我知道了，她那定是恼羞成怒！”
　　随从复读：“恼羞成怒。”
　　“羞愤交加。”
　　“羞愤交加。”
　　“羞与为伍。”
　　“羞与为伍。”
　　“羞面见人。”
　　“羞……”侍子复读到一半陡然发觉有些不对，“将军，这成语接龙是不是有些跑偏？”
　　“管她呢……”谢瑾摆摆手，大大咧咧地说，“我是个粗人，没什么文化。但我能肯定一点……”
　　“什么？”
　　谢瑾斩钉截铁：“佑之她定是害羞了！”
　　-
　　被断言为害羞的沈知书正瘫在沈府听着沈尚书喋喋不休地念叨。
　　“真以为自己翅膀硬了，什么事儿都敢掺和了是不是？多明显的帝姬之间的纷争呢，你嘴上可以说‘我此举只是为了百姓’，殊不知在皇上眼里，你说不准已经站了队。”
　　“你是我的阿囡，你的态度即我的态度。你可知众帝姬都曾递橄榄枝与我，然我两眼一闭双耳一塞，一概婉拒了。你如此一行，岂非将我数年苦心经营毁于一旦？”
　　沈寒潭在厅里一下下转着圈，转了足有一柱香，终于停下来，揉了揉眉心，沉声问沈知书：“书儿，你跟为娘透个底儿，你跟二帝姬可有私交？”
　　沈知书大大方方地摇摇头。
　　沈寒潭拍拍胸脯，长舒一口气：“那就好。”
　　门客却又附在沈寒潭耳畔说了句什么，于是沈知书眼见着她沈娘再度紧张起来，问：“长公主呢？”
　　沈知书迟疑几息，略显心虚地摇摇头。
　　若是谢瑾，一眼便能看出她在撒谎。可沈寒潭与沈知书分离八年，对自家女儿的小动作与行为习惯已然有些陌生了。
　　她又一次长舒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书儿，为娘并非限制你的行踪，只是……你刚被封为辅国将军，圣恩正浓，宫里宫外无数双眼睛盯着，一点儿差池都出不得。”
　　沈知书沉默着点了点脑袋。
　　沈寒潭那双属于文人的手在沈知书头顶悬了会儿，终于还是落了下去。她轻轻揉了两把，问：“且不说这个，你身子如今还难受么？”
　　“还成。”沈知书笑着说，“就是拉得有些虚脱。想必那粥里并未放什么毒，只是下了些泻药罢了。”
　　“还有……”她顿了顿，转头往门口瞥去，满脸黑线道，“您跟姨娘们说声儿，不必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了，若是想看我，直接进来便是。”
　　她说完这话就后悔了，因为——
　　话音刚落，门口陡然传来一阵尖叫。尖叫声混杂着来自好几个人的不同的音调，像是九十九只鸭子在畜牧场里边跑边嚎。
　　沈知书：……
　　薛六姨娘率先冲了进来，俯下身去，一把攥住了椅子上坐着的沈知书的肩，左看看右瞧瞧，心疼地说：“诶哟，我的书儿可遭罪了！”
　　二姨娘一屁股挤开了她：“你装什么大尾巴狼呢，书儿离去这八年不见你念叨她，现在她人一回来你就往上凑。你且边儿去，让我瞅瞅。诶哟，确实瘦了，我苦命的书儿啊……！”
　　四姨娘不满地说：“人又没死，你俩嚎丧呢，我瞧着书儿倒是挺好，又长高了又结实了，面色瞧着比之前也……诶哟，脸色怎的这么差！大夫，大夫呢？！”
　　沈知书：……
　　沈知书心说你耳旁要是有九十九只鸭子在叫，你脸色估摸着也好不到哪儿去。
　　大夫在四姨娘一叠声的召唤下拎着药箱轻手轻脚进来，仔仔细细替沈知书把了脉，恭敬地回禀说：“将军无大事，只是需要静养。”
　　九十九只鸭子一滞，登时闭了嘴。
　　世界骤然清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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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夜市
　　夜市:两人吃饱喝足，上街逛夜市
　　沈知书长舒一口气，看向大夫的眼神里满是感激，恨不能送她九十九面锦旗，每一面都写上“举世神医”。
　　然而姨娘们虽不出声儿了，却没一人离开花厅，八双眼睛紧紧盯着椅子上坐着的沈知书，眼神在彼此之间传来传去——
　　二姨娘挑了挑眉，用两根食指在嘴上比了个叉：大夫不让说话，咋办？
　　三姨娘冲沈知书努努嘴：无事，即便不说话，然只要看着知书便开心。
　　四姨娘点点头：正是如此。
　　五姨娘狠命眨眨眼：知书看起来似乎有些不高兴，为何？
　　六姨娘摇摇头：我看她挺高兴的。
　　……
　　沈知书：……
　　将沈知书解救出来的，是被她丢在半路的好友谢瑾的拜访。
　　谢瑾左手提着一只鸡，右手拎着一只鸭，活像刚从集市上进完货回来。她甫一进门儿，便抻着胳膊将它们往旁一递：“交由小厨房，熬给你们将军补一补。”
　　一侍子连忙接过去，“欸欸”地应着，另一侍子却一板一眼地说：“尚书吩咐了，今儿将军在沈府不能吃荤腥。”
　　“为何？”谢瑾问。
　　“因为将军做错了事儿，尚书说要罚她一罚。”
　　谢瑾挑了一下眉，片刻后回过味来，笑道：“我当时也劝呢，大人物之间的争斗非我们能掺和的，你们将军就是不听。不过她今儿也奇怪，她一向是三思而后行之人，今儿却直愣愣随心所欲似的往上冲，大有不管不顾之态。不过许是你们将军心善，知道再这么闹下去，那些无辜的百姓必受牵连，有没有的吃且不提，闹大了可都是要下狱的。是吧佑之！”
　　沈知书：……
　　她所处的位置离门口挺近，将谢瑾的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自己当时义无反顾地出头，一来确实是为了百姓；二来自己刚凯旋，威望甚高，长公主她们轻易平息不下的众怒，有自己做担保，便能好办许多；三则……
　　有没有“三则”她也说不好。她其实并记不太清彼时彼刻的想法了。
　　谢瑾三两下冲到沈知书面前，围着她的姨娘们知趣地让开了一条道儿。谢瑾低头看着自己那神情莫辨的好友，笑道：“你身子可还受的住？”
　　“托您的福。”沈知书大大咧咧地说，“还成。”
　　“那今夜去逛夜市可好？”谢瑾道，“城南那边有花灯宴，张灯结彩，摆了一整条街的铺子，说是筹备了半个月呢，热闹得紧。你可要去瞧瞧？”
　　沈知书想了一想，摇摇头：“累。”
　　谢瑾“啧”了一声，语气忽然神秘起来，压着嗓子说：“有烧鸡。沈尚书罚你不许你吃，你去夜市上买不就得了？放心，我不会告诉人的。”
　　“果真？”
　　“千真万确。”
　　“你起个誓。”
　　“我发誓，夜市上若没有烧鸡，我谢瑾此后一年喝不着酒！”
　　谢瑾这个视酒如命的竟然敢起这么重的誓！
　　沈知书蓦地将茶盏搁上桌，腾地站起身，刚往外走了几步，又回头央求眼巴巴瞅着她的那群姨娘们：“姨娘们万万别告诉沈娘我要去吃烧鸡。”
　　姨娘们齐刷刷点头，五姨娘鼓着腮帮子，两只胳膊在空中乱画一气。
　　沈知书看得愣了会儿，反应过来，笑道：“可以说话了，姨娘们莫憋着。”
　　五姨娘喊道：“帮我带半只烧鸡。”
　　一并响起的，还有二姨娘的“早去早回”，三姨娘的“离了你我可怎么活”，四姨娘的“在路上记得想我”，六姨娘的“今儿跟我睡可好”……
　　沈知书：……
　　自己直接走就得了，开什么口？！
　　-
　　说是夜市，其实才过晌午就已然摆上了摊，热闹的气氛初具雏形。
　　沈知书先去谢瑾府上用了午膳，又切磋了两把武艺，而后将侍子递上的紫铜手炉捧在怀里。她招呼随从不必跟着，围了口巾，同谢瑾两人一人骑一匹马，轻装上了路。
　　越往城南行，人越多，算不得宽敞的路逐渐变得摩肩接踵。沈知书和谢瑾适时下了马，将绳子拴好，继而直奔花灯宴所在的长乐街而去。
　　长乐街一眼望不到头，半条街围满了小摊小贩。
　　一孩童摇着拨浪鼓从沈知书面前蹿过去，险些跌跤，被沈知书笑着掺了一把，口内说：“小心看路。”
　　她拎起小孩，自己也直起身，背手站着，喃喃道：“八年未归，京都还真是大变样。”
　　“是如此。”谢瑾接话，“近年来国土安定，商行便渐渐繁荣起来。”
　　八年前的京都夜里悄无人声，宵禁森严，只有过年那两日会稍稍放宽些。
　　不像现在，尚未至年节，便已华灯初上，星火分明。四周都涌着鲜活的人气，不怕累的孩童从街南跑至街北，不远处飘来铿锵而抑扬顿挫的戏声。
　　“且不说旁的。”沈知书问，“晚膳在哪儿用？”
　　谢瑾笑道：“我早知你定是一上来便要问这个。放心，我都打听好了，街中有一家叫‘山海家’的酒楼，以烧鸡而闻名。它家烧鸡是拿荷叶包了，埋进土里烤的，烤时油香全闷在鸡里，待得出土时，肉香混杂着荷叶的清香一同喷薄而出，又鲜美又不至于过腻。”
　　沈知书眼睛一亮，赶忙催着谢瑾带路。
　　两人行至酒楼，要了一个清净的包间。
　　烧鸡没一会儿便被呈了上来，通体金黄，表皮被烤得焦脆，裂着的口子飘出扑鼻的肉香。
　　沈知书撕了块腿肉，细细品了会儿，一扭头，谢瑾已干没了半只鸡。
　　沈知书：？
　　沈知书不由得问：“你就如此饿？我看你中午也没少吃。”
　　“许久未吃烧鸡，馋了。”谢瑾笑着咂摸咂摸嘴，唤来小二，指着沈知书说，“再上一只烧鸡，哦，顺便再来半斤屠苏酒，半斤女儿红，一并儿记她账上。”
　　沈知书：？
　　沈知书挑起了眉：“你花我的钱倒不心疼。”
　　“要没我，你能吃上烧鸡？”谢瑾笑道，“我要点谢礼都不成？”
　　沈知书随她去了，顺便点了一盘豆腐纸包的青菜卷儿与一盘桃花酥，说是让谢瑾拿回家给小孩儿吃。
　　俩人吃饱喝足，上街逛夜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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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再遇
　　再遇:她们隔着人山人海，在繁星与灯火里一上一下地无言对视
　　此时天色全然暗淡，随处可见的灯笼将整条街渲成星星点点的暖色。
　　将打包好的吃食交由谢瑾的随从带回家后，俩人单独上了街。
　　小摊类型不一而足，手工小吃并日常用品应有尽有。
　　谢瑾盯上了一家卖藏刀的小摊，对其中一把蛇头雕花弯刀爱不释手，遂和摊主砍起了价。
　　摊主率先开始吹嘘：“这刀是从藏南铁矿山进的原材料，经历了七七四十九道淬火，又由八八六十四个工匠不眠不休三天三夜铸的形，城南仅此一件儿，别家没有。”
　　“听着不错。”谢瑾点头问，“那价钱如何呢？”
　　摊主比了个五。
　　谢瑾：“五两银子？”
　　摊主摇摇头。
　　谢瑾大吃一惊：“难不成是五十两？”
　　摊主继续摇头。
　　谢瑾花容失色：“五百两……”
　　“停！”摊主不知从哪儿掏出把折扇，唰地展开，挪至脸侧扇了扇，“咱们这儿是小本买卖。不瞒您说，其实只需五百文。”
　　谢瑾：……“五百文”对得起“藏南铁矿”“四十九道工艺”“六十四个工匠”“城南仅此一件儿”里的哪一个？
　　谢瑾笑道：“您这刀耗费如此人力物力，五百文就能卖？”
　　“阁下有所不知。”摊主神秘兮兮地说，“虽然耗费人力物力，然我有特殊渠道，拿的都是底价，故此成本并不算太高。”
　　谢瑾点点头：“也别五百两文了，我予你一两银子，难为你在这儿吹了这么半天，也不知口渴没。”
　　摊主：……
　　沈知书在旁边憋笑憋出了内伤。
　　摊主虽被阴阳，却并未计较，因为一两银子很显然是一个令双方都极其满意的价格。
　　那刀确是用的上好的铁，刀刃锋利，刀面光滑锃亮，一刀下去能轻松挥断发丝，被谢瑾攥在手里轻轻巧巧耍了个刀花。
　　谢瑾得了称心如意的玩意儿，一整个晚上都兴致高涨。她的手从头到尾就没离开过钱袋儿，一路走一路买，最终脖子上挂了一个面具，背上背了一个箭匣，右边胳膊挎着花篮，左边胳膊抱着一袋子点心，又往沈知书身上扔了一只酒壶。
　　沈知书很麻：“你家里不是藏有百八十只酒壶了？再说，这玩意儿何处寻不到，至于巴巴跑这儿来买？”
　　谢瑾摇摇头：“你不明白。”
　　她一面说，一面环顾四周，忽然抬起胳膊，指着不远处张灯结彩的一座天桥说：“可想上去走走么？”
　　天桥连着东西两座酒楼，栏杆上系满了各色丝带，丝带上俱写着百姓们的愿望，大多是求一个福禄安康。
　　沈知书想了一想，点点头。
　　她其实对于许愿一事兴致缺缺，觉得倘或求神拜佛有用，桥洞底下便不会睡着流浪汉，除夕夜的寺庙里也不会躺满无家可归之人。
　　她于是只是看着谢瑾拿了条崭新的红丝带，对着北面拜了拜，而后执起墨笔，提腕在丝带上题了几个字。
　　谢瑾敛去了惯常在脸上挂着的笑意，此时此刻的神情严肃而虔诚，甚至流出几分难以察觉的悲悯。
　　沈知书便知道了：她又在悼惋她的亡妻。
　　她亦在心中暗暗祝祷一番，而后往天桥下看去。
　　长乐街上的车马行人来去自如，人潮汹涌，彩灯高悬似九天银河，勾勒出盛世的轮廓。
　　星星点点的摊贩旁俱围着一圈人，有的点着提灯沉默不语，有的正扭头同女伴说笑，还有的——
　　沈知书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在一面具摊前看见了一个分外熟悉的背影。
　　人影长身玉立，白而顺滑的袍子从肩头披散至脚踝，头顶玉钗上垂下的流苏纹丝不动。
　　在沈知书移开眼的前一秒，她转过了头。
　　某人那浅淡的眸光穿越涌动着的人潮，直直撞过来。
　　她们隔着人山人海，在繁星与灯火里一上一下地无言对视。
　　是姜虞。
　　雪夜的记忆排山倒海漫进来。
　　许是一到夜晚，暗色纷涌而至，人总会变得多愁善感而情绪饱满一些；抑或是对视过于猝不及防，而开放空间里的独属于两人的同频共振又会显得格外突出一点……
　　沈知书忽然觉得有些口渴。
　　她仓皇挪开视线，抓起腰上挂着的葫芦，猛地灌了几口水，末了却蓦地意识到，这一举动在对此一无所知的谢瑾眼中，未免有些过于此地无银。
　　——谢瑾恰巧将丝带系上栏杆，将沈知书的一系列动作尽收眼底，一阵讶异，不由得问：“怎的如此口干舌燥？就差把这葫芦也一并吞进去了。话说，你见着了谁，以至于反应如此激烈？”
　　她说着话，也将脑袋往天桥外探，却并未见着相识之人或是某个显眼的姑娘，于是愈发好奇起来：“你说不说，若是不说，我便将你吃烧鸡之事告知与沈尚书。”
　　沈知书：……不带这么玩的。
　　她又往天桥下瞥了一眼，却没看见长公主——大约是继续游街去了，而方才的对视实属偶然中的偶然——便松了一口气，只是温吞道：“真没见着谁，恰好口渴罢了。”
　　谢瑾却摇摇头，往下一指：“你又在扯谎。不过无事，我已知晓真相了，你瞧，长公主好端端站在那里，你方才定是瞧见了她！”
　　沈知书猛地扭过头，只见——
　　长公主好端端站在原地，恰从人堆儿里直起身，身侧跑过一个笑嘻嘻的孩童。
　　……方才只是因着一小孩儿经过，跑得急了，被绊了一跤。长公主遂弯腰扶了一把，恰巧被前后站着的百姓挡了个严实，故此自己没瞅着她。
　　沈知书：……
　　她深感无力，死猪不怕开水烫地摊了牌：“你说得对。”
　　谢瑾灵光一现：“诶，咱们去找她，如何？”
　　沈知书：？
　　谢瑾笑道：“你难不成忘了今儿白天为何要去施粥处了么？原是为了询问刺客之事是否有新的进展，谁成想变故横生，以至于话都没说上几句。现如今咱们下去，只作恰巧偶遇，聊着聊着便随口问问刺客一事，既不会过于热络，又不显得故意疏离，如何？”
　　……不如何，沈知书想。
　　首先，装不了偶遇，她俩方才已然对视。
　　其次……
　　夜晚和白日真的很不一样。
　　白日里，她可以淡定自如地同长公主说上千百句话，就好像她俩从未有过那一夜意动情迷，关系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可是夜晚……
　　夜晚的即视感与氛围感实在太强。
　　然而若是直接拒绝谢瑾的邀请，未免过于刻意。谢瑾这人脑子不简单，必对此事起疑。
　　所以……不如尿遁！
　　沈知书想定了，忽然捂着肚子蹲下来：“诶哟，肚子疼，大约那烧鸡吃坏了。”
　　谢瑾瞥她一眼，笑着说：“白日里你虚弱成那样，一听长公主便来了力气，我看长公主比一切神医都管用，不若让她帮你瞧上一瞧？”
　　沈知书：……
　　沈知书并未气馁，再接再厉：“不骗你，真的肚子疼。”
　　谢瑾一本正经地说：“我也不骗你，许是让长公主瞧上一眼就能好的。”
　　沈知书：……
　　沈知书直接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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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环：1瓶；
　　瓶子。：1瓶


第20章 邀约
　　邀约:“下官方才有些心急，望殿下恕罪”
　　沈知书抓着腰上的剑，三步并两步跨下台阶，大氅被扑面而来的风掀起来，翻出内面细软的白狐绒。
　　她跑得太急，以至于下到地面时有些喘。她解开系带，扯掉大氅，将其搭在臂弯里，撑着膝盖平复了两下。
　　而当她抬起头的时候，却暗道不如不逃——
　　长公主不知何时竟已站在了她面前，距她仅几步之遥，只消轻轻伸手，就能触碰到她臂弯里的衣物。
　　而长公主也确实这么做了。
　　她施施然将那大氅抽出来，递与身后的侍子：“好生替将军捧着。”
　　西北雪松的气息再度慢悠悠裹上来。
　　沈知书格外恍然。
　　许是因着方才奔跑时的心跳并未完全平息，又或许是此情此景实在过于令人意想不到。于是她在原地愣了片刻，才找回了舌头，冲着长公主拱了拱手：
　　“多谢殿下。”
　　长公主摇摇头：“将军不必言谢，倒是我要感谢将军。算起来，将军已经帮了我三回了。”
　　“举手之劳罢了。”沈知书一板一眼地回说，“能帮上殿下，是下官之幸。”
　　长公主眨了一下眼。
　　她的睫毛很长，被远近的灯火烘烤成了橙黄色。
　　沈知书没什么闲聊的心思，正想说“若无旁事，下官先行一步”，忽然听见长公主淡然开了腔：
　　“将军可是一人上街逛？也不带个人跟着？”
　　沈知书：？
　　长公主方才同天桥上的自己对视时，没看见一旁的谢瑾么？
　　沈知书随即又想，许是谢瑾彼时彼刻正垂着脑袋往栏杆上系丝带，故此长公主没看清她的脸。而天桥上来往行人纷杂，自己和谢瑾又隔了一小段距离，于是看上去便并不像同路之人。
　　沈知书的“和谢瑾一同来的”已然到了嘴边，却蓦地想起来长公主此前的那几声“朋友”与“一家人”。
　　……若是提到谢瑾，长公主估摸着又会说“你朋友”如何如何，甚至还会提出同谢瑾见一面。
　　而若是见了面，谢瑾事后少不得又要揶揄自己一通。
　　沈知书于是舌尖一滚，将那句话咽下去了，转而说：“是一人来的。有人跟着总觉拘束，不能彻底放松。”
　　长公主微微颔首，雪白的披风边缘被灯笼勾勒出金黄的虚影。下一秒，沈知书听见她说：
　　“将军独身游街可觉孤单？倘或不嫌弃，我可以陪着将军走上一段。”
　　沈知书：？？？
　　邀约来得过于突然，沈知书下意识想拒绝。她不好意思地笑笑，道：“能与殿下一同游街是下官之幸，然我阿娘正在家中苦等我回去，下官应了她与她一同包些饺子，若是回去的迟了，怕是不好。”
　　长公主点点头说“行”。
　　她的神色一如既往的浅淡，看不出其余情绪。
　　雪又下起来了，长公主的眼睫上不知何时停了一朵晶莹的雪花，无端渲染出几分淡漠到有些落寞的气氛。
　　她就在这一点点的落寞里开了口：“将军在我面前一向可以实话实说，若是不愿与我同行，直言便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看向眼前人，而是垂着眸子，目光落在自己的绣花鞋面上。
　　沈知书平白生出了一丝心虚，赶忙接话：“殿下这是哪里的话，下官有幸能与殿下同行，高兴还来不及。只是今儿家中……罢了，下官便陪殿下走走，想来也费不了多长时间。”
　　一连串话没过脑子便吐了出来，待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之后，沈知书差点咬到舌头。
　　长公主蓦地抬起眼：“果真？”
　　沈知书硬着头皮接道：“千真万确。”
　　她们此时此刻位于天桥正下方，处在谢瑾的视线盲区。沈知书估摸着谢瑾大约快要下天桥，顾不得许多，遂迅速道：
　　“只是下官未用晚膳，此刻倒有些饿了。莫若我们先入酒楼，准下官随意对付一顿，再做其余打算？”
　　话音落下，谢瑾的大红披风已然在栏杆边若隐若现。沈知书暗道糟糕，还未待长公主答言，赶忙拽着她往旁一闪，直愣愣地冲进了东边的酒楼。
　　酒楼的帘子扑簌簌合上，嘈嘈的风声与“可能被发现的危险”俱被隔离在外。
　　沈知书长舒一口气，松开长公主的袖摆。袖摆上被抓出的折痕渐渐消褪，她鼻尖陡然浓郁起来的雪松气散去了一些。
　　而后她发现，长公主正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看。
　　沈知书讪讪一笑，冲旁抱了抱拳：“下官方才有些心急，望殿下赎罪。”
　　“无妨。”长公主淡声说，“将军大约是饿得狠了。为表谢意，这顿我请，将军随意。”
　　沈知书其实并不饿，恰恰相反，她还有些撑——那烧鸡太过美味，一不留神便两三只下了肚，直到现在也没消化。
　　她在心中又暗暗给谢瑾记了一笔，继而硬着头皮点起了菜。
　　而待菜呈上来后，她吃了两筷子便觉得更撑。她遂开始没话找话，试图用聊天来拖延时间，掩盖自己吃不下的事实：
　　“殿下今儿倒是好兴致，也出来游街么？”
　　这原是句没什么意义的寒暄，就跟“吃了么”一样。然长公主却并未客套地回答“吃了”，而是摇摇头：“原不是为着出来游街。我听闻这儿人多，出来寻清净。”
　　“在闹市中寻清净？”
　　“清不清净原在人心。”长公主说，“府内安静，倒显得心内的杂音多。来至人多之处，千头万绪却会被周围的嘈声盖过去。”
　　沈知书笑道：“殿下果然不同凡响，此说法下官头一遭儿听，却觉得甚是有理。”
　　长公主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问：“那你呢？”
　　“嗯？”
　　“将军是来凑热闹，还是来寻清净？”
　　沈知书蓦地思忖，眼下其实是表明立场的好时机。
　　她于是坦诚地说：“不瞒您说，我只是为了来吃口烧鸡。”
　　“吃烧鸡？”
　　“是如此。”沈知书笑道，“沈尚书大约觉得今早分明有殿下镇着，我却强出风头，太过逞能，便罚我今儿不许在沈宅用荤腥。我却憋不得，听闻这儿有家烧鸡分外出名，于是来这儿偷摸寻口吃的。”
　　长公主的注意力却不在“沈尚书罚她”上头，而是问：“那将军可有吃上烧鸡？”
　　“吃……”沈知书蓦地想起半刻钟前自己扯的“未用晚膳”的谎，话音一转，“倒是没吃上。”
　　长公主点点头道：“将军说的以烧鸡闻名的是哪一处？”
　　“山海家。”
　　“既如此……”长公主回头对侍子道，“去山海家替将军买只烧鸡回来。”
　　沈知书：？
　　长公主怎么如此不按常理出牌？
　　……谢邀，真的吃不下了。
　　再吃就要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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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刺客七(柒)：1瓶；
　　MAX：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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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推友友连载文《我们离婚吧》by鹤娘子～
　　内敛温柔影后x风流强势总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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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年前业内公认金主情人的情侣刚一开放同性婚姻就结了婚，谁曾想积年矛盾一朝爆发，风露总裁和她捧出来的三栖巨星将要离婚的新闻被人送上热搜。
　　时隔多日，蒋逸低调参与演唱会，沉默地看着相许十年的爱人在台上与其他漂亮女人谈笑对唱，她不可抑制地回想和顾睐的从前。
　　物是人非，她想，昔日野心暗藏的风流设计师变成蒋总，无人问津的十八线爱豆成为三栖巨星。拦不住的情浓转淡，不如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哪怕她并不甘心。
　　就在她转身欲离时，躁动的安可声中传来熟悉温柔的嗓音。
　　“还有一首新的自作曲，我想献给……你。”
　　台上的人遥遥与她对视，有一瞬间时光仿佛疯狂回溯，倒转至七年前那场盛大的求婚告白。
　　“——歌曲名是《Do you miss me like I miss you》。”
　　次日一早，蒋逸微博更新。
　　【Yes，my lady.】


第21章 对峙
　　对峙:“无妨，让她说。”
　　沈知书是个很要面子的人，宁愿丢命也不愿丢脸。譬如此时，肚子撑破了没事，但此前扯过的谎一定得圆。
　　她于是含笑冲长公主拱了拱手：“下官谢过长公主。”
　　侍子领命去了。
　　“无妨，将军总是太过客气。”长公主从宽袖里拣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然我想问……将军此前说，沈尚书因今晨之事罚你？可是与我走太近的缘故？”
　　沈知书：……
　　她虽是想引着长公主抛出这个疑问，但……长公主这问得也太直白了些！
　　沈知书尚想委婉两句，还未等开口，却见长公主直接盖了棺定了论：
　　“沈尚书不愿与二帝姬往来，自然也不愿与我有所牵扯，一心忠于皇上，也是人之常情。我只是想知道，将军心内到底怎么想。”
　　沈知书的背上水灵灵浮起了一层薄汗。
　　室内只余她两人，属于某人的雪松气不知何时陡然浓烈起来，似有若无地萦绕着，与她鼻息相缠。
　　沈知书的思绪被勾着转去了片刻漠北，又被浅淡的压迫感扯回来。
　　这是她们第二回在室内独处。
　　其实……长痛不如短痛，直接就此说开了也好。那夜之事归根结底只是一场意外，她与长公主本不该有所瓜葛。她想。
　　沈知书于是垂下脑袋，低低地说：“下官亦同我沈娘一样。”
　　“不愿与我有所交集？”
　　沈知书下意识否认：“……我并非……”
　　“将军直说便是。”长公主打断道。
　　沈知书妥协了：“……是。”
　　长公主定定盯着她看，拢了拢汉白玉手炉，忽然淡声说：
　　“可将军今晨的所作所为似乎同将军的理念背道而驰。”
　　“下官……只是为了百姓着想，再一个，不愿看皇室名誉受损。”
　　“当真？”
　　“如假包换。”
　　“百姓若是知晓将军如此为民着想，定会不胜感激。”长公主的音调没有任何起伏，倾身上前，执起了桌上的茶壶，亲自为沈知书斟了一盏，“我敬将军一杯。”
　　那茶已然凉透了，并未往外冒热气。
　　沈知书接过，一饮而尽。
　　长公主施施然抬手：“一桌子好菜，浪费了可惜。将军不是说饥肠辘辘么？快吃。”
　　沈知书眯了一下眼。
　　长公主的态度太过坦然，以至于自己分辨不出来她究竟是故意，还是真的对此事毫不在乎。
　　若说是真的漠不关心，倒正中自己下怀。可……长公主真是如此淡然之人么？
　　茶水流过食道的冰凉触觉仍有所残留，她垂下眸子，抓起木箸，夹了一筷子西兰花，正要放入口中，又蓦地一停。
　　她深吸一口气，直视上长公主的眼：“殿下，那夜之事多有冒犯，万望殿下莫放在心上，就当从未发生。”
　　长公主挑了一下眉：“倘或我未记岔，那夜在我府门前便已与将军将此事说清。将军此时重提旧事，意在……？”
　　意在试探。
　　可惜眼前人滴水不漏。
　　沈知书笑道：“殿下宽宏大量，方才‘不愿与殿下有所交集’之语已多有得罪，殿下却分毫不计较，实乃君子之风。”
　　“将军客套。”长公主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将军不愿同我深交，自然是因此事损害到将军利益，实在强求不得。且谢将军同将军交好，将军定不愿其知晓那夜之事。将军此前帮了我许多，皆因将军是良善之人，我自知同将军缘薄，大约也就到今日为止，我以茶代酒敬将军一杯，祝将军仕途坦荡，来日可期。”
　　这一长串话少了几分客套的意味，倒多出了几分真心。
　　……看来长公主是真的毫不在意，倒是个洒脱的性子。沈知书想。
　　若是毫无利益纠葛，或许可以成为至交。
　　可惜了。
　　长公主继续淡声说：“我还有句话。”
　　沈知书忙道：“殿下直言便是。”
　　“将军此前既已明言将与我分道扬镳，许在其余事上也可直白些？”
　　其余事？其余什么事？
　　沈知书心跳蓦地漏了一拍。
　　她几乎以为长公主已然发现她是同谢瑾一块儿来的长乐街，更有甚者，已知晓她同谢瑾的交好是装出来的。
　　她缓了缓神，佯装镇定地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殿下所言何事？”
　　门口传来一阵响动，此前那被长公主遣走的侍子拎着烧鸡，轻手轻脚开门进来。
　　长公主就在满室的油香里漠然张了口：
　　“譬如……这烧鸡，将军可用的下？”
　　原是这事。
　　沈知书暗自长舒一口气，坦然开了腔：“确是用不下了。不瞒殿下说，此前确是用过晚膳了。”
　　“那将军方才为何匆忙拽着我进酒楼呢？”
　　沈知书：……
　　忘了这茬儿了。
　　她刚想随口再拽出个理由，却见长公主轻轻摇了摇头：
　　“将军还是不打算同我说实话么？将军分明是与谢将军一同来的。”
　　沈知书听得一愣。
　　她唇瓣微启，“殿下如何得知”的问句还未来得及出口，下一秒，长公主拂了一下袖摆，清泠泠的话音同斟茶声一道儿响起来：
　　“且……将军同谢将军的交好原是装出来的，只为作戏与萧三小姐瞧，不是么？”
　　沈知书：？！
　　所以……她什么都知道？
　　她分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也不说，在一旁看着自己转破脑瓜子编造出一些可笑的理由，这算什么呢？
　　算她厉害？
　　……这已然是第二回了。
　　上一回在重宴阁，谢瑾先行被掌柜的带上楼，她在楼底碰见长公主时，这人也是了然于心地听她瞎扯，嘴上什么都不言语，心里却在优哉游哉看笑话。
　　沈知书此刻的语气算不得好：“殿下既已知晓，何必问我？”
　　长公主的音调仍旧很淡：“我只是期望将军在我面前事事坦诚。”
　　坦诚？
　　沈知书陡然生出些可笑又可悲的情愫。
　　她垂下脑袋，蓦地想，长公主是处于什么立场同她说这话的呢？
　　——分明长公主她自己也并未事事坦诚！
　　她口里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说着“我并无私心”，令仍会想起那夜的自己自惭形秽；心内却将十分的话藏了九分，冷眼旁观自己那拙劣的戏码。
　　暗色里的胆量连同回忆一起蓬勃生长，像是不见光的深海里四处游窜的灯笼鱼。
　　“坦诚？”沈知书抬起头，忽然笑起来了，“坦诚好哇，所以莫若殿下说说，此前是中的谁的药，又是同我演戏与谁瞧？”
　　长公主终于流出了一些情绪波动——她的眼眯了起来。
　　室内一片沉寂，空气霎时间停止流动。
　　侍子慌了神，忙道：“将军慎言！”
　　长公主眸色清浅，面无表情地盯着沈知书看。她淡声接了侍子的话：
　　“无妨，让她说。”
　　……让我说？
　　她便如此无动于衷么？
　　那便……如她所愿。
　　“是，我是不愿与殿下有所交集。”沈知书沉下眉眼，“……因为那夜良宵令我无法忘怀，这样的说法，殿下可满意？”
　　“殿下用过我便丢，一直‘坦诚’而淡漠，就好像那夜的事儿只有我记得，于殿下而言，不过是一段至小的插曲，小得就恍若冬日屋檐下的燕子半轻不重地叫了一声。”
　　沈知书蓦地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至长公主身旁，宽大的袖摆重重擦过她的肩头。
　　她粗粝的手指从长公主的鬓角划过，蹭到了长公主微红的耳尖，又骤然落下去，搭上了她的双肩。
　　她看见长公主狠狠颤抖了一下。
　　那夜在床上时，她也是这么战栗的。
　　沈知书笑了。
　　她俯下身，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长公主的耳畔：
　　“姜虞，你大可不必作出此等无动于衷的态度。”
　　“我看你也并未全然忘却，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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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铛石：3瓶；
　　ykkyxxx：1瓶


第22章 处置
　　处置:“如何处置，悉听尊便。”
　　窗帘没拉严，缝隙间穿过来的清淡月光被跳动着的火舌吞噬，屋内泛着雪松气与食物的焦香。
　　姜虞颤抖着吐出肺腑的浊气，徐徐阖上了眼。
　　身后那人的体温隔着一小段距离渗过来，耳尖残存着的的湿热气息并没有完全消褪，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双手许久未离，久到肩部已然有些麻了。
　　属于沈知书的气息在方寸之间铺天盖地。她能听见身后人那一张一弛、被寂静突显出几分存在感的呼吸声。
　　姜虞陡然生出些许恍然——
　　姜初也很喜欢这么站在她身后，静静看着她在纸上写写画画。
　　和此前不同的是，这一回，肩上的那只手更为宽厚有力。
　　沈将军的触碰相较于姜初，似乎更加肆无忌惮一点。
　　姜虞想，沈将军平日里不显山不显水，但骨子里是张扬而无拘无束的，只消一点点外界刺激，就能看见那层表皮下盘着的赤狼。
　　很有意思。
　　……不禁会让人思忖，倘若再刺激一下，是否能够变得更有意思一些？
　　姜虞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自己的腕骨，在跳动着的烛火里轻声开了口：
　　“将军方才不是说要同我保持距离么？”
　　却没等到回复。
　　等来的，是肩上的那只手挪至耳垂，重新重重撚了一下。
　　绯红色从耳尖蔓延至双颊，姜虞浑身骤然一颤。
　　可恶……她心道。
　　经过那一夜缠绵，沈知书对她的身子已然了解透了，知道她哪里敏感，知道在哪儿或轻或重地按下去的时候，她会从齿间溢出嘤咛。
　　她转而又想，沈小将军这回怕是真的生气了。
　　许是因着沈知书的确帮了自己太多，但自己却有事瞒她，并未对其坦诚，却转而要求她坦诚；又许是……自己戳破了她的谎言，故而她恼羞成怒？
　　毕竟相较于生气，其实她的态度更像是……嘲讽。
　　许是身后人察觉到她的分心，耳尖的力道再度重了几分，引得姜虞“嘶”了一声，颤抖的幅度更大了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缓过神，低低地说：“我并未想着瞒将军，只是此事当真不好同将军明言。”
　　耳垂上的力道渐轻，那双手重新落回了肩膀上。姜虞听见身后人沉声道：
　　“如若这样能称为‘未想着瞒’，那如何才称得上‘想着瞒’呢？我知晓人各有难处，那夜过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并未对那事刨根究底。”
　　“然殿下先是央我陪你演戏，又请我吃饭，又邀我一同游街，方才还将我的难堪之处径直戳穿，我想着，我究竟也并未同殿下相熟至如此。”
　　……央沈知书演戏是为逼退姜初，是情急之举；请沈知书吃饭是为表感谢，同时探查探查沈知书与谢瑾的真实关系；邀沈知书游街是因为——
　　她觉察到了姜初的眼线。
　　然这一切实在不好同沈知书说。
　　虽然自己并非有意，但确实给对面造成了困扰。
　　姜虞抬起眼，轻轻淡淡望过去：“是我的不是。如何处置，悉听尊便。”
　　……悉听尊便么？
　　沈知书的无名火再一次窜了上来。
　　长公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自己只是一介微臣。她的“悉听尊便”说得倒好听，然自己难道真能对她做些什么么？
　　不能打，不能骂，不能像对待谢瑾一般肆无忌惮开玩笑，更不能像对待犯错的下属似的，罚她光着膀子去刷茅厕。
　　她口里的“悉听尊便”……大约是金银珠宝赏赐。
　　自己还不缺这些。
　　力不从心感本该是久违的，但在撞上长公主后，总能接二连三地往外冒。
　　沈知书将手从长公主双肩撤开，低声说：“我不要银子。”
　　“我也知将军不缺银子。”姜虞道，“除却不能告诉将军实情，将军要我做什么，我全听将军。”
　　“无论如何都行？”
　　“无论如何都行。”
　　沈知书在摇曳的烛光里眯起了眼。
　　既然无论如何都行……
　　她转过脑袋，问一旁兢兢业业装瞎的侍子：“长乐街上可有客栈么？”
　　侍子吓得结结巴巴：“将军，将军待如何？”
　　“不如何。”沈知书冲身前人抬了一下头，“同你们殿下叙叙旧。”
　　她说罢，蓦地绕至长公主身侧，欣赏一番某人陡然惊诧起来的面庞后，心情好了不少。
　　……这张脸还是生动起来的时候更好看。她想。
　　既如此……便让它更生动一点，最好能露出一些自己从未见过的、异彩纷呈的神色。
　　也不枉自己帮了它的主人那么多忙。
　　-
　　她们相识不过一周，究竟也无旧可叙。
　　硬要说来，唯一的旧大约是雪夜那场意乱情迷的意外。
　　……所以那侍子格外焦虑。
　　沈知书同长公主进了厢房，她便忐忑地守在门外，一心只保佑小沈大人不要胡来。
　　虽说她家殿下位高权重，小沈大人应也不敢胡来，但……万一呢？
　　说起来，殿下也真是，究竟也并未对小沈大人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却这么听小沈大人的话。
　　罢了，殿下的想法她一向猜不透。
　　她鬼头鬼脑地在门槛上坐着，坐了会儿又不放心，将耳朵贴上了厢房的门。
　　而后她便听见——
　　房间里一丝动静也无。
　　侍子：？？？
　　殿下不能被弄死了吧？？？
　　她在外边焦急地转圈，想上前敲门却又不敢——万一殿下没事，反而是她打搅了两人的好事，该怎么办呢。
　　她长舒一口气，在心内对自己说：倘或半刻钟后再没动静，她说什么也要冲进去瞧瞧。
　　望殿下平安。
　　姜虞还算平安。
　　她眼睛被蒙着，手被捆着，正直挺挺躺在床上，被——
　　挠着痒痒。
　　一刻钟前，沈知书附在她耳畔，低声问了一句话：“殿下怕痒么？”
　　姜虞想了一想，点了点头。
　　然而点下去的那一瞬，她听见耳侧响起一声极轻的哼笑。
　　姜虞暗道糟糕，想找补两句，但已然来不及了——
　　沈知书陡然解了腰带，三两下将她的胳膊捆了，又掏出帕子围上了她的眼，而后将她丢上了床。
　　与“嘭”的一声一同响起的，是属于某人的那耳熟而低沉的嗓音：
　　“殿下若是笑出了声，我便沾了墨，往殿下脸上狠狠画上几笔，而后拽着殿下去游街。”
　　姜虞：……
　　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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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超级感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
　　屺子没：10瓶；
　　证：9瓶
　　鱼禾鹤：8频；
　　ykkyxxx：1瓶


第23章 乖觉
　　乖觉:“人后……或许可以略微亲近些？”
　　姜虞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阵战栗了。
　　眼睛被蒙上后，触觉便被恰如其分地突显出来。
　　沈知书的手在自己身上肆意游走，前一瞬落在腰上，一个呼吸后却又覆上了脖颈，半轻不重地捏着。
　　姜虞自小触痒不禁，浑身皮肤都极其敏感，但并没什么人敢同她开这种玩笑，是故她不曾受过这种罪。
　　五感失了一感，就好像身家性命尽数交付至另一人手中，自己在床上大口喘着气，像是一条濒死的鱼。
　　着实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
　　她咬牙忍着笑，在沈知书的手按向自己后腰的时候，忍无可忍地躲了一下。然而下一瞬，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来：
　　“殿下若是再躲，便与笑出声同罪。”
　　姜虞颤抖着摇摇头，浑身都泛起了或深或浅的绯红。她哑着嗓子低声道：
　　“够了。”
　　“殿下一刻钟前亲口说的‘悉听尊便’……”沈知书笑道，“殿下可是要赖账？”
　　她将手够上姜虞的发梢，虚空捞了一把，继而往旁边移，五指轻动，将蒙在姜虞眼上的帕子解了。
　　帕子被大喇喇丢在床褥上，湿了醒目的一小块。
　　姜虞的眼尾已被逼出了泪。
　　“赖就赖吧。”沈知书说。
　　沈知书这会儿心情愉悦，很好说话。
　　虽说她沈娘三令五申不许同长公主走太近，但……
　　管他呢，只要长公主憋屈，她就开心。
　　姜虞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喘着气，眼尾蕴着潮湿的水雾。
　　她沉默几瞬，低低地说：“劳烦将军扶我一把。”
　　沈知书睨她一眼，三两下扯掉她手腕上缠着的腰带，拽着她的胳膊将她上半身拉起来，问：“可还受得住？”
　　“……”姜虞不吭声，片刻后答非所问，“这会儿可以笑了么？”
　　沈知书蓦然想，“笑”这个字放在姜虞身上，其实是挺有违和感的。
　　姜虞从来不笑，神色一贯淡漠凉薄，像是雨后夕阳下深山里头清泠泠的水露。
　　唯有在床上的时候，她会流出一些不同以往的风月情绪。
　　但也止步于此。
　　她的眉梢眼尾仍是平直的，并不会有更大更抓眼的情绪波动。
　　沈知书这么想着，回了长公主“现在是否能笑”的那句疑问：“自然。”
　　却听见规规矩矩在床上坐着的那人半挑着眉，从嗓子里溢出一声轻吟，眼尾的那颗痣也随之往上浮了一下——
　　长公主笑了极为短促的一声。
　　沈知书：？
　　再看时，姜虞好整以暇地坐着，已然恢复了惯常面无表情的样子。她解释道：
　　“我的确怕痒，方才便很想笑了，只是一直忍着。”
　　沈知书：……
　　方才的痒挪至这会儿来笑，这反射弧是不是有点长？
　　姜虞抓着床柱站起身，向桌上抓了茶壶，自斟自饮一轮后，似是仍纠结于之前的那个问题。她问：
　　“将军不是要同我保持距离么？”
　　沈知书叹了一口气：“是，下官是想同殿下保持距离。然我脾气爆，一旦急了便不管不顾了。”
　　“是我的不是。”姜虞颔首道，“将军如今气消了么？”
　　“没消。”
　　“那可如何是好呢？”
　　沈知书倚在方桌旁，定定将抿着茶水的长公主上下打量了一圈。
　　这人好端端坐在椅子上，抬着眼看她，无端显出几分与她身份不符的乖觉来。
　　“那便……”沈知书想了一想，道，“先记着。”
　　“嗯？”
　　“此后再算账。”
　　姜虞颔首说“行”，又轻声问：“既如此，将军还执意同我生分么？”
　　“再说。”沈知书道。
　　“怎么个‘再说’法？”姜虞仍问。
　　……这位长公主似是在认认真真讨要一个答案。
　　也许是窥见了对方不同以往的神情，而人总是愉悦于自己的特殊性，于是自己心情格外好；又许是暗色总会给人彼此亲近的错觉——
　　沈知书笑起来了：“人前自然是生分的，人后么……或许可以多说几句？”
　　长公主咬了茶盏一口，眉毛挑了起来。
　　-
　　谢瑾已经在街上气鼓鼓游荡了半个时辰了。
　　侍子被她遣回家，好友又一转眼便没了踪影，带着她在小摊上买的酒壶“携款潜逃”，她和谁说理去？
　　谢瑾闷声不吭地走了半里路，赌气想，她回去就和沈尚书告状，说沈知书偷吃了两只烧鸡。
　　她正闷头走着，忽然，肩上被人拍了一下。
　　力道挺沉，就好像和她很熟似的。
　　谢瑾诧异地回过头，只觉来人有点眼熟。她再仔细看了看——
　　这不是大帝姬么？
　　大帝姬已然封了宸王，风头正盛，朝中支持她的人也不少。
　　谢瑾转过身，瞥了一眼她身后那浩浩荡荡的侍子尾巴，行了一礼，笑道：“殿下也来逛夜市么？”
　　“与民同乐嘛。”大帝姬的口吻挺自来熟，“诶，将军一个人？”
　　谢瑾咬牙说：“原是同沈将军一道儿来的，谁知她半路跑了。”
　　大帝姬笑着唤上了一个侍子：“谢将军手里拿着那么些东西，你也忒没眼力见了，也不知帮衬着拿一点。”
　　谢瑾摆摆手：“谢殿下，然不消殿下麻烦，下官已准备归府了。下官的马就在前头，马上有个兜儿，可以将这些玩意儿一股脑塞进去。”
　　“这么早就回去？你屋子里究竟又没夫人等着你，一个人冷冰冰的，什么趣儿？”大帝姬拍拍她的肩，道，“同本王一块儿逛逛，如何？这条街转角有个酒楼，里头的桃花醉最是好，本王请你尝尝。”
　　谢瑾虽爱好喝酒，但也知晓轻重。若是平白接受大帝姬的邀请，被她人瞧见了，少不得将自己划为大帝姬的党羽。
　　她于是摆摆手，将肩上挂着的箭匣往上掖了一掖，爽朗地笑道：“不瞒殿下说，我夫人虽已逝，我也没再娶，然我女儿尚在家等着我呢。我已说好今儿早些归府，同她围炉夜谈，她估摸着已等急了，我若是再不回，她该闹了。”
　　大帝姬“嚯”了一声：“倒是忘了你还有个女儿！令媛芳龄几何？”
　　“十一。”
　　“去学堂读书了没有？”
　　谢瑾笑道：“倒是没去学堂，请了个夫子一直在家教。”
　　大帝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既如此，便不打搅你享受天伦之乐了，改日定要来我府上吃茶！”
　　谢瑾连声答应，告辞而去。
　　心腹侍子眯起眼，望着谢瑾大步离去的高大背影，低声嘀咕：“她倒是警惕。”
　　“能爬到她这个位置的，大约都有点脑子与手段。”大帝姬说，“无妨，多邀几回便是。”
　　“那沈知书呢？”
　　“她？”大帝姬轻笑了一声，“她没意思。谢瑾是七妹姨君，七妹又与老二一块儿玩，眼见着谢瑾应与老二是一伙儿了。若是此时挖了这个墙角，不知老二会作何反应。这才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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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影子
　　影子:影姨
　　沈知书今儿逗了人，实在心情愉悦。
　　她晃悠悠骑着马，归至将军府，上前叩门时，开门的却非门童，而是不知何时从沈宅来至这边的何夫人。
　　沈知书猝不及防与她娘打了个照面，讶异起来，“诶哟”了一声：“有什么事儿，娘遣人来说一声便是了。夜色浓重，外头这样冷，冻坏了如何使得？”
　　“哪里就如此金贵起来了？”何夫人笑道，“我带个人来，你俩许久没见，好好聊聊。”
　　她说着，往旁边一闪，露出了身后藏着的人影。
　　人影裹着宽大的斗篷，围着口巾，只露着一双双眸清炯炯的丹凤眼。个儿高，却瘦得过分，弱柳扶风的样子，像是风吹吹便能倒。
　　沈知书于是更讶异了，又惊又喜：“影姨！”
　　“停！”人影抓着帽檐，把帽子摘下来，摇摇头说，“我不是说了莫再如此唤我么？难听！”
　　“怎么难听？”沈知书笑道，“那还能怎么叫？”
　　“你同你何娘沈娘一样，唤我影子便是。”
　　沈知书轻哼一声：“我若是这么叫，何娘沈娘听见了，必得批我没礼数。是吧何娘？”
　　何夫人笑盈盈地揣着胳膊杵在一旁，顺着她阿囡的话点点头：“是了，差着辈儿呢，怎么能直呼名姓？”
　　影子垮了脸：“那你说影姨难不难听？”
　　“这怎么就难听了？偏你的脑子便和别人长得不一样。”何夫人笑道，“行了，时辰不早了，影子你便歇在将军府，我回沈宅睡。”
　　-
　　影子是沈寒潭六岁的时候从河边捡回来的。
　　河上飘了个木盆，木盆里装了个娃娃。木盆搁了浅，沈寒潭蹒跚着把娃娃捞上来，险些也跟着一头栽进河里。
　　她抱着娃娃回家找大人，家里人吓了一大跳：“诶哟，谁家的娃娃！”
　　沈寒潭叽里呱啦把事情始末原原本本讲了一通，大人们唏嘘说：“可怜见的，养着吧。”
　　沈寒潭却很高兴——她一直想要个妹妹。
　　她给小娃娃起名影子，自此一日五六次地溜去小房间看她，一看就是一个时辰。
　　奶娘问：“你功课不做啦？”
　　沈寒潭这才灰溜溜出去背书。
　　影子大了，生出了自己的想法，说要背着剑出去闯荡江湖。
　　沈寒潭彼时在华北做知县，一年归家一趟。待她收到阿娘寄来的家书，匆匆往回赶时，影子已然了无踪影了。
　　影子自此浪迹天涯，常年不着家，沈寒潭一年收到一封报平安的信，寄处来自五湖四海。
　　直到沈寒潭生产。
　　影子披星戴月，满身风霜，骑着马匆匆在沈宅门口现身。
　　她被何夫人接进去，小心翼翼地抱着刚出生的沈知书，流下两行清泪：“阿姐，我来迟了。”
　　思绪归拢，沈知书将影子往室内迎，一面笑着问：“影姨，近来可好？怎么又想着回京了呢？”
　　影子将斗篷一脱，把袖子撸到手肘：“还成，在西北碰上了山匪，干脆带着我那帮子姐妹去她们老巢闹了一通。我看着那山匪里头有一个和你长得很像，又想到许久未见你了，便入京来瞧瞧。”
　　沈知书有些好奇：“和我长得像？”
　　“可不是么，粉雕玉琢的小不点儿，看着才五六岁吧，奶力奶气地想打劫我。”
　　“……影姨，我二十二了。”
　　“我知道，这不是十多年未见么，你在我印象里就长五六岁那样。”
　　沈知书：……
　　沈知书仍有些好奇：“影姨看着瘦弱，竟能闹土匪窝？”
　　影姨撇撇嘴：“此言差矣，我瘦只是因着骨架小。”
　　她说着，把袖子撸到大臂，给沈知书展示胳膊上的肌肉：“看看。”
　　上头肉块分明，浮着交错横斜的经脉。
　　沈知书点点头，笑道：“影姨藏得着实有些深，叫人意想不到。”
　　“那哪像你似的，胸背宽厚，一看就是练家子？”影姨问，“话说回来，你近来如何？”
　　沈知书想了一想：“还成，就是……”
　　就是同长公主走得有点近。
　　虽然这并非自己本意。
　　但这话显然不能讲——万一影姨问起来“为何会同长公主扯上关系”，自己能如何说？
　　难不成说“回京第一晚便滚了床单”？？
　　沈知书于是张口就来：“就是碰见了个怪人。”
　　“嗯？”
　　沈知书道：“一天到晚绷着一张脸，客套话却一套一套的，也不拘那些要求合不合理，总归让人拒绝不了。”
　　影子“哦”了一声。
　　她用那双丹凤眼饶有兴致地将沈知书上下打量了一圈，忽然冲她眨眨眼。
　　沈知书：？
　　影子意味深长地说：“书儿长大了。”
　　沈知书：？？？
　　影姨这话分明话外有音，沈知书没琢磨明白。然而任凭她怎么追问，影子却都不肯再往下讲了。
　　影子闭了嘴，沈知书便也不说话了，捞过一本书，歪在桌前看着。
　　檐下系着的风铃响声珵然，倒显得屋内气氛安闲起来。
　　沈知书将册子翻了一半，终于听见影子再度出了声：“我今夜歇于何处？”
　　“都成。”沈知书从书卷里抬起头，笑道，“我也不跟您客气，反正您看着哪个房间好，您便歇哪儿。我才来没多久，这府里的侍子我也不甚熟，究竟这府里我也没比您熟多少，跟个误闯进来的生人似的，每晚睡觉前还得跟床说一声您受累了。横竖您就把这儿当自己家，怎么舒服怎么来就成。”
　　沈知书说了这么一长串，影子却没动。
　　沈知书有些诧异：“怎么了影姨？”
　　影子闷闷地说：“有些想家了。”
　　“嗯？”
　　“……还是想去沈宅。”
　　沈知书不由得失笑：“无妨，我给影姨备马车。黄鹂！”
　　外头却没动静。
　　沈知书又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才见一个侍子轻手轻脚进来，小心翼翼地问：“将军是在叫我么？”
　　沈知书在心内“嘶”了一下。
　　她其实并没将名字与脸对上……但管她呢，有个可用之人就行。
　　沈知书于是笑道：“是叫你，怎的半天不来？”
　　那侍子眨眨眼，说：“将军，咱们这儿并没黄鹂，我叫红梨。”
　　沈知书：……
　　影姨：“无妨，不劳你费心，我也有人带着的，让她替我备马车就好。”
　　“诶哟。”沈知书笑道，“怎的不见她？也没茶水招待着，倒是失礼了。”
　　影子瞥她一眼，将拇指与食指并在唇边，吹了个嘹亮的口哨。
　　哨声震云霄，惊散了屋顶的鸦群。
　　几息后，屋檐上蓦地蹦下来一个人，冲沈知书行了一礼：“将军好。”
　　沈知书被这突脸惊了一跳，啧啧称奇道：“当真是内功了得。然我瞧你怎么有些眼熟？”
　　影子替她开了腔：“眼熟正常，你难道不知她是谁？”
　　“这我还真不知。”
　　“画眉，曾服侍寒潭的，自我离家后便跟了我去。”影子说，“跟着我走南闯北，练了一身武艺，咱们姐妹里就属她最有能耐。话说你明儿做何安排？”
　　“我去校场看看。”沈知书笑道，“影姨可要一同去？或有参军的想法，我即刻给影姨在里头安排个位置。”
　　影子摆手说：“军队里拘束的紧，不比我同我姐妹间逍遥快活。你歇着罢，我且去了，莫送我。书儿你定要记得吃好喝好，天冷勤添衣。”
　　沈知书刚张嘴想问“如何去，马车安排妥当了么”，却见影子抬手搭上了画眉的肩，而后“嗖”地蹿上了屋顶，眨眼就没了影。
　　沈知书：……
　　怪道不用她备马车——
　　敢情马车就是画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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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校场
　　校场:做了个噩梦
　　校场在城西，是京都武装部队操练的大本营。
　　谢瑾一大早便敲开了将军府的门，将沈知书从被窝里拽起来。
　　沈知书顶着一脑袋鸡窝头，眼睛都没睁开，直愣愣往谢瑾身上丢了一个枕头。
　　“昨儿大半夜遣人来给我递信儿说去校场的是你，今儿起不来的又是你。”谢瑾抬手将枕头一接，看着尚未完全开机、懵懵懂懂坐在床上的沈知书道，“做了什么美梦，以至于不愿醒？”
　　……没做美梦，倒是做了噩梦。沈知书想。
　　今晨梦里，自己正好端端吃着饭，长公主却突然闯进了房间。她同自己轻声细语地说着话，说至一半，唇角蓦地往两旁咧去，露出了诡谲而神秘的笑。
　　下一瞬，她的头……掉了。
　　沈知书：……
　　沈知书想到梦里鲜血喷洒一地的场景，深吸一口气，陡然清醒过来。
　　她三两下从床上弹射起来，抓过侍子抵来的外衣，礼貌地将谢瑾请了出去。
　　她草草洗漱完，束了冠，只穿着常服，外头罩了一件茶白狐皮褂，推门往外走。
　　谢瑾正蹲在石栏旁边，围着大红的斗篷，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杆红缨长枪。
　　……这杆枪似乎有点眼熟。
　　沈知书这么想着，指着它问：“这劳什子从何而来？方才不见你背着。”
　　谢瑾：“自己带的。”/谢瑾随从：“从您房间顺的。”
　　谢瑾：……
　　她回头压着嗓子对随从道：“有没有默契？”
　　沈知书笑道：“行了，喜欢就拿着。”
　　“我不白拿，我拿东西与你换。”谢瑾冲随从抬了一下脑袋，随从会意，把背上背着的玄铁大弯刀解了，捧在手心里，往前一送。
　　谢瑾“喏”了一声：“你看看，这弯刀你可喜欢？”
　　弯刀……
　　沈知书眼下看不得弯刀。
　　在梦里，姜虞就是从空气中抓出了一把弯刀，而后飞速抹了脖子，自己拦也拦不及。
　　再仔细看来……这弯刀长得和梦里那把近乎一模一样！
　　……可是若说不喜欢，谢瑾少不得又和自己扯一通皮。
　　沈知书叹了口气，转身就往外走，撂下一句话：“放桌上，出发去校场。”
　　-
　　沈知书啃了两个烧饼当作早餐，同谢瑾急匆匆赶到校场的时候，兵将们已然操练过一轮了。
　　她背手立于高台，垂头看着底下的人练习阵列转换，随口问一旁毕恭毕敬杵着的校尉：“这是圆阵转横阵？练了几日？”
　　“是。”校尉回答说，“练了五日，请将军指教。”
　　沈知书眯起了眼。
　　阵脚有些乱，士兵们的步频并不一致，以至于横阵的左侧已然就位，右侧却还七零八落。
　　沈知书没直接回答，转而问：“这一片都是新兵？哪个营？”
　　校尉：“有一半是今年新进队伍的，这是左步军十三营。”
　　“难怪。”沈知书颔首，“里头有些人的素质实在是不尽人意。”
　　校尉笑道：“新兵难免生疏些，也是在尽力操练。”
　　沈知书蹙眉问：“照理新兵都应去十七营，十三营都是已满三年的老兵，怎么还往十三营里头塞新人？素质不一，如何一同操练？”
　　“这末将就不知了。”校尉陪笑说，“都是上头的指示。”
　　“上头？”
　　“这……”校尉面露难色，左看看右瞧瞧，刚想附在沈知书耳边说些什么，却听不远处传来一声响亮的话音：
　　“我闻得是陈都尉的意思，校尉也是听命行事，将军莫怪。”
　　沈知书蓦地转过头，便见高台上逶迤行来一群人。为首的那个个头挺高，面颊两侧留着两撇刘海，身着金丝墨狐袍，眉眼同皇上有几分相似。
　　方才正是她说的话。
　　校尉的脸上堆出了花：“殿下大驾光临，也不着人通传一声，末将有失远迎。”
　　谢瑾微微低头，附在沈知书耳畔说：“大帝姬。”
　　大帝姬作手势命随从停在原地，自己上前几步，摆摆手说：“是本王不想惊动她们演练，故此不叫人通报。”
　　校尉笑道：“殿下今儿怎么有兴致来此逛逛？”
　　“本王闻得沈将军同谢将军来此，又听闻沈将军练兵很有一套，特来瞧瞧。”
　　大帝姬这么说着，将目光挪至沈知书身上，语调颇有些意味深长：“这位便是沈将军？今儿头一回见，果然英姿勃发，气宇不凡。可知百闻不如一见是真。”
　　……这位大殿下话说得滴水不漏，可自己总觉得她来者不善。
　　沈知书行了一礼，恭敬回话说：“殿下过奖，下官庸碌，幸蒙皇上器重罢了。只是下官今儿来此并不为练兵，只为学习，恐不能如殿下所意。”
　　大帝姬摇摇头：“无妨无妨，将军实在谦虚。这京城的兵到底还是比不得你手底下那批四方征战的，若得将军提点一二，定是她们的荣幸。”
　　“非也，京兵经受系统训练，理论基础倒比我们这些在外头自我摸索的粗人扎实。”
　　“那如何比得？将军没听过一句话么？实战即是最好的老师。”
　　两人你来我往地拉锯了半刻钟，终于歇了声儿，肩并肩立于高台看兵将们操练。
　　十三营一直在兢兢业业练着圆阵转横阵，然而右侧的队伍稀稀拉拉，始终落后于左侧。
　　沈知书蹙眉欣赏了好一阵子功夫，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委婉发问：“这新兵也还算出彩了，只是到底比不得已入营两三年的老兵。殿下可知为何陈都尉要将其塞入十三营？”
　　大帝姬“嗨哟”一声，笑道：“这我也不知，估摸着是觉着这批新兵素质好。”
　　……她真的不知么？
　　沈知书眯起眼，凑到谢瑾耳畔，轻声问：“陈都尉上头是谁？”
　　“黄世忠黄将军。京都的左步兵这一片归黄将军管，陈都尉负责十三至十七营，确实具有调配的权力。”
　　“论京官还是你熟一些。你可知黄将军与这大帝姬是何关系？”
　　“这我倒不知，毕竟太久没回京。”谢瑾说，“我着人留意一下。往十三营塞新兵确是怪。”
　　右侧的队伍里有人因跑太急，甚至还跌了一跤，绊住了后头一大堆士兵，呼啦啦倒下去一片。
　　沈知书实在看不下去，拽上谢瑾，眼不见为净地想要去另一边视察，忽然听见一旁杵着的内官梗着脖子叫道：
　　“长公主殿下与二殿下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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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超级感谢小天使们的地雷——
　　耳语：1个；
　　铛石：1个；
　　临沂：1个。
　　宝贝们破费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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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瑶：5瓶；
　　OvO：1瓶；
　　南宫：1瓶


