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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旧友总对她明撩暗钓
作者：五重溃孽
文案
是灵光一闪落在纸上妙笔生花的词句
单薄字迹黑白分明诉说着思绪
是偶然听闻铭记于心余音袅袅的旋律
悦耳动听娓娓道来是你的言语
「伪·单身主义者×真·阳光甜心」
高中的时候，苏妤梦喜欢上了班里那个遭人排挤、柔软好哭的转校生贺舒伶，对方和她一样是个女孩子。
高考前一晚，她收到了她发来的语音，点开是一首歌，对方说请她试听，还请她为自己准备的表白提建议。
毕业典礼成了两人生命的分水岭。
贺舒伶赴往国外留学，就此与苏妤梦断绝了联系。
多年以后，苏妤梦完成了自己的梦想，在国际摄影比赛斩获大奖，成为了业内赫赫有名的人物。
无数商单不请自来，苏妤梦却全都推拒，收拾行李回到了国内。
休假期限本来可以持续到破产之前，奈何闺蜜是个热心肠，看不过她躺平度日就塞了份工作给她。
苏妤梦一看甲方是知名大企，且报酬丰厚，便接下了这次发布会拍摄的机会，可怎知开工那日到场，她却在总经理的座位上看到了一张无比熟悉的面孔——贺舒伶。
对方也发现了她。
十年前，毕业典礼结束后人潮退去，欢声笑语中只有苏妤梦不同寻常，逆游而上朝着身后的贺舒伶投去不舍的悲伤目光。
十年后，在场之人无一不被高位者失态的阔步追求吸引注意，万籁俱寂中却只有苏妤梦不讲情面，背对贺舒伶头也不回。
PS：纯爱情侣二人转小甜饼，日常感情向，无脑无狗血=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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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标签：都市 甜文 轻松 治愈 日常 暗恋
主角：苏妤梦，贺舒伶；其它：都市，日常
一句话简介：这么久没见，我很想你
立意：过去无法重来，珍惜当下


第1章 归国
　　常安市，今日晴。
　　锦绣国际大卖场中，阳光穿过玻璃穹顶，落到室内众人脸上，定格在了苏妤梦手持单反的镜头下。
　　她一身雪纺衬衣配牛仔长裤，外表上看不出与这些正忙着调整场地陈列的工作人员们有什么区别，当然，她也确实是工作人员，不过是短期临聘的那种。
　　无关个人能力，纯粹是他们摄影师这一行就无法追求“长期、稳定”。
　　数年前苏妤梦携手几名同好成立了个人工作室，凭着良好的服务态度和专业能力在业界享有美名。等到攒下了一点积蓄，她便开始游走国内国外各地开拓视野、增长见识。
　　在这期间，先前变成任务的摄影回归到了兴趣的范畴，苏妤梦记录着旅途中的风景和人情，发布在社交平台上进行分享。
　　或许是热爱促成进步，又或许是喜悦如有实质，这些照片出乎她意料的在网络上获得了很多人的关注，最后竟然还荣获了国际摄影比赛的入围奖。
　　这一征程，丰厚的奖金自不用说，知名度的提升和随之而来的商业价值更是无可估量的。
　　回国前的一月来，数不胜数的商单将她的手机敲得震天响，那些个明星的商业报价令苏妤梦不住惊叹，却也为她招来了祸端——
　　同行的不满和威胁使苏妤梦心有不安，于是连夜收拾行李，定了飞机回了国：嗯，还是和平国度的生活适合她。
　　“嘿！”
　　——正想着事，肩膀突然被人拍了拍。
　　苏妤梦早养成了遇事不露怯的习惯，即使她真被吓到了，也不会反手给人一巴掌——
　　“啊！”陆晴险险躲过她这一下，装模作样地捂着心口哀怨道：“干嘛嘛~逗你玩玩呢。”
　　“再闹我，就送你回家。”苏妤梦阖着眼叉着腰，背对她哼了一声。
　　陆晴是她的老同学，高中同班、大学同校，两人无疑是闺蜜，但苏妤梦不喜与别人接触的性格是无关亲疏的。
　　陆晴也知晓原因，她绕到了苏妤梦面前，亲昵地拉着她的袖子角，撒娇道：“梦梦，我错了，别赶我走嘛~这里人多，我怕迷路。过去的就过去了，那些冒险中的不愉快就当它只是个故事嘛。梦梦，现在我是你的徒儿了，我给你当牛做马，我会好好保护你，你可得好好带着我嘛，嘿嘿。”
　　这哄人高兴的事情她做的确实不错。
　　虽然仍心有余悸，苏妤梦也渐渐舒展了绷紧的神经，露出笑颜：“差不多得了，肉麻得恶sin。”
　　在她的默许下，陆晴一把搂住了她的肩，痛快道：“好嘞！”
　　玩闹了一会儿，苏妤梦正色道：“学徒就要有学徒的样子，老师问你，设备都调好了吗？”
　　“那当然！”陆晴也学她一脸严肃，“我已经把它调教得乖乖的了。”
　　“咦。”
　　苏妤梦其实不喜欢陆晴这种插科打诨的说话方式，但陆晴并无坏心，也确实可以调剂她的情绪，她就自己学着适应。
　　现场预先沟通好的是双机位拍摄，检查完舞台正前方的摄影机，再两人三足走到了台侧方架好的三脚架旁边，苏妤梦调试了一下，确认无误后看向陆晴说道：“你学的可以嘛，以后真打算入这行？”
　　“嗯。不然呢，我可不想再像之前那样搁‘嗯嗯’手底下吃瘪受气了。”
　　看着好友挥着拳气鼓鼓的样子，苏妤梦回忆起她之前告诉自己的，公司里的上司总爱找茬训话的事，联想到了刚毕业时的自己也有过相似的经历。
　　当时苏妤梦在一家婚纱摄影店打工，发现器材坏了应当换新，上报时却被老板说成是她损毁，要她用工资来抵，气得她当场就辞了职，自立门户去了。
　　陆晴说她忍了六年才选择辞职，苏妤梦却是一点委屈都受不了的。
　　她的气性远不如陆晴，不过陆晴的忍耐也不是一无所获。
　　苏妤梦：“往好处想想，起码工资高嘛。”
　　陆晴：“那，倒确实。”
　　她以前的工作税后月薪有八千，这在常安市已经是高收入群体了。
　　苏妤梦最开始创业的时候是机器吃灰、人吃垃圾，因此她得知陆晴想转行拜她为师，从零开始学摄影的时候才会劝她三思后行。
　　陆晴却不后悔：“不过我现在也不担心生活啦，这些年我攒了不少钱的，养活自己不成问题，而且……还有梦梦在呢！姐妹，还记得我们当年发下的誓吗？”
　　苏妤梦扶额：“记得记得，苟富贵，勿相忘。”
　　陆晴：“嗯！”
　　苏妤梦：“咱俩无论谁挣到了大钱，都要一起去吃帝王蟹。”
　　陆晴眼睛亮晶晶：“嗯嗯！”
　　“还要买大金砖。”
　　“嗯嗯嗯！”
　　苏妤梦平静泼冷水：“离目标遥遥无期呢。”
　　她虽然有自己的生意，但这么多年她到处跑根本就没存下多少钱，比赛获得的奖金也基本都用在了买机票上。
　　回国后的苏妤梦，其实住所都是陆晴帮忙提供的——
　　陆晴家最近因拆迁分得了几套安置房，她搬进了其中一套，原先租住的公寓空了出来，陆晴便托房东用老租户的便宜价将公寓租给了自己朋友。
　　甚至，就连苏妤梦现在这份工作也是陆晴托关系帮她争取到的——
　　全国知名企业“嘉诚电器集团”的新品发布会摄影跟拍，这对从前乃至是现在的苏妤梦来说都称得上是“可遇不可求”的一个机会，因为平民家庭出身的她没有渠道可以接触这些大企，而陆晴之前是嘉诚集团宣传部门的员工。
　　苏妤梦刚回国与陆晴聚餐时喝多了酒，向陆晴吐露了烦恼：说自己从来没想过一朝能从吃土飞跃到吃金，有些不能适应；说想慢慢打磨自己的能力，安心经营自家的店铺，只接那种钱多事少的好活。
　　苏妤梦本来是发牢骚、做美梦的话，却没想到陆晴真的听进去了，没几日就联系了上了她从前同部门共事的好友，竟然真给她拉来了一份理想之中的工作。
　　苏妤梦感激道：“谈那些也太画饼了，咱们还是聊实际点的吧。等这一次的money到手，我就请你和你的朋友去吃美食——先说好，只能选在我经济能力内的哈。”
　　“Okok，嘿嘿！”陆晴一听“美食”兴奋地几乎要原地起飞，但在她冷静下来后，陆晴挠了挠鼻子，却道：“不过请我就行了。我朋友她啊马上就要去出差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咱不用等她！”
　　苏妤梦不以为意：“急着走吗，那就今天去呗。放心，姐手上还有点可支配的钱，好吃的不会少。”
　　陆晴脸色微变：“啊，这个……嘉诚选择你是因为你自己有实力，我们俩其实没帮上多少忙的。”
　　看出她的异样，苏妤梦只当她是在客气：“也多亏了你们介绍嘛，引荐是最重要的，我自然得表示感激。”
　　陆晴目光微移：“唔……”
　　怎么了？
　　还没等苏妤梦问出声，陆晴就突然被什么吸引了注意。
　　她眼睛一亮，撒开了苏妤梦的胳膊，抬臂指向远处：“唉，你看那边！玩偶，吉祥物，吉祥物玩偶！我去康康！”
　　她边说边跑远了，只留下苏妤梦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说：
开文啦开文啦！
cp：苏妤梦×贺舒伶（下章登场）
「温柔理性vs热情直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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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重逢
　　其实，一开始问起陆晴是怎么接到这份工作时她就支支吾吾半天没回答，后来是被自己追问急了她才推出了“我有个朋友”，但每每提到时不愿多谈的语气都仿佛在说明这不过是个“工具人”。
　　多年来苏妤梦和陆晴间的联系从未断过，陆晴常用生活里的趣事来跟她换取旅途中的见闻。
　　苏妤梦从前总听陆晴吐槽工作上的烦恼，但是这件事上陆晴却什么也没有透露，自己怎样都无法从她嘴里撬出对方的名姓。
　　“……”
　　凝视着人群中那个活跃在大型绵羊玩偶旁边的身影，苏妤梦在陆晴看来时用微笑回应了她的招手。
　　苏妤梦并不想去窥探他人的秘密，虽然工作上的事情不应该存在私隐，毕竟利益关系到的是他们工作室全体成员，但是陆晴真的获得了盖着嘉诚公章的合同和有效的临时员工证，就说明这个商单并不违法。
　　那么也许是对方不愿意向她透露身份？
　　苏妤梦认为陆晴没理由害自己，只是不知怎的，那种“今日定有大事发生”的不安感却仍盘旋在她心头，让人无法忽视。
　　苏妤梦相信直觉，虽然还没有到依赖的程度。
　　六月的空气有些干燥，她低头看了看腕上佩戴的黑色机械表，此时下午一点四十五分，距离发布会开始只剩一刻钟。
　　由于担心饮水太多会导致一会儿频繁去洗手间，苏妤梦选择看向窗外，通过清风吹拂引起的彩旗流动幻想着水的形态，直到嘉诚的交接人员过来与她确定流程，她才收心回神与其交谈。
　　来者自称董事长的秘书，姓林，是个打扮干练的中年女人，介绍情况条理清晰。
　　注意事项先前由陆晴负责沟通，然后转告给苏妤梦，与此人说的大差不差。
　　苏妤梦早有准备，产品特点、展览重点和集团领导的脸她已经记熟，秘书的提问她都能顶着微笑对答如流。
　　女人的表情从严肃探究逐渐放松成淡然欣赏，说明对她的工作态度还算满意。
　　“苏小姐年轻有为，我们贺董特别喜欢您那张《黄昏分界线》，还特意裱了一幅挂在了办公室里欣赏。可惜今日在外地有一场董事会她缺席不得，不然她老人家一定要亲自接见您。”
　　听到林秘书口中出现了自己作品的名字，苏妤梦有些意外。
　　《黄昏分界线》是她大学毕设其中的一幅，是她在去自然公园旅游时随手拍下的一张，因为正好符合她毕设的主题才被她加了进去。
　　她本以为这种场合听到的夸奖都只是浮于表面的商业互夸，没想到对方却能说出她印象都不深的早期作品。
　　是早有调查吗？
　　这种赞赏苏妤梦确实很受用。
　　她的职业微笑也愈加谦逊：“能得董事长的喜欢是我的荣幸。这次的工作我一定会尽善尽美地完成。”
　　林秘书：“好，那就有劳苏小姐了。”
　　林秘书去往了后台，苏妤梦也抬脚走向了自己的工作区域，不一会儿陆晴也走了过来。
　　陆晴并拢五指给自己扇着风：“梦梦，这里人好多啊，热死我了。”
　　“心静自然凉。”苏妤梦无情道。
　　临近开拍，她在做最后的调整，确认角度和聚焦万无一失。
　　陆晴没打扰她，直到苏妤梦准备完成后，她才说话：“以前闷在公司总部也是这么多人，但那个时候感觉没有现在自在。”
　　苏妤梦偏过头看她，轻笑道：“等你自己上手了，你就会觉得还是坐办公室轻松了。”
　　陆晴不服气地嘟了嘟嘴，可她还未说什么，台边的音响中就传来了提醒嘉宾入座的声音。
　　苏妤梦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提醒着表情凝固的陆晴：“工作时间禁止聊天，待会儿声音要是录进去就不好了。”
　　“……”
　　“嗯？”半天没有收到回复，本来将目光移回到了液晶显示屏上的苏妤梦只好再次回头看她：“晴晴？”
　　“……嗯，啊。”被喊到名字，陆晴才回神应了一声。
　　“学习时候开小差被老师抓到喽。”
　　见陆晴似乎有些紧张，苏妤梦便用玩笑话想让她放松，同时她也随着陆晴注视的方向看向了观众席，一边问道：“怎么，是见着熟人了吗？”
　　锦绣国际是城区内最大的商贸中心，嘉诚集团将地点定在这里是为了推广，因此发布会的场地没有做封闭处理，只让安保拉了几条界线来维持秩序。
　　来得早的围观群众早就把这一块的出入口围得水泄不通，苏妤梦不期待能从中找到熟面孔，之前都只是随意一瞥就移开了视线，而陆晴关注的也不是门口，而是观众席另一侧的人员通道。
　　苏妤梦看到有一队人从那边缓缓走来，应当是要入座前排嘉宾席的空位。
　　陆晴忽然从她身后跑到了前方，挡住了苏妤梦的视线，因为她没挡住镜头，苏妤梦并没有太在意她这个举动，只随口取笑了一句：“是你朋友来了吗。”
　　随着嘉宾的到场，现场的灯光逐渐暗了下来，聚光灯对准了台上，发布会即将开始。
　　陆晴转过身看着苏妤梦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能找到措辞，只好让了开，不再做遮挡。
　　苏妤梦不明所以地看着蹦跶来蹦跶去的好友，心中羡慕她真有活力，同样的年近三十，不像自己老气横秋。
　　正在她感叹的时候，一名小姑娘从她身边跑了过去，却因为没看清前方的台阶而被绊了一跤。
　　苏妤梦离她最近，连忙伸手将她扶了起来，小姑娘连声道谢，又忙着去拾从怀里掉落的宣传册，苏妤梦也弯下腰帮她的忙。
　　“谢谢！是我太着急了，这下在好多领导面前丢脸了。”
　　“没事的，没摔伤就好。”
　　关怀言语传递的温柔让小姑娘不自禁多打量了身边的女人几眼，即使四周灯光暗淡，也无法掩埋她淡雅从容的气质和清冷脱俗的容貌。
　　在看到女人对她露出笑容时，小姑娘的脸颊染上了绯红，可下一秒进入她余光的人却令她心惊胆战，不敢再多想。
　　苏妤梦低着头将手伸向了地上最后一本册子，却在碰触到它的同时与另一只手指尖相抵。
　　“？”
　　方向是她的正对面，不是身边的小姑娘。
　　苏妤梦微微抬头，视线从对面的黑色高跟鞋上扫过，途径她笔挺的灰色职业西装，最后定格在了女子的脸上。
　　苏妤梦愣了愣，歪着头与对方四目相对，看着她对自己露出了惊讶又惊喜的表情。
　　她打量着对方的容貌，从眉眼到鼻唇，精致的妆容将其粉饰得处处都完美，她险些认不出来。
　　可又怎会认不出来。
　　“妤梦？”女人未着艳色的薄唇轻启，语气似笑似叹。
　　声音传达入耳，如同惊蛰的春雷。
　　苏妤梦的大脑空白了一瞬，手中的宣传册应声落地。
　　“贺……”舒伶……
　　已经无法做到完整地呼唤她姓名了。


第3章 回忆
　　“是灵光一闪落在纸上妙笔生花的词句，单薄字迹黑白分明诉说着思绪。是偶然听闻铭记于心余音袅袅的旋律，悦耳动听娓娓道来是你的言语。”
　　高考前一天的夜里，在反复播放那段语音十几次后，苏妤梦便将这四句歌词当做了她与贺舒伶感情的句号。
　　自高考结束，散学典礼之后，至今她已经十年没有再见过贺舒伶了。
　　十二年前，随着老师的介绍“这是我们班上新来的转校生贺舒伶同学，向大家介绍一下自己吧”，站在台上、在众人瞩目下，那个乖巧地穿着一整套校服的姑娘拿起了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工工整整写下了自己的姓名，然后转过身面向同学们微微颔首，怯生生地说了句“大家好”。
　　她规规矩矩的礼貌却引来了不约而同的爆笑，就连班上公认“书呆子”的苏妤梦也对那时候的情景印象深刻。
　　可惜，主人公反应迟钝，并未预料到展现出的鹤立鸡群会为她引来怎样的麻烦。
　　“二班新来了个好学生，也不知道家境怎么样。这最近我手头有点紧，哥们一起去‘敲打敲打’她，得到的好处大家分嘛。”
　　“那家伙看起来就不像是会反抗的样子，找个点，就今晚放学的时候，咱把她堵校口那个车棚里，那儿的监控前几天不是坏了吗，正好，哼哼。”
　　没几天就有人开始打转校生的主意了。
　　苏妤梦路过，正巧听到那些聚众扎堆的校园刺头在大声密谋。
　　霸凌、收保护费，这种事在苏妤梦所处的高中并不少见，或者说在她读书的时候一直是家常便饭。
　　去年才随着父亲搬到城里读书的苏妤梦自小就见惯了弱肉强食，从前她从未多管闲事，因为她知道这种校领导都不乐意插手的事情，她一个普通学生就更没有能力去管了，万一出了事把自己搭上可是会让妈妈担心的。
　　但偏偏这回他们盯上的人是自己的同桌。
　　如实相告不过是举手之劳，只一次，苏妤梦没有选择袖手旁观。
　　不过她没有想到，好学生一听自己遇到了危险，竟然能不顾颜面直接在大庭广众下哭了起来。
　　“我、我该怎么办？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伤害我？”
　　那时候的贺舒伶就如森林中受到惊吓的小鹿一样，含着泪的大眼睛湿漉灵动，令人怜惜。
　　苏妤梦对上她的视线，诸如“我怎么知道”这种不想惹祸上身的推辞都卡在了喉头，实在不敢想象要是自己给不出回答，会使得贺舒伶有多么绝望。
　　于是苏妤梦告诉贺舒伶：“贫瘠的小镇里来了位诗人，就如污秽的池沼中忽然诞生了一株雪莲。古语有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她突发奇想不合时宜的矫情诗意直接让人姑娘听懵了。
　　苏妤梦：“咳咳，简单来说就是他们坏，想从你这里抢钱。”
　　贺舒伶哽咽着：“他们怎么知道我家里有钱？”
　　听到这个回答，苏妤梦也噎了一下。
　　最后她与贺舒伶约定放学的时候会陪着她，贺舒伶才安心下来老老实实地听课。
　　然而苏妤梦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分量。
　　“那个小姐姐，哥哥们找这个小妹妹有点事，你能不能……让开啊？”
　　在高中一年，苏妤梦先前没遇到过这样的事，因为这些人和她是同级生，高一入学的时候对学校的规矩、老师的态度都不了解，他们不敢贸然下手，等到升到高年级之后，他们的情报网又会给他们提供“优质人选”，而苏妤梦并不在这个范畴内。
　　她曾亲耳听到他们对自己的评价：“农村人，身上没几个钱，搞她得不到什么好东西。”
　　城里人果然会算账。
　　苏妤梦那时候会庆幸自己贫寒的家世也能成为“保护伞”，可真正亲身体验过“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后她却更讨厌自己的无能。
　　为了保护手无缚鸡之力的贺舒伶远离坏学生的魔爪，苏妤梦试过带着她逃跑，也的确成功了几次，但在追逃游戏中从未得到过报应的霸凌者似乎对这种狩猎产生了快感，两次三番穷追不舍换着法地从她们身上找乐子，直到有一天贺舒伶终于忍无可忍拿起砖头将他们砸伤，吃了苦头的他们这才放弃了猎捕“会咬人的兔子”。
　　那一天苏妤梦受了伤，她在疾走中被石子绊倒摔伤了膝盖，但是与当场落泪暴走的贺舒伶不同，她回家后没有选择诉苦，而是平静地请求爸爸给她报名了散打培训班。
　　而自那之后，贺舒伶就变成了她的跟屁虫，从放学拉着她的袖子喊“同学，你好厉害”，到天天贴着她的脸腻歪“妤梦，俺黑凤梨”。
　　可惜，听者有意，说者无心。
　　平静的时光里，她们曾在一起谈天论地：
　　“你说，我们长大之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呢？我想赚大钱，不想再被别人瞧不起了。”
　　“我……我不知道，我怎么样都行。我……不过我最想要的，是未来也能一直留在你身边。以妤梦的执着和能力，你的梦想一定都会实现。妤梦想要当富翁，跟着你，生活一定不会差。妤梦，你会在身边留一个位置给我吗？”
　　苏妤梦：“嗯。”
　　“不过，妤梦……总有一天会成家吧？”
　　“……嗯。”
　　贺舒伶：“那，到那个时候……”
　　苏妤梦没敢告诉贺舒伶，其实她的烦恼和担忧完全是没必要的，因为自己早在熟悉她性格、习惯她体温后就对她的笑容失去了抵抗之力。
　　贺舒伶的祈求与苏妤梦自己深藏心底的期待其实是重合的。
　　苏妤梦本来是这么以为的，直到那一天——
　　“我，唱的不好听，对吧？这样子用来表白，是不是不太行啊？”
　　高考前那一夜，随着一首简短的歌发送而来的是戳破苏妤梦幻想的一根尖刺，之后也在她心头杵了许久。
　　“你有喜欢的男生啦？”
　　发出这句回复之前，苏妤梦对每一个字纠结许久，最终用“男生”代替了模糊性别的“人”字，用八卦语气的“啦”代替了询问意味的“了”。
　　苏妤梦认为贺舒伶绝不可能明白自己向她发出试探时内心的纠结和忐忑，因为贺舒伶给出的回复只有一个“嗯”。
　　这一次好学生连她每句话末尾必不可少的标点符号都没有打出来，仿佛在说明她分享喜悦的心情有多么激动。
　　那一晚苏妤梦失眠了，幸好睡眠不足没有对她考场的发挥造成影响，不然她真的会记得贺舒伶一辈子——记恨她一辈子。
　　几日后，毕业典礼上，她们按照身高排在队尾并肩而立的位置，苏妤梦完全无心去听校长啰嗦，她全心全意惦记着套出贺舒伶那个对“最好的朋友”都得隐瞒的暗恋对象，嫉妒得面目狰狞。
　　可贺舒伶竟然也憔悴异常，毛躁的发丝和眼下的乌青全都在说明这些天无法安眠的不止她苏妤梦一人。
　　出于放不下的关心，苏妤梦问道：“怎么了，表白失败了吗？”
　　她努力维持平静，不想泄露任何丑陋的不甘。
　　但她没想到，那个因为她一句“不喜欢爱哭鬼”就再没流过泪的女孩却因为这一句眼泪决堤。
　　贺舒伶哭着回答她：“我要去国外了，妈妈不允许我再联系你了。”
　　说来奇怪，与贺舒伶相处了两年之久，苏妤梦从来没有见过她的母亲。
　　而在得知这个她素未谋面的长辈对她抱有如此强烈的意见时，苏妤梦的心情是如坠冰窟。
　　她愣在了原地许久，最后只能为即将远行的人献上祝福：“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然后，自那之后，十年之久，她们再未有过联系。
　　贺舒伶在她的世界人间蒸发般失去了影踪，可她对她的影响永远绵绵不绝，就像天上的流云般，时晴时雨。


第4章 出柜
　　“梦梦毕业了，也该考虑终身大事了。这男朋友还是早点找比较好，可以多点时间磨合。你们现在的年轻人不像我和你爸这一代，我和你爸啊从小在村里一起长大，熟，方方面面都了解。梦梦啊，你要记得找男人一定不要找那种爱喝酒抽烟的，更不要找会家暴的！哎，闺女长大了要学会放手，可是我呀只要一想到梦梦以后到婆家可能会受委屈，我这心啊就揪起来了，舍不得啊。”
　　“你太担心了，女儿是见过大世面的。哈哈，你妈挑人的眼光确实好，当年村里那么多青年才俊，她偏偏只看上了你爸我，这一点梦梦是该多听你妈的。诶，梦梦你喜欢什么样的人啊，网上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啊，对，‘理想型’！咱梦梦的理想型是啥样的啊，说出来，爸看能不能搁单位那几个小伙子里挑几个介绍你认识认识。哎呦，闺女皱眉了，是爸管太宽了。”
　　面对家人的殷切目光，从小就被教导“诚实”的苏妤梦没有选择撒谎：“……我不喜欢男人。”
　　虽然声音细若蚊呐，传达的意思却清晰明确。
　　苏妤梦早就料想到了会有这样一天，她曾发誓绝不成为折翼的囚鸟，如果婚姻真的是人生第一大事，那就更加不能将就了。
　　可是，她也曾发誓，要做一个听话的、孝顺父母的乖孩子。
　　看着母亲和父亲的笑容都因为她这一句话凝固在了脸上，苏妤梦萌生了退缩之意，但也只有一瞬。
　　母亲苏林秀似乎觉得是自己听错，她放下了手中正在擦拭的相框，伸长了脖子越过了一旁的丈夫，看着玄关倚在柜子上的女儿小心翼翼地发问：“梦梦，你刚才说了什么？”
　　父亲苏穆青则仿佛已经理解了一切，他一言不发地握住了妻子干瘦的手，看向女儿的目光却没有责怪，只有担忧。
　　苏妤梦：“妈，我说，我不喜欢男人，我……”
　　“不喜欢男生你喜欢什么？”她还未说完就遭到了母亲的厉声打断。
　　苏妤梦对上母亲的视线，那一双生在麦色皮肤上的眼睛如此的雪白明亮，从前是那么的和蔼温柔，苏妤梦曾经觉得只要是待在妈妈的身边，要经历任何苦难她都可以忍受。
　　“……”
　　“是气话吧，一看就是哪个臭小子惹你生气了，你告诉妈，妈找他理论去！”
　　父亲从前从不鼓励母亲的粗鲁行为，这一次却也附和了：“是啊，那种混小子揍一顿就老实了。梦梦啊，别让你妈担心。”
　　苏妤梦又对上了父亲的眼睛，看着他对自己露出的牵强笑容，她忽然鼻子一酸。
　　从小，在上高中来到市里之前，她没见过父亲几面。父亲是村子里为数不多的大学生，听村里的老人说，当年她父亲毕业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乡迎娶她母亲，她母亲是当年的村花，现在也风韵犹存。
　　可在当时他们的婚事并不被父亲的家里人看好，因为母亲的家人都老早就去世了，有传言说是母亲八字不好，说她有克夫命，因此她爷爷奶奶并不同意父亲和母亲在一起，在他们婚后更是时常欺负母亲。
　　没有姥姥姥爷撑腰，父亲又在外地打工，逢年过节才能回乡一次，往往待不到半月就又要离开。
　　母亲总叮嘱苏妤梦不要把在家里受的苦告诉父亲，说父亲一个人的工资要养活家里老小四个已经让他十分愁苦了，但是苏妤梦做不到对母亲的苦难视而不见。
　　虽说一家人里怎么会有仇敌，可奶奶的苛刻与爷爷的轻蔑已经对母亲的身心造成了伤害。
　　苏妤梦可以努力读书考出好成绩，也愿意下地干活帮母亲减轻负担，可是这样并不能改变当下的状况，不如让父亲带母亲一起去城里见效快。
　　于是她告诉了父亲母亲遭遇的一切，母亲是怎样在寒冬或是烈日下被奶奶挑刺干活，以及，她在爷爷酒后遭受过他怎样的粗鄙骂言。
　　父亲为此和爷爷奶奶发生了争吵，可结果是母亲自己不愿意离开。
　　“我走之后，两个老人怎么办？他们年纪大了，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谁来照顾？他们毕竟是你爸妈啊，他们出事了，你怎么办？”
　　那时被母亲搂在怀里的苏妤梦见证了父亲的立誓——
　　父亲说终有一日他要升职到市里，要接她们去城里过好日子，要让她们吃饱穿暖不再受委屈。
　　与多数家庭不同，对于苏妤梦来说，从小母亲就是天，而在父亲的誓言实现后，这个男人在她心里才开始拥有了一席之地。
　　苏妤梦能来到市里的高中，自己的优异成绩自然起到了不可或缺的作用，可父亲为她麻烦朋友、求同事托关系也是不能少的。
　　她要报兴趣班，要去看艺术展，父亲也都是爽快同意。包括她要学摄影，想要购买的设备价格昂贵，父亲也一直表示支持，还曾帮她一起反驳母亲说“这不叫胡乱花钱，贵的更好，更能配上我们梦梦大摄影师的身份”。
　　苏妤梦知道，忧虑与保护是母亲对她的关心形式，而父亲对她的更多是默默支持。
　　互补的家庭一直和谐幸福，他们多年来给予的毫无保留的爱是苏妤梦坦白的底气。
　　她坚信着与家人之间的关系不会因为“性取向”的差异发生改变，因此她挺直了腰，回答了家人：“没有谁欺负我，妈、爸，你们不用担心，谁都欺负不了我的。我说，我不喜欢男人，不是因为有哪个男人惹我生气了，我说的不是气话。妈，其实，我喜欢女生——我喜欢女人，这也不是气话。高中的时候，我经常带回家的那个女同学……其实我那个时候、一直、喜欢她，没有早恋，只是我单方面喜欢而已。”
　　贺舒伶，你成为了我证明自己喜好的例子呢。
　　并且是唯一的一例。
　　但是，正常不代表能成为寻常，人的思想许多时候需要契机才会“开拓”。
　　出生在重男轻女地区的母亲没有念过书，平时接触到的也都是传统的由一男一女组成的家庭，因此在五年前，在苏妤梦说完了这句话之后，第一次认识到“同性恋”这种当时还是小众群体的概念时，母亲意料之中的对未知感到了困惑，然后勃然大怒了。
　　那是苏妤梦鲜有的见到母亲生气，当时的情况，母亲是又想打她一顿，又想骂她口中的“女同学”一顿，但最后还是劝架的父亲挨了训。
　　“孩子她爸，女儿说她喜欢女娃娃，这这这……她那个女同学，小舒她……你对她还有印象吧？对了，当时就是你同意她们两个一直在一起玩的，我早说了耽误学习，你说是个女娃不怕不怕……你——老青！你是不是当时就知道什么，你一直瞒着我是不是？”
　　在父亲的眼神催促下，苏妤梦因为担心留下与母亲争吵会气坏她的身体而选择了出门，只留下父亲一人承受母亲的满腔怒火。
　　她觉得逃跑的行为有点对不起父亲，也知道这样子离开其实是放弃为自己争取的辩论机会。
　　呼吸到外面的新鲜空气确实让苏妤梦的心情轻松了许多，只是冷风呼啸依旧让她的手脚冰凉。
　　后来回想起来，即使当时的逃离有看似正当的理由，苏妤梦也会承认自己在这件事上到底是怯懦了。
　　包括在那之后，她搬出家里是在逃避，出去旅游是在逃避，但即使如此，最开始她与母亲见面的时候不算少，可那时她也在逃避——她用沉默不语逃避了母亲数次催促的相亲，但并未重申自己喜欢女性一事的正常。
　　不过苏妤梦知道，她和母亲的关系并不会因为“爱情选择”上的分歧而变得疏远。
　　时间是神奇的，它会抚平伤痛、消除隔阂。
　　近几年母亲的表现像是接受了现实，虽然苏妤梦觉得相比女儿是个同性恋，母亲好像更希望她是个单身主义者。
　　每年春节他们一家都会回乡过年，今年也不例外。
　　苏妤梦当时从国外赶回故乡，团圆宴上面对老人的催婚，母亲为她说话：“梦梦的婚事不着急，她没想着找对象，这年头城里不想结婚的人多了去了，再说养娃多贵啊。爸妈对她没什么要求，她买房买车啥的爸妈都支持，咱们梦梦只要养得起自己就好。唉，不是我们不上心，是她志不在此，也得尊重孩子的想法吧。梦梦不是说要赚钱孝敬爷爷奶奶吗，爸、妈，您二老就好好享福，别操心了。”
　　而私下，母亲对她说：“这些年就没找着个对象带回来让我跟你爸瞧瞧，不过这样也好，你安心赚钱，有了钱自己去到处玩玩，自己享福，只要注意安全就好，妈没什么可担心的。你爸啊今年就退休了，我们打算搬回乡下和你爷爷奶奶作伴，你也常回来看看，就算不嫁人，家里也不会委屈你的。”
　　幼时，母亲曾在狂风骤雨中用一双臂膀为她圈出了一片宁静的港湾；长大后，外面的世界广阔得让人望而生畏，母亲仍对她怀揣着担心，但没有选择让“爱”成为枷锁，而是放她飞向蓝天自由闯荡。
　　因此苏妤梦认为自己当然是幸福的，同时也无比幸运。
　　当自己的年龄来到二十八岁的时候，亲人全都身体健康，她也事业有成、无病无灾。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只在桃花上了。


第5章 情史
　　苏妤梦母胎单身二十八年，不是没有尝试过找寻恋爱，而是在贺舒伶离开之后，她真的再未遇见过能令她动心的人。
　　大学的时候，她的性取向在身边的人群里不是秘密，在朋友的介绍下她也去过当地的女同性恋酒吧。
　　那时候怎么说呢？她没有认真，不是奔着“找对象”这个目的去的，她原只是想尝个新鲜，见识见识从前没去过的地方。
　　苏妤梦不喜欢“相亲”，相比这种有预谋的事情，她更期待能与“缘分”在某个转角撞个满怀。
　　当然，如果同好会上能有美好邂逅，她也是愿意接受的，可……
　　“这位美女有些面生啊，是第一次来这里吗？我是这里的常客，我带你熟悉熟悉这里吧。来，这杯酒就当我请你了，‘玛格丽特’，度数不高的。”
　　苏妤梦大学毕业前一直很讨厌酒味，因为记忆里凡是酒味浓烈的时候都没发生过什么好事。
　　她礼貌地拒绝了陌生女子的好意，可谁知对方却端着高脚杯将杯沿抵在了她唇边，强行将酒送进了她口中。
　　苏妤梦忍着反胃感，压着怒火推开了女子的手臂：“你做什么？”
　　女子无辜地一笑，放下杯子后又毫无边界感地将手放在了她大腿上：“请你喝酒啊。小梦，我可以这么叫你么？我看我们相处得不错，能不能交换联系方式啊？还有，之前我问的话，你可以回答我吗？你是p还是t啊，还是都行？哈哈，提前了解下比较好嘛。不过，如果你可以成为我的女朋友，我都行的。”
　　该说是自来熟吗？
　　苏妤梦凝视着对方的脸，感觉她的年纪不比自己大多少。
　　她知道现在的人观念都比较开放，对方进行自我介绍的时候也告诉了她是来这里找女朋友的，苏妤梦没有感到意外，可她仍觉得唐突，并且很厌恶对方一上来就进行肢体接触。
　　如果是异性恋，未经同意就搂腰和抚摸大腿的行为已经构成性骚扰了，对于互相知道取向的同性恋来说也是同样的。
　　苏妤梦不喜欢轻浮的人，与曾经只敢和她扯扯袖子、拉拉手的贺舒伶相比，眼前这个搭讪的女人简直就跟登徒子似的。
　　她知道自己太严苛了，可对爱情的要求本该如此，不是吗。
　　不愉快的初体验让她对酒吧敬而远之，再未去过。
　　而工作之后摊上了生计烦恼的她也不再像同龄的朋友那样渴望恋爱，不过在她专心投入事业的时候，红鸾星并没有停止跳动。
　　在苏妤梦面对父母公开出柜的数月后，某天她工作室的一名员工忽然向她表白了：“苏姐，我喜欢你。”
　　对方直抒胸臆，表明了在一起共事一年来，她非常感激苏妤梦对她的教诲和照顾，说很喜欢温柔的老板，说想要和苏妤梦谈恋爱。
　　她的表白特别突然，导致苏妤梦一口茶直接喷在了办公室的盆栽上：“咳咳，你说什么？”
　　她以为这个姑娘是最近遇到了什么事导致了今天的冲动，她认真询问了对方，对方也十分认真地做出了回答：“不，不是的，苏姐，我……我是真的喜欢你。”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回过神来，她已经注视了苏妤梦很久。
　　从前因为不知道苏妤梦的取向，不知道她会不会介意性别，所以这姑娘一直没敢表白，怕万一失败就连朋友都做不成了，直到最近苏妤梦在和陆晴聊天时说到了出柜一事，她确认了苏妤梦的取向，这才敢鼓起勇气表白。
　　苏妤梦理解她的心理，但她并未多加纠结就拒绝了对方的告白。
　　“抱歉，我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在一起共事两年多，苏妤梦对她只有能力上的欣赏，没想过与她的关系能超过友情的范畴。
　　后来姑娘递上了辞呈，“祝你前程似锦”是苏妤梦与她最后的交流。
　　那时候的陆晴刚被对象提出分手，正陷在emo中的她对苏妤梦的行为表示了不解，说她：“你就先和人家谈着试试嘛，觉得不合适了再分呗。送上来的桃花你不要，朋友，咱们真的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苏妤梦非常直白：“一开始没感觉的，在一起也不会长久，我可不能浪费人家的时间。”
　　“青春呐~梦梦，你是一点恋爱经验都没有，你不懂，谈恋爱和结婚对象是不一样滴~这一开始没来电的人，说不定他脚踏实地的更适合结婚呢。虽然额，你们好像不能结婚。”
　　扎心了。
　　苏妤梦反驳陆晴：“反正，我要找我喜欢的类型，人不轻狂枉少年，说不定哪天就能遇上一个既有趣又能够长久相处的呢。”
　　陆晴：“呵呵，那你找去吧。”
　　于是苏妤梦踏上了旅途，然后还真的遇到了一个曾让她怦然心动的女生。
　　初见是在图书馆，她的容貌与那人有三分相似。
　　赛琳娜的年纪与苏妤梦相仿，她亚欧混血，有着一头深棕的长发，爱好读书，是苏妤梦见过的人里少有的拥有书卷气的女生，并且性格温柔恬静，亲昵也很有分寸。
　　“妤梦，I bought a strawberry ice cream（我买了一个草莓冰淇淋）. Here you are（给你）.”
　　她用蹩脚的中文试探着呼唤她的名字时，苏妤梦脑海中浮现出的是与另一个人相处时相似的场景。
　　她一直认为记忆是由无数定格的相片连接而成的断续的画面，重复的镜头删删减减，只有重要的部分才能够留下占据大脑空间。
　　“Wow!I love this picture（我喜欢这张照片）,this fluffy sparrow is so cute（这只毛茸茸的麻雀好可爱）.You're gonna be a great photographer（你一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摄影师）！”
　　似曾相识的话……
　　「你的梦想一定都会实现。」
　　不过这段缘分并没有存续多久。
　　开始是苏妤梦主动认识赛琳娜的，结局也是苏妤梦主动道别的。
　　“I'm sorry（我很抱歉），but I must go home（但是我必须回国了）.”
　　她们没有开展恋情的可能——对方曾表示不可能会到他国久住，苏妤梦也不愿在国外定居。
　　即使她可以迁就，可是与赛琳娜相处的时候，她总不能全心全意地投入享受。
　　苏妤梦觉得奇怪，直到陆晴一语道破：“因为你没有放下贺舒伶。”
　　和赛琳娜认识没多久的时候，苏妤梦就给陆晴发过她为赛琳娜拍摄的照片，当时就被陆晴揶揄：“拍得这么好看，跟圣女下凡似的，我们苏大摄影师不是说过镜头只对准壮丽河山嘛，怎么忽然有人能入镜了呀？你不会真陷进去了吧？”
　　当时苏妤梦回复了她三个字：“不知道。”
　　陆晴帮她找到了答案：“因为她长得像某个人？”
　　不只是长得像。
　　苏妤梦自认一直是理智的、清醒的，是信奉“智者不入爱河”的人，然而在看到陆晴打出的文字时，她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反驳。
　　因为，她也有这种感觉。
　　所以，她之所以亲近赛琳娜，是因为赛琳娜身上有着贺舒伶受她喜欢的点吗？
　　快刀斩乱麻地结束后，苏妤梦拖着行李箱走在落满枫叶的石板路上，终于能有勇气抬头，迎着落日余晖自嘲一笑：“去它的替身文学。”
　　如果她真的抱着“弥补与贺舒伶的遗憾”的目的与赛琳娜展开恋情，那样是既不尊重赛琳娜，也不尊重贺舒伶。
　　与赛琳娜告别后进行的旅行是苏妤梦灵感爆发的时期，从前她一直奔走于世界各地的名胜古迹，而在那之后她开始着眼于“人”，会去到各种世界的犄角旮旯，为那里遭受遗忘的人送去目光和关照。
　　她曾去过战火纷扰的地方，也去过偏远落后的部落，感受过许多不同的风土人情。
　　在与陆晴的交流中，她有了反驳的证据：“谁说我的镜头下没有人物的，你看我最近拍的这些照片，民族特色、民族文化，要啥有啥，姐带你见见世面！”
　　陆晴嘲笑她：“啥时候找个对象让我见识见识铁树开花？”
　　今年某次见面，两人饮酒作乐，喝醉了的苏妤梦说：“其实我是单身主义者，对象什么的又不能吃。”
　　陆晴：“你还是没有放下她~”
　　苏妤梦：“恋爱脑别传染给我。”
　　陆晴：“你就是没有放下她！”


第6章 震惊
　　与贺舒伶四目相对的一瞬，苏妤梦的脑海里闪过了许多。
　　从与贺舒伶相处的一点一滴，到她离开后与自己人生的藕断丝连。
　　苏妤梦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本只是饭后闲谈里跨不过去的坎，如今实质地出现在了她面前，却如梦似幻。
　　回过神后她扭头就走，直到被陆晴拦住：“你去哪？要开始了！”
　　“妤梦！”贺舒伶也赶忙出声高呼她的名字。
　　情感促使她逃离，理智要求她停下。
　　苏妤梦闭着眼挣扎了一番，最终还是不想让自己太过狼狈。
　　贺舒伶，她在嘉宾行列，她的身份定然不凡。
　　苏妤梦试着牵了牵嘴角，虽然自己看不见，但也能想象到最后的效果肯定不如人意。
　　“失礼了。”
　　转过身，她看着贺舒伶轻声说道，客套又疏离，却给女人带来了莫大的喜悦。
　　直起身的贺舒伶将宣传册交回到了工作人员小姑娘手上，她同她交代了两句，随后便顶着一脸诉说喜悦的灿烂笑容朝着苏妤梦大步走来：“妤梦！”
　　在场可不止她们两人，万众瞩目下苏妤梦绷直了神经。
　　然而在仅有三步之遥的地方，贺舒伶停了下来。
　　她似乎才想起了身份和场合，意识到了失态，贺舒伶眨了眨眼，只得按捺下激动伸出一只颤抖的手。
　　苏妤梦矜持地与她握了握：“你好。”贺舒伶。
　　“妤梦……好久不见。”
　　西装的内衬领口有些低了，贺舒伶抬着左手捂在胸口，一边说一边兴奋地点着头，宛若一只啄米的小鸡。岁月没有让她的眼睛蒙上灰尘，那一双水灵的黑葡萄明亮得宛若星辰，又像一对珍贵无比的黑珍珠，吸引着苏妤梦无法移开视线。
　　与幻想过的重逢不同，现实的贺舒伶好像没有如她想象中那般成长为成熟霸气的女强人，看样子，她好像还是当年那个活泼柔软的小女孩。
　　眼见着贺舒伶另一只手都要伸过来捂她了，苏妤梦适时地抽回了身，冷静道：“不好意思，贺小姐，我还有工作，现在不方便叙旧。”
　　掌心忽然失了温度，贺舒伶表情有些失落，但她也有理智尚存。
　　收敛了期冀，维持在一米的距离，贺舒伶试探道：“那，我先不打扰了。”
　　“嗯。”
　　点了点头，忽视了贺舒伶话犹未尽的表情，苏妤梦回到了三脚架后头。
　　她目送着贺舒伶走上了抬高的平台，直到看见她转身才快速移开视线。
　　表上显示还有三分钟就正式开始了，苏妤梦提前按下了录制键。
　　透过镜头，她克制着自己不想关注贺舒伶，贺舒伶却强势地霸占着画面中心最显眼的地方。
　　苏妤梦发现了不对劲。
　　处理好固定机位的摄影机，陆晴用手机保持监督，趁着开幕式又跑过来找她勾肩搭背了。
　　牢记着苏妤梦的叮嘱，陆晴把音量压得只有她们两人才能听到，她惊叹道：“哇，贺舒伶诶，这是什么电影里才会出现的桥段啊，久别重逢、再续前缘呐。”
　　苏妤梦的回应驴唇不对马嘴，她低声喃喃：“林秘书没跟我说……”
　　陆晴：“啥？”
　　苏妤梦猛地回头，用气声问道：“晴晴，是我不识字吗？”
　　“哈啊？”陆晴没听清。
　　“你看那个牌子！”苏妤梦一把将她捞了过来。指着台上贺舒伶坐的席位前摆着的职务介绍牌，看着那上头的三个字她目瞪口呆地问：“那仨是什么字啊？”
　　陆晴眯着眼缓缓道：“总、经、理——”
　　既然除她以外还有人看得见，苏妤梦就相信自己没有出现幻觉了。
　　总经理，嘉诚集团总经理……
　　数秒的沉默过后，她放开陆晴，开始独自消化起这个事实。
　　贺舒伶是嘉诚集团的总经理——贺舒伶竟然是嘉诚集团的总经理？！
　　高中时贺舒伶从未提过家里经济来源的产业，苏妤梦只知道她条件不错，以及她母亲是个单亲妈妈，管她管得非常严。
　　而嘉诚集团的董事长姓贺，传闻她有一个未婚先孕生的孩子从未在媒体面前露过脸……这些是苏妤梦与嘉诚确定合作关系后从网上了解到的，但后者说是“传闻”，没有确切证据，苏妤梦就只当是八卦媒体给女企业家造的谣言，没和陆晴确认过，自然也不会联想到贺舒伶身上。
　　却没想到……
　　苏妤梦左右踱步了几圈，心情慢慢从惊讶转到接受，最后变得隐隐有些失望。
　　原来如此……
　　怪不得贺舒伶的母亲从来没有在学校抛头露面过，原来对方竟是个这样大的人物……
　　最后见面那天，贺舒伶曾说，她的母亲不允许她再联系自己，原来……贺董说喜欢她的作品真的只是客套……
　　苏妤梦捻着衣角，长吁许久才压下了难受。
　　她看向陆晴，忽然发现陆晴的表情与平时大差不差，疑惑道：“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啊？”
　　陆晴抿着嘴挤出了一个略显讨好的笑。
　　苏妤梦这才想起她与嘉诚的关系，顿时感到难以置信：“不是晴晴，你早就知道了，一直没告诉我？”
　　“我没有！”陆晴矢口否认，“梦梦，我、我保证，我一直到辞职之前我都不知道这件事。”
　　“……”
　　“真的！她以前没在公司里，我只听几个资历很老的员工提过一嘴，说小贺总被董事长送到了国外留学，这几年都没出现在公司里，不知道董事长是不是不想让她继承家业之类的。”
　　陆晴挤眉弄眼做表情试图增加自己话语的可信性：“她真是今年才来公司的！我跟你说过的，我辞职那天不是搁上司办公室那甩脸子嘛，结果骂的正起劲呢，那领导……这小贺总，就是你家贺舒伶，她就进来了。”
　　苏妤梦面无表情：“什么我家，高攀不起。”
　　陆晴嘟着嘴跟她撒娇：“反正事实就是这样的，骗你我是小狗。”
　　苏妤梦姑且相信她，又问：“那你帮我拉到的这个工作……”
　　“哈哈哈哈。”陆晴干笑。
　　按照陆晴的说法，在与贺舒伶碰见的当天，贺舒伶请她吃了一餐饭以弥补她在公司受到的委屈。
　　两人本是高中同学，饭后自然就客气地加上了好友约定以后常聚，但知道了贺舒伶身份不凡的陆晴怎么会随便打扰她，因此这摄影工作一开始是贺舒伶主动找她，请她帮忙介绍摄影师的。
　　若不是在公共场合，苏妤梦的手刀就要架在老朋友脖子上了：“你真的没有把我的事情透露给她吗？”
　　“你的假笑好瘆人~我真没有啊，姐！唉，我知道你好面子，我怎么可能在背后卖你呢？别揪别揪耳朵！梦梦，我真的啥都没说，我顶多就是跟她提了一句你在本地，我就告诉了她你现在是摄影师，诶——对了，你知道她听到之后怎么说的吗？梦梦，贺舒伶知道你得奖了！”
　　听到这句话，苏妤梦一愣。
　　陆晴贴着她的耳朵说：“她有在一直关注你呢。”
　　发布会的进度已经来到了现场试用的环节，主持人邀请了几名观众上台，由产品设计师教他们试用产品。
　　几人占据了摄像机画面的中心，因为除了开场的经理致辞，发布会后面的重点都不在贺舒伶身上，镜头里只能看到她半个肩膀。
　　今天苏妤梦的重心却不在镜头上。
　　陆晴的话让她心绪动摇，看不见贺舒伶更让她心烦意乱。
　　苏妤梦垂下眼皮，压低声音继续跟陆晴说话：“可能只是在国外有熟人随口跟她提了句吧。”
　　虽然这么说，但她也知道一般人聊天根本不会提到摄影奖。
　　陆晴啧啧了两声，攀着她的肩膀八卦道：“你就不能承认你心里还惦记着贺舒伶吗？梦梦，你就说再见到她，你心里高不高兴？”
　　“……”苏妤梦无法回答。
　　她的心情既称不上欣喜若狂也算不上低至谷底，若说无波无澜也不是，但她确实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
　　“还好吧。”思来想去，苏妤梦用两个字总结了：“还好。”
　　“还好？”陆晴每一句都比苏妤梦这句话感情充沛。
　　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苏妤梦没再搭理她。
　　她时不时倒弄一下单反，装出一副很忙的样子让陆晴不敢打扰她。
　　老友消停了下来，苏妤梦又自己屏蔽了周围的嘈杂，她的世界变得清净，可失去了人声的世界无比孤独，她只好再将贺舒伶拉进来当做了牵挂。
　　苏妤梦的镜头里看不到周围的环境，唯一的光彩是曾经魂牵梦萦的身影。
　　苏妤梦心里暗自想道，十年了，当真是，好久不见。


第7章 不平
　　“构建优质企业，打造惠民商标。在这里我代表嘉诚集团承诺会持续不变地坚持我们的产业理念，向着价格亲民、诚信服务的一流品牌大步迈进。感谢各位来宾的积极参与，感谢在场各位家人的积极捧场，嘉诚智能音箱C20的发布会到此结束。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谢谢大家。”
　　一个小时后，发布会随着总经理的谢辞圆满结束。
　　看着第一批产品在现场就被抢购一空，苏妤梦莫名感到了欣慰。
　　发家本地的商企逐渐名扬中外，离不开多年的坚持和努力打下的口碑，她为嘉诚感到高兴，也为自己常安市民的身份感到自豪。
　　陆晴见到她笑，立即凑过来打趣：“你果然还是高兴吧？”
　　苏妤梦白了她一眼：“你简直比贺舒伶更想知道我在不在乎她。差不多得了，散会之后我们还得去给领导们拍合影呢。检查一下内存卡，然后把设备收好装进袋子里。”
　　陆晴听话去做了。
　　苏妤梦回头却迎面撞上了贺舒伶——
　　抛下了一干公司的职员跟合作商，从舞台退下的贺舒伶直奔她而来，一个没刹住车就冲进了她怀里，给苏妤梦来了一个大大的熊抱：“妤梦！”
　　重逢太过仓促，拥抱太过突然，身体和心理却没有产生排斥，像是早就做好了准备。
　　薰衣草的香气扑鼻而来，苏妤梦张嘴就吃进了一缕她的头发。
　　原本无人注意的后台因为一个瞩目的存在变得吸睛，越过贺舒伶的肩膀，苏妤梦看到过路人纷纷朝她们投来了疑惑的目光，只觉得头都大了一圈。
　　陆晴贴着墙溜到了她视野范围内，朝她竖起大拇指意在鼓励她主动出击。
　　苏妤梦没理会她的撺掇，由着贺舒伶抱了会儿，再僵硬地将她推了开：“好久不见啊，贺总。”
　　拉开距离后，贺舒伶抬眸对上了苏妤梦淡漠的眼神。
　　看到她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听到她意有所指的称呼，贺舒伶的脸上浮现出了尴尬的神色：“妤梦……”
　　苏妤梦没等她说完，一口公事公办的语气问道：“贺总，请问合影的区域是在这一块吗？”
　　贺舒伶微愣。
　　苏妤梦道：“我们的合同里有这一项，我会负责记录会议前后领导交流的瞬间，林秘书说要加入企业宣传册，烦请贺总帮忙配合。”
　　“嗯，好。”当着股东和员工的面，贺舒伶自然不能分不清主次。
　　苏妤梦继续道：“出图的时间大概要到两天后，一会儿我们回工作室会优先处理会议影像，烦请您提醒负责人注意接收。”
　　她的言语没有离开工作，凝视着她从自己身边绕过，意识到距离渐远的贺舒伶连忙出声说道：“妤梦，晚上，出来吃顿饭吧？我请客，你想去哪……”
　　“那就，你们集团总部大楼旁边的心悦广场吧，那里不是有一家西餐厅吗？”
　　“好。”贺舒伶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结束任务回到工作室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苏妤梦避开了与贺舒伶单独相处，凡是与她的对话都没有包含个人情感。
　　约定了晚上的用餐时间后，苏妤梦就与她道了别。
　　将视频编辑交给了店里的老手，苏妤梦回到了自己单独的办公室里负责给照片修图。
　　陆晴跟着她进来，坐在她旁边老实地看着学着，意外的没有吵闹。
　　苏妤梦本来还思考着待会儿要如何才能赶她出去，不料陆晴没给她机会。
　　在苏妤梦第三次投来视线时，陆晴不满道：“干嘛啊，不是说工作时间不许开小差的嘛，严于待人宽于律己是吧？”
　　苏妤梦轻哼了声。
　　瞧她回头，陆晴得意一笑，贴了过来道：“梦梦，你有什么想说的你就说嘛，不能告诉贺舒伶，难道还不能告诉我嘛？一直憋在心里，影响工作效率。”
　　被她看穿，苏妤梦啧了一声：“唉，我就是有个问题想向嘉诚集团宣传部门前职员晴晴大人请教。依你看，这次的工作不复杂，对专业性要求并不高，嘉诚内部难道就没有一个能担任摄影岗位的人吗？还是说，因为设备不齐全，所以才需要请外聘吗？”
　　陆晴听得出苏妤梦的言外之意，可她偏要装傻充愣：“梦梦，我只负责美术设计，其它的地方我不懂。”
　　苏妤梦心道你机灵着。
　　但陆晴故意不接茬，她就只能明说：“你觉得，贺……她是奔着我来的吗？”
　　“哦呦~”陆晴两只眼睛狡黠地眯成了一条线，“刚才搁人前还不显呢，梦梦，你心里竟然在想着这种事。”
　　被她调侃，苏妤梦不自在地拨了拨头发。
　　陆晴笑道：“别的我不能肯定，但如果外聘是刚需的话，那你就是贺舒伶心里的最佳选择。”
　　陆晴分析：“她的身份那么厉害，能知道你得奖，说不定也能知道你的行程，或许她今年回国就是为了你。”
　　“……”听到这一句，苏妤梦本来被勾起的热情却直接平息了下来，登时脸也不红了心也不跳了：“是啊，贺……她要找到我简直易如反掌。”
　　陆晴从她的语气听出了不对：“梦梦，你生气了吗？”
　　苏妤梦的注意力又回到了屏幕上，淡淡道：“没什么，就是突然知道她的家庭与我是云泥之别，心里有些不平衡。”
　　更重要的是，如果贺舒伶真的手眼通天，一直在暗中监视她的举动，那么……
　　“啊，这也挺正常的。”陆晴倒是没多想，她顺着苏妤梦的话说下去：“我今年刚见到贺舒伶的时候也有你这种感觉。梦梦你说，高中那两年，虽然也不算长，但你应该是她在班里玩得最好的朋友吧，她竟然一点都没跟你透露。”
　　苏妤梦有些魂不守舍，下意识说道：“她不是故意想瞒着我们的吧。”
　　“怎么可能不是故意？咱们那时候不经常讨论她家嘉诚吗？你别忘了，你用的第一部相机就是嘉诚的呢。”陆晴小声说。
　　苏妤梦操作鼠标的手微微一顿。
　　她怎么可能忘？
　　高二下学期开学前，她拿着为数不多的两百压岁钱在商城的数码专柜一堆千元万元的进口产品中挑选相机时，陪伴在她身边的贺舒伶见她面露难色就劝她打消了想法，之后没过几日便拿了一部国产的数码相机送给了她。
　　苏妤梦还记得当时自己说了什么：
　　“嘉诚集团？我记得是个卖电器的吧，我家里的空调是这个牌子的，怎么他们还卖相机啊？什么都研究生产？听起来挺厉害的。贵吗？太贵重的话我可不敢收。旧的？但它看起来好新呐，没有使用过的痕迹。你怕我嫌弃？怎么会，对我来说，值得拍摄的风景更需要用心去记下，工具没有那么重要，而且这是你送的，我大概更喜欢把它留在身边珍藏吧，用坏了可舍不得。总之，谢谢你。”
　　直到现在，那部相机也还躺在她家中房间的抽屉里，旅游的时候因为怕丢了所以她没带，苏妤梦用一个小布袋子将它收了进去防止落灰，不过已经有两年没碰过它了。
　　苏妤梦支起胳膊撑着脑袋，缓缓吐了口气：“反正贺……小贺总应该没坏心。俗话说‘财不外露’，贺董肯定是怕她暴露身份会招惹麻烦才教她不要说的。换我我也这么做。”
　　陆晴：“哟，还‘换你’上了。”
　　两人默契地相视一笑。
　　片刻后，陆晴叹道：“我也不是想说贺舒伶坏话，我就是觉得梦梦你受了委屈。”
　　苏妤梦却没觉得：“我受什么委屈，我和她交好又不是图她什么。确实，被她瞒了十几年才知道，心里是不怎么好受，但是原因能理解的话，我也犯不上生气。对了，晴晴你帮我出个主意呗，我答应她晚上吃饭了，你帮我想想能带什么礼物给她吧。”
　　陆晴望着她沉默了半晌，忽然暴躁道：“我不帮。她能缺什么吗！”
　　“怎么了？”陆晴的生气反让苏妤梦感到不解。
　　陆晴答：“恨铁不成钢。”
　　“噗。”苏妤梦乐了，“我怎么了？你刚不是鼓励我去追她吗，怎么又为我忿忿不平啊？”
　　陆晴翘起二郎腿面无表情道：“鼓励你是因为看得出你还念着她；生你气，是因为你还念着她！”
　　调整完了一张图，苏妤梦伸了个懒腰：“哈——你就放心吧。虽然，可能我确实还没有放下吧，但是我也不可能再去追她的。这顿饭，就当好聚好散吧，我打算以后不跟她来往。”
　　陆晴脸色又变了：“Why？”
　　苏妤梦耍帅地拿指腹在鼻尖一抹：“我单身主义，没有谈恋爱的欲望。”
　　陆晴：“……你就装吧你。”


第8章 心悦
　　夜色如期而至。
　　苏妤梦告诉了陆晴她和贺舒伶的约会地点，以交换陆晴给她出的“送杯奶茶”的建议。
　　“为什么选那个西餐厅？”好友吐槽，“那地方又贵又难吃，不如同价位别的餐馆。”
　　“因为之前听你吐槽你们公司附近的美食，我只记住了那。”
　　“那你为什么非得选嘉诚附近的店？就为了方便贺舒伶？”
　　在陆晴的唉声叹气中，苏妤梦出了门，从路边扫了辆小电驴就颠颠地朝着心悦广场出发了。
　　夏季太阳西沉的时间推迟到了晚上七点，此时天已经暗了下来，但常安市可是座不夜城。
　　苏妤梦到达的时间比约定的要早上半小时，但在她刚停好车正准备过马路的时候，熟悉的声音就从她前方的目的地传来了。
　　“妤梦，这里！”
　　霓虹灯炫彩的光照下，不远处的贺舒伶激动地朝她招着手，丝毫不在意这样做有多引人注意。
　　苏妤梦捂脸，同时心里在想，虽然嘉诚总部与这边只隔着一条街的距离，但贺舒伶也不至于来得这么快吧？
　　走近后，苏妤梦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发现贺舒伶将西装换成了同色系的常服，问道：“你下班了？”
　　“嗯。”
　　若是十年前，两人一见面，贺舒伶就会跑过来跟她黏在一起，长大后她收敛许多，只是与苏妤梦并肩而行。
　　唯一不变的是那阳光灿烂的笑容，只要苏妤梦稍微走得慢了些落在了后头，贺舒伶就一步三回头锲而不舍地追随着她。
　　“没有你的联系方式，怕来得晚了会让你久等，所以一到点就过来了。”
　　“那这也有点早了，不是还有几十分钟吗。”
　　“可是妤梦你来的也很早啊。”
　　苏妤梦早就想好了理由：“我是打算先来逛逛，最近刚回国，对这边有些什么都不了解。我想着要是看到好的，可以买下来当礼物送给你。”
　　“啊……谢谢！”贺舒伶有些受宠若惊。
　　进入了商场室内，没有了彩光污染的干扰，苏妤梦看出贺舒伶下午回去还补了妆，相比人前展示的裸妆，晚间的她更显明丽与活力，是与热闹相称的光彩夺目。
　　苏妤梦恍惚想起多年前也曾有过这么一天，那时候心悦广场还没建成，这块地区原先是一片老旧的住宅区，但因为与公园挨得近，周边常有流动小吃摊，所以从前她们周末偶尔会约在这边聚会。
　　苏妤梦记得那时候自己还带贺舒伶吃过这边商贩做的土豆片，结果她吃完没事，贺舒伶回去却闹肚子了。
　　她突然开始担心那西餐厅做的难吃会不会有卫生问题，但还没等她询问，贺舒伶就先一步开了口。
　　贺舒伶正一心二用，目光在苏妤梦的身上与旁边的商铺之间摇摆。
　　经过商场内的装饰雕塑时，贺舒伶停下来摸了摸这只小兔子的鼻子，再望向苏妤梦轻笑道：“其实，我也才刚刚回国，对这边也不怎么了解，我来得早也是想着在这里看到什么好的可以赠你。”
　　现在能出现在商场的雕塑不会像十多年前有的那么抽象，不过苏妤梦还是觉得，比起栩栩如生的卡通垂耳兔，更可爱的是贺舒伶。
　　低头抑制下了感受，苏妤梦淡然道：“不用，你能陪我吃餐饭，我就已经十分高兴了，贺总。”
　　“……”本来前面听得很开心，可苏妤梦最后的称呼却让贺舒伶的笑容直接僵在了脸上。
　　她的手臂从雕像上滑落，贺舒伶想像从前那样来拉苏妤梦的袖子，但最后还是保持住距离诚恳道：“妤梦，对不起。”
　　怎么能刚见面就说道歉呢？
　　苏妤梦眉头抽了抽，心里不太好受：“……贺总不用说对不起，我没有怪罪贺总的意思。”
　　“妤梦……”贺舒伶垂着眼小心翼翼看她，低声解释道：“我不是刻意想一直隐瞒你到现在的。当年转学的时候妈妈叮嘱我，说暴露家里的财富会不安全，所以那时候我就没说，到后来也一直找不到机会告诉你。妤梦，我担心你知道我身份后会生气我瞒着你，我怕你会疏远我，所以，才一拖再拖没敢说。”
　　和她猜测的一样。
　　苏妤梦想说自己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但转念一想也无法否认贺舒伶的担心是有道理的：“额，十年前，好像确实。”
　　在那个同龄人都沉迷狗血爱情故事的时候，苏妤梦一直是班里最自命清高，自负“众人皆醉我独醒”的。
　　“一开始是出于利益、有所隐瞒的，这种情感怎么可能纯粹？不纯粹的怎么能叫爱情？”
　　她少时曾说过诸如此类不少高度理想化的偏激发言，当时总被陆晴戏称是“梦言梦语”，只有同样被陆晴嫌弃为“狗腿子”的贺舒伶会将她的话当成真理名句。
　　苏妤梦的肯定让贺舒伶的眼神慌乱了不少。
　　没等她再着急道歉，苏妤梦就摆摆手打消了她的担心：“不过你不是有理由的嘛，财富外露确实容易招人嫉妒，引火上身。我理解你，就算是十年前也一样。”
　　看她不似假话，贺舒伶松了口气。
　　苏妤梦瞧着她给自己顺气那副如同劫后余生的庆幸模样，忍俊不禁道：“至于这么紧张吗，我又不会真的不理你。”
　　贺舒伶闻言一愣，随后也笑了，轻声问她：“那，妤梦你可以像以前那样，喊我的名字吗？”
　　这当然是愿意就可以做到的。
　　但是苏妤梦真的已经很久没有用名字来称呼她了。
　　原因说来也不复杂——因为没必要。
　　在和陆晴的聊天里，她称呼别人都是指名道姓，所以说到贺舒伶的时候用“她”来代指就行了，反正陆晴听得出来。
　　而除此以外她就没有会和别人聊到贺舒伶的时候，同学聚会是不想参加的，家人聊天是不能提到的，苏妤梦平时也不会把她挂在嘴上思念，顶多只有夜深人静呢喃梦呓时会默念她的名字。
　　“贺、舒、伶”三个字对她来说是潘多拉魔盒里的禁忌，是求而不得、欲壑难填。
　　贺舒伶巴巴地等了许久，苏妤梦却委实难以开口。
　　瞥了眼不远处的书店，苏妤梦找到了几个她名字的谐音字，这才慢吞吞地照着念了出来：“贺、书、灵？”
　　然而她演技实在差劲，贺舒伶一看她左顾右盼就知道她肯定没有专心，瘪嘴道：“妤梦，我不要加姓氏，我要你喊我名字。”
　　苏妤梦遭到她陡然突脸，鼻尖之间的距离似乎只隔着几公分，瞬间呼吸一滞：“贺舒伶！”
　　计谋得逞，退回原地的贺舒伶藏不住笑：“嗯？”
　　苏妤梦微愠：“你故意的？”
　　“喜欢妤梦大声叫我。”
　　“……”
　　苏妤梦被她“喜欢”二字砸的是晕头转向。
　　贺舒伶浑然不觉自己用词的不当，竟还得寸进尺靠过来想挽她：“妤梦，把姓氏去掉好不好？”
　　苏妤梦真不懂她为何这么执着：“不好！”
　　话虽这么说，但是在贺舒伶的死缠烂打下，最终她还是改了口。
　　“你回国要待多久……舒伶？”
　　西餐厅里，法式装潢的室内播放着复古旋律的乐曲，某人却正做着与“优雅”背道而驰的事情。
　　听到她主动打听，正咬着一块柠檬片的贺舒伶迅速收起了龇牙咧嘴的痛苦神色，乖巧回答道：“再一直待在国内了，我学业完成了就不用再出国了。”
　　苏妤梦轻轻点头表示知道，目光从菜单上快速略过，过了会儿又问：“你这几年一直在国外生活久了，回来能习惯吗？饮食文化差距应该挺大的吧？”
　　贺舒伶肯定道：“能习惯，我在国外也吃中餐嘛。而且……以前我也常回来，感觉还是咱们常安市最好。”
　　本来心平气和的苏妤梦听到她这一句忽然不淡定了，她放下菜单抬头皱眉看她：“你以前经常回来？回常安？”
　　贺舒伶点头：“是啊，我妈妈还住在这边呢，年节放假自然要回来。”
　　只是这样吗？
　　贺舒伶没有说太多。
　　现在早就不流行纸上点餐了，贺舒伶对着桌上的二维码摆弄着手机，明明菜单在苏妤梦这，她也能准确地道出上头的菜品：“菲力牛排、西冷牛排，妤梦你喜欢吃哪个？饮品的话我想点一杯鲜橙汁，妤梦想喝什么？欸，你看，这还有好几种口味的绵绵冰，唔，我想吃牛奶配草莓味的。”
　　话题的转移让苏妤梦兴致缺缺，她吃西餐有几个固定的爱好，她挑着这家店有的报给了贺舒伶，然后就静静等着服务员上菜。
　　这期间贺舒伶倒是没闲着，一直在找话题，但类似“吃了吗”的问题毫无新鲜感，心不在焉的苏妤梦只能给出公式化的回答。
　　“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很好啊，事业有成，吃穿不愁。”
　　“叔叔阿姨身体还好吗？”
　　“都好啊，没病没灾，康健得很。”
　　到后面贺舒伶似乎也觉得无趣，用餐时候与她聊的再都是无关现实生活的，但对贺舒伶询问的对菜品的评价，苏妤梦也一论用“还好”的同义词回答。
　　整顿饭的氛围古怪得相当夸张。
　　连苏妤梦都受不了冷淡的敷衍，她心想遑论贺总？
　　就算是十年前那个贺舒伶，被她冷落也是要一哭二闹发脾气的。
　　但苏妤梦是故意这么做的——她在等贺舒伶提出不愉快的感受，想让贺舒伶主动提出分开。
　　然而一顿饭接近尾声，贺舒伶却仍毫无表示。
　　这下苏妤梦坐不住了——她是不想迈过心里那道坎向贺舒伶求和，可无法依靠顺水推舟的话，她也着实不甘心就此放过一探究竟的机会。
　　于是她深吸了一口气，苏妤梦心一横，在贺舒伶低头喝橙汁的时候，她突然问道：“你回常安市除了探亲还有做别的吗？”