第26章 调配
　　调配:“明天我仍来此勘察，十三营不许出现新兵。”
　　校尉一叠声道“诶哟”：“今儿是怎么了，贵客一波波来，也不提前打声招呼，实在有失远迎。”
　　还未等她往上迎，长公主与二帝姬已然走至近前。
　　二帝姬簪着金丝竹节钗，除此外并无太过招摇的装饰，看着着实是个沉稳的性子，说话慢条斯理。
　　她道：“闻得皇长姐来校场省视，我也邀小姑姑来此一观。说来惭愧，我到底不如皇长姐关心军务，白长这么大，这校场竟是头一回来。”
　　大帝姬听得挑起了眉毛。
　　沈知书挂上了谢瑾的肩，在她耳畔说小话：“你可有闻得这大帝姬同二帝姬关系如何？”
　　谢瑾轻声道：“外头看来倒是极好，老大怜爱妹妹，老二关心姐姐。只是用脚趾头想一想就知不可能的事，且不说她俩，便是她俩麾下的官员已然斗得水深火热，今儿你弹劾我明儿我弹劾你。”
　　“我想也是。”沈知书点点头。
　　她这边说着话，目光却悄无声息地转向了另一侧。
　　长公主正握着栏杆往下看，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为视察的样子。
　　她看着看着，问出了同沈知书方才一样的问题：“这批兵何时入的营？”
　　校尉忙不叠将方才的说辞再度同长公主讲了一番。
　　“谁人下的令？”长公主问。
　　校尉陪笑道：“陈都尉。”
　　长公主眯起了眼，蓦地转过身，语气淡然无波，听不出情绪：“本殿竟不知这军营已是陈都尉做主。”
　　校尉点头哈腰地说：“做主可万万不敢当，只是……这陈都尉管着十三至十七营，确有调配兵员的权力。”
　　长公主又蹙眉看了一阵兵员操练，像是终于忍不了了，几息后下了论断：“这批兵明儿仍迁回十七营，陈都尉若仍执意将这批兵留在十三营，或是有非留不可的缘由的，让她当面至我府上陈明因果。”
　　“这……”校尉面露难色。
　　长公主淡淡瞥过去：“怎么，我说的不够明白？”
　　“不敢。”
　　长公主轻轻颔首：“我知你顾虑，我原无权调配京兵。然你们也知我与皇上同心同德，我的意思即皇上的意思。迁兵后，所有后果由我一力承担，若有异议，大可至皇上跟前弹劾我。明天我仍来此勘察，十三营不许出现新兵。”
　　校尉点头称是，心内泛起一阵嘀咕。
　　试问这官场中谁不知淮安长公主同皇上走得近？上任皇帝过世得早，皇上将当时年仅五岁的长公主接入养心殿，单独给她隔了一间房，饮食起居亲自照料，淮安说东她便不说西，将淮安养成了紫禁城第二位主子。
　　但这位主子倒是甚少在朝政上掺和，偶尔参与早朝时也是神色恹恹。今儿却不知怎的转了性。
　　不过……调得好。她一直不知陈都尉为何要“将新兵塞入十三营”，每每问及，陈都尉都横眉立目，只道“你吩咐下去就是了，哪儿那么多废话”。
　　自己负责十三营至十五营的操练，老早看这群跟不上训练节奏的新兵们不顺眼了，苦于陈都尉的威压而不敢明言。今儿却可以正大光明地将这起烂摊子甩出去。
　　多亏了长公主。
　　校尉瞬间精神百倍，同长公主长作一揖，余光却瞥见旁边站着的大帝姬表情似是不那么痛快。
　　管她呢。校尉心想。
　　自己痛快就好。
　　沈知书若有所思地将在场所有人的神色审视了个遍，偏头同谢瑾耳语：“这校尉似乎并非大帝姬麾下之人。”
　　“大约是因着官职不高。”谢瑾说，“不过这陈都尉与黄将军八成是大帝姬的人，将这批兵塞入十三营约莫也是大帝姬的意思。你看她脸黑的，就差画两笔颜料登台唱戏。”
　　“你猜大帝姬为何要将她们塞进十三营？”
　　“这我可不猜，横竖终究是为了培养势力。”谢瑾忽然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你且少说两句，长公主正往我们这儿看。”
　　北风乍起，半急不徐地刮着，吹乱了沈知书额前的碎发。
　　她抓着栏杆往下看，并未转头，轻轻“嗯”了一声。
　　“她在看什么呢？”谢瑾的声音沉沉响在耳畔，转而又消散在风里。
　　在看什么呢……
　　在看自己。
　　在观察自己面对皇室与朝堂间错综复杂的关系时会作何反应。
　　毕竟这是长公主一贯的风格，不是么？
　　一声不吭地注视着你，然后将一切谎言与真相不动声色地了然于心。
　　像是窥伺猎物的狩猎者。
　　只是……自己不一定是扮演猎物的那个。
　　沈知书陡然轻笑了一下。
　　“想到什么开心事？”谢瑾有些莫名。
　　“无事。”沈知书垂着头说，“想到了一出戏。”
　　“什么戏？”
　　“变脸。”
　　谢瑾于是瞧着自己那朋友往长公主的方向转过头，而后轻轻眨了眨眼。
　　……你在看我，我也在看你。沈知书心道。
　　却见长公主挑了一下眉，丝毫没有被抓包偷看的自觉，并未匆忙挪开视线，竟不按常理出牌地往自己身边走来。
　　沈知书：……
　　这位淮安长公主……心态似乎有些过于四平八稳。
　　她眼睁睁看着长公主一步步行至自己跟前，淡然开了口：“在这儿待了许久，却未同将军打声招呼。将军也来此视察么？”
　　沈知书的视线从那颗浅淡的小痣移至那张一开一合的红唇上。
　　昨晚，难以抑制的轻吟正是从这里头飘出来的。
　　此时此刻她们却在人前装不熟，轻吟变成了明知故问。
　　——她分明知道自己今儿要来校场。自己昨夜同她说过。
　　沈知书直视上她的眼：“视察说不上，我无权管辖京兵。来学习学习。”
　　长公主轻轻颔首：“将军一向谦虚。”
　　北风裹着雪松气，漫无目的地飘。
　　沈知书眯了一下眼，正要再寒暄两句，忽然看见长公主侧过脑袋。
　　她唤上了一个小侍子：“叫你备下的礼，可有带来么？”
　　侍子忙不叠捧出一个锦盒，长公主施施然将盖子掀开：“西域进贡的赤铁长刀，我今儿将其带了来。我在武功上不通，白放着也是可惜，本是想着不拘送与哪位将士，恰巧碰见了沈将军。将军一心为国，战功赫赫，这长刀配将军再合适不过。”
　　沈知书行礼道谢，在她身后站着的随从忙上前接了。
　　“既如此，我便先行一步。”长公主拂了拂衣袖，提足朝前走。
　　沈知书看着她一步不停地经过自己。墨色的长发被风吹过来，在自己的衣领上蹭了一下。
　　雪松气陡然浓郁一瞬，又渐渐轻浅下去。
　　擦肩而过的时候，沈知书听见了一句极轻而淡漠的话音——
　　“那刺客之事有了新进展，今晚重宴阁见。将军请务必独身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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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夸赞
　　夸赞:“毕竟将军一向骁勇。”
　　这几日的夜里总下雪。
　　沈知书如约抵达重宴阁的时候，并未急着掀帘儿，而是将白狐绒大氅解下来，三两下抖落上头的雪粒。
　　夜色已晚，来往行人更少，迎宾之人早已不知何处去。
　　沈知书自己掀帘子进去，险些与大门旁蹲着的一个姑娘撞了个满怀。
　　这姑娘正是那掌柜的女儿，拍拍大腿站起来，错愕地“呀”了一声：“将军来得早，长公主殿下还没到呢。”
　　沈知书笑道：“你蹲这儿做什么？倒唬我一惊。”
　　“我扎马步。”小姑娘同上次比起来行事大方了许多，一板一眼地说，“我娘说，我身子骨实在弱，让我没事儿就扎马步练练。”
　　沈知书将她上下打量一圈，摇摇头：“我瞧着倒挺好，若无参军打算，健康就行，不必追求一身腱子肉。”
　　“可我娘想我参军呢。”小姑娘说，“我娘说，成为一名将士，上战场保家卫国，是南安国人毕生的追求。”
　　沈知书心道这“毕生的追求”还挺容易实现的，转头上兵部报个名就成。
　　沈知书信口接话：“那简单，你明儿就来将军府找我，我给你在军营里头安排个位置。”
　　“当真？”小姑年眼睛一亮。
　　“千真万确。”沈知书笑道，“只是上战场可是要断胳膊掉脑袋的，你不怕？”
　　小姑娘一本正经地说：“将军都不怕，我也不怕。”
　　沈知书正要顺嘴夸赞两声，忽然听见后头扑簌簌一阵帘子响。
　　她眯起眼，转头望过去，便见长公主披着月白的雪袍，拢着汉白玉手炉，长身玉立于门口，正提足往里迈。
　　视线相撞，长公主轻轻颔首。
　　三人在狭窄的柜台前的走道里站着，此情此景与上回极其类似，但姜虞并未说“沾花惹草”之语。
　　她慢条斯理地解了外袍，递与身后的侍子，淡声问：“将军几时来的？可有久等？”
　　“不久，刚到。”
　　姜虞点点头，转头问那姑娘：“碧芳阁收拾出来了么？”
　　“我娘一早便着人打扫好了，只等着殿下大驾光临。”小姑娘说。
　　姜虞于是转身径直往楼梯上走去，撂下一句浅淡的话音——
　　“我且上楼了，将军请自便。”
　　……这有什么好自便的，自己还能去哪儿？
　　沈知书如此腹诽着，一甩衣袖，也抓着栏杆往上跟。
　　-
　　沈知书原想着碧芳阁不过一个小房间，稍微清扫一下便好的，如何能用到“收拾”一词呢？
　　而待她迈进门，看着圆桌、八仙桌、贵妃椅、床榻一应俱全的场景，长舒一口心，心道自己还是见识浅薄。
　　待侍子俱退出门后，沈知书不由得问：“不是聊刺客之事么？至于如此大动干戈？其余的且不提，这床又是为何？”
　　“这事颇有些复杂，估摸着聊得有些久，原想着将军若撑不住，便可在此歇一夜。”长公主道，“我看将军对床也不陌生，此前已然拽着我摸爬滚打过两回了，不是么？”
　　……长公主这是开了个玩笑？
　　怎么会有人用“今天天气真好”一般的、毫无情绪起伏的语气开玩笑？
　　沈知书干巴巴“哈”了两声：“确是如此，只是场景不同。头一回是殿下央我，第二回是顺其自然，这一回却略微莫名其妙。”
　　姜虞瞥她一眼，没接“莫名其妙”这话，淡声进入主题：“已彻查秋雁遗物，发现一处有些反常。”
　　“何处？”
　　姜虞从宽袖里捡出一张银票：“这是从她箱柜里发现的。”
　　沈知书问：“这有何不妥？”
　　“宫女交易大多用真金白银。一则银票数额较大，一张五十两起，她们很难一次性得到这么多；二则银票不易保存，且一丢就是五十两，得心疼好一阵。”
　　“如此说来，这银票大约是幕后之人予她的了？”
　　“正是。”
　　沈知书笑道：“早知其有幕后之人，且驱使她做这事时必是威逼利诱，而这利诱定大多是拿钱利诱。殿下此一发现并无大用处，顶多算是证实了‘她幕后有人’的猜测。”
　　“将军莫急，我还未说完。”姜虞说，“每张银票都有批号，我通过批号命人彻查银票流通，虽有些艰难，然总算是有所发现。”
　　“嗯？”
　　“这一张银票，原是出自皇上赐予黄世忠将军的一万银票的那一批。”
　　“黄世忠这名儿有些耳熟……”沈知书陡然想起白日里谢瑾同自己说的“黄世忠管左步兵”，心内了然，“这黄将军是大殿下麾下？”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然这也不能说明什么，许是银票被黄将军花出去了，几经转手到了幕后之人手中。”
　　“银票崭新。”
　　“这也……”
　　“查了黄将军府一年来的流水，明面上并未将这批银票花出去。”
　　“……！”
　　沈知书着实有些错愕——
　　不是，这都能查？？？
　　姜虞淡声道：“定要我将此话说得如此直白么？”
　　“非也。”沈知书蹙眉，“我只是因着保险起见，多怀疑怀疑。”
　　“相关证据不方便交由将军查看。”姜虞说，“全看将军信不信我。”
　　沈知书即刻接话：“我自然信。”
　　“为何？”
　　沈知书半挑着眉，一错不错盯着她瞧，忽然大剌剌瘫进了椅背里：
　　“殿下这问得倒是有趣。殿下将这些事说与我听，不就是期望我信么？”
　　她说着，又坐起身，往前倾过去，直视上姜虞的眸子，轻声道：
　　“我若半信半疑，你又不乐意。”
　　姜虞纹丝不动地坐着，眯了一下眼，答非所问：“你可又在沾花惹草？”
　　“……血口喷人。”沈知书笑道，“我哪来的胆子沾惹殿下？”
　　“这可不好说。”姜虞淡淡道，“毕竟将军一向骁勇。”
　　沈知书修长而粗粝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桌台，挑眉开了腔：
　　“殿下是在夸我么？”
　　姜虞眯眼盯了她片刻，将目光移开了：
　　“是，在夸你。”
　　两人的称呼已然乱了套，沈知书许久未称“下官”了，长公主也上一声“将军”下一声“你”。
　　于是某种别扭的亲近感便悄无声息地露了头。
　　而此时此刻正聊着正事，这种亲近感便着实显出几分……诡异。
　　沈知书蹙了一下眉，正想将话音拐回去，欲去拿茶盏的手腕忽然一顿。
　　她将食指竖在唇边，比了一个“嘘”的动作，压低嗓音说：“外头好像有人。”
　　姜虞滞了滞，轻声问：“咱们的侍子不是守在外头么？她俩不是人？”
　　“非此意思。”沈知书说，“那人……杀气很重，手头应当拿过无数条人命，我们刀尖上行走的，对这种气息会格外熟一些，故此能发觉她的存在。”
　　“嗯？”
　　“我不知晓此人的动机，但外头没动静，我俩的侍子应当并未发现她。她应当是悄无声息地躲在某处，伺机而动。”
　　沈知书还欲再往下分析分析，讲出一些“她是否是前来刺杀”诸如此类的话，却见原本在八仙桌那头淡然坐着的姜虞猛地起身。
　　下一瞬，姜虞一屁股坐到了自己身旁。
　　“我知那人来于何处，又是为何来此。”方寸之间的雪松气陡然浓郁起来，相伴而生的，是姜虞低沉而淡漠的嗓音，“……请将军再帮我一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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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借位
　　借位:“下不为例。”
　　沈知书有些错愕，脑子里霎时铺开一张地图，将过往姜虞央她帮的忙全部串到了一块儿，继而得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
　　“外头那人是此前下药并监视你之人？”沈知书蹙起了眉。
　　“不是她本人，是她眼线。”姜虞道。
　　“曲曲一个眼线能有如此浓郁的煞气？”
　　“此人隶属于一个……杀手组织，故此煞气浓郁。但她并非来刺杀我，只是奉那人之命来监视我。”
　　“停，殿下说得我有些晕。”沈知书抱起了胳膊，不解地问，“你便告诉我那人是谁又能如何？倘或我能帮你解决呢？”
　　姜虞却只是摇摇头。
　　……又是这种宁死不开口的态度。
　　沈知书深吸一口气，攥起茶盏灌了杯凉茶，被眼前人弄得有些没脾气。她抓了一把头发，沉声问：
　　“那殿下期望我接下来如何做？”
　　姜虞说：“再同我做一出戏。”
　　“仍演彼此心悦，情意深重？”
　　“……是。”
　　桌台上那雨过天青釉瓷瓶里的腊梅开得正欢，欢到有些抢眼。
　　沈知书的眸光从姜虞眼尾的小痣挪到花蕊上，晃了一圈，又轻飘飘挪回去。
　　她把杯盏掼上八仙桌，忽然勾唇笑出了声，眉眼间却毫无清润的悦色。
　　笑意未达眼底。
　　她缓声道：“殿下似乎一直这么理所应当。”
　　“嗯？”
　　“理所当然地觉得我会帮你。”沈知书将身子往前一倾，直视上姜虞的眸子，“可我若是不答应呢？”
　　姜虞的呼吸慢了半拍，须臾，眨了一下眼：“将军想要什么，我都能予。”
　　“无论何事何物？”
　　“无论何事何物。”
　　沈知书摇摇头：“可是殿下每回都如此行事，说到底我也不能向殿下索取什么。况且殿下也并未对我坦诚，以至于我对此事一直云里雾里，就像是棋局里无谓牺牲的兵，被蒙上眼推着向前，不能回头，也不知底里……”
　　她顿了顿，往椅背上一靠，轻声说：“我也不缺什么，没兴趣帮殿下了。”
　　“我可以予你……”
　　“殿下。”沈知书轻笑了一声，“还没明白么？”
　　她站起来，蓦地走至姜虞身后，扶着椅背俯下了上半身：“殿下将实情告知于我，我自然肯帮殿下。否则——免谈。”
　　姜虞垂下脑袋，声线同她的脸一般无动于衷：“其余之事都可，此事真不行。”
　　“为何不可？是因着那人的身份，还是其中夹杂着令殿下难以启齿之事？”
　　姜虞摇摇头：“不能说。”
　　“那真没法子了。”沈知书攥着椅背直起身，“殿下自行解决罢，下官先行一步。”
　　其实她也有点气。
　　气长公主死犟着什么也不说，也气自己人与事都尚未弄灵清，就稀里糊涂地一头扎进了这滩浑水里。
　　毕竟从姜虞宁死不吭声的行状来瞧，这浑水八成棘手得紧。
　　她从前是个太过良善的傻子，今儿这傻子却不愿奉陪了。
　　这场闹剧理应就此为止。
　　她转身要走，宽大的袖摆从姜虞面前扫过，却猛地被某人扯住。
　　“嗯？”沈知书垂眸看着长公主那震颤着的眼睫，“殿下可是想明白了？”
　　“我……”长公主低低的嗓音渗出些许难以察觉的喑哑，“我保证此事是最后一回。将军……请帮我。”
　　“姜虞。”沈知书实打实被气笑了，“你一直是这样的态度，我凭什么帮你呢？就凭你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长公主么？所有人都不得忤逆您，所有人都得围着您转，是不是？”
　　“千两黄金明日会送入将军府。”
　　“……我不缺金银。我如今所获的已够我衣食无忧逍遥自在，为何还要稀里糊涂地被您利用呢？”
　　姜虞哑了声，良久，轻言细语地说：“……不是利用。”
　　“不是利用？”沈知书眯眼看着她，“非各取所需的交易便是利用，我究竟并没从中获得我想要的。难不成您要告诉我，您做这一切是为了我？还是你要说，你是心悦于我，故此演这么一出与我瞧？”
　　铜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安安静静杵在墙角，散着飘渺无形的烟。
　　屋内的气氛如同那没了余热的香灰般死气沉沉。
　　沈知书看着再无话音的姜虞，唇角微勾，正要再哂薄两句，忽然听见外头传来窸窣的响动。
　　紧接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窗外一闪而过。
　　“谁？”沈知书厉声问。
　　却见姜虞一把揽住了她的脖子，而后一阵用力，将她蓦地往下拉。
　　沈知书猝不及防，被她往下带了几寸，眼瞅着即将撞上她的脸。
　　雪松气排山倒海，像是再度误入了漠北的雪松林。
　　沈知书有一瞬间的愣怔，须臾，飘忽的思绪被长公主清浅的话音拉回来。
　　“最后一次。我保证。”姜虞这么说着，将脸往前送了一点。
　　她们鼻息相缠。
　　摇曳着的烛火落在那双浅淡的眸子里，勾勒出几分荒唐而暧昧的风月情愫。
　　因上扬而裸露在的脖子雪白细腻，像是一种无声的相邀。
　　沈知书知道她想做什么——
　　外头那“眼线”在看着。长公主想同自己接吻，以做戏与那人瞧。
　　姜虞一直不肯说出监视她之人是谁……然而这其实并不难猜。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南安国长公主，只可能会畏惧一人——当朝圣上，姜初。
　　她拉此前同她毫无交集的自己当皇上面前的挡箭牌，还口口声声说并非利用……
　　实在滑稽。滑天下之大稽。
　　但这仅是猜测。
　　需要得到证实。
　　沈知书的眸光从眼尾的那颗小痣滑至润泽的樱唇，想，自己其实并不介意陪着这位长公主再兜上几圈，看看那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红烛已燃去大半，巷尾传来更漏声。
　　沈知书眯起眼，陡然抬起那双粗粝的手，一把捏住了姜虞那露在空气里的后脖颈。
　　长公主浑身一颤，眼睫战栗着，像是飘摇的雨夜里停驻在寒梅枝头的枯叶蝶。
　　沈知书垂眸看着蝴蝶，半晌，脑袋沉了下去——
　　没亲上。
　　借了个位。
　　她的唇落在了长公主的脸侧，垂落的马尾恰巧挡住了两人的脸。
　　鼻尖抵上了冰凉的耳垂，沈知书沉声开口：
　　“下不为例。”
　　……
　　-
　　那眼线隶属于“血煞”，是姜初培养的亲信，旨在替她解决那些不好摆在明面上处理的事务。
　　她于当夜悄无声息地潜入宫中，飞奔至勤政殿。
　　姜初揉了揉眉心，将手中的奏折往桌上一掼：“她们今夜又见面了么？”
　　“……是。”眼线一五一十答道。
　　“今夜做了什么？”姜初往椅子上仰躺上去。
　　“接吻，与……行房事。”
　　眼线回禀完，小心翼翼抬起头。
　　她家主子的脸被烛火勾勒得棱角分明，此刻阴阳未定，辨不清情绪。
　　眼线复又垂下脑袋，忐忑等了半晌，终于等来了主子的话音——
　　姜初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知晓了，下去罢。”
　　眼线退出殿门时，与一雪白的身影擦肩而过。
　　她看见来人一头白发，身着一袭白衣，与自己那一身黑的夜行衣截然相反——
　　是国师。
　　国师近些日子来得真勤。她想。
　　似乎自从长公主与沈将军“一拍即合”后，这深夜的勤政殿便总能见着国师的身影。
　　她恭敬行了一礼，正要离去，却忽被国师叫住了。
　　国师轻声问：“她们可是又……”
　　她说着，将双手的拇指并作一块儿，轻轻弯了弯。
　　眼线点点头。
　　又做了……
　　国师长舒一口气，道：“我心里有数了，你先下去罢。”
　　周遭沉寂得有些过分，松枝被雪压得挺不住，扑簌簌抖落了一团积雪。麻雀从枝头蹦下来，掐着嗓子叫了几声。
　　国师听见勤政殿里传来一声轻咳，紧接着，里头的人沉声问：“阿璃又来了么？”
　　国师大步流星地走进去，草草行了一礼：“陛下万安。”
　　“有什么安不安的呢？”姜初说着，又翻开了另一本奏疏。
　　国师眯起了眼。
　　她并未坐上一旁的雕花黄木椅，而是径直走到了桌案旁，忽然抬起胳膊，覆上了姜初握着朱笔的指尖。
　　“很凉。”国师说，“陛下今儿一整日都在勤政殿罢。一日三餐可有按时用么？”
　　声音轻得近似耳语。
　　“自然。”姜初抬起头，直视上国师的眼，长叹一声，“阿璃，到底只有你是在真正关心我。”
　　“不敢当。”国师轻笑道，“院儿里头多少位娘娘都盼着陛下召幸。”
　　“她们？”姜初摆摆手，指着身下的龙椅说，“她们盼的是这上头坐着的人，而非姜初。”
　　国师的眉毛深深蹙了起来，浅淡的颜色陡然变得深了一些。
　　她蓦地揽住椅背，脑袋低了下去，问：“陛下今儿说话略显刻薄。心情不虞么？”
　　姜初合上奏疏，自嘲地笑了笑：“阿璃你又明知故问。”
　　国师没接话，胳膊轻轻往下垂，搭上了姜初的肩。
　　姜初说：“朕曾经以为，只要看着她平安长大，朕便能心满意足。可她长大了，朕又想，若是她能长长久久伴在朕身侧，心里眼里只有朕一人，该多好。”
　　“朕是个自私的阿姐，是不是？”
　　国师的手徐徐往上移，覆住姜初的眼。
　　“陛下累了。”她答非所问，“摆驾养心殿，可好？”
　　姜初长久长久没答言。
　　国师的手心逐渐湿润了。她低下脑袋，看见姜初靠在龙椅上，肩膀微微震颤。
　　她想，皇上被束缚在这个位置太久了，被要求喜怒不形于色，渐渐地，连哭都变成了无声。
　　半柱香后，姜初停止了哭泣。
　　她将国师的手挪开，哑着嗓子道：“罢了。血煞不必跟着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其实朕早知道答案了，只是犟着不信，以为能骗过自己。”
　　“现在想想，若是假的又能如何呢？没有沈知书，也会有陈知书李知书。”
　　国师的手悬在半空，须臾，重重落下去，揉了揉姜初的脑袋。
　　姜初闭上眼，嗓音像是碎玉：
　　“阿璃，朕好难过。像是被从象牙塔里兴高采烈钻出去后，却只看见满目疮痍、黄沙漫空。”
　　“朕只愿从未住过这象牙塔，一开始便见遍野荒芜。”
　　“遍野荒芜啊，但荒芜里总能长出杂草，就像沙漠里总能出现绿洲。”
　　角落的铜炉漫着欲盖弥彰的檀香气。
　　姜初猛地睁开眸子，回身攥住了国师的袖摆——
　　“没有阿虞，朕一样能好好生活，是不是？朕批会儿奏折，就能不再难过了，是不是？”
　　“阿璃。”她说，“你抱抱朕。”
　　“你抱抱朕吧，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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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武堂
　　武堂:别再说了。求你。
　　沈知书回房后一直在琢磨武堂的事儿。
　　眼线回禀的“接吻”“行房事”都是做戏，她们当时究竟并未肌肤相贴，而是躲在床帐里，边摇床，边说着小话。
　　沈知书只穿了一件单衣，在床上……做仰卧起坐。
　　她做了几十个后仍便不改色，脸不红心不跳地低声问身侧人：“你方才说开武堂？”
　　姜虞正拽着床柱摇床，只是她劲儿小，摇了几下便有些气喘：“正是。这也是皇上此前的意思。武举不同于文举，报名人数少，且大多只在京都及周边地区举办，而每年的征兵征来的又大多是未经训练之人，素质实在不高。”
　　“武堂类似于太学，只是教授的并非四书五经，而是枪刀骑射，意在网罗天下于武学上有天赋的少年并进行培养。然而一直苦于找不着合适的掌门人，这个想法便搁置至此。”
　　她也只穿了单衣，一长串话并不能很完整地顺下来，说几个字便要喘口气，胸口汗湿了一小片，微微起伏着。
　　沈知书瞥了一眼，复又从上头挪开视线，直视上长公主的眼：“殿下现同我说这些，意在……？”
　　长公主喘了口气：“其实皇上本属意于你，一方面是因着你的才干，另一方面又因沈尚书不偏私不结党，她的女儿自然也廉洁奉公。若是这武堂交至一结党营私之人手中，定会为一己私欲往里头塞她自己的亲信，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
　　“然而你当时征战未归，军营中离不得你，遂搁置了。”
　　沈知书一个鲤鱼打挺起来，盘膝坐着，想了一想：“我在这上头倒无甚兴致……然谢瑾应乐意，你们寻她去。”
　　“她因着是七帝姬的姨君，在这上头得避嫌。”
　　沈知书“嘶”了一声：“那我与你‘亲近’，便不用避嫌了？”
　　姜虞偏着头，似是有所不解：“将军这话何意？我与将军只是有私交，明面上并无甚交集，皇上并不知。”
　　“她真不知？”
　　“她……”
　　沈知书蓦然将身子往前倾去，直视上长公主的眸子，眉眼压得很低。她打断了姜虞的话音：
　　“殿下若是想要我应允，最好实话实说。”
　　视线相撞，雪松气轻轻浅浅渡过来。
　　长公主的眼眯了一下，像是被捏住尾巴的白狐。
　　她即便坐在床上，上半身仍旧是笔直的，倒比站着时更像一棵雪松。
　　雪松说：“我倒不解其意。莫若将军讲一讲，我有何实话可说？”
　　……她是在装傻充愣，还是自己先前那“下药并监视之人是皇上”的推测有误？
　　要不然……诈一下？
　　沈知书由盘腿改为了跪坐，于是离长公主更近了一些。她绷着肌肉，里衣被宽厚的胸背撑出分明的轮廓。
　　她的目光由眼前人的柳叶眉滑至樱唇，忽然低低笑出了声：“殿下可还记得，白日里在校场说的话么？”
　　“嗯？”
　　“殿下说……您与皇上同心同德。试问既然同心同德，作为紫禁城第二位主子，又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给您下药？”
　　姜虞无动于衷地坐着，双手交叠于大腿上。她没答言，只是轻轻挑了挑眉。
　　沈知书继续道：“只有上位者敢明目张胆地迫害下位者。那么谁是殿下的上位者……”
　　“将军慎言。”姜虞蓦地出声打断，“若坐这儿的不是我，明儿这话便要传至皇上耳中了。”
　　……只是“慎言”，而非“绝无此事”。
　　沈知书眯起眼：“殿下没反驳——”
　　“沈知书。”
　　这一句的语气同沈知书以往听到的都不一样。不再淡漠平直，也不含风月情愫，低沉却抑扬顿挫，像是风雨欲来的警告。
　　姜虞一瞬不瞬地撞上自己的视线，里头泡着寒浸浸的剑影刀光。
　　然而风雨终究没来。
　　短暂的唬人感翻过后，底下藏着的央告便悄然冒了头——
　　别再说了。也别再问了。
　　求你。
　　姜虞垂着的眼睫在烛光下无声无息地震颤，投下半虚不实的暗影，像是被风拂过的蒲公英。
　　又像是西洋上千里迢迢运来的瓷瓶，珍重却矜贵，一不留神就碎掉了。
　　沈知书眯眼看着她，须臾，叹了一口气，将胳膊抬起来，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发顶。
　　姜虞没动，只是阖上了眸子，眉尾下边同此前情动一般湾着水雾。
　　心软真是一个很不好的特点。沈知书心想。
　　明明前一瞬想着，不问出点什么来不罢休，现在看着眼前人被染上些许绯红的眼尾，她忽然又说不出更重的话了。
　　她换了坐姿，蓦地出声问：“我若是应了这武堂的掌门人，武堂是交由我一人负责么？”
　　“非也。”姜虞的嗓音有些哑，被她梗着脖子清了两下，“我与你合办。”
　　“嗯？”
　　“需要有一皇室之人镇着。”
　　“那我无法即刻给殿下回复了。”沈知书耸耸肩，“我得回去问问沈尚书的意见。”
　　“无妨。”姜虞说，“这回性质不同，将军若是应下来，并非与我有私交，而是奉皇上之命。”
　　-
　　而沈寒潭也如姜虞所料，并未一口回绝——
　　“如真是圣上的意思，倒是可以一试，也好为你此后铺路。只是须得踏踏实实谨小慎微，万不可犯那眼馋肚饱、打马虎眼的毛病，更不可结党营私、拉帮结派，方能不负皇恩。”
　　长公主也于次日午后亲自登门，以表皇室对兴办武堂的重视之意。
　　彼时谢瑾正在将军府，同沈知书一块儿演习射箭。长公主进来之时，她正挽弓搭箭，眯眼瞄准靶子上方悬着的金戒。
　　听闻门童通报，她正要将弓箭放下行礼，姜虞却率先出了声：“谢将军不必客气，演习你们的便是。我原是来寻沈大人，刚巧谢将军也在此。待将军空了，我想同将军商议商议武堂武师一事。”
　　“武堂？”谢瑾赶忙卸了力，将弓箭递与一旁的小侍子，笑道，“我才听知书提起武堂，说是殿下邀她做掌门人？”
　　“正是。”姜虞点点头，“沈大人年纪轻轻却已是辅国将军，实为天纵英才，兼之沈尚书廉洁奉公，家风清正，做这武堂掌门再合适不过。”
　　谢瑾与有荣焉似的地将胸脯挺了起来：“我朋友乃神人也，前途无量。”
　　沈知书：……
　　沈知书捅了一下谢瑾的腰，轻声同她咬耳朵：“长公主已然知晓你我彼此心悦是演的了，你莫装。”
　　谢瑾猛地转过头，嗓子有点劈：“何时的事？？？”
　　沈知书的声音略显心虚：“就……前些日子。”
　　“前些日子？你这么多天未同我讲？？？”
　　沈知书干笑两下：“这不是快至年节，事儿多，一忙起来便忘了么？”
　　谢瑾咬着牙，满脸写着“等会儿同你算账”，转身将神色漠然、看不出是否听着了她俩对话的长公主请入花厅：“外头风大，殿下莫若进里间歇息。”
　　侍子搬来椅子与小机，姜虞施施然坐了，抬手接过侍子递来的茶，淡声开了腔：
　　“我眼下已有心仪的武师人选，与皇上商议已毕，暂定了几位，谢将军赫然在列。只是不知将军是否乐意。”
　　谢瑾抱拳道：“承蒙圣上与殿下看重，是枝余之幸。下官定不负所托，尽心尽力佐助殿下兴办武堂。”
　　姜虞又转向沈知书：“还有一事——我与皇上只选出了三位武师，加上大人也仅有四位。若是硬要说够倒也够了，只是几位武师们未免累些。大人或有其余合适人选的，尽管在此提名。”
　　沈知书摇摇头，正想说“我才回京呢，人都没认全，除了谢瑾之外再无相熟之人了”，便听姜虞补了一句：
　　“并非定要朝中之人，只要是有才干能胜任的，平民百姓也可。”
　　于是沈知书的脑子里水灵灵闪过一个人影……
　　她蓦地转过脑袋，叫来亲信：“你往沈府跑一趟，将影姨与画眉请来。”
　　——画眉的轻功实在了得，那夜无声无息藏于将军府的屋顶，竟连自己也未察觉。此后又拽着影姨翻身上瓦，速度之快，约莫连自己也赶不上。
　　是个可用之才。
　　影姨拽着画眉匆匆赶来的时候，厅内三人已然吃过了三轮茶。
　　沈知书陈明来龙去脉，影姨一拍大腿：“那行啊，横竖我现如今打算在沈府住个三五年的，一时半刻不会带着画眉离京。画眉若是能有用武之地，她定是开心还来不及。是吧画眉？”
　　画眉是个不茍言笑的性子，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如此甚好。”长公主轻轻颔首，“我尚得去见其余大人，便先行一步。”
　　沈知书起身送她，谢瑾瞥了一眼她那好友，刚亦步亦趋地站起来，不知怎的灵光一现，却又坐下了，没往上跟。
　　她看着俩人并肩行至门口，而后沈知书扶着大门，同长公主低头告别。
　　从她的角度并看不见姜虞，沈知书宽厚的背影已将她全部笼罩了进去——
　　沈知书一个人能顶两个长公主那么大。
　　谢瑾脑子里蓦地蹦出来一个想法：两个人除开身份，一个英姿飒爽，一个清冷闭月，站一块儿其实挺养眼的。
　　但她随即又想，到底还是刨不开身份——
　　沈尚书大约不会允许自己的女儿站至长公主身边，成为二帝姬党羽。
　　她悠悠然起身，不疾不徐地走至门旁，恰巧听见长公主同沈知书说最后一句话——
　　“今儿我府上有晚宴，宴请武堂第一代掌门并武师们，大人同谢将军与画眉说一声，务必赏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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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但愿
　　但愿:好朋友
　　这是沈知书第二回来长公主府，却仍人生地不熟。
　　犹记得自己头一回来的时候，醉得稀里糊涂，是直接被谢瑾抬进厢房的，府内错杂的景致一概没见着。
　　沈知书就“长公主如何知晓了演戏一事”在路上与谢瑾展开了长达一刻钟的沟（瞎）通（编），最终以“谢瑾挂上了一脸怪异的微笑”为结局落下帷幕。
　　“你这什么神情？”沈知书蹙眉问。
　　谢瑾：“嗑到了。”
　　沈知书：？？？
　　谢瑾清了清嗓子，正色说：“无事，横竖现如今也算是碰上光明正大地同长公主交好的机会了，你努力。”
　　沈知书：“？我努力什么？？？”
　　谢瑾：“努力在长公主面前挣一个好形象，而后让她在皇上面前替你美言几句，让你官运更上一层楼。你看你，想哪儿去了，急成这样？”
　　沈知书：……
　　因着这一个小插曲，沈知书接下来半个时辰没理谢瑾。
　　她一进长公主府就直奔凉亭而去，孤身坐着观山览水。
　　兰苕在旁边转悠了好几圈，不知要不要上去打招呼。
　　另一小侍子凑上前，轻声问：“兰苕姐姐，怎么啦？”
　　兰苕叹了口气：“你瞅沈将军，是想清清静静一人待着的意思么？你说我要不要上去送些茶水？但万一一去就扰人清闲了可怎么办呢？”
　　那小侍子被这一通话问得有些呆，片刻后答非所问：“兰苕姐姐，你从前可没有这么顾头顾尾的，今儿这是怎么了？”
　　……因为我看不透啊！兰苕心道。
　　先是看不透殿下，现如今又看不透沈将军。
　　自家主子的心意一向不好猜，譬如她一直搞不懂，殿下为何要拉沈将军当挡箭牌。
　　若说是随手拉个人——殿下并非如此草率之人；可若说是深谋远虑——殿下与沈将军此前并无交集，也不知将军的底里，如若将军并非良善之人，反过来拿此事要挟殿下，可如何是好呢？
　　她思来想去，也就只能扯出这么一个理由：殿下知晓自己被“下药”时，是真怕了。
　　一怕就慌了神，一慌起来就不管不顾了。
　　自己不愿殿下受伤，所以一开始得知此事时，自己对沈将军是抱有浅浅的敌意的——虽然她也知晓这敌意莫名其妙。
　　但后来一直无事发生，长公主府倒是越来越安生，皇上也许久未往这儿来了。于是这点荒谬的敌意便转为了欣赏与感激，甚至因夹杂着一丝丝看错人的愧疚，感激之情便愈发浓烈起来。
　　所以自己面对沈将军时总会格外瞻前顾后一些，力求为将军打造最舒适的体验。
　　将军想寻清净，自己就必然不能上前打扰；将军饿了渴了，自己就勤快地送茶送水；将军冲自己招手，自己就……
　　诶等等，将军冲自己招手？！
　　兰苕忙里忙慌跑上前，嘴角绽开了有史以来最努力的弧度：“大人所为何事？可是想喝茶？我们这儿有天山普洱、君山银针、沐春锦毫、南枝香雾、西湖沁芽……”
　　“停。”沈知书被她笑得有些发毛，温声道，“无妨，不用上茶，我就是想问一下宴会何时开始。”
　　兰苕闹了个大红脸，讷讷道：“还有半个时辰呢，将军请再略等一等。”
　　沈知书点点头：“知晓了。”
　　兰苕忙问：“将军可是饿了？我们这儿有菱花糕，酥油卷儿，梅花烙月酥，酒酿清蒸丸子，豆腐皮水饺……”
　　沈知书：……
　　怎么长公主这么个清冷的性子，养出来的侍子却喜欢报菜名儿？
　　她摆摆手，笑道：“暂且不用，我等着开席。话说回来，你们家主子呢？”
　　兰苕恭敬回道：“殿下正在花厅里同其余大人们喝茶呢，将军可要同去？”
　　“有哪些大人？”
　　“谢瑾谢将军，画眉夫子，此两位将军已熟了。除此之外，还有齐问鼎齐将军，韩佩英韩将军，将军许是不甚熟悉，可要奴婢与将军介绍介绍？”
　　沈知书“哟”了一声：“你怎知我不甚熟悉？”
　　“殿下曾偶然间提及。”兰苕道，“殿下对将军的喜恶与习性知之良多。”
　　她原是想表达“殿下是知恩图报之人”这一意思，待出口后却发觉这话似乎有些跑偏——
　　瞧，将军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兰苕摸摸鼻子，赶紧找补了句：“殿下没有旁的意思，只是因着万分感谢将军，故此在将军身上会观察得细致一些，以期在某刻能帮上将军。”
　　结果沈知书的眼神更加不对劲了。
　　……自己就知道。沈知书想。
　　长公主这是派侍子给自己一个下马威来了。
　　这侍子先是一通碎嘴迷惑自己，继而直截了当地替长公主表达了“我一直在注视着你，你的所有行止我一清二楚，别想在我眼皮子底下耍心眼儿”这一态度。
　　连掩饰都不掩饰一下。
　　怎么的，昨晚才帮了她第四回，今儿便翻脸不认人？
　　皇室之人都薄情，这句话果然没错。
　　……可这侍子的表情似乎很真诚。
　　沈知书随即又想，便是长公主没那意思，但若是总被监视着，一举一动对方都了然于心，是个人都会感觉不舒服。
　　侍子还在说“要与将军介绍一下吗”等语，沈知书却已然失了兴趣。她腾地站起身，撂下一句“我也去花厅瞅瞅”，将怀里的大氅交与自己的随从，从容轻巧地跨进了厅里。
　　厅内的十只眼睛齐齐整整望过来，除长公主外的四人俱起了身。沈知书先朝长公主行了一礼，而后朗声寒暄：“聊得如何？”
　　谢瑾接话：“聊得挺好，就好像有你没你都一样。”
　　沈知书瞥她一眼，抬手给了她一下：“那我走？”
　　“开个玩笑活跃气氛罢了。”谢瑾一把将她扯住了，按至左边上首的椅子里，“这儿没沈将军不行。是吧殿下？”
　　她说着，朝长公主看过去，试图拉人附和两句。
　　长公主很上道儿：“是这个理。”
　　……你方才不是还让侍子来给我下马威么，这会儿就附和起谢瑾的“没沈将军不行”了？
　　沈知书腹诽着，掀起眼皮朝长公主看去。
　　四目相对，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长公主又是如此。沈知书想。
　　不论说过何话做过何事，脸上都是一派风轻云淡，半点不留痕，就好像万事万物都理所应当。
　　直到谢瑾再再度叫了自己一声，沈知书才恍然回神，“呀”了一下：“何事？”
　　“方才讨论起来，我教授骑射，齐将军教授耍枪舞剑，韩将军教授用刀，画眉夫子教授轻功。”谢瑾问，“如此分配是否合理？”
　　沈知书想了一想：“倒是缺了一样。”
　　“什么？”
　　“基本功。”沈知书说，“基底不打扎实，其他功夫练得再花里胡哨也是白瞎。就像是人不脚踏实地、真诚待人，站得再高也会跌落。不过这块儿我亲自抓着，倒不用诸位费心。”
　　谢瑾笑道：“怎么还讲起人生道理来了？讲与谁听呢？”
　　“白讲一通罢了。”沈知书道，“瞎子讲与聋子听，谁对号入座算谁的。何时开宴？”
　　她对着谢瑾瞎扯一气，余光里，长公主正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看，眸光无波无澜。
　　……某人是真没听懂自己什么意思，还是听懂了却不以为意？怎么仍旧是这么一副无动于衷的态度？
　　侍子在一旁回禀“再过一刻钟便开宴，请诸位大人们移步至诚和殿”，沈知书将略为松散的马尾紧了紧，忽然不动声色地落后半步，恰巧走至长公主身侧。
　　“殿下今儿精气神似是很好。”她淡声道。
　　“嗯？”
　　“都说人睡足觉了，精神头足了，便不容易想七想八。”沈知书道，“下官方才那通话原是顺口胡诌的，出口后才觉不妥，倒像是夹枪带棒说与谁听似的。却见殿下似是也未多想，下官这才松了口气。可见殿下精神气足。”
　　长公主缓步走着，并未看她，视线落在远方的红梅上：“此言差矣。”
　　“嗯？”沈知书笑道，“何处不妥？”
　　“我原是多心了的，觉得将军这话分明就是在说与我听。然我又想了一想，我究竟今儿也并未在何处得罪将军……”
　　长公主说着，忽然停下脚，将目光转回来，直视上沈知书的眼：“所以莫若将军同我说说，我究竟是何处有了差池？”
　　“殿下问我么？你自己不知？”
　　“不知。”
　　“果真？”
　　“千真万确。”姜虞面无表情道，“我若是在此事上骗你，我今夜睡不着觉。”
　　沈知书笑起来了：“这个誓未免太轻。”
　　“轻么？”姜虞说，“那再加几日。我若是骗你，我一周睡不着。”
　　“若你所言是真……”沈知书侧头望过去，眉眼压得很低，“方才你那心腹侍子同我说，你知晓我的喜恶习性，常将我观察入微。我寻思着，殿下这是想同我说‘我眼线遍布，时时监视你’，叫我莫整幺蛾子——”
　　“……沈知书。”姜虞淡声打断了她，“在你心里，我便是这样的人？”
　　前头的大部队已然拉开她俩一段距离，沈知书与姜虞在队伍后头慢悠悠走着。
　　暮色穿过墙头往院里蹿，夕阳渺远寂寥。
　　“在我心里么？”沈知书很轻地眨了一下眼，徐徐道，“在我心里，殿下是个好领班，是个好主子，是个好姑姑，唯独不是个好的朋友。”
　　“嗯？”
　　“我回京后的所有行止，桩桩件件殿下都知晓。然有关殿下之事，我却始终云里雾里。殿下，这不对等。”
　　长公主拢着手炉，长身玉立，头顶的碎发被穿墙而过的北风揉着，又被夕阳烘烤成极淡的黄棕。
　　她只是站着，无声而无色。
　　“不过我想……终会有对等的一日，或许待到那时，殿下便是‘好朋友’了。”沈知书笑了一下，“但愿不是我痴心妄想。”
　　“嗯。”姜虞接话。
　　她顿了顿，又说：“我也但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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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风寒
　　风寒:以至于她忽然就生起了去见见长公主的冲动
　　宴会行至一半，皇上匆匆忙忙赶来。
　　席间众人面面相觑，脸上错愕与惊喜交织，沈知书却是一副“早知如此”的模样。
　　……这才是常理。她想。
　　毕竟在姜虞口中，开武堂是皇上的意思，而长公主本人不过是个代为传话的。
　　众人起身行礼，皇上扶着内官的手悠然往椅子上一坐，笑着问：“商议得如何？”
　　谢瑾想着长公主在场，这话本该她回，却见长公主一副无动于衷的态度；她又往她那好友那儿瞥了一眼，只见沈知书正抓着茶盏出神，眸光找不到焦点。
　　……行吧，你俩都不出声，这事儿还得靠我。
　　谢瑾于是冲上首遥遥举了举杯：“劳陛下挂心，武师与教授的内容俱已定下了，可要说与陛下听听么？”
　　皇上摆摆手：“你们定就好。这原是我一年前的一个想头，不想昨儿淮安递信进来，说是万事具备。武堂我昨儿便令工部着力开始修葺，大约一月后便能竣工。亏的是淮安雷厉风行替朕将人都找好了，否则这事儿不知耽搁到猴年马月。淮安，朕敬你一杯！”
　　长公主举着酒盏往旁轻轻一挥，视线落在杯壁那蛇状的花纹上。
　　沈知书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她俩之间转悠。她看见皇上执着酒杯的手一顿，眸光闪了闪，染上几分难以察觉的落寞。
　　她陡然想，长公主在分析微表情与人物关系上很有一套，而自己便略逊一筹。譬如长公主能仅凭一顿饭观察出自己同谢瑾的真实关系，而自己却无法从这敬酒中得出什么结论。
　　硬要说的话，结论大概是——长公主对皇上的这一通话并不感冒，而皇上因着没能得到什么回应而怅然若失。
　　所以……她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呢？
　　如若真如自己先时所推断的，给长公主下药之人是皇上，而她俩现在已然处于分崩离析的边缘……
　　她们还能这么平和地坐一块儿一同商议公事？
　　沈知书觉得脑子有些乱，急需找个外援。她扯了一下身侧谢瑾的衣角，低声问：“你有没有觉着长公主与皇上之间的氛围怪怪的？”
　　“她俩？”谢瑾晃晃脑袋，“她俩同心同德，你敬我我敬你，有何怪的？你喝了点酒，开始阴谋论了？”
　　沈知书：……
　　她就不该问谢瑾！
　　-
　　沈知书这一顿饭吃得胆战心惊——倘或窥视她与长公主之人是皇上，那么皇上大约不会对自己有什么好印象。
　　而长公主频频朝自己敬酒，自己每回硬着头皮相应的时候，都能感受到皇上那从旁射来的、无从明辨的视线。
　　当长公主第三回冲自己举起酒杯，说了些例如“将军有勇有谋，本殿敬服”之类的官话后，沈知书深吸一口气，心道再坐下去，皇上的目光能将自己射穿。
　　她借着“不胜酒力”的幌子出去透口风，迈出花厅，在府内漫无目的地游荡。
　　有侍子端着醒酒汤过来：“大人可要用上一碗？”
　　沈知书摆摆手，笑道：“多谢，不过我吹吹风便能醒的。”
　　她信步走着，又踏入了凉亭。
　　凉亭建于池边，池上结了薄薄一层冰，旁边的柳树已成光杆司令。
　　凉亭最外围是一圈椅子，沈知书趴在椅背上，原想的是歇一歇。
　　结果大约是周遭太安静，又或许是喝了酒有些疲，总之她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然看不见踪影了，却是一个小侍子在一旁缩头打着灯，另有六双眼睛围成一圈，一齐盯着她看。
　　沈知书：……
　　谢瑾率先幽幽发问：“醒了？”
　　齐将军复读：“醒了？”
　　韩将军笑道：“沈将军出门半个时辰了也不见踪影，侍子们快把公主府翻个底朝天了。原想着许是将军先行归府了呢？再一想若是归府，怎么着也得入厅说声，再不济谢将军总该知道，谢将军却说她也不知。于是又是一通好找，总算在这儿找着了将军。”
　　长公主淡声说：“将军别在这儿睡，看冻着，要睡去厢房，那儿暖。”
　　沈知书：……
　　她扶着椅背想站起来，俊脸却一瘫——腿麻了。
　　谢瑾很不厚道地乐出了声：“麻了吧？你这么坐着，腿不麻才怪呢。话说你却不冷么？今夜的天格外凉些，你出来时又没带外袍，就这么坐在风口里吹，别是着了风了。”
　　谢瑾这人很神，神在言出法随——
　　沈知书摇摇头，想说不冷，结果刚发了一个音节，便发觉出口的声儿沙哑并伴有鼻音。
　　“真冻去了？！”齐将军讶异一声，转头召来随从，“这条街往西行一里住着个大夫，此时应当还未闭门，你去将她请来。”
　　“诶，无需如此麻烦。”韩将军摇头晃脑地摆摆手，叫来自己的侍子，“我府门离这儿不过一里，你去我府上把王大夫找来。”
　　那侍子答应着才要走时，被皇上叫住——
　　“爱卿们说笑，朕在这儿，岂用得上你们找大夫？”皇上回过头，斩钉截铁地对内官道，“你遣人去太医院将张太医寻来，务必要快，两刻钟后不见人，你自去领罚。”
　　沈知书：……
　　我只是着了风，不是断了胳膊。
　　沈知书缓过了腿麻的劲儿，忙站起身，笑道：“谢皇上关怀，只是不必如此兴师动众的，我回沈府让大夫瞧瞧便是。”
　　话音落下，皇上的“那爱卿快归家歇息”与长公主的“将军不如歇我这儿，我这儿有经验丰富的老大夫可为将军医诊”一同响了起来。
　　于是沈知书眼见着皇上的脸上浮光掠影地晃过了一丝丝难以形容的神色，大概是三分尴尬、三分羞赧外加四分不虞，活像画师手里的调色盘。
　　调色盘清了清嗓子，道：“不劳淮安费心，将军定是在自己家中会更畅快些。”
　　说着，她将眸光移至沈知书脸上：“是吧爱卿？”
　　目光如炬，令沈知书觉得自己若是摇头，便见不着明天的太阳了。
　　沈知书于是点头如捣蒜：“是如此，下官回家歇一歇便能好的，不劳殿下挂心。”
　　“是么？”长公主道，“然我还有话同将军讲，不若留这儿宿一晚。我府上的那位老大夫是皇姐塞与我的，从太医院退休的老太医，能医死人治白骨，将军这小小的风寒自然不在话下。是吧皇姐？”
　　她说着，施施然转过头，淡然撞上皇上的视线。
　　两人对视良久，终是皇上率先败下阵来。
　　皇上咬牙道“是”，大约是觉得眼不见为净，一甩衣袖，一句旁的话也没讲，扬长而去。
　　-
　　沈知书于是真的在长公主府住下了——姜虞四平八稳地同她说若是明目张胆地归家，便算欺君。
　　兰苕跑来跑去张罗着命人替她收拾房间，沈知书原想着学习画眉飞檐走壁地偷偷一走了之，待看到收拾出来的房间后，忽然又想不出非走不可的理由了——
　　被褥崭新蓬松，墙角的玻璃绣球灯照得屋内亮亮堂堂。架子上放着紫檀观音像、白玉弥勒佛以及黄杨根雕的各色刀剑摆件，西面墙上挂了一张南安国地图，其中自己征战八年间打下的地方都被圈了出来。
　　兰苕昂头挺胸地站在一边，脸上写了两个大字：问我。
　　沈知书转过头：“冒昧地问一句……”
　　兰苕小嘴一张：“殿下亲手制的。”
　　“我不是问这个。”沈知书笑道，“我是想问，你们殿下一般什么时辰睡觉？”
　　兰苕：……
　　兰苕精神气漏了一些，但仍毕恭毕敬回答：“亥正歇息。”
　　沈知书：“多谢。”
　　兰苕：“将军客气。”
　　……其实沈知书就是想问那地图是哪儿来的。
　　地图实在用心，她看着一座座被标红的城池，便能想到当日的场景。
　　魏城，她带五百人在七千敌军的围攻下苦撑六日，援军到来之时，她提剑率先杀出城门；穗城，敌军投降时夕阳西下，她听着对面所有的兵器哐当落地，看着地面漫开的血色同晚霞相接；滨城，胸前正中三根箭，她面无表情地提着刀，手起刀落，敌军首领人头落地……
　　以至于她忽然就生起了去见见长公主的冲动。
　　侍子说姜虞亥正歇息，此刻不过戌正，还有一个时辰。
　　沈知书对着黄杨木桌台上的铜镜正了正衣领，一面问兰苕：“你家殿下现居于何处？”
　　“不知。”兰苕道，“今儿非我值班儿，不过按照往日情形来看，约莫在凉亭里。”
　　沈知书整着衣领的手一顿，不动声色地蹙了一下眉：“这样冷的天，大晚上跑凉亭杵着？受了风可如何是好呢？”
　　“我们也劝呢。”兰苕笑道，“然殿下每回都说她自有分寸，且手炉火盆一向是齐备的，让我们大可放心，无论如何都劝不动的。”
　　“她在凉亭里做甚？”
　　“下棋。”
　　“大晚上跑凉亭里下棋？？？”
　　“是如此。”兰苕撇撇嘴，“然殿下每回都不说因由，是故奴婢们并不知她为何如此。”
　　沈知书撂下一句“我去瞅瞅”，捞起门口架子上挂着的外袍，利索披上，大步流星出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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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下棋
　　下棋:“将军来我房内吧，我告诉将军。”
　　四周的枯草丛堆着雪，湖面薄冰未解。
　　沈知书大步流星行至亭边，便看见姜虞在石桌边独身坐着。
　　桌台旁的茶挑子上撂着煮沸的花茶，汩汩往外涌着蒸腾的半透明水雾。旁边架着两盏落地灯，烛火随风晃着光。
　　姜虞怀里拢了白玉手炉，瘦白纤长的指尖正夹着一颗黑子，施施然往棋盘上搁。
　　听见身侧响动，她并未转头。
　　沈知书顿了一下，倾身上前，撩袍朝石凳上坐去。
　　发丝浸在氤氲的雾气里，雾气蒸得脸发烫。
　　是真的不冷。
　　棋子尚未触碰到棋盘，又被收了回来。姜虞微微摇头：“不可。”
　　她撑着脑袋，兀自思忖半晌，像是终于想起了身边尚有一个活人，徐徐将棋子搁下，淡声问：“将军前来，所为何事？”
　　“我么？”沈知书垂眸看她，“在房间里坐得无聊，出来走走。”
　　说着，她侧头轻轻咳了两下，声音带着些许鼻音。
　　再度将脑袋转回来的时候，她听见玉石相碰的清脆声响，继而发现自己面前的桌台上多了个手炉。
　　正是姜虞方才用的那只。
　　“殿下这是何意？”沈知书笑道，“这儿热，下官用不着。”
　　姜虞重新执起棋子：“将军比我更需要它。”
　　离得近了，能闻见白玉手炉上浮着的与她主人如出一辙的浅淡雪松香。
　　沈知书终究还是没将其执起来。
　　手炉纹丝不动地在桌台上杵着，姜虞也没有把它收回去。
　　她忽然将棋盘往旁边轻轻推了推：“将军也来一局么？”
　　沈知书摇摇头：“不扰殿下安宁，我观棋就好。”
　　……她在茶香与雪松气里陡然犯了懒，一动也不想动。
　　姜虞没坚持。
　　沈知书于是撑着脑袋，闷声不吭地看着姜虞下了一黑子。
　　目前的棋局里，黑子白子都无破绽。
　　……也是，自己跟自己下，左右脑互搏，能下出缺漏来才怪。
　　沈知书这么想着，忽然出声问：“殿下要下至何时？”
　　白子“啪”地落上棋盘，姜虞收了手，淡声说，“亥初，下半个时辰一刻钟。”
　　“半个时辰一刻钟，这局棋便能结了？”
　　“非也。”姜虞说，“其实这盘棋下了三日了。只是每日的半个时辰一刻钟是定数。”
　　半个时辰一刻钟。
　　好具体的时间。
　　沈知书撑着脑袋，继续慢悠悠问：“为何要在夜晚独坐于凉亭下棋？于屋内不好么？”
　　“屋内？”姜虞摇摇头，“屋内太暖了，也太亮了。”
　　沈知书想了一想，笑道：“下官没明白。”
　　姜虞轻声道：“太暖会让人倦怠，太亮会让人静不下心。”
　　她说着，又往棋盘上落下一子。
　　碰撞声清脆，像是自己府内檐下挂着的风铃。
　　那吊着的花茶沸腾得太久了，就好似只是一桩摆设。
　　沈知书这么想着，又问：“这是什么茶？闻着倒香。”
　　“桃梨一壶春。”姜虞说。
　　“就这么让它沸着，也不饮么？”
　　“须得多煮会儿再喝。”
　　“为何？”
　　“这煮茶的水并非井水，原是北山松茸上的雪。春冬交融，多煮一煮，阴阳更为得宜。”
　　沈知书笑道：“殿下讲究，事事细致入微。”
　　“空讲究罢了，究竟也无用。”姜虞挽了一下袖摆，将茶壶用挑子从架子上挑下来，搁在桌台上，“这些讲究在将军面前倒是显得累赘。”
　　“殿下说笑，不累赘。”
　　“嗯？”
　　沈知书半挑着眉，说：“墙上那张地图也是殿下的讲究，于我倒是触景生情，感慨良多。多谢殿下费心。”
　　“将军客气，该言谢的是我。”姜虞抬手亲自替沈知书斟了一盏茶，“将军于江山社稷有大功，攘外安内，救流离失所的百姓于水火。我不过行的是锦上添花、借花献佛之举，血不曾滴汗不曾落，何来‘谢’字一说呢？”
　　沈知书将茶盏端起来，轻轻抿了一小口。
　　雪水润泽却不轻浮，包裹着浅淡的茶香，令她想起了秋日雨林。
　　沈知书刚欲评价两句，却不想恰巧一阵风过。
　　她避之不及，凉风入肺，又偏头咳了两声。
　　大约是因着甚少生病，她在这上头感觉还挺新奇，闷坐了会儿，笑道：“风寒原是这种感受。头有些沉。”
　　姜虞清泠泠瞥她一眼。
　　沈知书尚未琢磨明白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下一瞬，却见姜虞直接将手炉拎起来，放到了她大腿上。
　　腿间一沉，沈知书下意识把它揽住了。
　　温热的气息渗过裙摆与裤管，径直钻入大腿的皮肤里，暖意盎然。
　　热意源源不断往四周涌，寒意一扫而空。
　　脑子却似乎更沉了，以至于她愣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要道谢。
　　她刚张开口，姜虞先她一步出了声：“将军平日里几时休息？”
　　“说不准。”沈知书想了一想，一五一十地说，“战场变数大，常要连夜集会制定明日作战计划。”
　　“那回京后呢？”
　　“那便更说不准了。”沈知书笑道，“全看我娘何时从将军府离开。我娘作息也不甚规律，常是深更半夜了还在屋里同我闲话。”
　　姜虞点了点头，没了话音。
　　周遭星火阑珊，只有凉亭这一块儿燃了几盏尚为明亮的灯，于是一些难以言述的隐秘感就被勾勒出来。
　　姜虞的眸底映着火舌，无端显得那张面庞生动了一点。
　　一时间没人开口。沉寂轻轻蔓延着。
　　与之俱来的，是不知来由的无所适从。硬要分析的话，可能是因为这儿实在太安静了，对面那人自顾自下着棋，而自己的脑袋略为昏沉，似乎一不留神就能讲出些胡话。
　　沈知书捧着手炉，觉得呆愣愣坐在原地的自己像个钟。
　　……既然地图的事已说完，似乎便没什么坐在这儿的理由了。
　　沈知书这么想着，冲姜虞抬了一下脑袋：“那下官便先回屋，不打搅殿下思考棋局。”
　　姜虞往棋碗内抓棋子的手一顿，手腕半抬不抬。
　　沈知书告别完便站起身，却见姜虞也施施然站了起来。
　　沈知书有些讶异：“怎么？”
　　“不下了。”姜虞道，“我也与你一同回屋。”
　　“殿下这就不下了？方才还同我说半个时辰一刻钟是每日定数。”
　　“这半个时辰一刻钟原是追寻平心静气。”姜虞淡声道，“然而与将军说话会让我心平气和，倒与下棋异曲同工。”
　　她无论说什么话都面无表情，脸上就轻易地显现出几个字：理应如此。
　　沈知书在她“理应如此”的眸光里立了会儿，没能思考出她上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与我说话会平心静气么？沈知书想。
　　分明我是个粗人，即便读过再多书，也压不住成百上千刀下亡魂攒起来的煞气。
　　沈知书再度思忖片刻，得出结论：大约又是客套。
　　姜虞很爱说客套话。这大约也是皇室之人与生俱来的天赋。
　　她这么想着，也跟着客套了一句：“与殿下说话也令我心安。”
　　姜虞淡声问：“是么？”
　　沈知书即答：“千真万确。”
　　“那便可多聊聊。”姜虞接过侍子从旁递来的第二只手炉，揣了会儿，又递与沈知书，“将军换一只罢，今夜凉，手炉冷得格外快些，你手里那只约莫已然不暖了。”
　　沈知书这回三言两语将它推掉了。
　　……有点不像话。她想。
　　她们何时成了可以在晚上共用同一只手炉，热热切切地说着小话的关系？
　　说起来，当自己从房间里出来，孤身一人来凉亭里寻姜虞的时候，气氛似乎便已然变了味。
　　即便看到那张地图，自己也不应该从房间里跑出来的。
　　姜虞还在说：“将军可知与你看病的老太医后来又寻到我，同我说了些什么。”
　　沈知书微微摇头。
　　“她说，将军身体固然是强健的，只是平日里作息不甚规律，以致略有亏空。昨儿大约更是睡得迟了，故此今儿格外虚些，以致寒气趁虚而入。”姜虞蓦地转过头，直视上她的眼，“将军既已回京，想必大半夜也无甚军事要务待处理，莫若从今儿起便养成规律作息，同我同睡同起，如何？”
　　……气氛更不对了。
　　她俩远远不算熟络，对面却用如此熟稔的语气关心起了自己的身体——
　　沈知书没接这话，而是在姜虞情绪不甚分明的眸光里停住了脚。她抿了一下唇，沉声开了腔：
　　“下官不知殿下是站在什么立场上同我说的这些。”
　　“嗯？”姜虞那不甚分明的情绪转为了显而易见的不解，“我作为南安国的长公主，关心辅国将军的安康，似乎并非奇事。”
　　“仅是如此？”
　　“仅是如此。”
　　沈知书浅吸了一口凉气，偏开头，再度闷闷咳了几声。
　　姜虞这回没将手炉送过来，而是给身后跟着的侍子递了个眼色，继而踟蹰半晌，轻声道：“可能……还有别的缘故？”
　　“嗯？”
　　侍子会意，忙不叠地送上了另一只紫铜手炉。
　　和手炉一块儿晃来的，是长公主浅淡的声音：“譬如……作为朋友，关心一下将军的身子，也似乎并非奇事。”
　　沈知书顿了一下，伸手接过。
　　“朋友么？”她问。
　　“嗯。”姜虞微微颔首。
　　“既然是朋友……是不是该事事坦诚？”
　　“……将军似乎总是绕不开这一事。”
　　“是个人就绕不开这一事，姜虞。”许是生病后脾气会更暴躁一些吧，沈知书又被她“理当如此”的态度气笑了，“没人会愿意不清不楚地钻进棋局里，当一枚稀里糊涂的棋。”
　　姜虞垂下脑袋，片刻后，很轻地眨了一下眼。
　　“既如此……”她说，“将军来我房内罢，待稍晚些，我告诉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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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过往
　　过往:听一个并不算熟的人讲起她的幼时是一件很玄妙的事情
　　长公主的厢房在府邸最北面，紧邻着松林遍布的小花园。
　　经过花园的时候，雪松的气息凌然扑面。
　　它与姜虞身上的气息很像，却又有着微妙的差别——
　　松林里的气息是沉在地里的，泛着草木特有的苦味。而姜虞身上的气息更轻盈而清冽一些，融进了春天山丘上的清泉气。
　　沈知书这么想着，随口问：“殿下花园里不种花，倒种松？”
　　“松树无需花心思打理，自有一年四季常青。”
　　沈知书笑道：“殿下好巧思，回去我也让人将我院里的花木都拔了，换成青松。”
　　“……”姜虞瞥她一眼，“将军未免太听说。抑或是……信口一言，敷衍敷衍我？”
　　“那哪能呢？”沈知书在熟稔的气息里恍然一瞬，须臾，晃晃脑袋，“我是真这么想。我也不知在京内待多久，一有战乱我就要出京的，将军府种那么些奇花异草，白放着也是可惜，倒还要着人费心打理。莫若一并换成各类松柏，碧油油的也好看，还省了培花浇水的工匠们的费用。”
　　姜虞淡声道：“我寻思着将军究竟也不缺工匠们的月银。”
　　“是不缺。”沈知书笑着说，“你皇姐赏了我这么些，我几辈子都花不完。只是能省则省，为子孙后代积着，方为长久之计。”
　　姜虞不知是听到了“皇姐”还是“子孙后代”，眸光低低垂着，没第一时间接话。
　　不知不觉间，俩人已行至厢房门口。
　　沈知书手中的手炉确已凉了，被她单手拎着。她提着长褂的衣摆三步并两步迈上台阶，站在房檐下，抬着胳膊往屋子里头一伸：“殿下请。”
　　姜虞的眸光从那只手炉上收回来，并未急着进屋，而是顾左右而言它：“这只手炉被将军攥着，倒是显得小了一圈。”
　　“是么？”沈知书将它拎到眼前晃了晃，又眯眼瞧了一瞧，笑道，“似乎看上去是比殿下手中那只小一些。大约是因为我手掌大，便衬得它小了。”
　　“是如此么？”
　　“是如此。”沈知书摊开手，掌心朝上，“若是不信，殿下比比？”
　　姜虞轻轻眨了一下眼，半天没动静。
　　直到沈知书将要收回手时，她终于把手炉递与身后跟着的侍子，也张开了五指，隔了一小段距离，虚虚贴在沈知书的手掌上。
　　那是一只与沈知书截然不同的手。纤长白皙，皮肤润泽，像是十指不沾阳春水。
　　两人掌根齐平，姜虞的手指较之于沈知书，明显短了一截。
　　“是如此吧？”沈知书慢条斯理收回手，“我不骗殿下。”
　　姜虞的手悬停在半空，片刻后徐徐落下，垂在身侧。
　　她没接沈知书这话，静了静，忽然问：“将军的疤痕从何而来？”
　　“嗯？”沈知书有些讶异。
　　“食指上的那道，足有一寸长。”
　　“唔……”沈知书想了一想，笑道，“我也不记得了。受的伤太多，一时半刻就能好的，谁会巴巴地去记这些。”
　　“那尾指的呢？也不记得？”
　　“是真不记得了。”沈知书说，“每上一次战场，身上都要添个十条八条口子的，有的留疤有的不留，实在是纷繁错杂。”
　　姜虞微微颔首，眸光落在她指尖的疤痕上，一晃而收，辨不清是什么情绪。
　　她接过侍子再度递来的、重新填过炭火的手炉，淡声道：“将军请进屋。”
　　屋子早已点上了灯，正中的炭火烧得极旺，湘帘一放，外头的寒风一概被隔绝在外。
　　室内并未熏香，清浅的雪松气似有若无地萦绕。
　　侍子沏上了茶，沈知书看着屋内的陈设，却有些不知如何下脚——
　　屋里除了一张横陈着的贵妃椅，并梳妆台前的一张家常木椅，并没其他椅凳，自己没位置坐——贵妃椅一看便是姜虞常躺的，而木椅是姜虞常坐的，自己若是占了，不合礼数。
　　姜虞“呀”了一声，反应过来：“未给将军准备椅子。我着人从库房搬张来。”
　　沈知书摆摆手：“无妨，不必麻烦。你那儿不是有个蒲团么？”
　　“坐蒲团未免太委屈将军。”姜虞道，“将军体谅，我除休息以外，并不在内室常待，故此桌椅等陈设少了些。将军莫若坐我梳妆台前的那张椅子，我歪贵妃椅上。”
　　沈知书已然将蒲团拖过来了，一屁股往上头一坐，笑道：“殿下客气，有蒲团坐就很好。我在军营里四方征战的时候，常席地而坐，都习惯了。”
　　姜虞并未坚持，顿了几息，忽然亲手拖过了另一个蒲团，也往上头坐下去。
　　沈知书开门见山：“殿下讲罢。”
　　“嗯？”
　　“此前不是同我说，叫我来你房间，你将一切告知于我么？”沈知书挑眉问，“殿下不认账？”
　　姜虞微微摇头：“将军记漏了半句话。我说的是待稍晚些，我告诉将军。现在为时尚早。”
　　“这玩意儿还有时限还是怎么？”沈知书笑道，“譬如若是说早了便会死？”
　　长公主一板一眼道：“将军说笑，死是不会的。只是这并非小事，需得等我酝酿几息。”
　　“那我等着。”沈知书点点头，“可若是殿下酝酿着酝酿着，忽然耍赖说酝酿不出来，可怎么办呢？”
　　“定无此事。若有时，我将阖府送于你。”
　　“果真？”
　　“千真万确。”
　　沈知书轻轻颔首，忽然冲姜虞摊开了爪子。
　　“嗯？”
　　“地契啊。”沈知书笑道，“怎么的，殿下光说不做假把式？”
　　姜虞盘膝坐着，定定盯着她看，须臾，淡声命令侍子：“去将地契拿来。”
　　“殿下……”侍子有些犹疑。
　　“我一向说到做到。”姜虞转向沈知书，“这下将军可信我？”
　　沈知书原本只是逗乐一声，这回是真的吃惊了。她忙忙喊住了欲走的侍子：“开玩笑罢了。皇上赠殿下的，我怎敢收？”
　　姜虞瞥她一眼，将腿从蒲团上放下来。
　　她的表情未变，上半身仍旧挺得像雪松，但沈知书就是感觉她的兴致蓦地低了下去。
　　沈知书静静等着，半炷香后，姜虞轻声说：“皇上赠的便好么？可我并不喜欢住这儿。”
　　沈知书撑着膝盖，低头瞅着她，接话：“嗯，我知晓。”
　　姜虞的眼睫投下了半虚不实的影子：“将军如何知道？”
　　“庭院里只种着无需打理的青松，这间屋子陈设循规蹈矩，并非殿下的风格。我在夜市撞见殿下时，殿下说的是‘来闹市寻清净’，方才大晚上又不在屋里待着，跑外头去下棋……”沈知书将身子微微往前一倾，“殿下，我不如你明察秋毫，见微知著，但这一切都太明显了。”
　　墙角处的一根红烛快要燃尽，将灭未灭，散着微末的光。
　　侍子最后替二人斟了茶，很有眼力见地退了出去。
　　姜虞轻声道：“我……我说了不喜欢，可姜初她还是要送予我这座府邸。她总是如此，譬如我说我不喜欢参与朝政，但她常来我书房批奏折，将奏疏里的内容念与我听。”
　　“嗯。”
　　“沈知书，你知道我从前是什么样么？”
　　“从前？”沈知书想了一想，“猜不出。”
　　姜虞道：“其实我也没印象，这一切都是我从小的奶娘讲与我听的。她说，我从前爱笑爱闹，是个活泼性子。”
　　沈知书笑道：“这还真看不出。”
　　姜虞吸了一口气，接着道：“我亦觉着不可思议，我就问奶娘，是如此么？奶娘说是如此。”
　　“后来我慢慢想，终于想起来了一些过往的零碎画面。我曾经爱哭爱笑，可是每回一哭，姜初就问我，为什么哭呢；每回一笑，姜初就问我，为什么笑呢。”
　　“我一开始还会好好回答。我说，因为太傅斥责我，所以我哭；因为宫人跌倒很滑稽，所以我笑。”
　　“姜初她便说，太傅是用心良苦，我不应哭；宫人跌倒并非喜事，我不应笑。”
　　“我每回情绪外露的时候，都有长篇大论等着我，渐渐地，我便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
　　沈知书将脑袋搭在手掌上，静静听着。她问：“然后呢？”
　　“然后？”姜虞说，“我便喜怒不形于色至如今了。”
　　听一个并不算熟的人讲起她的幼时是一件很玄妙的事情，就好像自己突然被允许参与对方的经年过往。
　　沈知书正想着要不要自己也讲一讲过往，起到一个礼尚往来的作用，却听姜虞再度发了问：
　　“我曾在某刻陡然拆穿将军的谎言，将军现如今还对此事耿耿于怀么？”
　　“嗯？什么时辰的事？”沈知书有些讶异。
　　“夜市的酒楼里那回。”
　　那回的姜虞让自己说实话，而后淡然拆穿了“自己同谢瑾的交好是装出来的”这一事。
　　“原是那回……”沈知书笑道，“耿耿于怀倒算不上，只是有些介意罢了。现如今也都过去了，殿下若不提我都不记得。”
　　姜虞摇摇头：“我并未意识到我如此行事会给将军带来不痛快。因为姜初她就是一直这么待人的。”
　　“如何？”
　　“她发现你扯谎也并不会当场拆穿，而是在后来的某刻不经意间一提，让你知晓，哦，她早知我在扯谎。”
　　“嗯。”
　　姜虞道：“于是我也这么待她。”
　　“怎么待她？”
　　姜虞捞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将脸侧的碎发拢至而后，淡声说：
　　“我早知她在我身上的姊妹之情走得有些偏——她表现得太明显了，只是她自己未意识到——却不说，而后在某次吃饭时开诚布公地同她讲——”
　　“讲什么？”沈知书问。
　　蜡芯爆开，发出极轻的噼啪声。
　　姜虞直视上沈知书的眼：
　　“我说。我心悦沈将军。我与你没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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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沐浴
　　沐浴:“将军不好了，殿下昏倒在浴池里了！”
　　姜虞的嗓音有些低，混在不甚明亮的烛光里，一字一句和呼吸纠缠在一起。
　　音量虽小，但也许是因着周遭实在太安静了，于是那一声儿便足以让人听得一清二楚，一些难以言述的气氛就被突显出来。
　　以至于沈知书的心骤然跳了一下。
　　然而须臾，她又反应过来，这并非姜虞的本心，而是她对姜初说的话。
　　沈知书一瞬不瞬地盯着姜虞瞧，片刻后低低笑出了声。
　　“殿下就这么抓我当挡箭牌？”她问，“也不同我商量一下，问问我乐不乐意？”
　　姜虞含混地说：“事急从权，没来得及同将军商议。我那夜……”
　　“好了，殿下不必解释。”沈知书笑道，“我并没有怪殿下的意思。眼下殿下既已将实情告知于我，便说明信得过我，我定然能帮就帮。”
　　姜虞似是有些惊诧，蓦地抬起头：“将军便不怕……我这都是在诓你，实则是设下一出圈套，诱着你往里钻么？”
　　沈知书即答：“我信你。”
　　“你我相识不过几日——”
　　沈知书打断了她：“我信你。”
　　信任真是一件很玄妙的东西。沈知书心道。
　　譬如自己看着姜虞淡漠却澄澈的瞳眸，“我信你”三个字便脱口而出了。
　　她随即又想，其实也算不得脱口而出，还是掺杂了一些思考过程——堂堂南安国长公主献身于自己，如真是为了下套，这血本也忒猛了。
　　沈知书这么说着，撑着膝盖站起来，揉了揉有些发麻的大腿，接着问：“殿下还有其余话同下官讲么？”
　　姜虞抬头看她，静了片刻，面无表情道：“应是还有的。”
　　“嗯？”
　　姜虞仍旧面无表情：“然我忽然想不起要说什么了。”
　　沈知书：……
　　“我原以为只有我有健忘的毛病，却不想殿下也染上了此等陋习。”沈知书点点头，“无妨，等殿下想起来了再同我讲不迟。只是眼下我作为殿下的挡箭牌，难免惹皇上不虞——”
　　姜虞很轻很快地打断了她：“将军不用担心，姜初她是个好皇帝。”
　　“嗯？”
　　“她任人唯贤，不会因为自己的喜恶影响朝政。曾经范氏假借有大事奏秉，恳请当面交谈，入殿后却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昏君，她气了个仰躺。她当时并未发作，事后慢慢询查范氏过往，却发现这人功绩颇丰，只是因着说话太不好听，一直是个七品芝麻官。”
　　“然后呢？”
　　“然后她说朝中很需要这样的人，于是范氏被她塞入吏部做了员外郎，现如今已官居四品。”
　　沈知书眯起了眼，忽然背着手俯下身：“可我不是范氏。”
　　“我知将军的顾虑。”姜虞抬起眼，“我同姜初谈判过，必不会因着一己私欲影响大局。”
　　某个瞬间她们离得极近。
　　沈知书的马尾近乎要扫过姜虞的肩。
　　她盯着姜虞眼底的小痣顿了一下，片刻后撤开了上半身：“其实你们很像。”
　　“嗯？”
　　“殿下也是如此，事事顾全大局。即便同皇上近乎已经决裂，却仍能同她商议武堂一事，在校场时也仍说与皇上同心同德。”沈知书道，“这一点，下官敬服不已。”
　　姜虞没再看她，也没有接话，眸光落在沈知书那被烛光拉长的、半虚不实的影子上。
　　沈知书静静等了会儿，见姜虞似乎并无开口的打算，正准备行礼告辞，地上那人却蓦地仰起脸：“烦请将军扶我一把。”
　　“嗯？”
　　姜虞嘴一张：“腿麻了。”
　　沈知书：……
　　自己还以为她方才的沉默是在想些什么哲理性的东西。
　　这个反差属实有点……可爱。
　　沈知书拽着她的胳膊将她拎起来——用拎并未夸大其辞，姜虞在沈将军的手中就像一杆长枪。
　　她将人在地上放好，抬手替她整了整被自己扯歪的衣领。
　　雪松气再度轻盈地裹上来，沈知书将姜虞最上头的一颗纽扣解开又扣好，抬起头后，才恍然发觉她们离得很近。
　　姜虞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口的，声音很轻，却声声入耳。
　　她说：“有好多人这么说过。”
　　沈知书一滞，脑子转了会儿，才明白过来，姜虞回答的是方才自己说的“其实你们很像”。
　　她于是信口接话：“是么？”
　　“嗯。”姜虞淡声道，“她将我养到大，教我克己复礼，教我如何成为一个君子，将我养成了第二个她。于是——”
　　“于是？”
　　“于是文武百官便说，我同她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如同双生子一般，是上天于南安国的恩赐。”
　　沈知书瞅着她眼尾的浅淡小痣，陡然伸出手，将眼前人的碎发划到了耳后。
　　她说话的语调颇有些漫不经心：“那你恨她么？”
　　就好像是朋友间信口开河而又可以随时停止的夜谈。
　　沈知书感受到姜虞的眸光落在她的脸上，但她没有相迎。紧接着，沈知书听见姜虞说：“不恨。”
　　“为何？”
　　“恨不起来。”姜虞道，“她终究是我阿姊。”
　　沈知书“嗯”了一声。
　　又一根红烛燃尽了，暖色的火苗颤颤巍巍地回光返照，而后彻底偃旗息鼓。
　　室内再度昏沉了一点点。
　　沈知书忽然问：“方才那些便是殿下此前想不起来要说的话么？”
　　姜虞想了一想，摇摇头。
　　“既如此，想来殿下也无话了。”沈知书撤开身子，行了一礼，“那下官便先行告辞。”
　　姜虞又摇摇头。她摇头的时候，钗上的流苏跟着一块儿轻晃，格外惹眼一些。
　　“怎么？”沈知书从流苏上收回视线，笑着问。
　　“我尚有最后一句话。”姜虞淡声道。
　　“殿下请讲。”
　　“我与你……”姜虞的视线扫过沈知书微微挑着的眉，顿了顿，接着道，“应当算是朋友了？”
　　朋友两个字出口的时候，沈知书看见姜虞似是微微松了一口气。
　　她继而又想，自己定是看错了。这位长公主八方不动，除却在床上时，从未见她情绪外露过。
　　至于“朋友”——
　　“自然。”沈知书点点头，“此前说过，殿下若是对我事事坦诚，便算是朋友。”
　　姜虞的脸隐在烛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几个呼吸后，她又上前一步，清润的面部轮廓被跳动着的烛火勾出一圈金边。
　　这位长公主说话一如既往地毫无起伏：
　　“既是朋友，将军此后可常来。上门时不用带礼，去谢将军府上如何，来我府上便如何。”
　　“那必然。”沈知书笑道，“殿下可有旁事？”
　　姜虞浅色的眼瞳被睫毛压得深了一点。她问：“将军似乎急着离开？”
　　“嗯？”
　　“将军已有不下三回显露出要走的念头了。”姜虞轻声说，“将军可是困了？”
　　……没困。但又无旁事，待这儿做什么呢。
　　这话当然不能这么直白地往外说。
　　“没。”沈知书于是随意扯了个借口，“我今儿澡还未洗呢，方才一直想着去沐浴沐浴。白日里出了一身汗，若是将殿下府上的被褥弄脏了，可不好。”
　　姜虞静了静，答非所问：“将军同谢将军平日里也是这么说话么？”
　　“怎么说话？”
　　“如此……客套。”姜虞说，“想要沐浴也不理直气壮，非得扯什么弄脏府上的被褥。”
　　“下官……”沈知书顿了一下，笑道，“我这不是还没习惯么？没改口。”
　　姜虞瞥她一眼，神色似笑非笑。
　　沈知书还要再侃两句，姜虞忽然叫过了自己的贴身侍子：“你着人领将军去盥室。”
　　说罢，她蓦地转身，率先出了屋子，不知去往了何处。
　　……
　　-
　　那侍子领着沈知书七歪八绕地行过一连串长廊，终于来到了一间屋前。
　　沈知书略为错愕，不禁问：“这盥室离你们主子的内室如此远，她洗个澡还得千里迢迢上朝似的赶来？”
　　那侍子被沈知书的形容逗得一乐：“非也，殿下常用的盥室在另一处，此为待客之用。”
　　侍子说着，打起软帘，沈知书点点头，信步迈过门槛。
　　室内早已备好了木盆并温水，零碎的梅花瓣浮于其上。沈知书脱了外衣，正打算换下内袍，一转头，那侍子却没走。
　　沈知书讶异地问：“还有何事？”
　　那侍子一板一眼：“奴婢来服侍将军沐浴。”
　　沈知书笑道：“你今儿不是贴身伺候你们殿下么？”
　　“正是殿下令奴婢来的。”
　　“我听兰苕的意思，你们轮班儿，一日一人伺候殿下，看来今儿应轮到你。”沈知书问，“你既来服侍我，那你们殿下今晚沐浴谁伺候？”
　　那侍子摇摇头：“殿下沐浴时一向不令人近身。”
　　沈知书听罢，轻轻嘟囔了一声：“她哪儿那么多规矩。”
　　那侍子没听清：“将军说什么？”
　　“无事。”沈知书道，“既是你家殿下令你来的，那你便在这儿待着罢，多谢。”
　　那侍子“欸欸”地应着，待沈知书迈入木桶后，撩袍蹲了下去，用木瓢舀起水，往沈知书身上浇。
　　水面浮着的花瓣将春光尽数遮挡，沈知书本就因病有些头晕，此刻被热气一蒸，便更觉昏昏沉沉。
　　她微微阁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同那侍子聊起了天。
　　“你跟了你家殿下多少时日？”沈知书问。
　　侍子兢兢业业浇水：“十二年。”
　　“竟如此之久。”
　　“是久。”侍子笑道，“奴婢自养心殿时便伺候殿下了。”
　　“说起来，我还不知你家殿下芳龄几何。”
　　“二十一。”侍子回道，“小将军一年。”
　　“那在你眼里，你家殿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侍子：“是个好人。”
　　沈知书还等着听下半截，却半天没听着动静，遂笑道：“没了？就这么点？”
　　“还有，但其余的都太浅薄。”侍子说，“在奴婢眼中，‘好’这一字包含天底下一切美好的意向，唯有‘好人’一词配得上殿下。”
　　沈知书点点头，又笑着逗她：“我问什么你便答什么么？倘或你家殿下并不乐意我知晓她的年纪呢？”
　　却不料侍子一本正经地回说：“殿下吩咐的，将军若是想知道什么，一概说与将军听。”
　　沈知书诧异起来：“她真这么讲？”
　　侍子道：“千真万确。”
　　沈知书垂下脑袋司思忖一阵，正欲问一些诸如“你家殿下可出过京”之类无伤大雅的问题，却听外头陡然一阵忙乱。
　　那侍子一个激灵，撂下一句“我出去瞧瞧”，忙不叠出了屋子。
　　外头的动静被软帘掩去，沈知书侧耳细听，却没听出什么名堂。
　　能是什么事呢？她想。
　　外头乱成这样，难不成……姜虞出了事？
　　她正欲起身，便见那侍子复又掀起帘子，忙里忙慌地跑进来，脸上的平静之色不复存在。
　　侍子张张嘴，扯着嗓子高声喊：
　　“将军不好了，殿下昏倒在浴池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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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微笑
　　微笑:“那将军今夜也与我也同床共眠，可好？”
　　沈知书匆匆抓起布巾，三两下擦干身子，扯过衣服穿上，大步跨出了盥室。
　　待她飞奔至内室时，只见长公主一动不动地仰躺在床上，那老太医正跪在榻边，兢兢业业诊着脉，在场众人均凝神屏息，呼吸声不闻。
　　……真昏了！
　　沈知书蹙眉站在一旁，看着老太医为姜虞医治。
　　老太医的手颤颤巍巍，转头从袋子里掏银针。
　　沈知书并不清楚这老太医往日惯常的作风，遂压着嗓子问侍子：“这怎么就直接用针了？也不先一步禀明病情么？”
　　“她一向如此，直接上手，待医治之举有所成效后，才会出声讲话。”侍子轻声道，“说的是怕一说话便影响思考。”
　　沈知书仍有些不放心，主要是那老太医的手实在抖，一根针扎了三下才扎准位置，沈知书看着都替姜虞疼。
　　待她摸索着扎了十来根针后，姜虞的眼睫颤颤，终于幽幽转醒。
　　沈知书怀疑姜虞是被疼醒的。
　　老太医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随即又叹了口气：“殿下平日里还是要多保重身子，健康饮食，保持良好心态，方为长久之计。殿下身子本就弱一些，今儿未用早膳，晚上又站在外头吹风，体内已入了寒气。沐浴时被热气一蒸，冷暖相冲，加之情绪起伏过激，以致气血上涌，血液流通不畅，故此失了意识。”
　　……情绪起伏过激？这还真一点都看不出。
　　姜虞的脸平静得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
　　沈知书这么想着，嘴里吐出的却是旁的话：“殿下今儿为何不用早膳？此前还劝我规律作息，你自己却不保重身子，倒唬我一跳。”
　　侍子上前替她为喂了几口水，姜虞撑着床榻坐起来，先向那老太医道了一声谢，而后淡声说：“没来得及。”
　　“何事如此之急，以至于连吃饭都顾不上？”
　　姜虞拢着被子，想了一想：“我今儿一早便拟信递入宫中，写明武堂一事，着人递与皇上。”
　　“写完便吃，不行？”
　　“不行。”姜虞摇摇头，“还未来得及传膳，皇上忽已至。若是被她看到我未用早膳，定得唠叨上一阵。横竖再过两个时辰便用中饭了，我也就没吃，令小厨房将其撤了，分与侍子们。”
　　“就因如此？”
　　“就因如此。”
　　沈知书扭头扯过了一个侍子：“你家主子说的可是真话？”
　　那侍子点头如捣蒜：“千真万确，再不蒙将军的。”
　　沈知书笑道：“殿下何故要因着别人的所作所为糟蹋自己的身子呢？若是谢瑾因她娘念叨而不吃早餐，被我知道，少不得给她两下。”
　　姜虞的眉毛微微挑了起来：“那将军可要给我两下么？”
　　沈知书：？
　　“就殿下这身子骨，我两巴掌下去，你腰得断。”沈知书笑道，“谢瑾皮糙肉厚扛揍，殿下可不同。”
　　姜虞轻声嘟囔了一句：“不是都是朋友么，有何不同？”
　　沈知书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姜虞这是在“攀比”。
　　朋友间的攀比其实是很常见的。譬如谢瑾曾与另一人一口一个“好友”相称，自己得知后十分不舒坦，立逼着她承认她同自己天下第一好后才肯丢过不提。
　　只是姜虞一向没什么外露的情绪，于是这种心理放在她身上就显得格外神奇一点。
　　沈知书想，无怪乎姜虞这么问，这位长公主的脑回路一向清奇。
　　喜欢在闹事寻清净，喜欢大晚上一个人跑凉亭里下棋，洗澡时不许人近身……如此种种比起来，“要求新认识的朋友将自己与她的老朋友平等看待”这一央告倒显得没那么怪异。
　　只是不知若是谢瑾知晓了，会如何。
　　沈知书思及此，不由得一乐。
　　乐来的是长公主“将军想到何事，如此开心？”的问候。
　　沈知书：……
　　沈知书心道我总不能说我在脑补我的新旧朋友热切寒暄的画面。
　　侍子上前替长公主掖了掖被子，沈知书随意扯了个借口：“觉着殿下‘有何不同’这句话有些逗。”
　　“嗯？”
　　“自然不同。谢瑾不曾与我……”
　　沈知书嘴比脑子快，信口扯的胡话想也不想就往外吐。于是话至一半，意识到自己即将说出什么之后，她蓦地刹住了口。
　　姜虞还在问：“不曾与你怎么？”
　　“不曾与我……”沈知书灵光一闪，移花接木，“答应着一同种树！”
　　姜虞有些莫名，淡声问：“我何时答应与你一同种树了？”
　　“殿下难道忘了不成？”沈知书笑道，“我说要将我院儿里的花木一概换成松柏，殿下说好。这不是答应着同我一块儿种树的意思么？”
　　姜虞：……
　　是个人都能听出来沈知书在胡扯。
　　这人的谎话总是张口就来，连带着会令自己怀疑起此前“做朋友”一话的真实性。
　　姜虞别过脸，没往下接，同老太医说了句“有劳”，欲站起身，却被老太医往回摁。
　　“为何拦我？”姜虞说，“我坐着休息了会儿，有力气了。”
　　老太医一板一眼：“殿下是因着气血不足才会晕倒，非休息几息便能好的，还得静养。殿下暂且请在榻上歇个三五日，每日人参肉桂将养着，待补足气血后，再四处活动不迟。”
　　“这三五日不可下地么？”
　　“非也，只是行止须得弛缓，不可有激烈之举，更不可劳心劳力。”
　　姜虞的脸仍旧面无表情，但沈知书就是觉得它似乎垮下去了一些。
　　沈知书于是顺嘴接茬儿：“你养着吧，这几日有何事，我可替你效劳。你现如今好歹是昏在府上，万一将来上朝时晕过去了，满朝文武估摸着也一同吓昏过去了。”
　　姜虞静静坐了会儿，忽然说：“无论何事都可替我效劳？”
　　“无论何事……”沈知书笑道，“当然，若是人情走动这块儿我可帮不得你。你知道的，我与你在人前的关系尚没这么亲近。”
　　姜虞微微颔首，说：“不是什么大事。我在城东有个织布局，听得近日出了些乱子，原想着明儿亲自过去看看。将军若是得空，莫若陪我一道儿去。一则帮我瞧一瞧何处的纰漏，使我省些心力；二则也好监督我行举不过激。”
　　沈知书一口应承下来：“好哇，横竖明儿没事，一早便可直接从殿下府上出发。”
　　她说罢，看着姜虞的眼尾眉梢似乎挑起来了一些。
　　这是高兴了一点的意思么？
　　老太医已然告退了，侍子们也都已退至屋外守着，屋内烛火不暗，月光从窗格间蹦进来。
　　沈知书上前一步，垂下脑袋，直视上了姜虞的眼。
　　她道：“殿下情绪不用如此内收。殿下不是圣上，无须那么的喜怒不形于色。”
　　“是如此么？”姜虞淡声说，“然我习惯了，一时改不了。”
　　“那……”沈知书想了一想，问，“你现如今心情如何？”
　　“尚可。”
　　“尚可的话，不用绷着一张脸。”沈知书说，“嘴角上扬一下，像这样。”
　　她说着，轻轻勾唇，做了个微笑的表情。
　　姜虞看了会儿，也勾起了唇角——
　　皮笑肉不笑，活像沈知书欠她八百万却还在她面前装好人，她笑一笑算了。
　　沈知书：……
　　沈知书咧着的嘴角蓦地往回收，摆摆手：“罢了罢了，不笑也好。”
　　姜虞：……
　　沈知书看着姜虞瞬间垮下去的脸，乐起来了：“殿下放轻松，不是光嘴角上扬，眼睛也略弯弯。”
　　姜虞照做，得到了沈知书的一句夸赞：“这便是了，殿下笑起来美的很。”
　　于是第二天清晨，侍子进来替她家殿下洗漱时，看见的便是殿下对着铜镜微笑的样子。
　　侍子大惊失色，扑通跪下了：“殿下，奴婢知罪，奴婢昨儿半夜不应去小厨房偷鸡吃。”
　　姜虞：……
　　侍子偷偷往上瞥了一眼，见自家殿下还在诡异地微笑，遂嘴皮子一碰，接着忏悔：“也不该偷偷在花园里种梅花枝。”
　　姜虞：……
　　侍子的脸更白了：“更不该偷偷将殿下赏奴婢的镯子拿去当了买猫粮。”
　　姜虞：……
　　侍子深吸一口气：“还不该……”
　　“停。”姜虞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转头问侍子，“你究竟瞒了我多少事。”
　　侍子大松一口气，笑道：“殿下，您终于不笑了！这是原谅奴婢了吗？”
　　姜虞：……
　　……说好的“心情尚可的时候可以微笑”呢？
　　沈知书她又骗人！
　　-
　　沈知书在姜虞房间待了会儿，聊了几句闲话，眼见着将要到亥正——姜虞往日里安寝的时辰。
　　她于是冲姜虞拱拱手：“那下官便先行告退，不打扰殿下歇息。”
　　姜虞静了会儿，忽然问：“你同谢将军之间也是这么拱手告别的么？”
　　……自然不是。沈知书心道。
　　常是撂下一句“我走了”便没了踪影。
　　她知晓姜虞的意思——这是又觉得自己过于客套了。
　　沈知书摇摇头，笑道：“习惯同殿下拱手告别了，一时未改。我同谢瑾告别时过于随意，若是将这一套搬至你这儿，怕是会委屈了你。”
　　姜虞眨眨眼，像是不再往下深究的态度。
　　沈知书松了一口气，正打算转身离开，忽听姜虞清泠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
　　“我想，将军同谢将军四处征战时，在军营里应是也有因铺位不足而草草同床共眠的日子。”
　　沈知书陡然生出了不好的预感，硬着头皮扭过脑袋，点点头。
　　果然，姜虞的下一句话和自己的心跳声一同传至耳畔——
　　“那将军今夜也与我也同床共眠，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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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意会
　　意会:逻辑无懈可击
　　沈知书心道这攀比心理似乎有点歪。
　　她遂下意识拒绝：“我病着呢，殿下忘了？病气过给了殿下可不好。”
　　姜虞在床上静静坐着，须臾，忽然伸手将帷帐放了下来。
　　大约因着气血不足，那只手白到近乎透明，不沾一丝一毫的纤尘气。
　　于是她的身子就被半透明的帷帐挡住了，只能隐约看见个轮廓。
　　……好端端的，怎么就把帷帐放下来了呢？
　　沈知书这么想着，刚想上前问上一嘴，就见床帐里头的轮廓水灵灵地……躺下了。
　　沈知书：？？？
　　沈知书忙大步跨至床边，唤道：“殿下？”
　　殿下耳聋了。
　　“姜虞？”
　　姜虞也聋了。
　　“……淮安？”
　　淮安终于有了反应，蹙眉望过来，隔着床帘同沈知书对视。
　　沈知书忙问：“殿下这就睡了？”
　　“困了。”姜虞的嗓音穿过帷帐，听起来有些闷，“将军也请早些安寝。”
　　“殿下这会儿睡不得。”
　　“为何？”
　　“头发还未完全干呢，当心明早起来头疼。”沈知书笑道，“方才还瞧着挺精神，怎么这会儿就困了？”
　　姜虞直挺挺躺着，眨了眨眼，忽然答非所问：
　　“将军方才拒绝我是真怕将病气过给我，还是不想同我同床共眠，所以扯了个借口？”
　　沈知书张张嘴，将要回答，长公主却又自顾自往下说：“将军不必说了，我知道了。”
　　“？”沈知书满头雾水，不由得将帷帐挑开，将脑袋探进去，“殿下如何知道？又知道了什么？”
　　“将军一向如此。”姜虞淡声道，“不拘何事，总有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挂在嘴边。比如在重宴阁相遇时，分明是应小七相邀而来的，却说是同谢将军约了饭后茶；在长乐街为了躲谢将军，将我拉进酒楼，分明用过晚膳了，嘴一张便是没吃饭饿了。现如今分明是不愿答应我，又扯上‘怕将病气过给我’的借口。”
　　她顿了顿，轻声说：“我已同将军事事坦诚了，将军也同我实话实说，很难么？”
　　沈知书张口就想说“我说的确是真话”，然对上长公主情绪纷杂的眸子后，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把帷帐放下来，看着床上那人的轮廓重新变得模糊不清：“然有时实话伤人。”
　　“那也比糖衣炮弹强。”
　　“并非糖衣炮弹。”沈知书道，“那我问殿下一句——殿下何故要同谢瑾攀比？”
　　“我何时同她攀比了？”
　　“我说我给她两下，殿下便让我也给你两下；我说同她一块儿睡过，殿下便要我同你一块儿安寝。这不是攀比是什么呢？”
　　长公主的声音无动于衷：“并非攀比。我只是不希望作为你的朋友，却遭受区别对待。”
　　沈知书道：“并未区别对待，只是面对不同的朋友，须得用不同的方式。”
　　“我与她有何不同？”
　　“那我便实话实说了。”沈知书深吸一口气，“我曾与你一夜良宵，同她却没有。”
　　姜虞眯了一下眼。
　　“所以呢？”她问。
　　“所以……”沈知书说，“在你头上未免会小心一些。”
　　姜虞微微挑起了眉：“怎么个小心法？”
　　“就……会斟酌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那么什么话能说，什么事能做？”
　　“殿下。”沈知书被噎了一下，片刻后笑道，“必得事事刨根问底么？我寻思着方才那句话原是意会就好，不必明言。”
　　姜虞拢着被子干坐着，忽然伸出一只手，撩开了帷帐。
　　她的半边脸明晰起来，半边脸仍藏在丝织的帷帐后边，若隐若现。
　　她的视线顺着烛光撞过来，片刻后，淡声下了结论：“所以我与谢瑾不同。”
　　沈知书字正腔圆：“自然。”
　　“将军同她做过的事，未必会同我也做一遍。”
　　“嗯。”
　　“那……”姜虞微微颔首，“若是谢将军邀你在她府上与她同床共枕，你会如何呢？”
　　沈知书心说自然大剌剌往床上躺。
　　但她随即又想，最好能借谢瑾给姜虞打个样，于是嘴皮子一碰：“自然拒绝。”
　　“为何？”
　　“避嫌啊。”沈知书笑道，“怕谢瑾亡妻不乐意。再者说，她府上空屋子多了去了，我为何要同她挤呢？”
　　姜虞“哦”了一声。
　　沈知书：“所以殿下明白了么？”
　　姜虞点头：“明白了。”
　　“嗯？不如说与我听听？”
　　“将军不与谢将军一同睡，而在将军心里，我又与谢将军不同——”姜虞面无表情，“所以将军得与我一道儿睡。”
　　沈知书：……
　　完蛋了，怎么逻辑如此无懈可击？！
　　……都怪谢瑾！
　　-
　　沈知书终究还是躺上了姜虞的床。
　　她其实挺能理解姜虞的，毕竟大部分人生病的时候总是脆弱一点，需要人陪着。
　　姜虞应该属于这个“大部分人”。
　　姜虞躺着的时候也是直挺挺的，说得好听一些像雪松，不好听一些像躺棺材板。
　　沈知书却睡得四仰八叉，先是从平躺变成了侧躺，躺着躺着又翻到了枕头底下。
　　烛火未熄，姜虞长长的睫毛被熏染得褪了色。
　　一般而言，睫毛一旦长了，它便容易卷。但姜虞就不。
　　她的眼睫直得像刚长出来的松针。
　　姜虞整个人都很直很挺，放在别人身上就显得过于端，在她身上却正正好。
　　与那阵清冷的雪松气相得益彰，漠然瞥过来的时候，会让人感觉她这一生都沾不了风月情愫。
　　沈知书的眸光从松针往下移，落到了姜虞樱红的唇瓣上，静了会儿，轻轻问：“不累么？”
　　“嗯？”
　　“躺这么直，不累么？”
　　沈知书原以为又会听到“习惯了”三个字，却不想片刻后，身侧那人说：“不累。这么躺着很舒服。”
　　“居然会舒服？”沈知书有些诧异，“让我这么一动不动躺一宿，骨头得僵掉。”
　　“每人的习性不同。”姜虞说，“将军身强体健，肌肉厚实，直直躺着，腰部悬空，自然得不到充分放松。然我身子骨小，就喜平躺。”
　　沈知书“哦”了一声。
　　她像是才意识到，长公主真的很瘦。
　　姜虞的床，自己躺着近乎“顶天立地”，一个人能占去一半多的位置。
　　而姜虞的脸，大约比自己的巴掌还小……？
　　她这么想着，蓦地伸出了手，五指摊开，晃到了姜虞的面前。
　　“怎么？”姜虞侧过脑袋，问。
　　“比一下。”沈知书说，“看看我的手是不是比你的脸还大。”
　　姜虞侧头的时候，身子仍旧平躺着一动不动，于是那颗脑袋非常丝滑地旋转了一定角度，像是和身子分了家。
　　令沈知书觉得有点好笑。
　　以至于她话还未说完整，就乐出了声，肩膀震颤着，连带着整张床都在摇。
　　而笑得猛了就容易咳嗽，特别是当当事人本就风寒未愈的时候——
　　沈知书将伸出被褥的爪子收回来，陡然坐起身，别开脸咳了两下。
　　这一咳就有些收不住，她赶忙翻身下榻，泛着青筋的手腕却被攥住。
　　“去哪儿？”姜虞问。
　　沈知书好容易止了咳，脸涨成了番茄，呼出一口气：“看我咳成这样，病气过与你可如何是好呢？我还是去另一间房睡罢。”
　　姜虞不吭声，也不松手。
　　这位长公主在某些方面似乎莫名执着。
　　昏暗的烛光里，她们无声而一动不动地僵持着。
　　——令沈知书恍然又想起来那个雪夜。
　　她坐在马背上，也是这么从高处往下俯视，看着身下人抿着的唇与平直的眼尾眉梢。
　　只是彼时与此刻的心境全然不同。
　　沈知书将声调放软了一点：“殿下不许我去？”
　　姜虞沉默片刻，并未明言，说辞委婉：“我不怕你将病气过与我。”
　　“你这就是说笑。”沈知书笑道，“你现在说不怕，明儿起来真得了风寒，我可就罪孽深重了。”
　　姜虞枯坐了会儿，撒开手，道：“那你睡得离我远些，背对我。”
　　沈知书摇摇头：“不可，仍是有过了病气的风险。我再问你，你为何一定要我陪你睡？只因谢瑾曾与我同床共眠？”
　　姜虞的视线看向沈知书投射于床帐的影子，又转去了跳着的火苗上。
　　沈知书静静站着，半晌，听见床上那人说：“我曾经也昏倒过。”
　　“嗯。然后呢？”
　　“然后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侧多了一个人。”
　　“谁？”
　　“是姜初。”姜虞道，“她眼下尽是乌青，不知是才批完奏折过来，还是守我守了一夜。”
　　沈知书听着，恍然生出一些“原来如此”的心理。
　　姜虞继续淡声说：“我想要轻手轻脚下床，动作却吵醒了她。姜初侧头瞥了一眼，抬手将我揽入怀中。”
　　“于是自那以后，我每每入睡时，都会担心睁眼后床上多出一人。”
　　“特别是今儿也昏倒了，场景与旧日重叠，时光似乎倒流回当日。”
　　摇曳着的红烛又灭了一盏。
　　姜虞将垂在脸侧的碎发撩至耳后，仰起脸，清淡的嗓音与蜡芯爆开的声音一同响起来：
　　“将军在这儿歇一晚，让我安稳睡一觉，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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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布匹
　　布匹:“将军似是很困”
　　沈知书就这么在姜虞的床上躺了一夜。
　　被窝里的雪松气较平日里更浓郁，沈知书甫一闭上眼，独属于姜虞的气息就争先恐后裹上来。
　　以至于她辗转反侧一个时辰，听了半宿长公主平稳的呼吸声，第二天早上顶着硕大的黑眼圈和一脑袋鸡窝头坐起身，感觉一闭眼就能晕过去。
　　姜虞早已起床，直挺挺在梳妆台前坐着，看上去容光焕发：“将军日安。”
　　沈知书头昏脑胀，嘴皮子一碰：“……日不安。”
　　姜虞：？
　　沈知书：………
　　造孽。
　　下次死也不答应姜虞同床共眠的央告了！
　　-
　　姜虞说的织布局离长公主府并不算很远，马车行了半个时辰也便到了。
　　沈知书围了口巾，待马车停稳后，率先抓着门框蹦下来，而后将胳膊往门口一伸：“殿下当心，扶稳了再下。”
　　姜虞顿了顿，轻轻扶上她的胳膊，踩着脚凳施施然下了马车。
　　沈知书落后姜虞半步，俩人一前一后走入织布局。
　　这家织布局是挂在长公主个人名下的生意，产供销一体。姜虞甫一走进去，那掌柜的便笑盈盈迎上来，一叠声道：“殿下今儿怎么有兴致来这儿逛逛？”
　　长公主瞥她一眼，没接茬，倒是她身后的兰苕替她出了声：“殿下看了近日铺子的流水，发现入账少了不少，特来亲自瞧瞧。这位是府内新来的管家，殿下今儿身子不适，一应事宜由管家代为察勘。”
　　沈知书今晨已看过织布局送来的账簿，此刻上前一步，言语中颇有管家的风范：“织布局昨日送来的账簿我已细细查看，发现其中一批麻布只卖了二十文一匹，又足足卖出了两百匹。往日里却都是三两银子一匹的，这一笔账怎么算？”
　　那掌柜的“嗐”了一声，摆摆手，说：“前些日子有人前来订麻布，一开口便是两百匹，且须得染成红色，五日内便要的。我们便连夜赶工，好容易赶了两百二十匹出来，谁知半夜大约是遭了耗子，那布匹都被咬了窟窿眼儿，眼见着全浪费了。”
　　“那人上门来时，我们交不出工，原想着去别的布庄买两百匹来应付一下的，谁知她看了却说这窟窿眼儿也无碍，她全要了，只是这价格得重新商议。我们想着，不卖她也是白放着，全是窟窿眼儿的布匹谁要呢？于是她说什么价，我们便什么价卖与她，二十文一匹便二十文一匹，好歹能回本儿一点点，比全打水漂强。”
　　沈知书蹙了一下眉：“你们可知她是什么人？”
　　“是个打西边来的商人。”掌柜的说，“说是那边渐渐流行麻布起来，卖得贵，故此来这儿低价进去，再运到那儿高价出售。”
　　沈知书还欲再问些什么，忽见身侧人蓦地上前一步。
　　雪松气愈行愈远，姜虞一步步走至那掌柜的面前，淡淡叫了声“芳姐”：
　　“本殿有没有与你说过，若是一月净入账没有二百两，用你自己的银子充公？”
　　芳姐脑门上浮出了一层薄汗，嗫嚅道：“这月本应是能净挣二百三四十两的，然那批麻布一分未挣，反倒赔出去近二百两银子……虽总数是赚的，但确实未达殿下的要求。只是奴家一时真拿不出那么多银子，殿下看看，能否宽限几日？”
　　沈知书在一旁纳闷儿：“我若是你，赔进去那么多银子，必得追查一下那窟窿眼儿的由来。难不成库房里忽然跑出来百八十只耗子，就逮着那一批布匹咬么？这也忒说不过去。”
　　芳姐叹了口：“查过的，怎么没查过？将全局上下都挨个儿审了一番，却一个子儿都没问出来。这批布用的麻确实令耗子喜欢，曾也出过被咬窟窿眼儿的状况的。若不是耗子，便只能是鬼了。然我想着，织布局近日也没做什么亏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门。”
　　沈知书：……
　　沈知书扯过姜虞的袖子，低头附在她耳畔说小话：“你这哪儿招来的掌柜？怎么还神神叨叨？”
　　姜虞轻声回答：“路上捡的。”
　　沈知书：……
　　“没诓你。”姜虞道，“之前她讨饭没处去，被我撞见，便命人查了她的家世，发现是个干净的，又有管事的才干，遂将她带来此慢慢历练。人挺好，就是确是迷信些。”
　　沈知书张嘴想问“怎么迷信”，芳姐已然身体力行地验证了姜虞的评价，一挥手道：“我知晓了，定是前些日子犯小人！来财，把万神册拿来看看。”
　　来财是个留着平头的小孩儿，爬着梯子从老高高的架子上抓下一本厚厚的册子，熟练地翻到中间，一板一眼念道：“葵丑年腊月初七，东南方向遇小人，鞭炮送之，可大安。”
　　“这便是了。”芳姐一拍脑袋，有些懊恼，“怎么早没想到翻万神册呢？偏库房正是在织布局东南方向，所以说还真是撞了小人。”
　　沈知书：……
　　沈知书对鬼神之说一向没什么兴致，只是抱着胳膊在一旁杵着，看着芳姐着人抬出六百六十六响的鞭炮。
　　鞭炮噼里啪啦一阵响，这小人就算送完了。芳姐拍去手上的灰，命其余人将红色的纸屑清扫干净，叉着腰笑道：“这回算是积福了。”
　　沈知书：……这福也来得忒容易一些。
　　沈知书摸不准姜虞的意思，但就自己看来，这事颇有蹊跷。
　　她转头看向长公主，只见姜虞眸光低垂，若有所思。
　　沈知书眯了一下眼，将脑袋转回来，看向掌柜的：“你确定店铺上下一应人等都盘问过了么？”
　　掌柜的点头如捣蒜，想了一想，长吁短叹地说：“您想想，此事若是人为，那幕后之人图什么呢？若说是为了低价收购，可这两百匹布破成这样定是没法儿用的了，没道理买一堆破烂回去；若说是为了来咱们织布局搞事，然大费周章也只让咱赔了二百多两，究竟算不得什么天文数目……”
　　沈知书点点头：“是啊，图什么呢？”
　　掌柜的忙接道：“所以我认为此事就是个意外——”
　　“我说的是那‘打西边来的商人’图什么。”沈知书笑着打断了她，“你方才也说了，没道理买一堆破烂回去。那你认为那‘商人’是揣着什么道理买你这破布的？”
　　掌柜的磕磕巴巴地嗫嚅道：“约莫是、是心善，或是、或是拿回去做些不费布料的小玩意儿？”
　　“这话说出来你信么？”沈知书笑道，“这商铺还是你最熟悉，现给你五日令你追查因果。若五日后没消息，你这掌柜的位置大约也是不想做了，便退位让贤，可好？”
　　她唇角虽勾着，声音也浸着清朗的笑意，然那笑意却不达眼底。低头朝人望去的时候，压迫感排山倒海，令人只觉风雨欲来。
　　芳姐猛地缩了一缩脖子，一叠声道“是”：“管家放心，我五日后定会给殿下与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沈知书微微颔首，转头问姜虞：“殿下可有旁的吩咐？”
　　她这才发现姜虞一直在注视着她，神色淡漠凉薄。
　　她下意识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或是自作主张坏了姜虞的事儿，片刻后反应过来，姜虞的眼神一直是这样的。
　　但也许是昨夜的姜虞与自己印象里那清冷孤高的长公主实在太不一样，于是与那样的她同床共枕一晚后，此刻面对淡然无话的姜虞，自己竟然有些不习惯了。
　　沈知书敛了眸光，微微挑了一点眉：“殿下这么看着我做甚？”
　　姜虞眨了眨眼，垂下眼皮，没接这句话，转头向掌柜的道：“既如此，我便五日后再来。”
　　-
　　回程的马车开得慢了些。
　　厚厚的帘子一放，北风与寒气俱被隔绝在了外头。手炉自然是齐备的，墙角塞了梅花枝，马车正中搁了一张红松木机，上头摆着梅花酥与春山白茶。
　　车厢内实在太安适，马车又驾得稳，以至于昨夜半宿没阁眼的沈知书不觉犯了困。
　　她大大咧咧靠着软垫，头一点一点，眼睛渐渐眯去，意识时有时无。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姜虞用那清淡的嗓音唤了自己一声后，沈知书才恍然惊醒。
　　“殿下这马车实在太舒服。”她揉揉眼睛，打了一个哈欠，“可是到长公主府了？我也该回府了，今儿午后约了谢瑾练剑——”
　　侍子掀起帘子，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车门外赫然是一条街，还是一条有些眼熟的街。
　　睡懵了的脑子逐渐开机，沈知书终于认出了这是哪儿：
　　“殿下怎么又将我带至重宴阁了？？？”
　　这一嗓子嚎得有点响，姜虞先她一步下了马车，在马车旁拢着手炉站着，淡声说：“将军帮了我好大一忙，我请将军吃顿饭也是人之常情，将军不必如此疑惑。”
　　……我没有疑惑。沈知书想。我是有点崩溃。
　　我想回去补觉！！！
　　也许是沈知书的表情实在太麻，姜虞扭头看了她好几眼：“将军可是不痛快？”
　　“没。”沈知书迅速做好了表情管理，“只是……谢瑾与我互相帮忙的时候，极少会请对方吃饭，于是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不请吃饭的话，如何表达感谢呢？”
　　“道声谢就够了。”沈知书笑道，“朋友嘛，互相帮助是应该的，情谊原不在这些虚礼上。”
　　姜虞点点头，神色似懂非懂。
　　沈知书正想扒着门框跳下马车，忽然听见姜虞淡声开了口：“将军似是很困。”
　　沈知书的脚一顿。
　　姜虞继续道：“无妨，房间里有床，将军可以在那儿歇一歇。”
　　沈知书：……
　　沈知书扑通落地，脚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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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礼物
　　礼物:“是不是也想起了心仪之人？”
　　晌午日头倒好，蒸化了屋檐下挂着的冰棱。
　　重宴阁掌柜的女儿正站在柜台里翻账本，见几人进来，大大方方打了个招呼。
　　沈知书骤然想起来前些日子同她说的“来我府上找我，替你在军营里头安排个位置”，遂笑着问她：
　　“不是说想从武么？怎么没来将军府？变了主意了？”
　　“非也。”小姑娘老神在在地晃晃脑袋，“快至年节了，酒楼忙着呢，离不开人。”
　　“那你索性再晚两个月。”
　　小姑娘“哦”了一声：“这怎么说？”
　　“两个月后估摸着武堂便能开起来了，你可来报名一试，倒比直接入军营好些。”沈知书道。
　　小姑娘点头点得像鞠躬。
　　顶楼的碧芳阁早早收拾好了，墙角炉子里燃着沉水香。金丝楠木屏风上是一副山水图，隔开八仙桌与实木床。
　　姜虞率先上了楼，兰苕亦步亦趋缀后头。
　　沈知书想了一想，特意落后一步，与兰苕并排走上台阶，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
　　“今儿是你贴身伺候殿下？”沈知书问。
　　“是呢。”兰苕的小脸红扑扑，不知是不是被酒楼里的暖气蒸的，“我每日都盼望着侍奉殿下，然而我们四个人轮着，我四天才能轮到一回。”
　　沈知书：“……那还真是特殊的愿望，你就这么爱伺候人？”
　　“非也非也。”兰苕说，“将军您有所不知，殿下极喜随手赏人，我每月统共能得到四根钗三根簪两个金锞子一对银镯子。”
　　“如此具体？”沈知书笑道。
　　“不诓将军的。”兰苕道，“殿下事事细致入微，每月赏的都有定例。她自己也不好这些，皇上大批大批珠宝首饰运进长公主府，她向来都是命人收进库房。”
　　沈知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顺嘴逗她：“所以你喜欢伺候殿下就为了这些珠宝首饰。”
　　“自然不是！主要还是因着和殿下相处很舒坦，且能学到良多。”兰苕激动起来，“将军您别想着挖坑给我跳，殿下就在前头走着呢，我绝不会说殿下一分坏话。”
　　“当着人不会说坏话……”沈知书笑道，“那背着人的时候，能悄悄说与我听么？”
　　兰苕想了一想：“这没问题。”
　　“那什么时候趁着姜虞不在场，你给我说说。”
　　“好的将军。”
　　姜虞：……
　　不是，你俩大声密谋啊。
　　姜虞听不下去，刚想转身将自己那倒戈的宝贝侍子拽过来，忽听沈知书继续问：“你们殿下平日里有什么喜欢的东西没有？”
　　兰苕很警觉：“将军要做什么？殿下就走在前边，将军尽可以自己问。”
　　“是这样。”沈知书的语气挺漫不经心，“你家殿下的生辰快到了罢？你告诉我她的喜好，我好准备些贺礼。难不成我直接问你家殿下‘你想要什么礼物’？那也太没有诚意了些。”
　　姜虞：……在我背后大声密谋就显得有诚意么？
　　姜虞一面心道这楼梯怎么这么长，身后俩宝贝话都说了两轮了还没走完；一面忽然驻了足，施施然转过身：“将军方才说的，我俱已听着。”
　　沈知书挑了一下眉：“殿下好耳力，这都能听清。”
　　姜虞：……
　　“……只要不是聋子，都能听见。”姜虞淡声问，“将军如何知晓我的生辰？”
　　“殿下不是每年生辰举办生辰宴么？”沈知书笑道，“我娘提醒了我，说今年将军府的贺礼由我呈备。我便寻思着，倘或送个中看不中用的，虽面子上好看，然回去后殿下定是收回库房放着生灰。所以要送便合着殿下的喜好送，钱多钱少不重要，殿下喜欢最要紧。”
　　姜虞站在两级台阶上，较沈知书高出了一个发顶，垂眼静静盯着她看。
　　沈知书极少有被俯视的时候，对此感觉甚是新奇。她微微仰起脸，撞上了姜虞淡漠无波的眼眸。
　　四目相对，姜虞有好几息没出声。
　　沈知书正闹不准这位长公主是什么意思，打算再说点什么，下一瞬，姜虞却忽然答非所问：“谢将军生辰时，你送礼之前也会先问问她的喜好么？”
　　“自然不会。”沈知书即答，“我无论送什么她都得喜欢。”
　　姜虞没听明白：“何为‘都得喜欢’？”
　　“不喜欢也得喜欢。”沈知书笑着说，“开个玩笑。我自然是事先知晓谢瑾的喜好的，然殿下的我却无从知晓。实在是昨日才成为朋友，相处得略少了些。”
　　“那便多相处相处。明儿我便来将军府上寻将军。”
　　“不是，我非此意思……”沈知书大咧咧摊牌了，“你便说你讲不讲罢，不讲的话我偷摸问你府上侍子，横竖总能问着。”
　　姜虞沉默几息，淡声道：“她们未必知晓。”
　　沈知书摇头：“你也太小瞧她们察言观色的能力——”
　　“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甚清楚。”姜虞重新转过身，提着裙摆往上走，撂下一句，“将军随意送罢，你送的我都喜欢。”
　　沈知书将这句话归结于客套。
　　待开始点菜时，沈知书只要了盘青菜并一只烤鱼。
　　“就这么些？”姜虞说，“将军平日里胃口倒小。”
　　她说着，指了指菜单上的长寿面，淡声吩咐小二：“给我来一份这个。”
　　“嚯，今儿谁生辰？”沈知书有些惊诧，“好端端的怎么吃起了长寿面？”
　　姜虞端坐在红松圆凳上，背挺得很直。她未及接茬，兰苕的嘴倒比她快：“将军有所不知，殿下一向喜欢在今日过生辰。”
　　“今日？腊月十六？”沈知书错愕道，“往年正月里那大张旗鼓的淮安生日宴是假的不成？”
　　“那日太热闹。”姜虞道，“我便提早一月过。”
　　“正是了，正月十五是元宵，正月十六那年节的气氛还未散呢，生日宴挤得跟什么似的。”兰苕笑着说，“故此提前一月，我们四个给殿下单过。”
　　沈知书挑了一下眉：“就你们四个贴身侍子？没有……”
　　她刚想说没有旁人么，霎时间却恍然意识到，姜虞的亲缘似乎真的很淡薄。
　　姜虞父母都已逝，姐姐关系微妙。帝姬们虽有几个同她交好，然隔了一辈，约莫还是会有些隔阂。
　　至于朋友……
　　姜虞与皇上对外同心同德，朝中大臣大抵也是望而生畏，即便有主动结交的，大概也是巴结居多，无法平等相处。而她自小在宫中长大，宫外的朋友即便有，估摸着交情也不会太深。
　　所以姜虞就这么孤独地过了二十一年。
　　难怪她有如此种种怪癖，在对待自己时似乎也并不像在官场上那么游刃有余……
　　自己自从插进长公主与皇上之间开始，便阴差阳错地成了姜虞身边少有的、可以与她平等交流的人。
　　兰苕见沈知书呆了半天也没吐出下半句，不由得问：“没有什么？”
　　“无事。”沈知书乍然回神，笑道，“我说我今年可以同你们一块儿给殿下过生辰。”
　　“那敢情好呢！”兰苕说，“今晚府上有家宴，将军请务必前来！”
　　沈知书听罢，又挑了一下眉：“你如此自作主张地替你家殿下邀请了，就不问她乐不乐意？”
　　“这还用问？”兰苕“嚯”了一声，“将军是不是害羞了，故拿此话来搪塞？”
　　沈知书：……
　　俗话说的好，有其主必有其仆。
　　姜虞和兰苕活生生一对儿烧糊了的卷子，俩人脑回路清奇得如出一辙。
　　-
　　沈知书回府歇了中觉，遣人给谢瑾递去了“不能一同练剑”的信儿，舒舒服服睡到了日头西斜。
　　距离长公主府的家宴还有一个时辰，沈知书思忖一阵，决定上街买点贺礼。
　　她带着随从在街上瞎转悠了两圈，揣度着姜虞的喜好，迈进了一家茶叶铺。
　　掌柜的是个话痨，一呼一吸间能一个磕巴不打地吐三四十个字。她殷勤地给沈知书介绍了半日，沈知书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最终指着最角落的一个盒子问：“这是什么茶？”
　　“这个？”掌柜的摇摇头，“不好喝，是我瞎鼓捣的松芽茶。松叶还未长成松针时就将其摘下晒干，原想着泡起来应会有滋有味，谁知竟是涩的。”
　　松芽茶？
　　是个新奇玩意儿，和姜虞似乎配得很。
　　沈知书这么想着，大手一挥：“我买三两，帮我仔仔细细包起来，再用你们这儿最好的盒子装严实。”
　　掌柜的笑道：“那盒子倒是比茶贵了。别回家喝了之后不好喝，来我这儿买椟还珠。”
　　“那必不能。”沈知书顺嘴接茬儿，“再帮我包三两菩提叶，三两恩施玉露，三两大红袍。”
　　“这些用什么装呢？”掌柜的问。
　　“还是你们这儿上好的盒子。”沈知书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来，“诶，有白玉盒么？用它装。”
　　“您这也是运气背，最后一个白玉盒上午已经没了，还没来得及进货呢。”掌柜的叹了一口气，“青白玉和青玉倒都还有。”
　　……姜虞常穿一身白，倒不知她喜不喜欢绿色。
　　应也是喜欢的罢，毕竟她家那么一片松林，她又那么像松。
　　沈知书顺口说“那就两只青白玉两只青玉”，回头示意随从给钱。
　　掌柜的一叠声道“不忙不忙”，边称茶叶边频频回头瞥她。
　　沈知书有些莫名：“怎么？我脸上有花儿？”
　　掌柜的“嗨哟”一声，笑道：“这我可看不出来，您口巾围这么严。我就是觉着您跟一人有些像。”
　　……难不成被认出来了？！
　　沈知书脑内警铃大作：“谁？”
　　掌柜的神神秘秘道：“您猜。”
　　沈知书灵机一动，先声夺人：“总不能是沈将军罢？确有人说我俩长得像。”
　　“您就是说笑，您多大脸呢像她。”掌柜的摇摇头，“再猜。”
　　沈知书：……
　　沈知书一五一十：“猜不着。”
　　“猜不着吧？”掌柜的有些得意，“我就知您猜不着。您像我隔壁村方上王婶儿家的闺女。”
　　沈知书：……
　　沈知书心道这掌柜的这么聊天真的没被人揍过么。
　　她刚想问这怎么就像了呢，掌柜的已然利索地将四种茶叶装好，把四个玉盒往桌台上一搁，慢悠悠地说：“你俩真的很像啊，说话的时候眼睛会笑，方才说‘两只青白玉两只青玉’的时候，笑得格外厉害。”
　　“是如此么？”
　　“是如此呀。”掌柜的说，“王婶儿的闺女马上订婚了，一说起另一方便笑，嘴角压都压不下来。”
　　沈知书点点头：“是喜事呀，替我道贺一声。”
　　“我回头替您转达。”掌柜的乍然想起什么，话音一转，“那您呢？”
　　“嗯？”沈知书漫不经心地问，“我怎么？”
　　“她想起了她妻家，那您呢？看您方才那自然而然的笑意——是不是也想起了心仪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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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送礼（一更）
　　送礼（一更）:“将军无论送什么，我都喜欢。”
　　……这是什么话？！
　　沈知书瞥她一眼，又把头扭回去。
　　她盯着柜台上齐齐整整码着的四个玉盒，忽然眯着眼问随从：“我方才笑得很开心？”
　　随从呲着大牙点点头，待看见沈知书未达眼底的笑意后，又将头摇成了拨浪鼓。
　　沈知书满意了，从旁边抓了个袋子将玉盒往里塞，边塞便说：“你瞧错了，我只是想起了昨儿刚交的朋友。这礼物便是要与她带去。”
　　“四种茶都送她？”掌柜的好奇地问。
　　“是了。”沈知书回答。
　　掌柜的老神在在地说：“那您可千万莫搅混。其余三样茶都喷香，唯独那个松芽茶最涩。您送礼的时候小心着些，其实据我看，那样不必送，送了伤和气，对面一喝，还以为您随手抓了草药送她呢。”
　　“那可难办了。”沈知书笑道，“我想送的正是这松芽茶，其余的都是陪衬。”
　　掌柜的瞪大眼：“您俩有仇啊！”
　　沈知书：……
　　不是，这说的什么鬼话？
　　掌柜的到底会不会做生意？！
　　-
　　有没有仇不知道，反正姜虞将她接进去的时候，面容较之往常和缓许多。
　　大约是廊下高高挂着的灯笼给她增添了几分暖色，又许是她确实很高兴，一贯平直的唇角看起来居然有了些微的弧度。
　　沈知书彼时上前叩了门，原以为开门的会是门童，却不想长公主已长身玉立于门边，险些与提着礼物的自己撞了个满怀。
　　她一身素白，披风的白狐领在微风中一张一翕，唯有顺滑的墨发里簪了一根青玉钗。
　　雪松气似乎更浓了，厚重出了一些微妙的侵略性。
　　沈知书垂下眼，与其主人对视。
　　目光在灯火下相撞，又陡然错开。
　　沈知书敛了眸光，提着手中的袋子晃了晃：“贺礼。”
　　姜虞淡声问：“是什么？”
　　“哪有一上来就问人礼物是什么的？”沈知书笑道，“你猜猜。”
　　“书？”
　　“不是书。”
　　“棋？”
　　“不是棋。”
　　“画？”
　　“不是画。”
　　“琴？”
　　“……您看这袋子装得下琴么。”
　　姜虞于是摇摇头：“猜不着。”
　　“那便先放着。”沈知书抻着胳膊将袋子递与一旁探着脑袋的兰苕，“等会儿再拆。”
　　“好嘞！”兰苕捧着袋子的样子活像捧着国玺。
　　沈知书被另一侍子引到一厢房内稍作休息。
　　四下无人，估摸着都在忙，随从也被她赶去与长公主府内的侍子们一块儿玩耍了。
　　沈知书百无聊赖地在椅子上坐着，喝了口茶，正打算出去走走，忽然听见背后一阵窸窣的帘子响。
　　她想着这时候谁会来呢，循声望去，看见了姜虞素色的鞋。
　　姜虞分明半掀着帘子，却不往里进，像是身后忽然来了人，于是她蓦地止住了进房间的动作。
　　沈知书站起身，悠哉游哉走至门口，笑着问：“怎么不进来？”
　　沈知书很爱笑，笑起来的时候也情绪分明，能很轻易地让人看出来她是真的在高兴，还是仅仅在假以辞色。
　　晃悠悠的北风惊落了树枝上的一片枯叶，姜虞像是乍然回神，微微摇头：“无事。”
　　她说着，迈步进了屋里。
　　她抱着软枕坐上了木椅，一声不吭，令沈知书想起了幼时邻居家养的白猫，文静而矜骄，喜独处不喜群居。
　　沈知书这么想着，随口问：“殿下养过猫么？”
　　“嗯？”姜虞摇摇头，“没养过。”
　　“改天我送殿下一只。”沈知书顺嘴说，“挑一只像殿下的。”
　　姜虞：？
　　沈知书：……
　　怎么一嘴快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沈知书清了两下嗓子，换了话题：“怎么过来了？不是才说要去亲自去厨房视察一番？”
　　“视察完了。”
　　“结果如何？”沈知书问。
　　“铺张浪费。”姜虞说，“统共做了十八道凉菜三十六道热菜八道汤。我问她们做起来与谁吃？我又不是饕餮。”
　　沈知书被逗乐了：“然后呢？”
　　“然后我命她们一样拣一点儿，拼成了八盘。其余的赏与下人罢，我没这胃口。”
　　沈知书点点头，骤然想起什么，又问：“我的贺礼，殿下拆了么？”
　　“尚未。”
　　“可以拆了。”
　　“这会儿拆？”
　　“是。”沈知书说，“这不是距离开宴还有一会儿么？莫若叫上兰苕她们，拆了贺礼，大伙儿一同松快松快。”
　　于是一刻钟后，大伙儿到齐，围炉煮茗，面色……狰狞。
　　“这什么茶？怎么这么难喝？”兰苕嚷嚷起来，“蓉菊你是不是把受了潮的陈年老茶拿出来泡了？”
　　被唤作蓉菊的侍子垂着脑袋，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沈知书，讷讷说：“这茶……是将军赠的贺礼。”
　　兰苕：……
　　兰苕干巴巴“哈”了两声，字正腔圆地说：“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茶的味道甚是新奇，细细品来，竟别有一番风味。将军这礼物真是妙！”
　　蓉菊：……
　　沈知书：……
　　姜虞施施然端起茶盏：“就这么难以下咽？我不信。”
　　她面无表情地饮了一口，又面无表情地将茶盏放下了。
　　……姜虞面不改色，说明这茶她定是可以接受！
　　毕竟她一向有各种怪癖，口味独特一些也不是没有可能。
　　沈知书这么想着，目光包含期冀：“殿下，可还喜欢？”
　　姜虞：“难喝。”
　　沈知书：……
　　希望破灭，沈知书叹了口气，正打算礼节性地道一声歉，姜虞却再度淡声开了口：“不过我喜欢。”
　　“嗯？”
　　“此前不是说过么？将军无论送什么，我都喜欢。”
　　……这话竟不是客套么？
　　沈知书这么想着，嘴里却要逗乐一番：“什么都喜欢？就算送你一包空气你也喜欢？”
　　“自然。”姜虞微微颔首，“这是我从书里看来的与朋友的相处之道。”
　　“……哪本书写的这些歪理？”
　　“可不敢说是歪理。”姜虞道，“圣人之言，听一听也无妨。我从未有过与朋友平等相交的经历，倒是从这本书里获益良多。”
　　沈知书摇摇头：“纸上得来终觉浅，实践方能出真知的。殿下不知，与朋友相处最要紧的便是真诚。”
　　“哦？此话怎讲？”
　　“若是心内不喜，便一定要说出来。譬如谢瑾曾在我二十岁生辰的时候赠我一本不知哪儿淘来的情话册子，说是让我学学，不然七老八十了还没成家。”
　　姜虞的身子微微朝前探了一点：“然后呢？”
　　“然后那本册子就被我扔出去了，连带着谢瑾也一同被我扔出去了，因为我真的不喜欢。”沈知书笑道，“所以若是殿下不喜的话，说出来也无妨，我来年改进便是。”
　　姜虞点点头。
　　沈知书问：“那殿下喜欢么？”
　　姜虞：“喜欢。”
　　沈知书：……
　　得，说了似乎白说。
　　-
　　沈知书口里的谢瑾正在做好人好事。
　　半个时辰前，这位谢将军兴兴头头去将军府找沈知书，却扑了个空。
　　“你们将军人呢？”她问。
　　侍子们摇摇头，七嘴八舌。
　　一个说：“将军只带了一个人就出去了，也不说去哪儿也不说为什么，只让我们给何夫人说一声儿今晚晚饭不在家吃。”
　　另一个说：“将军昨夜也不在，带的都是她的心腹随从，我们向来无从得知将军的动向。”
　　还有一个说：“来都来了，谢将军莫若坐一坐，喝盏茶再走？”
　　谢瑾嘟囔着“怎么出去也不跟我说一声”，摆摆手道：“既连你们也不知，想必是她刻意瞒着，许是什么要紧事。也罢，等她回来后我再找她罢。”
　　冬天的天黑得极早，此时此刻已然夜色浓重。谢瑾驾马在路上跑着，觉得实在有些没意思。
　　都说人骤然空下来，总会无所适从，不知道能说什么话干什么事，这一点自己深有体会。
　　她拉了一下缰绳，让马跑得再慢一些，慢悠悠看着沿街还未撤去的小摊小贩。
　　……寻常人家的日子该是什么样的呢？
　　忙活一天，日落归家，一家子其乐融融围坐在炕头。
　　累，但总有盼头。
　　她这么想着，扯住缰绳，在一个卖炊饼的小摊前停下，朗声问：“这炊饼怎么卖？”
　　“二十文一个。”
　　“你这儿还剩多少？”
　　“说不好。”摊主说，“大约一二百？”
　　“全烤了。我全要了。”
　　摊主：？？？
　　摊主以为自己听岔了，嗓子提了一点上去：“您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还是这么着。”谢瑾说，“我全要了。你早点归家歇着吧，这么天寒地冻的，打着灯笼在外边烤烧饼，也着实不容易。”
　　“这……一二百个您吃的了么？”
　　“吃的了吃的了，我是饕餮。”谢瑾说，“您就烤着吧，多久能好？”
　　摊主两眼放光，一叠声道：“一刻钟便能好的！”
　　谢瑾回头示意随从给钱，又附在她耳畔轻声道：“等会儿将炊饼散与桥墩子旁的那一窝孩子们。我先行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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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酒令（二更）
　　酒令（二更）:“殿下便没有在意的人么？”
　　石径上散落一地朱红碎纸，这是才放了鞭炮。
　　姜虞命人开了库房，抬出了女儿红。
　　兰苕拍着手起哄道：“今儿殿下过生辰，大伙儿都高兴。这女儿红，在座的可是要一齐喝完的，剩了便没意思。”
　　“你说这么多，你多喝些。”蓉菊向另一个侍子道，“诶，咱把那青竹根抠的大碗给兰苕拿出来吧，她用那个喝。”
　　“那碗有我两只拳头那么大，我不要，喝一碗就醉死了。”兰苕撇撇嘴，“我先给殿下倒酒，祝殿下年年交好运，岁岁长平安！”
　　蓉菊也举着杯子站起来：“殿下洪福齐天，芝兰永存！”
　　“殿下日月昌明，松鹤常春！”
　　“殿下千年万岁，永远不死！”
　　第四个侍子说完，被兰苕推了一把，笑道：“你这说的什么话？”
　　那侍子也笑了：“我这是真挚而由衷的祝福。永远不死还不好么？活个千岁万岁，逍遥云游四海，将天下一切景致看个遍。”
　　姜虞举杯相应，淡声接了话茬：“你的心意我领了。”
　　“嗯？”沈知书似有所感，笑道，“殿下似乎不怎么感冒？不想长生么？”
　　姜虞想了一想：“长生固然好，只是难免孤独。”
　　“我原以为殿下享受孤寂。”
　　“对世间一切浑不在意之时自然享受孤寂。”姜虞说，“然我陡然想到，我到时只能眼睁睁看着兰苕她们离世而无能为力……倒不如不长生的好。”
　　姜虞的眸子被灯火映得很亮，里头倒映着的自己住在很浅的地方。
　　沈知书同眼眸里的自己对视，须臾，低低笑了一声：“殿下是有情有义之人。”
　　兰苕很有眼力见地给沈知书的酒杯也满上了。沈知书缓缓端起来，沉声说：“我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我便祝殿下所愿皆有所偿，所念必有回响！”
　　兰苕小声说：“将军谦虚，这还不漂亮？比那个‘永远不死’漂亮多了。”
　　六个人笑出了一百人的动静。
　　宴席过半，兰苕稀里哗啦喝了几口汤，摇摇头：“光喝酒也无趣，须得有酒令才好。”
　　“咱们没文化，行不来文的，难不成划拳？”
　　“划拳没意思。”兰苕神秘兮兮地说，“我有个想法。咱们来玩一个刺激的，如何？”
　　“怎么刺激呢？”
　　“咱们正好六个人，一人从一至六里选一个数。骰子摇到谁，就由上家问一个问题，而后那人给出坦诚的回复。”
　　蓉菊斩钉截铁：“不玩。”
　　“为何？”
　　“玩了之后，我‘晚上去小厨房偷鸡吃’‘偷偷在花园里种梅花枝’‘把殿下的镯子当了喂猫’这几件事不就被殿下知晓了么？”
　　姜虞：……
　　“诶呀，殿下不会怪你的。”兰苕笑道，“还有谁反对？”
　　蓉菊高举双手，兰苕把她摁住了。
　　“那咱们就开始罢。”兰苕说，“从一至六，刚好从殿下这儿东南西北地转一圈儿，殿下是一，将军是六。”
　　-
　　沈知书原本抱着胳膊喜滋滋看热闹，结果姜虞一上来就摇了个六。
　　沈知书：……
　　兰苕点点头：“现如今该是殿下问，将军回答。”
　　沈知书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四下点着火烛，姜虞的身子就坐在摇曳而亮堂的烛光里。她侧头朝沈知书看来，半晌没出声，似是在思忖。
　　两人的眸光顺着烛火飘着，撞在一起。
　　沈知书再度和姜虞眼眸里的自己对视，默数十个数后，听见身侧人轻声问：“将军觉着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沈知书想。
　　长公主是孤高的、淡漠的。但姜虞似乎有所不同。
　　她包容，她平和，她古怪却恣意，她享受着孤寂。
　　于是沈知书说：“像雪松。”
　　“嗯？”
　　“被雪层层叠叠裹着，看上去很冷，内里却是绿的，蓬勃而有生命力。”
　　姜虞的眼很轻地眨了一下：“将军这形容的不像我。”
　　“是么？”沈知书的语调漫不经心，“可这就是我心里的殿下。”
　　姜虞将目光收回去，盯着樱桃木的桌台看。
　　她不出声，沈知书便接着往下掷骰子。
　　掷了个二。
　　二是兰苕。
　　兰苕笑着问：“将军想问什么，我知无不言。”
　　“果真？什么都能问么？”
　　“什么都能问。我兰苕是个玩得起的！”
　　“那感情好。”沈知书嘴一张，语气活像打山上下来的土匪头子，“你们库房钥匙放哪儿？”
　　兰苕：……
　　兰苕结结巴巴：“不是，这个不能说。”/姜虞：“西边那间房东边角落最底下那只柜子里有个备用钥匙。”
　　“殿下！”兰苕惊叫。
　　姜虞瞥她一眼，淡声说：“我欠沈将军良多，可将军什么金银珠宝也不要。库房里堆着的东西放着也是生灰，不若送与将军。”
　　沈知书开玩笑：“便这么信我？我明儿便将库房搬空。”
　　“将军随意。”姜虞道，“横竖都是我不要的，将军若是能处理了，倒是又帮我一忙。”
　　兰苕讷讷道“好罢”，又仰起脸向沈知书道：“将军请再问个问题，方才那个我没能答。”
　　“那……”沈知书想了一想，“我放你一马，问个好回答的。”
　　兰苕眼睛一亮，刚想说“谢谢将军”，就听沈知书慢悠悠开了腔：“请说出你们殿下的三个缺点。”
　　兰苕：……
　　姜虞忽然想起沈知书前些日子说的“心情好的时候可多笑笑”，大约是为了宽慰兰苕小朋友，遂努力将唇角勾起来，轻声说：“但说无妨。”
　　兰苕：……
　　兰苕感觉今日大约是要死这儿了。她脑瓜子拼命运转，灵光一闪：“太美，太聪明，太善良！”
　　“你这是缺点么？”沈知书笑道，“我听去怎么是变着法子夸你家殿下？”
　　“怎么不是了？”兰苕尚想挣扎一下，“殿下太美，便显得旁人庸碌；殿下太聪明，便显得我们笨笨呆呆；殿下太善良，便显得我们阴险狡诈。”
　　“你这不算。”沈知书说，“看我来给你打个样。”
　　她俩对话的时候，姜虞就在椅子上端坐。许是灯火太亮，或是殿内太暖，她眼中的淡漠消融了一些，沾染上往日不曾有的笑意。
　　以至于沈知书撞上姜虞的视线后，恍惚几息，才乍然回神：“殿下可知你的缺点是什么么？”
　　姜虞摇摇头：“不知。”
　　沈知书轻轻吸了一口气，说：“你心太软。”
　　姜虞淡淡盯着她看：“将军这话是何意？”
　　“太心软，以致爱恨不分明。”沈知书往椅背上靠去，“若是我，碰上那种事，只会恨之入骨。”
　　茶盏里的叶片闲徐徐沉浮，氤氲出浅淡的水汽。姜虞的眸光从沈知书脸上转到桌台上，不知是在看茶盏，还是在那片雾。
　　过了会儿，她道：“将军说我么？可将军似乎心更软。”
　　“嗯？”
　　“能对我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冒险出手相救，即便前因后果一概不知。”姜虞抬起眼，“姜初是我阿姊，我有不恨她的缘由。可是将军你呢？又有什么非救我不可的缘由么”
　　沈知书哑然失笑，将手一摊：“帮你还帮出错来了？”
　　“将军没错，我也没错。”姜虞说，“所以这不算我的缺点。我自认是一个冷心冷情之人。”
　　沈知书摇摇头：“你总妄自菲薄……”
　　“非妄自菲薄。”姜虞淡声道，“我并不认为冷心冷情是什么不好的词。人活一世，情欲太多只会是牵绊，既然干干净净地来，就不能挂碍满身地走。”
　　姜虞这几句话说得很慢，四周又静谧无声，就好像韶光陡然暂停。
　　沈知书静静听着，“嗯”了一声，信口问：“所以冷心冷情的殿下便没有在意的人么？”
　　“有啊。”姜虞即答。
　　“除兰苕她们四个外——”
　　“有的。”姜虞说，“我新交的朋友——”
　　她说了几个字便停下了，沈知书不由地问追问：“嗯？”
　　而后她便听见，身侧人一字一顿地报上了名字：
　　“沈知书啊。”


第41章 经验
　　经验:“不会有心仪之人。”
　　谢瑾顺了俩烧饼，骑着马往家晃去，边行边想自家闺女。
　　自己不愿让女儿从武——女儿那走一步咳三咳的身子骨实在也受不住——于是早早请了有名望的夫子上门来教。
　　偏生闺女脑子也不够聪明，学了六七年了才堪堪能顺下一篇入门的文章，若是现在去参加科举，估摸着乡试上就能被刷下来。
　　……罢了。谢瑾想。
　　顺其自然罢。
　　谢瑾牵着缰绳，有一搭没一搭地胡思乱想，忽然听见后头传来一阵马蹄声。
　　她没在意，继续前行，肩膀却被拍了一下——
　　大帝姬骤然出现，赶了上来，驾马同自己并肩而行。后头随行的队伍浩浩汤汤，望不到头。
　　谢瑾吓了一跳，扯着缰绳住了马，在马背上拱了拱手：“殿下万安。”
　　“嗐，都是自家人，无需客气。”大帝姬浓眉大眼，头发高高地束着，面颊两侧仍旧留了两撇刘海，颧骨上微微几点雀斑。
　　“不敢当，如何能算是一家人呢？”谢瑾避重就轻地换了个话题，“这么晚了，殿下可用过晚膳？随从如此之多，可是刚练了兵回来？”
　　“嗐，晚膳老早用了，这些却不是兵，只是伺候本王日常起居的。”大帝姬摆摆手，“今日心情畅快，出来走走，不想正碰着了谢将军。可知这是缘分不是？前头正有个茶楼，本王请你喝茶可好？据说她们家新出的雪顶寒翠最是好，那说书的也换了一班，其中有个姑娘最灵，不知今儿是不是轮到她说书。”
　　“那感情好了。”谢瑾笑着婉拒道，“只是小女尚在家等我回去，我这个做娘的不敢叫她久等，是以恐要拂了殿下的美意。”
　　“把令媛也一同叫上便是了。”大帝姬浑不在意地说，“诶，说到令媛，闻得将军最近在为令媛的功课犯难呢。我倒知道有位老师，资历深厚，水平极高，她教过的一百个里头有九十个能中举的。将军若是有意，本王可代为引荐。”
　　谢瑾不动声色地眨了眨眼。
　　这话虽然很诱人，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谢瑾于是拱拱手，正要扯些冠冕堂皇的话来婉拒，却见大帝姬顷刻间有了新动作——
　　“好了，今儿本王说了算。”这人自来熟地在马背上揽过自己的肩，回头叫上一个随从，“你去谢将军府上走一趟，将谢姑娘请来，好生护送至前头那间茶楼。”
　　谢瑾还欲说些什么，大帝姬已然扯过她的缰绳，口里一叠声嚷着“跟本王客气什么”，推着她便往前走。
　　马匹不受控的感觉谢瑾还是头一回经历，令她不由眯起了眼。
　　那奉大帝姬之命去接自己女儿的侍子已然看不见人影。
　　再想起此前沈知书同自己说的“秋雁遗物里的银票是大帝姬赠予的”……
　　谢瑾极其不喜被人摆布。
　　她的笑容依旧，然声音沉下去了一些：“下官今儿是真有事。”
　　“嗯？何事？”大帝姬歪着脑袋看她，“别同我说去找沈将军啊，沈将军在淮安长公主府上呢，我门清儿，别想瞒我。”
　　……沈知书去找长公主了？
　　不是此前还信誓旦旦地同自己说要与长公主保持距离么？
　　即便谢瑾脸上的错愕稍纵即逝，但仍被直愣愣瞅着她看的大帝姬揪出了端倪。
　　大帝姬笑起来了：“怎么，沈将军未同你讲？你俩不是好得跟连体婴似的，啥事儿都知道？”
　　谢瑾蹙了一下眉，不动声色地说：“自然知道。下官所说的事儿并非去找她，而是闻得家中的酒庄出了岔子，得赶回去瞧瞧。”
　　大帝姬“诶哟”一声：“这可了不得，是得好好瞧一瞧。看来今儿本王同将军到底缘薄，只得改日再聚了。若是有何事搞不定的，来本王府上知会一声便是，本王定然倾囊相助。”
　　谢瑾拱拱手：“那下官便先谢过殿下。下官先行一步，失陪。”
　　马蹄下的尘埃纷纷扬扬，谢瑾回府的路上仍旧在想大帝姬的那句“怎么，沈将军未同你讲”。
　　是啊……是没讲。
　　自回京后天天见的沈知书已经整整一日没影儿了。若是真如大帝姬所说去见了长公主……待再度见着沈知书之时，自己少不得批驳她一番“见色忘友”！
　　谢瑾这么思忖着，归府后拐进书房，恰巧和自家女儿撞了个满怀。
　　谢姑娘蹲在角落里长吁短叹：“今儿夫子所授，我仍有些不明白。”
　　“啥？”谢瑾问，“你想吃烤青菜？”
　　谢姑娘：……
　　谢姑娘已然习惯她娘时不时的不着调，拍拍大腿站起身，摇摇头：“无事。娘您不是去见知书姐姐了么？怎么这么快就回了？”
　　“你知书姐姐大忙人，哪那么容易见着？”谢瑾将桌案上的书执起来，“今儿功课有何不明白？为娘看看。”
　　谢姑娘嘴一张：“比兴与王道治国：文辞隐喻在帝王诏令中的运用，兼论圣人托物言志之风及其对臣民教化之影响。”
　　谢瑾：……
　　谢瑾把书放下了：“不会。”
　　……似乎确实该给娃换个老师了。
　　但大帝姬的提议一看就别有用心，断然不能接受！
　　-
　　彼时坦白局已然进行了六轮，坦白之语包括但不限于“我曾经弄死了一条湖里的锦鲤，于是去买了一条鲫鱼浑水摸鱼”“我觉得世界上最好看之人是殿下”“我心仪兰苕”等等。
　　其中最后一条是蓉菊说的，却被兰苕打回去了，责令蓉菊不准胡扯。
　　蓉菊眨巴眨巴眼：“我是真心的。”
　　兰苕面无表情：“真什么真什么，你的心还没我对殿下的心真。”
　　兰苕叉着腰放完话，忽觉满桌寂静，十只眼睛灯笼似的盯着她瞧，其中四只眼睛诧异，两只眼睛失落，两只眼睛戏谑，两只眼睛……
　　殿下的眼神一向淡然无波。
　　兰苕愣了愣，才乍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往回找补：“我对殿下的心非爱慕之意，而是景仰敬爱。”
　　席间响起一阵余韵悠长的“哦——”。
　　一侍子“哦”完，一本正经地说：“其实不必解释的，殿下如此出众，爱上也是人之常情。”
　　另一侍子接话：“情理之中。”
　　“中庸之道。”
　　“道同志合……不是，这成语接龙不太对罢。”
　　兰苕：……
　　兰苕皱着脸，正欲说“别瞎扯，殿下真往心里去了怎么办”，忽听沈知书悠哉游哉接了话：“若是真喜欢，便要抓着机会剖白剖白，悄悄藏心里只会感动自己。”
　　兰苕嘟囔说：“将军似乎很有经验？”
　　外头又落了雪，稀疏而轻盈的雪瓣晃悠悠掉下来，被高高挂着的灯笼染上颜色。
　　姜虞往后靠了一点，侧过脑袋。
　　她仍旧似乎没什么情绪，但沈知书能感受到她的目光淡淡落在自己身上，继而逐渐加重，变得专注而认真。
　　沈知书将桌台一推，靠上椅背，“啧”了一声，笑道：“兰苕小朋友不安生啊，如何，套我话？”
　　“好奇一下罢了。”兰苕说，“将军说得如此娴熟，难不成有相关经历？”
　　不怪兰苕问。沈知书实在长了一张极为多情的眼，微微笑着朝人看去的时候，会让人觉得她似乎沾惹了挺多风月。
　　她偏生又很爱笑，笑起来时，瞳眸被烛火映得褪了色，微光蕴在很浅的地方。
　　“经历谈不上。”沈知书想了一想，道，“军营里没空搞情情爱爱的，打完仗回来累得只想倒头就睡，谁有精力想那些？”
　　“所以将军不曾与人相好？”
　　“那自然不曾。况且战场上生死不定，上一秒和人海誓山盟、死生契阔，说什么‘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下一秒你先嗝屁了，你让对方咋办？”
　　兰苕颔首，笑道：“现如今将军横竖回京了，不上战场，倒不用考虑这些。”
　　“那不成的，终有一日还是要出征。”沈知书摇摇头，“我已然做好终年孑然一身的准备了，毕竟若是我先我夫人一步离世，于她而言应当挺残忍。出门在外还是无牵无挂的好。”
　　“这倒是。”兰苕若有所思，转向自家殿下，刚想说点什么，却蓦地发现……
　　殿下在出神。
　　姜虞很少出神得如此一望而知。
　　她的恍神总在不经意间，是稀有而稍纵即逝的。即便有人真的注意到了，也会生出‘她方才真的出神了么，我是不是看错了’诸如此类的念头。
　　兰苕轻轻唤了一声“殿下”。
　　姜虞的目光骤然有了焦距，转头问她：“何事？”
　　兰苕晃晃脑袋将里头的想法清空，轻声说：“如此都轮过一遭儿了，殿下可有换酒令的想法么？”
　　姜虞在椅子上无动于衷地坐着，没接这句话，默然一阵，忽然侧过脑袋。
　　她问：“将军既未曾与人相好，为何说起大道理来头头是道？”
　　沈知书挑了一下眉：“我何时说大道理了？”
　　“方才说的‘抓着机会剖白’不是么？”
　　“原是这个。这到底只是我一家之言，算不得什么大道理。”沈知书笑道，“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我虽不谈，在军营里却并不禁止她们谈的。曾有小姑娘还同我诉衷肠，说是不敢与另一位剖白，我劝她半天她也无动于衷，最终眼睁睁见着心仪之人跑别人的床榻上去了。我的经验便是从这而来。”
　　“所以……”姜虞淡声问，“将军将来若是有了心仪之人，会主动剖白么？”
　　沈知书即答：“不会。”
　　“嗯？”
　　沈知书斩钉截铁：“不会有心仪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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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行险
　　行险:“帮我。”
　　堂内寂静无声，殿外风声阵阵。
　　姜虞的眼睫被烛火烘烤得褪了色。
　　她往前倾了一点身子，问：“果真？”
　　“千真万确。”沈知书笑起来了，“殿下尽可监督我。像我这样的不知何时战死沙场之人，原是不配拥有爱情的。”
　　姜虞将酒盏轻轻搁下，面无表情地说：“监督不动。”
　　“为何？”
　　“难不成将军哪日开窍了，我还要拦着将军不许将军谈么？”姜虞摇摇头，“这也太霸道了些。”
　　沈知书脑子里蓦地蹿出了“姜虞死死拦着自己，不让自己出去约会”的画面，大约是觉着实在过于抽象荒谬，不由乐出了声。
　　乐来的，是姜虞极淡的一句“有何可乐”。
　　“无事。”沈知书清了清嗓子，将唇角敛回去，“不会有那一日。我自小到大这二十二年间从未开过窍。”
　　“那我可得牢牢记着将军的这句话。”姜虞轻轻颔首，转头吩咐兰苕，“去拿纸笔，将它誊录下来。白纸黑字写着，料将军也赖不了账。”
　　兰苕领命去了，沈知书挑了一下眉，笑道：“定要如此事事分明么？”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姜虞说，“我会替将军坚守住君子的品格。”
　　“我可不做君子，君子拘束太多。”沈知书道，“我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唯求‘痛快’二字而已。”
　　“哦？”姜虞淡声道，“将军这话何意？此前的话不作数了？”
　　“非也，随口说说。”沈知书侧头看她，“殿下似乎总是很较真。”
　　姜虞眯起眼，忽然提腕替沈知书斟了一杯女儿红：“今儿我过生辰，将军的嘴别那么利，让一让我也无妨。”
　　“正是了，今儿你过生辰。”沈知书骤然端起酒盏，“我尚有好多祝福未及送出。”
　　“嗯？有何祝福？”
　　“方才光说我的人生大事，却未曾提及殿下的。”沈知书举着酒盏，径直对上姜虞的视线，“我便祝殿下早遇良人，同她一生一世白头偕老。”
　　她说毕，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光滑的脖颈因仰头而露了一大截在衣领之外，一滴晶莹的水珠从唇边颤巍巍滚落，悠悠然下滑至衣领里。
　　姜虞盯着它看了会儿，挪开视线：“将军怎知这对我而言是祝福？”
　　“嗯？我倒忘了殿下不落俗套。”沈知书笑道，“都说‘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然殿下向来遗世独立，不信这些也是情理之中。”
　　许是喝了酒，自己的脑子便变得有些钝，钝到看不清姜虞的情绪——
　　姜虞的眼很长，烛光下的眼眸像琥珀色的玛瑙，又在上头蒙了一层雾。
　　……自己说错话了么？
　　似乎没有。
　　可姜虞何故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瞧？
　　沈知书这么想着，闷了一口酒，又和手边的侍子聊了两句，却见姜虞仍旧深深看着自己。
　　她于是侧过脑袋，笑道：“我脸上有花么？殿下这么瞅着我。”
　　姜虞终于收回视线，没接话，也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忽然转头问兰苕：“你方才说的，换一个酒令，换什么？”
　　兰苕正抓着纸和笔，不知要不要往姜虞那儿递，闻言赶忙将纸笔放下，回答说：“方才是坦白局，这会儿咱们来‘行险’。”
　　“何为行险？”
　　“上家指定下家做一件事，下家若是无法做到，便要罚一杯。”
　　蓉菊笑道：“这个有意思。但若是上家存心刁难下家，故意说一些强人所难之事，可怎么办呢？”
　　“那也无法，下家若是做不到便只得提一杯。”兰苕耸耸肩，“所以这会儿便要看人品了。人品好的，譬如我，定是无人忍心为难的。”
　　蓉菊“切”了一声：“去你的吧，我若是你上家，头一件事便是要你去结冰的池子里捉鱼。”
　　“诶你这人，怎么这么热衷于拆我台？”兰苕扭过脑袋，一头栽进了姜虞怀里，“殿下您看她，存心要冻死我呢！”
　　姜虞垂头看着怀里猛然多出来的一颗脑袋，正想顺嘴宽慰几句，沈知书却忽然有了动作——
　　她抓着兰苕的领子将人拎起来，好整以暇地说：“碰瓷被我逮着了罢，往你家殿下怀里扑的动作也太娴熟了些。就这么心仪你家殿下？”
　　兰苕被领子勒得咳了两声，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
　　她刚欲嚷几句诸如“将军少嘲笑奴婢两句罢”“将军力气真大”之类的话，便见姜虞手一伸，蓦地推过来一盏茶。
　　兰苕受宠若惊，赶忙捧起来喝了几口，还未来得及道谢，姜虞已然将桌上的骰子顺过来，轻轻一丢。
　　骰子咕噜噜转，在众目睽睽之下转出了六点。
　　“又是六点，殿下同将军可真有缘！”兰苕呱呱呱鼓掌，很捧场。
　　沈知书侧过脑袋，笑道：“殿下放我一马，我酒已喝多了，若是再喝几杯，大约会直接晕过去。”
　　姜虞想了一想，淡声道：“行——那便请将军去天上摘个星星。”
　　“姜虞——”沈知书眯了一下眼，似笑非笑，“殿下存心为难我？俗话说的好，风水轮流转，下一局你成我下家也未可定。”
　　许是酒气蒸人，姜虞的脸上已然晕开了些许薄红。她的眸光顺着绯色的眼尾晃过来，须臾，缓缓摇摇头：“天底下哪有如此巧的事？若是喝多了也无妨，横竖有兰苕她们与将军收尸。”
　　“好好好——”沈知书咬牙闷了一盏酒，撸着袖子将骰子捡起来，轻轻一转——
　　今儿自己的嘴大约是开过光，还真转了个“1”出来。
　　席间响起一阵“哦——”的起哄声，四个侍子的八只眼睛亮成了探射灯。
　　姜虞眨眨眼，毫无波澜地讨饶：“今儿是我生辰——”
　　“便是你娘生辰也无济于事。”沈知书笑道，“我此前说什么来着的？得饶人处且饶人。叫你先时不饶我，这会儿可是遭报应了？”
　　“那将军要我做什么？”
　　“你便……”沈知书蹙眉思忖一阵，灵光一现，计上心头，“笑上一刻钟。”
　　姜虞：？？
　　“殿下做得到么？做不到还是早些认栽为好。”沈知书摇头晃脑地说，“否则已然笑了半炷香，脸一酸破了功，饮上一杯酒不说，此前笑的可都前功尽弃了。”
　　姜虞攥着酒盏的手微微用力，轻声道：“沈知书，此话赠还于你：得饶人处且饶人。”
　　沈知书笑起来了：“嘿哟，你总不能再掷个‘六’罢，神仙来了都没这么巧！”
　　神仙没来，所以还真这么巧——
　　几息之后，骰子上转出了六个红点，跟沈知书大眼瞪小眼。
　　沈知书：……
　　姜虞提着手腕，施施然给沈知书的酒盏满上了：“得饶人处且饶人，我愿就此休战。此次我便说个简单的。”
　　沈知书：“……那你给我倒酒做什么？”
　　姜虞瞥她一眼，没接茬，思忖片刻，淡声说：“今儿再同我睡一晚。”
　　“……”沈知书抱着胳膊往椅背上一靠，笑道，“你便是这么饶我的？”
　　“我寻思着这究竟也不难。”姜虞说，“眼睛一闭一睁，一夜便过去了。还是说……将军嫌弃我，不想与我同床共枕？”
　　……眼睛一闭一睁，一夜是过去了不假，但问题是自己的眼在满是雪松气的被窝里压根儿闭不上！
　　沈知书遂直愣愣道：“我择席。”
　　“将军四方征战，将南蛮西北睡了个遍，也择席么？”
　　沈知书抬眼同姜虞对视，片刻后，学起了姜虞惯常的答非所问：“那我问殿下，您为何一直想同我同床共眠？”
　　姜虞似乎很坦诚：“被子太凉，将军体热，我在将军身旁睡得格外舒坦些，昨儿整夜未醒。”
　　“只因如此么？”
　　“只因如此。”
　　“既如此……”沈知书坐直了一点，“多放两个热水葫芦也是一样。”
　　“不同。”
　　“有何不同？”
　　“热水葫芦一会儿便冷了，可将军一整夜都是热的。”
　　沈知书对此并不是十分理解。
　　但她旋即又想，每个人表达喜爱的方式都不同。长公主大约是头一回交到平等的朋友，尚且不太明白如何与朋友相处，而或许在她理解里，表达朋友间喜爱的方式正是一块儿睡觉……
　　有必要纠正这个误区。
　　在心内措了会儿辞，沈知书小心地开了口：“殿下……在床铺绰绰有余的景况下，朋友极少会挤在一张床上。反倒是……”
　　“嗯？”
　　“反倒是相好的会挤在一处。”
　　姜虞的眼眯了起来：“是如此么？”
　　“是如此。”沈知书笑道，“我未曾蒙你。殿下如若不信，我将谢瑾喊来，让她同殿下讲一讲。”
　　姜虞点点头，又摇摇头。
　　沈知书挑了一下眉：“殿下这是何意？”
　　“无事，不必惊动谢将军，我信将军不会蒙我。”姜虞道。
　　沈知书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心道这一环节应当过去了，却见姜虞忽然给兰苕她们四个递了个眼色。
　　四个侍子很有默契地站起身，悄然退出了大殿。
　　室内只剩沈知书与姜虞两人，摇曳着的火烛在地上烙下歪斜的影子。
　　许是因着周围人的气息都淡去了，独属于姜虞的雪松气便陡然浓郁起来。
　　以至于沈知书生出了一瞬的恍然，记忆再次飘回到几年前西北的那片林子。
　　将沈知书拉回神的，是姜虞平铺直叙的嗓音：
　　“同床共眠是相好之人所做之事，是么？”
　　沈知书不明所以，迟疑着点点头：“正是。”
　　“那——”姜虞继续说，“云雨呢？”
　　沈知书眯着眼看她，答非所问：“殿下想表达什么？”
　　“我与你曾一夜良宵……这是相好之人所做之事么？”
　　“是也不是。”沈知书的声音低了一点下去，“殿下莫忘了，当时是你求的我，而彼时我们素昧平生。”
　　“所以，即便并非相好之人，也可以巫山云雨。”
　　“若是不违背双方意愿，确是可以。”沈知书沉声问，“殿下到底想说什么？”
　　姜虞眨眨眼，嘴一张：“馋了。”
　　沈知书：？
　　“将军手艺着实好。帮我。”
　　沈知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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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拉扯
　　拉扯:“我乐意帮殿下”
　　姜虞并未同自己对视，眸光很难说是落在自己脖子上，还是自己身后的那片火烛里。
　　沈知书眯起眼，声线四平八稳：“殿下醉了。”
　　姜虞摇摇头：“我没喝多少。”
　　“醉酒之人都说自己没醉。”
　　“真没醉，脑子清醒得很。”姜虞淡声说，“如若不然，你将棋盘端来，我们下一局。”
　　沈知书有点想笑：“所以你便是在清醒状态下说出的那话？”
　　姜虞微微蹙了一下眉：“有何问题？”
　　沈知书深吸一口气：“朋友间是不应做那些事情的。”
　　“是么？”
　　“是呀！”沈知书咬牙问，“你为何能如此坦然地让我再帮你一回？”
　　姜虞想了一想，轻声道：“嬷嬷教我春事之时并未避着人，故我原以为那是常事。我并未交过如将军这般的朋友，对朋友的界限仍旧很模糊——”
　　“等等。”沈知书问，“何为‘未避着人’？”
　　“兰苕她们都在场，还有——”
　　“嗯？”
　　“姜初也在场。”姜虞顿了顿，面无表情道，“帷幔虽已放下，然纱帐半透，大约仔细看也是能看得清的。”
　　沈知书心头一跳，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姜虞却已自顾自往下说：“我原想着，将军在素不相识之时既已帮我一回，现如今成朋友了，关系更为亲近，想来再帮一回只应更加有理。原来竟非如此么？”
　　……姜虞到底是故作懵懂，还是真如此想？
　　但她一向事事分明，直来直往，在此事上较旁人坦荡一些似乎也是人之常情。
　　她如此坦荡，倒显得自己扭捏。
　　罢了，今日她过生辰。
　　沈知书叹了一口气：“寻常朋友自然不应做这些事。”
　　姜虞“嗯”了一声：“将军似乎话外有音。”
　　“那你听出了什么？”
　　“话外之音太轻，我没听清。”
　　她们似乎在拉锯。
　　姜虞的眸光仍旧清浅，只是眼尾被酒气蒸出了绯色，连带着那颗小痣也染上了薄红，于是瞧上去生动了许多。
　　她看起来似乎真的很高兴。
　　沈知书迎上她坦然的视线，沉声问：“真想要？”
　　“嗯。”
　　“为何？”
　　“真的很舒服。”
　　姜虞端起酒喝了一口，舌尖舔了一下樱红的唇瓣。
　　沈知书盯着她唇角的酒渍看了会儿，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姜虞的脑袋。
　　“那行。”沈知书说，“但……仅此一回，下不为例。”
　　-
　　姜虞独身进浴室盥洗的时候，沈知书在外头枯坐着，静下心后，觉得自己方才着实鬼迷心窍——
　　怎么就这么轻易地同意了？？？
　　大约还是喝酒误事。
　　喝了酒，心便会变软。
　　沈知书第三回想，罢了，今儿姜虞过生辰。
　　这回的心境和上回截然不同：上回一心想着解药，今儿却奔着让姜虞开心的目的。
　　沈知书甚至坏心眼地想，如若不然，故意笨拙一点，让姜虞感觉没那么舒服，下回大约也不会向自己提出这种央求了。
　　她活动了两下手腕，也简单梳洗一番，想着先行去姜虞的厢房等她。
　　结果厢房门口蹲了四个侍子。
　　兰苕：“你们说殿下这回洗澡会洗多久？”
　　“两刻钟？”蓉菊接话，“殿下一向洗这么久。”
　　“我觉得未必。”兰苕老神在在地说，“将军一来，殿下便会打破常规。譬如昨晚下棋下一半便不下了，今夜大约也不会下。”
　　“那你说多久呢？”
　　“我猜今儿三刻钟。”兰苕笑道，“赌不赌？”
　　沈知书：……
　　她们四个聊得热火朝天，应当还未看见自己。而若是见着了自己，兰苕指不定怎么打趣。
　　沈知书一脑门子黑线，深吸一口气，转身便走。
　　于是她又回至盥室外头，站了会儿觉着有些累，便撑着膝盖蹲下了。
　　里头水声渐轻，又猛然“哗啦”一声，似是姜虞从水里起了身。
　　沈知书有一搭没一搭地想，兰苕今儿大约是要赌输了，她家殿下仍旧洗了两刻钟。
　　她垂下眼，站起来，抱着胳膊站在廊下，逗了逗笼子里蹦着的鹦哥。
　　半刻钟后，盥室的门被推开，蒸腾着的水雾一径儿往外飘，雪松混合着红梅的潮湿气息像是海浪，松散肆意地涌着。
　　沈知书倚在廊柱上，看着姜虞施施然走出屋，未被束干净的碎发沾了水，泛着轻盈的光缎。
　　守在一旁的小侍子赶忙送上宽大的披风，将姜虞整个人罩了起来。
　　大约因着这四周灯火阑珊，而自己又站在阴影里头，于是姜虞似乎并未看见自己。
　　她轻声同侍子说了句什么，继而趿着鞋子，往厢房处行去。
　　沈知书挑了一下眉，悄然往上跟，忽地拍了一下姜虞的肩。
　　姜虞转过脑袋，声线毫无波澜：“将军吓我一跳。”
　　“你这是吓一跳的样子么？”沈知书笑道，“莫不是早知我在你身后，却故意不说破？”
　　姜虞微微颔首：“将军料事如神。”
　　“所以为何不说破？”
　　“我配合你一下。”
　　“……”
　　沈知书侧头看了会儿姜虞的发顶，蓦地抬手，将外袍的帽子替姜虞合上。
　　姜虞整张脸霎时间被裹进了毛领里。她眨眨眼，淡声问：“怎么？”
　　……小小的脑袋大大的帽子，对比起来有些可爱。
　　沈知书这么想着，信口说：“夜里风大，你又刚洗完澡，帽子戴好，当心寒气入体。”
　　姜虞静了静：“你怎么不戴？”
　　“我用不着。”沈知书笑道，“我身子倍儿棒，你瞧，昨天傍晚着了风寒，今儿却已然好全了。”
　　姜虞听罢，再度微微颔首：“既然风寒已然好全，便是不怕将病气过与我的。将军今夜再同我睡一晚，如何？”
　　“怎么又绕回这儿来了？”沈知书有些哭笑不得，“今儿真不行。”
　　“为何？”
　　……难不成同你讲，我和你在一块儿睡不着么？
　　沈知书随口扯了个理由：“我答应了我娘的，今夜陪她一块儿睡觉。”
　　姜虞蹙眉问：“那将军帮完我便走么？”
　　“是如此。”沈知书道。
　　姜虞想了一想，摇摇头：“我觉着这样不太好。”
　　“怎么不好？”
　　“倒显得我用完将军便丢。”姜虞说，“或者……今夜我去将军府上作客，再陪将军说说话，若是晚了便在将军府歇下。将军与何夫人一同歇息，我不拘睡哪儿，有张床便好。”
　　沈知书垂眸看着她，忽然将她脑袋上的帽子扯下来：“你这话说得不太有逻辑。”
　　“是么？”姜虞仰起脸，“将军做事也不太有逻辑。”
　　“我怎么没有逻辑？”
　　“方才将我帽子合上的时候说的是怕我着凉，现如今又招呼也不打地把它扯下来了。难不成我这会儿便不会着凉了？”
　　沈知书“嗤”地笑了一声，指着不远处的厢房道：“快及进屋了，凉不着。”
　　“分明尚有一段路。”
　　“这么一点子路，风都来不及往你衣领里灌。”
　　“是如此么？”
　　“是如此呀。”
　　姜虞拢着披风，淡淡瞥她一眼：“将军总有一套道理，我说不过将军。”
　　“不如殿下道理多。”沈知书说，“殿下平日里常讲得我一愣一愣。”
　　“说不过说得过全看将军，将军若是有心赢我，自然事事批驳，毕竟我的话漏洞繁多，总能找出错来。”
　　“殿下便是谦虚。殿下金口玉言，谁敢批驳？”
　　“将军又自相矛盾。方才便在反驳我，这会子却又说我‘金口玉言’，莫不是在阴阳？”
　　“我怎敢呢。”沈知书笑道，“殿下今儿为何如此尖利，扯着我的错处不放？”
　　姜虞沉默下去，像是在措辞。
　　结成一团的雪粒从树枝上笨重地滚落下来。沈知书听见她道：“因为将军分明答应了我事事坦诚，在‘不愿与我同床共眠’这事上却并未实话实说。”
　　……她怎么又知道了。
　　空中的湿气很重，霜雪在各处凝着。
　　沈知书的眉毛逐渐皱到了一起。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些烦躁。
　　许是喝了酒，情绪会格外浓烈一些，又许是姜虞再度犯了此前那般的毛病——
　　即便知晓对面在扯谎，却并未在当场明言，而是在此后的某时某刻不经意间一提，云淡风轻地将对面扯起来的幌子撕了个稀烂。
　　可是这种情绪其实很没道理。因为毕竟是自己撒谎在先。
　　再细细想来，自己不爽的可能是姜虞事事刨根究底的态度——
　　如此事事分明，就好像跑到自己的地盘上把自己的衣服扒了，再责令自己光着身子跳一段舞。
　　……她们真的有相熟至如此么？
　　姜虞快她半步，已然走到了房间门口。
　　房间门口的四个侍子只剩了俩，互相递了一个眼神，帮着打起帘子，却并没往里跟。
　　沈知书站在屋子正中，看着姜虞施施然坐上床铺。
　　姜虞的脸生得极好看，清俊出尘，像是瑶台仙池上空萦绕了千年的仙雾。
　　她仰着脸，轻声问：“将军不过来么？”
　　沈知书不动声色地咽了一下口水。
　　她抱着胳膊杵在圆桌旁，虚虚倚着，眸光落在床帐里，长久长久地不答言。
　　姜虞也安安静静地坐着，并未出声催促。
　　就这么过了许久，久到月光在床账上映着的光条挪了位，沈知书才低声开口：“殿下，我想您必须得清楚一件事——”
　　“嗯？何事？”
　　“我愿意同你实话实说，是因为我乐意。我愿意帮你，也是因为我乐意。”沈知书深吸一口气，“可这并不意味着，我乐意事事同你实话实说，也不意味着我乐意接受你的所有央告。”
　　姜虞垂着眼，一声不吭地凝神细听，眉尾平直，被月光染上银色。
　　半晌，她道：“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
　　“我此后不会要求将军与我事事坦诚。”姜虞淡声道，“将军不乐意的事，我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央告。”
　　她顿了顿，继续说：“将军今儿喝多了酒，应当乏了，渴望早些歇息。将军既然说这些话，便应当是不乐意帮我的意思，我不会勉强将军，将军请自便——”
　　她的嘴碎了起来，显出了几分浅薄的慌乱无措。
　　这种状态在惯常清冷的姜虞身上看起来着实很荒谬，很格格不入。
　　……是错觉么？
　　不知。
　　但如若并非错觉——
　　沈知书一言不发地瞧着她，蓦地上前几步，迅速行至床边，又陡然刹住脚：“殿下方才所述，有一处不对。”
　　姜虞仍旧垂着眼：“何处不对？”
　　“……我乐意帮殿下。”
　　姜虞猛地抬起了头。她的视线在灯火与月光里模糊不清。
　　沈知书笑起来了：“这么看着我作甚？我是认真的。”
　　她顿了顿，道：“躺下罢，姜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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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春山
　　春山:“我在，殿下。”
　　雪松枝在窗纱上烙下剪影，烛火灭了，于是晃悠悠洒进来的银辉便格外惹眼一点。
　　床帐里昏沉晦暗，雨落春山。
　　姜虞衣衫尽褪，惯常淡漠的眼尾眉梢悄悄染上绯色。
　　她咬牙忍着，直到实在耐不住了，才从嗓子里溢出极轻的嘤咛。
　　沈知书只脱了外衫，倾下上半身，露在空气中的手腕泛着青筋。
　　她静静看着姜虞的眼蒙上一层清雾。
　　间关鹦语花底滑。冬日潮气里的水色暗生。
　　风月催情。
　　榻上之人偏过头，白瘦纤长的手指僵了一瞬，忽然攥住了沈知书的手腕，徐徐吐出一口气。
　　她的声音轻淡而微哑：“用力。”
　　沈知书眨了下眼，动作幅度蓦地大了一些。
　　潮气更重了，林间小溪缱绻蜿蜒。
　　姜虞的青丝逶迤在被褥上，像是被揉皱的锦缎。
　　“沈知书……”她尾音陡然迸裂，攥紧了身下的枕巾，矜骄与清冷一概破了功。
　　“嗯？”沈知书的声调微挑。
　　水雾在姜虞绯红的眼尾凝结成珠。她哑着嗓子说：“我不要了……”
　　沈知书没回应。
　　她跪坐在榻间的影子投在屏风上，像是栖在松林里的鹤，未束的袍袖滑落至肘间，露出腕上的青筋。
　　另一只手的指尖掠过光滑平坦的小腹，沈知书俯身衔住她喉间细汗，将粗粝的的掌心贴上姜虞战栗的右膝。
　　窗外鞭炮炸开的刹那，姜虞的脚踝撞上了床柱。
　　“将军——”
　　姜虞的呜咽陷进衾枕，凉薄不复。
　　檐上滚落一大团雪，沈知书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将姜虞发颤的脚踝捞进掌心，半轻不重地揉着。
　　她道：“我在。”
　　-
　　国师正站于观天台之上，心腹侍子轻声劝了几回安寝，她都不为所动。
　　“这也奇了……”她兀自嘀咕，“今夜星象有变，红鸾微滞，天喜暗晦，恐有情缘波折。若非旧怨未解，便是人心生疑，缘起缘落，没了造化也未可定。”
　　“她们又有动作了。”国师叹了一口气，“我入趟宫，你不必跟着。”
　　侍子垂着脑袋，踌躇片刻，还是开了口：“主子伴在皇上身侧多年，可皇上并不为所动，心心念念淮安。主子历经五朝，属下从未见主子对一人如此上心，着实有些……担忧。”
　　“阿水，你跟了我二百三十一年，也知我不是感情用事之人。”国师拢了拢袖摆，不疾不徐地扶着栏杆往下走，“所以不必忧虑，我自有成算。”
　　阿水低头，轻轻应了一声“是”。
　　她应着，却站着没动。
　　“怎么？”国师睨她一眼，轻声笑道，“见我不听你的，闹脾气了，连东西也不帮我收拾？”
　　阿水敛了眸光，低低地说“不敢”。
　　“小厨房是不是炖着山药莲子百合粥？”国师想了一想，吩咐道，“帮我盛一罐，小初她约莫还在批折子，也不知按时用晚膳没。”
　　阿水福了福身，领命去了。
　　阿水边走边想，国师到底还是对这位皇上太上心了些。
　　或许是因着她切切实实地看着她长大，切实到姜初幼时有一半时间是在国师身边度过的；抑或是……当朝圣上眉眼间与国师内室墙上挂画里的人有几分相似。
　　她向来不知国师活了多少年，从何而来，又要去往何处；也不知道国师曾经遇见过什么人，又将谁烙在了心里。
　　自己陪着国师的二百三十一年说起来很长，却只是国师前半生里的很小一段。
　　国师在二百三十一年前把饿得奄奄一息的她捡上山，将她一点点养大。而后她的样貌便永远定格在了十六岁。
　　她从未问过为什么，也不敢问，只是默默跟着国师从北域的松山走到南边的京都，陪着国师进了紫禁城。
　　国师近来身子似乎不是很好，夜里天凉，总咳嗽。
　　她这么想着，瞥见小厨房另一边炖着的梨干汤，顺手也盛了几勺，装进了葫芦里。
　　国师进宫一直不让人陪，这回更是吩咐自己先行安寝，不必苦等她回来。
　　阿水便明白，国师这大抵是歇在宫里的意思了。
　　……
　　国师步子总是迈得很轻，这回走得格外飘一些。以至于她行至勤政殿门口之时，那守在外头的内侍才惊觉她的到来。
　　“国师。”内侍毕恭毕敬行了一礼，替她打起帘子，昂着头通报，“国师已至——”
　　国师并未径直往里迈，而是忽然垂眸问：“皇上今儿翻牌子了么？”
　　“尚未。”内侍道。
　　国师点点头，正欲进殿，那内侍却猛地压着嗓子又叫了她一声。
　　国师转过头：“嗯？”
　　内侍苦着脸，用气声说：“国师，您劝一劝皇上罢。她已然一个月未曾踏入后宫半步，也不曾召幸任何一人，以致后宫主子们怨声载道，天天抓奴婢过去试探问询。奴婢腿都快跑断了，实在顶不住啊。”
　　“皇上忙于朝政，诸位娘娘们也该谅解。”
　　“是如此说不错，然后宫不平，流言便渐渐起来了。有人说皇上悄悄藏了人在养心殿，以致‘乐不思蜀’，更有甚者——”
　　“什么？”
　　“更有甚者。”内侍吞了一下口水，声音放得更低了，“说皇上不近后宫，是因为淮安长公主……”
　　国师陡然蹙起眉，喝道：“放肆！”
　　内侍的身子一抖，半跪于地：“那起子嚼舌根的小人，奴婢自会回禀皇后娘娘处置，然人心莫测，各怀鬼胎流言只会纷至沓来，即便以雷霆手段也是断不能平的。万望国师多劝劝皇上，哪怕召幸一个答应也好啊。”
　　国师一言不发地立于原位，片刻后，听见殿内飘出皇上的问询：“外头什么动静？国师为何还不进？”
　　国师眯起眼，面色不改，极轻而迅速地冲侍子撂下一句话：“本座会劝皇上，请你务必想法子将这起流言按下去，再好查查生其源头。此事着实太荒唐了些。”
　　她说罢，兀自打起帘子，慢悠悠道：“无事。我这便进来了不是？”
　　姜初朱笔未停，仍在折子上圈圈划划：“阿璃今儿如何又来了？”
　　国师睁着眼睛扯谎：“家里炭火用完了，便过来陪陛下说说话，蹭一蹭暖气。”
　　“这不难，你今儿便在这儿住下，明儿我着人送一百斤银丝炭过去。”姜初叹了一口气，将折子一撂，“难的是西北暴雪，八百里加急驿道被阻断。工部着人去清雪，却挖出一堆骸骨，仵作前去辨认，说是有人有马，皮肉俱已腐了，不知何年何月埋在那儿的。”
　　“再挖下去，却挖出了皮肉尚在，看起来刚死不久的人。仵作回禀说是冻死的，再一辨认，却是镇守西北的漆虎军。”
　　国师撩袍往椅子上坐下，问：“陛下可有派人去彻查此事？”
　　“凉州知府已前往事发之地，这本在她的辖区内，自然是交由她承办，若是仍查不出什么，朕再从都察院捉人。”姜初揉了揉眉心，“朕今日便为这一事头疼，晚膳都未顾得上用。”
　　国师将粥罐放上桌台，抬手招来在一旁垂头研磨的内侍：“山药莲子百合粥，替你们圣上盛一碗。”
　　“朕便知只有阿璃最心疼朕。”皇上叹了口气，“然朕实在没有胃口。”
　　国师深深看她两眼，拢了拢袖摆，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至姜初身边站着：“这说难也不难。臣亲自走一趟便是。”
　　“太麻烦阿璃。”
　　“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谈何麻烦不麻烦？”
　　“这回暂且用不上阿璃。”姜初摇摇头，“朕倒是要看看，凉州出了这档子事，这凉州知府到底是不是吃干饭的。”
　　国师将内侍盛起来的素粥往桌子中间一推：“她吃干饭管她吃干饭，陛下得吃饭。”
　　“罢了，既然是阿璃带来的，我便尝尝。”姜初不紧不慢地执起调羹，舀了小半勺，正要送入口中，外头忽然传来了一阵通报——
　　“皇后娘娘至。”
　　国师看见姜初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这点子不虞消散得极快，快到皇后前脚踏进门槛，后脚姜初的脸上已然看不出任何情绪了。
　　她将调羹撂下，抬起头，温声问：“皇后有何事，自有下人帮着递话，何故大晚上急匆匆跑这么一趟呢？若是冻着，可不是闹着玩的。”
　　国师站在姜初身侧，淡淡问了安。
　　皇后回了礼，上前一步，抬手示意身后的内侍奉上鸡丝红枣汤：“臣妾有十余日不见皇上，想着皇上日夜为国事操劳，恨自己帮不上什么，唯有在皇上日常起居上多留些心。这是臣妾特命小厨房炖了一日的鸡汤，内加了红枣桂圆，暖心暖身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皇后最周到不过，有皇后看着后宫，朕很是放心。”姜初亲手掀开盖子，轻笑道，“好香。”
　　皇后踌躇一阵，开口道：“其实臣妾还有一事。”
　　“皇后但说无妨，你我之间不必客气。”
　　皇后点点头，满头珠翠岿然不动：“皇上已有月余未曾召人入养心殿。臣妾想着，公事再繁忙，也不及皇上保重玉体要紧。思来想去，还是我们姐妹们能力不足，没有一个可心人儿能得皇上意，再算起来，后宫也有三年没进新人了。”
　　“皇后以为如何？”
　　“正月二十一大吉，预备选秀是再合适不过的。”
　　姜初同国师对视一眼，国师点点头。
　　姜初敛了眸光，低头喝了一口乌鸡汤。
　　皇后静静立于大殿正中，一盏茶后，听见桌台后边传来一句无甚情绪的话——
　　“皇后看着办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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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说亲
　　说亲:教科书级别的先斩后奏
　　沈知书并未留宿。
　　她净了手，在床尾坐着，忽然站起身，捞过架子上的外袍，直愣愣推门往外走。
　　外头守着的侍子吓了一跳，忙问：“将军去哪儿？”
　　沈知书步子未顿，沉声撂下一句：“回家。”
　　“这便回了？”侍子错愕地问。
　　“回了。”沈知书终究还是驻足片刻，转身嘱咐，“照顾好你家主子，同她说，我明儿再来。”
　　……今夜之事太过荒唐。
　　喝了酒，又被炭火一烤，似乎总能干出些荒唐事。
　　——比如鬼使神差地答应了姜虞的央求。
　　而若是再呆下去，还不知能发生什么。
　　人贵在当机立断。
　　姜虞那嫣红的眼尾与染上绯色的小痣在脑海中不断徘徊，姜虞压抑着的嘤咛如在耳畔，姜虞震颤着的肌肤柔软顺滑，姜虞……
　　姜虞姜虞，满脑子都是姜虞！
　　凉风一吹，沈知书在夜色里冷静下来。她大步流星出了府，抓过随从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一气呵成，往将军府的方向飞奔而去。
　　她迫切地想做点什么，来压住满脑子活蹦乱跳的念头。
　　于是这一路上她折了三把树枝，喂了四个流浪的孩童，闹了五只猫，终于抵达将军府。
　　将军府灯火通明。
　　何娘常来将军府，沈知书想着大约这会儿她还没走吧，心不在焉地叩了门，却不想迎头撞上了沈娘。
　　——沈寒潭搬了张椅子，纹丝不动坐在门旁，大有沈知书若是今夜不归家，她便将府邸掀个底朝天的架势。
　　沈知书倒吓了一跳：“娘来这儿做什么？”
　　沈寒潭眯着眼将她上下打量一圈，沉声开了口：“你还知道我是你娘。”
　　“娘这话说的，我倒受不住。”沈知书笑道，“娘可是生气了？不知女儿何事犯了忌讳。”
　　沈寒潭眉心微微蹙了一下：“我也不跟你耍滑。你随从呢？我只问她。”
　　“她替我拴马去了。”沈知书道，“娘有何事，问我也是一样，我自然不敢在娘面前扯谎。”
　　“你有什么不敢？你胆子倒大。”沈寒潭站起手，背着手在庭院里踱了几步，“你今晚又去长公主府了不是？”
　　沈知书讶异起来，没想着瞒：“娘如何知道？我也并未同我府上侍子们讲。”
　　“你以为你不告诉人，你的行踪便能藏好么？”沈寒潭叹了一口气，“我同你说过无数回，你现如今风头正盛，朝里朝外多少双眼睛盯着，便是你放个屁，她们都能知道你昨儿吃的什么菜。”
　　沈知书笑道：“这便是夸张。”
　　“一点不夸张。”沈寒潭说，“今儿是礼部一两个时辰前突然有急事，我前去处理，回来的路上碰着了大帝姬。她说，沈将军倒是活泼起来，愿意各处走动走动，今晚又在长公主府内吃宴席。我只得说大约是半道儿碰上了，相邀着吃一顿饭，到底不是什么大事。我如今便问你，这事是不是真？你好端端的去她府上做什么？”
　　沈知书耸耸肩，眼也不眨地说：“昨儿长公主同我说今儿她过生辰，邀我去她府上吃顿便饭，顺便商议商议武堂细节。”
　　“果真？”沈寒潭说，“若是如此，倒还说得过去。只是在旁人看来，你们未必私交甚密些。”
　　沈知书想了一想：“其实也无妨，毕竟是要合办武堂，自然关系较旁人是要更好的。且武堂一事是皇上的主意，若是有心人在这上头做文章，约莫也会顾忌着些，不敢明目张胆大手大脚。况我这么些天同长公主聊下来，并未觉得她在众帝姬间有明显的偏向，纵和二帝姬关系好些，到底还是与皇上同心同德。”
　　“真相是一回事，耐不住三人成虎。旁人都这么说，你还能以一己之力破除流言不成？”沈寒潭摆摆手道，“也罢了，为娘相信你有分寸。今儿便先这么着，我看大帝姬同我说那话也是别有深意。唉，帝姬之争难办呐，我只希望我唯一的女儿你能独善其身。”
　　沈知书张张嘴，嗫嚅半晌。
　　她应该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只低低应了一声是。
　　沈寒潭说罢，理了理裙摆，正要走时，沈知书忽然想起什么，笑着问道：“是了，娘，您方才说我是你‘唯一的女儿’……我便想到，去沈宅那么多次，也并未见着妹妹。现如今府上有那么多房姨娘，竟除我之外连一个子嗣也无么？”
　　沈寒潭咳了一声：“这不是小孩儿该操心的事。”
　　“……娘我二十二了。”
　　沈寒潭跟第一日知道这件事似的，错愕地上下扫眼，将她打量了两三圈，忽然回头朝厅内喊了一声“夫人”。
　　“何事？”何夫人“嗖”地蹿过来了。
　　沈寒潭拧眉说：“书儿二十二了。”
　　“怎么，今儿她头一回二十二么，你如此诧异？”何夫人笑道。
　　“非也非也，不是说这个……”沈寒潭“嘶”了一声，“我就是想着，旁人二十二大多连娃都有了，书儿却连家室的影子也没见着。咱是不是该与她说亲？”
　　沈知书：……
　　她一张嘴就想说“不用”，刚发出一个音节，沈寒潭便挥手打断了她：“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
　　沈知书：……
　　她想着不说话便不说话吧，惹不起我还躲不起么，抬脚便窜离现场，想往回廊行去。
　　结果她一抬头，便看见回廊的柱子旁蹲了九个人，九双眼睛灯笼似的瞪着，撞上沈知书的视线后，又若无其事地将目光转开。
　　大姨娘撩了一下头发，指着沈知书身侧的树说：“这树可真树啊。”
　　二姨娘看向廊上点着的灯：“这灯可真灯啊。”
　　三姨娘垂下脑袋：“这木头可真木头啊。”
　　四姨娘仰头望天：“这星星可真星星啊。”
　　沈知书：……
　　自己今晚不过几个时辰未归家，这群人便来将军府团建了？？？
　　沈知书撒腿便往另一个方向走，却被沈寒潭揪住了领子。
　　沈寒潭有些不满：“跑什么？你的终身大事难不成你便不关心？”
　　何夫人在旁边打圆场：“好了，书儿也有自己的成算，这种事急不得，等时机到了，缘分自会找上门的。”
　　……果然还是何娘好！
　　沈知书抱上了何夫人的胳膊，欢欢喜喜蹭了两下：“我就知我何娘心疼我。”
　　何夫人眨眨眼，话音一转：“然若是干等着，只怕将军府幽深，缘分会迷路。户部侍郎张文现有两女，二女儿恰比你小三岁，前些日子张尚书也是亲自登门明里暗里表达了结亲意向。张二小姐我曾见过，模样品行都是一等一的出挑。你若是愿意同张家二小姐一见，娘这便给你安排。”
　　沈知书：……
　　沈知书干笑道：“娘，你这不是让我祸害人小姑娘么。”
　　“此话怎讲？”
　　“我……”沈知书当着何娘沈娘并说不出“不知何日战死沙场”等语，于是含糊地说，“或许再过几日便又要出征的，若是草草与人相好，到时让人苦守空闺么？”
　　沈寒潭叹了口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与你何娘商议定了，同张家也说好了，明日午后你与张家二小姐在鸿辉阁一见。你若是不乐意，权当是交个朋友，总不能让人在那儿干等着。”
　　沈知书：……
　　所以今儿这俩人分明来者不善，那此前沈寒潭装什么记不清自己的年岁？！
　　……教科书级别的先斩后奏。
　　-
　　沈寒潭与何夫人跟打了胜仗似的打道回府，九个姨娘一溜烟儿从沈知书身边经过，一人嚷了一句“加油”。
　　沈知书：……
　　沈知书脑子里忽然蹦出了谢瑾央她帮忙赶桃花的情形。
　　说起来，便是这回拒了张二小姐，明儿估计还有赵三小姐李四小姐，所以当务之急是断了她沈娘何娘与她说亲的心思。
　　可若是真要谢瑾同她在两位娘亲面前演一出戏——
　　罢了，她和谢瑾实在太过熟悉，想想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倘或谢瑾不行，那么还有谁能帮忙呢？
　　沈知书脑海里浮出一个人影，又被她往回按。
　　……姜虞坚决不行！
　　且不论若是跟沈寒潭讲了自己与姜虞相好，沈寒潭估计能直接表演原地晕厥；只说长公主那边……她那么一个事事较真的性子，万一假戏真做了怎么办？
　　一想起长公主，大约是被今晚那事闹的，沈知书便觉得脸有些热。
　　她抓起石桌上已然凉掉的茶水便往肚子里灌了一盏，灌来了侍子的一句惊叫：“将军怎的如此渴？这茶原是三姨娘喝剩下的，我再为将军重新斟一盏！”
　　沈知书：……
　　沈知书摇摇头：“不必了。”
　　侍子在她面前转了两圈，笑道：“将军可是为说亲之事烦忧？”
　　“……”沈知书垂眼瞥她，“虽烦忧，到底也无法。”
　　“我倒有一法子。”侍子转头观察四周，忽然上前一步，压着嗓子神神秘秘地说，“将军可想听听？”
　　沈知书来了兴致：“什么法子？”
　　侍子清清喉咙，声音登时柔媚下去：“您便与夫人们说，您心内已有心仪之人，这人便是奴婢。夫人们若是恼火起来，拿奴婢出气也无妨，奴婢受些委屈不要紧，不能苦了将军您。”
　　“……”沈知书有些好笑，“你哪儿来的这个鬼点子？”
　　“画本子看来的。”侍子眨眨眼，“如何，是不是很厉害？”
　　“首先我沈娘何娘只希望我幸福，我看上谁都无所谓，她们并不会因此苛责另一方；其次……”沈知书摇摇头，“撒了一个谎，便要用无数谎去圆，这也忒累一些。再者你此后若是有了属于自己的缘分，岂非耽误你么？”
　　侍子点点头：“不要紧，我还有一计。”
　　“哦？”
　　“将军明儿赴约时，故意表现出难相处之态，引得对面对将军不满，这事不就黄了么？”
　　“嘶。”沈知书吸了一口气，“这听上去倒是个好法子，只是若是做得过火，反对人小姑娘造成身心伤害，便不好了。”
　　“这有何难？”侍子道，“将军只说‘我想要十个孩子’便是，对面姑娘一听，保准被吓跑了，谁吃得消生十个呢？此后这事若是在京城内传开了，估摸着上门提亲之人也会斟酌再三，倒是一劳永逸！”
　　沈知书眼睛一亮，点点头：“言之有理，这个月月银翻倍。”
　　侍子大喜。
　　于是第二日中午，沈知书如约而至酒楼，见着方二小姐后，开口便是：“我想要十个孩子。”
　　结果张二小姐眨眨眼，激动起来：“我曾与人说想要十个孩子，别人都不理解，说那岂不是闹死了么？然我就喜欢孩童，越闹我越开心。却不想将军也如此喜欢孩子，我与将军果然投缘！”
　　沈知书：……
　　什么馊主意。
　　回去就没收那侍子的月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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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抱怨
　　抱怨:“我可以装作视而不见。”
　　张二小姐长了张极为温顺的脸，头上只簪了根银钗。
　　她垂头的时候，钗上的流苏轻晃，在窗外射进来的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张二小姐声音原本是婉转细腻的，激动起来的时候便有些过于婉转了，拐出了九曲十八弯的架势。
　　她道：“我是真没想到还能找到同道中人！便是我娘也劝我，找个差不多的得了，没人吃得消养十个孩子。将军果然非同一般，不是俗人！”
　　沈知书听得很麻。
　　张二小姐磕巴也不打地说了一长串中心思想为“如何爱孩子”的话，终于像是说累了，端起茶盏抿了口茶。
　　沈知书这才有空插嘴：“我方才扯了谎。”
　　“嗯？”
　　“我其实不爱孩子。”
　　张二小姐定定盯着她瞧，沉吟片刻，摆摆手道：“无妨，我姐妹里也有不爱孩子的，我可介绍给将军。”
　　她说着，偏头唤来自己的侍子：“去吴家走一趟，将三小姐请来，说是我请她与沈将军吃饭。”
　　沈知书：……
　　沈知书忙止住听命而去的侍子，思来想去找不着更合适的借口，索性摊牌了：“不必麻烦，其实——”
　　“我知晓将军之意。”张二小姐打断了她，“将军定是说，其实不必有旁人掺和，将军仍是想同我再接触接触是不是？”
　　沈知书：……？
　　张二小姐继续道：“若是将军不想要孩子，其实这也好办。莫若将军嫁与我，我再娶几房小妾，同她们生孩子便是，将军一概不用操心。至于娶将军的聘礼，将军不必担心，我张家财大气粗，将军想要多少我家都拿得出。若是将军因着我有小妾但将军没有而感到不公，其实妾室本也不分你我，我的便是将军的，将军……”
　　“停。”沈知书听不下去了，深吸一口气，道，“我原想说的是，我今儿来不是为了相亲。”
　　“那是为了什么？”
　　“我娘先斩后奏便替我约了阁下，我事先完全不知情，然事到临头不好拒绝，只得硬着头皮来了。阁下若是乐意，到底也是缘分一场，我们或可成为朋友；阁下若是不乐意，吃完这顿饭便分道扬镳，我再送阁下一个见面礼，缘分便到此为止。”
　　张二小姐点点头：“原是如此。”
　　下一瞬，她却叹了口气：“唉，其实我也是。”
　　沈知书没转过弯：“嗯？是什么？”
　　张二小姐轻声道：“我娘一直催我找人家，不停与我说媒，我也觉没趣。我孤身一人无拘无束惯了的，若是枕边冷不丁又躺一人，想着那场景便觉浑身不适。”
　　沈知书恍然大悟：“原是如此。”
　　张二小姐那股子九曲十八弯的劲儿已没影儿了，说话细声细气。她顿了一下，继续道：“将军不觉方才的我过于狂热激动了么？我向来是如此吓退对面的。我其实也不爱孩子，然我想着，只要比将军还要狂热，将军定然受不住。”
　　沈知书笑道：“竟有此事？阁下演技确实精湛，我都没看出是装的。”
　　“修炼了一年才修炼成这样呢。”张二小姐摇摇头，“一开始的时候我压根儿豁不出去，我原也是沉默小心的性子，一盏茶的功夫只能吐几个字。”
　　沈知书听罢拱拱手：“阁下大约在这方面经验也丰富。我正为躲说媒烦忧呢，还请阁下不吝赐教。”
　　“这不难，将军只需记住这句话：胆子要大。”
　　“嗯？”
　　“胆大地拒绝娘亲们的催婚、媒人的说媒，若是实在拒绝不了的，在约会时便胆大地扮丑以让对面对自己不满意，总之怎么胆大怎么来。”张二小姐温声说，“不过我这提醒对将军来说大约也无用，将军征战沙场那么些年，胆子自然是最大的。”
　　沈知书点点头，问道：“那阁下觉着我方才那‘想要十个孩子’之语胆不胆大？”
　　“这倒是胆大的，估摸着能吓退不少人。”张二小姐沉吟道，“将军若是乐意，我回去便在姊妹间散布出‘将军想要十个孩子’的消息。不过只怕若是真有想要十个孩子的找上门，那可不好办。”
　　“无事，能躲一阵是一阵。”沈知书笑道，“那么此事便拜托阁下了，今儿这顿我请。”
　　“将军委实太过客气。”张二小姐说，“说起来，我也有事拜托将军呢，一直想结交将军，只是苦于没有门路。”
　　“哦？何事？”
　　“我今年乡试又落了榜，思来想去大抵不是从文的料，便想着从武试试。将军看我可有这方面的天赋？”
　　沈知书看着她那风吹吹便能倒的身子骨，说不出昧着良心的夸赞，清了清嗓子，道：“还是从文好，武将太辛苦些，一不小心还要掉脑袋，你们大家子养尊处优出来的估摸着受不住。”
　　“实在是没法了。”张二小姐轻轻叹了口气，“我寒窗苦读十年，夫子换了一波又一波，却连个举人也没考上。我姐已然入朝为官了，她倒是有借口说先立业再成家，于是能躲掉娘亲们的催婚。”
　　“哦？你姐是……？”
　　“户部员外张芸钟是也。”
　　沈知书这几日猛啃朝中文武百官的名册，是故这会儿倒能说出什么来：“张员外曾有耳闻，圣上赞过许多回。不过说到阁下的绩业……从文不行从武不行，莫若试试从商？”
　　“从商？说起这个，我鼓捣的胭脂铺子一年流水一二百两银子，虽不入流，倒也算是一点点小成绩。”张二小姐细声细气地说，“将军倒是给了我个好思路，倘或将胭脂铺子做大，也好以‘忙着做生意无暇相亲’来堵我娘亲们与我相看人家的心。”
　　“这便是了，未必非要入仕途。”沈知书笑道，“我们现来统一一下对外口径——你便说我要十个孩子，你不乐意。”
　　张二小姐：“你便说我太狂放，听我说话像是听一百只鸭子在吵架，实在受不住。”
　　俩人击了个掌，达成一致。
　　沈知书不疾不徐地站起身，将袖中藏着的包装完好的玉佩往桌台上推了推：“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张二小姐有些不好意思，讷讷道：“为了给对面留下没礼貌的印象，我连见面礼都未曾带，眼下倒是失礼了。”
　　“这也无妨，我倒是想结识张员外，改日定当上门拜会。”沈知书笑道，“今儿的饭先吃到这里，我家里尚有事，便先行一步。”
　　张二小姐颔首道：“将军请自便。”
　　沈知书从酒楼出来，打道回府。
　　两位娘亲和九位姨娘在大厅里排排坐，活像殿试时大殿最前方杵着的一整排监考员。
　　监考员沈寒潭最先发问：“感觉如何？据说张二小姐是个活泼的性子。”
　　“是活泼。”沈知书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就是有些太活泼了，吵得我耳朵疼，娘你不知道，她说起话来像是有九百九十九只鸭子在耳边叫。”
　　“果真？”何夫人与沈寒潭对视两眼，有些犹疑不定，“上回同她见面的时候，看着挺好一姑娘。”
　　“嗐，人都是会变的，也会伪装。”沈知书道，“或许她经受什么刺激，性格大变样；又或许上回见何娘时，她的好性子都是装出来的也未可定。”
　　沈寒潭与何夫人唏嘘一阵，到底没再说什么：“也罢了，等着罢，看看是否有其余合适的人家。”
　　沈知书一面点头如捣蒜，一面在心底干笑一声。
　　……哈哈，什么人家。
　　能吃得消十个孩子的人家吗？
　　-
　　昨晚近乎落荒而逃，也不知姜虞那边如何。
　　她会不会伤心。
　　沈知书这么想着，还是打算登门看一眼。
　　她只带了个心腹随从，于下午时分拎着一大盒草莓叩响了长公主府的门。
　　开门的却不是眼熟的门童，而是另一个从未见过的侍子。
　　沈知书不疑有她，想着大约是新进公主府的侍子吧，结果一抬眼，发现院内闹哄哄。
　　那侍子在门边讶异一阵，忽然转头冲着院内嚷道：“小沈大人来了！”
　　“哪位小沈大人？”
　　“还有哪位？沈将军啊！”
　　院内登时一静，大大小小的视线齐齐往院落门口汇聚过来。
　　……令沈知书觉得自己像是上戏台子唱戏去了。
　　好消息，院里的人她都认识。
　　坏消息，她回京后认识的人有一大半儿全在这里。
　　七帝姬率先蹦过来，仰起脸，笑道：“沈将军上门来所为何事？怎么没同谢将军一块儿？”
　　大帝姬挑着眉，神色似笑非笑。
　　二帝姬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还有……遥遥在花厅里坐着的姜初。
　　沈知书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先回答了七帝姬的问话：“原是想上门与长公主殿下商议武堂细节。既然今儿是各位殿下与皇上的家宴，我不便打扰，便先行告退，改日再登门。”
　　“无事，将军太过客气。”七帝姬蹦蹦跳跳地说，“我们大伙儿都与将军相熟，将军混在我们里头毫无违和感呢。便也留下来与我们一同包饺子吃，如何？”
　　二帝姬也慢条斯理地发了话：“七妹言之有理，今儿其实也并非家宴，只是大伙儿不知怎么的恰巧都凑到了一块儿。我来寻小姑姑玩，不想半道上恰巧遇见了皇姐，皇姐说她也有事寻小姑姑。我俩到地儿一瞧，七妹与母皇竟也在此，到底是有缘。”
　　大帝姬的眸光深深在沈知书身上转了两三个来回，语调意味深长：“倒是咱们扰了将军与小姑姑商议公事。将军难得来一趟，便留下吃顿饭再走，想来也碍不着什么。”
　　“不敢当，并未叨扰，左右武堂尚有月余才能竣工，这事儿何时商议都一样，并不急于一时。”沈知书拱手道，“殿下与家人团聚，我便不凑热闹——”
　　话还没说完，她的胳膊已然被七帝姬一把攥住了。七帝姬蹦蹦跳跳地扯着她往花厅的方向行去：“好啦好啦，将军不必客套，母皇与小姑姑此前便说及将军，将军便与她们聊着，我与皇姐们去小厨房瞅一眼。”
　　沈知书忙道：“啊不是——”
　　七帝姬已经没影了。
　　于是茫然无措的沈小将军此刻正孤身立于花厅，与姜初和姜虞面对面。
　　沈知书：……好希望这是自己的错觉。
　　姜虞姜初俩人并排坐在上首的两张椅子上，一个眸光复杂，一个眸光淡然。
　　她俩生得着实很像，尤其是下半张脸。只不过姜初已然微微上了年纪，加上日夜操劳，皮肤被风霜侵染，显出了一些岁月的痕迹。
　　此时一堆小人在沈知书心里七嘴八舌地吵架。
　　小人一：“皇上既然已经‘知晓’自己和姜初的关系，那在她面前干脆更近一步，与姜虞举止亲密一些，演出‘情意深重’的感觉。”
　　小人二：“你这什么馊主意？万一皇上生气了咋整呢？要我说就规规矩矩的，表现出正常朋友的关系就行了。”
　　小人三：“可姜虞此前不是说皇上公私分明，并不会因此结怨么？”
　　小人四：“这话你也信？圣意向来变幻莫测，万一皇上一个不高兴直接下令把人砍了怎么办？”
　　小人三：“你就是在危言耸听！”
　　小人四：“怎么就危言耸听了？谨慎一点有啥不好？”
　　……
　　沈知书面无表情地给四个小人“啪唧”按死了。
　　她上前一步，规规矩矩朝上首两人行了礼，打算随机应变。
　　皇上抬手道：“爱卿平身。爱卿今儿怎么过来了？可是与淮安有事相商？”
　　沈知书一板一眼地将方才的借口搬过来：“正是，我想与长公主殿下商议商议武堂一事的细节。”
　　“嗐，这事早着呢，不急于一时。”皇上摆摆手，笑道，“爱卿可还有别的事？”
　　“……没了，就这事。”
　　“既然如此，爱卿今儿便先回去，朕与淮安有要事。”姜初道。
　　皇上赶人的意思明确至极。
　　沈知书不动声色地眯了一下眼。
　　她正欲道出些什么，便见另一边坐着的长公主淡声发了话：“皇姐，这‘要事’不能与将军听么？非得关起门来说？”
　　姜初面色不改，只是攥着茶盏的手紧了紧：“咱们姊妹间说体己话，与她一外人何干？”
　　姜虞声线毫无起伏：“皇姐一定要我讲话挑明么？将军她并非外人——”
　　“淮安！”姜初吸了一口气，终究还是撒开茶盏，沉声说，“罢了，沈将军请入座罢。”
　　……皇上对自己的称呼从“爱卿”降级为了“沈将军”。
　　过会儿还不知能变成什么样。
　　沈知书这么想着，道了谢，不疾不徐地在侧边椅子上坐下了。
　　她想着不知皇上想与姜虞说的是什么“要事”，却半天没听见有用的信息。皇上从新上的戏文聊到了今儿批了五百三十六封奏折，姜虞淡淡听着，忽然发问：“皇姐要讲的便是这些么？”
　　姜初愣了一下：“怎么？阿虞往日里应当挺乐意听我说这些。”
　　“我并无乐意之心，这都是你一厢情愿。”姜虞说，“你从不问我爱不爱听，向来都是一屁股坐下便开始滔滔不绝，书房一霸便是大半日，我想看书都没处去。”
　　姜初眯起眼：“此前不曾听阿虞抱怨过这些。”
　　“自然不曾。”姜虞道，“皇姐是天子，天子不用听旁人的声音。毕竟天下那么大，臣民千千万，听太多只会心神不定，徒生是非。”
　　“阿虞是说我不够关心你？”
　　“我无需皇姐关心。”姜虞说，“皇姐的心应当留给天下万民，不应放在我一人身上。”
　　沈知书觉得自己大约应该趴在房顶上，而不是直愣愣杵在大厅里。
　　姜初攥紧了扶手，问：“阿虞的烦忧不说与我听，那么会说与谁听呢？”
　　沈知书背后生起了一阵凉意，果见几息之后，皇上淡淡抛出了下半句：“说与沈知书么？”
　　沈知书：……很好，称谓从“沈将军”再度降级成“沈知书”了。
　　“我爱说与谁听说与谁听。”姜虞道，“将军她固然是其一。”
　　“哦？还有旁人？”
　　“有旁人很奇怪么？”姜虞淡声道，“皇姐似乎很不喜我身边出现旁人。以至于我一直在长道里孤身走着。”
　　“我并无不喜，只是……”姜初说，“我原以为你有我便够了。”
　　“那恐怕不能如皇姐所意了。我身边已然出现了沈将军，此后大约会有更多。”
　　姜初的眸光在姜虞与沈知书之间扫了两个来回，片刻后答非所问：“阿虞想表达什么？”
　　“皇姐此前并不在意我感受如何，只是一厢情愿地‘为我好’。不过不要紧，皇姐此后不必在我身上多费心，我自有旁人看顾。”
　　姜初轻轻吸了一口气：“阿虞——”
　　“皇姐。”姜虞对上身侧人的眼，骤然打断了她的话音，“需要我说得再直白一些么？”
　　而后她没待回应，一字一顿道：
　　“姜初，我不需要你了。”
　　姜虞说话淡漠的腔调一如既往，就好像所有情义与缘分就此终结，过去的欢愉再也回不来。
　　皇上靠上椅背，阖上了眼。
　　皇上长久长久地沉默着，沈知书没敢抬头看，于是直至半柱香后，她才发现……
　　姜初在哭。
　　花厅里的风自北往南吹，将姜初额间的碎发吹到了泪痕里。
　　水珠从眼角蜿蜒而下，姜初抬手胡乱擦了两把，低声从喉咙里挤出含混的词句。
　　这一行止在臣子面前是极为失态的。但皇上像是没能忍住。
　　沈知书挪开视线，没再看下去。
　　姜虞闷声不吭地看着，终究还是从袖间掏出帕子，递到了姜初脸畔。
　　姜初顿了一下，缓缓接过。
　　拭去脸上已被风吹干的泪水，姜初低声道：“淮安，朕好容易休息半日……别说这种话了，好不好？”
　　“朕可以装作视而不见，见不着便不伤心……别为难朕，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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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拥抱
　　拥抱:像是抱着一颗活的雪松
　　大帝姬正在小厨房揉面团。
　　她袖子撸到了手肘，露出了小臂上因用力而僵着的青筋。
　　二帝姬温声笑道：“我竟不知皇姐还有这等手艺。”
　　“与民同乐嘛。”大帝姬说，“家中闲暇时，常溜进厨房，给厨子们打下手，对吧？”
　　她这么说着，回头看向一旁杵着的侍子们。
　　那被直视的侍子打了一个哆嗦，忙道：“是，是！”
　　……什么打下手，打着打着把厨房炸了，然后生闷气扣她们所有人月银的那种下手吗？
　　侍子这么腹诽着，到底不敢说出口，只是心道揉个面团应当不至于再炸一回厨房罢。
　　但她还是高估了她家主子的厨艺，也低估了她家主子的创造力——
　　一盏茶后，面团已然跑到了炉膛里。侍子大惊失色，上前便要说“面团刷了油，怕是不好直接用火烤”，大帝姬却抬手止住了她的话音：“本王自有分寸。”
　　于是两盏茶后，炉膛……炸了。
　　好在没伤着人，仅是炉子里头的灰炸了出来，给在场众人都描了一个大花脸。
　　大帝姬首当其中，满头满脸都是灰，近乎看不出原本样貌。
　　大帝姬：……
　　侍子：……
　　侍子生怕大帝姬一个不高兴再度扣她们月银，赶忙掏出帕子，上前替大帝姬净身，正乱成一团，外头传来了一声清朗的问询——
　　“怎么了？”
　　是沈小将军的声音！
　　说话间，沈知书已然掀帘子进来了。
　　她一进来，就没憋住——大帝姬脸上的灰被擦了一半，下半张脸干干净净，上半张脸只露了个眼睛在外边；二帝姬与七帝姬灰迹斑驳，像是丛林里的印第安人。
　　沈知书“噗嗤”完觉得没礼貌，好容易憋住笑，冲大帝姬拱了拱手：“这是怎么了？”
　　大帝姬：“……我手下人没分寸，把炉子炸了。”
　　“竟有此事！”沈知书笑道，“该责令那侍子永远不得近厨房。”
　　“是如此。”大帝姬抓过帕子，指着替自己擦脸的侍子道，“你，出去。”
　　侍子没有被扣月银，很高兴。
　　大帝姬找到了背锅人，也很高兴。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脸，昂头问沈知书：“将军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皇上与长公主有事相商，下官不便在那儿滞留。”沈知书戏谑道，“听得不知哪处跟鞭炮似的‘嘭’了一声，下官循声跟了过来，却不想这儿如此热闹。”
　　大帝姬干笑两声，摆摆手：“罢了罢了，这儿乱糟糟，便不在这儿呆了。咱们出去喝茶。”
　　“还喝茶？”沈知书挑眉道，“去洗洗罢，顶着这么一头灰应当怪难受的。”
　　-
　　于是三个帝姬都去了盥室，徒留自己在外边坐着。
　　——一炷香前，姜初以“最后同长公主说些体己话”为由将自己请出了花厅。
　　姜虞与皇上现在在聊些什么呢？沈知书想。
　　大约是一些自己无从得知的经年过往。
　　她信步迈去了凉亭，恰与里头坐着的兰苕打了个照面。
　　沈知书讶异起来：“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坐着？”
　　“唉。”兰苕叹了口气，摇摇头，“愁。”
　　“怎么愁？”沈知书问。
　　“怕殿下不开心。殿下每每与皇上单独相处，事后都不甚开心。”
　　沈知书上前一步，在凉亭里坐下来，信手揽过茶壶，给自己斟了一盏：“无妨，若是她伤心了，你便喊我过来。”
　　兰苕“诶”了一声，登时眉开眼笑：“正是了，我怎么就忘了将军呢？今时不同往日，殿下不听我们，却定是肯听将军一言的。有将军作为朋友伴着，我们倒放心许多。”
　　“先别放心。”沈知书笑道，“我哪日万一吃错药了，与你家殿下翻脸也未可知。”
　　“将军这便是说笑。”兰苕摇摇头，“将军品性如此出挑，殿下也是个淡然的性子，您俩才不会有矛盾呢，倒是我与蓉菊翻脸的可能性还大些。”
　　“便是不因矛盾翻脸，然世事无常，多少曾经的至交都渐行渐远，最终形同陌路。”沈知书抿了一口茶，道，“你想，倘或将来某天我再度出征了，十年八年未回京，我和你家殿下还能如此熟络么？”
　　“怎么不能呢？”兰苕笑道，“虽见不着面，然书信亦可传递千字万言。就算哪日连书信也不通了，只要心里想着彼此，天涯亦是咫尺。”
　　沈知书想了一想：“其实不然。譬如我何娘说，自成亲后，她与曾经最要好的朋友便不如从前那般行事了——毕竟得避嫌，若是过于亲近，我沈娘定然不乐意。我虽打算一辈子不婚，然你家殿下终究是要成亲的，到时恐怕又是另一番景况。”
　　兰苕轻轻吸了一口气：“我倒未曾思及这一层。到底是将军深谋远虑。”
　　沈知书：“所以——”所以不必想以后如何，畅想太多怕是要失望。
　　兰苕：“所以殿下与将军成亲便是！”
　　沈知书：……？？？
　　兰苕说着说着，激动起来：“殿下亲缘淡漠，也没什么朋友，我压根儿想象不到殿下成亲后的场景，大约也是与对方相敬如宾，淡漠无话。殿下倒是与将军有许多话说，所以不若与将军成亲，婚后仍以朋友之态相处，岂不是省了许多麻烦？”
　　“不是，我——”
　　“横竖将军此前也说，不会有心仪之人，是故此行想来也碍不着将军的姻缘。这可是绝佳的主意不是？我这便去同殿下讲，让她请求皇上赐婚——%#￥@*”
　　沈知书抓起一把糕点，给兰苕的嘴堵上了。
　　她有些好笑地瞅着眼前被塞成仓鼠的小姑娘：“你怎知你家殿下便没有属于她自己的姻缘？草草与我成亲算什么？再者，我沈娘也不希望我与你家殿下走太近，这两日朝夕相处已属越轨。”
　　兰苕灌了一口茶，嚼了半天才将糕点咽下，嘟囔说：“沈尚书这不是不知内情么？她担忧的是将军与殿下走太近，有结党营私之嫌，惹皇上不虞。可将军与殿下在皇上面前已然是近得不能再近的关系了。”
　　“怎么的，你还期望她知晓内情？”沈知书站起身，“好了，这话题就此终结罢，殿下面前你不许提。”
　　兰苕委委屈屈“哦”了一声。
　　沈知书揣着袖子走出凉亭，顺着回廊往花园的方向走，走至一半，顿住了脚。
　　远山的轮廓逐渐被暗色吞没，变得模糊不清。她看着侍子从远处袅袅走来，将灯笼点上，和自己问了声好。
　　远处人声陡然响起，又趋于沉寂。
　　分明四面都是围墙阑干，沈知书却忽然觉出了几分难以言述的寥廓。
　　许是在长公主府呆了那么多回，她鲜少被动地长时间一个人在夜色里站着。又许是她已然许久没有见着某人——
　　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耳熟而清冷的“将军”。
　　“将军。”那人又叫了一声。
　　沈知书蓦然回头，看见姜虞孤身立于廊下。
　　灯火阑珊，某人头上的白玉钗泛着滑润的光，脸却隐在阴暗里。
　　以至于沈知书看不清她的神情。
　　她们隔着阑干，相对无言。
　　一大团积雪从被压弯的梅花枝头滚落下来，发出“扑簌”一声。
　　沈知书眨了一下眼，倚上了廊柱，于是离姜虞更近了一点。
　　她垂着脑袋，问：“你……晚饭吃了么？”
　　她原本应该是想问“聊得如何”，一开口却不知怎的变成了这句。
　　许是夜太静了，姜虞又太冷，像是一块薄冰，随时会碎在北风里，是故自己不想问任何惹人惆怅的问题。她想。
　　可能因为“你吃了么”废话到有些弱智的地步，姜虞抬眸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沈知书低头瞧着，将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在触碰到姜虞脸侧的时候，沈知书感到了一抹浅淡的湿意。
　　于是她这才恍然惊觉，姜虞不回答，不是因为问句弱智，而是……她在哭。
　　她落泪的时候同姜初一模一样，不会出声。所以只有当你仔细看过去的时候，才能发现端倪。
　　而现在的灯火实在太暗了，便连仔细看过去时都察觉不了。
　　沈知书默然片刻，又倾身往前凑了一点，从袖里掏出帕子，在姜虞脸上轻轻掖了掖。
　　帕子很轻易地被打湿了，泪水进而侵染了帕子后头的那只手。
　　沈知书忽然有点手足无措。
　　她不是头一回看人哭，姜虞也不是在她面前哭得最凶的那个，可她就是没来由地感到心慌。
　　大约是姜虞平日里实在太冷漠，于是稍有些情绪波动时，便会显得极其特殊。
　　泪水沾湿了一整条帕子。
　　沈知书陡然想起来不知谁同她讲的，往日里越是冷静的人，情绪到来之时越是汹涌澎湃。
　　“别哭了”三个字在嘴边滚了一圈，又被她咽回去。
　　她将帕子摊在长椅上，蓦地抓住阑干，纵身一跃，翻到了廊外。
　　行止间带起一阵风，将姜虞未被束起的碎发吹开。
　　她就这么站到了姜虞身前，低下头，看着姜虞顺滑的发顶。
　　她想说“我们回房去，外边风大，看冻着”，又想说“有什么事便同我讲，别一个人闷在心里”，却最终还是没出口。
　　欲语还休。
　　她看不清姜虞垂着的脸，但她能感受到姜虞还在哭。
　　儿时自己落泪时，阿娘是怎么哄自己的呢？沈知书想。
　　她会拥抱自己。
　　沈知书顿了几息，抬起手，覆上眼前人的后脑勺，将她轻轻揽入自己怀中。
　　像是抱住了一颗活着的雪松。
　　耳畔是属于另一个人的呼吸声。覆在姜虞后背的另一只手掌隔着衣料感受到了鲜活的心跳。
　　姜虞的脑袋缓缓靠上自己的肩，滞了一下，放松地往下陷进去。
　　“将军。”她说，“我好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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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树林：4瓶；
　　咬定冰虾不放松：2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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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终结
　　终结:尘埃落定却无疾而终
　　万籁俱寂，不闻人语。
　　暮色四天垂。
　　姜虞的脑袋很轻，一动不动地靠在自己肩上。
　　沈知书偏过头，瞥见某人的发顶被烛光染上暖色。
　　沈知书没出声，那只覆在姜虞后背的手微微用了一点力。
　　她沉默地说：嗯，我在听。
　　姜虞的嗓音顺着自己的脊骨，闷然晃过来——
　　“长姐如母，我知晓姜初有多不容易。她原可以对我不闻不问，自有奶娘与嬷嬷们照料我。”
　　“彼时她十四岁，母皇驾崩，母后因过于悲恸一月后也撒手人寰。我刚出生三月，什么也不懂，宫里宫外谣言渐起，说我命硬，克了双亲。”
　　“姜初她斩了几个乱嚼舌根的人，而后将我接入养心殿，一日三餐亲自看顾，凡事只要与我相关，一概亲力亲为。”
　　姜虞将脑袋转了半圈，面朝沈知书的脖颈。于是她说话的时候，沈知书便能感受到那缓缓流上自己的肌肤的、属于某人的气息。
　　这气息和往常的姜虞不一样，温热而黏连不清。
　　她听见姜虞继续轻声说：
　　“姜初她对我很好……可就是太好了，令我有些无所适从。譬如我还有另一位嫡亲姐姐，姜初对她便不像待我这般小心而殷切。”
　　“我先是自欺欺人，告诉自己许是姊妹间都是如此，又许是我与姜初年龄差距过大，她将我当她女儿养也为可定……直到那日。”
　　“彼时我十四，下学归来早，原想着偷偷吓姜初一跳，走路便没有声响。养心殿外并未守着人，我觉着奇怪，也没细想，偷偷潜入殿内。”
　　“你可知晓我听着了什么？我听着了压抑着的呻.吟，那是——”
　　姜虞顿了一下，道：“那是姜初在自爱。”
　　“我还听着了……我的名字。”
　　姜虞因着刚哭过，气息不平，一长段话并不能很好得地顺下来，说几个字便要喘一下。
　　沈知书替她拍抚着背，“嗯”了一声。
　　姜虞轻轻吸了一口气，接着缓缓道：“姜初并不知我那日来过，她一直以为她瞒得很好。她以为我会将一切不合理内化为姐妹情深，大约她本质是个傲慢的人，自以为一切皆在她掌控里。”
　　“可是怎么可能呢？纸包不住火，她此后的所作所为在我眼中都是掩耳盗铃，欲盖弥彰。”
　　“我一直在想，倘或那日我并没有早早下学，或是进殿时弄出点声响，我大约会毫无所察地长至今日，和姜初之间也不会有如此深重的芥蒂……”
　　“于是我偶尔会想，我们姊妹关系这么僵，姜初固然有错，我便没错么？”
　　“特别是……今日姜初同我说，那夜‘春药’原是无心，其实它并非春药，是活血用的，只为了让我心情畅快些，催情仅是副作用，且不消片刻就能好的。如若不然，也不能被轻易解了。”
　　“将军，你说我该不该信？是我太草木皆兵么？我忽然感觉我是不是对她太过决绝了一些？”
　　“再细想来，姜初从未当着我的面显露过那等态度，用‘仅不过是姊妹之情过深些’也全然解释得通。”
　　“邪念谁都有，君子论迹不论心。”
　　姜虞微微低下了一点头，将脑袋埋进了沈知书的胸口。
　　她的声音隔着布料传过来，一字一句粘连不清，显得沉闷而怅然。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真的不知。”她轻轻摇头，“将军，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好不好？”
　　沈知书拢上胸前人的后脑勺，姜虞的脑袋在她手里小得像一颗松果。
　　她顿了顿，又将手挪至姜虞的头顶，半轻不重地揉了两把。
　　“我该怎么办呢……”姜虞再度哽咽一声，环着沈知书腰的手紧了紧。
　　她似乎并非在执着地追寻一个答案，只是不想停。
　　许是因为一旦沉寂下去，明里暗里的情绪便会翻涌上来，变得愈发无可奈何。
　　解铃还须系铃人。心病还需心药医治。
　　感情上的事大约只能由本人自行参透，旁人说的权不作数。
　　沈知书这么想着，轻声道：“殿下不知，我也不知。”
　　“……”姜虞像是被噎了一下，蓦地从沈知书怀里抬起头，“将军该说点什么来宽慰一下我。”
　　“其实你们姊妹间的恩怨，我说什么也不作数。”沈知书想了一想，道，“那我便说，在我看来，殿下一点错也无。”
　　姜虞已然止住了哭，闷闷摇摇头：“……将军未免太偏袒些。”
　　“真的。”沈知书道，“殿下何罪之有？殿下说君子论迹不论心，然皇上喊着殿下的名字自爱，便不是‘迹’了？殿下自此同皇上生疏，人之常情，据我看，是殿下对自己太严些。纵是二十余年的养育之恩，又非殿下要求，是她一厢情愿。”
　　姜虞在沈知书怀里安静地立着，沈知书从上往下看去，便能瞧见她湿润的眼睫与瘦白的脸。
　　脸上泪痕未干，在烛光里泛着水泽。
　　姜虞的背太瘦太薄，和此前自己身边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似乎只消轻轻一碰，就能碎在晚风里。
　　沈知书沉默片刻，松开一只手，从袖子里掏出另一块帕子，摁到了姜虞脸上。
　　姜虞眨眨眼，睫毛隔着帕子在掌心剐蹭，被另一事夺去了注意力：“将军怎有两块帕子。”
　　“我说知你会哭，特意带的，你信不信？”沈知书轻笑，“可怜见的，哭花脸了，珠粉也斑驳了。”
　　“今儿未抹粉。”
　　“殿下素颜倒与上妆时无异。”沈知书道。
　　姜虞将脸上的帕子拽下来，忽然仰起脸，问：“将军觉着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知书想了一想：“我形容不太好。你侍子说你是好人，我便说你是良善之人。”
　　“……”姜虞道，“将军若是想逗我开心，不必用这种不好好回答的方式。”
　　“怎么不算好好回答？”沈知书挑眉问，“你不觉你是良善之人？”
　　姜虞静了会儿，道：“令在意自己之人悲伤，算不得良善。”
　　“殿下若是这么说，天底下便没有良善之人了。”沈知书叹了口气，“我问你，你若将来有一天死时，你孩子会不会悲伤？她在不在意你？”
　　“这便是歪理。我向来说不过将军。”
　　“不是歪理，是实话。”沈知书道，“殿下对自己的要求也颇高些。我倒好奇皇上同殿下说了什么，以致殿下如此难受？”
　　“她……”姜虞轻了下去，“大约是，她向来不舍得我受到伤害，不论是以何种形式。”
　　“是故她说，倘或我太痛苦……她愿意放手，不再主动寻我。她又说，不用我讲，其实她也知晓我们只能是姊妹。她还说，她藏了七八年，如今不用藏，倒是孑然一身轻。她最后道，她只希望我好好的，我只需考虑自己的感受，无需在意她。”
　　“将军，风有些大，我被迷了眼，看不清脚下的路。”
　　姜虞说着，带出了些许鼻音。
　　受苦受难时不曾哭，然冷不丁感受到那跨越二十一年的汹涌澎湃的感情之时，泪水却无论如何也止不住。
　　在哭什么呢？是在哭自己未将此事处理好么？是在哭自己令在意自己之人难过了么？还是在哭消散在此时此刻的、无疾而终一段旅程呢？
　　她的肩膀在微风里轻轻震颤，像是停在枝头的白羽鸟。
　　沈知书一声不吭地看着，忽然将她的帽檐掀起来，一把把她的脑袋裹住了。
　　“莫哭，看不清便看不清罢。”她沉声道，“有我呢，我帮你看。”
　　-
　　府北。
　　盥室。
　　大帝姬最狼狈，却洗得最快，三两下从浴池里钻出来，头发湿漉漉贴在头皮上。
　　“殿下，外头冷，当心着了风。”侍子在旁忙道，“殿下先莫出盥室，奴婢帮殿下头发烤干了，横竖离放饭还有半个时辰，到时再出去不迟。”
　　大帝姬于是令人搬了张椅子进来，一屁股坐下，问：“外头怎么样了？老二小七洗完了么？”
　　“尚未。”侍子低眉顺眼地回道。
　　“母皇呢？可是还在花厅？方才小厨房的动静她可有留意？”
　　“大约不曾，皇上她……”侍子道，“她离府了，说是不留下来吃晚饭，要回去批折子。”
　　“母皇实乃天底下最勤勉之人！”大帝姬长叹一口气，“怨不得她在前朝年仅十四便当上了太子。可惜我都十七了，母皇也并未有立太子之意，大约我更勤恳些，方能入母皇之眼……”
　　侍子在一旁胆战心惊，却又不敢高声，只得低低地提醒道：“殿下慎言！此刻非在王府，当心隔墙有耳！”
　　大帝姬混不在意地摆摆手：“嗐，这点子心思有什么可藏的？大家伙儿都门儿清，无人说破罢了。你便说老二，看上去性子淡泊罢，然分明都已出宫自立门户了，却也时常进宫，美其名曰找小七，实则去御书房与母皇谈论治政，这点子心思瞒得过谁？听闻前一阵子因去得太勤，论政时又呆呆的说不上来，还被母皇骂了一通，责令她在家好好待着，少入宫瞎转悠。”
　　侍子不敢接茬，一声不吭地替大帝姬擦着头发。
　　偏大帝姬一个人讲只觉不尽兴，还非得拉着侍子给出点评论：“你说是罢？”
　　侍子“诶诶”地应着，正要顺着说点什么，忽见帘子被掀开，一声温润的嗓音传了进来。
　　“皇姐眼光独到，说得极是。”二帝姬一脚迈进盥室，鼓着掌，温声道，“所以莫若皇姐说说，这‘有什么可藏的心思’是什么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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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逗乐
　　逗乐:“可有开心一些么？”
　　大帝姬眯了一下眼，答非所问：“二妹头发倒干得快。”
　　二帝姬淡然道：“不及皇姐头发长矣，自然干得快。皇姐还没回答我上一问题。”
　　她比大帝姬矮一点点，此刻微微昂着头，与大帝姬视线相撞，目光淡然沉寂。
　　大帝姬轻笑一声，挪开视线：“什么问题？你听错了，我方才并没说话。”
　　“哦，是么？”二帝姬点点头，“那大约是有旁的侍子在乱嚼舌根，说了一大堆浑话。我听着倒没什么，然若是母皇听着了，恐怕要生气。所以皇姐定要管一管伺候你的那些奴才才好，若是这话传至母皇耳朵里，迁怒于皇姐，这就不好了。”
　　大帝姬皮笑肉不笑：“不劳二妹挂心，我自有分寸。”
　　“那就好。”二帝姬温声道，“说起来，我明儿要入宫与母皇请安，皇姐可要同去？”
　　“明儿？”大帝姬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明儿我要练剑，恐不得空。二妹入宫如此之勤，我劝二妹倒是多花点时间在读书练武上。闻得母皇前阵子将二妹的骑射之术批驳了一通，二妹该多练练，别到头来只是一只绣花枕头，空叫母皇失望。”
　　二帝姬拱手道：“多谢皇姐关心，妹妹谨遵教诲。”
　　大帝姬还要说些什么，外头忽然吵嚷起来，四五道声音叠在一块儿，由远及近地往屋内传。
　　“何事吵嚷？”大帝姬有些不耐烦，扬声问。
　　一侍子慌忙掀帘儿进来，回禀说：“七殿下刚洗完澡就跑过来了，伺候她的侍子们在后头追呢。”
　　说话间，吵嚷声又离得近了些，于是屋内人这才听清了其内容——
　　一侍子高声喊：“诶哟我的小祖宗，头发还没干呐，外头风这样冷，跑一跑就结冰了！”
　　大帝姬和二帝姬对视一眼，双双蹙起了眉。
　　两人一同迈出屋，便见不远处滚来一个小白团子。
　　七帝姬的披风宽大，将她整个人都罩了进去。后头跟着的侍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叠声道：“殿下慢些，娘娘若是知晓了，我们挨罚不提，殿下少不得也要被责令不得出门呢。”
　　七帝姬哼了一声：“你不说我不说，母妃怎能知晓呢？”
　　“那……诶呀，殿下总得保重身子嘛！”
　　大帝姬撩着帘子站在屋檐下，喝了一声：“小七！”
　　七帝姬猛地发射过来，在门口顿住脚，仰起脸道：“小姑姑这儿的盥室里实在太无聊，玩的东西一概没有，跟坐牢似的。待到好容易洗完了，她们却不准我出来，定要将我头发擦干，才许我往外跑呢。我说哪有这样煎熬的道理呢？于是趁她们不注意，我裹上披风就跑过来找你们了。我近来日日练功，身手又矫健了，皇姐快夸我——诶呀！”
　　话还没说完，她就被大帝姬拎了起来，拖进了热气蒸腾的室内。
　　七帝姬瞪大了眼：“咋啦皇姐？”
　　“我今儿回去就同纯娘娘告你一状。”大帝姬拧眉道，“就不应许你出宫。怎的这么没成算？你看看你露在披风外的头发，都快结冰了！”
　　七帝姬撇撇嘴，大约因着有些心虚，声音渐轻：“我近来身子强健了不少，才不会生病呢……”
　　“强健也不能这么胡来呀。”二帝姬温声道，“便是沈将军，前些日子不过是傍晚在凉亭里歇了一觉，都着了风寒呢。”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自己被当成了教育小孩的反面教材的沈知书：……
　　姜虞的眼睛用冰毛巾细细敷过，已瞧不出哭过的痕迹。她在沈知书身后立住脚，止住了要打帘子通报的侍子。
　　沈知书轻轻嘀咕：“也不知谁传出去的。”
　　姜虞淡声道：“当日府上人不少，将军生病也是稀罕事，不拘谁将这事当作无伤大雅的新鲜活儿去学舌，传开来也是常理。”
　　“那……我歇在你府上这一事呢？”
　　“不知，约莫也传开了一些。”姜虞将碎发拢至耳后，“不过将军不必担心，你歇在我府上这事有正当理由，且也是过了皇上这一明路的。料想若是沈尚书知晓，也不会怎么着。”
　　“话虽这么说……”沈知书顿了一下，“罢了，车到山前必有路。”
　　姜虞瞥她一眼：“怎么，将军还在担忧沈尚书的态度么？”
　　沈知书转过身，往院子外头走：“嗐，你不知道我沈娘，她这人爱揶揄我，也爱瞎张罗。我昨晚猛地得知了她今儿中午替我约了人与我认识，赶鸭子上架不得不去，好在对面倒没结亲的想法，于是逃过一劫。若是被她知晓我晚上睡在别处，少不得嘴我一顿。”
　　“哦？将军今日中午竟去相亲了？”姜虞注意力全然被转移至这上头，“同谁？如何？”
　　“张家二姑娘，不知你认不认识，她姐姐是户部员外张芸钟。”
　　姜虞点点头，四平八稳道：“她姐姐我认识，品性端方，她本人我倒印象不深，但张家家风严谨，故她想来也是个好的。将军可有心动？”
　　“我便是说我心动了，你也必然不信。”沈知书笑道，“此前不是说了么，不会有心仪之人。”
　　“将军倒是斩钉截铁。”
　　“那必然。”沈知书忽地刹住了脚，垂头看向身侧人，“便是哪日真有了，估摸着也会闷在心里，不去霍霍人家。”
　　姜虞也驻了足，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袖摆，仰起脸同她对视。
　　凉意凛然的北风晃悠悠拂开额前的碎发，姜虞很轻地眨了一下眼，蓦地挪开目光。
　　她没接这句话，陡然起了另一个话题：“将军平日里都吃什么，长这么高？”
　　沈知书信口开河：“人。”
　　姜虞：？？？
　　沈知书话音一转：“——之外的都吃。”
　　“嗯？”
　　“我从南至北将南安国绕了一圈，什么没吃过？”沈知书笑道，“上至飞禽走势，下至草虫树根，大约只有人肉没尝过。”
　　姜虞静了一下，又问：“那将军觉着什么最好吃？”
　　“我想一想……其实也没最喜欢的，只觉冬日里的叫花鸡与夏日里的西瓜还不错。不知西边的西瓜殿下可曾吃，那儿昼夜温差大，是故西瓜格外甜。改日我带殿下去当地尝尝。”
　　“好。”姜虞点点头，话音一转，“不过我吃过。”
　　“也是了，我倒没想到这一层。”沈知书笑道，“西域进贡的西瓜八百里加急送入紫禁城，自然少不了长公主府。”
　　“嗯。”姜虞应着，淡声问，“将军还有别的喜欢的吃食么？”
　　“太多了以致想不出。或者……”沈知书有心开个玩笑，“都说没吃过的是最好吃的，以这个逻辑来说，我心里最好吃的应当是人肉。”
　　“那将军今儿可尝尝。”姜虞面无表情道，“我割块肉喂你。”
　　“不可不可。”沈知书故作深沉地摇摇头，“你身子骨就这么一点点，还那么瘦，肉肯定柴，塞牙。”
　　“将军还挑上了？”
　　“嘶，确实没的挑。”沈知书笑着说，“活了这么大，头一回有人送上门给我吃。既然殿下盛情难却，我便勉为其难尝一尝——”
　　她说罢，冲着姜虞摊开了五指。
　　姜虞顿了一下，配合地一撩袖子，将小臂递到沈知书手心里。
　　顺滑白皙的肌肤撞上自己掌心里的茧子，薄到似乎一捏就断。
　　沈知书眼眸低垂，将那条胳膊往上抬，作了个咀嚼的姿势。
　　“如何？”姜虞淡声问。
　　“有些干巴，但……”沈知书松了手，看着那条胳膊松松垂落下去，煞有介事地说，“罢了，还算美味。”
　　姜虞侧头看她一眼，忽然提足沿着石子路往前走。
　　她越走越快。
　　沈知书大步流星跟在她身后，有些摸不着头脑：“要和我赛跑还是怎么？路滑着呢，看跌了。”
　　姜虞速度不减，走着走着，肩膀颤了一下。
　　……嗯？又哭了？
　　不会罢，方才明明氛围还挺松榆。
　　可倘或不是哭，那便——
　　沈知书眯了一下眼，加快步子，行至姜虞身侧：“你方才笑了一声？”
　　“没有。”姜虞矢口否认。
　　“你还否认。”沈知书盯着她看，幽幽地说，“你唇角的弧度尚在。”
　　姜虞：……
　　姜虞蓦地将嘴角往回收。
　　大约因着心虚，抑或是别的什么情绪，她没有转头迎沈知书的眸光。
　　她能感受到某人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来回打着转。
　　几息后，两声轻笑在风声里响起，紧接着，清朗的嗓音浸着笑意，施施然传至耳畔。
　　“殿下。”沈知书叫了她一声，问，“可有开心一些么？”
　　姜虞思忖须臾，半轻不重地点了两下脑袋。
　　“那快催小厨房放饭罢。”沈知书哀嚎道，“我饥肠辘辘，就差将殿下真吃了！”
　　姜虞再度思忖片刻，淡声开了腔：“也不是不能吃。今晚你歇我房内，我给你吃。”
　　沈知书：？？？
　　沈知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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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关系
　　关系:“因为听闻将军说，你想要十个孩子”
　　五人围坐吃了顿晚饭，大帝姬提出去街上走走，问在座众人谁要同行。
　　七帝姬率先举起了手，被大帝姬摁了回去，并将她打包递与自己的侍子：“送回宫，嘱咐纯娘娘好生看着，年前便不要出门了。”
　　七帝姬：……不是？
　　小姑娘的哀嚎声渐远，于半盏茶后飘出府门，彻底消散在北风里。
　　“还有谁想同去？”大帝姬忽然挑眉转向沈知书，“诶，沈将军，谢将军如今在做什么呢？将军将她叫出来，咱们仨出去逛逛，如何？闻得城南灯会，四处张灯结彩，那灯笼王都出来了，热闹得紧，不去可惜了的。”
　　沈知书尚未接话，二帝姬在旁复读了一声：“灯笼王？”
　　“你不知？就是一姓王的工匠，酷爱做各色飞禽走兽形状的灯笼。去年当街做了个十二生肖的，今年倒不知是什么系列，横竖不会叫人失望。你们不去我去。”
　　沈知书摆摆手，“嗐”了一声：“不是下官推辞，只是今儿家中实在有事。”
　　大帝姬睨她一眼：“将军又有何事？”
　　沈知书笑道：“殿下从未邀过我，不知这‘又’字从何说起？”
　　“啧，还用本王邀？”大帝姬一挥袖摆，掰着手指头开始数数，“国师想见将军，被沈尚书推了；那么多文武百官排着队给将军府上递拜帖，被将军烧了。回京后将军主动见的人只有谢将军与小姑姑，其余的一概称病不见，这回推了本王的邀约倒也不稀奇。然我想问一句……将军同谢将军固然关系好，可将军同小姑姑何时也如此和睦了？”
　　沈知书随口道：“算不得十分要好，不过在武堂一事上有交集罢了。且下官敬重淮安殿下为人，能得淮安殿下赏识，是下官之幸。”
　　话音落下，三道目光齐刷刷聚拢在她身上。
　　大帝姬眸光饱含兴味，二帝姬眸光温和而好奇，而姜虞……
　　姜虞眸色淡然，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就好像沈知书方才说的仅是一句“今天天气真好”，与她本人毫无瓜葛。
　　大帝姬笑道：“你这话不知是真是假，若是真的，小姑姑听了估摸着要伤心。”
　　“嗯？”沈知书挑眉问，“这话从何说起？我看淮安殿下也并不像伤心的样子。”
　　“小姑姑待将军倒比待我还亲，反正我若是着了风寒，她估摸着不会邀我在她府上睡觉。”大帝姬耸耸肩，“将军方才竟还说‘算不得十分要好’，岂非寒了小姑姑待将军的赤诚之心么？”
　　……这人果然知道自己歇在长公主府一事。
　　沈知书对这位大帝姬的观感并不算很好。
　　首先那刺杀的侍子一事八成是她主使，且动机不明；其次她对自己与长公主似乎格外关心，此前还“不经意”地将她去长公主府上过生辰之事透露给沈寒潭……
　　当然并不排除她是个纯粹的乐子人，对所有人的动态都了如指掌，唯恐天下不乱的可能性，但沈知书直觉这人不简单。
　　还是想看看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于是沈知书话音一转：“淮安殿下光风霁月，淡泊明志，自然不会因为这么一点小事伤心。不过我方才想起来，我那事究竟也不甚要紧，倒是被殿下勾起了几分对于那灯会的兴趣。我是去定了，再差人去问问谢瑾可愿意同去——长公主殿下可要与我等同行？”
　　她说着，转向了姜虞，如是问。
　　扪心自问，她是希望姜虞同意的。
　　她与大帝姬并不熟，走在一块儿定会有些尴尬。不过好在有谢瑾陪同，而倘或再来一个熟人，大约尴尬的气氛会荡然无存。
　　毕竟自己可以因姜虞建立起同大帝姬的联系——姜虞是大帝姬的小姑姑，也是自己的……好友。
　　沈知书其实一直无法给长公主找到一个合适的定位。
　　若说是普通朋友，她们分明熟稔于彼此的身体，且已然尽数参与了对方的喜怒哀乐与经年过往；可若说是很要好的朋友——
　　她们才认识不到半个月。
　　半个月的时间里，俩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真的能成为顶熟络的至交么？
　　沈知书对于这一问题的答案存疑。
　　唯一能确定的是，姜虞是自己纵横世上这二十余年里遇到的、关系极其特殊的人。
　　思绪回转，沈知书看见姜虞半轻不重地颔首。
　　这是答应同行的意思。
　　“二殿下呢？”沈知书话音带笑，又转向二帝姬。
　　“我么？”二帝姬摇摇头，温声道，“我是真有事。小五约了我喝茶。”
　　大帝姬闻言“嗨呦”一声，咬牙道：“她约你？我叫了她好多回她都不肯出来。罢了，有小姑姑与将军们相伴，想必此途定然有趣，你不去便不去罢，只是到时候别抱怨我没叫你。”
　　“这个自然。”二帝姬冲大帝姬拱拱手，“祝皇姐小姑姑与将军玩得开心。”
　　-
　　谢瑾被沈知书的随从拽出府门时，犹觉得不可置信。
　　她瞪着眼问：“你说沈知书主动去了长公主府？”
　　随从：“没错。”
　　“然后大帝姬邀请了长公主和沈知书还有不在场的我去逛灯会？？”
　　“嗯呢。”
　　“然后沈知书还同意了？？？”
　　“对。”随从说，“就是这么着，我也不可思议。但您不去我交不了差，交不了差我家主子就会迁怒于我，迁怒于我我这个月月银便没了，月银没了我就会穷得去要饭，然后外边的人便会说将军府苛待下人。为了将军府的名声，您去一下吧。”
　　谢瑾：……
　　谢瑾嘟囔着“她们仨现如今是什么关系，怎么感觉短短几天我错过了好多东西”，一边命人牵出马，往长公主府的方向飞驰而去。
　　谢瑾足有两天没见着沈知书，一见便蹙起了眉。
　　沈知书莫名：“怎么？”
　　谢瑾围着她转了两圈，“嘶”了一声：“我怎么觉着你变了。”
　　“嗯？”沈知书笑道，“我又不是月亮，30天天天不重样。这才两天没见，哪儿变了？”
　　“说不上来……”谢瑾沉吟一会儿，恍然大悟，“看起来气色更好了！你这两日心情应当不错。”
　　沈知书一五一十：“还行，没遇着什么烦心事。”
　　“我想也是。”谢瑾道，“不然不至于呆在长公主府乐不思蜀，我去了将军府两回都扑了个空。”
　　沈知书闻言诧异起来：“连我府内的侍子都不知晓我的行踪，你如何知道？”
　　“大帝姬说与我的。昨儿我去将军府找你没找着，回来路上碰着了她，她同我讲你在长公主府上。”谢瑾揽上了她的肩，“我想着你此前对长公主一直‘唯恐避之不及’，再者大帝姬她显然也没安什么好心，遂没全然信，这会儿便来问问你。但瞧你方才的态度……难不成你真一天到晚都待她府上？”
　　沈知书笑着给了她一下：“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叫‘一天到晚都待她府上’？分明是有事寻她，我才来的。”
　　“哦？何事？”
　　“商议武堂细节。”
　　谢瑾老神在在地摇摇头，神秘兮兮地说：“你这说辞蒙得了别人，却瞒不过我去。我还不知你？向来是不到最后一刻不急眼。武堂竣工还有月余，你这会儿就兴冲冲主动跑来与人合计商议，骗鬼呢。”
　　沈知书瞥她一眼：“你爱信不信，横竖我就这个说法，若是想要再多的解释也不能够。”
　　“嘿哟，瞧把你能的。”谢瑾笑道，“罢了罢了，眼见着与长公主关系亲近了，有人撑腰了，便不把我这个老朋友不放在眼里了。”
　　沈知书额角青筋狂跳：“……你再多说一句，我把你嘴缝上。”
　　谢瑾“啧”了一声：“算你有能耐，行了吧。话说沈尚书知晓你的行踪么？她那边是什么态度呢——”
　　谢瑾话音未落，后背便被人结结实实拍了一掌，委实有些猝不及防，倒吓了她一跳。
　　大帝姬的声音随之沉沉响起来：“两位将军竟有这么多体己话要说，讲了两盏茶了也没见收尾的意思。”
　　……方才自己同谢瑾所谈，她听见了么？
　　沈知书不动声色地将大帝姬上下打量了两圈，没看出什么端倪。
　　倒是她身后站着的长公主淡淡往这边看来，眸光似乎落在谢瑾搭在自己肩膀的那只手上，神色不明。
　　而待自己追寻过去，撞上姜虞无甚情绪的瞳眸后，她深深看了自己两眼，复又挪开视线，侧头和二帝姬说了声什么。
　　谢瑾毫无所察，将胳膊撤下来，拱了拱手，爽朗地回话：“我俩日日都有好多话要讲，倒是怠慢了殿下，望殿下恕罪。”
　　“嗐，都是一家人，搞这么客套做甚。”大帝姬混不在意地挥挥手，转向沈知书，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挑眉道，“我今日闻得一事，关于将军的，将军可要听听？”
　　“哦？何事？”沈知书笑道，“殿下但说无妨。”
　　“此事说来荒唐——”大帝姬眯起眼，“今儿午后，将军可是去见了张家二姑娘？”
　　“正是。”
　　“那此消息便准了七八分，毕竟是从张二小姐口中传出来的。她说——”
　　大帝姬说至此，跟刻意卖关子似的，顿住了话音，咽了一下口水。
　　二帝姬不知何时也来至这边，在一旁催她：“说了何事？皇姐这卡得倒好。”
　　“莫急莫急，我这不说了半天，有些渴了么？”大帝姬从一旁的侍子手里接过茶盏，润了润舌，接着道，“说，今儿原是与将军相亲去的，然将军一开口，她便被吓跑了。”
　　“为何？”
　　“因为听闻将军说——”大帝姬冲沈知书眨了一下眼，“你想要十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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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灯会
　　灯会:效果非常立竿见影
　　鉴于大帝姬此前的所作所为，沈知书有理由怀疑，倘或自己此刻否认，说上些“这不过是拒绝相亲的缓兵之计”等语，今晚这话就能被大帝姬吹进沈寒潭耳朵里。
　　于是她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地说：“是啊，下官是想要十个孩子，多热闹。”
　　二帝姬好奇地探过脑袋：“养十个孩子不会累得慌么？”
　　“多雇些奶娘并侍子就是了。”沈知书道，“我是真爱孩子。”
　　大帝姬的神情有些一言难尽：“看出来了，将军委实与众不同。祝将军早觅良人。”
　　沈知书拱手道了一声谢。
　　……哈哈，什么良人，能生十个孩子的良人么？
　　她这么腹诽着，被谢瑾抵着胳膊戳了一下。
　　谢瑾将她戳过来后，咬牙低声道：“我怎么又什么都不知道？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嗐，事情发生得急，我直接被我娘亲们安排了，谁都没来得及告诉。”沈知书笑道，“我等会儿跟你解释，横竖只是一场乌龙，我并非真的想要十个孩子。”
　　“吓我一跳。”谢瑾拍着胸口说，“你要有十个孩子，我不成了十个孩子的干娘了？我心说我自己一个孩子都养不过来呢，还得给你的十个孩子帮把手，岂非忙死了？”
　　“你大可宽心些。”沈知书拍拍她的肩，“我估摸着不会有孩子，到时你想做干娘都没门儿。”
　　“哦对，这事你说过，不想成亲是不是？”谢瑾忽然想起了什么，话音一转，“诶，其实并非要自己生，过继一个也是好的，否则等你老了，谁照顾你？”
　　“想给我养老的估摸着一大把，再者说，活不活的到那个时候也未可知。”沈知书摆摆手，“不说这个，你——”
　　她说话的时候并没有看着谢瑾，视线在庭院内来回溜达。余光忽然瞥至长公主身上，话音一顿。
　　姜虞正神色淡漠地往这边看，见她瞧过来，微微挑了一下眉。
　　这种神情放在姜虞身上其实是很生动的。沈知书随之也挑了一下眉，便见姜虞作了个口型：十个孩子。
　　……她也对此感到好奇么？
　　也难怪，毕竟自己曾斩钉截铁地同她说自己不会有心仪之人，更不会成亲。
　　只是此刻不便解释，于是沈知书只是轻轻摇了一下头。
　　接着她便看见，姜虞将鬓角的碎发撩至耳后，忽然提足往自己这边走来。
　　姜虞一步步走至自己身前，沈知书一点点垂下脑袋。
　　大帝姬与二帝姬俱招呼自己的侍子去了，于是此地此时便显出了几分偏安一隅的味道。
　　谢瑾拱手问安：“殿下。”
　　姜虞微微颔首，转向沈知书，抬起眼，将方才那四个字说出了口：“十个孩子？”
　　“原是我侍子给我出的主意，让我在相亲时扯谎，说自己想要十个孩子，便能吓退对面了。”沈知书轻声笑道，“没来得及同殿下讲。”
　　她在这边好声好气地解释，谢瑾在旁边一脸姨母笑，笑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看看，同样是解释，沈知书跟自己只是模棱两可说了一通，在长公主头上却细致小心了许多。谢瑾想。
　　……这人可从没用如此温润的语气同自己讲过话。
　　沈知书要是有良心，就别再说她和长公主关系普通了！说了自己也不会信！
　　她的唇角在不自觉间已咧到了耳根，笑来了沈知书的一句“你这啥表情”。
　　谢瑾搓着脸让嘴角归位，清了清嗓子：“无事，你们聊你们的，我去大殿下那儿瞅瞅。”
　　“聊完了，咱们一块儿去。”
　　“长公主殿下‘跋山涉水’从几尺之外走过来，才说了一句话，你就说聊完了？你有没有良心？”
　　沈知书：……
　　沈知书顺手给了谢瑾一下，皮肉相撞，发出沉闷的一声“嘭”。
　　姜虞的眼神在沈知书与谢瑾之间来回打着转，片刻后淡然开了腔：“沈将军揍人疼么？”
　　“疼。”谢瑾撇撇嘴，往旁边跳了一步，立于姜虞身侧，委屈巴巴地告状：“她下手可重了，我被揍的地方这会儿大约都青了呢。殿下明鉴，我方才分明什么重话也没讲，不知为何莫名其妙吃了沈将军的一拳。殿下可要为我做主啊！”
　　沈知书笑骂道：“你再装。我都没用力。”
　　“殿下看看，没用力都揍得这么重了，若是用了力，估摸着我就要被揍死了。”
　　沈知书：……
　　沈知书吸了一口气，正打算再说句什么，就见姜虞瞅谢瑾几眼，又看自己几眼，一盏茶后，勉为其难似的开了口：“亲朋好友间要和睦共处。”
　　“挺和睦的。”沈知书信口胡诌，“殿下没听过一句话么？打是亲骂是爱。”
　　“如此说来，将军揍谢将军是表达亲近的一种方式？”
　　“正是如此。”
　　“那……”姜虞眨眨眼，樱唇一张，“将军也揍我一下。”
　　沈知书：？
　　姜虞：“不是表达亲近的一种方式么？”
　　沈知书：……
　　谢瑾看热闹不嫌事大：“揍一下揍一下。”
　　沈知书瞥她一眼：“你怎么不揍？难道你不想亲近殿下？”
　　谢瑾一板一眼：“我敬仰殿下，只愿远观。”
　　沈知书：“……好赖话全让你说完了呗。”
　　“你先打我你还有理了？”
　　“你先揶揄我你还有理了？”
　　谢瑾说不过，再度鬼兮兮地蹦到了姜虞身侧：“殿下你看她，日日欺负我。她今天敢揍我，明儿就敢杀我，从此这世上便少了一名一心为国的忠臣良将，殿下定不愿此事发生，对吧？”
　　沈知书：……无耻！
　　好在大帝姬已然收拾完毕，站在门口冲她们仨招手：“聊啥呢，出发了！”
　　沈知书回头冲谢瑾撂下一句“这么大人了还告状，不知羞”，反手将长公主轻轻扯了一把。
　　这力道着实很轻，大约也是怕姜虞摔着，是故沈知书全然没想到能拽得这么顺利——
　　瞬息之间，姜虞已然从谢瑾身侧来至自己身旁了。
　　沈知书讶异了几息，没深想，顺口道出几句话，声音轻而低：
　　“殿下莫与谢瑾讲话，她拎不清，逻辑乱七八糟。等会儿灯会估摸着人挤人，殿下打算带几个侍子？”
　　她们边说边并排往门口走去，分外熟悉的雪松气从一拃之外轻轻飘来。
　　于是沈知书这才意识到她俩站得极近，近到自己能听见姜虞玉钗上流苏相撞而泄出的窸窣声。
　　姜虞没立即接茬，像是在思忖，半盏茶后道：“不带侍子。”
　　“不带么？”沈知书轻笑道，“今儿轮到兰苕服侍殿下，殿下不带她，她估摸着要伤心。再者，殿下便不要人伺候，帮着拿钱袋儿拿水葫芦什么的？”
　　“不带了。”姜虞仍道，“让她们在家歇着罢，今儿有将军陪同，她们估摸着也能放心。这些我自己拿便是。”
　　沈知书点点头，忽然冲姜虞摊开手掌。
　　姜虞不明所以：“嗯？”
　　“钱袋儿与水葫芦殿下放哪儿了？”沈知书笑道，“交由我罢，今儿我伺候殿下。”
　　姜虞默然几息，一五一十地说：“我不爱喝水，也不买东西——”
　　“所以不打算带是罢。”沈知书开玩笑，“莫不是想蹭我的？”
　　说话间，她们已然走至门口。大帝姬耳朵尖，听着了最后几个字，由不得好奇起来：“小姑姑要蹭将军什么？”
　　“无事。”沈知书收了笑，一板一眼道，“我们做臣子的，一切东西都是皇室赏的。所以我的便是殿下的，谈何‘蹭’不‘蹭’？”
　　姜虞的眸光从身侧晃过来，意味不明。
　　沈知书当时没明白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结果半个时辰之后，她们在人潮里肩并肩走着，姜虞忽然说有些口渴。
　　沈知书早有准备，正欲回身嘱咐跟着自己的侍子将新的水葫芦递来，却见姜虞兀自抓起了自己腰间的那只。
　　“这个我喝过。”沈知书忙道。
　　姜虞轻轻颔首，淡声道：“将军方才不是说你的便是我的么？将军嫌弃我？”
　　沈知书：……
　　自己早该想到这一幕的。
　　毕竟这位长公主的脑回路一向清奇。
　　-
　　一行四人再度走上了长乐街，后头跟着的侍子队伍浩浩汤汤，绝大部分都来自口口声声“与民同乐”的大殿下。
　　于是她们甫一上街，原本人潮汹涌的街道便显得愈发拥堵，几乎到了摩肩接踵的程度。
　　当大帝姬第三回被人撞了一个趔趄的时候，那股子不爽的劲儿已全然写在了脸上。她皱着脸，回头嘱咐心腹随从：“你去清半条街出来，若有人不虞，便说你们是二妹指使的。”
　　随从：……
　　随从小心翼翼地提醒：“殿下，长公主殿下并二位将军都在旁边看着呢。”
　　“哦，我实在太不爽，都忘了她们了。”大帝姬说，“那再加上沈将军的罢，以二妹同沈将军的名义清半条街，让半数百姓回避一下。”
　　沈知书：……
　　姜虞瞅她一眼，淡声道：“别闹。”
　　“嗐，开个玩笑。”大帝姬笑道，“不过今儿人着实多。”
　　“你只带两个随从，其余的遣回府去，人便不多。”
　　“那估摸着不成。”大帝姬煞有介事地说，“小姑姑您瞧，一个侍子负责付钱，一个侍子负责递水，一个侍子负责拎包，一个侍子负责护驾，光这便有四个了。还有侍膳的、看病的、写日志的、介绍风土人情的、准备马车的……赶走哪一个都不成。”
　　姜虞：“……你要侍膳的做甚？”
　　“万一饿了想在外边吃饭呢？为的是以防有人要害我，在菜里下毒。”
　　“看病的呢？”
　　“万一我猝不及防得了大病快死了，来不及回府或回宫请太医，这随身跟着的大夫还能帮上一点忙。”
　　“逛个街还要人写起居注？”
　　“这是母皇要求的，不论何时何物，都得事无巨细记录在案。”
　　“又不是出京，还得人与你介绍风土人情？”
　　“母皇常教导我们要多了解了解百姓们的生活。”
　　姜虞沉寂一会儿，终于忍不了了：“……所以这便是你带三百人上街的缘由？”
　　“人多热闹——”
　　“只留十个，其余的都回府。”
　　“……是。”
　　大帝姬不情不愿地挑了十个人，一转头，却见街中一阵乱哄哄，嘈杂的人声海浪似的一阵阵往四人这边涌来——
　　“是灯笼王！”
　　“灯笼王出来了！”
　　“灯笼王今年会做些什么？好期待！！”
　　“灯笼王……”
　　大帝姬眼睛一亮，抬脚便往回走：“去瞅瞅？她扎灯笼的速度可快了，估摸着等我们到那边之时，三四个成型的灯笼便已出来了！”
　　大帝姬的话一点没夸张，甚至灯笼王的实力还要更夸张一些——
　　等四人好容易穿越摩肩接踵的人潮，来到最内圈之时，地上已然齐齐整整摆了八个灯笼。
　　灯笼王十指翻飞，正在做第九个。
　　八个灯笼形状各异，但大体相同，有头有躯干有四肢——
　　“这是八个孩童啊！”沈知书听见身侧人如是道。
　　一柱香后，十个灯笼扎染完毕，里头放上了蜡烛，摆在一块儿栩栩如生。
　　“十个孩童！”有人道，“跟活了似的！”
　　“不过今儿是什么主题？孩童迎新春？”
　　“诶，你看这十个孩童眉眼有些相似——”
　　“莫不是——”
　　“今儿大街小巷都飘着一个传闻：沈将军想要十个孩子。莫不是……这便是沈将军的十个孩子！”
　　沈知书：？？？
　　灯笼王怕拍裤子站起来，憨厚一笑，接了群众的话茬：“正是！南安国无人不爱沈将军，想来沈将军的孩童也必然非等闲之辈！”
　　沈知书：？？？？？？
　　很好，张二小姐诚不欺我，果然一回家就将自己想要十个孩子的消息散布出去了。她想。
　　张二小姐是个能人，速度斐然，效果非常立竿见影。
　　……就是是不是有些太立竿见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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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表字
　　表字:“什么都记住了，姜无涯”
　　沈知书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谢瑾同大帝姬一门心思看热闹，并没注意到沈知书的动作，唯有姜虞侧头瞥了一眼，默然跟了上去。
　　于是等一盏茶后，谢瑾伸手想抓身边人揶揄两声时，却抓了个空——
　　她那好友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了人堆，人面不知何处去。
　　谢瑾错愕道：“不会吧，生气啦？这就跑啦？”
　　沈知书的随从在旁边道：“我家主子说，将军与殿下先看着，她出去逛逛，半个时辰后再回来。”
　　“你没跟着你家主子去？”
　　“她不让人跟。”
　　大帝姬挑起眉，撞了一下谢瑾的肩：“你朋友似乎不要你了。”
　　“你朋友才不要你了。”谢瑾下意识回怼，怼完才注意到说话之人是谁，赶忙往回找补，“不是，下官非此意思。”
　　大帝姬混不在意地摇摇头：“话说小姑姑似乎也不见了……与沈将军一同去了么？”
　　她小姑姑确实和沈将军在一起。
　　沈知书和姜虞都没带侍子，慢悠悠走在道儿上。
　　极大批人都被吸引去看灯笼王扎灯笼了，是故这会儿长街里就显出了几分不合时宜的寂寥。
　　大约因着今儿是灯会的缘故，除却走道上方悬上了各色彩灯外，小摊小贩旁挂着的灯笼也新奇而异彩纷呈。
　　沈知书在一个卖面具的摊位面前停下，顺手指着一个猫头形状的灯笼问：“劳烦问一句，这灯挺好看，在哪儿买的？”
　　那摊主是个中年女子，搓了搓手，憨厚一笑：“不是买的，是我家娃自己做的呢。”
　　“这个卖么？”
　　“这个……”摊主有些为难，“卖不了哩。大人们要不要看看这些面具？大人喜欢猫么？这一个也是猫头形状的。”
　　摊主说罢，拾起铺子正中摆着的一只面具，放在自己脸前比了比：“这只好看，我最喜欢。大人要不要？”
　　面具表面粘了一层白毛，眼鼻处镂空，看着挺生动。
　　沈知书信手接过，不由自主放在姜虞面前比了比。
　　还挺配。她心想。
　　姜虞总穿一身白，而猫这种生物大多孤傲，和姜虞清冷的姿态也搭上了。
　　姜虞歪了一下脑袋，似乎想绕过面具看看沈知书的神情。
　　沈知书将面具挪开，转头问摊主：“这个多少钱？”
　　“这个上头的毛是我一点点粘上去的，废了不少精力，是故稍稍贵一些。”摊主笑道，“一百文，大人觉得如何？”
　　沈知书转头想嘱咐侍子给一两，后知后觉没带侍子，而钱袋儿全在她那随从身上。
　　沈知书：……
　　沈知书闷声不吭地将面具放下了。
　　“太贵些么？”摊主忙道，“大人可以讲讲价。”
　　再讲价还能讲到分文不给不成？
　　沈知书叹了一口气：“抱歉姐，今儿实在囊中羞涩。”
　　她转身要走，姜虞却抬起手，施施然将那面具重新执起，复又拿了另外一个豹子的。
　　“这俩一共多少？”她问。
　　沈知书瞪大眼，垂下头，凑到她耳畔轻声说：“我身上没银子。”
　　姜虞瞥她一眼，没答言，仍举着那俩面具，冲摊主微微颔首。
　　摊主登时眉开眼笑，一叠声说：“一共一百五十文。”
　　沈知书想着不知姜虞如何收场，却见某人轻轻巧巧撩开外袍，解了荷包，从中掏出一小块银子，轻轻搁上桌台。
　　“不用找了。”姜虞面无表情道。
　　沈知书：？
　　摊主将那银子抓过去，唇角咧到了耳根。大约因着高兴想说点吉祥话，她咂咂嘴，唇瓣一碰：“二位大人一表人才，风流倜傥，如此恩爱，真是再般配不过，定能一生一世白头到老。”
　　沈知书：？？？
　　沈知书一拍桌台：“不是，您老看错了，我俩仅是朋友。”
　　“啊！”摊主瞪大了眼，一叠声道歉，嘴皮子快擦出火星，“实在抱歉，主要是这豹和这猫也常成对成对卖出去，通常是妻妻或者相好的来买，我这成习惯了，方才便没反应过来。”
　　“这是一对儿？”沈知书看向姜虞手上抓着的豹子面具，侧头端详了一阵。
　　面具表皮也粘了毛，且轮廓裁剪与那猫类似，看着款式确实相近。
　　沈知书撇撇嘴，想着解释一句：“这是我朋友自己想要的，并非买与我。”
　　摊主连连道“欸”，又问：“要与二位拿个纸袋么？”
　　“要纸袋么？”沈知书问姜虞。
　　姜虞摇摇头。
　　俩人肩并肩走出面具摊。
　　四面的灯笼用各色彩纸蒙了，泛着深浅不一的光。
　　沈知书垂头看着姜虞手里攥着的两个面具，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轻笑道：“我今儿钱都放我随从那儿了，还得劳烦殿下与我解围。”
　　“不要紧。”姜虞道，“不过将军没有在荷包里塞银锭的习惯么？”
　　“我腰上确实挂了两三个荷包，然里头塞的都是我娘亲手制的各色香草。”沈知书道，“学着了，今后也在里头备些银子。不过殿下喜欢豹子么？看不出来。”
　　“其实不是买与我的。”
　　“哦？那是……”
　　沈知书话音未落，就见姜虞步子一滞，忽然抬起手，飞速将面具摁到了自己脸上。
　　沈知书：？！
　　她猝不及防被惊了一小跳，却没躲，任由姜虞伸着胳膊将自己的口巾解了，而后把面具的系带系上后脑勺。
　　面具不大不小，尺寸意外地合适，里头覆着薄薄一层棉，透气而亲肤，戴在脸上的异物感并不重。
　　沈知书低了一点头，眸光落在姜虞微微起伏着的胸口处。
　　雪松气陡然浓郁，又被面具隔开了一层。
　　几息后，姜虞淡声道：“好了。”
　　沈知书将脑袋摆正，直起身，视线上移，对上了姜虞的眼。
　　她在面具里轻轻挑眉：“这面具殿下是买与我的？”
　　“嗯。”
　　“为何？”
　　“你一直围着口巾，又累又不伦不类。莫若带上面具，别人保准认不出你。”
　　脑袋的重量增加了几分，沈知书垂眸看向姜虞手里的另一只面具：“光我戴，殿下不戴么？”
　　“我么？”姜虞摇摇头，“我不如将军受百姓爱戴，她们大多不认识我——诶！”
　　她手里的那只面具不知何时已到了沈知书手中，并被某人压上了她的脸。
　　沈知书速度很快，力道却很轻。等姜虞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只白猫已被牢牢固定在她脸上了。
　　随之飘来的，是沈知书低沉的嗓音：“独我一人戴面具也太奇怪了，殿下陪我。”
　　姜虞拢着袖摆，仰头淡然与她对视，面具上的白绒随风晃悠：“有何奇怪之处？这街上戴面具之人分明也不少。”
　　“殿下知同甘共苦一词么？”沈知书笑道，“朋友就该齐齐整整。”
　　“哦？”姜虞问，“那将军觉着我们现如今是在同甘，还是在共苦？”
　　她惯常淡漠的神色被尽数遮掩，面具上轻舞着的绒毛反而将她衬得生动起来。
　　沈知书看了会儿，不自觉从袖子里探出手，抹了一下毛边。
　　她没接这句话，将眸光挪开，投向不远处的天桥。
　　天桥上行人纷杂，阑干处悬着彩灯。
　　令沈知书蓦地想到腊八那晚。
　　那晚檐上堆着雪，她们隔着汹涌的人潮，在桥上桥下相顾无言。
　　她忽然问：“殿下那日原本不开心么？”
　　“嗯？”
　　“腊八那晚。”沈知书转过脑袋，瞅着姜虞浓密的发顶，轻声道，“那晚我们在天桥下相遇，而后我将殿下拉去了酒楼。殿下明确指出了我此前扯的两个谎，要求我事事坦诚——”
　　她顿了一下，继续说：“现在想来，殿下并非如此无礼之人。可是那日心情不好？”
　　姜虞眨眨眼：“也不是……”
　　“殿下不必藏着掖着。”
　　“好罢。”姜虞摊牌了，“是有些不虞，但并非因姜初。将军上午在施粥处帮我解围后，那起子闹事的没一会儿又卷土重来，被我镇住了。施粥本是造福百姓，然在某些人眼里，它却变成了敛权夺权的机会，我有些心累，遣人同姜初说了此事，下午便懒洋洋提不起劲儿，于是想着上街走走。”
　　沈知书点点头，不由得有些羞惭：“我彼时并未看出你心情不虞，反而同你呛了起来——”
　　“可是我很开心。”姜虞淡声打断了她，“事实上，同将军待在一起总能使我平心静气。”
　　“为何？”
　　“不知。大约……将军救我于水火，本身便是一个很好的人。”
　　沈知书失笑：“你乱夸人。我刀下亡魂无数，这辈子‘好人’这个词已与我无缘。”
　　“好人也有立场之分。”姜虞道，“在敌军眼里，将军或许是煞神，然在我们眼中，将军便是福星。现在我和福星成为了朋友，喜悦之至，以致我愈发平心静气。然……我又想到，天底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无人能相守一辈子，于是又会难过起来。将军——”
　　她直视上沈知书的眼，语气淡漠却认真：“将军答应我，即便以后分道扬镳，也要记住曾经有这么一个叫姜虞的人，她与你毫无保留，真诚相待。”
　　面具上的白绒被风抚平，七歪八倒地躺着。
　　沈知书“嗯”了一下，忽然问：“殿下可有表字？”
　　“字无涯。”
　　“姜无涯？”
　　“嗯。”
　　沈知书将“姜无涯”三个字在口里颠来倒去念了几遍，笑道：“无涯无涯，无涯是谁起的？”
　　“我自己。”
　　“‘无涯’有何意？”
　　“天无涯，地无涯，江河无涯，山野无涯。”姜虞道，“人生终是无涯，人心也须无涯。”
　　“嗯。”沈知书应着。
　　她滞了滞，揽上身侧人的肩，轻笑道：“我记住了。”
　　姜虞抬起眼：“果真么？”
　　“千真万确，记住了便再也忘不了。”
　　“记住了何事？”
　　“记住了姜无涯是我朋友，记住了姜无涯不想我忘掉她，记住了姜无涯说话很好听，记住了姜无涯——”沈知书顿了一下，“什么都记住了，姜无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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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辟谣
　　辟谣:似是而非的私密感
　　灯笼王扎完“十个孩童”后，将它们串成一串，用挑子挑到一旁的屋檐下，挂成了一长溜。
　　她拍去手上的灰，慢悠悠收拾起家伙事儿，而后背着行囊走进屋子里头，深藏功与名。
　　围观群众站了会儿也就散了，街心空了许多。
　　谢瑾同大帝姬亦顺着人流，一同往前走去。
　　大帝姬似乎心心念念给谢瑾女儿找老师一事，此刻再度将其提起：
　　“上回本王同将军所述的那名师，将军可还记得？本王已给那位夫子递了拜帖，约着试讲一堂课。只因我有一朋友，为其子遍寻名师无果，因此求到我头上，我也就顺手帮了一帮。将军若有意向，可带着令媛旁听一回，听后再做打算不迟。”
　　谢瑾委婉拒绝，心想不知沈知书何时回来。
　　这人也真是，把她约过来，却自己跑了。
　　大帝姬还在说：“将军其实不必急着拒绝，听一听也无妨。说起来，我与这夫子还是因二妹相识的，且她同二妹倒是更熟一些。”
　　……竟不是大帝姬麾下的么？
　　谢瑾来了兴趣：“殿下说了这么多，下官却仍不知是哪位夫子呢。”
　　“城南的符春望夫子是也，不知将军可有听闻？”
　　“倒是听过符老尊名。”谢瑾笑道，“下官先谢过殿下。待我回头与沈将军商量一下，再予殿下答复。”
　　“怎么将军自家之事还要与沈将军商量？莫不是将军与沈将军……”大帝姬眸色闪烁，八卦之心溢于言表。
　　谢瑾摆手道：“嗐，殿下想岔了，沈将军是小女干娘，自然要替她把把关。”
　　“方才倒是吓我一跳。”大帝姬装模作样地拍拍胸口，“我心道沈将军想要十个孩子，你这儿却只有一个，不知剩下的九个是你生还是沈将军生。”
　　谢瑾挑了一下眉：“殿下想象力也忒丰富了一些。”
　　“不过说起来，沈将军已然二十出头，瞧着却并无结亲的意向。”大帝姬顺口道，“将军可知是什么缘故？”
　　“怎么没意向？她不是想要十个孩子么？”谢瑾笑着胡诌，“就是这条件太苛刻，一时没找到合适的人家罢了。”
　　大帝姬深深看她一眼，又将眸光转回去：“那将军呢？夫人过世十一年，可有续弦的念头？”
　　“嗐，早没了。”谢瑾道，“只怕新人过门后待小女不好。且下官并无再要一个孩子的想法，若是贸贸然成了亲，一个不小心怀上了，倒是一桩麻烦事。”
　　“为何不想再要孩子？将军和沈将军倒是俩极端。”
　　“殿下您年岁尚小，不知养孩子的愁。”谢瑾长叹一声，“幼时担心孩子营养不好养不大；待稍大些，又怕孩子开蒙晚，忙忙将她送去学堂；再大一点，看着孩子的功课，又是一脑门子官司。您说下官一个武将，被孩子缠着天天问之乎者也，哪一日不是焦头烂额？可若是彻底不管孩子的学业，心又不甘，倒是比孩子更焦急煎熬。”
　　大帝姬听罢点点头，道：“所以我此前说的那夫子可不就派上用场了？”
　　“怎么又绕回来了？”谢瑾笑道，“成，下官等会儿与沈将军合计合计。”
　　谢瑾口里的沈将军正在茶楼里喝茶。
　　今儿夜色喧嚷，灯会热闹，原本傍晚便歇业的茶楼也随之开到了很晚。
　　沈知书同姜虞迈进去的时候，茶楼中心那说书人正将惊堂木一拍：“您道如何？那沈将军说：‘我想要十个孩子！’”
　　沈知书：……
　　怎么哪儿都有“十个孩子”？！
　　沈知书转身便要走，却被姜虞捞住了袖摆。
　　玄色的鱼鳞纹在姜虞手中皱成一团，继而又轻轻散将开来。
　　“我倒是想听一听。”姜虞施施然往二楼走，找了个角落坐下，“将军只当这事不干己，陪我听个新鲜，如何？”
　　于是沈知书还是坐下了。
　　二楼角落没什么人，半张桌子露在窗旁。说书台离这儿远，说书之声一言半句地传过来，穿越人潮阑柱，荡出些许回音。
　　“闲言少叙。那与沈将军相亲的张二小姐便问：‘十个孩子？是将军生呢还是将军夫人生呢？’”
　　“沈将军便说：‘不拘谁生，便是过继的领养的也行。’”
　　台下一阵哗然。沈知书听见另一张桌子坐着的某个茶客“嚯”了一声：“倘或过继的也行，那要十个孩子似乎也不是什么非常困难之事。”
　　那说书之人再度拍起了惊堂木，台下嘈嘈之音陡然一熄。
　　她觑着眼将茶楼扫了一圈，继续慢悠悠开了腔：“张二小姐便想：虽不用自己生，然十个孩子养着还是太累。她遂道：‘想来我与将军还是缘分浅薄。’”
　　台下的“啊——”此起彼伏，三分之一惋惜三分之一讶异，还有三分之一声调曲折十八弯，像是夹杂了十八种复杂情绪。
　　沈知书听见旁边那桌的那个茶客道：“可惜了的。其实养十个孩子并不困难，横竖有奶娘侍子们照看着。我若是张二小姐，一准答应。毕竟孩子易养，将军夫人的位置不易得。”
　　沈知书：……
　　另一个茶客接话：“我亦是如此。只可惜我自知几斤几两，般配不上。”
　　沈知书：……
　　等等，怎么突然跑偏了？
　　“十个孩子”的本意是让人知难而退……怎么现如今这‘难’莫名其妙被削减了大半，以致大伙儿开始迎难而上？！
　　她放耳听去，席间千百种声音都在说“我也行”，登时觉得脸有些麻。
　　“这说书姑娘怎么乱讲话，散布谣言？”她嘟囔说，“是谁指使？”
　　“未必有人指使。”姜虞淡声说，“说书人一向是大家爱听什么，她便说什么。”
　　“唉。”沈知书叹了一口气，着实有些愁，“估摸着明儿这谣言又能传遍大街小巷。靠‘十个孩子’大约是挡不住说媒的了，我另想其他法子躲避我娘亲们的说亲罢……”
　　姜虞静了一下，端起茶水抿了一口，忽然说：“其实我有个法子。”
　　“嗯？”
　　姜虞瞅她一眼，蹭地站起来，步伐不疾不徐，然速度却很快。
　　以至于沈知书反应过来的时候，姜虞已然下了一半的台阶。
　　沈知书不明所以，眨了眨眼，也匆忙往上跟。
　　待她三步并两步来到一楼时，姜虞已站上说书台的正中心，抓住了台子上明晃晃摆着的惊堂木。
　　说书姑娘瞪大了眼：“阁下意欲何为？”
　　姜虞面无表情：“姑娘的故事有差池，故我特来纠正。”
　　“有何差池？”
　　“将军想要十个孩子不假，然这十个孩子必得是亲生的，并非‘过继的也行’。姑娘怕不是为博人眼球，现编了些谣言出来。”
　　“阁下血口喷人。”那姑娘笑道，“今儿中午沈将军与张二小姐相亲的时候，我就在隔壁包间，亲耳听着的，怎会有差池？”
　　“亲耳听着？姑娘可是说那酒楼的墙隔音性差？当心那掌柜的找上门。”
　　姑娘嗫嚅两下，嘴硬道：“阁下口口声声说我故事是编的，可有依据么？便是我没听着，难不成你便在现场么？若是不在，你又凭什么捏我的错处？”
　　“凭我是将军朋友。”
　　“你？”姑娘“哼”了一声，“吹牛谁不会？”
　　台下窸窣声渐起，姜虞暼那姑娘一眼，直接唤道：“沈将军，过来。”
　　沈知书：……所以方法便是本人亲自辟谣么？
　　……
　　沈知书最终近乎是逃出酒楼的。
　　说书姑娘的谣言自然成功辟了，代价是，酒楼瞬间人满为患，她周遭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沈知书辟完谣，浅笑着同围观群众打了一百二十三个招呼，边打边往门口挪，挪了一柱香却仍旧没能走出去。
　　她吸了口气，放弃温文尔雅往外走的形式，回身在姜虞耳畔说了一个字：“跑。”
　　话音落下的时候，她抓住了姜虞的手腕，猫下腰，拨开人群往外蹿。
　　她速度虽快，却不莽，四两拨千斤，霎时间挤出了酒楼。
　　围观群众还在了愣神：“将军人呢，怎么一眨眼便不见了？”
　　“将军真不见了？不是刚才还在我身边？”
　　“将军真不见了？”
　　“罢了罢了，散了罢。”
　　……
　　沈知书拽着姜虞跑至与大道相接的小巷口，大约因着有些急，气便有些喘，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抹了两把脸上莫须有的汗，听见耳畔响起了那耳熟而清冷的嗓音。
　　“将军还要攥我到什么时候。”姜虞问。
　　沈知书恍然回神，眸光缓缓下移，陡然松开姜虞的手腕，掌心蓦地一空。
　　姜虞的气很喘，身子却仍站得很直。巷口灯火阑珊，将她的影子拉出浅淡的一长条。
　　沈知书盯着那条影子瞧，静默片刻后哑然失笑：“我都不知是该多谢殿下那辟谣的法子，还是说些别的什么。”
　　姜虞抬眼看她：“我那法子不好么？”
　　沈知书想了会儿，笑道：“是挺好，就是有些费脸。百姓太热情，我的脸方才已笑僵了，这会儿还没缓过来。”
　　大路上鼎沸的人声顺着风晃过来，至巷口时只剩只言词组。
　　小巷少有人行，却又并非全然封闭，于是便显出了几分似是而非的私密感。
　　沈知书在这私密感里立了一会儿，忽见姜虞抬起手，雪白的袖口顺着手腕滑落下去。
　　指尖在自己眼前轻晃两下，蓦然碰上了自己的脸。
　　微凉而新奇的触感在脸上蔓延开，沈知书没躲，歪了一下脑袋：“嗯？”
　　脸上的那只手轻轻捏了一下。
　　随之响起的，是属于姜虞的、一贯清淡的声音。
　　“将军的脸不僵。”她道，“反之，很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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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情绪
　　情绪:“殿下听见我说我某日可能战死沙场时，会难受么？”
　　脸上的触感新奇而分明。
　　沈知书顿了一下，刚想将脸侧开，姜虞的手已然垂落下去了。
　　远处繁杂的灯火晃至巷口时只剩阑珊的光影，似有若无的雪松气在方寸之间低低地徘徊着。
　　沈知书垂眸看着姜虞的发顶，重复了一句：“很软么？”
　　“软。”姜虞认真地说，“本以为将军脸上如同身上的肌肉一般硬，不成想与我所想反差极大。”
　　沈知书垂下眼，沉默了会儿，轻笑道：“其实肌肉也不全然是硬的。”
　　“嗯？”
　　“放松的时候便是软的。”沈知书抬起胳膊，“殿下摸摸看。”
　　“隔着衣服摸么？”姜虞摇摇头，“那大约摸不出来。”
　　沈知书挑眉道：“我在这儿脱了给你摸？”
　　“恐冻着。”姜虞四平八稳道，“前头便有客栈，莫若我们去开一间房。”
　　沈知书：……
　　“开一间房只为摸肌肉”这一提议似乎有些丧心病狂，沈知书婉拒了：“我此前与侍子说，半个时辰后便回的，料想现如今时间应当差不多。”
　　姜虞面无表情道“好罢”，语气似乎颇为惋惜。
　　她们走上大路，不一会儿便与无头苍蝇似乱转的谢瑾与大帝姬汇合了。
　　彼时大帝姬正在聊乐坊新晋的舞姬，而谢瑾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两声。
　　“那姑娘眉眼间倒与沈将军有些像，只是下半张脸不尽相同。”大帝姬道，“舞姿是真真好，身轻如燕。将军改日来我府上，我让她为将军舞一曲。”
　　谢瑾点点头：“好。”
　　“只是不知将军喜欢什么样的舞种——诶呀，沈将军！”
　　大帝姬冲沈知书打了声招呼，谢瑾却没看着沈知书，理解得有些偏：“竟有舞种名为‘沈将军’么？下官倒是闻所未闻——诶呀，沈知书！”
　　沈知书连听两声“诶呀”，觉得有些好笑，把背后的姜虞薅了出来：“聊啥呢这么投入？只看着了我，没瞧着淮安殿下？”
　　“现在看着了。”大帝姬冲姜虞拱拱手，“小姑姑好。”
　　谢瑾也打了声招呼。
　　“我们在聊乐坊新晋的舞姬。”大帝姬笑道，“不过小姑姑一向对这些不感兴趣。哦对了将军，本王曾与谢将军说想与她家孩子引荐一位老师，谢将军说问问将军你的意思。”
　　“哦？”沈知书笑道，“不知是哪位夫子？”
　　“便是城南那位符春望夫子。小姑姑应有耳闻，符老与二妹关系极好。本王替朋友的孩子约了试课，想着让谢姑娘也去听上一听，而后再作打算不迟。”
　　“哦？”沈知书讶异一声，转向姜虞，“符老竟与二殿下熟识？”
　　“是。”姜虞道，“也算老二的半个老师。”
　　沈知书不动声色地眯了一下眼。
　　既然符春望并非大帝姬的人——那大帝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她顿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问：“不知殿下方才说的“试课的朋友”是哪位朋友？下官可认得？”
　　“认不认得本王不知，不过大约有听说。”大帝姬道，“黄世忠黄将军。”
　　黄世忠，大帝姬党，秋雁刺杀一事与她脱不了干系，此前她的手下还在校场里往左步兵十三营安插新兵。
　　沈知书与谢瑾对视一眼，谢瑾蹭地蹿了过来，揽上了沈知书的肩，冲大帝姬陪笑道：“殿下可否容许我与沈知书借一步说话？”
　　大帝姬抬手示意她们自便。
　　沈知书跟着谢瑾往旁边挪了两步，低声问：“你同大帝姬何时有了交集？”
　　“非我本意。”谢瑾道，“上回在街上偶遇，她就说给我女儿介绍老师。我寻思着我与她究竟也不熟，此前压根儿没有来往，便没有贸然应下。秋雁一事还云里雾里呢，你说我要不要答应她？”
　　“虽然秋雁刺杀的是我，但总觉着幕后之人——也就是大帝姬——约莫是冲你来的……”沈知书蹙眉道，“保险起见，还是莫趟浑水为好。”
　　“我也这么想，但她似乎不达目的不罢休，回回见着我都要提这事儿。你今儿将我拉出来，也是为了看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罢？其实倘或那老师并非大帝姬党，将谢大送去试一试，倒也不危险。我只说不与黄世忠女儿一道上课，央符老单独授课便是。”
　　“嘶，估摸着不成。”沈知书想了一想，笑道，“很明显大帝姬就是想黄世忠与你产生交集。我怀疑她会从谢大与黄女入手，想方设法让她俩先认识。”
　　谢瑾眸光闪了闪，忽然拽了一下沈知书的袖子，问：“我现在只问你一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嗯？”
　　“你和长公主……到底什么关系。你只说若是你与大帝姬有了纠纷，她会偏帮你么？”
　　会偏帮么？
　　大约不会吧。毕竟一个是家人，一个是刚认识的……朋友。
　　沈知书很轻地眨了一下眼，眸光穿过人潮，流到不远处背对着自己而立的某人身上。
　　那人裹到了脚踝处的披风被各色彩灯染成五彩斑斓的白。
　　姜虞似有所感，忽然转过身。
　　视线仓皇相撞，沈知书下意识要将其挪开，却又硬生生盯在了原位。
　　姜虞也没动。
　　她们隔着错落而幢幢的人影，默然而旁若无人地对视着。
　　沈知书静了一下，话对着谢瑾说，眼睛却看着姜虞：“难讲。”
　　“怎么说？”谢瑾问。
　　“毕竟她们认识了十多年，流着同姓的血，而我终究是个外人。即便她此前告知于我秋雁一事大约背后是大帝姬的手笔，像是并不偏袒大帝姬的样子，然毕竟血浓于水，友情或许难敌亲情。”沈知书将脑袋转回来，“但世间许多事似乎无法计较分明，亲人也有反目成仇的，相识大半生的至交也有形容陌路的。所以我会说，对于你这问题的答案，我大约只有一半的把握。”
　　谢瑾点点头，揶揄道：“仅认识不到一月就有一半的把握，待再过几日，不就是十成十的把握了么？罢了，我还是答应大帝姬罢。一则她似乎不达目的不罢休，二则倘或日后有长公主相帮，想来大约出不了什么事。”
　　沈知书的眸子轻轻眯了起来，终于还是点点头，嘱咐了一句：“让你家谢大小心些，别与黄世忠女儿有什么私交。”
　　俩人肩并肩走回大帝姬与姜虞身旁，大帝姬睨她们一眼，率先开始揶揄：“聊完了？你俩每回都有讲不完的体己话，我与小姑姑原想着大约还得等上一刻钟，不成想这回倒快。”
　　“嗐，其实也无甚可聊的。”谢瑾笑道，“我俩都觉着这是难得的机会，下官在这儿先谢过殿下。”
　　“左右都是一家人，不必客气。”大帝姬混不在意地摆摆手，“只可惜沈将军还没有孩子，不然一齐上学，倒是热闹许多。”
　　“这种事情只看缘分罢了。”沈知书信口道，“如若不然，殿下那儿或有合适人选的，给我介绍介绍？”
　　大帝姬还真思考起来了，半盏茶后得出了结论：
　　“想不出，主要那十个孩子的条件太苛刻。”
　　身侧自己那好友没憋住，噗嗤笑出了声。沈知书顺手轻轻给了她一下，余光悄然落在姜虞身上。
　　姜虞的视线似乎飘渺没有落点，既不在看自己，也没有在看大帝姬，而是瞅着不远处那屋檐下的一连串十个灯笼瞧，又像是越了过灯笼，在看院墙里高出房檐的那颗树。
　　沈知书将眸光从姜虞身上收回来，笑着接了大帝姬的话茬：“其实我也觉着。嗐，只得慢慢找着罢。”
　　大帝姬点点头道：“后日在符老的家中试课，两位将军别忘了。若不认得路，本王令黄将军去谢将军府上接人便是。”
　　谢瑾拱手：“下官先谢过殿下。”
　　两人你来我往地客套了一番，沈知书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身侧不知不觉多了一个人。
　　雪松气顺着飘飘然的北风轻轻巧巧晃过来，沈知书侧过脑袋，叫了一声“殿下”。
　　“嗯？”姜虞仰头看她。
　　“殿下可是有何事要与我说么？”
　　姜虞沉寂片刻，像是在措辞。
　　沈知书未催，一盏茶后，听见那耳熟而清冷的声音淡然在耳畔响起来：
　　“将军似乎将十个孩子打成了自己的招牌。”姜虞道。
　　“嗐，这也是没法儿的事。”沈知书耸耸肩，“若是有其他办法逃避我娘亲们的说亲，我也不会出此下策。”
　　姜虞微微颔首，又问：“为何不将实情告知于沈尚书与何夫人呢？”
　　“实情指的是，我不想成亲的原因是怕某日战死沙场，妻儿无人看顾么？”沈知书轻笑道，“如此不吉利的话，我可不敢讲与她们听。”
　　“可……不敢讲与她们听，为何就能讲与朋友听呢？”姜虞的声音轻了下去，“大约只要是在意将军之人，听到这话都会难受。”
　　“不会，谢瑾就不难受，殿下别瞎——”沈知书随口接了话，说到一半却恍然意识到什么似的，话音一顿。
　　“殿下。”她垂下脑袋，对上姜虞矮她半个头的视线，低低唤了一声。
　　“嗯。”姜虞应着。
　　“所以殿下之意是……殿下听见我说我某日可能战死沙场时，会难受么？”
　　姜虞攥紧了手中捏了半路的面具，半晌，点了点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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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劝说
　　劝说:“只怕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不远处的谢瑾与大帝姬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细碎的言语半轻不重地传过来。
　　……会难受么？沈知书想。
　　也是。谢瑾和自己一样日日驰骋沙场，大约将死生全然看淡了。可姜虞没有。
　　沈知书静了会儿，低低地说：“那我以后不在殿下面前讲了。”
　　“将军嘴上不讲了，心内却仍在想。”姜虞轻声道，“我知人终有一别，调理调理便能好的，将军不必在意我方才的言语。”
　　沈知书笑道：“改日带殿下去军营里瞧一瞧，殿下便知我并非悲观，只是实在世事无常。”
　　“嗯。”姜虞道，“我知晓。”
　　谢瑾同大帝姬说完了话，回身撞了一下沈知书的肩：“等会儿去我府上坐坐？”
　　沈知书方才注意力全然放在姜虞身上，这会儿冷不丁被撞，打了一个趔趄，下意识拽住了姜虞的胳膊。
　　隔了一层衣物，沈知书仍觉掌下骨节瘦弱。
　　她不由在姜虞耳畔轻说了句：“殿下该多吃些。”
　　姜虞眸子垂着，不知听没听着。
　　待站直后，沈知书松了手，才朗声回答了谢瑾的问话：“不去不去，去什么？这么晚了，要不要睡觉了？”
　　“这不是多日未见你，谢大想她干娘了么？”谢瑾道，“行罢，那你明儿再来。”
　　四人逛了会儿，准备打道回府。
　　沈知书与谢瑾是骑马来的，大帝姬与长公主一人一辆马车。待到岔路口，四人分道扬镳，沈知书与姜虞府邸倒是一个方向，暂且同路而行。
　　沈知书张张嘴，想说“下官先行一步”，忽见马车里的姜虞撩起了帘子，露出大半边脑袋。
　　“嗯？”沈知书笑道，“殿下有何事？”
　　“要不要去我府上坐坐？”
　　“时辰有些晚，还是不叨扰了。”沈知书道，“殿下不是前些日子还说要我早睡早起么？我明儿再来拜访殿下。”
　　姜虞没再吭声，将脑袋缩了回去。
　　沈知书倒也没加速，慢悠悠骑着马，同驾车的车夫有一搭没一搭地瞎聊。
　　行了约有两柱香功夫，眼见着路走了一大半了，姜虞的马车仍旧与自己同行。
　　沈知书有些讶异，转身将自己的侍子揪过来，同她耳语：“咱们走错路了么？”
　　“未曾。”侍子斩钉截铁道，“这便是去将军府的路。”
　　“将军府与长公主府竟能同路如此之久？”
　　“嘶。”侍子吸了一口气，“长公主府好像并非这个方向。是不是那马车夫赶错路了？”
　　沈知书在夜色里眯了一下眼，凑去了车夫身旁：“长公主府是往这个方向走的么？”
　　车夫笑眯眯摇摇头。
　　“？”沈知书不由得好奇起来，“这么晚了，殿下不回家，是要去哪儿？”
　　车夫慢悠悠道：“殿下说，想去将军府上喝盏茶。”
　　沈知书：……！
　　沈知书险些从马上跌下来。
　　她驾马跑到车厢旁，就见姜虞拉开帘子，先斩后奏：“去将军府上喝盏茶，想来将军不会介意。”
　　“无妨，只是夜色太晚，怕会扰了殿下安寝。”沈知书道，“殿下可还记得那老太医嘱咐的么？近来要规律作息。从我府上至殿下府上还得两刻钟呢，殿下归府后再一洗漱，岂不迟了？”
　　姜虞的脑袋随着马车轻轻晃着：“这不难——我歇将军府上便是。”
　　“我并未命人收拾旁的屋子，眼下只有我卧室内铺了被褥——”
　　“这也不难，我与将军睡一张床便是。”
　　“……”
　　沈知书嗖地转身，飞速嘱咐侍子：“回去收拾出一间干净厢房，什么都要最好的。速去！”
　　侍子赶路赶得像逃荒。
　　姜虞在车厢内眯了一下眼：“将军似乎对我‘唯恐避之不及’。”
　　沈知书笑道：“没有的事，只是我择席。”
　　“将军睡自己府上，择哪门子席？”
　　“殿下在身侧躺着，我略微有些紧张，倒像是睡在旁人房内。”
　　“为何会紧张？”
　　“紧张的缘由多着。既担心翻身压着殿下；又担心抢了殿下被褥以致殿下受了风；还担心我娘知晓殿下睡我府上，再度来兴师问罪。殿下——”
　　沈知书后半句话还没来得及往外吐，就听见前头传来一阵呼声：“沈——”
　　迎面而来的侍子顾及着路人，将到嘴边的“将军”拐了个弯，变成了“姑娘”：“两位夫人都在家呢！”
　　沈知书“嘶”了一声：“她俩咋来了？”
　　侍子缩了缩头：“我听她们的意思大约是：要同您聊聊十个孩子的事情。”
　　沈知书：……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沈知书蔫巴巴地往马上一瘫，苦着脸向姜虞道：“殿下，不是我不留你，你看今儿这情形……”
　　“其实无妨。”姜虞想了一想，“我可与沈尚书聊上几句。”
　　沈知书笑道：“不会火上浇油？”
　　“信不过我么？”姜虞淡声道。
　　“自然信得过。”沈知书夸张道，“那就拜托殿下，我后半辈子的幸福全靠你了。”
　　姜虞瞥她一眼，将帘子放下了，眸色不甚分明。
　　姜虞在正事上还是挺靠谱的。沈知书想。
　　……但她这心还是放得太早。
　　一刻钟后，马与马车一同抵达将军府。姜虞施施然走进府内，同沈寒潭与何夫人打了个招呼，而后第一句话便是：“我能生十个孩子。”
　　沈知书：？
　　何夫人：？？
　　沈寒潭：？？？
　　“殿下这……”沈寒潭吓了个半死，“可是知书她哪儿惹着您了？我这便让她与您赔礼道歉。”
　　姜虞摇摇头，道：“尚书大人不必如此惊惧，我的意思其实是，将将军托付与我也未尝不可。”
　　沈知书：……
　　沈寒潭寒冬腊雪险些被吓出一脑门子汗：“殿下可是在与下官开玩笑？知书她哪般配得上您呢？”
　　姜虞干巴巴“哈”了两声：“是在开玩笑，活跃一下气氛。下边进入正题。”
　　沈寒潭、何夫人、沈知书：……
　　姜虞不疾不徐地迈入花厅，施施然在上首坐下。
　　侍子忙忙沏上碧螺春，姜虞端起来抿了一口，面无表情地赞了一声：“好茶。”
　　沈寒潭陪笑道：“殿下若是喜欢，下官着人送十盒去长公主府。”
　　“不必。”姜虞向桌台上撂了茶盏，微微颔首道，“想必尚书大人这会儿正心焦，不知我为何而来。”
　　沈寒潭恭恭敬敬道：“下官确是不知，还请殿下明示。”
　　“其实尚书大人也应当看出来了，我与沈将军关系甚好。”姜虞淡声说，“沈将军今晚亦来我府上，本意是一同商议武堂细节，不想却碰着了大帝姬、二帝姬、七帝姬与皇上。沈将军来京时日不多，然能与各个帝姬相处融洽，在权力的漩涡里斡旋而明哲保身，这一点，我十分佩服。”
　　“沈将军曾经一度避着我，我便猜着是尚书大人的嘱咐。其实大人不必忧虑，我与皇上同心同德，并不会参与帝姬之间的纷争。”
　　沈寒潭在椅子上纹丝不动地坐着，对上姜虞浅淡的眸光后，冲姜虞微微点头，抬手示意她继续。
　　“将军今儿中午去相亲了，闻得是尚书大人同您夫人的意思。”姜虞道，“知女莫若母，我想大人同何夫人应当也猜出来了，将军口口声声‘十个孩子’，目的只是躲避您二位的说亲。”
　　“我也曾问她为何不想成亲，她道必得先立业再成家，战事只是告一段落，并未完全安定。万一战事又起，必得抛家弃子地上疆场，倒是于家不义，于亲人不仁。”
　　“她当真如此说？”沈尚书有些犹疑，“可……哪有人虚长这么大却不成家？”
　　“三十而立，待得事业安定，再成家不迟。”姜虞道，“否则便是成了家也无顾家之意，倒惹出妻子的一肚子怨言。再者——虽说感情可以慢慢培养，但到底是唯有遇上真正喜欢的，方可与之共度余生。”
　　“便拿我自己来说，将军只长我一岁，我已算是大龄，然至今并未遇上对眼的。皇上何等在乎我，也并无硬逼我成亲之意，故此婚姻并非急于一时之事。京中无数女子对将军趋之若鹜，便是将军再长十岁，想来她们的热情依旧不减。故此大人不必担忧将军过了时辰便找不到好的，难得的是将军喜欢。”
　　沈寒潭与何夫人对视一眼，叹了口气：“‘喜欢’一词还是太玄。”
　　姜虞四平八稳道：“那我便问大人，大人与将军说亲，为的是什么？”
　　“为她早日觅得良人，能与人扶持着一道往前走，不至于孤寂半生无人照料。”
　　“急急忙忙说亲，不了解对方为人，只怕难以相互扶持，反会相互拖累。”姜虞道，“如若只是怕将军孤寂无人管，难不成朋友不是人？谢将军一日三回往府上跑，我亦是有何事都想着将军，想来将军想孤寂都孤寂不成。”
　　沈寒潭“嘶”了一声：“是这么个理。但——”
　　姜虞顿了顿，执起茶盏抿了一口：“我亦向大人与夫人保证，作为朋友，我定会监督将军早日找到心仪之人，若有与将军看对眼的，定会令圣上风风光光赐婚，不会令将军家院冷清太久。”
　　“只是情之一事向来玄……大人与夫人不必为此心焦，随缘便好，只怕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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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真诚
　　真诚:“将军多感受感受，便好了。”
　　沈寒潭与何夫人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走时抓着姜虞的手，情真意切地说：“这孩子便拜托你了。”
　　姜虞轻轻颔首：“伯母放心，我定会好好监督佑之。”
　　沈知书：……怎么说得我像是三岁小孩？
　　沈知书不甚客气地将她两位娘亲“轰”出府门，接下来打算恩将仇报，“赶走”某位刚帮她一个大忙的好友——
　　她严重怀疑若是姜虞留下来，她俩不论如何都能睡到一张床上去。
　　姜虞头一回来将军府，却跟在自己家里似的，轻车熟路地摸到书房，抬手抚着架子上的书。
　　沈知书撩着帘子，立于门口无声看了会儿，而后信步走进去。
　　她刚想委婉地说点赶客的话，却听姜虞淡漠的嗓音先她一步响了起来：
　　“将军平日里竟看《周文传》么？它言语晦涩至极，不成想将军竟能耐得下性子。”
　　“不看。”
　　“那架子上放着的这本——”
　　“你姐送的。”沈知书笑道，“我回京入府的时候，这一架子书就已然在这儿摆着了。这本我从未翻过，殿下看看，崭新无比。”
　　姜虞微微颔首，从架子上将它抽出来，垂下脑袋，认真看着上头的字。
　　她并未坐上椅子，只是长身玉立于架子旁，一只手捧着厚重的书册，另一只手轻巧翻着书页。
　　“如何，是不是崭新？”沈知书问。
　　“是如此。”姜虞道，“比我府上那本新得多。”
　　“殿下府上也有这本么？”
　　“嗯。”姜虞将书页合起来，抬头道，“也是姜初送的。将军府内许多东西我那儿皆有，尽是姜初所赠。而她总是如此，送旁人的东西都是自己爱的，却并不会考虑对方喜好。”
　　沈知书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点了一下脑袋，顺口接了一句极其生硬的送客之语：“既说起你府内……殿下是不是该归府了？”
　　“将军这话是不是有些过于图穷匕见？”姜虞闻言挑了一下眉，“你都将隔壁的床铺收拾好了，怎么仍不许我留宿？”
　　“原是收拾好了的……”沈知书话音一转，“然侍子毛手毛脚，不小心将水撒至被褥上了。府上就这么一床新被褥，再多的可就没了。”
　　“将军——”姜虞眯起眼，“我帮将军歇了尚书大人与何夫人与将军说亲之心，怎么将军反倒如此理直气壮地赶我走？”
　　因为倘或和你睡一张床上，我怕是真的要睡不着。
　　沈知书这么想着，答非所问：“那殿下为何执意要歇在将军府？”
　　姜虞扬起脸看她，又扭头看向窗纸外朦胧的灯影。
　　她像是头一回思考这件事，沉默了足有两盏茶，才淡声给出了答复：“同将军在一块儿会令我平心静气，而与将军一张床则会令我睡得格外沉一些。大约因着将军是我与过往割席的见证者，自此我从梦魇里醒来时便会不再惊惧。然——”
　　她话音一转：“将军若是实在不情愿我留宿，我也不好强求。毕竟将军于我有大恩，我今儿帮将军之事实在算不得什么。那将军……将军早些歇息罢。我归府了。”
　　不知是不是垂着头的缘故，她说话的嗓音有些闷，隔着毛领往外透出来。
　　攥着书册的手指白净纤长，因着微微用了一点力，指尖处便泛起了微红。
　　沈知书着实有些头疼。
　　她一向吃软不吃硬，头一回在长街碰到“中了春计”的姜虞时，这种性格特点便已初见端倪。
　　此后姜虞每每露出一副“虽然我真的很想要，但你实在不愿就算了罢”的态度时，自己总会鬼迷心窍地答应一些荒谬的央告。
　　譬如这会儿，姜虞的背依然挺得很直，直得像一颗无所畏惧而刚正不阿的雪松。
　　但雪松的脑袋是垂着的，便显得她本就不大的身躯愈发瘦小起来。
　　——会令自己开始自责：怎么就忍心拒绝这么一颗小雪松呢？
　　雪松见自己不答言，将书册撂下，拢了拢袖摆，不疾不徐地往外迈开步子。
　　沈知书叹了一口气，忽然伸出手，攥住了姜虞的胳膊。
　　罢了。她想。
　　姜虞今夜帮了自己如此大一个忙，便遂了她的心，不要恩将仇报了。
　　姜虞缓缓抬起眸子，睨了沈知书一眼，鸦睫在烛火的斜照下投着长而淡的阴影。
　　她似有不解：“怎么？”
　　沈知书松了手，笑道：“我忽然又想起来，府内还有一床新被褥的，我这便命人铺床。殿下今儿便歇在此处，免得晚归后误了睡觉的时辰。”
　　姜虞却忽然又不肯了。
　　她轻轻淡淡地盯着沈知书瞧，瞧了大约有一盏茶，才淡声开了腔：“我问将军一句话。”
　　“嗯？”
　　“将军既然不情愿我留宿，方才为何又忽然反悔？”
　　……她这是什么意思？
　　沈知书不动声色地蹙了一下眉：“人心瞬息万变本是常事，常有前一秒往东后一秒往西的。我不明白殿下问这话所为何意。”
　　“所以将军希望我留下么？”
　　“这……我不是命人与殿下收拾床铺了么？若是不喜殿下留宿，这事我断然不会做。”
　　“所以将军并未勉强自己？”
　　沈知书斩钉截铁：“自然没有。”
　　姜虞在烛光里很轻地眨了眨眼，蓦地垂下脑袋，叹了一口气。
　　“沈知书。”她面无表情地唤了一声。
　　“怎么？”
　　“将军可知，我已然对你毫无保留。”姜虞道，“然将军却总爱同我扯一些谎，美其名曰它们是善意的谎言。”
　　不待沈知书接话，她又极快地说：“譬如将军其实是不想我留宿的。我知晓将军是怕我最后与你同床共眠而使你睡不着觉——虽然我并不知为何将军会睡不着——所以我不愿勉强将军。可将军忽然又同意了。既然这会儿能同意，为何先时不能应允？是故将军现如今分明是不愿我伤心而勉强自己。”
　　“将军拒绝我不要紧，即便是至交，也未必要事事相帮。可是将军总将想法闷在心里，分明不愿，却又佯装无所谓。我便想，将军其实并未拿我当真正的朋友。”
　　这一番话泉水似的从姜虞口中潺潺流出来，沈知书压根儿插不上话。待她拼命在脑子里搜索出言语来回复时，姜虞已然再度开了口：
　　“只说谢将军，谢将军请你去她府上喝茶的时候，你便直截了当地说不去。我请你去我府上，你便硬要找些冠冕唐皇的理由。”
　　沈知书眯了一下眼，踱步至火烛旁边：“世间本就没有事事分明的道理。我同谢瑾有什么说什么，是因为她并不会因为我的拒绝而伤心。可殿下呢？我若直截了当地拒绝殿下……”
　　“总比拐弯抹角地拒绝我要好。”姜虞淡声打断了她。
　　沈知书忽然笑了一下，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觉得有些荒谬：“所以我在乎你的感受还在乎错了？”
　　姜虞的声线仍旧毫无起伏：“如若将军没错，便是我错了。朋友间不应坦诚以待，是么？”
　　“好一个‘坦诚以待’。”沈知书道，“那我便实话实说。我就是不愿你留宿，和你在一块儿我睡不着。因为我们并没有那么熟，至少我并没有完完全全地熟悉殿下，殿下在我这儿的存在感还是太强，一时半刻消抹不掉。”
　　最后一个字落下后，室内沉寂得有些过分。外头的风声扑簌簌传进来，平日里偶尔鸣上三五声的麻雀无影无踪。
　　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得令沈知书停止了思考。于是直到一盏茶后她才恍然回神，惊觉自己说错了话。
　　沈知书愣了愣，有些仓皇地开口道：“殿下，我非此意思……”
　　“无妨。”姜虞道，“我这才知晓，原来在将军心内我们并不熟，将军自始至终并未拿我当朋友，这几日的融洽相处都是我的一厢情愿。”
　　“并非如此……”
　　“那便请将军解释解释，什么叫‘并没有那么熟’？”
　　……倘或不解释清楚，自己估摸着便要失去这个朋友了。
　　沈知书眼一闭，牙一咬，狠心道：“殿下知晓你身上有一股异香么？”
　　“嗯？”姜虞诧异道，“不知，旁人从未与我提起。”
　　“我原想问殿下用的什么荷包，却又发现这香气并非是从荷包里散出的。”沈知书吸了一口气，“长话短说便是，它会令我想起西北的雪松林。”
　　“是如此么？”
　　“是如此。所以……殿下，我说的不熟的意思是，我并未习惯雪松香。与殿下同榻而眠时，闻着被褥里这不属于自己的另一道气息，会睡不着。”
　　“果真？”
　　“千真万确。”沈知书道，“我现如今对殿下毫无保留了。殿下若是不信，我也没其他法子。”
　　她垂眼瞅着姜虞，跳跃着的火舌将她的瞳眸染成了栗色，里头盛着的情绪推心置腹，赤裸裸摊在另一人面前。
　　这是自己头一回将话说得这么实诚。她想。
　　而实话实说的感觉也并非自己原以为的那么糟。
　　话出口的时候，身上明显一轻，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难以言述的松快，就好像将裂未裂的薄冰终于消融，春溪从山顶滑下来。
　　沈知书眨了眨眼，看着姜虞将桌上的笔执起又放下。
　　……这位长公主是在手足无措么？
　　不会吧，她一向镇定，自己从未见过她发慌。
　　姜虞缓缓呼出一口气：“所以将军并非与我有隔阂，而是抵触于我身上的气息。”
　　“不是抵触，就是……”沈知书顿了一下，道，“不习惯。”
　　“不习惯的话，习惯习惯便好了。”姜虞道，“这不难，我这儿有个法子，将军可想听？”
　　“哦？什么法子？”
　　“我先确认一下……”姜虞淡声问，“将军确实拿我当朋友，并且愿意与我成为至交，是罢？”
　　沈知书脑内警铃大作，机械性地点点头，便见姜虞樱唇轻启，轻轻吐出几个字：
　　“将军多感受感受，便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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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交谈
　　交谈:“将军伺候我。”
　　有只红烛颤巍巍燃尽了，屋内暗下去一点。
　　沈知书垂眸看着眼前人，忽地抬手抚了一下她的发顶，嗓音压得低低的：“怎么感受。”
　　“比如……”姜虞顿了一下，“将军站得离我近一点。”
　　“嗯。”沈知书依言上前一步，“然后呢？”
　　然后——
　　姜虞仰起脸，声线轻而淡：“我的气息浓一点了，是么？”
　　是的。
　　雪松气骤然浓郁，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像是冬天里刚穿过山野的飓风。
　　沈知书眨了眨眼，恍然回过神。眼前的脸澄澈白净，边沿细小的绒毛被烛光勾了一圈模糊的边。
　　她不由抬起手，抬到一半又顿了一下。
　　姜虞的视线跟着沈知书的手缓缓上移，又垂落下去，沉默了会儿，轻声说：“将军的手与寻常人不同。”
　　“嗯？”
　　“格外大，也格外粗粝一些。”
　　沈知书垂在身侧的手指撚了一下，将五指摊开，递到姜虞面前。
　　“那是自然。”她笑着说，“手掌不大拿不了刀剑，加之常使的长枪有四五十斤，掌心与指尖的茧子自然会磨出来。”
　　姜虞的视线在上头静静驻留着，看了会儿，淡声问：“磨出茧子时，疼不疼？”
　　“习惯了。”沈知书道，“倒是没磨出茧子时，兵器与皮肉摩擦，疼得很。磨出来后反而好些，苦楚皆被茧子挡住了，故而感受不到什么。不过我瞧殿下——”
　　她的目光下移，晃至姜虞的右手上。
　　姜虞手上的肌肤与她的脸别无二致，肤白如雪，想来应是十指不沾阳春水。
　　沈知书这么思忖着，又想，不知这双手拉不拉得动弓。
　　“瞧我什么？”她半天没下文，引得姜虞出声询问。
　　沈知书眨眨眼，将思绪收回来，补全了下半句话：“我瞧殿下十指纤纤，想来从未做过粗活，日日锦衣玉食，倒令我有些艳羡。”
　　“羡慕我的生活么？”
　　“不，仅仅是羡慕殿下的手。”沈知书笑道，“这样的一双手，想来弹起琴来时极其赏心悦目。不像我，怕是一碰琴，琴弦便断了。”
　　“嗯？”姜虞淡声道，“我倒是羡慕将军的手。”
　　“哦？这话从何说起？”沈知书有些讶异，“我的手有什么好的呢？疤痕粗茧无数，又不好看，又扎得人不舒服。”
　　“舒服的。”姜虞滞了一下，声线四平八稳，“将军的手粗粝，所以……感觉很强烈。”
　　沈知书：……？
　　姜某人怎么总是口出狂言？她想。
　　照理说自己应当已经习惯了，可——见鬼的，谁能习惯这种“狂言”，她认谁做娘！
　　大概是管别人叫娘的场景有些滑稽，沈知书不由得失笑，唇角微微勾着，垂着的面庞摇了两下：“殿下说话一如既往的直白而突然，向来是未加修饰，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姜虞不置可否：“所以希望将军也能有什么说什么。”
　　沈知书挑眉问：“那你知晓我现在在想什么么？”
　　“不知。将军不妨告知于我。”
　　“我在想……”沈知书道，“我期望姜无涯今夜能宿于将军府，却又不和我一张床。”
　　“为什么期望她睡这儿？”
　　“这将军府太大太空，有朋友相伴便不孤独。况姜无涯是个很好的人，与她相处格外松愉。”
　　“那为什么又不愿与姜无涯一张床？”
　　沈知书一五一十：“因为我睡不着。”
　　姜虞直愣愣问：“为何睡不着？”
　　“前头不是说过了？”沈知书笑道，“姜无涯记性似乎不是很好。”
　　“那……”姜虞道，“将军再靠近一点。”
　　“嗯？”
　　“将军睡不着是因为不习惯于我身上的气息。那么再靠近一些，想来会熟悉得快一点。”
　　黑夜里的情绪似乎总会荒谬而肆无忌惮一点。
　　沈知书垂下眸子，轻轻上前一小步，余光瞥见自己的影子也跟着上前，逐渐同姜虞的融在一起。
　　“嗯。”她问，“然后呢？”
　　“然后你低头。”
　　沈知书沉沉看着姜虞，眸底意味不明。她依言垂下脑袋，唇瓣隔了几厘，从姜虞的耳侧轻轻擦过去：
　　“然后？”
　　声音近乎于气声，缱绻地响在身侧人耳畔。
　　她脑袋慢慢下坠，最终搁在了姜虞的肩窝里。
　　姜虞眨了眨眼：“然后——气息应当更浓一些，是么？”
　　话音落下，她的手缓缓上移，覆上了沈知书微弓着的脊背。
　　沈知书从嗓子底闷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嗯”。
　　属于某人的体温隔着衣物轻轻巧巧透过来，传到她窝在姜虞肩头的下半张脸上。
　　她兀自感受了会儿，忽然听见姜虞问：“将军累不累？”
　　“嗯？”
　　“将军比我高上许多，头这么靠着，累不累？”
　　“不累。”沈知书抬起脑袋，“殿下并不矮，在寻常人中也算得高挑。”
　　“只是与将军一比便显得矮了。”姜虞想了一想，“那我踮一下脚。”
　　沈知书道：“不必。”
　　姜虞昂头看她。
　　沈知书睨她两眼，直起身，忽然伸出胳膊，微微俯身，一个用力，揽着姜虞的腰，将她抱了起来。
　　她将姜虞往上举着，直到她俩平视。
　　“这样就行了。”沈知书道。
　　她们的脸离得极近。沈知书只觉跌进了松日的松林里，属于姜虞的气息铺天盖地，真切而清冽。
　　她直视着姜虞的脸，看着面前人的鸦睫颤了颤，下边的瞳眸被蒙上一层浅淡的阴影。
　　沈知书再欲说些什么，忽见姜虞静了会儿，接着淡声开了口——
　　“放我下来。”她道。
　　声音很轻，但因着她们的距离极近，这四个字相较往日反而清晰许多，声声入耳。
　　以至于沈知书从中听出了一些……似乎不怎么欢愉的情绪。
　　沈知书有些讶异，依言照做：“嗯？可是弄疼你了？”
　　姜虞在地上站定后，垂着的脑袋摇了摇：“非此缘故，只是我恐高。”
　　“殿下不是一向有什么便说什么，怎么这会儿扯起谎来了？”沈知书笑道，“在马上之时不见你恐高。”
　　“并未扯谎，方才心跳确实漏了一拍。”姜虞一五一十地说，“我找不出其余缘由，只得归结于恐高。”
　　沈知书想了一想：“那也许是夜深了，殿下困意上来，心率便不如白日里规律。”
　　“言之有理。”
　　“所以殿下是该安寝了。我安排人伺候殿下洗漱——”沈知书忽然想到了什么，话音一转，“呀，险些忘了，殿下沐浴时不叫人近身。”
　　姜虞微微颔首：“我自己盥洗便是。”
　　沈知书有些好奇：“敢问殿下，为何不让人伺候你沐浴？可仍旧是因着……皇上么？”
　　“与她不相干。”姜虞淡声道，“不习惯洗浴时身侧有人围着罢了。”
　　……不习惯么？有意思。
　　之前自己说起不习惯她的气息之时，她是怎么说的来着？
　　沈知书挑了一下眉，有意无意地逗了逗她：“殿下方才还与我说，不习惯的话，熟悉熟悉便好了。莫若我安排几个侍子伺候殿下，殿下在我府上熟悉熟悉？”
　　“不必。”
　　“嗯？”
　　姜虞眨眨眼：“将军伺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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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缘分
　　缘分:“只是你不记得我了。”
　　沈知书怀疑若是自己答应，这澡能洗上一个时辰。
　　于是她最终还是拒绝了，并指了两个侍子过去伺候。
　　可想而知，那俩侍子并没能成功进入盥室。
　　待得到姜虞“我不用人侍奉”的命令后，她俩坐上了门槛儿，你一言我一声地说着小话。
　　红梨叹了口气：“这会儿无聊，给你讲个笑话：将军前几日将我叫成了黄鹂。”
　　另一侍子摇摇头：“你这还算好的呢，将军压根儿不认得我，昨儿见着我，问了声：‘你不是谢瑾身边的么？何时来了我府内？’”
　　“所以——”红梨好奇起来，“你说将军会不会一个侍子也不认得？”
　　“不清楚。”那侍子道，“但我跟着将军出门了两回，就连长公主殿下都认得我了呢，前一阵子不过问了一回我的名姓，今儿便叫出我的名字了。反观我们家将军，问了三回‘你叫什么’，然次次都是随口一提，压根儿没往心里去，便连我长什么样都没印象。”
　　红梨笑道：“没印象便没印象罢，这儿的日子倒比宫内快活。”
　　“正是了，从前在宫里朝打暮骂，在这儿倒是没人拘束。便是将军，回回见我们之时都给好脸色，赏的东西也不少，除了她不认人一事令人有些郁闷，其余再也挑不出毛病了。依我说，将军府的日子逍遥自在，便是在这府上干一辈子也没有妨碍的——诶呀，殿下可是洗完了？”
　　木门被从里边打开，姜虞已然穿戴整齐地立于门旁，垂眼看着她们俩，神色淡淡，看不出情绪。
　　不知将她们的对话听去了多少。
　　红梨赶忙起身，笑道：“将军在内室呢。殿下的寝屋已然收拾好了，就挨着将军的房间，殿下请随奴婢来。”
　　姜虞轻轻颔首，出声问：“我记得，你叫红梨？”
　　红梨瞪大眼，点头点得像鞠躬，险些热泪盈眶：“殿下此前确实问过奴婢名姓，奴婢原以为不过是信口一问，不成想殿下竟然记在了心里！殿下如明月清风，奴婢心生敬仰，常恨不得侍奉殿下左右，今儿倒是圆梦了！能被殿下记住是奴婢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姜虞只道了一句“谬赞”，抬手示意侍子带路。
　　红梨知晓这位淮安殿下喜静，并不敢多言，安安静静在前头打着灯。
　　不成想走了约有一盏茶功夫，姜虞忽然主动挑起话茬：
　　“听你们方才在门口聊的……你们主子竟不记得你们？”
　　……长公主殿下果然听见了！
　　红梨咬了一下舌头，陪笑道：“将军国事繁忙，自然不拘于这些小节。将军待我们极好，想来只是不欲将功夫浪费于小事上。”
　　“这非好习性。”姜虞摇摇头，“我回头说说她。”
　　“不了不了，若如此一行，将军怕是要嗔着我们多嘴。”红梨笑道，“不过到底还是殿下待我们更亲，仅有几面之缘，竟也记住了我们几个下人的名字。殿下实乃宽厚周全之人。”
　　姜虞没接这句话，静了会儿，接着问：“她平日里有什么喜好？”
　　红梨即刻反应过来这个“她”是谁：“将军喜欢墨色、赤红与纯白；喜欢睡懒觉；喜欢浮罗春茶；喜欢同熟人玩笑，却不喜同生人打交道；喜欢堆雪人。”
　　“堆雪人？”
　　“正是。”红梨道，“近来天冷，下的雪化不掉，将军五日前堆的雪人还在后院里杵着呢。”
　　姜虞“哦”了一声，像是心血来潮：“引我去瞧瞧。”
　　“晚上风大呢，殿下小心着凉。”红梨忙道，“明儿再看不迟，白日里倒能看得更清楚些。”
　　姜虞没坚持。
　　姜虞没了话音，红梨也识趣地不再说话。
　　不知不觉间，她俩已行至厢房门口。
　　院子里种了一排枇杷树，冬日里也不会掉叶子。北面并排三间厢房，中间和东边那两间亮了灯。
　　烛光透过窗纸，盈盈散出来，窗棂间暗色的人影错落模糊。
　　姜虞驻足看了会儿，在红梨“东边那屋乃为殿下准备”的提醒声里施施然往那头走。
　　她原以为窗纸上晃动的人影是收拾房间的侍子，推开门后，见到的却是沈知书在屋子中央来回打着转。
　　她有些错愕，然按声不发。
　　姜虞没问为什么，沈知书倒自顾自解释起来：“我看看这屋子收拾得如何。犹记得上回歇在殿下府内，你府上侍子替我收拾屋子时用了十成十的心。”
　　“将军现在看了，感觉如何？”
　　“不及你府上侍子用心，但也罢了。”沈知书笑道，“这被褥是崭新的，今儿她们大约刚搬去太阳底下晒过，蓬松软和，还留有日头的味道。”
　　姜虞的视线往床账上扫去，一触即收。
　　她转而对上了沈知书的眼：“哪个侍子晒的？”
　　“问这作甚，殿下想论功行赏么？”沈知书耸耸肩，“我不知，可能是……黄鹂？”
　　“黄鹂？”姜虞道，“将军想说的大约是‘红梨’。”
　　“约莫是罢，府内人实在太多，四处闹哄哄，我无论如何都记不清。”沈知书叹了口气，“然她们都是你皇姐赏的，我不得不收。话说回来，殿下记性倒好，记得她们姓甚名谁。”
　　姜虞淡声道：“我看将军记性也不差。”
　　“嗯？”
　　“记得兰苕蓉菊——”姜虞转身向椅子上端坐下来，话音一转，“却不记得你府上的侍子。伺候你的姑娘们若是知晓，怕是要伤心。”
　　沈知书笑道：“兰苕蓉菊都是殿下的贴身侍子，我自然要记清。毕竟她们日日与殿下相处，同殿下更亲厚，若是在殿下面前参我一本，我怕是死无葬身之所。”
　　姜虞昂头瞅她一眼：“你真这么想？”
　　“开个玩笑。”沈知书道，“我知殿下心如明镜，不会听信谗言。”
　　“所以为何记得她俩？”
　　“不开玩笑了，说正经的——我同她俩说的话倒比同伺候我的那些侍子要多。”沈知书道，“我回京半月，同殿下相识也半月，府上人都没人认全之时，已与殿下日日相见了，与殿下的贴身侍子也日日说得上话。是故对她俩更熟一些似乎并非什么奇事。”
　　姜虞缓缓颔首，若有所思。
　　沈知书俯下身，在姜虞面前打了个响指：“殿下想什么呢？”
　　“我在想，”姜虞的眸光同沈知书的手一块儿松松垂落下去，“我与将军认识不到半月……”
　　她说到这儿便顿住了，下半句话半天没从口中流出来。
　　沈知书歪了一下脑袋，问：“然后呢？”
　　“并无然后。”姜虞淡声道，“我说完了。”
　　“我还以为后头会跟着些感慨呢。”沈知书笑道，“敢情殿下想半日便仅是在想这十个字。”
　　姜虞眨了一下眼：“应是有感慨的，然我并没总结出来，脑子空空，倒像是什么都未思忖。”
　　“那便换我说——”沈知书背着手说，“我与殿下相识不过半月，却已成了好友，这一感觉极其玄妙。往日里的朋友都是在战场之上相识，背着人命，跨过生死，故而熟得快一些。然殿下不同。”
　　“嗯？”
　　“并非过命的交情，却在半月里已熟络至推心置腹。殿下，我想这大约便是缘分。”
　　姜虞摇摇头：“缘分虚无缥缈。”
　　沈知书挑起了眉：“所以殿下不信缘分？”
　　“嗯。”姜虞抬眼同她对视，“不信。”
　　“其实我也不信。”沈知书站着伸了个懒腰，“据我看来，这都是世人偷懒讨巧、或是借此达成某种目的的说法。譬如想与某人交好，便埋伏在某人必经之路上，碰上她之后却推说有缘。说者刻意，听者若是信以为真，说者的目的便达成了。抑或是相好的不愿花心思想‘情从何处来’，故而用一句‘有缘’搪塞过去。”
　　“那将军方才说‘有缘’，对应的是哪一种情况？”
　　“自然是不愿花心思思忖为何我俩如此契合。”沈知书笑道，“然现如今我自己拆穿了自己，少不得想破脑子，道出些一二三来。一则我俩其实有些类似，骨子里都是喜静之人；二则……”
　　“嗯？”
　　沈知书叹了口气：“想不出了，殿下帮我想想。”
　　姜虞眨眨眼：“二则将军手艺很好，我很喜欢，故而常主动找将军，一来二去便已相熟。”
　　沈知书：……
　　沈知书失笑：“殿下说话未免太直白些。其实我于此事上一直有一个疑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将军请讲。”
　　“当日我围着口巾，天色又暗，仅凭画像殿下应当认不出我才对。且殿下怎么保证我不会讲此事抖搂出去？若我品行不端，说不准还会拿此事当成谈资大肆宣扬，到时怕是殿下的肠子都要悔青。”
　　话音落下，姜虞在烛光里兀自静了好半晌，视线一瞬不瞬地聚拢于面前之人的鞋面上，似乎在组织语言。
　　沈知书垂头看着她的发顶，没出声催。
　　直到一柱香后，沈知书站得都快累了，刚准备另起一个话题，姜虞终于轻声开了腔：
　　“其实我曾见过将军。只是你不记得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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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生死
　　生死:姜虞直挺挺躺下来
　　今夜的雪很大，悄然而至，迅速而无声。
　　银辉映着茫茫一片雪，转而反射到窗纸上，晃出了冷白的光。
　　沈知书着实愣了许久，抬手将窗户关严，才略有些心虚地说：“何时的事？我竟半点不知。”
　　姜虞抬起头，视线轻轻转过来。
　　她分明仍旧面无表情，可沈知书莫名从里头看出了一些沉重而难以形容的味道。
　　硬要描述的话，大概是，风雪翻山越岭漫过来，你能闻见里头夹杂着的雪松与尘土气。你不知那山在那儿站了多少年，也不知道这风雪从何而来又要去往何处，你只能感受到它轻轻拥抱了一下你，待伸出手去抓寻，却只觉指尖空空。
　　但这阵风雪消失得很快，来无影去无踪，于是令沈知书不禁有些恍然——那丝沉重似乎是自己臆想的，姜虞并没有展露出任何负面的情绪。
　　姜虞眨眨眼，敛去了眸光：“也是一个这样的寒冬……”
　　“然后呢？”
　　“然后——”姜虞话音一转，“过去的事多说无益。待将军想起来后，我再说不迟。”
　　“卖关子是吧。”沈知书笑道，“我记性不好，还望殿下给点提示。”
　　“无妨，将军想不起来也无妨，横竖不是什么要紧的往事。”姜虞道，“活在当下更要紧些。我前几日听得一句诗，大以为妙。”
　　“哪句？”
　　“不如怜取眼前人。”
　　“眼前人么？”沈知书挑了一下眉，“可倘或此时有一群人围着我，我一转身，眼前人便会换一个。”
　　“嗯？”
　　“我的意思是，倘或殿下某时某刻并不在我眼前，这句诗便派不上用场了。所以莫若直接说——不如怜取姜无涯。”
　　姜虞面无表情地问：“只取我？怎么不见谢将军。”
　　“她？她用不着‘怜取’。”沈知书笑着说，“她与殿下不同。”
　　“怎么，她较为特殊？”
　　“不是她较为特殊，是无涯较为特殊。”沈知书往前站了一小步，“我往日里结识的朋友都是胡打海摔惯了的，闭上眼，脑子里浮现的便是一同出生入死、血溅了满头满脸的画面。是故‘怜取’无论如何都说不上，看见对方还活着便挺开心了。但殿下不同——在我的期冀里，殿下不仅仅是要活着，还须得全须全尾、恣意欢愉地活着。”
　　“期冀有些高。”
　　“不高。我问殿下，殿下现如今开心么？”
　　姜虞眨了一下眼，同沈知书对视几息，微微颔首：“当下很开心。”
　　“那便是了。”沈知书笑道，“只要维持现状，殿下便能日日欢愉了。纵是碰上什么棘手的事，也总能有法子解决。”
　　“将军乐观，我心生佩服。”
　　“除却生死，再没大事了。”沈知书道，“我这大约不是乐观，只是看多了缺胳膊断腿儿，对生理上的苦痛司空见惯，便以为只要不死，一切都好说。然我刚刚想起来，有一种痛苦叫生不如死——还是我太浅薄，只以为死亡是人生终点，再没有比这更令人难受的了，故此对‘生不如死’无法共情。殿下有何见解？”
　　“人死不能复生——”
　　姜虞说到这儿，忽然顿了一下。
　　沈知书追问：“嗯。然后呢？”
　　姜虞垂下眼，敛去眸光：“罢了，不曾……死过，谈论生死也没有意义。”
　　她说着，攥着扶手站起来，缓步走至屋子中央。
　　屋子里的炭火烧得很暖，八仙桌上的花茶竟还没凉，徐徐往外冒着白气。
　　姜虞亲自斟了一盏，垂头抿了一小口，转过身道：“这是什么茶？”
　　另起了一个话题，是不愿再谈论此前之语的意思。
　　沈知书心知肚明，将酝酿了一半的问句咽回肚子里，转而笑道：“殿下品不出来么？”
　　姜虞摇摇头。
　　“是洛神花夹着一点点甜叶菊。”沈知书说话时颇带着些邀功的意味，“洛神花是我去岁亲采的，晒足了九九八十一天太阳，很有美容养颜的功效。”
　　“将军在意美容养颜？”
　　“我自然不在意，这都是备起来送人的，想着京都的官家小姐们大约喜好这个。不过回京后我也疏于走动，这花茶倒是一包也没送出去。殿下明儿走时带几包回去，这么老些我一个人也喝不完，放着也是白放着，可惜了的。”
　　话音落下，外头忽然传来几声闷咳，紧接着，侍子们的说话声一言半语地往屋内飘——
　　“可是冻着了？你且回去歇着，我在这儿看着便是。”
　　“不要紧。你可知几更了？”
　　“二更多了。”
　　“二更多，其实也不晚，将军往日里要三更才睡呢。你说咱们要不要进去提醒提醒？”
　　“还是罢了，倘或将军与殿下相谈甚欢，扰了她们兴致倒不好。”
　　侍子说话声并不响，又隔了一道门，显得闷闷的，并不能听得十分清楚。
　　沈知书耳朵尖，敏锐地捉着了“二更多了”四个字。
　　“殿下往日里亥正歇息，这会儿也差不多这个时辰。”沈知书揣了揣袖摆，笑道，“倒是我的不是，还抓着殿下聊天，平白扰了殿下清闲。殿下快歇下罢，我去隔壁了。”
　　她抬脚要走，衣摆却被人攥住。
　　“嗯？”沈知书回过头。
　　她的眼角眉梢都淹着笑意，松快又坦然，像是今晚的夜谈令她很高兴。
　　姜虞顿了一下，视线从她的脸颊下滑至她的脖颈，言简意赅：“陪我。”
　　沈知书也言简意赅：“陪你我睡不着。”
　　姜虞这回竟然没有再度挽留。
　　她只是“哦”了一声，转身走向床榻，不疾不徐地坐上床沿。
　　姜虞很果断，沈知书却有点不习惯。
　　人真是别扭的生物。她想。对面盛情邀约，自己果断拒绝；对面不邀约了，自己反而有些……舍不得。
　　大约是一来二去的拉锯已成常态，不拉锯两回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她眨眨眼，试探性地问：“那我走啦？”
　　姜虞“嗯”了一身，已然开始脱衣服。
　　沈知书：……
　　沈知书又道：“我真走了。”
　　姜虞停下解着裙带的手，淡声道：“将军是要我送你出门么？我原以为就这么几步路不必送，但既然将军想，那我便起身送送。”
　　沈知书：……
　　罢了，反向拉锯也算拉锯。
　　沈知书撂下一句“不必，殿下快歇息”，大步流星出了屋。
　　风雪扑面，月亮没了影子。
　　门口蹲着的俩侍子见沈知书出来，连忙递上披风，被沈知书抬手止住。
　　“就这么两步路，不必这么‘兴师动众’。”她边走边道，“方才是谁咳嗽？今夜又下大雪，注意着些，别着了风。你们回去歇着罢，不必伺候。”
　　被关心的侍子受宠若惊，刚想应“是”，还未及出口，沈知书已然一个闪身钻进了自己房内。
　　-
　　沈知书是被身侧窸窸窣窣的动静惊醒的。
　　她睡眠其实一向不深，在军营里时有个风吹草动便能醒，回京后虽稍稍安稳些，但经年累月的习性难改。
　　她猛地坐起来，一扭头，和那张熟悉而清冷的脸猛地打了个照面。
　　沈知书：？？？
　　她着实吓了一跳，以为姜虞出了什么事，忙问：“怎么来了？”
　　姜虞直愣愣道：“睡不着。”
　　“为何？”
　　“择席。”
　　沈知书松了一口气，笑道：“那睡我这儿便不择席了？”
　　“此前说过的，与将军待一起能使我平心静气。”
　　……人半夜“千里迢迢”地来了，总不能把人赶回去。
　　沈知书叹了口气，撩开被子，往里让了一点：“既如此，殿下一开始便该令我陪着殿下睡的。这么大半夜，外头风大，又下了雪，殿下伶伶俐俐跑过来，倘或冻去了，倒是我的罪过。”
　　姜虞面无表情道：“我说了，可将军不肯。”
　　“你……”沈知书略有些心虚，咬了一下舌头，“你再坚持坚持，说不准我就肯了呢？”
　　姜虞睨她一眼，没接这话，自顾自钻进被窝，直挺挺躺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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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体温
　　体温:沈知书，你是在害羞么？
　　这回沈知书躺得比姜虞还直。
　　姜虞睡在她外侧，这床又不是特别宽敞，沈知书生怕自己一动弹，姜虞就连人带被被她一同踹下去了。
　　姜虞的呼吸一直很平稳，沈知书无法靠它判断她睡着没。于是她每隔一阵就侧头去瞅姜虞的侧脸，看见某人始终不动如松。
　　大约是睡着了。她心想。
　　这人也是，大晚上跑过来闹自己一通，将自己闹得睡意全无，她却挺恣意。
　　沈知书这么腹诽着，闭眼酝酿睡意，却忽听身侧传来了一声轻淡的问询：
　　“将军睡不着么？”
　　沈知书猛地将脑袋转过去，对上了姜虞微睁着的眼眸。
　　沈知书不置可否，反问道：“殿下怎么也没睡？”
　　姜虞翻了半面，将身子侧过来：“原是睡了的。”
　　“嗯？”
　　“做了个梦，醒了。”
　　“什么梦？美梦还是噩梦？”
　　“不好说。”姜虞想了一想，“梦里将军掉下了悬崖，而我当上了皇帝。一半好一半坏。”
　　沈知书笑道：“殿下还真是薄情寡义，一当上皇上，便乐得连我掉下悬崖也不管了。”
　　姜虞摇摇头：“将军此言差矣。”
　　“怎么说？”
　　“将军理解反了。我当上皇帝是坏事，将军掉下悬崖是好事。”
　　沈知书：……
　　沈知书笑着说：“那殿下便更薄情寡义了——我作为你的朋友，掉下悬崖怎么能是好事？”
　　“原是我没讲明白。”姜虞道，“将军掉下去之后，平白获得了会飞的神力，自此一天十二个时辰里有六个时辰在天上飞着，飞去各地游山玩水。”
　　“哦？这么神奇？”
　　“是如此玄妙。且将军飞之时，我便坐在将军背上，借将军的光也得以四处游山览水，故而我说这是好事。”
　　沈知书眉眼弯弯：“那确是好事。不过……当皇帝怎么就成了坏事？”
　　“我自认我成不了明君。”姜虞道，“譬如倘或我坐上了姜初的位置，我定然不让将军挂帅出征，就在京都里好好养着，或是做一个御前侍卫，总之战场刀剑无眼，我是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将军去的。然后没了将军，天下战火四起，生灵涂炭，民不聊生，自然是坏事。”
　　“你这便是夸张。”沈知书挑眉道，“便是没有我，也有陈知书李知书，这世界没了我也还能转。”
　　“百姓们爱戴将军自有她们的道理，皇上封将军为辅国将军自然也有她的道理。将军不必妄自菲薄。”
　　两人说话声音很轻，距离又极近，沈知书几乎能感受到姜虞呼吸间那温热的气息。
　　她顿了一下，答非所问：“殿下现在困么？”
　　姜虞回答得很干脆：“不困。”
　　“我也不困。”沈知书叹了口气，“但我应当困的，不知现如今是几时，想来大约已是后半夜了，睡不了多久便要起床。”
　　姜虞微微颔首，连带着底下的枕头一块儿凹进去一点。
　　她又想了一想，福如心至似的开口：“我给将军讲个故事，哄将军睡觉，如何？”
　　沈知书笑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什么故事能把我哄睡着？罢了，你且说来听听。”
　　“好。”姜虞轻轻吸气，接着四平八稳地张口说，“从前有一个人，她去西北玩，误入一片雪松林。”
　　“嗯。”沈知书闭上眼，应了一声。
　　姜虞静了会儿，像是在酝酿什么，须臾再度轻声开口，声线平直得像是木板——
　　“她经过一棵雪松，又经过一棵雪松，接着经过了第三棵雪松，接着经过了第四棵雪松，接着是第五棵雪松，然后是第六棵雪松，第七棵雪松，第八棵雪松……”
　　沈知书：……
　　沈知书竟然真的睡着了。
　　她在梦里也误入了一片松林。
　　刚下过雪，阳光穿过枝桠，在地上烙了点错杂无序的光斑。
　　她抬头看了看高耸入云的树冠，忽然起了兴致，眼也不眨地翻身上了百丈高的树，坐在枝桠上逗麻雀。
　　逗着逗着，树下走过一个人。
　　彼时一阵风起，树冠摇晃得厉害。她险些坐不稳，干脆往下跳，一跳便落在了那人身旁。
　　那人像是有些惊讶，微微挑起了那双细眉：“阁下轻功了得。这附近便是寒云宫，阁下可是其门下子弟？”
　　沈知书想着哪儿来的寒云宫，听都没听过，一出口却是：“正是。今儿惊着了阁下，万分抱歉。阁下若有事，可来寒云宫寻我，我乃寒云宫青梧派十三辈沈知书。”
　　那人微微颔首：“我自北方来，是往生门族人。”
　　沈知书拱手道“幸会”。
　　那人从始至终戴着面纱，沈知书并看不清她的脸。她正想着一上来便让人摘面纱会不会有些不礼貌，画面一转，自己忽然坠入湖中，胸口还被绑上了一块大石头。
　　她于是被憋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光已大亮，沈知书胸口沉沉的。
　　她正思忖着这梦怎么这么逼真，余韵如此悠长，竟还将感受带到了现实里，一低头，看见自己的身上长出了姜虞的脑袋。
　　沈知书：……
　　日光透过浅色窗纸，照得屋内影影绰绰。
　　没有了被子的阻隔，属于某人的体温钻过两层中衣，细细密密地渗过来。
　　姜虞枕着自己，连带着半边身子都压在自己的胳膊上，两人的左右腿紧紧相贴。
　　她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半生不熟的暖意从外边传到里边，继而顺着经络游至四肢百骸。
　　大约因着溺水的余韵尚在，抑或是别的什么缘故，沈知书的心跳得很快很重，每一下声声入耳。
　　她静了会儿，忽然感觉这一幕有些好笑。
　　沈知书，你是在害羞么？她问自己。
　　分明已然云雨过两回，你都感受过姜虞里面的温度了……那你这会儿又在顾忌着什么呢？
　　她平复了一阵心绪，小心翼翼地将人从自己身上挪下来，活动了两下被压得有些发麻的身子，动作轻缓地下了床。
　　轻手轻脚穿戴整齐，她回身看了眼床榻上那沉沉睡着的人，笑着摇摇头，嘀咕了一声“怎么这么好睡”，推门出了屋。
　　推门的时候，光斜斜地穿进来，在榻上拉了根光条。
　　她在光影里站了会儿，径直往外走，于是便没有看到，被子里那人倏然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清明的眼，此刻毫无睡意。
　　-
　　国师昨夜再度入了宫。
　　御书房外头候着的内侍习以为常，俯身道：“国师万安。”
　　国师抬手示意她免礼，温声问：“皇上今日晚膳可有按时用？”
　　“这……”那内侍有些为难，左看看右看看，上前一步，附在国师耳边道，“皇上今晚本是打算在长公主府用晚膳的，不知怎的却又早早回来了，看时辰应当是没用——御前跟着的人嘴紧的很，什么都问不出来——然御膳房端进去的东西皇上却又一筷子没碰，说是吃不下。”
　　国师眯了一下眼，颔首道：“知晓了，你们好生伺候着。”
　　那侍子“欸欸”地应着，低眉顺眼地躬下身去。
　　国师迈步进入殿内之时，姜初正伸了一个懒腰。
　　她将批好的折子往前推了推，笑着唤了一句“阿璃”：“怎么日日过来？”
　　“陛下近些日子太操劳些，大约也是临近年节，国事繁忙。臣担忧陛下因公忘私，一忙起来便顾不上自己的身子，特此日日来瞧瞧。”
　　“阿璃用心了，不过御前的人都很细致周全，有她们伺候着，阿璃大可以放心。”
　　国师挑了一下眉，撩袍自顾自向椅子上坐下，摇摇头说：“臣放心不下。今儿陛下又未曾用晚膳，是不是？”
　　姜初不置可否：“今儿朕实在没胃口。晚膳前，阿虞开诚布公地将一切说开，自此大约是除却剪不断的姐妹情谊再无其他非分之想。朕早知会有今日，心理上已然调理好了，生理上却仍有些不自在。不过——”
　　她顿了顿，忽然拉开抽屉，抓出一轴画卷，哗啦啦在桌上摊开：“吏部侍郎之女，皇后举荐的，不日便要进宫。国师瞧瞧。”
　　国师施施然站起来，信步走到书桌旁。这一看便有些诧异——
　　画卷上的女子同姜虞有五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分明淡漠无情，却又像是承载万物。
　　国师缓缓抬眼，对上姜初意味不明的视线后，又将眸光垂了下去。
　　又来一个。她心想。
　　国师再度掀起眼皮时，眸子里千变万化的的情绪已然半点不剩了。她眨了眨眼，道：“既然是皇后娘娘安排的，想来自然是好。有她伺候皇上，臣倒是放心些。”
　　“阿璃不问问朕今日同阿虞讲了什么么？”
　　“不用陛下讲，臣大约也能猜得到。”国师话音一转，“不过陛下，眼下快至年节，此时进宫是否太仓促？”
　　“皇后说东西都是现成备好的，人来了就行，进来再由内官慢慢教规矩。”姜初道，“她一向妥帖，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这么些年也没生事端，朕信得过她。”
　　国师没接这话，神情似笑非笑。
　　姜初睨她一眼，也笑了：“好了，朕知晓皇后时而也犯糊涂，然并非什么大事，且她也着实辛苦，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那……”国师沉声道，“陛下可知晓她任由旁人散布您与淮安流言一事？”
　　“怎么不知晓呢？这背后或有她的手笔也未可定。”姜初眸子里的懒散逐渐转为了几分凌厉。
　　“那陛下——”
　　“阿璃且看着罢，都是小打小闹，她翻不出什么风浪。”姜初哼笑了一声，“她送人，我便收。我倒要看看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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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雪人
　　雪人:谢大把谢瑾卖了，侍子把沈知书卖了
　　不日，黄世忠登门来接谢瑾女儿去听课。
　　谢大姑娘眨巴眨巴眼，在谢瑾一叠声“多喝水”“少玩闹”“好好听夫子讲课”的叮嘱中上了马车。
　　“你不跟着一同去啊？”谢老夫人问谢瑾。
　　谢瑾摇摇头：“罢了，让谢大同黄世忠女儿先熟悉熟悉，待她回来问问她的想法。若是觉着符老讲得好，我再登门送礼不迟。”
　　于是等谢大姑娘回来之时，便看见院子里围了一圈人，活像监察院庭审——
　　沈知书和姜虞都被谢瑾拉了过来，美名其曰“帮着把把关”。
　　谢瑾率先发问：“今儿学得如何？”
　　“我觉着甚好！”谢大兴致勃勃地说，“符老讲得条理清晰，从前只觉懵懂的东西现如今一点就透。今儿两个时辰学到的赶得上我从前的一个星期了！”
　　“那是不错。”谢瑾赞了一声，继续问，“黄将军在现场陪着你们听讲么？”
　　“没有。”谢大摇摇头，“符老授课时，闲杂人等一概不准进出房间。是故黄将军将我们送达时也便离开了，只留我与黄将军之女二人在场。”
　　谢瑾点点头，问：“那黄将军之女如何？”
　　“和黄将军半点不像，性子腼腆的很。她与我同岁，然看起来倒像是小妹妹。”
　　“是黄将军幺女么？”
　　“是，她上头还有两个姐姐，姐姐们倒都已入军营为将。据她所说，她身子不好，从不了武，黄将军便令她走科举之路。”
　　谢瑾同沈知书睇了个眼神，沈知书心领神会，接过话茬：“谢大，黄将军幺女姓甚名谁，你可知晓？”
　　“怎么不知晓？今儿我们聊得可开心了呢。”谢大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从包里拽出一个荷包，笑道，“黄之文是也，这荷包是她送我的。我没东西礼尚往来，就把那玉佩解下来送她了。”
　　谢瑾“啧”了一声：“一枚玉佩换一个荷包，你也太过实诚些。”
　　小姑娘嘟着嘴摇摇头：“非也，这荷包精致得很，里头还塞了俩小金锞子，一看便是用心准备的呢。”
　　“罢了，既然如此，你明儿也带些见面礼去——”谢瑾话音一转，“诶，明儿符老可还授课？这课是日日上的么？”
　　“明儿不上，隔一日上一回。”谢大道，“我认得路了，后日我自己去便是，不用黄将军来接。哦对啦——”
　　小姑娘说着，转向了沈知书与长公主，笑道：“黄之文还提及知书姐姐与殿下了，先是问我知书姐姐想要十个孩子是不是真的，又问我我认不认识淮安殿下。”
　　沈知书好奇起来：“你如何答的？”
　　谢大一五一十道：“我说我虽与沈将军相熟，她心里到底如何想的我究竟也无从知晓。我与淮安殿下只有过一面之缘，她大约是不认得我的。”
　　“不过现在认识了。”小姑娘顿了顿，补了一句，“今日一见，淮安殿下如清风明月，瑶台仙池，怪道我母亲常念。”
　　话音落下，全场骤然安静了。
　　沈知书、姜虞：……？
　　谢瑾：？？？
　　谢瑾一阵莫名，抓着谢大的肩膀摇了三摇：“我何时念叨长公主殿下了？你这说得跟我觊觎殿下似的。你给我好好说话。”
　　谢大讪讪笑道：“我讲错了么？娘您昨儿还念呢，说知书姐姐玉树临风，淮安殿下从容飒爽，俩人配得很。”
　　谢瑾：……
　　别人家女儿是贴心小棉袄，她家女儿扛着棉被把她裹了卖掉。
　　沈知书和姜虞的目光瞬间钉在了谢瑾脸上。
　　谢瑾干笑两声：“小孩子童言无忌。”
　　“无妨。”沈知书似笑非笑地说，“倒是提醒我了——谢将军脑子里成日想这些有的没的，大约也是孤身一人太久，难免寂寞。我为你介绍介绍？”
　　谢瑾：……
　　一柱香后，沈知书和姜虞被谢瑾“请”出了谢府，连带着谢大也被恼羞成怒的谢瑾一块儿扔了出来。
　　谢大撇撇嘴：“我娘也真是的，明明是实话，却不让人讲。”
　　沈知书附和道：“就是说呢。不说她了，你眼下估摸着一时半刻回不了家，打算去哪儿呢？跟我回将军府坐坐？”
　　“多谢知书姐姐，不过不必麻烦。大约不出两盏茶，我祖母便会放我进去的。”谢大摆摆手，笑道，“我去角门等着，知书姐姐与淮安殿下请回罢，改日再约！”
　　-
　　一盏茶后，果见角门被开了一条缝，谢姑娘鬼鬼祟祟溜了进去。
　　沈知书放了心，与姜虞一齐并肩往回走。
　　她并未骑马，原是同姜虞一道儿乘马车来的谢府。
　　两人晃到马车旁，沈知书停住脚，转头问道：“殿下回长公主府么？”
　　姜虞静了静，嘴一张：“我忽然想起来——昨儿你侍子同我说，将军花园内有将军堆的雪人。”
　　“嗯？”
　　姜虞开门见山：“我想去看看。”
　　沈知书笑道：“那侍子蒙你的，我又不是七八岁的小孩儿，堆雪人此等幼稚的事儿我才不干，大约是那些小侍子们贪玩。”
　　姜虞言简意赅：“不信。”
　　“我骗你做甚？再说了，虽昨夜下了雪，然今儿日头大，将雪晒化了也未可定。”
　　姜虞抿了抿唇，指着一旁的院墙，面无表情地说：“屋檐下的冰棱都没化，你院子里堆了一个冬天的雪还能消融么？”
　　而后不待沈知书接话，她又极快地说：“将军百般推脱，可是不愿与我相处？”
　　没有。沈知书在心底说。
　　……只是堆雪人这事儿实在不太符合自己的风格。
　　她腹诽着回府后便将那个多嘴的侍子揪出来罚三天月钱，抬手撩开马车的帘子，比了一个“请”的手势：“殿下多虑，断然没有的事。”
　　姜虞睨她一眼，抓着一旁侍子的胳膊上了马车。
　　沈知书赶忙将那侍子揪过来，低声同她耳语：“你先骑马回去，吩咐府内人把嘴巴闭紧一点，若是长公主问起后院的雪人是谁堆的，一定不要说是我。”
　　这句话说得又轻又急，那侍子郑重点点头，给了一个“包在我身上”的眼神。
　　沈知书放了心。
　　她虽记不清那侍子叫什么名儿，但看着颇为眼熟，常跟着自己出门，应当是个靠谱的。
　　事实证明，人的心还是不能放得太早。
　　当沈知书带着姜虞来至将军府花园时，一众侍子都在各处探头探脑。
　　花园里堆了足有十四五只雪人，姜虞指着正中的那只问旁边直挺挺杵着的一个侍子道：“谁堆的？”
　　侍子小嘴一张：“将军堆的！”
　　沈知书：？？？
　　侍子接着说：“殿下不必问了，这满院都是将军堆的，将军在这方面最是厉害，堆出的雪人栩栩如生！”
　　姜虞挑起了眉，侧头看向沈知书，神色似笑非笑。
　　沈知书：……
　　那受她嘱托帮她隐瞒的侍子昂首挺胸地站在院子西北角，对上沈知书逼视而来的视线后，冲她坚定地点点头，一副“任务已圆满完成”的样子。
　　沈知书受不了了，大步流星走到那侍子身旁，咬牙切齿地低声问：“不是让你叮嘱她们，切莫说这些雪人来自于我么？”
　　那侍子大惊失色：“啊！我听成了一定要说是您！我还以为您想在长公主殿下面前展示您那炉火纯青的堆雪人技术呢！”
　　沈知书：……
　　姜虞施施然走过来，淡声道：“看不出将军竟有此等闲情逸致。”
　　沈知书干巴巴“哈”了两下：“不打仗了便觉无事可干，随便堆些消磨时间。”
　　“不过话说回来，将军手是真巧。”姜虞道，“除却这三个，其余的都栩栩如生。”
　　她说着，手指轻动，冲着雪人堆里点了三下。
　　沈知书：……
　　讲个笑话——
　　这满院子雪人大多都是侍子们的杰作，只有被姜虞排除掉的这三个是完完全全由自己堆的。
　　沈知书尚想挣扎两下：“我觉着这三个也还成。”
　　“是还成。”姜虞歪着脑袋看了会儿，指着其中一个趴在地上的问，“这是猫么？”
　　沈知书：“……是狗。”
　　“那这个呢？穿着裙子跳舞的小姑娘？”
　　“……棕熊。”
　　“这个大约是——捕鱼的渔民？”
　　“……耕作的农民。不过殿下好歹猜对了物种，想来这个堆得应当也不算太糟。”
　　姜虞深深看她一眼：“确实。”
　　话音落下，姜虞徐徐上前两步，忽然伸手向灌木丛上抓了一把雪。
　　她继而五指翩跹，飞速将巴掌大的雪团捏出了一个雏形。
　　沈知书有些好奇地凑上前，等了约一盏茶，姜虞便已完工，托着这小雪人送到自己面前。
　　纤细的指尖被低温侵染，粘上了些许绯色。
　　沈知书的视线从那处绯色移至手心，顿了一下，笑着问：“这是什么？”
　　“将军猜猜。”姜虞道。
　　“豹子？”
　　“非也。”
　　“殿下自己？”
　　“不是。”
　　“唔……”沈知书眯眼瞅了片刻，摇摇头道，“我真看不出。”
　　姜虞小嘴一张：“是床上未穿衣服的将军。”
　　沈知书：？
　　姜虞顿了一下，继续口出狂言：“将军猜不出，想必是我捏得不够真。倘或将军今夜将此情此景复现与我看，我应当能捏得更像一些。”
　　沈知书：？？？
　　“既然将军不反驳，那便是同意了。”姜虞微微颔首，“我今夜在长公主府等着将军，将军言而有信，定会准时赴约。”
　　沈知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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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心跳
　　心跳: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沈知书站在日光里，默然几息，侧头看向姜虞：
　　“殿下似乎对开此等玩笑乐此不疲。”
　　姜虞不置可否，淡声道：“活跃一下气氛。”
　　“所以此为玩笑，并非殿下真心？”
　　“玩笑和真心区别也不大，全看将军乐不乐意。我并不会强人所难。”
　　沈知书深深睨她一眼，将视线转到院内横斜着的枝桠上。
　　午后的阳光滑过空荡荡的枝头，往雪地里漏了点深浅不一的光斑。
　　……区别不大么？
　　分明这句话不应出现在朋友之间，即便真的只是在开玩笑，也总会显出些不合时宜的突兀来。
　　沈知书静了会儿，沉声开口道：“倘或是玩笑……殿下应当清楚，什么玩笑能开，什么玩笑不能开。”
　　“嗯？我倒不是很清楚。”姜虞直视上她的眼，“将军不妨说说，什么开得得什么开不得？”
　　“譬如这种与风月沾边的玩笑便不能开。”沈知书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至少不应当与我开，会令我产生一些很荒唐的错觉。”
　　“什么错觉？”
　　“譬如……殿下想与我谈情。”
　　姜虞很轻地眯了一下眼，从云翳间倾泻下来的天光给眼眸表面蒙上一层清淡的暖色。
　　她安静地看着沈知书，胸口随着呼吸浅浅起伏着，却不吭声。
　　半晌，她将视线挪开了，摇摇头：“将军误会了。”
　　“是你的话本就容易令人误会。”沈知书道，“所以殿下，此后这些话出口时先斟酌斟酌。我知殿下并没有那方面的意思，一再要我帮你也只是因着我能带给你片刻欢愉。殿下可以直白地同我说你想要我帮你纾解欲望，我也不会做更多更深的解读，权当是朋友间的互帮互助，但殿下……”
　　她吸了一口气，继续道：“如若殿下没有明确的意向，此等玩笑以后还是别开了罢。”
　　姜虞垂着脑袋，视线不知落于何处。她沉默地站在雪地里，近乎与环境融为一体。
　　一盏茶后，沈知书听见她“哦”了声。
　　她的脸埋了一半在披风的毛领里，出口的声音便有些闷。
　　便会令人开始遐想——她在不开心么？
　　沈知书不由抬起手，碰了一下她的额头：“怎么了？”
　　“无事。”姜虞摇摇脑袋，仰起脸，“我知晓了，今后注意。”
　　她仍旧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沈知书却莫名从中看出了一些不甚欢愉的情绪。
　　大约是因着往日里平直的眉梢与眼尾微微挂了一点下去。
　　沈知书垂头瞅了会儿，轻笑道：“怎么，不开心？”
　　姜虞“嗯”了一下。
　　“为何？”
　　“不告诉你。”
　　沈知书挑起半边眉：“我猜猜……是因为我不令殿下开此等玩笑，故而殿下觉着有些拘束么？”
　　姜虞仍道：“不告诉你。”
　　“好罢。”沈知书佯装懊恼地叹了一口气，“那我无法安慰殿下了。”
　　“无妨。”姜虞四平八稳道，“将军今夜来我府上帮我，比一切言语上的安慰都有效。”
　　沈知书不动声色地蹙起眉：“殿下可是又在开玩笑？”
　　“非也。”姜虞道，“此即真心话。”
　　沈知书：……
　　沈知书一板一眼地说：“殿下前几日才放纵过，再者那老太医嘱咐殿下要静养。下官唯恐殿下纵欲过度。”
　　“历朝历代皇上有日日出入后宫的，也不见有什么事。”
　　沈知书摇头道：“可殿下与她们不同。”
　　“嗯？哪儿不同。”
　　沈知书上前一步，声音压得轻轻的：“下官侍奉殿下极为尽心，是故殿下一晚上会攀顶多次。若是日日流连床榻，怕是讨不着好。”
　　姜虞深吸一口气，片刻后淡声道：“将军方才才同我说，风月玩笑开不得。那上一句话算什么？”
　　“那可不是玩笑，是事实。”沈知书一本正经地说，“殿下细细回想一下，我说的可有错处？是不是一夜三四回？”
　　姜虞把手心里的捏成一团的雪人随意撇到了草丛里，睨了沈知书一眼，眸光顺着眼尾滑落至雪地上：“将军总有如此多道理。”
　　“为殿下好。”
　　“那将军说说，何时才肯再度帮我？”
　　“五日罢。”沈知书想了一想，笑道，“五日后，好不好？彼时殿下如何说我便如何做。”
　　“那这五日该当如何？”
　　“原本如何现在便如何。”沈知书道，“正常吃饭正常睡觉。”
　　姜虞点了点头：“前几日将军都与我一同睡，想来同床共眠已算正常。那……这几日晚间我都来寻将军，将军切莫将我拒之门外。”
　　沈知书：……诶等等，怎么就正常了？
　　沈知书忙道：“此前不是说了么，殿下气息浓郁，与殿下同榻容易令我睡不着。”
　　“我瞧昨儿将军倒是睡得挺沉。”姜虞淡声说，“无妨，我讲故事最有一手，哄将军入睡不成问题。”
　　沈知书：……
　　“将军不说话，便是同意了。”姜虞拢了拢披风，施施然抬脚往花园外走去，“那便说好了，晚间我来将军府上。现如今我便先归家，家中有些事需处理处理，恕不能奉陪。”
　　沈知书张张嘴，脑子里想的是再挣扎挣扎，一开口却是：“何事？”
　　“如何？将军舍不得我么？”姜虞声线没什么起伏，“闻执中大人前几日递拜贴，说想来我府上一观，我接了。算算时辰她应当快到了。”
　　“闻侍郎？”
　　“是。”
　　“她来做什么？”
　　“不知。待她来了便知晓了。”姜虞道，“时辰不早，不多聊了。将军且先歇着罢，不必送我。”
　　沈知书挑了一下眉，同姜虞笑着摆摆手，道了声“晚上再会”。
　　看着某人远去的背影，她顿了顿，抻着胳膊拽过一个侍子来，蹙眉问：“闻执中是工部侍郎不是？”
　　“是。”侍子恭恭敬敬回道，“大约是汇报武堂修葺进度？”
　　“嘶，不拘她是做什么来……我此前倒未曾听闻她与淮安有何往来。”
　　“此前确实应当不曾有往来。”那侍子道，“殿下方才说闻侍郎‘递拜贴’，想来是头一回去淮安殿下府上。”
　　沈知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话音一转：“然我记得……闻侍郎年少有为，今年也是二十出头？”
　　“是。”侍子道，“且容貌俊美，天姿绰约，然至今未有婚配。说媒的人快踏破闻府门槛了。”
　　“……”沈知书被口水呛了一下，咳得脸红脖子粗，被侍子拍着背捋了好几下后才顺过来气，转身问，“你说这做甚？我又没问。”
　　“我以为将军想听呢。”侍子嘿嘿一笑，“不过将军放心，在我眼中，闻侍郎即便再好也好不过将军。想来在淮安殿下心里也是一样。”
　　沈知书：……？
　　沈知书有些好笑地问她：“怎么就将我与闻侍郎比起来了？她文官我武将，有什么好比的？再者说，淮安心内如何想我也奈何不了，我自己问心无愧便罢了。”
　　那侍子点头如捣蒜：“将军说的是！”
　　于是问心无愧的沈知书在院内练了一下午剑，吃了个晚饭洗了个澡，坐在屋子里等到了一更，也不见口口声声“今夜与将军同床共眠”的某人前来叩门。
　　沈知书心道姜虞不会出什么事了罢，心下一惊，忙忙遣了个侍子去长公主府探信儿接人。
　　结果人没接到，信带回来了——
　　姜虞与闻执中相谈甚欢，半个时辰后再过来。
　　沈知书：？？？
　　沈知书有点不是滋味。
　　此前口口声声说“只有将军一个朋友”“要与将军同榻而眠”的人是姜虞，现如今与其他人聊得太过开心而忘了自己的也是姜虞。
　　朋友间的占有欲莫过于此。她转而想。曾在谢瑾身上领教过，现如今在姜虞身上也逃不开。
　　自己大约真的将姜虞——这个才认识半个月的人——当作至交了。
　　可是这占有欲其实挺没道理的：她已经有谢瑾、姜虞两个朋友了，又凭什么要求姜虞只同她亲近呢？
　　沈知书在屋内来回打着转，不知要不要去姜虞府上走一趟。待她终于下定决心，抓起外袍准备出门的时候，外头叩门的声音已然响起来了。
　　沈知书蹙了一下眉，转头问侍子：“现在什么时辰？”
　　“戌正一刻呢。”侍子道，“不晚，离淮安殿下惯常入睡之时还有将近一个时辰。”
　　……我知道不晚。沈知书心道。
　　我在意的是，我竟然在“要不要亲自去长公主府接姜虞”这一事上纠结了半个时辰。
　　身侧的木门上映出自己的影子，沈知书侧头看着，忽然低低嗤笑一声。
　　沈知书啊沈知书，这可不是你的性格。她自己对自己说。
　　被双亲与姨娘们的爱意包围着长大，你一想如何想便如何做，万事做了再说，何时成了如此畏首畏尾的脾性？
　　所以你在纠结什么呢？是怕匆匆上门太突兀么？是怕看到好友与别的不相干的人相谈甚欢而心生不虞么？是怕自己太热情而略显丢面么？还是别的什么呢？
　　沈知书站在屋檐下，抬起头，看见姜虞扶着侍子的手，迂回走过池上的长廊，白玉发钗上的流苏在灯笼的映照下盈盈散着光。
　　忽然，某人似有所感，幅度很小地侧过头，蓦地对上了自己的视线。
　　眸光在灯火里遥遥相撞。
　　结了冰的池塘上，姜虞的脸庞被烛火勾出一圈暖融融的边，明媚而生活，像是夏日树底下追自己尾巴玩的野猫。
　　沈知书的心陡然漏了一拍。
　　大约是朋友间的心有灵犀吧，她想。
　　因为她看见，自己心跳乱了秩序的一刹那，某人也切切实实地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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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特权
　　特权:“我便唤你沈佑书。”
　　沈知书抱着胳膊站在檐下，眸中倒映着身侧的壁灯。
　　她的视线没有落点，很难说是看着姜虞，还是越过某人，看向她身后的那片隐在暗色里的树。
　　四面风声起，揉乱了沈知书额间碎发。
　　待她恍然回神之时，姜虞已然走到她面前，淡淡唤了一声“将军”。
　　沈知书将抱着的胳膊放下来，虚虚倚门站着，漫不经心地说：“稀客。”
　　“嗯？”姜虞问，“我日日来，怎么算稀客？”
　　“我原以为你今夜不来了的，毕竟你同闻侍郎相谈甚欢。有她陪殿下，想来长夜不再漫漫。”
　　“我言而有信。”姜虞对沈知书那显而易见的揶揄似是无动于衷，眸光轻轻扫过沈知书的被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同闻侍郎确实聊得有些久。主要是话讲一半不好，需得讲完的。”
　　“那……殿下同闻侍郎讲了什么，可否说与我听听？”
　　“将军可是好奇？”
　　“是好奇。”沈知书笑道，“好奇得睡不着觉。”
　　“既然如此好奇，为何不亲自登门一观？”
　　沈知书的视线从姜虞的眼挪至她一开一合的唇，低低地说：“怕打扰殿下。”
　　“打扰不了，这事本也与将军有关。”
　　“哦？”
　　“闻侍郎登门是为汇报武堂修葺一事。”姜虞淡声道，“我其实本想遣人接将军来的。但——”
　　“嗯？”
　　“我忽然想到，我离开将军府之时，将军未曾表露出任何留恋的态度。我便想，许是这些时日一直与将军作伴，难免令将军疲惫，倒是分开一阵，不至于走到‘相看两厌’的境地。”
　　沈知书笑道：“断然没有的事。都是朋友，朋友间哪有‘厌倦’这一说？”
　　姜虞微微颔首，发丝被灯笼烘烤成暧昧的浅色。
　　她此刻仰着脸，眼尾的小痣轮廓明晰。
　　姜虞并未接话，于是檐下骤然安静下来，一些微妙的动静便被放大——
　　譬如熟悉的雪松香，譬如来自某人的、清浅的呼吸声。
　　沈知书在沉寂中立了会儿，张口接上自己的话茬：“我听闻侍子说……闻侍郎年少有为，仪表堂堂，行止不俗。殿下觉着她如何？”
　　姜虞淡声道：“确实不错。不过将军说这话何意？”
　　“能得殿下一声夸赞，想来她定然人品不凡。”沈知书垂头看着姜虞，“若得空时，殿下为我引荐引荐？”
　　姜虞很轻地眯了一下眼：“哦？将军对她感兴趣？”
　　“嗯。”
　　“为何？”
　　沈知书低低地说：“想知晓能得殿下青眼，留于府上交谈如此之久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姜虞浅浅吸了一口气：“两只眼睛一个鼻子，没别的样子。”
　　“殿下不愿为我牵线搭桥么？”沈知书眨了眨眼，“罢了，横竖此后定能见着，也不必急于一时。”
　　夜色沉寂，四周不闻草木声。
　　沈知书讲完这话，将头垂了下来，瞥了眼姜虞的缎光鞋面，转过身，沉声道：“天这样凉，殿下快请进屋。”
　　说罢，她没待姜虞回应，先一步迈进房间里。
　　姜虞在门口站了会儿，才往屋内走。
　　侍子们都被沈知书遣下去了，姜虞是自己掀帘子进来的。挑着帘子的手指白瘦纤长，沈知书的眸光在那上头停留片刻，又转回姜虞的脸上。
　　那张面庞被烛火勾勒出一圈暖融融的边，显得生动了一些。
　　以至于沈知书以为姜虞有话要说。
　　她在屋子正中间杵着，视线微微往下移了一点，挪至姜虞垂在身侧的袖摆。
　　袖摆离自己越来越近。
　　姜虞却始终没开口。
　　倘或自己也不讲话，她俩大概会跟演默剧似的相看无言一个晚上。
　　大约是脑子里俩人演默剧的场景有些滑稽，沈知书极为短促地笑了一下，而后掩饰性地捞过桌上的茶壶与茶盏，斟了两杯茶。
　　而姜虞也终于有了动静：“将军在笑什么？”
　　“想到此前看到的两只猫打架，场面有些好笑。”沈知书信口胡诌，继而转移话题，“殿下试试这茶。”
　　“这又是什么茶？”
　　“浮罗春茶。”
　　姜虞眨了眨眼：“我记得你侍子曾提过，浮罗春茶是你的最爱。”
　　沈知书不置可否，片刻后低低地笑道：“哪个宝贝卖的我？是那个同你讲我在后院堆雪人的？”
　　姜虞淡声道：“即便告诉你名字，你也对不上号。”
　　“你瞧不起我。”
　　“……”姜虞瞥她一眼，“那我问你，红梨是哪个？”
　　沈知书想了半晌，自信开口：“那个爱在头上扎三个小啾啾的！”
　　姜虞：“……那是寒木。”
　　“那定是那个走路摇摇晃晃的！”
　　“……那是霜栖。”
　　“脸蛋肉肉的呢？”
　　“……那是蓝山。”
　　“我知道了！一定是那个右脸有个胎记的。”
　　“……”
　　沈知书“哟”了一声：“你不反驳我，定是我说对了！”
　　姜虞忍无可忍道：“……那是谢瑾侍子。”
　　沈知书：……
　　沈知书唰地拉开凳子，一屁股往上头坐下来，嘟囔道：“这不怨我。”
　　姜虞挑眉问：“那难不成怨我么？”
　　“就怨你。”沈知书笑着倒打一耙，“谁叫殿下记那么清，倒显得我粗心大意。”
　　姜虞深深看她一眼，道：“好赖话全让将军讲了。”
　　“实话实说罢了。话说回来，殿下怎么对我府上几口人姓甚名谁如此了解？难不成想反客为主，有朝一日好将我挤下去，霸了这将军府不成？”
　　“我现如今便可反客为主。”姜虞淡声道，“我即日便入宫同皇上讲，要她收回将军府。”
　　“那殿下也忒不厚道了些。”沈知书笑道，“如此一来，我没处可去，必得露宿街头。这天如此冷，我第二日直接陈尸荒野，然后沈寒潭便上门找殿下算账了。”
　　“无妨，将军将将军府交公，而后搬去与我住便是。”姜虞道，“我将长公主府分一半与你。”
　　“分明是殿下夺了我的将军府，让我没地方住在先，怎么说得像是‘我帮了你一个大忙，你得对我感激涕零’的样子？”
　　姜虞面无表情地说：“你便说住不住。”
　　沈知书耸耸肩：“家宅被夺，没处可去，只得在长公主府住下的。”
　　“不回沈宅么？”
　　“嗐，殿下有所不知。”沈知书叹了口气，“沈宅其他都很好，就是我的姨娘们实在有些……过于活泼。”
　　“怎么个活泼法？”
　　“唔。”沈知书委婉地做了个比喻，“想象一下十个七殿下围着您的样子。”
　　姜虞想了一想，摇摇头，评价道：“太过夸张。十个小七等于三百只鸭子。”
　　沈知书笑起来了：“到底谁在夸张？七殿下要是知晓在殿下心里她一人等同于三十只鸭子，估摸着要哭昏过去。”
　　“她没那么脆弱，顶多喊几声。”
　　“那更不得了，三十只鸭子的喊声能将屋顶掀掉。”沈知书笑道，“且不说这个，我不愿住沈府还有旁的缘故——沈家就我一个女儿，姨娘们只能逮着我闹。唉，怎么我沈娘就不多生几个呢？她这岁数正是拼搏的年纪！”
　　“太难为尚书老人家。”
　　“不难为她，被难为的就是我了。”沈知书苦兮兮地说，“殿下，我的生长环境与您完完全全是两个极端。你身边没人，冷冷清清；我身边全是人，一天到晚耳朵炸锅。倘或能折中一下，那该多好。”
　　姜虞顿了一下，片刻后低低地说了句什么。
　　这句话极为含糊而迅速，转眼便散在火光里了，是故沈知书并没听清。
　　她歪了歪脑袋：“嗯？”
　　“我说。”姜虞半轻不重地重复了一遍，“现在就挺好。”
　　“殿下真容易满足。”沈知书颔首道，“也是，知足常乐。但或许生活本可以更好呢？”
　　“也许吧。”姜虞说，“然若是人生重来一遍，我不一定能碰上将军。”
　　沈知书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垂眸看着姜虞没什么波澜的脸，片刻后垂下脑袋，眸光轻飘飘地落在自己膝盖上。
　　倘或人生重来一遍……自己会希望与姜虞重逢么？
　　会的。
　　为什么？
　　不知。
　　想知道答案么？
　　想。
　　那便……听听某人怎么说。
　　“殿下未免将我看得太重些。”沈知书低低笑了一下，“倘或没有皇上，你或许会有许多朋友相伴左右，便不再需要我。”
　　“需要的。”姜虞一板一眼地说，“她们都不是沈知书。”
　　“殿下如此较真——”
　　“并非较真。”姜虞打断了她，“将军身边也围着许多的人，可将军还是选择与我成为朋友。那我问将军，倘或有李虞周虞，将军还会将眼神分给我么？”
　　“那必然。”沈知书不假思索道，“她们都不是姜无涯。”
　　姜虞静了会儿，注意力转移到了别处：“将军似乎很喜欢唤我‘姜无涯’。为何？”
　　“这三个字读起来很可爱。”沈知书笑道，“况且……除我以外没人这么唤殿下，我叫起来便更觉亲切。身为你的朋友，总得有些‘特权’。”
　　姜虞微微颔首：“现如今将军有特权，我作为将军的朋友却没有。”
　　沈知书即刻接话：“那你也唤我的字，佑之。”
　　“不要。”姜虞说，“谢瑾也唤你佑之，我并非独一无二。”
　　沈知书笑道：“那怎么办？你给我起个新的表字？”
　　姜虞跃跃欲试：“可以么？”
　　“怎么不行？”沈知书挑眉道，“起一个好听些的。”
　　姜虞望着窗纸出神，思忖一阵，淡声说：“其实不必起新的表字。”
　　“嗯？”
　　“表字与将军的名姓结合一下便是了。”姜虞道，“我便唤你沈佑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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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贵人
　　贵人:“陛下，臣今夜想宿在养心殿。”
　　许是雪松香浓郁，沈知书今夜又梦到了那片松林。
　　那自称往生门来的人来她们山门里住下了，一住就是半年。她日日观花逗鸟，山门内长老也好吃好喝供着她。
　　沈知书与她日日相见，已然相熟。说来奇怪，她却从不知道她姓甚名谁。
　　只听得长老们唤她“恩客”。
　　梦醒的前一瞬，沈知书正在松林里与这位“恩客”谈天说地。
　　而她陡然意识到，自己并不知晓这人的模样。梦中人的脸像是一直蒙着层清浅的水雾，看不清也摸不着。
　　天还灰蒙蒙的，冬天的太阳升得晚。
　　半夜大约又落了雪，窗纸上漫开一片白。
　　姜虞躺在她身侧，露在被子外的头小小一个，还没自己巴掌大。
　　她这回躺得倒是直挺挺的，没有将半个人压在自己身上。
　　像棵小雪松。
　　沈知书正打算轻手轻脚下床，忽见雪松翻了个面，而后缓缓睁开了眼。
　　“几时了？”姜虞问。
　　声音带着尚未完全清醒的哑意。
　　“看天色应是卯正。”沈知书将脑袋探出帷帐看了会儿，又缩回来，隔着被子拍了拍姜虞，“挺早，殿下再睡会儿。”
　　“将军今儿起这么早？”
　　“心血来潮想晨练一番。”沈知书笑道，“晨练一个时辰可抵其他时候的两个时辰。近来我怠惰了，照理应是要日日练的。”
　　姜虞“哦”了一声。
　　她撑着床铺坐起来，掀开被子，抬脚下了床。
　　沈知书有些讶异：“不睡了？我去晨练，殿下再歇会儿，并碍不着什么。花园离这儿也远，吵不着殿下的。”
　　“四个时辰，睡够了。”姜虞捞过架子上的外袍，淡声道，“我看将军晨练。”
　　花园石道上的积雪早已被侍子们扫净了，只是仍旧有些滑。
　　沈知书一脚迈进雪地里，一把拔出腰上配着的剑，松松耍了个剑花。
　　“殿下想看什么？”她问。
　　话音落下，长剑入鞘，几尺之外的枇杷叶被剑气断了柄，飘飘摇摇落了些下来。
　　姜虞反问：“都有什么？”
　　“怎么跟上饭馆点菜似的？”沈知书笑道，“什么都有，练剑啊，练刀啊，射箭啊，只是骑马练不得，这儿跑不开。”
　　她顿了一下，想到了什么，话音一转：“不过现在便动身去京郊跑马也是可以的，全看殿下乐不乐意。”
　　姜虞裹着披风，露在毛领外的脸蛋被风染上了绯色。她静了一阵，像是在斟酌，片刻后淡声道：“若是去京郊，太麻烦将军。”
　　“不麻烦，京郊本离这儿不远。”沈知书笑道，“成，一听殿下这口气便知殿下动心了。那走罢，咱们上京郊。”
　　-
　　国师今天没当夜猫子，白日里便入了宫。
　　她轻飘飘走至御书房门前时，听见里头的嗓音陌生而清淡。
　　国师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眉，转头问一旁恭恭敬敬候着的内侍：“谁在里头？”
　　“这会儿是安贵人陪着皇上呢。”
　　“安贵人？”
　　“吏部侍郎之女，昨儿刚进宫。皇上封了贵人，赐封号安。”
　　国师颔首表示了解，低低笑了一下：“这封号挺好。这安贵人……”
　　她说到这儿便顿住了，下半句话迟迟不出口。内侍揣度着她的意思，小心翼翼地说：“这安贵人倒与淮安殿下有几分神似。”
　　“仅是几分神似？”
　　“是。眉眼有几分相像，其余的便一般了，远不如画像上惊艳。”
　　国师淡声道“知晓了”，听见皇上的声音从里头飘出来：“谁在外边？”
　　内侍还未来得及通报，国师已然施施然迈进殿内，扬声道：“是我。”
　　皇上眨了眨眼，显然有些意外：“国师今儿怎的这会儿便来了。”
　　“在家呆得无聊，入宫转转。”国师说话慢条斯理，冲姜初拱了拱手，“臣还未来得及恭喜陛下喜得佳人。百闻不如一见，安贵人果然形容不俗。”
　　“朕刚下早朝，安贵人来给朕送汤。”皇上笑道，“国师今儿来得巧，安贵人才同朕说，新学了一支舞，想跳与朕瞧，国师何不与朕一同一观？”
　　“皇上……”安贵人咬了一下唇，“臣妾这舞是为您准备的，不太想……”
　　“不太想让旁人瞧？”姜初爽朗地一挥手，“无事，国师不是外人。”
　　“这……”安贵人眉毛拧成了麻花，瞧着着实有些为难。
　　她的袖摆已然被揪皱了，一团团攥在手心里。
　　“好了，为难佳人做甚？”国师笑着摇摇头，“想来这舞有些特殊，臣便不瞧了。既然陛下在忙，臣便出去转转，不在这儿扰陛下与贵人谈天。”
　　“嗐，朕究竟也没那么多时间同安贵人闲聊。”姜初把奏折捞回来，随意翻开一本，侧头同安贵人温声说，“安儿便先回去罢，朕得空便来看你。”
　　安贵人垂头应“是”，出门时的脸色不太好。
　　“陛下这也太过狠心些。”国师熟练地往椅子上一坐，“奏折何时不可批？新进宫的贵人巴巴地来献舞，您却不看。”
　　“看那做甚？”
　　“嗯？”国师蹙眉道，“陛下看起来怎么对安贵人兴致缺缺？”
　　皇上将朱笔沾了墨，往折子上圈圈画画，一面漫不经心地说：“皇后送来的人，安的什么心昭然若揭。这分明污了我与阿虞之间的情谊。她若是安分守己便罢，若是做出些别的什么，别怨朕薄情。”
　　她顿了一下，侧头问国师：“人你也见着了，你觉着有几分像？”
　　国师挑了挑眉，笑着摇摇头：“一点儿也不像。”
　　“这便是了，不是什么人都能与阿虞相提并论。”皇上叹了口气，“只是可怜了那姑娘，家室不算显赫，深宫寂寞，能仰仗的唯有朕与皇后罢了。有时候朕想着，朕对她们也并无情谊，还将她们圈在这儿不得自由，倒不如放出宫去。然朕又想着，出宫后谁还敢同她们谈婚论嫁呢？故而好吃好喝地养着她们，不令她们受苦受累，也就罢了。”
　　国师垂头听着，静静想，姜初的后宫确实很安稳，二十年来没出过人命。
　　也是，后宫的女人争的不过是那么一点圣宠。然而姜初待谁都一视同仁，没有怜爱唯有礼节性的宽慰，甚至给所有人都塞了个孩子，唯有皇后因着身体原因一直无所出。
　　原以为安贵人会是那个特殊的，现在看来……
　　国师敛去眸光，接了姜初的话茬：“陛下圣明，体恤关怀娘娘们，臣敬服不已。但陛下是天子，唯陛下马首是瞻是她们应尽的义务，陛下不必为此感到抱歉。况且陛下真的已待她们极好了。”
　　“阿璃，不必说此等冠冕堂皇的话。”姜初又抓过一本奏折，“她们背井离乡，本就凄苦。”
　　“是如此。”国师不再多说。
　　姜初静静批了会儿折子，国师便坐在椅子看书。
　　室内唯余落笔与翻页的声音。
　　内侍眼光鼻鼻观心地垂头磨墨，心想皇上与国师是真真要好。
　　她磨完墨，奉上茶，正准备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忽见皇上掩唇打了个哈欠。
　　这一声虽然很轻，但在落针可闻的殿内还是有些明显了。国师唰地从书册里抬起头，关切地问：“陛下可是乏了？昨儿什么时辰歇下的？”
　　姜初摆摆手，含糊地说：“到点儿便上床了，没熬夜，阿璃放心。”
　　“上床是一回事，睡不睡的着便是另一回事。”国师哼笑一声，转头向那内侍道，“你来说，你家主子昨夜几时睡的？”
　　内侍脑门子上水灵灵浮起一层薄汗。
　　“好了，别为难她，她又不敢说真话。”姜初摇摇头，“朕便实话实说了罢，昨夜确实睡得不安生。”
　　内侍福了福身，识趣地退至殿外。
　　“为何？”国师淡声问。
　　“因为阿虞。”姜初坦率地说，往椅子上一瘫，苦笑道，“阿璃，你总得给我些适应时间罢。”
　　国师将书册往桌台上一掼，站起身，施施然走至皇上身后。
　　她很轻很缓地垂下眼，纤长的十指抚上了龙椅椅背，又滑上某人的肩头。
　　她唤了一声“陛下”。
　　“嗯？”姜初转头看她。
　　“臣会变戏法，陛下是知晓的。”
　　话音落下，姜初眼前陡然一闪，再睁眼时——站在她龙椅之后的人变成了姜虞。
　　或者说，和姜虞有着相同样貌的国师。
　　姜初倒吸一口气，低低地说“不可”。
　　“为何？”国师轻声问，“是不像么？”
　　“正是因为太像了，所以不可。”姜初压着嗓子道，“一则太委屈阿璃，二则……朕私以为，不能再延续之前的错误，所以即便是长了阿虞样貌的旁人也不行。还是彻底断了罢，难过一时，便能好的。”
　　国师“哦”了一声，眉毛颜色渐渐淡下去。
　　几息之间，她又变回了原本的样貌。
　　她似乎有些难过，面无表情地站着，按声不发。
　　姜初静静看着她，片刻后，拽了拽垂在身侧的那不属于自己的袖摆。
　　她开门见山：“为什么难过。”
　　国师“嗯”了一声：“帮不上陛下，所以难过。”
　　“阿璃帮了我太多，这会儿又在这儿妄自菲薄。”姜初笑道，“我无以为报，每每问阿璃想要什么，阿璃都不说。”
　　“那现在陛下能兑现承诺么？”
　　“嗯？”
　　“陛下曾应我，答应我一件事，不拘何事都可。”
　　“天子一言九鼎，这是自然。”姜初甚至有些跃跃欲试，“朕等山等水等星星等月亮，终于等来阿璃张这个口了。快说，阿璃想要什么？”
　　国师静了静，在一派安然中开了腔。
　　“陛下。”她道，“臣今夜想宿在养心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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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草场
　　草场:国师道：你们真的太像了
　　京郊离将军府确实不远，骑马跑上半个时辰也便到了。
　　此刻天光大亮，姜虞缩着身子坐在沈知书前边，被宽大的袍子罩着，只露了一个头顶出来，白玉钗上的流苏在日光下略显晃眼。
　　沈知书盯着它看了会儿，忽然问：“殿下饿不饿？”
　　流苏晃了晃，姜虞道：“不饿。”
　　话音出口的刹那，俩人的肚子一块儿叫了起来。
　　沈知书笑道：“殿下不是一向坦诚么？怎么这会子扯起了谎？”
　　“原是没觉着饿。”姜虞淡声说，“谁知它自个儿叫起来了，倒拆了我的台。”
　　一旁骑着马的随从忙道：“殿下，将军，前头便有一家酒楼，可要去垫巴两口？亦或是我们刚经过一家粥铺，往回走半里便是。”
　　沈知书垂头问：“殿下以为呢？”
　　“好马不吃回头草。”
　　“行。”沈知书道，“那便去酒楼。”
　　姜虞话音一转：“然去酒楼要折腾好一阵，岂不是浪费时间么？你看街边便有卖发糕的。”
　　沈知书蹙眉说：“这个看着不太干净。我无所谓，殿下若吃坏肚子，岂非我的不是？”
　　“没那么金贵。”姜虞面无表情地冲沈知书随从道，“你去买三块来。”
　　随从有些犹豫，转头看沈知书眼色。沈知书“嗐”了一声，笑道：“天大地大殿下最大。行吧，你便去买几块来，让那摊主拣里侧没沾上灰的那些。”
　　结果吃完后沈知书与姜虞皆没事，那随从倒是肚子排山倒海。沈知书关切地慰问几句，令她自便去往茅厕，另上药店领了药与她送去。
　　待一切安顿完后，又过了小半个时辰。
　　那随从颇有些不好意思：“扰了将军与殿下晨练。”
　　“无事，本也算不得晨练了，晨练便是要天灰蒙蒙、太阳还未升起之时才有感觉。”沈知书道，“行，你在这儿歇着罢，我与淮安殿下去草场跑几圈，大约一个时辰后回来找你。”
　　沈知书执意不令随从跟着，随从也无法，索性将另一匹马也交由沈知书。
　　沈知书挑眉笑道：“我要两匹马干什么？我骑一匹牵一匹？”
　　随从冲姜虞努努嘴：“淮安殿下可以骑的。”
　　“只怕她不想骑。”沈知书转头问姜虞，“殿下会骑马么？”
　　姜虞一五一十：“会一点儿。”
　　随从莫名有些得意：“我就说罢，皇室一族定然学过。将军您忘啦？咱们曾有一回遇着大殿下，大殿下便说她刚练演习骑射回来。”
　　“倒未刻意学过。”姜虞顿了一下，“皇姐不令我学这个，说是骑马危险，我若是要出门，定是有马车接送的，没必要骑马。”
　　随从好奇起来：“那殿下为何‘会一点儿’，是偷偷摸摸学的么？”
　　姜虞嗓音淡淡：“算是吧。”
　　沈知书抬手给了那随从一下，神色似笑非笑：“你话有些多了。精力这么旺盛，不如练五百个深蹲？”
　　那随从腾地闭了口，在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手势。
　　沈知书扶着姜虞上了马，看马驮着人慢慢前行，而姜虞在上头并无不适应的样子，遂放了心。
　　她驾马追了上去，行于姜虞身侧，笑道：“那随从是我心腹，有点嘴碎，殿下别放心上。”
　　姜虞瞥她一眼，淡声说：“将军心腹倒是活泼。”
　　“她就这性子。”沈知书摇摇头，“也是个可怜孩子，五岁的时候双亲双亡，无处可去，被我捡回家了。现如今十六，前些日子刚过生日。我时常叫她沉稳些，不然等成了家也是这么着么？她却说她一辈子不成家，乐得逍遥自在。”
　　姜虞眸色清浅，脊背挺得很直，慢条斯理地说：“是将军带坏了她。将军不愿成家，手下人自然人人效仿。”
　　沈知书瞪大了眼：“你可别污蔑我，我部下年年都有结婚的，我年年去喝喜酒呢。”
　　姜虞点点头，漫不经心地说“行”。
　　她拽着缰绳，忽然一夹马肚子，喝了声“驾”。
　　她这一声很好听，像是林间冷冽溪涧撞上青苔遍布的松石。
　　以至于沈知书蓦地一愣，待回神时，姜虞已然连人带马跑远了。
　　沈知书轻轻蹙了一下眉，拍马去追，却直到草场才追上。
　　马背上那人重重喘了几口气，几息后恢复了不动如松的样子，攥着缰绳施施然入了马场，全然看不出方才的作派。
　　——令沈知书险些怀疑方才姜虞那驾马如飞的场景是自己的错觉。
　　她垂头低低笑了声，快速跟上去，与姜虞肩并肩驾着马，道：“殿下总是妄自菲薄。这哪是‘会一点儿’？”
　　姜虞不置可否：“在将军面前总是要谦虚一下的。否则我说我马术很好，岂不成班门弄斧了么？”
　　沈知书好奇起来：“既然皇上不令殿下骑马，殿下怎的将马骑得这么溜？难不成是天赋异禀？”
　　“可能吧。”姜虞道，“曾经练过。”
　　“曾经是什么时候？”
　　“很多很多年以前。”
　　很多很多年以前么？
　　沈知书笑着摇摇头：“已知姜无涯今年二十，哪来的很多很多年？”
　　姜虞睨她一眼，没接话，顾左右而言他：“这草场挺大。”
　　“是大。”沈知书道，“难得的是很平，且一半有树一半没树。树林里可以猎动物，没树的地方可以放靶子练骑射。”
　　“将军对这儿挺熟？”
　　“还成。”沈知书一五一十地说，“未出京时常来这儿练。”
　　姜虞微微颔首，忽然道：“想和将军比一场。”
　　沈知书眉毛挑了起来：“你认真的？”
　　“嗯。”姜虞话音一转，“不过就这么比肯定比不过将军。莫若将军让一让我。”
　　“怎么让？”
　　“将军让我先跑十个呼吸。”姜虞抬起胳膊，往前遥遥一指，“然后比谁先跑至那片树林。”
　　-
　　国师没有应下姜初一同用午膳的邀约，而是径直回了家。
　　阿水连忙将她接进去了，一面替她掸着外袍上莫须有的灰尘，一面轻声问：“主子，今儿中午吃什么？”
　　其实自家主子早已辟谷，每每吃饭也只是尝一个味道。
　　主子今日似乎心情不错。阿水心道。那应当会吃点甜的。
　　她这么想着，果然听见片刻后国师淡然开了口：
　　“你昨儿是不是做了点梅花酥？”
　　“正是。”阿水忙道，“主子可要来点么？”
　　“来点。”国师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吩咐道，“回头命人给皇上也送一些……罢了，今夜我自己送去罢。”
　　阿水眨眨眼，问：“主子今夜还要入宫么？”
　　“嗯。”国师施施然穿过长廊，慢条斯理地将外袍脱了，“我今夜宿养心殿。”
　　“主子……”
　　“阿水想要说什么？”国师忽然转过身，笑着摇摇头，“我知你的顾虑，放心，我就是睡那儿，不做什么。”
　　阿水闷闷地“哦”了一声。
　　阿水转身去替国师备膳，着实有些心不在焉，以至于把一长条梅花酥切成小段的时候险些割到手。
　　她跟了国师二百三十一年，从未见国师对谁如此上心，当今圣上是顶特殊的一位。
　　特殊之处不仅在于国师对她的态度，还在于她的容貌——
　　国师内室墙上挂了一幅画，姜初是自己见过的与那幅画最为相像的人。
　　是转世么？还是别的什么？
　　她晃晃脑袋，回过神，将梅花酥装盘，转身对身侧候着的一个小侍子道：“给主子端过去。”
　　小侍子垂着脑袋，拿脚趾踢门槛，看起来有些心不甘情不愿。
　　阿水蹙了一下眉，问：“怎么了？”
　　小侍子讷讷道：“昨儿阿水姐姐在小厨房的时候，主子坐在内室，喊人进去服侍。我见姐姐不在跟前，怕主子急着用人，便进去问主子何事，谁知主子大发雷霆，将我喝出来了，还扣了我三个月月钱。我这些天不敢去主子跟前露脸了，生怕主子见着我便生气。”
　　阿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有没有嘱咐过你们，不准进主子内室？主子喊人，你来找我便是了，怎么自作主张？要我说，三个月月钱还算少了呢，就应当罚半年，让你长长记性。”
　　小侍子快哭出来了：“情急之举，没管那么多……话说昨儿是我头一回见主子发脾气，差点吓死，以为我的小命就要葬送在这儿了呢。”
　　阿水叹了口气：“罢了，你去挑点水来，这梅花酥我亲自给主子端去罢。”
　　那小侍子忙不叠领命去了。
　　阿水端着装有梅花酥的琉璃盏出来的时候，国师却不见了。
　　她满院转了好几圈，从长廊走到花园，终于在内室找着了杵在屋子正中的国师。
　　国师负手而立，抬眼看着墙上的那幅挂画。
　　画中人眉眼含笑，提灯回眸，身后是摩肩接踵的人群。
　　自家主子在某种程度上与当朝淮安长公主挺像的。阿水想。
　　两人都一样的没什么情绪波动，只不过淮安从来不笑，主子笑起来的时候，笑意不达眼底。
　　但……现如今面无表情的国师看起来却有些难过。
　　国师时常装难过——自己跟着国师进过几回宫，看见过主子在圣上面前假装惆怅的样子——
　　因着垂眸，国师的眼尾会微微上挑，眉梢往下挂着，唇角也轻轻耷拉下去。
　　可是现如今，国师的眼睛分明抬着，眼尾唇角平直，脸上的皮肤却有些挂不住似的轻轻颤抖。
　　她忽然抬手拂过画卷。
　　阿水垂头侍立，不敢有任何响动。几息之后，她听见国师发出一声喟叹——
　　“你们真的太像了。”她道，“阿楚，我险些以为你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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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师内室里的挂画在44章有提到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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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赌注 佑之当无涯一天侍从
　　这似乎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比拼——即便沈知书让姜虞一半路程, 京中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人也比不上日日沙场拼命的战士。
　　沈知书于是挑了一下眉：“殿下认真的？”
　　“不信我么？”姜虞眨眨眼，“只管比罢, 我愿赌服输。”
　　“好。”沈知书笑道，“若是殿下输了，到时可别哭。”
　　姜虞浅淡的眸光从眼尾流过来，清瘦的下巴裹在白狐毛领里。她静了会儿，轻声问：“光比么？没有赌注？”
　　“殿下想要何赌注？”
　　“我想想……”姜虞侧过脑袋，将视线移至远处的白桦树林。
　　沈知书于马背上一言不发，候了两盏茶, 听见姜虞淡然开腔：“十万两白银。”
　　“比这么一场十万两白银？”沈知书笑道, “这赌注也忒狠了, 况且我想殿下究竟也不缺银子, 没必要从我这儿搜刮。”
　　“将军拿不出十万两么？”
　　“那不至于，你皇姐的赏赐便比这多得多。”沈知书道, “只是赌钱没意思，来点新奇的。”
　　“那将军觉得什么有意思？”
　　沈知书想了一想, 笑起来了：“诶, 殿下知晓我们军营中都赌 些什么么？”
　　“什么？”
　　“输家做一天侍从, 替赢家跑腿打杂。”沈知书挑眉问, “殿下觉着这个赌注如何？”
　　姜虞提着缰绳，侧头同她对视，面无表情地说：“确实新奇。”
　　“那殿下赌么？”
　　“赌。”
　　话音落下, 身侧骤然晃过一阵风与一声清冽的“驾”, 待沈知书意识到发生什么之后, 姜虞已然嗖地窜了出去, 只剩一个背影了。
　　沈知书：……！
　　她拽着缰绳，默数十个数, 也跟着窜了出去。
　　而她很快意识到——自己预测有误。
　　姜虞的马术很好。
　　尽管两人间的距离在逐渐缩小，沈知书正扬鞭策马奋起直追，但她无论如何也追不上姜虞的影子。
　　她俩近乎是前后脚进入树林的——两人间只差了几尺。姜虞在前，沈知书在后。
　　待扯着缰绳停稳后，姜虞气喘得厉害。她平复了几息，直起身来，语气轻淡：“将军输了。”
　　不待沈知书回答，她又极快地道：“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沈知书：……
　　沈知书答非所问，喘息着笑道：“殿下又骗我，分明实力与我旗鼓相当，还大言不惭地叫我让你。罢了，我愿赌服输，今儿给殿下当牛做马一日。不过殿下，此等武艺究竟是从何习得的？马术赶得上我的人在京中屈指可数。”
　　“你猜。”
　　“我猜姜无涯天赋异禀。”
　　“差不多。”
　　“嗯？”
　　“梦里学会的。”
　　沈知书似笑非笑地瞅着她看：“要用什么姿势入睡才能做这种梦？我也想无痛学成一门武艺。”
　　姜虞：“无妨，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将军日日与我一块儿睡，想来同我一样做上这种梦也不是什么难事。”
　　沈知书：……
　　沈知书故作惋惜地长叹一声：“今日是不能了，没见过侍从与主子睡一张床的。”
　　“怎么不能？”姜虞面无表情地说，“兰苕便与我同榻而眠过。”
　　“哦？”沈知书讶异道，“何时的事？”
　　“曾经还未搬出宫时，兰苕便常在我身侧睡，以防睡着睡着……床上突然多出来一个人。”
　　沈知书牵着马绳调转马头，与姜虞并肩在树林里穿行：“殿下这么些年到底是受了委屈，好在现如今也算是苦尽甘来。那成，今日我既是殿下侍从，便都听殿下的，陪着殿下睡一夜。”
　　“只睡一夜？明儿不睡了？”
　　“明儿不睡了。”
　　“这赌注能不能日日来一回，然后我日日赢你。”
　　“不带这样的。”沈知书笑道，“殿下做什么能日日赢我？我便这么一无是处么？今儿原是我中了殿下的计——谁能想到殿下前边的示弱是在诓我呢？再来一回，我定细细斟酌，断然不会轻易答应殿下的请求了。”
　　“那我礼尚往来也让将军一回，我与将军便算扯平。”姜虞说，“明儿下围棋，我让将军两个子。”
　　“殿下便是让五个子我也赢不了。”沈知书撇撇嘴，“我在围棋上造诣平平，只堪堪赢得了谢瑾。”
　　“我也平平……”
　　“停。”沈知书笑道，“我可不会信你了。你此前说‘会一点儿’骑马，结果跑得险些比我还快；这会儿说‘平平’，怕不是到时十局十胜？更别提殿下此前日日晚上跑凉亭里自己与自己下半个时辰的棋，这么日日练着，我能赢才怪呢……当心头顶有雪！”
　　话音落下，沈知书猛地将姜虞往旁一拽。姜虞在马上险些坐不稳，被沈知书一把捞到了自己马上。
　　瞬息之间，一大团雪扑簌簌砸在了空空如也的马背上。那马受了惊，被沈知书扯着缰绳拽住了笼头。
　　姜虞就这么猝不及防被提溜到了沈知书身前，脊背贴着沈知书的前胸。
　　雪松气浓郁而凛冽。
　　沈知书方才的举动纯属下意识，于是直到这会儿她才惊觉自己做了什么。她愣了愣，随即仓皇地解释：
　　“刚才我瞧那雪摇摇欲坠，手比脑子快，惊扰了殿下，殿下莫怪。”
　　姜虞在马背上很轻地眯了一下眼。
　　她并未转头，而是遥遥直视前方，脊背幅度极小地起伏着，不算硬朗的北风将她额角的碎发吹开。
　　“将军怎么又在说客套话。”她淡淡地问。
　　沈知书直起身，盯着姜虞淡青色的披风看：“我怕殿下受惊，便先行请罪。并非客套。”
　　姜虞没接这话，也不下马，往前缩了一点，和沈知书隔开毫厘。
　　她蓦地拣起了此前的话题：“方才说到赌局……不赌棋，那便赌些简单的，如何？”
　　“赌什么？”沈知书恍然回神。
　　“便赌……兰苕此刻在做什么。”
　　沈知书斩钉截铁：“不赌。”
　　“为何？”姜虞问。
　　沈知书撇撇嘴：“你的侍子肯定你熟一些。”
　　“那……”姜虞又思忖一阵，“赌红梨此刻在做什么。”
　　沈知书仍旧斩钉截铁：“不赌。”
　　“为何？这是你的侍子。”
　　“你都知晓她名字了，我还不知呢。”沈知书笑道，“我对我府上侍子们的状况两眼一抹黑，保不准还是你更熟悉一些。”
　　姜虞扭头瞥她一眼：“你不认人，看起来还挺骄傲？”
　　“没有的事，你又污蔑我。”沈知书道，“实在是我太笨，心有余而力不足。哦，我知晓了，将我府上的侍子都遣去服侍你，再把兰苕蓉菊拨过来服侍我，我不就记住我侍子的名字了么？”
　　姜虞：……
　　姜虞淡声道：“也不是不可，我回府后便同兰苕蓉菊说一声。”
　　沈知书摆摆手：“开玩笑的，兰苕蓉菊定然舍不得你。”
　　姜虞接上此前的话茬：“那……赌谢将军现在在做什么，总行了吧？”
　　沈知书还是说“不”。
　　“为何？”
　　“谢瑾这人最近有点神经兮兮的，说出来的话混不着调，保不齐被鬼上了身，我压根儿猜不准她脑袋瓜子里在想什么。”沈知书扯了扯缰绳，让屁股下的马转弯，“上回见她，她扯了好一通有的没的，最后拐弯抹角八卦我与你的关系。我说是朋友，她说什么朋友，女朋友么？”
　　姜虞声线没什么起伏：“然后呢？”
　　“然后我给了她一拳。我说，不许侮辱我与淮安殿下之间纯洁的情谊。”
　　姜虞静了静，忽然道：“云雨过两回的纯洁情谊？”
　　“殿下切莫再如此说。”沈知书一本正经地说，“我知殿下只是开玩笑，但谣言便是这么起来的。再者说，这儿比不得家里，当心隔墙有——”
　　沈知书话至一半，蓦地一顿，紧紧往回攥住缰绳，令马驻了足。
　　姜虞略为不解：“怎么——”
　　“殿下莫出声。”沈知书微沉的嗓音低低响在她耳畔，“有人。”