第9章 错过
　　贺舒伶给出答案的速度很快，快到她都被橙汁呛得要背过气去：“咳、咳咳！偶尔、咳，也会参加同学聚会咳咳。”
　　“……同学聚会？”
　　没想到简单一试又探出了一个令她惊愕的消息，苏妤梦愣怔了片刻，回神又赶紧安抚贺舒伶：“你先别着急说话！没事吧？”
　　贺舒伶摇了摇头，她没觉察自己这个行踪给苏妤梦带来了多大的震撼，在嗓子好受些后她就兀自继续道：“不过那些时候，我都没见你在场。”
　　那是肯定的啊！玩得好的朋友平时都能见面，攀比和炫耀又不能成为她非去不可的理由。
　　但……其实大学那四年她还是会参加高中同学聚会的，只是那时贺舒伶都不在。
　　班级群里负责组织的班长每次都说贺舒伶用“没空回国”拒绝了邀约，渐渐的苏妤梦就以为贺舒伶母亲对她的管制“不再联系”是严格到了禁止她再与从前的同学接触，所以后来的同学聚会苏妤梦就没参与了。
　　而陆晴也总是选择陪她——出柜那一年苏妤梦每每想到和贺舒伶有关的人事物都会难受，陆晴担心她，那之后每次同学聚会时都只来找她，因此陆晴也不可能知道近年聚会上的事。
　　苏妤梦喝了口柠檬水压下了心中的波浪，可不料贺舒伶下一句更是她闻所未闻的意外。
　　“同学聚会没见着你，那之后，我还有试着打过你家的座机号。”
　　与总是神游天外的苏妤梦不同，贺舒伶的注意力一直都在她身上。
　　见她出神都没注意到嘴角溢出的水珠，看着它摇摇欲坠地吊挂在苏妤梦鲜艳的唇边，不一会儿掉落后又在她领口晕开了淡蓝，贺舒伶眼睫微颤，仓皇地移开视线后，思念就忍不住脱口而出。
　　“你……打过我家的电话？”苏妤梦缓缓放下了水杯。
　　“但是没有人接。”贺舒伶苦笑了一下，“我记得你以前说过，有钱后要给妈妈换最好的智能机。其实打电话的时候我也没有抱有多大期待，只是想着，总不能试都没试就放弃吧……”
　　她低着头，苏妤梦看不太清她的表情。
　　“贺舒伶曾尝试找过我”这一句在她脑内循环播放，苏妤梦的心情无比复杂——她不可能一点触动都没有，但一想到最后的结局尽是错过，悲伤和遗憾就盖过了喜悦。
　　她不敢表现得太奇怪，只能模糊不清地“嗯”了几声。
　　刀叉在手中换了几轮，直到服务员端上了餐后甜点，苏妤梦才将其换成勺子在绵绵冰上舀了一下送入了自己口中。
　　冰冷的感觉给她躁动的大脑降下了温，静下来后的苏妤梦这才想起绵绵冰是贺舒伶点的，她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人愣了愣神，然道歉的话尚未出口，贺舒伶就挨着她方才挖出的凹陷舀了勺。
　　苏妤梦顿觉心惊：自己这勺子可是用过的。
　　看到她的表情，贺舒伶微笑道：“我们一起吃嘛。”
　　高二升高三的那年夏天，苏妤梦对她说过同样的话。
　　“……不好意思，我忘了这是你的。你自己吃吧，我……”
　　贺舒伶毫不在意：“不用不好意思，以前吃甜筒的时候，我不是也叼走过你一个冰淇淋球嘛，当时你也没嫌弃我呀。”
　　话虽如此，当时……到底是没开窍。
　　苏妤梦低头道：“不是嫌不嫌弃的问题。”
　　见她面露难色，贺舒伶问：“那，要不再点一份？一起吃一小份确实有点……”
　　“也不是。”苏妤梦几句话跟她说不清楚，又不想暴露自己脑中的污秽，只能板着脸道：“我肠胃不好，怕冷热交替吃会生病。刚刚是忘记了，你不用为我破费。”
　　贺舒伶闻言收了笑容，关切道：“这样吗，你有去医院看过吗？”
　　苏妤梦道：“不是什么大问题，平时饮食上注意点就行。”其实她能吃能喝得很。
　　不想让贺舒伶继续追问，苏妤梦反问她：“你这么吃没问题吗？”
　　“嗯，平时在国外混着吃吃惯了，只要没有卫生问题就没事。”贺舒伶骄傲地拍了拍胸膛，“我身体挺能造的。”
　　“……你悠着点。”苏妤梦对她的乐观有点无奈。
　　贺舒伶突然岔开话题：“妤梦你关心我啊。”
　　“……”神经。
　　苏妤梦尬笑：“让贺总误会真是抱歉啊。”
　　贺舒伶：“？”
　　“咳。谢谢你今天请客。”苏妤梦用言辞让自己显得诚意，“承蒙贺总关照，贵公司的重要项目能够邀请我，这餐饭本来应该我请贺总才对，不过贺总既然说了，我们又是老同学，我就不跟贺总客气了，以后要是有时间，我再还你今天的盛情。”
　　称呼的转换和客套的说辞让贺舒伶露出了不安的神情，她轻声道：“不用还，妤梦，我们以后常联系就好。妤梦……你不要因为我的身份就和我拉开距离，不用说敬称，我们俩还是和从前一样……”
　　苏妤梦：“干嘛这么肉麻，又不是上演苦情戏。”
　　贺舒伶，你和我都长大了，成年人的世界无法像小孩子那样无忧无虑，不要再这么天真了可以吗？
　　贺舒伶见她不喜，赶紧收起了丧气，恢复阳光道：“苏妤梦，给我你电话号码！下次我要你请我吃饭！”
　　好家伙，强硬起来了？
　　苏妤梦懒得跟她闹：“你先把今天的帐结了再说吧。以前不知道请你多少次了，你家底那么厚，一次都没还过我。”
　　她说结账，贺舒伶就立刻站起了身。
　　不宽的过道里她一挪一挪移到了苏妤梦旁边将她拉了起来，待旁边的服务员走后便亲昵地挽起了苏妤梦的手，强行与她并肩走：“那就从今天开始还。”
　　肌肤相贴让苏妤梦紧张得汗毛直立，她试图用玩笑缓和心情：“要记账吗？”
　　贺舒伶却道：“不，我直接把自己送给你！”
　　苏妤梦：“？！”
　　离她们非常近的前台：“？！”
　　出了西餐厅，回忆着方才那个小姐姐注视她们那个不可言说的表情，苏妤梦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推开了贺舒伶，苏妤梦叉着腰问：“你从哪学的这一套？出个国就学到了这种开放表达？”
　　贺舒伶对她的误会表示不满：“出国才没有加情商，学金融遇到的都是些冷冰冰的理科生物，我宁愿成天都只跟计算机接触。”
　　苏妤梦原先想吐槽她引人误会的话哪是依靠情商，可听到她诉苦后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委屈你了。”
　　贺舒伶眨着星星眼：“嗯嗯！出国的日子我每天都在想你。”
　　“……”苏妤梦再次沉默。
　　“那时候我一直在想，妤梦明天的花销就是我今天的目标。”
　　苏妤梦：“不是，你能不能拴住你的嘴？语不惊人死不休是吧？”
　　贺舒伶认真道：“我是怕你听不出我的心意。”
　　“……啊？”
　　苏妤梦有点想逃，不——是非常想逃！
　　她记忆里的贺舒伶完全不是这种性格！
　　十年前的贺舒伶整个人保守又懵懂，是个连说“喜欢”都要用“黑凤梨”来代替，取笑两句都要以死明志自证清白的清纯小白花啊！
　　苏妤梦不懂，自己缺席的时间里，贺舒伶是怎么在她人生地不熟的国外从内向胆小变成这么开朗热情的。
　　啊——
　　这么一想，好像又能理解了……
　　对贺舒伶过去的探究欲和说服自己远离她的理智在苏妤梦脑子里打了一架，最后它们的中和体说服了苏妤梦，让她没有再继续着急离开。
　　“妤梦，咱们在商场逛逛吧，就当消食呗。”
　　“嗯。”
　　“妤梦，那边有抓娃娃机！这次我要玩个尽兴！”
　　“幼不幼稚？”
　　“妤梦，要不要试试这个水枪打僵尸的游戏机？”
　　“小孩子才爱玩这个。”
　　“来嘛来嘛，比比谁的本事更厉害。”
　　“那当然是我。”
　　“妤梦，比赛投篮！妤梦，桌上冰球！妤梦，跳舞机！妤梦……”
　　苏妤梦真是怕了她了。
　　许久后，直到将电玩城所有项目游玩了个遍后，贺舒伶才消停了下来。
　　但这还不算完。
　　“妤梦，我又饿了~”
　　“不是才刚吃过没多久吗？”
　　“饿（恶魔气泡音）~”
　　“信不信我给你一拳？”
　　最后在贺舒伶的央求下，苏妤梦骑着小电驴载着她跑了两公里路来到了一家烧烤店。
　　路上冷风飕飕地刮，与之相对的是身后无法忽视的36度体温。
　　苏妤梦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鬼迷心窍答应了贺舒伶与她共乘一辆，路途中不止一次想说让她下去自己找一辆骑，可听到贺舒伶迎风欢呼“I'm the king of the world”，她又不想扫了她的兴，只能提醒道：“这种事情只有一次啊，咱们俩这样已经是违反交规了，你没戴头盔也不安全。”
　　贺舒伶悠悠：“风太大我听不见！”
　　“下不为例！”
　　到地后贺舒伶问她：“妤梦你没有自己的车吗？”
　　“没买。”
　　“我有……”
　　“不要。”基于贺舒伶之前的发言，苏妤梦一下就猜到她要说什么，干脆地拒绝道：“我不信你有旧车。有的话，我也不是收破烂的。”
　　心思被一眼揭穿，贺舒伶鼓了鼓脸颊，小声问：“共同财产怎么样？”
　　“不怎么样。”
　　不劳而获说得好听是“馈赠”，说得难听就是“施舍”，给不了苏妤梦安全感，而且：“你就是送了我，我也用不上。我没考证，电动车和机动车的都没考。”
　　贺舒伶一愣：“那你平时怎么出门？”
　　“如你所见，骑这种不需要证的共享电动车。在国外的话，就看情况走路或是搭公交。”
　　贺舒伶轻声劝她：“去考一下吧，你这样每次出行都要等车或者找车，不太方便吧。”
　　苏妤梦淡淡道：“不了。以前也有考虑过，但是感觉怎么样都有点浪费。电动车的证不算难考，但我考虑到平时不会在国内多待，怕电动车买着浪费就放弃了。机动车的话也是同样的道理，它的证件又不是国内国外通用，所以也算了吧。”
　　“你还要出国？”贺舒伶语气忽然重了些。
　　“嗯。”


第10章 许愿
　　她的答案让贺舒伶陷入了沉默。
　　看表情，她不太开心。
　　苏妤梦问：“你不问我出国的原因吗？”
　　贺舒伶低着头答：“之前听陆晴说过，你经常在国外旅游。你是之后还要去吗？”
　　“……嗯。”
　　得到答案，贺舒伶微微抬头露出了一双充满期盼的眼睛：“能不……带着我一起吗？”
　　虽然她改口迅速，但苏妤梦也听得出她本来想说什么。
　　如果贺舒伶那样问，她可能会为了报复贺舒伶而回答“不能”。
　　可是贺舒伶没有拘束她的行为，苏妤梦的心情就变得愉快了起来。
　　卖了会儿关子，等进入烧烤店落座，苏妤梦才回答道：“其实我还没有完全下定决心。我到处旅游只是为了领略不同的风景，也不一定要去国外，祖国的万里江山我还没有走遍呢。”
　　贺舒伶惊喜：“那……”
　　装作没听到她的话，苏妤梦打量着身处的环境转移话题问：“所以，你非得跑这么远到这家店来是有什么原因吗？”
　　因为怕要求太多会引起苏妤梦反感，贺舒伶险险止住了话音。对于苏妤梦的提问，她垂着脑袋小声道：“只是想找个能光明正大喝酒的地方而已。”
　　见她如此小心，苏妤梦打趣：“怎么，怕在你公司附近喝会被员工看到吗？”
　　店里只有苏妤梦和贺舒伶两人，贺舒伶对她没有隐瞒：“因为我妈。”
　　苏妤梦笑容微僵。
　　由于她先前自己挖的坑，贺舒伶禁止她在一晚吃得足够丰盛的情况下再点些杂七杂八的食物，就连啤酒都不允许她沾一滴。
　　当然考虑到自己的酒量，苏妤梦也没好意思管她要一杯。
　　吃着小串、喝着小酒，贺舒伶的脸颊却不见红。
　　老板娘上完菜就去店外廊下乘凉了，见四周无人，贺舒伶才继续方才的话题。
　　聊到母亲，她的眉宇间罕见地出现了愁绪：“我都成年了，我妈还一直把我当成小孩子，不准我喝酒，不准我夜不归宿。明明小时候在饭局上她就教我喝，怎么我长大了她又反着来了，真是奇怪。妤梦，你理解她吗？”
　　苏妤梦只想安安静静当她的情绪发泄桶。
　　贺舒伶却真心实意期待她给出评价。
　　在她的注视下，苏妤梦斟酌再三才开口：“接你们工作的时候，我对嘉诚了解了一下。听说嘉诚早期遭遇过很多的问题，都是靠着贺董事长出面求人情、拉股东解决的。现在的嘉诚应该再不会经历财政危机了，贺董的压力自然就减轻了。情形的变化改变了她对你的教育方式，生活困难时注重的是求存，而现在生活富裕了，你妈妈肯定就更关注你的安全了。”
　　“……”贺舒伶沉默。
　　苏妤梦：“你要是嫌我多管闲事我就不说。”
　　贺舒伶立刻答：“才不会嫌弃你。”
　　苏妤梦便道：“那我就说了，我也觉得喝太多酒对身体不好。”
　　贺舒伶乖乖道：“那我以后不喝了。不过，酒局是没办法的事。”
　　苏妤梦点点头：“但也要注意适量。至于夜不归宿，我也能理解贺董的担心。你要是平时都老老实实准点回家，万一出事，你妈一下就能发现了。不过平常的话其实也不用太严格，你只要跟贺董提前报备就行了，一般妈妈都只是担心，不会真的束缚你的行为。”
　　贺舒伶紧锁的眉头在她的柔声安抚下缓和了点，但是在听到最后一句时，她露出了明显不认同的表情。
　　苏妤梦知道她想说什么。
　　关于十年前贺舒伶因母亲被迫出国，不得不与自己相隔重洋一事，苏妤梦想了解更多那时的情况。
　　她屈指敲了敲桌面，引来了贺舒伶注意。
　　注视着她的眼睛，苏妤梦想好的话题在脑中过了一圈，然后挑了个她自认为最不沉重的先说出：“今天，是个好日子。无论怎么说，虽然好像错过了很多，但我们还是见了面，成功重逢！贺舒伶，我不允许今天你有什么不开心的地方，这十年你受了什么委屈，缺少了什么乐趣，今天你跟我说，我都会尽我所能帮你实现。”
　　闻言，贺舒伶吸了吸鼻子，不知是被辣的还是被感动了，眼里竟涌出了泪花：“妤梦……”
　　“不许哭。”苏妤梦蛮不讲理道，“说愿望，过了午夜十二点可就没这家店了。”
　　贺舒伶轻笑，却瘪嘴指责她：“妤梦真过分，一天只剩四个小时了才说这种话。”
　　苏妤梦啧了一声：“我精打细算决定出的，你休想占我便宜。”
　　“依据是什么？”
　　“咱们俩交好的时间，一年换一个时辰，两年换四个小时。”苏妤梦现编道。
　　贺舒伶一听，掰着手指认真地算了起来：“啊，那如果我想要一整天温温柔柔的妤梦，是不是就得和妤梦当十二年的好朋友？可是我们认识到现在……”
　　只差三个月就十二年整了。
　　苏妤梦看到贺舒伶突然闭嘴喝起了酒，便知贺舒伶应该明白她的心酸。
　　“我平时哪里不温柔？”苏妤梦轻声反驳了一句，亦是用玩笑的语气提出了困扰自己多年的问题。
　　可贺舒伶耷拉着眼皮，无精打采的倒像是困了。
　　苏妤梦看了眼桌上，她们点的菜不多，盘子几乎已经清空了，只有自己面前还剩了几条小黄鱼。
　　苏妤梦喜欢吃鱼，看到香香脆脆的更是忍不住流口水。
　　趁贺舒伶不注意，她眼疾手快地掠了一条过来叼在嘴里，暂时安抚了自己的情绪，边吃边说：“时间不早了，赶紧转动脑筋想你的愿望吧。先说好，除非你可以把一天从二十四个小时变成二十五个小时，否则就不能许‘延长时间’之类作弊的愿望哦。”
　　“那……”闭着眼的贺舒伶低笑问，“我就许延长期限的愿望吧。”
　　“嗯？”苏妤梦没听懂。
　　“妤梦，不要让这个活动结束好吗？”
　　贺舒伶睁开眼睛祈求地注视着苏妤梦，她将盛着小黄鱼的盘子推向了她，而后左右摇晃脑袋，夹着嗓子撒娇：“我想从现在开始积攒货币，来换以后与你永不分离。”
　　以后？
　　那么长远的事，谁又能说得准？
　　吃一堑长一智，苏妤梦已经不会再做不切实际的梦了。
　　见她久久没有表态，贺舒伶眸光黯淡，退而求其次道：“如果你不愿意，那……妤梦，我今晚已经和我妈报备过了，你、可以陪着我吗？”
　　苏妤梦思考了一下才明白贺舒伶的意思是她不用回家。
　　但她要自己陪她，意思就是要和她共处一室、同塌而眠？
　　苏妤梦果断拒绝：“不行，换一个。”
　　“为什么？”贺舒伶很难过。
　　“因为……”苏妤梦卡了壳，一时不知该如何劝她。
　　如果说贺舒伶这么做是越界绝对打发不了她，毕竟高中时她们同床共枕的事情不是没有发生过。
　　思来想去，苏妤梦只能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制止她：“因为你这一身酒气会影响上班。听我的回你家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好好休息。”
　　“不想和你分开，想要到你家里休息。”贺舒伶执着道。
　　“不行。”苏妤梦再次拒绝，“我现在那房子很小，床也是单人床，容不下两个人。”
　　“想和妤梦你在一起。”贺舒伶执迷不悟，并且找到了提要求的理由：“我喝醉了妤梦，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这可就是在耍无赖了。
　　苏妤梦不惯着她：“听说降智会传染。你总记得你家里的地址吧，我去叫一辆出租车送你回去。别指望我骑电驴送你，你这状态也抱不住我吧。不过，让你一个人走我也不放心，我可以答应你送你到家门口。”
　　她的建议已经考虑得足够周全了，贺舒伶也知道再抗拒一定会惹她生气。
　　贺舒伶转了转眼珠，随后作出一副颓废状道：“以我现在的状态，回去可不得了，我妈今天在家呀。在外留宿已经是她的底线了，要是再看到我喝个烂醉回去，她肯定……”
　　苏妤梦狐疑地眯起眼睛，打断她：“林秘书不是说贺董在外地开会吗？”
　　贺舒伶被问的顿了一顿：“额，我、我第一次处理发布会这种大事，她不放心，下午就赶回了公司。”
　　“……”苏妤梦不太相信呢。
　　贺舒伶抢在她追问前可怜兮兮地说道：“我要是回去就必死无疑。妤梦，你舍得送我羊入虎口吗？”
　　要是狠下心，苏妤梦绝对说得出“舍得”二字。
　　可若是按照自己的提议来做，她要是亲自送贺舒伶回家的话就避免不了会与贺舒伶母亲碰面的可能性。
　　说实话，苏妤梦没有做好准备。
　　“好吧，既然你的决定是这样，那我们就去……”
　　烧烤店的附近有一家宾馆，规模不算小，建筑也比较新，不是那种简陋的小旅舍，但也没有太豪华。
　　站在门前犹豫了许久，苏妤梦才扶着醉得站不稳的贺舒伶走了进去。
　　虽然在外地旅游时住旅馆是家常便饭，但在本地有固定住宅的情况下还这么做，苏妤梦是第一次。
　　一时间她的心仿佛又回到了高中时总是被母亲念叨“不许早恋”的时候，那时她经常听说身边什么同学和某某在校外开房的事，当时只觉得恶心，没有生出向往的情感，等到后来不再抵触的时候她又无法找到合适的对象，所以当她和贺舒伶一起踏入这个地方的门槛时，苏妤梦感觉自己是做了错事。
　　但是，现如今也无法回头。
　　按照流程登记了身份，苏妤梦领过房卡塞到了抢着要的贺舒伶手里，结果没多久她就对这一决定感到了后悔——
　　将醉鬼送到房间门口，苏妤梦本打算就此离开，可“我走了”的道别还没能出口，她就被贺舒伶拉着手腕拽进了房间。
　　“妤梦别走~”
　　房间的灯需要房卡控制才能打开，可东西握在手上，贺舒伶却跟不会用似的偏要摸黑，苏妤梦就这样猝不及防被她推倒在了床上。


第11章 开房
　　宾馆用的床品还算柔软，这一下没有让苏妤梦摔疼，后续也没发生什么能惹她发毛的事——贺舒伶陪着她一起倒了下来，但并没像偶像剧情节那样直直地砸在她身上。
　　贺舒伶只是躺在了她身边，与她紧密贴合的地方只有与手背交叠的掌心。
　　电视果然都是骗人的。
　　苏妤梦无来由地失望了一瞬，接着迅速从情绪中抽离，立刻提出离开：“好了，现在你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吧，我得回去了。”
　　贺舒伶巴巴地看着她：“因为阿姨叔叔会担心吗？”
　　“……”
　　苏妤梦想：你不明白。
　　贺舒伶开口的时候声音裹挟着浓烈的酒味，苏妤梦回避地转向窗外，月亮被堆积的云层遮住了，明天要下雨。
　　苏妤梦斟酌着答道：“我那边明天还有工作。”
　　“不可以在这里休息吗？我、我知道酒店比不上家里，但是妤梦，这是我的愿望嘛。”
　　苏妤梦感觉到背上多了点重量，微微回头发现是贺舒伶贴了上来。
　　她伏在苏妤梦肩头说道：“仅有四个小时的时间，不够……可不可以赊个十年，陪我到明天太阳升起？”
　　呢喃耳语酥软入骨，苏妤梦半边身子都听麻了。
　　她心里：是魅惑技能，一定是的！歪魔邪道，岂有此理？
　　表面：“赊个锤子，一榔头敲晕你。”
　　贺舒伶被她吓得缩了缩脖子。
　　苏妤梦甩开她的手从床上坐了起来，她转身一把夺过贺舒伶的房卡，然后到进门处将房间的灯和空调打开了：“我不明白，进入睡眠之后不都一样是没感觉的吗？我在不在你身边能有什么区别吗？”
　　不讲情面是她对贺舒伶最大的尊重，作为暗恋者，她最低的底线就是不在贺舒伶不知情的情况下占她便宜。
　　然而贺舒伶的状况非常不对劲。
　　自灯打开之后，她的右手臂就一直搭在眼睛上没有移开。
　　开始苏妤梦还以为她是不想面对现实，又或是自己的态度惹她生气，致使她不想搭理自己。
　　可是，当她再仔细看的时候，苏妤梦却注意到雪白的床单上贺舒伶脑袋附近的地方出现了一小块深色。
　　她、她哭、哭了？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苏妤梦诧异不已，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了半天都没想起该如何说话。
　　怎么会……
　　她自认说的不是什么过分的话，语气中也没有表达指责和不悦，她只是想让贺舒伶别纠缠她不放，这种类似的话年少时也说过很多次……
　　该怎么办？
　　她没想弄哭贺舒伶，虽然划清界限必定会使想与她亲近的贺舒伶难过，但她并不是想要伤害她。
　　让一个心理成熟、应当坚强的成年人落泪是何等罪行？
　　要进行补救吗？
　　还是借此机会一刀两断？
　　天呐……为什么才刚重逢就又要说道别？
　　苏妤梦心想，我怕不是疯了吧？
　　愣在原地无济于事，苏妤梦尽量放软了声音：“灯，是不是太刺眼了？要不我还是关了吧？”
　　说完她就有点后悔——这样跟推卸责任有什么区别？贺舒伶遮住眼睛明明不是灯的问题。
　　可是要如何哄好一个在哭的人？
　　面对哭泣的贺舒伶，苏妤梦不是没有经验，但她回想从前，自己好像只会跟她讲道理，将错误从贺舒伶身上撇清，好让她放松，然而今天这个情况是要让她苏妤梦承认是自己的错误吗？
　　她的确脱不了干系，但想要离开是她的错误吗？不想借朋友的身份轻薄贺舒伶是她有问题吗？
　　苏妤梦又想，我果真不适合谈恋爱。话说得是漂亮，事做得是一塌糊涂。
　　她不是能随便妥协的人，不可能为了情感而抛弃傲气向别人低头。
　　还是算了吧，她还是走了吧……
　　反正，贺舒伶明天会振作起来的吧……
　　“妤梦……”
　　正当她产生这种想法的时候，贺舒伶突然用沙哑的声音呼喊了她的名字。
　　苏妤梦无法装聋作哑，或者说，下意识她就回复了一声：“嗯，我在？”
　　贺舒伶：“我想你了。”
　　“……”苏妤梦心上的枷锁颤了一颤。
　　“十年前，从出国之后的每一天，到现在，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你。”
　　“……”不要说了……
　　“想到你的时候都在后悔，后悔为什么当初没有反抗到底，后悔为什么会向母亲低头，后悔为什么没有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既不伤害她，又不离开你。”
　　醉语的人口齿不清，隐忍的哭腔闻者心痛。
　　“……这不是你的错。”
　　苏妤梦的手逐渐攥紧，双腿渐渐失去了移动的力气。
　　“我不想伤害母亲，也无法忘记你；我不想离开你，也不能不顾我妈的想法。”
　　抹了一把泪，贺舒伶放下了遮丑的手，露出了一双红肿的眼睛看向苏妤梦：“妤梦……你不用帮我开脱。我知道的，我的成绩在国内国外能上的大学水平都差不多，没有说出国就一定能更好。如果，我再努力一点，如果我坚持了自己的志愿，我就可以和你报考同一所大学……”
　　流畅说出的话像是在心里准备了许久，苏妤梦仰着头阖了阖眼，轻声问：“……你很想和我在一起吗？”
　　贺舒伶：“非常非常想……”
　　“还是说，只是因为在国外没有遇到过比我待你更好的人，所以你才开始怀念？”
　　被打断了自白，紧随其后的诘问是无比冷漠的语气，贺舒伶似是没料到苏妤梦会如此绝情，原本憋红的脸色嗖一下就白了：“妤梦……”
　　“一开始说明白比较好。”苏妤梦面无表情地揪紧了衣角，她将灯光调暗了些，再走到床边坐在了床沿上。
　　贺舒伶在她过来前就已经支起了身体，顶着受伤的悲痛表情给苏妤梦腾出了位置。
　　揉着太阳穴，苏妤梦努力保持声线平稳，直言道：“你知道我对感情很较真，我连一个……朋友都没谈过，除你之外，同龄人里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就是陆晴，而你在我心里的身份和十年前是一样的。所以我说话比较直白，是因为对象是你，因为我不想在我们的事情上马虎。贺舒伶，你想怎样我都行，但我也很想知道，你能不能承担得起我的真心。”
　　“……”这回换成贺舒伶沉默了。
　　矛盾会积少成多、积怨成恨，总得有谁当这个恶人开辟出一个发泄口。
　　“你说，让我不要因为你的身份就疏远你，那你要不要听听我的想法，真实的想法？”不容贺舒伶拒绝，苏妤梦就严肃道：“之前我对你说过的话不是谎言，我的确能理解你的理由，也绝不会因为贫富的差距就抬高你的地位，或是降低我的姿态。我和你是朋友，我希望我们的关系一直都是平等的、互帮互助的，但是绝对不能有金钱上的纠葛。”
　　贺舒伶张了张嘴，欲要反驳。
　　苏妤梦强硬道：“你不要跟我说，你不差钱，送我的礼物即使价值连城也只是你的简单心意，我告诉你我不认同。贺舒伶，听说过‘亲兄弟也要明算账’吗？十年来我见过很多，虽然我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摄影师，但是和人打交道的职业见过的世面不会比在校园里见到的少。别说朋友，据我知道的，亲子、亲戚、夫妻、子女等等等等，无论多亲密的关系、枢纽有多么牢靠，凡是涉及到利益纠葛的，就都有可能反目成仇。啊，这在网上早就是老生常谈了，只不过我听说你一直在学校专攻学业，我怕你没步入社会、你不懂，所以我才跟你讲一遍。你知道我们之间的差别吗？”
　　事情发展成这样，属实是意料之外，原本想体面地结束或延续，但将心中的火气和纠葛发泄出去的苏妤梦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放松。
　　她不再看重结局，而面对她们之间的矛盾，贺舒伶也没有选择退缩：“知道，是阅历和心境，我都不及你。”
　　对于她指出的方面，苏妤梦认可地点了头，但对于她后面那句比较，苏妤梦并不认同。
　　看着缩着脑袋抱着腿、形似鸵鸟的贺舒伶，苏妤梦往前挪了挪，然后将手搭在了贺舒伶的膝盖上。
　　待贺舒伶意外地看来，苏妤梦冲她笑了笑，然后故意用高傲的语气对她说道：“我可不是在打击你，差距并不意味着问题，又不是考试得分，哪还要比谁好谁坏呢。”
　　对这句，贺舒伶的回应是：“妤梦……你还是和从前一样，成熟又温柔。”
　　这可真的是过誉了。
　　苏妤梦不敢给自己贴这种形容词：“你真是……我应该是自负无礼且傲慢才对吧。”
　　“才不是。”贺舒伶反驳。
　　她拉起苏妤梦放在自己膝上的手轻轻摇了摇，央求道：“妤梦，你到我旁边来吧，陪我躺一会儿吧？”
　　也只能这样当做赔礼了。
　　苏妤梦顺从了她的意思。
　　贺舒伶又得寸进尺：“我想躺在你怀里。”
　　苏妤梦：“……先回答我那个问题，要是我满意的话，我就抱着你。”
　　这一句让贺舒伶振作了点。
　　苏妤梦斜着身子坐在了床头，贺舒伶轻轻将脑袋贴在了她手臂上。
　　回味着那一句冰冷无比的质疑，贺舒伶轻声道：“我对你的喜欢不是基于对其他人的厌恶。”


第12章 共寝
　　苏妤梦一直觉得贺舒伶的性格很好，高兴不会炫耀、生气不会吵闹、伤心不会沮丧、做梦不会较真。
　　像她这样只追求简单快乐，不会自寻烦恼，也不会对别人造成打扰的家伙，无论是作为一个普通人，还是作为一个富二代，都是无比难得的。
　　十年前，苏妤梦没有太过担忧贺舒伶出国后的经济情况，十年后得知她具体家境，又觉得这可以成为她在国外交友的加分项，但是苏妤梦忘记了，贺舒伶和她母亲本来都是更注重安全的低调人。
　　“国外知道我家庭情况的人不多，我没有和谁主动说起过。其实嘉诚集团是近年才开始开拓海外市场，我的背景跟我一些同学相比，也算不上强大。开始的四年我一直待在国外，很少回国……但当时我就没有交朋友的欲望。
　　异国他乡语言不通，穿搭老土被人嘲笑，没有任何亲人在身边，也没有妤梦开解……娱乐活动只有读书、音乐和看电影，唯一亲近的人是寄宿家庭古稀之年的房东太太。
　　我难过了许久，每一天都活在痛苦的迷茫之中。两年后我才想开，既然我妈想让我成为可以接管她公司的人，我就专心学习，努力提升我的能力。”
　　考研艰苦寝食难安，读博坎坷困难重重，而最满足苏妤梦卑劣狭隘占有欲的是贺舒伶也从未与人交往过的事实。
　　“有件事你说对了，我的确没有再遇到过比你更好的人，妤梦。”
　　后悔自己出言伤人，苏妤梦果断道歉：“抱歉，是我语气重了。”
　　“没关系。”贺舒伶坦然一笑，“今天之前我也不止一次地思考过你提出的那些问题，我怕再和妤梦见面的时候，你身边已经有了与你般配的优质男性，朋友的位置也出现了比我更能与你相谈甚欢的人。实话实说，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一定会嫉妒得抓狂，但……最后肯定还是会真心对你表示祝福。”
　　苏妤梦听着只觉得像是看到了镜像：“我也……是这种想法。”
　　抵触她的“另一半”，恐惧连最后的好友位也要失去。
　　贺舒伶听到她这般回答，吃惊地翻了个身：“妤梦也和我一样？”
　　肩上多出来了个脑袋，苏妤梦尴尬地避开和她眼神对视，面壁思过点了点头。
　　身后人陷入了安静，不一会儿又传来了衣服摩擦的动静。
　　一只手臂越过了苏妤梦的身子，白玉无瑕的晧腕在眼前一闪而过，苏妤梦左臂单薄的衣料外忽然传来了五指的压感。
　　在她的默许下贺舒伶的手慢慢地往上攀附，最后搂住了她的肩头。
　　激升的温度让苏妤梦不适地扭了扭身子，回过头想制止她。
　　半跪的贺舒伶却顺势钻进了她的怀里，紧紧地搂抱住她，甚至嘴唇还贴上了她的领口。
　　苏妤梦紧张得心跳都漏了半拍，差点尖叫出声。
　　好不容易把声音抑制住，她低下头想叫贺舒伶跟她保持距离，可看到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她又狠不下心。
　　咽了口唾沫润了下干涩的嗓子，苏妤梦别扭地说道：“就是因为害怕，所以才会生气。”
　　“嗯？”贺舒伶仰起头看她，眼睛里写满新奇。
　　“嗯什么？”你能嫉妒，我就不能吗？
　　苏妤梦没向她解释，她只是抬起右臂用拥抱回应了贺舒伶。
　　贺舒伶的身体僵了一瞬，接着她咯咯笑了几声，软下声线求道：“留下来吧妤梦，这么晚了我也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去。”
　　多虑了，你是没了解过我扛着三脚架送两个大汉进ICU的辉煌战绩。
　　苏妤梦轻咳了一声，岔开话题：“我家离工作室近。贺总今天的状态很好，装扮也漂亮，给我后期省去了不少麻烦，我答应你，争取明天出图可以吧。”
　　“休闲时间不谈工作！”
　　贺舒伶变脸迅速，由阴转晴相当丝滑：“妤梦，留下来吧，留下来陪我吧~”
　　苏妤梦：“不是贺舒伶，你知道不回家意味着什么吗？”
　　贺舒伶干脆：“不知道。”
　　“意味着夜不归宿。”
　　贺舒伶瞪大眼睛：“你都是成年人啦！而且，我也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什么做什么……口无遮拦。”
　　“妤梦，我顶多要个亲亲。”贺舒伶左右手齐用在空中勾勒了一个心形。
　　“！不可能给！”
　　被拒绝的贺舒伶失落地对起了手指：“我的愿望~妤梦，你答应了我的~”
　　苏妤梦咬牙：“留下和……二选一！”
　　“那还是选留下吧。”
　　“那行吧……”
　　“啾。”趁她分神，贺舒伶飞速仰头。
　　苏妤梦：“？！”
　　困到眼睛都睁不开的醉鬼笑称：“这是我送你的真——的免费的礼物，妤梦，请你收下吧……”
　　脖颈乃是人体最脆弱的部位，蜻蜓点水的柔软触感虽然转瞬即逝，却在苏妤梦的脑海内久久挥之不去。
　　回过神后她大声骂道：“多大人了，你还这样撒娇？你有、有毛病吗！”
　　可惜气息不稳、气势不足。
　　低头一看，贺舒伶已经进入了梦乡，并且听这鼾声，睡得应该是相当酣甜。
　　真是没心没肺……没心没肺！
　　气炸了的苏妤梦暴起，一把将贺舒伶从自己身上掀了下去，眼瞅着她脸砸到被子里了都没有醒来的迹象，只能恼火地在心里不断重复“没心没肺”四字。
　　但既然做出了决定，她就不能违反承诺离开。
　　双人房内唯一的隔间只有浴室，抛下贺舒伶不管，苏妤梦大步冲了进去，打开盥洗盆的水龙头就开始接水往自己脸上泼。
　　与贺舒伶长久的接触让她被感染了酒味，可失去了贺舒伶那一堆化妆品气味的调剂，她身上酒味散发出的就只有腐朽的糜烂恶臭，在狭小的空间里熏得苏妤梦简直喘不过气。
　　步入社会这么多年，她早就不会对酒精这么应激了，但现在是怎么回事？
　　“呼、呼……”
　　不知是不是眼睛里进了水的缘故，喘着气抬头一看，苏妤梦发现镜中的自己眼眶竟然红了。
　　是因为被贺舒伶越界而觉得冒犯吗？
　　的确……非常生气，不亚于多年内被其他人唐突的每一次。
　　但是，也不完全是因为这个……
　　苏妤梦猛捶了一下大理石台面，心道贺舒伶……我好不容易做出的决定忘记你，凭什么你一出现就三言两语这么轻松地改变我？
　　这个吻算什么？免费赠送？
　　可笑……
　　你轻而易举获得了我的理解，可我被你耽误的十年青春得不到任何的赔付，还得继续伪装清醒陪你扮演君子之交……
　　真的是我自作自受吗……
　　这时苏妤梦突然理解了临行前陆晴忧心忡忡的态度，看来陆晴是担心她钻牛角尖庸人自扰啊。
　　不行，她苏妤梦绝不EMO！
　　她可是开了一家工作室的大老板！是获得过国际大奖的摄影师！甚至在全网还有超百万粉丝！
　　小小恋爱脑别打扰姐的事业线！
　　仰起脖子咽下了泪，苏妤梦再照镜子时已经没有了伤感，取而代之的是——
　　“贺舒伶你！这衬衣可是进口的！”
　　领口上一个鲜红的唇印点燃了苏妤梦的激情，她心想迟早有一天她会让贺舒伶偿还她今日的失态！


第13章 翌日
　　翌日，阴。
　　清晨，雨水急促地敲打着玻璃窗，噼里啪啦的声音从布帘后传来，沉闷而厚重。
　　怀揣着心事入眠的苏妤梦睡得很浅，昏暗的环境让她的听力愈发敏感，因此当雨声奏响了战争的号角，活跃的脑筋就向贪懒的身体发起了进攻。
　　睡眠时间片刻的安逸没有让她忘记自己身处的环境，昨夜发生的事情尚且历历在目，即使没有宿醉，苏妤梦也是头疼得厉害。
　　恍惚间她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生物钟唤醒理智占据了上风，她便挣扎着想要从床上坐起，可甫一动，冷风就顺着毛孔钻进了骨髓，冻得她打了个冷颤。
　　苏妤梦还是诚实地将自己缩回了棉被里，她揉了揉眼，正想迎接今天的第一缕光芒，一道强劲的乐声却突然从她身下传了出来——
　　“布谷、布谷！懒虫起床！懒虫起床！”
　　苏妤梦被吓得身躯一震，下意识在心里吐槽道，要是没有后面那两句，这几声鸟叫就可以和窗外的雨声搭配成自然的协奏曲了。
　　这不是她手机的闹铃。
　　苏妤梦在被子里摸索了起来，但手指刚碰到那个被自己大腿压住了的金属物品，却有另一只手先她一步将它抽了出去。
　　“我我我、我的手机！”
　　贺舒伶的声音在超近距离炸开，苏妤梦耳朵差点被她震聋，顿时困意全无。
　　她睁开眼回头一看，贺舒伶正急忙滑动着屏幕，下一秒那段铃声就消停了下来。同时贺舒伶也松了口气，她带着歉意地看向苏妤梦道：“不好意思啊妤梦，你继续睡吧。”
　　边说边好心地帮她掖了掖被子。
　　盖上后确实暖和了许多，但苏妤梦不打算睡了：“你在我旁边，我哪还能睡得着啊。”
　　贺舒伶听到她这似有歧义的一句羞得脸都红了：“对、对不起……”
　　看样子没得了喝酒就断片的病。
　　苏妤梦微笑：“还记得你昨晚做了什么好事吗？”
　　“记得。”贺舒伶声音细若蚊呐。
　　苏妤梦撑着床坐了起来：“那就……”
　　“好”字还没出口，苏妤梦突然哑了火。
　　垂眸一瞧，羽绒被随着她的动作滑落，露出了半个雪白圆润的肩膀，以及一条与肤色差别分明的纤细黑色肩带。
　　苏妤梦想起自己遗忘的是什么事了——
　　天呐！
　　昨天晚上她把衬衣脱下去洗口红印之后就把它丢在卫生间晾干没有穿！
　　也就是说她现在上半身只着了一件文胸……
　　啊啊啊！！！
　　苏妤梦默默地滑了回去，并且拉起被子把脸也遮住了。
　　贺舒伶没敢烦扰她。
　　房间内的空调温度开得低，她先前也占了一角被子，而在苏妤梦清醒后她就立刻退了出去。
　　起身跪坐在床铺上，面向苏妤梦，贺舒伶90度低头诚恳道歉：“妤梦对不起！我会负责的！”
　　和你有什么关系啊！不要乱说话！
　　苏妤梦内心各种尖叫：要不是担心衣服布料特殊会缩水，她一定拿吹风机把它吹干；要不是因为房间空调开太低，她就不会跑到床上来；要不是因为折腾一天心力交猝，她也不会一闭上眼就睁不开……
　　所以现在怎么办？
　　虽说大家生理结构都一样，贺舒伶看就看了又不会少块肉，但是……就是很奇怪嘛！
　　苏妤梦感觉自己脸烫得都快烧着了，她赶紧伸手到床边摸自己的手机然后拿它贴在脸上降温，顺口转移话题：“你定的几点的闹钟？”
　　贺舒伶嘴唇嗫嚅了半晌没有出声。
　　苏妤梦自己打开了手机，定睛一看，瞬间懵了：“怎么都八点半了？你几点上班？”
　　贺舒伶小声：“九点……”
　　比她晚？
　　苏妤梦：好的，又有一个生气的理由了。
　　正事要紧，她也顾不得着装的问题。
　　苏妤梦掀开被子下了床直奔卫生间而去：“我得走了，再不去，工作就处理不完了！”
　　贺舒伶猝不及防将她看了个明朗，当即头脑宕机。
　　衣服昨天只洗了领子那部分，现下已经干了，但苏妤梦仔细一瞧，白色的布料上还是有一小片不甚明显的红色。
　　她自己没有太心疼，也犯不上为这事指责贺舒伶，只是爱跟她亲近的陆晴保不齐会发现这一处，想到可能会被她追问昨晚发生的事，苏妤梦就觉得不想见人了。
　　当然，成年人最骄傲的就是“自控力”，抱着破罐子破摔的想法，苏妤梦还是穿上衣服，在洗漱完毕后挺起胸膛走出了小隔间。
　　外头贺舒伶还坐在床上发呆，姿势都跟她走之前一般无二。
　　苏妤梦唾弃了一下昨夜因为她态度而摇摆不定的自己，然后屈指敲了敲墙壁，对贺舒伶说道：“我得走了，你也早些离开吧。退房的事情交给你了，记得取押金。”
　　听到她要走，贺舒伶立刻看了过来：“妤梦……”
　　“嗯？”她表情怔怔地喊了一声后又无下文，苏妤梦不耐烦地催了声。
　　贺舒伶不敢和她对上视线，她看向窗户，问道：“外面下雨了，你怎么离开？”
　　这倒确实是个问题。
　　苏妤梦还没考虑到：“是啊……我去问问前台有没有雨伞吧，没有的话我就叫陆晴开车过来接我。你也没带伞吧，到时候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问完，苏妤梦才想起贺舒伶的身份应该会有司机接送。
　　如她所料，贺舒伶拒绝了：“不用了，我可以叫林秘书来。”
　　“好吧。那我先告辞了。”
　　见苏妤梦转身要走，贺舒伶赶紧叫住了她：“等等！也不用麻烦陆晴了，我让林秘书送你去就行。”
　　苏妤梦：“这……”
　　“要不你先告诉我，你上班的地点，你的工作室在哪里吧？”贺舒伶小心翼翼地打探，“我看顺不顺路？”
　　苏妤梦有些纠结，但思虑过后还是松了口：“应该是顺路的，我记得从这边到嘉诚公司的路程中有一条单行线，工作室就租在那。”
　　“那就不用麻烦陆晴了！”贺舒伶鼓掌决定，她一骨碌从床上翻了下来：“下这么大雨，让陆晴来回跑不方便吧，也耽误她工作。你放心，我已经跟林秘书联系过了，她已经在路上了，不会耽误太久。林秘书车技好，一定把你安全送到！”
　　苏妤梦：虽然知道你是不想让我担心，但听着怎么有一种立flag的感觉呢？
　　贺舒伶挠了挠头，怕她不答应，又道：“就当是我的赔罪吧，妤梦，昨天晚上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不好意思。”
　　“我没放在心上。”苏妤梦淡定地答道，虽然她心情确实微妙。
　　看着贺舒伶的表情，怕她还有心理负担，苏妤梦拍了拍她的肩膀，也道了个歉：“昨晚，我情绪也不太稳定，说了些难听的话，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贺舒伶却摇头：“不难听！你说的那些都有道理！强行逼迫你留下是我的不对，这么大年纪还总是哭，我也知道自己非常丢人。妤梦你说的对，我的心境确实还是刚出校园的学生，但我会改变的！我会记得你对我说的每一句，不会再自以为是不顾你的感受了。”
　　真没有这么严重！
　　不过听到她说“会记得每一句”的时候，苏妤梦的心里是高兴的。
　　她们是彼此熟识的朋友，即使分别十年也没有改变这一点。
　　“那，既然你这么说，我就期待看到你的成长吧。”
　　办理退房时贺舒伶就接到了林秘书的来电，不多时，一个身着职装的女人就带着两把雨伞推开了宾馆的大门。
　　苏妤梦回头瞥了一眼，没敢多看，而在她转头的下一秒，那边就传来了贺舒伶短促的一声哀嚎：“痛痛！”
　　“你是真的大胆啊，敢背着你妈夜不归宿了？呃，你这一身酒味？唉——呀，要是让贺董知道了又得挨骂！”
　　回想起贺舒伶对林秘书的介绍，“她是跟了我妈二十多年的老人，辈分跟我姨一样”，苏妤梦在心里为贺舒伶默哀了两秒。
　　慢条斯理地处理完手续，苏妤梦面带微笑地朝她们走了过去，林秘书察觉到她的接近后结束了训话，并主动伸手朝她问好：“又见面了，苏小姐。”
　　“林秘书好。”苏妤梦礼貌回道。
　　林秘书客客气气说道：“不知道苏小姐是贺总的朋友，昨日是我失敬了。苏小姐没有带雨伞吗，这把是我们集团名下品牌的自动雨伞，是贺总的一点心意，请您务必收下。”
　　她双手呈来了那把有着嘉诚Logo的米白色雨伞，苏妤梦一看它折叠得整整齐齐就知道这一定是全新的，她客套地犹豫了两秒后便伸出双手接了过来：“那我就不客气了。”
　　说完简单地看了两眼，又转向贺舒伶说了句“谢谢”。
　　原本挨训还有些闷闷不乐的贺舒伶登时满血复活，热情道：“妤梦你别看它外面平平无奇，它里头其实别有一番天地呢！你出来打开看看。”
　　苏妤梦被她蹦蹦跳跳着拖了出去，不禁吐槽道：“你哪来这么大的蛮力？昨晚也是，喝醉了力气还那么大。”
　　贺舒伶嘿嘿一笑：“是妤梦太轻了。”
　　苏妤梦掂了掂手中伞的重量，挑眉道：“所以你这伞做得这么重，是怕一阵风吹来把我刮跑吗？”
　　话是开玩笑的，雨伞的质量受到的是材质的影响，贺舒伶向她介绍：“这是我们公司前几年做员工纪念品时，我特意找厂家单独做的，地上天下仅此一把。”
　　闻言苏妤梦起了兴趣，听从贺舒伶的催促将捆绑带解了开。
　　“看里面。”
　　贺舒伶退到了旁边，在她让出一定空间后，苏妤梦便按下了按钮让伞骨生长开了花。
　　伞面绽放的那一霎，苏妤梦眼前一亮，夏日雨气蒸腾的闷热顷刻烟消云散。
　　不同于外表的朴实无华，伞的内里采用的是黑胶材料，纯黑的布面上，几片红橘渐变的枫叶疏而不空地铺在上头，就仿佛这伞下世界偷藏着一个凉爽的秋天。
　　“设计的灵感来源是我与你相识的那个季节，还记得老师布置过一个作业，是用落叶来制作书签。你准备了几种不同的树叶，说最喜欢其中枫叶的模样，可遗憾它叶片太大不好携带。我说想要，你就送给了我，带回家后我将它塑封保存，一直用到了现在。”
　　贺舒伶温声道：“这把伞，说是谢礼，其实算是回礼。谢谢你当年为我遮风挡雨，妤梦，希望你不要嫌弃。”
　　如此独一无二珍重的心意……
　　“怎么会嫌弃？”苏妤梦回头轻声，“只是，我会舍不得用啊。”
　　阴沉的天色下，她的容颜是最为明丽的风景。
　　贺舒伶敛眸一笑：“保护你不受风雨侵扰是它的使命，你爱惜自己，伞会高兴的。”


第14章 再会
　　林秘书驾驶来接她们的是一辆黑色商务车，苏妤梦被贺舒伶拉进了后座，与驾驶位隔着一排，但即使如此，在狭小的封闭空间也藏不住说话的声音。
　　苏妤梦的手肘撑在窗沿上，托着腮凝视着窗外，然而身后传来的目光是那么炽热，令人在意。
　　仿若不知车窗能映出自己的身影，贺舒伶瞧她瞧得专注，认真的模样让苏妤梦的心一团乱麻。
　　“行了，别吓到苏小姐了”——方才，如果没有林秘书打断，苏妤梦心想，自己怕是能和贺舒伶大眼瞪小眼对视到天荒地老。
　　贺舒伶究竟为何变得这么会说话了？苏妤梦认为，这个问题一定会困扰她很久。
　　贺舒伶还有许多言语未了，但顾忌着前方长辈不敢贸然开口。
　　没了她调动氛围，车内寂静得连呼吸都听得见。
　　苏妤梦实在难以忍受这种仿佛身处考场的紧张感，眼看目的地将近，也到了分别的时候，再继续沉默下去未免有失体面，于是苏妤梦提前进入了工作状态，转向正前方说道：“贺总工作要紧，也得注意身体。昨天你醉得不省人事，今早看起来精神倒还不错，不过也不能大意，麻烦林秘书待会儿给她点份解酒汤。”
　　“好的苏小姐。”驾驶位的林秘书听见立即应下，又叮嘱贺舒伶：“你呀也是，平时工作多偶尔想放松，那也不能太放纵，叫董事长担心。”
　　原先一脸痴迷的贺舒伶在两人夹攻下终于结束了“望妻石”形态，听林秘书提到贺董，她缩了缩脖子，小声央求：“知道了知道了，林姨，你见我妈的时候可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她啊。”
　　林秘书哼了一声：“就算我不说，你能保证你妈找你的时候能看不出来？”
　　“啊，看来是免不了一顿唠叨喽。”边说，贺舒伶一边倒在了苏妤梦肩上，哀泣道：“妤梦，救救我吧。”
　　她这嬉皮笑脸的模样分明没有一点畏惧。
　　况且有旁人在场，话就不能乱说了。
　　贺舒伶的家事她无权参与，苏妤梦随口安慰她：“好了，我快到了。回去记得吃早餐，晚上好好休息。”
　　贺舒伶不舍地看着她，发出了一声失落的长吁：“哎，这一别又得猴年马月才能再见呀？”
　　瞥了一眼林秘书，苏妤梦没有接话。
　　汽车的移速渐渐慢了下来，不一会儿就在马路牙子边缓缓停下。
　　推开车门，扑面而来的是湿漉漉的雨气，苏妤梦对林秘书道了一声谢，随后撑开那柄枫叶伞下了车。
　　“我送送你！”
　　——下一秒伞下的天地忽然挤进来了个人。
　　苏妤梦扶了她一下，提醒道：“雨天路滑，别这么着急。”
　　贺舒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啊。”
　　见贺舒伶拿了伞却没有打开的意思，苏妤梦预感没那么容易打发她走，想着到了自己的地界才好掌握主动权，便给贺舒伶递了个眼神，问她：“要不，我邀你楼上坐坐？”
　　“嗯！”贺舒伶自是不假思索地答应。
　　两人并排跑到了商铺檐下，贺舒伶一路跑一路笑：“哇，好像回到了以前咱们一起赶上课铃的时候了。”
　　苏妤梦抖了抖伞上的水珠，又低头拉了拉自己被雨水打湿的裤腿：“是啊是啊，某人还是和当年一样冒失。”
　　她语气没有责怪的意思，抬眸秋波流转更有取笑之意，贺舒伶抿了抿唇，移开视线看向一旁问道：“妤梦早上吃什么？”
　　“工作室附近几家没好吃的，我一会儿点外卖。走了。”
　　苏妤梦领着贺舒伶从临街的楼梯上到了二楼。
　　被租户投诉久了，老板近日刚翻修过楼梯间，从前墙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小广告现已经看不见了，清一色的大白墙显得干净多了，让这里从外表上看终于算是能摸到中档的边。
　　她家的店面就在上楼的右手边，占地面积数百个平方，规模并不小。
　　入口处的玻璃门是敞开的，苏妤梦见里面收拾得还挺整洁，也就有了自信向贺舒伶介绍：“喏，就是这里。”
　　贺舒伶正仰着头看着店铺的牌匾：“称心如艺摄影馆。”
　　噗。
　　起名的时候想着的是好兆头，但是被别人念出来的时候，苏妤梦总会有点羞耻。
　　贺舒伶诚挚夸赞：“好名字。”
　　苏妤梦客气回道：“还行吧。名字就是目标，我们的服务宗旨就是让顾客满意。贺总请吧。”
　　但是在与店内那些好奇看向她们处的员工对上视线时，贺舒伶却犹豫了：“我现在进去会不会打扰你工作？”
　　苏妤梦想说不会，但一看钟表快到九点了，担心等会儿聊入迷会耽误她上班，正好贺舒伶主动离开也省了她到时再扮丑赶客，苏妤梦便道：“贺总可是我的潜在客户呢，怎么能说打扰。不过贺总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吧，要不我们改日再叙？”
　　贺舒伶却又想反悔：“没事，我不急。”
　　苏妤梦顺着她道：“那等贺总有空，我再邀请您来做客吧。”
　　“我不是……”贺舒伶看出她是有意误解，虽有不甘也还是忍了下来：“好吧，妤梦，那改日我请你到我家吃饭吧。”
　　“好。”说罢苏妤梦就要进去。
　　贺舒伶赶紧叫住她：“等等妤梦！”
　　苏妤梦回头：“嗯？”
　　贺舒伶忸怩地摆了摆手：“联、联系方式。”
　　“额。”
　　苏妤梦这才想起原来自己还忘了这事。
　　将手机号码报给了贺舒伶，在自己手机里也存下了她的号码，苏妤梦轻声道：“现在，该说再见了。”
　　贺舒伶不动声色将屏幕上的联系人贴在了自己心口，欢快地回应：“嗯。我的手机号也是白绿蝌蚪的联系号码，妤梦你可以加我的好友。平时电话联系不方便的时候你可以给我发信息，有什么事情也都可以找我帮忙。工作虽然要紧，早餐一定要吃。这几天下雨应该会降温，衣服不要穿少，小心不要感冒。对了雨天骑车也不方便……”
　　“没事，我会搭公交或者让陆晴送我，我们两个上班下班都是顺路的。”苏妤梦强行打断她。
　　贺舒伶眨眼：“……好吧。”
　　“……”
　　“……”
　　“那，妤梦再见了。”
　　“嗯，拜拜。”
　　苏妤梦以为贺舒伶无话可说后会紧随前句跟她道别，可一直到她为这种沉默的对视感到尴尬，贺舒伶才试探地说了一句再见。
　　而且，看样子她好像也没打算就此离开。
　　这个点陆晴应该已经打卡上班了，怕她听到动静会出来凑热闹留贺舒伶吃饭，苏妤梦眨了眨眼，正想说点什么请这尊大佛移步，贺舒伶却先她动了身：“那，我走了？”
　　“好，路上小心。”
　　虽然这么说了……
　　但目送着贺舒伶到了自己看不见的地方，苏妤梦的心情却有种说不上来的压抑，就像从前每次经历完旅行又回到平淡生活时那般。
　　她觉得这是因为交友的过程算是人生旅途的一部分，确实就如贺舒伶所说，下一次见面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而那时出行的地点和方式都需要考虑，时间与金钱也需要精打细算，光是想想都十分麻烦。
　　苏妤梦自认是个讨厌麻烦的人，因此才讨厌离别。


第15章 心肝
　　吸了口气，低着头收拾了一下情绪，苏妤梦刚要转头进店，后背却突然被一个沉甸甸的重量压上。
　　“锵锵锵锵！”
　　真是——
　　“说陆晴，陆晴到啊。”
　　“嘻嘻嘻，让我逮着你了吧！”偷袭者发出了计谋得逞的贼笑，“大老板，上班竟然迟到了，该罚！”
　　这倒确实理亏。
　　苏妤梦没法反驳，于是她就被陆晴扣着肩膀押解到了窗边。
　　注视着下方罪魁祸首的走向，陆晴在苏妤梦耳边嗡嗡：“我没看错吧，真是贺舒伶啊？”
　　苏妤梦试图扳回一城：“才多大年纪就老眼昏花了？”
　　“哼，你昨天不也问过我吗？”陆晴给了她一肘，继续兴奋地问道：“怎么贺舒伶亲自送你上班啊？”
　　“顺路。”苏妤梦淡淡道。
　　“你昨天去过她家啦？还是她昨天去了你家？”
　　苏妤梦疑惑问：“不是你怎么扯到这来的?”
　　“那不然怎么知道顺路？”陆晴逻辑清晰。
　　“……”
　　“快说呀！诶，她看过来了！”
　　在陆晴提醒下，苏妤梦本来转移的目光又回到了贺舒伶身上。
　　此时贺舒伶已经走到了商务车旁，上车前她再次回望，正好与二楼窗台的苏妤梦隔空对上了视线。苏妤梦下意识想躲，但贺舒伶在微微惊讶过后便扬起笑容抬起胳膊冲她招起了手。
　　贺舒伶张了张嘴，看口型说的应该是“我走啦”。
　　不知为何，看见她笑，苏妤梦原本浮动的心绪忽然就安定了下来。
　　为了不被陆晴看出异常，苏妤梦也牵了牵嘴角，并晃动小臂用同样的方式回应了贺舒伶。
　　觑着她俩的互动，靠在墙角没入镜充当电灯泡的陆晴是一脸“意料之中”的得意。
　　而就在这时窗外起了一阵风，吹动了苏妤梦披肩的短发微微摇曳，陆晴又眼尖地瞥见了她领子上有一块红晕。
　　自封当代神探的陆大人：！！
　　她这回是真的离开了……
　　目视贺舒伶上了车，再目送汽车开远，苏妤梦知道现在再想挽留也无济于事，她从来不喜浪费时间，于是即刻调整好状态准备开工干活。
　　“梦梦……”
　　“嗯？”
　　“你和贺舒伶昨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少儿不宜的事？”
　　就算是陆晴，想让她破功也是没门。
　　苏妤梦漠然点头：“嗯。”
　　陆晴震声：“真的假的？！”
　　苏妤梦看她的反应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啊？”
　　梦游不是用在这里的啊喂！
　　苏妤梦试图补救：“看、看你怎么理解了，割袍断义、虚与委蛇，人性黑暗也算是少儿不宜。”
　　陆大人火眼金睛明察秋毫：“撒谎可不是梦梦的强项，你要心里没鬼的话从来都是指责别人妄自揣测，才不会用类似命题去反问别人来模糊答案。而且看你俩刚才那眼神拉丝的样，像个屁的一刀两断。”
　　苏妤梦：“……话说的这么多，显得你能耐极了。”
　　顾及着她还要点颜面，陆晴瞥着周围压低了音量才继续八卦：“梦梦，你就详细说说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嘛～”
　　苏妤梦就知道躲不了她这关。
　　早晨又是雨天，店里还没有来顾客，和前台姑娘小温打了声招呼，苏妤梦问她要了个塑料袋将雨伞套了起来，避免鞋子踩在撒了水的地上留下黑印。
　　陆晴再一次发现端倪：“你这伞？”
　　就连驻店的摄影师小妹小周也过来凑起了热闹：“哇噢，又有人给咱们梦姐送爱心啦？”
　　苏妤梦对她们的探索欲深感无奈，尤其这一句听起来相当奇怪：“什么送爱心，听着我跟乞丐似的。”
　　小周微妙一笑，和陆晴勾肩搭背沆瀣一气调侃她：“梦姐从前不都是推了吗，这回收下，难道是‘落花有意，流水承情’了？”
　　陆晴哼了一声，扮起黑脸道：“八字还没一撇呢，瞎打听什么，这事要是黄了就该怪咱们给她希望了。”
　　虽然知道这是激将，苏妤梦也有那么一点不快。
　　为免情况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她及时喊停：“好了，一个个的，没事忙的时候就多看看窗外，倾听倾听自然，陶冶陶冶情操。”
　　陆晴挑了挑眉：“收到。”
　　苏妤梦的气又没处撒了。
　　只能使唤陆晴：“想听故事？先去给你梦姐倒杯咖啡。”
　　来到办公室，苏妤梦点了份包子外卖，然后打开电脑准备开启一天的忙碌，但等她再看手机，却发现比外卖信息先更新的是贺舒伶好友申请的消息。
　　贺舒伶：“妤梦，我是你失散多年的心肝，没了你我会断绝呼吸的。”
　　苏妤梦：无语。
　　她的心肝好好长在她身上呢，贺舒伶……不过就是个偷心盗罢了。
　　陷在椅中凝视着这一句，苏妤梦拇指轻轻在手机屏上滑动，拿不定主意是否要现在通过她的好友申请。
　　说实话，按现代人手机不离手的生活情况，再加上她说过自己要点外卖，贺舒伶的消息她迅速发现是很正常的，她们又是好朋友，自己就该立即通过才对。
　　但是……真的不会显得太着急吗？
　　苏妤梦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可能，她是不知道加上好友后该怎么回应贺舒伶这句自我介绍吧。
　　就算是开玩笑，也太过肉麻了。
　　“看什么呢？搁这傻笑。”陆晴的声音忽然从近处传来。
　　苏妤梦其实是听到了脚步声的，但方才无心去管其它，她抬眼一看，陆晴就站在她身侧眯着眼打量她手机的画面。
　　两人对上视线，陆晴幽幽道：“我就知道昨天肯定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苏妤梦眼神飘忽。
　　陆晴：“还有你这领子上……你可别说是昨天吃饭沾到的红油啊。”
　　啊，都被看穿了。
　　在陆晴眼皮子底下忽视好友申请如何不算是一种掩耳盗铃，苏妤梦点击了通过，随后关上手机放到了桌面，再气定神闲地面对陆晴解释：“确实是不小心碰到的，她喝醉的时候蹭上的我。”
　　陆晴皮笑肉不笑地咧着嘴：“梦梦，你就没想过，如果贺舒伶是女同，那你就是被她卖了还在帮她数钱呢。”
　　苏妤梦：“……嗯？”
　　陆晴将盛满咖啡的马克杯放到了苏妤梦手边，自己去搬了个凳子坐到了她旁边，注视着呆怔的苏妤梦，陆晴淡定道：“我只是开玩笑的，我可没证据能证明她的性取向。”
　　“……”苏妤梦攥拳的手缓缓松开，手背正巧碰到了温热的杯壁，不禁抖了抖。稳住心神，她低下头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待重新放好后才道：“这种玩笑就别乱开了，你知道它对我的意义。”
　　陆晴深呼吸了一下，认真道：“我倒也不是乱说，没证据但是我有理由。梦梦，你跟贺舒伶接触，她的言行举止与你还是像以前那样亲密无间吗？我知道这代表不了什么，朋友之间的喜欢也能做到这个样子，我也没觉得刚才我看到的那一句有什么异常，但就是……我感觉贺舒伶挺奇怪的。”
　　她一段话颠三倒四逻辑不清的让苏妤梦听着觉得滑稽，无奈笑道：“你想多了，贺舒伶就是……把我当闺蜜而已，不过与你不一样，她不知道我是同，所以有些地方会有点过线。我昨天晚上跟她谈过的，她说想和我像以前一样做好朋友，没什么奇怪的地方。你要是觉得是年纪上的问题，她确实和我们同龄，但你想想她的家庭，她被保护得挺好的，所以，哈，太天真了，没我们想得多。”
　　陆晴皱着眉咀嚼着空气，听完苏妤梦的话让她重重叹了一声：“应该真是我不懂了。保护得好，就是说她出国那么多年，在国外那么那么‘开放’的环境下，人家白富美却连一个对象都没谈过。”
　　苏妤梦没觉得有问题：“这不是挺正常的嘛，人心叵测，恋爱本来也不是生活的必需品，贺舒伶这样的出身就更要懂得保护自己。”
　　陆晴眉头皱得更紧：“你说她妈会不会和你一个想法啊？”
　　“应该……”
　　“贺舒伶她妈就是出于这个想法才不许贺舒伶和你接触，然后贺舒伶就跟对待你一样听她妈的话不去谈恋爱。”
　　苏妤梦陷入了沉默，她听出来陆晴是故意在吊起她情绪，但她不明白陆晴的用意。
　　陆晴跟着她一起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受不了苏妤梦的迟钝，妥协道：“这样，咱们交换情报。昨天我没跟你说完整贺舒伶找我那时的情况，今天我先把那天她说了啥告诉你，然后你再把昨天晚上你们发生的事告诉我，可以吧梦梦？”
　　苏妤梦轻轻点了点头。
　　“贺舒伶那天话其实挺少的，我们吃饭的时候多是我先问，她再回答。”陆晴掰着手指头数，“出于礼貌我先问了她在国外的生活，她说一切都好，咱们仨就我没出过国，这个问题你应该也问过她吧，那你自己判断咯。”
　　“嗯。”
　　“然后，你知道我八卦嘛，所以我直接问她有没有结婚很正常吧。她马上就回答我说没结，我就再问她有没有交过男朋友，她也很快否认了，说一个都没有。”陆晴说到这里兴奋了起来，“诶，你知道当时我接下去又问了什么吗？”
　　苏妤梦瞪着眼紧张道：“你不会真问了她有没有交女朋友吧？”
　　陆晴鼓了鼓掌：“Bingo！然后你再猜猜她怎么答的？”
　　苏妤梦：“……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去清理桌面，不想让闲聊影响工作进度，可除去刻在习惯上的固定流程，看着桌面上那张照片中神采奕奕的贺舒伶，苏妤梦还是浮躁了起来，迟迟找不到行动方向。
　　照片中的贺舒伶沐浴在聚光灯下，没有目视着镜头，上台演讲的她有着与学生时代截然不同的身份与气概，作为大公司领导层的她眼界辽阔，她所处的地方是能将世界收入眼底的高峰。
　　陆晴说的不错，在出国这件事上自己与贺舒伶的确应该拥有着共同话题，所以推己及人，贺舒伶不可能对同性恋群体保持着一无所知。
　　苏妤梦没有想自欺欺人，可是陆晴能做的事能说的话，从她的角度出发，她就是做不到。
　　陆晴问她：“梦梦你真不在意吗？”
　　怎么可能不在意？


第16章 蒙尘
　　陆晴很有分寸的没继续逼迫她，自己说了下去：“贺舒伶当时是什么表现，我用我贫穷的词汇跟你形容一下哈。她大概就是，刚听到的时候愣了一下，低下头拿叉子戳了戳她面前那盘沙拉，然后再抬头对我笑了笑。那个笑是什么样的呢？她扯了扯嘴角，可能有点不好意思，毕竟我们都是女的，所以谈同性恋听着就像我在问她对我有没有意思一样，哎，反正我当时问完后我挺尴尬的。”
　　陆晴耸了耸肩，苏妤梦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也笑了笑。
　　陆晴不轻不重在她背上扇了一下：“不许笑！我还不是为了你嘛，你要知道我搁我看上的男人面前都不敢这么直接。为了梦梦你，我真是豁出这张老脸了。”
　　苏妤梦：“哈哈，中午请你吃饭。”
　　陆晴哼了哼，继续道：“她笑完之后就回答我说‘没有’。我当时快尬死了，都不好意思继续追问了，但你猜怎么着，贺舒伶她主动继续了这个话题！哎，应该也不算继续，她就是感叹地说了一句‘现在国内国外对这方面都挺开放的’，我自然是顺着她说‘是啊是啊，现在不同以前了’。我怕得罪她嘛，就道歉说问她隐私是我冒犯，贺舒伶没在意，她说‘没事’。”
　　到这，陆晴停顿了下来，苏妤梦等了等没等到下文，问道：“完了？”
　　陆晴微妙一笑：“这就得看你自己怎么想喽。”
　　苏妤梦现在是真被她拿捏了：“晴晴！”
　　“中午要吃红烧肉！”
　　一听到美食的名称，苏妤梦的肚子附和地叫了两声，正好电话此时响了，苏妤梦一看是外卖到了。
　　陆晴过来抢：“我去拿我去拿，大摄影师还是老老实实专注工作吧！”
　　苏妤梦拿她没办法，只能放任她借机离开，独自留在办公室思考着方才她话中贺舒伶的反应。
　　贺舒伶……虽然自己没有亲眼见到贺舒伶当时的表情，但陆晴心思细，且在这方面比她经验更多，若是贺舒伶真有偏见，陆晴不可能看不出来。既然陆晴持鼓励她的态度，就说明贺舒伶肯定没有排斥同性恋群体。
　　这算是……好消息吧。
　　苏妤梦再次把目光投向电脑，感觉即使是平面的贺舒伶也有了点人情味。
　　企业宣传不似个人纪念，重点更倾向写实而非美观，苏妤梦要做的是弥补打光的不足，让人物呈现最好的精神面貌。
　　昨天她对贺舒伶没有说谎，昨天在镜头下的贺舒伶的确美好如形容词本身，既是才子，亦为佳人。
　　陆晴不一会儿就提着外卖回到了办公室，收了苏妤梦的好，她嘴角挂着油水继续了方才未尽的话：“这一段之后，贺舒伶就将聊天引到了你身上。”
　　苏妤梦竖起耳朵听着。
　　“从见面开始我就觉得她有事藏在心里要跟我打探，但一直找不到时机提出来。直到我主动向她问了同性恋，她答完之后就不再像开始时那么压抑，接着她便问了我，‘你’。”
　　苏妤梦的心跳随着她语句的停顿而顿了一下。
　　陆晴引导她：“梦梦，你觉得这两件事可以串联得无比自然吗？”
　　数月前，临窗的卡座上，贺舒伶结束了心神不宁的四处张望，注视着对面陆晴，她平和地问道：“对了，陆晴，我想跟你打听一件事。苏妤梦她，还和你保持着联系吗？”
　　陆晴：“嗯？你问梦梦啊……我们俩关系铁着呢。”
　　贺舒伶：“……她过得好吗？”
　　陆晴：“你要不干脆直接找她本人问这一句？”
　　苏妤梦听到这，忍不住打断她：“你说得这么直接吗？”
　　“淡定、淡定。”陆晴大师合掌劝诫，随后变脸：“我被夹在你们两中间当传话筒很不容易的好嘛！”
　　“消消火、消消火。”苏妤梦哄着她。
　　咽太快被堵了嗓子，陆晴接过苏妤梦递来的豆浆赶紧喝了口。
　　吞下去之后，她看着苏妤梦注视她那副期待的样子，眉眼一低，哀愁道：“而且，关键是，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这一句。梦梦，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你扪心自问，再教我该怎么转告给她吧。”
　　苏妤梦的笑容逐渐凝固在了脸上。
　　陆晴轻叹：“我一个旁观者，如何能向她准确转达你这些年的艰辛与不易呢？”
　　苏妤梦一生要强，生平二十八年里不可自控掉眼泪的次数屈指可数。
　　而这为数不多的纵情大哭，其中一次就出现在了陆晴的面前。
　　五年前，对家人出柜那一年的同学聚会那天，苏妤梦给陆晴发了一条消息，跟她说自己不开心，想找她一起聚聚。
　　“没问题！到我家来吧！”陆晴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她。
　　抛下更为热闹、菜品更好的聚餐，两人一起买了些炸鸡啤酒，然后就挤在陆晴公寓的小餐厅里痛快畅饮。
　　在那之前就已经得知她出柜一事的陆晴无需多问就可知她的难受源自于什么，为避免伤害到她，纵使想要八卦的心再怎样活跃，她也没有率先开口打探。
　　是苏妤梦主动跟她说起的。
　　“什么老友重聚，不过就是一群社会人在那里攀比家庭、攀比学历、攀比工作罢了。要不，就是在谈论对象，谈论潮流，谈车谈房。扯来扯去，就是避不开想在藏匿自己优越感的情况下站的比别人高那么一头。
　　明明踩在同样高度的地面上，坐着的人想睥睨天下，站着的人想坐下歇脚。礼尚往来实际是资源置换，笑脸逢迎其实是巴结奉承，表面客套背后是议论诋毁，诚心诚意结果成自作多情。
　　高中三年，一天相处十六个小时，就这要还是分不清他们的态度，那就是一点识人之明都没有！我到底为什么还要浪费过去四年跟他们虚情假意？在我看来，就算是一年只有一次攀龙附凤的机遇……也不如百年才得一见漫山遍野的花开！”
　　喝高了之后，苏妤梦胡言乱语骂了许多，但她对高中那些老同学也并非真的嫌恶至极。
　　追忆三年间那些时日，她对班中由轻狂少年调动的氛围确实有心存不满的时候，可因为本就知晓他们与自己出身不同、心境不同，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所以更多的还是保持着冷眼旁观。
　　同学聚会的参与是她自己主观做出的选择，她自愿前往，无人逼她，因此就算在局中有不如意的地方，也怨不了旁的人。
　　她既然想得到好处，就要忍受得了途中的艰辛。
　　然而苦是吃了，结果却是一无所获。
　　付出与收益不对等就会让人心生不平心生不甘，可要问如何化解，有道是“解铃还须系铃人”。
　　即使醉了，苏妤梦也无比清楚，她这不甘怕是永远都无法平复了。
　　她哀怨怒骂的时候，陆晴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没有打断她发泄脾气。
　　当年还愿意陪着她，愿意听她说话的人也只有陆晴了。
　　一罐啤酒入喉，换来的是泪如泉涌。
　　苏妤梦眼睫一抖，如乌云压城空，不多时便下起了雨来，又是旱久才逢时，自然就要一次吐个尽兴。
　　“如果不是……如果不是为了她……我为什么、为什么会去跟他们浪费时间啊……”
　　高中的时候他们同学之间互相通知，在南极企鹅的软件上建了个群聊。苏妤梦当时没有自己的手机，就用妈妈的电话号码在爸爸的旧手机上注册了一个账号加入。
　　群里面没有老师，大家的发言都相对自由，有时常能发现那些白天上课睡觉的往往正是半夜三更还活跃在群聊里的夜猫子。
　　苏妤梦在群里很少发言，当然她也有过因为贪玩而在次日打瞌睡的时候，不过致使她半夜无法入睡的不是别人，而是贺舒伶。
　　贺舒伶加入群聊时是问她打听的群号，再顺其自然从群里加上了她的好友，后来无事就跟她分享好玩的表情包和网上的冷笑话。
　　苏妤梦那时候爱钻牛角尖，看笑话都喜欢追究其中的逻辑问题，因此有时看到个自己理解不了的就会从床上翻身坐起，然后瞪着眼思考至完全清醒。
　　苏妤梦总在心里埋怨贺舒伶害人不浅，可翌日当看到贺舒伶试探地询问她“昨天的笑话有让你开心嘛”时候的笑脸，她就会忘记所有不愉快，回答贺舒伶“无聊”。
　　板着脸却引贺舒伶哈哈大笑：“那我再去找新的给你。”
　　毕业典礼之后，一切都蒙上了尘埃。
　　苏妤梦再点开与她的聊天，在状态栏只能看到灰色的“离线”二字。
　　那时她想，或许是国外不能用企鹅，又或许是贺舒伶妈妈没收了她的手机，或许是禁止她使用那个账号，所以才会如此。
　　于是苏妤梦没有尝试过给她留言。
　　反正……就算恢复了联系，她们也不会有未来的……
　　“晴晴，我好难受……我想不明白，为什么贺舒伶她妈妈不允许我们联系呢？我又没有带坏她……难道是因为我以前带贺舒伶吃东西让她吃坏肚子了吗？可是，可是我只是、只是想把我觉得好的东西分享给她啊……”
　　贺舒伶的妈妈那一关过不了。
　　“我妈……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我，我之前，我是不是不该跟她说明我喜欢贺舒伶这件事啊？我怕我妈生她的气、讨厌她、恨她、骂她、不接受她……”
　　自己妈妈的那一关也过不去。
　　“我不能跟我妈哭，也做不到对旁人哭……我甚至，甚至也不敢在社交账号上发一句，说我曾经深深地喜欢过一个人……这种话没有人能看出来我说的是谁……可我就是想要指名道姓地喊出来我喜欢的人是贺舒伶啊！我喜欢贺舒伶啊……”
　　苏妤梦放不下她。
　　“可是我不能说，我不能在网上发她的名字，我怕给她带去麻烦……我也不能在现实里跟除你以外的其他人说这件事，因为我怕自己被当成有病……就连对家里人也不能说，我对谁都不能说……晴晴，除了你，再没有人能理解我的心了……”
　　她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晴晴，你说，贺舒伶都放弃那个账号了，是不是我现在，我在手机上发一句表白，她也看不到呢？可是……可是我不敢呜……万一，万一她要是看到了怎么办？她要是觉得我恶心怎么办？她要是讨厌我，真的再也不理我了，怎么办……”
　　她最怕的是，过不了贺舒伶那一关。
　　就算是妄想也不敢……就算只是当做春闺良宵那一刻姻缘，也深觉罪恶与愧疚。


第17章 青春
　　喝到午夜，苏妤梦喉咙发干，嗓子发苦，一口气堵在心头上不去下不来。
　　她眼前一黑，直接抱着垃圾桶呕了个肝肠寸断，最终成了陆晴至今回想起来仍会后怕的场面。
　　而那日之后，苏妤梦就参禅悟道，看破红尘了。
　　陆晴再问起，关心她情况，苏妤梦都会极力否认醉酒之事，当从未发生。
　　陆晴不知道，她跑去注册了一个国外社交平台的账号，整天用“梦言梦语”配上摄影作品发洋人看不懂的文艺疯，内涵并批判自己那一去不复返的荒芜青春。
　　如此疯癫了一阵，现实里专注于事业，直至工作室发展起来，苏妤梦的精神才慢慢转好。
　　那时候太幼稚，她把对贺舒伶的感情认作是“黑历史”，不准任何人任何事再让她想起。
　　存着聊天记录的旧手机被她忘在了家里抽屉，与贺舒伶有过回忆的街道都刻意避免不走，高中母校、高中同学，除陆晴外的所有，她都与他们断了联系。
　　陆晴说，她是给自己套了个箍，把自己困在了对待感情的纯真里。
　　陆晴建议她放宽条件，多走走多与人来往，说频繁的热闹会冲刷掉孤单的烦恼。
　　苏妤梦自认不是在为“初恋”这一概念或是它代指的具体的谁守身如玉，人生短短百年，她只是不想轻慢了自己而已。
　　陆晴认为及时行乐才不会辜负光阴，她则是信奉“好事不怕晚”，静等岁月淘金。
　　然后在昨天，在她经历完大风大浪，声名鹊起之际，贺舒伶出现在了她面前。
　　苏妤梦阖了阖眼，在陆晴的注视下保持着微笑“唉”了一声。
　　自己不久前才得知了关于此事的另一个视角，觉得不能憋在心里内耗，就伴着叹息一起讲了出来：“贺舒伶昨晚告诉我，说她也参加过同学聚会。”
　　“什么？”陆晴听到果然和她一样惊讶，“什么时候的事？”
　　“我没仔细问。想来，应该是她读研后吧。似乎她妈妈大学四年之后管她管得就比较宽松了，所以这几年她平时也回过国内。”
　　陆晴愕然：“这……我还真没听说过。像我上司那样资历深的同事聊起小贺总都说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回国。哎，以前我也没注意过她有没有出现在公司。”
　　苏妤梦抹了抹脸，睁眼再转述了一句：“她还说，她打过我家的电话。”
　　陆晴：“OoO”
　　还有一种贺舒伶没有说的可能性，苏妤梦不太愿意去想。
　　陆晴代替她开了口，问：“那她难道没有去过你家里找你吗？叔叔阿姨又没搬家，她高中的时候不是经常去你家玩吗，怎么、可、能……”
　　苏妤梦揉了揉眉上穴位：“我没问她，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有没有去找过我妈。”
　　消化完这个信息，陆晴欲笑又止地看着她，轻声道：“梦梦，如果贺舒伶是真心想过要找你求复合，那么我认为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毋庸置疑的。”
　　苏妤梦低下头。
　　但这一次她没等陆晴分析完就参与了进去：“我应该问一下她的，或者……去问问我妈。”
　　一见她有开窍的意思，陆晴赶紧点头鼓励：“对对对，这件事一定要打听清楚！一个人的真心不能完全凭她说的话，更得看她做了什么。十年前贺舒伶跟你分开要真是迫不得已，她要是真的还将你当好朋友，如果她的真心有我对你一半真，那她一定会亲自去拜访你最亲近的人，会锲而不舍找寻你的消息的。”
　　苏妤梦：“当真？”
　　陆晴：“我对你还能有假？”
　　“哈哈。”苏妤梦信了，但是又完全没有自信，她问陆晴：“那，你觉得我对她真不真？”
　　陆晴：“……”
　　苏妤梦嘴角降了下来，她有自知之明：“你觉得我没有放下贺舒伶，现实却是，我努努力也能够打听到她大学的国度和城市，可我压根没有这么做。要是……我愿意，既然班长可以联系到贺舒伶，理论上我也可以问她求个贺舒伶的联系方式，班长人不错，大概率愿意帮我的。”
　　无论有何苦衷，冠了这么多年“单身主义”的名号，她还没那么厚脸皮敢自负深情。
　　却不想陆晴听完她自怨自艾反而笑了起来：“哈哈哈哈！梦梦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友情和爱情怎么可能混为一谈呢哈哈！”
　　苏妤梦：“？？？”
　　陆晴毫不掩饰的嘲笑让她的脸有些涨红，苏妤梦反驳：“我哪里混为一谈了？”
　　陆晴挑着眉：“那梦梦，如果因为家里人不乐意就恋恋不舍地跟你断联的人是我，你会不会尽全力跟我一起反抗？先说好，你要是回答‘不会’的话，我会气到真的跟你断联的！”
　　她都这么说了，苏妤梦哪敢说个“不”字啊。
　　苏妤梦咬着包子决定顺从地听她讲经：“嗯嗯嗯，我才不舍得跟晴晴断联呢，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了，三观正、性格好，还特别大方，还答应了我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
　　“停停停，够了够了。”陆晴被她哄得乐呵呵的，又道：“其实现在就能看出来了呀，你要是能把对我说的这些赞美之词拿去哄其他女生，先不问你喜不喜欢，那听的人肯定都是会高兴的，何愁找不着对象呢。”
　　苏妤梦确实没有为此发过愁。
　　陆晴大师继续分析：“但是这方法的结果还是取决于它展现给人的效果，最关键的一点呢，在于不能显得轻浮和油腻。而对于梦梦来说，想要达到这一境界是再简单不过了。毕竟梦梦是个老古板正经人，出不出击得看真心，真心有了自然就会想珍惜。所谓‘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因为害怕分离，所以害怕叨扰、害怕唐突。”
　　陆晴叹道：“你对贺舒伶啊，是太小心翼翼了。”
　　“咱们俩都认同，朋友和爱人的界限是不一样的。”陆晴拂了拂并不存在的长须，笑道：“当年我第一次知道你喜欢女生的时候被震惊到了，你从容不迫地跟我解释说，你待我就是普通朋友。我问你怎么确定的，你说你不会生气我谈了对象，不会嫉妒对象，不会想成为我对象。
　　你说‘朋友’就是玩得很好但是又保持着互不干涉私生活的关系，说‘恋人’则不同，因为恋人传统来讲是要步入婚姻殿堂，是要组成一个共同承担法律责任和社会义务的家庭的，因此一定是要亲密无间、互相理解、互帮互助的。更直白点的，与能够成为‘亲人’的朋友不同，恋人之间是愿意且渴望撒克斯行为的。”
　　陆晴说的几乎是苏妤梦的原话。
　　新生入校数月后，借着姑娘们下午茶闲谈的契机，苏妤梦将自己的取向对当时的舍友挑明了，陆晴是她隔壁宿舍的，当时也在现场。
　　她那一届的舍友们都是开明的，没有恐同也不存在其它刻板印象，苏妤梦的边界感又强，与她们的相处就和普通朋友一样，从没闹出过矛盾。
　　不过虽是如此，毕业后与她还保持联系至今的也就只有陆晴了。
　　陆晴说：“你对我说这些的态度和我打听贺舒伶取向的态度是一样的，因为没有私心杂念，不会因对方给出的答案而烦恼，所以问的时候可以坦坦荡荡。而且你们的情况和异性恋又不同，你先前最怕的不就是贺舒伶恐同吗？”
　　“……”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已经帮你试出来了，你大可放宽心～尝试去追一下嘛，最坏的结果也不会比你这十年身心俱疲更糟了。”
　　“……”
　　苏妤梦吃完了早餐，她拿湿巾擦了擦手，继续干起了活。
　　陆晴觉得自己真是应了那句话——皇帝不急太监急。
　　苏妤梦在这方面温吞的作风简直令人恼火，陆晴又不敢给她下猛方，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贺舒伶对你揣着什么样的心，我学生时代就看出来了！你俩只要有一个主动点，这门亲事就能成！”
　　她怕万一贺舒伶那边情况有变，会让梦梦空欢喜又加重病情。
　　陆晴在旁抓耳挠腮急得团团转，苏妤梦亦是心烦。
　　她抬起左手理了理头发，指腹轻轻擦过衣领的时候，昨夜拥抱贺舒伶的感受又浮现在了脑中。
　　陆晴说的都是有理的话，可“情”之一字最不讲理。
　　她打开了电脑上的白绿蝌蚪，联系人最顶层正挂着贺舒伶数分钟前发来的消息红点“我可有好好遵从你的嘱咐哦”，点进去一看配图是一杯蜂蜜水和一碗卖相上佳的西红柿鸡蛋汤面。
　　往上翻，贺舒伶问了她一句“吃了嘛”。
　　苏妤梦的心难得柔软了下来，她打开编辑栏答复道：“已经吃过了，馋不到我”。
　　贺舒伶两秒后发来：“午饭也要吃饱哦。”
　　句号后换行附上了一个带着爱心的颜表情。
　　苏妤梦把表情栏往后拖拽了半天，翻出了一个八百年用一回的二次元猫猫头[好的]发送了出去。
　　十秒后，贺舒伶：同款表情包[可爱]
　　苏妤梦感觉自己发一句她就会回一句，于是试探：Q萌人物背头[转身向山里走去]
　　不多时，贺舒伶回应：豹大腿[别走]
　　陆晴被她晾在一边，本来满怀担忧，却在看到苏妤梦为与贺舒伶的你来我往展露笑颜时忽然醒悟——
　　啊，我好像是在自作多情。
　　遂不爽地踢起了自己的凳子腿，咂咂嘴揶揄道：“看来咱梦姐果真是个实干派，这么快就用上小的支的招去聊骚了。”
　　苏妤梦打字“工作去了”，贺舒伶回应“好吧”，这才结束了表情包库存告急的一战。
　　苏妤梦恢复了一点元气，没听见陆晴的话，她兀自解释起自己的顾虑，道：“我不是想要逃避，而是……假如贺舒伶没有到处找我，我反而可以轻松放下。可假设这些年她各种方法都试过了，结果却因为我的原因——我没有坚持等她而导致错过……我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了。”


第18章 沿途
　　胡思乱想不如直接行动。
　　中午请陆晴到菜馆吃了餐饭之后，苏妤梦就搭车前往了妈爸家。
　　车窗外的风景在缓缓倒退，苏妤梦的记忆也随之倒带。
　　十五岁那年的夏天，她与母亲父亲一起拖着两个行李箱，扛着几包沉重的包袱，一路换乘了三种交通工具，最后是搭乘着火车，从四线城市搬到了省会都市。
　　初来这里，看着周围的高楼大厦，苏妤梦曾经发问：“这么高的楼房真的不会塌吗？”
　　父亲拍了拍她的肩，神秘兮兮地告诉她：“要相信工程师的智慧。”
　　母亲则是笑着给她理了理在风中凌乱的碎发，捧着她的脸说：“妈没读过书，所以妈不懂这些。梦梦可要多读书，以后这世界这么大，梦梦可不能像妈一样，走到哪都是糊涂的。”
　　虽然父亲的单位提供了住房，但是城里的物价要比偏远地区高得多，柴米油盐酱醋茶，生活处处是需要花钱的地方。
　　母亲又是个勤劳了一辈子的人，无法适应闲在家里无所事事的生活，搬来一月后就在附近餐馆应聘到了一份洗碗阿姨的工作。
　　高一刚开学的时候，母亲的职业不知被谁公布在了班里，苏妤梦收作业的时候常常能听到后排男生在她背后嘲笑她“灰头土脸乡巴佬”，女生团体也嫌弃她“家贫人丑土包子”。
　　当时她谨记母亲叮嘱“专注学习”，不想惹是生非，觉得“忍忍就能过去”，所以一直没理会这些人的排挤和诋毁，直到高二贺舒伶遭人围堵不放才让她清醒。
　　后来学了散打，苏妤梦：现在的我强得可怕！
　　所以在又一次被人讥讽母亲的时候，她终于敢壮起胆子还击：“你家吃饭不刷碗是靠你把盘子舔干净的吗？你脚下的路是工人铺的，你住的房子是工人建的，你吃的粮食是农民种的，享受着人家的劳动成果却不尊重人家，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没良心！”
　　至于那些嘲笑她穿着用度寒酸的人，苏妤梦自己不屑与他们论长短，贺舒伶却无比在乎，同他们争吵过：“家里有几个子了不起啊！哎呦，大小姐大少爷怎么纡尊降贵沦落到跟我这种‘下等人’同吃同住了？没有涵养的人才会到处找寻认同感，以为人多就能显得势众？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没出息！”
　　在场无人敢还嘴，只因生怕苏妤梦掰折了的那支插在桌上的圆珠笔下一秒会扎进他们身上。
　　据皇帝身后的陆史官记载，这是xx届二班历史上著名的舌战群儒、以少胜多战役。
　　但这还不是苏妤梦的全盛时期。
　　她最神气的时候还曾“怼”过老师。
　　高中时班主任数学老师总将授课用的大三角板留在教室里，有一次他们班级月考的语文成绩在年级是倒数，语文老师为此十分生气，于是在课上拿起了三角板要打每个成绩不及格的学生的手心。
　　苏妤梦从小见惯了这种场面，小学时对她又打又踹的老师也有。
　　她知道戒尺打在手心留下的是火烧般的疼，而那种在人群中罚站，被注视被嘲笑的屈辱感更是她心灵上的阴影。
　　她承认最初努力学习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不想遭受处罚，却绝不认可老师应该用这种对人身心造成伤害的方式来鞭策学生。
　　身为语文课代表的她第一个站出来劝老师消火，因为某个人的原因，老师当时正站在她的桌旁。
　　苏妤梦深知大人更是好面子的存在，若是直接指出体罚行为的不对很可能起到火上浇油的反作用，所以她决定把罪责揽到自己身上。
　　“老师、老师！”
　　“怎么了？”
　　“贺舒伶这一次没及格，我觉得这件事上我也有问题。”
　　“她的试卷又不是你写的，你能有什么问题？”
　　“老师不是常叫我给她做辅导吗，这一次她没有及格，我的成绩比上一次也下降了不少。您刚才叫我们思考原因，我找了找，觉得肯定是因为我这段时间偷懒了。”
　　接着苏妤梦念了几个与贺舒伶同在罚站的，平时与老师关系不错的同学的名字，自责是自己没带领他们好好学习。
　　交流的过程中，在气头上的老师慢慢冷静了下来。她打量了周围一圈的同学，方才的气氛让他们都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苏妤梦瞧着都觉得他们可怜，老师平时待学生虽然严格，却也不是苛刻到不近人情。
　　片刻后，老师叹了口气，拿着三角板的手垂了下去。看着苏妤梦，她无奈一笑，说道：“怎么会，老师每次从窗边路过都能看到你在背书做题。唉，这次考试的题目是难了点，其实别的班考得也不好，不单只有咱们差。”
　　老师消了火，将惩罚定为了抄错题十遍，之后也没再动过体罚。
　　而对某个人，老师单独进行了沟通：“贺舒伶，每回考试都是你垫底，钉子户似的。人苏妤梦语文课代表坐在你旁边，你还学的这么吃力啊？你们俩关系这么好，你多让人家带带你。课代表也愿意的吧？人家点头了，你呀不用怕麻烦人家。老师可警告你了啊，下一次再考不及格，你的惩罚就单独提到二十遍。”
　　怕挨打抖得像只鹌鹑的是贺舒伶，遭了训却还不放在心上的也是贺舒伶。
　　贺舒伶在学校求的只是安稳生活混日子，这一点苏妤梦看得出来，她犯不上多管闲事逼迫贺舒伶上进，但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你语文这么差？阅读题靠背公式写答案能得分的你倒是认真填了，可那些上课老师讲过的知识点，甚至背诗默写就能对的题，为什么你这些能错啊？”
　　贺舒伶将半张脸埋进了臂弯里，只露着两只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苏妤梦皱眉：“你上课也一直盯着我吗？”
　　贺舒伶闻言眨了眨眼，坐直了身，羞涩地摸了摸鼻尖。
　　苏妤梦没什么耐心地拍了拍桌子：“上课不听讲，神仙来了也难保你。”
　　“哈哈。”贺舒伶笑了两声，下一秒忽然凑到了苏妤梦耳边：“只要你肯教我，我就认真学。”
　　“……为什么老师教的你不听？”
　　“因为……语文老师有点像我妈妈。”
　　贺舒伶说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声音很轻：“我妈妈也戴着眼镜，而且和老师一样凶巴巴的，所以我，有点怕她。”
　　听她的意思，是因为老师像妈妈才害怕。
　　苏妤梦不懂，世界上竟然会有怕母亲的人。
　　那是苏妤梦第一次认识贺舒伶的母亲，从贺舒伶的描述不由得代入了语文老师的形象，结合她的家世，便觉得其母应当是一位多金、高知且严厉的女性。
　　若是生人，对其保持敬畏可以理解，只是贺舒伶是她的女儿，骨肉血亲又不会被刻意刁难，为什么还会害怕？
　　苏妤梦不知晓其中是否有什么隐情，担心触及家庭问题，直接询问贺舒伶会让她伤心，于是就没有打探。
　　苏妤梦尝试过开解她：“不用害怕，有什么难处就跟我说，我会帮你的。”
　　贺舒伶听完却只是看着她笑，似有仰慕似有哀愁。
　　回到现在，数十分钟后，公汽摇摇晃晃停在了公交站台旁。
　　正午时分外出的人本来很少，只是今日天在下雨，为了安全选择搭乘公交赶路的乘客自然会比往常多些，因此当车门打开联通了车厢内外的两个空间，路途就变得热闹了起来。
　　前门刷卡或扫码付款的声音此起彼伏，民居小区站下车的不止苏妤梦一人，在前方行动不便的老人家慢步下车的时候，她静静地听了会儿播报，待老人站稳离开，她才撑开贺舒伶赠予的伞走下了台阶。
　　鲜红的点缀着碎金的枫叶在风中飘舞，带着熟悉的气息，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秋月。
　　高三的上学期，才历经暑假小半月的分别，思念就在脑中叫嚣，在重逢后想将她据为己有。
　　那是苏妤梦第一次留贺舒伶在自己家过夜。
　　也是一个雨声鸣奏的热闹天气，在一方小天地的温暖被窝中，呼吸纠葛间，她第一次察觉到自己对贺舒伶的心意似乎不单单是友谊那么简单。
　　“滴，学生卡。”
　　好的，一个人。
　　“……”
　　第二次却没有声音。
　　司机注意到这边的情况，扭过头看向了刷卡机旁两个蓝色校服各被打湿了半边、面面相觑满脸愁容的女学生。
　　“……阿姨好。”
　　感受到贺舒伶覆在她手腕上的握力有些加重，尽管对现状感到窘迫，苏妤梦也必须做了先开口的人：“阿姨，我同学的卡忘记带了，我这张能不能帮她支付啊？”
　　“学生卡一段时间只能刷一次。”
　　听到司机的解释，苏妤梦有点不知所措，贺舒伶也愈发惶恐地抓紧了她。
　　正当苏妤梦想拉下脸再求司机通融通融的时候，司机阿姨却偏了偏头朝她们示意：“你们先过去吧，等会儿下车的时候再来刷一次。”
　　意思是她们不会被赶下去？
　　苏妤梦惊喜地睁大了眼，同时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身后的贺舒伶听见更是激动地垫了垫脚，随后赶紧推她向前走，一边对司机道谢：“谢谢阿姨谢谢阿姨！”
　　中年女性黝黑粗糙的脸上露出了短暂的微笑，但很快又恢复了板正，扬声提醒后面的人：“雨天路滑，你们这些学生娃上车别急，莫摔倒喽。”
　　领着苏妤梦在后排抢到了相邻的两个座位，贺舒伶挤到了里边，将鼓囊囊的书包卸下来抱在了胸前，她松了口气，看向在身边落座的苏妤梦由衷地感谢道：“还好有你在，妤梦，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第19章 请求
　　夏末秋初的第一场雨来的又急又猛，干涸了一月多的河渠终于迎来了开闸这日，而老天并不会特意照拂某一个没带伞的孩子，只有凡世间心地善良的人们会通常情、伸援手。
　　天气预报说从今晚七点开始，在未来二十四小时内，常安市因台风影响会下起特大暴雨，只怕届时他们处于低洼地区的学校得遭殃被淹。
　　正逢明天是中秋节，校领导商议过后做下决定，通知各年级今天六点提早放学。
　　为免因暴雨导致的交通不便引发危险，高三生也破例被允许多得了一天假期，连同今天早退的几小时，勉强算可以休息两天半。
　　即便在乎成绩如苏妤梦，在历经了两月高强度且几乎无休的学校生活后，她得知这个消息时也不禁欢呼了一声。
　　但高兴过后她却注意到身边人截然相反的愁态，一问，贺舒伶没有带伞。
　　“今天早上天就暗了呀，你怎么没带伞啊？”
　　“啊？我还以为是天没睡醒呢。我妈妈早上要赶飞机，我迷迷糊糊就被她送来了，没拿伞。”
　　此时窗外已经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苏妤梦以前听贺舒伶说过她是单亲家庭，一听她母亲坐飞机离开了本市，不由担心地问道：“那你怎么回家啊？”
　　贺舒伶托着腮蔫蔫地看着窗外，答：“不知道。”
　　“要不我把伞借给你？”
　　“那你怎么办？”贺舒伶回头看她。
　　苏妤梦并不担心：“我搭公交回去，你和我一起去公交站，我上了车之后就把伞给你，收假了你再带过来还我。”
　　“可是下公交之后离你家还有一段距离吧？”
　　“那点距离跑回去就行了，淋点雨也不碍事。不过，你家离学校挺远的，你要怎么回去啊？”
　　苏妤梦记得贺舒伶家住滨湖华府，是市中心的江景房，学校则建在比较偏僻的地带，离贺舒伶家有好几公里的距离，走回去肯定需要几个小时，路上暴雨就会下下来，一定不安全。
　　贺舒伶的神态十分颓靡，她低下头小声答：“不知道。”
　　苏妤梦问：“你家里有亲戚在吗？要不找老师联系他们来接你回去？”
　　贺舒伶摇了摇头：“没，我妈妈是独生女，我外公外婆早年出海遇难离世了，两代人都没什么旁系亲属。”
　　“那你妈妈有什么信得过的朋友吗？找老师联系你妈妈……”
　　“没有。”贺舒伶打断了苏妤梦的话，“你也知道我妈妈是工作狂，她平时没自己生活的。”
　　“同事呢？”
　　“……和我比较亲的阿姨跟我妈一起出差了，我今天得自己走回去。”
　　远亲近邻都解不了燃眉之急，苏妤梦想了想，道：“下雨天车多路滑不安全，步行回去绝对不行。这样，我陪你一起去问老师借几块钱，你搭出租车回去吧，再让你妈妈转红包还给老师。”
　　“……”贺舒伶看着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苏妤梦催她：“有什么想说的就直说。”
　　在她的注视下，沉默半晌后贺舒伶开了口，是难以启齿的恳求：“妤梦……你能收留我两日吗？”
　　“啊？”
　　贺舒伶轻声：“明天是中秋节，家里却只有我一个人……下雨了会打雷，我会害怕……”
　　留外人在家里过夜在苏妤梦的记忆里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妈妈的朋友或者是爸爸的同事，都没有在她家里留宿过，即便是在农村的时候也没有发生过村里熟人在她家借宿的事。
　　妈妈总说与人来往要保持距离，尤其她还是一个女孩子，其他人是不能随便在她家里待一晚上的。
　　苏妤梦从前从未带过同学回家，虽然贺舒伶是她最好的朋友这一点妈妈知道，但她也拿不准妈妈是否会同意贺舒伶在自己家里过夜。
　　苏妤梦抿了抿唇，心想，同性朋友应该没有问题吧？
　　妈妈的担心应该只是怕对方是异性，住在家里对她不方便，但贺舒伶和她一样是女生，而且还是她的好朋友，一起上厕所都行——虽然从来都是贺舒伶约她，但是，苏妤梦肯定不介意和她亲近。
　　那么去她家会不会对贺舒伶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呢？
　　苏妤梦想到爸爸前天也去出差了，和贺舒伶的妈妈一样中秋节都无法回家，家里没有异性，所以对贺舒伶应该也没有不方便。
　　而且，中秋节这种应该阖家团圆的节日却只能一个人孤零零的度过……想想就很难受啊。
　　苏妤梦很思念父亲，知道父亲因工作上的任务不得不离家是一件很无奈的事。
　　她想，贺舒伶的母亲在这种节日却无法陪在女儿身边，肯定也是无奈之举，肯定也会觉得遗憾，更何况女儿的所在地未来还要经历一次天灾洗礼，贺舒伶的妈妈一定会很担心贺舒伶的。
　　苏妤梦也不想见贺舒伶伤心。
　　听到她说“害怕打雷”，苏妤梦就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也曾因窗外电闪雷鸣而害怕到必须躲在妈妈怀里才能安睡。
　　贺舒伶……
　　这回，就由我来保护你吧。
　　苏妤梦被自己心底见不得人的中二尴尬得笑了笑，然后回应了贺舒伶的期盼：“行吧，那你等会儿就得和我一起挤公交了。你坐过公交车吗？”
　　“没，没有。”得到她应允的下一秒，贺舒伶用力吸了吸鼻子，一副要因为她感激涕零的样子。
　　苏妤梦赶紧命令她打住：“不许哭！我最烦哄人这种事了。”
　　贺舒伶立刻咧开嘴笑成了年画娃娃的模样：“妤梦~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苏妤梦没觉得她是麻烦，反而她一直都很期待能够与贺舒伶有长期单独相处的时候，就像高二那时周末单休她们偶尔的聚会一样。
　　她想和她牵手，想和她拥抱，期待着各种形式的肢体接触。
　　……
　　苏妤梦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好像从上一回她与贺舒伶共吃了同一个冰淇淋起，自己的思想就愈发放纵了。
　　虽然过去了一个月，她却仍然记得贺舒伶凑至她身前微张的嘴唇，记得它的颜色、纹路和缺水的干燥，也记得贺舒伶低着头将贝齿抵在草莓味的冰淇淋球上却还在征求自己同意的眼神。
　　并且，她还记得球被叼走时甜筒倾向贺舒伶那边的重力，记得贺舒伶被融化的粉色牛奶湿润后的唇瓣看起来非常柔软，记得她被冰的直跳脚却还挂着的傻笑，记得那比冰淇淋还甜。
　　因此，苏妤梦还发现了一件事——
　　冰淇淋好像无法解渴。
　　放学之前，老师并没有找到贺舒伶询问她如何回去，苏妤梦问贺舒伶要不要给她妈妈打电话征询一下意见，被贺舒伶拒绝了：“她现在应该在开会，没工夫管我。而且，我可以做自己的主，这种事情就不用她来敲定了。”
　　其实苏妤梦知道，如果贺舒伶的妈妈来做决定，她大概率是不会同意女儿留宿别人家里的。
　　所以，苏妤梦在这件事上其实是带了私心的，她纵容贺舒伶没和家长商量就擅自做了重要决定，因此后来她有反思过，或许就是因为这一点，她才会被贺舒伶的母亲列入不许贺舒伶接触的范围。
　　是她活该。
　　不过在当年，当她对贺舒伶母亲的猜测应验后，曾经的苏妤梦为此感到过深深的不解。
　　分明从来没有接触过那位在贺舒伶口中总是过分苛刻、过分严厉的女人，苏妤梦却凭着自己对“母亲”身份的认知，认为其只是思想传统的不善言辞的“虎妈”。
　　贺舒伶应该有觉得她自以为是、无法沟通，所以每当苏妤梦在母女关系中偏向为母亲一方辩论时，贺舒伶总会露出一副悲伤的神情然后草草结束话题……
　　那天苏妤梦携贺舒伶自公交站一路小跑进了小区，回去时她的妈妈正在楼下望着她的方向殷殷的期盼着。
　　而看到贺舒伶与她一起，妈妈虽然开始有些惊讶，但在听完苏妤梦对贺舒伶情况的解释后，妈妈还是非常热情地拿出了最好的厨艺来招待她。
　　“梦梦第一次留朋友在家吃饭，妈妈自然得露一手好好款待小舒。”
　　小、舒？
　　苏妤梦倚在冰箱上，口中嚼着葡萄皮，心里默念了一遍妈妈对贺舒伶的称呼，觉得有趣的同时又觉得还是叫“舒伶”顺口。
　　“伶”这个字能组成“伶俐”，寓意好。
　　苏妤梦就喜欢与自己一样聪明的人。
　　于是她试探性地喊了声：“舒伶？”
　　贺舒伶本来正在为阿姨对她的关照而喜不自胜地扭捏害羞中，忽然听到苏妤梦对她的称呼去了姓氏，她当即就宕机愣在了原地。
　　身处自己家中的安全感莫名令苏妤梦自信飙升，被只与她相隔一米的贺舒伶用震惊的大眼睛盯着也不感到怕，反而跃跃欲试想再逗她一次。
　　不过最后没等她下手，贺舒伶就借口打电话而离开了厨房。
　　那时候苏妤梦的家里还留着固定电话，虽然妈妈已经学会了使用移动手机，但还是将它当做了可使用的摆件放在了客厅。
　　贺舒伶没有用过座机，对它相当的好奇，只是苏妤梦先前的奇怪行为导致她不敢开口讨教，只能巴巴地朝苏妤梦递来个水灵灵的求救眼神。
　　而注意到她面上绯红，又被她这般欲语还休的含情目瞧着，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方才举动好像给贺舒伶造成了困扰的苏妤梦此时也不自在了起来。
　　她不敢再发癫，老老实实走过去教了贺舒伶如何拨号和呼叫。
　　本来电话打通之后她就想到旁边回避，但贺舒伶拉住了她，用眼神悄悄请求她别走。
　　苏妤梦只好留了下来陪着她。
　　再然后，就听到了贺舒伶与她母亲的对话。
　　“喂，妈妈，是我。”
　　虽然在学校提到母亲的时候，贺舒伶总是看不出来开心，但是在电话那头响起了妈妈的声音时，她的第一反应还是扬起了笑脸。
　　她问母亲是否结束了工作，贺舒伶妈妈没有正面回应，而是反问她打电话来干嘛。
　　“啊，这几天要下大暴雨，今天学校提早放学了。”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并不清晰，苏妤梦只听出贺舒伶妈妈的音色不似有些女性那么尖锐，也不像自己妈妈那样是蕴含着温和的沙哑，乍一听确实与语文老师授课时的声线非常相像，是平和的冷冽。
　　听到贺舒伶这一句时，这种冷冽有片刻的动摇。
　　贺舒伶妈妈道：“暴雨？我去看一下。‘未来二十四小时降水量预达270毫米’，哎呀，妈妈最近忙，没注意天气预报。你今天没带伞吧，你回到家了吗？”
　　贺舒伶实话答道：“没，放学的时候雨已经下下来了，我就跟我同桌一起走了。嘿，你猜，我现在在哪给你打的电话？”
　　温柔骤然褪去，贺舒伶妈妈警觉地问：“你不会是去同学家里了吧？”
　　“嗯。”
　　“不行！”
　　贺舒伶妈妈厉声呵斥道：“都说了，少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你怎么还跑到她家里去了？”


第20章 争吵
　　“我打电话叫徐保姆去接你，我不在这几天她会住家照顾你的。自己有家不回，要跑去别人家里当要饭的？”
　　听声音，女人似乎发出了一声嗤笑。
　　接下来，传入耳中的是一句冷酷无情的：“你放乖一点。”
　　“……”
　　贺舒伶听完母亲的话后迟迟没有反应，苏妤梦也被她妈妈口中“不三不四”四字当头一棒敲得有些发懵。
　　苏妤梦在因贺舒伶妈妈的拒绝而感到紧张无措的同时，也不可避免地因为她的高高在上而感到了困惑与生气。
　　她心里不可思议地想：我怎么就成了不三不四的人了？
　　他们一家都是合法公民，收入渠道都正规合法，她上的高中也是正经公立学校，她在班上还是学科课代表，又不是社会上的小混混——
　　请问她到底哪里不三不四了？
　　苏妤梦伸着脖子歪着脑袋瞪着贺舒伶手上的话筒，平生第一次产生想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冲动。
　　她可以不在乎其他人对她的评价，赞美亦或诋毁都被她视作是人出于主观情绪对她发表的意见或建议。
　　苏妤梦有着自己的生活目标，知晓自己想要成为的是什么样的人，从不会被他们左右思想，可今天对她做出评价的人不一样……
　　那不是别人，不是“随便什么人”——她是贺舒伶的妈妈，是贺舒伶最为亲近的人。
　　而贺舒伶是她最好的朋友，所以她的母亲理所当然会成为自己亲近的人……
　　本该如此的……
　　苏妤梦瘪了瘪嘴，虽然不觉得自己把孤独的贺舒伶带回家一起过节是做了错事，但莫名其妙挨了一句骂还是会觉得委屈。
　　贺舒伶半晌才回过神，看着茶几上的电话她睫毛扑闪了两下，转头又望着苏妤梦眨了眨眼，眼神中蕴藏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没料到母亲竟会当着苏妤梦的面吐露鄙夷的骂言，贺舒伶是又愧疚又担忧，慌张之下不由得抬高了音量：“你说谁不三不四呢？我都说了她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人！”
　　什么意思？贺舒伶跟她妈妈聊过我？
　　但比起这些问题，苏妤梦现在更担忧的是：“你小声一点，别让我妈听到了！”
　　厨房里抽油烟机的音量很大，还有若隐若现哼歌的声音，按理说妈妈应该听不到她们这边的对话。
　　贺舒伶听到她的话后递来了一眼，这一回很明显可以看见她眼眶红了。
　　唯独这一次，苏妤梦想不出帮她应对的方法。
　　贺舒伶和她母亲吵了起来，油烟机和贺舒伶的音量盖过了电话那头贺舒伶妈妈的声音，苏妤梦只能听到贺舒伶一直在反驳她妈妈，并一直强调自己不愿回家的想法。
　　苏妤梦无法插嘴也不能插嘴，只能站在一旁注意着厨房那边妈妈是否有出来的迹象。
　　她还是想让贺舒伶留下陪着自己的，也知道如果妈妈听到贺舒伶家人不愿，为避免麻烦，妈妈是一定会将她送回去的。
　　屏息等待了许久，苏妤梦才等到争吵的结果。
　　贺舒伶气愤地说了一句“你就是叫徐阿姨来了，我也不会跟她回去”，随后就重重地将话筒放了回去，结束了通话。
　　“……”苏妤梦犹豫了半晌才出声，询问她：“你真的不回去吗？”
　　不知是哭的还是气的，贺舒伶的眼睛通红，对她说的第一句话都险些没收住语气：“当然！”
　　“冷静点。”苏妤梦劝她。
　　贺舒伶：“……如果妤梦不想留我……”
　　“我没这个意思。”
　　话音刚落，苏妤梦就敏锐地听到了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妈妈正端着一盘土豆烧肉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苏林秀面带笑容地喊她们：“梦梦，快带小舒去洗洗手，准备吃饭了。”
　　“好。”苏妤梦立即应道。
　　妈妈没发现这边贺舒伶的异常，转身又回到了厨房忙碌。苏妤梦拉了拉贺舒伶的袖子，领着她去到了卫生间。
　　“你袖子湿了，把外套脱下来吧，我拿去阳台上晾着，等你回去的时候再穿吧。”
　　贺舒伶正侧身背对她偷偷抹眼睛，闻言用低哑的声音应了一声“好”，然后脱下校服递给了她。
　　盥洗池与洗衣机的占地让卫生间的干区显得十分狭小，逼仄的走道恰好能容纳身材纤瘦的她们二人。
　　贺舒伶脱衣时手臂挥展不开，即使苏妤梦缩进角落给她腾出空间，贺舒伶的动作却还是十分僵硬。
　　当她将双臂背到身后的时候，苏妤梦所处正好是领略她曼妙曲线的极佳角度。
　　察觉到自己目光落在哪之后，苏妤梦深觉不妥，连忙挪开了视线。
　　可能是阴雨天的闷热导致，也可能是因方才的电话而烦躁，她喉咙有些发干，呼吸也不顺畅，便萌生了赶紧逃离这个房间的想法。
　　“你先洗下手吧，我出去了。”
　　“好。”
　　于是贺舒伶弯下了腰，可苏妤梦反倒更不自在了。
　　“你……往前挪挪，我出不去。”
　　“哦，好。”
　　贺舒伶非常听话地将自己的站地缩到了最小，几乎是紧贴着洗手池。
　　苏妤梦尽力控制自己的眼睛不要注意她的臀部，可要估量距离，这又是不可避免的。
　　她不知自己最后是怎么挤出来的，只记得即便离开了那里，她的脸依然是烫得可怕。
　　贺舒伶在她们靠近时几乎一直在看着她的行动，她扭过头的时候，苏妤梦觉得她们最近时的距离几乎可以交换呼吸。
　　这是前所未有的亲密，而不久后甚至还会更进一步。
　　受到贺舒伶与她妈妈争吵的影响，苏妤梦吃饭的时候一直心不在焉。
　　她很担心客厅的电话突然响起，怕贺舒伶家的人找到她家里会与自己妈妈发生争吵；更害怕大门突然被敲响，是警察来教育她不该拐骗同学回家。
　　妈妈吃饭时的神情没有异样，可以确定她并没有听到贺舒伶和她母亲的争吵。
　　苏家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苏林秀便关心地问起了贺舒伶家人的情况，又把苏妤梦吓得够呛。
　　还好贺舒伶表现淡定，只据实地回答了母亲在出差，并没有流露不快乐的情绪。
　　苏林秀听完感慨：“哎，赚钱不易啊。明天是中秋，梦梦她爸也在外地回不来，而且还遇上暴雨天气，今年这节过得真不太平啊。”
　　苏妤梦赞同地点了点头。
　　贺舒伶则满怀感激地说道：“还好有阿姨和梦梦肯留我住两天，要是我一个人在家，我一定会怕黑怕到睡不着的。”
　　苏林秀坐在她旁边慈爱地看着她，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进行安抚，又笑着宽慰她：“小舒能来咱们家，也是跟我和梦梦做个伴，梦梦你可得好好照顾人家。”
　　苏妤梦自然应下：“嗯，”
　　贺舒伶再次道谢：“谢谢阿姨，谢谢妤梦……”
　　饭后，苏妤梦本想帮妈妈洗碗，妈妈却劝她去客厅好好陪陪贺舒伶：“梦梦啊，小舒的爸爸是早就离世了吗？哎，单亲家庭就这点对孩子不好，大人只要工作太忙，孩子就只能孤零零的一个人在家，看着就可怜啊。”
　　听她们刚才的对话，贺舒伶家里其实请了一位保姆，只不过贺舒伶依旧不愿回去。
　　至于贺舒伶爸爸的情况，苏妤梦听她说过，是在她出生之前就离世了，贺舒伶并未见过父亲，所以对他也没有什么感情。
　　考虑到贺舒伶与家属的关系，苏妤梦小声提醒了下妈妈：“妈，你之后别问她这些事啊，她妈妈不在家，她不是很开心。”
　　正在擦拭盘子的苏林秀微微一愣，她瞥了眼客厅，随后面露愧色地点了点头：“哦、哦，是妈妈说错话了。哎，妈妈再不问了。梦梦，你去陪陪她吧，把电视打开陪人家看看。”
　　苏妤梦嘟了嘟嘴，撒娇道：“你平时总催我复习，怎么人家来了就不关心我学习啦？”
　　苏林秀有些哭笑不得：“你啊。”
　　获得了自由支配时间的苏妤梦十分欢快地离开了厨房，她没打算在今晚抓学习，作业等明天再写也不迟，科学也表示劳逸结合更有利于学习。
　　来到客厅，贺舒伶正坐在她家的沙发上，周遭耐脏的灰色布料衬得她裸露的手臂皮肤相当白皙，当然脸也一样。
　　在学校的时候苏妤梦曾跟她做过比对，知道自己的皮肤比贺舒伶黑。她曾请教过贺舒伶防晒的问题，贺舒伶报了一大堆她没听说过的化妆品牌子名称，导致她觉得麻烦而对美妆这一话题退避三舍。
　　不过，她依旧很喜欢白嫩的肌肤，因为那看起来很像奶油布丁。
　　苏妤梦步履轻松地走过去，却见贺舒伶双腿并拢坐得相当拘谨。
　　见她走来，坐在沙发边缘的贺舒伶立即挪腿给她让了让位，苏妤梦从她面前走到她旁边坐下，拿起遥控器将电视打开了。
　　新闻频道主持人的播音腔响起缓解了空气的寂静，苏妤梦扭头询问贺舒伶：“你有什么想看的节目吗？”
　　贺舒伶轻轻摇了摇头。
　　苏妤梦看见她放在腿上的手指在摩擦布料，意识到她还在紧张，便抬起头在她眼前摇了摇，用拙劣的方法唤她回神。
　　贺舒伶：“嗯？”
　　苏妤梦：“不用跟我客气，把这里当自己家就行。”
　　她其实不想用这么公式化的开解，奈何本身幽默天赋都没到入门级，一时的确想不出什么有趣的笑话逗贺舒伶开心。
　　贺舒伶听她客套，自然只是礼貌地笑了笑。
　　这令苏妤梦有些苦恼。


第21章 同款
　　这样干坐了一会儿，妈妈收拾完厨房后也来到了沙发，电视里正播放着天气预报，又惹她唉声叹气发出了几句低骂：“这见鬼的天气。”
　　说完她询问了一下贺舒伶想看的电视，贺舒伶表示“小辈陪伴长辈”，谦逊模样逗苏林秀高兴得连连褒赞她。
　　随后她将频道调到了黄金档观看家长里短伦理剧，对出场各角色行为做解释和点评，也得到了贺舒伶的附和讨论。
　　苏妤梦有一种看豪门八卦就会替他们尴尬的病，偏生今天又逃不了，只能打着哈欠在旁边听两人聊天。
　　贺舒伶似乎对有钱人家的生活颇有见解，诸多在苏妤梦看来是“逻辑不通、胡编乱造”的狗血情节，在她口中都是“家常便饭、见怪不怪”。
　　什么儿媳是前妻的女儿、嫂子是妹夫的前妻，老董事分不清撺掇挑拨、坏反派使计谋借孕上位、主角间误会后车祸失忆……
　　苏妤梦心中嫌恶这些事“有病、憋屈”，贺舒伶则冷眼看待，在片尾曲时总结，道是：“能用钱摆平的都只算小打小闹。”
　　“哈哈，这个世道是这样的，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妈妈对她这句十分认同。
　　苏妤梦虽不是个利益至上的人，却也没有反对这个道理：“确——实。那群东西之所以会群起围攻算计这个女主，不就是因为她是个没钱没势的普通人吗？要是稍微有点后台的，这些家伙都得好好估量估量动手的后果。”
　　妈妈没她这么多想法，听完她的话没有发表意见。
　　贺舒伶则是很赞同地点了点头，并且将眼睛从电视机转移到了苏妤梦身上。
　　苏妤梦已经被电视剧里几个人哭哭啼啼却不见泪、只是干瞪眼的演技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尤其当看到那些人为了争“爱情”而斗得头破血流的时候，她更是觉得不可思议。
　　苏妤梦不禁吐槽起来：“这种男人到底有什么抢手的地方啊？就算说‘喜欢就要去争取’，可是这部剧我陪你看到这里，百分之八十的矛盾都是因为他摇摆不定引起的。心爱的女人不坚信，许下的承诺不兑现，无信无义窝囊废，家业给他继承以后都得被败光。”
　　妈妈被她说烦了，皱着眉无奈地瞪了她一眼。
　　如果不是贺舒伶还在，苏妤梦肯定会被她赶走。
　　苏妤梦摇头晃脑并不觉自己有说错，面对母亲的不满，她鼓起脸颊借机遁走：“哎，我就不在这扫你的兴了。贺舒伶，到我房里去吧，我们……先洗漱一下，然后在床上玩吧。妈，今天可以玩手机吧？”
　　苏林秀扶额：“走吧走吧。诶，记得给小舒拿一套换洗的衣服。”
　　“穿我的？”这倒是苏妤梦始料未及的。
　　妈妈比她考虑的周到：“嗯，今天你们回来的时候我看到你们裤腿那一块都湿了，小舒明天不走吧，脱下来让阿姨帮你洗一洗，待之后走的时候再穿。”
　　贺舒伶本在盯着苏妤梦出神，直到听到这句才羞红着脸推辞：“不用了阿姨，我裤腿只打湿了一点，现在都干了，将就着穿两天没事的，不用麻烦妤梦的。”
　　“害，别跟阿姨客气，梦梦也没觉得麻烦的对吧。”
　　“……”
　　苏妤梦有个疑问，贴身衣物要借吗？还是说，只是借外面的衣服呢？
　　后者的话还好说，前者的话……
　　因为妈妈十分注重教授她卫生清洁，常给她添置新衣新物，她衣柜里倒确实还有新的内裤。她与贺舒伶身量又相当，想来便是给了贺舒伶，她应该也能穿得。
　　只是，即使没有共穿私密旧衣的卫生问题困扰，其它衣物上苏妤梦更不会吝啬，可一想到曾与自己肌肤相贴的睡衣待会儿会出现在贺舒伶身上，她的心情就有些微妙。
　　不是介意，但也说不清楚……
　　见两人都注视自己，苏妤梦不得不当场给出回应。
　　她点了点头表示愿意，而在贺舒伶再次开口之前，她老实地向妈妈提出了自己的困惑：“那我……内衣也要借吗？”
　　贺舒伶：“……嗯？”
　　妈妈似乎并没有想到这一点，听到这个问题时也与贺舒伶一样愣了一愣。
　　妈妈犹豫了片刻，问她：“你那还有新的吗？”
　　苏妤梦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妈妈于是看向贺舒伶轻声问道：“女孩子是要注意点，小舒换一换吧？”
　　“……”贺舒伶恍惚着点了点头。
　　苏妤梦没想到自己还有会比看狗血电视剧更如坐针毡的时候，一见贺舒伶答应，她就抓起她的手腕逃也似地奔进了自己的房间。
　　打开衣柜的推拉门，苏妤梦在抽屉里翻找了起来，她动作不算麻利，因为没想好待会儿要怎样交给贺舒伶。
　　贺舒伶站在她身后，不敢在房间的床铺上落座，也不敢盯着她翻寻私人的衣柜，如此坐立难安地屏息着，直到差点窒息才被迫放松。
　　苏妤梦拿着装着新衣的袋子站起了身，正好听到身后她呼吸突然粗重，自己的后颈处也感到了一霎的清风，瞬间紧张到头皮发麻，愣神间下意识手一抖，袋子就落到了地上。
　　袋子里杏色的棉质衣物露出了一个小角，苏妤梦正欲蹲下身去捡，贺舒伶却快她一步先将其拾了起来，只是她捏的恰好是那外露一角，于是下一秒苏妤梦最后的倔强就遭到了击破。
　　“……”苏妤梦摘下了衣柜里挂着自己蜂蜜小熊睡裙的衣架，反手将其递给了贺舒伶，她没有回头：“我得收拾一下房间，你先去洗吧，毛巾就用我的，架子上最右边粉色那条就是。换下来的衣服丢洗衣机里就行，别跟我客气了，不穿干净衣服，我是不会让你上床的。”
　　“……好、好的。”
　　“……文胸要吗？”
　　“不、不用了！内衣就不用天天换了！”
　　话音落地，身后递来了一个空衣架，苏妤梦接过来放进了衣柜里，趁抬起手臂的时机才敢用余光偷偷一窥贺舒伶迈着小碎步兔子般一蹦一跳逃跑的背影。
　　待听到浴室玻璃门关上的声音后，她才松了口气，转身将自己埋入了柔软被褥中。
　　苏妤梦咬着唇低声哼哼，心中惊骇：这东西也能用同款的吗……
　　她一直觉得自己对同性间人际交往边界线的要求比其他女生高得多，最明显的就是，同性好友间勾肩搭背乃是司空见惯的常事，可她竟也觉得此类接触会使身体大面积接触，未免太亲密。
　　其次，她自小接触的同性中有大多数女生应当是觉得彼此生理结构相同，因此在私密事例如去卫生间上并不会避讳同性，甚至还喜欢挽手同行，可她却不能。
　　她更是无法接受同饮一瓶水，或是女生间共用口红这类嘴唇接触的事，尤其前者还会交换口水……
　　苏妤梦思考着，可能是因为在自己受到的家教中，“人”在区分性别之前首先是独立的个体，即便外表再相像也会存在细微的不同。
　　或许也就是因此，所谓“男女差异”在她看来只体现在生理特征上，而在社交中承担的身份上并不会存在怎样的区别。
　　至少苏妤梦坚定地认为，母亲亦或无论任何一位女性，都不该因为性别为女而不被允许读书，被迫只能成为一名家庭主妇。
　　她一直都知道这是母亲的遗憾，也为母亲从前囿于家庭而被耽误的自由感到自责。
　　……可能是受到贺舒伶妈妈的影响吧，她今天多了些感慨。
　　诶，现在还是不要想这种会引起难过的事情了，免得等会儿把丧气传染给贺舒伶，又加重她的伤心。
　　苏妤梦在心中再次为自己加油打气，心道高考一定要考出好成绩，努力上好大学，毕业后赚大钱，一定要回报妈妈的养育之恩。
　　嗯……还是先脚踏实地一点吧。这样，下一次妈妈再看电视剧，她就不去说扫兴的话打扰她了。
　　嘿嘿。
　　苏妤梦这般对自己说着，思绪在放空中逐渐又回归了之前的胡思乱想。
　　她还是没能跨过心里那道坎，想着，虽然世上除高定唯富人可用之外，寻常衣物即使贴身也会因量产而不缺同款，但身边之人如不主动分享或是约定一起购买，日常相处中自然不会互相打听私密物品的牌子，更不会说互相交换贴身衣物来穿。
　　那条内裤虽说是全新，但确是从苏妤梦手中交出去的，购买是同一时间，生产是同一批次，材质相同、触感相同，她完全可以想象到贺舒伶穿上它时的心理感受，甚至……也能想象到她那时的模样。
　　啊啊啊啊aaaaa呃呃呃！！！
　　呜呜呜wwww额额——
　　控制控制你的脑子不要乱想啊！！
　　但是……
　　苏妤梦又不禁产生了一个疑问——
　　女孩子身体的不同之处会表现在哪呢？
　　很好奇……
　　好奇的同时也在怀疑——
　　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是正常的吗？
　　是……正确的吗？
　　按理来讲，生长和发育是初中的知识，虽然老师都是几句带过这方面的讲解，但求知好学总有途径可用，除去浏览器上不受控弹出的那些小广告，苏妤梦从课内课外一些或主动或被动接触的书籍中自行分辨，多少也懂得一些常识。
　　无论怎么说，她都已经过了该疑惑这些的时候才对，而且分明从前初中班上的同学聚在一起对旁人评头论足时，她都唯恐避之不及，因为知晓他们多数居心不良，可为何今日她却要对贺舒伶在背后产生这种臆想呢？
　　苏妤梦对天发誓，她绝不是带着有色眼镜想与贺舒伶攀比，更不可能是像男生那样垂涎贺舒伶的身体。
　　她……
　　她只是觉得贺舒伶很漂亮，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所以她觉得贺舒伶好看，因此喜欢看着贺舒伶。
　　……
　　好像也不对。
　　如果只是单纯的喜欢的话，看脸不就行了吗，为什么还要幻想着人家的私密处……
　　苏妤梦大惊失色：难道我是个变态吗？
　　……不。
　　不不不！绝对不是！
　　虽然、虽然现在也答不上来，但她是绝不会放任自己朝着这一方面发展的！
　　她……
　　她只是喜欢贺舒伶，想要与她亲密无间，所以……才会产生这片刻妄图越界的想法……


第22章 珍视
　　受少女心事烦扰，苏妤梦在床上翻来覆去，更恼秋初雨日的闷热和雨声嘈杂的喧闹。
　　她忍不住展臂蹬脚在床上乱舞了一番，而后忽然听到浴室水声停止和浴室门打开的动静，惊慌间连忙起身坐直，又不慎将脚踝磕到了床尾木板边缘，乍一受疼差点喊叫出声，幸好之前学习散打时练过忍痛，这才能保持神色如常来面对贺舒伶。
　　贺舒伶在浴室里待的时间有点久，期间水声断断续续停了几回，待她出来，苏妤梦才知道她是将头发也洗了。
　　“妤梦我洗好啦，那个，吹风机在哪里啊？”
　　贺舒伶轻唤苏妤梦姓名，引坐在床边愣怔的苏妤梦回神向她看去，却又再次进入一场沦陷——
　　只见刚才出浴，卸下了一身的汗水和疲惫，神清气爽的贺舒伶从门框后探出了一个脑袋瓜。
　　她下颚抵在门框上，灯光下泛着光泽的头发披在肩上，包裹着水煮蛋般白嫩的脸颊，发尾还往下滴着水，真是好一朵“天然去雕饰”的出水芙蓉。
　　再看她身穿的印有抱着蜜罐的棕色小熊的黑色睡裙，其人与自然和“发若乌木、肤如凝脂”的结合，亦显得贺舒伶如同童话中的白雪公主一般清纯美丽。
　　又因苏妤梦的眼睛喜好捕捉动态，贺舒伶优秀的五官中一张翕张的淡粉嘴唇就显得格外突出。
　　犹如幼年在农村观家中池塘里养的红鲤鱼嘴吐泡泡那般有趣，使苏妤梦的注意力尽数凝聚在了它动作之上，连贺舒伶说的话都没有听清，直到她再问一遍，苏妤梦才起身恍惚地领着她去柜子中找了吹风机。
　　不敢与贺舒伶肢体接触，苏妤梦只给她指了位置就匆匆离开了浴室，贺舒伶吹头发的时候，苏妤梦听妈妈的指示去阳台将她们的校服外套都收来放进了洗衣机，再找来一支新牙刷与纸杯供贺舒伶刷牙，随后便安静地站在卫生间门口等候贺舒伶用完离开给她洗澡腾位。
　　自后方观察贺舒伶纤薄的背部，苏妤梦能在她肋骨平行处看到内衣排扣顶在纯棉睡衣上的细微凸起，虽然夏天时常能见到，此时却也令她禁不住面颊泛红，并开始思考起待会儿自己洗漱时的步骤。
　　脱衣、冲淋、打泡、涂抹、刷洗，再冲淋、擦干、穿衣。
　　她突然又想到了一件事——
　　苏妤梦睡觉时不爱穿内衣，妈妈曾说那样会影响发育，她则是嫌扣子硌人，因此沐浴后一般不穿，不过今晚有贺舒伶与她同床共枕，难免会有碰触到的时候，如果不穿只怕届时会觉尴尬。
　　……女生之间，尤其是闺蜜之间，也要这般避嫌吗？
　　应当不用的吧？
　　苏妤梦心知，只是自己会害羞而已。
　　她想象了一下要是被贺舒伶触碰胸部时自己会作何反应，脸便腾的一下烧了起来，心道绝对不可绝对不可！
　　她这方面一向敏感，平时与贺舒伶挽手也一直注意避免碰到她的胸部，只不过自己睡着后的睡相如何她不得而知，怕今晚可能免不了会发生越线的事。
　　嗯……
　　但是，话说回来，她今晚真的能睡着吗？
　　明明，即使没有阖眼，她现在也像做梦一样，似行走于云间那般飘飘然。
　　贺舒伶收拾完毕后跟苏林秀知会了一声就去到了苏妤梦房间休息，苏妤梦随后也迅速沐浴更衣。
　　自己的身躯日日能看，自前些年开始隆起的胸脯现已完全长成，起伏曲线已然定型，不过是寻常皮肉，果真没什么可好奇的地方。
　　苏妤梦也洗了头发，在吹干后对着镜子打理，按自己认为好看的造型将它们自中间分为两股，她试着扎了两个小辫，觉得不适合年龄又拆了，再用手抓了抓颅顶的发丝遮掩了一下发缝，最后再朝掌中哈了口气，确认无异味才抬脚走出了浴室。
　　她虽说没在沐浴上花费太久，却因事后爱美浪费了不少时间，出门时妈妈听到动静喊她过去了一趟，叮嘱她与贺舒伶不要玩到太晚，可不能耽误明天的学习。
　　苏妤梦依偎在妈妈肩头，细声嚷嚷了几句，想找借口拿作业去做今晚的消遣。
　　妈妈看出她迟迟不肯回房找贺舒伶，捏了捏她的脸笑道：“怎么在闺蜜面前都这么害羞，以后要是找了男朋友该怎么办啊？”
　　妈妈此言一出，苏妤梦心中本来存在的浓雾愁云忽然被荡清一空，一个想法变得清晰无比——
　　苏妤梦从妈妈怀里抬起头看向她的脸，声音恢复了平静：“我不找就是了呗，男朋友……比不上闺蜜一点。”
　　准确来说，任何人在她眼里都比不上贺舒伶。
　　想着妈妈的话，苏妤梦边走边想象着未来，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要与一名男性似今日与贺舒伶这般共处一室。
　　她回房的时候贺舒伶已经等候许久，苏妤梦原先对旖旎风光的遐想都被母亲话中“男朋友”一词打消干净，现在再看到站在窗边的倩影时，她心中只剩下了纯粹的好感。
　　见贺舒伶不是坐着而是站着，苏妤梦担心她是客气，怕她站久了腿累，便一边关门一边徐徐说道：“我的房间应该没有你家大，但肯定比学校那方寸之地宽敞，不需要咱们互相礼让也能活动开。”
　　贺舒伶忽然听到她声音，回过头时面有惊讶之色，而后才敞露笑颜，温声应道：“妤梦不跟我见外，那我就不客气了。”
　　苏妤梦大手一挥：“你随意。我房里也没有贵重物品，就只有一些近两年买的玩具和图书，要是有你能看得中的就尽管拿去。”
　　贺舒伶抿唇一笑，敛起了眸中水光对苏妤梦招了招手，唤她过来。
　　等苏妤梦走到身边，贺舒伶就抬手引她看向了窗外。
　　指着楼房外墙壁砖缝中生出的一株小草，注视着它在风吹雨打中孤苦伶仃的模样，贺舒伶轻声说道：“我的确想问妤梦讨要一个宝贝。它对你来说肯定是千金不换的吧，却是我无比珍视的，必须经过妤梦你同意才能求来。”
　　苏妤梦焉能不知贺舒伶此刻的心情，一见她自比飘零小草，心中也有些伤感。
　　而听贺舒伶的话，她虽然不知道自己这儿究竟有什么东西能符合贺舒伶话中所指，但苏妤梦还是痛快地答应了下来：“说吧。”
　　结果答完又忽地灵光一闪，眨着眼玩笑地接上一句疑问：“不过，你不会是想要我的人或者我的心吧？”
　　——那种从小说或者电视剧里学来的肉麻的话，光是想想都觉得无比尴尬，而且这种多见于男女间表白的情话，若是贺舒伶对她说出，苏妤梦不知自己会作何感想。
　　“……”贺舒伶听她前句正欲回答，结果听她后一句又霎时卡了壳，数秒后才垂目回答：“妤梦觉得我怎么样？”
　　被她反问，这下换成了苏妤梦不懂该如何作答。
　　她心中答案明了，可要是直言相告，说“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她又怕贺舒伶误会。
　　回避过心中几字，苏妤梦说道：“你很好啊，我妈也喜欢你。我妈就生了我一个，你努努力说不定可以被我妈认作二女儿呢。我生日在你之前，年长你一个月，到时候就能名正言顺让你管我叫‘姐姐’了呵呵。要不……咱们明日就歃血为盟，义结金兰？”
　　边说并一边在掌心比划切割的手势。
　　贺舒伶张了张嘴，皱起的眉头抽动了几下，似对她这句感到不满。
　　苏妤梦观她神色，又道：“欸，当我没说。你家世显赫，成绩优异，以后肯定是要继承家业干大事的。等你跻身世界名流，我还只是无名小卒，到时候你肯定嫌弃我高攀，拖你后腿。”
　　贺舒伶一听这话立刻脸色大变，连连摆手：“不不不不会！妤梦是对我最好的人，我要是真有出息了，妤梦才是帮我最大忙的人！我、我怎么可能嫌弃妤梦？”
　　瞧她急得脸红脖子粗，苏妤梦坏心地挑了挑眉，双手环胸故作怀疑：“当真？”
　　“那肯定！”贺舒伶激动得甚至跺了跺脚。
　　苏妤梦张大嘴无声地大笑了一下，复又问她：“那你到底想要从我这里要什么呢？”
　　贺舒伶注视着她的脸，片刻后将目光移至窗外野草身上，回答她：“我身边只有妤梦对我是真心的好，只有你会为我着想，为我遮风挡雨。”
　　妈呀，怎么真能说得这么肉麻啊！
　　苏妤梦差点一口水喷出来，但是见贺舒伶神情认真，她也不好意思打断她。
　　贺舒伶继续道：“我不敢麻烦妤梦，我想要的只是妤梦不嫌我烦。”
　　苏妤梦何其珍视她赤子之心，说爱还来不及，又怎么可能会嫌弃。
　　她不喜欢像贺舒伶这样羞羞答答欲语还休，于是直接上手搂住她的肩膀将她按进自己颈窝，另一只手则从她腋下绕至后腰，觉得不妥，又移至背部，然后轻轻地拍了拍，淡声道：“你不主动离开，我就不赶你走。”
　　耳边忽然有吸气声隐隐作响，下一秒贺舒伶猛地回抱住她，说话间胸腔鼓动的感受都传递给了与她紧密相贴的苏妤梦。
　　宽松的睡衣领口因她动作拉扯微微下滑，苏妤梦敏锐地察觉到了肩上的湿漉感。
　　她起初以为是贺舒伶落泪了，没一会儿却忽然发觉是自己皮肉在被她嘴唇轻轻吸吮。
　　贺舒伶在用这种方式抑制哭声，却使苏妤梦惊愕地瞪大了双眼。
　　可是她还未来得及说什么，贺舒伶一个用力的收臂就将她勒得忘记了思考。
　　“我要永远陪在妤梦身边，永远不和妤梦分开。”
　　“妤梦！我！我……”
　　……
　　就因为她许誓时如此坚定，才致使苏妤梦误以为她们来日方长，没想过未来可能会天各一方。


第23章 噩耗
　　老旧的小区在去年春季得到了政府拨款修缮，楼栋住户做好商量后同意共同承担费用的就在楼房前新建了一座电梯。
　　循着熟悉的方向沿着园林小道来到了家所在的楼栋下，苏妤梦从腰间取下钥匙按开电梯上了楼，却在开门前被邻居家的阿姨叫停了动作。
　　“小梦，诶，真的是你啊。”
　　从电梯这边联通入户的平台是去年新建的，一梯两户，苏妤梦妈妈与隔壁张阿姨关系亲密，因此平时两家大门常是不避讳的敞开着。
　　苏妤梦回头一看，赶紧扬起笑脸对阿姨打招呼：“阿姨好啊，阿姨今天在家啊。”
　　“诶诶。”张阿姨笑着点了点头，她穿着拖鞋从家里出来，托起苏妤梦的胳膊轻轻捏了捏，感叹道：“真是好久没见你回来了，瞧着人都瘦了一圈。”
　　“先前在国外到处跑嘛。”
　　阿姨松开了她，又笑眯眯地打量了她几眼：“几个月没见，白净了不少，小梦出落得越发漂亮了。小梦什么时候回的，哎呦，先前跟你妈聊天的时候，你妈老惦记你呢。”
　　“……”苏妤梦眼睛眨了几下，沉默了数秒才笑脸答道：“啊，回来有两个月了，刚回的时候有回家看过，当时阿姨不在。”
　　阿姨闻言问她：“那这些时候你不住在家？”
　　“嗯，我自己在外头租了房子，在家待久了，我妈总嫌我烦，我就不打扰妈妈养老了。”
　　“啊……”阿姨的笑容微微敛起，她拉着苏妤梦的手轻轻拍了拍，问道：“那小梦知不知道你妈你爸他们昨儿出去了？说是，回乡下陪你爷爷奶奶去了。”
　　“嗯？”苏妤梦微愣。
　　她不知道这件事，先前虽然听过二老的这个打算，可打开手机一看，前天昨天都没有接到母亲或是父亲打来的电话。
　　跟阿姨叙完旧，知道爸妈约是前天早上就出了门，道了别之后苏妤梦拿钥匙打开了家里大门，走进去后就给妈妈打去了电话。
　　新建阳台与老旧客厅的装修是相似的现代风，苏妤梦见鞋架上头空无一物，她在鞋柜里找到自己的拖鞋换好，又发现阳台与餐厅旁边的窗户都是紧闭。
　　苏妤梦心微微一沉，知道爸妈这一趟离开，大概不会很快就回。
　　她一手拿着手机，一手去将窗户打开了一点，让新鲜空气流通进来，随后走进客厅掸了掸沙发上的尘埃。
　　还没坐下，她的电话打通，妈妈的声音先从对面传了过来：“喂，梦梦啊。”
　　“妈。”喊了她一声，苏妤梦有些急切地问道：“你跟爸回老家怎么也没告诉我一声？”
　　妈妈那头的动静十分嘈杂，苏妤梦隐隐挺到了抽泣声与女人的哭喊声。
　　妈妈的声音也有些沙哑：“啊，梦梦……”
　　苏妤梦听出她不对劲，担心地问道：“妈你嗓子怎么了？你感冒了吗？”
　　苏林秀咳了两下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回她：“妈没事。啊，妈这边还有事啊，妈先挂了，等会儿再给你回电话啊。”
　　“妈！到底发生了什么啊？”苏妤梦感到不对立即制止她，央求道：“是家里出事了吗？是爷爷奶奶那边出事了吗？妈你先别挂电话，你先告诉我啊！”
　　“这……”苏林秀有些犹豫，但犹豫过后还是松了口：“哎，是你爷爷……你爷爷前天跟村里一个爹爹喝酒，结果当天回来的时候晕在了路上，村里人发现，送医院之后一检查，发现……哎。”
　　听到这个噩耗，苏妤梦握着手机的手一紧：“发现什么了？”
　　那头母亲重重地叹了几下，音量又比之前压低了许多：“医生说，你爷爷是中风，那一摔又摔出了脑溢血……前天已经动过一次手术，现在情况稳定了点，马上又要进行二次手术，可他本身有高血压糖尿病什么的，不知道这次还能不能活着从手术台上下来，你奶奶她……”
　　母亲话还未说完，那边突然响起了一声尖叫。
　　“你在说什么呢？你个造孽的东西，你是在咒你爸活不了吗？！”
　　是奶奶的声音。
　　听到妈妈发出了一声闷哼，苏妤梦怕她是挨了打，连忙问道：“妈你怎么了！”
　　那头又传来了父亲喝止奶奶的声音，母亲也为自己解释了几句，过了半天才回答她：“没事，你奶奶现在也是担心这个，整日整日地睡不好，我和你爸正要劝她去休息呢。”
　　没想到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竟然都不告诉她，苏妤梦是又急又气：“你们也别熬坏了身体，我、我今天我就请假，明天我就回去。”
　　“别别别！不用的梦梦。”妈妈叹了一声，走远了一些距离后对她说道：“这能不能救回来全看医生，你回来也帮不上啥的，就不要再两头跑了。”
　　“那怎么行，那毕竟是我爷爷啊……”
　　虽然他们关系并不亲，爷爷也没有疼过她，但是……他毕竟是爸爸的爸爸，也是妈妈必须要照顾的人……
　　到了这种时候，她怎么能不去出一份力？
　　苏妤梦一时间心乱如麻。
　　妈妈也知晓她没有这么容易抛下孝心，继续劝她：“真不用。你爷爷待会儿就进手术室了，结果怎么样，今天都会出来。等到时候我再跟你打电话，之后你再抽空回来吧。梦梦，你现在正是工作最要紧的时候，好不容易得了奖熬出头了，就不要再被这种事情耽误了。”
　　什么熬出头……她现在根本就没在卖力工作、奋力拼搏啊！
　　她现在明明清闲得很啊，怎么可能抽不出空呢？
　　但苏妤梦思前想后还是陷入了犹豫……
　　片刻后她还是选择了听从妈妈的建议，哑声道：“欸，那我这两天先处理完手头的事，我再、我再打车回去……妈，你们那边缺什么一定要告诉我啊！等会儿我就去银行转账，你们缺不缺的都先拿着！记得，出了事一定要通知我啊！”
　　“欸，好。”妈妈吸了吸鼻子，努力表现得平静不让她操心：“梦梦是回家了吧，家里水电都关了，你要回家住的话记得把阀门和电闸打开。你爸退休了，爸妈商量过了，之后就搁村子里住着，不回去了。你那外头租的房子要是住不惯就回家里住着啊，你那房间妈走之前打扫过了。”
　　苏妤梦：“妈……”
　　“梦梦别哭啊，也不急着回，你爷爷吉人自有天相。”妈妈笑着哄她，“回来看我们的时候记得带些保健品回，之前那个牌子的我和你爸吃着挺好，你再买两箱让你爷爷奶奶也用用，肯定延年益寿。”
　　苏妤梦并没有哭。
　　她认为自己是个很冷血的人。
　　挂断电话后，她坐在沙发上低头捂脸沉思了许久，才想起来自己回家原本是要做什么，但是这个时候再提儿女情长的事给母亲添堵是她无论如何都做不出的，所以只能先抛开暂且不谈。
　　苏妤梦给陆晴发了个消息，告知她自己下午回店里的时间应该会比较晚，让她先帮忙接手图片处理的工作。
　　现在是休息时间，陆晴应该在玩手机，苏妤梦刚想起身，陆晴的回复消息又让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陆晴：是因为雨太大了吗？我就说我陪你一起去看阿姨嘛，你偏不听。你在家等着吧，我开车来接你。
　　苏妤梦赶紧回复：不是，雨已经小了。
　　陆晴：那，是阿姨要留你在家吗？
　　苏妤梦：不是，我爷出事了，我妈我爸都回乡下去了。我等会儿要去银行给我妈转点钱，所以会晚些去店里。
　　这一次陆晴没有立刻回复她，没一会儿她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出什么事了梦梦？”
　　苏妤梦将妈妈的话简单地转述了一遍，她低落的语气让陆晴有些担心。
　　“你爷爷都八十好几了吧，我听说老人家就怕摔……梦梦，要不你还是直接回去看一看吧？工作的事交给我和大家就行。”
　　苏妤梦已经和妈妈商量过了，不打算改变：“……还是不了。等，今天的手术结果出来，要是没大碍的话，我就等处理完嘉诚这一单再回去。”
　　陆晴听她这么说也不好再插手她的决定：“那好吧，那我先处理昨天的图吧。今天下着雨，你等会儿不要急着赶路，注意安全。”
　　“嗯。”
　　虽然本来想探知的事今天察不明白，但苏妤梦还有其它想做的事情。
　　她来到了自己的房间，里边还是和她之前每次离开时的一样干净整洁，只是相较遥远的学生时代，现在她的床上已经没了被褥，书架上的书籍大多都被收进了柜子，桌子上也不再留有任何摆件了。
　　走到书桌边上，苏妤梦拉开椅子坐了进去，她将身位摆正，将两只手肘都放上桌面，拿手指装模作样地于木纹桌面上写了几个字，最后在心里自嘲：不一样，也回不去了。
　　拉开桌面下方的抽屉，第一眼便能看到静静躺在里边的一部巴掌大小的手机，苏妤梦将它取了出来，长按住开机键却发现它没有反应，她心想应该是没电了。
　　将它放进了自己的荷包，再将抽屉往外拉了些，苏妤梦又从里头小心翼翼地拿出了自己人生中触摸的第一部相机。
　　打开防尘袋，首先露出的是一块掉漆的银色边角。
　　相机久不见阳光，金属材质通体都是冰凉的。
　　苏妤梦轻轻地抚摸着它，心有些发疼。
　　她曾无比后悔没有好好爱惜它，但最后还是说服自己无论怎么保养都抵抗不了岁月蹉跎。
　　苏妤梦忽然产生疑问——自己最初究竟为什么想要成为一名摄影师？
　　好像……
　　是因为童年时她常去摸鱼的小溪被填平了，喜欢攀爬的小山丘被改成了厂房，从出生养到大的鸡鸭鱼鹅被煮了吃，不开心就会去买糖的那家街边店铺关了门——她意识到一切都可能改变，而自己无法阻止，所以才会想要保留一点快乐的记忆，来抵御痛苦时光的磋磨。
　　那么现在呢……
　　现在她平和了不少，因为摄影成为了爱好，已经不再是基于痛苦寻求的药方。
　　而那个造成她童年痛苦的根源，今天……