第67章 崔淇
　　崔淇:“暖床”
　　“谁？”姜虞压着嗓子问。
　　“看不清。”沈知书蹙眉道，“离得有些远。”
　　“她察觉到我们了么？”
　　“不好说……”沈知书忽然调转马头，“她往这边看过来了。”
　　“将军怎的如此如临大敌？”姜虞不解道，“许是压根儿不认识我们的平头百姓呢？”
　　“非也，这人少说也是有来头的。”沈知书沉声说，“殿下还记得我此前同殿下讲的，久经沙场之人能感受到煞气么？这人的煞气隔这么远我都能遥遥闻见，定非等闲之辈。”
　　姜虞坐在沈知书身前，沈知书扯着缰绳的时候，宽袍大袖将她整个人拢在怀里。
　　她静了会儿，淡声说：“也许不是煞气。”
　　“嗯？”
　　“是血腥气。”姜虞顿了一下，“那人好像受伤了。”
　　沈知书眯起眼，仔仔细细往那儿看去。
　　天地一片白，大雪没过枯草。那人穿着白袍，几抹血红隐于其间，然因着离得远，并看不真切。
　　沈知书侧过脑袋：“殿下，你闻见血腥气了？”
　　“嗯。”
　　“确定？”
　　“确定。”
　　“既如此……去看看么？”
　　“嗯。”
　　沈知书扯了扯笼头，另牵着一匹马，调转方向往那边行去。
　　离得近了，沈知书终于也闻见了那股血腥气。
　　实在是身前人的雪松香太浓郁，把其他气味都遮掩过去了。她想。
　　空气中的血腥气分明浓得要命，自己方才却浑然不察——
　　那人身中数箭，胸口破开几个血窟窿，死撑着跪在雪地里，扒着树干不让自己倒下。
　　沈知书同姜虞对视一眼，两人下了马，并肩往前走。
　　“这人殿下认识么？”沈知书同姜虞耳语。
　　姜虞摇摇头，眯眼看了会儿，忽然又点点头。
　　“嗯？”沈知书不解其意。
　　“没见过面，但看着似乎有点像某个人——我曾见过她画像。”
　　“哪位？”
　　“今年淮南地区乡试第一，崔淇。”
　　“淮南地区？”沈知书蹙眉道，“离明年会试还有半年，淮南地区的临近年关跑这儿来做什么？怎么又中了箭？罢了，眼下救人要紧。好在应当并未伤着要害。”
　　她三两步窜上前，唤了声“忍一忍”，而后径直从衣角“撕拉”一声扯了块布下来，先将箭尾折了，接着三两下给伤口扎上。
　　那人因失血过多而面色苍白，任由沈知书摆布：“多谢两位恩人。阁下是……沈将军？”
　　“你先别管我们是谁，横竖我们没恶意。”沈知书叹了口气，“这伤需得尽快处理，我们送你去最近的医馆。”
　　-
　　崔淇被安顿好后，一五一十将事情经过说与沈知书，沈知书边听边皱眉。
　　据她所说，她家中并不富裕，乡试“侥幸”高中解元，高兴又惶恐，打算早早来京备考。有多方势力打算拉拢她，她都婉拒了，今儿来树林原为猎些野兔吃，不成想遭人暗算。
　　“你往日里可有与人结仇？”沈知书听罢问道。
　　崔淇的仆从回禀说：“我家姑娘品性温良，从未与人红过脸。”
　　沈知书叹了口气：“罢了，既是解元，惹眼些也实属寻常。保不齐有些人得不到你便想除掉你。你先报官，年前无事不要出门。你可有在京中置办宅院？还是一直住客栈？”
　　崔淇颇有些不好意思：“县令大人原是赠了我一封地契，然我并不想欠人人情，便推拒了。眼下打算先住客栈熬过一冬，再做其余打算。将军今儿帮我，我感激不尽，然实在囊中羞涩，待来日赚了银子再报答将军。”
　　沈知书笑道：“你这也太老实了些，从古至今哪有一方解元上京来没地儿住，甚至口袋里还没银子花的理？你这推那拒，她们便都以为你孤高不合群，甚至瞧不上她们，自然不会给你好果子吃。”
　　崔淇气有些虚，吐字却很清晰：“我入仕只为治国安邦，不为拉帮结派。”
　　“这话人人会说。”沈知书挑眉道，“刚做官时大家都是这么说的，全凭一腔热血往前莽。”
　　“将军且请看着罢，我定然不会仅有一腔热血。”
　　沈知书拍拍她的肩，另起了个话题：“你从未见过我，却一眼将我认出。我便如此好认？”
　　崔淇不置可否：“将军英姿飒爽、玉树临风，京中无人不识将军。我来京中也有些时日，将军的画像见得多了。”
　　沈知书道了声“谬赞”，接着笑道：“既如此，你认不认识我身侧那位？”
　　“举止不凡，定也是哪位大人。”崔淇摇摇头，“然恕我眼拙，没认出来。”
　　沈知书换了种问法：“那你有没有闻得我与谁走得近？”
　　“是有闻得，将军同谢将军关系甚好。”崔淇有些犹豫，“难不成那位大人是谢将军？倒比我想象中……清瘦些。”
　　沈知书：……你还说得挺委婉。
　　“不是她。”沈知书道，“再想。”
　　“想不出来了。”崔淇苦兮兮地说，“我实在是对此知之甚少，都是从大街小巷听来的，并未主动打听过。”
　　沈知书长舒一口气，心道看来自己近来与长公主走得近的消息并未流传太广。
　　好事。
　　她满意地点点头，大发慈悲似的说：“那位是淮安长公主殿下。”
　　“竟是淮安殿下？！”崔淇瞪大了眼，“恕我方才有眼无珠，竟未认出来，在大人与殿下面前失态了。殿下现如今在哪儿？”
　　“她先行回府了，说是有要紧事。无妨，回头我替你问一声好，你安心养伤——”
　　话音未落，客栈门忽被推开，同雪松气一齐飘进来的，是姜虞那耳熟清淡的嗓音：
　　“将军便这么巴不得我离开么？”她揣了揣袖摆，施施然往里走，“分明才同将军说，我去街上走走，怎么在将军口里，我便成了‘先行归府’？”
　　崔淇咬牙撑着床坐起来，刚想起身行礼，姜虞使了个眼色，守在一旁的侍子会意，忙按着崔淇不让她动弹。
　　“不必多礼。”姜虞抬手招来另一个捧着荷包的侍子，继而转过脑袋，淡声向崔淇道，“闻得你家境清贫，这点薄礼且请收下。”
　　“万不敢当！”崔淇激动起来，咳了两声，“草民无功不受禄！”
　　姜虞捞过荷包，亲自向床榻上递去：“本殿乃当朝长公主，与圣上同心同德，不愿看天下学子受冻饿之困。不是单为的你，换作是旁人，这些碎银我也会赠的，统共十两，所为并非令你锦衣玉食，仅是让你在寒冬腊月好过一些。你现如今身负重伤，若是没有银两周转，怕是撑不到开春，到时岂非南安之失？”
　　沈知书在旁边帮腔：“你便收下，淮安殿下必不缺这十两银子。”
　　崔淇唇角颤了颤，终是应着二人的话将荷包接过去，千恩万谢地道了好几声。
　　沈知书和姜虞最后嘱咐她的仆从好生照料她之后便离去了，徒留崔淇在床上躺着，心内感念不尽。
　　沈将军同淮安殿下实属良善之人。她想。
　　而自己也属实没想到她俩之间关系这么好，可以肆意插科打诨，一人说完话，另一人即刻接上，就好像她们彼此心意相通。
　　说起来，沈将军还未成家，淮安殿下也并未听闻有家室。
　　如此一来——沈将军成为驸马岂非指日可待了么？
　　崔淇思及此处，又晃了晃脑袋，心内暗忖道，大约不可。
　　……淮安殿下这身子骨，不像是能生好几个孩子的样子。
　　罢了，横竖这也并非自己该操心的事。眼下还是明年的会试最要紧。
　　崔淇于是吩咐仆从从书箱里取《周文传》出来。
　　仆从瞪大了眼：“主子，今儿受了伤，便暂且修养一日罢，待养精蓄锐后再读不迟。”
　　“我不读书，你替我上考场么？”崔淇感慨道，“淮安殿下与将军待我如此好，我定然不能让她们失望！”
　　崔淇口中的淮安殿下与将军正在归府的路上。
　　今早真热闹。沈知书想。晨练没咋练，反倒成了某人的仆从。
　　姜虞仍旧坐在她的身前，身子随着马匹的步伐左右轻晃。
　　沈知书打算先发制人，打探一下她的“主子”今日要做何事。
　　她于是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地问：“不知殿下今儿有何贵干，属下好尽早做准备的。”
　　“今儿也没大事。”姜虞目视前方，声线波澜不惊，“就是想吃鸡油卷儿、梅花酥、酒酿丸子、糯米菱粉糕、清蒸鱼头、火腿鲜笋汤。”
　　沈知书“嗨呦”一声，笑道：“如此之多，吃得完么？”
　　“每样少做些便吃得完了。”姜虞淡声道，“我要佑书做与我吃。”
　　沈知书咧到一半的唇角蓦地往回收。
　　姜虞扭过脑袋，去看沈知书的脸：“怎么，佑书不会做？”
　　沈知书不说话，脸上大剌剌挂着三个字：你说呢。
　　姜虞叹了口气：“好罢，那我不吃这些了。我想要天山雪莲、北海夜明珠、七彩琉璃扣、玲珑八宝盒。”
　　沈知书：……
　　姜虞尾音上挑：“怎么，这些佑书也没有么？”
　　沈知书深吸一口气，笑得颇有些咬牙切齿：“皇上都不一定有的东西，属下怎么会有呢？”
　　姜虞点点头，道“那好罢”，话音一转：“那我要佑书今夜搂着我睡。”
　　沈知书：？
　　姜虞继续道：“不会这也不成罢。这点小事都做不了，要你何用。你这回要是再度拒绝我，就是第三回拒绝了，你是不是存心忤逆我？”
　　沈知书：…………
　　谢邀，谁家仆从提供的服务里包含暖床？？
　　还倒打一耙说自己忤逆她……自己今夜便要让她瞧瞧，什么叫做“忤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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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布菜
　　布菜:“佑书讲故事之时别忘了抱着我，白日里答应过的。”
　　姜虞在长公主府抄书。
　　她一笔一划写得挺慢，看不出是漫不经心还是心无旁骛。
　　沈知书就站在旁边磨墨。
　　她磨了没一会儿，觉着有些无聊，遂睁眼说瞎话，喊起了手酸。
　　姜虞瞥她一眼：“怎么，几十公斤的刀枪眼也不眨地挥舞，不过几两的墨条却令佑书手酸？”
　　“是。”沈知书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属下不仅手酸，腿也酸，站不稳了，还请殿下赐座。”
　　姜虞搁下笔，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忽然往旁边挪了一点，让出了半张椅子：“行，你坐这儿。”
　　沈知书张张嘴：“属下块头大，恐挤着殿下……”
　　“那就得看你本事了。”姜虞重新执起笔，慢条斯理道，“你现如今是我侍从，便要听我号令，且不得让我不舒坦。”
　　……坐就坐，谁怕谁？
　　沈知书于是直愣愣上前，撩袍一屁股坐了下去。
　　好在椅子还算宽大，坐两个人不成问题，只是不免有肢体接触。
　　雪松气骤然浓郁，沈知书坐在姜虞左手边，侧头看着姜虞继续往宣纸上填字。
　　写的是小楷。
　　她饶有兴致地看了会儿，将它读出声：“庆怜二十年，腊月二十，沈将军与吾比试骑马，惜败，当吾一日侍从……殿下，你这正当史官，给沈佑之写起居注呢？”
　　姜虞不吭气，继续往下写：午初二刻，沈将军正替吾磨墨，然磨了一刻便嚷累，身体素质实在堪忧。吾遂决意，午后令其脱衣舞剑与我瞧，以磨练其意志……
　　沈知书：……
　　沈知书好笑地问：“怎么史官写起居注还带自个儿心理叙述的？”
　　姜虞一言不发地接着提笔：沈将军对此似乎颇有微词，然并无用处，因为今儿她是我侍从，需得听我号令。
　　沈知书：……
　　沈知书咬牙道：“殿下可得祈祷着明日别落我手里。”
　　姜虞终于出了声，声线没什么起伏：“明日是明日，我先过好今日。再者说佑书似乎并不打算继续赌，如此一行，明日我定不会听佑书差遣。”
　　“谁说属下不赌了？”沈知书道，“赌，现在便赌！”
　　“赌什么？”
　　“便赌……石头剪子布。”
　　“嗯？”
　　“石头赢剪子，剪子赢布，布赢石头。我数三二一后，我们同时出手势，看谁能赢过谁。”
　　“这个倒是新奇。”姜虞跃跃欲试，“那来罢。我出布。”
　　“当真？”
　　“当真，不骗你。”
　　沈知书正疯狂进行头脑风暴——
　　姜虞说出布，想引着自己出剪刀，她继而出石头。而倘或姜虞再多打一层反逻辑，料到自己会想到这一层而出布，她因此出剪刀，那么自己要出石头才会赢她。
　　于是沈知书出了石头。
　　姜虞出了布。
　　沈知书：“……殿下怎么一层反逻辑也不打。”
　　“我向来坦诚，只说真话。”姜虞淡声道，“佑书又搬起石头砸自己脚了，明日仍得听我差遣。”
　　沈知书尚想挣扎一二：“我并未说一局定胜负。”
　　“嗯？”
　　“三局两胜。”
　　姜虞挑了一下眉：“那行，我这回仍出布。”
　　……上回不打反逻辑，这回总该打了吧。
　　于是沈知书信心满满地仍旧出了石头，却不想一睁眼，面前是那眼熟的五指大张的手掌——
　　姜虞还是出了布。
　　沈知书：……
　　沈知书继续挣扎：“五局三胜。”
　　“佑书不能一直这么耍赖。”姜虞道，“怨不得旁人，我一直言行一致，原是佑书不信我。时辰不早了，想来应要到放饭的时辰了，佑书莫忘了与我布菜。”
　　沈知书：……
　　于是兰苕忙完别的，进内室伺候长公主吃饭的时候，看见的便是沈知书直挺挺站在旁边，拿着筷子替姜虞布菜的样子。
　　兰苕吃了一惊，忙冲上来要接过沈知书的衣钵：“将军快坐下用膳，此等伺候人的事交由奴婢便好。”
　　沈知书忍痛摇摇头，替姜虞夹了一筷子鱼。
　　姜虞没动筷，淡声道：“有鱼刺。”
　　沈知书眨眨眼，径直将它送入自己口中，转而给姜虞夹了一筷子糖醋鸡。
　　姜虞摇摇头：“这块肉成色不好。”
　　沈知书于是仍旧将其自行消化了，继续替姜虞夹别的。
　　结果沈知书布了一刻钟的菜，“主子”一口没吃上，她自己却吃得嘴饱肚圆。
　　兰苕在一旁看得有些呆，转身问蓉菊：“布菜居然是这么布的么？”
　　蓉菊笑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附在兰苕耳畔道：“你不懂，这是将军与殿下的情趣。”
　　兰苕好奇道：“情趣为何物？”
　　“就是……诶呀，你怎么问的这么直白，这怎么叫人好意思答嘛！”蓉菊闹了个大红脸，想了几息，嘿嘿一笑，“要不然你今夜来我房间，我讲与你听。”
　　-
　　今夜兰苕并没去蓉菊房间，但沈知书如约上了姜虞的床。
　　房内烧着上好的银丝碳，离得近了，便能听见火星迸开的噼啪声。
　　姜虞只穿了里衣，撑着脑袋坐在床沿，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沈知书的腰带。
　　“怎么佑书睡觉还系汗巾？”她问，“不难受么？”
　　……因为怕睡着睡着衣服就没了。
　　沈知书这么想着，信口胡诌：“多穿些，保暖。最近总有些体虚怕冷。”
　　姜虞抬眼看她，轻声说：“被褥很暖和。”
　　“是么？”
　　“是。”
　　姜虞单说一个字的时候，尾音往下坠着，像是山野泉边的松木，清冽而笔直。
　　沈知书撚了一下缎面裤腿，站在床边，垂头盯着她看。
　　她们就这么无言僵持了几息，终是姜虞先开了口：“佑之这么看着我作甚。”
　　沈知书很坦诚：“殿下的眼睛很好看。”
　　“只有眼睛好看么？”
　　“什么都好看，眼睛格外出众些。”沈知书一五一十地说，“每每与殿下对视时，都会让我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
　　“哦？”姜虞淡声道，“兴许此前确实见过，只是将军记不起来。”
　　“可殿下如此清俊出尘，见过之人必会念念不忘。”沈知书摇摇头，“许是殿下太好看，总让人忍不住想亲近，于是熟稔感便油然而生。”
　　“佑书一向很会说话。”
　　“实话实说。”
　　姜虞垂下眼，往里让了两尺，转移话题道：“怎么不上床？”
　　沈知书“嗯”了一声，脱鞋上榻，松松垮垮地坐到姜虞身边。
　　雪松气翻涌。
　　沈知书忽然有点不知道说什么，视线翻过帷帐，落在跃动着的烛火上。
　　她出了会儿神，听见姜虞问：“困了么？”
　　“没呢。”沈知书摇摇头，“今日亥正未到，为时尚早。”
　　姜虞点点头：“既如此，我想听佑书讲故事。”
　　“殿下要听什么？”沈知书笑道，“别嫌属下讲得干巴就好。”
　　“随意。”姜虞“唰”地躺下了，“干巴挺好，能哄我入睡。哦对，佑书讲故事之时别忘了抱着我，白日里答应过的。”
　　沈知书：……
　　她看着说躺就躺的、板正得像是木头的姜虞，委实有些猝不及防。
　　姜虞已然盖好了被子，侧过身，背朝着自己，不知睁没睁眼。
　　沈知书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认命地掀开被子，也钻了进去。
　　帷幔落下，整张床都被染上了姜虞的气息。沈知书不动声色地趴下，滞了几息，终于还是朝某人的方向靠拢过去。
　　姜虞发丝的味道逐渐明晰，淡淡萦绕在她鼻息之间。
　　同她身上的雪松气如出一辙，总会令人想起西北林间的清雾。
　　烛火已然灭了，月光钻过窗纸，在屋内烙下浅淡的轮廓。
　　沈知书盯着那一动不动的背影看了一阵，忽然伸出胳膊，轻轻揽住了姜虞的腰。
　　属于某人的体温渗过并不算厚的中衣，丝丝缕缕钻入自己的手臂。
　　有点热。沈知书想。像是春日煮沸后加冰的厚牛乳，清爽中参杂着一丝甜腻。
　　她定了定神，保持着这个姿势，将脑袋往前靠了一点点。
　　姜虞的发丝近乎蹭过自己的鼻尖。
　　银丝碳似乎烧得更旺了些。
　　沈知书的声音沉沉响在姜虞耳畔：“那我给殿下讲个故事罢。是我曾做的一个梦。”
　　“那日雨雪初霁，我穿过松林，去找一个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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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说梦
　　说梦:“我曾经有个……朋友。然后她死了。”
　　沈知书搭在姜虞腰腹处的臂弯能很清晰地感受到姜虞的呼吸。某人的一呼一吸总是拉得很长，平稳有力。
　　她的指尖松松垂落下去，搭在姜虞光滑柔软的寝衣上，无意识地摩挲。
　　夜色沉寂如水，帷幔低垂，室内冷香与暖气暗浮。
　　姜虞一言不发地听着故事的开头，并未给出什么反应，沈知书于是继续往下讲：“穿过松林的时候，我经过一棵雪松，两颗雪松，三棵雪松，四棵雪松，五棵雪松……”
　　胳膊下的肌肤颤了一下。
　　姜虞忽然转过身，从面朝里的侧躺变成了平躺，床铺随之微微陷下去一点。她侧过脑袋，直视上沈知书的眼，淡淡道：“不要听这个。”
　　“那听什么？”沈知书挑了一下眉，“不是说哄殿下入睡么？”
　　姜虞答非所问：“你要去见的是什么朋友？”
　　沈知道：“不知，梦里稀里糊涂撞见的，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姜虞“哦”了一声。
　　她将脑袋放平，从沈知书的角度望过去，看见的便是她直而长的鸦睫。
　　姜虞并未阖眼，于是睫毛时不时震颤一下，像是暗色的蝉翼。
　　姜虞躺平后，沈知书原本搭在姜虞腰窝处的胳膊盖上了她的小腹。那儿相较于腰迹，温度似乎要更高上一点。
　　——很神奇，她能从小腹处感受到某人的心跳。
　　很规律。
　　但比自己想象得要快。
　　她安静地等了会儿，没等到姜虞的下一句“指示”，遂追问：“殿下还想听什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小腹有了起伏，是姜虞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吸了气，却半天没有开口回应。
　　可能是在组织语言，也可能是踌躇着不知要不要说。
　　沈知书正打算再说些什么，忽见怀中人面朝自己转过了身——
　　她的面庞冲着自己，距离自己不过毫厘。
　　离得实在太近了，以至于沈知书的鼻尖几乎要擦过姜虞的鼻尖。
　　于是她们俩不约而同地一愣，沈知书连忙往后撤开一些。
　　姜虞眸色较寻常人淡一些，琥珀色的瞳眸在沈知书脑海里挥之不去。
　　许是太过于亲近造成的错觉吧，她总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她张张嘴，低声而仓皇地开了口：“殿下怎么转身转得这么突然？”
　　姜虞往下缩了一点，扬起脑袋：“突然想到一些事，想看着将军说。”
　　“嗯？”
　　“将军——”姜虞道，“我曾经有个……朋友。”
　　她讲到这儿顿了下，分不清是有意还是无意。
　　沈知书迟迟没听见下半句，遂追问：“然后呢？”
　　姜虞抿唇道：“然后她死了。”
　　沈知书想说“如此突然”，话一出口，却变成了：“然后呢？”
　　“然后我很伤心很惆怅，但这一切又似乎都是自己的梦，梦醒后发现往事是一片虚无。”姜虞轻轻地说，“将军会偶尔有这种感觉么？会做这种梦么？”
　　沈知书想了一想，微微摇头：“梦与现实相差甚远，我分得很清。殿下许是……近来压力太大？”
　　“或许罢。”姜虞低声道，“我直到现在还未分清我究竟是否有这么一位故人。”
　　“她家住何方，姓甚名谁？”沈知书给她出主意，“或许顺着查一查，便能解了殿下心头之惑。”
　　姜虞却说：“查不到的。”
　　这句话近乎脱口而出，她垂下眼，看起来好像……有点难过。
　　沈知书没问“为什么查不到”。
　　她想，世间无理之事太多，也许当事人心知肚明，旁人多问只会将伤疤赤裸裸地揭开，每问一句便揭开一遍。
　　搭在姜虞腰上的那只手忽然往里伸了一点，继而抚上了姜虞后背。
　　另一只手以一种别扭的姿势笨拙地抬起来，按上姜虞后脑勺，不甚温柔地揉了两把。
　　姜虞顺势往前靠了靠，埋进了沈知书怀里。
　　她的声音响在自己胸前，显得有些闷闷的：“将军，我不开心。”
　　沈知书覆在姜虞背上的那只手慢慢收紧。她发现自己一时间竟说不出安慰的话。
　　她旋即想，可能因为在生死面前，温言软语总会显太轻。
　　于是她又加重了胳膊上的力道。
　　姜虞安安静静地窝在沈知书怀里，滞了几个呼吸，蓦地说：“将军，你抱得太紧，我有点喘不过气。”
　　沈知书的手陡然一松，低声道：“抱歉。”
　　姜虞没接这声道歉，语气听不出情绪：“你再说两句话。”
　　“嗯？”沈知书有些意外，“殿下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姜虞道，“从将军胸前听将军讲话，感觉很不一样。将军的声音变了。”
　　“变成什么样？”
　　“变得更加清晰，像是我从将军心里听到的。”
　　沈知书轻笑一声，一动不动地保持着原先的姿势：“那殿下知晓我心里在想什么么？”
　　“不知。让我猜猜。”
　　“嗯，你猜。”
　　姜虞并未抬起头，仍旧将脸颊贴在沈知书胸口：“我猜将军现在在想，明日吃些什么。”
　　“怎么可能？”沈知书笑道，“殿下这么难过，我却想这些有的没的，我在你心里便是这么没良心的人么？”
　　“那……将军在想，我是不是要哭了，该怎么安慰我。”
　　“唔，准了一半。”沈知书道，“我没想殿下是不是会哭，但确实在想怎么安慰殿下。”
　　姜虞的脑袋抬起来一点，嗓音轻而淡：“我很好安慰，将军抱紧一些便是。”
　　沈知书眨眨眼：“方才殿下不是说我抱得太紧么？”
　　“那是唬将军的。”姜虞道，“其实越紧越好，最好紧到真的令我喘不上气。”
　　话音落下，沈知书应了一声“嗯”，揽着姜虞腰背的胳膊陡然收紧。
　　她于是感受到了姜虞全身的体温。
　　也听见了姜虞的心跳。
　　姜虞的心较之先前似乎跳得更快了。沈知书一言不发地听着，闻见雪松气排山倒海漫过来。
　　思绪像是泡在了无边的松林里，开始没什么章法地东南西北肆意发散着。有好几个瞬间，她似乎思忖了很多很多事，又像是什么都没想，脑海一片空空。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巷道里极轻的更漏声隔了好几道院墙遥遥传进来，沈知书才骤然回神。
　　耳畔的心跳平静了一些，她心道，不知姜虞还难不难过。
　　沈知书忽地听见姜虞唤她。
　　她低下头：“嗯？”
　　“将军。”姜虞说，“将军会一直伴着我么？我实在太怕再度失去朋友。”
　　沈知书将要点头，却又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总是造化弄人。她心道。她不愿成亲的缘由便是不知何年何日战死，这会儿又拿什么给姜虞承诺呢？
　　这朋友和伴侣似乎无异了。她颇有些荒唐地想。
　　沈知书于是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嗯”，覆在姜虞背上的那只手轻轻拍了几下。
　　她听见姜虞接着问：“将军现在在想什么呢？”
　　沈知书心道说真话你听了会更伤心，遂随口说：“你猜。”
　　姜虞这回却道：“猜不着。”
　　她说话的时候，脑袋摇了几摇，脸颊胡乱在沈知书胸口蹭着。
　　有点……痒。
　　或许是为了转移话题，沈知书答非所问：“殿下，我再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好。”
　　“我之前讲，我穿过一片松林，去找我的朋友。”沈知书将曾经的梦境娓娓道来，“我与那朋友相识一年，却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甚至不知她长什么样。我只知晓她来自北方，说话声音像是清露，爱穿一身白，其余的爱好总是稀奇古怪。”
　　“嗯？”
　　“譬如她要我教授她轻功，学成之后却用来跳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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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二白：40瓶；
　　哦：10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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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朋友
　　朋友:梦里的朋友……是谁？
　　“跳湖？”
　　“嗯。”沈知书顺口接道，“她做事一向不拘小节，只随自己心意。她学了许久轻功后，有一日同我说她已学成，要来一招凌波微步。我兴致勃勃地跟着她走到湖边，想看她轻功水上漂，结果她漂了两步就掉下去了。”
　　“然后呢？”
　　“然后我赶忙将她捞上来了，慌里慌张地带着她去洗澡。不过到底是身子骨硬朗，就这样居然没生病……”
　　沈知书叽里呱啦讲了一大通，姜虞的关注点却似乎有些偏：“你们在梦中都如此之熟了，将军却仍不知她的样貌么？”
　　沈知书冥思苦想一阵，叹了口气：“实在不知。许是她的脸一直蒙着一层清雾，又许是梦里看见了，醒来后却忘了。”
　　姜虞低低地“哦”了一声。
　　她此刻微扬着脑袋盯着沈知书看，忽然抬起大腿，杠到了沈知书身上。
　　腰上陡然一沉，肢体接触突如其来。沈知书一时有些无所适从，干笑了两声：“怎么，殿下想压死我？”
　　姜虞没回答，却一个用力翻了半圈，按着沈知书的肩膀，趴到了沈知书身上。
　　劲儿挺大，跟她的身量并不相符。她安安静静地趴着，脑袋枕在沈知书胸口，像一只树袋熊。
　　隔着两层中衣细细密密渗过来的暖意令沈知书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她静了静，状若无事地揽上了姜虞的腰，低声嘟囔道：“看来殿下真的想压死我。”
　　姜虞这回有了反应：“我很沉么？”
　　“很轻。”
　　“那就压不死将军。”
　　“可以的。”沈知书一本正经地说，“殿下再往上靠一点，靠到我脖颈这儿，然后一个用力，我就死了。人的脖颈还是太脆弱些。”
　　姜虞静静听着，忽然答非所问：“你说话的时候，胸口和肚子会有起伏，我也跟着上下起伏，像是在坐船。”
　　沈知书煞有介事道：“那殿下得付我些船费。”
　　“没钱。”
　　“没钱，那殿下是坐霸王船来了么？”沈知书笑道，“没钱便用其余东西抵。”
　　“然我一无所有，没东西可予将军。”
　　“那可怎么办呢？”沈知书故作头疼地说，“那便只好请殿下下船了。”
　　姜虞摇摇头，面庞蹭在沈知书胸口。她斩钉截铁：“不下。”
　　沈知书漫不经心地问：“殿下这么大人了，怎么还赖账？”
　　姜虞反问：“我们都此等关系了，你请我坐船都不能？”
　　沈知书闻言挑起眉，明知故问：“什么关系？”
　　“云雨过两回的关系。”姜虞跃跃欲试，“倘或将军想，今夜便可来第三回。”
　　“……”沈知书有点好笑，“先时不是说了么？太过频繁会令殿下玉体有损，须得五日之后再谈此事。”
　　“那便是朋友关系。”姜虞道，“朋友坐船还得交钱，将军未免太无情些。”
　　沈知书一本正经地说：“一码归一码，亲姐妹还算明帐呢。”
　　“所以这船我不能坐？”
　　“怎么不能坐？交钱便是。”
　　姜虞抬起头睨她一眼，神色似笑非笑。沈知书还未琢磨清楚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姜虞忽然直起上半身，而后蓦地伸出手，用掌心覆住了沈知书胸前的那处……柔软。
　　沈知书：？！！
　　她猛地握住了姜虞的腰，径直把那人从自己身上提下去，继而翻身坐起来，颇有些惊诧地问：“殿下做什么？！”
　　姜虞面无表情地说：“手感挺好。”
　　姜虞时常口出狂言，自己也已习惯，可她方才这突如其来的行径——
　　算了，不多计较了。大抵是她因着此前的拒绝而有些不痛快，遂想从自己身上找补一些回来。沈知书想。
　　姜虞在这方面一向没什么分寸——也许在她眼里，这一切都算寻常朋友间的打闹……么？
　　自己有必要纠正这个误区，但应当不是在现在。一来纠正误区需要脑子飞速运转，而她此刻有点懒怠动弹，二来……
　　实在是当下的氛围太过玄妙，抑或是黑夜总能给人以莫名而荒谬的情愫，以至于她总感觉，倘或自己此刻强硬地拒绝姜虞这懵懂的亲近，那大约今晚两人间又会陷入不怎么愉悦的僵持。
　　沈知书瞪着眼同姜虞对视几秒，败下阵来，有些无奈地笑了一声：“袭击船夫导致船翻了，这船更坐不得了。”
　　她说着，掀开被子重新躺了回去，将里侧的胳膊往旁一抻，抬眼看向姜虞：“殿下躺这儿罢，我把胳膊给殿下当枕头。”
　　她大臂上肌肉放松的时候，会软一点下来。姜虞一瞬不瞬地盯着看了一阵，抬手戳了戳。
　　沈知书有点痒。
　　“这儿也挺软。”姜虞轻声道。
　　“所以殿下躺上来么？”
　　姜虞利索地钻进被窝，蹭地躺下了。
　　沈知书生怕再出什么幺蛾子，两眼一闭就开始嚷困：“属下困得不得了，再不睡大约能直接昏过去。”
　　姜虞应了一声，道：“那睡吧。”
　　她这么说着，也闭上了眼。
　　沈知书一动不动地躺了两柱香，迟迟没听见身侧动静，料想姜虞已然睡着，遂想把被压得有些发麻的胳膊从姜虞脖颈底下抽出来。
　　她小心翼翼地动了动，下一瞬，姜虞却睁开了眸子。
　　沈知书：……
　　沈知书干笑着寒暄：“殿下还没睡啊。”
　　姜虞言简意赅：“睡不着。”
　　“那……”沈知书想了一想，“我再给殿下讲个故事哄殿下睡觉？”
　　姜虞点点头，忽然将脑袋抬起来，往下挪了一些。
　　沈知书的胳膊陡然一空，她有些讶异地侧过脑袋，看向整个人缩到被子里的姜虞：“殿下不枕了？”
　　姜虞“嗯”了一声。
　　“为何？”沈知书笑道。
　　“怕将军手麻。”
　　沈知书将胳膊收回来，暗中揉了两把，口里还要嘴硬两句：“麻不了，殿下那么轻，我胳膊又壮实。”
　　姜虞眨眨眼：“那再给我枕一会儿。”
　　“……”沈知书生硬地转移话题，“殿下想听什么故事？”
　　姜虞思忖一阵，想起了什么似的，环住了沈知书的腰，轻声问：“将军有听过一些传闻么？譬如国师活了几百年。”
　　沈知书道“听过”。
　　“那将军信么？”
　　“由不得我不信，国师都辅佐了好几朝了不是？”沈知书感慨说，“只能说世上怪人怪事不少，听起来越假的反而越真。”
　　“她活那么多年，都够旁人转世好几遭了。”姜虞淡声道，“说起转世……将军相信一个人有好几世么？”
　　沈知书“嘶”了一声：“我原是不信的，只觉这些不过是世人的慰藉寄托，可忽然又想到国师……罢了，宁可信其有。”
　　姜虞继续问：“那将军认为前世之情能带至今生么？譬如两个人一同转世，前世她们有妻妻之实，今生可还能够再续前缘么？”
　　“若能再续前缘，倒是一桩佳话，可若是实在续不上，也无需强求。”沈知书笑着说，“转世一场已然解脱，理应将前尘往事都忘却才是。不然孟婆汤是干什么用的？再者说，转世后人的生活环境与前世必然相距甚远，样貌性格说不准也大相径庭，其实都不能算作同一人了。”
　　腰上的胳膊蹭了两下，姜虞低低地应“嗯”，接着道：“将军觉着你前世是什么样？”
　　“不知。”沈知书一本正经地说，“但我希望前世没那么重的担子，能与心爱之人白头到老。”
　　“将军现如今卸甲归田，其实也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这一世便算了罢。”沈知书笑道，“我就不是享清福的命。话说回来，殿下呢？殿下希望能过上什么样的日子？”
　　姜虞清淡的声音在胸口响起来：“与将军一样。”
　　“一生一世一双人么？”
　　“嗯。”
　　沈知书还要说点什么，姜虞却先她一步开了口：“困了。”
　　沈知书有些惊诧：“这便困了？如此突然？”
　　然而半天没听着回应。
　　她沉下脑袋，听着姜虞平稳的呼吸，很轻地唤了一声“殿下”。
　　姜虞仍旧没有反应。
　　入睡得如此之快么？沈知书心想。
　　室内昏沉晦暗，月光不见影子。沈知书瞅着姜虞乌黑浓密的发顶，顿了一下，抬手抚上去，又低低笑了一声。
　　“回回都如此。”她无奈地说，“闹得人清醒，自己却睡着了。”
　　沈知书原先以为自己会辗转反侧很久，却不想不久后也失去了意识。入梦的前一刻，她心道，姜虞说的果然没错——
　　气息这种东西，熟悉熟悉便适应了。
　　-
　　沈知书是被噩梦惊醒的，梦里她断了一条胳膊，醒来之后发现自己感受不到左臂的存在了。
　　刚醒时人总会有些懵，过了一盏茶，她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是那条胳膊被姜虞压麻了。
　　麻过了头，以至于她想将胳膊从姜虞脑袋底下抽出来，却没能用上力。
　　她想不起来胳膊是什么时候跑到身侧人脑袋底下的，透过帷幔瞪了半天天花板，夜里的梦境陡然蹿入回忆。
　　那是一个秋日，天很高很远，一眼望不见云。
　　她在松林里扎着马步练气。
　　那认识了许久的朋友从远处走来，捧着一个柳枝编的花篮，上头横七竖八插着黄白相间的菊花。
　　沈知书问：“你编的？”
　　朋友说“嗯”。
　　沈知书站起来，拍了拍身上莫须有的灰尘，接过花篮细细打量，称赞道：“还挺好看。”
　　“编了挺久。”朋友说。
　　沈知书左看右看，还真有些舍不得放下，顺嘴道：“我听闻今日门中长老们在吃宴席呢，你不与她们在一块儿么？”
　　朋友摇摇头：“原不是什么重要的宴席，我便不去了。”
　　沈知书点点头：“话说有一事我一直有些好奇……为何她们叫你恩客？若是不方便告诉与我，你便不说。”
　　朋友道：“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是往生门与你们的交情。五百年前寒云宫将要被灭门，被往生门门主带人保住了。此后每十年，往生门皆派一人来你们山门，这回派的是我。”
　　她说话的声音清淡伶俐，像是山间玉石与流水相击，很好听。
　　沈知书点点头，感慨道：“原来是这样，我竟从未听人提起过。”
　　“都是过去之事，不必多提。”朋友说。
　　沈知书好奇起来：“你不会轻功，往生门不传授武艺么？”
　　“往生门……接阴阳。”朋友道，“往生往生，顾名思义，送魂魄往生。除却这个，其余功法一概不学。”
　　“魂魄死后不会自己往生，还要人送么？”
　　“自然而然的生老病死不用我们送，然若是非自然的枉死导致怨念深重不愿上路的，就得我们亲自去接。”
　　沈知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你送过多少人？”
　　“三百八十一人。”
　　“如此多么？”
　　“也不多，平均一月一两个。”
　　沈知书算了一算，笑道：“那我与你差不多大。”
　　朋友眨眨眼：“我二十七。你呢？”
　　“二十八。”
　　朋友点点头：“那我得叫你一声姐姐。”
　　沈知书连连摆手：“担不起担不起，长老们都唤你‘恩客’，你若是叫我姐姐，岂非错了辈？”
　　“那我怎么称呼你？”
　　“原先如何称呼，现在便如何称呼。”沈知书笑道，“你不是一直唤我‘知书’？”
　　朋友想了一想，摇摇头，鬓边的碎发随之晃了晃：“旁人都唤你知书，我便换种叫法。”
　　“嗯？”
　　“我下月便要离开寒云宫回往生门，想着留下点什么祝福予你。往生门人能通阴阳，祝愿最是灵验。我愿天佑知书，便唤你佑书，可好？”
　　“挺新奇，没人这么叫过我。”沈知书笑道，“听着也好听，寓意也好，你真是天才。”
　　“佑书太夸张，我不过是一普通人罢了，三月前连轻功都不会。”
　　“你这便是在妄自菲薄。哪有普通人三月就能练成轻功？这学习的速度我拍马都赶不上，我当初练轻功可是练了好几年呢。”
　　回忆至此，沈知书蓦地一愣。
　　佑书……
　　她将额前的碎发往后耙了耙，心道，大约是睡前听了太多次某人这么唤她，于是将这个名字带入梦境了吧。
　　可……这几日的梦都如此详实而有逻辑，连贯到有些非虚即实，就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真的有寒云宫与往生门，又真的有一个唤她“佑书”的朋友。
　　思及昨夜与姜虞的卧谈……是啊，国师都能活几百年，世上什么奇事没有呢？
　　难不成这真是自己的前世？
　　她轻手轻脚下了床，回头瞅了一眼床榻上安安静静睡着的某人，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倘或真是前世，那么，梦里的这位唤自己为“佑书”的朋友……
　　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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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类似
　　类似:姜虞：我梦见我送人魂魄往生
　　往日里的梦如若不刻意去记，不消一盏茶便能忘个干净。
　　可是这几日的梦境总好端端站在脑海里，画面清晰，回忆起来时分毫毕现。
　　沈知书滞了一下，想着“前世”这一说法还是太玄，大约是近日精神气不足吧，遂打算出去晨练一番。
　　她轻手轻脚推开房门，正准备往外走，却听见身后蓦地有了动静。
　　寒冬的太阳升得格外晚，便连此时也未见影子，屋内的人与物都笼在看不清轮廓的晦暗里。
　　沈知书回过头，望见姜虞坐起了身，正朝她看来。
　　四目相对。
　　莫名的，沈知书忽然就有些想不起梦里那朋友是用何种语气同自己说话的了，回忆里的声音自动代入了姜虞那清泠泠的腔调。
　　她滞了会儿，背过身将推开的门重新合上，抬脚往回走，一面低声问：
　　“怎么醒了？”
　　“我往日里也差不多这个时辰醒。”姜虞道。
　　“殿下作息挺规律。”
　　“将军也不遑多让。”
　　沈知书笑着摆摆手：“我自回京后作息一塌糊涂，亏的是昨儿殿下带着我早睡，今儿才能早早起来。”
　　姜虞淡声接话：“将军若是日日与我同榻而眠，想来定能养成早睡早起的好习性，继而多活几年。”
　　“再说，我也不知这回能在京中待多久。”
　　“将军若是告老还乡，自然能一直在京中待着。”
　　“这也忒不像话了。”沈知书笑道，“我才多大就告老？人家告老是因着缺胳膊断腿或实在干不动，我这算是什么？”
　　姜虞微微颔首，不再应声。
　　她从床榻上坐起来，缓缓理了理被睡得略微有些凌乱的长发。
　　沈知书又往前行了两步，离床榻更近了一些。
　　熟悉而清冽的雪松气再度漫上来。
　　姜虞眨眨眼，倾身下了床。她站在床柱边兀自系着腰带，一面淡声起了另一个话题：“将军昨儿睡得如何？后来醒了么？”
　　“睡得香甜，就是……”
　　“嗯？”
　　昨夜的梦灌入脑海，沈知书顿了一下，接着往下讲：“我昨夜又梦见了我那朋友，与她聊了许久。”
　　“哦？这回将军看清她的脸了么？”
　　“未曾。”
　　姜虞点点头，随即嘟囔了一句什么，又低又快，沈知书没听清。
　　也许是犯了懒，沈知书这回并没追问。她转过身，正打算再度推门而出，忽听姜虞在后头唤“将军”。
　　沈知书停住脚：“嗯？”
　　“我昨夜……也做了梦。”
　　“什么梦？”
　　姜虞静了几息，似乎在仔仔细细回想。她从床头踱步到桌前，猛地立住了，反手撑着桌子说：
　　“我梦见我送人魂魄往生。”
　　“这么巧？”沈知书颇有些惊诧，挑眉笑道，“我朋友自称来自往生门，干的也是送魂魄往生的活。合该我与殿下成为朋友呢，便连梦境都如此相仿！”
　　姜虞点了点头：“不过我的梦与将军的有所不同。将军梦中的朋友并看不清脸，可我梦中的那魂魄……有声有色。”
　　“怎么个有声有色法？”
　　“声是将军的声音，脸是将军的模样。”
　　沈知书拖长嗓子“哦”了一下：“许是这几日殿下都与我待一块儿，白日里看着我的脸，夜里梦到我，也不为出奇。”
　　姜虞瞥她一眼，淡声道：“言之有理。但将军这几日也时时与我相伴，怎么就没将我代入你那朋友的脸？”
　　沈知书围着她转了小半圈，“嘶”了一声：“殿下这么说起来……她给我的感觉和殿下真挺像的。”
　　“如何？”
　　“她说话时也是淡淡的，不怎么爱笑。想来应是这些时日与殿下相处久了，于是凭空捏了一个与殿下类似的朋友出来。无妨，下回我争取代入殿下的脸，梦外梦里都与殿下是朋友。”
　　姜虞一瞬不瞬地瞅着她看，忽然问：“将军真这么想？”
　　“自然。”沈知书笑道，“与殿下成为朋友是我最不后悔的一件事。”
　　姜虞眨眨眼：“那令将军后悔的事有哪些？”
　　沈知书还真抱着胳膊思忖起来了：“后悔……没早日认识殿下！”
　　“巧言令色。”
　　“实话实说罢了。”沈知书忽然想到了什么，拍了一下脑袋，“时辰不早，我得先回一趟家。谢瑾之女今儿去符老那儿上学，谢瑾这人定早早来我门上。若是被她知晓我在你这儿，少不得又揶揄一通——”
　　话音还未落，便听人报：“谢将军到！”
　　沈知书：……
　　绝世乌鸦嘴，说啥来啥。
　　-
　　谢瑾登的是长公主府的门，沈知书对此颇有些惊诧：“你怎知我在这儿？”
　　谢瑾白她一眼：“我先去将军府，后去沈宅，你都不在，那还能在哪儿？”
　　沈知书嘿嘿一笑：“近来是同长公主走得有些近。”
　　“仅是有点儿么？”谢瑾嘟囔说，“你俩都快成连体婴了。”
　　“怎么，我跟她略微好一点儿，你便吃醋了？”沈知书笑着推她一把，“走罢走罢，瞧瞧谢大去。”
　　谢瑾站着不动，揽上了沈知书的肩，正色同她耳语：“你先别开玩笑。我且问你，你如今对她是什么感情？”
　　“怎么好端端的忽然问起这个来？”沈知书挑眉道，“左右是朋友间的欣赏，还能是什么感情？”
　　谢瑾眨眨眼：“那你欣赏我么？”
　　“欣赏。”
　　“放屁，你欣赏长公主便日日往她府上跑，你欣赏我怎么不见来我府上？”
　　沈知书没了话，思忖片刻，笑着说：“你跟她比什么？我同她认识多久，同你认识多久？”
　　“正是了，你同她才认识多久呢，怎么就好成了连体婴？”谢瑾道，“便连谢大都问了：阿娘，知书姐姐怎么不来了？你是不是得罪她了？”
　　“你怎么答的？”沈知书好奇起来。
　　“我说。”谢瑾清清嗓子，一本正经道，“你知书姐姐有情人了，自然想不起我。谢大便说无妨，让知书姐姐带情人来谢府玩，她新学了梅花糕，给你俩一人做一份。”
　　沈知书：……
　　沈知书毫不客气地给了她一拳，撇撇嘴道：“你一天天的没个正形，当心带坏小孩。”
　　谢瑾当即喊冤：“欸哟喂，到底是谁没正形？我这些日子日日练手底下的兵，都在忙活正事呢，倒是你，一天天悠哉游哉地四处逍遥。”
　　“快过年节了，你还练？”沈知书笑道，“我都令她们回家躺着去了，多休息十几二十日的也没多大妨碍，来年再练不迟，”
　　“多练练无妨，横竖给她们发补贴的，她们也乐意。”
　　俩人一面说，一面已走到了长公主府角门口。
　　姜虞刚更完衣，扶着兰苕的胳膊，沿着回廊盈盈行过来。
　　她披了一件月白的斗篷，只随意别了一根素钗，半点不见贵人该有的奢华气，但姿容气度难掩。
　　谢瑾在门边蹭地站直，刚准备迎上去行礼，就见沈知书先她一步往前迈，仔仔细细将姜虞上下打量一圈，转头向兰苕道：“这披风看起来挺薄，你家殿下不冷么？今儿风大，看冻着。”
　　兰苕笑道：“这内里是孔雀绒的呢，又轻又暖。殿下往日里很宝贝，一直好生收着，今儿却不知怎的来了兴致，命人端出来。”
　　沈知书放了心，又歪着脑袋细细瞅那斗篷，感慨道：“俗话说不可貌相，这衣服瞅着挺普通，不成想竟有如此实力。只是……今儿不过去谢瑾府上走一遭，何以如此隆重？”
　　姜虞清泠泠站着，淡声道：“等会儿有个宴会。二位将军随我同去。”
　　“如此突然？”沈知书挑眉道，“什么宴会？”
　　姜虞小嘴一张：“家宴。如何？谢将军去么？”
　　谢瑾原本在旁边笑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猛地被姜虞点名，虎躯一震，连连摆手：“既是殿下家宴，下官便不去了，有佑之相伴想来也够了。”
　　“谢将军是七帝姬姨君，这家宴自然吃的得。”姜虞道，“这也是小七的意思。”
　　“那我呢？”沈知书上前一步，笑道，“我与你们非亲非故，我参加什么？”
　　姜虞抬眼与沈知书对视：“将军自然得去。”
　　……因为在皇上眼中，我俩已是一对儿。
　　沈知书知晓姜虞的话外之音，与姜虞僵持几息，败下阵来：“行罢，我去。不过殿下家宴都有谁？”
　　“皇上亲眷并后宫妃嫔。”
　　“后宫娘娘们？我与谢瑾都是外臣，恐不方便——”
　　“皇上不会计较这些。”
　　“还有几位殿下我都没见过，有外人在，她们恐不自在——”
　　“无妨，她们很喜欢将军，也买了将军的画像在房内挂着。”
　　“万一——”
　　“没有万一。”
　　各个借口都被姜虞堵了个严实，沈知书复道“好罢”，垂头耷脑地倚墙站着。
　　姜虞瞥她一眼：“将军便这么不愿去？”
　　谢瑾笑道：“让她去社交能要她命。上回肃亲王妃生辰宴，是我死拉活拉才将她拉去的。不过说起来，王妃生辰宴那日要佑之扮我的相好实在是难为她，还叫殿下看了笑话。”
　　“将军不提，我险些忘了这一茬。”姜虞淡淡道，“你俩关系倒好，她肯如此帮你。”
　　“嗐，毕竟认识十余年了。”谢瑾大大咧咧地说，“我俩是除亲眷外彼此最亲近的人，说好了当彼此孩子的干娘。说起来，她早早当上干娘了，我却连她孩子的影儿也没见着。殿下闲时替我催催，她不听我的话，倒听殿下的话些。”
　　姜虞轻轻颔首，神色似笑非笑。
　　三人出了长公主府，来至谢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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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6642279、五环：16瓶；
　　南宫：2瓶；
　　666、酱油煎蛋、祁聿、任性、ykkyxxx、我攒了365天的勇气、婵婵咧：1瓶；