第24章 惊现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陆晴已经守在门口等待她多时了。
　　陆晴向苏妤梦汇报了一下店里的情况：“你不在的时候来了一位客人带女儿拍儿童照，刚上完妆，小周正带那女孩在棚里照相。嘉诚那边的照片我俩各处理了一些，你来看看我这样做的可不可以。啊，还有就是，我发现了一件事，有些在意。梦梦你过来看看。”
　　被她引着进到了员工办公室，苏妤梦被陆晴按在了她办公椅上。
　　看着陆晴将桌面上一张拍摄于贺舒伶演讲期间的照片放大，苏妤梦疑惑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底片图像没有损毁，人像也没有异常，舞台中心的贺舒伶在聚光灯下闪闪发亮，她对这张还挺满意的。
　　陆晴见她还未看到，就又将照片放大了许多，再将鼠标移到了趋近照片边缘的一个不起眼的女人身上绕圈圈：“你注意看这个人，她在其它照片上也有出现。”
　　说完陆晴左滑右滑又打开了几张角度不同、场地不同的照片，她在每一张上都圈出了这名女性的身影，边指给苏妤梦看边振振有词地说道：“你看她是不是一直在盯着贺舒伶？这个人总出现在拐角后方或者人群中的角落里，动作不是在双手环胸，就是在抬手推眼镜挡住自己的脸，看起来不像个好人。”
　　苏妤梦听她意思是“此人对贺舒伶图谋不轨”，很难不上心去仔细观察那照片中的女人，但只是这样她并无法get到陆晴认为可疑的点：“照片有些模糊，但看她造型打扮、身材气质，应当是位长辈人物。这种场合想混入保安拉的警戒线内不是易事，何况她身边站着的几个人脖子上都挂着嘉诚员工的吊牌。双手抱胸或者总是扶眼镜可能是习惯使然，证明不了什么。我想，她大概率是股东或者其他合伙人之类的，一直看着小贺总发言是正常事。”
　　陆晴弯腰在她旁边听她讲话，注视着电脑屏幕，陆晴表情有些凝重。
　　半晌后她吸了口气：“嘶，你这么一说好像也有道理，应该……是我想多了吧？”
　　苏妤梦拍了拍她，安抚地笑道：“是你想多了。”
　　“哎，肯定是我最近看小说看多了。昨天见证了你们俩重逢又觉得太戏剧化，所以今天才会想歪。”陆晴一拍脑袋哈哈一笑。
　　想着爷爷还在手术室里没消息，到银行转账再赶来上班又是马不停蹄，还正好碰上上班高峰期，公交车上没抢到座位，此时的苏妤梦身心俱疲，陷在柔软的人体工学椅中不太想起来。
　　她听陆晴的检查完了她的作业，点评道：“挺好的，没什么需要我再细修的地方。”
　　陆晴闻言松了口气：“那就行。哎，我就怕像大学时那样再p出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来，整天被你笑话。”
　　苏妤梦正闭目养神，回想起陆晴话中那一次的事，她调侃道：“话说咱们那时是流行香肠嘴吗，你还特意给自己对象整容……”
　　“啊啊啊！”陆晴慌忙大喊来制止她曝自己黑历史，恼红着脸为自己分辩：“我那是想昭告天下，说这是我的人了！你没发现那天我涂了什么颜色的口红嘛，所以我就想给他染一个。”
　　苏妤梦失笑：“谁无聊注意别人嘴巴啊？要不是你当年技术实在烂……”
　　“我那叫别有用心！”陆晴叫停，转而威胁她：“打住！你要再嘲笑我，我可就以牙还牙，去告诉贺舒伶你当年曾对着给她拍的照片骂‘丑八怪’这件事了啊。”
　　这下轮到苏妤梦窘迫了：“我哪是骂她，我的意思是……”
　　自己把她拍的太丑了。
　　没办法！那时候她刚接触数码相机，按键、聚焦什么的都没摸索清楚，就知道对准人按快门，贺舒伶会遭殃实属情理之中。
　　贺舒伶要是不喜欢……苏妤梦心道：那我还不拍她了。
　　懒得与陆晴在无意义的事情上争执，苏妤梦拿过她的鼠标，借她的电脑点开了未经处理的其它照片。
　　“好了好了，赶紧解决这一单，我好去联系贺舒伶。处理完她的事，我就可以回……”
　　苏妤梦话音突然一顿。
　　凝视着电脑上再次现身且被放大的那名女性，她嘴唇微微一颤：“这个人……”
　　听见她异常，身侧横过来了一只手臂，是陆晴从身后伸来放在桌面上支撑。
　　她倾斜上半身低着头与苏妤梦看向了同一处，低声轻问：“这……能够算是证据了吗？”
　　苏妤梦沉默地打量着照片上女性的身影。
　　这是在发布会结束后，她近距离拍摄的一张贺舒伶与大股东握手对话的照片。
　　在自己的正对面，有一名身穿浅蓝色西服，脖颈系着一条同色系丝巾，短卷发、戴眼镜的女性藏匿在几名工作人员的身后。
　　从他们之间露出上半身的她头肩端正、五官清晰，被扶镜的二指分别两侧的双目彼时正暗藏锋芒，高耸的鼻梁下一张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正面色阴沉地凝望着面前的方向。
　　苏妤梦不敢直接断定，又往后翻看了几张未经处理的照片，可这张之后，女人就没有再露过正脸，她应该是在这一环节结束后就随着旁观者散场的人潮离去了。
　　应该……是回了公司？或者……是在车上等候？
　　可是林秘书分明说……
　　见苏妤梦一直愣坐着不发表看法也不回答问题，陆晴摇了摇她的肩，担心地问道：“怎么了梦梦，是不是累着了？我看你脸色好白啊，我去给你倒杯水吧？”
　　这不是喝水就可以解决的问题。
　　苏妤梦心中为这人的出现震惊无措了半晌，随后她将电脑退至桌面，打开浏览器并在搜索栏输入了“嘉诚集团董事长”几字进行了搜索。
　　不知是办公室的网络有问题还是苏妤梦自己心态不稳，等待结果的时候她简直是度秒如年，头上冷汗外冒，还不自觉地咬起了自己的手指，最后在关节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齿印。
　　陆晴本不解她行为的用意，直到看到百科介绍中嘉诚董事长贺鸣凤的大头照。
　　她的惊讶于苏妤梦的结论先一步出了口：“这不是……那个女人竟然是我、我原先公司的大老板？！”
　　“……”
　　“卧槽，老妖婆！”
　　咳！
　　本来苏妤梦只是惊讶，陆晴这一句骂言出来却叫她破功下意识发笑：“……不是晴晴，你这个，怨气至于这么大吗？”
　　陆晴咬牙切齿：“我恨！”
　　虽然买家客户都夸赞嘉诚电器价格亲民、质量优良，怎么怎么好，但是让员工说起来，最常谈到的肯定还是加班加点的工作。
　　陆晴在室内踱步徘徊，之后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沙发上，她哼了声，不快道：“我就说这个人不像好人！”
　　她不久前才带着怒气从嘉诚辞职，和原先公司的矛盾不是苏妤梦这个外人可以插嘴评论的。
　　苏妤梦笑了笑权且避开了这个话题。
　　吐了口气，苏妤梦尽量保持冷静陈述道：“贺董事长贺鸣凤就是贺舒伶的母亲，是吧……”
　　“……”经她提醒，后知后觉才想起来这一茬的陆晴呆了一下，然后她从沙发上弹起，又走到了苏妤梦身边。
　　苏妤梦将椅子往后一滑，腾出位置让陆晴将网上的图片和昨天的照片进行比对，最后陆晴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道：“这竟然就是贺舒伶她妈？贺舒伶她妈昨天竟然也在发布会现场？”
　　苏妤梦心中五味杂陈，没想到头一次见到贺舒伶的家人竟是在昨天那种场面上，并且，她还没有认出对方。
　　苏妤梦眼皮低垂，心中自问自答：那贺舒伶的母亲有认出自己来吗？应该，是认出来了吧……
　　陆晴感到不对劲的地方在于此人在现场展示的可疑行迹，只是贺鸣凤用冰冷态度对待的人应该不是亲生女儿，而是自己这个带坏她女儿的“不三不四”的坏人……
　　抬眼见陆晴正满面担忧地注视着自己，苏妤梦淡然道：“你自己前东家老大的脸你就从来没有见过吗？你工作的地点还是总公司呢。”
　　陆晴面露羞赧：“见是见过两次……我只是没有认出她来嘛。你知道我有点脸盲，而且林秘书她们不都说贺董事长昨天在外地开会嘛，我就没有注意去找她的身影。刚才处理图片做虚化的时候也是小周提醒我，我才注意到这个人老是出现。”
　　苏妤梦也在反思，她自己的感知能力算是较强，平常如果有人一直盯着她的话，她总是能在危险降临前注意到，只不过昨天被贺舒伶的出现扰得她总是过分紧张，注意力都凝聚在贺舒伶一人身上，这才忽略了周遭环境。
　　现在她看着昨天的照片，总觉得贺鸣凤的身影在画面中太过抢眼——
　　贺董事长出席发布会本没有错，但是昨天她的来意并不是参与活动，她不是主人公，她没有抢镜的理由，她不该出现在镜头内才对啊……
　　苏妤梦阖了阖眼。
　　旁边陆晴问她：“但是连我都没有认出这个人竟然是贺董，梦梦你应该没见过她吧，按理说你也认不出来才对吧？梦梦，你怎么发现的呀？”
　　苏妤梦答：“你梦姐我火眼金睛。”
　　陆晴嘴角一扯有些无语：“梦姐——别卖关子了！”
　　但是解释起来也就一句话嘛，苏妤梦坐直将椅子移回了桌边，夺过鼠标在照片上指指点点给陆晴讲解：“你看这，再看那，怎么能看不出来？”
　　她心中暗笑老友，能看出来赛琳娜和贺舒伶的相似处，却无法发现贺舒伶与她亲妈的眉眼相像。
　　苏妤梦没见过贺舒伶父亲，私以为贺舒伶眉眼轮廓的混血感应当源于她母亲贺鸣凤：“这高鼻梁大眼睛，还有她皱眉时的神情，能认不出来是亲母女？”
　　陆晴被噎住，好一会儿才不服气地质疑她：“诶，你是不是看过贺舒伶妈妈的照片啊？之前林秘书让你提前做的功课……”
　　苏妤梦：“那功课咱们俩是一起做的，如果有贺董照片，那就是你没认真了。”
　　陆晴无言以对。
　　口头获胜后，苏妤梦也不逗她了，正色道：“那堆资料里真没有贺董的照片，我之前的确自己查过，当时没将她和贺舒伶联系上，但同一张照片里贺舒伶这个大头这么明显，贺董在她旁边，我多看几眼就觉得两人真有些相像，便往那方面猜了。”
　　听完她的解释，陆晴茅塞顿开，也没再将“坏老板”的事放在心上，而是关心起苏妤梦的感受：“那，贺董昨天见到了你，回去不会又对贺舒伶……梦梦，你该怎么办啊？”


第25章 工作
　　苏妤梦心里也惴惴不安，不过她没有对陆晴表现出来。
　　离开员工办公室，苏妤梦正想去自己办公室整理她手上的照片，但影棚那端小周见她出门就立马走向了她，而她身后拍儿童照的母女二人也从隔间探出了头朝苏妤梦的方向张望。
　　“？”
　　她们身处的是店内主打项目之一的欧式复古风影棚，苏妤梦停住脚步，见小周面色有些不安又迟迟不敢说话，只好先开口问她：“发生什么事了？”
　　小周一脸紧张，她抬手指了指棚内某个方向，小声回答：“梦姐，那女孩子照相的时候不小心把桌子上那个西洋钟的摆件弄掉了……然后，钟外边的罩子摔碎了。”
　　“小女孩没有受伤吧？”苏妤梦问。
　　“没，就是钟……”觑着她的脸色，小周忧心忡忡地唤了她声：“梦姐，那个钟挺贵的吧？”
　　苏妤梦不以为然：“没事，我去看看。”
　　她快步走到复古风影棚前，女孩妈妈立刻满脸歉疚地迎了上来。
　　女人穿着一条皱痕明显的黑底白斑连衣裙，年龄约莫三十有余，肤色是亚洲人健康的黄色，她素面朝天，明亮有神的眼睛周围生着一些浅浅的皱纹，但整体并不显老，反而有一种可靠的威严。
　　苏妤梦猜她的职业大概是老师之类，伸出手与她礼貌招呼：“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吗？”
　　“非常不好意思啊老板！”女孩妈妈伸出双手握住了她的右手，满怀歉意地说道：“我女儿刚才乱动，没注意把桌上那个钟碰下去了，您、您看看，这、这该怎么赔……”
　　苏妤梦从不会为难有礼貌的顾客，她先安抚了一下女孩妈妈的情绪：“诶，没事。您稍等，等我去看一看。”
　　“好、好。”女孩妈妈佝偻着腰点了点头。
　　小周已经将摆件捡起放回了桌子上，此时正站在碎片旁边给苏妤梦指出事故现场。
　　影棚设计是苏妤梦和小温这个美术生负责的，当初装修复古风隔间时，苏妤梦刚完成了个大单，资金充裕，所以没在软装采购上吝啬。
　　墙纸、地板、吊灯、壁画、沙发、摆件都是苏妤梦亲自把关、精挑细选建工完成的，而其中她最满意的就是那座人工雕刻的红枫木仿古造型西洋钟。
　　不过此物令她喜欢的原因不在于它价格有多么昂贵，而是苏妤梦贯爱厚古薄今，注重时间，所以尤爱收集钟表等物。
　　从地上捡起西洋钟表盘镜面的玻璃碎片的同时，苏妤梦在想，如果现在有人去其它隔间查看，应该会发现每个影棚内都至少放置了一个造型各异的时钟。
　　小周和那位女士担心的是这座西洋钟外表精致恐千金难换，但是苏妤梦当时购买它的时候也就花了千元不到，算不上是顶珍贵的东西。
　　当时为防道具摔坏她也做了防备措施，在摆放西洋钟的边几与沙发下铺上了地毯，先前也发生过几次碰撞意外，只是今天它摔下的落点恰好是沙发后地毯没有覆盖的地方，这才酿成了一场“悲剧”。
　　苏妤梦抬眼瞅了瞅顾客女孩的装束，心生一法。
　　她从地上拾起了几片大块的镜面碎片放到了掌心，再跨过沙发回到了房间中心。
　　苏妤梦将玻璃碎片放到了桌面上西洋钟的旁边，从中挑选了一块边缘较分明的与钟面残留的碎玻璃轮廓做了做比对。
　　随后苏妤梦面带微笑地走到了女孩妈妈身边，说道：“钟表损坏有一定原因是出于年久失修。这是店内的问题，您不用承担赔付责任。”
　　“啊，那就好。”听到这句，提着心的女孩妈妈终于是松了口气。她有些夸张地捂着自己的胸口拍了拍，又蹲下身抱住了旁边的闺女依偎在一起：“那个钟好漂亮哦，我真以为它特别贵，摔的时候它碎掉的声音快吓死我了。”
　　小女孩十岁左右的年纪，脸颊饱满、五官小巧，知道是自己的行为导致了不好的事情，刚刚她细细的眉毛一直紧紧地皱着，直到看到妈妈笑了，意识到困难解决，她才放松下来发出了细微的声音，轻轻地捧住了妈妈的脸。
　　女孩妈妈握住了女儿的小手，拍着她的背轻声细语地指示她：“快，快去给姐姐道个歉，再对姐姐说声谢谢。”
　　“嗯！”女孩用力地点了点头，“哒哒哒”地跑到了苏妤梦身边，仰起头看着她乖巧道：“对不起姐姐，是我碰坏了东西。”
　　女孩的童声甜美清脆，让听多了小孩尖叫的苏妤梦略感意外，也不自禁放柔了嗓音温和地对待她：“没关系。小朋友今年几岁了？上几年级了？”
　　“七岁！上二年级了。”
　　“那小朋友有没有学过一个成语叫‘岁岁平安’？”
　　“学了！我还知道妈妈在家里粗心摔了盘子的时候都会说一遍‘碎碎平安’！”
　　苏妤梦摸了摸女孩刚做了烫卷的蓬松头顶，又为她将脑袋上的帽子发夹重新戴好，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所以这件事情还是个好预兆呢，也提醒了姐姐要除旧迎新了。”
　　女孩听到“好”字，亮亮的眼睛立刻睁大了些。
　　苏妤梦一边感慨小孩子天真单纯，一边担心会引她走上歧途，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还有件事可要记住，惊喜不是刻意寻找就能找得到的。小朋友平时可以帮妈妈做些事情来积累福气，这样幸运女神会更加眷顾你的。”
　　小女孩认真地点了点头：“嗯，我会努力做妈妈的小助手的！”
　　女孩妈妈听到这句，感动地将脸偏向了一旁。
　　她做了个忍泪的动作，苏妤梦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虽有些疑惑但也不好发问。
　　她回头询问刚打扫完碎渣的小周：“这一项拍完了吗？”
　　小周正要将簸箕拿去倒掉，闻言停下脚步回答道：“没，刚刚开始。梦姐，要不你来？我中午吃了昨天的剩菜，现在肚子有点难受。”
　　未等苏妤梦答应，小周就扭头对顾客推荐道：“我们店里这位老板前不久刚获得了国际摄影比赛的大奖，您尽管放心，她技术一定比我好上百倍！”
　　一听苏妤梦有这么大的来头，女孩妈妈当然是连连点头没有任何意见，她惊喜道：“这么厉害的大摄影师啊！看来咱们今天果然没来错地方！哎呦，我这孩子老早就看中你们店铺的宣传单了，一直吵着要在这里拍美美的公主照。过几天就是她生日了，明天我们又要赶车去外地，无论怎么哄，她都非得今天来拍照，哈哈。诶，敢问老板您贵姓啊？”
　　“啊，我姓苏。”
　　苏妤梦同她谦虚了几句，接过小周递来的相机，再弯下腰对小女孩问道：“小姑娘有没有什么喜欢的动画片角色啊？”
　　“有！我喜欢大侦探！”提到偶像，女孩的表情藏不住喜悦。她往后退了两步，走到空旷的地方手舞足蹈起来，身上英伦风侦探裙和红棕撞色的格子披肩微微飘扬：“聪明、勇敢、帅气！我好想成为那样的人，要让同学都羡慕我！”
　　“嗯，好。”
　　“称心如艺摄影馆”会全力以赴满足每一位顾客的要求。
　　苏妤梦带着小女孩来到了放着西洋钟的边几旁，她将这一侧的单人沙发往后挪了挪，腾出地方给小女孩站立，接着去到储存道具的柜子旁，从中取出了一个木质手柄的放大镜递给了小女孩，随后开始教她摆姿势。
　　“来，左手从桌子上拿一块碎片，小心一点别划伤了。这样，就像拼拼图一样找到它原本处在的位置，不用拼合哦，离远一点，到这里就行。你长得很高啊，微微弯下腰来。然后，右手就拿着放大镜对准它和后头的钟面，仔细观察这里缺失的是不是这一块碎片。是吗？呵呵，做的很好小侦探，接下来就维持这个姿势站一会儿。”
　　顾客一共定了三套风格的拍摄，前两套分别是公主风和学院风。结束了侦探风拍摄后，苏妤梦带母女俩来到了自己办公室。
　　她将底片调出给顾客察看，女孩妈妈对所有照片都很满意，却在挑选套餐中相框相册的分配时陷入了为难。
　　“我看这些都挺好的，我都想做成大大的相框挂在家里。哎，苏老板，您帮我拿个主意吧？”
　　苏妤梦自然是推荐她将可以与室内装修风格百搭的端庄公主照制成挂饰相框，学生风聪颖机灵更适合制成摆台放置于桌面。而独具一格的复古风小侦探，则是在小女孩的强烈要求下保留了全部素材，在制成相册的照片中占比最多。
　　女孩妈妈对苏妤梦的推荐一应称好，只是还有一个顾虑：“苏老板，我们这次去外地是去打官司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就是，这最晚我要哪天过来拿呀？”
　　苏妤梦微笑道：“除了有半个月的工期，这半个月之后，只要是在我们的营业时间上午八点半到下午五点半内，无论您哪天来取都行。成片我们这边会一直妥善保管着，取片的时间自然得看您何时方便。”
　　“那就好那就好。”女孩妈妈这下完全放心了。她饮了口苏妤梦为她倒的温水，眼睛偏向在一旁在窗边接雨玩的女儿，温柔地注视了她一会儿，眼眶渐渐地有些湿润。
　　瞥了眼关闭的办公室门，女孩妈妈又小声问了句：“苏老板，我看她刚刚特别喜欢那座西洋钟，您……哎，我有个不情之请。您看，您能不能开个价，把它卖给我啊？”
　　苏妤梦未料到她会提出这个，愣了愣之后轻声回答：“这，它已经摔坏了，又是个多年的老物件，我实在拿不出手卖人啊。您若是喜欢，在购物软件上现在也可以淘到类似的工艺品。”
　　“是吗……”
　　刚才看母女二人对那座钟的表现不像是特别感兴趣，苏妤梦猜想女孩妈妈可能是对于损坏它心里过意不去，想用这种方式赔偿。
　　然于公于私，苏妤梦都不舍得将那座钟卖出。
　　她面向女孩妈妈认真道：“嗯。店里这钟它体积占地不小，实用价值不大，边角有些地方也没有做圆滑处理，令爱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要万一磕着碰着怕是会受伤。”
　　听她这么讲，女孩妈妈的心思是被打消了大半。
　　但看她欲言又止，苏妤梦便又说了一句：“而且，那座钟也是这家店铺开店以来的元老级装饰了，现在它可以退休了，我就想给它修修再好好供养起来，当做留念。”
　　女孩妈妈听出苏妤梦拒意坚决，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最后她多定了一个摆台，要留下女儿做侦探的那一张置于床边每日相见。
　　听这一句时，联系之前她抹泪的动作，苏妤梦觉察到了她话中隐情，见女人似有对她吐露烦恼的意思，遂问了一句：“您，与女儿……”
　　女孩妈妈擦拭着泪水，低声哽咽着说道：“官司如果赢不了，孩子就得跟她爸爸了……苏老板，我当真是舍不得她啊。这个孩子，她、她那么聪明，她爸爸跟她说外头有了新妈妈，她知道告诉我，还跟我说她只要我……”
　　“她爸爸在首都工作，而我在这边只是个普通的中学老师。孩子爷爷奶奶都帮着她爸爸说话，我一个人肯定是留不住孩子的……她爸爸要是给她娶了后妈，又怎么可能真的对她好啊？”
　　“结婚那时候，我家里人都说我们不是门当户对，说未来吃了亏，没人能帮我讨回，可是当时我傻傻地相信了爱情，现在……真的是追悔莫及。”
　　听完她的遭遇，苏妤梦只问了她一句：“你现在手上存款还充裕吗？”
　　“……啊？”女孩妈妈一愣。
　　“如果您愿意散尽千金换女儿陪伴膝下，我这里有一位律师的电话。她姓陈，专攻婚姻话题，从业至今三十年败绩屈指可数。您到达首都之后可以以我的名义去拜访她，她律师所的地址在……”
　　“我愿意！”
　　未等苏妤梦说完，回过神的女孩妈妈生怕她反悔，连连应道：“我愿意！我愿意去请陈律师！不管要花费多少钱，都没有孩子能幸福重要！谢谢、谢谢您！真的，万分感谢！”
　　屈服强权、顺从命运才不是她苏妤梦的做派。
　　如果失去会追悔莫及再一蹶不振，那就在能闯能拼的时候全力以赴为自己挣一座江山。


第26章 外网
　　送别母女二人，苏妤梦将西洋钟搬到了办公室。
　　她找出工具箱，在桌上腾出一片空地，开始给西洋钟清理玻璃残渣。不过她并非专业人士，处理完表面碎片，看着嵌在沟槽里的玻璃，苏妤梦就无从下手了。
　　叹了口气，将钟放在一旁，打算等之后有空再寻店铺修理，可苏妤梦转念一想又放不下。
　　她去到影棚从抽屉里找到个小盒，从中取出了西洋钟的原装电池再回来安上。
　　关好门，苏妤梦按照记忆里的方法设定了西洋钟响铃的时间，随后她闭目静候了一会儿，数秒后一道熟悉的乐声奏响，将屋内原有些沉重的寂静抚平，带来了轻松与惬意。
　　“放——学——啦！”幻想中有人拉着长音这般喊道。
　　当初她之所以会买下这座钟，一是相中其外表，二是看中卖家配置的铃声中有这一首。
　　舒缓的钢琴曲不乏节奏感，悠扬的同时也活跃人心，正是她高中学校晚自习结束后广播的音乐。
　　乐声中，苏妤梦打开白绿蝌蚪，从中找到陈律师的账号，发去了对方才母女二人情况的概括。
　　她闭目养了会儿神，约莫五分钟后陈律师回复了她。
　　陈律师欣然答应会照看此事，并邀她日后在首都相聚。
　　“最近正愁没生意呢！”
　　“我家妞妞上封面的那期杂志大卖，也是多亏了小苏你。你当真是我们家的贵人啊！”
　　“妞妞说来日请你到首都游玩，想好好感激感激苏姐姐呢，你可千万不要推辞啊。”
　　陈律师女儿许妍佳是娱乐圈新秀小花，前年在国外参加选秀节目时与苏妤梦相识，两人合作过数次。
　　许妍佳自负才貌，心高气傲、行事泼辣，却觉温吞的苏妤梦对她胃口，故而将她介绍给了母亲陈珺认识。
　　陈珺主业是律师，在首都享有盛名。
　　她丈夫早亡，没有再婚，独自将女儿许妍佳养大，平常饱读诗书，同时也喜欢摄影。
　　许妍佳知晓母亲的爱好，因此邀请苏妤梦到她家四合院暂住，帮忙照顾当时身在病中的陈律师。
　　陈律师侍弄花草、研墨作画，苏妤梦都能静下心来陪同，两人志趣相投，审美上又很有共鸣，因此相谈甚欢。
　　后来陈律师不耻下问，向苏妤梦请教摄影方面的学问，苏妤梦也不吝分享，耐心为她解惑，得到了陈律师的欢心，从此便被她视作了干女儿。
　　虽然苏妤梦谨小慎微不敢卖乖，但陈珺对她一向是有求必应。
　　苏妤梦受了陈律师的恩，自然应下这次邀约。
　　再与她唠嗑了几句，苏妤梦承诺之后会多为许妍佳助力，以回报陈律师这次帮扶。
　　待陈律师主动提出要去工作，苏妤梦便与她道别结束了这次对话。
　　退出聊天后，苏妤梦凝视了一会儿被新聊天压在了下方的贺舒伶，随后她退出平台，想起妈妈叮嘱她买保健品的事，苏妤梦指腹落在了白绿蝌蚪旁边的外网图标上。
　　凝视着它，苏妤梦眼神变得晦暗。
　　停滞了一会儿，直到长按出来“卸载”，她吸了口气，这才下定决心点了进去。
　　虽然苏妤梦一直记得自己百万粉丝的辉煌，但她上次打开这个软件已经是一个星期之前的事了。
　　主页右上角未读消息的小红点分外显眼，一看积攒了七日的私信，数字现在竟已超过三百。
　　苏妤梦看着这庞大的数量深觉惶恐——她不爱经营社交平台账号，却得到大家这般厚爱……
　　一想上次更新的时间，好像是在一个月前了。
　　苏妤梦没给自己定太多“规矩”，她不想把分享日常当成任务，因此一向是有素材的时候不吝啬，没素材的时候就缘更，但为了不让关注她的人久等，空窗期一般都不会超过一月。
　　额……其实她现在也不是没活……
　　苏妤梦挠了挠脸，心道是该整理下素材了。
　　她没有选择查阅私信，而是通过关注列表找到了她在国外的一位名模朋友的账号，给她发去了求帮助的信息。
　　等待的期间，苏妤梦进入了回忆。
　　母亲说有效的那款保健品名叫“康健宝”，乃外国进口货，是六年前国庆节时苏妤梦一个“老同学”上门拜访时送给她的。
　　苏妤梦当年忙着组建工作室，正逢佳节，好不容易接到了个婚礼跟拍的活儿，她自然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那珍贵的单子上，因此客人来时她不在家。
　　此事也并非妈妈主动告诉她的，而是她回家之后看到了垃圾桶里使用过的一次性纸杯，猜到是有客人来访。
　　怕是贺舒伶回国找她，苏妤梦向妈妈询问过对方的名字，妈妈说到那个人时却无比反感，说“就是个攀关系上门搞推销的骗子”，被她给赶走了。
　　当时苏妤梦还没向妈妈出柜，贺舒伶在妈妈那里的形象还是她的好朋友。
　　想着“若是贺舒伶来访，妈妈肯定不会是这种态度，肯定会直接告诉我”，所以苏妤梦听了妈妈的说词，没有特意找寻过对方。
　　但这样并不代表她心中没有疑问。
　　苏妤梦因一个冲突困惑至今——母亲说那人上门是个攀关系来推销的骗子，可对方留下的产品她认识。
　　那个全是英文的包装盒她先前在学校导师那里见过，导师的身体不好，她的儿女都在海外学习，是他们将这个知名品牌近年新研发的保健品推荐给导师保养身体用，苏妤梦曾听导师乐呵呵地讲过它确实有点效果。
　　疑点在于，在苏妤梦提出这点后，原本坚定不移称那来客是骗子的母亲出现了动摇，而后，在苏妤梦怀疑那箱是仿品的时候，母亲却突然改口说它“应该是正品”。
　　苏妤梦怕那东西有问题，不让母亲食用，可母亲还是坚持把它留了下来，说“到底是钱买的”。
　　比起钱，肯定是身体更重要啊。
　　当时母亲就是因为身体欠安才辞了工作，苏妤梦想带她去医院看医生却遭到她拒绝。
　　苏妤梦很担心母亲迷信上“保健品”一类，病不见好，反受其害。
　　可母亲父亲服用过这药之后都称好，无奈苏妤梦只能托导师帮忙做个鉴定，直到确定它是正品，苏妤梦才没再制止母亲。
　　那时候苏妤梦还不知道它是怎样千金难求的一物，是在后来时隔一年，她躲避母亲的时候，父亲以母亲身体不适为由找她，指定她让买一箱这个康健宝带回家看望母亲。
　　苏妤梦答应了下来，却在购买时发现国内市场竟然淘不到它。
　　当年她没有人脉，回家只能带些瓜果蔬菜，直到又一年后她受邀出国，在秀场结交了几名模特朋友，请她们托关系这才能买到两件寄回去。
　　试问她怎能不去猜疑，母亲口中她那个“骗子”同学究竟是何许人也？
　　可，现下没有更多的线索，苏妤梦只得先将思绪移回当前。
　　考虑到时差的缘故，朋友所在的国度现在应该是凌晨，她没有即刻回复苏妤梦，苏妤梦就先退出聊天去做旁的事了。
　　回到主页，未读消息的红点仍然扎眼非常。
　　苏妤梦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但要问她为什么这么久不上平台，其实……是有原因的。
　　稍微做了做心理准备，深呼吸了一口，苏妤梦才敢将私信一个个点进去。
　　不出所料的，她见到了生物多样性，还好早有准备，其中谩骂或诅咒的言语就举报拉黑一条龙，其它的无论长短苏妤梦都会在细看完后回复个表情。
　　而遇到多年老粉发来的关心，她就多回了两句，说一切都好。
　　老粉丝消息是三天前发来的，没想到她此时竟然正好在线，苏妤梦消息发出后，她那边立刻发来回信：“梦[爱心]，什么时候更新啊[爱心]”
　　苏妤梦正要退出，看到她的回复便有些汗颜，心想真是怕啥来啥。
　　老粉丝网名“佳浴户晓”，自称是个经营厨卫电器生意的销售，在苏妤梦注册这个账号不久，粉丝数还未过百的时候，她就关注了苏妤梦，并且还购买了她许多作品对她的能力表达认可。
　　可以说苏妤梦之所以能在五年前事业爱情都失意的那段时间重振旗鼓，这位给予的勉励绝对功不可没。
　　苏妤梦仍旧记得那年自己所发文章中暗藏的郁郁不得志被此人看穿，对方私信问她是否还记得大学时游玩自然公园，于黄昏时拍下的鸿雁南飞分隔红霞与蓝天的壮丽景色。
　　女人自称十分喜欢她那张《黄昏分界线》中“青山连绵，长河落日”如古画般的背景构图，说能从中品出天地辽阔的宏伟，更能从大雁齐飞认识到生灵单一的渺小与联合的强大。
　　她说联想到自己创业之初的经历，便深有感悟，越发笃定“人人从众”以人为本的思想理念，坚信要打造物美价廉的商业品牌，深入群众民心获得良好口碑，这样方才是企业发展、生意兴隆的长久之计。
　　苏妤梦最开始发现她发来一条长篇大论，还没细看时心中有喜有忧——喜是因为受人在意，忧是因为怕是骂言。
　　而等她认真阅读之后，她才拨云见日，茅塞顿开。
　　苏妤梦忆起当年，她记下鸿雁齐飞之景色，不过是因为进城读书后再很少能观赏无际碧空，自然公园景色处处优美，她才疏学浅胸无点墨，作不出赞叹诗句，又舍不得遗漏任何一处风光，所以才每到一处都拍照留恋。
　　直到被这名用户点悟，苏妤梦才发觉自己无意中得到了一幅绝景。
　　她深感三生有幸，同时也对拥有这般高远志向的女人十分钦佩。
　　之后两人在交谈中相互了解，知晓对方过往故事后的苏妤梦更是引她为知音。
　　虽然其透露年岁要比苏妤梦母亲还长上六岁，但也不妨碍两人意气相投成为忘年交。
　　与苏妤梦后来结识的陈律师不同，这位的事业历程绝对不算是一帆风顺、平步青云。
　　听女人说，她家族自她祖父母一辈开始就在经商，她年轻时本来已经拥有了万贯家财，可随着父母在一次旅行中被商业对手暗害断送性命，她家的企业在一夜之间股价暴跌，就此破产。
　　后经调查，她发现此事竟然与自己当时的男友有利益牵扯。彼时她正身怀六甲，权衡过后毅然决定去父留子。随后她联合敌人的敌人以许诺家族世交为代价换取了帮助，夺回了公司所有权，将其经营至今。
　　女人在聊到家庭、婚姻、复仇与女儿时，用词都不比之前聊到风景时慷慨激昂。
　　她说自己人生路坎坷，沿途遭遇过的磨难众多。
　　她说细想一下全是悲伤，人生诸多重大决定中有太多不得已的让步，说难怪连亲生女儿都恨她无能。
　　她说她将太多自己未尽的抱负押在了女儿身上，悲伤地告诉苏妤梦，她的女儿都被她逼到生病了。
　　苏妤梦彼时也正陷在母女关系的困扰中，只不过她是站在女儿的立场上。
　　不想掺和别人的家事，但在看到女人发自肺腑表达的忏悔时，苏妤梦能够与这对母女共情。
　　她觉得她们两人一定有缘分。
　　女人也这么认为。
　　最初认识苏妤梦的时候，她才刚刚注册账号，苏妤梦的文章就在她注册当天被平台推送到了她首页，而那篇文章正好是苏妤梦借《游子吟》诗句感伤慈母之恩的。
　　女人被她配图中老妇人干黄粗糙正在缝衣的手吸引了目光，心中感慨苏妤梦比自己闺女有孝心多了，因此才点进她主页，而在看到她其它作品也正合自己审美时，她就给苏妤梦点了个关注。
　　这个账号她原先想经营成企业账号，但后来因为关注列表人数变多，她改了主意，另外注册了个企业账号。
　　她说她只将手上这个当做私人账号，说想通过互联网平台融入年轻人的群体，想多了解现在年轻人的喜好。
　　那段时间苏妤梦更新得也频繁，女人回回都来看她，阅读她的配文、欣赏她的艺术表达、感受过她的心性，因此她认为苏妤梦聪颖也正直，才会向她敞露心扉。
　　道是，“结交在相知，骨肉何必亲”。


第27章 家长
　　可饶是对方这么说，苏妤梦也不敢自视甚高。
　　她将这位女性当做是慈爱的长辈，如同敬爱母亲一样敬重她，直到数月过后彼此熟识才逐渐放开。
　　苏妤梦也曾向这位求教，咨询她人生受挫时是如何调整心态的。
　　前辈回答她，“不为蝇头小利所惑，但求可持续性的长久发展”，意思是不要只注重当下得失；说“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自己遵纪守法、站稳脚跟，别人轻易是撼动不了她的地位的。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前辈说不要害怕经历挫折，说“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不会从中吸取经验教训，再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回”。
　　她传授给苏妤梦自己经营公司的方法，说“以人为鉴，治下严明”，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经商者将顾客当上帝，必须制定顾客为本的企业文化上行下效，同时“以史为鉴，紧跟潮流”，知晓顾客的需求，不断改良不断完善不断进步。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因人而异。
　　苏妤梦自认没有特别高明的商业头脑，工作室与企业定位也不一样。
　　她当时没想将小工作室做多么大多么强，不过她还是记住了前辈的这些教诲，也的确受益良多。
　　催更的是这样一位优秀的人物，将前辈的努力与自己的懈怠对比，苏妤梦心虚更甚，做不到充耳不闻，思虑再三后答复她：“半个月时间肯定更新。”
　　最近事多，她不敢夸下海口。
　　还好前辈没有紧逼：“嗯嗯，那到时候我一定要抢[沙发]。”
　　苏妤梦：“[OK]”
　　她心想还好前辈没有责备她偷懒，可转念一想，能在前辈这得到关注分明是幸事一件——苏妤梦想咨询前辈对自己如今所面临困境的看法，想知道对方会不会提出与朋友角度不同的建议。
　　她于是编辑了一条留言发送：“前辈，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是感情有关的。”
　　前辈：“侧耳恭听[笑脸]”
　　“[捂脸]”苏妤梦不想透露太多，简洁道：“我有个十多年没见的朋友昨天在工作的时候遇见了。”
　　却没想到对方一猜即中：“朋友？不会是你喜欢的那个丫头吧？”
　　苏妤梦的性取向在哪里都不是秘密，包括网上。
　　“梦Freedom”的头像从始至今都是一面浅色的彩虹旗，上头撰写着苏妤梦自己设计的“free”字样，是她无法轻易开口道出的心声。
　　多年来苏妤梦发布过许多同性恋相关的作品，而最开始她公布取向是在一篇用作宣传的婚礼主题摄影图文下。
　　当时她配文中特意提到了三种性别组合，苏妤梦出于偏爱，占据九宫格中心的照片又特地选取了一对女女恋人，于是评论区就出现了对她取向的猜测。
　　苏妤梦在热度正高的时候做出回应，大方承认了自己喜欢女生，收到了很多留言的暖心支持。
　　而“佳浴户晓”从不缺席前排评论，自然没有错过那一场热闹。
　　苏妤梦依稀记得当时前辈对很多国人分享的自己与伴侣相爱不易的经历都回复了好奇与祝福的话，因为前辈与母亲是同辈，苏妤梦当时还想过，母亲私下会不会也在开始了解同性恋这一群体。
　　注视屏幕上前辈提出的问题，关于“那个丫头”，苏妤梦有太多丢人的过去，她不是很想在亦师亦友且还是粉丝的长辈面前承认。
　　苏妤梦羞耻心作祟，又不想撒谎，模糊答道：“就是一个普通朋友而已，高中的时候关系比较好……后来她去国外读书了，我们很多年没联系。”
　　她确定从前在网上没有发过贺舒伶的相关信息，苏妤梦只是曾提到过自己与自己的初恋是在高中认识，最后与她的感情是如“叶落成泥”般无疾而终。
　　如今她也不敢说的太具体，怕前辈在商业圈里认识贺舒伶。
　　“昨天碰上她的时候，她想跟我……重修旧好？”苏妤梦概括道。
　　前辈这次回复的时间慢了点，她问苏妤梦：“那你愿意跟她和好吗？”
　　这愿与不愿，其中牵扯到情爱的渊源无法对前辈说出，苏妤梦只简单说明了最浅显的部分：“我高中对她很好，但是高考完后她主动跟我断绝来往。”
　　前辈这次停顿的时间更久，并且发了个[惊讶]的表情又瞬间撤回，半晌后才发来文字问她：“你很生气所以才纠结，是吗？”
　　……
　　“嗯。”
　　“你有想过她吗？”前辈问。随后可能是怕“想过”二字语意遭人误会，又补充了两字“思念”发来。
　　苏妤梦：“有想过。。。”
　　“我也考虑过她的情况，十年前她不是自愿跟我分开，也有部分……别人的原因。”
　　“她昨天和我见面也对我道过歉了，我也回答她说我不会怪她，因为她那个情况，她的确很为难。”
　　“但是，前辈我心里还是不好受。”
　　“我不好解释自己的想法。”
　　“但是我当面说过不怪她，现在却还在纠结这个问题。”
　　“前辈，我是不是太小肚鸡肠了？”
　　前辈不愧是头脑过人，只从苏妤梦一句就猜出：“是她家人的原因导致你们分开的吗？”
　　苏妤梦抿了抿唇：“是。”
　　“为什么？”
　　“我没有问过她，我想应该是我的问题吧。”
　　“我们两家的家世差距挺大的，可能观念上有什么不同，我有些地方做的不太好。”
　　“就是，上学的时候我们玩得好，我带她吃过一些路边摊的食物，还带她到我家住过几次，对她造成的影响可能不是很好。”
　　苏妤梦尽量公正地阐述了自己的作为，她想，如果前辈这位长辈也觉得她做的不好，那贺舒伶妈妈的考虑就并非没有道理的。
　　虽然苏妤梦仍不会认同她对自己的评价，“不三不四”。
　　但是前辈发来的回复让苏妤梦有些意外——
　　前辈先客观说了一句：“路边摊的垃圾食品确实不好，没有食品安全证，不知道它用的材料是什么，卫不卫生，吃一次跟开盲盒似的，所以肯定还是不碰对身体比较好。”
　　怕自己管太宽，又发来：“我知道，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压力大，用餐时间少，偶尔吃吃也无可厚非，但还是该以身体为重。”
　　不是责备而是关怀。
　　苏妤梦感激道：“记住了，谢谢前辈。”
　　“害，以前我也不懂……”
　　“是我女儿，她跟我吵了一架之后，我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我工作忙，和她一起在家里吃饭的时间都不多，更别提平时陪着她。”
　　前辈的文字隔着屏幕透露着落寞。
　　苏妤梦正想发去安慰的话语，前辈却紧接前文发来了一段自己与女儿的过去。
　　“有个朋友挺好的，我女儿高中时候也有个非常喜欢的女同学，听她说对她非常好。”
　　“可是当时女儿和她在一起后就不听我话了，我对她的叮嘱她都忘得一干二净。”
　　“有一次她因为吃了路边的炸食上吐下泻，我就说了她两句。但她非得和我犟，说我让家里阿姨给她按营养食谱做的菜她都吃腻了，还说就算真吃出毛病了，她就……就算是死在外头也不要我管。”
　　“那孩子，我是她亲妈我难道能不担心她吗？当时听到她这么说，我真的是心寒啊。”
　　看完这一段，苏妤梦竟觉惊骇——前辈女儿的经历与贺舒伶和自己相处时发生的事情重合度未免也太高了吧？
　　她不禁发了一条信息感叹道：“哇，我那个朋友也这样闹过肚子，原来因为路边摊拉肚子这么常见啊，那以后我是该戒掉这个毛病了。”
　　“哈哈。”
　　佳浴户晓发来两字，对自己女儿的介绍没了下文。
　　没能得到更多信息，苏妤梦有点后悔自己打断了她，又怕追问会令前辈不喜，只好回归先前话题：“请问前辈，我该怎么调理和她相处时的心态呢？”
　　前辈那边没有过多犹豫就发来：“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
　　苏妤梦托腮：“啊？会不会太功利了？”
　　“你不是说你高中时候对她很好吗？她先辜负的你，你当然要让她还回来啊。”
　　苏妤梦额头冒汗：“前辈，我当初对她好不是想要回报……”
　　“她难道不会于心不安吗？”
　　前辈似乎有点生气，一连几条消息发来：“她要是对你心怀愧疚，那我觉得你还是可以认下这个朋友的。”
　　“她要是不知恩图报，那你就把她踹了[怒]”
　　“不对，不能踹。你得让她尝点苦头才好，解气！”
　　“要是有什么需要的，你就跟我提，我帮你[爱心]”
　　背后多了一个为她撑腰的人……
　　苏妤梦眉头轻蹙，嘴角弯起了个奇怪的弧度。
　　她想笑又想哭，无法从母亲那里得到的支持从另一位长辈那里获得了满足。
　　面对贺舒伶妈妈的勇气又增加了呢……
　　苏妤梦打字回复前辈：“谢谢前辈的建议，她很好。”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会直面我和她之间的问题。”
　　“我会努力跟她家人消除隔阂。”
　　“好好。”
　　前辈发来三朵[玫瑰]配[爱心]，接着又发来几个[鼓掌]。
　　这还不够，紧接着还用上刚更新的功能发来了一个自定义表情包[花团锦簇中的大拇指]。
　　一向沉稳的前辈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倒令苏妤梦有些不解了。
　　不过很快她就把这点疑惑抛之脑后，因为前辈提出已下单购买她上个月发文中的那幅百合插花照，称要将它作为自家新房的装饰，并以此来祝苏妤梦与自己女儿都能心想事成。
　　苏妤梦对她感激不尽，但是在收货地点的确定上，前辈说：“我会亲自到你店里来拿。”
　　还说：“到时候你要还有不如意的，我就把我女儿介绍给你认识认识。”
　　苏妤梦以前听前辈提过，她女儿也是同性恋，她曾经为此非常困扰。
　　苏妤梦不太明白前辈的意思，难道……是要撮合女儿与她吗？
　　怕拒绝有伤前辈美意，苏妤梦答：“那我就备好瓜果恭候前辈光临。”
　　前辈：“咱们俩之间不必客气。我那女儿人是傻了点，但胜在老实。”
　　“你跟她交朋友，就当多个朋友多条路[笑脸]”
　　“她跟你交朋友，我们俩是亲上加亲[笑脸][笑脸]”
　　原来前辈说的只是友情啊，苏妤梦垂首羞愧一笑。
　　想起家中事情，又赶忙告知前辈：“不知您什么时候来啊？实不相瞒，家中近日有亲人病重，这几日我应当要回老家一趟。前辈来之前一定要先联系我啊。”
　　前辈关心道：“可是父母身体欠安？”
　　“是爷爷要动手术。”
　　“家人身体要紧，你不必顾虑我的事情。待你回来，我们再约定时日好好聚会不迟。”
　　“好。”苏妤梦道，“那前辈我先去忙工作了。”
　　“好，我也得赶去开会了。”
　　等到前辈“在线”的状态熄灭，苏妤梦也退出了外网。
　　她打开手机跟自家网店的客服交代了一下，让她联系合作的厂商给前辈的订单加急处理，然后再开始处理手边其它事务。
　　不知不觉，很快就来到了临近下班的点。
　　苏妤梦想到晚上还有空闲时间，在电脑上调出先前贺鸣凤身影出现的照片，再在手机上打开与贺舒伶的聊天，思忖起如何约见贺舒伶。
　　她知道若是等待，按贺舒伶黏她那劲，或许不出三日就会主动来邀她。
　　可……这种方法固然矜持自重，却有失主动权，并且贺舒伶又是关照她生意，又是在雨天赠伞并携她同乘，如若一直收她的好处而不知图报，久而久之必定令人寒心。
　　贺舒伶待她很好，苏妤梦怎能不知？
　　只是……
　　就如她先前思虑的，聚会是一件麻烦事。
　　苏妤梦虽然已经有了想法，却在犹豫究竟要不要用它。


第28章 过渡
　　苏妤梦在想，将这些有贺鸣凤出镜的照片发送给贺舒伶，假装不知道此人真实身份，假意怀疑此人图谋不轨，以示对贺舒伶的关心，再借机提出邀她线下会面，可谓是一举两得。
　　然而若是这样花费心机算计贺舒伶，还可能致使她们母女感情离间，苏妤梦实属良心难安。
　　那如果直接告知贺舒伶自己已经知晓她母亲当日在场，并将其母容貌明显、面色不善的那张照片一并发送给贺舒伶，暗示她贺鸣凤似仍对自己怀有不满，这样故意示弱博取同情……
　　虚情假意！为她所不齿之事！
　　她焉能去做？
　　“哼。”
　　不就是请个人做客吗？能有什么难的？
　　苏妤梦抓了抓头发，直接拨了个电话出去。
　　那边人很快就接听了：“喂，妤梦？”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雀跃语气，但贺舒伶的音量很小，她说：“在开会，有什么急事嘛？”
　　没想到这么不巧，苏妤梦飞快解释：“不是急事。你先忙吧，我白绿蝌蚪发消息给你。”
　　贺舒伶略微安静了两秒才答：“好，那我先挂了。”
　　苏妤梦先按下了挂断键，同时方才一鼓作气的劲头也散尽了。
　　后悔自己头脑一热的行为打扰到贺舒伶，苏妤梦给了自己脑门一巴掌，扭头临时抱佛脚去学《说话的艺术》了。
　　嗯……没学会。
　　幸好有陆晴这场“及时雨”到。
　　苏妤梦正发愁时，赶在下班时间前，陆晴将她和小周整理好的发布会照片发来了让她过目，苏妤梦确认无误后让她跟嘉诚那边的人联系交差。
　　等陆晴答复她任务完成，苏妤梦就用这件事起头给贺舒伶发去了消息：“工作已经跟你们的人员交接好了。”
　　等待的时间苏妤梦心怀忐忑，因为这种事情应该无需总经理过问，她担心自己没话找话的行为会让贺舒伶感到奇怪。
　　只不过贺舒伶现在仍然没有抽出空，甚至等到苏妤梦的店铺关门时间到了，她那边也没有发来回话。
　　眼看着长针在钟表上又走了半个圈，短针也慢慢爬了半个格，窗外墨色愈渐浓郁，苏妤梦送走了准时下班的小周与小温，不多时陆晴也因为老妈的催促而跟她道了别，沦为空巢老人的苏妤梦热情渐渐有些消沉。
　　她仍不肯放弃，无事做就去打扫卫生，打扫完又借口“加班”端坐在收银台后，等待着非营业时间不请自来的顾客，一直到街边路灯同时亮起。
　　掌管白日的太阳都下班了，月亮却不见踪影。
　　一束微光打在苏妤梦的脸上，是店铺对面楼栋住户归家的信号。
　　“……”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这苦等有什么意义，难道贺舒伶一给她答复，她就要屁颠屁颠跑去嘉诚吗？
　　别老在贺舒伶的事上这么丢份啊，苏妤梦……
　　最后看了一眼还未更新的聊天，苏妤梦眨了眨干涩的眼，扭来扭僵硬的脖子，艰难地将坐麻了的身体从椅子里拔了出来。
　　收拾好东西，锁好店门，她怀揣着郁闷踏上了回家的路途。
　　此时雨势只有毛毛大，苏妤梦撑伞顺着人行道步行，中途拐了个弯，没有过马路，只用了大约十分钟就来到了“瑰色家园”小区。
　　这片住宅是七年前建成的，地处城心，位于摄影馆与嘉诚总部之间。高楼外墙采用鲜艳的红白配色，看着比苏妤梦父母家高档许多，楼栋排列也更为复杂。
　　已经在这里住了数月，苏妤梦轻车熟路找到了出租屋所在楼栋，不再像最开始来时还需要找陆晴接她。
　　十九栋二单元2304室，是位于顶楼的复式公寓。
　　站在门口，苏妤梦用指纹开了锁。
　　走进屋内，家里的空气清新得没有一丝杂味，是苏妤梦喜欢的原始自然。
　　可将灯打开，看着房间的装修，尽管只是一日没有回来，苏妤梦竟然就对这里感到了片刻陌生。
　　果然……比起租房，她还是更习惯住了十年的家啊。
　　这间公寓的装修风格是与家里不同的原木风，房东夫妇本来是要将它赠予在本市读大学的女儿居住，装修也是姑娘自己挑选好的，可毕业前夕她不幸出了车祸，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
　　夫妇俩住在其它城市，舍不得将这里出售，可失去了唯一的孩子，二老又已年迈，所以只能将房子出租来维持生计。
　　硬装从陆晴入住时就没变过，现在换成苏妤梦租住，她只将软装换成了自己喜欢的，对其它地方都很爱惜。
　　未免雨水浸坏地板，换好拖鞋，苏妤梦将雨伞拿到了卫生间，顺便清洗手和脸。
　　随后她去到餐厅，查看冰箱里有什么可以作为晚餐。
　　公寓只有一室两厅，客厅与餐厅联通还算宽敞，但卫生间和厨房都挤在入户门的左右。
　　即便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可位置未免太挤，卫生方面油烟乱溅也令人头疼，外加苏妤梦懒，所以平时她在家点外卖比较多，若要做饭那也是处理些简单的速食品。
　　但令她有些头疼的是，现在冰箱里竟然什么都没了，挂面和妈妈包的冻水饺都在不知不觉间被她吃完了。
　　苏妤梦叹了口气，打开手机见贺舒伶还没有回复她，顿时烦上加烦。
　　也不免开始担忧，贺舒伶得到何时才能吃上饭啊？总不能饿肚子吧？
　　还有妈妈那边，至今都没打来电话，也不知道她和爸爸奶奶吃了没有……
　　苏妤梦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发个消息问问，可思来想去觉得对贺舒伶的忙碌无济于事，还是算了。
　　她给妈妈打了一个电话，可不知道为什么，妈妈没接。
　　给爸爸打电话也是，苏妤梦怕他们在忙，不敢继续烦扰。
　　她打开外卖软件准备解决自己的晚餐，然看了半天，不知是不是前辈的话被她听到了心里，苏妤梦望着那些精美的宣传图，一时却提不起胃口。
　　那就从商场买点材料回来自己做？
　　看着起码三五天没动过的清锅冷灶，苏妤梦发出了一声嫌弃的“嗯——”。
　　不太想动。
　　算了，就当减肥了。
　　没有支撑她托着疲惫身体做饭的动力，苏妤梦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到二楼从衣柜里找出换洗衣物去洗个了澡，然后回到沙发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
　　公寓挑高有五米，沙发旁边临街的方向是一整面落地窗。
　　苏妤梦不想爬楼梯的时候会直接在沙发上睡觉，她家窗户对面没有高楼，只与嘉诚总部大楼隔着几个街区远眺，夜晚不拉窗帘不开灯，就这样欣赏着静谧的星空，月亮睡了她才睡。
　　神清气爽地伸了个懒腰，苏妤梦再捡起手机继续扒拉。
　　好消息是，模特朋友刚刚回复她了；坏消息是，贺舒伶仍然没有动静。
　　苏妤梦嘴角一撇，懒得管她。
　　点进外网，朋友说她现在在外地工作，会托家人帮忙找找，苏妤梦发了个“Thank you”，又被朋友问起她之后的打算。
　　朋友问她还要不要出国，说自己这边很多圈里人听闻了她的盛名都想请她合作，还打趣说那群人如果见了她肯定会感觉到危机的。
　　苏妤梦对朋友的调侃一笑而过，至于工作，她答复朋友说如果有能谈妥的，她就公事公办去一趟，至于旅游方面的则暂时还没有计划。
　　朋友遗憾道如果当初成功把她拐来当模特就可以方便见面了，然后提了一嘴自己女朋友在卫生间刚洗漱完，她再没空聊了。
　　苏妤梦被她暗秀了一脸，正想直接退出，又收到了对方发过来的一张自拍照。
　　朋友问她自己这拍的有没有师承她三分的手艺。
　　照片是朋友在酒店浴室拍摄的，镜子中倒映出的她握着手机的五指修长。
　　手机遮住了她小半张脸，露出的部分朋友在用牙齿叼着T恤下摆，露出她腹部清晰的马甲线。
　　苏妤梦眼睛避开白花花的肉/体，粗略地打量了一遍照片的打光和构图，发现镜子左下角映照出的卫生间外的床上还有一名短发女性裸露的刺青背影。
　　朋友平时常在网上秀自己的身材，没想到今天竟然给她私发了一张，也不知是不是为了秀自己的女友。
　　但不管她是出于什么，苏妤梦平时没少被其他人用这种方式骚扰，她嘴角抽了抽，略感不适。
　　可毕竟刚拜托了人家办事，她还是发了两句称赞的话语过去，答“会多关注你账号发文的”，再借口“还有事忙”溜了。
　　只是怪异感仍然悬在她心头，苏妤梦无法忽视。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如果是为了秀对象，肯定不需要把自己衣服掀起来秀腹肌；如果是为了秀身材，那干嘛要找她啊？总不可能真就单纯是来找她探讨摄影技术的吧？如果是这样，直接艾特她去看账号内容不就行了吗？
　　苏妤梦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初夏夜间的气温不低，感觉到闷热，苏妤梦起身去将空调打了开。
　　再从冰箱找出之前邀陆晴来玩时喝剩下的啤酒，她正打算小酌一瓶，但拉环还没来得及抠开，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苏妤梦一看是妈妈打来的，赶紧接了：“喂，妈？爷爷怎么样了？”
　　“刚从手术室出来回到病房！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医生说再好好养着就没有大碍！”母亲的声音相比中午时高亢了许多，带来的是一个好消息。
　　“那真是太好了。”苏妤梦闻言，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关心道：“奶奶晚上能睡个好觉了。对了，你们吃了吗？你和爸晚上不会要守夜吧？”
　　“哈，我们吃了，你呢？别又图省事晚上不吃饭啊。”妈妈何其了解她，“你不用担心我们，你叔公家几个哥哥姐姐在，由他们守夜，我和你爸待会儿和你奶奶一起回去，等明天再来。”
　　“那我过个几天等闲下来就休个长假回去看看。”苏妤梦开始计算起日子。
　　母亲这回没再劝她，应好道：“行，回的时候路上注意安全啊，想吃什么提前跟妈说。哈哈，到时候妈给你整个土鸡煲汤喝怎么样？”
　　苏妤梦也很想念妈妈的手艺：“好，就吃鸡汤。”
　　“嗯。那，梦梦记得赶紧去吃饭啊。没事的话，妈就把电话挂了啊。”
　　苏妤梦应了两声“好”，随后恍然想起还有事忘了打听，赶紧喊住妈妈：“等一下！妈，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第29章 邀约
　　母亲问：“什么事啊？”
　　“就是……那个保健品，你还记得当初是我哪个同学送给你的吗？”
　　苏妤梦顿了顿，为了不让妈妈对她打听这事的原因起疑，撒了个小慌：“我国外的朋友都在忙，就想看能不能联系上她，请她帮忙买。”
　　母亲的声音沉默了许久，半天才模糊不清地强调道：“我不是说了那是个搞推销的骗子吗，你可别去找她啊。保健品买不到就不买了，你可别自己栽到别人的骗子组织里去了，到时候还要妈去局子赎你。”
　　“您可别吓我啦。”
　　苏妤梦从小被她用警察吓唬，早习惯了妈妈一遇到不好解释的事就拿“喝茶教育”堵她嘴。
　　知道直接问大概是无法从妈妈口里敲出真相，苏妤梦使了个小招。
　　她将啤酒换成了一盒果汁，用耳朵和肩膀夹着手机，腾出手剥开吸管的塑料衣，将其取出插进了封口的铝箔纸中。
　　苏妤梦咬着吸管不让自己撒谎的声音露出心虚，真假参半地告诉妈妈：“其实……哎，我跟你说实话吧。我有个高中朋友最近回国了，我刚刚拜托她帮忙买两箱，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还告诉我她跟那生产商很熟，能帮忙要点折扣。妈，你说，不会这么巧吧？莫非？”
　　“你哪个高中同学回国了？不会是那个——那个贺什么什么的吧？！”
　　苏妤梦能从妈妈的声音听出她的黑脸。
　　苏林秀很紧张也很严厉地问她：“梦梦，你别对妈妈撒谎，你老实告诉妈妈，是不是她回国找你了？”
　　察觉到妈妈动气，苏妤梦赶紧收起小聪明：“不是，妈，我……”
　　她想糊弄过去，又知道总不可能一直瞒着妈妈。
　　她心想再怎么说，她与贺舒伶的关系现在和十年前相比并没有发生什么实质的改变——她们只是朋友，妈妈总不可能真如临大敌般排斥贺舒伶。
　　可妈妈问了她一句：“十年前她能二话不说跟你断绝来往，十年后她就能保证不会再离开你了吗？”
　　“……”苏妤梦的牙齿咬扁了吸管。
　　“当年她怎么伤害的你，你都忘了吗？当年她能因为她妈妈就舍弃与你的感情，难道十年过去，她们母女之间的矛盾就消除了吗？”苏林秀问她。
　　和贺舒伶断绝关系的内情在事情发生时她完全没有想过要对母亲隐瞒，十八岁那年妈妈是她唯一的依靠。
　　早于陆晴，母亲是第一个知晓贺舒伶母亲对她态度的人，其次是她的父亲。
　　“高烧烧到三十八度多，烧糊涂的时候就缩在妈妈怀里问她为什么要抛弃你……卧床两三天吃不下任何东西，后来断断续续咳了一个星期，天天跟妈说你鼻子堵的难受——”
　　“梦梦，妈看到你那样妈心里也难受。”
　　“不是只有她贺舒什么的有母亲，梦梦，你也有妈妈啊。世上不是只有她一个人的母亲疼女儿，梦梦，你也是我身上的肉啊，妈也心疼你啊！”
　　因为重心全都放在照顾她身体上，相比父亲，母亲没有看出来女儿对她那个同学的情感已经超越了友谊的范畴。
　　苏妤梦问过父亲，为什么在自己曝光取向时他没有感到惊讶，父亲说因为已经见过她为了那个女孩伤心欲绝的模样，知道再持反对的话会让她痛上加痛，所以他选择尊重女儿的想法。
　　父亲还说，让她不要怨母亲固执，母亲的观点只是与他不同而已，但他们对她的“爱”是相同的。
　　苏妤梦此前并不知道，原来母亲竟一直记得她对贺舒伶怀有的“恨意”。
　　或许……母亲在她出柜那天的勃然大怒并不只是因为“爱情观”的不同，可能，也有部分是出于对她择偶眼光的不赞成吧？
　　苏妤梦想轻轻把这个她与贺舒伶两人之间的矛盾揭过，妈妈的态度却坚定，并且说出了一句苏妤梦意料之外的话——
　　“妈不是说你这个……你这个喜好有什么不对的，可是，至少要挑人啊。”
　　母亲苦口婆心地告诫她道，解开了苏妤梦最担忧心结的同时，也给她下了一道新的难题：“你那个姓贺的同学家庭问题复杂，她妈妈仗着家里有钱瞧不上我们，她自己又软弱无力。妈实话告诉你，妈不看好她。”
　　……
　　妈不是说你这个喜好有什么不对……
　　？？
　　妈不是说你这个喜好有什么“不对”？
　　等等！
　　妈不是说你“这个喜好”有什么“不对”？
　　“？？？！妈你刚才说了什么？！”
　　妈不是说你这个喜好有什么不对——
　　幸福来得太突然，以至于成了惊吓。
　　苏妤梦的大脑处理器直接燃烧了起来。
　　而妈妈没等她做出回应，只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就将电话挂断了，苏妤梦的提问没有传到她耳中。
　　僵直在原地，苏妤梦脑中回播着妈妈那句“不是说你的喜好有什么不对”，一个激动差点将手中的果汁盒捏爆。
　　这这这……这可是她出柜后第一次听妈妈亲口、正面回应她喜欢女生一事啊！！
　　而且、而且还不是反对……虽然也不是支持，妈妈的态度也是她们心照不宣的事情，但是！
　　但是听到妈妈实实在在地表达出来，确实给予了她莫大的心理安慰啊！
　　这是外人乃至挚友都无法替代的独属于“母女”的羁绊。
　　苏妤梦嘴巴张成“O”型，不断踱步来平复心情。
　　她自动忽略了妈妈后半段，只想快点找到贺舒伶来分享这一无上的喜悦，虽然也不知道能怎么跟她开口。
　　苏妤梦心情大好，顿时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有了一口气干掉八碗饭的动力，当即就下单了爸妈家附近一间食堂的外卖。
　　那一家她吃了多年，对卫生还是放心的。
　　随后趁着今天“万事胜意”的福气，苏妤梦满怀欢喜地给贺舒伶发去了邀请：还没下班吗？明天有空吗？晚上要不要到我家来玩？
　　她一口气说完所有来意，仿佛顺应好运，这一次没出五分钟，贺舒伶就发来了回讯。
　　贺舒伶：好的好的！[星星眼][星星眼]
　　贺舒伶：明天有空，明天绝对有空！[星星眼]
　　一看时间，正好八点整。
　　不知不觉都这么晚了，苏妤梦问她：你现在才开完会吗？
　　贺舒伶：是啊，刚从会议室出来，正准备去吃饭呢。
　　贺舒伶：妤梦你吃了吗？
　　苏妤梦实话实说：刚从我妈那边的食堂点了份饭菜，还没到呢，到了就吃
　　贺舒伶没说她吃外卖不好，只问：妤梦晚上吃什么菜啊，我想照搬你的食谱。
　　换行，发来一张猫猫探头表情包。
　　苏妤梦照着外卖套餐介绍的部分抄给了贺舒伶：米饭、白菜、粉条、土豆丝
　　贺舒伶：看着名字就好香啊！妤梦还有其它喜欢的菜嘛！[流口水]
　　喜欢的菜？
　　苏妤梦想了想：各种青菜？
　　贺舒伶似乎觉得不够具体：荤菜有什么喜欢的吗？
　　嗯？
　　苏妤梦：你是在打听我的口味吗？
　　贺舒伶：嗯嗯，最近在学习做饭呢。
　　学做饭要问她的喜好？
　　苏妤梦眨了眨眼，感觉心里有一股温流涌过，打字回复道：辣椒炒肉丝，或者鱼香肉丝，宫保鸡丁，这几个家常菜做法简单又好吃，你可以先从它们开始学
　　贺舒伶：好，等我厨艺练成，妤梦可得赏脸来我家品鉴品鉴？[星星眼][星星眼]
　　去贺舒伶家吗？
　　苏妤梦笑容转淡，先回了个“好”，再转移话题问贺舒伶：贺董今天也有去开会吗？
　　贺舒伶：没有
　　她发来的速度快，末尾还没打标点符号，苏妤梦看出不对：真没有？
　　被她追问，贺舒伶这才讲实话：好吧，其实是来了，她在公司带着我学习。
　　贺舒伶换行：她开会发言废话连篇的，不然我早就回复你的消息了，白让妤梦久等。[委屈]
　　苏妤梦没想到她一个担任公司总经理的开会时重点竟然放在回消息上，皱起眉提醒她：你初入社会，正是要丰富工作经验的时候，贺董事长年近六旬，她到了快退休的年纪要将公司托付给你，你上班就得像以前上课一样认真听讲，别老开小差，玩物丧志。
　　苏妤梦当然知道贺舒伶聪明，虽说高二时她长期班级垫底，但高三复习贺舒伶紧追猛赶，下学期数次联考成绩都没掉出班级前十，且她如今学历摆在那，可见学习能力并不差。
　　苏妤梦只是有些心急，一则的确是怕自己耽误贺舒伶，二则是恐贺董也这般以为，可能就会像高中时候那样……
　　说来说去，她就是不想重蹈覆辙。
　　连贺舒伶也发觉：哇，妤梦你这么对我说，就好像回到了高中一样欸。[星星眼]
　　她这个语气根本就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苏妤梦攥了攥拳。
　　贺舒伶：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高中的时候妤梦说让我不要总是把注意力放你身上，我听妤梦的话分一半到学习上，结果事半功倍呢！妤梦你说这是因为什么？
　　这炫耀的模样……苏妤梦仿佛能想象到，假如贺舒伶现在站在自己身边，一定会像从前听她讲作业听懂时那般将脑袋伸到她面前来求夸奖。
　　苏妤梦无奈道：你厉害。
　　贺舒伶却说：是多亏了妤梦你！
　　贺舒伶：因为有妤梦做我的念想，因为想要一直跟随在你身边，想和你考上同一所大学，我才会全力以赴的！
　　贺舒伶：妤梦是支撑我努力的动力！
　　贺舒伶：今天看到你经营的店铺那么大气那么干净那么漂亮，我就想如果我站在和你相同的起点，恐怕现在还是一无所有。
　　贺舒伶：现在的我仍在思考怎样才能与你相配。
　　贺舒伶：我知道自己现在的富贵是依靠妈妈创建的公司，我有在认真学习的，可是上班真的很辛苦，老妈真的好可怕，只有想着妤梦我才能有点盼头。
　　贺舒伶：妤梦可以应允我这个小小心愿嘛？
　　换行：[流泪猫猫头]


第30章 陪伴
　　贺舒伶对她的感情如滔滔江水般倾泻而出，苏妤梦完全找不到插嘴的时机让她停下，最后只得落了个脸红心跳不由自主的狼狈模样。
　　为什么这种事需要向她征询同意？
　　苏妤梦走到空调风口下方，啪啪啪地打字：你你你差不多行了。觉得累就花点钱买点好吃的犒劳自己，或者买张电影票，心里想着等下班去看。这些难道不比想着我实在？
　　发出去之后，看着自己打的最后一句，苏妤梦迟来地产生了怀疑——说不定贺舒伶只是跟她开玩笑客套客套，自己当真的话未免显得太自大太不知羞耻了。
　　然而贺舒伶想说的远不止于此。
　　贺舒伶反驳她快如闪电：妤梦就是最好的！
　　贺舒伶：对我来说，你是那些身外之物无法比拟的，你无可挑剔更无可替代！
　　贺舒伶：妤梦，我喜欢你。
　　贺舒伶：除你以外，我没有其它的喜好了。
　　额——————啊？
　　虽然苏妤梦知道99%是自己误会了贺舒伶“喜欢”的含义，可仅仅只需这两字，就足以导致她方寸大乱。
　　即使直面凉风呼啸，也无法平息她心里躁动的小火苗。
　　那是十年里无数次遭受挫折，她曾以为早已熄灭，却愚蠢地、顽强地韬光养晦存活至今的，名为“想和贺舒伶一生一世在一起”的祈愿。
　　苏妤梦想和贺舒伶手牵手、面贴面，想与她唇齿相依、并肩同行，一起沐浴在阳光下灿烂大笑——并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痴心贪妄，只是她作为一个普通人，再寻常不过的对温暖的向往罢了。
　　移步至窗边，身位城市地标之一的嘉诚总部大楼就于她视线可及一公里外的江畔矗立着。
　　隔街心悦广场外人头攒动，大荧幕上正循环播放着电器与家具等各种品牌方的宣传片。
　　若是离得近点，应该能更具体地感受到热闹非凡。
　　分明从前总嫌那儿吵，今天……苏妤梦却产生了参与的想法。
　　但是现在时间已经很晚了。
　　苏妤梦垂下眼帘，思索片刻后她打字问贺舒伶：你想听听我的声音吗？
　　贺舒伶那边沉默无言了片刻：[小心翼翼-期待]
　　苏妤梦给她打去了电话。
　　电话铃第一声响起后就通了：“妤梦妤梦妤梦！！妤梦梦梦嗡嗡！”
　　苏妤梦有点后悔：“……你再怪叫我就把电话挂了。”
　　“别别别挂！嘿嘿。”贺舒伶发出了几声傻笑，“我就是太激动了。刚刚还遗憾前面你打来的电话那么快就断了，我都没听够妤梦的声音呢，没想到妤梦你竟然和我心有灵犀。”
　　什么心有灵犀，我又没想你。
　　苏妤梦淡淡道：“我只是看了一天电脑眼睛疼，不想再陪你打字聊了。”
　　贺舒伶笑了笑，关心地问她：“眼睛难受的话可以在睡前用加热眼罩敷一敷。我们嘉诚去年研发了一款眼部按摩仪，上个月又新推出了升级款，妤梦要是需要，我明天就带来做上门礼？”
　　“贺总真敬业啊，下班了还为公司做推销。”苏妤梦打趣道。
　　“哈哈。”贺舒伶轻笑，“那就这么说定啦，空手的话我也不好意思嘛。”
　　“嗯，好。”苏妤梦站得久了，走动了两步缓解了一下腿酸，又问贺舒伶：“你现在还在公司吗？”
　　“嗯，收拾收拾等会儿和我妈一起回去。”
　　“你们俩这么晚回去还要做饭吗？”
　　“怎么会，我妈嫌长肉，总叫我吃水果呢。”贺舒伶叹道，“还好妤梦只是发文字，要是直接发图片，我怕是真得馋到流口水了。”
　　嗯？
　　苏妤梦扭头就去截了几张图传给了她。
　　本想着等贺舒伶挂电话再叫她发现这个惊喜，却没想人家当场就给她抓包了。
　　“滴滴”的提示铃音量微小地弹了几声，紧接着贺舒伶“啊”地发出了一道轻呼，再说话时语气满含委屈与无奈：“妤梦你真——坏！”
　　苏妤梦摸了摸鼻子，本来想忍住，可脑海里不自主浮现出了对贺舒伶此时表情的想象，不禁哑然失笑：“呵呵，不好意思啦。”
　　她的气声经微弱的电流过滤后听起来有些沙哑，不似本音那般清脆，贺舒伶签署文件的手停顿了一下，笔尖在白纸上荡了条波纹。
　　回过神，贺舒伶抿着唇认认真真将名字的笔画补充完整，随后单手理了理A4纸，叠好后放到了桌面左侧厚厚一摞的最上方。
　　苏妤梦难得的恶作剧为她日复一日忙碌且劳神的工作增添了一抹别样的色彩，贺舒伶情不自禁陶醉在了这片刻安逸中，发出了一声放松的喟叹：“妤梦……”
　　“嗯？”那头人懒懒地应了一声。
　　这种有求必有应的安全感包裹着贺舒伶，使她由衷地心满意足。
　　而后，恬不知耻地想要索取更多。
　　“妤梦，明天……”话到口边，又想起不能唐突了对方，话音一转成了请求：“我可以早点去你家吗？”
　　“你想几点来？”
　　“大概，比昨天的时间早一些。”贺舒伶拍了拍右手边一摞册子，笑道：“我今天一口气把公司的事情完成，明天就可以敞开玩了。”
　　高二时候贺舒伶对苏妤梦提出假期娱乐邀请时，苏妤梦总会要求她不要耽误学习。
　　贺舒伶开始几次曾被试卷数量和自己的拖延症劝退，后来她向苏妤梦取经得到了这样的答复，虽然最后多数时间还是靠着“一人一笔一奇迹”硬扛过收假大关，但至少道理她没有还给老师。
　　苏妤梦本来有些犹豫，因为她对自己领导人身份的作为要求较高，在本地时她总是会按时上下班帮大家分担点工作，不会无缘无故休息。
　　她给自己定的标准与招聘来的驻店摄影师小周一样，一个月至多休息四天。
　　苏妤梦想将这四天都留在回乡下探亲上，至少，在爷爷重病的这个节骨眼上，就算只是分一天出来用作娱乐，她也会于心不安。
　　可是，贺舒伶想要的也并不过分……
　　苏妤梦根据平常的经验算了算，明天是个工作日，店里客人应该没有很多，并且工作室里今天出外景的姑娘明天会到店里，还有陆晴在，她走得比平时下班时间早点应该不会有影响。
　　她便答应了贺舒伶：“好吧，那你明天下午五点之后来，我在家等你，可以吧？”
　　贺舒伶：“嗯嗯！”
　　苏妤梦：“不过你还不知道我租的房子在哪吧？”
　　贺舒伶：“嗯。”
　　苏妤梦令贺舒伶竖起耳朵听好，将小区名和门牌号报给了她。
　　贺舒伶听完难掩激动，她起身走到窗边眺望着远方高楼，高兴地给苏妤梦报喜：“妤梦，我办公室正对着你家小区！我是不是可以看到你啊？”
　　苏妤梦微微垂首，目光从雨过天晴的星空降落至大厦顶层，虽然肉眼无法专注到具体某个渺小的窗口，可想到贺舒伶定然也是这样在寻她，必然有某个瞬间她们曾对上视线，苏妤梦就知足地笑了：“嗯，我也可以看到你。”
　　手机贴着耳朵，随着手臂的摆幅骚弄着贺舒伶的发丝。
　　她的舌尖在口腔内抵在紧抿的嘴唇后，攥紧了胸口的领结遏制住呼吸却无法遏止情动。
　　好痒……
　　心在怦怦跳……
　　就好像有只收起了利爪的小猫正用肉垫在她心上踩奶……
　　好可爱。
　　贺舒伶品尝到了自己的唇膏，是草莓味的。
　　半天没有听到她那边的声音，苏妤梦不由询问道：“怎么不说话了？方才在白绿蝌蚪上还那么能说会道，怎么到电话里就成磕巴了？”
　　贺舒伶对她有问必答，虽然回应她的只有轻轻的低笑。
　　苏妤梦听不得她这个动静，将手机放下了点儿，正好看见外卖员给她发的消息，说是按她备注写的放门口了，并附了照片一张以做证明。
　　苏妤梦三分钟前确实听到了敲门声，不过当时她正痴迷夜景，差点都忘了。
　　苏妤梦跟贺舒伶说了一声：“我外卖到了，再吃外卖去了，不在窗边站着了。”
　　“……啊？好，你吃饭吧。”虽如此，贺舒伶还是想再看她一会儿。
　　苏妤梦逗她：“电话还要继续通着吗？你们嘉诚能不能做第一个研发出能闻到味道的手机的品牌啊？”
　　贺舒伶笑答：“这就做理论研究去。不过……在答案出来之前，妤梦的香味我就能够嗅到了。”
　　饶是已经体会过了她嘴上没把门的厉害，苏妤梦这次也还是有点遭不住。
　　将从门外拿进来的饭菜在四方的折叠桌上摆开，苏妤梦故作轻松地问道：“不是你……贺舒伶，你、你不会手边正摆着笔记本，现场从上面抄情话吧？”
　　贺舒伶听声音似有不解：“情话？”
　　遭了——
　　先前与她聊天，苏妤梦总是会小心避开“爱情”，现在却因为太慌乱一不注意暴露了真实想法！
　　贺舒伶，不会听出什么吧？
　　苏妤梦懊恼不已，拍了拍脑袋赶紧找补，甩锅给她：“嗯，你不觉得你的话总有些暧昧的意味吗？我听着总觉得怪怪的……”
　　趁机，大着胆子，苏妤梦半真半假试探了她一句：“贺舒伶，你不会喜欢我吧？”
　　科研新出的保温材料在市面上得到了广泛应用，隔着遥远距离送来的饭菜现在还冒着烟，模糊了窗户玻璃。
　　苏妤梦屏住了呼吸。
　　至于贺舒伶此时是何表情，那就只有月亮才知道了。


第31章 痴妄
　　对苏妤梦来说，贺舒伶给出答复前的短短数秒要比高考出分前的十多天更煎熬，比颁奖典礼期盼自己姓名的时候更忐忑。
　　这是因为她对自己的能力有信心，成绩出来一向都在她预料之中，几乎从无偏差。
　　细想想，自上学起至今二十余年，唯有在贺舒伶的心上，苏妤梦曾屡屡受挫。
　　“贺舒伶是女同性恋”这一可能性确实存在，但就如陆晴所说，让自己像她一般坦然去试探贺舒伶，苏妤梦很难做到。
　　似乎去做也不会失去什么，贺舒伶说不定只会当做这是自己对她的调侃一笑而过，可是苏妤梦并不是她，不可能完全猜中她的心思。
　　如果贺舒伶觉得她冒犯，痛心自己对她一片诚挚友情竟会被误解为爱情……
　　苏妤梦推己及人，因为在她的体会中，爱情多少带有着“情欲”与“独占”的意味，她不是随便的人，也没有侵略他人个人空间的野心。
　　她自诩正人君子，所以从不希望自己纯粹待为朋友的人误会她的感情是爱情，她会觉得那是对她为人的误会。
　　那么……为什么，今天提问能够脱口而出呢？
　　是因为陆晴的怂恿，或者前辈的开导，还是……因为母亲那一关不再闭塞，以致让她也能敞开心扉了，是出于这个缘故吗？
　　苏妤梦不知道，也不清楚如果遭到否认，自己下一步会怎么进行。
　　大不了就放下。
　　苏妤梦咬着嘴唇想。
　　从前她放不下是因为没有得到贺舒伶本人的回应，才总怀有不甘，认为她们无法在一起都是出于外力阻碍。
　　苏妤梦一直都有个深藏心底的幻想：若是她直接向贺舒伶表白，贺舒伶那么喜欢她，如果不介意女人的话说不定会答应和她交往。
　　可是只要清醒，苏妤梦就会想到贺舒伶那边还有她妈妈那堵不容忽视的城墙在……
　　苏妤梦明白，她想要与之恋爱的不是一般人，她没有狂妄到相信凭一己之力就可以与贺鸣凤掌管的嘉诚集团抗衡，她必须为了自家摄影馆在常安市的生死存亡考虑。
　　因此苏妤梦觉得现在不是表白的最好时机，还是得先试探出贺舒伶本人的想法——能否为爱与她并肩作战。
　　不过贺舒伶的回答有点驴唇不对马嘴。
　　贺舒伶反问她：“我明明说了那么多次‘喜欢你’，妤梦却觉得都不如隐晦的暧昧吗？”
　　她语气平常，虽是疑问，却没有恼怒的意思，嘟嘟囔囔的反而更像撒娇。
　　苏妤梦有些无奈：“嗯，国人刻在骨子里的含蓄，懂吗？”
　　贺舒伶咯咯笑着，片刻后问她：“我真没有特意学过，只是与妤梦说话时的每一句之前都会斟酌措辞。妤梦喜欢我这样和你说话吗？”
　　苏妤梦一听，顿感自己的忧虑是白费了。
　　贺舒伶与她根本不同频。
　　“……”无声地吸了口气，苏妤梦点了点头，嘴上道：“不喜欢。”
　　“……”贺舒伶嗷嗷叫了一嗓子，语气着急得仿佛要倒地打滚：“那妤梦喜欢什么嘛？”
　　苏妤梦将手机拿远偷偷笑了两声，心情愉悦便松了口：“逗你的。其实，嗯，算是喜欢吧。”
　　“哈哈。”贺舒伶哪能不知她坏心，假模假样地松了口气。
　　“再没问题了吧？没问题我就专心吃饭去了，免得跟你说话噎着。”苏妤梦道。
　　贺舒伶软着声对她提出拒绝：“不可以挂着电话嘛？妤梦，我一个人在办公室还有些事要忙，能再陪我五分钟嘛？”
　　苏妤梦：“好吧。”
　　五分钟后，苏妤梦一餐饭都吃完了，贺舒伶：“吃完了就继续和我聊天嘛。”
　　苏妤梦无奈：“吃播都听完了，还不放我走呢。”
　　贺舒伶无赖：“嗯～”
　　苏妤梦：“你怕是恨不得现在就到我家里来吧？”
　　贺舒伶：“妤梦不觉得寂寞嘛，我也陪着妤梦啊。”
　　“没有你的日子一个人也是熬，有什么可寂寞的。”
　　“有了我的日子，妤梦就不是一个人了，就不用熬了，不好吗？”
　　“……”可是你现在又不在我身边，说这种话不是平白吊着我吗？
　　“妤梦，我……”
　　话音未落，贺舒伶声音陡然变小变调：“我我我我妈来了！”
　　苏妤梦：“？！”
　　突然被从温柔乡叫醒，她有点发懵。
　　一看手机，贺舒伶已经将电话挂断了。
　　苏妤梦回过神后反而松了口气，心说这样也好，要是再继续聊下去，保不齐她就会在贺舒伶这种不经意却勾人的诱导下直接将心里的想法泄个干净。
　　她笑：哈，看来这算是应了那句话，“真诚才是必杀技”啊。
　　逃不掉、躲不开，贺舒伶专攻她喜好的突发奇想；戒不掉、忘不了，贺舒伶逢迎她喜好的蜜语甜言。
　　收拾完桌子，苏妤梦重新站回窗边，不知道才刚分开就开始想念贺舒伶的自己，到底要怎样才能接受不再有她陪伴的未来。
　　贺舒伶那边，匆忙收起手机的她见来找自己的母亲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不禁心生怨念：“您老忙完了吗？请林姨送您回去吧，我等手头这些处理完再自己回去。”
　　女人没有即刻答话，她踏着高跟鞋不疾不徐地走到了贺舒伶办公桌旁，随后从手臂挽着的皮包中取出了一串钥匙放到了她桌面上。
　　贺舒伶不明所以地看着母亲。
　　贺鸣凤将眼镜摘下用镜布擦了擦，没有回应她的目光：“这是周建峰去年在我之前抢走的那套独栋别墅，没想到上个月峰峻联投财政出了问题，他各种变卖家产换取现金，这房子就被我用低于当初百分之十的价格收购了回来。”
　　峰峻联投？
　　听到这个名字，贺舒伶表情严肃了起来。
　　“周建峰他老婆把它当做给儿子的婚房准备了一年，还没入住过，昨晚我去看过了，装修得还行。前些年委屈你顶着那婚约煎熬了许久，今天交给你，权且当做妈妈对你的补偿。”贺鸣凤将眼镜戴了回去。
　　她推了推耳侧的卷发，说着“补偿”，表情却仍旧淡漠。
　　贺舒伶知晓自己的婚事不过是她与周老狐狸勾心斗角中最廉价的筹码，因为利益不可能被感情动摇——合作关系不会被悔婚终止。
　　要说贺舒伶在此事上受过何种委屈，也就只有“亲妈总拿此来威胁她断了对苏妤梦的念想”这一点而已。
　　“……”贺舒伶直起腰，微微后仰，抗拒领受母亲的道歉。
　　贺鸣凤瞧她这模样，冷哼了一声：“岁月不等人啊，等你自己闯出天地，同龄人早就一骑绝尘看不到影了。”
　　贺舒伶抿了抿唇，很不喜母亲开口就是对她的贬低。
　　从小到大，母亲从来没给予过她支持，更别谈认可。
　　和妤梦对她的关怀不同，母亲的实话实说带来的效果只有对她自信心的打击。
　　贺舒伶从初中青春期开始就逆反心强烈，高中时正是为了反抗老妈的“眼线”老师才闹着从私立高中转校，这才得以与苏妤梦相识。
　　对自己的决定，贺舒伶从未后悔。
　　可她已经过了心比天高的年纪，知道眼下最佳选择是接受这套房产，不然如果一直与母亲住在一块，邀请妤梦前来她肯定会拒绝。
　　贺鸣凤看到她伸手拿走了钥匙，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地址是湖东御墅湾，门牌号C008。”
　　“风景好吗？”贺舒伶随口问了一句。
　　“应该能让你那位朋友满意。”贺鸣凤随口答道。
　　贺舒伶绕着钥匙环转圈的手指顿了顿，她眼睫抖了抖，心里有些复杂。
　　看着她将钥匙收入了口袋，贺鸣凤便转身离开了：“别熬太晚，早点回去。”
　　“……知道了。”
　　母亲走后，贺舒伶趁起身倒咖啡的时间在办公室徘徊了起来，一会儿在想峰峻破产的事，一会儿在想母亲与妤梦的关系，想到最后清晰地意识到了一点——
　　夺峰峻，方能证明自己、对抗母亲、维护妤梦，才能弥补十年前的遗憾。
　　峰峻联投……
　　十年前，若非周建峰等人背弃盟约，与她家竞争对手联合，明明与她母亲多年“交好”，却在背后恶意抹黑她母亲形象，临时撤资她家新品投产，想用产业链供应不足使嘉诚失信于股东，好趁股票下跌与对家瓜分嘉诚……
　　若非如此，当时她母亲就不会疲于奔命，以致一朝重病卧床。
　　若非为了让母亲可以安心养病……
　　十年前，她那自以为隐晦的表白被发现后，贺舒伶是想要与母亲抗争到底的……
　　她克制地不愿去回想那段压抑的时光，怕情绪上头就无法再扬起笑脸去面对被她辜负最深的妤梦。
　　端起咖啡杯抿了口，淡淡的酸苦在味蕾中散开，贺舒伶解开了皱紧的眉，开始梳理思绪。
　　她想到当年事件中，主谋其一早已因“多行不义必自毙”消失于市场，另外几个曾想落井下石的也早就有了她家的参股，现在不足为惧。
　　尚存至今，且还能被她放在眼里的，只剩周建峰一人了。
　　他是峰峻联投公司的董事长及法人代表，也是拥有股权最多的股东。
　　如今他经济出了问题，可以先遣人探听探听虚实，然后再计算怎样才能让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定下计策后，贺舒伶重新打开了手机，界面因她挂断电话自动跳转到了通讯记录，她一眼看到最上方“苏妤梦”三个字，紧张的眼神渐渐柔和了下来。
　　随后贺舒伶回到了白绿蝌蚪与她的聊天页面，自定义背景中，十一年前校运动会的赛场上，为着所谓的“集体荣誉”，临危受命的女孩正挥洒着汗水卖力向前。
　　阳光撒在她的脸上模糊了相片的画质，却在贺舒伶的心里留下了永垂不朽的一章。
　　不再像高二转学之初苏妤梦带着自己逃跑时那般，贺舒伶不想再只能看到她纤瘦的背影。
　　她想要与妤梦相拥，在往后长远的日子里拥抱……缠绵。
　　想独占那人所有的温柔，不只是想重返当年亲密，而更想要再进一步、再近一步……
　　贺舒伶知道，自己会永不知足。


第32章 等待
　　这一晚苏妤梦睡了个好觉，第二日起床神清气爽地去上班，结果因为红光满面太过明显，又一次遭到了好友们的围堵调侃。
　　“夸奖是青春靓丽最佳的滋补。”
　　“赞赏是美容养颜最效的良药。”
　　“荣誉是功成名就最好的证明。”
　　“明天是意气风发最广的征途。”
　　——以上节选自《梦姐圣经》。
　　“爱情是心荡神驰最大的原因。”
　　偏偏，末尾有人拉低了格调。
　　“等你半天了，怎么今天没劳小贺……贺舒伶送你上班啊？”
　　陆晴自店外墙角后拐出，拍了拍被大家一齐咏唱的场景震撼到一动不动的苏妤梦的肩，眼含失望地与她一路对视，直至走进店内。
　　苏妤梦皮笑肉不笑地瞪着陆晴的背影：“大清早策划这一出，跟批斗大会似的，是等不及参加年度总结了？”
　　陆晴没跳槽之前就因为与她是朋友而常来店里，与工作室的几个老人关系早就熟稔，外加她性格热情大方，自然可以调动团里的大家伙一起活动。
　　在苏妤梦压迫感极强的扫视下，那几位与她年龄相仿的姐妹并排站立，个个都昂首挺胸理直气壮的，心照不宣缄口不言主使，直到最年轻的小周按捺不住发出了几声窃笑。
　　下一秒，像是收到了什么指令般，带头的人有了，其他人也就绷不住伪装了。
　　昨日两个不在店里的朋友定然从陆晴那听说了什么，苏妤梦经过她们身旁时，二人就顶着一脸八卦的神情聚到了苏妤梦左右，拦着不许她走，一人一句探听起了她暧昧对象相关的事。
　　化妆师小李表演了一波苍蝇搓手：“昨天送梦姐上班的人是谁啊？听说梦姐收了她的礼，是定情信物嘛？”
　　常跑外景的摄像师小刘咧着嘴拍了拍她的肩：“梦姐～你真不够意思的，谈恋爱这种大事竟然瞒着我们！我不管，昨天我没见到那个女孩，梦姐你必须再把人请来让我们瞅瞅！”
　　陆晴并没有向她们透露贺舒伶嘉诚集团总经理的身份，这一点让苏妤梦放心了下来。
　　她含糊地解释了几句“只是老同学”“没那种关系”，敷衍了过去。
　　紧接着，苏妤梦提出了一个询问：“今天下午我想早退，我邀她晚上来我家做客，想早点回去准备一下，你们有没有意见呐？”
　　此言一出，她先前所做掩饰瞬间白费。
　　老友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和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感。
　　梦姐是个体面人，可礼貌那是做给外人看的！
　　众人皆知她们家大老板若是真不谈情，定然会当场搁脑门上贴一张“生人勿近”告示符，私下面对她们绝不可能还伪装中央空调跟她们打太极。
　　宽阔的大门口霎时间掀起了一片哗然，众人都在为梦姐即将脱单这一幸事欢呼，哪里会有异声拒绝。
　　组建工作室时，苏妤梦是发起人。
　　身为独生女的她集家中亲人宠爱于一身，当时刚出校园的少女团体中只有她能担起租借场地和购买器材费用的大头，也是她最先挑起发展决策的大梁，思考宣传途径，亲自派发传单、经营网络账号、投资街边广告。
　　后来就算自己的个人账号率先发展飞跃，她也没有想过抛下团队单干，而是一直在为店铺引流，自己出资贴补店铺的经营亏损，并且愿意带领她们一起四处学习并且增长人脉，让工作室的同伴都能够获得红利分成养家糊口。
　　她们称呼苏妤梦为“梦姐”，其中“姐”是敬称，表达的是对苏妤梦的信任、尊重与追随，是朋友间高于利益的，在精神方面的情谊象征。
　　众人纷纷点头，不约而同道：“当然没意见了！别说早退，你就是直接休息一下午，或者请一整天假，我们也是举双手赞成。”
　　小温性情柔和，她慢了半拍，说得更认真：“是啊，梦姐有半个月一直坐店没休息过了吧，之前我休假都是梦姐帮忙顶的班。今儿我们几个都在店里，梦姐你就安心休息吧。”
　　小李甚至眼含热泪：“嗯，梦姐从来没为自己的人生大事考虑过，我们可是盼了好久呢。”
　　“盼着喝梦姐的喜酒！”小周接话，先鼓了鼓掌又面露忧色：“就是梦姐和晴姐都不愿透露那个贺什么来着的身份，也不知道她能不能配得上我们梦姐。”
　　“呵呵，我觉得不好说。”陆晴抱胸狡黠一笑，“咱梦姐是什么人啊？是集理想主义与浪漫主义思维于一身的现实主义斗士！你前途一片光明啊，可不许屈尊下嫁了。”
　　苏妤梦对大家伙的支持心怀感激，而对陆晴的吹捧甚觉尴尬。
　　心说，她与贺舒伶离谈婚论嫁那一步还隔着天南海北的距离呢，且以她们之间家世的鸿沟，自己怎么都不可能说是“下嫁”。
　　苏妤梦只想要以一个平等的姿态跟贺舒伶携手同行，并不想在无谓的身外之物上争长论短。
　　白天她多巴胺的分泌消停了许多，在人前又披起了“理性至上”的外壳。
　　苏妤梦正想与陆晴掰扯掰扯，陆晴却精得很，转脸将此事翻篇，问起了她爷爷的手术情况。
　　其他人闻听此事也都将注意从八卦上转移了，苏妤梦只得先回应她们的关心。
　　当然在这种大事上苏妤梦提出的连休也得到了她们一致同意，说全听她日后的安排。
　　而今天在她们的力劝下，苏妤梦还是半推半就地在下午给自己放了半天假。
　　中午下班后，她就去到了小区旁边的商超为晚上的餐宴购置准备。
　　雨后初晴，人行道的砖路上还有小水洼尚存，考虑到家里的卫生，怕贺舒伶注意这一点会感到拘束，苏妤梦在家居用品区拿了一双与她家里款式相同颜色不同的新拖鞋。
　　夏季闷热，劳累一天难免有心情躁动的时候，晚餐需要准备一道开胃菜，刀拍黄瓜就很不错。再安排几道简单易做的菜，譬如番茄炒鸡蛋、酸辣土豆丝、青椒牛柳条，再来一个……玉米排骨汤！
　　好，这样的话三菜一汤就凑齐了。
　　苏妤梦为自己鼓了鼓掌，心说她的毕生所学基本也就展示完了。
　　未免贺舒伶有什么忌口，拿完上述菜品的材料后她又买了一些常见的青菜，像白菜、西蓝花之类的，这些自己平常也吃，就算今天用不上也不会浪费。
　　再去称了些散装大米，买了串无籽提，超市生鲜区也就逛完了。
　　正想到出口收银台付款，苏妤梦又想起家里好像没有零食库存，如果贺舒伶饭后还要留在她家，虽然出租屋没有电视机，娱乐方式少得可怜，但是磕磕瓜子、吃吃薯片什么的，苏妤梦觉得自己作为东道主这方面肯定还是要安排上，于是回头又去休闲区转了一圈。
　　她平时不常来商场，来的话也没有太强的消费欲望，今天还是苏妤梦第一次买东西多到双手都拿不下。
　　还好这家商超有会员租借购物车服务，苏妤梦当场充值三百开通了会员，将东西运回家里再返回还车取押金，一趟也就用了十来分钟。
　　到此为止，准备工作一切顺利。
　　第二趟来商场，苏妤梦又买了些速冻水饺填充冰箱，回到家先用它解决了自己的午饭问题，再用前租户陆晴留给她的电炖锅将汤煲上，随后就开始着手收拾起家中杂物。
　　她平常注意卫生，租的房子也不可能存有太多个人物品，因此现在清理起来并不费劲。
　　苏妤梦再将地板一拖、桌子一擦，这便算打扫完了。
　　看着家里到处锃亮，苏妤梦对这成果很是满意，叉着腰擦了擦脸上的汗，抬头看钟发现才到三点半，苏妤梦闻着自己身上的气味皱了皱眉，决定趁着闲暇时间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
　　保持好最基本的体面，也是对待客人的礼貌。
　　于是她从衣柜找出了一条法式绿色系拼接连衣裙，这件上身翻领衬衣修身显瘦，下裙束带高腰拉长腿型，与前天那件同是她在国外实体店买的，从面料到做工都不廉价，她一般只在重要场合才会穿这件，权当做是礼服。
　　苏妤梦在心底暗暗祈祷，希望今天贺舒伶不会再给她整什么幺蛾子。
　　因为时间充足，她在沐浴的时候还顺便给自己做了一套全身护理。
　　这件事上她认识的行家多，用着源自模特朋友推荐的产品和传授的方法，苏妤梦不多时就收获了一个仿佛全新出厂的自己。
　　看着镜中自己光洁的脸蛋，苏妤梦认可地点了点头：这些年的防晒没白做。
　　不过，这一套流程下来，在她这里简直比干粗活还要累人。
　　苏妤梦平常素面朝天惯了，从没有过颜值焦虑，即便是在明星模特面前也自信气质而从未露怯，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不就一个贺舒伶而已，至于让她兵荒马乱吗？
　　苏妤梦翘了翘嘴，叹息：真不如了无牵挂自在。
　　现下无事做了，她收拾完卫生间的瓶瓶罐罐就去到客厅，将昨天自己从爸妈家带回来的手机拿着到沙发上坐了下来。
　　昨天事忙，苏妤梦直到洗衣服的时候摸口袋才想起它，昨晚把它拿去充电后也没时间打开它看，虽然……看也没有什么好看的。
　　苏妤梦将它带回来是因为这上面存着她高中时和贺舒伶的聊天记录，可一想起那时贺舒伶最后与她联系的是一条怎样的讯息，苏妤梦就失去了回忆往昔的欲望，所有的热情都被“贺舒伶高中有过暗恋对象”这一事实浇熄。
　　“你有喜欢的男生啦？”
　　“嗯”
　　无论现在的贺舒伶如何，高中时的她没有对自己产生“友情”之外的情愫，这是不争的事实。
　　那些围炉夜谈、无话不说的欢乐过往即使美好，可在心怀龌龊的苏妤梦这里都能变成最坏的噩梦。


第33章 相聚
　　还好，现在的苏妤梦已经释然了许多。
　　她还是将继承自父亲的旧手机打了开，点开了在它上头已存在了十三年之久的南极企鹅软件，点进了已经有十年未曾更新过的与贺舒伶的聊天记录。
　　她的新手机注册账号用的是自己的手机号，因此这些在她用妈妈电话号注册的账号上的消息转不过去，后来妈妈换了一个新号，旧的电话卡就留给苏妤梦放在了这部手机里，方便她跟这个账号上的高中同学联系。
　　想到这，苏妤梦不禁产生了一个疑问——贺舒伶既然曾找过她，却为何不用方便联系的社交账号来寻她呢？自己又没删她好友，莫非……是无法使用旧账号？
　　与自己不同，十年前的贺舒伶就有了自己独立的智能手机和电话号码，当然，与现在的不同。
　　那么，贺舒伶的旧号码难道不在她的手上？
　　凝视着聊天记录最下方的“嗯”，苏妤梦「第无数次」思考起贺舒伶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失去的与她的联系自由。
　　句末没有标点，不符合贺舒伶打字交流的习惯，这个“嗯”真的是她亲自发出的吗？
　　从前没有一探究竟的方法，今天……
　　时间在苏妤梦焦虑的等待中缓速流走，再不复还。
　　直到手机屏顶部数字变化成五点二十整的时候，她为那人单独设定的“滴答滴答”电话铃响起，屋内空虚的寂静才终于得到了终结。
　　“贺舒伶”三个字赫然显示在了粉红泡泡的通话背景上，是阔别十年后她主动的第一次。
　　乍一看到，苏妤梦差点又不知所措。
　　她一个鲤鱼打挺从沙发上弹起，放下架在扶手上的双腿，来不及穿好鞋就赶紧去拿放在茶几上的手机。
　　接电话前，苏妤梦先在心里背了一遍昨晚就打好的腹稿，准备面对贺舒伶的各种突发情况，比如迷路，甚至，连贺舒伶临时有事来不了这一可能性她也考虑到了。
　　不过对方根本就没给她这个机会。
　　按下接听，贺舒伶饱含笑意的声音即刻从手机传入她的大脑，说的是：“我已经到你家门口啦！妤梦快来给我开门啊！”
　　什么？没迷路？
　　苏妤梦眨了眨眼，对贺舒伶的到来感到兴奋的同时也有些许郁闷——难道真如陆晴所说，只有她是个路痴吗？
　　回过神，苏妤梦随即趿上拖鞋起身朝门口走去，半路又探进卫生间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着装和发型。
　　接着走到门后对着门背板，她又是一阵心跳加速的紧张。
　　数着“一二一二”吞吐呼吸了几个来回，苏妤梦才拿出破釜沉舟的勇气压下门把手，将门拉了开——
　　纵深十数米的走廊内，04室位于最右侧。
　　贺舒伶在棕褐色的防盗门前伫立了两分钟，先正了正胸前装饰性的领结，再整了整裙上褶皱，最后对着手机黑屏的倒影理了理耳旁的碎发，确保自己的仪表万无一失，她才抬起手臂打算叩门。
　　然而距离只剩一厘米，贺舒伶又停了下来。
　　她在想，第一次到妤梦家，如果不明确妤梦是否在家、是否空闲，贸然敲门如果没被听到，再敲会不会对邻居造成打扰，令人不喜？
　　贺舒伶当然相信，妤梦既答应她五点之后会在家等她，那么她现在一定就在屋内，可是……敲门的话，自己还是有些紧张。
　　前一天也是……她一直在暗处看了许久才做好心理准备上前与妤梦见面。
　　贺舒伶觉得先听听声音会比直接面对比较好，所以不妨先打个电话过去问问妤梦情况？
　　妤梦……肯定不会嫌弃我浪费她话费的！
　　贺舒伶眉眼弯弯，数着自己震如擂鼓的心跳满怀希冀地期盼着。
　　然后，终于，在门锁松动的那一刻，于这片小天地中迎来了自己倾慕已久的春日旷野。
　　一直到这一刻之前，通道的光亮都来源于她身旁一扇小小的窗户，而在苏妤梦出现之后，贺舒伶的眼里就只能看到她了。
　　最先惊艳贺舒伶的一点是，今天的妤梦少见地穿了一条裙子。
　　上学的时候，从早秋至季夏，她们曾相伴过两轮四季，期间贺舒伶见到苏妤梦这般穿着的时候屈指可数，且大多还是在她家中见她私下穿睡裙的模样。
　　高三的夏天，贺舒伶曾问过苏妤梦为何这么热的天还长裤傍身，苏妤梦开始回答她说“不想让肤色不均”，后来在体育课后又对她直言道“不想有走光的可能”，还说“毕竟在学校是学生的身份，裤子能适应跑步等等各种场合”。
　　她第一次得见苏妤梦收在修身长裤下的腿时，贺舒伶心里虽然有一些感想，可考虑到妤梦较为保守的性格，她总得将那些赞美的感言收在心底——
　　曾经无数次感慨万千，无数次欲言又止，再无数次为之吸引、为之倾倒，循环往复，越求不得的越执着，久而久之自己都觉得自己是变态了。
　　苏妤梦也察觉到她目不转睛直视自己的眼神未免有些太火热，本来浅浅的笑容此刻为了回应她也热情得有些僵硬：“……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虽然做了护肤，但她没有化妆，出门前也特地整理过一遍，按理说应该没什么不对才是。
　　而反观贺舒伶，相较昨天或者说前天，今天的她则是呈一副天生丽质的素颜，半扎的波浪长发如海藻般乌黑浓密，同时衬得肌肤白如羊脂玉，搭配上身橘红与下身雪白的及踝长裙也不显黑。
　　苏妤梦的目光在她露肩袖展示的圆润双肩上停留了一会儿，随后不动声色地挪开，回到了与贺舒伶平视。
　　上学时她们身量几乎相等，女生的骨骼发育多数会在十八岁左右结束，只是十年后贺舒伶踏上了高跟，苏妤梦则是十年如一日地钟爱运动鞋、小白鞋，因此前日两人并肩，她会显得略输一筹。
　　今天贺舒伶换了一双秀气的圆头平底皮鞋，这样她们倒像是回到了十年前。
　　听到苏妤梦的疑问，贺舒伶缓缓地摇了摇头，嘴角愈发上扬：“妤梦，你真好看。”
　　当她喊自己名字时候的语气一出，苏妤梦就知道其后跟的必定是一句不得了的话。
　　她很想叫贺舒伶别做出一副对她如痴如醉的模样，想告诉她自己会当真，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好看”不过是普通赞美，没有必要如临大敌，遂还是咽了下去。
　　不想被贺舒伶看见自己这幅想笑不敢笑的模样，苏妤梦侧过身给她让行，默领了她的称赞：“……行了，别在门口站着了，进屋说话吧。”
　　“好。”贺舒伶自然答应。
　　“先说好，不许嫌我的房子小。”
　　虽然确实有些不容下“情圣”这尊大佛。
　　不过饶是有她的预警在前，进屋后第一步就面临着仅有一米宽的玄关过道兼厨房区域的贺舒伶表情还是有些凝滞。
　　与她擦身而过的接触让这个小地方的温度有些升高，苏妤梦见贺舒伶站在她灶台边没再向前，她将大门关上不让空调冷气漏出，从门后的鞋柜中取出了中午新买的拖鞋放在地上，戳了戳贺舒伶的手背，用眼神指示她：“换鞋。”
　　已经趁这段时间将一楼区域从布局到摆设都看完了的贺舒伶迟钝地点了点头，她将手中提来的礼盒交到了苏妤梦手中，然后听话地将鞋脱下存放进了鞋柜。
　　换鞋的时候贺舒伶见苏妤梦借她的拖鞋像是全新，问了一句得到了验证，就对自己出门穿了双袜子这一行为感到了些微的自豪。
　　而苏妤梦抱着她送给自己的眼部按摩仪看了看，在发现嘉诚的Logo时就莫名产生了安心感。
　　苏妤梦将它抱紧了倚在橱柜边等贺舒伶，待她完事再将她引进了客厅，边走边笑着问她：“我这间公寓怎么样，足够贺总落脚吗？”
　　听她自嘲式的调侃，迎上她洋溢着自信的笑脸，贺舒伶原先对“妤梦住所竟然这么狭小”的感伤微微减淡。
　　见贺舒伶冲自己笑了笑，苏妤梦便知她肯定没在介意这种“寒窑”。
　　领她到沙发落座，再将通往二楼的阶梯指给她看，苏妤梦扬声介绍道：“你别光看入户门的地方就觉得我这里局促，其实看看里屋的区域——我这个可供四人围坐的小餐桌，一米五长的大沙发，还有楼梯下方整墙柜子可供收纳，二楼六开门的定制衣柜，并且还能放下一个一米八乘两米的大床垫——这么大的空间，我拿亲身经历来说，一个人在这里生活其实一点都不会拘束。当然，哈哈，肯定还是比不上真正的别墅咯。”
　　她这么乐观，贺舒伶肯定也不会贬低她认为自在的生活。
　　贺舒伶望着她微笑道：“嗯，我看视频听说古人认为房子小能够聚气长寿，先前我不信这些，只觉得是封建迷信，直到今天看到妤梦的住所，我才好像领会到了其中的部分含义。”
　　苏妤梦疑惑挑眉：“说来听听？”
　　“妤梦可别说我炫富。”
　　贺舒伶轻叹：“在我人生最初的记忆里，直到上初中那年，我家里一直都很落魄。但是最落魄的时候，我居住的也是上百平的别墅。”
　　“我妈为了补救公司的财政问题，卖了家里很多值钱的物件，最后把祖父母留下的房子搬空了，只剩一座空架子。那时候家里多数房间只剩下一条窗帘，白天行走都会有脚步的回声。晚上要是有窗户没关，冷风一刮‘呜呜’地吹，把窗帘也吹了起来，看着就像是幽灵显形，整座房子顿时变成了鬼屋，让我害怕得睡不着。”
　　这一段往事苏妤梦从前就听她模糊地讲过，当时她对贺舒伶家的房屋大小没有概念，只是很心疼那个小小年纪精神衰弱的贺舒伶。
　　当然，如今听来，她也仍会可怜她，因为小孩子间对“孤独”的共情是无关贫富的。


第34章 真诚
　　“后来家里经济情况好转，妈妈为了方便我读书就搬到了滨湖华府，但对我来说住哪都没区别。我妈喜欢的装修风格和她的人一样死板，钟情于黑白灰，加上她比较节俭吧，我家里的装饰除了现代画就只有石膏像，并没有金碧辉煌，甚至见不到几种彩色。
　　十多年前——我出国之前，她常年不在家，大平层里就只有我和保姆徐阿姨。徐阿姨再有事回她自己家，偌大的房子就只剩我和几个假人头了。妤梦你想想，夜晚的月光洒在它们苍白的脸上，那场景凄凉不凄凉，恐怖不恐怖？”
　　虽是这样说着，贺舒伶倒也没有一丝悲伤。
　　毕竟若是要问起那段过去中最令她痛苦的，那必然当属她拿妈妈的化妆品给石膏像涂色被抓包挨训的时候了。
　　而苏妤梦观她神情，知道贺舒伶说的这段不是在卖惨博取同情，就权当听个故事。
　　且贺舒伶还故意扮鬼脸吓她，滑稽的模样成功将苏妤梦逗笑。
　　见她开心，贺舒伶也欢喜，话音一转作起了赏析：“可是妤梦的家里就全然不同！我虽然没学过美术，但这种米黄的木地板和木柜子在视觉效果上就显得很温暖，而且妤梦在墙上的洞洞板放置的各种小玩意儿也很可爱，还有这些你照顾得这——么好的绿植和多肉！不仅丰富了色彩，还带给了我仿佛身处田园般的安逸雅兴。”
　　“妤梦你别不信，相比我家牢狱风……”说到这，贺舒伶噗嗤笑了声，随后接上：“的装修，你这里啊，简直就像是桃源仙境！令我流连忘返呢～”
　　她一顿猛夸狂吹，比陆晴有过之而无不及，苏妤梦可不敢当，听到一半就惭愧地洗水果去了。
　　而将无籽提端上桌后，正好听到贺舒伶飘飘欲仙的一句“流连忘返”，苏妤梦张开嘴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哇——贺总这是想在我这小地方赖着不走了？”
　　贺舒伶摘了个提子下来含在口中冲她眨着小鹿眼，不应声也不否认。
　　苏妤梦不为美色所惑，玩笑地问她：“我两个家的地址你倒是都清楚了，可是贺舒伶，你要到猴年马月才能邀我去你家做一次客啊？”
　　贺舒伶就等着她这句话呢！
　　当即回答道：“妤梦要是想去我那儿玩的话，我随时恭候。”
　　母亲交给她的那栋别墅她今早已经去看过了，可以说除了生活气以外，那里的家具、电器、生活用品——凡是短时间不会过期的通通一应俱全。
　　贺舒伶知道其中肯定有母亲为她添置的物品，能保障她即使当日搬家也不存在顾虑。
　　贺舒伶心想，如果苏妤梦愿意，她回去就可以收拾换洗衣物挪窝，反正母亲也是这么希望的。
　　她都这么大个人了，再和母亲同住也不太合适。
　　更重要的是，虽然她们俩的关系这两年缓和了不少，但如果她不刻意注重维持和谐，恐怕争吵又会变成家常便饭。
　　“我已经决定搬出来住了。”贺舒伶欢快地说道，说完又发现了一处疑惑的地方：“但是……妤梦现在为什么没有和阿姨住一起啊？”
　　妤梦和苏阿姨的母女关系一直都让她非常的羡慕，曾经也向往过她一家三口温馨和谐的生活。
　　贺舒伶虽然知道究竟是什么让母亲对情爱和再婚毫无想法，却也曾经思考过，如果她有一个“父亲”，母亲有一个可以依靠的“臂膀”，会不会……她们的生活会不会好一点？
　　会不会……她们也能拥有一个“有爱”的家庭？
　　这些她在青春期产生的幻想，她当然也曾对妤梦诉说过，而妤梦的回答被她铭记至今——
　　“不要浅薄地认为没有经历过的生活一定会比现在好。”
　　妤梦拿“家庭暴力”“婚内出轨”“杀妻夺财”等等她在法制频道看到过的现实案例给她举例，目的不是为了打击寻求幸福的她，却让贺舒伶如遭当头一棒般豁然清醒。
　　是啊，她怎么能不清楚……如果母亲当年不狠下心，现在她们母女俩又怎么可能还存活于世？
　　她那葬身鱼腹，至今未曾找到尸首的祖父母……他们家的血海深仇是鞭策母亲不断向上的原因之首，自己又怎么能忘怀？
　　苏妤梦料事最准的就是那些恶人的歹毒心肠，可是令贺舒伶无比崇拜她的一点是，即使这样，妤梦依旧相信着世界上有善良的好人存在。
　　“我举的例子只是少数人啊，咱们国家十几亿人口，世界上几十亿活人呢，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我们可不能以少概多、以偏概全。”
　　“贺舒伶？别这么严肃嘛，不开朗活泼不像你。嗯，笑笑才对。”
　　“别的事情，我也说不好，但是贺舒伶，你要是有喜欢的人了，我……衷心地祝福你，那个人一定会是个好人！”
　　“呵呵，只要你诚心相信我，我的祝愿就一定会成功。”
　　贺舒伶早就有喜欢的人了，早在苏妤梦说出这段话之前，她就在那个总在大步向前的女孩为了她一次次蓦然回首，或淡然自若、或气定神闲、或成竹在胸、或哑然失笑的时候小鹿乱撞，一头扎进名为“红尘”的万丈深渊了。
　　从未觉得郁闷，也从未有过后悔。
　　虽然因为“谋事在自己，成事在妤梦”，曾为前景渺茫的结局发愁过，为一路各种艰难险阻痛苦过，但贺舒伶从未想过放弃。
　　因为她喜欢——她深深地爱着的人，是苏妤梦啊。
　　是曾经对她说过“你要是真对家庭情况感到痛苦，我可以把我的家人分享给你啊。我妈妈见过你之后就很喜欢你，我爸爸也很希望你能来我家里做客，想见见你呢。这当然得归功于我总在他们面前说你好话了，贺舒伶……无论你找不找得到能够结婚成家的对象，我都会把我的爱分给你一半！别贪心，再多的可就不行啦”的妤梦啊。
　　贺舒伶又忆起那之后她曾对苏妤梦提问——
　　“妤梦，你会在身边留一个位置给我吗？”
　　“嗯。”
　　“不过，妤梦……总有一天会成家吧？”
　　“……嗯。”
　　妤梦的回答有过片刻的迟疑，没有逃过她的耳朵，曾令贺舒伶遐想万千。
　　可是，也正因为妤梦对她太好，所以曾想着“不是恋人的身份也没有关系”，怕“往前一步反而大不如前”，所以贺舒伶才会一直拖延到失去机会。
　　不得已出国之后，午夜梦回时贺舒伶总能想到在毕业典礼上最后与苏妤梦道别时，她黯淡的表情、苍凉的眼神和依旧友善的充满祝福的送行诗句。
　　十年前从高考前夕，从她将录好的语音发送给苏妤梦起，从手机被突然出现的妈妈夺走后，从妈妈不容分说地对她下达了“异地通知”……一直到毕业典礼再与妤梦见面之前，数天的时间里贺舒伶一直都在思考该怎么对妤梦解释自己的心意，并阐明自己的困境。
　　可是，在那日和苏妤梦见面之后，在触及到她那双乌黑明眸时，贺舒伶就知道，自己不可以开口了。
　　因为手机被没收、金钱不自主、分隔在两地——她们再无法取得联系，这是以当时她学生的身份无法解决的难题，她又何必带着妤梦也一起痛苦？
　　所以贺舒伶就想：不如把那些美好的记忆都留给妤梦，别去破坏了自己在她心里“单纯天真”的形象。
　　当然，贺舒伶也没有从此一蹶不振。
　　母亲的态度确实让她遭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但是贺舒伶的想法很明确也很坚定——她知道自己还很年轻，还有大把的时间能努力去崛起，她还有使不完的力气能够为了自己的幸福去争取。
　　只要能给她一个回国的机会，她总能找到方法联系上妤梦；只要能够向妤梦解释，她肯定能得到理解；只要她开口求助，妤梦定然会向她伸出援手，因为……那是苏妤梦啊，是从未将她弃之不顾的苏妤梦啊！
　　只要两人见面，只要她们在一起，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
　　贺舒伶打心底这么以为，因此当那年那天她自以为聪明地找到了母亲看守她“百密一疏”的漏洞时，她简直恨不得能够插上翅膀一秒飞去妤梦的家里——她也确实拼命狂奔了！
　　……
　　却在返程的时候被淋成了一只落汤鸡……
　　——
　　啊啊啊！
　　不要再想这些了！
　　贺舒伶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当下，她一直知道苏妤梦有多么爱家庭，不觉得妤梦会和家人闹矛盾。
　　她曾和一个名人朋友聊天，对方因工作与妤梦有数面之缘，远不及自己了解苏妤梦，却也认为“苏大摄影师追求者无数，她之所以还能愉快地保持单身，肯定有她家里人开明的原因在，反正不会像你妈，那电话天天催命似的，你在我这里待久了，我都怕她打飞滴过来揍我”。
　　按常理说苏妤梦和父母同在一地，家里有固定房产，妤梦又是家中独子，没有必须搬家自立的理由。
　　但做完排除法，剩下的可能性就只有“闹矛盾”了呀？
　　而苏妤梦在这个问题的回答上犯了难——
　　实话实说肯定是不可能的，但如果选择性告诉贺舒伶其中部分，说是“为了逃避妈妈的唠叨”，又怕贺舒伶追问。
　　思来想去，只能挑了个常见的借口：“这么大了还和爸妈一起住，不方便的地方太多了嘛。着装上，父亲在家，总得注意。”
　　“哦。”贺舒伶恍然大悟——对啊，还有这种原因呢！
　　从前贺舒伶第一次见到苏妤梦父亲的时候就听说了苏家有“女大避父”的家教，且妤梦告诉她，这还是苏叔叔亲口对妤梦讲起的。
　　高三那年的立冬当天下了一场雪，贺舒伶趁妈妈出差又跑去了苏妤梦家暂住。
　　当晚她侧卧在妤梦的床上，因为怕冷而将整个身体蜷缩成虾球形收在被子里，等待着妤梦上床和她一起入睡。
　　而为了照顾她的感受——即，第一次与异性在同一所房子中过夜，洗漱完的妤梦进房后贴心地将房门从室内上了锁。


第35章 套娃
　　贺舒伶当时很感激妤梦的细心，于是在她坐上床铺之后就从背后给了她一个抱抱，将只穿着一件单薄睡衣的妤梦拢进了她暖好的被子里。
　　贴身接触，避免不开的耳鬓厮磨时，贺舒伶能感觉到妤梦的耳朵非常烫，不知道是不是刚洗完热水澡的缘故。
　　那种温度传染给了她，并且因为自己沐浴时用的洗护用品和妤梦所用是同一套，香气和效果是相同的，所以那时她甚至产生过一种错觉，以为自己和妤梦融为一体了，却又能够意识到空气中的香味并不完全融合。
　　她在近距离能够嗅到的，妤梦的气息会更加明显，也更为好闻……
　　她曾险些吻上她的脸颊，最后却只是在被妤梦嫌弃“抱太紧”而抽离时，隔着棉料在她右肩轻轻地擦了一下唇。
　　连“贴”都称不上，却也知道自己是做了错事。
　　不知是不是受到了她这一越界行为的影响，当晚和她一起趴在床上，将脑袋蒙在被子里的时候，黑漆漆一片中妤梦轻声地跟她讲起了自己青春期和父亲相处的故事。
　　故事的开始，妤梦告诉她，在为了读高中来到常安市之前，她是村子里的留守儿童，从小就只能在逢年过节的时候与父亲见上一面，因此她与父亲的关系并不像寻常亲子般从幼年开始就亲密无间。
　　而等到她可以与父亲朝夕相处的时候，她已经进入了青春期，第二性征开始发育，在这一阶段必须开始树立正确的“性观念”和“性道德”，所以身为异性的父亲，他必须懂得和女儿避嫌。
　　妤梦说，她爸爸的原意不在于要求她如何去做，而是想要告诉她，“即使我们是骨肉血亲的父女，可在那之前我们首先是独立的个体，身为男性的我是不能随意触碰你的身体的。你已经长大了，所以我不能再像对待幼年的你那时一样，为了示爱而捏捏你的小脸、亲亲你的小手。但是身为你的父亲，我会像卫兵一样永远驻守在你的身旁，在梦梦需要支持和鼓励的时候给予你帮助，或者在梦梦努力累了的时候给你一个大大的拥抱，告诉你‘爸爸和妈妈永远爱你’。”
　　永远爱你……
　　虽然知道妤梦同她说起此事，大概是想教会她遵守人际交往的距离，但是当时的贺舒伶无比依赖她，根本听不进去任何人的劝告，包括自己的母亲。
　　何况贺舒伶能看出，妤梦其实并不讨厌她这种程度的亲昵，甚至……还会自己主动依偎到她身上索取热度，在被子里将冰凉的小腿挤进她双腿之间摩擦取暖，撩得她夜不能寐。
　　这些乃是当晚的后话了，而刚刚听完苏家父女故事时的贺舒伶，她心里想得更多的是——没有任何一种“爱”能够比“尊重”更真诚了。
　　贺舒伶觉得，自己也不是真的希望有一个人来成为她的父亲，为了她去掣肘母亲。
　　其实贺舒伶最想要的是，她的母亲能够像妤梦的爸爸对待妤梦那样，给予她身为人应该获得的“平等的对待”，而不是说“因为你是我生养长大的女儿，所以你就是我的所有物，要受我管控”……
　　这个理由应付贺舒伶很有效，苏妤梦见她只是乖乖点头，并未追问，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她看向时钟，转移话题道：“快五点半了，我得去准备晚餐了。你可以在房子里到处转转，不用拘束。”
　　贺舒伶问：“需要我来帮你吗？”
　　“不用。厨房位置这么窄，两个人可伸展不开。我准备的菜都挺简单的，只需要切一下就行。啊，不好意思我忘了，你要喝水吗？我家里没有茶叶，冰箱里有果汁，或者喝白开水可以吗？”
　　贺舒伶笑：“我喝果汁吧，我自己去拿就行。”
　　苏妤梦应了声“好”，走进厨房从橱柜里搬出了与炖锅同样继承于陆晴的电饭煲——其实她家里大部分电器都是好闺闺免费赠予的。
　　她将散装米淘洗干净倒水蒸上，然后在贺舒伶取完饮料之后到冰箱将配菜取出，洗好去皮再按需要切块切丝。
　　贺舒伶抱着果汁盒乖巧地站在一旁，见苏妤梦操作熟稔，的确没有自己能插手帮忙的地方，她便想着趁这个时间再多了解一点妤梦现在的生活。
　　她看向了紧挨厨房一墙之隔的楼梯下方的柜子，询问妤梦：“我可以看看柜子里面嘛？”
　　苏妤梦正在处理土豆，余光能看到贺舒伶就在自己旁边，头也不抬地回答：“一楼的你尽管看，没什么私密用品。”
　　回国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来到这里与房东签订合同，与陆晴交接当天就将行李搬了进来。这些柜子里储存的都是她近半年外出收获的“战利品”，其中不乏有来自外国的特产可供赏玩。
　　苏妤梦的分享欲大多时候都能在网上获得满足，但是与陆晴、贺舒伶分享又是不同的乐趣，她下午还思考过将这些作为饭后闲谈呢，不过贺舒伶主动提出想看，那么提早为餐前闲聊也不是不可。
　　得到她的准许，贺舒伶将双开的柜门拉了开，紧接就为其中各式各样她从未见过的新奇玩意发出了一声惊叹：“哇哦！”
　　苏妤梦闻声瞥了她一眼，正巧对上贺舒伶难掩激动的双目。
　　贺舒伶用眼神向她征询同意，苏妤梦忍着炫耀的心理，故作淡定大方道：“可以上手摸哦。”
　　“嗯嗯！”
　　贺舒伶高兴地轻呼了一声，然后抬起手臂小心翼翼地伸进了柜子里。
　　苏妤梦的收藏五花八门，光是这一层就有木雕摆件十几种、陶瓷工艺七样、玉雕饰品五件、银制纪念品三套，它们的外形都很小巧，其中有部分储存在透明塑胶盒中。
　　贺舒伶怕乱翻会弄乱柜子，因此只是取出了外围的几个木雕摆件拿在手上把玩了一会儿。
　　苏妤梦见她像是喜欢，就向她介绍起了自己购买它们的国度和店铺。
　　贺舒伶认真听完后发自真心地感慨了几句“工艺精美、堪称鬼斧神工”，她担心自己手滑会摔坏妤梦的藏品，于是赶紧小心地将它们归还回了原处。
　　见她将上层柜门合上，苏妤梦勾着唇提醒道：“下面的柜子还有更好看的宝贝。”
　　贺舒伶一听，注意力立马转移到下层。
　　她弯下腰将柜门拉开，下一秒柜子中唯一的物件——一个小臂长短的精美套娃便毫无争议地独据了她的视线。
　　不敢怠慢，贺舒伶蹲下身用两只手捧住了它木制的身体，恭恭敬敬地将它“请”了出来。
　　苏妤梦将土豆丝浸泡在清水中，她擦干手走了过来，站在贺舒伶身后介绍：“这是纯手工绘制的，每一层娃娃的图案都不一样，到光线好的地方看看吧。”
　　她领着站起的贺舒伶走到了茶几边上，由于公寓小，她茶几购置的也不大，还好下午收拾的时候将桌面清空了。
　　苏妤梦将摆在桌上的无籽提拿去了餐桌那，回来后贺舒伶就开始一层一层“剥”开了少女成长的故事。
　　套娃共有十五层，除去最后比指甲盖还要小的两层，其它每一层都绘制了同一位贵族形象的美丽女子，女子的腹部则用不同的图画串起讲述了她的一生。
　　从最内层光着脑袋的婴儿，逐渐成长为中层翩翩起舞的少女，最后来到最外层幸福生活的一家三口。
　　套娃采用古典的深蓝作为基调，搭配欧洲人发色的浅棕，以纯洁的白色为辅，将图画的美感与故事的寓意两相结合，且形体的雕刻、喷漆和上光都无可挑剔，绝对称得上是一件精妙绝伦的艺术品。
　　这每一道工序的完成都离不开匠人的心血付出。，苏妤梦拿起最外层的那一只，给贺舒伶看了看它底部的制作者签名，然后怀念地回忆起了自己遇见它时的故事。
　　“今年春天在那个国家游玩的时候，我听说了这一家坚持传统手艺的作坊，慕名前去，一眼就注意到了橱窗里这个娃娃。它的色彩和形象非常吸引我，但是看到它的价格，换算成人民币要三千多——这对我可不是一笔小的花销。我正想打消购买的想法，一旁的老板就在这时为我们旅游团一行讲起了套娃背后的传说。”
　　苏妤梦回忆着：“说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对自小相依为命的姐妹，她们在一场风雪中走散，姐姐因为非常思念妹妹，所以雕刻了代表她形象的木头娃娃带在身边，又因为觉得妹妹每年都会长大，于是每一年都会雕刻一个更大些的娃娃。老板说套娃拥有着情感，象征着思念。这是因为创造它的人在它身上寄予了牵挂，是机器无法替代的。”
　　看着边听边认可地点着头的贺舒伶，苏妤梦露出微笑：“我第一次听说这个故事，心里有不少感触，觉得这个套娃的成品确实配得上高昂的价钱，头脑一热就将它买了下来。”
　　贺舒伶虽然不是第一次听闻这个传说，可是“情感”、“思念”、“牵挂”这种温暖的词汇从妤梦口中道出，引她的思绪回到了多年前在国外经历雨雪飘摇的时候。
　　听妤梦自述“被故事触动”，贺舒伶忍不住问道：“妤梦，我们分开的时候，你也有想念我嘛？”
　　其实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问这一句，负心的人不配寻求原谅，可她还是情难自抑地在祈祷着。
　　苏妤梦凝望着她的眼，一直到贺舒伶心虚地低下头。
　　贺舒伶低头的速度快，苏妤梦还没来得及揶揄她两句。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她这里毋庸置疑，肯定是思念过她的跟屁虫，只是再深厚的感情也越不过重山重洋，传达不到心中人的耳边。
　　现在，隔着咫尺距离，苏妤梦是第一次回答也是最后一次阐明，所以她要求道：“贺舒伶，你给我听好了，我只说一遍。”
　　贺舒伶下垂的长睫应声抖了抖，但还是不愿错过苏妤梦此时的神情，于是她努力地睁开了眼。
　　苏妤梦深吸了一口气，开口的声音还是有些发虚：“我有，想念过……你。”


第36章 相册
　　贺舒伶的心跳漏了半拍。
　　苏妤梦的话音未尽：“是……像姐姐对妹妹一样，挂念着你在国外的安危。”
　　——这一句未免有些多余。
　　“……”
　　明明心海中波涛汹涌，贺舒伶却只是浅浅地加深了梨涡，镇定自若地收拾起了桌上小小的套娃。
　　一层一层逐次包裹上里层婴儿的躯体，是人生的幸福在叠加。
　　这只套娃的故事与传说有所不同，她拥有着一帆风顺的人生。
　　苏妤梦能瞅见贺舒伶面颊苹果肌的小幅抽搐，很怕她突然一嗓子嗷嗷哭起来，但观贺舒伶后续神态还算淡定，她也就放下了心——
　　之所以是“放心”，是因为苏妤梦不希望贺舒伶对她的感情做出回应，她不想被给予希望，最后却被推下地狱。
　　“……”
　　背对着贺舒伶，苏妤梦摇了摇脑袋，忽然发觉自己竟然成为了从前她最不齿的那类人——享受暧昧，却不想担责面对未来的艰难险阻。
　　或许，在贺舒伶身上有着种种原因——卑劣的人性驱使苏妤梦找理由为自己开脱，但苏妤梦无法否认的是：我是一个怂货。
　　嗯……
　　苏妤梦心血来潮，突然回头问了贺舒伶一个敏感的问题：“话说回来，你在国外待了这么久，孤独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想过找个n……恋人朋友啊？是因为地域原因，还是因为没有喜欢的人吗？”
　　她本来想问“男朋友”的，但话到嘴边又转成了“恋人”。
　　贺舒伶给她八卦一问吓得手一抖，没拧好的套娃差点撒在地上。
　　“什什、什么？”因为自己所有的状态都暴露在苏妤梦眼皮底下，贺舒伶紧张的声音有些不稳：“妤梦、干嘛问我这个问题啊？”
　　苏妤梦语气也僵硬：“因为好奇，不行么？”
　　贺舒伶下意识反问：“那妤梦能不能告诉我，你没有谈恋爱的原因啊？如果……我回答了你的话。”
　　在这件事上，苏妤梦不用编造假话就有正当理由解释：“昂，因为我身边没有一个我喜欢的人啊。”
　　“妤梦喜欢什么样的人呐？”贺舒伶傻傻地问。
　　“这是另外的交易。”苏妤梦精明地答，“想知道的话，我得再想一个问题让你回答作为交换。”
　　贺舒伶抿了抿唇，前天的妤梦对她试探的态度已经为今天打过预防针，因此现在她并没有再像先前那般提心吊胆。
　　熬过了苏妤梦第一轮打量的神情，在第二轮她目光缓和，转身正准备回到厨房的时候，贺舒伶这才出声喊住了她：“妤梦！因为，那个时候……”
　　你是我心里的全部啊！
　　——贺舒伶想这么回答，但是不能这么说，因为昨天妤梦在电话中告诉过她，妤梦更吃含蓄的那一套，越含蓄越好。
　　因此贺舒伶选择这样作答：“我在为了我们的未来而努力呀，哪里有人可以插足你和我的感情呢。什么星星、月亮，不过都是沾你光辉才得以露脸的石头……怎么可能取代我的太阳呢？”
　　“……”苏妤梦不自在地将碎发理到耳后，露出皮肤散热，扭过头去小声道：“贺舒伶你、你能不要这么矫情吗？这种在电话里面感觉还好，可面对面说……我会觉得很肉麻、很尴尬。”
　　贺舒伶：“额，好的。”
　　但是近距离看到脸红的妤梦，真的很可爱呢。
　　苏妤梦迈着小碎步一蹭一挪地回到了厨房——她不知道为何自己在自家会如此不自在。
　　还好，当她掀开电炖锅的锅盖，玉米汤的香气扑鼻而来，味蕾的躁动一时盖过了心脏的活跃。
　　为了安抚焦虑，苏妤梦拿汤勺舀了一点汤尝了尝味，然后又加了些调料进去。
　　贺舒伶将套娃好生地放回了柜子，下一秒鼻子就受到了香味引诱。
　　起身一看，苏妤梦正仰着头，下颌连着天鹅颈拉出了一条优美的弧线。
　　贺舒伶馋得很，搓搓手期待地问道：“我可以喝一口嘛？”
　　“？”
　　瞟了眼手里的勺子，联想到前夜与贺舒伶同吃一碗绵绵冰的场景，苏妤梦果断地将汤勺拿到了水池中冲洗，连洗洁精都用上了。
　　将洗净的勺子递给了贺舒伶，苏妤梦平静道：“尝尝吧。”
　　贺舒伶：“……”好像又没有特别馋了。
　　苏妤梦望着她解释：“我家里只有一只大汤勺，小勺这样盛汤容易洒。”
　　贺舒伶瘪着嘴，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她这副突然由晴转阴略显郁闷的模样被苏妤梦尽数收入眼底，只要不瞎，又怎会发现不了异常。
　　苏妤梦表面古井无波，实则惊涛骇浪，心说贺舒伶不会是真的在想吃她的口水——和她间接接吻吧？！
　　苏妤梦和贺舒伶面面相觑、各怀心思，都不敢贸然开口引导话题的走向。
　　如果不是昨晚已经问过一遍，贺舒伶也给出了她的答案——虽然不是正面答复，不然现在的苏妤梦绝对会怀疑这是“贺舒伶对她有意思”的信号。
　　不想让气氛在此凝固，两人又默契地做起了其它事。
　　“饭快熟了，我要开始炒菜了。”
　　“妤梦，这个抽屉里面又是什么呢？”
　　苏妤梦和贺舒伶同时开的口，面对这种情形，两人四目相对皆是一愣。
　　回过神，苏妤梦看了一眼贺舒伶所指的地方，回答她：“那里面好像是一本相册吧，你可以拿出来看看。我要把油烟机打开了，会有点吵。”
　　“啊，没事。”
　　公寓只安装了一台单灶，苏妤梦将锅洗净放在灶上点火烧热，再按下了抽油烟机的电源开关，随后开始倒水下菜焯熟。
　　贺舒伶在“咕噜咕噜”的声音中注视着苏妤梦被烟火气环绕的侧脸，过了会儿才将抽屉打开，把注意力转移到了里面卧着的一本牛皮封面的相册上。
　　她将相册取出捧在了身前，借着柜子中间的凹槽台面做支撑，腾出一只手轻轻地翻开了它的扉页。
　　目录第一张，微微泛黄的薄纸上有苏妤梦用黑色墨水的钢笔写下的艺术体签名，字迹飘逸富有美感，但并未摒弃她高中时期引以为傲的工整。
　　贺舒伶一直很喜欢苏妤梦的字，语文老师常夸奖妤梦的字“端正而不刻板”，加上她坐得离讲台近，其他的各科老师留作业也都喜欢喊她上台写板书。
　　不过相比其他同学，贺舒伶最常见到的还是妤梦用中性笔在作业本上写的字。她也最爱读妤梦每一次考试卷上的作文，爱看她用真实的经历而非编造的谎言来对应每次的卷题，爱看那没有受到批改的红线干扰，整面只有她楷体黑字呈现于白纸之上的词句。
　　这些都是自己没有的。
　　贺舒伶的生活单一且枯燥，远不如妤梦在小镇的童年丰富多彩，且她对家庭关系、老师校园都只抱有“得过且过”的态度，她没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甚至还满笔错别字，因此就更为仰慕拥有着她所没有一切的苏妤梦。
　　怀念地笑了笑，贺舒伶捻着黄纸一角将相册往后翻去，开始在塑料展览簿上参观起妤梦宝贵的人生回忆。
　　从春夏至秋冬，一年内四季的美景被分门别类陈列，左上角或右上角有妤梦用油性笔标注的时间——贺舒伶惊讶地发现，相册的起始竟然是由自己赠送妤梦那一部相机的日子作为开端……
　　并且因为是在同一面，贺舒伶还可以直观地看到妤梦的摄影技术在这一年中的进步。
　　开始的妤梦原来是连对焦都不会啊，她镜头下的世界曾经是朦胧的、模糊的，但贺舒伶还是能凭借记忆认出那是自己与她在公园约会时看过的风景。
　　贺舒伶还记得，那日妤梦还曾忐忑地询问过她：“我可以拍你吗？”
　　自己的回答是“当然”——她真的想在妤梦的记忆里留下色彩，占据个一亩三分地。
　　只不过相册这一页没有人像出现，毕竟高三的春天很忙，相机又不能带入校园，因此妤梦这时更多还是在拍摄她家附近的景色，比如在树林小道探索丁达尔效应。
　　贺舒伶就将相册翻了一面，来到了高三那年的夏天。
　　她在找寻着妤梦与她曾拥有着欢乐过往的凭据，然而却遗憾地发现……妤梦好像没有留下她的照片。
　　贺舒伶以为是妤梦把人像和风景分了区块展示，直到她看到妤梦在那年秋季大一入学时的照片。
　　在大学校门前方，妤梦被母亲父亲左右揽着，面对着相机，他们一家三口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下一张，陆晴和妤梦并肩站立，妤梦的表情略显无奈，大概是因为她被陆晴强硬要求比“耶”吧……
　　贺舒伶仿佛能感受到妤梦开启人生新篇章时身边的热闹氛围，知道那肯定不会像自己当时那么冷清。
　　为她高兴的同时，贺舒伶眼睛眨了眨，心里也不可避免地为这种对比，以及自己当时没能在妤梦身边，没能亲口对妤梦表达祝福感到了些许失落。
　　但随着厨房妤梦熟练地将食材翻炒出香气，飘进她的鼻腔勾起她的食欲，贺舒伶想着至少她还能把握当下，至少她还能从相册上看到妤梦！至少，妤梦亲口说有在想念着她——至少她们没有更糟糕，她便重整旗鼓地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情。
　　贺舒伶于是继续翻动相册，借着妤梦的眼睛在国家各种景区游览了一番。
　　而在她欣赏到自然保护区各种形态的飞鸟走兽，和各地“横看成岭侧成峰”的高山、“奔流到海不复回”的瀑布、“接天莲叶无穷碧”的池塘、“衣冠简朴古风存”的农家乐等等等等后，贺舒伶就情不自禁地由衷感叹道：“妤梦，你的生活真是多姿多彩啊。我好羡慕你，这些年我在国外都没怎么出去旅游过。”
　　苏妤梦闻言扬声回应她：“那等以后你有空，我可以带你一起出去玩啊。”
　　贺舒伶惊喜：“当真？妤梦说的话不可以反悔昂！”
　　苏妤梦笑着给了她一个眼神：“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贺舒伶激动得心脏怦怦不已。