第72章 心仪
　　心仪:姜虞：“我有心仪之人。”
　　谢大在符老处上了一个时辰的课，凯旋回门。
　　谢瑾先发制人：“今日学得如何？”
　　“学了许多。”谢大兴高采烈道，“符老授课实在通透，她一讲我便明白。”
　　“人参灵芝给人送去了么？”
　　“送了，符老看起来挺喜欢，说得空时邀谢将军上门一叙。”
　　谢瑾满意点点头，又问：“黄三呢？”
　　“黄三……？”谢大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谢瑾说的是谁，笑道，“娘您说的是黄世忠幺女黄之文吧，您总喜欢这么叫人，叫我也不叫谢辛，偏要叫谢大。”
　　“黄之文黄之武的记不住，反正就是黄家三闺女。”谢瑾道，“她咋样？”
　　“她学东西快，上课听讲也认真……”
　　“不是问这些。”谢瑾道，“她今日和你搭话了没有？”
　　谢大回想一阵，低下头，羞羞答答地说：“搭了，她夸我好看。”
　　“……”谢瑾问，“还有呢？”
　　“她还问我近些日子淮安殿下与知书姐姐怎么样了，我说我哪知道这些，这两日她俩我都没见过。”
　　谢瑾点点头，沉吟道：“果然。”
　　“果然什么？”
　　“果然是套话来了。”谢瑾一把拍上了她家闺女的肩，“黄三还说了啥？”
　　“她还问我，淮安殿下与知书姐姐是不是在一起了，我说我没听说啊，你哪儿听来的？她说不知道哪儿听来的，可能记岔了。”
　　沈知书“嘶”了一声：“大约又是大殿下在背后嚼舌根——没有不敬大殿下的意思，只是她实在爱四处说闲话。”
　　她说着，转向了姜虞：“殿下，您这大侄女究竟是什么情况？到底是纯粹喜欢看乐子，还是另有所图？”
　　姜虞眨眨眼，抬头看天。
　　沈知书笑道：“殿下这是何意？”
　　“我与她不甚熟悉，并不知她的意图。”姜虞道，“不过散播我俩在一起的谣言与她而言似乎并无益处，还是说……有人同她讲了这事，而她信以为真？”
　　沈知书眯起眼，同姜虞对视。
　　姜虞眨眨眼，忽然道：“其实将这谣言坐实也并无不可，一则解决了将军被说亲的烦恼，二则皇上也会更放心些。”
　　“不可不可。”沈知书瞪大了眼，“我不结婚，可殿下终是要成家的。倘或因我而挡了属于殿下的姻缘，岂非我的罪过？”
　　姜虞抬头看着她，静了片刻后道：“谁与我成家？莫若将军与我介绍介绍？”
　　沈知书张口就来：“上次那与你相谈甚欢的闻执中侍郎我看就挺好。”
　　“将军喜欢她那样的？”
　　“替殿下介绍，非替我介绍，何来我喜不喜欢一说？”
　　“既然不喜欢，为何夸她？”
　　“夸她一下都不能够？难不成成为殿下朋友后，就不能赞扬他人了么？”
　　姜虞一动不动地站着，一盏茶后淡声道：“嘴长在将军脸上，将军不论说什么我都管不着。将军若是想替我说媒，却之不恭，我只得依了。”
　　“不敢，腿长在殿下身上，殿下想如何便如何，不必顾及下官之意。”
　　“将军既说‘顾及下官之意’，那么何为你之意？难不成将军真想替我与闻侍郎说亲？”
　　“闻侍郎年少有为，实乃人中龙凤，加之品性温良，若是说成了，也算一代佳话。”
　　谢瑾缩头缩脑地杵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地一声儿不吭，听着听着却莫名听出了一股子火药味，赶忙上前和稀泥：“不说这个，且还是聊谢大的事儿。谢大——”
　　谢大看热闹看得正欢，赶忙摆手：“娘，我不重要，我的事可以等会儿再说。”
　　谢瑾：……
　　姜虞垂首而立，脖子倾斜出弧度，脊背挺得很直。
　　待沈知书上一句话音落下后，她却忽然不应声了。
　　快至晌午，略微刺眼的阳光从院墙上方漏下来，在雪地里映出一片不规则的阴影。
　　沈知书从阴影处收回目光，张张嘴，恍然意识到自己胸口有些堵得慌。
　　她下意识要唤“殿下”，刚开口发了一个音节，却见姜虞不抬头也不吭声，蓦地拂了拂袖摆，转身快步往外走。
　　沈知书的“怎么了”卡在了嗓子眼里，低声嘟囔说：“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谢瑾：“……你现在才发现么？”
　　“你——”
　　谢瑾拍了一下沈知书的肩，又猛地将她往前一推：“你什么你，快追啊！
　　今儿是艳阳天，沈知书急匆匆跑出门的时候，被日头晃了一下眼。
　　她压着眉眼往四周看，便看见姜虞施施然往前行，而前方正是一辆马车。蓉菊在马车旁四处张望，对上了自己的眼神后，苦着脸摇摇头。
　　……完了。沈知书心想。
　　姜虞这是要走。
　　-
　　姜虞有些气。
　　其实现在气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并没有立场与某人较劲，沈知书似乎并没有错处——
　　她们现在只是朋友。
　　沈知书仅仅是在关心自己，何其无辜。
　　而沈知书若真替自己说媒，自己还得感谢她。
　　……毕竟这不是前世。现如今的她们至多算是关系较之旁人更好一些的……朋友。
　　罢了，来日方长，还有大半辈子可以消磨，可以用来纠结究竟要不要与某人相认。
　　姜虞在阳光里阖了一下眼，撒开扶上马车的手，正打算转过身，平心静气地回去找沈知书和谢瑾——
　　耳畔忽然响起一声耳熟的“殿下”，紧接着，自己的手腕被攥住了。
　　姜虞扶着马车的时候，袖子滑落下来一截，白得不见血色的肌肤露了一小片出来。
　　是故沈知书握上她手腕的时候，并没有衣物的阻隔。
　　姜虞于是能感受到沈知书掌心律动着的脉搏。
　　脉搏飞快而激烈。
　　姜虞结结实实愣了一下：“怎么跑出来了？”
　　“这句话该是我问殿下。”沈知书薄薄的眼皮半抬，乌睫微垂，“聊到一半，殿下怎么丢下我便走了？”
　　姜虞淡声道：“今儿天气好，我出来走走——”
　　“对不起。”
　　这一声道歉突如其来，姜虞显而易见地愣了愣：“嗯？将军为何突然如此？”
　　“是我说错话惹殿下不开心。”
　　“将军没说错，是我不讲理。”
　　“错了的。”沈知书极其认真地说，“我为了接上殿下的话而曲解殿下的意思，强词夺理。”
　　她攥着姜虞的手腕不放，肌肤相触的地方微微起了一层薄汗。
　　姜虞拍拍她的手，淡声道：“你先松开。”
　　“不。我一松开，殿下就坐马车跑了。”
　　姜虞细长的柳叶眉挑起了半边：“我能去哪儿？”
　　“不拘去哪儿，回府也好，去找闻侍郎也罢。”沈知书道，“横竖不在我跟前了。”
　　姜虞垂下眼，视线落在沈知书攥着自己腕骨的那只手上，声线没什么起伏：“我若是去找闻侍郎，不是正如你意么？你先时还说要替我与闻侍郎说亲。”
　　“那是玩笑话。”
　　“当真？”
　　“千真万确，是我为接上殿下的话而信口胡诌的。”沈知书低低地说，“殿下原谅我罢，我再不说这话了，既不尊重殿下也不尊重闻大人。”
　　姜虞安静地盯着她看，忽然唤了一声“将军”。
　　沈知书眨眨眼：“嗯？”
　　“其实我……同将军一样，也不愿成亲。”
　　“哦？为何？”沈知书着实吃了一惊，“殿下莫学我，伶仃孤苦一生实在受罪。”
　　姜虞将碎发撩至而后，从沈知书脸上挪开眼，抬脚缓缓往前走：“将军可想听我说实话？”
　　沈知书亦步亦趋跟在姜虞身后：“洗耳恭听。”
　　姜虞步子一顿：“罢了，待我酝酿酝酿。”
　　“将此事说出口会令殿下为难么？”沈知书看起来着实很通情达理，“若是如此便算了，我也不是非听不可。”
　　姜虞淡然的眸光从眼尾流过来，神色似笑非笑。她继而道：“那便算了。”
　　“殿下！”沈知书笑着说，“我与你客套客套，你怎么还真算了？”
　　“我以为将军不感兴趣。”
　　“感兴趣的。”沈知书一本正经道，“殿下若是不说，我怕是连着一周都睡不着觉。”
　　“果真？”
　　“千真万确。”
　　“那我说了。”
　　“殿下快请讲。”
　　姜虞清了清嗓子，视线划过院墙，落在几丈远的香樟树上。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酝酿片刻，面无表情地说：
　　“因为我……已有心仪之人。”
　　沈知书很有表情地挂上了一脑门子问号：？？？？？？
　　沈知书太过吃惊，声音便没压住，一嗓子吼出了杀猪的架势：“什么？？？何时的事？？？？？？”
　　“许久了。”
　　沈知书神情有些恍惚：“等等，让我缓缓……但殿下有心仪之人与殿下不能成婚有何关系？难不成此人……”
　　“嗯。”姜虞接话，“她不喜欢我。”
　　“这不可能啊。”沈知书“嘶”了一声，“怎会有人不喜欢殿下？”
　　姜虞神色淡淡，没吭声，转头与沈知书视线相迎。
　　沈知书好奇心顿起：“此人我认识么？”
　　“应当……认识？”
　　“是谁？”
　　“不告诉将军。”
　　沈知书撇撇嘴：“那殿下便一直等着她，直到她喜欢上殿下么？”
　　姜虞不置可否。
　　大道上遥遥传来马蹄声。沈知书忽然觉得有点烦躁。
　　她思来想去，终于将这股子恼闷劲归结于四个字——有始无终。
　　有始无终。她在心里又将这个四字念了一遍。
　　身后的来时路清清楚楚，她却看不见归途。
　　——这位长公主既有心仪之人……那此前口口声声的“与将军成为至交”“与将军同榻而眠”算什么？那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两回云雨又算什么？
　　……算朋友。
　　她于是恍然意识到，“朋友”其实是一种很微妙又很脆弱的关系。兴致起来时打着“朋友”的旗号，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没兴致了，大约等一脚踢开的时候，便会说“我们只是朋友，莫要自作多情”。
　　——“朋友”常是有始无终的。
　　沈知书的喉咙紧了紧，她想，大约是太阳太大了，以至于眼睛有些睁不开。
　　她索性闭上了眼。
　　及时止损吧。沈知书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于是低声开了腔：
　　“既然殿下有心仪之人，那……那些与情欲沾边的事，此后还是不要与下官做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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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多情
　　多情:“说不定呢？”
　　姜虞负手站着，背后是无边的骄阳与云翳。
　　她静了静，像是在思忖，片刻后却忽然问：“为何？”
　　“……”沈知书被这俩字问得有些无奈，“殿下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真不知。”
　　沈知书：……
　　沈知书旁敲侧击地问：“那我这么说罢。倘或殿下的心仪之人知晓我与殿下有过多番云雨，她还会接受殿下的剖白么？
　　“不知。”姜虞道，“接受不接受的原也不在这上头。我想她不会计较这些。”
　　沈知书：……
　　沈知书彻底没了脾气，心下晃悠悠升起一股怅然。
　　所以显而易见。她想。姜虞压根儿没考虑过自己的感受。
　　——她是无所谓，可我呢？
　　她就笃定我愿意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地陪她胡闹么？
　　现实过于荒谬，以至于沈知书生不起气，反而感觉有些好笑。
　　她叉腰站着，酝酿了会儿，张口道：“我不乐意。”
　　“嗯？”
　　“殿下心里住着旁人，还要我替殿下疏解欲望，就跟……我是那人的替身似的。”
　　话音出口后，沈知书顿感拨云见日，原本不甚分明的怅然被拼凑出了清晰的轮廓。
　　原来如此。她心道。自己烦闷是因为被当成了某人的替身，而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任谁忽然莫名其妙被当成另一个人，心内都不会好受。
　　姜虞却道：“非也。”
　　“嗯？”沈知书挑眉看她。
　　“将军是将军，她是她，我并不会搅混。”
　　沈知书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那便更不应该了。殿下，情欲之事应当是同心上人做的。我原以为殿下并无心上人，于是帮殿下纾解时只当是朋友间的互帮互助，可现如今殿下已有了心上人——”
　　“那便将她忘掉。”姜虞淡声道。
　　沈知书瞪大了眼：“殿下是否太过随意了些？这是说忘便能忘的么？”
　　姜虞摊开手：“可她不喜欢我，我也无法。”
　　“殿下不尝试，怎知没办法？”
　　姜虞好奇道：“怎么试？”
　　“这你算是问对人了。”沈知书煞有介事地说，“我也曾读过一些话本——谢瑾硬塞给我的，非我特意寻来看的——现如今便教殿下几招，如何？”
　　“洗耳恭听。”
　　沈知书清了清嗓子：“其一，在对方面前保持良好形象；其二，对对方嘘寒问暖；其三，给对方提供多多的帮助，必要时可以来一招英雌救美。”
　　“将军似乎很懂。”
　　“嗐，称不上多明白，毕竟我也没追过人。”沈知书灵光一闪，“诶，谢瑾追过，她说她已故的夫人便是她追来的，莫若让她与殿下讲讲？”
　　“……”姜虞淡声道，“将军让谢将军提起她夫人，岂非往她伤口撒盐么？将军以上所述我深觉有理，愿尽力一试。”
　　“这便是了，世上没有什么事是定然不能成的。”沈知书拍拍胸脯，一句话说出了气压山河的架势，“殿下碰着问题便来寻我，作为殿下的好友，我定助殿下一臂之力！”
　　姜虞深深看她一眼，揣着袖子道：“那我先谢过将军。”
　　“殿下这便是生分了，朋友间谈何谢不谢的？”沈知书试探道，“殿下莫若告知于我这人是谁，我便能分析她的性格特点，从而制定更完备的作战计划。”
　　姜虞只道：“不必。”
　　沈知书继续试探：“能得殿下青眼，这人定然人品不俗。”
　　姜虞点点头：“尚可。”
　　“那……比起我，她样貌如何？”
　　“差不多。”
　　“身材呢？”
　　“也差不离。”
　　姜虞滴水不漏，沈知书颇有些丧气。她轻声嘟囔道：“就这么宝贝她，关于她的事一丝一毫都不愿透露给好友么？”
　　姜虞眨眨眼，忽然抬手搭上了沈知书的肩：“将军与她一般重要。”
　　“怎么就能与之相比了？”沈知书说，“一个是念了许多年的心上人，一个是刚认识没多久的朋友。”
　　“不以时间论情义。”姜虞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况且虽只与将军认识了半个多月，但倒像是相识经年，在将军面前总能全然放松下来，比过去二十年的任何时刻都要恣意。”
　　沈知书原本有些怅然的心情因着这句话好了不少。
　　姜虞还是挺有良心的，并不会见色忘友。她在心里说。
　　“那她呢？”沈知书又问。
　　“什么？”
　　“殿下的心上人。殿下与她相处的时候难道不恣意？”
　　姜虞“哦”了一声，视线飞至墙头的红瓦上，像是在仔仔细细地回忆。
　　她回忆半日，回忆出了四个字——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她道，“或许很恣意罢，然年岁实在太久远。”
　　“这么久了，殿下还将她放在心上。”沈知书点头感慨，“可见殿下是长情之人。既然许久未见，那殿下下回与她碰面是什么时候？”
　　姜虞定定看着沈知书，待与她四目相对时又垂下眼，摇摇头道：“不知。”
　　沈知书笑道：“面都见不着，怎么追人？”
　　“不知。”
　　“这不知那不知，殿下知晓什么？”
　　“我只知晓活在当下。”姜虞从墙角的青砖上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说，“当下我身边只有将军，是故我心里眼里只有将军一人。”
　　北风乍起，卷着乔木味荡过来。
　　沈知书在阳光里眯了一下眼。
　　这话若是由旁人说起，自己定会将其认作情至深处的倾心之语。
　　可眼前之人是姜虞。
　　姜虞，不能以常理论之。
　　不拘是开玩笑也好，把握不好分寸也罢，总归不会是那种意思……吧？
　　“殿下既已有心上人……”她顿了顿，恍若无事地往下接，“为何总要说此等不明不白、听了会令人产生错觉的话？”
　　“哪里不明不白？我以为我讲得足够明白。”
　　沈知书“嗤”了一声，一不做二不休地撂狠话：“是，说得很明白，就是有些太明白了——‘心里眼里只有我一人’，难道不是在与我剖白？”
　　姜虞安静地站着，摇摇头道：“将军若是如此理解，我也无法。”
　　沈知书被气笑了：“姜无涯，你耍无赖是罢？”
　　“我言尽于此，怎么理解是将军之事。”
　　沈知书赌气道：“我偏那么理解。”
　　“嗯？”
　　“我就理解成殿下心仪于我，怎么着吧。”
　　姜虞的声线仍旧毫无起伏：“将军随意，脑子长在将军身上，我无法左右。”
　　沈知书微垂着脑袋看她，姜虞恰巧在此时抬头，冷不丁四目相对。
　　朔风与视线一同扑面。
　　大约因着撂完狠话有些心虚，抑或是别的什么缘故……沈知书的心陡然漏了一拍。
　　无法左右么？她想。可这分明是多说几句就能解释清楚的事。
　　她平复了一下呼吸，状若无事地揽上了姜虞的肩：“开玩笑的，殿下自然不可能喜欢我。”
　　姜虞清浅的眸光从眼尾晃过来：“为何？”
　　沈知书一五一十地说：“我们才认识半月，况且我三番五次在殿下面前提及不愿成家——我并没有那么自作多情，认为殿下会看上我这样的粗人。”
　　姜虞“嗯”了一下。
　　片刻后，她却道：“说不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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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为给妹妹找家教的事情头秃QAQ是高中新一卷数学，妹妹高二，水平大概是90到百来分，线上教学，报酬不方便在这儿讲（怕被锁）但不会少，有意向的宝微博联系我，微博见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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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谣言
　　谣言:大帝姬：“沈将军与小姑姑已然云雨过好几回了。”
　　沈知书在朔风中眯起了眼。
　　须臾，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撚了一下裤管，低声道：“别开这种玩笑。”
　　姜虞没回应，慢慢转过脑袋，忽然朝前走去。
　　她的步伐轻盈，脊背挺得很直。
　　沈知书在原地愣了几息，大步流星赶上去，伸手想拍上姜虞的肩，却又在即将触碰到她的披风时一滞。
　　罢了。沈知书想。
　　纠结这些有什么意义呢？姜虞与自己相识于风月，她或许更本不明白什么是友谊什么是情爱，什么做的得什么做不得。
　　姜虞大约只知道自己于她而言很重要。
　　这就够了。
　　就像她常对姜虞说的，世上很多事没必要搅个水落石出、桩桩分明。
　　刨根究底总是太累，到头来又总是没意思。
　　沈知书快走两步，并肩行于姜虞身侧，将这件事放下了，转而起了另一个话题：“殿下说的家宴什么时辰开始？”
　　“半个时辰后。”姜虞步子未停，“一刻钟后须得从谢府出发。”
　　于是半个时辰后，沈知书一行三人抵达了宫内。
　　殿内暖香阵阵，墙角的腊梅与水仙开得正欢。许多人皆已到场，大帝姬坐得没个正形，懒洋洋同沈知书与谢瑾抬了抬手，就算打过招呼。
　　姜虞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眉：“太没规矩些。”
　　“今儿是家宴呢，如此拘礼做什么？”大帝姬似笑非笑道，“快入座罢，小姑姑坐我旁边，两位将军坐我身后。”
　　沈知书坐到了姜虞身后，谢瑾坐到了大帝姬身后。
　　待二人安顿好后，大帝姬忽然转过身，眉飞色舞地问谢瑾：“我听得黄将军说，她幺女与令媛相处融洽。不知令媛感觉如何？”
　　谢瑾不冷不热地说：“谢大没怎么提起，只提及符老授课极佳。不过想来与黄将军幺女关系应当不错。”
　　大帝姬转向沈知书，调侃道：“就是不知沈将军什么时候生一个，到时凑一窝儿一齐上学，想想便有趣得紧。”
　　沈知书耸耸肩，笑道：“能吃得消生十个孩子的人还没出现呢，我这儿不急。倒是殿下……殿下已至适婚年龄，可有心仪之人么？”
　　大帝姬“嗨哟”一声：“将军这便是说笑不是？这事轮不着将军操心，但若是谢将军替本王操心倒还说得过去，毕竟谢将军是小七姨君，算是我的长辈——诶，谢将军，你那儿可有合适人选么？莫若与本王介绍介绍？”
　　谢瑾摇摇头：“下官认识的人少，再者说，我原也不配操心殿下的家室，一切有皇上操劳。”
　　大帝姬挑眉道：“将军这话倒是生分了。其实本王的意思——令媛与我年岁相差并不大，若是能亲上加亲，倒是一桩美事。”
　　谢瑾吓了一跳：“谢大还未及笈呢，此时与她说亲为时尚早。”
　　“我不介意多等几年。”大帝姬道，“沈将军与小姑姑比我大几岁都没成家，我不急。”
　　二帝姬也入了席，侍子恭恭敬敬奉上茶盏。她端着茶盏左瞅瞅又瞅瞅，凑过来温声笑道：“皇姐与二位将军并小姑姑说什么呢，如此起劲？我也来听听。”
　　“得，又来一个没成家的。”大帝姬笑道，“老二也就比我小一岁，也是适婚年龄，将军们方才既催了我，这会儿也催一催她。”
　　二帝姬眨眨眼：“原是在聊这些，那我不凑热闹了。皇姐都未成家，我一点儿不急。余下的便更不急了，小五才十四，小六小七小八尚未及笈。哦对了，说起小七，闻得她发了高热来不了，一并连纯娘娘也不来了，说是在后院照顾她。”
　　谢瑾紧张起来：“这是怎么一回事？前几日见着还活蹦乱跳的。”
　　大帝姬“嗤”了一声：“定是那日她在小姑姑府上不听话，头发没吹干便在外头到处乱跑着了风，回去便嚷头疼。怨不得别人，她自作自受。”
　　二帝姬瞥她一眼：“你且少说两句，若不是那日你把厨房炸了，她能去洗澡？这会儿倒冠冕堂皇说这么一通话，跟没你的事儿似的。”
　　“是大殿下炸的厨房？”沈知书似笑非笑道，“我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侍子搅出的动静。”
　　“那什么，就是侍子炸的。”大帝姬摸了摸鼻子，“老二她在胡扯，想让我背锅。”
　　沈知书拖着嗓子“哦”了一声，给谢瑾睇了个眼色。谢瑾会意，当即嚷起了肚子疼：“许是早晨吃了什么不干净的，我出去一趟。”
　　沈知书接话道：“我陪她。”
　　两人遂一同溜出殿内。
　　甫一走出殿，谢瑾便不装了，叉着腰挺直了背，揽上了沈知书的肩：“叫我出来所谓何事？”
　　沈知书且不说正事，转而煞有介事地评价：“你这一招尿遁也忒明显了些。”
　　“那你怎么不自己寻由头，反而要我找借口？”谢瑾“哼”了一声，“托人做事便别嫌人寒碜，这么浅显的道理你都不明白？”
　　沈知书张嘴便要说“我怕我一开口姜某人也跟出来”，顿了一息还是作罢，转而锤了一下谢瑾的肩：“谢将军大人有大量，不与我计较。且不说这个了，距那日也有四五天了，怎么七殿下这时候发烧？”
　　“大约是前几日风寒未好全，直到这会儿才转为高热？”谢瑾摇摇头，“嘶，这也不应该呀。若仅仅是头发未干在外头跑了这么一大圈儿，不至于这么些天还未好，反倒越来越严重了。”
　　“这是其一，其二，我与七殿下打过几回交道，观察过她言行举止，是很康健的一个小孩儿，断然没那么容易病倒。”沈知书摇摇头，“这事儿蹊跷，你看看有没有办法从纯嫔那儿捞得什么消息，便是能拿到七帝姬的药方儿也好。我并非多管闲事，只是秋雁曾服侍纯嫔妹妹，这会儿又是七殿下中招，桩桩件件未免太巧。”
　　谢瑾想了一想，郑重其事地说：“此言有理。”
　　她俩商议毕，转身回殿。沈知书伸手隔空逗弄了一下廊下的空鸟笼，再度抬起头时，赫然看见姜虞站在几尺外。
　　她拢着汉白玉手炉，不知是几时过来的，也不知听没听见自己与谢瑾的对话，而若是听见了，又听了多久。
　　谢瑾眯起眼，侧头同沈知书耳语：“她怎么在这儿？”
　　“来找我的。”沈知书丢下这四个字，拨开横斜到眼前的枝干，一径迎了上去，垂头笑道，“殿下怎么来了？”
　　姜虞却只说：“出来透口气。”
　　谢瑾也赶了上来，恰巧听见这话，先迅速同姜虞问了好，而后推了沈知书一把，笑道：“人殿下分明是孤身出来逛逛，你却说是来寻你，没羞没臊。”
　　姜虞眸色淡然：“哦？沈将军同将军说我出来寻她？”
　　“正是。”谢瑾恭恭敬敬回道。
　　姜虞遂淡声道：“她原也没说错，我是出来寻她，顺便透口气。”
　　谢瑾似信非信地点点头，含笑揶揄道：“殿下寻她何事？她没一会儿便会回席的，倒劳烦殿下跑出来吹风。”
　　“我与沈大人单独聊会儿。”
　　谢瑾于是三步一回头地进了殿，边走边想，沈知书和长公主的关系可真够好的。
　　就这么些天的相处来看，长公主实乃真诚之人，将沈知书交到她手里自己也算放心。
　　谢瑾的思绪已然从“姜虞到底是不是对沈知书有意思”飘到了“她俩结婚自己该随多少贺礼”，却在入席时一不留神被桌腿绊了一下，重心不稳，眼看就要摔个大马趴——
　　下一瞬，她被一双强有力的手拽住了胳膊。
　　谢瑾原以为是宫人，赶忙道谢，抬起头时却是一愣：“怎么是你？”
　　“将军怎的如此诧异？”大帝姬似笑非笑地说，“怎么，不待见本王？”
　　“非也。”谢瑾拱手道，“承蒙大殿下亲自搀扶，下官只觉受不住。”
　　“嗐。”大帝姬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将军怎的总是如此见外呢？都说了是一家人了，有什么受得住受不住？不过将军怎的一个人回来了？沈将军呢？”
　　谢瑾小嘴一张，睁着眼睛说瞎话：“她掉茅厕里了。”
　　大帝姬：？
　　“开个玩笑，殿下别介意。”待大帝姬入座后，谢瑾也撑着大腿坐下，煞有介事地说，“她也吃坏了肚子，这会儿还没收拾好呢，让下官先行归殿。”
　　大帝姬却侧着身子摇摇头：“你当本王没眼睛是不是？外头那俩站着的不正是沈将军与淮安殿下么？”
　　谢瑾夸张地“哇”了一声：“殿下好眼力，这都被殿下发现了！”
　　大帝姬：……
　　大帝姬忽然将身子往前倾了一点，压着嗓子道：“将军可听说一件事没有？”
　　谢瑾蹙了蹙眉，直觉大帝姬没好话，碍于情面却还是“嗯”了一声：“何事？”
　　大帝姬神秘兮兮地说：“将军可知……沈将军与小姑姑已然云雨过好几回了？”
　　谢瑾盯着她双颊的雀斑看了几息，一推桌子往后靠去，信誓旦旦而掷地有声：“子虚乌有，何人传谣？殿下该问罪于那奴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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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注销：9瓶；
　　探月、辞言：7瓶；
　　123：3瓶；
　　五环：2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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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传谣
　　传谣:“你说这背后是不是有人推波助澜？”
　　殿外风声阵阵，宫人匆忙地来来去去，都往廊上瞥了好几眼。
　　一个问：“那是将军吧？我头一回见。”
　　另一个答：“应当是罢，瞧着比画上还俊朗呢。”
　　旁边人揶揄：“好端端的，你脸红什么？”
　　“谁脸红了？”那人颇有些不好意思，声调骤然提起来，意识到后又猛地将音量降下去，“不过将军同淮安殿下看着关系倒好。”
　　“那是自然。”一个小宫女缩在假山后探头探脑，接话道，“诶你们听说了么？淮安殿下曾登过沈府的门，为了沈将军与沈尚书畅聊许久！就是不知道聊了什么，难不成是在提亲？沈将军要成驸马了？”
　　“谁成驸马？”后头陡然飘来这么一声，惊了众宫人一跳。
　　那小宫女慌忙转过来，哆哆嗦嗦地行礼：“安……安贵人安。”
　　“怎的怕成这样？我又不是老虎，不会吃人。”安贵人抬手示意她平身，“你们在聊谁？”
　　“回贵人话，在聊些有的没的，若当一件正经事说出来，恐污了贵人耳朵。”
　　“无妨，我就爱听八卦。”
　　那小宫女咽了一口唾沫，恭恭敬敬回道：“不过是看见沈将军和淮安殿下在廊上说话，奴婢便想起曾听闻的淮安殿下登沈府门拜访沈尚书一事。”
　　“哦？”安贵人淡声说，“这原也不为出奇，淮安殿下自有打算，轮得到你们编排么？”
　　宫女面面相觑，扑通跪了一圈儿，连声道：“奴婢有罪，不该乱嚼舌根。”
　　安贵人冷哼一声，扶着侍子的手远去了。
　　宫女们站起来，拍了拍下裙的尘土，继续七嘴八舌——
　　“吓死我了，安贵人排场真大。”
　　“你们不觉着安贵人与淮安殿下很像么？听闻安贵人近来常去御书房，皇上对她疼爱得紧，焉知不是与淮安殿下相像的缘故？”
　　“诶，你们听说了么，皇上如此疼爱淮安殿下，其中另有隐情——”
　　“你疯啦？这事你也敢讲，不怕掉脑袋？！”
　　……
　　沈知书早已瞥见了那群鬼头鬼脑的小宫女，遂不动声色地往旁挪了一点，让山松挡住了自己脑袋。
　　她揣着袖摆站着，微垂着头，眸光顺着眼睫漏下来：“殿下找我何事？”
　　姜虞答非所问，转而起了另一个话题：“那群小宫女似乎喜欢你喜欢得紧。”
　　“怎么就看出来喜欢我了？”沈知书笑道，“她们叽叽喳喳的，分明是在聊八卦。”
　　“聊些什么？”
　　“我不知，我没顺风耳，听不着。”沈知书煞有介事地说，“或许是在问，我俩何时这么亲近了？”
　　姜虞拢着汉白玉手炉，一声不吭地暼她一眼，将话题拐了回来：“将军可还记得，六日前，你与我去了织布局？”
　　“竟已过去六日了么？”沈知书讶异道，“原是同那掌柜的说，五日内要求她查明因果的，殿下可有派人去询问？”
　　“未曾。”姜虞道，“等散了席，将军陪我去瞧瞧。”
　　沈知书自然道好。
　　她的视线在空中转了一圈，落到了姜虞的肩上。
　　姜虞瘦瘦的，今儿穿了件较平日更薄的披风，愈发显得弱不禁风。
　　沈知书这么想着，忽然伸出手，按上了姜虞的肩膀。
　　……果然瘦。隔着几层衣物都能被骨头硌到手。
　　姜虞的柳叶眉挑起了半边：？
　　沈知书将爪子挪下来，睁眼说瞎话：“殿下肩膀上蹭了灰，我刚替殿下抹掉了。”
　　姜虞正要说话，只见不远处走过来一行人。为首的那个即将进殿，看见她二人，忽又止住了步子，继而调转方向往这边走。
　　“她是——？”沈知书压低了声音。
　　姜虞淡声道：“不知。”
　　“乍一看倒与殿下有些像。”
　　“是么？”
　　“是吧？再多看几眼便一点儿不像了。”
　　她俩止住声儿，一言不发地看着那人盈盈走至身前。
　　那人身后跟了三四个侍子，为首的先行报了家门：“见过殿下，见过将军，我家小主是春禧宫安贵人。”
　　“微臣见过贵人。”沈知书惊诧道，“不知贵人前来，所为何事？”
　　“早闻得将军大名，我母亲也曾受过沈尚书恩典。”安贵人说，“故此特来一见。方才那宫人乱嚼将军的舌根，已被我打发了。”
　　沈知书笑道：“微臣谢过贵人。只是微臣并不知宫人们聊了什么，加之这舌根是嚼不完的，若处处惩戒，倒没意思。”
　　“她们倒也也没说旁的，只说将军与淮安殿下关系过于亲近。将军与殿下都未成家，这话岂非有损二位声誉么？”
　　沈知书同姜虞对视一眼，将头扭了回来，拱手说：“竟有此事！还是贵人思虑周全，微臣在此谢过贵人。”
　　安贵人撂下句客套话，转过身，扶着侍子的手摇摇而去。
　　沈知书的眉毛蹙了起来：“近来流言是多。听我心腹说，便连我府中的侍子都开始八卦了，问她我与你是何关系。你说这背后是不是有人推波助澜？”
　　姜虞眯起眼，目光深远，遥遥掠过宫墙：“不好说。”
　　-
　　散席后，两人直奔织布局而去。
　　待她俩坐马车抵达目的地时，芳姐还在打瞌睡。
　　她被鬼头鬼脑四处巡逻的小侍子一拍才惊醒过来，揉了揉眼睛：“咋啦，一惊一乍的，老娘睡中觉呢。”
　　小侍子瞪着眼嚷道：“殿下过来啦！”
　　芳姐登时清醒过来：“哪个殿下？”
　　“还有哪个殿下？淮安殿下呀！和她的那人高马大的管家！”
　　芳姐慌了，从躺椅上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在屋内焦急转圈，步伐快得像是被烙铁烫着了：“怎么办怎么办，怎么五天过得如此至快？那布匹遭殃的原因我还没调查清楚呢。”
　　小侍子举起胳膊：“我有一计！”
　　“啥？”
　　“装病！”
　　于是沈知书和姜虞下了马车，迈进织布局的时候，便看见那小侍子在旁边干嚎：“苦命的芳姐啊！”
　　姜虞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眉，给沈知书递了个眼色。沈知书会意，清了清嗓子，甩着袖子上前一步，问：“芳姐呢？”
　　“芳姐近些日子操劳过度病倒啦，怕您与殿下担心一直没上报。”
　　“是么？”沈知书似笑非笑地问。
　　小侍子硬着头皮说“是”。
　　言语间，芳姐拄着拐杖颤颤巍巍走出来，走三步咳两声，说话大喘气：“别、别怪她，都、都是我不、不好，身子、身子不中用。”
　　沈知书：……
　　沈知书不动声色伸出一只脚，芳姐一个不察被绊了一脚，摔地上大嚎“诶哟”。
　　“病成这样嗓子还如此嘹亮，看来精神气挺足。”沈知书点点头，“芳姐，现给您一盏茶时间实话实说。外头围了一圈儿暗卫呢，您的一举一动殿下都清楚。”
　　芳姐虎躯一震，嗫嚅道：“真、真的？”
　　“千真万确。”沈知书看着芳姐从地上颤巍巍爬起来，继续沉声威胁，“你若是不相信，大可瞎编试试看。”
　　芳姐愁眉苦脸地说“好罢”：“我便实话实说了罢，确实没查着什么。不过我真的尽力了，着人四处奔走，那商人却像人间蒸发了似的，连个鬼影也摸不着。唉，我自请下堂，不知惩处可能轻一些？”
　　沈知书正要说话，袖子忽被姜虞拽了一下。
　　下一瞬，姜虞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不怨你。”
　　芳姐有些摸不着头脑：“殿下此话何意？”
　　“我知你手段，既然查不到，定然不是你能力不足，而是有人铁了心不让你查到，而牵扯其中之人全都在刻意隐瞒。”姜虞淡声道，“众人都知你背后站着的是长公主府，帮凶既不惧我权势，想来凶手只会在那几人里头——”
　　……难不成又是大帝姬？！
　　沈知书听到此处忽然转头，与姜虞四目相对。
　　二人一同点了点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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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夜探
　　夜探:姜虞拽着她躲进了一件废弃已久的柴房
　　姜虞三两句安抚住芳姐，另安排心腹往大帝姬的方向查案。
　　待一切安顿已毕，日头已西斜，沈知书方护送姜虞回府。
　　“今夜睡哪儿？”从织布局回来后，沈知书顺口问了一句。
　　姜虞瞥她一眼：“将军想睡哪儿？”
　　“许久未回家，我想我家那张大床了。”
　　“长公主府的床不大么？”姜虞问。
　　“也大。”沈知书煞有介事道，“但一个人睡觉的时候可以翻来滚去，若是两个人挤一张床，便会束手束脚唯恐压到对方，遂显得小了些。”
　　姜虞的眼微微眯了起来：“所以……将军今夜不与我一同睡？”
　　沈知书刚想说“距离产生美”，下一瞬，姜虞却又自顾自开了腔：“无妨，今夜原也有事要办，大约睡不成觉。”
　　沈知书：？？？
　　沈知书错愕道：“何事需得熬上一整宿？”
　　“将军便不好奇大帝姬的动向么。”姜虞顿了一下，淡声说，“我今夜打算去她府上看一看。”
　　沈知书心内登时升起了一股不详的预感，忙问：“怎么去？”
　　“若是寻常登门拜访，自然寻不着线索。”姜虞道，“是故不走正门，悄悄翻进她们府内瞧一瞧。”
　　沈知书笑道：“殿下这便是开玩笑，宸王府守备森严，是那么好混进去的？再者，派个心腹去探一探也便罢了，做什么要亲身上阵？”
　　“里头侍卫巡逻的时间与路线我已然知晓，混进去并不难。”姜虞道，“加之若是被发现了，亲自上阵反而无恙，老大她不会为难你我。”
　　沈知书的眉毛挑了起来：“既然咱们能那么轻易地混进宸王府内，保不齐宸王殿下的人也早已悄无声息地埋伏在我俩的府中了。”
　　“自然有。”姜虞声音淡淡，“不然你我之间的那起子谣言从何而来？然细作应当不能近身，不知晓我等具体行踪，否则这谣言便不是‘沈将军与淮安殿下关系亲近’，而会是‘沈将军与淮安殿下早已暗通款曲’。”
　　沈知书点点头：“如此说来，殿下应当已有决断？”
　　“我大概知道内奸有谁，但并未发落，只怕打草惊蛇。横竖她们也无法近身伺候，得到的消息不疼不痒，无伤大雅，随她们去罢。”姜虞话音一转，“所以将军今夜陪我闯一闯么？若是不肯，我便央别人陪同。”
　　沈知书抱着胳膊，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皮面大氅：“哦？谁陪殿下？”
　　“我也养了几个会武功的心腹，在其中挑一个便是。”
　　“罢了，我陪殿下去一遭儿罢。”沈知书笑起来了，“她们都不如我好用。”
　　“那将军今夜可睡不得了。”
　　“无妨，熬个夜的事儿。”沈知书顺口道，“几日后便是除夕，只当提前适应守岁。”
　　此时太阳即将落山，云翳遥遥，蜿蜒一片，显出几分稚嫩的赤色。
　　姜虞“嗯”了一声，状似不经意地接话：“八年来头一回在京中过年……除夕夜将军打算怎么过？”
　　“大约是回沈宅，我娘亲们怎么过我便怎么过。”沈知书认真地想了一想，松开胳膊，笑道，“年年除夕都在军营读着家书，今儿总算是能与家人团聚了。”
　　姜虞没什么波澜地“哦”了一声。
　　沈知书顺口反问道：“殿下呢？殿下除夕怎么过？”
　　“与兰苕她们几个过。”
　　沈知书想象了一下彼时的场景，歪着脑袋问：“你们在炭盆边围坐，然后兰苕她们讲故事与殿下听么？”
　　“差不多。”姜虞道，“她们总有许多话好聊，叽叽喳喳的，能一整夜不消停。”
　　沈知书点点头，不再往下接话，与姜虞道了别，回府休息。
　　她与姜虞约了子时见面，彼时檐外又落了雪。不远处的风铃轻轻响着，廊下明灭的灯笼微微晃着，声色错落相和。
　　而待沈知书应付完突然上门的何娘，匆匆赶到王府门前时，已是子初一刻。
　　沈知书一下马便拱手道歉，姜虞摇摇头，淡声道：“无妨。她通常亥正二刻安寝，想来此时已然熟睡。”
　　沈知书有些诧异：“殿下怎的对大殿下的作息了如指掌？”
　　“就许她在我府上安插细作，不许我往她身边塞人么？”
　　沈知书恍然大悟，笑着评价了一句：“分明是一家人，倒跟乌眼鸡似的，你防我我防你。”
　　于是她又骤然想到，此前自己在姜虞面前与谢瑾演戏那一套确实有些拙劣了——姜虞这等身份，若是想查，自然是什么都瞒不过的。
　　只是不知道自己府上有没有姜虞的眼线。
　　不过有也不要紧。自己本就无甚秘密，在姜虞面前算得上是毫无保留。
　　但……有没有安插眼线是一回事，姜虞愿不愿意说实话又是另一回事。
　　沈知书想到这儿，一只手搭上了姜虞的肩，不急着带人进去，而是垂下脑袋，低声笑问：“那殿下有没有这么待我？”
　　“嗯？”
　　“有没有在我身边安插人？”
　　姜虞毫不犹豫地摇起了头：“没有。”
　　“果真？”
　　“千真万确。你身边的人都是内务府挑的，我并未做手脚。此后没多久我便与将军相熟，若有要事，我相信将军定然会亲口告诉我，没必要往将军身边塞人。”
　　沈知书点了点头，笑道：“殿下说什么我便信什么。”
　　“是么？”姜虞瞥她一眼，不紧不慢地拢了拢披风，轻轻地说，“那将军可得警惕些，以免被我骗得身无分文。”
　　“若真身无分文了，我便去殿下府上赖着不走。”沈知书说，“想来殿下应当没那么狠心，将我所有东西都骗去了还不给我地方住，铁了心要看我陈尸荒野。”
　　姜虞抿了一下唇，像是要说些什么，最终却没开口。
　　于是空气间骤然安静下来，北风夹杂着着雪粒翻涌而至，雪松气似有若无。
　　几息后，姜虞往前迈了一小步，紧贴着墙根站着，凝神细听墙内动静。
　　沈知书也有样学样。
　　“里头这会儿没人。”沈知书咂摸半晌，下了结论。
　　“那烦请将军帮我一把，我不会轻功。”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沈知书边应“好”，边慢慢地在回忆里翻出了一个来自梦境的、零碎的片段——
　　那往生门来的朋友也这么样在嘴边挂着“不会轻功”，而后央自己带着她飞檐走壁的。
　　接着，自己将她打横抱起来，她揽着自己的脖子，脑袋埋在自己胸前。
　　属于那朋友的、清冽而澄澈的气味淡淡萦绕在鼻息之间。
　　再多的画面，自己此时此刻也并想不起来了。
　　沈知书在风雪里眯了一下眼，忽然揽住姜虞的腰，一个运气便翻进了府，落下来时却跳在了一块略微松动的青砖上。
　　石块相击的声音轻而松散，但在万籁俱寂的王府里便显得有些明显了。
　　以至于沈知书和姜虞同时一僵。
　　好在这是王府的一处偏院，并无人值守，侍卫也没巡逻到这儿。
　　沈知书的心却还是跳得很快。
　　大约方才还是太刺激了。她想。
　　而直到将呼吸平复后，她才恍然发觉一件事——
　　方才抱着姜虞腾空之时，似乎并未感受到任何阻碍。姜虞在自己的怀里轻得像一张白纸，就好像她也运了气，用了轻功。
　　然而下一瞬，沈知书便否定了这个想法，心道不可能。
　　大约是自己有些紧张，继而感觉错了。
　　片刻后，姜虞那耳熟而淡漠的声音在自己身侧响起来：“我这儿有张王府地图，将军是先看看，还是直接跟着我走？”
　　“跟着殿下走便是。”沈知书恍然回神，踢了一脚地下的石子，用气声嘟囔说，“这么大个王府，连地砖都修不好。”
　　姜虞没接话，拂了拂袖摆，径直向院走去。
　　沈知书亦步亦趋地跟在后边。
　　-
　　风雪未停，乌云蔽月。阖府灯都灭了，四下黑得近乎伸手不见五指。
　　沈知书深一脚浅一脚地蹒跚前行，姜虞却走得很稳。
　　当第十次踩进土坑里时，沈知书颇有些耐不住了，低低地问：“殿下看得清路？”
　　姜虞反问道：“将军看不清么？”
　　“许是殿下骨骼清奇，视力极佳。”沈知书道，“我是半点看不着，两眼一抹黑。”
　　“那……”姜虞思忖一阵，想出了解决法子，“将军扶着我便是，我做将军的眼睛。”
　　她说着，将胳膊横伸出来，斜在沈知书面前。
　　沈知书眨眨眼，用气声耳语：“殿下身板太瘦小，我怕一个站不稳，反而扯着殿下与我一同摔了。”
　　“无妨。”姜虞道，“我没那么轻。”
　　沈知书下意识要反驳“方才抱你的时候跟抱纸人似的”，静了几息，莫名将这话咽了回去。
　　她盯着姜虞胳膊的轮廓看，片刻后低声说：“得罪了。”
　　话音落下，她隔着披风攥上了姜虞的臂弯。
　　好瘦。她想。
　　姜虞平日里吃得也不少，怎么就是不长肉？
　　她胡思乱想着，借力往前迈了一小步，却不想突变横生！
　　倏地，远处遥遥传来脚步声，杂乱无序的声音与星星点点的灯火自远而近。
　　“搜！你们搜这几块，你们往那边搜！”有人如是喊道，应当是领班。
　　沈知书眸光一凛：“她们发现我们了？”
　　“应当不是。”姜虞迅速道，“许是丢了东西或是别的什么缘故。不拘如何，当务之急是在她们眼前消失。”
　　沈知书一把揽上了姜虞的腰，正要运气翻墙出院子，却已经来不及了——
　　脚步声与衣料摩擦的声音近在咫尺，若是直愣愣翻出墙，动静太大，定会被发现。
　　沈知书暗道不妙，下一瞬，手腕忽然被某人攥住，往旁边拉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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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升温
　　升温:心跳得有点快
　　外头还算盈盈有些天色，柴房内黑得透不进半点光。
　　沈知书猛地被扯进去，一个不防没站稳，踉跄片刻，倚在了姜虞身上。
　　意外地，托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坚实有力，委实不像是不习武之人能有的气劲儿。
　　令沈知书讶异了一小会儿。
　　沈知书一面腹诽“再神奇的事放姜虞身上也见怪不怪”，一面利索地站住了脚。
　　她四下打量了一番，张口便是：“我瞎了。”
　　姜虞：……
　　沈知书接着道：“这么黑，殿下还能看见？”
　　姜虞：“嗯。”
　　“那完蛋了，我真瞎了。”
　　“……”
　　姜虞似乎有些忍无可忍，松开挽着沈知书臂弯的那只胳膊，转而用另一只手捂上了沈知书的嘴。
　　下半张脸被覆住，感受甚是奇妙，雪松气登时排山倒海翻涌而至，充盈在一呼一吸间。
　　肢体接触突如其来，沈知书蓦地一僵，不自觉屏住了呼吸，憋了会儿却发现喘不上气。
　　好在姜虞很快便松开了手。
　　那只手继而扒上了沈知书的肩。
　　沈知书缓缓呼出一口气，大约是为了掩饰尴尬，煞有介事地评价了一句：“殿下手有点凉。”
　　——结果她的嘴再一次被捂住了。
　　姜虞低低地说：“你且莫出声，跟着我走，那边有个灶炉，我们躲到灶炉后。”
　　沈知书点点头，又后知后觉姜虞可能看不见，正打算张口，身侧人补了一句：“我看得见你点头，你不用说话。”
　　沈知书于是闭上嘴，任由姜虞攥着自己的胳膊，将自己往前拽。
　　适应了唇上陌生的触感后，沈知书终于开始呼吸。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掌心，又荡回来，带起一股灼烫的潮气。
　　走了没几步，拐了道弯，姜虞扯着自己蹲下了。
　　灶台后空间狭小，勉强挤得下两人。
　　姜虞终于松了手，用气声低低地说：“在这儿待着罢，这间房空荡荡的，往常并没人来。若是丢了东西，她们不一定会往这处查。”
　　沈知书点点头。
　　她膝盖顶到了灶壁，后背靠着墙，头快贴到大腿了，姜虞却仍在说：“将军再往下低一点。”
　　沈知书叹了口气：“怪我个儿太高。”
　　“将军换个姿势呢？”姜虞道，“侧个身，坐下来，不要蹲着。”
　　沈知书依言换了个姿势，将脑袋枕在膝盖上，果然舒坦很多。
　　静下来后，一些轻微的动静与触感便被恰如其分地凸显出来。
　　比如……姜虞的胳膊靠着自己的腰肌，而她胳膊实在太瘦，隔着几层布料仍觉硌人。
　　再比如……心跳得有点快。
　　眼睛终于适应黑暗，可以模糊窥见人与物的轮廓。
　　沈知书平复了会儿呼吸，感受到不属于自己的体温隔着几层布料，缠绵缱绻地渗过来。
　　腰迹被抵着的那处温度悠然攀升。
　　沈知书有一瞬间的恍惚。
　　太暖了。她想。明明是腊月寒冬，她穿得也不厚，却热得几乎要起一层薄汗。
　　一定是这儿太狭小的缘故。
　　不知蹲了多久，外头的动静渐远，那些人果真没进这处来搜。
　　沈知书微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后知后觉身体已然蜷缩得有些发僵。
　　攥成拳的手掌微微湿润。
　　大约是因着有些紧张。
　　姜虞侧耳细听，下了论断：“应当是走了。”
　　“起来么？”
　　“嗯。”
　　沈知书一直席地而坐，姜虞却是半蹲着的。
　　许是蹲久了，起身时有些不稳，姜虞踉跄了一下，被沈知书拽着胳膊提了起来。
　　“腿麻了？”沈知书问。
　　姜虞一五一十：“有点儿。”
　　于是她们并没有急着出去，而是等着姜虞缓过那阵麻劲儿。
　　冬日夜里总是起大风，此时外头风声呼啸。
　　沈知书与姜虞安安静静杵在黑暗里，颇有些偏安一隅的味道。
　　沈知书能感受到姜虞的眸光落在自己身上。她站了会儿，莫名觉得有些不自在，嗫嚅一阵，主动开了腔：“殿下腿还难受么？”
　　“有点。”姜虞淡声道，“不打紧，想来走走便能好。”
　　“那咱们出去么？”
　　“再等会儿，保不齐外头的人还没全然离开。”
　　姜虞讲话的声音太轻，她们又离得太近，以至于这话像是姜虞贴着自己耳朵说出来的。
　　于是耳尖不自觉泛起了痒意，被沈知书抬手揉了两把。
　　姜虞注意到了她的动作：“怎么了？”
　　“无事。”沈知书嘟哝说，“可能是被冻的。不说这个了，快出去吧，殿下请带路。”
　　-
　　姜虞拽着沈知书东躲西藏，走位曲折蜿蜒，终于来到了大帝姬屋前。
　　她们蹲在一棵枯树后边，沈知书小心翼翼探出了脑袋。
　　屋前有三两侍卫值守，其中一个抱着剑打盹儿，另一个看起来笔直如松，其实魂儿已经没了一半。
　　“迷药呢？”沈知书问。
　　“在我兜里。”姜虞道，“不过屋内灯熄了，大帝姬她应当已经睡了，就算进了她屋内也没意义。”
　　“不尽然。”沈知书思忖一阵，一本正经地说，“咱们撂倒侍卫后，去墙根儿底下听一阵罢。万一她说梦话呢？”
　　“将军真没在看玩笑？”姜虞淡淡瞥她一眼。
　　“没，跟你讲正经的呢。”沈知书笑道，“那迷药干放着不浪费了么？试一试也不亏。”
　　姜虞于是手腕轻转，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玉罐儿。
　　沈知书接了，悄悄往旁边绕去，紧接着猛地蹿上前，屏住呼吸，打开盖子往前一洒，两个侍卫当即不省人事。
　　“这药好猛。”沈知书瞪大了眼，一面嘟哝着，一面眼疾手快地将那俩即将倒地的侍卫拽住，继而轻轻放下，以免她们发出太大动静。
　　姜虞疾步如飞，三两步来至沈知书身旁：“特命人制的，我那儿还有几罐，将军若喜欢，带两罐回去。”
　　“那敢情好啊。”沈知书利索地撩开袍子，就地蹲下了：“不过这个再说，咱们先来听听这位宸王殿下会不会说梦话——”
　　/
　　“说梦话？！”谢瑾顶着一头乱蓬蓬的长发，脸上大剌剌挂着“你没事吧”四个字，“我在床上睡得好好的，你叫醒我只为告诉我‘我说了梦话’？这是何奇事，值得如此兴师动众？”
　　谢大揣着袖子站在床边，面庞被烛火烤得发烫：“娘，你说梦话太吵了，我在隔壁房间睡不着。”
　　“我说啥啦？”
　　“你方才喊打喊杀半天，说了一车轱辘话，最后叫出了一个名字。”
　　“什么名儿？”
　　“没听清……”谢大绞尽脑汁想了半日，歪着脑袋说，“好像是什么‘稽元’什么的。”
　　谢瑾叹了口气，蒙头躺下了：“我究竟也不记得我梦到了合适何物，‘稽元’这个名儿更是闻所未闻。许是你听错了也为可定。”
　　“这不可能。”谢大一把拽过在旁边守夜的侍子，“你来说，我娘说了什么？”
　　侍子小心翼翼地去瞅谢瑾的脸色：“……稽、稽元？”
　　谢瑾挑眉：“嗯？”
　　“不是，我、我听错了。”侍子慌忙道，“将军没讲梦话。”
　　谢大：……
　　谢瑾耸耸肩，瞪着眼装无辜：“你瞧吧，你将我从睡梦中喊醒，还血口喷人。”
　　谢姑娘气了个倒仰，一面嘀咕着“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徒，亏你还是我娘”，一面鼓着腮帮子出去了，走至门口时跺了跺脚，跺裂了一块青砖。
　　小姑娘怒气冲冲跑回自己房间，越想越上头，恨不能折返回去把她娘揍一顿。
　　她闭上眼，想着，睡吧，睡着了就不气了，结果下一瞬，谢瑾的梦话再度传至耳畔，声如洪钟，吓了迷迷糊糊快睡着的自己一个激灵。
　　猛地清醒过来，与天花板大眼瞪小眼的谢大：……
　　谢大火速冲回谢瑾房间，与在一旁伺候着的侍子串了气：“你若不跟你主子实话实说，我便向她检举你上月摔了五个琉璃盏！”
　　侍子连连摆手保证自己定会如实陈明因果，于是待谢瑾再度被谢大叫醒后，侍子战战兢兢地嗫嚅道：“主、主子，你刚才真的在梦中呓语了。”
　　“呓语便呓语，难不成我在我府上连讲梦话的自由都无么？”谢瑾揉着眉心问，“罢了罢了，我讲了什么？”
　　“还是喊着‘稽元’那名字，连喊了四五声。”侍子小心翼翼地说，“殿下可是梦到了什么？”
　　稽元……
　　谢瑾忽然觉着这名字有些耳熟。
　　她蹙起眉，在脑海里将所有名讳翻炒一遍，却并未揪出能对得上号的人物。
　　谢瑾挥挥手，命谢大去离此处较远的别院中的另一间屋子里头睡，她自己则一面思考着这名儿的由来，一面酝酿睡意。
　　然而任凭她如何翻来覆去，睡意都迟迟不来。
　　五更的梆子声隔了好几道院墙遥遥飘过来，她索性披衣起身，去院子里晨练。
　　练着练着，前半夜的梦陡然闯入脑海。
　　那些画面此前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此时此刻却潺潺往外流着——
　　她梦见了她已逝的夫人。
　　至于稽元……在梦中，亡妻好像就叫这个名字。
　　或者说……
　　叫“稽元”的那个人，和她亡妻长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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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前世
　　前世:“送我往生吧，佑书。”
　　沈知书与姜虞在墙根下蹲了两刻钟，也没蹲到大帝姬说梦话。
　　她俩转而放弃了听墙角，小心翼翼蹿去了书房。
　　书房门口亦有人值守，沈知书如法炮制地将人撂倒，而后跟着姜虞往里走。
　　书房收拾得很整齐，五六个黄花梨书架林立。一半书架上堆满了书，另一半书架空空如也。
　　房间东面是一张紫檀木书桌，桌台用大理石砌成。书桌下边有个上了锁的木柜，沈知书上前拉了一下，没拉动。
　　“要撬锁么？”沈知书转头问姜虞。
　　“你会撬锁？”
　　“会啊，什么都会。”沈知书笑道，“曾经夜袭敌人军营，去偷她们的作战计划。”
　　“偷到了么？”
　　“没，她们留了点心眼，主帐里留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我们找了一刻钟，仍旧一无所获。所以估摸着咱们在大殿下这儿应当也找不着什么重要的——”
　　沈知书说着，五指轻动，已然将锁撬开，却在看见里头塞着的东西时一顿。
　　“这么厚厚一沓信，就大剌剌放这柜子里？”沈知书摇摇头，“大殿下也太不设防了些。”
　　“大约没想到真会有人进来撬锁。”姜虞淡声道，“这是什么信？”
　　沈知书嘴一张：“不知。”
　　“嗯？”
　　“太黑了，我眼瞎，看不见。”
　　姜虞：……
　　姜虞上前两步，将那一沓信从沈知书手里拽过来。
　　信上没有落款，内容都用朱笔涂去了，什么都看不出来。
　　于是当姜虞给沈知书转述的时候，沈知书长叹一声，嘟囔道：“我就知道。”
　　她围着书桌转了两圈，料想今夜应当找不到什么线索，正打算拽着姜虞打道回府，却听身侧人说了声“等等”。
　　“嗯？”沈知书转过头。
　　“这些纸不是同种材质……”姜虞蹙眉说，“里头有两三张的材质我只在御书房见过。”
　　“御书房？”
　　“嗯，但不是姜初的。是国师给姜初寄的信。”
　　沈知书颇有些错愕：“如此说来，国师与大帝姬暗中有联系？”
　　“大约是罢，不过这也说明不了什么。”姜虞面无表情道，“许是正常的人情往来也未可定，切莫妄下定论。”
　　-
　　国师府。
　　夜半天凉，国师立于观星台之上，一瞬不瞬地眺望远方。
　　其实今夜下雪，天上覆着一层厚厚的云翳，星月掩于其后，完全漏不了头。
　　但国师就是不想回屋。
　　阿水每隔两刻钟便来催一次，国师听得心烦，干脆给她下了闭口咒。
　　自自己苏醒已有三百余年了。国师心想。故人皆已不在，世间找不着同类，形单影只的滋味真不太好受。
　　好想阿楚。
　　她的阿楚死在了那场惨烈的仙门大战里。
　　她将小姑娘从山下捡回来，起名阿楚，养在灵气充盈的山头。别人都怕她，阿楚不怕。
　　她们日日观花逗鸟，围炉品茶，看东风吹皱春水，四处莺飞草长。
　　可是，自仙门大战之后，什么都没了。
　　国师仰着头，视线没有落点。她闭眼又睁开，突然想，自己其实算不得完完全全的形单影只——
　　她在南安国遇着了故人。
　　只是故人转了世，失了忆，也算不得真正的故人了。
　　故人名姓未改，一个仍叫姜虞，一个仍叫沈知书。
　　不记得前世也好，以免同她一般，醒来后在世间浑浑噩噩几百年，渐渐想起了来处，却不知归途。
　　几万年前的仙门大战耗尽了所有灵气，众神陨落，人魔归西，即便没死的，也因修为耗尽而渐渐老去。
　　自己的情况则较为特殊——她晕了过去。
　　这一晕就是几万年，醒来时已沧海桑田，斗转星移。
　　她将阿水捡来，试图重温养阿楚时的感受，却发现新人终究代替不了故人。她碰着了几乎与阿楚长得一模一样的姜初，探查后却发现仅仅是容貌相像，并非阿楚转世，性格更是天差地别。
　　可即便就是这一点点的相像，也足以令她为姜初鞠躬尽瘁了。
　　但姜初不是阿楚的话……阿楚的转世在哪儿呢？
　　国师想，自己已经寻了三百余年了，其实不介意再寻三百余年。只是怕心力虽有，却赶不上趟——这里没有修仙一说，人活几十年便会死的。
　　她知道有种法子能找到阿楚，但得以与之相似之人的心头血作引。
　　所以必要时……可以牺牲一下眼前人，不是么？
　　再给自己两个月吧。她想。
　　要是两个月后还找不到阿楚……就只能对不起姜初了。
　　-
　　从宸王府归家时已是五更，沈知书简单洗漱了一下，倒头就睡。
　　姜虞这回倒没有要求俩人同床，而是利索地回了自己府上。
　　然而沈知书却没能睡多久——
　　辰正二刻，谢瑾风风火火闯进将军府，一把将沈知书从床上揪起来：“太阳晒屁股了还睡？”
　　沈知书：……
　　沈知书想杀人。
　　因着没睡够，她嗓子哑得很，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鸡窝，半死不活地开了腔：“我五更才睡呢姑奶奶，饶过我吧。”
　　“怎的如此晚？！”谢瑾吃了一惊，“咋了，睡不着觉啊。”
　　“别提了。”沈知书摆摆手，而后拽着谢瑾的领子将她脑袋拉下来，附在她耳畔轻声道，“去了一趟宸王府。”
　　“宸王府半夜还接客？”
　　“自然不是，和姜虞偷摸翻进去的。在宸王府里待了两个时辰，只发现了她与国师有信件往来，其余的一概不知。”沈知书捶了捶腰，往被子里瘫进去，“让我再睡会儿吧姑奶奶，我真的快死了。哦对了，你咋这会儿来我府上，可是出啥事儿了？”
　　“没事就不能来？”谢瑾“哼”了一声。
　　“……所以你没事还来吵我睡觉？没事就出去。”
　　“出去”俩字荡气回肠，配上沈知书那张拉得比驴还长的脸，谢瑾有理由怀疑她那朋友想说的是“滚”。
　　谢瑾好声好气地说：“错了佑之，有事有事。”
　　“嗯？”
　　“我昨晚梦见了一个名字，想问问你认不认识。”
　　“什么名儿？”
　　“稽元。”
　　沈知书思忖一阵，摇摇头：“未曾听闻。不过你都不知，我便更不知了。不若这样，待睡饱后我去问问淮安殿下，看她是否知晓一二。”
　　谢瑾千恩万谢地走了，走时顺走了一碟梅花糕。
　　沈知书长出一口气，用被子蒙住头，实在是累的很了，不消片刻便跌入梦境。
　　这个梦跨度很大。
　　她一开始处于闹市，繁灯绵延，一眼望不到头。她在山门里待久了，有太久太久没体会过喧嚣的烟火。
　　虽然她细静不喜闹，但眼前的场景到底新鲜。她正在人流里兴致勃勃地穿梭，面前忽然窜出来一个人。
　　是那半年前已回往生门的朋友。
　　沈知书诧异起来：“你不是回去了么？这会儿做什么来？”
　　朋友说：“这儿出了名的热闹，我来看看。”
　　于是半年没见面的她们肩并肩在街上穿行。
　　说笑一阵，画面突然一转——她站在一陌生的山头，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枯草。
　　身边仍旧站着那位朋友。
　　“当心，此魂魄执念太深，已成邪魔，会吞人。”朋友似乎清瘦了一圈，抓着木枝在地上画了一圈，“我已将她封入此地，你且莫上前，待我将她送上奈何桥，你再自由活动。”
　　沈知书“啊”了一声，应好。
　　她看不见魂魄，只能看到霎时间鸟雀四起、枯叶飘摇，听见风声猎猎、邪魔哭号。
　　她看着朋友在枯枝败叶荡成的漩涡里飞快地结着印，脸上陡然裂开一道口子，猩红的血液顺着面颊滑落至脖颈里。
　　朋友懒得管，又或许是顾不上。
　　终于，一阵寒芒闪过，山头重归宁静。
　　朋友从袖子里捞出一枚方帕，往脸上轻轻摁了两下。
　　伤口干涸，不再往下淌血。
　　沈知书负手站在旁边，颇有些好奇。她问：“魂魄往生了么？”
　　朋友“嗯”了一声。
　　“魂魄……长什么样？”
　　“透明的，带着一点点颜色。大部分人是藏青或是赤红，但邪魔是纯黑的。”朋友想了一想，问，“你想亲眼看看么？”
　　沈知书点点头。
　　“你闭上眼。”朋友说。
　　沈知书依言照做，忽然感觉眼上一凉——
　　朋友不知拿了什么东西在自己眼皮上抹了两下。
　　下一瞬，那耳熟而清冽的声音响起来：“好了。”
　　沈知书睁开眼，真的看见了魂魄。
　　半透明的，晃悠悠飘在空中，密密麻麻覆盖住了一整座山头。
　　“魂魄颜色变浓，便意味着她该往生了。魂魄一般会自行往生，而倘或浓到一定程度还没有消失，说明有执念在身，这时我们就该出手了。”朋友说，“你想试试么？送魂魄往生。”
　　“我可以吗？”沈知书问。
　　“当然。”朋友说，“我教你结印。”
　　待沈知书结完了人生中第一个印后，画面又是一转。
　　黑云漫空，天色灰沉。烈火铺天盖地，哭嚎漫山遍野。
　　仙门大战接近尾声，灵气即将消耗殆尽。
　　沈知书垂下头，看见自己手中死死抓着一柄剑。
　　她继而抬眼，视线顺着剑身往外滑，看见剑的末端插在朋友的胸口上。
　　朋友魂魄离体，似乎有许多话要讲，最终却只是摇摇头。
　　沈知书如梦初醒，颤巍巍松开手。不属于自己的鲜血粘了满手满身，她双唇颤着，感受不到自己是不是在哭。
　　谁杀了朋友？是自己么？
　　她一点一点抬起头，看见朋友的魂魄逐渐颜色变浓，却始终未消失。
　　——魂魄有执念。
　　她听见朋友说：“我大约不能自行转世了。”
　　“送我往生吧，佑书。”
　　————————
　　超级感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
　　：20瓶；
　　想017的每一天：10瓶；
　　75694549：6瓶；
　　ykkyxxx、祁聿：5瓶；
　　倒也不是不行、婵婵咧、咬定冰虾不放松、南宫：1瓶