第37章 交友
　　方才的难过荡然无存，贺舒伶现在满脑子都是对未来会与妤梦度过何种时光的幻想。
　　她高兴到摇头晃脑，手上翻页的速度也在不知不觉变快，想直达现在，但随着相册的时间来到了近两年，贺舒伶瞅着妤梦所留下的记录，表情却忽然凝重了起来——
　　她眼前赫然出现了一张满是残垣断壁的照片，土色的大地上不知为何出现了一个大坑，似乎旁边燃烧的黑色痕迹可以解释这一切。
　　苏妤梦有在一直观察她那边，发现贺舒伶表情异样后立即问她：“怎么了？”
　　贺舒伶轻声问：“妤梦，你还去过战争国家吗？”
　　苏妤梦一听就猜到了她现在看的是什么。
　　苏妤梦沉默着将灶火关闭，将菜盛出来端到了餐桌上。
　　她回来洗了洗手，然后走到贺舒伶身边，顺着她手指的地方注视着曾经造访过的国度。
　　回想起那时它在她心里烙下的不可磨灭的印象，苏妤梦轻声解释：“我是在战争平息后前往的，并非在发生时就在那边涉险。就算想当战地记者，我的专业也不够格。能拍下这些，是因为这些建筑设施都不是一日两日可以复原的。”
　　贺舒伶嘴唇紧抿：“即便是这样，也很危险啊。妤梦，你为什么会想着去那里？”
　　“……”
　　苏妤梦知道，如果对贺舒伶讲述自己真实的想法，答“一腔热血”或是“沉淀阅历”，估计会被说成是自不量力，但是触及到贺舒伶满怀担忧的目光，她又不想撒谎。
　　斟酌之后，苏妤梦说道：“那会儿我在外网的账号上已经有几十万粉丝的关注了，战争在签订和平协议后结束，全民欢庆的时期里就有几个当地的粉丝给我留言，说希望我能去看望他们。我不想辜负粉丝的期待，所以就在那边开放旅游后跟着旅行团十几个人一起去了一趟。
　　当时我们一行其实有三四个摄影行业的，拍了不少照片传到网上，让世界各地的人们看到。大家都在祝福那个国家能早日走出战争的阴影，有不少爱心群众自发组建慈善机构，捐款资助那里的居民重建家园，我也体验了一次志愿者的生活。”
　　但将自己的见闻分享到网上后，却有声音说她是为了流量才会去那边作秀，说她带去的曝光是对那里的灾民又一次的伤害，骂她吃人血馒头。
　　可是苏妤梦认为摄像机的存在就是为了记录真实，她对此事的回应也是有且仅有一次的在外网发飙，因为她真的无法容忍那些心黑的家伙给她的行为泼脏水。
　　即便说“清者自清”，却也要明白“人言可畏”，而苏妤梦从不缺少为自己辩白的勇气，虽然……这事之后她就被某些群体记恨上了。
　　贺舒伶其实知道这些：“妤梦，我……其实我也从你的账号上了解过你这些年的故事。”
　　苏妤梦：“嗯？”
　　乍一听她还没反应过来，还以为贺舒伶口中“你账号”指的是南极企鹅的班级群，结果思索数秒后，想到自己多年没用那个号，苏妤梦才猜出贺舒伶指的是她外网“梦Freedom”的账号。
　　苏妤梦：“……啊？”
　　贺舒伶的表情紧张得略显羞涩：“我也是梦梦的粉丝之一。”
　　苏妤梦：“……”
　　贺舒伶很少会喊她“梦梦”，与陆晴不同，贺舒伶在这方面的边界感意外的很强，曾经她也有尝试过，结果羞得满面通红遭到了陆晴调戏，此后就老老实实只喊“妤梦”。
　　这时候贺舒伶这样喊她，应该、可能、大概，是在效仿她粉丝对她的爱称吧？
　　时间的流逝好像开始了慢放，苏妤梦回想起陆晴曾说“贺舒伶有在一直关注你”，细想一下，这个渠道的确可以是她的账号。
　　对此，苏妤梦没有太多惊讶，但她还是变得全身僵硬，仿佛成了一台生锈的机器。
　　沉默数十秒后，苏妤梦才绷着脖子紧张兮兮地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关注我的？”
　　她的模样就像一只应激炸毛的猫，贺舒伶自知隐瞒不对，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是前年，我从一个国外的朋友那里得知了你的消息，那之前我一直都没有你的音信。朋友告诉我你成为了有名的大摄影师，在外网上粉丝超多，那时我非常激动，立马就去注册了个账号关注了你。但是，因为种种原因，我，怕打扰你，就没有……”
　　听完贺舒伶的讲述，苏妤梦心中五味杂陈。
　　贺舒伶是她粉丝一事令她有那么一丝喜悦，可是“被熟人暗中观察多年”，又令她产生了一种类似裸奔的羞耻感，但是相比这俩，她最多的还是担忧自己从前的发文有没有影响贺舒伶对她的看法。
　　喜欢女生的部分、暗恋同学的部分……外人看不出来的，当事人却真的能被蒙在鼓里吗？
　　况且，就算贺舒伶没听出自己对她的心意，但是“同性恋”这个她付诸言行的身份，贺舒伶难道真的还一无所知吗？
　　惊魂不定展现在脸上成了呆滞，苏妤梦目不转睛凝视她的模样令贺舒伶感到了一阵惶恐。
　　怕妤梦生气，贺舒伶小心翼翼地转移话题：“抱歉，妤梦，我……额，我那个朋友你应该也认识。”
　　苏妤梦现在就跟哑巴吃黄连一样，诸多疑问堵在心口问不出，只能顺着贺舒伶的话问她：“谁啊？”
　　“庄慕楚。”
　　贺舒伶说出了个全然超出苏妤梦预想的名字。
　　她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一个激灵还魂似的清醒了过来，苏妤梦皱紧眉问：“谁？”
　　贺舒伶似乎并不知道她与那人的过节，乖乖地重复了一遍：“庄慕楚，就是‘Aurora’那个化妆品公司的CEO。”
　　欧若拉CEO？
　　这个名词组合一出，苏妤梦确定了自己耳力没问题，但在她把“贺舒伶的朋友”与庄慕楚这个人对上号之后，她却再次陷入了沉默。
　　原因无它，只因为想起和庄慕楚的交集，苏妤梦对她的初印象就是“人如其名，朝秦暮楚”，其次才是知名化妆品品牌的老板。而且无论是在网上还是现生，苏妤梦所知道的与这个人相关的评价基本没有好的。
　　网上说庄慕楚是在幼时随改嫁富豪的母亲一起去到国外的，她出名后，外国网民扒出庄慕楚自大学组乐团时就与女人交往，是个不折不扣的同性恋。
　　而庄慕楚的名声烂在她“私生活混乱无比”这一点——网传她的前任涉足整个娱乐圈，至少据苏妤梦所知，陈律师的女儿许妍佳都和庄慕楚有过一段不可言说的关系。
　　两年前苏妤梦已小有名气，她到许妍佳留学的国度本来是受一位模特朋友的邀请去观赏秀场，而后被其引荐给了许妍佳所在那档综艺的导演，谈下了一份兼职，这才得以与许妍佳相识。
　　虽然苏妤梦刚接触她时就从她没个把门的嘴里得知了她正和一个女人在谈恋爱，但是本着“尊重客户隐私”的职业守则，苏妤梦从未主动打探过对方的身份。
　　因此直到那天，在她亲眼看到许妍佳与庄慕楚拉拉扯扯之前，苏妤梦并不知道许妍佳这个初出茅庐不温不火的小歌手竟然与那位大名鼎鼎的庄大老板是女女朋友的关系。
　　而也就是在这两人闹分手的时候，苏妤梦莫名其妙地被卷进了她们爱恨情仇当中——
　　那一天清晨，她在前往节目录制场地的路上，离着老远就看到了乌泱泱一片人把场馆的大门围堵得水泄不通。
　　苏妤梦为了准时打卡上班费劲挤进去，却正巧目睹到了许妍佳动口咬拽着她不放的女人的手臂的一幕。
　　苏妤梦发现许妍佳对面的人有些眼熟，刚刚认出那竟是世界红人庄慕楚，就遭到了许妍佳一扯——她不知何时发现了自己在场，正在用眼神请求自己把她带离这个场面。
　　许妍佳比苏妤梦小六岁，彼时才二十出头。
　　苏妤梦对年纪比自己小的人向来比较照拂，感受到许妍佳的无助时她义无反顾地站到了许妍佳身前，让庄慕楚去打狂犬疫苗，这样暂时把庄慕楚给打发走了。
　　然后她驱散围观群众，带着许妍佳进入了休息室，开始听她哭诉与庄慕楚感情的变故。
　　苏妤梦这时就知道了庄慕楚对许妍佳做出了不忠的事情，不久后她自己也遭到了庄慕楚两次三番的纠缠。
　　前年苏妤梦回国前曾收到庄慕楚“见一面”的邀请，然而她赴约时，接待她的是喝醉了的庄慕楚。
　　那女人好没修养，竟妄图对她动手动脚，好在苏妤梦是个练家子，不客气地揍了她一顿后，庄慕楚对她就不敢再有非分之想了。
　　去年两人没有任何联系，若非不时会从许妍佳那里听她吐露对庄慕楚的嫌恶，只怕苏妤梦早就将这个家伙忘了。
　　可谁料，在今年庄慕楚突然卷土重来——年初那会儿她找许妍佳复合不成，就又来烦苏妤梦请求帮助。
　　二月春节之后苏妤梦为了会友及工作赴往国外，在那时只因是受朋友嘱托，她才应下了庄慕楚庄园游玩的邀请。
　　然而庄大老板表面谦和亲自驱车来请她，却在交谈之中对她表露了不善的威胁——
　　“你说话注意点！这里可不像苏小姐你老家的国度，惹恼了我……哼哼，你可不会有好下场！”
　　“庄老板可以现在就将油门踩死，研究表明车祸时后排的死亡率要比前排高，这是因为后排的安全带使用率低，并且相比前排会缺少安全气囊的缓冲。我现在就没有系安全带，如果发生车祸，庄老板存活下来的几率会比我高得多，现在天寒地冻道路结冰正好能伪装成意外事件，庄老板同时受伤也会提高可信度。再在我的葬礼上邀请媒体参加，上演一场‘猫哭耗子假慈悲’，搏一波美名，又、或、者——
　　您也可以把我抛弃在荒郊野岭人迹罕至的地方，或者在放我回去之后再随便找个杀手把我解决再抛尸荒野。反正我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摄影师，出国时期长久不与家人联系是常有的事。您大可放心，即使动手之前出于冲动没有做足准备，我死之后您也能有充足的时间来思考如何应对警察和法律。哦不，您无需多虑，因为金钱可以解决一、切、难、题。”


第38章 明牌
　　当时苏妤梦不惧不畏，还帮出谋划策了几条，结果却将庄慕楚吓得不轻。
　　那人估计是觉得她如此熟练是因为这种事做得多了，甚至后面还信了她“手机有定位器，我一旦出事，你就是板上钉钉的罪犯”的说辞。
　　苏妤梦行走世界各地，因为外表是个“弱”女子而没少听到死亡威胁，可面对庄慕楚的那一次她竟不费吹灰之力就从中脱身。
　　苏妤梦由此明了：庄慕楚不过是个外强中干、色厉内荏的草包富二代，各方面来讲都不值得深交。
　　苏妤梦不解贺舒伶怎么会与庄慕楚有所往来，她的疑惑溢于言表，只是贺舒伶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作答。
　　苏妤梦试探地问：“嘉诚集团和欧若拉有商业合作吗？”
　　一个主营电子产品，一个主营化妆品，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去的两家，想来几率应该不大。
　　贺舒伶如她所料地摇了摇头，但紧随其后的解释却让苏妤梦愈发迷糊：“不，我和她……可以说是病友吧。”
　　“病友？”
　　这个词可以按照表面意思解释，也能理解为“同病相怜的人”，苏妤梦不清楚贺舒伶是哪一种。
　　她问：“你在国外生病住院了吗？”
　　贺舒伶摸了摸鼻子：“算是吧……我确实是住院的时候认识庄慕楚的。”
　　苏妤梦一听，注意力立刻放到了对她身体的关心上：“你患了什么病啊？”
　　贺舒伶张了张嘴，思虑了两秒才回答：“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水土不服引发的症状。”
　　“水土不服？”苏妤梦这时才想起自己竟然连贺舒伶留学的国度是哪都还不知道，她懊恼地甩了甩头，赶紧打听：“啊，我还没问过你，你是在哪留学的呀？是和庄慕楚一个国家吗？”
　　贺舒伶点了点头。
　　两人一同安静了片刻，苏妤梦的脑子转过来之后发现了一个问题：“听你刚才的意思，庄慕楚是知道你和我的关系吗？”
　　贺舒伶：“……嗯。”
　　“她什么时候知道的？”
　　“六年前，我和她认识没多久。因为当时我身边只有她一个能听懂中文的人，用母语交流会让我觉得亲近，所以我就把她当成了朋友，将出国留学的原因告诉了她，那时她就知道你的名字了。”
　　贺舒伶解释：“庄慕楚说，她在刚接触你的时候并没有回忆起我与你的事，她是在你离开之后才突然想起你的名字与我朋友的重合，然后……她就把你的事告诉了我。”
　　贺舒伶眸色微暗：“但是那会儿我妈不允许我和你联系的态度还非常坚决，所以……”
　　也就是说她们的距离曾无比接近，苏妤梦呼吸一滞：“可是——可是她可以选择告诉我啊！就算、就算你那边不方便，我也可以想办法去、去找你啊……”
　　这话说出来只能徒增伤感。
　　虽然贺舒伶当时已经是个25岁的成年人，苏妤梦觉得她与自己联合或许可以抵抗贺鸣凤压迫，可现今28岁的她不也还是没有十足的底气吗？
　　何况她们当年真的分开太久了，彼此都不清楚对方是否还会为少年情谊同仇敌忾、赴汤蹈火……
　　时间是无法被逆转的，发生过的事情无法被改变。
　　苏妤梦理解贺舒伶，她颓然地揽过责任：“是我的问题，那时候我和庄慕楚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她大概也不知道该怎么跟我开口吧。”
　　贺舒伶想宽慰苏妤梦，但是“妤梦与庄慕楚有过矛盾”这一点是她此前闻所未闻的，贺舒伶不禁疑惑：“妤梦，你和庄慕楚？”
　　“没什么。”苏妤梦语气淡淡，“就是，那位庄老板是我一个朋友的前女友，当时她们两个闹矛盾把我掺和了进去，仅此而已。”
　　贺舒伶似懂非懂：“哦，这件事我也听庄慕楚说过，她是从她前女友许妍佳小姐那认识的你。”
　　“……”
　　“……”
　　苏妤梦缓缓转动眼珠，慢慢和贺舒伶对上了眼神，两人都从对方的眸中看到了一丝愕然。
　　贺舒伶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慌乱摆手欲盖弥彰：“就就就就就就就！”
　　苏妤梦：“就是，同性恋嘛……庄慕楚的爱好不是广为人知的嘛……”
　　——没想到她们第一次敞开谈这种话题是被这样引导出来的。
　　看到贺舒伶瞪大眼一副惊恐万分的神情，苏妤梦也甚觉不自在，她并拢双腿拘谨地问道：“你，在慌什么？”
　　她想贺舒伶应该不是恐同，不然就不会和庄慕楚做朋友了。
　　苏妤梦现在出于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奇迹般的保持住了冷静，只是自己也无法预料之后她会不会突然掀起一阵暴风雨。
　　而与苏妤梦淡定的表现对比，贺舒伶被衬得就像做贼心虚一样——她也确实虚到满头都是冷汗。
　　贺舒伶垂在身侧的手指绞紧了裙摆的布料，不知所措地露出了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八颗白牙整整齐齐闭合，从胸腔发出的声音又快又急，生怕苏妤梦听懂似的：“我怕你怕。”
　　苏妤梦脑门上顶着个大大的问号，直面贺舒伶道：“我不恐同啊，你难道没有看到我账号上的发言对这个群体一贯是持支持的态度吗？”
　　“……”贺舒伶看过是看过，但她不敢想象苏妤梦在得知自己成为了女同性恋的暗恋对象时会是什么感受，尤其那个女同还是她心里的好朋友……
　　苏妤梦解读不出贺舒伶当前神态的含义，也有些疲于思考了，因为在贺舒伶给出答复之前，她的一切猜测都会被归于“臆想”，是无用功。
　　可贺舒伶许久不作答，这回换成了苏妤梦尴尬得手足无措、笑容扭曲，只能用半开玩笑的语气问她：“难道，你是怕我误会你吗？”
　　贺舒伶没说话，但她咽了咽唾沫，这一个小小的举动没能逃过苏妤梦的眼睛。
　　苏妤梦故作惊讶：“我猜中啦？”
　　“……”见瞒不过，贺舒伶闭上眼点了点头。
　　她这么坦诚，反叫苏妤梦松了口气，也让她被吊起的心回到了正常轨迹重新跳动。
　　不过方才窒息的后劲还没有完全消除，苏妤梦再想说话却突然有些发不出声。
　　思考短路的同时她脑内闪过了很多回忆片段，是高中时她曾经数次冲动想对贺舒伶表白的瞬间。
　　苏妤梦藏在身后的双手食指勾在了一起，她没有过多纠结，只是顺从了贺舒伶对她的吸引力，前倾上身靠向了面前的女人。
　　怀揣着懵懂的期许，苏妤梦忐忑地开了口：“那你对我是怎么想的呢？贺舒伶，我也有不少女同朋友啊，你会因此觉得我是同性恋吗？”
　　“……”
　　垂着脑袋的贺舒伶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她盯着自己的鞋头屏息了数秒，最终是拿出了跳楼的勇气向苏妤梦发问——
　　“依据什么的不重要！妤梦，我只要你一句话！你说你不是，我……呜哇啊！”
　　话还没说完，贺舒伶一个猛抬头，却发现苏妤梦的脸竟只跟她相隔咫尺！
　　苏妤梦的五官在她瞳中放大，比平常看得更为清晰。
　　她饱满的淡粉色唇瓣此刻正微微张开，好似索吻那般，令贺舒伶一个失神险些逾矩。
　　苏妤梦也是被吓到赶紧后仰拉开距离，结果因为站在门框边，她的活动范畴十分狭小，后脑就在此过程中重重撞到了侧方的橱柜。
　　贺舒伶已经抬臂想拦住她，只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嘶！”
　　苏妤梦吃痛吸了一口凉气，眼角瞬间挤出了几滴生理性泪水：“疼疼疼……”
　　贺舒伶的手正高举在半空进退两难，听到她呼痛才有了着落，赴往了苏妤梦捂着的伤处。
　　苏妤梦被她温热的掌心触碰到手背时下意识收手避了开，脑袋却没有动弹，任由贺舒伶为她揉了揉痛处。
　　片刻后贺舒伶关切地问道：“没事吧？还疼吗？”
　　苏妤梦嘴角微微抽搐：“没、没事，不疼了……”
　　这是什么鬼剧情？
　　“先、先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好、好的……”
　　为了缓解氛围的尴尬，在苏妤梦的邀请下，贺舒伶与她盛了饭改去到了餐厅。
　　两人面对面坐着，贺舒伶许是饿了，一筷子就夹了一大把土豆丝送到了嘴里，再扒了一大口饭，把嘴巴塞得满满当当的，令苏妤梦想找她聊天又怕她噎着。
　　贺舒伶三下五除二一口气就吃完了一整碗米饭，待含了口饮料将食物咽下，她这才能腾出口热泪盈眶看着苏妤梦称赞道：“妤梦你的手艺真好，所有的菜都好好吃唔！”
　　苏妤梦笑纳了这句：“额，谢谢夸奖。吃慢点，别着急……还要来一碗吗？”
　　“嗯嗯！”贺舒伶飞快点头，又有些不好意思：“平时我在家里可吃不着这么热腾腾的美味佳肴，妤梦你可不要嫌我饭量大哈。”
　　“那你还真是个小可怜啊。”苏妤梦顺着她道，“哎，我不嫌弃你，还饿的话自己去厨房再盛一碗吧，记得留点肚子喝汤。”
　　“好嘞！”
　　苏妤梦能看出来贺舒伶在有意回避刚才的话题。
　　在她起身走远后，苏妤梦无声地叹了口气，同时也趁着这片刻宁静紧急思索下一步该如何进行。
　　此时方才夕阳西沉，窗外江畔尚存红霞满天。
　　白日的余热还未散去，夜晚还很长，本不必急着给氛围降温的。
　　而就在苏妤梦一筹莫展之际，她放在沙发上的手机忽然亮了起来。
　　苏妤梦眼尖地瞥见了独属于模特朋友的一长串英文名，她心想对方应该是来答复自己昨天麻烦她买东西的进度，苏妤梦就起身去将手机拿了过来。
　　她倾身翻过沙发扶手的时候，盛饭回来的贺舒伶正好目视到了这一幕，目光不自觉就在她腰臀处盘桓了刹那。
　　直到苏妤梦将要转身，贺舒伶才回过神慌忙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匆匆将视线移了开。
　　可就在下一秒，正当贺舒伶扭头落座时，一张出现在妤梦手机上的照片不经意地进入了她的余光，上头竟是一具光裸的女体？！
　　贺舒伶惊诧地瞪大了眼睛，动作陡然停滞了下来，无法再维持淡定——


第39章 攻守
　　苏妤梦看完朋友发给她的消息后皱起了眉。
　　朋友说她和家人在两个国家各种渠道搜罗了一遍，可是因为货源短缺，目前康健宝在线下卖场和各大平台都已经被抢购一空了，官网只有对下一批的预定活动，而且预售期距现在还有半个月。
　　朋友让苏妤梦可以再托其他人在其它国找找，并问她如果是急需的话，自己也能把庄慕楚的联系方式发给她，说庄大老板的渠道肯定更多，而且朋友认为庄慕楚应该会愿意卖苏妤梦人情。
　　苏妤梦上次与庄慕楚见面就是这位朋友从中说和的。
　　她没想到自己刚刚才和贺舒伶聊到庄慕楚，现在朋友也对她提到了这个人的名字，心说难道这是某种天意指引吗？
　　苏妤梦暂时拿不定主意回复朋友，说老实话，她不太想和庄慕楚再产生交集，那人是典型的没有边界感，言行举止常让她感到不舒服。
　　且庄慕楚前次便是想借她打探许妍佳消息，若是自己有求于她，肯定会被庄慕楚趁机索取报酬，苏妤梦并不想将自身陷于两难之地。
　　愁眉苦脸地想着想着，苏妤梦的目光渐渐飘移到了旁边的贺舒伶身上。
　　看着贺舒伶，苏妤梦在犹豫要不要开口向她求助。
　　苏妤梦心中盘算，如果贺舒伶愿意帮忙联系庄慕楚，来日自己见到妈妈就可以通过这件事为贺舒伶美言几句，消除妈妈对贺舒伶的意见。
　　这，倒真可以称为“两全其美”。
　　苏妤梦为自己一箭双雕的主意充满信心，可还没等她打好腹稿，贺舒伶突然颤抖着声音对她抛出了一句质问：“妤梦，你手机上怎么会有女人的……裸……照？”
　　苏妤梦：“？？？”
　　什么东西？
　　那最后两个字从贺舒伶嘴里出来时的声音非常小，听得苏妤梦是一头雾水。
　　裸照？什么裸照？
　　但很快苏妤梦就反应了过来贺舒伶指的是什么。
　　无语了片刻，苏妤梦低头将手机屏微微上滑，再大大方方地伸到了贺舒伶面前供她确认：“你看错了，不是lu……照，是我外国朋友发给我的自拍，她想让我指导指导她技术。”
　　贺舒伶在她点头同意下接过了手机细看，目光在背景中的纹身女身上停顿了片刻，数秒后她抬起头，依旧是一脸菜色：“那也不需要掀衣服啊！她、她这哪是想让你看别的，明明是……想让你看她身材啊！”
　　苏妤梦表情不比她好看：“我也不懂她的用意，我也很痛苦。”
　　“……”
　　贺舒伶少有的沉默让苏妤梦有些发慌，她很担心贺舒伶因这件事误会她在网络上的为人。
　　顾不得思考什么话术，苏妤梦直接把自己的真实想法抛出来对贺舒伶阐明：“要是别人的话，我就直接让他不要用这种方法来骚扰我了！但是，Amanda她是我朋友，昨天我才麻烦她帮我个大忙，所以，不能把场面……做得太难看。”
　　贺舒伶憋着气鼓起了脸颊：“……”
　　苏妤梦软下声音哄她：“社交场上不得已的事，你可以理解我嘛，舒伶？”
　　维持着尴尬的笑容，一直到半晌后贺舒伶缓缓点了下头，苏妤梦才重重地松了口气。
　　贺舒伶觑着她的反应觉得新鲜，同时心里也藏着好奇，便借机问了她一句：“妤梦，你的女性追求者很多么？”
　　“！！！”苏妤梦刚放下去的心因这一句瞬间又提了起来，正喝着汤呢，硬是被吓得搁碗里吹了个泡泡。
　　顺了顺气，苏妤梦抬眸一瞧，对面贺舒伶的唇角微微下垂，眼神写满了对她的关心，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苏妤梦羞于在贺舒伶面前自乱方寸，于是翘起嘴反问了回去：“你觉得呢？这个问题我来答可就是自吹自擂了，不像你作壁上观看得更清楚吧？”
　　贺舒伶俏皮地眨了眨眼：“我才没作壁上观，我是你的小跟班。”
　　苏妤梦：“……”
　　贺舒伶哈哈大笑。
　　“呵、呵呵。”苏妤梦也扶额一笑。
　　笑过之后，贺舒伶让她先安心吃饭，以免再发生意外堵塞气管。
　　等几分钟后她们全都饱腹，贺舒伶才正色回答道：“妤梦的追求者要我来猜，肯定有不少吧，十人以上，或许有百来人，大概率从未断绝？”
　　苏妤梦正在解决她挑食剩在盘子里的辣椒丝，头也不抬地否定了贺舒伶这个无比大胆的猜测：“你也太高看我了，再猜。”
　　对她的自谦笑了笑，贺舒伶故作思考状，不多时抛出了第二条：“那我猜，你的追求者肯定是女多男少。”
　　苏妤梦筷子微微一顿：“哦，怎么说？”
　　“不然，妤梦也不会单身到现在了，不是吗？”
　　——这句话是纯纯的试探。
　　贺舒伶侧着身假装在看窗外风景，不正面与苏妤梦对上视线，再借抬手臂喝饮料的姿势挡住了自己的表情。
　　高中时她曾暗中调查过自己“潜在情敌”的数量，发现妤梦在大多数男生看来都是“不好掌控的女人”。
　　不过要说，过分强大吸引同性……却也不一定。感情这件事很复杂，人与人不能一概而论。而最常见的同性情谊就如同陆晴与妤梦，她们就只是单纯的友情，无关风月。
　　因此妤梦追求者的性别比例在贺舒伶看来不好计算，而且她并不在意这个，毕竟这世上怯懦无能、有眼无珠之辈多矣，高中时唯有她贺舒伶能者先赏，先夺得了近水楼台。
　　倘若在她之后还能有优秀的人为妤梦提供助益，那自然是好，无论对方是女是男，贺舒伶首先都会为妤梦感到开心，就像重逢当天她对妤梦说的那样，真诚祝福妤梦能幸福顺遂，因为她就是这样单纯地爱着她。
　　但是！
　　现在则不同了——
　　得知苏妤梦仍是单身的贺舒伶现在就求自己能做她身旁的唯一！
　　她要比妤梦其他的追求者都强！要做的比他们都好！
　　她要妤梦只对她一人倾心，为此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在等待苏妤梦回答的时间，贺舒伶的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这才克制住催问的冲动。
　　而苏妤梦属实没料到贺舒伶提问的角度竟然这么刁钻，她一时有些犯难，思忖良久才想出说辞：“啊，你的意思是我挑选结婚对象的范围小了？哼，岂不知我可是社交红人！”
　　她在贺舒伶眼前从来不需要像对外人那般谦逊，苏妤梦佯装潇洒道：“单身是我的选择，女人男人的数量根本无关紧要。我的择偶权从来是在我自己的手中握着，哈，但也是因为那些桃花大多没有过人之处，看过就忘、不值一提，所以我才从未采撷。”
　　最主要的是，十年来我钟情于你，除你以外的任何人我都不想要。
　　霸气外露完，苏妤梦就开始收拾起餐桌，免得说多错多帅不过三秒。
　　贺舒伶就爱她意气风发的模样，也因此才自惭形秽。
　　扭过头仰望着妤梦清丽俊秀的面庞，贺舒伶忧虑地问道：“妤梦，那你究竟喜欢什么样的人呢？”
　　苏妤梦不答。
　　贺舒伶见状嫣然一笑，话音一转问她：“那，我呢我呢？妤梦觉得是桃花美还是我更美？”
　　苏妤梦：“……”这句话有什么隐喻吗？
　　片刻后，苏妤梦：“你美你美。”
　　溜了溜了。
　　贺舒伶却又阴魂不散地追她到了厨房：“妤梦，我来洗碗吧，你做饭已经很辛苦了。放心，我在国外经常帮房东太太做家务的，不会摔坏盘子的。”
　　苏妤梦瞥了她一眼，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你……是想表示为客之礼，还是想要追求我啊？这样献殷勤，怎么跟孔雀开屏似的？”
　　贺舒伶听她的吐槽挠了挠头：“啊，这么明显吗？”
　　苏妤梦啧啧两声：“你别想着糊弄过去，快回答我，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感情啊？”
　　敢问这一句，她算是豁出去了，注视着贺舒伶的眼神也锐利了起来，料贺舒伶不难看出她的认真。
　　然而贺舒伶的回应仍是在打太极：“妤梦我对你……还需要怀疑吗？”
　　苏妤梦有点生气：“可是，到底是友情还是爱情还是亲情，你也没对我说明过啊。”
　　“……那，妤梦你对我呢？”
　　“非要用问题回答问题吗？”苏妤梦冷声道。
　　贺舒伶感受到了她气势的威逼，但丝毫不怕，甚至觍着脸硬挤到了苏妤梦右手边，在狭窄的空间毫不避讳地与她抵肩并立，从她手中接过盘子的时候还有意无意地扫过了她的指腹。
　　十指连心，这细微的痒意配合着贺舒伶有恃无恐的自信笑容，不止是在苏妤梦的心海撩拨起了一周涟漪，也令她实实在在地意识到了，她拿贺舒伶是真的无可奈何……
　　洗碗池水流包裹着手掌的冰凉，陶瓷碰撞声清脆而令人胆凉，空调制冷舒适因让她觉得清凉，此时此刻，贺舒伶竟然成为了她身边唯一的热源。
　　如果说飞蛾扑火是因为昆虫有趋光性，那么苏妤梦觉得自己应该是个趋热的人。
　　“妤梦～”
　　贺舒伶一边拿干巾擦拭着盘子，一边冲苏妤梦献媚眼，似要将“撒娇可耻但有用”执行到今日最后。
　　她主动招惹，占据上风，又不乘胜追击，反而转守为攻，进退有度，牵引着二人之间若即若离。
　　面对着这样的局势，苏妤梦虽有不满，却也知道不能自乱阵脚——不能因为求而不得就恼羞成怒。
　　既然事已至此……苏妤梦沉吟片刻，毅然决定以攻为守，不让贺舒伶继续嚣张下去。
　　餐具收拾完，可就要开始收拾残局了。
　　苏妤梦将浸湿的抹布拧干递给贺舒伶，示意她帮忙擦桌子。
　　待贺舒伶乖乖应好，苏妤梦空闲出手，便走到冰箱旁拿出了自己昨晚没喝的啤酒。
　　将拉环打开，苏妤梦仰头豪饮了一口，借酒壮胆，随后她转身面向贺舒伶，垂下左手压住飘起的裙摆，再优雅地抬起小臂并摊开了掌心，面带微笑地对贺舒伶说道：“曾经，你是我认为可以相伴一生的人。”


第40章 表白
　　没有任何卡壳，苏妤梦平静地说出了这句话，就连自己也略感意外。
　　至于贺舒伶，她的表情看不出有什么波动，只是擦桌子的手短暂停了一下。
　　苏妤梦指使她：“动作快点，擦完了把抹布洗干净挂在水池边的挂钩上，然后到沙发这边来陪我聊天。”
　　“……哦，好。”贺舒伶松开咬紧的下唇应了声。
　　擦拭完桌上油渍，接下来应该要去往厨房任务处交差，可贺舒伶还是没按捺住。
　　她本来已经转身背对苏妤梦了，但心中纠结还是令她调了回来与苏妤梦四目相对。
　　贺舒伶紧张又期待地扬起笑容问她：“曾经……妤梦，那、那现在呢？”
　　苏妤梦抿唇一笑，却垂首静默不语。
　　直到贺舒伶将抹布放好，再急切地向她奔来，苏妤梦这才叹息一声，作答：“看你表现喽。”
　　她低头时被额前刘海遮住了眼，而她一抬眸，贺舒伶就被她的嘴角的小钩子勾了魂，陷进了她眼中幽邃的宇宙。
　　苏妤梦不胜酒力，这才摇晃着啤酒罐装作从容，可在贺舒伶看来，她手中握着的分明是高脚杯，她的一颦一笑都蕴含自信，一举一动都优雅从容。
　　“看你表现”这句给贺舒伶吃了颗定心丸，让她步伐恢复了寻常速度。
　　苏妤梦在沙发为她留出了靠窗那边的位置，见她过来便拍了拍自己的身旁，贺舒伶即刻遵命，绕过茶几去到了她身旁坐下。
　　心情的放松让她下意识的想要翘腿，可又觉得这样不太好，于是并拢了双膝如同少时第一次拜访妤梦家那般乖乖端坐。
　　苏妤梦自然不像她一样拘谨，贺舒伶落座后她就将双腿交叠在了一起。
　　贺舒伶面朝她深情款款，眼神仿佛在倾诉万语千言。
　　苏妤梦以为时机成熟，遂整理了一下裙摆，慢条斯理地将问题还给了贺舒伶：“现在该你回答了，我在你心里被你摆在怎样一种位置？”
　　贺舒伶张了张嘴却未发出声音，看表情似仍有顾虑。
　　苏妤梦：“不用拘束，直说就行。”
　　末了，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也不用隐瞒，就算……”
　　她本想说“就算真的是爱情，我也不会说什么的”，但觉得这句话歧义不小，听起来也十分奇怪，所以没有说完。
　　苏妤梦为她颁发了一块免死金牌，让贺舒伶无需再编一份免责声明。
　　苏妤梦对她总是这样宽和，贺舒伶心中动容不已，情愫自然而然地流露了出来：“妤梦，你一直都是我心里携手到老的……对象的唯一人选。除了不要断联之外，我什么都不强求，真的。”
　　——假的。
　　苏妤梦见她笑得苦涩，仿佛遭到了逼迫，对这两句就产生了怀疑：“唯一？”
　　贺舒伶毫不迟疑：“唯一。”
　　苏妤梦：“从十年前开始？”
　　“……嗯。”贺舒伶眼睫轻颤，短暂的犹豫是因为回忆起了当年自己的软弱，但她还是定下心来点了头。
　　“到现在，我一直都是你心中……的不二人选吗？”
　　“是。”贺舒伶好想再解释一句，想告诉妤梦，她一直是自己心里伴侣、爱人等等“对象”释义的唯一人选。
　　而在苏妤梦看来，贺舒伶郑重其事地对她的每一句提问都做了回答，从目不斜视的眼睛到斩钉截铁的语气，一切都坚定而执着——若非她在这时瞥见了自己的旧手机，回想起了贺舒伶十年前最后那条留言的话，她真的会相信。
　　可苏妤梦还没来得及做出质疑，贺舒伶忽然伸手覆上了她搭在膝上的手背，面红耳赤地对她说了一句：“妤梦，我想喝酒。”
　　苏妤梦可不想给她酒精上脑犯浑的机会，主要是不想在之后被她以此为由糊弄，理由充分地拒绝道：“我手上这罐是家里唯一的一瓶，是之前陪陆晴剩下的，再没酒了。”
　　“我知道。”不料贺舒伶却说，“之前拿果汁的时候我已经看过冰箱内了。妤梦，就给我喝一口吧？喝一小口，一小口就好。”
　　“……”
　　苏妤梦用行动代替了声音，她侧过身将易拉罐递到了贺舒伶嘴边，亲自喂她喝了下去。
　　贺舒伶自己也抬手扶了一下罐底，闭着眼将罐中液体一饮而尽。
　　苏妤梦看呆了，心说：这是一大口吧！
　　她收回手摇了摇，感觉贺舒伶是一滴都没给她留。
　　“……”
　　苏妤梦莫名有点不悦，心想贺舒伶真是满口谎言！
　　而贺舒伶对此浑然不知，她注视着双颊渐生红晕的苏妤梦，舔舐了一下嘴角残余的酒水，为自己鼓足勇气，大声把心里话讲了出来：“妤梦，和我在一起吧！”
　　“！”
　　苏妤梦正要把空罐子放到一边，却被贺舒伶突如其来意义明确的一句惊到，诧异之下泄了力气。
　　“叮”，易拉罐从她手中滑落，贺舒伶见状赶紧弯腰想帮忙捡起，却被苏妤梦捉住了手腕——
　　苏妤梦的酒量其差无比，低度啤酒都能一杯醉倒，但她胜在酒品好，自控力强，即便醉了也不会做出出格的事，因此旁人很少能看出来她是否迷糊。
　　就像现在，即使贺舒伶的表白已经直接到了这种程度，苏妤梦听到后仍能矜持地打趣她：“少开玩笑，你不能因为和我的感情好就这样模糊界线，不然等你未来找到了伴侣，我可就要把这句话公布于众了，说……”说什么？
　　“说什么？”见她卡了壳，贺舒伶主动追问。
　　苏妤梦斜眼看她，可是大脑高热使视神经的运作也变得迟缓起来。
　　苏妤梦眼前模糊一片，只能哂笑一下找回场子。
　　她松开贺舒伶，自己将罐子拾起，借机缓了缓，而后才接上说道：“说你是个混蛋。”
　　随着苏妤梦话音落地，空罐被准确无误丢弃到了垃圾桶里，发出的碰撞声仿佛象征着法庭上一锤定音，庄严威武。
　　贺舒伶的心为之一颤，一时无法反驳苏妤梦对她的指控。
　　苏妤梦调整了一下坐姿，靠到最侧边的扶手上尽量与贺舒伶保持距离，歪着头嘟着嘴质问她：“嗯，解释啊，之前不一直能说会道的嘛？还是说，我这句话让你无言以对了？”
　　贺舒伶藏着事，战战兢兢地不敢正面回应她。
　　“……哼！”苏妤梦发出了一道气声。
　　她借着酒劲重重拍了下沙发，在面对贺舒伶时头一回这般恼怒，眼睛都瞪圆了：“贺舒伶，你真的是骗我的？说什么‘喜欢’，什么‘在一起’，真的纯粹是出于友谊？就像高中时候，在你身边陪着你的人是我，你心里想的却是我以外的男生那样？！”
　　终于……终于说出来了。
　　可苏妤梦心中全然不觉舒爽，只有种想哭的冲动。
　　她紧咬牙关，暗道不行，不能让贺舒伶像陆晴那样也被她吓到。
　　“啊、啊……啊？妤梦，你在说什么啊？”
　　——但是贺舒伶的回应非常奇怪。
　　她不是慌张，而是迷茫。
　　迷茫的眼神、迷茫的表情，还有自称不知所云的语句……
　　苏妤梦见状，火立刻降了下去。
　　她恢复了点理智，小心翼翼地探究道：“难、难道，高考前那晚，你、我……你发给我的语音、你打的那些字，难道都是假的吗？是我复习压力大，精神错乱产生的幻想吗？”
　　她的语气带着期盼，却听贺舒伶回答：“不！是真的！那些话都是我对你说的！”
　　“……”
　　这句肯定的话语杀死了苏妤梦心里最后一丝侥幸。
　　“你有喜欢的男生啦？”
　　“嗯”
　　“嗯”的含义过来就是：我有喜欢的男生了。
　　除此之外，从今天开始，它就再无其它任何一种可能性……
　　苏妤梦失魂落魄地捂住脸俯下身，贺舒伶虽然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这种情况怎么着都能猜到她们之间存在误会。
　　并且，也能猜到究竟是何种误会。
　　贺舒伶的手绞紧了胸口的衣物，她知晓自己必须趁现在解释清楚，也知道自己一旦捅破窗户纸，她与妤梦的关系就是不进则退。
　　可贺舒伶已经下定决心，再无需徘徊——
　　她从背后抱住了苏妤梦，二人紧紧相贴，这种程度已经超过了寻常朋友用来安慰的搂肩和拍背。
　　贺舒伶便是在第一次与苏妤梦拥抱时对她产生了逾越友谊的情感，此刻她也想用这种方式让苏妤梦与她共鸣。
　　贺舒伶吻着苏妤梦的耳朵，轻声细语向她传达：“妤梦，我发给你的那段语音，是我自己作词、自己编曲，是我想要唱给你听的歌。它是因你而生的，我渴望恋爱的想法也是因你而起的。我当年是想要向你表白，想要向你阐明心意。我爱的人一直是你，没有别的任何人，而是只有你、唯有你啊。”
　　什、什么？！
　　贺舒伶贴上来的时候，苏妤梦没有任何反应，是因为她已经心灰意冷。
　　然而，近在咫尺的距离听到这些言语，她心中……竟又一次死灰复燃了。
　　但苏妤梦这回不敢再抱有期待，她缓缓地抬头转向贺舒伶，话未出口却惹来了贺舒伶惊呼：“妤梦你、你哭了？”
　　我哭了吗？
　　苏妤梦脑袋昏昏沉沉，闻言她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脸，指尖竟然真的被打湿了。
　　我怎么会哭？这样根本不像我……
　　苏妤梦不解，心想一定是酒精的缘故。
　　贺舒伶也说：“我从没见你哭过。”
　　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苏妤梦与她对上视线，贺舒伶的眼里情绪复杂，有心疼有自责有惶恐：“你是生我气了吗？妤梦，我……对、对不起，我……我们的友情，我……我不该、不该越界……对不起，对不起！”


第41章 云开
　　为什么要道歉？
　　苏妤梦并没有因为她的示爱而生气，相反，她欣喜若狂。
　　虽然表面可能看不太出，但苏妤梦能感受到自己心脏此刻跳动的频率要远超过往所有时候。
　　她的嗓子眼发紧，若非如此，只怕她当下就要呕出一颗心来，吐血而亡。
　　贺舒伶还在那里不住道歉，看起来真的是痴傻蠢笨。
　　可苏妤梦又何尝不是呆得无药可救——
　　贺舒伶已经讲话说到如此明白，她却还怀有质疑，磕磕巴巴向其发问：“你、你刚才说，十年前的那首歌是、是写给我、我的？”
　　贺舒伶抱着赴死的心态点头：“是……”
　　苏妤梦又问：“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我想让你知道！”
　　“啊、啊……”
　　苏妤梦屏住了呼吸，下一秒眼泪夺眶而出：“那！那我当时问你的时候你为什么要‘嗯’？！”
　　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什么？”而贺舒伶听到后瞳孔地震。
　　随即她大脑飞速运转，立马解释：“不不不！妤梦，请你先听我说！我当年只给你发了一条语音和一句话！然后，然后我妈妈就闯进我房间把我的手机收走了……之后她做了什么我并不知情！妤梦，难道是我妈妈告诉你，说我喜欢上了别人吗？”
　　苏妤梦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见贺舒伶不像在撒谎，她便将自己的旧手机打开递了过去：“你自己看……”
　　贺舒伶接过，目光扫过屏幕顶端苏妤梦给她的备注，经过她们最后聊天的时间记录，而后在那短短两行字上巡视了不下十回……
　　她的牙越咬越紧，心越来越痛，恨越来越深……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当时要做的这么绝啊？妈妈……
　　“这是……”良久，贺舒伶才能发出声音：“我第一次知道我们当晚的聊天还有后续……”
　　苏妤梦是有过猜想，所以贺舒伶的话她理智上能接受，但情感上她仍旧无比崩溃：“真的吗？是真的吗？真的、真的是真的吗？”
　　死脑筋快想点有意义的话啊！
　　苏妤梦暗骂自己一句，然后追问道：“那个‘嗯’真的不是你发的吗？你真的没有喜欢上别人吗？”
　　贺舒伶：“嗯！”
　　苏妤梦已经对她的“嗯”产生PTSD了，一听就忍不住发飙：“你还‘嗯’？！不是说面对我的时候会好好斟词酌句吗？你、你倒是多说点啊！多说两个字、多说几句话，给我解释得更清楚一些啊！”
　　她抹了把脸，情不自禁向贺舒伶倾诉：“这些年我是百思不得其解，高中学业那么紧，我们两个形影不离，究竟是从哪凭空冒出了一个人吸引了你？是网恋吗？还是你对学校里的哪个帅哥一见钟情了？当时我对你的家世一无所知，也想过你是不是有个竹马，订过娃娃亲，或者有商业联姻之类的……如果没有那个‘嗯’，我可能、可能……”
　　可能就会幻想自己是贺舒伶的心上人吗？
　　苏妤梦不知道她是否会那么自恋，但如果当时给她留点余地，或许这十年她就不会有那么铭心刻骨的痛苦。
　　“我曾深深地怨恨过你……”
　　苏妤梦抽噎着：“我曾经想过，如果哪天还能见到你，我一定要亲口对你说‘我们绝交吧’，我要狠狠地报复你，因为……我对你付出的真情打了水漂。”
　　贺舒伶认真地听完了她的心声，不禁也为妤梦的真情潸然泪下。
　　但贺舒伶很快就坚强起来，诚恳地向苏妤梦道歉：“对不起，我让你难过了。”
　　然后是郑重地承诺：“我从未遗忘你对我的好，过去现在未来都会牢牢记住。妤梦，我会补偿你，我一定要让我妈妈承认她的错误，让她为欺骗你、伤害你向你道歉。”
　　苏妤梦苦笑了一声。
　　贺舒伶怕她是不信，即刻就要动身：“我这就去找她！”
　　“欸。”苏妤梦按住了她的肩膀，轻声道：“别走了，这种事不急在一时。我，不想再因为你母亲的缘故与你分开。而且，你现在最想要的不该是我的答案吗？所以，留下来陪陪我吧。”
　　贺舒伶哑声：“……好。”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苏妤梦如今身临其境，愈发理解“情难自抑”一词。
　　她眼睫一颤，又是两行清泪滑落，覆盖了旧的泪痕，增添了新的伤口。
　　十年……
　　十年……
　　十年……
　　人生能有几个十年？
　　而她——她们用了整整一个去诠释“错过”。
　　想到这，苏妤梦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好痛……
　　心好痛……
　　痛到窒息……
　　她被痛到清醒，酒劲已完全散去。
　　苏妤梦注视着面前贺舒伶的脸，却仍觉得如梦似幻，就像前天她们刚重逢时那般。
　　是啊……
　　前天……
　　她们跨越了十年的岁月长河，才短暂地重聚了三日……
　　可是这三日，贺舒伶就将当年她未言明的心意全都坦白了……
　　苏妤梦不敢想，自己要是当初就得知这些，这些年她会过得有多么幸福……
　　虽然她曾经说过“不要浅薄地认为没有经历过的生活一定会比现在好”，但是她真的……
　　好遗憾……
　　好伤心……
　　好悔恨……
　　“为什么……为什么不在毕业典礼的时候向我表白？贺舒伶，你不是说，那首歌是你为了表白准备的吗？”
　　苏妤梦努力把声音维持平稳，无尽的泪水却将她出卖。
　　贺舒伶方才不敢看她，闻言才扯着嘴角牵强一笑：“因为不想拖累妤梦啊……即便事与愿违，我也想尽我所能……保护你。”
　　保护？
　　苏妤梦问：“是你妈妈说，如果我们不分开，她就会对我做什么吗？”
　　贺舒伶沉默着点了点头。
　　啊……
　　这个前提下，苏妤梦也不得不承认：十年前她确实无计可施。
　　十年前，她们不可能私奔的。
　　十年前，生存需要的物质条件——粮食、住所、钱财，她们都没有。
　　彼时她们都是依附着家庭才得以无忧生活的学生，还没有独立的条件，贺舒伶自然无法与她母亲叫板，而苏妤梦又能拿出办法去帮她呢？
　　十年前，毕业典礼上她看着无助哭泣的贺舒伶时就思考过：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她留住贺舒伶？
　　求助妈妈、求助老师、求助学校，就连依靠自己，从今天开始去打工赚钱——她把条条大路的可行性都思考过了！
　　可最后，她眼前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求助妈妈——妈妈肯定会拒绝。
　　因为贺舒伶的情况根本就不是在学业生活上走投无路，她不是无家可归、穷困潦倒的人。即便撒谎，可只要与贺舒伶的母亲取得联系，那么再多的掩饰就都会功亏一篑。
　　同理，再求助老师和学校也不可能行得通。
　　那么，依靠自己打工呢？
　　可是，当时的苏妤梦也还是只羽翼未丰的雏鸟啊……
　　她两手空空、身无长处，就算找到了工作又怎么可能攒足她们两个人需要的大学学费呢？
　　她要是带着贺舒伶远走高飞，那么两人的生活都会失去保障。
　　退一万步讲，就算她们能成功躲避个一月两月，往好处想一年三年，可谁又能保证她们不会有被家长擒住抓回去的那一天吗？
　　当年，贺舒伶飞往国外的航班就定在毕业典礼当天，她连录取通知书都还没拿到。
　　甚至，贺舒伶说她今天能来毕业典礼还是她万般恳请才求来的……可想而知她母亲对分开她们两人到底是有多决绝。
　　贺鸣凤，嘉诚集团的贺董市长啊……
　　“顺从命运”，怎么看都是当时的最优解呢。
　　苏妤梦垂眼盯着沙发，想要自嘲却笑不出来。
　　贺舒伶看到她这样，心绞痛得厉害。
　　她猜不透妤梦每个表情背后的含义，她想帮她擦拭眼泪，又怕逾越友情的触碰会唐突了她；她还想与她一起痛哭，又怕自己软弱的一面会遭妤梦嫌弃，更怕自己在她心里成为“不可依靠的人”。
　　但是……
　　贺舒伶想要为苏妤梦做点什么。
　　所以，她向苏妤梦袒露了怀抱，温柔地说道：“妤梦，请你看看我。我已经是个二十八岁的大人了，我已经可以为自己的人生做主了。虽然目前我才出校园，还没有干出实绩，但给我一些时间，我一定会让嘉诚变得更好，让我妈再没有理由来阻止我和你在一起。
　　当然，你要是信不过我，现在拒绝我也不要紧，可我仍要向你提出请求——妤梦，请你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吧，让我为你擦干眼泪，以后也不会再让你哭泣。请你让我以‘并非朋友，而是恋人’的角度来爱你，陪伴你吧，让我余生都在你身边，与你永不分离吧。”
　　“……”苏妤梦咬住了嘴唇。
　　“这些，也是我当年就想要对你说的话。”
　　想要与你在同一所学校读书，如果不行，就在同一座城市，再不济，至少是同一个国度，即使……真的要远渡重洋，只要我们的心能在一起，为了奔向你，与你永不分离，哪怕中途有千难万险，哪怕要上刀山下火海，过五关斩六将，我都不会害怕。
　　我只怕，你会被我拖累受伤……
　　苏妤梦余光觑着她，感觉贺舒伶此刻的模样就像张开双翼的天使。
　　是独独眷恋她的女神。
　　因此，苏妤梦终于得以恢复力气。
　　她冲动地扑到了贺舒伶身上，抱着她，贴着她的脸颊轻声低语：“我为什么要拒绝你？”


第42章 月明
　　我等了你十年，我爱你——
　　苏妤梦本来想将心意毫无保留地告知贺舒伶，想将自己这些年的苦等对她和盘托出，可话到嘴边竟成了：“其实，我是个单身主义者。”
　　贺舒伶缓缓地睁大了眼：“……啊？”
　　苏妤梦松开了她，坐下后仰起头眨了眨眼，把委屈通通咽下，再补上一句：“在和你重逢前，我没有想过要和谁组成家庭过一辈子。我不喜欢为了谁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这就是我十年来从未谈过恋爱的原因。”
　　“……我懂。”贺舒伶表示理解。
　　苏妤梦觉得她不懂，于是特地亲自将自己话里的重点标出：“我想告诉你的是，遇到你以前和遇到你以后，我的想法是不同的。”
　　“……啊？”贺舒伶发出了懵懂的一声。
　　苏妤梦讲述自己心境的时候总是不耐烦的——很多话她羞于启齿，但是现在，她必须多解释一句：“是因为，面对的人是你，所以我……会情不自禁。”
　　“！”
　　“情不自禁”一词实在微妙，牵引贺舒伶不由得浮想联翩起来。
　　苏妤梦阖着眼柔声回忆：“我到现在都没有忘记高二那一天，我和你被人追逐，本来是我带着你在逃跑，可最后却是你站在我身前，拿着砖头守护了我。那时候我就觉得，你不软弱，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我一直知道你心地善良，或许有些单纯，十年前可能还有点叛逆，但是我很喜欢你身上这些特质，因为你不会狂妄自大，更不会虚情假意，是能托付真心的人。
　　我也还记得你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你对我的赞美，附和我的那些矫情，认同我的思想……还有你为我做过的事，体育课帮我买水，复习时帮我带饭，还有冬天帮我暖被窝，给我拥抱……还有你的容貌，你的笑脸，你所给予我的一切，一直都是我深藏心底最珍视的宝物。”
　　要她放下贺舒伶？
　　怎么可能放得下。
　　苏妤梦睁开眼，发现她距离“得偿所愿”只剩一步之遥。
　　若说一百步方得圆满，那么贺舒伶已经跨越山海来见她了，她已经走过了她们之间的九十九步，而今自己又如何能止步不前？
　　苏妤梦的脸颊肌肉抽动了几下，这回她在眼泪出来前扑进了贺舒伶怀里，然后……
　　失声痛哭。
　　有些话不用说得太直白，贺舒伶知道，妤梦这是给了她一个为她拭泪的机会。
　　苏妤梦感受到贺舒伶的手指落到了她的面颊上，相比自己的体温，它较为寒凉，但触碰过的地方总会在下一刻激升起比刚才更为滚烫的温度。
　　苏妤梦紧闭双目任由她抚摸，直至全身虚脱乏力，支撑不住倒在了贺舒伶身上。
　　“妤梦！”贺舒伶关心地唤了她一声。
　　苏妤梦握住了她递来的手，小声道：“我头有点晕，让我在你怀里休息下。”
　　“好。”贺舒伶立刻答应，她帮苏妤梦调整姿势：“来，躺我腿上吧，我帮你揉揉太阳穴，这样会舒服些。”
　　苏妤梦并不想表现得柔弱，可今日大悲大喜，令她已无心思考了。
　　她顺从地躺下，贺舒伶用肌肉紧实的大腿撑住了她的脖颈，同时双手也伸过去扶住了她的肩膀，避免苏妤梦在较窄的空间翻下沙发。
　　贺舒伶想到从前总是自己依靠苏妤梦，妤梦主动贴近她的时候却是屈指可数，便激动到心脏狂跳不止，连带开口时的声调都紧张得高了八度：“妤、妤梦，可以平躺着吗？侧、侧躺的话，另一边照顾不到。”
　　苏妤梦不想被贺舒伶看到自己红肿的眼，因此才选择侧躺，但贺舒伶这么说，她就乖乖改成了仰卧。
　　不过吊顶的灯光太亮，令她有些不适，不自觉皱紧了眉：“舒伶，灯有些晃眼，你能关一下吗？开关就在你的右手边，应该能碰到。”
　　“啊，好。”
　　应完声，贺舒伶就抬起手臂去按墙上客厅吸顶灯的开关。
　　苏妤梦感受到她有个起身的幅度，就微微起身放她的腿抬高，期间将眼皮掀开了一霎——
　　然后，苏妤梦就观赏到了一幅山峦光景。
　　“……”咦！！
　　苏妤梦：小脸通红jpg.
　　亦是这时她才恍然发觉，自己与贺舒伶的感情竟然真的“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待房间亮度变得舒适，贺舒伶继续端坐，开始为苏妤梦提供按摩服务。
　　苏妤梦本来还无法平复心情，但在她的手法下也渐渐享受了起来。
　　如此过了一会儿，苏妤梦见贺舒伶对她一直十分专注，不禁心生愧疚，一句话脱口而出：“你知道为什么这些年的同学聚会我都没去吗？”
　　听到这个问题，贺舒伶微微一愣。
　　她摇了摇头，遗憾与疑惑的心情并存，露出了个洗耳恭听的表情。
　　苏妤梦对讲述自己的心路迟疑了数秒，但还是选择了诚实说出：“因为我觉得我们感情的保质期只会有四年……至于为什么会是这个数字？是因为大学只有四年。”
　　贺舒伶轻声问：“怎讲？”
　　苏妤梦道：“当时我以为你大学毕业后就会像我一样去参加工作，社会上接触的人会比在校园里能接触到的更多更复杂，我以为你迟早会遇见比我更好的人，终有一天会忘了我。但是……”
　　她话说一半后没了下文，令贺舒伶忍不住追问：“什么？”
　　苏妤梦不齿于自己的决策，斟酌再三才敢对贺舒伶坦白：“现在看来，其实‘四年’更像是我给自己定下的期限。我等了你四年，然后从大学毕业那年开始，我因为自己要步入社会，要去接触更多更复杂的人，我以为自己能遇到比你待我更好的人，所以我就放弃了去找寻你。”
　　苏妤梦艰难地剖开自己的内心：“前天那句质问你的话，其实是我在以己度人。我远不及你情深意重。我们分开的这十年里，有六年是我……”
　　“不！”当听出她想说什么，贺舒伶立即打断道：“你也是为了保护你自己。细细想来，你我无论是从认识还是到分开，都不是由妤梦你来决定的。从一开始我们两个结交的时候，就是我把你牵扯进了一桩桩祸事里，是我害你受了伤。后来抛下你更是我的错！妤梦，如果你选择了忘记我，那是你的权利，更是理所应当的，所以你完全不用自责。”
　　苏妤梦：“就算你这么说，我也……”
　　贺舒伶微笑着：“比起耽溺于往昔的伤痛，妤梦，你不是知道我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吗？”
　　她握住了苏妤梦的手，吻上了她的手背：“妤梦，你刚才说了那么多话，我听着只有一个意思。妤梦，你，是喜欢我的对吧？”
　　“！”
　　分明不需要隐瞒，也没有否认的可能性，苏妤梦却无法自抑地感到了紧张。
　　也许是酒劲再次上来的缘故，她的处理器又烧了起来。
　　且贺舒伶没等她开口回复就忽然弯下腰，缓缓将脑袋贴近了她的脸。
　　贺舒伶的音量控制在一个相对平衡的大小，无论远近，都需要苏妤梦仔细聆听才能听清，说的是：“妤梦，我的脸很红，心也跳得很快，妤梦，你可以感受到嘛？”
　　贺舒伶让她感受，思绪空白一片的苏妤梦却不知该用眼还是该用耳，她迷迷糊糊地被引导着，最终采纳的是“肌肤相亲”——
　　她们以一种交叉的姿势鼻尖相抵，唇与唇之间若即若离。
　　轻盈扑面的呼吸如调酒般纠缠勾兑，苏妤梦的脑内随着贺舒伶的气息逼近而敲响警钟，震耳欲聋。
　　贺舒伶已急得抓心挠肝，但她尚存理智，还能张弛有度。
　　见妤梦似是被吓到了，她便将头抬高，随后捉着妤梦的手放到了自己胸口，并扬起笑脸问她：“妤梦，你感受到我胸腔震动的力度了吗？妤梦你呢，你有为我心动过吗？”
　　“……你说呢？”
　　苏妤梦原本在她呼吸抽离的时候还感到了失落，却未想到贺舒伶下一秒便亲自领她去感受了人体最重要的部位——
　　苏妤梦一手捂着贺舒伶的心脏，一手摸着自己的良心，两眼睁得大大的，只道：“我又不是个死人。”
　　贺舒伶闻言蹙起眉头：“‘死’字不吉利。”
　　苏妤梦已无力斟酌字句：“意思你理解就行！”
　　“好吧……”贺舒伶舒展眉头，轻笑一声：“但我还是想听妤梦亲口认真对我说一遍。”
　　苏妤梦：“说什么？”
　　贺舒伶：“说你对我动心。”
　　她雀跃的声音极具蛊惑性，进攻的意味不强，而重在诱导。
　　她再次低下了头，长而密的睫毛一颤一颤，配合窗外恰在此时亮起的霓虹灯光，渲染得瞳色晦暗不明。
　　贺舒伶调情般摩挲着她的指腹，令苏妤梦的cpu极速升温，坏得那叫一个一塌糊涂，只能反应最显而易见的事实：“贺舒伶，我们的距离好近……”
　　这数秒，她的脑中飞速闪过了许多画面，有她记忆深刻的她们的从前，也有十年里她的各种想象——
　　想象贺舒伶对她微笑，与她接吻，甚至附在她耳边喘息……
　　明明什么都不做，这些在今天就会有实现的可能。
　　但偏偏苏妤梦最怕的就是春梦——怕梦醒一切皆空，所以春梦时常会变成噩梦……
　　以至她现在条件反射，下意识选择了叫停：“不、不行！”
　　话音落地时，贺舒伶已经亲上了苏妤梦的掌心——如果没有这一挡，她就将吻上她朝思暮想的嘴唇。
　　说“不失落”，那绝对是假的。
　　贺舒伶错愕地看着苏妤梦坐起身，腿上失去重量的那一刻，她心中无比空虚。
　　而看到妤梦背对她半天不回头，贺舒伶才后知后觉感到后悔，连忙道歉：“对不起，妤梦，是我冒犯了！”
　　苏妤梦捂着脸，虽然也有点后悔，说出去的话却不能收回。
　　她只能解释道：“我、我只是觉得进展太快了，我还没有准备好，并不是真的不愿意……”
　　贺舒伶立即表示：“我理解！我理解！”
　　苏妤梦垂着眼眸抿着唇，片刻后仓皇瞥了她一眼，揪着裙子含羞带怯低语道：“再等等……”
　　贺舒伶迅速：“好！我等！多久我都会等下去！”
　　“……”
　　“……”
　　苏妤梦生硬地转移话题：“你，今天怎么回去啊？”
　　贺舒伶如实相告：“我开车来的。”
　　苏妤梦担心：“你刚才不是喝了酒吗？虽然我没考过驾照，不清楚酒驾的标准，但最好还是请代驾吧？”
　　贺舒伶：“也只能这样了。”
　　“或者……”
　　苏妤梦小声提议：“也能在我这儿暂住一晚。”
　　“真、真的可以吗？”
　　苏妤梦微微抬眼，将贺舒伶表情的变化尽收眼底。
　　见她是由惊讶变成惊喜，猜她不是早有预谋，便又诚意地说了一遍：“嗯，留下来吧。”
　　贺舒伶的眼中星光闪动，方才的低落情绪一扫而空。
　　她正想贴近妤梦腻歪两句，却见妤梦的唇角耷拉了下去，并听到妤梦说：“我想听你好好讲讲，前天是怎么怀着对我的喜欢做到死皮赖脸纠缠的。”
　　贺舒伶：“O_O”


第43章 坦诚
　　“妤梦，久别重逢第一天，我想要好好对你道歉。我是一分一秒都不想浪费，也是真的舍不得你，想与你重温十年前和我在一起的时光，想让你忆起我们曾做过的事情。我还想感受你的体温，想再一次体会有你在我身边的安全感。妤梦，离开你之后，我真的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踏实觉了。”
　　就像现在。
　　苏妤梦换了身睡衣后就领着贺舒伶上了二楼，两人并肩同席而眠。
　　贺舒伶全无睡意地对她解释了许多，一扭头却发现妤梦已经进入了梦乡。
　　不想打扰到她，贺舒伶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速度和树獭差不多。
　　她侧着凝望苏妤梦的睡颜，想到前天自己也是趁她熟睡才敢睁眼，便忍不住在心中唾骂自己卑鄙无耻。
　　但……
　　妤梦会包容她。
　　贺舒伶心满意足一笑，轻轻覆住妤梦搭在腹部的手，阖眼与她共赴南柯。
　　翌日——
　　贺舒伶醒来时，身侧被褥已经凉透。
　　“！”她慌忙爬起，踉跄走到楼梯处，见一楼有灯光才定下心来。
　　苏妤梦正在卫生间里洗漱，她将水龙头开到最大，盯着镜中自己不断默念“戒酒”，只恨不能穿越回昨晚扇自己一巴掌。
　　她怎么能，怎么能……
　　因为太过专注，苏妤梦没发觉外头贺舒伶的脚步，是当她走至门口，镜子里映出她的身影，苏妤梦才猛然回神，关好水扭头望去：“我、我把你吵醒了吗？”
　　现在才六点多，外头天还没大亮，但贺舒伶的生物钟已让她完全清醒。
　　贺舒伶摇了摇头，想上前又及时止住，柔声道：“我平常也差不多是这个点起床。今天特别想见你，所以醒得格外早了些。”
　　苏妤梦的心跳扑通扑通——昨夜的事她全都记得，自然无法再自欺欺人，还认为贺舒伶是没有边界感的直女。
　　可……这叫她如何回应？
　　苏妤梦只有和朋友相处的经验，她在恋爱方面纯纯小白，唯恐一次没招架住就会丢盔卸甲，变得不像自己。
　　所以虽然苏妤梦很为贺舒伶的深情所感动，但还是扭扭捏捏低声嘟囔：“你前天也醒得这么早吗？在我睡觉的时候一直看着我吗？”
　　贺舒伶笑着点了点头。
　　她正想说点什么，苏妤梦却突然大声：“啊！那我要是睡相不好，岂不是都被你记住了吗？不行不行不行！通通给我忘掉！”
　　“嗯？噗，哈哈。”贺舒伶被逗得捧腹大笑，而后果断拒绝道：“不要嘛，我要好好记住妤梦每时每刻的模样，尤其是这种只有我能看到的私密时刻。”
　　苏妤梦又羞又恼，又拿贺舒伶没有办法，只能给了她一记轻捶，再撞开她冲进厨房：“我要出门晨练了，就不留贺总吃早餐了！”
　　贺舒伶哪肯：“诶，晨练也带上我嘛，我也很喜欢运动的。”
　　两人拉扯了许久，最后还是苏妤梦退让，允许贺舒伶留在她家中吃完早餐再走，原因是贺舒伶说：“妤梦，昨天没有告诉你，其实我今天要去外地出差，可能得后天才能回，就让我在走之前再多为你留下点可供回忆的快乐吧。”
　　苏妤梦真服了她：“干嘛要把氛围营造得这么悲伤？你又不是一去不复返！”
　　“我当然会回来，这与我希望为你做事并不冲突。”
　　贺舒伶刷完了牙就站到苏妤梦身边与她亲昵。
　　苏妤梦的后背一直是挺拔的，虽纤瘦却不显孱弱，很适合被观赏，但贺舒伶现今更想抱她。
　　哎，也只能是想想咯。
　　有贺舒伶在旁边打下手，苏妤梦很快就煮好了一锅饺子，简单调味后盛出，两人就像昨晚那般去到餐厅对坐，不过苏妤梦此刻的尴尬远比昨夜更甚。
　　其实她们已经把一切说开，选择权也被贺舒伶交到了她手里，她无需再犹豫了才对，可苏妤梦仍有顾虑。
　　她低着头想专心吃饭，又忍不住时不时抬头看向对面，而每次她都能与贺舒伶对上视线。
　　贺舒伶在等她先开口。
　　苏妤梦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关心一下贺舒伶之后的行程：“你去出差是要忙什么呀？开会吗？”
　　贺舒伶温声道：“不是，是到工厂视察，我妈想带我认识合作的厂商，了解嘉诚的生产线。”
　　“工厂啊……”一听她的目的地是那里，苏妤梦担心地提醒道：“那你要注意安全，手不要靠近启动的机床。不懂的事情就问你妈妈，千万不要意气用事。”
　　贺舒伶：“我知道。煤老板投资都不会指手画脚，我去视察也不会不懂装懂。我……就是遗憾又要和妤梦分别，若是能与你同行就好了，真想让妤梦帮我们嘉诚再拍一段宣传片。”
　　听到她的遗憾，苏妤梦一时失语，好一会儿才小声说道：“把钱花在刀刃上吧，别为了我一人就把你们的宣传部门废弃了，发两份工资不是钱啊。”
　　“该省省该花花嘛。”贺舒伶眉眼弯弯，“我也是想让妤梦了解我的生活，通过你的相机记录下我生命的重要时刻。妤梦，我第一次在媒体面前露脸有你在场，而我第一次登上我们公司官方账号的视频是由你拍摄的，等公司年度总结的相册出来，你为我精修的照片也将呈现在上头。你与我从此就密不可分了。”
　　苏妤梦没想到她还有这种用意，不禁瞠目结舌。
　　连扒了两个饺子进嘴里，待咽下后，苏妤梦才勉强找回声带，并直面了心中纠结：“贺舒伶你……想做我的女朋友吗？”
　　贺舒伶闻言自是点头，却见苏妤梦皱起了眉，便也收敛了喜色。
　　她以为苏妤梦昨晚说“没理由拒绝”就是答应她的意思，苏妤梦也确实没有拒绝，只是说：“我和你不一样，这十年里我没有一点你的消息，现在的你对我来说并不陌生，我也确实曾对你产生过超出朋友的感情——我坚信那就是‘爱情’，但……”
　　苏妤梦直视贺舒伶，嗫嚅片刻才狠下心道：“但那是曾经。”
　　说完她闭上了眼，因为不敢面对失望的贺舒伶，不忍看她难过的表情。
　　可对于贺舒伶来说，苏妤梦的态度已经好到远超预期了，她没有任何不满：“我明白。我说过，我会追你，也会等你。”
　　“……”苏妤梦睁开眼，看着她欲言又止。
　　贺舒伶笑问：“怎么啦妤梦，有话直说吧。”
　　苏妤梦：“我想找个机会见见你妈妈。”
　　贺舒伶的笑容逐渐消失。
　　“哦对了，还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帮忙。这个牌子的保健品，你有渠道能帮我买两件吗？”
　　离开苏妤梦家后，贺舒伶开车回到了滨湖华府的母亲家中。
　　此时贺鸣凤还在休息，贺舒伶便到自己房间换了身衣服，然后开始收拾出差要带的用品。
　　等准备完成，妈妈平日起床的时间也快到了。
　　贺舒伶不常在家中，贺鸣凤平时又节俭，因此没请住家保姆，早餐一般都是到公司解决。
　　今天贺舒伶对她有事相求，难得孝顺下厨一回，不过家中食材只能供她做个最简单的蔬菜三明治。
　　还好，端上桌后并未遭到嫌弃。
　　洗漱完毕的女人穿着睡衣从房中走出，先慵懒地舒展了身体，再在嗅到食物的香气时重新恢复板正，但当她发现餐厅只有贺舒伶一人，表情又难掩惊讶：“这是……你为我做的？”
　　贺舒伶为她拉开了主位的座椅，面无表情地回答：“我有事想与您商量。”
　　“噢？”贺鸣凤挑了挑眉，对此不置可否，落座后淡声问道：“你是刚从她那边回来吧。怎么，是她有事相求？才知晓你的身份没几天啊，就开始向你索要东西了？”
　　“请您注意用词！”贺舒伶五指攥紧。
　　她深吸了一口气，按照母亲教诲的“喜怒不形于色”沉下心说道：“妤梦对我一如从前，等礼相亢。她并不图我钱财，只是以朋友的角度向我倾诉烦恼，对我说，她想为她的亲人尽孝心，希望我能帮忙寻个渠道，找两件……康健宝。”
　　贺舒伶说出了那个名字，传到贺鸣凤耳中，令她咀嚼的动作变得缓慢。
　　贺舒伶后退两步靠在茶水柜上，神情恍惚语气虚浮：“您应该还未遗忘那时的事。”
　　贺鸣凤没有回答。
　　她垂眼看着手中的三明治，半晌后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今天的早餐做得很不错，没吃出蛋壳，比以前进步了。”
　　“……”贺舒伶已经不记得她说的“以前”是多久之前了。
　　贺鸣凤见女儿绷着脸，拒不配合她转移话题，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声。
　　下秒，重新端起身段，无奈道：“好吧好吧，我去安排。我会告诉她所有的真相，让她把愤恨对准我。”
　　“……”
　　出差的机票定在上午十点，贺舒伶在家里待不下去，便前往公司打算找点事做。
　　但当她推开自己的办公室门，却赫然发现里头竟站着个人。
　　对方正站在窗边观赏窗外风景，不知是否没听到开门声，只给了办公室主人一个颀长的背影。
　　她一头短发雌雄莫辨，一身价格不菲的服饰看起来倒是朴素。
　　贺舒伶认识此人，对她的出现也没感到惊讶，因为这家伙已经不请自来过多次。
　　“庄慕楚。”贺舒伶道出了女人的名字。
　　对方这才回头看来，在看清是她的时候，化着烟熏妆的英气面庞上立即扬起了开朗的笑：“哟，来了？”
　　贺舒伶懒得吐槽她这像是反客为主的话，单刀直入问道：“你来我这做什么？不会又是为了……”
　　“Bingo！”
　　庄慕楚打了个响指，三十二岁的人还俏皮地做了个wink。
　　她绕过办公桌来到贺舒伶身前，殷殷地握住了她的手，也不绕弯子：“还是那件事，我帮你追苏妤梦，你帮我追许妍佳。”


第44章 来客
　　八点出头时，苏妤梦收到了贺舒伶对她请求的答复，总结一下就是两句：我妈妈答应帮你买保健品，你们见面的事会由她来安排。
　　贺舒伶话中没提到准确的时限，苏妤梦虽然不安，但很快就冷静下来开始为以后做打算。
　　八点半她准时来到店里，此时那些想听八卦的女生早已聚齐，她们在一字型沙发上排排坐，个个都望眼欲穿地盯着门口。
　　苏妤梦乍一见此情形，被吓得那是连连后退，直至退至门外，她仰头一看牌匾“称心如艺摄影馆”，这才松了口气暗道“没错”。
　　她还以为自己进收容所了。
　　苏妤梦一想便知这是谁的主意：“昨天来硬的，今天来软的——晴晴，嘉诚离了你这个整活大师，肯定会少很多乐趣的。”
　　坐在C位的陆晴闻言潇洒甩头：“姐才不给讨厌的人好脸色呢。谁管嘉诚怎么样啊，我只要我家梦梦高兴。”
　　苏妤梦配合她笑了笑，心情确实没有那么沉重了。
　　紧接陆晴之后举手发言的是小周，她双手握拳在胸口扭捏，表现得羞答答，话说的却大胆：“梦姐梦姐，快点分享一下你昨晚的约会吧，好想知道有没有发生什么脸红心跳的事情啊。”
　　脸红心跳……
　　苏妤梦干咳了两声：“没有。”
　　“真哒？”陆晴狐疑。
　　“……”
　　在五双眼睛齐刷刷的探究下，苏妤梦不会撒谎的弱点无处隐藏。
　　三秒的沉默换来的是三句精明审判：
　　陆晴：“目移代表的是心虚！”
　　小周：“不答代表的是默认！”
　　小温：“综上就是确有其事！”
　　小李蹦起嗷嗷尖叫：“终于能给梦姐化新娘妆了嘛，欧耶欧耶！”
　　小刘相较之下就显得淡定许多，或者说她本身就心情不佳：“梦姐你就跟我们分享一下嘛，慰藉慰藉我们昨儿下午受伤的小心灵吧。”
　　她这话倒是给苏妤梦提供了一个脱身的办法，这下轮到苏妤梦好奇了：“昨天下午发生什么事了吗？”
　　“……”五人霎时噤若寒蝉。
　　“是来了麻烦的顾客吗？”苏妤梦歪头，只能想到这种可能。
　　五个人昨天都在店中，可她们面面相觑，竟无一人主动站出来回答，就连陆晴的眼神也鬼鬼祟祟四处乱飘。
　　小刘懊恼地捂了捂嘴，但她也知道眼下境况是自己造成的，犹豫过后开口说道：“算是吧。两点的时候有一位姓庄的女顾客到店里指名道姓要找你，我们告诉她说你休息了，她便让小周给她拍了几套照片，试看的时候觉得不满意，就叫我陪她去街上，说随便整几张街拍。当然，我肯定是认真为她服务的，可这位顾客还是觉得不好。
　　我们也给她解释过了后期精修的意义，但她还是决定不要那些照片，又说三十多度的天在外头白跑一趟出了汗毁了妆，叫小李给她补妆，可她补完之后仍不满意，非要我们这几个不专业的也去给她化试试，结果试到最后……您猜怎么着，她说都不行！但这还没完，她还要我们帮她做发型……”
　　小刘说到这里忍无可忍：“梦姐，这真怪不得我背后蛐蛐顾客啊，昨天我们确实是被那个女人折腾了一下午！就算，就算她走的时候付了钱，我也得崩溃。我真的，我……我做什么她都不满意，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收这人工费了！”
　　陆晴拍了拍她的肩，安慰她：“别内耗，那是你的辛苦钱，给你你就收着。”
　　苏妤梦听了半天一直没说话，因为小刘介绍的第一句说了那个人“姓庄”，她就心生猜测：不会是庄慕楚吧？
　　虽然全国的庄姓人口不少，苏妤梦认识的人里却仅有这一位。而且她越往后听，越觉得那人没事找事的行为只有庄慕楚这家伙能做出来。
　　苏妤梦与她第一次见面便是庄慕楚以“生意”为由筹划的，期间庄慕楚对她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既然我已经花钱买了你的时间，你就该顺从我的心意，做我想要的事，说我想听的话。”
　　但苏妤梦早有防备，并未收下庄慕楚的定金，所以当天的庄慕楚无法利用她的职业操守。
　　且直至今天，苏妤梦也没有做过她一单生意，拿过她任何好处，甚至都没给过她好脸色看，毕竟苏妤梦所信奉的乃是“光脚不怕穿鞋”。
　　庄慕楚在她这里屡屡碰壁，若再想纠缠她，会转变思路改对她身边人下手也是情理之中。
　　苏妤梦沉吟片刻，不知该作何感想。
　　从前她以为庄慕楚接近自己只是为了许妍佳，可昨晚从贺舒伶那听说了她与庄慕楚的关系后，她对“见庄慕楚一面”就没有那么抵触了，不过她也不可能感到期盼。
　　未免猜错，苏妤梦看向前台的电脑询问道：“这位庄女士有留下自己的姓名和联系方式吗？”
　　小温摇了摇头：“没有，她说不方便留。”
　　苏妤梦又问：“那你们能描述她有什么特征吗？不行的话就把监控调出来给我看看吧，像这种行径诡异的人，咱们必须要有所防范啊。”
　　小刘跟那人接触得最久，不假思索地答道：“她有一口烟嗓，胳膊上有洗纹身留下的痕迹。”
　　那就是庄慕楚无疑了。
　　——苏妤梦果断下了结论。
　　在她的印象里，庄慕楚的嗓音非常独特，虽然苏妤梦没见过她抽烟，但其“低沉嘶哑”确实符合“烟嗓”这个概念。
　　至于纹身，苏妤梦在前年夏天曾亲眼见过。
　　庄慕楚的不是那种特别夸张的花臂，只是印了许多互相毫无关联的小图案。苏妤梦在听许妍佳牢骚时得知，那些都是庄慕楚前女友们给她的“爱过证明”——
　　“就像这样吗？”
　　——小刘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了女人操着烟嗓说话的声音。
　　？！
　　苏妤梦倏地扭头看去，方才在她回忆中露过脸的庄慕楚此刻就真真切切地站在了她面前。
　　和今年年初她们见面时一样，庄慕楚还是梳着鲻鱼头，顶着欧美流行的浓妆。
　　若要找不同，便是她将冬装换成了夏装，上身一件白色露脐背心，下穿一条破洞牛仔裤。
　　也不知道庄慕楚是何时到来的，又偷听了多久，此刻她故意抬起右臂将胳膊展示给了苏妤梦看，上头有两条青色弧线格外惹眼——苏妤梦记得庄慕楚曾向她介绍，说这是许妍佳咬她留下的牙印。
　　除此之外，庄慕楚的肤色确实有“新旧”的不同，但粗看难以察觉，可见并不是疤痕体质。
　　庄慕楚的造访在苏妤梦意料之外，然而近来发生的事又有几件在她预料之中呢？
　　因此苏妤梦的阙值已经被拔高了一个档，即便与突然出现的庄慕楚对视也能面无表情、目无波澜：“你好，庄老板。”
　　“就没有热情点的招呼方式吗？许久不见，你还是这么一副薄情寡义的做派。”庄慕楚天生一双眼尾下垂的含情目，说这话时噘着嘴可怜兮兮，全不似身价过亿的商业大佬。
　　她瞥了瞥几个店员，再冲苏妤梦张扬一笑：“刚刚听到你们背后议论我‘行径诡异’，怎么，苏小姐就是这般礼待顾客的？哎呀，我可真为你店铺的口碑忧心呢。”
　　“不好意思，是我口不择言。”苏妤梦坦率道歉，同时给陆晴她们打了个手势。
　　众人心领神会散开，回到了各自的工作区域。
　　而庄慕楚本意是想阴阳她，却被苏妤梦的爽快化解，感觉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禁面露囧色，尴尬地挠了挠头。
　　苏妤梦也是此时才发现她的左手从进来起就一直背在身后，像是藏着东西，不禁问道：“你手上拿着什么，不会是武器吧？”
　　她还记得庄慕楚曾对她表露恶意，不过她们如今身处和平国度，庄慕楚铁定不会掏出枪来。
　　然，苏妤梦也没想到，庄慕楚给她的回答竟然是一束红玫瑰。
　　“……”
　　苏妤梦傻眼了，近距离看到这一幕的小温也目瞪口呆了。
　　就连在远处偷看的陆晴也下巴坠地，赶忙给贺舒伶发去了消息。
　　还好庄慕楚立刻就对苏妤梦做出了解释：“哎，别误会啊，这是我替她转交给你的。”
　　苏妤梦微愣，下意识问道：“‘她’，是贺舒伶吗？”
　　庄慕楚一脸“你上钩了”的得意，不答反问：“哦，看来你已经知道我和那个女孩儿的关系啦？”
　　她的语气是在故意引苏妤梦胡思乱想——察觉到这点，苏妤梦对庄慕楚的态度顿时失了和气。
　　她的脸色阴沉下来，不加掩饰地瞪了庄慕楚一眼。
　　这女人却满不在乎地哼哼一笑，将花束塞入了苏妤梦怀中，随后对她说了句：“花是贺舒伶刚才亲自挑选的，现在她应该已经到机场了吧。”
　　闻言，苏妤梦的表情微微缓和：“……跟我来吧。”
　　她将庄慕楚领到了自己的办公室，而庄慕楚进门就毫不客气地霸占了苏妤梦的电脑椅。
　　庄慕楚坐姿随意，单手托腮，从不到一米的距离直勾勾盯着站在电脑桌旁安置花束的苏妤梦。
　　但见苏妤梦并未受到她视线的影响，庄慕楚便觉得无趣，主动找话说道：“苏小姐别对我这么抗拒嘛，送花这事可是我跟贺舒伶提议的呢。因为我觉得自己不好空手来，也知道你肯定不会收下我送你的礼物，所以只能‘借花献佛’咯，字面意思，哈哈。”
　　苏妤梦心不在焉：“多谢你了。”
　　庄慕楚对她这个反应并不满意，翘着腿再次阴阳起来：“谢我？头一回听到苏小姐对我这么友善，还真不习惯呢。”
　　你就这么欠抽吗——若非顾及贺舒伶的面子，苏妤梦肯定要这样反问。


第45章 错误
　　苏妤梦做事不喜欢拐弯抹角，做人不喜欢惺惺作态，不过她也有见鬼说鬼话的本事，知晓庄慕楚的弱点是没有道德感，便怼道：“言谢是礼尚往来不可或缺的部分，我并非不通人情的石头，庄老板不必惊叹。”
　　“呵呵，苏小姐竟然不是铁石心肠的人么。”
　　庄慕楚还嘴的本事却比年初见长：“两年前听你说你有暗恋对象，今年又听你说你是‘单身主义者’，我反正是觉得后者的可信度比较高。昨天下午我来找你本来是要帮我那个傻朋友试一试你，谁承想正巧你不在。但更令我意想不到的是，今天我去见贺舒伶，她竟然说你接受了她的心意。哎呀，我可就好奇喽，原来‘单身主义’是你的谎言吗？或者……‘喜欢贺舒伶’才是你的谎言呢？”
　　“……”关于这个，苏妤梦已经跟贺舒伶解释清楚了。
　　可她还是身体僵硬，扭脸面向庄慕楚问道：“你和我见面后，会把我的话都告诉贺舒伶吗？”
　　“你猜。”庄慕楚不答。
　　她拍了拍大腿，对苏妤梦的态度终于满意：“原来提到贺舒伶就能让苏小姐正视我啊？哈，终于找到拿捏你的办法了。”
　　苏妤梦抿着嘴唇，但还没乱了方寸。
　　庄慕楚悠然抬手：“诶，苏小姐应该知道我跟她认识了六年之久吧。我所知晓的关于贺舒伶的事有很多，苏小姐若愿意赏脸，我定当悉数与你分享。若你这都要拒绝，那么就是证明，贺舒伶对你的思念在你看来一文不值咯。”
　　苏妤梦嗤笑：“你又威胁我？”
　　“不敢不敢。”庄慕楚难得在她面前拥有主导权，自然要好好利用感情资源：“我是在向苏小姐展示诚意，想用无价之宝来换您在阿妍面前帮我美言两句，这个交易特别划算哦。”
　　她口中的“阿妍”指的就是许妍佳。
　　是那个被她恶语中伤、出轨背弃的女人。
　　是苏妤梦的朋友、义妹。
　　苏妤梦轻抚着玫瑰花瓣，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贺舒伶的回忆属于她，不是你跟我谈条件的资本。”
　　苏妤梦果然还是讨厌绕弯子，她冷漠地说道：“我有想知道的事会亲自向贺舒伶本人打听，用不着你在这中间商赚差价。对我来说，‘无价之宝’是贺舒伶的真心，庄老板的诚意才是‘一文不值’。”
　　被她贬低，庄慕楚的表情登时不好看了。
　　勉强稳住姿态，庄慕楚挑起一边眉毛：“有些话，贺舒伶未必会告诉你，比如……”
　　“什么？”
　　虽然脑中想的是“不上套”，苏妤梦也确实关心贺舒伶的过去，不自觉追问了一句。
　　庄慕楚正在纠结抛出哪个筹码最为合适，片刻后做出决定，微微一笑：“比如她身上有婚约。”
　　“……这样造假有意思吗？”苏妤梦攥起了拳。
　　庄慕楚见状，防备地拖着椅子后退：“哎哎哎，冷静，冷静点啊！”
　　苏妤梦不信她：“贺舒伶怎么会有婚约？她没对我说过，没说就是没有。”
　　庄慕楚：“我没理由编个一问就能拆穿的谎言来骗你，因为我并不想惹你生气，还能帮贺舒伶先跟你解释两句。”
　　在苏妤梦的默许下，庄慕楚说了下去：“她曾在我公司为我工作过一段时间，有一天我去找她，发现她在摸鱼，正在电脑上看一张男人的照片。贺舒伶跟我解释说这是她的婚约对象，峰峻联投董事长周建峰的儿子周梁才，这事是贺董在她八岁时候敲定的，就是所谓的商业联姻——这都是贺舒伶的原话昂。不过你可以放心，那个男的是和我不相上下的浪荡纨绔，贺舒伶对他没有感情，有他的照片是为了收集证据，好有理由拒婚。”
　　庄慕楚没卖关子，苏妤梦听她说得头头是道，又神色自然不像在撒谎，难免信了三分，心中一时十分复杂。
　　她以前听说过“峰峻联投”这个企业，知道它是做投资的。
　　商业联姻……就是说，贺舒伶她妈妈是为了嘉诚集团的发展而选择了牺牲女儿的婚事——这算合理，也算常见。
　　可只要贺舒伶本人不同意，那么这个婚约就是无效的——这是权利，更是法律。
　　若有变数，那便是贺舒伶有可能会被亲情裹挟、道德绑架，为了家族产业不得不妥协——苏妤梦在得知那个“嗯”不是贺舒伶的想法前就曾思考过这些。
　　而她虽然在意贺舒伶对她的隐瞒，却也能用“她可能只是来不及告诉我”来说服自己。
　　庄慕楚给了苏妤梦反应的时间，但见苏妤梦表现得如此淡定，她又有些失望，撇着嘴道：“苏小姐，忘了告诉你，我可还知道，其实贺舒伶现在还没和那周少爷彻底撇净关系呢。她这就开始追求你了，不是把你置于‘第三者’的处境上吗，正直的你难道不想找她哭闹吗？”
　　“……”苏妤梦睨着庄慕楚，着实看不透她的心思，搞不懂这家伙究竟是想撮合她与贺舒伶，还是想挑拨她们的关系。
　　清了清嗓子，苏妤梦严肃地说道：“首先，我国《婚姻法》禁止一切干涉婚姻自由的行为。其次，我相信贺舒伶的品德，她既然对我表白说钟情于我，那她就绝不会与旁人纠缠不清。她才回国不久，给她点时间，她一定能解决好这件事。”
　　庄慕楚哼哼一声：“嚯，你们的感情就这么真挚吗？还真是让我羡慕啊。”
　　苏妤梦凝视她：“你曾经也拥有过一个女人为你付出的真挚爱意，是你自己把它弄丢的。”
　　“……”庄慕楚顿时哑口无言。
　　苏妤梦回想起当初许妍佳的言语，她是这样描述与庄慕楚的过往：
　　“庄慕楚追我的时候，常说我的价值观和她的前女友们有很大不同。她说她知道自己的行为有很多是错的，她说我对她的厌恶反倒更吸引她对我动心，所以我……就以为自己与众不同。我知道她声名狼藉，可是她说她没有做过违法犯罪的事，有为人的底线，自称不是无药可救的混蛋。她求我帮她，所以我……被她打动了。
　　我和她交往了两年，去过她的家里，见过她的家人，以女友的身份陪她出席过宴会。我和她周围很多人沟通过，无论别人怎么说她，我都会找理由帮她开脱，觉得她更换女友频繁、感情淡漠是受国外风气影响，我觉得她和我谈恋爱就是想要改邪归正，所以我……不能抛弃她。哪怕所有人都认为我是不自量力，我也会给自己洗脑，愈发觉得不被他们信任的庄慕楚很可怜，所以我……必须坚持下去。”
　　在苏妤梦看来，许妍佳的想法真的很傻很天真，但是善良被辜负，错不在许妍佳。
　　那位天之骄女曾对她哭诉：“我这个月都在忙着选秀的事，可是我没有冷落庄慕楚。我每天都给她发消息，有空就跟她打电话，但她很少主动来找我了。我当然会有不安，可我还是相信着她，主动忽视那些不好的可能性，怀疑她的时候甚至会产生负罪感……
　　但是昨天我去她的别墅找她，一进门就看到她在沙发上左拥右抱。她对那两个女人说，说我……爱慕虚荣、贪恋权势。呵、呵呵，要是感情淡了，明明可以和平分手的，她却选择了在旁人面前这样污蔑我……我一个好人家出来的好女孩，活了二十年，第一次受到这种侮辱……
　　我恨她！我恨她！！我恨死她了！！！”
　　苏妤梦首次见庄慕楚就向她验证过许妍佳话语的真实性，彼时罪魁祸首供认不讳，苏妤梦的态度自此开始便一直都是坚定明确——
　　年初苏妤梦为了让庄慕楚放弃纠缠她，曾对她直言：“你这样的人，我瞧不上。”
　　但庄慕楚听后并不生气，她求她“好人做到底”，还声称“只要你肯帮我，让我做你的狗都行”，脸皮厚到令人发指。
　　偏偏这家伙自己还说：“如果不是为了和阿妍复合，我也不会像个m一样对你低声下气啊！”
　　苏妤梦当时被她气笑，问她：“你也知道低声下气很丢脸吗？那你很难理解许妍佳被你当众羞辱，不可能会想与你复合的心吗？”
　　苏妤梦也给了庄慕楚建议，告诉她：“‘真诚的道歉’是你与许妍佳将旧事翻篇不可或缺的一环。许妍佳需要你承认错误在你，她需要你的道歉来抚慰她受伤的心。”
　　可庄慕楚并不认同：“受伤？苏小姐怕是不知道，她现在已经有新欢了，与她恩恩爱爱的，对我丝毫不在意，看起来不像是对那件事耿耿于怀的样子。”
　　苏妤梦因庄慕楚这个态度对她失望至极，之后纯粹是为了许妍佳才解释了一堆：“我不知道庄老板接受的教育与我们有何种不同，莫非您认为一个二十一岁大学未毕业的姑娘整日沉迷声色享乐是正常的吗？
　　真正的精英阶层应该很注重教育吧，至少许妍佳的妈妈陈珺陈律师很关心她的学业情况。对于许妍佳现在休学将重心放在拍戏上，且周围皆是些豺狼虎豹的货色，陈女士非常担心。
　　她曾向我提出过她的疑问，说许妍佳是从一年之前强烈要求回国之后才变成了现在这样，问我知不知道她在国外遇到了什么事，但许妍佳认为母亲即使知晓内情也拿你无可奈何，希望我能帮她隐瞒。只是她常在酒吧买醉，对自己的身体和名声都不太好，陈女士不可能放下心。”
　　可庄慕楚听完，也不知是真不懂还是装的，竟然疑惑：“阿妍为什么要那样糟践自己？”
　　苏妤梦理性地回答：“因为心里有气没有疏解，即便不用酒精来让自己麻醉，也会从其它的地方寻找发泄口。黄、赌、毒，不就是因此而被世人中意的吗？许妍佳能选择不会对他人造成伤害的方式，我认为值得欣慰。”
　　庄慕楚却指责她：“看来你也不是真的关心她的身体啊。”
　　苏妤梦懒得反驳，因为这不是重点。
　　她想说的是：“‘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有庄老板能彻底消除许妍佳心中的郁结。不再憎恨你，将你遗忘，离开你，她会变得比现在更好。”
　　庄慕楚当时被怼得跟现在一样无言以对，可她仍不死心，央求苏妤梦哪怕只是帮她们做回朋友都行。
　　但苏妤梦对自己的身份和能力有自知之明，她奉劝庄慕楚：“你要做好觉悟，为你犯下的错误承担责任。”
　　苏妤梦以前从未对庄慕楚表现出的“深情”和“悔意”产生共情，然而今天的她竟破天荒地对庄慕楚产生了一丝怜悯——
　　“远离负心者，和过去诀别，会过得更好。”
　　这是苏妤梦给许妍佳的建议，是她基于个人思想提出的观点，也是……她想对自己说的话。
　　忘了贺舒伶吧——苏妤梦无数次劝诫自己，却怎么都做不到，倒与庄慕楚此刻有些相似。
　　推己及人，苏妤梦想，贺舒伶称呼庄慕楚为“病友”，或许是她也认为她们之间有相似之处吧，可能……是在“爱而不得”方面吧。
　　不过，苏妤梦的怜悯转瞬即逝。
　　因为庄慕楚不像贺舒伶那样有身不由己的苦衷，她会走到今天纯粹是自己作的，并不值得同情。


第46章 难缠
　　闻着花香，苏妤梦平复了心情后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洗的纹身？看你恢复得挺好，应该有一段时间了吧。”
　　庄慕楚捏着鼻梁低声道：“两个月前开始慢慢整的。”
　　那就是在她们上次分开的两个月后，庄慕楚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才做出决定吗？
　　苏妤梦没有深究，只问：“你在来找我之前，没有先去向许妍佳道歉吗？”
　　庄慕楚尴尬一笑：“没、没有。我让人去查了她最近的行程，知道她很忙，我怕我去打扰她又会惹她生气，所以想先找你做做功课嘛。”
　　这话说的像是用了心，可还不足以说服苏妤梦。
　　庄慕楚便转换思路，奉承起来：“上次我说能被你喜欢的人非常幸运，如今贺舒伶过得确实不错，可见我看人的眼光很准。”
　　苏妤梦淡淡：“个例而已。”
　　庄慕楚：“……但苏小姐应该会爱屋及乌，给予她朋友力所能及的帮助吧？”
　　苏妤梦假笑：“难说。”
　　“你！”庄慕楚再三吃瘪，对她恨得是咬牙切齿。
　　在商界呼风唤雨的欧若拉CEO面对一个小老板岂会诚心敬重？
　　庄慕楚被激怒后直接卸下了和善的假面：“苏小姐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虽然动不了你的命，但给你一些差评，让你在全世界都找不到工作还是非常容易的。你也别想着依靠贺舒伶，我家族的企业与嘉诚集团可是有合作的，你若敢不从我……呵呵，苏小姐应该不想让贺董埋怨你拖累贺舒伶吧？”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然而相较“威胁”本身，更令苏妤梦恼火的是：庄慕楚竟然拿把她当朋友的贺舒伶作为了威胁人的“工具”。
　　苏妤梦一记眼刀射去，气势不落下风：“你也别给脸不要脸，这里是我的地盘，用不着别人帮忙，我也能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庄慕楚挑眉：“你以为我还会上当？”
　　苏妤梦抱臂不语，只往墙角瞥了一下。
　　庄慕楚不信她真有防备，轻蔑地哼了一声，可等她高傲地抬起下巴顺着苏妤梦的目光看去，却和一颗监控摄像头对上了眼。
　　“砰——”
　　庄慕楚神色瞬变，她拍桌站起，指着苏妤梦：“你算计我！”
　　苏妤梦知道她常居的国度不流行装监控，但：“口不择言是你自己蠢。”
　　与情绪激动的庄慕楚截然相反，苏妤梦的唇角微微上扬，悠悠道：“庄老板的行为和声音都被录下来了哦。你应该知道按照我在外网的粉丝量，这种事情一旦曝光，会引发的舆论可不是随便就能控制住的。和我鱼死网破，你也别想全身而退。”
　　“……好、好、好。”
　　庄慕楚皮笑肉不笑地鼓了鼓掌。
　　随后她拂袖转身，去到了窗边。
　　苏妤梦以为她是想吹吹风冷静冷静，并未阻拦，然而庄慕楚踱步两圈后忽然抬起一条腿跨过了窗台——
　　“！！！”
　　苏妤梦大惊：“你要干什么？！”
　　不等庄慕楚回答，她就果断地三两步冲过去将庄慕楚拉了回来。
　　庄慕楚被她拽倒，一屁股坐在地上，顺势抱着苏妤梦的腿哀嚎道：“呃啊啊啊！贺舒伶不肯帮我，你也不肯帮我，我活着也没办法，让我死了得了吧！”
　　“……神经病啊你！”
　　苏妤梦反应过来自己是被她反将了一军，顿时头疼起来，心说刚刚就不该拦她——她才不信庄慕楚真的会跳！
　　对付无赖是苏妤梦的短板，她好想一脚把庄慕楚踹开，又担心自己被讹上。
　　庄慕楚此举就应了那句俗语：癞蛤蟆趴脚面，不咬人膈应人。
　　苏妤梦甚少被旁人触碰腿部，庄慕楚把她恶心得头皮发麻，而正当她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人叩响了——
　　及时雨陆晴再次赶到：“梦梦，我能进来吗？”
　　苏妤梦垂首与跪在地上的庄慕楚对视一眼，后者连忙爬起。
　　挣脱束缚的苏妤梦松了口气，扬声道：“进来吧！”
　　陆晴推开门时，庄慕楚已经恢复了光鲜亮丽，哪还有一点方才寻死觅活的可怜样，但陆晴看她的眼神要比对待普通顾客多一些拘谨。
　　苏妤梦以前和陆晴闲聊时说起过庄慕楚与许妍佳的事，可她并未将这两个公众人物的名字告知陆晴。且陆晴自己也不怎么关注外国名人，所以她应该不认识庄慕楚的脸，不知道她的身份。
　　不过陆晴进入职场这么多年，识人的本事肯定是有的。
　　她进门后先对庄慕楚微笑示意，两人昨天下午见过，庄慕楚也用微笑回应了她，然后问了句：“‘梦梦’，好亲密的称呼啊。这位小姐，你与苏小姐是什么关系呀？”
　　陆晴用眼神向苏妤梦请示，见她微微点头才答道：“我是梦梦的闺蜜，陆晴。”
　　“啊，闺蜜啊。”庄慕楚表面乐呵呵的，语气却像是在质疑。
　　苏妤梦瞪了她一眼，陆晴的表情也不太好看。
　　庄慕楚见状适时收敛：“我只是在羡慕你们的朋友关系，如果我的言语有地方令你们感到不适，啊，因为我不常说中文，还请见谅。”
　　苏妤梦才不惯着她：“俗话说‘无知者无罪’，可你是故意曲解别人的意思，请恕我们不能原谅。”
　　“切。”庄慕楚不爽地翻了个白眼。
　　陆晴不理解她们俩的气氛为何如此古怪，心中好奇但也没忘自己的来意，见庄慕楚背过身生闷气去了，她就趁机到苏妤梦身边耳语道：“贺舒伶让你看她的消息。”
　　苏妤梦愣了下。
　　而陆晴说完就想溜，却被庄慕楚拦了下来：“陆小姐请留步，昨天你为我化的妆容甚好，所以今天还想劳你帮忙。”
　　“啊？您昨儿不还说我抹的腮红像猴屁股吗？”陆晴婉拒，“我真不是专业化妆师，伺候不来您的，您还是换个人吧！”
　　庄慕楚已经选定她了：“诶，‘猴屁股’也是一种风格，我今天就想尝试这种浓妆。至于陆小姐不是行家这点，我并不在乎。有时候，跟着感觉走反倒能出好效果。当然，无论最后是好是坏，我都会向你支付报酬，希望陆小姐可以答应。”
　　陆晴已经体会过这人的难缠，也猜得到庄慕楚对她的态度发生转变是因为苏妤梦。
　　都说“有钱不赚是傻蛋”，但陆晴更担心惹祸上身。
　　她再次看向苏妤梦请示，苏妤梦也在此时看完了手机上贺舒伶五分钟前发来的讯息。
　　其中有三个重点：
　　抱歉没能亲手把玫瑰送到你的手上，等我回来再好好弥补；
　　庄慕楚的德行我清楚，她不是善茬，不用顾念我而容忍她；
　　昨天看到你朋友的自拍，我注意到她的床伴后背上的纹身和庄慕楚的一模一样，所以如果庄慕楚请求你帮她和许妍佳复合，你需要慎重考虑。
　　看到最后一条的时候苏妤梦睁大了眼——庄慕楚从前并未在她面前露过手臂以外部位的纹身，但贺舒伶说得笃定，她就选择了先相信。
　　缓缓抬起头，注视着庄慕楚，苏妤梦问道：“你，在和Amanda谈恋爱吗？”
　　两人的共同好友中只有一位叫这个名字，庄慕楚不可能误会成别人。
　　听到苏妤梦这么问，庄慕楚的笑容瞬间消失。
　　她的眼神震动，接着就开始四处乱飘，难掩心虚。
　　答案不言自明。
　　在庄慕楚沉默的期间，陆晴收到苏妤梦的示意离开了办公室。
　　门被关上后，苏妤梦夺回了自己的电脑椅，坐下继续审视庄慕楚。
　　庄慕楚猜到她应该掌握了什么证据，知道强行辩解会让苏妤梦更嫌恶她，只得如实回答道：“上次见你之后，我想了很多，我想改变自己，想收心，但那时我还无法肯定……或者说，我还不想承认我非许妍佳不可。而Amanda是我当时的……情人，我不讨厌她，就尝试和她往长远的关系发展了一下。我们在一起两个月，最后是我提的分手——别乱想，这次我没干什么伤害人的事啊！我只是……确定了自己并不爱她，所以就不再耽误她了。”
　　“……”苏妤梦想到了很多骂人的词汇。
　　庄慕楚赶在她开口前进行了自我批评：“我、我知道我对她感情不纯，是我对不起Amanda！我有向她好好道歉，有提出补偿，她也都收了！我们俩真的是和平分手的！”
　　“你总是，明、知、故、犯。”苏妤梦再次攥拳。
　　她深呼吸几下，忍住了冲动，因为有一件事她必须确认：“这上面的人是你吗？”
　　苏妤梦把手机伸到了庄慕楚眼前，屏幕上是前天Amanda发给她的自拍。
　　照片的留存没有时限，可是Amanda前面的信息明显在刻意暗示这是她和她的“现”女友。
　　庄慕楚虽然说得言之凿凿，但她在苏妤梦这里的信誉分为0，苏妤梦想听她对这张照片能有什么解释。
　　而庄慕楚看过后倒是镇定了下来，她道：“这是我没错，但肯定不是最近的！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来看看我背后，看我还有没有纹身！”
　　庄慕楚说完就行动，她今天穿的少，把衣服稍微拉下一点就能跟照片上做对比。
　　和她的手臂差不多，庄慕楚的背部肤色存在差别，是做过医美后的恢复痕迹。
　　苏妤梦瞅了一眼便信了庄慕楚的话，同时产生了新的疑惑：Amanda为什么要发两个月前的照片给我？
　　庄慕楚见她做思索状，怕她还是不信，急切地抢过了她的手机上下滑动：“看你们聊天的时间是前天，但我来常安市已经有几个星期了！你如果还是不信，我还有机票为证！”
　　“嘶——”手机脱手的一刻，苏妤梦心中的火气蹭蹭上涨，又见庄慕楚未经她的允许就翻看她的聊天记录，一时间忍无可忍，给了庄慕楚手背一巴掌：“别碰我的东西！”
　　庄慕楚被打也不敢吭声，恭恭敬敬地把手机还了回去。
　　她方才没有看到Amanda说她坏话，可是她不能不怀疑：“Amanda难道是要跟你控诉我？她对我怀恨在心，所以故意在你面前伪装我和她还在交往的假象，让你不要帮我和阿妍复合？”
　　苏妤梦并不认为Amanda会有这种想法，理由是：“她能预料到你会来骚扰我吗？而且她昨天还劝我有事可以找你求助，难道不是在帮你和我拉近关系吗？就凭这点，我不信她对你怀有恶意。”
　　“唔，你、你说的有一定道理。”
　　庄慕楚觑着她，话说得很小声，因为对苏妤梦来说，现在有个不争的事实——
　　“你和Amanda认识的时间不短吧，还和她交往了两个月，对她的人品却没有丝毫信任吗？”
　　苏妤梦冷冷道：“庄慕楚，你又辜负了我一个朋友的心。”
　　算上贺舒伶，她身边已经有三个受害者了。
　　“……”庄慕楚沉默，然后，和以前一样，找到角度反驳：“是Amanda先做出了会引发误会的事情。”
　　苏妤梦真想问她一句：到底是别人都对不起你，还是你自己有被害妄想症，疑心病太重？
　　但苏妤梦知道庄慕楚是个不会反思的人，和她讲道理就是在浪费口水，遂直接下达了逐客令：“如果你想知道Amanda的真实想法，就该去询问她本人，许妍佳也是同理。好了庄老板，我这里是摄影馆，不是情感咨询所，我对您就言尽于此了。我现在还有工作要做，请您不要再打扰我了。”


第47章 问心
　　不容庄慕楚拒绝，苏妤梦亲自把她押送到了楼下。
　　成功把她轰走后，苏妤梦回来找到小温，交代她：“这位女士以后恐怕还会再来，你只要看到她，就第一时间通知我。”
　　小温点头表示记下，又好奇地问道：“梦姐，她不是一般人吗？”
　　如今进入了戒备状态，再瞒下去没有意义，苏妤梦道：“嗯，我们店里不是有用Aurora牌子的化妆品吗，她是欧若拉的大老板，庄慕楚。你想了解她可以上网查一查，关于她的介绍肯定会让你大跌眼镜的。”
　　“……啊？”小温的眼镜这时就随着她惊讶张嘴的动作下滑了。
　　苏妤梦没有和小温聊太多，因为店里正好来了生意，她就忙着招待客人去了。
　　而等苏妤梦闲下来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半的时候其她姑娘们准时下了班。
　　大家都想听苏妤梦聊与庄慕楚的故事，但今天十分不巧，除陆晴外的四人都有私事要办，因此不得不各回各府，独留下陆晴自愿陪苏妤梦看店。
　　“梦梦，庄老板就是你以前跟我提过的那个‘变态’啊？”
　　“嗯。”苏妤梦曾对陆晴讲述过自己被庄慕楚动手动脚的事。
　　陆晴有些担心：“那，她这次找你要干嘛？她是专门为你出国的吗？她不会想和贺舒伶当情敌吧？”
　　“怎么可能。我不是还跟你说过这个变态和我一个朋友的爱恨情仇吗，她出国是为了什么我不清楚，但她来找我就是为了让我去给她说和。”
　　陆晴似懂非懂：“就和贺舒伶来找我帮她一样？”
　　苏妤梦滑动手机的动作一顿。
　　陆晴又道：“咦，那庄老板为什么要给你送玫瑰？而且，我把这件事告诉贺舒伶的时候她一点都不慌欸，难道她认识庄老板吗？”
　　“唔，花是贺舒伶买的。”苏妤梦继续翻看外卖菜单，“我也是昨天晚上才知道她和庄慕楚是朋友，贺舒伶说她是在国外生病住院的时候认识的庄慕楚。”
　　“哦。”陆晴对庄慕楚兴趣不大，一听她提起昨晚，关注点立刻就转移到了她和贺舒伶的事上：“对了梦梦，昨天你和贺舒伶的二人世界过得开心嘛，你们俩有什么进展嘛？”
　　苏妤梦：“额……”
　　还是逃不过被追问啊！
　　陆晴已经认定了她们昨晚有事发生，见状她摇着苏妤梦的肩膀撒起娇来：“昨天为了防止庄老板打扰你，我可是牺牲了自己啊！梦梦，你就当补偿我，就满足一下我的八卦心嘛～”
　　苏妤梦向来吃软不吃硬，听陆晴这么说，她便真的心生愧疚，口头一松：“好吧好吧，我也有事想向晴晴你请教。”
　　“尽管问尽管问！”陆晴摩拳擦掌，胸有成竹跃跃欲试：“来，大师助你！”
　　苏妤梦扑哧一笑，打趣她：“大师您已经习得了辟谷之术，连饭都不用吃了吗？”
　　陆晴咧嘴：“吃什么饭啊？吃瓜！”
　　拗不过老友，加上自己确实也还不饿，苏妤梦就暂时将口腹之欲抛到了脑后。
　　她退出外卖软件，点进了与贺舒伶的聊天页面，看着那个名字，苏妤梦心中甜蜜与酸涩并存。
　　陆晴是知晓她们间几乎所有内情的人，苏妤梦希望她能帮自己排解郁闷，于是一句话将昨晚概括：“贺舒伶向我表白了。”
　　“啊——”如苏妤梦设想的那般，陆晴听后立刻就将嘴张大到能吞进鸡蛋了，说话都结巴了起来：“真、真的嘛？是、是我想的那样，是爱情角度的表白吗？”
　　苏妤梦轻轻点头，并把另一件事也告诉了陆晴：“贺舒伶还跟我说，其实她十年前就想向我表白了。她发给我的语音，唱的那首歌，其实是她写给我的。”
　　陆晴：“可……”
　　苏妤梦知道她想问什么，不用陆晴说完，她便答道：“我后面问她喜欢男生的话，她其实没有看到。回复我的那个‘嗯’，其实是她妈妈发来的。”
　　而苏妤梦经过十来个小时的思考，其实到现在都还没彻底消化掉这些信息。
　　不过陆晴作为局外人，一直都看得很透，所以现在接受得也很快，只惊讶了几秒就开始为苏妤梦庆祝：“那太好啦！真相大白，贺舒伶当初没有辜负你，不枉你等了她十年啊梦梦！哈哈哈哈，你对她的感情终于能有好结果了！”
　　好结果吗？
　　苏妤梦感觉说出自己的做法肯定会被陆晴痛批。
　　她尴尬地挠了挠脸，还是选择如实相告：“怎么说呢，我……其实我没有答应贺舒伶。”
　　陆晴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哈——啊？！”
　　未免被质疑脑子不正常，苏妤梦赶紧把她和贺舒伶说过的话尽量还原地对陆晴复述了一遍。
　　虽然其中多数是陆晴以前就听过的，但此刻了解到贺舒伶心意的她无法理解：“你爱她、她爱你，你们为什么还不在一起？”
　　苏妤梦捂脸：“我怕我的心意改变了……晴晴，我就是想请你帮我确认我是否还喜欢她。”
　　陆晴已经很多年没见她犯矫情了，感到怀念的同时也觉得好笑，心说：你才没变！
　　等自己笑够，陆晴才帮她分析起来：“行，梦梦。那我问你，你还怕不怕贺舒伶她妈妈？”
　　一上来就是重点吗？
　　苏妤梦没有过多犹豫就摇了摇头，她道：“不是特别害怕。我已经想过了，无论如何我都要见贺董事长一面。我要让她亲眼看到，我不是什么妖魔鬼怪；我要让她亲口承认，我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梦梦好志向啊。”陆晴诚心道。
　　可苏妤梦被夸也没有露出喜色，相反她异常严肃，因为：“我会抱着与贺舒伶决裂的决心去做这件事，我不会为了她而退让，舍弃我自己的尊严。但是……”
　　苏妤梦话音一转，变得颓然：“如果换做十年前的我，可能就会为了和贺舒伶在一起而选择忍气吞声。”
　　这就是你怀疑自己变心了的理由吗——陆晴暂且隐忍不发，提出了第二个问题：“那你还担心你妈妈的看法吗？”
　　苏妤梦思考了一下，轻轻点头：“前天我和我妈打电话的时候向她暗示了贺舒伶已经回国，我妈说，她其实不反对我喜欢女生，但是她认为贺舒伶不是可靠的人。”
　　苏妤梦烦闷地抓了抓头发：“晴晴，贺舒伶昨天和我说，她妈妈曾拿我威胁她。我相信贺舒伶当年离开是有想要保护我的原因在，也愿意相信她现在有能力反抗，我也想用这些理由说服我妈妈，可是单靠我一个人肯定是不行的。”
　　“是啊，如果只有你在努力，阿姨恐怕会觉得你就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陆晴先对她表示了赞同，又道：“不过，你往好处想想嘛，等阿姨知道贺舒伶的家庭情况，说不定她就能理解了，还会支持你嫁入豪门呢。”
　　“不，不会的。”苏妤梦直接否定。
　　作为女儿，苏妤梦当然清楚自己母亲的想法。
　　她对陆晴说道：“我觉得，在贫苦人家受苦和在富贵人家受苦，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更何况咱们谁也说不准，电视里演的那些勾心斗角和死于非命的风险有没有可能是基于现实改编的。我妈她常看那种豪门狗血剧，肯定不放心让我去别人家当受气包。我想，等以后有时间，我必须带贺舒伶一起去看我妈，把有些话当面说清。我……想听听我妈的意见，然后再去考虑更长远的事。”
　　“还是梦梦思虑周全。”陆晴明白了。
　　她说完这句就想向苏妤梦提第三个问题，但是苏妤梦安静两秒后又开口了，问她：“晴晴，如果是你谈恋爱，应该会在感情稳定后再带对象见家长吧？可贺舒伶在我心里的位置被我摆在妈妈之后，如果我妈坚决不同意我俩在一起，我……应该就会放弃她。晴晴，我对贺舒伶是不是太无情了？”
　　陆晴闻言一愣，而后笑了：“你问我这个？梦梦，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谈恋爱就是走一步看一步，到现在别说见家长和结婚了，我连和人同居的事都从没考虑过呢。”
　　陆晴拿肩膀撞了撞她：“诶，感情相关的问题就没个标准答案。梦梦，你不用想着代入模板，你呀，只需相信自己，按照自己的想法好好去解决和贺舒伶的矛盾就行。”
　　不过话说到这里，陆晴认为已经没有继续提问的必要了。
　　她做出了总结：“梦梦，你听过那句话吗，‘爱是常觉亏欠’。因为爱她，想要和她在一起，所以你才会有这些烦恼。”
　　苏妤梦眼睛微微睁大：“真的吗？我真的可以这样认为吗？”
　　陆晴以鼓励的眼神回应她，点点头道：“大胆去爱吧梦梦，去体验恋爱的感觉吧。”
　　“恋爱的感觉……”
　　苏妤梦轻声重复着这句，脑海中浮现出了昨晚贺舒伶逐渐凑近她的面庞。
　　陆晴瞧她突然出神，再联想早晨苏妤梦面对“脸红心跳”一词时的反应，不禁心生猜测：“你们俩不会已经做了什么羞羞的事吧？”
　　苏妤梦如实回答：“没、没有。”
　　陆晴哪能信她：“真的？”
　　“我骗你干嘛！”苏妤梦嘟囔，“她、她是想亲我，但被我给推开了。”
　　陆晴一听简直要笑疯：“梦梦，你这语气咋像是在后悔呀～答应我，下次见她的时候A上去好嘛～”
　　苏妤梦被她调侃得不好意思，大叫了一声，转移话题：“饿了饿了，该吃饭了！中午咱们就随便点个外卖凑合吧，等晚上下班我再请你去外面吃大餐！”
　　美食一出，即刻见效。
　　陆晴眼睛放光：“吃啥吃啥？”
　　“既然是要报答晴晴帮我找工作，那肯定由你来定嘛。”
　　“害，我就一个牵线搭桥的。既然是梦梦请客，那就由梦梦来定。”
　　“别跟我客气，我还要麻烦你给我当一段时间的感情顾问呢。”
　　“那就吃海鲜吧，吃不起帝王蟹，那咱就去吃梭子蟹、水煮鱼、蒸扇贝、蒜蓉虾……”
　　陆晴这方面的知识甚多，甚至数小时后，等店铺关门了她还在报菜名：“金枪鱼、烤鱿鱼、酸汤鱼，还有小龙虾、皮皮虾、干锅虾。再不济，就不吃海鲜，去吃牛蛙吧。啊啊啊，我选择困难症犯了！”
　　苏妤梦走在前边，下午又接了两单生意的她现在心情大好，手一挥颇有种散尽家财的气势：“反正我们迟早要把这些都吃遍，今天就随便挑一个吧。”
　　陆晴：“好耶好耶！”
　　说到这里，苏妤梦正好走下了最后一级台阶。
　　她停下脚步等待陆晴，却在扭头的时候注意到了楼梯口的黑影。
　　定睛一看，是穿上了外套的庄慕楚。
　　苏妤梦的笑容渐渐消失。
　　庄慕楚特意在这里等待，苏妤梦和陆晴方才的对话都被她给听到了，因此这回她迎上两人后发出了邀请：“诶，陆小姐刚说的都不算什么稀世美味，二位不妨赏个脸，随我去吃珍馐佳肴吧。”


第48章 平行
　　没料到庄慕楚这么快就卷土重来，苏妤梦对她脸皮厚度的认知又刷新了。
　　而面对她开出的新条件，苏妤梦嗤之以鼻，不屑一笑并未搭理。
　　陆晴也不为所动，礼貌回绝：“无功不受禄，庄老板的好意，我们就敬谢不敏了。”
　　庄慕楚被排斥也没觉尴尬，腆着脸抬起手臂拦住她们：“别这么说，我是有事想向二位求助，特来展示诚意。”
　　还是这套说辞。
　　苏妤梦已经听腻了。
　　庄慕楚见如此无法打动她，便谈起了之前话题的后续：“苏小姐，我已经按照你的提议去问过Amanda那张照片的事了，你猜她是怎么解释的？她说啊，她是挑了自己相册里最好看的一张来勾引你——你别不信，她以前就和我说过她喜欢你，那时候我还没和她交往呢，所以她对你的意思肯定是那方面的。”
　　“……”苏妤梦并没有迟钝到对Amanda的好感一无所知，可就跟对待贺舒伶一样，别人不明说，她就从来不敢肯定那是“爱情”。
　　陆晴看她脸色发白，担心地拉了拉她的手。
　　而庄慕楚瞧她表情迷茫，眼神中流露出了一丝得意：“怎么样，苏小姐，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你以为的友谊可不纯粹呢。”
　　苏妤梦听出她这句话是在阴阳自己上午说的“你又辜负了我一个朋友”，但是苏妤梦并不会因此就讨厌Amanda，她还击道：“那庄老板有没有想过，为什么Amanda自认最好看的照片会是与你在一起的时候拍的呢？以我为很多情侣拍照的经验来看，很大可能是因为当时爱情让她容光焕发啊。”
　　“……”庄慕楚给了自己的嘴一巴掌，然后试图将此事揭过：“我的错我的错，怪我没继续圈着她，让贺舒伶多了个情敌。”
　　她的说法令苏妤梦感到不适，低骂了一句：“有病。”
　　庄慕楚不知道自己的玩笑话哪里惹着她了，也不甚在意，因为接下来的话才是她此来的重点：“哦对了，我还去问了贺舒伶，她说她还没把我和她认识的经过告诉你，但你难道不好奇吗？先跟你透露一点，我和她是在医院里认识的。”
　　听她这语气，莫非贺舒伶的病有什么隐情吗？
　　不过苏妤梦更偏向：庄慕楚只是想编点假话来诓她。
　　她低头看了眼手表，已经六点整了。
　　今天是周五，商场的餐厅去得晚了就要等好久。
　　苏妤梦不想继续和庄慕楚耗，道：“贺舒伶只是没有细说，但大致情况我都知道，就不劳庄老板多费口舌了。”
　　说完她伸出胳膊，陆晴立刻默契地挽住。
　　庄慕楚见状撇了撇嘴，还好她对“受挫”这件事已经习以为常了。
　　由着苏妤梦她们走出去几步，庄慕楚才不慌不忙转身跟上。
　　看着苏妤梦的背影，庄慕楚问道：“噢？苏小姐真的知道贺舒伶是怎么想你想到寻死觅活的吗？”
　　“！”苏妤梦停下了脚步。
　　她倏地回过头，在庄慕楚的脸上看到的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陆晴帮她问出了心中所想：“‘寻、死、觅、活’？是字面意思吗？”
　　“是。”庄慕楚难得如此坚定。
　　尽管她随后又露出了那副计谋得逞的笑容，可这次她相当诚挚：“你若不信，我可以发誓，如果我骗你，就让我走路上被车撞死！或者，就让我永远无法获得阿妍的原谅！”
　　“誓言”这种不具备法律效力的东西在苏妤梦看来是无用之物，尤其是从庄慕楚这个无情无义的人嘴里说出的，能有几分可信度？
　　但是……
　　世上总存在些“例外”，能让冷静的人变热忱，理智的人变糊涂。
　　之于苏妤梦，就是贺舒伶。
　　之于庄慕楚，能让风流成性的她浪子回头，许妍佳或许就是她腌臜心里的那片净土吧。
　　她为她做出了改变，苏妤梦看得见。
　　即便无法肯定庄慕楚的真情有几多，可是她宁愿赌咒也要让苏妤梦一听的话是关于贺舒伶的，苏妤梦做不到漠不关心。
　　庄慕楚见她上钩，徐徐两步走到路边一辆造型拉风的红色豪车旁，边开车门边说道：“苏小姐若是信我，那就请吧。”
　　——
　　七点半，崇州市。
　　“嘉诚能有如今的景气，离不开在座诸位的辛苦付出，就让我敬大家一杯，聊表感谢。”
　　“敬董事长！”
　　“今日是我首次与我们嘉诚的各位栋梁见面，愿未来能与大家同心同德，助力公司再创佳绩！”
　　“敬总经理！”
　　聚会结束后，贺鸣凤与贺舒伶在林秘书和当地员工的护送下回到了下榻的酒店。
　　贺舒伶神色如常，贺鸣凤却有微醺之色。
　　两人本来不住一间房，但贺鸣凤在贺舒伶送她回房时将她留了下来。
　　待母女二人独处，贺鸣凤竟然感慨道：“你今天的表现相当不错，举止言语落落大方，再不见小时候那种羞怯怕生的模样了。”
　　贺舒伶知道她是在夸奖自己，也知道这种情况着实难得，更知道现在笑笑对谁都好。
　　可是她笑不出来。
　　犹豫过后只道：“以前在欧若拉学习的时候见过了世面，看来能满足‘总经理’这个位置的需求。”
　　贺鸣凤听她提起欧若拉，笑容有些减淡：“哦，是从庄慕楚那儿学到了些真本事啊。”
　　贺舒伶知道她一直反对自己与庄慕楚来往，也清楚原因，因此回道：“世上不只有‘近墨者黑’一种道理，还有‘取长补短’呢。她的作风遭人诟病理所应当，但是能经营一家市值千亿的公司，就证明她还是有过人之处的。”
　　贺鸣凤不置可否。
　　贺舒伶又道：“我在她那里工作不过是一条学习的途径，没有违法乱纪，董事长对成果也没有不满吧，那么您何必如此严苛地管束我？”
　　贺鸣凤：“……我们现在不是在谈工作，你不用这样称呼我。”
　　“那要称呼您为什么？”贺舒伶克制不住的心慌，忍无可忍道：“在我看来，做您的女儿也是一份工作。我曾经跪求您相信我有明辨是非的能力，可是您只凭经验就妄断一切，擅自为我的人生大事做出安排，从不容许我更改您的决定。这样提供情绪价值来换取您的金钱，和在你公司上班来获得报酬有什么区别？”
　　“……”
　　“区别就在于，您的员工还有劳动法保护，下了班还有私人时间，而我却要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得对您感恩戴德。”
　　“……”
　　“我以前没有对您抱怨过这些，因为我的确很感激您将我带到这世上，可是对于您，我有太多的无法理解。”
　　“……”
　　“妈妈，您在知道我在国外尝试自力更生找事做的时候，您的心里是为我感到欣慰呢，还是在恐惧我脱离了您的掌控呢？”
　　“……”
　　“以及，您在知道帮助我的人是庄慕楚时，您为何没有向对待妤梦时一样采用强制手段将我们隔开呢？是因为我在读大学，您不好随意更改我的生活轨迹？还是说，是因为对象是庄慕楚，您不敢得罪一个有权有势的人？又或者，是您认为庄慕楚的家世对我有助益，比作为普通人的妤梦强？如果这些都不是理由，那恕我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庄慕楚的人品比苏妤梦差太多，您却只敌视妤梦呢？”
　　“……”
　　贺舒伶以为贺鸣凤是无言以对，又猜她可能是在生气，便在此打住了：“对不起妈妈，我不该说这些的，但这些都是我的心里话。如果您真的把我当女儿，就请原谅我的口不择言吧，不要因我而迁怒妤梦。”
　　“……”
　　见母亲还不说话，贺舒伶也待不下去了。
　　她想要离开，贺鸣凤却在她背过身后开了口：“你那个时候都那样了，我还能拿你怎么办——还敢拿你怎么办？”
　　“……”这次换贺舒伶沉默了。
　　“舒伶，妈妈为你做了一万件事，总有一件是真的对你有益的吧？”
　　“……谢谢您。”
　　说完这句，贺舒伶逃也似的夺门而出。
　　贺鸣凤被留下独自面对豪华却空旷的房间，心中无比寂寥。
　　她合上眼重重叹了口气，然后拿出手机给一人发去了消息。
　　而贺舒伶跑回自己房间后锁上了门，背靠着门板她大口地喘息了好一会儿，再扶着墙走到床边。
　　她浑身脱力地倒了下去，顺势把脸闷到被子里直至窒息，最终是靠着回想昨晚妤梦的温情才恢复了一点精神，强撑着坐了起来。
　　蜷缩在床头，贺舒伶翻看着与苏妤梦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还停留在中午妤梦问她“吃饭没”的话题上。
　　那时贺舒伶告诉了她自己晚上要应酬，心想妤梦应该是怕会打扰她所以才没有发消息来。
　　看了眼时间，已经八点了。
　　贺舒伶觉得妤梦大概率还没有睡觉，便发去了一条消息问她：妤梦在吗？
　　没等两秒，对面就给出了回复：在，你的酒局结束了吗？
　　贺舒伶答：结束了。
　　苏妤梦：感觉怎么样？喝多了难受吗？
　　贺舒伶不想让她担心，撒了个小谎：他们敬酒都敬我妈妈，我没喝多少。
　　苏妤梦：哦
　　又问她：今天一切顺利吗？
　　贺舒伶：一切都好。
　　换行：就是见不到你很不好。
　　贺舒伶想了个主意：妤梦，要不我们打视频电话吧？
　　她满怀期待，苏妤梦却说：我在外面，不太方便
　　贺舒伶：[呆呆鸟-咦？]
　　苏妤梦解释：我和陆晴跟庄慕楚吃了个饭，庄慕楚和我俩说了点关于你的事
　　苏妤梦：我刚从锦绣国际出来，正在沿湖路上走着
　　苏妤梦：我现在侧过脸就能看到夕阳西沉的方向，你留学的国家也在那边吧？


第49章 怨天
　　常安市，念爱湖畔，苏妤梦正扶着栏杆遥望远方。
　　抬首，仲夏的夜空月明星稀；垂眸，静谧的湖面波光粼粼。
　　隔岸，密集的高楼灯火通明；身后，热闹的人流攘攘熙熙。
　　苏妤梦不禁想，如果贺舒伶能陪她一起欣赏这幅风景就好了。
　　她抬起右手屈起手指，比了半个爱心的形状，对着月亮将它圈进掌心。左手则持着手机，找到最美的角度把这一幕拍了下来。
　　苏妤梦将照片发给了贺舒伶，此时据她陈述自己身在何处已经过去了三分钟，贺舒伶迟迟没有回复，不过苏妤梦知道她肯定能收到信息，便问道：你可以拍一张与这个爱心对称的照片吗？
　　崇州市那边，联系不上庄慕楚，无法预知她对苏妤梦说了什么，贺舒伶都快急疯了。
　　可是当她看到妤梦新发来的消息，她的心立时就平静了下来。
　　仔细观察过妤梦照片的构图，贺舒伶抬起头望向窗外，发现自己的房间也能看到月亮。
　　虽然崇州不比常安繁华，但酒店不远处有一座气派的体育场馆。听方才送她们回来的人说，里面正在进行某游戏的电竞比赛，因此晚间灯光亮起后相当漂亮，勉强能与常安的夜景媲美。
　　于是贺舒伶便以它及几座大厦为底图，用左手补全了那个爱心。
　　把它发给妤梦后，贺舒伶回答了她几分钟前的问题：你那儿能看到的不只有我留学的国度哦，还有我的家呢。
　　苏妤梦收到她的那半就开始编辑起来，这条消息又让她分神：真的吗？我旁边是御墅湾，你的新家是别墅吗？还是你小时候住的房子在这？
　　贺舒伶：是新家，门牌号是C008。
　　贺舒伶：我还没有在那边过夜，不过也看过白天的湖景，与你照片里的十分相似。
　　贺舒伶：本来想等回去后再找时间邀妤梦一起观赏，没想到我又落后了妤梦一步。
　　贺舒伶心中止不住发酸，啪啪啪敲下两行字：要是我没有出差就好了，要是我在家，妤梦现在就无需多走那些路了。
　　那你是要送我回家，还是要带我去你家呢？
　　苏妤梦把这个问题收在肚子里，等待来日再当面询问贺舒伶。
　　但是……
　　有些话她等不了那么久。
　　苏妤梦阖了阖眼，下定决心给贺舒伶打去了电话。
　　“妤梦！”
　　电话一通，对面就传来了一声呼唤。
　　贺舒伶的声音、语气都如常——这个“常”指的是今天早上一起用餐时、昨天晚上畅谈聊心时、前天分别恋恋不舍时、重逢当日欲语还休时。
　　熟悉，却令苏妤梦感到了些许陌生：十年前的贺舒伶，也会用这种心急到迫切的语气呼唤她吗？
　　久远的记忆并不清晰，可让苏妤梦惦记多年的是贺舒伶软绵绵的性格和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因此她想：应该很少有。
　　苏妤梦脑中出现了两个形容词，“热情似火”和“柔情似水”，用来描述贺舒伶两个时段对她的两种态度真的颇为贴切。
　　然而“火”和“水”的矛盾关系又使苏妤梦产生了新的疑问：贺舒伶的转变为什么会这么大？
　　若用“愧疚”或者“情难自抑”当理由，虽然能解释得通，但这些也只是浮于表面的、浅显的原因。
　　苏妤梦更想了解的是，贺舒伶在这十年里具体的经历——她知道，那绝对不是三言两语可以简单概括的……
　　陆晴前天提醒过她，贺舒伶大概率曾来过她家找她。
　　这个问题，苏妤梦没有从母亲那里得到答案，而昨天明明是个好机会，她却也没能从贺舒伶本人口中问出什么。
　　苏妤梦反思了一下，觉得是“喝酒误事”导致的。
　　所以，今天她什么都没喝，是以完全清醒的状态说出了下面的话：
　　“贺舒伶，我好想你，好想现在就去见你啊。”
　　“！妤、妤梦！”贺舒伶听到后当然喜不自胜。
　　但苏妤梦问她：“其实你曾经去过我家里找我，对吗？”
　　贺舒伶就变得慌乱了：“妤、妤梦……”
　　苏妤梦阖了阖眼，用几近央求的语气低声问道：“告诉我吧，六年前，十月二号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贺舒伶昨天说她与庄慕楚相识于六年前，今天庄慕楚给出了更具体的时间，她的原话是：过去了那么久，准确的日子我记不清了，但我可以肯定那是在国庆节的几天后，毕竟我是因为我哥重病才去的医院，他的祭日我还是记得的，往前推就行。
　　所以，“十月二日”其实是苏妤梦的猜测，是她基于“康健宝”出现在自家的时间提出的。
　　而贺舒伶对此没有否认：“妤梦，你……已经全都知道了吗？”
　　她的声音在颤抖，苏妤梦也对触碰她的痛处深感抱歉：“对不起，我擅自向别人打探了你的秘密。”
　　“我们之间没有秘密，而且妤梦是关心我的过去，我很感动。”
　　贺舒伶苦笑了一声，随后轻轻道：“妤梦，你已经知道了还来问我，就是想听我亲口讲述我的行为吧？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不会拒绝的。但是，能否请妤梦答应我，你听完之后可以不要讨厌我吗？”
　　说完，不等苏妤梦回答，贺舒伶便兀自说道：“六年前，大四毕业后，刚读研的那一年，国庆节的两天前我回到了国内，不过，是为了避险。”
　　外国人当然不会过她们国家的建国纪念日，贺舒伶当时之所以能回国，是因为那段时间她留学的城市不太平。
　　罢工、游行、抢掠、枪击，州法改革的增税计划导致民众怨声载道，严重地影响了当地普通居民的生活。
　　而在贺舒伶身边，先是她寄宿家庭所在街道的便利店发生了一起零元购事件，后来又有一个因为罢工而失业的人持刀闯进了附近的学校无差别行凶，闹得人心惶惶。
　　房东太太被她做救生员的女儿接到海滨城市避祸去了，而那个本来年节都不会来“探监”的人，在得知这件事后才终于是同意了贺舒伶回国暂住的请求。
　　简略阐明了缘由，贺舒伶再开始讲述随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回国之后我想的第一件事就是见你。我从我妈那里知道，二号那天她要去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一整天都不会在家，所以我就打算在二号趁她出门的时候到你家小区找你。”
　　可对于苏妤梦，二号正是她忙于婚礼跟拍的日子。
　　那天本来是个艳阳高照、万里无云的晴天，也难怪在黄历上是个适合婚庆的吉日。
　　仅是苏妤梦接单那户人家定的酒店同时就还有另外三家也在办喜事，但这个数字还远远她当日在路上所见到的婚车车队数量。
　　天各一方的错过于十年内也在不断上演，命运的齿轮上仿佛雕刻着“你与贺舒伶有缘无分”这几个字……
　　苏妤梦握着栏杆的手指用力收紧，凝望着湖中月心生怨怼：天神撮合世间爱侣的时候怎么偏偏遗忘了她们俩？
　　然而贺舒伶后面的话更令她震惊不已——
　　“妤梦，还有一件事我必须要对你坦白。也是在我去找你那一天，我才知道我妈妈她……她做了一件让我永远无法原谅她的事情。她在我之前就上你家拜访过苏阿姨，对阿姨说了我们两个的事情……”
　　——母亲从未对她提过！
　　苏妤梦想象当时的情况，脑中全部都是坏透了的可能性。
　　她的瞳孔惊恐地收缩，指甲在钢材上划出了刺耳的声音：“你、你妈妈怎么说的？”
　　贺舒伶沉默了片刻才回答道：“具体我不是很清楚，我，只是那天听苏阿姨说，我妈和她沟通过，她们都觉得，以我们两家的……差别，我们两个人来往……不太合适。”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这里停下来吸了口气，稍稍平复了心情后话音一转：“妤梦早上说的‘康健宝’，其实我妈平时也常吃。她说那个药在加强免疫力和抗衰老方面很有效，因此以前我家中常备几箱自用和送礼。但是……自那件事发生后就少了。”
　　时间回到六年前，十月二号那天早晨，贺舒伶在贺鸣凤离家后就迫不及待要出门，临走前又想不能两手空空去拜访妤梦家人，于是就到储物间拿了一提康健宝。
　　彼时贺舒伶还不知道，她的行为都被家里的监控记录了下来，并同步呈现在了贺鸣凤的手机上。
　　那时的她，只是得意洋洋地以为自己真逃离了妈妈的掌控，却在喜悦到达顶点之时受到了迎头痛击，心情骤然从天堂跌落至了地狱——
　　贺鸣凤清楚地知道，单凭她一个人的否决不足以动摇她女儿的恋爱脑，因此她必须要找来一座贺舒伶无法撼动的“五指山”，要一劳永逸把贺舒伶治得服服体贴，要让她再起不了反抗的念想。
　　而她所搬请来的佛祖就是苏妤梦的母亲苏林秀，是那位在贺舒伶心里和蔼得如同菩萨一样的长辈，更是苏妤梦在这世上最为在乎的人……
　　贺舒伶一刻也不敢耽搁，到达妤梦家的时间是上午八点出头。
　　她敲门后为她开门的是苏叔叔，叔叔见到她十分惊讶，随后立刻笑着邀她进门并喊苏阿姨过来认认她是谁。
　　苏阿姨在她来时正坐在沙发上闭目享受着膝盖按摩仪，好奇的声音先视线一步传到了玄关：“老青，是谁来了啊？”
　　“你苏阿姨夏秋换季得了风湿，这几时腿脚不太好。”苏叔叔轻声对贺舒伶说道，让她对苏阿姨无法起身欢迎她一事见谅。
　　贺舒伶在苏叔叔的引路下进到了客厅，面朝苏阿姨，她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然后用手将挡脸的碎发拨开，好让苏阿姨看清她洋溢着诚意的笑脸：“阿姨好，是我，小舒啊。您还记得我吗？”
　　“小、舒？”
　　苏林秀念着从前对她的昵称，打量了她数秒，表情却突然僵住。


第50章 扼杀
　　贺舒伶以为苏阿姨是对自己的不请自来感到意外，赶忙解释道：“嗯，我是妤梦的高中同学贺舒伶啊！阿姨好久不见我了吧？这几年一直没来看您和叔叔是我的不对，今天正逢节庆得空，我就带了一份薄礼上门拜访，还请你们不要嫌弃。”
　　苏林秀仍然怔怔，是又过了数秒才恍然回神对她笑了笑：“啊、啊，是小舒啊，阿姨……是有好久不见你了！从梦梦高中毕业算起，到现在已经满四年了吧？额……来来来，小舒快到阿姨身边来坐！啊，东西就放旁边吧。老青，快去给小舒倒茶！”
　　苏穆青：“噢，好。”
　　贺舒伶见苏林秀向她招了招手，便乖巧地去到了苏阿姨身旁坐下，由着阿姨更加仔细地观察自己的模样。
　　片刻后苏林秀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小舒比高中时候更漂亮了，就是瘦了一点，这小脸、这胳膊都不像高中时那样肉嘟嘟的了。”
　　那……是当然的啊。
　　高中时她还算是妈妈的心头宝，娇生惯养出来的珠圆玉润，哪是这些年在国外食不下咽、夜不能寐——饱经风霜可以比较的？
　　但贺舒伶只是“嘿嘿嘿”地傻笑了几声。
　　再与苏阿姨寒暄了两句，贺舒伶就难抑激动的心情，迫切地进入了正题，询问苏阿姨：“阿姨，妤梦呢？妤梦肯定也比高中漂亮多了吧，阿姨，我、我想见见她！”
　　“……”苏林秀迟疑了片刻，笑容减淡：“真不巧啊，梦梦她今天有工作，大早上天没亮就出门了，怕是得很晚才能回。”
　　贺舒伶来时路上已经想到这种可能性，对此她没有特别失望。
　　离了监牢，外头的世界就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她有的是找人的途径，而最简单的方法肯定就是向妤梦的妈妈打听啦。
　　贺舒伶没有灰心，她尚能保持欢快，问：“是吗，真是不巧啊。那，请问阿姨能把妤梦的电话号码告诉我吗？先前没有她的联系方式，我一直没办法联系上她。阿姨，我很想念妤梦，但平时又不能常来，所以……”
　　然而贺舒伶的话音在此戛然而止，因为苏阿姨突然拍了拍她的手背，让她：“别说了。”
　　贺舒伶方才沉浸在对与妤梦重逢情景的幻想中，涣散的注意力才聚回到了苏阿姨的身上，也是这时贺舒伶才发现阿姨脸上的表情竟十分的凝重。
　　贺舒伶不解妤梦妈妈为什么会这样看着她，一时还以为是妤梦有什么不好，很担心又不敢直接开口问，怕听到坏消息。
　　这时端茶过来的苏叔叔见她们气氛僵硬，插嘴说炉灶上还在煮着饺子，问贺舒伶早上吃饭没有，要不要和他们一起吃饺子。
　　贺舒伶礼貌婉拒后，苏叔叔就被苏阿姨遣去了厨房，将客厅空间留给了她们两人。
　　贺舒伶就这样呆呆地和苏阿姨对视了许久，最后还是苏阿姨叹了口气，先开了口——
　　她愁容满面地问了一个贺舒伶意想不到的问题：“小舒啊，其实，你是嘉诚集团贺董事长家的千金对吧？”
　　听到这一句，贺舒伶努力维持的笑容终究是碎掉了。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产生了很多的问题——我从未对任何人包括妤梦提起过自己的身世，我也从来没在媒体前抛头露面过，苏阿姨怎么会知道这件事？苏阿姨知道了，是否意味着妤梦也知道了？妤梦如果知道我对她隐瞒了这么重要的事情，她肯定会生气的，我该怎么办？
　　回过神后贺舒伶的第一反应是解释和道歉，但苏阿姨让她先静下来听自己说完，贺舒伶只好先噤声。
　　接着，她就得知了自己妈妈曾来过这里见过苏阿姨的事。
　　“小舒啊，贺董事长已经跟我聊过了你家的情况。嘉诚集团……这么有名的电器公司，家大业大的，贺董她呢，就希望你的重心能放在读书上，毕业后好继承她的衣钵，继续把嘉诚做大做强。
　　你妈妈是为了你着想，我也是做母亲的，我能理解她的顾虑。因为我们家梦梦最近摄影事业刚起步，扎根未稳，我和她爸爸都倾尽全力支持她。梦梦她自己也很努力，天天早出晚归的。我们看着她这么忙碌，是既欣慰又担忧，就和贺董对小舒你的心情是一样的。”
　　苏林秀的语速很慢，可贺舒伶只能听进去关于妤梦的那一部分。
　　她想，自己当时的表情一定是懵懂却固执的，不然苏林秀后面的话或许就不会那么直白了吧——
　　“不过，小舒啊，我们家的情况……与你家有很大的不同。贺董说，无论是从经济能力上看，还是从社会地位上看，我们两家之间的差距都是……叫什么‘云泥之别’来着。阿姨虽然没有读过书，但是也能听懂你妈妈话外的意思。
　　是，我们是山里出来的贫苦人家，当然比不了你们这样的高门大户，只是你妈妈说的着实太难听。梦梦小时候我就常教她‘人穷志不穷’这个道理，她考大学、找工作、自己开店也都是靠着自己的能力，不是攀附权贵得来的。”
　　苏林秀注视贺舒伶，曾经与眼前女孩接触的过往让她狠不下心，对贺舒伶本人性格的了解令她的眼神中蕴含着悲悯，但想着“长痛不如短痛”，苏林秀还是道出了这些话：
　　“小舒，阿姨是这么认为的，你和梦梦都有各自的前途要奔，你呢在海外要读书，梦梦在国内要工作，这……你们就是有事也无法相互照应，对吧？而且，你的母亲是支撑你学业和生活的人，她既然认为你与梦梦来往不合适，那……我们两家就不要再互相搅扰了吧。”
　　万万没想到历经险阻得到的竟然是这样一番话，贺舒伶心急如焚，首先要做的自然是辩解：“阿姨，我……”
　　苏阿姨却握紧了她的手，双目通红地恳请她：“当阿姨求你了！就算是为了梦梦着想，贺大小姐您，就不要再屈尊……牵连梦梦了……”
　　“！！！牵、牵连？！阿、阿姨，您、您的话是、是什么意思？”
　　“……唉。”
　　苏林秀叹了口气，将几天前与贺鸣凤见面时的谈话细节缓缓向贺舒伶道来。
　　听到最后，贺舒伶双目圆睁，泪流满面。
　　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自己的母亲竟然会做出这种卑鄙下作的事情——
　　妈妈……
　　妈妈……
　　她竟然拿妤梦的前程来威胁妤梦的家人，要借苏阿姨之口来逼迫自己远离妤梦……
　　怎么……能这样？
　　她的妈妈，不是一向自诩“平易近人”吗？
　　无论是生意场上，还是在公司对待下属，妈妈不是从来都以真诚待人，最厌恶拜高踩低之事，从不屑恃强凌弱的吗？
　　她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
　　单纯是出于对自己女儿的保护吗？
　　出国的这四年里，贺鸣凤一直在对贺舒伶强调，说“你一个女人，爱上另一个女人是一件违背天理伦常的事情，被别人知晓就会遭到谩骂和唾弃。你试想一下，连妈妈都不赞同你，遑论别人？”
　　贺舒伶每次都会在心里反驳，如果亲妈能支持她，那么其他人的想法又何足轻重？她也不觉得爱上同性是什么违反公序良俗的事，更知道古代就存在对“同性恋”的各种记载，这从来就不是什么杀头的罪名。
　　而贺舒伶之所以不在口头上与妈妈争执，是因为她仍记得妈妈最初得知她喜欢妤梦时被气到昏厥的场景，那时还是她亲自送妈妈上的救护车——她真的不愿再经历这种事。
　　并且贺舒伶还怀揣着一丝天真的期盼，她觉得妈妈排斥同性恋在当年是“古板却普遍”的思想，她相信妈妈送她出国的确是出于害怕国内的环境对她造成伤害——她认定妈妈是真的爱她，才会接受这一切安排，以为暂时的顺从是养精蓄锐，以为时间可以不动干戈地化解矛盾，以为妈妈的顽固总有一天会被她的坚持撼动，以为隔在母女间的冰山迟早会为她的真情消融……
　　然而今天苏阿姨的一席话粉碎了贺舒伶所有的痴心妄想。
　　贺舒伶无比惊讶更无比痛心——妈妈她……她……
　　怎么能用毁掉别人的女儿来做为保护自己女儿的办法？！
　　怎么能这样？
　　这还是她的妈妈吗？
　　……
　　不管事实有多么难以接受，当时的贺舒伶还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她震惊于妈妈的所作所为，更害怕她已经对妤梦造成了伤害。
　　但苏阿姨说：“梦梦她还不知道这件事，贺董事长亲自来找我和她爸就是不希望她再受到伤害。小舒，当年你刚出国的时候，梦梦就非常伤心了。听你妈妈说，你现在还在国外读研，只怕还是长期无法回国。我们呢，也是不想让梦梦再难过，所以……”
　　阿姨的话说到这份上了，贺舒伶没有不妥协的理由。
　　离开妤梦家后，她魂不守舍地走在大街上，不知不觉来到了母校的门口，在外徘徊了许久。
　　当天她还去了许多曾与妤梦留下过回忆的地方，最后在夜幕降临才步行回到了滨湖华府。
　　贺鸣凤已经在家焦急地等了她很久，见她回来先劈头盖脸骂了她一通，但当贺舒伶质问她为什么要害别人女儿的时候，她沉默了。
　　那晚，贺舒伶和妈妈大吵了一架，她在家里大喊“我就是同性恋又怎么样”，把贺鸣凤气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至于她家有没有因此沦为整个小区的笑柄，贺舒伶就不知道了，因为次日她就用连夜买的飞机票赴往了国外，去到了房东太太和她女儿所在的城市，远离了伤心地。
　　贺鸣凤成功了。
　　她巧妙地剥夺了贺舒伶与苏妤梦当面说清的机会，但是……她在将她们的感情扼杀在摇篮中的同时，也在将贺舒伶推入死地。