第79章 做局
　　“黄之文乃将军亡妻转世。”
　　沈知书再度醒来的时候, 已过晌午，日光从窗棂间漫进来。
　　她抱着枕头在床上枯坐了会儿, 忽然感觉有点难过。
　　这种情绪毫无来由，硬要说的话，可能是梦中的最后一幕令人神伤。
　　这个梦实在太真了。她想。险些令她虚实不分。
　　大概是噩梦太耗费精气神了，以至于她呆呆地坐了许久，听着檐下的风铃响了三声，惆怅却半分也没褪去。
　　算了。沈知书心道。出去找口吃的吧。
　　她披衣趿鞋，推门走出去, 登时有俩侍子围上来, 一个嚷着“将军醒了”, 另一个笑着回禀道：“淮安殿下来了, 正在花厅内坐着。”
　　“嗯？”沈知书有些错愕，“她怎么来了？”
　　“说是有要事相商。”
　　……要事么？
　　沈知书抿了一下唇, 说不清内心是什么滋味。
　　就好像有人翻山越岭地来，只为看你一眼。分明不久前才分开, 但时时刻刻腻在一块儿似乎已成了常事, 短暂的分离反而令人不习惯。
　　那侍子替沈知书披上大氅, “将军先吃点东西垫垫, 再去见淮安殿下不迟。小厨房温着鸡丝丸子汤，将军可要来上一碗么？”
　　沈知书点点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 忽然又道：“给长公主也盛一碗, 端去花厅, 我的那碗也端去花厅。”
　　说罢, 她转过身，三步并两步下了台阶, 大步流星往外走。
　　侍子忙应“是”，憋着笑进了小厨房，抓过一个备膳的厨娘，眉飞色舞地说：“诶，你知道么，将军刚醒来就急着要去见淮安殿下，我劝她先吃饭，她说和淮安殿下一块儿吃。”
　　厨娘当即丢下了手里的活，也激动地八卦起来：“将军这几日都没多少时辰在府里待着，倒是时时刻刻都与淮安殿下腻在一块儿，她俩关系铁定不一般！说不准将军快成驸马了呢！你说到时是将军住进长公主府，还是淮安殿下住过来？”
　　“不拘谁住过来谁住过去，横竖都是美事。”侍子笑道，“淮安殿下待下亲和，短短几日便记住了我们的名姓，且听她的侍子说，殿下时常打赏，出手比将军还阔绰呢！这样的主子便是多来一百个也没妨碍的。”
　　厨娘点点头，叹了一口气：“只可惜咱们的将军似乎不解风情……诶，不若咱们帮她一把，如何？”
　　“怎么帮？”
　　厨娘神秘兮兮地说：“你且看着。”
　　厨娘向灶上的罐中盛了两碗鸡丝丸子汤，而后执起筷子，从汤中揪出几缕鸡丝，三两下弯成了心形。
　　于是两碗汤面上俱浮着一个爱心，厨娘左看看右看看，满意地点点 头：“这便是了，端去罢。”
　　侍子大赞“好主意”，小心翼翼地端着汤往花厅行去。
　　于是一盏茶后，沈知书与姜虞在花厅里与两碗爱心鸡丝汤大眼瞪小眼。
　　姜虞眨眨眼：“这是将军的主意？”
　　沈知书：……
　　嘻嘻，小厨房真是好样的。
　　请问现在将这批侍子发卖了还来得及么？
　　-
　　沈知书与姜虞安安静静喝完了汤，坐一块儿聊起了天。
　　日头偏西，屋子两侧都摆了盆腊梅，姜虞往旁瞥了一眼，且不急着说正事，转而问：“前些日子不见有这个。”
　　“管事家里送的，我看着好看，便命人摆在了这儿。”沈知书笑道，“殿下可是喜欢？待走时，我命人给殿下装车。”
　　姜虞摇摇头：“我家中有。”
　　“倒未曾见。”
　　姜虞揶揄道：“将军在这等小事上一向不留心，便连你府中侍子的名儿都不记得，如何能记得我屋内的摆设？”
　　“这话可不兴说。”沈知书顺口接话，“谁说我在小事上不留心？我记得殿下屁股上有三颗痣。”
　　姜虞：……
　　对上姜虞无波无澜的眸光后，沈知书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装腔作势地攥着杯盏喝了一口茶，继而连忙转移话题：“那什么，殿下今儿来所为何事？才睡了这么会儿，不困？”
　　“睡了四个时辰，够了。”姜虞也抿了一小口花茶，“倒是将军，这会儿才起，得有五个时辰了？”
　　沈知书“嗐”了一声：“昨儿实在有些累，便睡得久了些。再者，殿下不知道，我今早被谢瑾闹了一通。”
　　“谢将军来做甚？”
　　“她说梦着了一个名儿，问我认不认识。我说你都不认识我怎么会认识呢？我又说帮她问问殿下，将她打发走了。”
　　“什么名儿？”
　　“稽元。”
　　姜虞的眉心微微蹙起来：“这名儿……”
　　“殿下认得？”
　　“有些耳熟。”姜虞想了半日，恍然大悟，“大帝姬曾提过，是黄世忠幺女的表字。”
　　沈知书挑眉问：“我记得她女儿尚未及笈，这便有表字了么？”
　　“正是前几日起的。大帝姬说小姑娘近日有些心神不宁，黄世忠便替女儿起了表字，说是给压一压。”
　　沈知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身吩咐侍子：“去请谢瑾来。”
　　两刻钟后，谢瑾飞奔而至。
　　她来得匆匆忙忙，独身一人骑着马，侍子都未带，一进门便直奔花厅而来，笑道：“到底是殿下有能耐，这便有结果了。说罢，‘稽元’是谁？”
　　沈知书神秘兮兮地说：“你猜。”
　　“我可猜不着。”谢瑾将头一扭，自顾自抓起茶盏灌了一口，喘着气说，“快些罢，别卖关子了。”
　　沈知书于是道：“说出来你可别吃惊。是你女儿新交的朋友，黄……黄啥来着？”
　　姜虞接话：“黄之文。”
　　沈知书点点头：“对，黄之文。”
　　谢瑾挑眉问：“黄之文是谁？”
　　沈知书笑道：“我看你对谢大是一点儿不上心。黄之文，黄三，黄将军幺女。”
　　“怎么会是她？！”谢瑾一阵错愕，“她不是有自己名字么？怎么又叫‘稽元’？”
　　沈知书于是将姜虞方才那“表字”的说辞如此这般地复述了一遍。
　　谢瑾苦着脸说：“你别蒙我。实话告诉你罢，我梦见了我夫人的脸，她在梦中便是叫这名儿。”
　　沈知书“嘶”了一声：“竟是如此么？照理说黄三不应当与嫂子扯上关系啊。又许是同音，其实两者并不搭界。”
　　谢瑾长舒一口气：“我也觉着如此。亦或是不拘在哪儿听着了这个词，又太想我夫人了，于是在梦中便稀里糊涂地将它安到了我夫人头上。”
　　沈知书道“定是如此”，待话音出口，却忽然感觉身边少了点什么。
　　她继而意识到，姜虞已然很久很久没有出声了。
　　“殿下……”沈知书眨眨眼，“殿下莫非想到了何事？”
　　姜虞转向谢瑾，开门见山：“夫人是十二年前亡故的么？”
　　“不错。”谢瑾拱手道，“殿下心细如发，竟能留意至此。能被殿下记得，也是她的荣幸。”
　　“将军不必如此客套。”姜虞淡声道，“只是我突然想起来……黄之文今年恰好十二。”
　　话音落下，殿内蓦地安静下来。
　　“是啊……”沈知书拍拍谢瑾的肩，“嫂子前脚病逝，黄三后脚出生。”
　　谢瑾恍若未闻。
　　怎会如此之巧？她想。梦中那长得与亡妻相似之人与黄三同名，而亡妻刚死，黄三便呱呱坠地。
　　就好像……黄三正是为她夫人而生。
　　谢瑾兀自出神半晌，一盏茶的功夫后终于出了声：“殿下这是何意？”
　　“将军可曾闻得与国师相关的讯息？”姜虞说，“说国师身负诅咒，活了三百余年。”
　　“是有闻得。”谢瑾琢磨半晌，点点头。
　　“将军可有觉得这是捕风捉影，实则无中生有么？”
　　“难说，我虽不信这些，然前朝都有切实的记载。”谢瑾道，“殿下说这做甚？这与‘稽元’一事又有何关联？”
　　姜虞轻轻吸了一口气，茶盏被搁上桌台，发出清脆的异响：
　　“因着将军是佑之的好友，而我看重佑之，故我愿与将军多说些。将军若是觉得我在危言耸听，抑或此话为无稽之谈，我究竟也无法。”
　　谢瑾敛了唇，点点头：“下官知晓轻重，殿下请讲。”
　　“现有两种可能。其一，将军的梦乃意外，并不能说明什么。其二……黄之文乃将军亡妻转世——”
　　“什么？！”
　　“将军莫急，我尚未说完。这转世也分两种，一种是真转世，另一种则是假转世。”
　　“何为真转世，何为假转世？”
　　“真转世，字面意思为真的转世，即将军亡妻喝完孟婆汤后即刻转生成人，恰巧投胎到了黄将军府上，成为了她幺女。假转世则是——有人做了局，以令将军相信黄之文为令爱转世。”
　　谢瑾被绕得有些晕：“殿下的意思是，这一切可能都是人为操纵？是冲着我来的？那幕后之人图啥呢？”
　　“图什么我不知，然此事疑点颇多。”姜虞不紧不慢地说，“一则黄之文前几日起了表字，这事是大帝姬传出至我耳中的。二则……昨儿我与佑之夜探宸王府，发现大帝姬可能与国师有所往来。至于将军的梦……既然国师活了三百余年，会点玄术也不为出奇，又许是通过种种事物给将军下了什么心理暗示，令将军将‘稽元’与令爱串了起来。”


第80章 对联
　　对联:就好像她们本是一类人，一见如故，故而引为知己
　　谢瑾只觉信息量过大，愣了半天，终于有了反应：“如此说来……倘或这真是大帝姬布的局，那便是冲我来的？可我并不觉我如此紧要，以令大帝姬和国师联手下这么大一盘棋，只为对付我。”
　　姜虞摇摇头：“你是小七姨君，大帝姬若与你交好，七帝姬一派便有倒向她的可能。再者，大帝姬此人恶趣味挺重，极喜搬弄是非，以搅浑水看戏为乐。估摸着看佑之与我关系好，而我与老二关系更亲，她便有些坐不住，想着既然无法抢到佑之，抢到谢将军也是好的。”
　　谢瑾挠了挠头，颇有些无可奈何的味道：“我已如此小心，不成想还是卷进去了。”
　　“大约此事本就无可避免。”沈知书道，“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装作不知道么？”
　　谢瑾顿了一下，道：“我倒真想看看大帝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且容我演一出戏，佯装已信了黄三乃我夫人转世一事。倘或真是巧合，其中并没大帝姬的手笔也就罢了；而倘或大殿下她真拿我对我夫人的感情作筏……”
　　“嗯？”
　　谢瑾很轻地眨了一下眸，眉眼下压，神色登时凌厉起来：“我如论如何都不会让她如愿的。”
　　-
　　今儿天气好，十里霞光映得长街通红一片，像是千千万万的灯笼高高挂着，从民房绵延至群山。
　　沈知书留谢瑾与姜虞一同在府上吃了顿饭，谢瑾将要告别，忽闻门口人报：“崔淇亲自递了拜帖，想当面答谢将军。”
　　沈知书不记人的毛病儿又犯了，脑子里转了半天也没拐过弯，还是姜虞提醒了一句：“就是那解元，前阵子小树林里遇刺的。”
　　沈知书恍然大悟，转头问谢瑾：“你说见不见？”
　　谢瑾笑道：“你倒问我。我都不认识什么崔淇，哪能替你拿主意？”
　　沈知书遂转向姜虞，眼神颇有些无助。
　　姜虞同她对视几瞬，转头淡声问谢瑾：“你朋友便这么怕生？”
　　“什么怕生？”沈知书嘟囔说，“我只是怕麻烦。若是见了面，少不得客套好几轮，再说些恭维话，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得到，倒耗费半日工夫在这上头。”
　　谢瑾哼笑一声：“小时候倒一点麻烦也不怕，分明素不相识，看见我哭却上来安慰我。现在除却万不得已，一个生人也不见，这可不是越活越回去了？”
　　姜虞眨眨眼：“将军这话说得我好奇起来。将军与佑之是如何认识的？”
　　谢瑾如此这般说了一通，姜虞点点头：“将军与佑之情意深重。”
　　谢瑾忙道：“我与知书相识十余年，也是慢慢熟起来的，倒不如殿下与她一见如故。”
　　沈知书即刻要接话：“我——”
　　“将军。”侍子小心翼翼地提醒，“崔解元在外头候了有一刻钟了，将军见不见？”
　　沈知书一拍脑门：“诶呀，倒是把她忘了。罢了罢了，今儿便见一回，但她若是有谢礼带来，你们万不能收。”
　　于是一炷香后，崔淇盈盈走至花厅。
　　崔淇已经紧张得出汗了。
　　树林里那回实在太痛苦，紧张便忽略不计，除此之外，她头一回在正经场合见这么大的官。
　　特别是听闻门童说不止沈将军在此，淮安殿下与谢将军也在府上，她便更为自己捏了一把汗——
　　三人里俩人是自己的恩人，剩余的一个据说与恩人是同穿一条裤子的要好关系。
　　若是在她们面前表现不好，不但有忘恩负义之嫌，今后的仕途估摸着也会受阻。
　　她抬起头，看见三张神色各异的脸——沈将军是逸兴遄飞的，长公主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至于谢将军……
　　谢将军苦着一张脸。
　　崔淇：……完了。
　　崔淇登时脑补出一万字“谢将军今日看我不顺眼，明日找由头屠我满门”的戏码，眼泪险些飙下来。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分别礼貌地问候了三位，结果待说完“谢将军安”后，谢瑾的脸更垮下去了一点。
　　崔淇：……真的完了！
　　大约是崔淇的惊惧完全挂在了脸上，沈知书抬手锤了谢瑾一下，笑道：“有客来呢，你这什么表情。”
　　崔淇忙道：“算不得客，原是草民不请自来，叨扰诸位大人。”
　　谢瑾搓搓脸，收拾好五官，道了声“抱歉”，对崔淇好声好气地说：“我方才的表情吓着你了？原不是针对你，只是我们仨方才聊到的东西有诸多不愉快，我还在想那事，于是便没控制好神色。”
　　崔淇连连摆手说“没有没有”，谢瑾瞥她一眼，笑出了声：“你也太小心了些，我们又非强盗，不必跟兔子似的如此拘谨。我听闻你今儿来是想亲自答谢沈将军与淮安殿下，如何，礼物准备好没？话说你知道沈将军与淮安殿下喜欢什么么？”
　　崔淇被她说得一愣，摇摇头：“草民并不知，还望将军指点。”
　　谢瑾嘴一张：“喜欢金子。若是别人上门答谢都会准备一万两黄金，你准备好没？”
　　沈知书：……
　　沈知书幽幽开口：“谢枝余，我此前帮了你那么多，你怎么不给我准备一万两黄金？别逗小朋友了，没看见她都快哭出来了么？”
　　谢瑾“嗐”了一声：“抗打击能力不太行呀，今后怎么做官？”
　　沈知书笑道：“你今儿是吃错药了是不是？这是我的客人，你别给人吓跑了。”
　　谢瑾耸耸肩，做了个在嘴上拉拉链的姿势。
　　崔淇在旁边呆愣愣看着，感慨说：“二位将军关系当真要好。”
　　“这个自然。”谢瑾道，“毕竟认识十余年。”
　　“草民认为关系浅近不在于认识时间的长短，二位将军如此，说到底还是精神投契。”崔淇一板一眼道，“就像沈将军与淮安殿下，认识时间不长，但关系也亲近，这便是缘分使然，加之性格契合。”
　　谢瑾来了兴趣：“你既提到淮安殿下，你便说说，你认为是我与沈将军关系更好，还是淮安殿下与沈将军关系更好？”
　　沈知书：……
　　沈知书终于忍无可忍了，伸手便要捂她嘴：“饭桌上喝了两口酒，这会儿上脸了？”
　　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姜虞却蓦地出了声：“无妨，谢将军大约是看崔解元拘谨，原是为活跃气氛，故此口无遮拦了些。崔解元不必惊惧，如实说来便好。”
　　她话对崔淇说，眸光却施施然飘至沈知书脸上，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沈知书与她对视片刻，挪开视线，冲着崔淇点了一下脑袋。
　　崔淇于是认真地想起来了。
　　她说话的时候，半圆不圆的眼睛直直瞅着姜虞，眉眼下压，看起来便很真诚：“依草民之见，沈将军对谢将军与淮安殿下的感情不同，是故无法简单作比。”
　　谢瑾来了兴致：“怎么不同？”
　　“沈将军与谢将军可以肆意打闹，在淮安殿下头上却似乎更小心些。”崔淇煞有介事地说，“这大约是损友与益友的区别。”
　　“如此说来，我是损友了？”谢瑾挑眉道，“你这孩子不好好说话。”
　　沈知书笑着说：“就许你逗她，不许她逗你么？”
　　她同谢瑾说笑时，身子会不自觉往另一处偏，低垂着的马尾末梢便擦过姜虞肩头。
　　姜虞总不躲。
　　崔淇静静看了会儿，敛了眉眼，心道自己应当没说错。
　　沈将军与谢将军是格外熟络的至交，但与淮安殿下似乎更为……亲近？
　　就好像她们本就是同一类人，故而一见如故，引为知己。
　　谢瑾嘟囔了声“她逗我岂不是倒反天罡”，转头继续问崔淇：“既说是为答谢沈将军与淮安殿下而来……那你准备如何答谢呢？”
　　崔淇红着脸说：“我为将军与淮安殿下分别作了两句诗！”
　　“哦？”沈知书笑道，“能得解元之诗，是沈某的荣幸。解元可有誊录下来？还是打算口述与我俩？”
　　崔淇点头如捣蒜：“写了两句对联，现赠与将军及殿下。”
　　沈知书欢欢喜喜地命人拿出来，侍子将它唰地一展，张嘴念道：
　　“金银四面八方至，孩子千家万户来。横批：招财进孩。”
　　沈知书：……
　　赠与姜虞的则是——
　　“好好好好好好好，妙妙妙妙妙妙妙。横批：好妙。”
　　沈知书、姜虞：……
　　沈知书指着姜虞的对联，幽幽开了口：“我的且不论，淮安殿下的怎就俩字？”
　　崔淇腼腆一笑：“草民就这两个字写得最好看，且这两个字寓意最好。草民摸不准淮安殿下的喜好，想着万一哪个字撞了淮安殿下的忌讳便不好了。”
　　沈知书：……
　　姜虞将那两幅对联仔仔细细打量了两个来回，淡声开口：“不说旁的，崔解元这字是真不错。我即刻命人回府贴门上。将军呢？可要贴起来？”
　　她说着，径直将其递与在身后探头探脑的兰苕，兰苕领命，飞奔而去。
　　沈知书：……不是，你真贴啊姐姐？
　　沈知书心道“孩子四面八方来”倘或真贴起来，这消息必然传至外头。
　　然后传着传着，估摸着就要变成“沈将军求子心切，不知去哪儿求了一副对联贴在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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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超级感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
　　框框乐：26瓶；
　　4.21：20瓶；
　　祁聿、清砚：10瓶；
　　巴拿拿：3瓶；
　　婵婵咧、75694549、南宫、咬定冰虾不放松、ykkyxxx：1瓶；


第81章 除夕
　　除夕:“看来我与将军情意相通。”
　　崔淇在沈知书三短一长的叹息声中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走的时候兀自嘀咕：“将军对这副对联似乎不太满意，笑得有些勉强，是我的错觉么？”
　　但乐观开朗一向是她的良好品质，于是不消片刻，她又自顾自将逻辑链圆上：“无妨，大约是将军觉着这祝福的话太直白，喜欢隐晦些的。”
　　她坐上沈知书为她备下的马车，思忖片刻，下了结论——
　　下回送张更隐晦的对联儿，然而核心主题还是不能变。
　　——招财进孩，完全满足将军十个孩子的需求！
　　只要措辞再优美些，将军定然会喜欢的！
　　毕竟长公主殿下便很喜欢这份礼物，所以自己送对联儿的主意准没错！
　　-
　　时光悄然飞逝，不知不觉已至除夕。
　　城中张灯结彩，鞭炮不停，四处都有了年气。
　　沈知书上午被何夫人拖起来，半死不活地祭了祖，午后也不得闲，看着人忙忙打扫将军府，又亲自命人摆了几只王八进池塘。
　　姜虞仍旧常来将军府，时不时在这儿过夜。沈知书对此已然习以为常，听见身后脚步响，料想是某人来了，遂头也不回地说：“看我新买的王八，哪只最好？你挑一只，我着人送去你府上，好不好？”
　　却半日没听着人言。
　　沈知书眨眨眼，意识到不对，猛地扭过头，便见谢瑾用一种颇为一言难尽的目光盯着自己看，嘴里“啧”了两声，边摇头边说：
　　“你说话何时变这么温柔了？害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说罢，把我当谁了？”
　　沈知书：……
　　沈知书面无表情，惜字如金：“滚。”
　　“滚”完，她忽然想起了正事，清了清嗓子，道：“你鞭炮买了没？送我两捆。”
　　谢瑾笑道：“你自己不会买？”
　　“不会。”沈知书嘴一张，“她们要价一捆八百八十八响要十两银子。我说这么贵卖给鬼。”
　　“十两银子拿不出？”
　　“那必然不能，十万两一捆我也买得起。”沈知书慢悠悠道，“我若是心情好，白送她十两银子也是有的，但她断不能以这个价钱卖我，否则我一放炮仗就想到十两银子，便觉得亏大了，这炮仗放得有什么趣？”
　　谢瑾挑眉问：“所有铺子都是这个价？”
　　“只跑了一家，余下的懒得跑了。”沈知书将手一摊，“你就说送不送罢。”
　　谢瑾嘀咕着“活祖宗”，转头命令自己侍子：“你去府上抬三抬大炮仗来。”
　　“就三抬？”
　　谢瑾笑道：“你自己方才说要我送你两捆，现如今三抬还不满足？”
　　沈知书抱着胳膊道：“你未免也太听说。那我说你送我一百抬，你真送我一百抬么？”
　　“倒反天罡，送你东西还这不满那不满的。”谢瑾“哼”了一声，“你若觉得不够，那你自个儿买去，我那儿一共才得了十抬呢。”
　　话音未落，后头忽然传来一声熟悉而清冷的“将军要几抬”。
　　沈知书同谢瑾一齐“唰”地扭过脑袋，便见身后赫然立着某位长公主殿下。
　　她不知何时过来的，又不知在哪儿站了多久。
　　彼时一阵风过，将她鬓边的碎发揉乱了，被她抬手理了理。
　　沈知书将手里不知何时捞过来的枯枝扔了，转过身，三两步跨至姜虞面前，低低地笑了一下：“殿下怎么来了？门童也不通报，想必是白日躲懒儿，不知去哪儿快活了。”
　　姜虞摇摇头，没什么表情地扬头看她：“是我不叫她通报。听你方才说要炮仗，要几抬？”
　　沈知书不回答，先问：“殿下那儿有多少？”
　　姜虞也不回答，反问：“将军要多少？”
　　沈知书后退一步，叉着腰说：“还得先看看殿下的实力，否则我说我要一百抬……”
　　“一百抬也有。”姜虞淡声打断了她，“将军要多少有多少。”
　　沈知书笑道：“那一千抬呢？”
　　“有。”
　　“一万抬？”
　　“有。”
　　沈知书眨眨眼：“殿下怕不是将全城的炮仗都搜罗起来了。”
　　“将军若是想要，便是京都没了，着人去他城买便是。”姜虞道，“所以如何，将军要多少？”
　　沈知书想了一想：“我先要一抬，内院里放一放去去霉气，也便罢了。”
　　谢瑾拖长嗓子“哟”了一声，被沈知书一锤静了音。
　　“你打我做什么？”谢瑾委委屈屈地揉着胳膊。
　　沈知书瞥她一眼：“好端端的，你怪叫什么？”
　　“你自己区别对待，还不许人说？”谢瑾笑道，“对我就连拿带抢，对殿下便温柔和气。”
　　“我都没拿你同殿下比，你倒挑起我的不是来了？”沈知书瞥她一眼，“人殿下要多少有多少，你就十抬，多了没有。”
　　谢瑾：……
　　……怎么会有人如此倒反天罡，美化自己的强盗行径？
　　但该说不说，自己这位不讲理的朋友对长公主是真的温柔。
　　以自己阅话本无数的经验，这八成是喜欢上了！便是明面上没那意思，内心估摸着心动而不知。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的，区别对待便是沦陷的开始。
　　谢瑾在内心狂嚎“嗑死我了”，面上无波无澜地说：“我是不如殿下有实力。”
　　姜虞接话：“无妨，临近年关，炮仗难买。将军若是有需要的，我送将军一百抬。”
　　谢瑾感慨道：“十余年前夫人在世，同夫人一天放几十抬犹嫌不足。现如今对此倒是没什么兴致，只是看着我娘陪谢大玩，十抬足矣。殿下既然来了，想必是同佑之有话要说，我便不多叨扰，先行归府了。”
　　沈知书留了两句没留住，刚想命人拿些鲜果与谢瑾带去，一转头，谢瑾却早已脚底抹油开溜了。
　　……不打扰你们小情侣独处了。谢瑾边跑边想。
　　希望佑之加把劲，先同“不愿成家”的自己和解，接着早日抱得美人归。
　　-
　　沈知书盯着谢瑾远去的背影愣了一下，嘀咕道：“怎么跑这么快。”
　　“许是家中有事。”姜虞揣着袖摆缓缓走了几小步，抬起眼，淡声问，“今儿除夕，佑书不去沈宅么？”
　　“看着她们收拾完院子我便去。”沈知书伸了个懒腰，“主要一回沈宅，姨娘们一准儿围上来，我怕是要被闹腾死，现在这儿躲躲清闲。”
　　“原是如此。”姜虞点点头，“我还以为将军要在将军府过除夕。”
　　沈知书笑而不答，话音一转，反问道：“那殿下呢？殿下除夕怎么过？若是不入宫，来沈宅与我们一道吃顿团圆饭，如何？”
　　姜虞挑眉道：“将军一时兴起，怕是尚书大人吃不消。”
　　“怎么就吃不消？她许久未与我提及你，想必也是默许你我有往来的意思。”沈知书眨眨眼，“你便说去不去。”
　　姜虞思忖片刻，摇摇头：“还是不去了，料想若是我在一旁，尚书同夫人约莫皆放不太开。”
　　沈知书笑道：“不会，你小瞧了她俩。沈寒潭且不论，何娘最是不同人客气。我便这么说罢，倘或圣上请她坐龙椅，她怕是真一屁股往上坐。”
　　姜虞还是拒绝了。
　　沈知书没坚持，只是随意拨了一下旁边的枯树枝，又拽了一根下来，在空中画了一个圈：“那……先祝殿下除夕快乐。”
　　姜虞的视线顺着木枝的尾端转了一道弧：“这个圆是何意？”
　　“圆圆满满，团团圆圆。”沈知书俏皮地眨了眨眼，双手合十拜了拜，“愿殿下安康和睦，新年万事顺遂。”
　　姜虞不置可否，安安静静将视线上移，对上沈知书的眸光后，抿了一下唇，却说：“我不知送将军什么祝福。”
　　“嗯？”
　　“大约是……想说的太多，一口气顺不下来。”
　　……太多么？
　　若是别人同自己这么说，自己定然会认为那人是在客套。但换作姜虞……
　　大约世间本就有纯粹而热烈的感情，即便相识一月，仍情深至此。
　　沈知书眉眼稍抬，同姜虞相顾几息，忽然从喉咙里闷出一声极为含糊的轻笑。
　　“无事，那便不说出口。”她丢掉枯枝，低低地说，“在心里说便已足够，我能听着。”
　　“果真么？”
　　“果真。”
　　姜虞点点头：“看来我与将军情意相通。”
　　沈知书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蜷了一下。
　　她觉着这话有些怪，具体哪儿怪又说不上来，于是直到姜虞承诺送一抬炮仗过来并告辞离开后，沈知书才登时反应过来——
　　“情意相通”通常是爱人之间说的话。
　　她一面心道姜虞说话一向随心所欲，喜欢口出狂言，是故应当没那意思，一面又有些脸热。
　　“这人……”她嘀咕道，“下回定得同她好好说说，再不许如此行事了。”
　　红梨在旁边探头探脑，将沈知书的嘟囔听进了耳朵里，遂接话道：“谁？谁行事不端，惹将军不开心了？”
　　“没谁。”沈知书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廊上走，“一个朋友。哦对了，沈宅那边有消息么？可有说让我什么时辰回家？”
　　“我正是为这事来找将军呢。”红梨笑道，“何夫人方才递信儿来，说将军无需急着过去，她们决定晚饭来将军府吃，给新宅添点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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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超级喜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
　　zhj：53瓶；
　　老身复姓轩辕、祁湜：20瓶；
　　祁聿、一个二白：10瓶；
　　666：4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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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守岁
　　守岁:却听另一声“新春嘉福”在那头响了起来
　　沈知书在府内瞎转悠的时候，姜虞的炮仗已经送到了。
　　那炮仗足有半人高，沈知书围着转了半圈，点点头，嘱咐道：“晚上放。”
　　“上头好像贴了张字条呢。”红梨探着脑袋看了会儿，将贴纸揭下来，递给沈知书，“将军看看？”
　　沈知书饶有兴致地接过字条，定睛一看——纸上什么都没有。
　　沈知书：？
　　这是要她自己悟的意思么？
　　她福如心至，又翻至背面，这才看见了姜虞写与她的话——
　　平安喜乐。
　　后头还有一行小字：不知从何说起，望将军莫嫌话薄。炮仗有一千六百六十六响，能放半刻钟。
　　沈知书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字条，静静看了会儿，唇角不自觉向上扬去，弯出了一个轻巧的弧。
　　她继而素手一翻，将它收到了衣襟里。
　　红梨在一旁冲另一个侍子挤眉弄眼，刚想悄悄评价几句她家主子的行径，忽听外头人报——
　　“夫人们至。”
　　沈知书不知为何有些心虚，跟私相授受被抓包了似的。
　　她胡乱在原地转了几圈，终于撇掉了这股子莫名其妙的心虚劲儿，大步流星往前迎，便见沈娘与何娘携手而至，后头乌泱泱跟着一群人和……一群动物。
　　沈知书：？不是，怎么连两猫一狗十匹马都牵来了？
　　人群鱼贯而入，光是进门便花了足有半刻钟。九个姨娘眼睛发光，碍着沈寒潭与何夫人的面没往上扑，而是迈着小碎步交头接耳。
　　大姨娘道：“几天不见，书儿又好看了。”
　　“可不是？”二姨娘接话，“面色红润，身姿挺拔，看来这几日休息得好。”
　　三姨娘探头探脑地将沈知书上下打量了一圈儿，点点头：“书儿自回京之后，眼见得气色一日胜似一日。大约是早睡早起的缘故。”
　　“可不是？”四姨娘笑道，“我听将军府的人悄悄说，多亏了淮安殿下关心将军身子，日日亲临府上，督促将军早睡。”
　　“多谢淮安殿下。”
　　“多谢淮安殿下。”
　　“多谢淮安殿下。”
　　沈知书：……
　　悄悄话就悄悄说，喊那么响是生怕我听不到？
　　她憋着一口气，没分眼神给姨娘们。
　　沈寒潭睨她一眼：“怎么不叫人？越来越没规矩了。”
　　沈知书瞪大了眸子：“她们编排我在先，倒成我没规矩了？”
　　“姨娘们也是爱重你。再者，她们说的不都是实话，哪里便算得上编排了？”沈寒潭甩了一下袖摆，从鼻腔里哼出一股气，“你再如此没大没小，当心我去淮安殿下面前告你的状！”
　　沈知书：……
　　沈知书于是老老实实从大姨娘起一个个打了招呼，每打一个就得到一声欢悦的“欸”，结果待打到第九个的时候……
　　九姨娘后头还站了一个。
　　沈知书：？？？
　　沈知书瞥向沈寒潭，脸上大剌剌挂着三个字：咋回事。
　　沈寒潭抬头望天佯装不知，倒是何夫人笑盈盈接话：“是了，又新进了一位姨娘，没来得及跟你说。”
　　沈知书：……
　　那姨娘看着倒挺腼腆，红着脸跟沈知书打了声招呼，沈知书心道这难能可贵的文静性子不知能保留到几时，面上仍恭恭敬敬问了好。
　　“这便是了。”沈寒潭满意地点点头，“这几日温文有礼了许多，看来淮安殿下监督得不错。殿下现如今并不在府上，容我说句冒犯的话，淮安这孩子一看便是个知书达理的，你跟她来往，为娘放心。”
　　沈知书登时迈开步子，绕着沈寒潭转了一圈，口内啧啧称奇：“娘，您先时不是劝我同她莫要有私交么？为何如今态度直接翻了个面？”
　　“原是我先时想岔了，前几日上朝时，圣上对淮安殿下不吝褒扬，想来淮安殿下应当是圣上一派，不会轻易下场参与帝姬纷争。”沈寒潭道，“所以你与她来往并没有坏处，只是须把握好分寸，切莫玩笑过度，万不可像同谢瑾般如此肆意打闹。”
　　沈知书扬声道“必不可能”，看着红霞渐渐从天边攀过来，料想已快至晚膳时分，遂笑着说：“不知您几位要过来，小厨房没备饭菜呢，两刻钟前才匆匆忙忙开始做，只恐过于简薄。”
　　“无碍，大菜我们已经做好带来了，只要你想，现如今便能开饭。”
　　“那便开饭罢。”沈知书嚎道，“我饿得不行了！”
　　沈寒潭大手一挥：“那成，今儿没有主仆之分，所有人都一同上桌！”
　　-
　　长公主府。
　　兰苕她们四个正在小厨房忙碌。
　　厨娘们皆被遣散回家吃团圆饭了，姜虞还要赶她们几个回去，她们执意不从。
　　一个说“家人都死绝了”，一个说“跟着殿下有银子拿”，再一个说“原是家里卖了我的，不想回去见她们”，还有一个说“回家回哪儿？长公主府更像我家”。
　　于是四人齐齐整整在小厨房捣鼓了一个时辰，最终做出了八个热菜、六个冷盘和一锅乌鸡红枣八角汤。
　　兰苕还将库房里收着的秋露白搬了出来。
　　蓉菊撇撇嘴：“这酒怪醉人的，谁喝那个？我们五个人又喝不了一坛子，过会儿还要守岁呢，喝完直接昏过了怎么办？”
　　兰苕不由分说地将它搁上了桌：“就你酒量小，我和月桂斑竹都是能喝的。再不济，殿下酒量定然不差，往日里从没见她醉过。”
　　蓉菊笑道：“你指着殿下给你擦屁股？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可没说，是你自个儿说的。”兰苕耸耸肩，“你若是不想殿下多喝，那你自己多灌些。”
　　月桂是个瘦长脸的小姑娘，正兢兢业业端盘子。经过兰苕她俩身边时，她轻轻撞了蓉菊一下，笑道：“就数你不会喝，往日里只肯沾一筷子。今夜我必灌你好几盏。”
　　蓉菊愁眉苦脸地说：“那完了，今夜必醉。我倒不是怕醉酒，只是……我酒风不太好，一上脸便顾头不顾腚了。”
　　兰苕对这句话不以为意，结果一两个时辰后，蓉菊一屁股坐到了她怀里，一边唱山歌一边抱着她啃。
　　尚且清醒的兰苕：……
　　要死了。
　　谁来管管。
　　月桂咬着筷子笑得花枝乱颤：“叫你方才死命灌她，你这是自作自受！”
　　兰苕哭丧着一张俏脸，转过脑袋，试图向她家主子寻求帮助，却见姜虞扭头看天。
　　兰苕心存希望：“殿下？”
　　姜虞自言自语：“这月亮真圆呐。”
　　兰苕：“……殿下，今儿三十，没有月亮。”
　　姜虞继续自言自语：“这灯笼真亮呐。”
　　兰苕：“……殿下——”
　　姜虞：“这树真高呐。”
　　兰苕：……
　　兰苕将糊了自己一脸口水的蓉菊从身上扯下来，深深叹了一口气：“那我先失陪一会儿，把她安置好后再回来。”
　　兰苕于是拽着蓉菊走了，月桂与斑竹坚守岗位，攥着杯盏陪姜虞聊天。
　　月桂咂了口酒，笑道：“也是苦了殿下，大过年的只有我们几个陪着，怪冷清的。”
　　姜虞的脸被酒熏出了浅淡的绯红，然眸色清明，看不出喝了多少。她淡声道：“有你们陪着足矣，是我不想入宫。”
　　“往常还有沈将军陪着。”斑竹接话，“今儿沈将军在沈府吃团圆饭，想必是不会过来了。”
　　“怎么提起她来？”姜虞的视线从眼尾滑过去，落在菜色琳然的台面上，顿了一下，接着说，“她自是要与家人团聚，这会儿大约也在吃饭罢。”
　　月桂点点头，顺着话音接道：“这会子家家户户都在吃饭，将军自然也是。只是不知殿下送去的炮仗她放了没，那炮仗的声音最是好听，殿下统共才得了两抬，便送了将军一半儿。”
　　斑竹笑道：“将军帮了殿下良多，殿下礼尚往来也实属应当。那另一半炮仗不是你放了的？你现又有什么不满足？”
　　“诶呀，不是不满足……”月桂指手画脚地说不上来，想了半日，终于憋出了一句形容，“我就是感慨一下殿下与将军情谊深厚，宛如一对儿相扣的玉佩。”
　　斑竹的小脑袋点了点：“是了，将军与殿下相熟得如此之快，想来亦是缘分使然。咱们殿下总算不是孤身一人了，遇着事儿了也能有商有量……不过殿下——”
　　她将头往旁边一转，大约是酒壮怂人胆，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恕奴婢冒昧……奴婢真的好奇，您对将军有那方面的想法么？”
　　白梅从横斜着的枝头晃悠悠荡下来，外头的风像是陡然止住了，水面浮着薄冰，殿内呼吸声不闻。
　　姜虞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杯盏，安静几息，面无表情地反问：“你希望我有想法么？”
　　“奴婢也不好说……”斑竹的声音一点点弱下去，“就是希望殿下身边能时刻有人陪着，不止我们几个。”
　　姜虞垂头瞅着紫檀木桌台，不甚分明的情绪隐在烛火里。
　　她没有答言，转而翻了一下手腕，将筷子轻巧执起来，夹了一筷子凉拌八宝丝。
　　斑竹自知失语，王八似的将脑袋缩回去，没有接着追问。
　　她眼观鼻鼻观心地吃了一筷子鲈鱼，兰苕终于姗姗来迟。
　　斑竹如得救星，迫不及待地期冀兰苕说几句话，以打破水面上的浮冰。
　　兰苕不负所望，一张口便惹得姜虞回过了神：“蓉菊方才睡下了，待子时我再将她喊醒，若醒不来便一盆冷水浇上去，必不能错过新岁的。”
　　姜虞挑眉道：“太残暴些。”
　　“殿下心软，我心硬。”兰苕叉着腰入了座，笑道，“就这么说定了，殿下且看着罢，我们四人一定陪着殿下接新年。”
　　结果兰苕她们三个喝多了酒，横七竖八地趴了一桌子，姜虞叫一声，三个人哼三下。
　　姜虞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将她们轻手轻脚拖回房间，三两下扔到榻上。
　　她给几人擦了脸，掖好被子，自己则回到内室，坐上黄花梨木椅，随手捞过一本书，半平不淡地看了起来。
　　今夜大约睡不成了。她想。
　　府内总得有个人守夜。
　　夜色如水，灯笼满街，阖府蜡烛不灭，鞭炮愈演愈烈。
　　庆怜二十年便要这么过去了。
　　外头遥遥传来更漏声，和着被鞭炮惊起的犬吠，一同悠悠然飘至窗前。
　　子时了。姜虞心道。
　　现在是庆怜二十一年。
　　不知此时此刻沈知书在做甚……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念着。
　　同娘亲与姨娘们玩笑么？那些炮仗会不会有她的影子？毕竟长公主府与将军府离得并不算远。
　　许是府外的炮仗实在太多太密，硝石味竟微微渗了一些进屋里。
　　姜虞默默对自己说了句“新春嘉福”，丢下书，正打算起身去关窗，却听另一声“新春嘉福”在那头响了起来。
　　姜虞一惊，猛地回过头——
　　沈知书带着山野间的风雪气，风尘仆仆地蹲在窗沿，又撑着窗壁往下一跃。
　　她动作很轻，没什么声响，又许是被完全淹在了漫天的爆竹里。
　　墨色的披风顺着冲劲儿被风掀开。
　　摇曳着的灯火中，沈知书稳稳落地，面庞被烛光勾出一圈金边。
　　对上自己的眼后，她笑了一下，抬手递来一根湿润的雪松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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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啦去吃土：74瓶；
　　探月.、祁聿、五环：10瓶；
　　74694549、ykkyxxx、南宫、咬定冰虾不放松、婵婵咧：1瓶


第83章 开心
　　开心:“将军，我现在真的真的很开心。”
　　屋里疏忽间静默一瞬，呼啸的北风与连绵的爆竹被隔绝在了很远的地方。
　　她们的眸光隔了一小段距离，在灯火里缱绻地交融着，片刻后又错开。
　　摇曳着的烛光似乎明亮了一点，盈盈蜷在方寸之间。
　　沈知书眼里浸着笑，忽然问：“殿下怎么不关窗？”
　　姜虞没即刻回答。
　　她闷声不吭地看着，视线顺着沈知书的胸膛移到了那根雪松枝上。
　　……某人实在太突如其来了，以至于自己错愕过后，居然觉得有些理所应当。
　　抿了抿唇，姜虞想说“你怎么来了”，又想说“为何不敲门，唬我一惊”，最后出口的却是：“你来了。”
　　是个陈述句。语气轻浅，又稀疏平常。
　　姜无涯在答非所问。沈知书想。
　　但说到底，“为什么不关窗”这个问题也没什么可回答的，无非是“忘了”“透透气”等语，总不能是“知你会翻窗而来，特给你留的”。
　　屋子不大，沈知书往前迈了一小步，几乎要走到桌边。
　　她摇了摇手中的树枝，低低地说：“来了。本想再早些来——”
　　她说至此，顿了一下，并没接着往下讲。
　　话音就这么在炮仗里戛然而止，留出一段不明所以的空白。
　　姜虞本以为她想到了什么，或是看见了什么，遂安安静静地等着她吐出下半截话。
　　她等了一盏茶，后头的话音却始终不来。
　　姜虞于是开了口：“那为什么？”
　　沈知书像是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激得惊了一下，蓦然回过神，很轻地眨了眨眼，说：“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现在才来？”
　　“才”这个字用得很好。沈知书想。
　　就好像她本就属于长公主府，或是本就该早早地在此候着。
　　沈知书伸手拨了一下雪松枝，慢条斯理道：“驾马去了一趟北山。”
　　“去北山？”
　　“嗯。”沈知书将被雪湿润的松枝递出去，笑着说，“为了采它。听闻一年的最后一日里，天地灵气格外充盈，吸收了灵气的松枝可保来年顺遂。”
　　“将军什么时候去的？”
　　“亥时。”
　　“一个人么？”
　　“嗯。”
　　姜虞施施然抬手，将雪松枝接了，点着头说：“多谢。”
　　沈知书挑眉问：“仅是多谢？便没旁的话与我讲么？”
　　“嗯？”
　　“殿下似乎……”沈知书低低笑了一下，“对我的到来并不惊讶。难不成殿下神机妙算，早知如此？”
　　姜虞踱步至门边，将雪松枝卡进门缝里。她转过身，声调一如既往没什么起伏：“不知。”
　　“那……”
　　“大约是面无表情惯了吧。”姜虞说话很慢，咬字很轻，“左右我很开心，将军瞧出来了么？”
　　姜虞和往常有些不一样。
　　往日里的姜虞虽然淡漠清冷，但说话总是条理清晰，常能一口气说一大篇话。
　　现如今的姜虞……思维似乎有些跳脱，一面说她自己惊讶，一面又问“为什么才来”；一面只客气地说“多谢”，一面又道“我很开心”。
　　……果真很开心么？
　　沈知书垂头看着她的发顶，继而将眸光往下移，又落到她微微起伏着的胸口上。
　　姜虞的呼吸似乎较平日里急了一些。
　　沈知书这么想着，忽然起了逗乐的心思，解了外袍挂上衣架，一本正经地说：“暂时没瞧出来。然殿下笑一下，我便瞧出来了。”
　　姜虞认真思忖一阵，祭出了她那传统技能——皮笑肉不笑。
　　肌肉走向奇怪的面庞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出了几分诡谲。
　　沈知书：……
　　沈知书忙举起手，笑道：“莫笑了莫笑了，我知晓殿下开心了。”
　　姜虞很轻地“嗯”了一下。
　　房间里虽然点了灯，但较之白日还是昏暗一些，以至于一些不甚明朗的心思便冒了头。
　　比如……这儿的雪松气比雪松林里更浓，闻着能令人舒心。
　　再比如……自己来这儿是担心某位长公主的安危，可在看见长公主之后，她却发现，自己挺想她的。
　　不，不能说“挺”，应该说……有点想。
　　姜虞恰在此时问出了那句本应一开始就出口的话：“将军为什么来？”
　　“我……来看看殿下。”沈知书说。
　　话音刚落，她恍然意识到这是句废话，约等于什么都没回答。
　　然而姜虞居然没有往下追问，而是点点头，道“好”。
　　这个字被轻轻慢慢地吐出来，转瞬便消散在四面八方的响动里。
　　沈知书环顾四周，笑道：“兰苕她们呢？原说伺候殿下守岁，怎么现如今一个人影儿都不见？”
　　姜虞道：“喝醉了，睡了。”
　　“你们喝酒了？”
　　“嗯。”
　　原来如此。沈知书想。
　　难怪姜虞今天有点不同。
　　但大约某人已经洗漱过了，于是酒味丝毫不剩，即便靠得近了，也只能闻见那熟悉而清冽的雪松香。
　　沈知书顺口接话：“殿下倒没喝醉。”
　　姜虞不置可否：“我酒量好。”
　　“有多好？”
　　“不知。但大约比将军好。”
　　沈知书挑起了眉，笑道：“比我好算不得好，我不能喝。”
　　“是么？”姜虞淡声说，“那酒还剩一些，将军要不要来一点？”
　　罢了。来一点吧。沈知书想。
　　此来只为看看姜虞，确认她平安便离开，但眼下姜虞身边无人伺候……
　　多待一会儿罢。
　　沈知书遂问：“那酒放在哪儿？”
　　“放回库房了。”姜虞道，“将军恐对库房不熟，我去拿，你在这儿坐着。”
　　沈知书摇摇头：“外头那样冷，冻去了可不是玩的。左右我也知库房在哪儿，殿下将钥匙与我，我摸索摸索便是。”
　　姜虞答应了一半。
　　她确实将库房钥匙给了沈知书，但与沈知书一同出了屋子。
　　外头炮竹不停，因隔着几堵墙，一层层传过来的时候，便显得沉闷了一些。
　　新岁似乎格外冷一点。
　　府里灯火通明，隔几步便点了一盏灯，姜虞雪白袍子上的绒毛被染成暖色。
　　不知谁家孩童闹得欢，稚嫩的喧嚷淹没了青石板上的脚步声。
　　二人肩并肩走了会儿，离库房尚有一小段距离，沈知书率先起了话头：“天这样冷，不知等会儿会不会下雪。”
　　姜虞自然而然地接话：“大约会罢，瑞雪兆丰年。”
　　沈知书笑道：“是了，今年定是个吉祥年。”
　　姜虞转头看她：“为何？”
　　“于公，边境已然安定，南安定会蒸蒸日上。”沈知书说，“于私，我认识了殿下，今年定当更为和乐顺遂。”
　　“嗯。”姜虞点点头，忽然又把先时的话题重新问了一遍，“将军今儿为什么来？”
　　就好像她从头至尾都在思忖这事，但脑子转得慢慢的，便一直没得出结论。
　　沈知书心道这话题转得真够快的，转念一想，喝了酒的人思维本就跳脱。
　　她没像方才一样一本正经地回答，而是将球踢了回去：“殿下以为呢？”
　　姜虞认真地摇摇头：“不知。”
　　她摇头的时候，钗子上的流苏跟着一起轻晃。
　　沈知书从上头收回目光，低低地笑道：“下官恐长公主府内无人值守，怕殿下受歹人所伤，遂来确认殿下安危。”
　　“只是如此么？”
　　沈知书没听明白：“嗯？”
　　“只是怕我受伤么？”
　　“唔——”
　　沈知书没来得及回答，姜虞又很快地往下接道：“那现在我好端端的，将军是不是该回去了？”
　　风声一静，树冠纹丝不动。
　　沈知书挑眉问：“殿下在赶人么？”
　　“非也。”
　　沈知书问：“那为何让我回去？”
　　“将军既是只为确认我的安危，想必并未计划着在此久留，许是此后有事——”
　　“无事。”沈知书笑道，“殿下怎么不让人将话说完？”
　　姜虞眨眨眼，没吭声。
　　沈知书措了会儿辞，说：“我不只是为确认殿下安危——若是如此，我打发心腹跑一遭不好么——更是为……令殿下欢愉。”
　　姜虞垂眸看着石子路，声调没什么起伏，情绪含混不清：“将军认为……我见着将军会开心？”
　　“自然。”沈知书笑着说，“朋友第一时间送上新春祝福，难道不值得开心？”
　　“嗯。”姜虞肯定了这个说法，“确实如此，确实很开心。那……将军可愿意让我更开心？”
　　北风骤然扑面，令沈知书眯了一下眼。
　　片刻后，她垂下脑袋，“嗯”了一声：“怎么做能令殿下更开心？”
　　姜虞：“今夜宿于长公主府。”
　　沈知书摇摇头：“殿下恐怕忘了，今夜是除夕，要守岁，睡不得。”
　　姜虞拖长嗓子道“啊”，眉头微微蹙起，片刻后又松开：“确实忘了。那便换一个。”
　　“换什么？”
　　“将军陪我饮酒至天明，可好？”
　　沈知书蓦地揽上姜虞的肩：“我酒量不好，只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那将军少喝些。”
　　“好。”
　　沈知书“好”完，瞥见小径旁横斜出来的枝干，自然而然地将它撇开，又将姜虞往旁揽了一点：“殿下小心，别让树枝扎了眼。”
　　怀中人却忽然停住了步子。
　　四面八方奔涌而来的灯火里，姜虞的眸色被睫毛遮了一大半，里头盛着的情绪纷繁复杂，沈知书没看清。
　　她正要笑着问“怎么了”，下一瞬，姜虞径直开了口。
　　她反手抱住了自己的腰，仰起脸，说：
　　“将军，我现在真的真的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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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畸梦
　　畸梦:她跪坐于沈知书腰间，俯身吻了下去
　　两人端了酒与器皿，一同回至内室。
　　府外延绵不绝的炮仗声已然过了劲儿，变得轻缓了一点。
　　两人在八仙桌旁对坐，沈知书挽着袖子替姜虞斟了酒，又替自己也斟了一盏。
　　她举着琉璃杯，笑道：“恭贺新岁。”
　　姜虞同她碰了杯。
　　一杯酒下肚，姜虞的唇色便较往日里更浓一些，连带着眼尾眉梢也漫上了一层很薄的绯雾。
　　沈知书的视线顺着姜虞的鼻梁滑至樱唇，顿了几息，敛了眸光。
　　她又抿了一口酒，心想，也许是今夜夜色太浓，房间里又太暖，烛火半明不暗，一切都恰到好处。
　　以至于她居然想到了这张唇在床上时尝起来的滋味。
　　沈知书将思绪撇开，垂眸时只见杯盏见底。她抓起酒壶又给自己斟了一杯，抬起眼，笑道：“殿下这酒确实不烈，软绵绵的。”
　　姜虞点点头，淡声道：“但后劲有些大。”
　　“嗯？”
　　“兰苕她们几个酒量尚可，却醉倒了，外头鞭炮声那样都吵不醒她们。”
　　沈知书挑起眉：“那殿下还哄我喝？”
　　姜虞一副无所谓的姿态：“将军少喝些，料想应当没事。”
　　沈知书反话正说：“殿下倒是为我考虑。”
　　姜虞全盘皆收：“那是自然。”
　　沈知书一瞬不瞬地瞅着姜虞，忽然将酒盏一推，往椅背上一靠，笑道：“殿下酒量是有多好，以至于兰苕她们四个喝不过殿下一个？”
　　“我没喝多。”姜虞说，“她们四个都在互相灌，倒没人灌我。”
　　“那换我灌你。”沈知书道，“横竖殿下喝多了也无碍，醉了便睡了。我却睡不得，万一就有歹人来府上为非作歹呢？我得防着些。”
　　姜虞摇摇头，端起酒盏啜饮了一小口，一本正经道：“今儿是春节，歹人也要休息的。”
　　“怎么的，歹人也放假？”沈知书笑道，“刺客杀人也挑日子？”
　　“其实我之意是……将军不必如此拘谨，醉了便睡，也挺好。”
　　姜虞即便在家中饮酒，脊背依旧挺得很直。
　　沈知书浓密的鸦睫上下扫了一扫，从口中吐出两个字：“我不。”
　　这酒后劲儿确实大。沈知书心道。
　　不过两杯酒下肚，两柱香工夫，晃晃悠悠的感觉已然漫了一些上来了。
　　脑子转得有些慢，以至于嘴比它快，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待这俩字出口，沈知书后知后觉有些冒犯时，姜虞已然往下接了。
　　她问：“为何？”
　　沈知书却闭嘴不言了。
　　为什么呢？她慢半拍地想。
　　因为姜虞总是行止出格。因为朋友与爱人的界限在她们之间似乎没有那么分明。
　　于是醉后会发生什么……好像是一件很不确定的事情。
　　沈知书撑着脑袋，又闷了一口酒，说：“因为你说话做事不明不白。”
　　“怎么个不明不白法？”
　　沈知书却不说话了。
　　她攥着酒盏，只觉眼前多了一层重影，姜虞的脸裂成了两个，一个面无表情，一个唇角微勾。
　　看来自己是真醉了……
　　沈知书放下酒盏，答非所问：“你是不是灌我酒？”
　　姜虞声音清淡：“我若诚心灌你，你撑不到这会儿。”
　　沈知书无心纠结，脑袋一点点往下栽去。
　　失去意识的前一瞬，她想，不怪姜虞。是自己一口接一口，一杯接一杯地没停过。
　　罢了，新年伊始，便放纵一回。
　　-
　　沈知书又梦见了她那朋友。
　　她们自成为朋友之后时常相见。有时是朋友来寒云宫寻她，有时是她上往生门拜访。
　　朋友在往生门里独享一整座山头，山上种满了雪松。自己问她为何如此钟情于这种植物，她说，因为平日里繁忙，雪松不消打理便能四季常青。
　　而且她喜欢雪松的味道。
　　沈知书也喜欢，清冽的、沉静的，闻着令人安心。
　　沈知书每每来往生门时，开始是住上三四天，后来随着她在寒云宫里的地位越来越高，可自由支配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于是她便几个月几个月地在往生门住，以至于门内的山童都眼熟她了。每回她来，山童便先一步跑去敲朋友的门，而后朋友便施施然推门而出，将她接进屋里。
　　朋友大部分时间是一尘不染的，穿着白衣，披着长发，嫣然一副出世的山中高人的样子。
　　唯有送魂魄往生后，她会狼狈些。倘或遇上执念很深的魂魄，她度化后常常要睡个三五天。
　　那日，她在寒云宫待得无聊，便收拾了包袱，照常北上来往生门寻人。
　　山童却说，朋友刚度化一个深黑色的魂魄，此刻在睡觉，估摸着要三五天才能醒。
　　沈知书“啊”了一声，打算打道回府，山童却将她拦下了：“阁下且请留步，大人说，早已收拾了一件小屋出来，倘或她闭关时您来了，便将就着在那儿住。”
　　小屋里吊着茶炉，里头煮着明决子碧螺春。屋外便是潺潺的小溪，她日日在溪边品茶观花，捉鱼逗鸟，倒是恣意快活。
　　五日后，朋友出关。
　　睡饱后精神气挺足，仍旧是那副纤尘不染的模样。
　　她出来的时候是半夜，沈知书恰好没睡，正闲得无聊，自己与自己下着棋。
　　下完一盘，屋外惊雷忽起，接着风声猎猎，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沈知书起身去关窗，一抬头，冷不丁对上了一双眼。
　　朋友提着灯，沿着小径盈盈朝这边走来，烛火阑珊，她的脸隐在风雨欲来的暗色里。
　　四目相对，朋友顿了一下，继而加快步伐，三两下走到屋边。
　　她没进门，而是在窗外安安静静站着，将提灯放上了窗台。
　　于是窗边的一隅被笼进灯火里，外头夜色沉寂，便显出了几分隐秘感。
　　就好像……天地间只剩她们两人。
　　沈知书的视线从那琉璃灯移至朋友脸上，静了会儿，笑着问：“怎么这时候来？倘或我已经睡了呢？”
　　朋友说：“那我便在窗边看一看你，然后回房，明日再来。”
　　惊雷骤起，沈知书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着这雷声有些大，垂眼平复了会儿心绪。
　　平复至一半，她忽然听见朋友说：“不让我进去坐坐么？”
　　沈知书猛地抬起脑袋，忙不叠应“诶”，窜到门边开了门。
　　朋友身上的雪松气更浓了，往日里自己闻着只觉心安，今日却不知怎的，心跳得有些快。
　　待她俩前后脚进屋后，天边又是一声闷雷，紧接着，暴雨倾盆如注。
　　沈知书愣了一下，大步跨至窗边。
　　树影在风雨里摇曳，来去的小径上已然泛起一层雾气。
　　沈知书听着延绵的雨声，转过脑袋，冲朋友一笑：“看来你只能在这儿住一晚了。床虽不大，睡两人还是不成问题。”
　　这话出口，她陡然发觉自己有些高兴。
　　-
　　沈知书与朋友面对面躺着，听着朋友讲了度化亡魂的经历。
　　她听着总觉很凶险，但朋友总是轻描淡写。
　　“睡吧。”朋友最后说，“再不睡，天便亮了。”
　　大约因着被褥里多了一道不属于自己的气息，沈知书没能睡着，只是在天光大亮时囫囵眯了一会儿。
　　她真正感觉到不对劲时，是被朋友带着去见了往生门某位长老。
　　朋友与长老相谈甚欢，她在旁边坐着，唇角的弧度一点点耷拉下去。
　　朋友似乎对谁都很好。她想。自己并非例外。
　　也是。朋友安静又靠谱，不会有人不喜欢她，不愿意和她做朋友。
　　长老最后拍了拍自己的肩，说：“你是个好孩子，和无涯一样。”
　　沈知书“嗯”了一声，心想，总算结束了。
　　她与朋友从殿内出来，并肩走回家。大约是察觉到她兴致不高，朋友行至半道，忽然折了几根柳条。
　　“怎么？”沈知书问。
　　“给你编个花篮。”朋友说。
　　于是一炷香后，一个样式新奇、小巧精致的花篮便到了自己手里，里头还横七竖八插了一大捧风信子。
　　沈知书有些惊诧：“这你也会！”
　　“献丑了。”朋友淡声道，“喜欢么？”
　　“自然喜欢！”沈知书左看右看爱不释手，然思及方才殿内情形，心情又陡然低落下来。
　　她低声问：“这样的花篮，你约莫送过许多人？”
　　却不想朋友摇摇头，说：“只送与你过。”
　　“嗯？”
　　“前些天才学会的。”
　　沈知书“哦”了一下，嘟囔说：“那倘或你早早地学会了，我大概便不会是第一个收到花篮的了。”
　　“嗯？”朋友没听清。
　　“无事。”沈知书摇摇头，“我很喜欢，多谢。”
　　朋友没接话，忽然停住脚。
　　沈知书挑眉朝朋友看去，便见她樱唇开合，冷不丁开了腔：“你是不是……吃醋了？”
　　沈知书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朋友顿了一下，继而斩钉截铁：“你吃醋了。”
　　很好。沈知书想。由疑问句变为了陈述句。
　　她也斩钉截铁地说“必不可能”，撂完狠话后却开始自我怀疑——
　　毕竟……她因着思念朋友而往往生门跑了这一趟，也曾因朋友的行止起卧而心如擂鼓。
　　当晚，她歇在了朋友的屋里。
　　春夏交接，蛩音不停。南风没能压过东风，白日里有些闷热，夜间却凉得很。
　　朋友屋内的床很宽，躺五个人都绰绰有余。往常她都是挤在朋友身边的，今儿大约是因着白日之事有些心虚，便往旁靠了靠，与朋友间空出来一个身位。
　　朋友吹了灯，反身替她掖好了被角。她闻着被褥里属于朋友的清冽气息，一点点陷入梦境。
　　梦里的天很高很远，她们在乡野间奔跑。
　　跑着跑着，朋友转头问：“你是不是吃醋了？”
　　自己摇摇脑袋，说“没有”。
　　朋友却停住脚，自己不明所以，也跟着驻了足。
　　倏忽间，朋友转过身，攥着自己的肩，将自己扑倒在地。
　　天旋地转后，自己的眼前只剩下了那张脸。
　　脸上的樱唇一开一合：“你吃醋了。”
　　沈知书心念一动，继而微微蹙起眉，说：“没有。”
　　“是么？”朋友问，“你清楚你在想什么。你的‘没有’不过是在欲盖弥彰。”
　　沈知书仍旧说：“不是。”
　　“不是？”朋友笑了一下，“既然不是，你为何不将我推开？是不舍得么？”
　　沈知书滞了一下，思绪被带偏了。
　　是啊，朋友此举分明是出格的，自己为何没有拒绝？
　　沈知书盘了盘心中的情绪，却发现自己似乎并不抗拒。
　　反而有些……期待。
　　荒唐。
　　太过荒唐。
　　红唇离自己愈来愈近……
　　大约是离得太近了，沈知书在此时此刻终于看清了这张从始至终都蒙着雾的面庞——
　　柳叶眉，眸色清浅，眼尾有颗小痣。
　　那是姜虞的脸。
　　下一瞬，朋友顶着这张自己熟悉过头的脸，缓缓低下头。
　　松软的原野上，她跪坐于沈知书腰间，顿了顿，俯身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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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梦醒
　　梦醒:前世不堪回首
　　沈知书从床塌间醒来的时候，已然日上三竿。
　　她睡得并不规整，甚至连衣服都没脱，头钝钝的，以至于她躺了半晌，昨日的梦才潮水般涌入脑海。
　　梦里的最后一幕，是仙门大战。
　　黄土漫天，血流成河。她跪在姜虞的尸体旁，虔诚地低下头，亲吻了那属于另一个人的苍白的唇后，结印送姜虞的魂魄往生。
　　姜虞彼时已成上仙，她的性命是自己亲手结果的。执念消抹不去，以至于自己度化了三天三夜，才将她的亡魂送上奈何桥。
　　而后自己背朝悬崖，封锁灵力，翻身跃入诛仙台。
　　至此，十二上仙全部陨落，仙门大战宣告终结。
　　将所有原委一一忆起后，沈知书才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前世。
　　真荒谬啊。她恍然想。原来真的有前世今生。
　　前世不堪回首。
　　彼时三界已至穷途末路，灵力稀薄，唯有十二仙以身殉道，才能拯救天下苍生。
　　而倘或自己与姜虞没有相识，自己大约也成不了仙，少了一仙，仙门大战也许便爆发不了……
　　沈知书阖了一下眸，再度睁眼时，忽然有些不知如何面对姜虞了。
　　——前世，自己一直将那些蛰伏着的情绪藏得很好。唯有在做了那些荒唐的、异彩纷呈的畸梦之后，铺天盖地的心悦会爆发一阵，继而又被自己强压下去，就这么轮回反复，直到被彻彻底底消化掉。
　　姜虞大约从始至终都不知道。
　　那今生的她……想起前世了么？
　　大约没有罢，她一向直截了当，倘或想起来了，定会在某时某刻自然而然地提起。
　　亦或是……想起了，却不愿意说。
　　也难怪，前世如此不堪回首。
　　不知她想起来之后，还愿不愿意同自己做朋友。
　　沈知书自嘲地笑了一下，撑着脑袋下了床。
　　日光从窗棂里漫进来，在窗边打上一条条鲜明的印子。
　　宿醉导致脑子昏昏沉沉，思维也慢了半拍。
　　以至于沈知书推开门，与姜虞四目相对的时候，还没从那绿色的畸梦里完全脱离出来。
　　姜虞一瞬不瞬地盯着沈知书看，沈知书却很快地挪开了眼。
　　“你醒了。”她听见身前人说。
　　是个陈述句，和梦里那句“你吃醋了”的语气别无二致。
　　所以……为何此前做了那么多回梦，却都没将朋友认出来？
　　沈知书的眸光在地上扫了几圈，终于在阳光下找到了落脚点。
　　她提着衣摆跨过门槛，状若无事地“嗯”了一下。
　　姜虞又问：“睡得如何？”
　　沈知书将衣摆放下来：“还行。”
　　“果真么？”
　　“嗯。”
　　姜虞静了几息，忽然问：“那你为何不说话。”
　　沈知书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抬起头道：“我方才不在说话么？”
　　“我问一句你答一声。”姜虞淡声道，“你平日里不是这样的。”
　　“是么？”沈知书顺口接了一句。
　　“是的。”姜虞说。
　　沈知书脑子钝钝的，眸光落在姜虞身侧的影子上，过了会儿才说：“那大约是没睡醒。殿下昨夜睡了么？”
　　“囫囵眯了一小会儿。”姜虞一五一十地说，忽然话音一转，“我做梦了，将军可有做？”
　　沈知书猛地抬起眼。
　　她站在屋檐下，姜虞则靠外一些，半边脸露在暖阳里。单从那张无波无澜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过激的情绪。
　　也看不出她做的是什么梦。
　　于是沈知书答非所问：“殿下梦见了什么？”
　　姜虞却将球踢了回来：“将军梦见了什么？”
　　“我么？”沈知书往外跨了一步，信口胡诌，“我梦见我那朋友煮茶给我喝。殿下呢？”
　　“我梦见将军送了我一锅粥，结果粥里有毒，我喝了之后没被毒倒，反而开了阴阳眼，能看见人的魂魄。我于是靠这个去外头摆摊，给人算命，挣了不少钱。”
　　沈知书绷着的脊背放松下来，笑道：“什么乱七八糟的。”
　　“梦不都是如此么？”姜虞说，“一向乱七八糟，没有逻辑。”
　　沈知书“嗯”了一声：“殿下说的很是。”
　　……看来姜虞并不知前世。她想。
　　很好。
　　沈知书其实说不太清内心是什么感受。分明松了一口气，却又隐隐有些难以察觉的失落。
　　就好像看着心悦之人施施然经过自己窗前，而彼时的自己正破了相，样貌丑陋。你既不希望她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却又在心底暗暗期冀她推开窗，从过客变成归人。
　　脑子仍旧很钝。
　　沈知书将头发束起来，揣着袖摆往廊上走，随口问：“兰苕她们呢？怎么不见？”
　　姜虞在后头道：“还睡着。”
　　沈知书刹住脚，猛地扭过头，颇有些不可置信：“还睡着？？？别是死了。”
　　“没死，将军别惊讶。”姜虞语气轻淡，“那酒后劲儿足。”
　　沈知书嘟囔说：“我都醒了。”
　　“嗯。”姜虞漫不经心地接话，“故我以为将军梦见了什么，以至于早早便醒过来。”
　　话音又转回来了。沈知书的脊背重新绷紧。
　　有那么一个瞬间，沈知书几乎要以为姜虞已然恢复记忆，并且知晓自己梦见了过往，然而下一瞬，姜虞却只是摇摇头：“既然将军说梦很寻常，想来大约是昨夜喝得不多的缘故。”
　　沈知书囫囵应了一声“嗯”，抬脚往廊下走。
　　而待迈入阳光下后，那些蛰伏在阴暗里的情绪又眨眼消散殆尽了。
　　是了。沈知书想。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
　　自己忆起前世是个意外，不应让其干扰自己的人生轨迹的。
　　更遑论那些荒谬的、不应冒头的情愫。
　　她眨了一下眼，道：“我得回去了。”
　　姜虞挑眉问：“如此之早么？”
　　“这还早呢？日上三竿了。”沈知书笑道，“新年第一天，若是不在家，将军府的人估计要闹翻了。知道的说我来给殿下恭贺新岁，那起子不知事的，还不知道呢编排成什么样呢。”
　　姜虞点点头，又问：“早膳不在府上吃？”
　　“兰苕她们未醒，殿下亲自下厨？”
　　姜虞摇摇头：“厨娘回来了几个，她们做的。”
　　沈知书“哦”了一声，认真地想了一想：“既非殿下做的，便不是非吃不可，我急着回家，下回再来殿下府上用早膳罢。”
　　姜虞很会抓重点：“如此说来，若是我做的，便是非吃不可了？”
　　沈知书顿了一下。
　　她本可以冠冕堂皇地说“殿下别亲自下厨了，当心切着手”，也可以一口应承下来说“好啊”，但她没有。
　　她问：“殿下会做么？”
　　“不会。”姜虞一五一十地说，“然我学东西很快。”
　　沈知书在阳光里闭上眼，想，前世的姜虞做饭很好吃。
　　自己最贪那碗红豆百合粥的味道，于是即便后期已然辟谷，姜虞也总做与她喝。
　　既然姜虞并不像是知晓前世的样子……那放纵一回也并非不可。
　　沈知书于是说：“那好，我想喝红豆百合粥。”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姜虞，不错放她脸上的一丝神色。
　　姜虞却只是“啊”了一声，神色如常：“原来将军喜欢喝这个。这不难，我学着做一做。”
　　看来她真的不记得前世，否则自己都几乎将破绽毫无保留地递出去了，她怎会察觉不出？
　　沈知书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说不太清是什么感受。
　　果然还是有点期待姜虞忆起前世的吧。她想。人总是期盼着能与至交有着更深的羁绊。
　　可是这样不好。
　　这一辈子，便让姜虞顺风顺水地过下去吧。
　　别再与自己纠缠不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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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揶揄
　　揶揄:倘或将军对殿下有情，殿下可愿入主将军府？
　　大约是脑子宿醉导致脑子太钝而沉不住气，沈知书几乎从长公主府落荒而逃。
　　沈寒潭与何夫人走亲访友去了，姨娘们也回了沈宅，将军府内便陡然冷清了许多。
　　沈知书踩着脚蹬从马上下来，忽有些不想回府了。
　　出去走走罢。她想。
　　她重新翻身上马，掉转马头正欲往南行，忽见谢瑾匆匆赶来，遥遥冲着她喊：“上哪儿去？去找淮安殿下？”
　　一句话引得来往众人侧目。
　　沈知书：……
　　于是沈知书“出去走走”的计划泡了汤，一炷香后，与谢瑾在花厅面对面坐下了。
　　谢瑾满口嚷热，解了外袍，一口气干了三盏凉茶。
　　沈知书笑道：“你祖母不是高寿么？若我没记错，明儿便是她生辰。你今儿不在家陪着，做什么来？”
　　谢瑾摆摆手道：“快别提了，我昨晚本在守岁，守着守着，大约太困，便囫囵眯了一会儿。结果你猜怎么着？我又梦见了稽元！这回的稽元倒长了一张陌生的脸，我怀疑那是黄三。你说这可是见鬼不是？我登时吓醒了，吃过早膳便往你这儿来，你——”
　　话音未落，沈知书的肚子“咕”地叫了一声。
　　谢瑾收了话匣子，挑眉问：“你没吃饭啊？”
　　沈知书摸摸鼻子，“嗯”了一声。
　　谢瑾的兴致全然被勾到了这上头：“没吃饭就往外跑？”
　　沈知书随口道“出去买点吃的”，催着谢瑾往下讲，谢瑾却晃晃脑袋，笑道：“你编也不编些好的。今儿是大年初一，外头哪儿有饭馆开着？便是小摊也不摆。”
　　沈知书含混地说“忘了”，谢瑾瞥她一眼，老神在在地说：“我看你压根儿不是忘了。说罢，是不是刚从长公主府回来呢？你的那点子事儿别想瞒我。”
　　“……你今儿找我是八卦来了？”沈知书笑着问，“且说正事要紧。”
　　谢瑾将手一摊：“我事儿已说完了，来找你是想探讨一下我该如何应对。说到底黄三还年幼，被她母亲拿来挡了枪——你说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母亲，拿自己亲闺女来当诱饵呢——是故若是直接对付她，我于心不忍，你说如何才能在不伤害孩子的情况下，将黄世忠连锅端了呢？”
　　说着，她向衣襟里掏出一团方帕，撂向桌台，往沈知书的方向一推：“梅花糕，你且将就着吃些。”
　　沈知书将其捞过来，却没急着吃，沉吟片刻，有了主意：“咱们暂且按兵不动，若是咱们这边迟迟未有动作，那边也该急了，约莫着下回符老授课时便会有动作。你且让谢大招盘全收，若是黄三提出去谢家看看，便让谢大将她往谢家带。咱们跟黄小朋友谈谈心，孩子嘴应当没那么严，保不齐能抖点什么出来。”
　　谢瑾点点头，又警觉起来：“你可别将审讯犯人那一套用在黄三身上啊，孩子是无辜的。”
　　“那必不能。”沈知书笑道，“难不成我在你心里便是这么个是非不分、凶神恶煞的形象？”
　　谢瑾将梅花糕捞回来，嘎吱咬了一口：“白嘱咐一句罢了。”
　　沈知书木着脸道：“说好的给我吃呢？你怎的自个儿吃了？”
　　“呀，我忘了，没忍住。”谢瑾嬉皮笑脸道，“想必小厨房有吃的，我同你一块儿去找找？”
　　“不必，红梨她们应当一会儿就端上来了。”
　　“哟，稀奇。”谢瑾笑着说，“你终于记住了你侍子的名儿了？这等喜事值得办个宴席庆祝庆祝。”
　　沈知书：……
　　沈知书终于有些忍无可忍，端起茶盏送客：“既然正事已聊完，慢走不送。”
　　红梨恰在此时端了一碗清汤面上来，谢瑾赖着不动，往碗里瞅了一眼，砸砸嘴道：“你早饭便吃这些？这也太清淡了，养生么？”
　　红梨忙道：“用乌鸡八角人参熬的，仅是看着清淡，实则味正浓呢。”
　　“人参？”谢瑾诧异起来，“好端端的熬人参做甚？你主子让吃的？”
　　红梨摇摇头，颇有些害羞地笑着说：“将军昨儿一夜未归，想必是去长公主府了，大约也没怎么睡，我便想着给将军补补……”
　　沈知书：……
　　谢瑾一副“我就知道”的神色，笑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沈知书蹙眉道：“你这什么表情？”
　　谢瑾将头一扭：“昨晚你不好好待在家里守岁，去长公主府干嘛？”
　　沈知书振振有词：“恐她屋内无人值守，去看一眼，确认一下她的安危。有何问题？”
　　谢瑾：“没问题没问题，就是我屋内也无人值守，你怎么不来看看我？”
　　沈知书：……
　　谢瑾一面嚷着“你就是心虚”“重色轻友”等语，一面被某人扫地出门，最后语重心长地搭上了沈知书的肩：“有事就和我讲，我将会是你最靠谱的僚机。”
　　沈知书面无表情地说：“你要是能靠谱，蘑菇都能开花。”
　　谢瑾的眉毛挑了起来：“你怎么只反驳‘靠谱’不反驳‘僚机’，是因为被我说中了吗？”
　　沈知书：……
　　谢瑾最终是以一百里每小时的时速遁走的。
　　因为沈知书反身回屋，片刻后提着红缨枪杀出来了。
　　-
　　沈知书今儿在家瘫着发霉，推了五六封各路官员的拜帖，最后指挥红梨将池塘里的王八搬出来晒晒。
　　红梨不解地问：“将军晒它们做甚？”
　　沈知书小嘴一张：“无聊。”
　　“无聊啊……”红梨想了一想，灵光一现，笑道，“我倒有个主意。今儿府上一半侍子皆回家探亲了，府上空了许多，将军可要与我们玩捉迷藏么？”
　　沈知书撇撇嘴：“幼稚。”
　　“不幼稚的。”红梨试图说服沈知书，“况且今儿大年初一，我斗胆替我们这群贪玩的讨个赏儿——我们共有十六人，倘若将军半个时辰没找齐，便赏我们些金银首饰，如何？”
　　沈知书来了兴趣：“半个时辰找十六人，绰绰有余。”
　　“将军便说玩不玩罢。”红梨笑着说，“我们可有信心了，将军今儿定是要放一放血的。”
　　于是两柱香后，所有人尽数藏了起来，沈知书面无表情地坐在花厅，心道自己怎么就答应了呢？
　　……都怨某位不请自来的贵客。
　　姜虞不知何时来的，又不知谁给开的门，门童为何不通传，总之沈知书闻见那熟悉而清冽的雪松气的时候，姜虞已然施施然进了花厅，自顾自找了椅子坐下了。
　　红梨彼时还在缠着沈知书玩捉迷藏，沈知书脑子一抽，张口就说“好”，而待红梨欢呼雀跃地跑去通知其他侍子时，沈知书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此时花厅只余她们两人。
　　雪松气似有若无，连带着回忆里那旖旎的梦也似有若无。
　　沈知书阖了一下眼，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若无其事地开了腔：“殿下怎么来了？”
　　姜虞恰在此时也开了口：“将军要玩捉迷藏么？”
　　嗓音相撞，二人同时一顿。
　　花厅南北通透，北风过境，厅内一时只余风声。
　　片刻后，终是沈知书先张口：“都是她们要玩，还与我讨赏。”
　　姜虞低低地接话：“那我来得不巧，扰了将军与她们玩耍的雅兴。这赏钱必从我这儿出。”
　　“那敢情好。”沈知书道。
　　她垂眸理了理衣袖，想，似乎昨晚什么都没发生，她们之间仍旧毫无隔阂。
　　不过……其实本就没发生什么，不是么？只不过自己做了一场梦，梦里与故人走遍了万水千山，而后不甚体面地告了别。
　　姜虞站起身，忽然问：“将军可要我帮你？”
　　“嗯？”
　　“帮你找人。”
　　沈知书眨眨眼，笑道：“殿下这是生怕我输了，而后从你兜里掏赏钱？”
　　“难不成在将军心里，我便是这么个小气的形象？”姜虞淡声道，“不过是作为将军朋友，尽一尽绵薄之力罢了。”
　　红梨恰在此时风风火火跑进来，窜到姜虞面前，刹住脚，大着胆儿开玩笑：“殿下若是帮着将军一块儿找，我们岂非输得连底裤都不剩了？原先说好给将军半个时辰寻人的，殿下若是与将军一块儿找，那便只能给两刻钟了。”
　　沈知书冲着姜虞摊了摊手：“如何？殿下可还参与？”
　　姜虞只道：“我听将军的。”
　　红梨在旁边蚂蚱似的怂恿：“参与罢参与罢，多一个人好玩些。”
　　“你这如意算盘打得好。”沈知书笑道，“两刻钟便连将军府都逛不完，如何能将人找齐？”
　　红梨笑道：“将军与殿下分头搜寻，搜索范围不就小了一半儿？还是说将军必得时时刻刻陪着淮安殿下，竟是一刻也不能分开？”
　　沈知书：……
　　姜虞施施然往外走了几步，接了红梨的话茬，跟吃错了药似的，话里话外竟有些揶揄的味道：“我竟不知将军情深至此。”
　　红梨嘴一张：“将军待殿下自然是极好，据我看来，比我母亲待我娘亲还好。”
　　“是如此么？”
　　“是如此！”红梨激动起来，“所以殿下，倘或将军对殿下有情，殿下可愿入主将军府？”
　　沈知书：？？？
　　沈知书：……
　　不是，自己一个没看住，底下人怎么就乱说话？？？
　　红梨这八卦的劲儿跟兰苕她们如出一辙，自己迟早把这人打包送长公主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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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到尾声啦，大概还有十几二十章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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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进宫
　　进宫:“将军便没有爱慕之情么？”
　　还没等姜虞回答，沈知书便将红梨拖走了，威胁她假如再乱说，下个月的月钱就别想要了。
　　红梨哭丧着脸应“欸”，哭丧着脸宣布游戏开始，哭丧着脸躲进了柴房，哭丧着脸被找到。
　　然而这张脸却没哭丧过两刻钟——游戏结束的时候，沈知书与姜虞只找到了十一人。
　　还有五人不知是因为藏得太好，还是某人偷偷放水，没在规定时间内被揪出来。
　　红梨得了两根钗子并两个银锭，高兴得上了天，回房后便与其余侍子琢磨着如何将姜虞拐回将军府。
　　“我瞧着将军与殿下并非无意，只是将军不愿成家。”红梨老神在在地说，“据我看，莫若咱们从长公主殿下入手，搞定了殿下，还怕搞不定将军么？”
　　“怎么搞？”另一侍子问。
　　“你等着。”红梨道，“我下回跟着将军出门，先跟淮安殿下身边的侍子打好关系，探听些内部消息，再做打算。”
　　另一侍子忙道：“我也去。”
　　“如此有趣之事，必然带我一个。”
　　……
　　于是第二日沈知书出门时，足有十余名侍子请命陪同游街。
　　沈知书：？
　　沈知书挑着眉问：“你们十二人是要去凑一个戏班子么？又非唱戏，用不着那么些人。倘或有人认出我来，第二日弹劾的帖子就递圣上面前了，说我排场大，不讲礼，恃恩而骄。”
　　结果侍子们一个说“好久没出门了”，一个说“在家呆得无聊”，一个说“想念外头街上卖的方糕”，一个又说“上回上街买东西没给钱，这回补上”，十二种借口没一个相同的。
　　沈知书：……
　　沈知书长叹一声，带着十二只小尾巴上了街，去城东买了两壶酒。
　　此后她却没前往长公主府，而是径直往家的方向行去，徒留红梨她们面面相觑。
　　红梨张张嘴，大着胆子问：“将军这便回了？”
　　“不回作甚？”沈知书瞥她一眼，“外头怪冷的，街上也没什么人，溜达着也没趣。你等会儿着人将这红罐子的酒送谢瑾府上去，她去岁帮了我许多，我也该谢上一谢，这酒她大约爱喝。”
　　“那淮安殿下呢？”
　　“我还没说完呢，这蓝罐子的酒便送与淮安殿下，你看着安排安排。”
　　红梨顿了一下，问：“将军不亲自送去啊？”
　　“不了。”沈知书随口道，“明儿要随着沈娘入宫面圣，今儿便暂且不去寻她了，免得又被她灌酒。”
　　而后她便听得，身后传来了齐刷刷十二声“啊——”。
　　声线拖得长长的，惋惜之情溢于言表。
　　沈知书顿悟，转头笑道：“我算是明白你们打的什么主意了——出来游街是假，想见淮安殿下是真。你们何故如此想见她？把你们送与她府上好不好？”
　　红梨将脑袋摇成了拨浪鼓，大睁着眼表忠心：“我等生是将军府的人，死是将军府的鬼！”
　　“快得了，大年初一就死啊活的，也不忌讳。”沈知书道，“说罢，为何想见淮安殿下？”
　　红梨嘿嘿一笑，嗫嚅道：“淮安殿下风姿绰约，倾国倾城，谁人不想见？”
　　“……”沈知书说，“我定会替你转达爱慕之情，倘或殿下知晓了，她大约也会开心。”
　　红梨道：“那将军呢？”
　　“嗯？”
　　“将军便没有爱慕之情么？”
　　晃悠悠的北风抚过裤管，沈知书的步子一滞。
　　……有么？
　　有。
　　忆起前世后，沈知书便自然而然地想清了一些事——
　　她此前常常觉得某人可爱，总不自觉想对某人好，时而因着某人的行径而心如擂鼓，对某人一些出格的举止并不排斥……倘或这不算爱慕，那什么才算呢？
　　前世相处了几十载才朦胧意识到风月情愫，今生倒是一个月不到便有了感情。
　　此情岁月不可平。
　　可……自己是将军，是要挂帅亲征的战士，保不齐哪日便会血溅当场，徒留亡魂荡悠悠。
　　前世，她看着利刃穿透姜虞心脏时，感觉自己似乎也被捅了一刀，痛楚蔓延至四肢百骸，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倘或今生的自己真的和姜虞彼此心悦，面对自己突如其来的死讯，某人能承受得了么？
　　是故既然姜虞并不知晓前世，现如今最好的处理方法便是按捺不动，佯装自己也不知。
　　沈知书漫不经心地瞥红梨一眼，似笑非笑地说：“怎的如此八卦？活派少了是不是？”
　　红梨忙道：“那哪能呢，不过是关心关心将军。”
　　身后有旁的侍子压着嗓子交头接耳：“将军居然没反驳！”
　　“我就知将军有情！”
　　“咱们定要见着长公主府上的侍子，同她们商榷商榷！”
　　“附议！”
　　“……”
　　沈知书：……
　　不是，众位密谋得有点大声了吧……
　　-
　　春节似乎与往日里没什么不同，不过是外头的炮竹声多了一点，街上众人穿得红了一点，晚间的灯会热闹了一点。
　　沈知书原也是这么想的，直到她跟随着沈寒潭进宫。
　　春节官员进宫谢恩是常有的事，春节休沐七日，六部尚书常携家带口面见圣上。
　　沈知书原想躲懒不去的，被沈寒潭大批“成何体统”，只得不甘不愿地套上厚重的朝服，五更便睡眼惺忪地爬起来梳洗，天蒙蒙亮就站在殿外，屏息候着。
　　她进殿后并未抬头，一直盯着自己的脚尖看，是故并未发觉上首除了皇上，还立了另一人。
　　那人的视线懒洋洋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沈知书身上，眸色渐深。
　　皇上说了一大通核心思想为“去年辛苦了，今年继续”诸如此类的话，六部官员们也齐声应着。
　　沈知书夹在人群之中，跟着何娘沈娘一块儿喊口号，同皇上你来我往了约有一刻钟，殿内重归平静。
　　忽闻上首之人朗声道“沈卿”。
　　沈知书没应声，知晓皇上叫的应是她娘。
　　果见沈寒潭出了列，恭恭敬敬应着。
　　皇上笑道：“去岁礼部办事得当，仪典严明，凡朝贺祭祀，皆无一差，朕心甚慰。特赐白银五千两，以彰其勤。另有沈卿治礼有方，谨慎持重，特赐各色绸缎五十匹，加俸一年。”
　　沈寒潭忙歇何夫人与沈知书跪下谢恩。
　　皇上三两步跨下高台，亲手扶起了沈寒潭，温声道：“爱卿不必多礼。”
　　沈寒潭颤巍巍道：“承蒙圣上厚爱，臣等感怀于心。”
　　皇上收了声，低低地笑道：“爱卿还是拘礼，女儿也随你，如此守节，进殿两刻钟，竟连头也没抬过。”
　　她说着，转向了沈知书，又道：“今儿又非上朝，沈将军不必如此拘谨，抬起头来，与朕瞧瞧。”
　　沈知书敛了眸光，心想，还是避不开。
　　她是不想与皇上见面的——对方勤勤恳恳将姜虞养大，却又有意无意中伤姜虞。
　　是故她总不知如何面对姜初。若心无波澜，未免无情无义；而若起了其余心思，又是为不忠。
　　沈知书静了几息，方抬起头，对上了那张与姜虞很像的脸。
　　上回见皇上，是在长公主府。皇上与长公主将话说开，自此桥归桥，路归路。
　　皇上的眼眯了一下，道：“半月没见，沈将军倒是愈发光彩夺目。”
　　沈知书只道：“托陛下之福。”
　　她眼睛看着皇上，余光恰对着高台。
　　高台上立着的那个身影往旁边跨了一小步，陡然撞入她的视线之内。
　　沈知书一开始没怎么注意，以为是某个贴身伺候皇上的内侍。然而待皇上转身向上首走去时，她不经意间瞥了一眼，这一瞥就是一愣。
　　她又不可置信地看了好几眼，慌忙贴到沈寒潭身边，低低地问：“皇上身边那人是谁？”
　　“国师啊。”沈寒潭道，“这张脸你不认得？”
　　沈知书霎时间有些恍惚。
　　认得啊。她想。怎么不认得。
　　前世的十二仙之一，不爱同旁人打交道，与其他十一仙仅是点头之交。据说她身边只有一个小仙相伴，放在山头养着，从不带出来与人瞧。
　　国师的脸与记忆里那人一模一样。
　　……是转世么？可国师据说活了三百多年。
　　明面上活了三百多年，暗里只会更久。
　　所以……
　　或许这位故人当年压根儿就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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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贪心
　　贪心:人心不足蛇吞象
　　国师知道自己的存在么？必然是知晓的。
　　她同自己直视的时候，沉沉望过来，眼里的熟稔与戏谑丝毫不加掩饰。
　　沈知书忽然明白为何自己一回京，国师便递帖子说想见自己了——
　　在千年万年之后与故人重逢，就像在无边的沙漠里猛地撞见曾经生活的小木屋。即便知晓那极有可能是空中楼阁，也耐不住陡然升起的错愕与惊喜。
　　况且这并非空中楼阁，而是板上钉钉的真事。
　　于是人群散尽后，沈知书随着人流走在宫道上，忽然听见后边传来一声温润的“沈将军”。
　　是国师。
　　国师邀沈知书去偏殿一叙。
　　沈寒潭不放心，被沈知书连哄带骗地赶回了家。
　　故人虽算不得旧友，但历经万事之后，曾经的那点子经历便显得弥足珍贵。
　　沈知书迫不及待地想问清自己死后发生过什么，这么些年国师是怎么过来的，国师看起来也有一兜子话想同自己说。
　　俩人没寒暄多久，直接切入了正题。
　　“不知多少年未见了。”国师感慨道，又问，“现如今你全然想起来了？”
　　“是。”沈知书笑道，“实在不成想会有今日。话说曾经的十二仙转世的有几位？我只知我与姜无涯。”
　　国师摇摇头：“我也只碰见了你们俩。”
　　沈知书好奇道：“你当日是不曾死么？”
　　“嗯。”国师道，“不知为何，直接昏过去了，大约气息未被天道发现，于是躲过一劫。几百年前我复又醒来，走山走水行至南安国，在这儿扎了根。”
　　“那你现如今可还能使仙法？”
　　“难。”国师一五一十道，“现如今灵气稀薄，只能使些简单的、无伤大雅的手段。”
　　“我猜亦是如此。”沈知书叹了口气，“我也使不得仙术，不知是灵气不足，还是这具身体不行。”
　　她说着，复又有些感慨：“曾经我们话都说不上几句，不成想现如今倒是坐一块儿把酒言欢。”
　　国师垂下脑袋，端起茶盏道：“没有酒，只有茶。”
　　“打个比方罢了。”沈知书笑道，“可惜姜无涯不在这儿。”
　　国师点点头，问：“她现如今是什么一个情形？”
　　沈知书垂眼盯着杯盏里的水波纹瞧，静了会儿，道：“她大约还不知前世。”
　　“你没同她讲？”
　　“未曾。”沈知书摇摇头，“不太想……打草惊蛇？”
　　“是不想‘打草惊蛇’，还是‘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国师笑了一下，“她知道你喜欢她么？”
　　“不是。”沈知书把杯盏往桌台上一掼，“阿璃你怎么乱说话？哪只眼睛看出来的？”
　　“两只眼睛都看出来了。”国师挑眉道，“也就你以为你藏得很好。哪有正常朋友除夕夜一声不吭跑别人府上的？”
　　沈知书瞪着眼问：“这你也知道？”
　　国师将手一摊：“皇城内的事我都知晓，只是平日里懒得管罢了。”
　　沈知书忽然想起什么来：“所以……大帝姬对这些大大小小的事都知晓一二，也是你透露的？”
　　“这与我何干？”国师的眉毛挑了起来，“我虽与她有些往来，但并非嚼舌根之人。你是知晓的，她在各府内都有眼线，这怎能赖到我头上？”
　　沈知书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我也不知你说的是不是实话。”
　　“这还能有假？”国师道，“我知晓孰近孰远，总不能放着故人不管，去偏帮一个外人罢。”
　　“谁知道呢。”沈知书耸耸肩，“她是皇上的长女，你又与当今圣上要好。话说起来，你绝非无缘无故与人亲近之人。我曾听闻你此前在山门里养了个小仙，莫非……圣上是那小仙转世？”
　　国师摇摇头。
　　沈知书诧异地问：“那为何？”
　　“虽非转世，但长得实在相像。”国师长叹一声，“聊以慰藉罢了。”
　　“聊以慰藉……”沈知书将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在口里炒了一遍。
　　国师问：“怎么？”
　　“没怎么。”沈知书恍然回神，“只是忽然想到，阿璃实在是用情至深之人。”
　　“嗐，情不情的，说到底还是飘渺了些。”
　　“非也。”沈知书道，“就只说友情，譬如我与你曾经关系疏离，再活一世，反倒一见如故。感情受环境影响太深，故而从一而终的倒是稀罕。所以我很钦佩阿璃，对那小仙的情谊历经万万年仍不改。”
　　“光说我，不说你么？”国师挑眉道，“阿书不也是如此？即便重活一世，对阿虞的情义却不改分毫。”
　　沈知书抿了一口茶。
　　茶清清淡淡的，颜色不浓，也没有丝毫酒气，她却像是醉了。
　　以至于她顿了一下，开口说：“我们不同。”
　　国师问：“有何处不同？”
　　“我对无涯，乃是些荒唐的非分之想，此情沾上了风月，是故最难变。”沈知书沉沉地说，“阿璃对那小仙却大约不是这等想法。”
　　国师挑眉问：“你怎知我不是？”
　　“我只以为你情缘淡漠……”
　　国师笑了一下：“成仙之前，我也是人，是人就避不开七情六欲。况且我修的并非无情道，在这方面没什么可避讳的。我便实话与阿书说了罢，我此来南安国便是寻阿楚的转世。”
　　“那小仙名阿楚？”
　　“正是。”
　　“尚未寻着么？”
　　“未曾。”
　　沈知书心下了然，端起茶盏道：“我以茶代酒，先祝阿璃得偿所愿。”
　　国师点点头，也端起茶盏与沈知书碰了杯，想了一想，却笑着说：“我倒不知祝你什么。阿书的愿望似乎并非与阿虞白头偕老。”
　　“能以朋友身份与她相伴一生，我便心满意足。”沈知书道，“横竖今生就这么些年岁，我不愿再横生枝节了。”
　　“所以你也不愿令她知晓前世之事么？”
　　“随缘罢。”沈知书叹了一口气，“她若是真自己知晓了，我究竟也无法。”
　　二人又感慨一番前世，国师最后道：“明儿来我府上一叙如何？我也给阿虞递个帖子。”
　　沈知书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来：“我且问你，谢瑾梦到‘稽元’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事说来复杂。”国师道，“明儿再细说罢，原是大帝姬求我帮她的。”
　　沈知书蹙眉道：“谢瑾是我至交，你莫要害她。”
　　“知晓，此梦于她无害。”国师说，“至于大帝姬计策能不能成，全看她造化，我不过浅浅推了一把。不过既然你们已猜到那‘稽元’是我的手笔，想来大帝姬大约是不能成事的了。”
　　沈知书放了心，与国师道了别，晃悠悠出了宫。
　　外头阳光甚好，四处喜气洋洋。红灯笼从大道绵延至群山，不分昼夜地点着。
　　心腹跟在沈知书后头，瞥见不远处架了一个一人高的炮仗，遂兴致勃勃道：“主子，那鞭炮如此之大，属下倒是见所未见。可要去瞧瞧？”
　　沈知书应允，抬脚往那处走去，不成想半路却忽然有人挡道，沈知书往左她便往左，沈知书往右她便往右。
　　沈知书在原地晃悠了一盏茶也没能走过去，有些烦躁，拽了一下心腹的袖摆：“罢了，这处人多，眼见的是过不去了，打道回府得了。”
　　心腹只得道“好罢”，同沈知书一齐转身，刚往前迈了几步，蓦地听见后头有人喊“佑之”。
　　是谢瑾的声音。
　　谢瑾三两下拨开人群，蹿到沈知书身边，笑道：“还真是你。你今儿怎的来这儿了？”
　　“刚从宫里出来，看见这儿有人放炮仗，便来瞧上一瞧。你呢？”
　　“你猜这炮仗是谁放的？”谢瑾道，“是七殿下呢。她还叫上了二殿下与淮安殿下，也问我来不来。我原是要去你府上找你的，却没找着人。你既来了，也是缘分使然，何不进前去呢？”
　　不等沈知书应下，谢瑾便拽上了沈知书的胳膊，一把将她往前拖去。
　　于是几息之后，沈知书便站到了那一人高的炮仗前，与三位殿下面面相觑。
　　七帝姬最先蹦起来：“小沈大人来啦！新春嘉福！”
　　二帝姬则点头致意。
　　沈知书恭敬与她俩问了安，最后转向姜虞。
　　某人神色清浅，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只撩了一下被风揉乱的碎发，而后道：“你来了。”
　　沈知书的心却陡然漏了一拍。
　　这三个字与除夕夜那晚别无二致。沈知书想。
　　姜虞总是这样，就好像她早早地猜到了自己会来，于是行止从容，将自己的一举一动了然于心，泰然自若，不问北风。
　　沈知书状若无事地“嗯”了一下，忽然道：“殿下外袍的扣子开了。”
　　姜虞垂头看了一眼，“呀”了一声：“还真是，想来是出门时有些急，没扣好。多谢将军提醒。”
　　沈知书已经将手伸出了袖子，看见一旁的侍子上前替姜虞整理，顿了顿，还是不动声色地把手收了回去。
　　她道：“举手之劳，当不起一句谢。”
　　姜虞却认真地说：“将军细心周全，若非将军提醒，外袍说不准何时便掉地上了，染上脏污。”
　　沈知书笑了一下，忽然不知道怎么答了。
　　若一直客套下去，似乎会没有尽头。她心道。
　　对于自己有意无意的帮助，姜虞好像从未有过“理所当然”的态度，总是礼貌地谢这谢那。
　　是见外么？不是。大约是教养使然。
　　但自己听来总会有些不舒服，就恍若她从未把自己当作真正的朋友。
　　实在太贪心了啊，沈知书。她自己对自己说。
　　人心不足蛇吞象，还是别再妄想着更进一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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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拉锯
　　拉锯:“将军，我只愿与你成亲。”
　　沈知书于第二日如约前往国师府，并带上了一饼上好的茶叶。
　　她正准备出门，忽听门口一阵响动，紧接着，门童高喊道：“淮安长公主至！”
　　沈知书理了理衣襟，三两步跨到门边，与姜虞四目相对。
　　她张张嘴，笑道：“正要去接殿下呢，不成想殿下倒自己过来了。”
　　姜虞却问：“接我做什么去？”
　　“去国师府啊。”沈知书讶异道，“国师没遣人同殿下说么？”
　　姜虞昂首想了一想，转头问兰苕：“国师可有有遣人来过？”
　　兰苕茫然地摇摇头：“未曾听闻。”
　　沈知书心道国师这人莫不是在耍什么幺蛾子，忽听姜虞问：“将军一向不喜人情往来，何时又与国师有了联系？”
　　沈知书摸了一下鼻子，随口道：“昨儿随我沈娘进宫面圣，国师也在殿内，出殿后便邀我一叙。我想着大帝姬之事她大约知晓一二，便应了她的邀约，说今儿午后上门一叙。她还说要邀你，我想着她大约会给你递拜帖，便没同你讲这事，不成想她又没邀你。”
　　姜虞敛了眸光，隐在眼睫下的瞳色似乎闪了闪，但等沈知书仔仔细细望过去时，她又神色如常，看不出半点异样。
　　……应当是乍听自己与国师有了来往，便有些讶异吧。沈知书想。
　　她遂道：“那殿下去么？殿下倘或不愿去，我遣人往国师府上跑一遭儿，便说我今儿晨起身子不适，恐不得见。”
　　姜虞施施然转身，淡声道：“去罢，欺瞒国师她老人家做甚？”
　　沈知书听着“国师她老人家”六个字，不免有些好笑。再一想，国师在世人印象里活了三百余年，可不就是“老人家”么？
　　她于是“嗯”地应了一声，便听姜虞继续问：“你可要送礼与她？”
　　沈知书回头命红梨将茶叶拿出来与姜虞瞧，一面一五一十地说：“打算送这个茶饼。是前一阵子我娘给我的，我没喝。”
　　“就送茶？”
　　“这茶也是名茶，有何问题？”
　　姜虞深深看她一眼，道“没问题”。沈知书还未琢磨出来这眼神是何意，姜虞已然迈出门槛，道：“走罢，去国师府。”
　　-
　　沈知书、姜虞共乘一辆马车，兰苕在姜虞身边陪坐。
　　红梨缀在外头的马背上，和车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车夫是长公主府的，负责长公主的日常出行，遂对姜虞的行踪门儿清。
　　她也知自家主子与沈将军要好，对红梨倒是知无不言。
　　红梨寒暄道：“你家主子平日里出门多不多？你赶马累不累？”
　　“还成，不算多。”车夫一五一十道，“不过自沈将军回京后倒是多起来了，常往将军府上来。赶马倒也不累，我们赶马的共有四人，四人轮班。”
　　红梨“哦”了一声，又问：“国师既没请殿下，殿下今儿为何上将军府？”
　　车夫笑道：“这我可不知。不过殿下往日里没事也常来将军府，倒未必要说出个所以然来。”
　　红梨点点头，感慨道：“这倒是了。将军与殿下感情真真好。我们常说，将军不日成驸马也未可定。”
　　“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马夫一面兢兢业业地赶马，一面压着嗓子偷偷说，“我说与你一件事，你可别抖搂出去。我那日并非有意听墙角，只是恰从兰苕姐姐的屋旁经过，听得兰苕姐姐说，殿下昨儿画了一副将军的肖像，正挂在内室。”
　　红梨险些惊叫出声，慌忙捂住嘴，兀自消化了会儿，笑道：“那据我看来，将军与殿下的事儿是十拿九稳了。咱俩说不得以后会日日相见呢。”
　　马夫摇摇头：“罢了罢了，现如今八字还没一撇呢，你且别太乐观。”
　　红梨讶异道：“你这是哪儿的话？据我看来分明是彼此有情，就差挑明了，怎的会八字还没一撇？”
　　马夫扯着缰绳让马匹拐弯，而后低低地问：“你觉着殿下聪不聪明？”
　　“瞧你这话说的。”红梨笑道，“殿下自然是冰雪聪明的。”
　　“问题就在这儿了。”马夫煞有介事地说，“我家主子是个万事万物心里有数的性子，不存在‘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事儿，且她做事一向雷厉风行。若是她俩真的彼此有情，且她俩之间毫无阻碍，殿下估摸着早进宫让皇上赐婚了，还能等到这会儿呢。”
　　红梨思忖一阵，蹙眉道：“可她俩才认识一月，会不会是你家主子觉着操之过急，想徐徐图之？”
　　“这也不是没有可能。”马夫道，“罢了罢了，且看着罢，咱们做奴才的也没法替主子包办婚姻。”
　　她俩自觉声音隐蔽，不想马车的隔音并不好，于是对话轻一声响一声地往车厢内传进来。
　　沈知书：……
　　沈知书木着脸听完全程，正想问姜虞怎么她手底下的马夫啥都往外抖，却见姜虞先发制人，淡声道：“将军府养出来的人怎的如此八卦？”
　　沈知书当即便要回怼“我看兰苕也不遑多让”，滞了一下，终究还是没往外吐。
　　她转而问：“殿下不乐意听这些话么？”
　　姜虞的视线轻轻晃过来，淡然无波的眸子看不出什么情绪。她眨了一下眼，把球往回踢：
　　“将军如此问，可是乐意听这些话？”
　　……说不上乐意不乐意，横竖自己与姜虞本没可能。
　　沈知书搭在膝上的手攥了一下裤管，状若无事地问：“分明是我问殿下在先，殿下怎么反倒问起我来？”
　　姜虞答非所问：“分明是将军的侍子先起的头。难不成……这话是将军授意的？”
　　沈知书垂下胳膊，往椅背上一靠：“殿下为何能忽然想到这上头？难不成……殿下希望这话是我授意的？”
　　姜虞无动于衷：“将军为何这么问？将军希望我希望这话是将军授意么？”
　　车厢隔绝了一半的声响，车轮碾过土路的嘎吱音徐徐渗进来。
　　……她们好像在拉锯。沈知书想。
　　她直起身，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褂子，忽然问：“假如我说希望呢？”
　　姜虞的眼睫下方映出一道半浓不淡的阴影。她静了会儿，道：“那我便也说希望。”
　　沈知书挑眉问：“果真？”
　　“嗯。所以……这话真是将军授意的？”
　　沈知书耸耸肩，笑起来了：“让殿下失望了，是红梨那丫头自己多嘴，说些半三不四的话。我迟早扣她月钱。”
　　帘子拉着，马车里光线昏暗。姜虞很轻地“啊”了一声，眸光转至沈知书身下的软垫上。
　　她忽然又问：“那将军为何问我希不希望？”
　　沈知书反问：“那殿下为何又问我希不希望？”
　　姜虞抿了一下唇，道：“我将将军方才说的话赠还与将军——分明是将军问我希不希望在先，这会儿怎么反倒问起我来？”
　　“所以殿下为何问我希不希望？”
　　沈知书咬死方才的问句不松口，姜虞却不接话了。她此时垂着眼，并未看沈知书，眸光落在身下的软垫上。
　　兰苕眼观鼻鼻观心地递上一小块梅花糕，姜虞摇摇脑袋，继而蓦地抬起头，说：“我希望这话是将军授意的，因为倘或如此，将军大约有想与我成家的意思。”
　　姜虞说话一向直接，这回却似乎有些太直接了，令沈知书的心漏了一拍。
　　她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状若自如地问：“是么？”
　　“嗯。”
　　“可惜让殿下失望了。”沈知书摇摇头，“我并无此意。”
　　她顿了一下，“那殿下说这话是想与我成家么”这句话已然到嘴边了，却又被她咽了回去。
　　……这位长公主殿下的思维一向清奇。沈知书想。
　　她保不齐是有其他意思，自己贸贸然问了，倒是会尴尬好一阵。
　　况且……自己是想听到什么答案呢？
　　姜虞答“是”，自己无法回应；姜虞答“否”，自己大约又会黯然神伤。
　　沈知书放在膝盖上的手攥成了拳，大约是为了缓解尴尬吧，将桌台上的梅花糕端了过来。
　　她拣起一块，正打算送入口中，姜虞那淡漠无波的声音在不远处响了起来：
　　“将军怎么不继续问了？”
　　沈知书滞了几息，还是将糕点丢入口里，一边嚼，一边囫囵应着：“嗯？”
　　“不继续问我是否有与将军成家之意。”
　　沈知书咳出了声。
　　她好容易将糕点咽下去，便听红梨在外头焦急地问：“将军怎么了？喝口水罢？偏生水葫芦在我身上。”
　　沈知书摆摆手，后知后觉红梨看不见，正要应“无碍”，却听姜虞已然替她答了：“无妨，我这儿有水，你家主子喝我的便是。”
　　红梨大喜过望：“那奴婢便放心了，还请殿下多担待！”
　　沈知书：……
　　沈知书还没来得及拒绝，下一瞬，姜虞的水葫芦已然递到自己嘴边了。
　　她就势喝了一口，便见姜虞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看。
　　沈知书挪开视线，硬着头皮问：“那殿下可愿与我成家？”
　　姜虞即答：“求之不得。”
　　“为何？”
　　“愿与将军相伴一生。”
　　“仅是如此么？”
　　“仅是如此。”
　　沈知书眯起眼，说不清内心是什么滋味。
　　早该料到的。她想。姜虞并非心悦自己，只是希望自己能长长久久陪着。
　　她垂下脑袋，片刻后道：“并非只有成家了才可相伴一生。毕竟成亲了也可能因着琐碎的矛盾而和离，倒是至交能走得更远。”
　　“是么？”姜虞淡声问，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是呀。”沈知书道。
　　“可——”姜虞话音一转，“倘或我将来成了家，再同将军行鱼水之欢，我妻君大约会不悦罢。”
　　沈知书点点头：“那是自然。不过到时有旁人伺候殿下，殿下未必会想的起我。”
　　“那不好。”姜虞道。
　　沈知书没明白：“嗯？”
　　“我只愿与将军相伴，只愿将军碰我。”姜虞忽然倾下身，将脸凑到了沈知书身前。
　　沈知书的呼吸陡然一滞，看着那张红唇一开一合，道：
　　“将军，我只愿与你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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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寻人
　　寻人:在姜虞面前演戏
　　姜虞说话的时候，与沈知书离得着实很近。
　　她的脸太白太小，安安静静隐在昏暗里，五官轮廓便没有那么清晰，令沈知书有些恍惚。
　　清冽的雪松气在方寸之间弥漫，一时谁也没说话，车厢内沉寂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几近心如擂鼓。
　　……姜虞是什么意思？
　　开玩笑，还是……
　　罢了，或许是不知晓“成家”之于常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只以为是能长长久久相伴。
　　沈知书不敢深想，抿了一下唇，道：“那倘或我不成亲，殿下便一直形单影只么？”
　　姜虞似乎曾将这个问题思忖过许多回，于是这会儿回答得不假思索：“嗯。”
　　姜虞的嗓音一向轻淡，这声“嗯”也是如此，轻飘飘地浮在冬日的寒气中，让人有些摸不准她的情绪。
　　沈知书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装聋作哑么？她想。毕竟自己下定决心不会成家，注定无法回应姜虞的话。
　　亦或是姜虞想表达的压根儿不是自己理解的意思？再或者人心易变，等过一阵，姜虞认识了更多的人，自己不再是她特殊的存在了，她大约也不会有此等执念了。
　　沈知书放任思绪飘飞了好一阵，直到马车再度拐弯，她因着惯性被甩出去了一点，才骤然回神。
　　她盯着靛青色的地毯看，在心底嗤了一声，没来由地想，自己竟也有如此束手束脚的一日。
　　……前世爱意到死没能宣之于口，今生大约也会不遑多让。
　　沈佑之啊。要是让谢瑾知晓，估计会说一声，闷葫芦都没你这样的。
　　她嗫嚅一阵，只是说：“那可惜了的。”
　　姜虞挑眉问：“有何可惜？”
　　“殿下不成家，宅院冷清，我替殿下可惜。”
　　姜虞道：“将军时常来我宅院坐坐，便不冷清。”
　　沈知书笑了一下：“我近来不是常去殿下府上作客么？怕是您府上的门童都快烦我了，一天多开好几回门。”
　　“不会。”姜虞说。
　　“嗯？”
　　“她们开一回门，能得半吊钱。”
　　沈知书“哟”了一声：“殿下如此大方。”
　　兰苕适时插话：“将军，殿下送你的那个炮仗，你放了没有？”
　　“放了。怎么？”
　　兰苕张张嘴：“那炮仗一百两一只。”
　　沈知书：？？？
　　沈知书错愕地问：“这炮仗金子做的？”
　　“工艺繁复些。”姜虞道，“究竟能用银子买到，也不算很值钱。”
　　“殿下这话我却没法答。”沈知书笑道，“我一想到殿下新年送我一百两银子，我却只送殿下一根雪松枝，便觉自己小气得紧。”
　　姜虞眨了一下眼：“那我还有个愿望，将军帮我完成可好？”
　　“什么愿望？”沈知书顺口接道。
　　“我想……”
　　姜虞的话还未出口，沈知书忽然想到某人口出狂言的性子，暗道不好：“还有旁人在呢，殿下别说太过分的话。”
　　姜虞的话音却已经水灵灵地流出来了：“想同将军一齐放一回炮仗。”
　　……竟不是什么“相同将军一起睡”，“想让将军帮我”之类的话么？
　　沈知书松了一口气，笑道：“这个自然好，今儿我便有空。”
　　姜虞却眨眨眼：“将军方才以为我要说什么，叫我别太过分？”
　　沈知书：……
　　姜虞歪了一下脑袋，继续道：“难道是……那些风月之事？”
　　沈知书：…………
　　怎么倒显得自己满脑子都是情情爱爱？
　　姜虞真是……过分！
　　-
　　姜虞虽与国师相识，但并不相熟，这么明晃晃地去人府上作客还是头一遭儿。
　　可以看得出国师挺重视这次会面的，冷盘热盘摆了一桌子，还上了两大盆浓汤。
　　阿水将她俩与兰苕红梨一同迎进去，沈知书对着庭院里大剌剌摆着的圆桌“嚯”了一声：“我们吃了饭来的，怕是用不下。”
　　“是么？”国师拂了拂衣袖，“无妨，随意吃些，横竖也不是什么占肚子的吃食。”
　　沈知书道“那我等便却之不恭”，一回头，却见姜虞的神色有些怪。
　　沈知书思忖一阵，恍然大悟——自己和国师昨儿才聊上，今儿说话便这么随意，在姜虞的眼中定然是有猫腻的。
　　她于是冲国师恭恭敬敬补了个礼，再转头一看，某人的神情果然缓和了不少，变回了那副淡漠无波的样子。
　　三人入了席，阿水替她们一人斟了一盏茶。
　　这侍子挺眼生的。沈知书想。应当不是自己前世的故交。
　　国师率先发话：“今邀殿下与将军前来，原是因着昨儿与将军聊至宸王殿下一事。将军已将原委道明于我，我也已告诉将军云，谢将军梦到‘稽元’一事确是我的手笔。然此事复杂，一时半刻说不清，我便邀将军来家一叙。思及淮安殿下与将军及大殿下都有渊源，便将殿下也请了来，承蒙殿下肯大驾光临，令寒舍蓬荜生辉。”
　　沈知书接过话茬：“国师实太客气。因着此等小事叨扰国师，承蒙国师不弃。”
　　“将军此言差矣，这可不是小事。”
　　“哦？”沈知书挑眉问，“此话怎讲？”
　　“说来话长。”国师悠悠道，“月余前，宸王殿下找上我，说是有事求我。我说何事？她说她曾在军中对谢将军一见钟情，今知谢将军要回京，便求我帮上一帮。”
　　“一见钟情？”沈知书敏锐捕捉到了细节。
　　“她是如此讲的。”国师道，“我对‘真一见钟情’还是‘假一见钟情’也无甚兴趣，我只问她要我怎么帮。她便说先看她那边是否能成，倘或成不了，再央我帮忙。”
　　姜虞抿了一口茶，恰在此时开了口：“国师真是好性情，大帝姬求您帮，您便帮了。”
　　国师不置可否：“我助人为乐。”
　　沈知书好奇地问：“大殿下说的‘能不能成’是何计策？”
　　“先派谢将军亡妻曾经的侍子秋雁去刺杀你，倘或能令将军与谢将军之间生出嫌隙最好——若是如此，谢将军定然伤心，她便好趁机多安慰安慰，日久生情——倘或无法生出嫌隙，而谢将军对此事一头雾水，势必要查个明白，她也好顺势放出些线索，假意帮帮忙，让谢将军心生感激。”
　　沈知书笑道：“大殿下竟是如此想的！此思路清奇，怪道我们三人一直摸不清她的动机。只是大殿下不曾料到我与淮安殿下相熟，靠着淮安殿下惊人的查案能力，直接一举查到了她头上，没令她‘帮谢瑾’的计策得逞。”
　　国师继续道：“她眼看着不能成事，反令谢将军对她心生戒备，终于还是找上了我，求我为谢将军造梦。”
　　“造梦？”
　　“是。”国师说，“这于我而言并不难，于是我便顺手帮了一把，将‘稽元’与谢将军亡妻在梦中挂上了钩。然你们竟一点未上当。这到底是大殿下没造化，我也只能帮到这儿了，至于后事如何，便非人力所能及也。”
　　沈知书点点头，道：“多谢国师倾囊相告，我心内有数了，回去便告之与谢瑾。”
　　姜虞安安静静听着，时不时端起茶盏抿上一口，这会儿突然出了声：“我有一事想问……为何国师此前一直愿意帮大帝姬，此时却又忽然告诉我们这些？”
　　国师拂掌道：“我并非站在谁那边，一意孤行地帮谁。大殿下此前求我，言辞恳切，细说她对谢将军情意之深，我听了无比动容，便应了她之所求——嗐，其实主要是她答应帮我寻一人。”
　　“何人？”姜虞问。
　　……应是阿楚。沈知书心道。
　　然她想着约莫在姜虞面前装作不知道会更好，于是也问：“何人？”
　　“……”国师瞥她一眼，说，“沈将军不知？”
　　沈知书：……不是，你咋拆我台？？？
　　沈知书疯狂冲国师眨眼暗示，国师终于接收到她的信号，“啊”了一声，道：“开个玩笑，沈将军应当是不知晓的。话说回来，不知殿下可曾听闻有关我的传闻，云，我活了三百余年，命煞孤星？”
　　姜虞点点头。
　　国师继续道：“其实并非活了三百余年，而是比这久得多，只不过此前一直昏迷不醒，直到三百余年前堪堪醒过来。我并非南安国的人，行至南安国只为寻人，那人长相与当今圣上极为相似，是我此前的一个玩伴，死于万万年前，想来眼下应当转世。”
　　姜虞点点头，神色平淡的脸看不出情绪，似乎对于国师所述之事一点也不惊讶。
　　沈知书却反应很大：“竟是如此！那国师大约是天神一类的人物了，此前多有不敬，望多海涵。”
　　国师配合着摇摇头：“将军不必拘礼，天神一事已是前尘过往，如今我既为南安的国师，理应为万民分忧。不过既然将此话说与殿下与将军听了，我便斗胆烦请二位也帮着寻上一寻。”
　　沈知书抱了抱拳：“这是自然！与皇上长相极为类似之人是罢？我等翻破天也会与国师寻来！”
　　她夸张地演完，暗道自己毫无破绽，姜虞应当不会怀疑自己与国师有更深的联系。
　　却见姜虞转向自己，神色复杂。
　　沈知书脑内警铃大作，心说难不成还是被怀疑了么，下一瞬，便见姜虞施施然开了口。
　　“将军。”她淡声道，“将军似乎与国师极为投缘，如此热情，倒是见所未见。既然您俩一见如故，我便不在此处多叨扰，先行归府，您二位慢慢聊。”
　　沈知书：……
　　……所以姜虞这不是怀疑，是看自己与‘新交的朋友’聊太多，吃味了。
　　嘶，好像演过头了，咋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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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传信
　　传信:大帝姬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大帝姬今儿不知为何眼皮狂跳。
　　她在府内转来转去，煎熬得受不了。贴身侍子小心翼翼凑上前，问：“殿下可要请御医？”
　　大帝姬唉声叹气：“罢了罢了，右眼跳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不该请御医，倒是该请术士。”
　　“那奴婢去请术士？”
　　“你未免也太听说。”大帝姬心情不佳，遂挑起了侍子的错，板着脸道，“难不成你忘了我不喜那些尼姑道士么？这个月月银没了。”
　　侍子垂头丧气地“欸”了一声，心道你自个儿说的你又不认账，片刻后忽然想起什么来，遂道：“诶，莫若请国师来瞧瞧？许是邪祟上身，又或是有什么祸事，国师大约都能瞧出来。”
　　大帝姬猛地一拍大腿：“正是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你去请国师来！这个月月银翻倍！”
　　侍子大喜过望，兴冲冲去了半日，却垂头耷脑地回来了，身后空空如也。
　　“国师不在府里么？”大帝姬蹙眉问。
　　侍子叹了口气：“在府里，但正与沈将军与淮安殿下相谈甚欢，奴婢没请动。”
　　“与她俩在一块儿？！”大帝姬的嗓门高了两倍不止，“她们如何凑到一块儿了？你可听见她们说了什么没有？”
　　“不曾听得。”侍子苦着脸道，“我一去她们便将话题扯开了，偏生那儿的人嘴都紧得很，我什么也没问出来。”
　　大帝姬大马金刀坐上了石凳，撑着脑袋道：“怕是要糟。”
　　“殿下切莫自己吓自己——”
　　“嗐，你不知晓——”大帝姬的下半句话即将脱口而出，又被她堪堪往回咽。
　　她挥挥手道：“你自去罢，让我一人在这儿清净坐着想一想。”
　　其实没什么好想的——国师定是“叛变”了。大帝姬心道。
　　……国师这人本就随性而为。既然她此前能答应帮自己，现如今定也能答应着帮沈知书她们，毕竟国师除却皇上，似乎谁也不在意。
　　自己能帮着国师寻人，长公主定也能，且说不准寻得更快、更准。
　　大帝姬揉着眉心，暗道国师应当是指望不上了，“稽元”一事大约也已中道崩殂，若是想要得到谢瑾，只能另想其他法子——
　　忽见那小侍子又“哒哒哒”跑过来，手内举着一封信，看样子颇有些兴高采烈。
　　大帝姬叹了口气：“不是说莫打扰我么？这个月连同下个月的月钱都没了。”
　　“不是不是，是有要事！”侍子的小脸红扑扑，“国师来信啦！”
　　大帝姬讶异道：“她不是正与沈将军她们畅谈么？还有闲工夫写信？”
　　“许是之前写下的也为可定……”侍子的嗓音低了下去，“殿下是否要先拆开看看？”
　　大帝姬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太阳xue，懒洋洋道：“既如此，你拆了，读给我听。”
　　侍子忙应“是”，三两下撕开信封，清了清嗓子，抑扬顿挫道：“殿下是否志在云中，有成龙之心……”
　　大帝姬：？不是吧，一上来就这么劲爆？？？
　　她赶忙劈手夺过信纸，而后挥手令侍子自便。侍子吐着舌头退了下去，忽又被大帝姬连名带姓叫住。
　　侍子屁股一紧，硬着头皮转过身，便见大帝姬徐徐抬起头，语气漫不经心：“方才看着了什么？”
　　“奴婢什么也没看着！”
　　“是么？”
　　“千真万确！”
　　大帝姬盯着她看了会儿，忽然笑起来了：“既没看着，如此紧张作甚？”
　　侍子脸上的汗“唰”地涔下来了。
　　大帝姬叹了口气，温声道：“好了，不必惊惧，捂好嘴巴，不该说的别说。”
　　侍子点头如捣蒜，自觉躲过一劫，却不知在她走后，大帝姬垂眸打了个响指。
　　即有暗卫从树上跳下来，单膝跪地：“主有何事？”
　　大帝姬没即刻张口，而是揉了好一会儿眉心。
　　她一瞬不瞬地瞅着通往院外的、那侍子刚刚踏足的小径，须臾，忽然抬起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
　　沈知书同姜虞从国师府出来的时候，日头已西斜，天边渐渐有了红意，祥云从头顶延绵至远山。
　　沈知书伸了个懒腰，笑道：“在国师府内吃了一个下午，倒是一点不饿，晚膳尽可免了。”
　　姜虞同她肩并肩在长道上走着，看着侍子将马车牵过来。
　　她任由晚风拂过额间碎发，片刻后淡声说：“将军倒对国师一点戒备之心也无。倘或她下毒了呢？”
　　沈知书挑眉道：“她贵为国师，定不屑于行此龌龊之事。再者说，殿下何等心细如发，却也用了不少吃食，说明这饭菜定然没有猫腻。”
　　“将军便如此相信国师？”
　　沈知书老神在在地摇摇头：“非也非也，我是相信殿下。”
　　二人正说着，马车已至近前。沈知书忽然想起什么来，遂笑问牵着马绳的兰苕：“这只有一辆马车，却有长公主府与将军府两个目的地，偏又不顺路。你是先送你家主子回去，还是先送我？其实不必麻烦，我让红梨再叫一辆，也不费事。”
　　兰苕回头去瞅她家主子的脸色，却见她家主子扭头佯装不知，心下登时会意，遂小嘴一张：“自然是先去将军府！至于多叫一辆倒是不必。”
　　“为何？”
　　“因为殿下也去将军府！”
　　沈知书：……？
　　大约是看沈知书的神色有些呆，姜虞主动开口解释：“将军此前不是应了我放炮仗么？这便忘了？”
　　沈知书恍然大悟，笑道：“没忘，是该去将军府。只是我家并无多余炮仗，可要沿街买一个？”
　　兰苕忙自告奋勇道：“这个不难，我另回长公主府取一遭儿便是。”
　　于是小半个时辰后，沈知书与姜虞在院内排排站，面前摆了一个足有一层楼高的炮竹。
　　另有兰苕昂首挺胸地在旁边站着，一副引以为豪的模样。
　　沈知书笑起来了：“这炮竹是真高。”
　　“那可不。”兰苕骄傲地说，“这是殿下今岁得的最大的炮仗呢，是闻侍郎昨儿送来的。”
　　“闻侍郎？”沈知书歪着脑袋问，“她送炮仗做甚？”
　　“闻大人昨儿登长公主府恭贺新春，特特带了这只炮仗来，说是也不知送什么好，若是送些珍宝，一则放库房积灰，二则我家主子什么没有？略次一等的大约也瞧不上。思来想去倒是这炮仗合适，寓意也好，且即刻就能用上的。”
　　沈知书顺口接话：“她想得倒是周全。”
　　兰苕继续说：“闻侍郎昨儿便要放呢，说是想同殿下一块儿放，讨个好彩头。殿下说近来放太多，耳朵吃不太消，故此婉拒了。”
　　“嗯？你家主子伤着了耳朵？”沈知书忙问，“可有大碍没有？”
　　兰苕笑道：“殿下好着呢，是为了拒绝闻侍郎才如此说的。”
　　沈知书显而易见地松了一口气，点点头。
　　兰苕有些急：“将军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沈知书被这话问得讶异起来：“我该有什么反应？”
　　“闻大人分明醉翁之意不在酒！”兰苕道，“将军难道不知一块儿放炮竹意味着什么？”
　　“哦？我倒真不知。”沈知书说，“难不成这上头还有什么讲究？”
　　“当然有！”兰苕掰着手指头道，“其一是驱邪祈福，保佑自己与身边人喜乐安康，炮竹一响，百病皆消。其二……则有携手走向新生活之意，故此也暗含倾慕之意。那闻大人分明是别有用心！”
　　“原来还有此等说法。”沈知书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
　　“是啊！”兰苕道，“所以……”
　　她本想说“所以将军再不抓紧，闻侍郎可就要趁虚而入了！”，却听沈知书漫不经心似的接道：
　　“所以你家殿下想同我一齐放炮竹，也是暗含倾慕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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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阴谋
　　阴谋:正月十五刺杀
　　说这话时沈知书并未过脑，等反应过来自己口中蹦出了什么惊人之语后，为时已晚。
　　彼时路程刚行至一半。
　　兰苕咽了一下口水，没敢接话。姜虞也不答言。
　　于是四周便陷入了莫名的寂静，沉甸甸地装在半大不大的车厢里，逼仄又空泛。
　　沈知书的手在膝上无意识攥成拳，又轻轻松开。大约是实在受不了这样狭暗的氛围了，她低低咳了一声，往回找补说：“开玩笑的。”
　　姜虞“嗯”了一下，片刻后道：“将军也学会了开玩笑。”
　　沈知书不置可否：“跟殿下学的。”
　　姜虞的眸光从眼尾不动声色地流过来，恰巧撞上了沈知书的视线。
　　她似乎并没有接话的意思，撩开车帘，一言不发地往外看。
　　沈知书松了一口气，原以为此事就告一段落，却在车行至将军府门前，即将停下的时候，听见姜虞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嗯？”沈知书没听清，“殿下方才说了何话？”
　　姜虞遂将声音放大了一些：“我倒不知我何时开了玩笑。”
　　……这是什么话？先前时不时的口出狂言不是玩笑？那“成亲”之语不是玩笑？
　　沈知书张张嘴，下意识想说“你的那些风月之言不是玩笑么”，又想逗乐着说上一句“若非玩笑，岂不是真情流露了”，却终究没有出口。
　　有些荒谬。她心想。
　　……自己倘或将这些话说出口，又是在期待什么呢？
　　姜虞总归会应“嗯”，但自己却从不知她是否真心，也不知她掩埋在那些出格举动下的真实意图。
　　于是这些看似缱绻、令人浮想联翩的话总归会无疾而终。
　　更何况她们本不该暧昧的。
　　自己早就下定决心不在今生追求爱情。
　　于是沈知书只是弯了弯眼睛，顺着姜虞的话说：“殿下确实不曾开玩笑。”
　　马车停下来，姜虞瞥她一眼，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而后隔着帕子抓住了马车的门框。
　　沈知书挑眉道：“我先下，殿下再扶着我下车，倒是容易一些。”
　　姜虞却恍若未闻，扒着门框，自顾自下了。
　　-
　　大帝姬在石桌旁兀自坐了良久，终于下了决定。
　　开弓没有回头箭。今日之后，她与国师便将成为一条绳上的蚂蚱。
　　她随即又在心底“嗤”了一声，想，感情虚无缥缈，果然不是什么可靠的玩意儿。
　　她原以为国师对母皇有几分真心，现在看来，那不过是出于对替身的怜惜。而一旦真身有现世之法，替身便会被弃之如敝履。
　　国师在信上说，苦寻爱人而不得，若再找不到恐没有机会，于是只得以相像之人的心头血作引，再布下阵法，以引爱人出来。
　　正月十五月圆，是布阵的最好时机，加之次日选秀，彼时宫中必定忙乱，最适合动手。届时她会派人刺杀皇上，而后一力扶自己上位。
　　而倘或自己不答应……她再去找其余帝姬，总会有人答应的。
　　至于皇上，取完心头血之后会呈假死之兆，精心照料下，半月之后将苏醒，只是身体较之先前会差一些。然人参灵芝补着，总会好的，不至于英年早逝。
　　大帝姬看完信的时候，手是抖的。
　　真要走到如此地步么？她想。
　　她随即又想，帝王最忌讳心软。母皇并不会死，自己反能上位，何乐而不为？
　　如若不然，自己恐没有成龙机会——自己虽是长女，母皇却一直更看好二妹。
　　信的最后说，若有合作之意，子初一刻前往国师府一叙。
　　大帝姬隐在眼睫下的眸子闪了闪。
　　——国师既已下定决心，若是想做什么，旁人是断然无法拦住的。即便自己将此事禀报母皇，又能如何？
　　所以母皇必失心头血，这是无法更改的事实。
　　再犹豫下去，岂非将皇位拱手让人？
　　看来这一趟是必去了。
　　只是……
　　国师看起来蓄谋已久——这信并非现写的，而是早早备下。
　　所以国师是真心的么？还是说今晚这是场鸿门宴，国师实则是母皇的眼线，被派来实验试探她们是否有不臣之心？
　　罢了，自己现如今是在与虎谋皮，国师真正的意图，今晚自己一去便知。
　　倘或她是母皇派来试验帝姬们的忠诚度的，自己当即可以改口说自己此来只为假装上当，从而引出更多把柄。
　　-
　　正月十六原是个大忙日——宫中选秀，宫外长公主办生辰宴。
　　皇上还下旨为长公主选亲。
　　正月初八，她将姜虞召入宫内，是这么说的：
　　“淮安今年二十一，过了生辰便二十二。古来十四岁便有成家的，再不济二十岁也应有人帮着主持中馈。淮安既生为长公主，理应为天下万民作表率，这选亲便是给天下万民一个交代。”
　　姜虞的眉心蹙了一下：“我不想——”
　　“这选亲是必选的，将自己的态度摆出来。”皇上打断了她，“至于有没有看对眼的则另说。”
　　……姜初放任自己成家，果真将过往全都放下了么？
　　姜虞眯起眼，浅淡的声线听不出情绪：“皇姐倒是为我着想。”
　　姜初笑了一下，两鬓的白发随之颤了颤：“阿虞长大了，我也老了。我虽不知你与沈将军既两情相悦却为何不成家，然你也需得有个家，有人照顾着，我才好安心前朝。”
　　“过去……是我的不是，一直不曾催你婚配。”她摇摇头，“我近来为此事夜夜悬心，还是觉着阿虞须得尽早成家。阿虞从小便没了爹娘，我再过几年身子也不行了，到时谁看顾着你的饮食起居，有了事又和谁商量呢？”
　　姜虞垂下眸子，鸦睫在眼下投下了浅淡的阴影。
　　她一时没接话，忽又抬起眼，徐徐环顾了一圈这个自己生活了十余年的地方。
　　这地方一直未变，只是少了些人气。就好像自从她走后，姜初便很少踏足这里了。
　　姜虞几乎能想象到那样的场景——姜初在御书房一坐便是大半天，只有两三个时辰的工夫会来这儿匆匆睡一觉。
　　“阿虞在看什么？”姜初好奇地问。
　　姜虞摇摇头，说“没事”。
　　她从山水屏风上收回视线，抿了一下唇，还是淡声嘱咐了一句：“你多保重，有什么事也多交予老大老二老五，她们也应着手处理朝政。”
　　姜初又摇摇头：“还是不放心她们啊……需得我亲力亲为。”
　　姜虞“嗯”了一声，姜初却像是憋狠了，话茬一轮接一轮地往外冒：
　　“从前一天睡两个时辰，批折子时仍旧精神抖擞，于是便觉自己身体强健，是不必太注重饮食起居的。现如今却发觉是从前太年轻，不知天高地厚。昨儿心血来潮，也仿着从前那般行事，睡了两个时辰起来却觉头晕眼花。嗐，人还是不能不服老。”
　　“我便想到阿虞，阿虞老的时候是什么样呢？我大约也是看不见了。”
　　“阿虞正月十六又过生辰，又选驸马，双喜临门，我会命人大操大办，阿虞不必费一点心。”
　　“就是不知阿虞想要什么生辰礼？我这儿早便备下了，只恐不得阿虞心意，阿虞……”
　　姜虞忽然叫了一声“姜初”。
　　姜初停下了絮叨：“怎么？”
　　“你……不必如此。”姜虞道。
　　不必如此小心翼翼，不必如此日夜辛苦，不必对我太过挂念。
　　不必患得患失。
　　这句话抽象又宽泛，但姜初听懂了。
　　她沉默一阵，忽然笑起来了，不知是在自嘲还是在高兴。
　　一炷香后，她耸动的肩膀终于停下来，抬手拭了拭略微湿润的眼尾。
　　“阿虞……”她长叹一声，小心翼翼地问，“你还恨我么？”
　　姜虞沉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棵树。须臾，她说：“从来没恨过。况且——”
　　她顿了一下，补充说：“况且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姜初在嘴里将这四个字翻来覆去炒了一遍。
　　姜虞站起身，面无表情地行礼告别。
　　行至殿门边，她滞了滞，终究没有回头。
　　她听见身后传来喃喃叹息：
　　“过去了好啊，过去了好……”
　　……
　　沈知书在宫门外候着，莫名有些焦躁。
　　很快，她便知晓焦躁的来源是什么了——姜虞见到她的第一句话便是：“正月十六选亲，将军要来么？”
　　沈知书显而易见地愣了一下：“选亲？你选我选？”
　　“自然是我，皇上已下旨正月十六选驸马。”姜虞微微挑起了半边细眉，“将军怎的如此惊讶？我过了生辰便是二十二，实属大龄，姜初她操心些也是理所应当。”
　　非常合理而无法反驳的理由。
　　……自己不成家，姜虞总得有人照应。此前的“我只愿与将军成亲”什么的果然是开一开玩笑。
　　亏的自己险些当了真。
　　好在从始至终都没奢求过，于是也不会太过失望。
　　沈知书垂眸瞥了一眼姜虞，笑着摇摇头，沉声说：“不去了。”
　　“嗯？”姜虞似乎有些意外，“为何不来？将军若是不想与我成亲，来帮我掌掌眼也好。”
　　沈知书只道：“到时再说。”
　　她自认意志力不坚定，也不是什么包容万象之人。
　　前世能从头忍到尾，只因姜虞身边再没出现过旁人。而现在……
　　倘或她去现场，约莫只会有两种结果——
　　其一，她亲自上阵。
　　其二，嫉妒到发狂，把现场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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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中计
　　中计:被关在了茅房里
　　听闻姜虞要选驸马，临近正月十六的这几天里，长公主府简直门庭若市。
　　有太多人递拜帖想与长公主一叙，姜虞看着接了几个，其中便包括闻侍郎的。
　　沈知书彼时正在凉亭内喝茶，沸腾着的山泉从茶炉里涌出汩汩清雾。这茶还没品出什么滋味，兰苕便慌里慌张地跑过来了。
　　“闻侍郎来啦！”她说，“殿下将她亲迎进去，这会儿正在殿内坐着聊天呢！”
　　沈知书眼皮轻飘飘掀了一下，没什么其余的反应，只说：“知晓了。”
　　兰苕急得很：“将军便不打算前去看一看么？倘或闻侍郎真入了殿下的眼……”
　　“入便入了。”沈知书道，“左右我只能以朋友的身份与殿下相伴，来个可心人照料殿下的饮食起居，百利无一害。”
　　兰苕嘟囔了一句“将军倒是看得开”，蹬蹬蹬跑走了，片刻后端了个汉白玉手炉回来。
　　“？”沈知书有些莫名，“我要这个做甚？”
　　“殿下为将军备下的，知晓将军冬日里易生冻疮。”兰苕煞有介事地说，“二来……怕将军故作坚强，实则内心冰凉，可以用它暖暖。”
　　沈知书：……
　　沈知书嘴上说着“不必”，手上到底还是将它揣了起来，一转头，便见兰苕的神色复杂，一言难尽地看着自己。
　　小姑娘的表情难以形容，硬要描述的话，大概是，三分同情，三分哀其不幸，三分怒其不争，外加一分“果然如此，被我猜中了吧”的兴奋。
　　沈知书：……
　　沈知书懒得猜兰苕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沉思一会儿，忽然问：“今儿是十四？”
　　“是。”兰苕道，“明儿元宵，殿下往年是要入宫参加家宴的，今年不知去不去。将军呢？将军怎么过？”
　　“去沈宅跟我娘亲与姨娘们吃一顿。”沈知书叹了口气，“嗐，这一段时间最是清闲，且享受享受，多与我娘亲们腻歪一阵。大约年后又要忙起来了，闻得南蛮那头有些不安生，不知是否要我去走一趟。”
　　兰苕扁扁嘴，有些不舍似的说：“将军若是去了，我定会想念将军的。”
　　“你是想念我的人还是想念我的赏？”沈知书笑道，“那我接下来这段时日一个子儿也不赏你们，你大约便不会如此想念我了。”
　　“别呀将军。”兰苕的嗓音变得黏黏糊糊的，嘿嘿一笑，道，“不过话说回来，便是将军不予我们那么多赏钱，我们也是极其爱戴将军的。一则将军平战士定四方，是南安国大恩人，二则自从将军来了，殿下着实开心了不少，虽然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吧，但熟悉殿下之人都看得出她很高兴。殿下一高兴，出手便较先时更为大方，我这个月从殿下手中得了两根金钗三根银钗四根玉钏五吊钱……”
　　沈知书：……所以你就是喜欢赏钱！
　　-
　　今年的元宵节，沈知书确实是同沈寒潭及何夫人一齐过的，只不过没在沈宅，而是进了宫。
　　皇上兴致大起，效仿宫外元宵灯会，命人在御花园里也摆起了小摊小贩与五光十色的灯笼，并邀灯笼王进宫表演，宴请文武百官一同热闹热闹，官员们自愿参与。
　　沈知书本不欲去，却听说姜虞已纵身前往，二则沈寒潭铁了心要去捧场，自己实在拗不过。
　　皇上特命今晚入宫的官员只需穿常服，不必拘礼，于是沈知书也没怎么打扮，随意套了身衣裳，便与两位娘亲们一同上了马车。
　　抵达宫内时，晌午刚过，天色尚早。
　　宫外已然热闹起来了，宫内也不遑多让——长乐街的小摊小贩俱占好了位置，来往游人络绎不绝；御花园早有宫人扮成商贩，捣鼓着各类铺子，又有内侍匆匆忙忙给御花园的青松翠柏挂上彩灯。
　　沈知书跟在沈寒潭屁股后头，先是听着娘亲与各路官员寒暄，继而又有叫得上名儿叫不上名儿的文官武上前来同自己搭讪。
　　闻侍郎赫然在列。
　　沈知书眨眨眼，听得闻侍郎问：“将军今儿倒没与淮安殿下一同过来。”
　　“嗯。”沈知书随口应着，笑道，“我跟着沈尚书前来的，闻得殿下已然入了宫，现如今不知在哪儿歇息。闻大人今儿来得倒早，不知是同谁一块儿来的？”
　　“我么？我一人前来的。”闻侍郎说，“将军也是知晓的，我尚未娶妻，加之娘亲们不愿入宫，我便孤身来了。本想邀淮安殿下一同前往，长公主府上人却回说，殿下一早便出了府。”
　　沈知书挑眉道：“闻大人近来倒是同淮安殿下走得近。”
　　“再近也近不过将军，不过将军与殿下——”闻侍郎脸上笑着，眉眼却有些沉，“不瞒将军说，明儿长公主府选亲，我势在必得。听闻将军要十个孩子，而且自己不生，想来殿下的身子应当承受不住……”
　　沈知书漫不经心地“啊”了一声，似乎没什么其余的情绪，淡声说：“倒不劳侍郎操心这些，我对殿下本没有那方面的意思。那我便先恭祝侍郎得偿所愿。我这儿尚有些事，便不与侍郎多聊了，失陪一会儿，侍郎见谅。”
　　闻侍郎忙道：“将军请自便。万望将军在殿下面前替我美言几句。”
　　……美言个屁，不说坏话就已经够意思了。
　　沈知书笑笑不答，同她二位娘亲说了声“内急，去方便一下”，拨开人群，在宫人的带领下前往茅厕。
　　谁知宫人七歪八拐，走了极远，却始终未停下脚。
　　沈知书有些诧异：“这附近竟无茅厕么？”
　　宫人微微俯身，恭恭敬敬回道：“将军莫急，快到了。”
　　确实快到了。
　　又走了没一炷香，宫人在一座院落前停下脚，往里一伸手：“将军请进，茅厕在右侧偏殿的旁边。”
　　沈知书客客气气道了声谢，正欲往里迈步，忽闻宫人又说了一句：“淮安殿下也在院内。”
　　沈知书：……？
　　沈知书不禁出声：“敢情御花园方圆一里都无茅厕，仅有的茅厕偏在淮安殿下所处的院里？”
　　宫人腼腆地笑道：“是淮安殿下嘱咐的，说将军若是说内急，大约也并非真的内急，应是想静一静，便带将军去见她。”
　　“你们便如此听淮安殿下的话？”
　　宫人恭恭敬敬道：“当时陛下同殿下在一块儿，命我们遵从淮安殿下的指令。”
　　沈知书：……
　　沈知书道“好好好”，一脚迈入院内。
　　院中无人值守，姜虞的贴身侍子也不知去了何处。
　　红梨缩着脑袋跟在沈知书后头，用气声问：“主子，这会儿太安静了……不会有诈吧。”
　　“应当没有。”沈知书蹙眉道，“这儿气息很平，不像有杀意。只是——”
　　她在心里嘀咕道：只是也没闻见属于姜虞的气息。
　　虽与房间隔了几尺，但属于姜虞的味道实在太独特，自己又太过熟悉。照理说，自己一进院子就应当有所察觉……
　　红梨见沈知书吐了两个字便没了下文，不由得追问：“只是什么？”
　　沈知书转过脑袋，蹙眉道：“方才那带路的宫人穿着什么格制的宫装，你可有留意？”
　　“是御前宫女的样式。”红梨信誓旦旦道。
　　“这也没问题……”沈知书嘟囔说，“罢了，我先去茅厕。”
　　结果甫一迈入茅厕，那门忽然自动关上了，无论如何也打不开。
　　沈知书眯起眼，屏气凝神，听见外头毫无动静。于是她并辩不清这究竟是意外，还是某人精心策划的陷阱。
　　她轻轻喊了一声“红梨”，红梨即刻应了一声：“在呢将军，何事？”
　　……似乎没问题。
　　沈知书遂不急着蛮力破门，而是先解了内急，接着研究起了那锁扣。
　　她试图用荷包里随身带着的青铜丝撬锁，却徒劳无功，那门锁跟一整块石头似的，连个锁眼都找不着。
　　……这也奇了。她心想。
　　这锁也不精密，自己苦练的撬锁手艺怎么会排不上用场？
　　“将军是不是被锁里头啦？”外头传来红梨焦急的声音，“我这便去叫人。”
　　沈知书说“不必”，往后退了两步，提起裤摆，猛地抬脚往前一踹——
　　尘土纷纷扬扬落下，响声恍若地动山摇，但那门……竟纹丝不动！
　　……不是，这门铁做的？
　　沈知书一面腹诽着，一面又狠命踹了一下。
　　这回用了九成的力道，那门却仍旧没有破裂的迹象。
　　红梨喊了声“我去找人”，被沈知书一叠声喊住。
　　不对劲。
　　这门怎么看都是普通木门，撞击时发出的是清脆的空响，说明它甚至并非实心，怎会破不开？
　　所以……自己八成是中计了。而倘或红梨贸贸然跑去喊人，吸引到幕后之人的注意，小姑娘小命保不保得住是个问题。
　　所以幕后之人会是谁？首先必然是了解自己习性的——知晓自己说“内急”只是为了躲清闲；其次也清楚自己与姜虞的关系，能拿姜虞当幌子而令自己不起疑；最后，必然对宫内较为熟悉，且能使唤得动御前内侍——那宫人给自己领路前是混迹在宫人堆里的，与旁的宫人说说笑笑，应无被调包的可能。
　　再加上这离奇的、不合常理的木门……
　　要说世间谁最离奇，能使出不合常理的招数，那必然是国师。
　　但不可能啊，国师好端端的害自己做甚？
　　又或者……国师并非冲着自己来呢？
　　幕后之人只是将自己困在这儿，自己并未感受到什么杀机，说明极有可能是想拖延时间，不令自己出现在现场。
　　思及此，沈知书的第一反应是姜虞会不会出什么事，而后又想到姜虞前世也与国师共事过，国师应当没有害她的动机。
　　但不管幕后之人是谁，有何目的，当务之急是从这儿出去！
　　电光火石间，沈知书耳畔倏然闪过一个耳熟的、淡漠无波的声音：“将军入阵了，所以出不去。门边的小凸起处是阵眼，砸那处可解。”
　　沈知书无暇思及其他，机械性地照做，三五下找着了凸起处，而后狠命用胳膊肘一撞——
　　木门应声而开。
　　红梨在外头急得快昏了，此刻的眼神如见天神下凡。却见自家主子出来后第一时间环顾四周，而后抓着自己问：“姜虞呢？”
　　“淮安殿下？”红梨有些困惑，“淮安殿下不在此处啊，将军问这做甚？”
　　“她方才没来？”
　　红梨斩钉截铁地摇摇头。
　　那么奇了，既然姜虞不在此处，方才自己听到的声音从何而来？
　　难不成是幻听？
　　沈知书有些茫然，正要将其归结于自己近期压力太大而神思恍惚，忽听那毫无起伏的声音又在自己耳畔轻飘飘响了起来：
　　“将军。”姜虞“说”，“我在御书房，请你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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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阿楚
　　阿楚:国师慷慨赴死，走向往生
　　太阳逐渐西沉，御书房人声寂寂。
　　皇上刚经历了一轮刺杀，此刻惊魂未定。
　　她彼时高喊“护驾”，却没人前来，御前侍卫已不知所踪。
　　贴身内侍拼死相互，姜初却将她推开了，嘱咐她自己找地儿去躲，刺客们的目标不是内侍，她双拳难敌一干人，在这儿只会影响自己发挥。
　　罢了。她想。
　　能将御前侍卫支开的不过那几人：帝姬，抑或是……姜虞。
　　是姜虞么？倘或是，自己就死也心甘情愿，毕竟自己这辈子欠她良多。
　　这会儿，文官武将都在御花园，外头的宫人又全都被调走了，自己大约也是无力回天了。
　　嗐，终究是造化弄人。
　　姜初眉眼沉沉地抓着剑，看着刺客层层围拢过来，正准备放手一搏，忽听外头有人扬声道：
　　“臣救驾来迟！”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飞扬的脚步声。
　　姜初颤巍巍松开剑柄，自觉背上已然汗湿。她惊喜地问：“沈卿如何知朕有难？”
　　沈知书气场全开，剑鸣光凛，三下五除二将歹人击倒在地。她抽空回答了姜初的问题：“第六感。大约是与陛下心有灵犀。”
　　她蹲下身，利索地将歹人全部捆了，交由跟着自己而来的心腹：“关去偏殿，好生看着，别让人跑了。”
　　姜初长舒一口气，抿了一下唇，颇有些感慨：“朕倒真想不着最后会是你来救朕。竟不是阿虞遣人来取朕性命？”
　　沈知书诧异道：“陛下怎会如此想？淮安殿下她如此敬爱陛下，必不会有此念头！不过说起来，淮安殿下竟不在此处么？臣闻得殿下一早入了宫，却一直未曾见。”
　　姜初正要道“幸好她不在此处”，忽又听外头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响，紧接着，属于某人的声音施施然传进殿内。
　　“我怎么不在？”姜虞道。
　　姜初眼见的有些着急：“你来做甚？那刺客未必只有一波，在这儿岂非徒增危险？”
　　“不会了。”姜虞道。
　　“什么不会了？”姜初没听明白。
　　“刺客不会再来了。”
　　姜虞说着，忽然喊了一声“国师”。
　　两个字喊得半轻不重，却余音绕梁。然而国师并未现身。
　　姜虞在原地转了半圈，显而易见地叹了一口气。她顿了一下，淡声说：“出来罢风璃，别躲了。”
　　……风璃确实是国师的名字没错。沈知书在心里道。
　　可姜虞不应与国师相熟，这一声“风璃”倒像是她们已然认识许久。
　　沈知书眼下很茫然。
　　先时那两声不知所起的“幻听”已经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现如今姜虞的这一声“风璃”更是很没道理。
　　所以，思来想去，将所有原因排除掉后，剩下的那个不可能也变为了可能——
　　姜虞已然忆起了前世。
　　沈知书瞳孔骤缩，唇角微微颤着，却没有其余的反应。
　　她看上去很平静，将这个突如其来的事实消化得很好。
　　外头风起云涌，枯木忽然结出新芽。
　　国师蓦地遥遥出现在了树下。
　　她距离殿内很远，声音却清晰地传了进来：“你如何发现的？”
　　“我么？”姜虞道，“很早。”
　　“所以你很早便知晓过往了？”
　　“嗯。”姜虞说，又补充道，“也不算太早。恰巧是佑之回京那晚。”
　　她说话的声音很平静，就像是在讲自己中午吃了水米糕。
　　国师“嗤”了一声，说：“无涯，你还真是深藏不露。”
　　姜虞道：“彼此彼此。”
　　“所以你与阿书联手骗了我？”
　　“不算吧。”姜虞朝沈知书的方向瞥了一眼，“她应当不知晓。”
　　“好一个不知晓……”国师笑了一下，继续道，“可是我与你才是一类人，不是么？小初她伤你那么深，你为何还要帮她？”
　　“这辈子且论这辈子的事。”姜虞淡声道，“她虽欠我，然我也欠她。”
　　“况且阿璃。”她顿了一下，继续说，“你打错了主意。姜初与你那小仙毫无相似之处，是故她的心头血没用。”
　　国师蹙眉道：“你怎知？”
　　“大帝姬昨儿实在过意不去，将你的计划向我全盘吐出了。”
　　“不是问这个。”国师说，“我是问，你怎知小初的心头血没用？”
　　国师显然急了，话音话掷地有声，姜虞闻之挑了挑眉。
　　“我是谁，你忘了么？”她道，“我为往生门中人，能看见魂魄。你那小仙我曾见过一回，魂魄是纯蓝的，而姜初的魂魄为纯红。”
　　国师垂下眉眼，忽然一闪身，来至姜虞跟前站定。
　　她猛地抓住了姜虞的胳膊，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人不论轮回几世，魂魄都是相同的，是不是？你记住了阿楚的魂魄，是不是？你能帮我找到阿楚，是不是？”
　　姜虞点了点头，片刻后又摇摇头。
　　“这是何意？”国师忙问。
　　“我确实记住了阿楚魂魄的样子，然……”姜虞摇摇头，道，“我这一世没有灵力，只能勉强看清魂魄的颜色，更多更具体的细节却瞧不出。”
　　国师点点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霎时间天地昏暗，飞沙走石，草木伏地，珠帘漫卷。国师猛地抬起胳膊，三下五除二掐了个诀，而后往前一推——
　　灵气出体的刹那，国师猛地苍老了一些。
　　“现在呢？”她的声音带着上了年纪之人特有的沙哑，“现在可能看见？”
　　“还差一些。”姜虞闭眼感受了一下，又道，“你且停下罢，若是再传与我，怕是你命不久矣。”
　　国师摇摇头，掌心相对，又掐了个诀。
　　她掐诀的速度显而易见地慢了一点。
　　姜虞仍旧摇摇头：“还差一些。”
　　国师于是再度将灵力传过来。
　　她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像是山野间嶙峋的沟壑。
　　姜虞只道：“算了罢。”
　　国师恍若未闻，手间动作不停，四面风声嘈嘈，几乎要听不见姜虞的叹息。
　　国师的外貌从三十岁变成六十岁，继而是七十岁八十岁，最后近乎半只脚入土。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听见姜虞说：“我看见了。”
　　国师蓦地抬起头，却发现自己已然没什么力气抬头了。
　　她沙哑地咳了一声，着急地问：“阿楚在哪儿？”
　　“阿楚她……”姜虞抿了一下唇，还是道，“在城南。几天前刚出殡。”
　　国师“啊”了一声。
　　她苦笑着说：“我还是来晚了。”
　　姜虞忽然道：“也不一定。”
　　“嗯？”
　　“她尚未转世，就飘在你身边。她在跟你说话，你想听么？”
　　国师应该是惊喜的，但这会儿她莫名有些紧张，不知因着什么缘故。
　　她颤巍巍地问：“可以么？”
　　“嗯。”姜虞点点头，抬手在空中画了三圈。
　　于是魂魄回音阵阵，恍若风过松涛。
　　声线与万万年前山门里那稚脆的少女音有些许不同，但国师还是一耳朵便将它认了出来。
　　“璃姐姐。”阿楚说，“我看见你老了的样子啦。”
　　“人死后，会将所有前世全部想起来。我是在第一世遇见你的，现在是第八世了。”
　　“相传人只有九世，所以我大概没办法陪你太久。不过没关系，能见到你，我便心满意足了。”
　　“璃姐姐。”她说，“你别哭呀，没关系的，我不苦，我的前八世都没吃什么苦头。”
　　“我有时候想，我运气不太好，你一世都未轮回，我却仅剩一世了。可我又想，大概是遇见你便花光了所有运气吧。”
　　“我要走啦。我已经死了，便不能在人间逗留太久，否则会生出挂碍，还得往生门的人来渡我，太麻烦她们了。”
　　“璃姐姐现在听见了我的声音，我已心满意足。但我还想更贪心一点——好希望来生还能与璃姐姐再会。”
　　“我走啦。璃姐姐保重。”
　　声音消散的时候，国师不知何时已然泪流满面了。
　　“就这样吧。”她说，“我该去找阿楚了。”
　　“现在么？”姜虞问。
　　“嗯。”国师应了一声。
　　她又说：“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姐姐，找了阿楚三百余年，却让她死在了我的眼皮子底下。我更不是一个合格的国师，竟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当朝皇帝的心头血满足私欲，阿楚若是知晓，定会不开心。”
　　“这一生，我亏欠太多，对不起的人和事也太多。”
　　“罢了……”她深深地叹了口气，“这一生欠下的，来世再偿还罢。”
　　她没有回应姜虞将灵力渡回去的要求，而是郑重地同姜虞道了一声谢，毅然决然地将最后一点灵力传与沈知书。
　　继而慷慨赴死，走向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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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剖白
　　剖白:夜色无边，她们吻得意乱情迷
　　沈知书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游的灯会，又是怎么回的家。
　　她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原来姜虞知道。
　　原来姜虞早便忆起了前世。
　　沈知书躺在床上，吹灭了灯，看着如水的月光从雕花窗棂间漫进来，在地上烙下格纹印子。
　　她阖眼又睁开，从床头滚至床尾，用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裹起来，只觉想不太通。
　　姜虞既然忆起了前世……那么，她为什么不说？
　　自己不提，是因为前世感情虚妄，加之结局不堪回首。那么她呢？
　　她不提，却又口口声声想与自己成为至交，又一遍遍地向自己索取……
　　自从忆起前世后，姜虞便不再是未曾交过朋友、总是孤身一人的南安国长公主，而是历经万事看遍沧桑的十二仙。
　　她应当知晓这之于常人而言意味着什么。
　　沈知书忽然看不懂姜虞所求了。
　　那……她知道自己忆起过往了么？
　　大约不知吧，自己曾在她面前提起过并未看清梦中人的脸。
　　前世时，上仙之间的爱恋为天道所不容。所以自从她入仙班的那一刻起，便作好了断情绝爱的准备。
　　她也曾想过，倘或姜虞愿意回应她的感情——哪怕只是在某个瞬间——她也愿意剔除仙骨，降为凡人，而后再与上仙谈情。
　　可是姜虞没有。
　　沈知书自嘲地笑了一下，想，还是别报太多希望了。
　　前世也是如此——在阴雨绵绵的暗夜里，她曾无数次生出她们两情相悦的错觉，可每每试探时，总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于是她失望一阵，又重新燃起希望，就这么反复至生命尽头，至死未宣明爱意。
　　是懦弱么？也许是吧。
　　她太怕从姜虞口中听见斩钉截铁的“我们不可能”，宣告着盛大的感情无疾而终。
　　她孤身回了家，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想，明日便是姜虞选亲的日子。
　　其实国师将灵气渡与自己后，自己此生便没那么轻易战死沙场，不会成婚的誓言便不作数了。
　　只是……她不敢赌姜虞的感情。
　　她随即又想，倘或姜虞真是在自己回京那晚忆起过往的，那么是在具体什么时候？
　　是在床榻之上么？还是更早一些，在拦马之时？
　　她那时候在想什么呢？一如此后日日夜夜的相处，看着自己从疏远变得亲近，她在那许多许多的瞬间又在想着什么呢？
　　她睁眼到三更，听见巷尾遥遥传来更漏声。
　　今夜大约是睡不成了。她想。
　　好在明儿没事，可以清清闲闲地睡上一个白天，再去姜虞府上贺岁。
　　她忽然又想，明儿自己到底要不要去选亲？
　　——毕竟就算姜虞并不心悦于自己，她也切切实实表达了与自己结亲的意愿。
　　沈知书还是没能下定决心。
　　她不是没有生起过剖白的念头。
　　前世的时候，姜虞身边并非只有自己一人。她能同寒云宫的长老们相谈甚欢，同往生门的山客不吝寒暄。山脚的小山童便与她很熟，常常溜进她的地盘蹭水蹭饭。
　　沈知书后来与那山童也熟了，某次状似不经意地问那山童，姜无涯是否有相熟的朋友，那山童报了一长串名儿，沈知书从中艰难地把自己拣出来。
　　她于是会想：自己之于姜虞而言，是最特别的么？
　　大约不是吧，看，便连与姜虞日日相处的山童都不这么认为。
　　于是那些不为人所知的念头便被她压进心底，沉甸甸地埋在了暗无天日的深深处。她兀自下定决心，在没有十足的把握前，不会令它们现世。
　　直到自己也成了上仙，那些痴妄终于尘埃落定，无疾而终。
　　不知道姜虞此刻正在作甚？
　　明儿选驸马，又办生辰宴，她会不会也因兴奋而彻夜难眠？
　　应当不会吧，毕竟她一向沉静自若。
　　漫漫长夜里，万籁俱寂，北风忽止，檐下风铃也不闻其声，真的有种天地间只余自己一人的感觉——
　　窗户那头忽然有了窸窸簌簌的响动。
　　视线被床柱挡住了，窗户那片区域完全不在视野里，沈知书于是猛地直起身——
　　方才心心念念的某人正背光在那处站着，轮廓被银辉勾了个边。
　　姜虞轻巧翻窗而下，眉眼朦胧，沉沉隐在夜色里，里头的情绪不甚分明。
　　就好像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深夜，外边大雨滂沱，姜虞刚出关，提着辉光浅狭的绣球灯，从小径逶迤而来，眼错不见便走到了窗户边。
　　几乎称得上从天而降。
　　沈知书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直到姜虞叫了一声“将军”。
　　“将军。”她说，“将军怎么还未睡。”
　　与那个很久很久前的夜晚不同，今日外边天朗月明，屋内缱绻昏暗。
　　姜虞也没有提灯，而暗色总能给人带来一些狭窄逼仄的感觉——
　　以至于沈知书喉咙有些紧。
　　她低低“嗯”了一下，一五一十地说：“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在想你。”
　　床边人的步子一顿。
　　“是么？”姜虞淡声问。
　　沈知书没答言。
　　还是太冲动了。她在心底说。每每都是如此，似乎有晦暗的夜色保护，那些贪嗔痴便可以肆无忌惮地喷薄。
　　姜虞忽然褪了鞋，翻身上榻。
　　她的动作太快太猛，以至于沈知书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然被她扑倒在床。
　　腰间一沉，长公主跪坐其上。
　　和前世那场畸梦的姿势一模一样，只不过梦里自己躺于碧绿的原野，这会儿自己瘫在晦暗的榻间；梦里姜虞俯身吻了自己，这会儿……
　　“是么？”姜虞又问了一遍，“我这几日府上门庭若市，想来选驸马的都给我递了拜帖。将军既然想我，拜帖为何迟迟不来？”
　　沈知书的喉咙滚了一下，眸光一瞬不瞬，看着姜虞的头一点点低了下来。
　　某人带着雪松气的发丝轻扫过自己的脖颈。
　　夜色浓郁，体温与松香交织缱绻。
　　裸露在外的皮肤有些痒。
　　离得实在太近了，近到沈知书不知姜虞所求，索性闭上了眸子。
　　下一瞬，她却听见姜虞淡声说：“睁眼。”
　　睁眼的刹那，一条锦绳从姜虞袖中蜿蜒而出，眨眼便被捆到了自己身上。
　　姜虞继续道：“说话。拜帖为何不来？”
　　沈知书空咽了一下口水，不动声色地轻吸一口气，答非所问：“为何捆我？”
　　姜虞眯起眼看她，蓦地用力抽了一下绳子的末端，令其嵌进了沈知书的皮肤里。
　　她面无表情地说：“你不知么？”
　　“不知。”沈知书吃痛地“嘶”了一声。
　　姜虞慢条斯理地撚去指尖上莫须有的灰，忽然又低了一点头。
　　青丝尽数落于锦枕上，她几乎与沈知书鼻尖相贴。
　　“小沈大人。”姜虞道，“你来晚了。”
　　暗色里那些深藏于心的、毫无根据的猜测疯涨，像是海底不见天日、偷摸着出逃的灯笼鱼。
　　沈知书张张嘴，听见姜虞下了通牒：
　　“大人若再躲，本殿将你绑去成亲。”
　　沈知书瞳孔骤缩。
　　窗外未融尽的雪落顺着屋檐扑簌簌滑下来，月光照在看得见抑或是看不见的地方。
　　这句话究竟是何意，沈知书不敢深想，事实上她也有心无力了——脑子近乎已然宕机。
　　她听见自己问：“为何？”
　　“嗯？”
　　“为何一定要与我成亲？”
　　姜虞直起身子，将手腕搭在了沈知书的腰侧。
　　她没直接回答，转而问：“将军不知么？”
　　“我知晓什么？”沈知书道，“你口口声声‘事事坦诚’，却什么都不与我讲，我怎会知道？”
　　许是现在的气氛太暧昧了，沈知书张口时不管不顾，出口后才后知后觉这话语气有些冲，甚至带上了些许指责的意味。
　　姜虞却似乎对此毫不在意。
　　她垂在沈知书腰侧的手往上滑了一点，问：“我有何事瞒你？”
　　“有何事？”沈知书几乎要被气笑了，“我回京那晚你便知晓了前世，此后同我亲近、向我索取时却分毫不提。”
　　姜虞像是在思忖，片刻后“哦”了一声：“并非瞒着，只是你未曾问我，我自然不说。”
　　沈知书眯起眼问：“你讲不讲道理？”
　　“何为道理？”姜虞道，“将军不愿应我成亲之请的道理么？”
　　沈知书的眸光落点从姜虞的脸挪至她的领口。
　　姜虞活了千年万岁，并非自已原以为的天真之人。她应当清楚这种话会给人带来何种荒谬的错觉。
　　所以她是何意？特别是在彼此知晓前世的情况之下……
　　沈知书低低笑了一声，突然挣开了绳子，猛地一用力，和姜虞调了个位。
　　她攥着姜虞的肩，将她压在自己身下，眸底的情绪一望便知。
　　反客为主。
　　下一瞬，她顿了一下，继而垂下头，亲了下去。
　　蜻蜓点水，浅尝辄止。
　　她克制地让开几厘，偏开脑袋，薄唇擦过姜虞的侧脸。
　　黑夜与潮气痴缠，沈知书眸底只姜虞朦胧的轮廓。
　　她摇摇头，沉声说：
　　“殿下问我为何不愿与你成亲，这便是回应。姜无涯，我心悦你，我在暗无天日的梦里觊觎了你千千万万年，却从不知晓你的心意……”
　　后半句话被某人突如其来的动作吞没——
　　姜虞蓦地抬起手，揽住了沈知书的脖颈，而后用力往下一压。
　　唇舌相碰，发丝胡乱纠缠在一起。
　　某人的舌尖撬开了沈知书的贝齿，又被沈知书呼吸急促地追咬回去。
　　更漏声顺着未关严的窗户渗进屋里，惊起一阵潮湿的战栗。
　　姜虞几乎要喘不上气，微微偏开头，又被沈知书攥着下巴掰回来。
　　“殿下。”她轻声说，“无涯，你知道么，我现在真的很高兴。”
　　姜虞眯眼看她，须臾，重新揽上了沈知书的肩。
　　月光安静地漏进窗户，洒在床沿，被褥半明半暗。
　　夜色无边，她们吻得意乱情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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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情到新节点啦！明天正文完结～
　　正文完结不代表故事结束，番外预计持续一月，婚后生活故事多多，欢迎前来品尝！
　　讲一下为什么到二人彼此确认心意就正文完结吧——首先二人感情有始有终，之后便算作新篇章啦；其次之后的故事不想严格按照时间线往下讲，可能会以单元形式放送，一个单元几章这样，放番外挺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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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喜乐（正文完）
　　喜乐（正文完）:自此无所畏惧，岁月悠长
　　姜虞衣衫褪尽，瘫在床上大喘着气，胸口微微起伏。
　　沈知书从姜虞身上翻身下来，仰躺在床，脑子因缺氧而迷蒙。
　　当她缓过劲儿来，意识到方才发生什么之后，四周已经许久没有声音了。
　　她猛地扭过脑袋，便见姜虞侧身躺着，正盯着自己瞧。
　　四目相对，姜虞率先出了声：“将军。”
　　“嗯？”沈知书尾音有些飘。
　　“将军为何不说话，是亲完不打算认账么？”
　　沈知书眯起眼，蓦地翻过身，与姜虞面对面侧躺。
　　“我有一事不明……”她亲了亲姜虞的肩，湿热的气息喷洒在某人的颈侧。
　　姜虞被烫得颤了一下：“何事？”
　　“殿下……既然那么早便忆起过往，那么此后的每一次相遇，你都在想些什么？”
　　姜虞侧过身，将腿搁到了沈知书的腰侧。她勾起一绺沈知书的青丝，不紧不慢地绕指玩，像是在认真思忖，又像是有些漫不经心。
　　过了许久，她才说：“在想着如何将将军拐回家。”
　　“嗯？”
　　“我自认是个恶劣且矛盾的人。”姜虞说得很轻很慢，“我想占有将军，又不想让前世之情影响将军今生的选择；我还想让将军先我一步与我剖白，如此一来，大约感情于将军而言会更加铭心刻骨。”
　　沈知书轻抚着姜虞的腰际，听着听着，觉出了几分不对，猛地支起身子，问：“殿下是从何时开始喜欢我的？”
　　“不知。”姜虞歪着脑袋看她，“太久太远了，我记不清。”
　　“前世么？”
　　“是前世。但上仙不能动情。”
　　沈知书咽了一下口水，往前挪了一点。
　　她低低地说：“所以一直是你在算计我。”
　　“嗯。”姜虞轻声道，“我该说对不起么？”
　　“不用。”沈知书道，“我甘之如饴。”
　　说着，她又凑上前，轻叹了声“怪我太笨，没瞧出来”，垂头重新吻上眼前人的双唇。
　　月光如水，星月迢迢，迷途之人找着了归路。
　　沈知书揽住姜虞的腰，在无边夜色里，与她一同跌入朦胧的极乐。
　　-
　　沈知书第二日起了个大早，在院子里练了一个时辰的剑。
　　姜虞早早去了长公主府，预备选驸马。
　　其实已经选无可选了，于是姜虞予了来者一人一柄玉如意、一尊小金佛，而后留众人吃了一顿便饭。
　　饭桌上，姜虞与沈知书高坐上首，众人便都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
　　殿内很大，人生嘈嘈，但坐在高台往下看的时候，能将人与物尽收眼底。
　　沈知书夹了一筷子冬笋往口里送，余光只见闻侍郎盯着自己看，遂放下筷子，冲着闻侍郎笑了一下。
　　闻侍郎挑了挑眉，双手抱拳拱了拱，做口型道：佩服佩服。
　　沈知书摆摆手，侧头向姜虞说了一句什么。
　　姜虞大约在开小差，没听清，遂问：“将军说了何事？”
　　“我说。”沈知书道，“高台上视野真好，难怪那么多人想当皇帝。”
　　姜虞瞥她一眼，接话：“这不难，姜初传位与我，我再将交椅让与将军。”
　　“你要我死。”沈知书笑着说，“我一沈姓人，坐你们姜氏的椅子，名不正言不顺的，文武百官一口一个唾沫星子便能淹死我，我便要从护国大将军变为祸国殃民的妖孽了。”
　　姜虞想了一想，又道：“我知晓了。你现过继与我，改姜姓，想来文武百官也不会有意见。”
　　沈知书挑眉说：“那我成你女儿了，天底下岂有女儿与母亲成亲之理？”
　　姜虞叹了一口气：“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好难伺候。”
　　沈知书：……
　　沈知书哼笑了一声：“今儿你过生辰，我不与你计较。你且等过了子时。”
　　姜虞跃跃欲试：“过了子时怎么样？”
　　沈知书：……你怎么看起来还挺期待的？
　　“过了子时怎么样”这件事被沈知书身体力行地演绎了一番，战况激烈，总之姜虞第二天起床的时候，脸比往日更木了。
　　沈知书有些懊恼：“昨儿情至深处没收住，太狠了一些。”
　　姜虞没接话，面无表情地下床，猛地一个趔趄。
　　沈知书紧张地问：“如何？”
　　“尚可。”姜虞活动了两下筋骨，又随手掐了个诀，“好了。”
　　沈知书笑道：“这仙术倒好。”
　　姜虞不置可否，忽然说：“是好，莫若今晚将军也体验一番？”
　　沈知书：？？？不是？
　　姜虞最终没能如意，因为圣上的旨意在当日下午便送入府内：明儿黄道吉日，着令沈知书与姜虞成亲，由礼部操办。吉服早已备下，万事都是齐全的，二人不必操一点心。
　　于是二人五更天便被拉起来梳妆打扮，沈知书哈欠连天，洗脸时险些一头栽进水盆里。
　　红梨揶揄道：“便困成这样？昨儿做什么了没睡？”
　　“与殿下聊了一宿。”沈知书摆摆手，“别提了，沈娘与何娘呢？怎么不见？”
　　“我说将军是困迷糊了。”红梨笑道，“沈夫人是礼部尚书，这会儿自然在外头操持仪式，自然不能来。”
　　“那何娘呢？”
　　红梨眨巴眨巴眼，嗫嚅道：“何夫人还未起……”
　　“没人去叫？”
　　“叫了，我亲去请的。”红梨声音越来越小，“何夫人说，又不是她成亲，起那么早作甚？等您出发时再唤她。哦，倒是姨娘们候在外头想见您呢，我叫她们进来？”
　　遥遥听见八百只鸭子叫的沈知书：……
　　好希望是自己的错觉。
　　-
　　沈知书与姜虞是平婚，于是将军府与长公主府都装扮得火红一片。
　　平婚没有谁入住谁家一说，沈知书与姜虞商议定了，成亲当晚睡长公主府，第二日再回将军府小住。
　　沈知书穿着大红袍，跨过长公主府铺了红布的门槛，走上熟悉的回廊，大步流星迈入正殿。
　　姜虞立于高台之上，扶着姜初的手，一步一台阶地走向自己。
　　屋外锣鼓喧天，殿内明镜高悬。
　　这场景只在梦里见过，不承望今日成了真。
　　沈知书抓住了那只自己心心念念万万年的手，顿了一下，低低地说：“我抓住你了。”
　　“嗯。”
　　“若殿下反悔，这是最后的机会，今后我不会放开了，你再也逃不掉了。”
　　回应她的，是姜虞反手挤入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她们看着沈寒潭与姜初坐上上首，接着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窗外枝蔓抽出新芽，北风送入了新生的气息。
　　她们转身相对，深深一拜——自此无所畏惧，岁月悠长。
　　-正文完-
　　————————
　　愿小书小虞长长久久，喜乐安康[垂耳兔头]
　　正文完结，但小书小虞的故事还没结束。明天休息一天，后天开始更番外～
　　本来想抽奖的，但一月只能抽一次，cd没结束orz。那就截止到五一晚十点，这章评论区随机掉50x200jjb的红包～


第97章 狗粮
　　狗粮:谢瑾吃饱了狗粮
　　工部报武堂于正月三十竣工，沈知书与姜虞亲去现场验收了一番。
　　此次工程由闻执中侍郎督办。她颇有些忐忑地站在一旁，趁着姜虞去小解的工夫，扭捏地蹭到了沈知书身边，问：“沈将军觉得可有何处不满？”
　　沈知书笑道：“闻大人细致周全，自然样样好。”
　　“那淮安殿下可有微词？”
　　沈知书煞有介事地说：“这你得问她，我究竟也非她肚子里的蛔虫。”
　　闻侍郎将脑袋一扭：“将军这便是说笑。将军与殿下这都同床多少日了，还不知枕边人的想法么？”
　　“睡一块儿就得知道对方怎么想么？”沈知书挑眉道，“我闻得闻大人与令尊如今还睡一张床上，莫若大人说说，令尊现如今在想些什么？”
　　闻侍郎脸一红：“将军怎么知道……”
　　沈知书“哈”了两声，心道自然是大帝姬跟她们八卦的，却见闻侍郎转头便逮着盈盈走来的姜虞告状：“殿下！将军方才同我说，对于武堂一事，不知你怎么想的！”
　　沈知书：？？？？？我话是这么说的么？？？
　　姜虞“哦”了一声，半平不淡地说：“无妨，将军无需知晓我的想法，将军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
　　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口狗粮的闻侍郎：……
　　但闻侍郎很快便高兴起来了，因为既然沈知书对武堂没什么意见，而姜虞又听沈知书的，那么便意味着自己的工作圆满完成。
　　她擦了擦脑门上的汗，笑着给沈知书和姜虞递上了邀请函：“下官想着今晚设庆功宴，将军和殿下务必赏光。”
　　“还有谁来？”沈知书问。
　　闻侍郎掰着手指头数道：“咱工部几个姐妹，再加上谢瑾谢将军、韩佩英韩将军、齐问鼎齐将军，还有画眉夫子。”
　　以上四人都是武堂老师。
　　沈知书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来，向姜虞道：“画眉好像年没在京都过，不知现如今回来没有。”
　　闻侍郎笑道：“我还愁不知去哪儿寻画眉夫子呢，沈将军这话倒是提醒我了。将军既与画眉夫子有渊源，莫若这话便由将军代为转达，可好？”
　　沈知书于是与姜虞跑了一趟沈宅。
　　沈寒潭正在礼部办公，何夫人与十个姨娘在院子中间围坐。
　　大姨娘一见沈知书，眼便亮了：“我们十一人凑不齐三桌麻将，正愁缺一人呢！将军快入座！”
　　沈知书有些好笑：“我上沈宅是特为打麻将来了？殿下还在这儿呢，娘与姨娘莫太随意。”
　　二姨娘点点头，有些愁：“正是了，倒是我们待客不周……罢了，我不上桌，将位置让与殿下罢！”
　　沈知书：……请问这是有没有姜虞的麻将位的事么？
　　她还在桌旁杵着，姜虞却已自然而然地入了席，行云流水地将身前的麻将立了起来。
　　三姨娘诧异道：“殿下竟也会这个！奴家原以为殿下公事繁忙，从不玩这些。”
　　姜虞嘴一张：“确实不会。这个怎么打？”
　　沈知书：……你不会你凑什么热闹？
　　沈知书觉着她的这群姨娘们有神奇的同化能力，姜虞若是同她们待久了，大约也会变得神经兮兮。
　　这不，某人盯着麻将桌看的眼神已经清澈起来了……
　　姜虞第一把因为不熟悉游戏规则而输了，但此后把把皆赢，打了五盘，赢得盆满钵满。
　　二姨娘瞪着眼把头一扭，向沈知书道：“定是将军教殿下扮猪吃老虎，来赚我们的钱！”
　　沈知书：……我比窦娥还冤。
　　好在姜虞没被姨娘们同化完全，十局后终于想起了此行的目的，依依不舍地撒了手，站起身说：“我此来是想问问姨娘们，画眉夫子可在府上？”
　　姨娘们诚惶诚恐，连声道“当不起殿下一声‘姨娘’”，继而异口同声说：“画眉出京了，还没回呢。”
　　何夫人补充道：“年前出的京，说是二月回，大约也快了。”
　　-
　　于是晚上的庆功宴，到场的只有一干将军、工部一干官员并淮安长公主。
　　谢瑾大约是因着想给这对新婚妻妻留些个人空间，这几天并未日日去沈知书府上逮人。
　　她上回见沈知书已是三日前，这会儿径直蹦了上来，将沈知书上下打量了一圈儿，点点头，满意道：“胖了。看来这几日很幸福。”
　　沈知书笑着给了她一下：“你这眼睛是尺？才三日未见呢。”
　　谢瑾嘟哝着“士别三日应刮目相看”，当即转头向姜虞告状：“殿下您看她！又揍我！”
　　姜虞点点头说：“嗯，这习惯不好。她哪只手揍的将军？”
　　谢瑾眨眨眼：“右手？”
　　姜虞遂不知从哪儿抽出根锦绳，将沈知书的右手捆了起来，绳子的另一端则被她牵在了自己手里。
　　谢瑾的眼登时瞪大了。
　　她一面心说小情侣玩挺花，一面看着沈知书晃了晃右手，但没挣开也没反驳，任由姜虞牵着自己。
　　谢瑾于是咳了一声，先她们一部溜进了饭馆包房，笑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闻侍郎“哟”了一声：“谢大人这是什么表情？”
　　谢瑾搓了搓脸让五官归位：“碰见了淮安殿下与沈知书，她俩恩爱得紧。”
　　闻侍郎颇为八卦地“哦”出九曲十八弯的架势，想了一想，又道：“那是自然，淮安殿下与沈将军佳偶天成，自有无限恩爱，谢大人倒不必惊怪。”
　　谢瑾心道你现在说得这么好，你看见了她俩的姿势你也得吃惊，一面笑着揶揄：“我闻得闻侍郎从前对淮安殿下多有钦慕，如今倒是看得很开。”
　　闻执中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继而煞有介事地说：“我自知般配不上，便歇了肖想之心。”
　　韩将军适时插话：“话说淮安殿下当日选驸马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形？”
　　闻执中耸耸肩道：“压根儿不算是选驸马，我们一人作一首诗、领了赏便完了，倒更像是诗会。”
　　正说着，沈知书与姜虞盈盈进了包房内。
　　谢瑾敏锐地发觉某人手腕上的绳子已不见踪影。
　　她随着众人一同起立问安，那俊脸又笑得皱成了包子。
　　闻执中对此颇有些疑惑：“大人这回笑什么呢？淮安殿下与沈将军分明什么出格的行为举止也无。”
　　谢瑾摇摇头，只说：“你不懂。”
　　闻执中并不满意谢瑾的回答，兀自苦思冥想一阵，恍然大悟：“我知晓了——你与沈将军相交多年，又年长她许多岁，看她倒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故而她做什么你都觉着可爱！”
　　闻侍郎越说越觉着摸清了真相，羞涩地补了一句：“我看我姐家的小孩儿便是如此。”
　　谢瑾：……
　　谢瑾正想说些什么怼回去，余光窥见一工部的小姑娘频频往闻侍郎这儿瞥，每看一眼，脸便红上一分。
　　谢瑾了然，登时笑得更加灿烂了，道：“你真是丈八的烛台，照得见别家，照不见自家。”
　　闻侍郎很懵：“你这是何意？”
　　“你自个儿想去吧。”谢瑾冲她撂完话，便见沈知书正与韩将军谈笑风生，一旁的姜虞则悠悠然夹起一筷子鱼，扒拉几下剔了刺，接着……送至了沈知书碗里！
　　而当沈知书与齐将军聊天之时，姜虞在替她剥虾；唠嗑对象转至闻侍郎时，姜虞替她满桌搜罗新鲜吃食……
　　一刻钟后，沈知书结束寒暄，瞥见碗内垒了一座小山，吓了一跳，自然而然地将自己的碗与姜虞的掉了个个儿。
　　于是这些吃食最终都进了姜虞肚子。
　　一个时辰下来，谢瑾饭没吃多少，狗粮倒是吃饱了。
　　坏消息，一周后武堂便要开课——留与自己的逍遥时间不多了。
　　好消息，闻侍郎终于懂她的感受了，也笑成了包子。
　　————————
　　五一快乐呀～超级感谢宝们的霸王票与营养液！
　　另：翻了一下公告，发现古代背景下不能写亲骨.科，遂改了一下姜初的身世背景（改为了前朝皇后从宗室里抱养的），在48章里有阐述～


第98章 午膳
　　午膳:“那我日日来。”
　　经十来日人才选拔，武堂共计招揽两百二十名学生。
　　二月初十，春寒料峭，武堂正式开始授课。画眉此时也已归京，教师队伍齐备。
　　沈知书起了个大早，跑城东买了盒绿豆饼。
　　姜虞起床时摸不着人，抓着红梨问她家主子的去向，红梨却被沈知书禁了言，憋得满脸通红也没能说出个一二三。
　　直到快出门时，沈知书才堪堪赶回家。
　　“上哪儿去了？”姜虞挑眉问。
　　“你昨儿不是说春日将至，想吃点甜的么？”沈知书将绿豆饼往前一送，笑道，“昨儿谢瑾与我讲，城东新开了家卖糕点的铺子，味道最好，就是人挺多，要排好久的队。”
　　“多谢，但你不早说。”姜虞道，“可惜了的，我用过早膳了，这会儿吃不下。”
　　沈知书努努嘴：“原也不是给你当早膳的，单吃它太腻，只好当点心。我带去武堂，你想起来时可以吃两块。”
　　兰苕与红梨并排站着，感慨道：“不知将军几时起的，那家铺子我也听说了，每日天不亮就有人排队，五更去都得排上半个时辰。将军待殿下是真真好。”
　　红梨：“呜呜。”
　　兰苕继续道：“诶，我也想尝尝那绿豆饼是什么味儿，我今儿也出门买去。”
　　红梨：“呜呜呜。”
　　兰苕扭头问：“你呜什么？”
　　红梨指着无法张开的嘴，悲鸣长啸：“呜呜呜呜呜呜……”
　　兰苕登时笑成了傻子：“忘了你被下禁言咒了，我这便喊将军帮你解——诶，将军她们人呢？！”
　　一旁的小侍子道：“已经出门了。”
　　红梨瞪大了眼：“呜——”
　　好在禁言咒有时效，半个时辰后自己解了。兰苕笑岔了气，这会儿正坐在椅子上揉肠子，问红梨道：“你怎么得罪你家主子了，她这么整你？”
　　红梨委委屈屈：“我说将军笨，既会仙术，隔空顺些糕点来，再将银子隔空传过去不就成了，做什么要亲自去排队？”
　　兰苕老神在在地摇摇头：“这便是你活该。你没听说过‘情趣’二字么？花时间花精力讨心爱之人欢心，乃全天下最幸福之事。”
　　红梨摇摇头：“理解不了。我觉着最幸福之事，是一天不用干活光睡觉还能有银子拿。”
　　兰苕：……
　　言之有理。
　　无法反驳。
　　-
　　韩佩英将军人已至中年，照理说是个沉稳的年纪，却仍兴奋得整宿睡不着觉，今日顶着硕大的黑眼圈前来上工。
　　重宴阁掌柜的女儿已通过选拔赛，成为了武堂两百二十名学生之一。她恭恭敬敬向韩佩英夫子问了安，继而体贴道：“学生带了鸡蛋，将它在眼上滚一滚，可消眼下淤黑。夫子可要一试？”
　　韩佩英摆摆手：“不必，待我中午好好休息便是。诶，我看你有些眼熟。”
　　小姑娘道：“大约是曾见过。家母乃重宴阁掌柜。”
　　韩佩英恍然大悟，笑着说：“原来是你！话说起来，我此前也与你娘相熟，你小时候还抱过你呢！只是后来与你娘闹了些矛盾，便逐渐生分了。现在想想究竟也非大事，为着那些误会少一个朋友很不值当。令尊近来如何？”
　　小姑娘一五一十：“还成。”
　　“你叫何名？”
　　“学生钟宛。”
　　韩佩英点点头道：“你们二百二十人分了五班，你是哪一班？”
　　钟宛说：“一班。”
　　“一班督员是沈将军。”韩佩英笑道，“不过沈将军看着好说话，训起人来毫不手软的。你若是扛不住，偷偷与我说，我将你换至我们班来。”
　　钟宛原以为韩佩英是在夸大其词，再者说，自己娘亲在淮安殿下手底下做活，自己分至沈将军班上，也算是可喜的缘分。
　　结果一天训练下来，她汗流如注，腰酸背痛，只感觉自己瘦了三斤。
　　沈知书上课之时铁面无私，待下了课，又恢复了往日里和蔼可亲的样子。
　　她分明是同大伙儿一齐训练的，却心不跳气不喘，恍若没事人一般，这会儿叉腰笑着说：“我这儿训练只有一天比一天严的，你们若是吃不消，尽早换至其他老师班上。”
　　听罢，除了一个姑娘实在扛不住，自请去了二班，其余的都义正辞严地表示自己定会努力跟上训练节奏，不辜负沈知书的期待。
　　结果第二天走了俩，第三天走了仨。
　　待到一周后，班上只剩孤零零十人了。
　　沈知书对于这个结局毫不意外，事实上，这就是她的目的：人才不在于数量，而在于质量。
　　她会倾囊相授，育将才以安邦。
　　-
　　武堂一周歇两日，一日练四个时辰。
　　待开了春，姜虞便因公忙碌起来了，时常替姜初分担些没那么重要的国事，并非日日光临。
　　武堂有自己的小厨房，然姜虞回回都是中午来，给沈知书捎些吃食。
　　韩将军看得眼热，逮着机会打趣道：“淮安殿下单与将军开小灶，可见琴瑟和鸣，妻妻恩爱。”
　　沈知书挑眉道：“你要的话给你吃些？”
　　韩将军往食盒里探着脑袋一瞅，瞅见了生番茄、生菜叶与淡出天际的白灼鸡。
　　韩将军：？
　　她脱口而出：“沈将军你减肥啊！”
　　“没。”沈知书耸耸肩，“近来我就好这口，保留了食材的原滋原味。然小厨房烧大锅饭，不会做这么淡，殿下她知晓我的喜好，故而隔三差五给我送点吃食。”
　　谢瑾也凑过来，冲韩将军笑着说：“老韩，你想想，若是好吃的，我定会从佑之那儿虎口夺食，必不会直到这会儿还无动于衷。”
　　沈知书：……什么叫虎口夺食。
　　姜虞去同孩子们说话了，此时并未听着她们交谈。而待她重新回来时，沈知书已进食完毕，在房前懒洋洋倚着门框，看着自己踏上石子路，盈盈往这儿走。
　　老师们各自有一间厢房，其余老师都进去小憩了，此刻院内悄无人声。
　　姜虞顿了一下，提着裙子施施然上了台阶，三两步行至沈知书面前。
　　沈知书垂眸看她，须臾，搭上了她的肩，低声问：“无涯可用过午膳了？”
　　姜虞眨眨眼，忽从袖中掏出一个饭盒，轻轻地说：“还没有。”
　　沈知书挑眉问：“不饿么？”
　　却见姜虞点点头，复又摇摇头，淡声道：“你喂我。”
　　沈知书骤然眯起眼，利索地掀开帘子，弯腰笑道：“那今儿下官服侍殿下。殿下请。”
　　姜虞擦着她的胳膊入了屋，外袍与衣袖痴缠一瞬，荡出暧昧的摩擦声。
　　湘帘被放下，姜虞已然轻车熟路地上了躺椅。
　　沈知书端起饭盒，跪上了一旁的蒲团，用木匙舀起一勺，送至姜虞嘴边。
　　“好吃么？”她看着姜虞的腮帮子鼓起来，笑了一下，低低地问。
　　姜虞将口中的吃食全部咽下后，才慢条斯理道：“将军亲自喂的，自然好吃一些。”
　　沈知书“唔”了一声，叹道：“可惜殿下不常来，否则我日日服侍殿下用午膳。”
　　“近来事忙。”姜虞说，“科考在即，姜初她又有别的事要忙，我这儿难免奔波一些，过几日便好了。将军可是想我了？”
　　沈知书垂下脑袋，亲了亲姜虞搭在扶手上的手背，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嗯”。
　　姜虞接话：“那……我今后日日来与将军送午膳，可好？”
　　“罢了，你忙你的，我不过一说。”沈知书摇摇头道，“跑来跑去的你也累。”
　　“不累。”姜虞道，“能见到佑书，我甘之如饴。原先只是怕扰将军午时休息，故此不来。”
　　沈知书喂完了最后一口饭，撑着膝盖站起身，轻笑了一下：“怎么会，有无涯在身边，倒令我心安。”
　　姜虞半轻不重地点点头：“那我日日来。”
　　沈知书不置可否，抓起姜虞随手搁在一旁的袍子，唰地挂到了衣架上。她一面理着外袍的褶皱，一面顺口问：“那今儿殿下可要在此小憩？”
　　一时没听着回答，却听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沈知书蓦地转过脑袋，便见姜虞已然三两下脱了外衣，褪了鞋袜，正盘腿坐在床上。
　　四目相对，姜虞眨眨眼，淡声说：“将军太慢了些。”
　　姜虞上半身笔挺，像极了雪松。
　　她坐得太乖，沈知书不禁笑出了声：“焉知不是殿下太心急些。”
　　姜虞不接话，拍拍床铺：“将军来不来？”
　　沈知书信步走过去，利索地更了衣，揽着姜虞躺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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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考试
　　考试:“那便罚将军今夜辛苦一些。”
　　东风压过北风，蛩音蔓延至远山。
　　春日迟迟，京都的护城河渐渐朗润起来。
　　武堂开了一月有余，今儿正是考试之日。
　　皇上对此很是重视，亲临现场督查。
　　学生们大多是第一次面圣，紧张得不得了。钟宛去了三回厕所，回来还是尿急。
　　“这有什么？”沈知书笑道，“皇上又不会吃人。”
　　这话音量大，姜初遥遥听见了，信步走过来，接了一句“是呢”：“朕今儿穿常服，为的就是不令诸位忸怩。你们权当朕是寻常老师便是。”
　　姜虞在一旁淡声说：“我早劝皇姐别来，来了这帮孩子必紧张，皇姐还不信。”
　　姜初笑道：“那怎么处？朕现在便走？”
　　四周登时沉寂一片。
　　沈知书忙拍了拍钟宛的背，这孩子上道，当即脆声道：“得圣上观瞻，有沐天威皇恩，我等英气顿生，必当筋骨愈健、气血愈刚，尽显骁勇本色！”
　　姜初抚掌大笑，转头问沈知书：“这孩子好，是你班上的？”
　　“正是。”沈知书道，“姓钟名宛，平日里吃苦肯学。她娘不知陛下认不认得，重宴阁掌柜的是也。”
　　皇上点点头：“重宴阁乃京都第一酒楼，那掌柜的是个人物，她女儿也颇有其风范。”
　　她说着，笑向钟宛道：“朕便看你今儿比试拿第几。若是得了第一，朕重重有赏，若是低了，今儿的晚饭可就没了。”
　　钟宛的小脸红扑扑，高声道：“学生定然不负圣上所望！”
　　-
　　考学分为武艺与兵书策论。武艺考较骑射与步射，兵书策论则由圣上出题，五位老师一同阅卷。
　　姜虞难得清闲一日，寸步不离跟在沈知书身后，当起了名副其实的小尾巴。
　　沈知书正在场上巡逻，盯着侍子们记成绩，余光瞥见身后某处的计分有错漏，猛地转过身，却险些与踩着自己影子的姜虞撞上。
　　她赶忙伸手扶了某人一把，顺势捏了捏姜虞的胳膊，继而轻笑道：“怪晒的，这春天的日头已经又些毒了，在太阳底下做什么？去篷下歇着岂不好？今儿看样子大约可以早些下学，殿下想吃什么，我托人嘱咐府内小厨房做。”
　　姜虞却摇摇头。
　　沈知书“嗯”了一声：“这摇头是什么意思？”
　　姜虞方道：“这日头还好，不算毒，多晒晒于身子有益。”
　　沈知书思忖一阵，招手命人拿过来一柄油纸伞，本想令那侍子好生替长公主撑着，姜虞却说不必：“我自己有手，劳烦她们做什么？”
　　那侍子忙说：“这是奴婢们应该做的。”
　　沈知书随手递过去一块碎银，笑道：“罢了，你替我去看看那边的计分是不是出了差池，若有错漏之处，让她们赶紧纠正过来。”
　　侍子欢天喜地地跑去查看，细细一算，果然记错了分。
　　她将分改了，忙回来向沈知书禀报，顺便再在将军与长公主面前刷个脸，结果一回头，沈知书已然没影儿了。
　　这边沈知书与姜虞步子挺快，已从武场的中部走到了西边。
　　那把伞现如今在沈知书手里握着。
　　伞不大，遮两个人有些勉强，姜虞的肩漏了一小半在了阳光之下。
　　沈知书于是将伞往姜虞那儿倾了一点。
　　她一面走，一面仔仔细细勘查考场，忽然听见姜虞叫了一声“将军”。
　　“嗯？”沈知书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
　　姜虞淡声问：“将军一直撑着伞，累不累？”
　　沈知书将脑袋转过来，迎上了姜虞一以贯之的、没什么波澜的眸子。
　　东风骤停，万物无声。
　　……说来也怪，分明成婚那么久了，每每四目相对之时，自己的心仍会为之狂跳不止。
　　沈知书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摇摇头，笑着揶揄说：“殿下这会儿怕我累，方才还不令那侍子帮忙撑？使唤别人没好意思，使唤我倒是挺自然而然。”
　　“她们都有自己的活，我怕徒生是非。”姜虞道，“至于使唤将军……我今晚请将军吃饭，以慰将军之辛苦，可好？”
　　沈知书想了一想，问：“吃什么？”
　　“将军想吃什么？”
　　沈知书脱口而出：“吃你。”
　　姜虞：？
　　姜虞即刻道：“好啊，将军想怎么吃便怎么吃，一夜七次也无妨，横竖累的是将军的手。”
　　沈知书：……
　　坏了，不该在某人面前逞口舌之快的。
　　……毕竟姜虞“口出狂言”也不是一遭儿两遭儿了，自己此举与班门弄斧无异。
　　-
　　武试后是文试，考的兵书策论。
　　待阅卷完毕，已然日头西斜。
　　钟宛不负所望，虽没拿第一，但也算是名列前茅。
　　她得了御赐的一柄玉如意并两个小金锞子，浑身散着喜洋洋的气息，特穿过人群，找沈知书郑重地道了谢。
　　沈知书摸摸她的脑袋，鼓励她再接再厉，又道：“你倒是也谢一谢淮安殿下。令尊时常问殿下你怎么样，殿下便来问我，我可不敢不用心。”
　　钟宛忙道了谢，姜虞淡声说：“别人的功劳在次，是你自己用功。还有一事嘱咐你，今儿我欲在重宴阁款待沈将军，你回去同令尊讲一声，收拾一间房出来。”
　　钟宛“欸欸”地应着，笑得皱起了鼻子，回家后如此这般添油加醋地同她娘说了一通。
　　于是待沈知书与姜虞抵达重宴阁时，掌柜的忙将她们引至了三楼一间厢房——喜鸳阁。
　　沈知书听见这名字时便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待跨进门内后，便见……桌子铺着红布，窗帘晃着红影，就连角落里的帷帐床幔也是红的！
　　沈知书：……
　　沈知书转身欲与掌柜的说道说道，却见这人已然不见踪影，走之前甚至还贴心地帮她们把门带上了。
　　沈知书：…………
　　姜虞挑眉道：“怎么布置成了喜房？”
　　“你手下的人办的事，你问我？”沈知书笑着说，“所以现如今怎么办？殿下便在这儿请我吃饭？”
　　“兰姐也真是的，菜单也不拿来……”姜虞嘟囔了一声，拍了一下墙上的铜铃。
　　几息后，钟宛蹬蹬蹬跑上来，却不敲门，在门口徘徊片刻，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进来么？”
　　沈知书：“……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钟宛这才推门而入，挠挠头，嘿嘿一笑：“我怕打扰将军与淮安殿下雅兴。二位有何吩咐？”
　　姜虞捧着刚捞过来的白玉酒樽，淡声道：“我此前说款待沈将军，请问不点菜如何款待呢？”
　　钟宛闹了个大红脸，讷讷地说：“我还以为‘款待’一词有旁的意思……二位请稍等片刻，我这便去拿菜单。”
　　沈知书“嘶”了一声，终于明白这莫名其妙的布置是怎么来的了——敢情姜虞口中的‘我欲在重宴阁款待沈将军’这一单纯的请客之语被小姑娘理解成了闺房情趣……
　　她送走了钟宛，懒洋洋在门口倚着，眸光往黄花梨木八仙桌的方向晃，恰与姜虞的视线相撞。
　　姜虞端着酒樽，小幅度地抿了一口。沈知书的眼神从她微垂的星眸扫至那酒渍尚存的、樱红的唇瓣，喉咙不自觉动了动。
　　片刻后，她从门边直起身，信步走至桌旁，忽然撑着桌子微俯下去，将白玉酒樽从姜虞手中一抽，仰脖将其一饮而尽。
　　姜虞抬头看她，声线没什么起伏：“这儿有别的杯子，将军怎么偷我的酒喝？”
　　沈知书细品一品，答非所问：“这酒不烈。”
　　姜虞一瞬不瞬地瞅着她，须臾，将方才的问话重复了一遍：“将军怎么偷我的酒喝？”
　　沈知书终于接了话：“殿下手底下的人办事不力，将好好的包厢布置成了喜房，殿下这会儿还在对我兴师问罪？”
　　“是么？”姜虞挑眉，“我看分明是将军手下的学生‘假传圣旨’。”
　　“那也是殿下未交代清楚，怨不得她多想。”
　　沈知书说罢，执起另一只杯盏，在手中轻轻巧巧把玩了一番。
　　姜虞眼睛盯着那酒盏看，嘴上却说：“将军这是在护短么？”
　　“护短？谁是‘短’？”沈知书忽地攥住了那只酒樽，高举酒壶倒了酒，继而行云流水地将其送至姜虞面前。
　　姜虞顿了一下，抬手接了，面无表情地说：“你那学生。”
　　沈知书一屁股坐到了姜虞身边，搭上了姜虞的肩，低低地说：“殿下吃醋了？”
　　“未曾。”姜虞道，“这都要吃醋么？将军未免将我看得太狭隘。”
　　沈知书不答言，看着姜虞一小口一小口抿着惠泉酒，忽然笑了一下，温热的气息铺洒在姜虞耳尖。
　　姜虞哆嗦了一下，瞥她一眼：“将军笑什么？”
　　“不是将殿下看得太狭隘，是我本身便是那么狭隘的人。”沈知书道，“殿下若是因为旁人驳斥我，我定会吃醋的。”
　　“那将军倘或将心比心，便不应帮着你那学生说话而驳斥我。”
　　“很是。”沈知书忍着笑说，“我知错了，请殿下责罚。”
　　“怎么罚都可么？”
　　“怎么罚都可。”
　　姜虞装模作样地想了一想，道：“那便……罚将军今夜辛苦一些。”
　　沈知书垂眸看她，片刻后，沉声说：“却之不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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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大帝姬
　　大帝姬:“她们都说我与你佳偶天成”
　　大帝姬近来有些愁。
　　自上回国师事变后，姜初对她的态度仍旧一如往昔。
　　这便是最反常的点。
　　她在国师事变前夜向姜虞弃暗投明，将国师的计划和盘托出，并美化了自己的想法，将自己包装成了和恶势力周旋以窃取国师全盘计划的有功之臣。
　　不知姜虞信了几分。
　　但不管姜虞信没信，姜初都不应是现在这样的态度。倘或姜初认为自己是无辜的，与国师纠缠只为深入敌营，那么姜初应当待自己更为亲厚；而倘或姜初并不相信自己的说辞，认为自己一开始是真心实意与国师合作，只是因害怕而反水，那么待自己应当较之先时冷落一些。
　　所以……难不成姜虞压根儿没将“自己对国师行刺一案知情”这事与姜初讲？
　　大帝姬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安慰自己以不变应万变，船到桥头自然直。
　　她招手唤来侍子，问：“老二的动向你可知晓？”
　　那侍子道：“据二殿下府内的眼线报，二殿下今儿一早便入了宫，此刻在勤政殿帮着皇上看折子。”
　　大帝姬“嘶”了一声：“母皇不是一向不令我们亲自处理政事么？怎么现如今老二捷足先登？”
　　“大约是今儿皇上兴致高？”那侍子道，“殿下何不也入宫一观？”
　　大帝姬已然抓起披风，三两下走至门口，撂下一句：“备马。”
　　-
　　大帝姬猜得没错，姜虞确实没将“大帝姬在国师事变前一日与自己通风报信”一事告诉姜初。
　　但不是有意的，只是那段时候乱哄哄，事情着实多。姜初知晓姜虞与国师前世的渊源后，只当她是用别的法子知晓国师的计划的，便没再多问，姜虞也便将其抛诸脑后。
　　今日，姜虞原在御书房与姜初一同看折子，忽有人报二帝姬至。
　　“老二这会儿来做什么？”皇上有些头疼，“阿虞，你替我去瞧瞧，我这会儿忙得紧，若是没要紧事，只是前来问一声安，便说心意领了，让她回去罢。”
　　姜虞挑眉道：“哪有你这么做母亲的？”
　　皇上囫囵说：“嗐，今儿实在事多。”
　　姜虞想了一想：“你不妨让她进来。我看来她近来功课与谈经论政皆不错，太傅多有褒扬，也是时候让老大老二与老五替你分担分担了。如若不然，你现如今一日千八百封折子，再过几日科考，科考前后只会更多，独你我二人如何看得过来？”
　　姜初愣了一下，片刻后答非所问：“阿虞近来倒是活泼了些，肯与我多说几句话。想来应当是日子滋润，生活幸福。”
　　姜虞不置可否：“沈将军将我养得很好。”
　　“那就好啊，那就好……”姜初喃喃道，回头嘱咐内侍，“让老二进来罢。”
　　而继二帝姬进来半个时辰后，忽又有人报大帝姬至。
　　“这姐妹俩约好了不成？”皇上嘀咕道。
　　二帝姬恭恭敬敬笑回道：“不曾约，大约是皇姐与儿臣心有灵犀。”
　　皇上摆摆手说：“罢了，朕这儿正遇着了一处难题，想看看你们姐妹二人的意思。老大也进罢。”
　　姜虞这才猛地想起来大帝姬与自己通风报信一事。
　　姜初遇刺一案被全面封锁，除却在场的几人，其余人等都不明就里，只以为国师意外死亡，举国发丧。
　　而二帝姬还在场，姜虞也不欲令她知道太多，干脆施施然起身，拂了拂衣袖，淡声回禀道：“既有二位帝姬在此帮皇姐分担政务，我便先行告退。”
　　姜初忙道：“这会儿便走了？她俩在这儿，又不需要你与她们挪地方，多添一把椅子的事。”
　　“走了。”姜虞说，“主要是与知书说好了午饭时去看看她。”
　　大帝姬与二帝姬四目相对，一同眨了眨眼，唇角咧到了耳根。
　　姜初不甚自然地咳了一声，装模作样地端起杯盏抿了一口茶，又问：“那淮安今儿入宫用晚膳么？朕已命人炖上了你最爱的莲叶乌鸡汤。”
　　“多谢皇姐美意，但我只能心领了。”姜虞道，“今晚知书她宴请武堂的武师吃饭，也顺便请了我。”
　　大帝姬与二帝姬当即替姜初配起了画外音，拖着嗓子惋惜地“啊——”了一声。
　　姜初蹙眉瞥这俩活宝一眼，又把脑袋转回去，尚想争取争取：“老大老二都很想你，你与沈将军日日用晚膳，也不差这一天，莫若陪陪这俩小侄女？”
　　大帝姬和二帝姬很上道，一个说“正是正是”，一个说“我昨儿还梦到小姑姑了”。
　　姜虞神色淡淡地瞅了瞅大帝姬，张口道：“那成，我也尚有事与皇姐说，国师——”
　　大帝姬的“正是”正到了一半劈了叉，话音一转：“那啥，既然小姑姑与沈将军约好了，我想还是不便打搅。”
　　姜虞于是拂袖而去，去时给姜初留了一小张闲来画的山水图。
　　姜初重新高兴起来了，眉开眼笑，将那副涂鸦收进了桌膛最里边。
　　-
　　晚膳时分，二人在重宴阁设宴款待众人，酒菜尽兴，归家时已一更。
　　沈知书原想着与姜虞手谈一局便上床歇息，忽听人报：“大殿下至——”
　　闻言，沈知书撂下刚执起来的黑子，端起花茶抿了一口，这才徐徐开腔：“她来做什么？”
　　“大约就国师一事有话相商。”姜虞没什么表情，“白日里我去御书房之时，忽然想起尚未将老大知晓国师计划一事告诉姜初，欲提上这么一嘴，刚准备张口便被大帝姬打断。想来她应是来探我的口风的。”
　　沈知书从挑子上拎起热气蒸腾的茶壶，替姜虞也倒了一盏：“那无涯打算见么？”
　　“见见罢，看看她到底是什么想法。将军不必回避，本就是一家人。”
　　于是一盏茶后，她们仨于花厅团团围坐。
　　姜虞并不急着说正事，且抬手示意大帝姬喝茶：“新进的大红袍，你尝尝。”
　　大帝姬依言细品了品，抬头笑着说：“果然好。母皇果然还是最疼小姑姑，这是今日新上供的罢？我那儿还未得呢。”
　　“不见得，皇姐她自然最疼你们这帮孩子。”姜虞道，“闻得今儿你与老二论政，各有各的不妥之处，皇姐于你们身上并未发作，倒是将太傅叫进来劈头盖脸骂了一通，后又觉不妥，予了太傅珠宝赏赐，可见还是舍不得驳斥你们。”
　　大帝姬讷讷道：“让小姑姑见笑了。原是我学艺不精，今后定会好好同太傅请教，再不敢不用心。”
　　姜虞挑了一下眉：“这话倒没必要与我说，下回论政时有所精进便好。”
　　大帝姬“欸欸”地应着，转了话题：“小姑姑近来都住将军府么？我今夜先跑了一趟长公主府，门子却说小姑姑这几日都不在。”
　　姜虞不置可否：“将军府布置更合我心意。”
　　大帝姬长叹一声：“眼见着小姑姑有了家室，不免想到我自己。”
　　“你么？”姜虞淡声说，“谢将军对她亡妻情深意重，你怕是不能称心如意。”
　　闻言，大帝姬面上并无讶异之色：“小姑姑怎么知晓了？也是，国师应当都将其告之与您了。那……小姑姑可有将我说与您之事告之与母皇？”
　　姜虞答非所问：“你倒是更关心这个，而非你与谢瑾能不能成。”
　　“其实我早知成不了的。”大帝姬叹了口气，转向在姜虞身侧坐着的沈知书，“小沈大人，谢将军许是对本王有诸多误会，烦请你帮本王解释两句，本王对她并无恶意，原是因着心悦于她，才会做出那些莫名其妙的事来。现在本王也想清了，横竖我与谢将军不是一路人，从今往后倒是做朋友更好。”
　　沈知书笑道：“这话得殿下亲与谢瑾讲讲，若要我做传话筒，恐不能传达尽善。”
　　她说话的时候，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姜虞披散着的发丝，分不清有意还是无意，俨然一副自然而然亲昵的模样。
　　大帝姬点点头，从上头挪开视线：“这话很是。不过小姑姑方才尚未回答我的问题——可有将我与国师之事说与母皇？”
　　“未曾。”沈知书先一步做了回应，“不过不是刻意的，原是忘了。今儿淮安在御书房未曾开口，是因着二殿下在此，想与殿下您留几分薄面。”
　　“我就知小姑姑疼我。”大帝姬笑道，“我也是这个意思——说与母皇不要紧，母皇自有定夺，只是让旁人知晓了恐不好。毕竟人言可畏，外头倘或传起来，怕是要让我背上一个弑母的骂名。”
　　“这个自然。”沈知书说，“明儿淮安进宫时，会遣散周遭无关人等，与皇上陈明因果。”
　　大帝姬呼出一口气：“那我便放心了，相信母皇定不会曲解我的意思。不过……怎么一直是沈将军你在说话，小姑姑为何不开口？”
　　姜虞撂了茶盏，淡声说：“将军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
　　大帝姬眨眨眼，由衷地说：“小姑姑与沈将军佳偶天成，倒令我艳羡。时辰不早，我便不在这儿叨扰小姑姑与将军歇息，先行回府了，二位不用送。”
　　姜虞看了会儿大帝姬远去的背影，眸光复又流转过来，定在了沈知书脸上。
　　须臾，她道：“她们都说我与你佳偶天成。”
　　“说得不对么？”沈知书低低地问。
　　“非也。”姜虞说。
　　她们离得愈来愈近，东风裹着呼吸纠缠在了一起。
　　“殿下。”沈知书轻轻叫了一声。
　　“嗯？”
　　“闭眼。”
　　姜虞闭眼的刹那，唇上传来了温软的触感。
　　她眉心微动，须臾，探出舌尖，加深了这个潮湿缱绻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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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二帝姬
　　二帝姬:前世不堪回首，但今生我幸不辱命
　　二帝姬近来也有些愁。
　　她平日里兢兢业业对待功课，文武兼修，万分上心，太傅却说自己“勤奋有余，天资不足”。
　　这话自然不是当着自己面说的，而是某日与母皇汇报时被自己听着。
　　虽然母皇当即回复说“天资后期勤能补拙，最紧要的是态度”，但自己仍有些受伤。
　　她站在御书房外，扶着侍子的手，垂着头说“走罢”，转身出了宫。
　　侍子着实有些心疼，回房后与二帝姬促膝长谈。她自小儿看着二帝姬长大，印象里的二帝姬一直温润坚韧，像是春日里的常青藤，安静而踏实地盘在墙头。
　　“皇上还是属意于殿下的。”侍子温声道，“殿下态度好，日日念书到深更半夜，皇上都看在眼里。”
　　二帝姬闷闷地叹了一口气：“可我犹觉不够。皇姐平日里不见得多用功，上回太学小测，我与她成绩也差不离。”
　　侍子想了一想，有了主意：“莫若殿下去淮安殿下府上坐坐，与淮安殿下聊聊？”
　　“太打扰小姑姑了……”二帝姬有些踟蹰，“现如今一更了，小姑姑与沈将军不知睡下没有。”
　　“谁家好人一更便睡？”侍子笑道，“一更大约才用完晚膳呢。倘或淮安殿下不便见您，您再回来便是，也不必心疼这点子马车钱。”
　　二帝姬也笑了：“我心疼马车钱做甚？也罢了，你说得很是，倘或她们有事不便见我，自然会推了的。”
　　于是沈知书与姜虞在凉亭手谈之时，再一次听着了外头有人叫门。
　　须臾，门童回说：“是二殿下。”
　　沈知书搁下白玉棋子，蓦地抬起脑袋：“你这俩侄女倒好，今儿你来，明儿我来，还回回都是这会儿登门。”
　　“将军不想见么？”姜虞轻轻地说，“不想见也无妨，我令人回绝了便是。”
　　沈知书挑了一下眉，忽然拱了拱手，笑着说：“下官全凭殿下做主。”
　　姜虞睨她一眼，抬手命门童放人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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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帝姬礼数一向很足，这会儿登门，带了盒上好的君山银针，并一个足有一人腰粗的西瓜。
　　她向姜虞行了礼，温声道：“本无意在这会儿登门，实在是新得了些好东西。这君山银针还在次，倒是这西瓜难得，这原也不是西瓜收成的时节，我手下的庄子却收来三个大西瓜。我赶着着人送进宫了一个，自留了一个，想来想去，小姑姑往日对我多有照拂，故而加紧送来。”
　　沈知书笑着说：“那下官也跟着沾了光。淮安常与我提殿下，说殿下从前隔几日便要来她府上坐一坐，婚后倒不常来。”
　　二帝姬“嗐”了一声：“原是怕扰了将军与小姑姑的安宁。小姑姑若是不嫌我烦，我自然日日往这儿跑。”
　　姜虞命人将那君山银针现泡了，西瓜现切了，看着茶与瓜一并呈上来，这才说：“你来便来了，带什么礼。”
　　沈知书当即笑道：“无涯这话说得好听，手也快。你将人礼收了泡了切了，人礼也没法拿回去了，你再瞎客气一通做好人。”
　　二帝姬忙道：“小姑姑若是喜欢，我再叫庄子收几个西瓜上来。只是没这个大。”
　　姜虞摇摇头道“不必，这一个就很是够吃了”，继而开门见山：“你今儿来所为何事？”
　　二帝姬欲去拿茶盏的手一顿，囫囵说：“没事不能来？来看看小姑姑与沈将军。”
　　姜虞眨眨眼，没吭声，沈知书在一旁顺嘴接话：“但说无妨，昨儿大殿下也是这个时辰来，没与我们客气，开门见山的。”
　　“皇姐也来了？”二帝姬有些好奇，“她是有何事相求么？”
　　“这个无法说与殿下听。”沈知书笑着说，“总之殿下别客气，直说便是。”
　　二帝姬叹了一口气，将自己的顾虑从头说起，这一说便没收住，一刻不停地讲了两刻钟。
　　姜虞与沈知书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嗯”一声。
　　“勤能补拙。”沈知书最后道，“我给殿下讲一个故事罢。原是上古时期的故事，带点玄幻色彩。”
　　“从前有一个小孩，天资不高，但家世尚可，家里人给她送到了一个有名的山门里修炼。”
　　“那小孩很刻苦，日日天不亮便起床练武。可她天资算不得极为出众，即便拼尽全力，在比武大会时也才堪堪挤进前十，拔不了头筹。”
　　“但她最后还是成仙了，你知道为什么么？”
　　“为什么？”二帝姬问。
　　“因为她笃实好学，泰然自若，一直踏实肯干，从不尝试歪门邪道。在她前头的九个人，三个因急于求成而走火入魔，五个为了十二仙的名号争得头破血流、自相残杀，还有一个……修了邪道，没能成仙，反成了魔。”
　　二帝姬沉默地听完了全程，愁容不减，浅浅叹了一口气，温声道：“难为将军编这么一个故事出来安慰我。”
　　“怎么能是编的呢？”沈知书摇摇头，福如心至，神秘兮兮地说，“这是国师与我讲的，大约是她祖上的故事？”
　　二帝姬似乎相信得很勉强。
　　姜虞揽上沈知书的肩，帮着她烧了一把火：“沈将军说的是真事，你别不信。国师亲拿她的族谱与我们讲的。”
　　二帝姬从全然不信变为了半信半疑。
　　她叉起西瓜啃了一口，抿唇道“好罢”：“我定会奋勉于学，笃行不辍。”
　　“这便是了。”沈知书朗声打包票，“若于武学有何事不通，尽管来将军府，下官定然能帮则帮。”
　　二帝姬千恩万谢地走了，走时又命人往将军府抬了一箱珠宝首饰。
　　她们三人谈话时并未挪至花厅，于是沈知书与姜虞此时仍在凉亭里围坐。
　　沈知书理了理被东风揉乱的碎发，眸光从眼尾流过去，落在姜虞那颗浅淡的小痣上。
　　彼时夜色渐深，凉亭灯火不闹，四周不闻人语。
　　沈知书看着姜虞的眼眸被四周的灯火烘烤成浅栗色，顿了一下，轻轻开了口：“殿下容许下官说些放肆之语么？”
　　姜虞偏过脑袋，与她四目相对，淡声问：“什么放肆之语？”
　　“谈论未来储君算不算放肆？”
　　姜虞挑着的眉毛落了下去：“我还以为……”
　　她说了这四个字，却将下半句话咽了回去，迟迟未继续出声。
　　沈知书催了一下：“还以为什么？”
　　“无事。”姜虞说，“将军说罢，本殿恕你无罪。”
　　“下官多谢殿下宽宏。”沈知书笑道，“论起来，这大殿下与二殿下间，还真看不出谁更胜一筹。二位在朝中势力相当，声望也旗鼓相当，到时大约要看皇上最喜欢谁。殿下可知皇上的意向？”
　　“姜初她只以为大帝姬太极端些，难免剑走偏锋；二帝姬又太柔些，唯恐其镇不住下臣。故此倒无明显偏向。还有一个老五，今年十五，风头也盛，将军或可看看她。”
　　沈知书挑眉道：“无涯倒不偏袒二殿下。”
　　姜虞不置可否：“虽与老二更亲，然储君之事非同小可，不能以亲疏而论。”
　　“殿下可还记得我此前刻意与殿下保持距离之事？”沈知书往姜虞那儿靠过去了一点，“那时我沈娘只以为你偏帮二殿下，故此不令我与你亲近。否则……”
　　“嗯？否则什么？”
　　沈知书笑着将说了一半的话补全了：“否则我与殿下怕是能熟络得更快，许是年前便能成亲。”
　　她们离得极近，外袍相擦，姜虞的发丝尽数落在了沈知书肩上。
　　远处的灯火又被灭了几盏，夜色浓郁深沉，唯有方寸之间辉光浅狭，突显出了几分偏安一隅的味道。
　　沈知书的视线扫过姜虞的唇缝，忽见那条缝开了一个口子，继而听见某人说“是么”。
　　“是么？”姜虞问，“将军何时对我情愫暗生？”
　　“殿下猜猜？不过其实我也不甚清楚，只是与殿下相处之时常常心跳加速。”
　　姜虞眯起眼：“你都不清楚的事让我猜？”
　　“那便不猜。”沈知书笑道，“左右我情起于万万年之前，比殿下早得多。”
　　姜虞安静几息，淡声说：“也不一定。”
　　“嗯？”沈知书讶异道，“那殿下是从何时起心悦于我的？”
　　姜虞嘴一张：“忘了。”
　　沈知书：……
　　大约是沈知书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姜虞又很快地补了一句：“从前我不知心动意味着什么，只以为是朋友间的常事。”
　　“嗯。后来呢？”
　　“后来么？”姜虞眼睫微垂，像是在漫不经心地回忆过往，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后来明确了于将军的感情，彼时却都已成上仙，只得故作‘太上忘情’。”
　　沈知书低低地应了一声。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姜虞的墨发，指尖从姜虞的脖颈游走至耳尖，停了一下，轻轻捏了捏。
　　姜虞呼吸一颤。
　　“殿下的耳尖似乎很敏感。”沈知书偏过脑袋，唇瓣与姜虞的耳朵靠得极近，温热的气息肆无忌惮地喷洒。
　　姜虞没躲，忽然反手拧了一把沈知书的腰。
　　沈知书：！
　　沈知书当即弹开了。
　　“怎么还动手了？”她笑着问。
　　姜虞睨她一眼，没接话，自顾自往下说：“不过上天到底待我不薄，许了我今生的缘分。”
　　“是如此。”沈知书点点头，“我亦没想到还有来生……”
　　姜虞忽然问：“将军方才同老二说的可是你的故事？”
　　“算是吧，不过稍稍编排了一下。”沈知书想了一想，笑着说，“我其实天资尚可，突击一月便能在同辈中拔得头筹。”
　　“我也记得佑书天赋极佳。”姜虞道，“短短一日便学会了度化亡魂。”
　　沈知书谦虚了一下：“是师尊教得好。”
　　人好像总是很喜欢追忆往昔。
　　姜虞在讲她度化的最后一只魂魄，沈知书安安静静含笑听着，帮姜虞理了理鬓边碎发。
　　上天待我不薄。她想。
　　即便前世不堪回首，但今生我幸不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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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后两天返工估计会很忙，暂时不更嘞，周四再更～


第102章 追忆
　　追忆:“半日未见，甚是思念。”
　　武堂今日休息，沈知书随姜虞一同上朝。
　　她看着面无表情立于皇上身侧，用淡漠的话音说着些无关风月之语的姜虞，总能不自觉想到昨晚。
　　昨晚有点疯——
　　沈知书从武堂回来之后，俩人一同用了晚膳。晚膳后她们坐在院子里聊天，姜虞忽然说要给沈知书看个东西。
　　沈知书原以为是什么新得的字画，或是一些官员进献的奇珍异宝，却不想片刻之后，姜虞从袖中掏出一个玉盒。
　　盖子被打开，里头赫然盛着两枚……玉势。
　　是青白玉，种水好到半透明。一只较为长一些，一只则更为宽厚。
　　沈知书眯起眼，眸光在玉盒里胡乱打着转，片刻后往旁挪了一拃，离姜虞更近了一些。
　　她信手执起一枚，放在手里把玩了会儿，低低地问：“从哪儿得的？”
　　在盒子里看着体量不小的物件到沈知书手里后，似乎缩了一圈儿水。
　　姜虞盯着某人在上头翩跹着的指尖瞧：“兰苕与我的。”
　　沈知书的眉眼往下压了几分，沉声笑了一下：“是下官的技术让殿下不满了，是故殿下找它代替下官？”
　　姜虞瞥她一眼，淡声道：“兰苕她自己搜罗来与我的，并无我的授意。”
　　“嗯。”沈知书信口应着，“难为兰苕一片苦心，殿下定不能辜负了的。”
　　“那是自然。”姜虞点点头，话音一转，“——是故将军今夜别浪费，两枚都亲自试一试。”
　　沈知书：？
　　沈知书只当这话是玩笑话，姜虞一开始的时候也确实没能如意。
　　某人力气大得出奇，三两下将某位长公主捆在了床头，并在她眼上蒙了一条绸缎。
　　姜虞起先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而后躺平了，任由沈知书摆布。
　　某人指尖的温度似乎比自己的肌肤烫上一截。她想。
　　粗粝的指腹在自己身上游走之时，轻而易举地令自己呼吸急促起来。
　　春来鸟雀渐多，不知檐下哪只雀撞了一下风铃，响声猛烈而琤然。
　　沈知书的指腹划过姜虞的脖颈，沿着肩与胳膊一路向下，最终停在了腰腹。
　　她盯着姜虞小腹上的薄肌看了几息，忽然垂下脑袋，轻轻印上了一个吻。
　　灼热的气息喷洒，激起一阵难以遏制的战栗。
　　夜色深沉，春雨骤然而至，湿热无声。
　　“将军。”姜虞轻轻叫了一声。
　　“嗯？”沈知书应着。
　　姜虞喘了一口气，偏开脑袋，嗓子被磨得暗含了几分哑意：“怎么还不开始。”
　　沈知书抬起头，低低笑出了声，尾音微扬，颇有些恶劣而悠闲自得的意味。
　　“想要么？”她挑眉问。
　　姜虞却不说话。
　　她本欲伸手去扯沈知书的手腕，但自己的手被锦绳牢牢束住，动弹不得。她于是好声好气地开了口：
　　“将军能否先将我松开。”
　　沈知书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薄唇轻启：“求我。”
　　姜虞抿了一下嘴，浓稠暗夜里的眸光微闪。她沉默几息，像是在权衡，片刻后干脆利落地开了腔：“求你。”
　　话音落下的刹那，双手重得自由。
　　其实倘或用仙术，隔空解了绳子是一眨眼的事，但她俩对此心照不宣。
　　沈知书的眸光从姜虞的腰际划过，绵延至一旁盘子里盛着的玉势上。
　　这玩意儿真比自己强么？她坏心眼地想。
　　挑挑拣拣，她最终执起了那枚宽厚一些的，轻轻巧巧在手中转了一圈。
　　许是许久未感受到某人的动作，姜虞偏过头，被蒙着的眼眨了眨，忽然伸手攥住了沈知书的手腕。
　　“嗯？”沈知书任由她攥着，低低笑了一下，“殿下便如此迫不及待？”
　　姜虞从喉咙里滚出一声沉默的“嗯”，随即又道：“将军适可而止——唔！”
　　沈知书已然揉了上去。
　　她深一下浅一下地替某人提前适应，手指上的疤痕刮擦着姜虞的肌肤。
　　姜虞一小口一小口地喘着气，脊背绷直，眼上的锦缎已被生理性的泪水氲湿。
　　春色盎然。
　　姜虞一直保持着还算悠哉的姿势，直到开始正题。
　　沈知书跪于塌间，外衣尽褪，露出胳膊上的青筋。
　　星月无度，东风又起，吹皱一池春水。
　　（审核注意，以上是诗句，没有任何不当描写）
　　“将军。”姜虞猝不及防，昂着脖子蹙起了眉。
　　“嗯？”沈知书漫不经心似的回应着。
　　“我不要了。”
　　话音刚落，沈知书忽然停下了动作，伸手解开姜虞脸上的锦缎。
　　长公主泪眼朦胧，眼尾眉梢蕴着绯红，显然是被欺负狠了。
　　“将军。”她又开了口，声音渐轻，“将军怎么不动了……”
　　“下官权听殿下的。”沈知书挑眉道，“殿下既然不想要……”
　　“将军既然如此听话。”姜虞坐起了身，理了理披散着的墨发，发号施令，“那便将另一枚也一并吞进去罢。”
　　沈知书：？
　　沈知书还未来得及有所反应，姜虞便伸手运了气，眨眼之间，盘子上躺着的另一只略长些的物件便乖觉地飞入沈知书身体。
　　沈知书：！
　　实在太猝不及防了，她没抑住惊叫。始作俑者却重新平躺了下来，一副风平浪静、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样子。
　　姜虞偏过脑袋，眸光淡然。她问：“将军怎么不继续？”
　　沈知书眯起眼。
　　其余的灯火尽数灭了，只有墙角颤颤巍巍燃着一根红烛。
　　沈知书的眸光绕过姜虞，定在了她身后那道映于白墙的影子上。
　　她努力忽视体内异样的触感，沉声问：“殿下想我继续？便如此迫不及待？”
　　姜虞坦然地应“嗯”。
　　(审核注意，此时两人在打嘴炮，并无手上动作)
　　沈知书没看出她眼底暗含的狡黠。
　　沈某人于是继续旋转推进，刚微微用劲，却觉体内的物件也蠢蠢欲动。
　　她咬牙暗道糟糕。
　　不知姜虞在那玩意儿上头使了什么仙法，看样子应当是“同心锁”——
　　会使一样物件跟随另一样物件运动。
　　“怎么不动了？”身侧传来姜虞淡漠而故作疑惑的嗓音，“将军继续啊。”
　　……好得很。
　　。
　　窗棂上蒙着的蝉翼纱映出外头摇曳着的竹影。
　　轻浪五更风。
　　姜虞忽然抚上沈知书撑着床榻那只手的腕骨，继而往下摸索，挤进沈知书的指缝里，与她五指相扣。
　　（审核注意，仅仅是五指相扣）
　　海树山花鸳鸯梦。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沈知书近乎力竭，姜虞陡然颤了颤，眼底满是罕见的情.欲。
　　“将军。”她哑着嗓子道，“快些。”
　　于是沈知书呼吸一滞，感觉亦蓦地更上一层楼。
　　室内雪松香悠悠然萦绕。
　　她们被春色裹挟着，一同攀至青山顶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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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庄子
　　庄子:姜虞几乎将前世往生门内自己常住的那间院落搬了过来
　　三月三春日暖，恰逢休沐，武堂也跟着歇两天。
　　姜虞提出同沈知书上庄子住两日。
　　“庄子在山里头，有温泉。”姜虞道，“不若将沈娘何娘并姨娘们也一块儿接过去，一家子一同住上三五日。”
　　一听说这消息，姨娘们自然欢喜，何夫人却有些愁：“如此兴师动众，是否太麻烦殿下？”
　　姜虞摇摇头：“庄子日日清扫着的，娘并姨娘们过去了，不过添副碗筷的事。”
　　何夫人方放下心。
　　出发那日，沈寒潭一家再连上各屋侍子们，足有二十余辆马车，行礼便装了几十箱。
　　沈知书与姜虞共乘一辆马车，兰苕在旁陪坐，红梨仍旧坐在外头的马上。
　　兰苕好奇地问沈知书：“将军，为何一定要姨娘们一人一辆马车？”
　　“好问题。”沈知书睨她一眼，“你去大姨娘的马车里坐一坐便知晓了，我为你安排。”
　　“真的可以么？”兰苕居然还有些期待，“将军与殿下成亲这么些日子以来，我都未曾与姨娘们好好说上话。”
　　“怎么不行？顺便让红梨陪你。”
　　沈知书正欲掀开帘子通知外头在马背上摇摇晃晃的红梨，却见小姑娘扭头死命摆手。
　　“这是何意？”兰苕问。
　　“要去你去。”红梨笑道，“我常往沈宅跑，此时此刻倒也不想念大姨娘。”
　　“这妮子有猫腻。”兰苕沉思一会儿，命马夫停了车，蹦下马车，不由分说地将红梨拽下来，“想不想念是一说，你陪我去见见又不会掉块肉，做什么这么不乐意？你今儿是去定了！”
　　红梨：……
　　天降横祸。
　　于是一盏茶的工夫后，沈知书和姜虞齐齐听见了从后头某辆马车内飘出来的、声震云霄的笑声。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笑声不止来自大姨娘，里头夹了三个不同的嗓音。
　　姜虞偏过脑袋，面无表情道：“兰苕与红梨似乎被姨娘同化了。”
　　沈知书：“我看是。”
　　“姨娘们总是如此有感染力。”
　　“……殿下倒不必找地儿硬夸。”
　　姜虞挑了半边眉，忽然好奇起来：“说起来……为何沈尚书娶了如此多姨娘，膝下却仅有将军一女？”
　　“我也想问呢。”沈知书抱着剑，耸耸肩道，“我自小儿便觉着奇怪。你看别人深宅大院里，娶了十来房姨娘的人倒也不少，可里头的孩子没有一个像我一般形单影只。”
　　“将军没有问过沈娘么？”
　　“问过了，怎么没问？”沈知书笑着说，“但沈娘次次都是瞥我一眼，而后便再无下文了。我去问何娘，何娘便说，沈娘她舍不得别人生孩子，想亲自生，然一直忙于公事。何娘说话的时候一直摸鼻子，我觉得不像是真话。”
　　正说着，后头大姨娘的马车里又传来一阵足以掀翻车顶的嘹亮嚎叫。
　　沈知书“啧”了一声，托着脑袋问：“殿下有没有觉着吵？”
　　“吵倒是还行，毕竟隔得远。”姜虞淡声说，“不若将军放个捕声咒，隔空听听她们在聊什么。”
　　沈知书点点头，依言照做。
　　于是片刻之后，大姨娘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你们知道书儿幼时是什么样的么？”
　　兰苕红梨拖长了嗓子：“不知——”
　　“她儿时净淘气。”大姨娘笑道，“爬树捉鱼的且不论，有一回两位夫人出去了，书儿在院子里玩。院子里挖了个大坑，原本是预备着种树的，可巧工匠不在，眼错不见书儿便掉坑里去了——也难为她，坑旁边围了一圈儿绳呢，她也太贪玩了些。”
　　“那坑深得很，书儿一个小不点，爬又爬不上来，急得在里头直哭。我们发现书儿不见了，急疯了似的四处找了半日，终于听着那坑里有人喊。”
　　“二姨娘说，这坑里有书儿的声音。三姨娘说她放屁，书儿又不是树，怎么可能在坑里呢？坑里定是虫子叫，二姨娘耳朵不好听岔了。”
　　“结果我们到坑边一看，还真是书儿，裤腿儿挽到膝盖，坐在坑里哇哇哭。我们又心疼又好笑，赶着把人捞上来，到底还是怕小不点儿摔出什么好歹，赶忙叫大夫来给她瞧瞧。”
　　兰苕眨巴眨巴眼，好奇地问：“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你家姐儿没大碍，就是吓着了，脉有些发虚，须得清清静静饿两顿。于是书儿那一周便没吃大鱼大肉，馋得厉害，缠着我给她做烧鸡吃。”
　　“我没做，我说她自作孽，也该长长教训，还好这回是掉坑里，倘或下回掉湖里呢？她又不会凫水。她便去缠二姨娘。唉，那个时候书儿跟我们是真亲，现如今大了，也不爱粘人了。”
　　最后一句话像是带上了些许哭腔。
　　沈知书沉默地听着，正被搅得有些伤感，却听几息后，兰苕大大咧咧开腔：“烧鸡好吃吗？”
　　沈知书：……朋友你关注点是不是偏了。
　　大姨娘忙道：“好吃啊，去庄子里做给你吃。我做烧鸡的手艺一绝，无人不夸的！”
　　兰苕振臂高呼“万岁”，三人的笑声复又掀翻了车顶。沈知书只觉得快聋了，赶忙断了捕声咒，懒洋洋瘫回椅子上。
　　“不听了？”姜虞四平八稳地问。
　　“不听了。”沈知书嘟囔说，“左不过是那些事——”
　　“姨娘们待将军真好。”姜虞道。
　　她很轻地眨了一下眼，语气稀松平常，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随口感慨了这么一句。
　　沈知书忽然想到，姜虞前世身边也簇拥着许多人，如今的前半生却孤孤单单。
　　不知她忆起前世时是什么感受。
　　而直到抵达乡间的庄子时，沈知书终于知晓了姜虞为何执意带着她来这儿。
　　这座山像极了前世往生门里的那座山头，云悬雾绕，鸟雀闲时来作客。
　　庄子里的侍从已然严阵以待，忙忙地为众人分配了居所。
　　庄子很大，以至于沈知书与姜虞走进自己的院落时，已然完全听不见姨娘们的笑声了。
　　兰苕与红梨一踏进正屋便“哇”了两声，沈知书却沉默下来。
　　屋子中央是熟悉的茶吊子，墙边是眼熟的木床，靠南边立着只花架，北面是张紫檀木书桌。
　　——姜虞几乎将前世往生门内自己常住的那间院落搬了过来。
　　沈知书几乎能想象到姜虞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着人布置这件屋子的：日复一日重温故人旧事，而后背着自己偷偷准备惊喜。
　　姜虞挥手令俩侍子自便去了，揣着袖摆立于门旁。
　　她淡漠的眸光轻轻晃过来，沈知书一眼便读出了其中的含义——
　　喜欢么？
　　当然。
　　沈知书已经记不清曾在那张床上做过多少荒唐的畸梦。前世每每与姜虞同床共眠，那些汹涌无尽的情绪都会骤然泛上来，而后又被自己一点点压下去。
　　她也数不清曾在茶吊子边与姜虞一同饮过多少回茶。山童酷爱鼓捣茶叶，每每将新晒好的茶叶送与姜虞时，她都会第一时间来自己屋内坐坐，于是这茶炉几乎时时煮着，清泉汩汩，雾气蒸腾。
　　沈知书阖眼又睁开，轻笑道：“殿下何时备下的？”
　　“一月前。”姜虞一五一十地说，“画了图纸，着工匠好生打着。”
　　沈知书低低地“嗯”了一声。
　　姜虞又问：“将军开心么？”
　　“开心。”沈知书凑过去，低下脑袋，在姜虞脸上轻轻啄了一口，“是我粗心，竟没发现殿下偷摸着干这事。”
　　热气喷洒在姜虞耳尖。
　　姜虞静了几息，忽然说：“那床很结实，将军可要试试？”
　　沈知书的眉眼骤然一深。
　　于是第二日起来时，姜虞险些没能下得了床。
　　她蹙眉给自己身上丢了一个除痛术，淡声下了圣旨：“将军太生猛，我遭不住，歇一歇，一周不开荤。”
　　沈知书盯着她看，即刻接话：“是谁昨儿缠着我要的，一遍两遍还不算完，定要——唔。”
　　话还未说完，姜虞睨她一眼，踮脚昂头凑了上来，用唇堵住了沈知书的话音。
　　沈知书随即揽着姜虞的后脖颈，加深了这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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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往生门
　　往生门:兰苕红梨演戏
　　庄子所在的山头云悬雾绕，沈知书每天清晨从屋子钻出来的时候，都会坐在屋前的石凳上眺望一会儿。
　　姜虞有时候坐在她旁边陪着，有时候独自上山，也不知干什么去。
　　沈知书没问，只是在第三日闷声不吭地往上跟。便见姜虞穿花度林，悠哉游哉地走到了悬崖边，而后顿住脚，没回头，却叫了一声“佑书”。
　　沈知书“嗯”了一下：“殿下怎知我来？”
　　“明知故问。”姜虞歪了歪脑袋，“将军并未隐匿气息，刻意让我知晓你跟着我，不是么？”
　　沈知书笑起来了，往前挪了一点，与姜虞并肩站着。
　　彼时风过林梢，悬崖下雾气茫茫。沈知书额前的碎发被东风吹开。
　　她安安静静立了许久，却始终不见姜虞有下一步动作，不禁有些诧异：“殿下来这儿只为吹风？”
　　姜虞淡淡瞥她一眼：“将军请开天眼。”
　　沈知书于是挥手掐了一个诀，往前一推。
　　霎时东风过境，沙石四起。
　　魂魄仍旧密密麻麻，占满了整个山头。其中有几只颜色浓郁，大约是挂碍无穷无尽，执念太深，不能自行往生，等着人来与她们度化。
　　沈知书沉默地看了一阵，转头问：“往生门后继有人？”
　　若是无人接班，每隔一段时间就来度化一批，山头上无法自行转生的魂魄可就不止这几只了。
　　姜虞摇摇头道“不知”：“当年仙门大战死的大多是仙，许是还有未及修炼成仙的那批人活了下来，继而代代相传至今。”
　　沈知书：“那这几只……”
　　“我便不亲自上阵了。”姜虞说，“我在这儿等着，看看可有人来。将军可要同我一起？”
　　沈知书自然道好。
　　她们从早晨坐至晌午，却始终不见来人。于是姜虞在这儿丢了个留声咒，若有风吹草动她便能第一时间知晓，而后与沈知书肩并肩走回屋。
　　结果一进屋，便见兰苕与红梨在拌嘴。
　　“我说我去打水，让你在这儿看着将军与殿下，怎么就能看丢了呢？”红梨高声道，“还说什么‘一眨眼便不见了’，我看分明是你自己贪玩不留神！”
　　“你怨我做甚！”兰苕说，“她们还能丢了不成？这世间又没人奈何得了她们。定是有事出去了，过一阵子便能回来的——殿下，将军！”
　　兰苕架吵到一半，余光瞥见站在门口偷听的沈知书二人，登时兴奋起来，将脑袋一扭，冲着红梨道：“我说什么来着？你瞧瞧，这不就完璧归赵了？”
　　“这回算你运气好！”红梨道，“倘或下回将军与殿下被人绑了呢？或是山间有鬼将她们捉去了呢？又或者是掉海里被鱼吃了呢？再不济，迷路了怎么办？到时候被不知哪来的小鬼大卸八块，丢得这里一截那里一截，连个全尸都没有，你负责么？”
　　沈知书：……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沈知书好笑地将红梨拉开了，拍拍她的背，笑着说：“我这不是回来了么？莫动那么大气。”
　　“得亏是将军回来了。”红梨鼓着腮帮子说，“若是将军过了晌午还不见人影，我定是要与这小妮子大打一架的。”
　　“无事。”姜虞在一旁安抚道，“知晓你是担心我们，这根钗并这串玛瑙送你，下回不必如此忧虑，我与你家主子出不了事。”
　　“这银锭你也拿着。”沈知书也说，“我们下回出去时说一声，不叫你忧心。”
　　红梨半推半就，将赏钱全塞进了口袋里，道了声谢，退下了。
　　兰苕片刻后也无精打采似的退下了。
　　“这俩孩子。”沈知书摇摇头，笑着说，“不知她俩回房后还会不会吵架，咱们去墙角听一听？”
　　姜虞点头应允。
　　她们悄无声息地行至偏房墙边，听见里头传来一阵笑声。
　　“看起来是和好了。”沈知书老神在在地说，“让我细听一听她们在说什么——”
　　“快快快，说好的得了赏分我一半。话说你方才的演技真不赖。”这是兰苕的声音。
　　“你也不赖，得亏你想出这么个损招。”红梨说，“这跟钗并这块银锭与你，这玛瑙串我留着。”
　　兰苕：“成。”
　　红梨：“行。”
　　沈知书：……
　　沈知书回过头，郑重其事地对姜虞说：“红梨似乎被你家兰苕带坏了。”
　　姜虞淡声道：“将军这便是污蔑，兰苕此前一直好好的。”
　　两人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培养计划哪儿有纰漏，最后沈知书一拍脑门：“我知晓了！她俩此前不是与大姨娘共乘一车么？”
　　姜虞微微瞪大了眼，恍然大悟了。
　　远在另一边的大姨娘正与二姨娘三姨娘四姨娘一块儿搓麻将，搓至一半打了个嘹亮的喷嚏。
　　“谁想我了？”她晃晃脑袋，没多想，“啪”地撂下一块玉砖，“二饼！”
　　-
　　午饭后，姜虞的留声咒起了作用——
　　悬崖边有了响动。
　　沈知书与姜虞当即飞身过去，便见一身着道袍的姑娘立于山头，双手飞快地结着印，口中念念有词。
　　周遭树欲静而风不止，鸟雀纷飞，沙石升空。
　　沈知书与姜虞对视一眼，隐了气息，静静看着。
　　姑娘十指翩跹，道袍猎猎翻飞，一烛香后，深吸一口气，双手交叠，猛地往前一推——
　　不远处的一个深色魂魄渐渐消散了。
　　她继而如法炮制地继续度化其余魂魄。
　　待山头深色魂魄尽数消失时，已然日薄西山。
　　姜虞与沈知书肩并肩站着，胳膊相贴，度化过程中未出一言，直到这会儿才轻声开始交谈。
　　“这姑娘是可塑之才。”沈知书道，“看举止，倒像是你那一派。”
　　往生门内也分好几种派系，一种是符咒，一种是阵法，再便是结印，此外还有各种杂修。
　　姜虞不置可否，冲山头抬了一下脑袋：“咱们过去瞅瞅。”
　　姑娘似乎精疲力尽，没有即刻下山，而是靠着不远处的树干坐了下来。
　　沈知书与姜虞走至近前时，姑娘正掏出随身携带的水葫芦喝水。
　　她察觉到有人靠近，猛地抬起头，而后眼睛瞪得像铜铃。
　　“阁下这是何表情？”沈知书笑道。
　　“沈将军！”姑娘惊叫，又转向姜虞，嘴一张，“祖师奶。”
　　沈知书、姜虞：？
　　姜虞挑眉道：“阁下是往生门中人？”
　　“您竟然真是祖师奶！学生正是往生门中人！往生门无人不认得您！”姑娘赶忙站起身，毕恭毕敬行了一礼，“您的画像正挂在安息堂，相传往生门仅出了您一位上仙，只是死在了万万年前的仙门大战里——不对啊，您竟然没死！不是，我不是盼您死的意思，我就是……”
　　姑娘的舌头险些打结，沈知书笑着拍拍她的肩：“慢些说，不必惊慌。”
　　姑娘眨巴眨巴眼：“我就知道祖师奶神通广大，定然不会那么轻易就没了的！”
　　姜虞淡声道：“可惜没能如你愿，确实已逝。”
　　“果真？”姑娘原地转了一圈，又狠命掐了一把大腿，“那我现如今是累出幻觉了？”
　　“便当是幻觉吧。”姜虞道。
　　姑娘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嘟囔道：“看来近些时日应当好好歇歇了……”
　　姜虞挑眉问：“你上月度化了多少个？”
　　“多倒是不多，也仅一百余个，同门师姐有度化三百个的呢。”
　　她说着，忽然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既然是幻觉，那冒犯一些想来也无妨——祖师奶生得这样好，真想摸摸她的脑袋……”
　　沈知书、姜虞：……
　　沈知书与姜虞当机立断走了。
　　结果两人回房后，又听见兰苕与红梨在拌嘴。
　　说辞仍旧与中午一模一样。
　　沈知书与姜虞对视一眼，俱点了点头。
　　于是沈知书上前一步，刻意沉下脸，语气不虞：“怎么又吵？一天吵到晚像不像样？红梨，你将白日里赏的那银锭还回来。”
　　戛然而止的兰苕与红梨：？？？将军怎么变了？？？
　　红梨结结巴巴：“银锭花、花了。”
　　“鬼扯呢。”沈知书终于没憋住，笑出了声，“山沟沟里头，你上哪儿花银子？”
　　然后她的背便被姜虞拍了一把。
　　沈知书咳了两声，收回笑，正色道：“这回便罢了，下回再不许吵了，有何事说与我和殿下，我俩来定夺。”
　　兰苕与红梨垂头丧气地应了一声“是”。
　　沈知书挑眉道：“听着没有？”
　　兰苕与红梨拖着嗓子道：“听着了——”
　　沈知书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是乖宝宝。”
　　她说着，解了荷包，从里头掏出两个小金锞子，往前一递：“听话便有赏。”
　　兰苕与红梨瞪大了眼，振臂高呼万岁，被沈知书以“吵”为由打发去了偏房。
　　沈知书与姜虞则紧随其后，再度溜去墙角偷听——
　　红梨：“你这主意好，咱们果然又得了赏钱。”
　　兰苕：“那可不？我早说倘或我们再吵，将军与殿下大约会不虞，保不齐会对我们发作。只要我们表现得委屈一点，她们便会心软，赏钱这不就又来了？”
　　沈知书、姜虞：……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
　　超级感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
　　专栏里的那本预收《病美人她两万岁里》，主角就是往生门的，感兴趣的宝们可以收一下～不过是现代背景


第105章 所愿
　　所愿:你衣摆未沾风雪，神色一如往昔。就好似你从来未曾走远。
　　沈宅又进了一位姨娘。
　　沈知书这回歹了个正着。但姨娘过门时没穿喜服没抬大轿，她还以为是上门拜访沈寒潭的哪路官员。
　　两人在大门前相遇。
　　沈知书比了个“请”示意对方先行，她站在门边，身子被墙挡得严严实实。于是院子里的何夫人便没看着她，待那姨娘进门口，拍着姨娘的手道：“从今后只当这是自己家，缺什么短什么与我说便是。”
　　沈知书：？？
　　……这人什么来头，竟让何夫人“谄媚”至此？难不成是个大官？
　　不对啊，朝廷的大官她都见过，也没见有这号人。
　　便听那女子娇声开口：“谢过夫人。奴家无以为报，来世与夫人并尚书大人当牛做马。夫人且不必费心于我，方才在外头见着了沈小将军，此刻她还未进来，想来在外边等急了。”
　　何夫人的声音登时高了八度：“书儿来了？？？？？”
　　……没想到何娘竟如此想念自己！
　　沈知书感动得热泪盈眶，赶忙跑进来：“娘，我来了！”
　　何夫人瞥她一眼，蹙眉道：“你不好好与殿下待着，跑来做什么？”
　　沈知书：……？这是被嫌弃了？
　　沈知书心情大起大落，远远瞥见一群姨娘们蹲在假山旁边探头探脑。
　　呜呜，还是姨娘们好，从来不会嫌弃自己。
　　沈知书这么想着，信步往那边走。便见十位姨娘们跟拔萝卜似的全都蹭地站了起来，冲着自己飞速招手。
　　沈知书由散步改为了小跑，来至假山旁边，便听见九姨娘正同十姨娘唠嗑。
　　九姨娘：“咱们又有姐妹进来了。”
　　十姨娘：“是啊，真好，府内又可以热闹一些了。”
　　沈知书：？什么叫“姐妹”？？？
　　她脑子里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遂指着院子中间与何夫人攀谈的姑娘，不可思议地问：“她是十一姨娘？”
　　大姨娘抬头看天：“那什么，不是，是二姨娘老家来串门的亲戚。是吧二妹。”
　　二姨娘：啊？我吗？
　　二姨娘硬着头皮说“是”，又道：“她们家穷得揭不开锅，本要将她卖与一方豪绅。何夫人听见了，便说让她来这儿，横竖是添副碗筷的事。她也不白吃白住，沈宅有书铺的生意，只要闲时抄书便是。”
　　这段话听着挺真心实意。
　　沈知书姑且信了。
　　那边何夫人与二姨娘的“亲戚”结束了攀谈，两人一同往假山的方向走来。
　　姨娘们登时迎上去，大姨娘拽了一把沈知书的袖子，抢先一步开了口：“我们与书儿介绍过了，二妹的妹妹只管在这里安心住着。”
　　却见何夫人抿了一下唇，温声道：“我思来想去，书儿也大了，现也已成家，有些事不必瞒着她。”
　　“这是何意？”大姨娘讶异道，“与书儿实话实说么？”
　　“罢了。”何夫人欲言又止，终道，“待寒潭回来，一家人坐一块儿，好好聊聊这事。”
　　因着这句话，沈知书一上午抓心挠腮。
　　这一上午府内还挺忙——后院栽树，姨娘们亲自上阵摆弄花草。
　　何夫人则外出照看生意，临走时问沈知书道：“殿下呢？何不请她午时来府里吃顿便饭？”
　　沈知书遂唤来红梨：“你去宫里递信儿，让殿下午时来沈宅。”
　　于是午时时分，沈宅热闹非凡，十五人齐齐整整在圆桌边围坐。
　　沈知书替姜虞夹了一块排骨，转头向沈寒潭笑道：“尚书大人，所以这到底是什么一情况？”
　　沈寒潭扶额静了静，片刻后叹了一口气：“罢了，同她说罢。”
　　大姨娘于是道：“二十年前，我们村穷得揭不开锅，许多人都靠卖孩子为生。书儿你也知，倘若并非平婚，娶方是要与嫁方一笔不菲的聘礼的。那时我十七，双亲早死，是姑姑将我拉扯大。说是拉扯，其实就是与我口饭吃，然后让我下地做活。”
　　“我手脚麻利，又勤快，什么活都抢着干。于是姑姑并姐姐们对我脸色还成，直到那一年。”
　　“那一年大旱，颗粒无收，许多人家都吃不起饭。我生得还行，恰逢镇上豪绅想讨几房小妾，我姑姑一家便商量将我嫁过去。”
　　“我本想着，去便去罢，也算报答姑姑一家对我的养育之恩——横竖我对自己的下半辈子也无甚打算——却听说嫁过去的两房小妾都接连暴毙了。后来打听了才知，那豪绅暴虐成性，外头受了气，背着人便关起门来打老婆，相传她府内专门辟了一间刑房，以虐人为乐。”
　　“我便求姑姑不要将我卖去，我什么都能做，姑姑们却不肯，说你不过去我们便没饭吃，牺牲你一个成全一大家子，你还有什么不满足。后来……”
　　后来沈寒潭恰至那处做官，大姨娘一咬牙扑了上去。沈寒潭闻得因果，当即言明要将大姨娘娶回去，并予了丰厚的聘礼，姑姑一家方善罢甘休。自此大姨娘便来了沈宅，帮着料理后院，经营沈家生意。
　　“所以我与你沈娘完完全全没有妻妻之实，尚书大人也曾说，倘或我们有了心仪人家，便放我们出去的。然我们姐妹商议定了，一个不走，替沈家当牛做马。”
　　沈知书：……这牛马的水分有点足。
　　大姨娘末了感慨：“沈尚书并何夫人是真真心善之人。尚书时常说，天下穷苦之人太多，一个个救救不过来，只能先解眼前困苦，而后积极理政，令南安国蒸蒸日上，大庇天下寒士。”
　　沈寒潭不知是喝了酒，还是被夸得有点脸红，咳了一声，向沈知书道：“所以书儿，她们名为姨娘，实则乃自由之身。书儿今后或可不叫姨娘，改叫姐姐也无可厚非。”
　　“罢了罢了，这么些年都喊习惯了，不改也无妨。”大姨娘笑着说，“自我过来这边，二位夫人们从未与我们红过脸，反将我们养成了肆意大方、无所畏惧的性子，我真不知如何言谢。”
　　沈知书点点头，有些纳罕：“这究竟也并非奇事，也没什么不可启齿，为何直到现在才与我说？”
　　“你此前还小，怕影响你的婚恋观。”何夫人温声说，“现如今你与殿下恩爱异常，后宅安宁，我与寒潭方决定告之与你。今后要对姨娘们更敬重些，算起来她们并非沈家人，而是客居沈宅，也帮着料理沈府生意。自她们来了，产业扩大了一倍不止，你千万别觉得她们一天天吃吃喝喝没事干，实则常在外奔波忙碌。”
　　沈知书朗声道“知晓了”，与姨娘们一人敬了一杯酒。
　　姨娘们高兴得无可不可，哄着十一姨娘喝了半坛子。十一姨娘吃完午饭的时候手都是抖的，就差没当场醉倒在饭桌上。
　　-
　　自从向沈知书言明身世后，十一位姨娘倒是收敛了些，不像从前那般吵闹。
　　再过几日便是春分，朝堂与武堂休沐三日，沈知书与姜虞去了京郊踏青。
　　京郊有一大片松林，气息清冽。姜虞与沈知书在其间穿行，顺手度化了两三只野鬼孤魂。
　　松林绵延至半山腰，尽头有座寺庙。沈知书与姜虞对视一眼，双双迈入门槛。
　　东风不止，香火气扑面。
　　尼姑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二位施主可有所求？”
　　……所求？
　　原本无欲无求，只想着南安国四方安定，现如今——
　　沈知书转过脑袋，视线从姜虞眼尾的小痣流至她的鼻梁眉梢，用眸光将人描摹了一遍。
　　有所求么？有。
　　她接过尼姑递来的香，同姜虞肩并肩站上了香火台前。
　　檀香气与雪松气交织相缠，故人旧梦在心头盘旋萦绕。
　　她攥着香，小心翼翼拜了三拜。
　　愿行至山穷水阔时蓦然回首，即便沧海桑田，日月更叠，你依旧在不远处长身玉立。
　　你衣摆未沾风雪，神色一如往昔。就好似你从来未曾走远。
　　—全文完—
　　时不规/文
　　————————
　　[猫爪]完结嘞，剩下的放福利番外啦～我会在评论区开个福利番外点菜楼，目前待写的番外有仙侠师徒if线和带娃if线，宝们可以继续点菜[垂耳兔头]不过福利番外得等结算后才能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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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校园 · 一
　　校园 · 一:“所以姜虞同学，你该睡了。”
　　1.
　　班里新转来一个数学系的学生。
　　成绩好，模样好，家境好。
　　舍友讨论得热火朝天，沈知书没参与，抱着篮球准备出门——
　　“不过据说……”某个舍友眨眨眼，“她是某个副教授的妹妹。咱这专业这么热门，而且就俩转进来的名额，你们说……”
　　沈知书推门的手一顿，刚准备转身，便听另一舍友反驳她：“人大一拿了国奖的，专业第一吧好像是。数专的专业第一什么含金量啊，她们那儿比咱们这儿还卷，这必能转过来，压根儿不需要她那所谓副教授的姐姐帮她操作。”
　　沈知书笑了笑，没再听她们讨论，三两步出了宿舍。
　　太阳不算毒，大约因着现在是午休时间，篮球场上倒还有空位。
　　舍友口里的“转班生”此刻恰坐在场边的架子上，低头刷手机。
　　沈知书信步走过去，在她身前站定。一米七三的身量挡住了一小片阳光，将转班生的脚踝与板鞋拢进了阴影里。
　　她顿了一下，挎着篮球笑道：“等多久了？”
　　“刚来。”转班生昂起脸看她。
　　眼尾的小痣在日光下似有若无。
　　沈知书盯着它看了几息，挪开视线，原地拍了两下球：“日理万机的大忙人今天倒有空。”
　　“还行。”转班生一五一十，“昨晚程序跑通了。”
　　“不是，昨晚？！”沈知书瞪大了眼，歪头瞅她，“你昨晚不是早回宿舍了？怎么又偷偷跑回实验室，背着我卷？哦，我知道了！咱专业就一个国奖名额，你现在就开始未雨绸缪了是吧？”
　　“……数据没跑出来睡不着，没回实验室，爬起来远程操控的。”转班生没什么表情，“你半夜十二点给学姐发消息，彼此彼此。”
　　“你咋知道。”
　　“学姐跟我讲了。”
　　沈知书作投降状，笑着说：“不说这个了。怎么突然有兴致约我打球？”
　　“切磋切磋。”
　　沈知书闻言挑起眉，将转班生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身板上下打量了一圈：“最近太闲了，想挑战自我？”
　　“别以貌取人。”
　　转班生毫无起伏地吐了这么五个字，施施然下了架子，弯腰捞起球，一闪身便往场上奔，来了个利索的三步上篮。
　　沈知书将掉了一半的下巴安回去，看着转班生如鱼得水的背影，恍然想起了她们的第一次见面。
　　她们是因为国奖而有所交集的——
　　-
　　国奖答辩被安排在大一暑假的小学期，分学院进行，最后的奖金与奖品由学校统一发放。奖金一万，一月内打至银行卡，奖品则是一块纯金的牌牌，需要本人去校学生会领。
　　沈知书趁着午休前去办公室，敲门时却没人应。
　　她险些以为自己来错了时间，午休时学生会并无人值班——这也没办法，她就这会儿有空——忽见走廊那头来了一人，没什么神情地瞥她一眼，继而径直推门而入。
　　沈知书觉着她有些眼熟。
　　她没细想，抬脚往里跟，边走边问对方是不是学生会里的。
　　那人应了一下，没什么起伏地说：“抱歉，刚才上厕所去了。”
　　声音清淡，令沈知书想起了今早喝的薄荷青柠茶。
　　她摆摆手手说“没事”，心道从你这张薄荷脸上可一点也看不出抱歉，反倒像是我欠你八百块。
　　那人走到桌边，径直弯腰从抽屉里翻出一块金牌，淡声说：“沈知书同学么？给。”
　　这下轮到沈知书吃惊了：“你认识我？”
　　那人不置可否：“看过推送。”
　　学校官方公众号的推送今早刚发，十一名国奖获奖人一人一段介绍，沈知书赫然在列。
　　推送放的是她举着羽毛球拍的一张照片，她顺手划拉了一下，没细看。
　　“是嘛？”沈知书信口应着。
　　她接过奖牌，三下五除二将它收进包里，道了声谢，转身准备离开，忽听身后那人又开了口：“你现在在创新实验室？”
　　创新实验室是学生牵头、老师从旁辅助的社团性质的存在，沈知书大一下学期加入了其中一个部门，研究软硬件结合的ai机器人方向。
　　她没想着瞒，“嗯”了一声，又问：“怎么啦？”
　　“没事。”同学说。
　　而当沈知书在第二天迈入实验室大门时，终于明白昨儿那同学的那句问话是什么意思了——
　　算法组多了一人，那张薄荷脸眼熟得很。
　　同组学姐指着新人给沈知书介绍：“姜虞，数学系专业第一，不过马上就要转到你们院的人工智能专业了，没错吧小虞？你俩大一都得了国奖，之前认不认识？”
　　此话一出，沈知书恍然大悟，一拍桌子道：“我说怎么看姜虞同学眼熟，原来推送上见过。但那照片磨皮磨得五官都没了，完全没你本人好看，昨天就没认出来，不好意思。”
　　“我前段时间没空搞，舍友帮我交的材料。”姜虞淡声说，“图大概是她p的。”
　　于是她俩就这么成为了“同事”，一块儿读了一个暑假的论文。
　　一个暑假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俩的微信聊天由千篇一律的“去实验室吗”“去”逐渐往外扩展，现如今已然变成了“吃饭去吗”“帮你占座了”“小吃街新上的锅巴土豆好吃”。
　　大二的课业并不算繁重，沈知书尚能抽出时间应付，剩余的大半精力都放在了实验室上。唯一值得发愁的是她与姜虞不是同一栋宿舍楼，姜虞那栋的宿管阿姨好说话，大半夜能轻易放人进去，她们这栋的却不行。
　　于是姜虞天天深夜从实验室离开，沈知书却得早一些。
　　她将烦难说与学姐听，学姐眨眨眼：“你要不换个宿舍，换去小虞她们那栋宿舍楼？我也在那栋，阿姨脾气很好，半夜三四点也第一时间爬起来给你开门。”
　　沈知书嘴上说着好像有点麻烦，心里却着实有些心动。
　　当她第六十六次被打鼾的舍友吵醒的时候，心动值达到了顶峰。
　　沈知书抓了一把头发，腾地坐起来，捞起手机就给姜虞发消息：你那层有没有宿舍有空床位？
　　她没指着姜虞能回，毕竟已经半夜三点了，却见聊天框顶部变成了“正在输入中”。
　　[书：？]
　　[书：你咋还没睡？]
　　“正在输入中”挂了掉，掉了挂，重复四五回，那边终于发来仨字俩标点。
　　[人工智能-姜虞：有。听歌。]
　　“人工智能-姜虞”是沈知书给姜虞的备注，加上后一直没改。
　　[书：这个句号看起来有点疏离]
　　[人工智能-姜虞：。]
　　[书：。。]
　　[人工智能-姜虞：.]
　　沈知书盯着这个英文句号看了半天，把姜虞的备注改成了“姜薄荷”。
　　下一瞬，薄荷终于言之有物——
　　[姜薄荷：怎么问这个]
　　[书：舍友打鼾，想换寝]
　　[姜薄荷：我们宿舍有空位]
　　[书：那敢情好哇，你欢迎我不]
　　对面又变成了正在输入中。
　　这回输入得有点久。
　　沈知书想着这个问题至于思索一分钟么，对面终于来了消息。
　　[姜薄荷：问了舍友，可以]
　　[书：？？？你大半夜把舍友薅起来了？]
　　[姜薄荷：没，都没睡，在卧谈]
　　[书：聊啥]
　　[姜薄荷：你。]
　　[书：啊？]
　　[姜薄荷：嗯。在列举计院的美女。]
　　[书：……有点闲了，你们明天不上课么]
　　[姜薄荷：数院明天上午没课]
　　沈知书信口往下接话，打字时没过脑子。
　　[书：那你有课么？]
　　[姜薄荷：我有没有课你不知道么？]
　　是个反问句。
　　姜虞说话向来平铺直叙，“反问”这种说话方式放在她身上便显得有些生动了。
　　沈知书盯着最后那个问号看了会儿，忽觉眼睛有些干似的，深深眨了两下。
　　她终于后知后觉明天有早八。
　　……不能再聊了，不然课上直接昏过去，随机吓死身边的同学和讲台上的老师。
　　[书：有课，所以姜虞同学，你该睡了]
　　[姜薄荷：嗯。]
　　[书：明天见]
　　[姜薄荷：明天见。]
　　[书：你怎么这么爱发句号]
　　[姜薄荷：。]
　　[书：。。]
　　[姜薄荷：.]
　　沈知书：……
　　沈知书戳开姜虞的信息，把她备注改成了“.”。
　　————————
　　先写大学校园的，假如想看高中校园，之后会写嘞。福利番外不定期更新，评论区点菜楼长期有效～


第107章 兽拟人 · 一
　　兽拟人 · 一:姜虞视角，白狐x灰狼
　　1.
　　姜虞是南安大陆第一只雪狐。
　　南安大陆在赤道附近，常年炎热。照理说雪狐这种生物是不应出现的。
　　但姜虞就是出现了。
　　她一觉刚醒，发现屋子挪了地儿。冰砖变成了白墙，雪顶变成了混凝土。外头的树木郁郁葱葱，一根乱窜的木枝横斜出来，钻进了自己的窗子。
　　……要不就是没睡好，产生幻觉了。要不就是还在梦里。她想。
　　她于是猛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结果常年一成不变的表情久违地裂开了一条缝——
　　疼。
　　所以不在梦里。
　　她微微蹙起了眉，去房间里翻箱倒柜，艰难翻出了一条压在箱子最底下的、皱皱巴巴的淡蓝色连衣裙。
　　……这连衣裙自从买来就没穿过，或者说她便从来没穿过这么薄的衣服。当时在店内听销售员吹得天花乱坠，迷迷瞪瞪地走出店门时，却发现那条连衣裙已经被塞进自己的购物袋里了。
　　她对着镜子理了理碎发，把雪白蓬松的大尾巴从裙子里扯出来，推开门，上了路。
　　从前生活的寒川大陆常年冰雪覆盖，目之所及皆是白色。相较而言，南安大陆便五颜六色许多。
　　于是自己那条在寒川大陆十分普通的尾巴在这儿却显得有些惹眼。
　　她在镇上溜达了一圈，想去服装店买点装备——所幸现在都用电子货币，各个大陆都是相通的——刚迈进店里，俩店员便迫不及待地迎了上来。
　　她俩一个有着棕色的蓬松大尾巴，一个则是深色的细长尾巴。
　　姜虞没猜出她俩的身份。
　　棕色尾巴的店员问：“萨摩耶小姐，想看点什么衣服呢？”
　　姜虞：……我不是萨摩耶。
　　但她也懒得解释，没什么表情地说：“日常穿的，帮我配两套。”
　　“好嘞！”店员笑着说，又往她身后望了望，由衷感慨道，“您的尾巴养得真好，萨摩耶很少有这么大的尾巴。”
　　姜虞：……因为我不是萨摩耶。
　　她“嗯”了一下，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店员拿来两套裙装，两套裤装。
　　“您要试试吗？”黑色尾巴的店员问。
　　“不用了。”姜虞淡声说，“帮我包起来吧。”
　　店员没想到单子结得这么容易，一个劲儿道谢，喜气洋洋地去柜台结账。
　　姜虞仍在沙发上坐着，忽见店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那人有着灰色蓬松大尾巴。
　　姜虞盯着那尾巴尖看了半天，仍旧没猜出她的身份——寒川大陆没有动物拥有这种尾巴，自己对于她们的了解仅限于网络与画册。
　　对上自己的视线后，那人礼节性地点了一下脑袋，继而径直走到柜台前，朗声笑道：“看来今儿生意不错。”
　　店员把鼠标摁得噼啪响，依依不舍地将视线从电脑上挪开，点点头说：“是的，多亏了咱们这位萨摩耶小姐。长得漂亮，品味也好，真是人美心善。”
　　“萨摩耶？”那人挑了一下眉，眸光在姜虞身上转了几圈，又将脑袋转回去，“你口里的这位‘萨摩耶小姐’亲口告诉你她是萨摩耶？”
　　“没有。”店员一板一眼地说，“但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么？”
　　柜台离这儿有些远，那边的动静一声半声地传过来，并听不太清。姜虞颇有些百无聊赖地翻着宣传册，片刻后，终于看见店员拎着俩塞满了衣服的购物袋走过来，微笑道：“这是您的衣服，请拿好。”
　　姜虞淡淡地“嗯”了一下，转身欲走，店员却又叫住了自己。
　　“美女，麻烦您一件事。”店员道，“我和我朋友打了个赌，赌注是两百块钱。我说您是萨摩耶，我朋友非说您不是。当然，假如您介意透露自己的身份，直接拒绝就好。”
　　“你朋友？”姜虞将头扭了小半圈，第二次对上了那人的视线。
　　那人比自己高了整整一个头，桃花眼里盛着浅薄的笑意。
　　这人认出自己了？
　　也是，现在网络这么发达，虽然由于身体素质与水土的适配问题，动物们不能在各个大陆来去自由，但全球网络是互联互通的，能见到世界各地的各类动物影像。
　　姜虞眯了一下眼，心想着实话实说也好，遂道：“嗯，我不是萨摩耶。”
　　“那您是……”店员瞪大了眼。
　　“这个无可奉告。”姜虞面无表情地说。
　　雪狐出现在南安大陆而毫无不适应的症状，这一事实若是被别人知晓了，定会引起轩然大波，当天便能上新闻。
　　姜虞不太想被舆论波及。
　　“理解理解……”店员挠挠头，“真是不好意思，之前叫了您那么久的萨摩耶小姐，我今后定会注意，不能再次以貌取人了。”
　　姜虞淡然点头，说了一声“没事”，转身离开。
　　她边走边回忆方才的情形，觉着还是有点不放心——倘或店员的那位朋友真的认出自己身份，并将此事宣扬开了，自己估摸着仍会惹上麻烦。
　　她于是步子一拐，打算回去探探那人的口风，刚转过身，却见那人不紧不慢地缀在自己身后。
　　姜虞小吃一惊，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她停下脚，那人却未驻足，一步步走到姜虞身前。
　　姜虞淡声问：“怎么跟着我。”
　　“没跟着你。”那人好脾气地说，“我刚好也从店里出来，咱俩顺路。”
　　她说话的时候，尾巴尖轻轻晃了晃。
　　姜虞“嗯”了一下。
　　她浅浅吸了一口气，正准备问那人“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萨摩耶”，那人却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拖着嗓子“啊”了一声：“快到饭点了，你饿不饿？多亏了你，我不费吹灰之力赢了两百块钱。我请你吃饭吧，前边有一家挺好吃的面馆。”
　　姜虞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没跟她客气，说好。
　　-
　　那人没撒谎，拉面确实很好吃。
　　姜虞一面用筷子扒拉剩下的面条，一面用余光瞄对方。
　　片刻后，她戳开手机，开始搜“有着灰色大尾巴的是什么动物”。
　　界面上跳出来一长串结果，姜虞还没看完，对面便放下了筷子，笑着对自己说：“吃饱没。”
　　姜虞淡淡应了一声，仍旧翻着手机。
　　然后，她就听见对面那人说：
　　“别搜了，我是灰狼。”
　　……原来是灰狼。
　　和自己倒是同一科，大概八百万年前是同一祖宗。
　　对面接着道：“吃了那么久的饭，我都不知道你叫啥。”
　　姜虞口齿清晰：“姜虞。”
　　“好名字。”
　　“你呢？”
　　“沈知书。”
　　姜虞“嗯”了一下：“幸会。”
　　沈知书笑着说：“所以你是什么品种？知道你不是萨摩耶，我身边很多萨摩耶，我对萨摩耶很熟。”
　　……原来她确实不知道自己是白狐。
　　姜虞仍旧是那副说辞：“无可奉告。”
　　沈知书耸耸肩：“好吧。那加个微信？”
　　姜虞应允。
　　临走的时候，沈知书从手腕上薅了一串水晶下来：“见面礼有点简薄，别嫌弃。”
　　姜虞反手往她手里塞了一块华表。
　　天黑得很快，姜虞坐在家里的落地灯旁，对着那串水晶发呆。
　　发着发着，她不自觉戳开了沈知书的微信。
　　说起来，这儿人生地不熟的，沈知书是唯一的能和“朋友”沾上点边的人。
　　她盯着那句“我们已成为朋友，快开始聊天吧”继续发呆，忽然发现聊天窗口顶部变成了“正在输入中”。
　　姜虞：？
　　下一瞬，那边发来了一条消息。
　　[沈知书-灰狼：喝不喝奶茶，我请你]
　　姜虞想了想。
　　[yu：喝。]
　　[沈知书-灰狼：地址]
　　姜虞看了眼地图。
　　[yu：13市58街道357号]
　　[沈知书-灰狼：香草芋圆，大杯半糖]
　　[yu：好]
　　[沈知书-灰狼：半小时后到]
　　半小时后，按响门铃的不是外卖员，而是沈知书本人……本狼。
　　外头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沈知书的衣服湿了一半。姜虞把她让进来，沈知书却摇摇头：“我是顺路路过你这儿的，等会儿还有其他事。身上这么湿，就不弄脏你家地板了。”
　　姜虞微微蹙起眉，语气没什么起伏：“十分钟冲个澡，换身衣服再走，不然怕感冒。”
　　“没事，灰狼身子强壮。”沈知书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再说了，我没带新衣服，你的衣服我又穿不下，诶——”
　　她话还没说完，姜虞已经把她拉进屋了，顺手带上了房门。
　　————————
　　校园的那个番外会继续写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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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带娃if线
　　带娃if线:预警：十个孩子
　　沈知书与姜虞有了十个崽儿。
　　其中五个姓沈，五个姓姜。
　　十个崽儿日常是放在沈府交由十一位姨娘带的——十一姨娘还撺掇着沈知书再生一个——今儿姨娘们却突然统一口径，一半说今天业务繁忙没空带娃，一半说被娃闹腾得受不了，想歇一歇。
　　于是这十个孩子被送还给了将军府。
　　沈知书上朝回来，一进府门，就与十个小大眼瞪小眼。
　　沈知书：……
　　她嘟哝着“走错了”，准备抽身离开，那最大的孩子已经脆声高喊了一句“沈娘”。
　　声音之嘹亮，以至于全府的视线都聚拢过来。
　　于是沈知书身边登时围了十个小萝卜。
　　沈知书：……
　　沈知书去外头躲清净的计划落了空，转头问那最大的八岁的孩子：“你今儿不在姨祖母那边待着？”
　　“姨祖母有事。”
　　“不去学堂？”
　　“学堂今儿休息。”
　　“不进宫给你们姨姑请安？”
　　“……娘你是不是嫌弃我们。”
　　沈知书：……
　　“那必不可能。”沈知书眨眨眼，“我可是你们最亲的娘亲，怎么会不希望见到自己的孩子呢？”
　　……才怪。
　　要是一两个孩子，自己尚能应付。但……
　　十个孩子实在太闹腾了！
　　-
　　不过带娃过程并没有沈知书想象的那么糟。
　　老大不知随了谁，手脚异常勤快。一上午的时间，她先是带着妹妹们温习了功课，又去看了会儿奶娘喂奶，之后处理了小六和小七的纷争，最后去厨房巡视了一圈儿。
　　午初时分，她昂首挺胸地来向沈知书汇报：“请娘放心，一切有我！”
　　沈知书摸摸她的脑袋，颇为欣慰地说：“你做得很好，娘请你吃糖葫芦。”
　　却不想小姑娘摇摇头，一本正经道：“糖葫芦是小孩儿才爱吃的东西，娘不必用这玩意儿哄我。而且吃多了还容易蛀牙。”
　　很爱吃糖葫芦的沈知书：……
　　红梨在旁边快把脸笑裂了，被沈知书一记眼刀止住了笑。她清了清嗓子，温声道：“那什么，大姑娘，您不喜欢吃糖葫芦，那桂花糕要不要哇？小厨房一早就做了的，现正在灶台上温着呢。”
　　老大仰起脸：“甜么？祖母说甜的东西不能贪吃。”
　　沈知书：“……不甜不甜，放心吧，吃一块死不了。”
　　红梨于是将桂花糕端了来，小姑娘眨巴眨巴眼，拣起一小块送入口中，片刻后小脸皱成了包子：“这也放太多糖了，娘您平日里便吃这些么？我回去便告诉祖母们，这么甜的东西吃不得的。”
　　沈知书：……不是？怎么还要告状？
　　红梨再度笑裂了，恰巧听见有人叫门，便信步走出了凉亭。
　　这边小姑娘的声音轻下来，偷偷摸摸地说：“娘，您告诉我，是不是红梨姐姐要吃，所以做的？我不信娘跟小孩子似的爱吃甜食。”
　　沈知书：……对不起，就是我爱吃。
　　沈知书尴尬的同时又有些心疼——这孩子少年老成到这个地步，自然平日里不爱玩不爱笑，童年不知要少多少乐趣。
　　大约还是沈寒潭管太严的缘故——尚书大人并不怎么溺爱子孙，反倒是较之当年管束自己时愈发严格要求。姨娘曾向自己转述过沈寒潭的话：书儿已经养废了，书儿的孩子我必得亲自教导。
　　姨娘说完这话，怕沈知书伤心，刚想替沈寒潭找补几句，沈知书便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嗐，我沈娘她就是傲娇，不肯好好说话，不是真觉得我废了。我十四岁便离家了，她早年太忙又时常不着家，她这是在我孩子们身上弥补我童年的亲情呢。”
　　沈知书想了一想，觉得把大的这几个接过来亲自带，也未尝不可。
　　那边红梨走到门口迎接，看见来的人是姜虞。
　　姜虞被院内鸡飞蛋打的场景惊了一小跳——老大在亭子里和沈知书讲话，便没顾上院内，此刻小四小五小六正在互相扯头花，另有一群侍子在旁边劝架。
　　“这是怎么了？”姜虞问。
　　红梨忙回道：“姨娘们说今儿没精力带孩子，叫把孩子往将军府送过来。”
　　小四小五小六年纪差不多大，都是五六岁光景。一见了姜虞，她们头花不扯了，站得笔挺，排成了一排。
　　小四幼里幼气道：“报数！一！”
　　小五：“二！”
　　小六：“三！”
　　小四：“姜娘回来了！”
　　小五：“姜娘辛苦了！”
　　小六：“姜娘今天美极了！”
　　姜虞挑起了眉，轻轻地问：“这话谁教你们的？”
　　“大姐说的！”小四道，“大姐说娘亲们都很辛苦，要我们一定要体恤娘亲，万万不能在娘亲们面前吵闹。”
　　“你大姐呢？”
　　“亭子里跟沈娘说话呢。”
　　姜虞信步往亭子的方向走，恰恰好听见了桂花糕之语。
　　沈知书一见姜虞，恍若见着了救星，着急忙慌地给姜虞让座：“殿下在这儿陪着老大，我去看看小厨房午饭做好没。”
　　小姑娘却说“不用”：“娘您不必去了，方才我去看的时候便已经做好了，这会儿正在灶台上温着呢，就等您说开饭。”
　　“那我去看看后院里那树栽得怎么样。”
　　小姑娘一板一眼道：“工匠们半个时辰前便去午休了，那树已经栽了七七八八，就剩几个小坑没压实。”
　　“那我去看看小九小十的奶娘们喂过奶没。”
　　“也是半个时辰前喝了的，现如今九妹十妹都睡熟了。”
　　沈知书和姜虞双双扭过脑袋，对视上了。
　　沈知书挑了一下眉：看出问题没。
　　姜虞点点头：是太稳重些。
　　沈知书把老大往石凳边拉，拎起来放在了自己腿上。
　　她摸摸小姑娘的脑袋，问：“娘问你一事。你快乐么？”
　　“娘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小姑娘眨眨眼，“自然快乐啊，日日作息规律，吃食健康，妹妹们都听我的，便连祖母都听我的。”
　　“无妨，在娘这儿你可以畅所欲言，把所有不开心……不是，你说啥？祖母听你的？！”沈知书的声音劈了叉。
　　“是呀。”小姑娘把小胸脯一挺，“我让沈祖母多喝水，晚上早点休息，平常不要总泡在户部和家中，要多走走多动动，祖母很听我的，还逢人便夸我孝顺。”
　　沈知书：……
　　破案了，不是沈寒潭管太严。
　　是这姑娘天性如此。
　　之前说不知随了谁，现在看来有了答案——
　　大概是不知隔了几代，遗传上姜初的性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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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兽拟人 · 二
　　兽拟人 · 二:“要不要摸摸我的尾巴”
　　2.
　　姜虞回卧室翻衣服，翻着翻着犯了难：
　　衣服都是厚厚的，新买来的衣服洗了还没干，正挂在阳台上吹夜风。
　　新朋友已经去浴室洗澡了，水声透过门缝，淅淅沥沥传了一点过来。
　　姜虞盯着手里的加绒格纹裙……
　　算了，直接上手改衣服吧。
　　好在家里有缝纫机，她也会一点点裁缝的手艺——
　　十分钟后，一大一小两条筒子似东拼西凑的、勉强看得出是连衣裙的玩意儿新鲜出炉。
　　于是等新朋友裹着浴巾出来的时候，姜虞将那衣服往前一递：“给。”
　　新朋友瞪着眼，表情似乎有些一言难尽：“你平常……穿这衣服出门？”
　　袖子一大一小，裙摆一边短一边长，格纹七歪八扭，套上就可以去马戏团扮小丑。
　　姜虞：……
　　姜虞没什么表情地“嗯”了一声。
　　沈知书眨眨眼，煞有介事地评价道：“行，还挺时尚。”
　　姜虞没接这话，重新坐上沙发：“你现在出门？”
　　“算了，不出门了。”沈知书说，“我想了想，也没什么大事。你家有烘干机么？”
　　姜虞摇摇头。
　　“那吹风机呢？我吹个头发和尾巴。”
　　“浴室。”
　　姜虞说着，起身去浴室抽屉里拿吹风机。
　　浴室水汽蒸腾，镜子糊成一片。地上的毛发已经被收拾干净了，扔进了垃圾桶。
　　姜虞瞥了一眼桶里那有些粗长的、和自己截然不同的灰色被毛，又漫不经心地挪开视线。
　　有点新奇。她想。
　　新朋友跟着自己进了浴室，姜虞将吹风机抽出来，转身问：“在这儿吹？”
　　“嗯，多谢。”沈知书笑着说，“还有，那件……裙子能帮我拿进来吗，内裤我有带一次性的，就不麻烦你了。”
　　“那件”与“裙子”之间的停顿颇有些调侃的意味。
　　姜虞不吭气，安静地走出浴室，把裙子丢给她。
　　她重新回到沙发上坐着，伴着吹风机连续的轰鸣，随手抽出一本书来看。
　　书里讲了怎么做蛋挞。
　　蛋挞好吃，明早就做蛋挞吃。
　　姜虞这么想着，嘈嘈的风声忽然一停，接着，沈知书推门走了出来。
　　穿着那件四不像的裙子。
　　姜虞这才意识到这条裙子似乎真的不能穿出门——领口掉到了胸前，再往下一点点就要走光。
　　不过新朋友个头高，自己从仰视的角度也看不见什么。
　　那条灰色的大尾巴在身后垂着，随着步伐轻晃。
　　姜虞从微微发白的尾巴尖上挪开视线，忽然发觉自己将人从上到下打量了个遍。
　　对方很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于是走到自己跟前站定，低了一点脑袋，问：“怎么一直看？跟这裙子不是你的似的。”
　　“没。”姜虞淡声说，“就是没见过灰狼穿它。”
　　“你之前认识别的灰狼么？”
　　姜虞假装思考：“应该没有。”
　　“那我很荣幸了，能成为美丽的姜虞小姐认识的第一只灰狼。”
　　“嗯。”姜虞说话一直没什么起伏，“我也很荣幸。”
　　姜虞去洗澡了，走之前教了一下沈知书用洗衣机。
　　“这是什么牌子的洗衣机？”沈知书疑惑地拍了拍，“看起来怪好用的，就是我没见过这个品牌。”
　　姜虞只说：“进口的。”
　　……寒川大陆的洗衣机往南安大陆这边出口得少，而且不怎么打广告。
　　沈知书歪着脑袋看着滚筒旋转，而后低头戳开手机：“让我搜一搜这个牌子。我家洗衣机刚好坏了，正准备买一台——售价99999？！这么贵？！月销量1……这个大冤种不会是你吧。”
　　姜虞：……不是我。
　　她也不知道在寒川大陆卖3333的洗衣机怎么一过来就翻了三十倍，大概商家想着坑一个是一个，反正远在别的大陆，水土隔离，买家又不可能过来揍人。
　　沈知书越问下去，自己的破绽估计越多，姜虞遂打定主意不理人，直接捞过一旁挂着的浴巾，也进了浴室。
　　等她洗完澡，顺手收拾完卫生的时候，沈知书的衣服终于洗好了。
　　而沈知书本人研究了半个多小时的“这洗衣机凭什么卖这么贵”无果，把衣服从里头捞出来，打算用吹风机吹干。
　　姜虞抓着奶茶，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看着她来回忙活，忽然淡声开了口：“要不然你睡这儿，衣服第二天能风干。”
　　吹风机声音太大，沈知书没听见。
　　姜虞：……
　　姜虞扬声重复了一遍：“睡这儿吧。”
　　这回沈知书听见了，却没听清，关掉吹风机问：“你说啥？”
　　于是姜虞说了第三遍：“……睡这儿。”
　　这话出口的时候，之前委婉提议的口气已经消散殆尽，三个字硬邦邦的，没什么情绪。
　　从商量变成了陈述句。
　　好像跟自己很希望她睡这儿似的。姜虞想。
　　沈知书显而易见地愣了一下，接着摆摆手说：“没事没事，这衣服快干了。”
　　灰色的尾巴也跟着晃了晃。
　　……灰狼这种生物是不是感情比较外放？姜虞又想。
　　沈某狼说话的时候，尾巴尖就没停止过摆动。
　　她刚想说“随你”，沈知书突然另起了一个话题：“你一直盯着我的尾巴看，是不是对它感兴趣？”
　　“嗯？”
　　“要不要摸摸？”
　　“啊？”
　　邀请来得猝不及防，姜虞没反应过来。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那条毛茸茸的灰色大尾巴已经在她手里了。
　　姜虞：……
　　是南安大陆民风开放还是怎么的？她在寒川大陆生活了二十多年，从没遇见过这种尾巴随便给人摸的场景。
　　不过不说别的，这尾巴的手感确实不错。
　　姜虞不自觉捏了几下，后知后觉好像有点冒犯，正欲抬起头看沈知书的表情，某人颇有些骄傲的声音已经传过来了：“是不是很好rua？她们都爱撸我尾巴。”
　　姜虞：……
　　所以果然是民风民俗不同。
　　沈知书没再打开吹风机吹衣服，就好像方才的推辞仅仅是嘴上说说。
　　姜虞也懒得再跟她确认，索性去客卧收拾房间。
　　————————
　　嘿嘿


第110章 前世 · 度魂
　　前世 · 度魂:“直到你成为无所不能的上仙”
　　随着在往生门里的地位步步高升，姜虞一路往内门搬。自从成仙后，便住上了那座最高的山头。
　　山头实在太高，足有一半没入云端，便连鸟雀都不怎么往这儿来，平日里更是人迹罕至。
　　沈知书腾云驾雾地飞过来的时候，正碰着姜虞在养花。
　　山顶气温低，终年白雪皑皑，照理而言花木是活不了的。只是姜虞给周遭方圆十里丢了个仙术，令其一直四季如春。
　　沈知书落了地，掸了掸身上莫须有的尘土，好整以暇地走至花旁，装模作样地看了一阵：“好花，昨儿未见，是新得的？”
　　姜虞瞥她一眼：“佑书很不必装作看了的样子，这花刚满一岁，种这儿已有一年。”
　　沈知书笑道：“罢了罢了，这些花都长一个样，我实在分不清。”
　　姜虞松松拎起水壶，给那淡黄的花浇了水，而后又去侍弄茶树。
　　沈知书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忽然出声道：“阿信说今晚请客吃饭，让我问你去不去。”
　　姜虞执着白玉葫芦的手一顿，施施然转过身：“今晚无事。只是她为何不亲问我？”
　　“我来你这儿的路上碰着了她，她便如此这般说了一通，末了儿道你与无涯也讲一声儿，省的我千里传声了。”
　　“我还以为……”姜虞下意识嘟囔出了这四个字，之后再却无话音了。
　　“还以为什么？”沈知书迟迟没等到下半句话，遂信口笑道，“还以为她与我更熟，不知我俩何时好上了？”
　　“……”姜虞转了话题，“还有谁去？”
　　“说是十二仙同聚，不过风璃向来不参与，想来应还是十一人。”
　　姜虞浇完了最后一株小雏菊，挥手将葫芦收进储物袋里。
　　沈知书知晓她的脾性：没明说不去，这便是去的意思。
　　——然而她们却没能去成。
　　傍晚时分，往生门长老忽然传讯来，说有一修炼时走火入魔的徒生没能被救回来，现执念深重，无法转世，魂魄恐堕魔，想请上仙前去一观。
　　而等姜虞与沈知书料理完此事时，其余上仙已吃完了饭，阿信还特与她们传讯说不必再来，新得的飞琼醉酿已送至姜虞房内，还请二人笑纳。
　　阿信醉醺醺的、一句话能咬七八下舌头。
　　背景音里不知谁还在说笑：“怎么就给无涯送，不给知书送？”
　　另一人接话：“给她俩谁送不一样？横竖她俩时时刻刻黏一块儿。”
　　沈知书心跳漏了一拍，仓惶从姜虞脸上挪开视线，后知后觉这个动作有些此地无银。
　　但挪都挪开了，再转回去便更奇怪。她于是盯着那徒生魂魄消散殆尽的方向看，余光能察觉到姜虞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片刻后，身侧人开口：“回去么？”
　　沈知书咽了一下口水，还未及接话，旁边候着的长老忙道：“上仙们回去歇息罢，余下的仅是一些收尾的活儿，不是什么大事，交由我们便好。”
　　“果真么？”姜虞无甚表情地看着尚未随着魂魄一齐消失的深色雾气，“她挂碍颇深，余灵怕是不好收拾。”
　　魂魄本身散场后，往往会留下一些气息，称为余灵。余灵可以转为小灵物，给生者一个念想；若是不去管它，一天半天的也便自己消散了。
　　但有一种情况很特殊：倘或魂魄本身不纯，余灵是不会自行消散的，须得由往生门族人将其吸收并内化。否则任由它放着，它会吸纳杂质，最终成为四处乱飘的秽物，人一旦撞上，便会大病一场。
　　眼下便是这种情形——这徒子死时已然走火入魔了，魂魄半人半魔。
　　而这余灵眼瞅着有些多，处理起来应当有些棘手。
　　长老们仍旧一叠声道“无碍”：“处理得了，上仙放心。”
　　结果后半夜的时候，沈知书与姜虞收到了简讯：余灵转为秽物了。
　　沈知书毫不惊讶。她记起姜虞曾对她说的：一旦撞上熟人，度化之时心中很容易便会生出杂念。若生前你们关系好，你总会难过于再也不能见面；若关系不好，又难免五味杂陈。
　　杂念甫一生起，只会愈演愈烈。于是你总能被魂魄的挂碍影响，绕进自己画的阵，和魂魄一同被困于其间，等着下一个人来救你。
　　而死的这名徒生，是大长老的亲徒，与众长老都很熟。
　　只要大长老处理余灵时分心而被卷入阵中了，其余长老必然跟拔萝卜似的一连串都折进去。
　　……
　　半个时辰后，沈知书同姜虞终于将十来个人从阵里捞出来。
　　长老们颇有些不好意思：“这么晚还麻烦二位上仙，当真不好意思。”
　　姜虞淡声道：“无妨，我俩也没睡。”
　　长老们好奇道：“您这么晚不睡是在……？”
　　沈知书嘴一快：“知道你们不能成事，等着捞你们。”
　　一众长老：……
　　沈知书看着无言的长老们，忽然就想起来自己第二次度化亡魂的情景——自己当时也是这么被困在阵中，等着姜虞来捞自己。
　　……那次度化的，是自己的好友。
　　她同姜虞赶到寒云宫的时候，已然暮色西垂。她阁眼又睁开，便看见好友的魂魄飘在了自己头顶。
　　她知道好友的执念是什么——养的小狐狸刚刚化形，怕她受饿受冻，又怕她太过悲伤。
　　姜虞看着她问：“你想亲自度化么？”
　　沈知书沉默着点头，双手张开，十指翩跹着起了阵。
　　于是不出所料，沈知书被绕进了阵里，没能出来——她经验有限，心中杂念又太多。
　　姜虞将阵解了，在深深处找着了红着眼的沈知书。
　　沈知书抱膝坐着，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抬起脑袋，叫了一声“师尊”。
　　“嗯。”姜虞应着。
　　沈知书浅浅吸了一口气，没即刻接着往下讲。
　　姜虞低头看她，须臾，在她身边坐下来。
　　天色完全暗淡了，今日是月初，月亮细细一条，星星满空。
　　“师尊。”沈知书又叫了一声。
　　“嗯。”姜虞仍旧淡然应着。
　　“我发觉……”沈知书顿了一下，似乎在措辞，“我没法做到心无旁骛。我与她认识十余年，我——”
　　她笑了笑，像是在自嘲：“我是不是你带过的最没出息的徒儿。”
　　“非也。”姜虞摇摇头，“我一开始时回回被困，都是我师尊捞的我，捞了足有十余次。”
　　“果真？”
　　“千真万确。”
　　“那后来……你是如何做到心无旁骛的呢？”沈知书问。
　　“一是熟能生巧，二是再也不去度化熟人。”
　　沈知书被说得笑了一下：“解决问题的方法便是不给问题出现的时机么？”
　　姜虞点点头：“是如此。”
　　沈知书继续问：“那你为何还问我要不要亲自度化朋友？”
　　姜虞转过头，同她四目相对。
　　夜色下的面庞朦胧不清。
　　片刻后，她听见一阵极轻而短促的笑声——她怀疑是自己听错了，毕竟从未见过姜虞笑——紧接着，某人清淡的声音在自己耳畔响起来：
　　“一来，我想你大约还想见见你朋友最后一面；二来。”
　　“二来有我陪着你。你被困一回我便捞你一回，你被困一百回我便捞你一百回，直到你再不会心生杂念，直到你成为无所不能的上仙。”
　　————————
　　端午安康～


第111章 兽拟人 · 三
　　兽拟人 · 三:看病
　　沈知书确实在姜虞家里歇下了。
　　客卧的被褥崭新蓬松，就是……有点厚。
　　沈知书躺着躺着捂出了一头汗，大半夜被热醒，坐起来发了一条朋友圈。
　　【凌晨两点蒸桑拿】
　　朋友圈瞬间多了几个点赞，有猫头鹰，有蝙蝠，有蛇。
　　还有只刺猬在底下评论了：哟，灰狼还没睡？难得。在哪儿蒸桑拿呢？我来找你。
　　沈知书正准备回复，房间里的空调忽然“滴”了一声。
　　主屏亮起，显示温度被设置成了零度。
　　沈知书：？
　　紧接着，她看见朋友圈底下又多了一条评论——
　　[假萨摩耶小姐-yu：给你把空调打开了。]
　　沈知书：？？？
　　[树：怎么不睡觉？]
　　[假萨摩耶小姐-yu：醒了一下，准备重睡]
　　[树：不是我说，你平常都盖这么厚的被子？]
　　这句话发出去后，沈知书等了一分钟，却没等来回复。
　　……假萨摩耶小姐入睡得真够快的。
　　但别的不说，空调风力确实挺强劲的，房间里登时冷了一大截。
　　于是第二天清晨，沈知书起床时打了个喷嚏，不负众望地……感冒了。
　　她叹了口气，掀开腿上厚重的羽绒被，推开房门，恍然感觉从冬入夏。
　　姜虞正在卫生间漱洗，边刷牙，边哼着不成调的歌。
　　沈知书蹭到浴室门口，姜虞从镜中同她对视，静了会儿，吐出满口泡沫，指着一旁的一次性杯子和一次性牙刷对她说：“你用这个。”
　　“好。”沈知书出口的声音沙哑并伴有浓重的鼻音。
　　姜虞的眼睛瞪大了一点，看着沈知书懒散地往牙刷上挤牙膏，不由得问：“感冒了？”
　　“好像有点。”沈知书清了清嗓子，“没事，我抵抗力强，可能明天就好了。”
　　她说话的时候，尾巴晃得没那么厉害了，连带着整个人看上去都没什么精神。
　　姜虞的眉心蹙了起来。
　　她净了口，掏出手机，搜索“灰狼感冒了该吃什么药”。
　　搜索结果显示，普通的感冒药就行，但不同狼的体质因狼而异，假如有条件，还是去一趟医院比较好。
　　于是半小时后，沈知书被姜虞拉到了市居民医院的门口。
　　沈知书：……
　　-
　　休息日的医院人满为患，加之动物种类繁多，姜虞头一回来，有些不知道眼睛该往哪儿放。
　　沈知书却轻车熟路地挂了号，乘电梯上楼，走到对应科室旁边。
　　两人在等位区排了一上午，好容易排到了沈知书。
　　诊治的医生是沈知书的小学同学，是只蜥蜴。她严肃地给沈知书把了脉，而后将沈知书的手腕一推，抬了抬鼻梁上的镜框，吐出四个字：“命不久矣。”
　　沈知书：“？？？啥玩意儿？你开玩笑的吧。”
　　蜥蜴没好气地说：“沈老板，你也知道我在开玩笑啊。你压根儿没病，过来瞎凑什么热闹？浪费医疗资源？”
　　“啊？”沈知书这才发现自己说话的时候已经完全不带鼻音了，晨起时嗓子不舒服的症状也已然尽数消失。
　　姜虞眨眨眼，在旁边淡声问：“真没病？”
　　“没病，你朋友身体好着呢，比我那健身教练都健康。”蜥蜴啪啪啪敲起了键盘，“你要是实在不放心，我给她开服中药，吃着保养保养，没一点副作用的。”
　　姜虞：“好。”/沈知书：“不要。”
　　“由不得你不要，已经开好了。”蜥蜴手比嘴快，“啪”地按下了回车键，紧接着冲门外喊，“下一位——”
　　沈知书：……
　　好消息，身体过于健康，感冒一个上午就完全好了。
　　坏消息，自己非常怕苦，喝中药岂不是花钱找罪受么……
　　好在医保能全部报销。
　　感恩。
　　沈知书提了中药回家，姜虞即刻替她煮上了，并往她手里塞了一颗水果糖。
　　沈知书没怎么见过这个牌子的水果糖。
　　她没深想，在姜虞的监督下苦着脸喝完中药，而后将糖丢进嘴里。
　　甜甜的，挺好吃。
　　姜虞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忽然问：“你今天什么时候走？”
　　“马上走了。”沈知书三两下将糖嚼碎了，咋摸咂摸嘴，“感谢你的款待，今晚不能在这儿睡了，明天还得上班。”
　　姜虞点点头，没再吭声。
　　事实上，姜虞在思考一件事——
　　自己的工作。
　　她在寒川大陆是律师，但到这儿来后，显然寒川大陆的律师证已经不能用了。
　　得重新考。
　　律师证不是一朝一夕能考出来的……所以在空窗期的这段时间里，她得给自己找个班上。
　　然而昨天刷了一个晚上招聘软件，也没找到心仪的工作。
　　她不知盯着哪处陷入沉思，肩膀蓦地被沈知书拍了一下。
　　“你明天要上班么？”灰狼问。
　　姜虞有些迟疑地摇摇头。
　　她正拿不准沈知书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这也是一句试探？——下一秒，沈知书的眼睛亮成了电灯泡：“太好了！我这儿有个忙想请你帮一下。放心，不白帮，有报酬的。”
　　“嗯？”
　　“我手底下有个工作室，前任模特辞职来，眼下正缺个模特呢！感觉你气质形象什么的都挺合适，明天要不要来试试？报酬好商量。”
　　“我——”
　　“就这么定了。”沈知书说，“诶，你要不要去我家喝杯茶？我那儿有好些衣服，你先看看适合什么风格，喜欢的话就挑几件走。”
　　姜虞把到嘴边的拒绝被咽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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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推朋友的预收《老婆是只猫头鹰》by鱼碗酒，六月底开文，钻她存稿箱里看过嘞，是好看的！
　　文案如下：
　　【野外生物学家x矜骄雪鸮】
　　野外生物学家魏舒在秀场遇见了一个模特。
　　模特很随性，随性到显得有些傲慢。
　　散场后，模特不由分说逮自己去酒馆喝酒，一杯接一杯，半小时后倒桌不起。
　　魏舒叹了口气，将她扛回了家。
　　这位模特丝毫没有客随主便的自觉，跟在自家似的轻车熟路，说话嗓音淡漠，肢体语言却很自来熟。
　　先是自来熟地坐上了自己的沙发，又自来熟地霸占了自己的房间，而后自来熟地上了自己的床，最后……自来熟地亲了自己一口。
　　魏舒：？！
　　魏舒本想连夜把她打包丢掉，想了想实在气不过，决定以牙还牙，遂恶狠狠亲了回去。
　　-
　　实验室闭关一月，魏舒再次见到模特的时候，杏眼桃腮被大雨淋成落汤鸡。
　　魏舒叹了口气，仍旧将她带回了家。
　　广告牌上的女人张扬而惊鸿照影，魏舒撑着伞经过，抬头看看广告牌，又低头看看身边人。
　　“那是你吗？”她问。
　　“不是。”于琼说，“那是炙手可热、众星捧月的于琼，不是丢了工作，房子被抵去赔违约金的我。”
　　斜风吹细雨，魏舒的肩头湿了一片。
　　“我无家可归了。”一向矜娇的于琼生平头一回放软了声音，“魏舒，你能收留我吗？”
　　-
　　和于琼谈恋爱后，魏舒才发现这人的生活习惯和自己很不一样——
　　西瓜只吃最甜的芯，衣服不能有一点褶，走路常常没有声响，还总是半夜三更不睡觉：
　　“魏舒，陪我玩！”
　　“魏舒，给我讲讲你在野外的故事。”
　　“魏舒……”
　　直到后来自己不小心打碎了一只蛋，于琼恶狠狠张开了她的翅膀：
　　“我的蛋——！”
　　“我再给你买一只就是了……”魏舒说完，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女朋友好像是只猫头鹰。


第112章 一篇日常
　　一篇日常:“罚下官辛苦一些，伺候殿下高兴。”
　　正值五月中旬，恰逢休沐。天朗气清，蛩音阵阵，鸟雀在屋檐下蹦跶着捡谷子吃。
　　沈知书正在后院看着花匠们种树。她命人移去了一片灌木，打算换成青松。
　　红梨搬了个小板凳在旁边坐着监督，一瞥眼看见沈知书，忙蹦过来，笑着说：“将军怎么还亲自来了？日头怪晒的，回屋歇着吧，我看着就行，必不让将军操心的。”
　　“闲着也是闲着。”早有侍子搬过木椅来，沈知书撩袍坐了，向红梨努努嘴，“你玩会儿去，我在这儿瞧着。”
　　“我才不去呢，将军怕不是想以我玩忽职守为由来扣我月钱。”红梨笑道，“殿下今儿倒不同将军在一块儿？”
　　“她？”沈知书懒懒靠上椅背，“她今晨忙忙入宫了，说是皇上急诏。”
　　红梨点点头，又问：“那殿下回家用午膳么？”
　　“不知，我待会儿遣人去宫里问一声。”沈知书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腰带上挂着的荷包，顺口接道，“怎么，半日不见，你如此想她？”
　　红梨挠挠脑袋：“主要是小厨房做了殿下爱吃的糕饼，怕是放到晚间会不新鲜，须得现吃才好。”
　　“有心了。”沈知书点点头，“那成，派个人拎上糕饼去宫内递信儿，问问殿下午膳回不回来。若是不归府，那糕饼便留那儿与殿下尝尝。”
　　红梨应了一声，兴高采烈地办去了。
　　她溜到厨房，却迎头撞上了不知在哪儿干什么的、鬼头鬼脑的兰苕。
　　红梨吓了一跳，嗓音高得能震裂玻璃：“你不在殿下身边待着，跑回府做什么？我这就去给将军说你渎职，玩忽职守。”
　　兰苕忙去捂住她的嘴：“姑奶奶，你好歹轻声些。谁说我渎职了？殿下归家了，这会儿正在房内呢。”
　　红梨把她的手从嘴上扒拉下来，笑道：“你很不必编这话来哄我。我一直在府内的，怎么没听人通传殿下回来了呢？”
　　“是殿下不让人声张的，大约是想给将军一个惊喜？”兰苕抱着胳膊说，“你也别去告诉将军。”
　　红梨八卦之心顿起，登时从沈知书一派倒戈：“那必不可能告诉的！诶，莫若我这会儿便去哄将军回房，如何？”
　　兰苕摇摇头：“我觉着还是顺其自然为好，抑或是过一炷香再劝将军回房。倘或殿下有什么新花样，但尚未准备完全呢？”
　　“言之有理。”红梨笑道，“那我去瞅瞅将军，必不让她起疑。”
　　“那我在厨房躲着，必不让将军看着我。”
　　两人一拍即合，分头行动。兰苕跑去后花园同沈知书聊天，从城东新进了一批胭脂到姜虞最近好像瘦了一点，天南海北地扯了约有一炷香，最后状似苦口婆心地劝道：
　　“将军回房歇着罢，归京后皮肤好容易白了一些，眼下又要黑回去了。”
　　“肤色黑一些有什么不好？”沈知书耸耸肩，“横竖我又不在意这些。”
　　兰苕摸摸鼻子：“确实没有不好。只是我上回似乎听闻殿下说，将军白一些倒更入眼。不过我只是囫囵听了一耳朵，并不真切，不敢妄言。”
　　沈知书：……
　　沈知书撇她一眼，腾地站起来，拔腿往正房的方向走。
　　……也并不是怕晒黑。她想。
　　昨儿看至一半的《攻城论》还在床头摊着，趁着今儿有空，定要把它看完，明儿找谢瑾说道说道。
　　她心心念念攻城论，并没有放轻脚步，也没有听见房内那窸窸窣窣的声音。
　　待她推门而入的刹那，手腕上忽然多了一条红丝带。
　　霎时有风不知从何处而起，裹挟着雪松气奔涌而来，沈知书下意识闭上了眼。
　　待她睁开眸子后，却发现自己置身榻上。
　　她四肢都被锁链缚住了，外衫尽褪，中衣的系带已经松了，稍稍动一下便能漏出大片肌肤。
　　她身上的明暗交界线很明显，那些包裹在衣服里的、不会被太阳晒到的地方白得晃眼。
　　姜虞就在她身边坐着，衣冠楚楚，头上的发钗都未卸。
　　屋内门窗关得很严，窗帘已被放下了。
　　不知是因为突如其来而不合时宜的昏沉，还是别的什么，沈知书的眸光暗了下来。
　　她动了动胳膊，锁链与床柱相撞，响声细碎而琤然。
　　沈知书很轻地眨了一下眼，片刻后偏开头，低低笑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有话问将军。”姜虞的嗓音从上边飘下来，淡淡的。
　　像是深秋山林里凉亭边的小溪。
　　沈知书“嗯”了一声：“什么话？”
　　“沈佑书，你知罪不知？”
　　沈知书状似回想了一番，摇摇头：“不知。还望殿下指教。”
　　她一动，锁链便跟着晃。
　　姜虞清泠泠的声音便夹杂在了在这叮叮当当的响动里：“昨儿上朝时，将军对张员外笑得挺热情。”
　　“殿下污蔑我，我有口难辩。”沈知书撇撇嘴，“我分明是对着殿下笑，怎么就成了张员外？”
　　姜虞嘴一张：“方才那是我随口找的理由，将军若是上道儿，便应顺着我说。”
　　沈知书：……
　　沈知书将到嘴边的“冤枉”咽了回去，轻声道：“下官知罪，任凭殿下处置。”
　　姜虞似乎很满意她的回答，低下头看她。
　　而后……开始脱沈知书的中衣。
　　姜虞的指尖轻盈而带着一阵凉气，在沈知书身上游走的时候，很轻易地激起了一阵颤栗。
　　沈知书咬着下唇，偏开脑袋，忍得有些辛苦。
　　待姜虞的手挪至她腰腹，并轻轻摁下去后，沈知书猛地一抖。
　　她将头转回来，睁开眼，眼眶湿润而晕着薄红：“殿下想如何处置下官。”
　　嗓音喑哑。
　　“啊……”姜虞说，“曾经佑之在长乐街的客栈惩罚过我，挠痒痒而不许我笑，我欲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可下官没那么怕痒。”沈知书道。
　　“是如此么？”
　　“是如此。”
　　姜虞跨坐到沈知书身上，垂头同她对视。
　　四面寂然无声。
　　沈知书于晦暗中翻了翻手腕，锁链忽然加长了一截。
　　紧接着，她揽上了姜虞道腰，猛地一用力，将她俩掉了个个儿。
　　姜虞就这么平躺下来，头上的发钗已被某人尽数卸了。
　　沈知书居高临下地望着姜虞，手腕上的锁链丁零当啷地晃着。她垂头看它一眼，并没有卸掉的打算，而是任由它挂在自己身上。
　　“所以……”她低低地开口，“不若殿下换个惩罚。”
　　“嗯。”姜虞乖乖躺着，淡声问，“换成什么。”
　　锁链轻响，沈知书俯下了身，手掌抚过姜虞瘦白的脖颈。
　　“罚……”她缓缓呼出一口气，“下官辛苦一些，伺候殿下高兴。”


第113章 校园 · 二
　　校园 · 二:小人机
　　沈知书搬了宿舍。
　　她东西挺多，断舍离了一大部分，剩下的大大小小还是装了四大箱。
　　入住新宿舍的时候，其余俩舍友都出去上课了，只有姜虞坐在椅子上看网课。
　　沈知书把行李从推车上卸下来，叉着腰缓了口气，靠在梯子旁对着姜虞的背影笑：“今天没去实验室？”
　　姜虞把耳机摘下来，转过脑袋，说“嗯”。
　　她盯着沈知书脑门上的薄汗看了会儿，递过来两张餐巾纸和一瓶矿泉水。
　　沈知书掠过矿泉水，抓过纸巾来胡乱擦了两下，吐出了一声“谢”。
　　姜虞没接话，而是推开椅子站起身，侧头往沈知书的行李看。
　　她的唇角随之动了两下。
　　沈知书怀疑她想说“行李真多”。
　　但姜虞又把嘴闭上了，似乎没有开口的意思。
　　装行李的箱子的盖儿被胶布封得牢牢的，沈知书四下一扫，一眼看见了姜虞笔筒里插着的剪刀，出于礼貌还是白问了一句：“有剪刀么？”
　　结果姜虞说“没有”。
　　沈知书于是往姜虞桌上一指：“那那玩意儿是啥？”
　　姜虞面无表情：“它不是‘那玩意儿’，它有名字，叫韩梅梅。”
　　沈知书：……
　　沈知书笑道：“那劳驾，能把韩梅梅同学借我用一下么？”
　　姜虞瞥她一眼，没接话。
　　沈知书正咂摸不准她的意思，下一瞬，姜虞捞过剪刀，三两下划开了箱子上沾着的胶布，动作极其行云流水，以至于沈知书还没反应过来，四个箱子就都被打开了。
　　……韩梅梅从笔筒里出来十秒，又回到了笔筒里去。
　　沈知书与四个盖口大开的箱子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天才想起来道谢，结果一抬头，姜虞早已重新坐回位置上，带着耳机再度刷起了网课。
　　-
　　在新寝室的日子好过了些，半夜没人磨牙打呼。
　　除去这点，还有一个好消息是，她能时刻掌握姜虞的动向，不用再在微信上一周问八百回她去实验室没。
　　不过姜虞习惯早睡早起，沈知书却总是凌晨回宿舍，第二天上午假如没课再睡到十点。
　　十点的食堂已经不供应早饭了，她于是早餐永远都是凑合着吃点面包牛奶，再不然就等着中午一块儿吃一顿。
　　但某天早晨起来时，她的桌上刷新出了一碗皮蛋瘦肉粥外加一个水煮蛋。
　　宿舍空无一人，计院的舍友已经去上课了，姜虞仍是在实验室泡着。
　　沈知书坐在椅子上开了会儿机，机械地摸了摸已经凉掉的水煮蛋，拍了个照，给姜虞飞了过去。
　　[书：[照片]]
　　[书：我们宿舍多了位田螺姑娘，是你吗]
　　[.：不是。]
　　[书：那是谁？姗姗或者羽嫣？]
　　姗姗和羽嫣是她俩舍友。
　　[.：不知道。]
　　[书：那我问问？]
　　[.：嗯。]
　　沈知书遂给俩舍友飞微信，得到的信息是，她俩上午有两大节课，没空中途跑回宿舍做好人好事。
　　沈知书看着她俩的消息挑了一下眉，转头又去敲了姜虞的小窗。
　　[书：不是她俩。那奇怪了，谁给我送的饭？]
　　[.：可能隔壁宿舍吧。]
　　[书：这一层就是计院的，我都不咋认识。再说她们咋知道我没吃早餐？]
　　[.：你来不来实验室。]
　　沈知书：……
　　话题跳跃得有点快。
　　姜虞这句怎么看怎么像转移话题。
　　鉴于早餐实在来路不明，沈知书没敢吃，遂把它放在了桌角，转头啃了一个面包。反正天气凉坏不了，假如过会儿找着了来历，就热一热当晚餐。
　　结果姜虞的嘴很严，沈知书又怕自己自作多情，没敢多问。于是直到下午的两节大课结束，姜虞准备去小吃街买锅巴土豆时，沈知书仍没揪出所谓的田螺姑娘。
　　她实在不想浪费粮食，便和姜虞陈明因果，打算回去喝粥。横竖在学校，应该出不了什么大问题，顶多闹一阵肚子。
　　结果姜虞沉吟一阵，说：“我和你一起吃。”
　　沈知书眨眨眼：“那点东西应该不够两个人吃的。”
　　“那就再打包一份锅巴土豆回去。”
　　沈知书对姜虞和自己“同甘共苦”的行为表示震惊，姜虞说是怕沈知书吃出毛病然后自己少了一个搭子。要进医院就两个人一起进，不然一个人上课去实验室太无聊。
　　沈知书接受了这个说辞，心内嘀咕：应该不是姜虞送的早餐，不然自己实在想不通她为何不坦白。
　　-
　　吃完晚餐，歇了半小时，俩人又一块儿晃去了实验室。
　　她俩接到的任务是关于排产排程的，结果不知道是数据脏污还是某个点出了bug，一齐研究了一晚上也毫无进展。
　　等她俩好不容易揪出脏数据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实验室已然没其他人了。
　　外头暮色沉沉，万籁俱寂，鸟雀也歇了声，四周不闻人语。
　　枝头落叶形单影只，被西风卷下来，忽然撞了窗，发出一声极轻而又清晰的响动。
　　“怎么说？”沈知书伸了个懒腰，“回宿舍？”
　　姜虞撑着脑袋，声音罕见地显出了几分懒洋洋：“明天上午没课……”
　　“所以呢？”沈知书笑着说，“你有课没课都起得可早，跟小人机似的，程序定好了就不受环境因素而改变。”
　　“唔。”姜虞淡淡地说，“这不怪我，得怪我生物钟，我也不想这么自律的。”
　　也许是四周太安静了，而她和姜虞又坐得挺近，某人的嗓音声声入耳。以至于沈知书忽然就觉得，深夜的姜虞和往常不太一样，好像……没那么淡漠。
　　活人感重了很多。
　　她眨了眨眼，声音放轻了一点：“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
　　“回宿舍吗？”
　　姜虞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想回。”
　　“那去哪儿？”沈知书指了指地板，“睡这儿？”
　　“东校门现在还开着。”姜虞慢慢说，“我想去吃海底捞。”
　　沈知书的眉毛挑了起来：“那吃完回来得三四点了，明早还七点起么小人机？”
　　姜虞一板一眼：“再说。”
　　“这可是你说的。”沈知书笑着说，“别明天起不来赖我，说诶呀都是沈知书要去吃海底捞。”
　　姜虞仍旧一板一眼：“哦。”
　　沈知书拎上水壶：“那现在走吧小人机。”
　　姜虞：“……别这么叫我。”
　　沈知书笑嘻嘻：“好的小人机。”
　　姜虞：。


第114章 前世今生 · 雨夜
　　前世今生 · 雨夜:“无事，做了个噩梦”
　　今夜有雨。
　　沈知书坐在窗边，撑着脑袋看姜虞在床榻上看书。
　　雨声延绵而嘈嘈，沈知书侧耳听了会儿，顺手剪灭窗边的一盏灯烛，慢悠悠问：“殿下准备何时安寝？”
　　姜虞睁眼说瞎话：“天色尚早。”
　　“无涯做梦呢。”沈知书笑道，“三更天了，还早？明儿不是说要早起随我去巡视京营？这书有何好处？引得无涯如此入迷，以至不愿就寝？”
　　姜虞一板一眼道：“告诉不得将军。”
　　姜虞在看话本儿。
　　近来京都里冒出个善娘，是出了名儿的写书狂魔。她一月写三本书，本本儿精彩至极，引得众人争相传看，而后上架书铺，一册被炒至三两银子。
　　自从兰苕昨儿上街带了一本回来后，姜虞便茶不思饭不想，捧着话本从日出读到月落，沈知书觉着她都快走火入魔了。
　　“无涯再不睡，我便要困死过去了。”沈知书打了个哈欠，也有些好奇，“诶，莫若无涯分我半本，我也品读品读。”
　　姜虞头也不抬地说：“统共一本，我如何分与将军？”
　　“无涯撕半本给我。”
　　姜虞终于有了反应，抬起头，面无表情地说：“如此糟蹋好书，是要遭天谴的。”
　　沈知书“嗨哟”一声：“竟严重至此？”
　　姜虞点点头：“不诓将军的。”
　　沈知书来了兴致，大步流星走至床边，低下头去看书上的字：
　　“写的什么，让我瞧瞧——沈知书与姜虞同乘马车，路遇一颗小石子，以致马车颠簸，姜虞‘哎哟’一声倒在了沈知书怀里……不是，这什么跟什么？！”
　　姜虞眨眨眼，嘴一张：“我与将军的话本啊。”
　　沈知书：……
　　这本书当即被沈知书没收了，三下五除二锁进柜子里。
　　姜虞望着木柜的方向砸砸嘴，颇为惋惜的样子。
　　沈知书挑了一下眉，将身侧人慢慢按至榻上：“话本有什么好的？亲身体验才更有趣，不是么？”
　　她的声音沉下来，合着窗外的暗色里的风雨，像是幽深海底的灯笼鱼。
　　姜虞在昏黄的光晕里眯起眼。
　　袖手一翻，榻边的烛火尽数灭了，只留了颤颤巍巍的一盏。
　　她盯着沈知书开开合合的红唇瞧，须臾，揽着沈知书的脖子往下拽去。
　　……
　　许是睡前有些激烈，沈知书今儿又梦到了前世。
　　彼时她与姜虞都已成上仙。
　　大部分上仙都住上了九重天，姜虞却仍守着往生门的那座山头。
　　沈知书大部分时间也都住在那儿。
　　那天也是这样飘摇的雨夜，姜虞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张琴，要抚给沈知书听。
　　“我听不出琴音好赖。”沈知书如此道，“于音乐上我一窍不通，无涯怕是要对牛弹琴。”
　　姜虞淡声道“无妨”。
　　她“蹭”地起了调，而后素手纤纤，十指翩跹着拨弦弄柱。
　　霎时西风卷起湘帘，秋雨从窗缝里漏了一些进来。
　　很神奇，自诩“在音乐上一窍不通”沈知书竟然好像真的听见了高山流水，万鸟来贺。
　　她的视线从琴弦上滑过，顺着姜虞的指尖上移，移到了某人瘦白的脸上。
　　然后她发现，姜虞并没有看着琴，而是在看她。
　　四目相对，沈知书仓皇移开视线，望向阴雨绵绵的窗外，心跳陡然加速。
　　恰在此时，姜虞弹完了最后一个音，琴声忽止。
　　万籁俱寂，空山凝云颓不流。
　　于是沈知书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那一瞬间的感受很难形容，就好像所有隐秘不发的心思都被冷不丁摊开来，在静谧之处无所遁形。
　　她听见姜虞问：“如何？”
　　如何？
　　什么如何？琴音，还是……别的什么？
　　琴音如何，沈知书在那一瞬已经忘了。
　　她于是低低地说：“好。”
　　姜虞低下头去，将瑶琴收起来。
　　雨声细密浓稠。
　　沈知书觉得喉咙有些干，吞了一下口水，忽听耳边传来一声焦急的“知书”。
　　……是另外一位上仙的声音！
　　那上仙正用玉简飞音传讯：
　　“九重天有异动，请你和无涯速来！”
　　-
　　仙门大战发生在一个时辰之后，九重天之上倏然间降临了数十万天兵天将，几乎没有预兆。
　　十二仙竭尽所能，仍旧未能维持仙界秩序。
　　有人说这是天罚，仙界滥用灵力，天神看不下去。
　　此时势必要有人承受天怒。
　　十二仙首当其冲。
　　往生门与寒云宫已与天兵天将打得不可开交，唯有牺牲姜虞与沈知书，才可保族人安宁。
　　姜虞彼时正与沈知书背对背作战，一人抵挡上万天兵。
　　“罢了。”沈知书听见身后之人这么说。
　　“左右都是一死。”姜虞转过头，轻轻道，“佑书，我想死在你手里。”
　　沈知书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快得像是松茸落雪，斑羚飞渡，迅速又悄无声息——
　　电光石火间，沈知书的剑身被姜虞一把攥了过去，而后扎进了她自己的胸膛！
　　“扑哧——”
　　血液喷涌而出，恍若千年一遇的雪崩……
　　“嗡——”
　　沈知书头皮发麻，全身经脉都泛着疼，就好像被扎了一刀的人是她自己。
　　外头喊声依旧震天，但沈知书已经听不见别的声音了。
　　周遭掀起千层风浪，所过之处枯木遍野，鸟雀不鸣。
　　姜虞扎得又快又准，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的软肋在哪儿。
　　沈知书颤颤巍巍松开剑柄，黏腻的血液流了满手，她居然想将整只手覆上伤口，而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灵力沿着伤口奔涌，横冲直撞地往姜虞身体里灌。
　　她却听见怀里的人轻哼一声，继而淡淡地说：“佑书，不要费劲了。”
　　……
　　此后的一个时辰里，她抱着姜虞的尸首，不声不响地坐在夕阳边。
　　黑雾满空，夕阳将银河染成血色。
　　姜虞的魂魄就在她身边飘着，颜色由浅至深。
　　她执念未消，乖乖立在原地，等着沈知书来度她。
　　真荒谬啊。沈知书想。
　　作为往生门内唯一的上仙，送过千万人往生，轮到姜虞自己时，却不能干干净净地上路。
　　……即便被天道要求无情无欲，要想真正做到无挂无碍还是太难了。
　　太难了。
　　沈知书起了阵，在阵心看到了负手而立的姜虞。
　　“我等你，佑书。”她听见姜虞说，“倘或还有下辈子。”
　　分明自己度人往生之术是姜虞教的，最后一次度的，却是无涯本人。
　　沈知书闭上眼，哽咽着结了印。
　　尘归尘，土归土，落叶无情，海树山花天翻地覆。
　　沈知书看着姜虞的身影逐渐变得虚妄，恍惚间竟觉得某人从未来过自己身边。
　　她心有杂念，在阵里迷了三天的路。
　　但这一次，没有人可以像从前一样捞她出去了。
　　-
　　沈知书从梦中醒来时，惊觉自己已泪流满面。
　　晨光熹微，湘帘不卷，日光盈盈从门缝里漏进来。
　　没关系，轻舟已过万重山。
　　沈知书深吸一口气，猛地翻了个身，又轻轻抱住了枕边人。
　　“嗯？”姜虞没睁眼，声音从嗓子里迷迷糊糊地挤出来。
　　“无事。”沈知书将姜虞抱得更紧了一点，埋进她的肩窝，低低地说，“就是做了个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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