第51章 隔岸
　　在海边的公寓无所事事地住了两日后，贺舒伶大学所在地的治安差不多恢复了平静，一天贺舒伶接到通知说可以返校，于是房东太太就喊她收拾行装，打算之后坐女儿的车返回故居。
　　贺舒伶对这个计划没有提出异议，可是预备启程的前一天夜里，她独自凝望静谧深沉的星空却是一夜无眠。
　　那晚贺舒伶想了很多，她想到了小时候自己害怕窗户外藏着野兽、黑暗中隐匿幽灵，虽然她有属于自己的小房间，却不敢一个人睡觉，总是对妈妈撒娇，渴望妈妈温暖的怀抱。
　　那时候妈妈对她还是有求必应，即使忙于工作回得再晚，也会来到她的房间给予她一个“晚安吻”。贺舒伶有时候会被妈妈的动静惊醒——莫不如说妈妈回来前她的睡眠向来很浅，而只有感知到妈妈在身边，她才能一宿安枕。
　　幼童时期的贺舒伶真的与妈妈共度过一段幸福快乐的时光，而后来随着时间推移，商圈迎来了“改朝换代”的时期。
　　贺鸣凤带着“嘉诚厨卫”强势地占据了国产电器行业半壁江山，随后多管齐下在其它产品方面开展研究、生产与销售。
　　在“嘉诚”品牌名声大噪的同时她也日渐忙碌，常常三天两头不着家——不是在出差，就是在赶往出差的路上。有时候即使在本地，如果有工作没有忙完，她也会选择留在公司吃住。
　　贺舒伶从小学三年级起就被她托付给了保姆照顾，而那时的贺舒伶还是个乖乖听话的“小棉袄”。
　　她幼时陪妈妈吃过苦，自然明白安稳生活的来之不易，知晓妈妈的难处，懂得心疼妈妈，不会强求妈妈必须要抽出空来陪伴自己。
　　且每逢重要的日子，她都会为妈妈献上祝福，能见面时就亲手下厨，分别两地就用言语表达，与妈妈的交流通常会以“爱你”结尾。
　　那么，她究竟是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样总和贺鸣凤唱反调的呢？
　　可能妈妈认为是从她和苏妤梦接触之后开始的吧，但事实是，分明早有端倪。
　　贺舒伶刚升入初中时，贺鸣凤对她说了一段话：“常安市本地两所最好的高中都是公立学校，与你现在上的私立初中不同，初升高时妈妈的金钱对你的助益会很有限。而高中老师的教育水平很重要，这关乎你的高考成绩，会影响你大学的选择范围。妈妈确实可以把你送出国留学，但妈妈更希望你能靠自己考上985、211。”
　　此后，妈妈对她学习态度的要求一改小学时的宽和，骤然变得相当严苛。
　　初中三年的每个周末，贺舒伶的日程表都被塞得满满当当，繁重的课业累得她是晕头转向苦不堪言，成绩却不升反降掉至中游。
　　但贺舒伶并非对学习毫不上心，而是她常常睡眠不足，哪还能有精神认真听讲啊。
　　也因为她上课老是打瞌睡，贺舒伶不出意外地被请了几次家长，开始时她还会觉得羞耻，可妈妈是无论如何都不肯给她减轻学校外的课程量，贺舒伶就只能自己想办法忙里偷闲。
　　那时候她也是皮糙肉厚不怕打，对妈妈的唠叨总是嬉皮笑脸应付过去。
　　尤其是在中考成绩出来之后，贺舒伶自负“再怎么偷懒我也是总分666的天才”，于是在高一上学期沉迷手机玩物丧志，连续三月的考试都成了全班垫底……
　　妈妈得知后勃然大怒，没收了贺舒伶的所有电子玩具，将平板换成了纸质书，手机换成了作业簿，还请来家教，将贺舒伶每月本就只有三天假的生活彻底变成了“连轴转”。
　　这种高压着实难顶，加上贺鸣凤不是天天在家，可每次她们母女难得相聚，每次贺舒伶想与妈妈沟通，却只能听到妈妈对她的责怪而毫无关心，她心里的难受就在叠加。
　　高一下学期时母女没少发生争执，其中最严重的一场当属临近期末时的那次爆发——
　　贺舒伶一直知道妈妈让班主任监督她在学校的一举一动，她下课时闭目养神会被妈妈质问“晚上又偷玩手机了吗”，偶尔与同学聊天还会被质疑“你别是想要早恋吧”。
　　最后贺舒伶实在不堪忍受，才会向母亲提出转学，要去水平相当但离家更远的高中，甚至说出了：“就算是住校也行，反正我才不要回家就看到你这张臭脸！”
　　那时贺舒伶在和妈妈置气，面对她发誓，绝不会做任她摆布的娃娃。
　　而妈妈对此表现得很痛心，为了缓和关系顺从了贺舒伶的意思，帮她办理了转学手续。
　　不过那时她们都没有想到贺舒伶成为转校生后竟然会遭遇危机——换谁来都不可能准确预料到吧。
　　所以，一开始的贺舒伶在苏妤梦提醒她小心校霸时表现出的紧张害怕是真实的。并且她不敢把这种事情告诉妈妈，因为她觉得妈妈得知后大概会说“这就是你不听我话的下场”，对她的管控肯定会比以前更严。
　　所以，当苏妤梦提出“放学我陪你一起走”的时候，贺舒伶就把她视作了自己的依靠。
　　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贺舒伶深入了解过苏妤梦的性格和家庭，便总是不由自主地拿这个女生待她的温柔与自己妈妈待她的苛刻做对比。
　　贺舒伶觉得苏妤梦对她的好真的是无可挑剔、面面俱到——妤梦不仅会帮助她在学业上进步，也会关心她的身体，每次体育课跑步后都会给她买温热的蔗糖水；还很照顾她的情绪，从来不会贬低她，有时面对难题，哪怕贺舒伶都觉得自己蠢得发指，苏妤梦也不会嘲笑她，而是一遍遍耐心地讲解直到她听懂。
　　曾经的贺舒伶其实不是一个开朗大方的人，她胆子很小，可能受妈妈教导的“外面坏人很多”影响，她从不敢主动交友，可以说在遇到苏妤梦之前，她的生活就是由“妈妈”和“学业”组成的。
　　与她认识的其它有钱家庭的女儿不同，她从未在学校外接触音乐美术之类的兴趣课程，没有被培养什么爱好，因为妈妈觉得那些对经营嘉诚无用，所以贺舒伶上的“兴趣班”教的都是奥数和编程，她对这些谈不上喜欢却也不讨厌，中二的时候她曾认为自己很适合和计算机打交道，要做个冰冷无情的理科女。
　　可是，贺舒伶在高中文理分班时为了与妈妈唱反调，故意选择了读文科，得以认识苏妤梦后，她才逐渐发现自己对“外人”也存在感性。
　　比如，在运动会上不顾旁人眼光大声为妤梦加油，不分场合地夸赞妤梦的每个方面，以及每次相见她都会下意识对妤梦露出笑容。
　　后来，是发现妤梦面对她会害羞，而她会觉得妤梦可爱，情不自禁想要抚摸妤梦的脸，普通的牵手也无法再满足她想要与妤梦接触的心。
　　“妈妈，我交了一个很好的朋友，我感觉我快要爱上她了！”
　　贺舒伶在向妈妈介绍苏妤梦时是这么说的，那会儿妈妈没有把她下半句话当真，因为她知道苏妤梦是女生。
　　不过妈妈那时就明确表示了不赞同贺舒伶与苏妤梦交朋友，因为她认为这会分散贺舒伶对学习的注意力。
　　当然，贺舒伶才没管这那那这的。
　　她对妤梦的感情在一日日的相处中生根发芽，在妤梦对她的细心呵护下恣意生长成为了参天大树——
　　又岂能永不见光？
　　可是贺舒伶至今仍没明白，妈妈究竟为什么要如此厌恶妤梦？
　　妈妈……究竟是从何时起不再对她怀有温柔？
　　明明她们是相依为命的母女，明明她们曾那么关心彼此……
　　贺舒伶自认，她为了妈妈的身体健康已经妥协过无数次了，却没想到……妈妈却变本加厉做出此等行径。
　　贺舒伶对妈妈感到陌生。
　　她对周边的景色感到陌生。
　　她对自己孤立无援的处境感到陌生。
　　同时，也对所有人都感到抱歉。
　　抱歉把妈妈逼得发疯。
　　抱歉把妤梦牵扯进来。
　　抱歉把人生过成这样。
　　都是我的错……
　　是我的错……
　　我的错……
　　意识到自己是一切问题的根源后，贺舒伶出了门。
　　因为她深爱的人在汪洋彼岸东方的国度，所以她面朝太阳升起的方向迈入了大海。
　　黯淡的星辰与亮闪的霞光倒映在海面上，像极了那年被飘零枫叶染红的雨后积水。
　　心怀“与人相拥”的憧憬，贺舒伶越走越远，直至大半个身躯都被海水吞没。
　　而在水面即将漫过她胸口的时候，岸上传来了房东太太与她女儿的呼喊声。
　　贺舒伶被拉回了岸边，然后被送到了医院，即便她坚称自己没有自残的打算，房东太太也不放心再让她独处。
　　这件事发生的当天下午，贺鸣凤就抛下工作赶了过来，但她推门而入后对贺舒伶说的第一句话竟是——
　　“你怎么还没死啊？”
　　贺舒伶……本来没想过这种事。
　　她尚存理智，知道如果自己死了，妈妈一定会把原因归咎于妤梦。
　　她去海边，本来只是想吹吹海风，走进海里，只是受到梦幻泡影的吸引——她真的没有懦弱到要不顾后果一死了之。
　　可是……
　　可是听到妈妈这样问她，贺舒伶……
　　她的心，在这一刻，彻彻底底死了。
　　注视着眼前熟悉的陌生人，浸泡在冰凉海水中留下的后遗症致使贺舒伶打了个冷颤。
　　她浑身发抖，从愣怔中回过神后断断续续地笑了几声，接着癫狂地大叫了起来。
　　而妈妈对此的反应，贺舒伶这辈子都无法忘怀——


第52章 伤疤
　　当日，妈妈对她说的第二句话是：“你现在学会用自杀来威胁我了？”
　　第三句是：“你是想以死明志吗？”
　　第四句：“那好啊！”
　　第五句：“那你就从窗户跳下去啊！”
　　第六句：“老娘不拦你去死！”
　　第七句：“谁都不许拦！”
　　如今，这些成了烙印在她灵魂上的伤疤。
　　而那天，处于情绪失控状态的贺舒伶听完就冲动地奔向了病房窗户，却被林秘书死死抱住。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拥抱的贺舒伶这一刻不禁号啕大哭，却使贺鸣凤对她骂得更凶。
　　若非庄慕楚在此时推门而入，以“希望你们小点声”为由打断了贺鸣凤的话，贺舒伶也不知道她们究竟会闹成什么样子。
　　没有任何的隐瞒，贺舒伶把自己在六年前国庆后所有的经历一五一十全都告诉了苏妤梦。
　　“我在医院待了一个星期，那时庄慕楚常在医院走动，也常来找我聊天。我从房东太太那了解到国外对庄慕楚私生活的评价不太好，但她没有骚扰过我，只是对我和你的故事很感兴趣。因为跟她说话的时候我可以不避讳提起对你的感情，所以我也喜欢向她倾诉烦恼。
　　后来我回到学校继续读研，同时为了能早日摆脱限制，开始尝试自己找工作挣钱。我在咖啡店做过半年的服务生，有一天庄慕楚偶遇了我，就邀请我去她的公司当她的助理，那个时候我学会了很多，现在参与嘉诚的管理才能得心应手。”
　　贺舒伶非常感激庄慕楚，不过她还是对庄慕楚自作主张的行为有些生气。
　　而她说这些的时候，妤梦很少发出声音，贺舒伶不免担心她是否会对自己妈妈的行为感到愤怒，或是对自己的软弱无能感到失望。
　　贺舒伶心乱如麻之际，意识到她已经解释完了的苏妤梦松开了捂着自己嘴巴的手——若非如此，她定然会哭出声来。
　　将手机拿远，吸了吸鼻子，苏妤梦勉强止住眼泪，这才能有气力回应：“十年前就不提了，但是六年前我大学已经毕业，腿长在我身上，你要留学我陪你去，不过就是换个地方发展罢了。我家里人都不是未满三岁的小孩子，法治社会你妈妈难道能随意伤害他们？贺舒伶，你真该拉着我豪赌一场的……”
　　话未说完，她又泪如雨下，自责道：“如果这几年我去了同学聚会，是不是就可以早点知道这些，早点让你不再孤单……”
　　贺舒伶哪能为了一己之私带妤梦冒险，而且她还有要解释的地方：“妤梦，其实一开始是我妈主动通知我同学聚会的时间。六年前我高中用的企鹅号还在她手上，她先跟班长确认了你不会去参加，才会允许我过去的。我知道，她肯定是想用这个机会试探我是否真的放弃了你，妤梦我……我真的不能、也不敢通过其他同学来联系你。妤梦，你太善良了，你想象不到心怀恶意之人的底线。”
　　“……”苏妤梦无法反驳。
　　贺舒伶继续道：“时隔多年再次见到班长的时候，她告诉我，说你大学每年都会向她打听我是否会来同学聚会，说难得今年我有空你却没空。我无法将内情对班长说明，只能求她不要把我回国的事告诉你，所以妤梦你不要埋怨班长。”
　　甚至之后她每次都会提前打听，必须在确定妤梦不会来同学聚会的情况下才会过去——一边刻意保持距离，一边为了那一点点渺茫的“妤梦从天而降”的希望翘首以盼。
　　苏妤梦能理解贺舒伶的逻辑，但越是理解、越是感同身受，她就越是痛苦：“你从庄慕楚那知道我的行踪时，就没有想过要与我见面吗？你知道我的账号很久了吧，就从未考虑给我留言吗？你近几年回常安市的时候，就再没去过我家小区附近吗？”
　　她这三问，每一问都直击贺舒伶的灵魂。
　　至于答案是什么，难道还用怀疑吗。
　　“我怎么可能不想见你啊……高中的手机被收走后，我还有几张以前去照相馆洗出的你的照片，可是只能看到你的容貌，听不见你的声音。六年前同学聚会过去后不久，我在外网刷到了一张手写信的照片，烫金红叶纸上的字迹非常漂亮，吸引我点进去细细观赏。在翻阅它过往的发文后，我确信了这就是你的账号。看着那些文字，我会想象你写下它们的心境和念出它们的语气。再之后，庄慕楚来找我，主动提出可以帮我和你牵线搭桥——她待我真的挺好，可我……是真的胆小。”
　　贺舒伶用力抓住自己的头发：“妤梦，我想成为一个坚强的人，让你能够放心依靠我，结果我向你展现的只有不堪……妤梦，我求求你不要讨厌我，求你了、求你了……”
　　苏妤梦回忆这些天与贺舒伶的相处，想到她总是这样卑微，不禁自问“何德何能”。
　　但现在与其怀疑自己，不如好好想想怎样才能配上她的心意。
　　苏妤梦擦干了眼泪，撑起一张笑脸，诚心诚意地说道：“你已经很坚强了。”
　　贺舒伶的眼底被她这句话激起了千层浪，并在顷刻之间翻涌而出：“我、我……”
　　堵在喉管的那块石头好似也被这巨浪推翻，一口气终于通畅：“妤梦可以夸奖我，是我一直以来最大的心愿！”
　　苏妤梦满足她：“你是很好的人，是可以依靠的人，是我爱的人。”
　　“！！！”听到这句话，贺舒伶眼前的霓虹灯光全都化作了绚丽的烟花：“妤梦，难道、你、同意和我交往了吗？！你不生我的气，也不生我妈妈的气吗？不恨她，也不怕她吗？”
　　苏妤梦不想用“对”或者“我同意了”来敷衍地回答，她郑重地说道：“贺舒伶，我想成为你的依靠。至于你妈妈那一关，你会陪我过吧？那我就没有任何顾虑了——就让我这么相信你吧。”
　　“……呵，呵呵。”贺舒伶高兴地笑了起来，然后恃宠而骄向她提问：“妤梦，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们能接吻吗？”
　　苏妤梦是不会再反对了，但是：“你你你你你，你怎么突然说起这种事啊！”
　　贺舒伶：“唔，因为我觉得能说出这么好听的话语的嘴唇一定很好吃。”
　　“！”她不加掩饰的觊觎令苏妤梦下意识捂嘴自保。
　　回过神后苏妤梦放下了手，鼓起勇气道：“行、行吧，我也等着吃你的……”
　　“哈哈哈。”
　　“你笑什么！”苏妤梦嗔了一句，又软下声音说道：“我得挂电话了，时间不早了，我必须得回家了。”
　　“别别别！”贺舒伶急忙阻止，“妤梦，让我远程陪着你吧！”
　　苏妤梦叹：“我靠腿回去要半个小时，骑车打电话不方便呐。”
　　“也对……”
　　虽然很不情愿，但贺舒伶只能恋恋不舍地结束与苏妤梦的对话。
　　不过电话刚刚挂断，苏妤梦就发来了她编辑好的“合照”。
　　看着那个合二为一的爱心，贺舒伶的心里暖暖的，回复道：么么。
　　换行：我明天早上还要赶飞机去另一座城，就先去睡觉了，不打扰你了，妤梦也早点休息吧。
　　苏妤梦：嗯
　　换行：晚安
　　十数分钟后，苏妤梦回到了家中。
　　洗漱过后，她拿着自己的旧手机上了床，闷在被窝里回看十年前与贺舒伶的通信。
　　最底下的那两行字已经无法再扰乱她的心情，但它的存在即玷污，本着“眼不见为净”的道理，苏妤梦把她与贺鸣凤的问答删掉了。
　　接着，她再次点开那条语音，站在全新的角度去倾听，只一遍却品味出了曾经从未觉察的意义——
　　“是灵光一闪落在纸上妙笔生花的词‘句’，单薄字迹黑白分明诉说着思‘绪’。是偶然听闻铭记于心余音袅袅的旋‘律’，悦耳动听娓娓道来是你的言‘语’。”
　　……
　　苏妤梦初中时就学过，“诗词歌赋”要想朗朗上口，自古都离不开声韵和谐。
　　且她高中闲暇时间喜欢听歌，曾经和贺舒伶探讨过，说“现在有很多饱受诟病却红极一时的流行音乐，观察作词会发现它们大多有一个共同特点，那就是每句歌词末尾的字韵母相同，故而能引人跟唱”。
　　有的歌曲还会将韵脚作为主题的指代，比如“ai”可以是爱、哀、待、来，又恰如……
　　句、绪、律、语。
　　u，yu（妤）——you（你）。
　　这四句曾令她肝肠寸断悲痛欲绝的情歌，原来唱的……都是她啊……
　　苏妤梦为自己的这个发现震惊不已。
　　剧痛从心底最深处传来，令她蹬开被子，盘腿坐起，直勾勾地盯着手机，仿佛又回到了当年为无厘头笑话钻牛角尖的状态。
　　但是这件事一点都不好笑。
　　我可是语文课代表啊，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阅读理解都不会做啊……
　　苏妤梦缓缓抬手，颤抖着再次去点那段语音。
　　第一下，点偏了。
　　第二下，开始重播。
　　一遍，一遍，又一遍。
　　其实苏妤梦在十年前就将这四句在纸上写了下来，听的过程中她早就能背了，可是这些年她一直在努力忘记。
　　那么，“初听不知曲中意，再听已是曲中人”的她，现在必须面对自己的错误，用这种方式修正，重新将它铭刻于心。


第53章 羁绊
　　“昨天跟她聊得怎么样，我说的都没错吧。”
　　第二天，庄慕楚在苏妤梦店里等候多时，见她现身就迎上来说了这么一句，边说边挑眉挑衅，一副昨晚的酒劲还没过去的样子。
　　苏妤梦很是无语，但想起贺舒伶的话，她容忍了下来，并向庄慕楚提出了自己的疑惑：“你既然帮了她那么多，为什么不以此为由要求我替她偿还你的人情？”
　　“啊？”庄慕楚思考了一会儿才理解苏妤梦的意思，她耸了耸肩：“我没觉得贺舒伶欠我什么，朋友是平等关系，工作是雇佣关系，这两点在你我的国家没有区别。”
　　苏妤梦对她能有这种思想感到意外，不过：“我想说的是，如果你跟我交流能少点攻击性、多点人情味就好了。”
　　庄慕楚咂舌：“哈，这句话用在你身上更合适吧。”
　　苏妤梦：“拜托，是你有求于我。话说庄老板你一天天的是没有正事做么，怎么又跑我这儿赖着了？”
　　庄慕楚：“你猜我前几天怎么没来找你。”
　　苏妤梦懒得猜，她只告诉庄慕楚：“我周末会比工作日更忙，你最好别来烦我。”
　　苏妤梦边说边打开手机日历查看日程表，她手头有昨天两位顾客的后期要做，今天的客流量可按以前的周六来推测，明天还有一位粉丝预约的外景艺术照拍摄工作——啊，明天要去外地来着。
　　苏妤梦眨了眨眼，赶紧在心里计算起返程的大概时间。
　　庄慕楚则不甚在意：“你忙你的，我无处可去，就在这里喝喝咖啡，待会儿再消费消费。”
　　说完她抬眼一瞥，见苏妤梦只有嫌弃她的神色，并没有开口驱逐的打算，就闭上嘴安静地看起了手中杂志——这是陆晴教她的法子，名为“见好就收”。
　　苏妤梦与庄慕楚聊完就前往了自己办公室，她边走边看手机上的未读通知，发现前辈昨晚给她发了信息。
　　前辈问她是否能确认百合插花照的到货时间，称自己想尽快来拿。
　　苏妤梦立刻去问了下厂家，厂家说起码要下周一才能寄到店里来，苏妤梦便转述给了前辈。
　　正巧前辈这时候也在看手机，苏妤梦刚想退出外网，她就发来了回复：“OK。”
　　又关心地问她：“已经回家看望过家人了吗，爷爷手术平安吗？”
　　苏妤梦拉开电脑椅坐下，一手去开电脑一手敲字：“前天跟我妈聊过了，说是手术顺利。昨天听我爸说，已经脱离了危险期。不过店里周末比较忙，我暂时抽不开身，就打算等见过前辈再在下周二回去。”
　　前辈：“平安就好。”
　　前辈：“其实你可以周一就回去的，不必为了我推迟日期。”
　　苏妤梦：“爷爷没有大碍，我虽然想守在他身边尽孝，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啊。说出来不怕您笑话，我也是在发生这种事的时候才会真心感慨学摄影没有学医有用。”
　　换行：“家里的事现在有亲戚帮忙照应，我能为爷爷做的最好的事就是处理好手边的工作，多赚些钱转给家里，所以只是迟一天回去没有关系的。而且回趟家肯定想多住几天嘛，但前辈的事若是延后太久，岂不耽误了您？”
　　不想给前辈心理负担，苏妤梦继续解释：“您曾经为我指点迷津，我的事业才能发展起来，如今终于能与您相见，我喜不自胜、迫不及待，还请您答应就在下周一与我见面吧，让我当面表达对您的感谢。”
　　外网最近两日好像更新了可看对方输入状态的功能，因此苏妤梦今天可以看到前辈在她打出这三段字的期间也有话想说，不过前辈看完她的话之后应该把它们都删了，因为前辈发来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好。”
　　苏妤梦发去一个玫瑰表情作为结尾，但这次前辈主动提出：“梦，有时间陪我再聊会儿嘛？”
　　苏妤梦有些意外，赶紧应道：“好啊。”
　　前辈：“[爱心]”
　　前辈：“我看到你更新的照片了，你和你暗恋的女孩在一起了吗？”
　　苏妤梦昨晚辗转难眠直至凌晨，零点的时候她把与贺舒伶的合照发布在了自己的账号上，配文想了很多，不过最后她认为一个爱心符号就足以涵盖所有。
　　苏妤梦早晨起晚了，她只回复了贺舒伶的“早安”就匆忙出门赶着上班，没来得及看粉丝们的留言，但想想应该都和前辈的反应差不多吧。
　　苏妤梦想着自己应该能收到祝福，不自觉笑了起来，回复前辈：“算是吧。”
　　前辈发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什么叫做‘算是’啊？梦，对我这个朋友就不要打哑谜了吧？”
　　苏妤梦也不想对前辈隐瞒，只是三言两语无法说清。
　　而在她斟酌的期间，前辈适时递来台阶：“不管怎么说，我先恭喜你们肯定没有错吧，哈哈。你与那个女孩重逢没几天吧，这么快就把话说开了，效率真高啊，哈哈。”
　　苏妤梦顺着前辈的话道：“这件事本来就很简单，之前是我想复杂了。”
　　前辈：“怎么说？”
　　苏妤梦：“前天我才知道，原来她和我十年前就是两情相悦。”
　　苏妤梦发出这条消息后不自禁回味起来，过了一会儿她才发现前辈还没有回她。
　　怕前辈是忙自己的事情去了，苏妤梦没有追问。
　　她一边在电脑上修图一边等待，就这样足足过了二十分钟，前辈才发来消息：“哦，这样啊。”
　　这一句看不出来什么情绪，可前辈下句说：“你们俩十八岁的时候心思都不在读书上呢。”
　　苏妤梦顿时产生了被家长抓包的局促感：“哈哈哈，我是吃了没好好学习的亏，但她不一样，她可是博士生呢。”
　　前辈：“梦，你不也是985毕业的嘛。”
　　前辈：“我以前是觉得上学时期谈恋爱不好，不过近几年网上都在说当家长的总希望孩子毕业就结婚，却不给孩子们打下感情基础的时间，我认为这话有道理啊。虽然我还是觉得高中恋爱太早了，但是我女儿的高中时代已经过去很久了，我再谈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前辈：“我上面那句是为你与她年少就遇真挚的感情而感慨，并非想做个迂腐的人还多管闲事，梦你可不要误会啊。”
　　苏妤梦松了口气，也为前辈的真诚而感动：“前辈一直把我当成您的孩子来教导，我也是出于孩子的角度，不想让您训斥我才辩解的。”
　　前辈：“哈哈哈哈。”
　　前辈看到她这么说似乎相当高兴：“你要真是我的女儿就好咯。我那个亲女儿天天气我，她要能有个姐姐，我要能有个孝女，那我百年之后就能含笑九泉了。”
　　苏妤梦赶忙道：“前辈言重了！俗话说‘远香近臭’，我在家里也是让亲妈操心的人。我还想用前辈刚才的理论来说服我妈妈接受我谈恋爱呢，但只怕我妈一听就会生气啊。”
　　前辈又发来了那个哭笑不得的表情，然后说道：“我相信你肯定能和妈妈好好沟通。”
　　前辈：“[大拇指]”
　　苏妤梦感激道：“多谢前辈的鼓励。”
　　前辈：“希望有天能喝你的喜酒。”
　　苏妤梦还不敢想摆宴席的事，她回复：“好，若有那么一日，我一定亲自登门送请柬给前辈。那前辈，我现在去工作了。”
　　“等一下。”
　　不想前辈又将她叫住：“梦，我还想问一下你，你有想好见到那女孩的母亲之后要怎么做吗？”
　　苏妤梦已经定好了大致方向：“嗯，我想以理服人。”
　　前辈问：“若是她不服呢？你又该怎么做？”
　　苏妤梦不慌：“那就以情动人。”
　　前辈又问：“若是她铁石心肠呢？”
　　苏妤梦略一思索：“额，那只能见机行事了。”
　　前辈再问：“若是她无论如何都不同意呢？”
　　苏妤梦以为前辈是要确认她有备无患，便答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但前辈还在追问：“可若是有万一，你会不会劝那个女孩和她妈妈断绝关系呢？”
　　苏妤梦大惊，接着陷入了迟疑，半晌才回：“我不会这么做的。”
　　不等前辈追问，她就手速飞快地打出了下面几段话：
　　“人生在世可以有很多羁绊，爱情和亲情并不冲突。”
　　“我们想要在一起组成新的家庭，并不意味我们必须和原生家庭断绝母女情分。”
　　“感情和金钱、物品一类有形的东西是不同的，不能套用‘有舍才有得’的道理。”
　　她打字的期间，前辈又进入了“正在输入中”的状态，不过她最后发出的信息很简短：“你不憎恨那个棒打鸳鸯的女人吗？”
　　这次苏妤梦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回了。
　　恨不恨的暂且不说，但她肯定不能那么做啊。
　　“我也是为人子女者，若是因为我的缘故导致老人无子女赡养，子女无母亲关怀，我会于心不安的。”
　　苏妤梦又从理性的角度解释道：
　　“而且每个人的精力都是有限的，对于我，好不容易和日思夜想的姑娘在一起了，若要匀些用在憎恨上岂不是浪费。”
　　“至于我对那位女士的感情，比起憎恨，如果可以的话，我更希望能与她解除误会，让她不要再视我为洪水猛兽。”
　　“我们的关系缓和，她的女儿我的爱人，就不用夹在中间两头为难了。这是我想为我喜欢的人做的事，也就是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爱她上。”


第54章 虚伪
　　上午十点，贺舒伶所乘的飞机落地香城。
　　进入机场，在前往接机大厅与香城员工会合的路上，贺鸣凤走在贺舒伶身边对她说道：“周家少爷明天下午会到公司来，晚上你跟他吃个饭吧。”
　　“……”贺舒伶本来高高兴兴地幻想着回去后如何与妤梦亲热，一听这话，她的笑容立马垮了，想都没想就拒绝道：“不去。他来公司是和你谈工作的吧，要约饭也该由你和他约去啊！”
　　她的态度使得贺鸣凤皱眉：“他想见你，这是私事。你不是一直都想自己做自己的主吗，那就亲自去见他，亲自拒婚吧。把这件事解决干净，你和她才能没有隔阂。”
　　贺舒伶冷笑：“在我看来，这桩婚事就是工作。即便您硬说它是私事，那也是你和周家的私事。”
　　她哼了一声：“那周梁才拈花惹草、放浪形骸，令人恶心！大学的时候我让人调查他，甩了那么多证据在你面前，你现在都忘了吗？你要我和他吃饭，不是在把我往火坑里推吗？”
　　“……”贺鸣凤无言以对。
　　贺舒伶快步和她拉开距离，贺鸣凤看着她的背影只能叹气。
　　贺鸣凤没有再强制要求贺舒伶，但次日贺舒伶的办公室还是遭到了这一不速之客的闯入。
　　周日，贺舒伶下午四点才回到常安市，一回来就随贺鸣凤召开高层会议，公开这三天出差的工作内容，并商量投资另一跨界公司与入股几家电器小品牌的事宜。
　　后者之中包括两家峰峻联投旗下的产业，贺舒伶针对它们的利益相关发表了一些自己的看法，大部分都得到了公司骨干员工认可，贺鸣凤便将后续与它们商议合同等工作交给了她。
　　六点散会之后，贺舒伶刚出会议室就接到了前台的电话，得知周梁才已经进到了她办公室，不禁眉头一皱。
　　她先应下一声“知道了”，然后下令道：“以后没我同意，不许随便放人进我办公室。包括庄慕楚。”
　　前台：“是。但是，庄老板是您的朋友，周先生是您的未婚夫啊……”
　　这是在反驳“随便”吗？
　　贺舒伶眉头皱得更紧：“私交是私交，办公室是公事公办的地方。无论对方是谁，只要不是公司内部的人，我不在的时候就不能对他们放行。万一这些外人有心窥探我司机密，后果将不堪设想。何况那周先生压根就不是我的未婚夫。”
　　前台：“啊？可是董事长以前是这么介绍的。”
　　贺舒伶：“……更新一下认知吧，他从来不是。总之，以后别给自己找麻烦。有人找我就安排他到会客室，好茶招待。若有蛮横硬闯的，就找保安把他轰出去。这是我的规矩，董事长也不会反对，你照做就是。”
　　“明白了。”
　　贺舒伶挂断电话，正好已走到办公室门口。
　　她一眼便看到室内身穿正装的周梁才，对方也在朝外张望。
　　两人对上视线，皆在瞬间挂上职业微笑。
　　贺舒伶作为主人先行开口道：“刚才在忙事情，怠慢了周先生，不好意思。”
　　“我们之间用不着这么客气，贺小姐。只要能见你一面，我等多久都心甘情愿。”
　　周梁才在贺舒伶经过他身边时伸出了右手，贺舒伶无视了他握手的请求，径直走到办公桌后：“您说的哪里话，我与您交情不深。”
　　她摊手指向对面的座位，淡声道：“坐下聊吧。”
　　尽管贺舒伶表现得如此疏离，周梁才的笑容也仍然热情洋溢：“贺小姐，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是我们小时候见过面的，那天你还叫我哥哥呢。你的母亲和我的父亲就是因为看出我们感情好，所以才会给我们定下婚约啊。”
　　贺舒伶的记性很好，她记得二十二年前六岁的自己被妈妈带着上门拜访周家人的事，也记得妈妈要求她管周建峰喊“叔叔”，管他妻子喊“阿姨”，管比她年纪大的周梁才喊“哥哥”的事。
　　她也记得二十年前的某天，妈妈从酒局上回来后突然问她“喜不喜欢周家哥哥”，而自己当时回答“不喜欢”，妈妈就陷入了沉默的事。
　　贺舒伶不懂，一面之缘究竟能建立什么感情。
　　周梁才还陷在他自己杜撰的谎言中：“前几年你一直在国外读书，我没有机会和你相处，现在你终于回国了，我们也该履行这个约定，早日完婚，让嘉诚与峰峻结下秦晋之好吧。”
　　贺舒伶没想到他能开门见山——臭不要脸到这种程度，一时间被气笑了。
　　周梁才能感受到她皮笑肉不笑透露的寒意，立即解释：“我今天空手而来当然不是正式的求婚，请贺小姐不要误会我是没有诚意。”
　　贺舒伶一手把玩着桌上玉狮子的小摆件，眼睛则一眨不眨地盯着周梁才。
　　男人被她看得毛骨悚然，为了壮胆才拉开椅子坐下。
　　而贺舒伶没等他坐稳就说道：“恕我拒绝。”
　　周梁才翘腿的动作一僵，不确定地问道：“你拒绝什么？”
　　“您方才说的每一句，我都拒绝。”
　　贺舒伶定定道：“我对你没有感情，你对我没有诚意，我们不会结婚，嘉诚和峰峻的关系仅限于商业合作。”
　　“为什么？”周梁才座位还没热便又拍案而起。
　　贺舒伶缓缓抬眼，表情无辜：“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周梁才回忆她刚才的话，面露难色：“你、你还不喜欢我，这没有关系，感情是可以培养的，但是你怎么能肯定我对你没有诚意？是，我们以前的二十多年很少联系，可那不是地理问题不允许吗？”
　　“不不不。”贺舒伶悠悠地摆了摆手，笑道：“这个世界上有八十多亿人，有的人能见上一面可以说是有缘分，见上两面可以说是有始有终，见第三面可以是缘分不浅，但也可以是浪费时间。”
　　“……你什么意思？”周梁才的表情很不好看。
　　贺舒伶的语速依旧平缓：“我想告诉周先生，这些年只是你没见过我，我对你却是相当了解的。”
　　十年前，在妈妈无休止的言语洗脑下，贺舒伶接受了自己有个未婚夫的事实，然后她就以“调查未婚夫的人品”为由请林秘书帮她在国内找人关注周梁才的行踪——这一切都在贺鸣凤的默许下进行。
　　大学四年里，贺舒伶收集了很多周梁才出入地下会所的照片，以及他与各种校花、名媛举止亲密的合照，积累到了半百张之后，她才把这些摆到了妈妈面前，证明了“你看人的眼光有多糟糕”。
　　但那时嘉诚集团的发展才刚进入上升期，贺鸣凤还没有把峰峻联投掌握的股份尽数收回，因此当初撕破脸是“百害而无一利”，明白这个道理的贺舒伶才会隐忍至今。
　　周梁才被她这句话点醒，意识到自己对贺舒伶一无所知的他面色苍白，眼神仓皇无措，试图咬牙强撑，也只能搬出：“当年定亲的时候你母亲是立了字据的，悔婚就证明你和你母亲言而无信！你难道不怕我把它曝光给媒体，让她对外打造的嘉诚董事长‘诚信’的形象崩塌吗？”
　　贺舒伶不怕反笑：“你若这么做了，那我也有一些东西可以交给媒体。”
　　“……”
　　贺舒伶从没听妈妈说过她在婚约这事上“立了字据”，再说：“你口中的‘白纸黑字’若是有法律效力，那我们就应该对簿公堂，而不是拿舆论风评来要挟人。”
　　周梁才见唬不住她，转而以退为进：“我这还不是为了给你留情面。贺小姐，我也不想强迫你和我结婚，但是你的母亲背信弃义是事实。我们的婚约本来就是她对我父亲的回报，我的父亲当年是如何帮助你们嘉诚挺过经济危机的，贺小姐你真的一无所知吗？你母亲既然将你许配给了我，却从来不撮合我们，还把你送到国外以致我无法见你，难说她不是刻意想从我们峰峻空手套白狼。贺小姐，你学富五车，难道要做个帮亲不帮理的人吗？”
　　贺舒伶真想用“你有理你就去找警察”打发了他，可她预感没那么容易。
　　装作无话可说的样子低下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贺舒伶知道妤梦现在应该还在从外地回来的路上，她便重新抬起头与周梁才对峙。
　　贺舒伶道：“周先生既然称赞我学富五车，那不妨就与我探讨一下吧？二十年前，我母亲以嘉诚董事长的身份与你父亲签署股份转让合同，多年来她遵从条约，分你们的钱一分不少，难道是不守诚信的表现吗？”
　　她顿了顿，接着道：“还是，在周先生您眼中，十年前你父亲以峰峻董事长的身份与我母亲签订投资新品研究的合同，却又临时撤资，使我们无法按时交出产品而失信于股东。你父亲只担了一点对他来说微不足道的违约金，却能低价收购我们的股份——好一个以小博大的计谋。难道他背后捅合作伙伴刀子的行为在你这个做儿子的人眼里看来才叫讲义气吗？”
　　贺舒伶嗤笑一声：“到底是谁帮亲不帮理啊？”
　　贺舒伶知道自己这些话肯定会被周梁才转述给周建峰，两家的关系只怕会僵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但现在今非昔比。
　　现在，是嘉诚为刀俎，峰峻为鱼肉。
　　贺舒伶冷声道：“我知道你找我提起婚约是为了让嘉诚出资救峰峻。那么你就该好好想想，你们给得起什么，我们要的是什么。我先跟你说好，我不做人口买卖，你也不值好价钱。”


第55章 夕阳
　　“梦梦，这个猪肉脯好好次啊，真应该多买两包的。”
　　“晴晴，这句话刚才还被你用在卤鸭腿上呢。你怎么尝一个爱一个呀，在那边试吃的时候也不见你这样。”
　　“试吃的时候只能吃一点，我就跟猪八戒吃人参果一样囫囵吞了，能品出什么味嘛。”
　　“哈哈，真拿你没办法。还好我有先见之明，每次买特产总有贪吃鬼没吃够，这次就多买了几包，放在店里你和大家慢慢吃吧。”
　　“哦，真是为了我们买的吗？你不是说要送给贺舒伶嘛～”
　　夕阳下，一辆灰色小轿车缓缓停在了马路牙子旁边。
　　陆晴与苏妤梦分别从左右下车，两人有说有笑的分工行事，苏妤梦从后备箱取出了外景所带的摄像机和化妆箱，陆晴则是从后座拎出了两大袋零食，等待苏妤梦的期间还得将其放在地上歇歇手。
　　苏妤梦见她累得直不起腰的样，不禁又笑了两声：“哈哈哈，晴晴，你都快累成哈巴狗啦。”
　　陆晴举起拳头作势要捶她，可惜也没有力气：“哼，都怪你瞒着我，不说出差去景区是要爬山的，早知是这样，就换个人陪你去了。”
　　“哈哈，一看你平时就很少锻炼。但是想要到处旅游，吃遍天下美食，没点体力可是不行的哦。”
　　“切。”
　　陆晴只哼了一声而没有反驳，不是她想不出反驳的话，而是因为苏妤梦收拾完了东西，她又重新拎起了那两袋宝贝零食。
　　两人要将东西搬上二楼，由于重的设备被苏妤梦背在了身上，陆晴便提议由她走在前边，自己则在后面帮她托着点。
　　苏妤梦倒是早就习惯了这些力气活，一边爬楼一边还能气息平稳地与她聊天：“诶，晴晴，考驾照难不难啊？你说，我要不也找个时间去考考呗，这样以后我们就能换着开车，你也能休息一会儿。”
　　陆晴已经气喘吁吁了：“我、我觉得行啊！哎、哎，我们梦梦这么聪明，一定！一定能、能一次性考过的！哎呦、哎呦。”
　　等苏妤梦打开店铺门，陆晴进去就一屁股砸在了沙发上，缓了半天才活过来。
　　而见苏妤梦还在看着她乐个不停，陆晴为了给自己挽尊便开玩笑地说道：“别高兴了，等你买车，烧的就是你自己的油钱了！”
　　苏妤梦笑意不减：“说得好像以前我没给你报销似的。”
　　陆晴打趣道：“哟，梦梦不心疼钱，这倒不像我认识的你了。怎么，和小贺总在一起后手头就很宽绰啦？”
　　苏妤梦脸色瞬变：“我又没有靠她暴富！我就是再穷也不会让员工拿自己的钱补贴工作啊，这是原则！”
　　“我当然知道！”陆晴瞧她这个老实人又把玩笑话当真，无奈地摇摇头，岔开话题调侃道：“我只是觉得你这两天一直处在兴奋的状态，肯定是贺舒伶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这才想探探究竟，看我家梦梦到底是被金钱所惑，还是被美色所惑呢～”
　　“……”苏妤梦目移。
　　这下两极反转，换陆晴嬉笑起来：“你们分开两天，今日再聚可不得是小别胜新婚嘛。梦梦，你有想好晚上和她去哪约会嘛，是去你家，还是去她家呢～”
　　“嘶！打打打打住！”
　　苏妤梦想起了她前天答应贺舒伶的话，羞得背过身面壁去了。
　　陆晴见状发出了爆笑，令苏妤梦恼羞成怒，小发雷霆：“好、好了！天色不早了，晴晴你赶紧回家休息去吧，少在我面前鬼哭狼嚎。”
　　“行行行。”陆晴悠悠，“我呀就不占用你的私人时间了，就把梦梦身边最亲近的位置让给贺舒伶吧～”
　　苏妤梦对她这说法哭笑不得，刻意用同样的语气回她：“晴晴，我最好闺蜜的位置永远都属于你～”
　　陆晴掩嘴故作娇俏：“咦，恶sinsin～”
　　送陆晴走到楼梯口，苏妤梦与她道别后，为贺舒伶设的专属铃声恰巧在此时响起。
　　苏妤梦立刻拿出手机接听：“喂？”
　　“妤梦！”回应她的是熟悉的亲昵呼唤。
　　贺舒伶的语气难掩雀跃，欢快地问她：“回来了嘛？到家了嘛？需不需要我来接你啊？”
　　“我刚回到店里，正准备回家呢。”苏妤梦据实回答，又笑问她：“你吃了吗，今晚还来不来我家玩啊？”
　　贺舒伶发出了激动的笑声，音调都高了两度：“当然来！妤、妤梦，我去接你吧！”
　　苏妤梦朝临街的窗边走去：“从嘉诚开车到我这边要绕道，不太方便啊。不如你去我家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回来给你开门。”
　　贺舒伶夹着嗓子撒娇：“唔，可我想和妤梦一起回家嘛。”
　　苏妤梦注视着重逢第二日贺舒伶送她上班后远去的方向，眼神柔和下来：“那好吧，我在店里等你。我们，一起回家。”
　　挂断电话后，苏妤梦回到了店铺内，她本想去办公室拿东西，却在经过展示柜时停下了脚步。
　　看着里面样式各异的相册本，苏妤梦想到了什么，便摩挲着下颌挑选了起来。
　　她背对店门一站就是三分钟，专注又苦恼，因此当有人来到，苏妤梦没能第一时间发现。
　　而那人见状便刻意地屏息并放慢脚步，但苏妤梦听力灵敏，鞋跟踩在瓷砖上微弱的声音也未能逃过她的捕捉——
　　苏妤梦觉察异响后迅速扭头回看，被抓包的贺舒伶吓了一跳，慌乱中举起了双手，又尴尬地抿嘴一笑。
　　苏妤梦惊讶过后便露出了喜色，不过她还没开口说话，贺舒伶就小跑着过来抱住了她。
　　皮鞋“哒哒哒”的前奏过去，随后传入耳中的话语是那么动听：“妤梦，两天没见你了，我好想你！”
　　昨日两人都有事忙，视频电话没打成就不说了，连语音都没能聊几分钟。
　　苏妤梦被贺舒伶紧紧箍着，却没有任何的不自在。
　　她也抬手贴在贺舒伶的背上，以同等的力度将她圈入怀中，并柔声告诉她，自己与她有着同样的心意：“我也很想你，舒伶。”
　　说完，苏妤梦想起自己今天爬山出了汗，便与贺舒伶分开了些，问她：“我们通完电话还没三分钟呢，你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贺舒伶牵起她的手殷殷道：“等不及见你，打电话的时候就在路上了。因为从妤梦的店铺到妤梦家是顺路的嘛，所以我一开始就是往这边来的。”
　　苏妤梦对上贺舒伶一双弯弯的眼睛，被其中熠熠星光吸引的她不禁忘却了言语，只痴痴地笑着——这是贺舒伶时隔多年首次看到这般明媚的她，朱唇皓齿、面若桃花，情真意切、楚楚动人。
　　贺舒伶想要抚摸苏妤梦的脸颊，但苏妤梦在这时转过了头，她指着身旁的展示柜道：“诶，你来看看这些相册中有没有你喜欢的样子，我想送个礼物给你。”
　　贺舒伶的视线黏在她脸上：“妤梦决定吧，是你挑的我就喜欢。”
　　苏妤梦闻言便选了几个介绍道：“这本外壳绿意盎然，小清新风看着不错。这个外壳只有文字，配色在我看来倒是简约大气，不知合不合你的审美。还有这一本，封面是几只可爱的猫咪，你会觉得幼稚吗。”
　　她特地询问自己的意见，贺舒伶也不好再敷衍她的心意。
　　顺着苏妤梦手指的方向扫过那十几本册子，贺舒伶一时就像进入了乱花丛中，忍不住感叹道：“哇，妤梦你的展品个个都好漂亮啊，我竟找不到过于出挑的那个。”
　　苏妤梦与她一样：“不瞒你说，它们的外表在我眼里也都相差不大——都很好看，但就是没有能惊艳到我的地方。”
　　苏妤梦一边思索一边说道：“我想啊，或许我应该去定制一张封皮，那上面一定要有与我们俩的回忆相关的元素，这样才能配得上里面的照片。”
　　贺舒伶听她说到这里才想起来问：“嗯？妤梦想送什么照片给我啊？不会是……”
　　贺舒伶欲言又止，苏妤梦的回答紧随其后：“我们的照片。”
　　她的话令贺舒伶的呼吸变得轻而缓。
　　苏妤梦见状微微一笑，她回握住贺舒伶的手，将她领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打开灯，就能看到两天前的那束玫瑰还在她桌面上摆着，是室内最亮丽的一抹红色。
　　不过除此之外，其它的地方就没眼看了。
　　这可是贺舒伶第一次来参观，苏妤梦对让她看到这些很是抱歉：“我这里堆了些杂物，看着是有点乱，但不脏的，希望你别嫌弃。”
　　贺舒伶并不在意，柔声道：“这些都是妤梦工作时用的吧，工作就要讲效率嘛，把用品放在手边自然是最方便的。”
　　她的善解人意让苏妤梦松了口气。
　　引贺舒伶到电脑桌边坐下，苏妤梦从抽屉中取出了一个有些厚度的牛皮纸袋。
　　她把纸袋打开，摊掌接在袋口，数下的倾倒过后，里面的一叠照片就全数落到了她的手中。
　　将它们递给贺舒伶，苏妤梦解释道：“这些都是我高中时期拍的照片，昨天我抽空把它们从我的旧手机和旧相机上洗了出来，原本想装订成册后再送给你，结果还是没忍住提前透露了。”
　　仅仅是看到首张照片上那个容貌青涩，正面对镜头比耶的自己，贺舒伶的眼眶就渐渐变得湿润了，声音也有些哽塞：“妤、梦，这些、都是你和我、宝贵的回忆，你肯定、是想让我、有参与感，对吧？”
　　“嗯哼。”苏妤梦单手叉腰，她俯下身和贺舒伶一起观看这些照片，笑问道：“你还记得这些是我在什么情景下要与你拍照留念的吗？”
　　贺舒伶回过头看向苏妤梦，自信地说道：“具体的日期我或许说不出来，但那时发生的事我肯定都能说出一二！因为，这些年我一直在将和你经历的事情翻来覆去地回想！妤梦你就尽管考我吧，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无论听过多少次，苏妤梦都会被贺舒伶的情深感动。
　　可她自己心里想的却是：若你能帮我记起从前，那么这次我将永远不会再遗忘。
　　苏妤梦无法将这种话说出口，而贺舒伶见她再次失语，目光又不自觉地聚集到了她近在咫尺的唇上。


第56章 我们
　　贺舒伶忆起从前，高二的寒假，她就对刚认识一个学期的苏妤梦展开了纠缠，天天锲而不舍地在南极企鹅上发消息打扰她。
　　“妤梦妤梦，你回常安了吗？”
　　“妤梦妤梦，大年初三都过了，还不回常安吗？”
　　“妤梦妤梦，初八了，你总该回来了吧？”
　　“妤梦妤梦，马上就要开学了，假期一点都不好玩，我好想你。”
　　终于，在她日盼夜盼的祈祷下，苏妤梦在初九那天从老家县城回到了常安市，并给她发来消息：“我回来了，你哪天有空就来我家玩吧？”
　　但是贺舒伶的家有家规，无奈只能拒绝：“抱歉，我妈妈不允许我去别人家里。”
　　又想了个法子：“妤梦，要不你在外面挑选个地点，我们来约会吧！”
　　苏妤梦：“那，我想去商城买点东西，你明天有空吗？有空的话，我们就上午十点商城门口见吧。”
　　贺舒伶：“OK！”
　　次日来到商城——在当年这是常安市本地最大的百货商场，贺舒伶与苏妤梦碰面后就随她一起去了数码专柜。
　　这是贺舒伶首次知道苏妤梦的兴趣爱好是摄影，也是她首次意识到培养兴趣爱好是很烧钱的。
　　看着柜台里那些摄像机的标价大多都在四位数以上，不止是苏妤梦望而却步，贺舒伶也被惊呆了——
　　她家里虽然有钱，但贺舒伶自己是一点“稳定收入”都没有的，妈妈平时不会主动给她零花钱，贺舒伶若是去要就必须说明用途。
　　而相比给她提供金钱和消费的渠道，妈妈更爱一步到位，从根源上为她解决问题，因此贺舒伶对“物价”的认知在当年是非常模糊的，只知道“千”和“万”的单位不是小数字。
　　贺舒伶看向苏妤梦，见她面露难色便劝道：“妤梦，你还是把压岁钱留在更实用的地方吧？手机也有照相的功能，吃吃喝喝不比买这些铁疙瘩更强吗？”
　　“可是我听说好的相机拍摄的画质会比手机更贴近真实啊……”苏妤梦小声地驳了一句，却无法改变现实，最后只能忍痛认同：“你说得对，我既然买不起这些就该直接放弃，在这里傻站着也无济于事。走吧，我请你去吃点东西吧，这我还是能做到的。”
　　看着失落的苏妤梦，贺舒伶感觉自己说错话了，却不知如何补救。
　　之后，她被苏妤梦带到了食品摊前。
　　苏妤梦请她吃了一只大鸡腿，自己却什么都没买。
　　贺舒伶发现后问她原因，苏妤梦说“要从现在开始攒钱”，贺舒伶听完心里很不是滋味，再看着手里那只香嫩冒油的鸡腿，她心里的负罪感就在蹭蹭上升。
　　回家后，贺舒伶对妈妈说自己想学摄影，软磨硬泡了两天才从她那儿得到了一部自家公司生产的数码相机。
　　贺舒伶当时向妈妈询问了一下它的价格，妈妈没有明说，只道：“你要记住我们嘉诚走的是亲民路线，产品贵不到哪去。还有，你这初学者的技术也别指望能用太好的，等你进步了再往高处看吧。”
　　贺舒伶可等不起。
　　赶在开学前，她隔日就把这部相机转赠给了苏妤梦——那会儿的贺舒伶会做出这种事主要是为了报答苏妤梦在她刚转学时的救护之恩。
　　又因为知道苏妤梦不喜欢欠人人情，所以贺舒伶在对她介绍相机来源的时候扯了谎：“这是我用过一年的旧相机。”
　　可是物件又不会撒谎，苏妤梦观察两眼便能看出：“但它看起来好新呐，没有使用过的痕迹。”
　　贺舒伶只能找补：“额，因为我对摄影不感兴趣啊，所以没用过它几次。我觉得它在你手里才能发挥用处，希望妤梦你能收下，不要因为它是旧的，也不是什么大牌子，不是顶好的摄像机就嫌弃它。”
　　苏妤梦闻言有些错愕，随后她哑然失笑，温柔地说道：“我怎么会嫌弃？对我来说，值得拍摄的风景更需要用心去记下，工具没有那么重要。而且，这是你送的，是你的一片心意，我大概更喜欢把它留在身边珍藏吧，用坏了可舍不得。”
　　“……”
　　贺舒伶当时在想：如果我真的会用照相机该有多好，那样我就能把妤梦这一刻的笑容永远地保存下来。
　　不过那也并非贺舒伶对苏妤梦的第一次心动——可以说，自打贺舒伶想要认真地了解苏妤梦开始，这个女生就无时无刻无不在令她心动。
　　高二下学期开学后，紧凑的学习生活让她们几乎日日都能见面，贺舒伶终于不用再苦恼“分开的时间太长，相聚的时间太短”。
　　不久后，春季校运会到来，那一天是高二生为数不多能在学校里放松娱乐的日子。
　　贺舒伶没有报名参加项目，苏妤梦则是在班长的请求下报名了一千五百米的长跑，又在次日被迫顶上了接力赛跑中的一个名额。
　　班长说：“没有办法嘛，玲玲刚才拔河的时候崴了脚，咱们班上的女生又没几个爱动弹的，我就只能劳动你这个班干部了，而且你的体测成绩一直很好，所以拜托了，苏妤梦，为了班级的荣誉而战吧！”
　　苏妤梦不会拒绝人，虽然她答应下来后一直忧心忡忡的，但贺舒伶曾见证过她的体力和耐力，当天开赛前一直在她身边给予她鼓励。
　　最后苏妤梦的长跑成绩不负众望夺得了季军，接力赛跑的成绩更是勇拔头筹。
　　她跑接力的时候是最后一棒，贺舒伶当时已经陪她跑过了长跑的一程，因此实在没力气了，这次就在终点等她。
　　贺舒伶想从正面记录下苏妤梦冲线时的瞬间，便站到了跑道上与终点隔着几米的安全位置，故而没有遭到裁判呵斥回去。
　　她顺利地将苏妤梦的正脸定格在了自己的手机上，那时的太阳照射没有模糊镜头，而是为少女的青春容颜镀上了一层神圣的金光。
　　并且，就在下一秒，这位美丽的少女还冲进了她的怀中。
　　“我，哈、哈……我是第一吗？”
　　——苏妤梦灼热的吐息喷在了贺舒伶的脖颈上，她滚烫的体温也隔着衣物传给了贺舒伶，令贺舒伶心湖的水沸腾。
　　“你是第一！”
　　——她给予了苏妤梦肯定的回答，苏妤梦才用手撑在她的肩膀上，借力站直了身。
　　贺舒伶当时想对苏妤梦说：我的身体永远都能给你依靠，不用急着和我分开。
　　但是等她看到苏妤梦因喘气而翕张的嘴唇时，贺舒伶的心里忽地诞生了一个想法：我要亲它。
　　接着，她又看到了苏妤梦擦拭额头的动作。
　　贺舒伶盯着少女脸上的汗珠，一时竟觉口干舌燥。
　　于是在原始冲动的驱使下，那个想法愈发明确：我要亲她。
　　之后的日子里，苏妤梦每次与贺舒伶说话、每次请她喝水、每次对她微笑，贺舒伶的脑海中总会不时冒出这样的想法：我要亲她。
　　周末的假期，她们有时会去公园玩，有时会去逛商场，苏妤梦每次都会带着贺舒伶送她的相机，找到好的机会就会提议要拍照留念。
　　贺舒伶从未拒绝过她，因为苏妤梦举起相机的时候，她的嘴唇会成为她的面部最吸睛的地方。
　　贺舒伶可以肆无忌惮地看她，并放任这个想法在脑海中叫嚣：我要亲她。
　　可是两三回下来，苏妤梦就发现了她的问题：“你的眼睛怎么总是不往镜头看啊？”
　　心怀鬼胎的贺舒伶被问得慌得一批，苏妤梦却为她找好了借口：“是害羞吗？”
　　贺舒伶骗了她：“嗯。”
　　然后又说了一句真心话：“如果妤梦能和我合照，我……会放松一点的。”
　　但以后的合照时，贺舒伶仍然不爱看镜头。
　　她只是从垂眸变成了斜视，每一次合照都是在借这个由头，用自己的眼睛来描摹苏妤梦的耳廓、眉睫、鼻梁、酒窝、嘴唇。
　　同时克制不住地不断产生各种幻想。
　　后来，高二升高三的夏天，苏妤梦在校外新开的甜品店买了一个牛奶拼草莓的双球冰激凌，十五块。
　　贺舒伶跟在她身边蹭吃蹭喝一年多，知道苏妤梦很少会买这个价位的零食，就不好意思接受她的邀请。
　　但妤梦的盛情难却：“我以前只在电视广告上见过这种东西，只是觉得新鲜才买了一个，大概不会再有下次了。所以，你就尝一口吧，这样才能陪我点评它的味道，探讨它值不值这个价嘛。”
　　贺舒伶便没有再推拒。
　　她低下了头，又在接触到冰激凌球之前停下，再次抬眼向苏妤梦征求许可，而从这个角度看到的苏妤梦真的很适合接吻。
　　以至于苏妤梦对她点头的时候，贺舒伶咬住了草莓味的那颗球，脑中想的却是咬住苏妤梦粉色的嘴唇。
　　我要亲她，我要亲她，我要亲她。
　　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好想亲她。
　　但是……如果十年前把这些心里话表露出来，肯定会吓到妤梦吧。
　　贺舒伶不想做欲/望的仆从，因一己之私伤害她。
　　不过，现在是十年后了。
　　她们已经互通过心意，也都不再是小孩子了。
　　“妤梦。”
　　现在的贺舒伶可以大胆地对她说出：“我爱你。”
　　现在的贺舒伶终于有底气向她提出：“就让我用行动来对你表达爱意吧。还有，如果我答对了你的问题，妤梦……能请你用吻来奖励我吗？”
　　“！”
　　视线交织的一瞬间，苏妤梦的世界就只剩下了她与贺舒伶两人。
　　她能看到她两颊的红晕，也能从她的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她能听到她微快的呼吸声，也能听到自己震如擂鼓的心跳声。
　　不要再用请求的语气说话了——苏妤梦想劝贺舒伶，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因为，她选择了将嘴用在做另一件事上——
　　苏妤梦低头正欲凑近贺舒伶，却被垂下的发丝挡住了视线。
　　她紧张地笑了笑，忙抬手将头发理开，再续上之前的动作，于贺舒伶的唇上印下了一吻。


第57章 初吻
　　苏妤梦的动作犹如蝴蝶落在花朵上那般轻盈，与她相比，贺舒伶就稍显笨拙了。
　　她的时间仿佛静止住了，直到数秒后苏妤梦抽身，贺舒伶才缓缓眨了眨眼，放下手中照片，而后噌的一下站了起来。
　　忽地从俯视变成了平视，苏妤梦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会被贺舒伶尽收眼底，羞涩的同时又难藏窃喜，目光不住地在贺舒伶的眼睛与嘴唇间巡游，跃跃欲试想再来一次。
　　贺舒伶喉头滚动，心中有万千言语，但她的选择与苏妤梦一致——用行动表达爱，不就是她刚才说的话吗？
　　于是，贺舒伶抚上了苏妤梦的脸庞，轻轻地托起她的下颌，颤抖着吻上了自己朝思暮想的两片唇瓣。
　　她初时只是辗转厮磨，几下过后因为觉得触感甚软，便不禁吮嘬起来，又伴随轻咬，惹得女子发出了几声低吟。
　　贺舒伶恐她逃开，随即将手移至她的脑后，另一手揉捏着她腰身软肉，动情地唤她：“妤梦……”
　　“呼、呼……唔！”
　　苏妤梦想趁贺舒伶说话的时候张嘴换气，却被她逮住机会，顺着唇间的缝隙长驱直入。
　　贺舒伶的舌尖扫过她的牙龈，又轻敲她的贝齿，还灵巧地在她舌面打起转来。
　　苏妤梦的呼吸不由自主，使得她只能抓住贺舒伶的胳膊，顺从她的节奏以找寻片刻的喘息之机。
　　不到十平的房间夏日本就闷热，两人肌肤相亲的部位没一会儿就沁出了薄汗。
　　贺舒伶因工作需要穿着长袖衬衫，此刻她的袖口已经被苏妤梦推到了小臂，胸前的领带却还在掣肘她。
　　贺舒伶难受地将其解开，随手丢在了座椅上。
　　苏妤梦余光瞥见这一幕，这才想起自己是在办公室而非家中。
　　她想叫停，贺舒伶的攻势却更胜刚才，紧追不放地向苏妤梦索取。
　　苏妤梦被她逼至墙边，一不小心碰到了灯的开关，导致室内突然失去了光亮。
　　贺舒伶被惊到，动作短暂一滞，但很快她就发现昏暗的环境倒是别有情致，与苏妤梦对视一眼后就赶在她拒绝前再次吻了上去。
　　苏妤梦也舍不得贺舒伶，便半推半就地攀着她的肩，阖上眼继续沉浸在这奇妙的感觉中，直到贺舒伶沿着她的嘴角吻至耳垂，再顺着她的脖颈吻至锁骨——
　　“！！！停、停下！”苏妤梦猛地睁眼，慌忙喊道。
　　“嗯？”贺舒伶听话地抬起了脑袋，不过双手仍在苏妤梦腰间流连。
　　“……”苏妤梦将她按住，想问的话却难以启齿。
　　贺舒伶知道苏妤梦要说什么，主动承认：“我有些忘乎所以了。”
　　若是这样倒还好，苏妤梦只怕她是急不可耐。
　　注视着贺舒伶红润的脸蛋，苏妤梦咽下了不解风情的防备，捻起她腮边的一缕秀发，轻声道：“送我回家吧。”
　　贺舒伶：“好。”
　　由于目前还没找到安顿那些照片的地方，苏妤梦便将它们留在了办公桌的抽屉里，并答应贺舒伶之后会将原图给她发一份。
　　“这次要好好保存哦。”
　　离开苏妤梦的办公室，贺舒伶现在才有心好好欣赏她的店内装潢。
　　苏妤梦见她对影棚感兴趣，遂小跑到服务台把灯光都打开了，然后再小跑回来给贺舒伶做导游。
　　贺舒伶对她的审美给予了高度赞赏，苏妤梦谦虚地表示这些更多是美术生小温的功劳，同时有了个主意：“对了，小温的副业可是绘圈太太，我可以找她来定制相册封面啊！哎呀，我身边明明有这样的大能，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贺舒伶见苏妤梦悔得捶胸顿足，只觉她可爱极了，又怕她自己把自己捶疼，忙伸出手将她牵住，道：“妤梦，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平白无故得了她一声谢，苏妤梦眼睛都睁大了些：“啊、啊？”
　　她的反应让贺舒伶又想亲她了。
　　“……”苏妤梦的危机意识令她感到不妙，正巧这时从外地带回的那两袋特产进入了她的视线。
　　苏妤梦指向它们，转移话题：“啊，我还要把这些东西收拾一下，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吧！”
　　说完她轻轻挣开贺舒伶，跑去沙发边从袋中把各种零食各取了一包塞给贺舒伶，又跑着把这两袋东西送进了员工办公室，放好后再跑去关灯——贺舒伶真是难得看到苏妤梦这般忙碌。
　　做完了闭店的准备，苏妤梦就回到贺舒伶身边重新牵起她，笑着对她说道：“走吧，去我家。”
　　关好店门后，两人并肩下楼，苏妤梦问道：“今天也要在我家过夜吗？”
　　贺舒伶当然是想的：“妤梦若是允许，我又有什么理由离开呢。”
　　苏妤梦略感奇怪：“你搬家之后，你妈妈就不约束你了吗？你两次夜不归宿，她都没问过原因吗？”
　　苏妤梦回想起照片上贺鸣凤看她的眼神，即便她不会因此动摇，却也无法不担心：“你妈妈她，如果知道了我们的事……她会是什么反应？她会不会……”
　　“不会。”贺舒伶不等她说完就否定道。
　　她停下脚步，侧过身用双手握紧了苏妤梦的手，缓缓道：“我妈她……其实一直都知道我是来找你的。她没有阻拦我，虽然她的态度仍不是很好，但至少她已经不是那么反对了。”
　　苏妤梦不太敢相信。
　　“真的！”贺舒伶的眼神诚恳，“妤梦，我在来找你之前就用了两个月的时间去试探她的想法。我妈……说来有些奇怪，她有时会主动对我提起你，说一些为你考量的话。”
　　“啊？”苏妤梦越听越惊讶，礼貌地笑问：“你不会是在哄我吧？”
　　贺舒伶摇头：“她当然还有不好的地方，但是我能感受到她对你没有恶意。而且，妤梦，我向你保证，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她给你添麻烦的，你尽管放心。”
　　苏妤梦与她对视，轻轻点了点头：“我信你。”
　　两人继续往前走去，贺舒伶指着路边一辆白色轿车向苏妤梦介绍：“这就是妤梦的私人座驾啦。”
　　又拍着自己的胸脯玩笑道：“而我是妤梦的私人司机。”
　　“少贫嘴。”苏妤梦这么说着，嘴角却压不下去。
　　贺舒伶为她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倾身恭迎：“公主请上车。”
　　苏妤梦都不知道自己是被雷到了还是发自真心的喜悦，怎么这个嘴角就是降不下来呢？
　　在坐进车座前，她先纠正了贺舒伶的错误：“你应该说，‘女朋友请上车’。”
　　这条道路上这个时间还有不少行人，因此她们这两句交流的音量不大，两人的距离也十分接近。
　　贺舒伶听苏妤梦这般自称，一个没忍住，飞快低头在她唇上掠过，而后轻声应道：“遵命，我的女朋友。”
　　苏妤梦：“……”
　　待贺舒伶上车，苏妤梦被她提醒才从呆滞中回神，系好了安全带。
　　汽车驶上道路后，贺舒伶无法像上次做乘客时那样一直盯着苏妤梦，反过来，开始由苏妤梦“深情款款”地盯着她了。
　　贺舒伶察觉到她的幽怨，故作娇羞来化解：“妤梦，你这样看着我，我会分神的。”
　　苏妤梦无奈咂嘴：“你的脑子里就不能想点正经的事情吗？”
　　贺舒伶笑：“还请妤梦赐教。”
　　苏妤梦便问她：“你想不想去见见我家人？”
　　“……”贺舒伶的笑容一僵。
　　苏妤梦道：“如果你觉得现在不合适，想等以后再找时间也行。”
　　贺舒伶沉默了一会儿，而这片刻的功夫，车就驶进了苏妤梦出租屋所在的小区。
　　找到停车位将车停好，贺舒伶从车上下来后才面带忧色地回答了苏妤梦：“阿姨和叔叔会讨厌我吗？”
　　“不会。”这次轮到苏妤梦否定了。
　　她绕过车头来牵贺舒伶的手，温暖的体温令贺舒伶稍稍安下心来，但苏妤梦下句话说：“我有件事没有告诉你，其实我妈我爸早就知道我喜欢你了。”
　　贺舒伶的下巴又差点坠地。
　　苏妤梦卖了个关子：“上去再聊吧。”
　　两人走到电梯口，正巧碰到一对刚从里面出来的祖孙。
　　苏妤梦见他们的目光在她们相牵的手上停留了一会儿，下意识思考起要不要暂时松开，贺舒伶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想法，力道突然大了些，拉着苏妤梦加快步伐进入了即将关闭的电梯。
　　电梯上升的途中没有其他人进入，但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直到进入了苏妤梦的家中，贺舒伶才有感而发问道：“妤梦，你说我们未来能成为家人吗？”
　　苏妤梦一边换鞋一边回道：“结了婚那样的吗？伴侣？恩爱夫妻？”
　　不过两个女人在一起应该要叫“妻妻”吧。
　　贺舒伶感慨道：“夫妻吗？我只在你家见过苏阿姨和苏叔叔的相处场景，并不了解其它夫妻间的相处模式。不过妤梦的家庭氛围放在整个世界肯定都能排到模范标兵那一栏，如果我能融入其中就好了。”
　　苏妤梦鼓励她：“你十年前做得很成功啊，现在肯定能比那时候做得更好。”
　　贺舒伶不敢夸下海口。
　　她神情忧郁，低声问道：“妤梦，能请你告诉我，阿姨他们是什么时候知道你对我的感情吗？是在六年前，我妈妈和我上门拜访之前，还是……之后？”


第58章 意外
　　这一次轮到苏妤梦来讲述自己的过去了，也是这时她才明白，在不借助酒劲的情况下，对所爱之人坦白自己的不堪需要多么大的勇气。
　　贺舒伶刚刚才说喜欢她的家庭氛围，苏妤梦现在却要亲口告诉她：那种和谐与美好已经被我毁掉了。
　　这几天和苏妤梦通电话的人都是父亲，苏妤梦就知道母亲是在刻意避开她，肯定是不想从她口中听到贺舒伶的名字。
　　眼下爷爷重病，苏妤梦分得清孰轻孰重，不会用儿女私情令他们烦心，便没再主动联系母亲。
　　整整四天没有说过一句话，彼此离心的母女情，到底有什么值得人向往的呢？
　　但苏妤梦认为感情是可以修复的，她也想让自己的家庭氛围回到从前的状态。
　　而，有道是“解铃还须系铃人”，要想化解母亲对贺舒伶的成见，绕不开贺舒伶本人。
　　想明白这两点后，苏妤梦领着贺舒伶到沙发坐下，缓缓将自己五年年出柜时发生的事对她和盘托出了，以及几日前母亲在电话里对她说的那些话，她也对贺舒伶复述了一遍。
　　贺舒伶在听的时候保持了安静，表情变化却十分丰富。
　　尤其在苏妤梦说到“比起厌恶你，我妈更担心你未来又会抛下我离开”时，她的愧疚与自责立刻就催化出了一汪眼泪。
　　贺舒伶的心口抽痛得厉害，但她知道当年的苏妤梦肯定比她更痛——身为女儿，不被最爱的母亲理解自己的想法，甚至遭到了强烈的反对，这种事情是贺舒伶亲身经历过的，会有什么感觉，没人能比她更清楚。
　　而相比她，苏妤梦喜欢的那个家伙还是个软弱无能的混、蛋！
　　那个家伙……一无是处！
　　没有任何可以让妤梦将这份喜欢坚持下去的优点！
　　那个家伙……还会给妤梦招惹麻烦，给妤梦带来灾祸！
　　身为母亲，苏阿姨怎么可能会让这种人拖累她最爱的女儿？
　　但是多年来，苏阿姨一直没有把自己知道的内情告知给妤梦……
　　贺舒伶先前只当苏阿姨是为了不给妤梦增添烦恼，却不想苏阿姨在面对“女儿所爱并非良人”时也仍然缄口不言……阿姨为什么要顶着被妤梦疏远的压力这么做呢？
　　贺舒伶不敢自作多情，但她明白，自己在妤梦心中的形象之所以没有糟糕透顶，是因为苏阿姨的隐瞒起了作用。
　　这令贺舒伶感激不已，更令她惭愧万分：“妤梦，我……成为了你与你妈妈之间唯一的隔阂吗……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苏妤梦并不想听贺舒伶说这些。
　　她竖起食指抵在贺舒伶唇峰，制止了她的道歉：“与其说这些，不如向我保证，说你一定不会再离开我。”
　　苏妤梦用指腹轻轻为她擦拭眼泪，温柔地说道：“还有，答应我，未来无论要面对何种阻拦，无论对手是你妈妈还是我妈妈，我们都要携手共渡难关，一定要成为彼此的家人啊。”
　　“……我保证。”贺舒伶珍重地将苏妤梦的五指拢进了自己的掌心。
　　四目相对许久，苏妤梦率先垂眸，问道：“你还没吃晚饭吧？我家里米饭、面条、杂粮、水果都有，要不要吃点什么？”
　　十年前没人会问贺舒伶这些，那时她的饮食都是营养师安排好的。
　　十年里房东太太虽然关照她，可彼时的贺舒伶全然无心在意自己。
　　十年后选择权被妤梦交给她，贺舒伶却不甘把答案限于口腹之欲。
　　她想：我啊，就是这样一个永不知足的人。
　　贺舒伶将苏妤梦的手捧到唇边，亲吻起了她的手背，想做什么不言自明。
　　她刚才的模样让苏妤梦联想到了她先前发来的那个“流泪猫猫头”表情包，而见她眼泪未干就上来索吻，苏妤梦忍俊不禁道：“怎么，你还没亲够啊？”
　　贺舒伶厚颜无耻道：“好不容易长成大人，我当然想做一些大人之间才会做的事啦。”
　　苏妤梦用被她握住的那只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调侃道：“你哭哭啼啼的到底哪里像个大人啊？”
　　贺舒伶顺势在她掌心蹭动了两下，再侧过头去亲吻苏妤梦被她泪水沾湿的手指。
　　苏妤梦看穿了她的计谋，心说：得，这是想不出反驳的话来，又要玩“撒娇可耻但有用”的那一套了。
　　不过，苏妤梦还真就吃这一套。
　　她抿唇一笑，微微歪头靠近了贺舒伶，贺舒伶也微微阖眼来迎接她。
　　苏妤梦见状故意在将要贴上她时停下，贺舒伶等不到她，噘了噘嘴却没能越过距离，急得把眼睛都睁大了。
　　苏妤梦被她逗得扑哧一笑，贺舒伶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调戏了，也随她笑了起来。
　　两人呼吸缠绵，下秒眼神一个碰撞就擦出了火花。
　　唇舌交锋心潮澎湃，苏妤梦头脑一热便理智全无，推着贺舒伶的肩膀将她压得躺了下去。
　　贺舒伶自是顺从，并抬起腿支在苏妤梦腰侧，以免她动作一大会翻下沙发，同时不老实地抚上了苏妤梦的肋下与尾巴根。
　　敏感地带传来的阵阵痒意令人无法忽视，苏妤梦惩罚性地咬了贺舒伶一下，却在抬眼后陷入了她的温柔乡中——
　　贺舒伶吃痛嘤咛一声，娇气蹙眉却更显媚眼如丝：“嗯～妤梦，我想要你～”
　　喂喂喂！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苏妤梦面红耳赤：“你、你矜持一点好吗！我们才刚开始交往，不要这么急色啊！”
　　贺舒伶已经渴望她十年之久了，并不是“急”。
　　但既然苏妤梦这么说了，她就尊重妤梦的意愿，收回了手。
　　苏妤梦见她好似有点委屈，不禁心生怜爱，轻吻了一下她的脸颊。
　　可是对贺舒伶来说，这种程度的撩拨就足以让她春心荡漾了。
　　贺舒伶的呼吸陡然粗重，颤抖着抬手想去触碰苏妤梦的嘴唇。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铃声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行动——
　　谁啊，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
　　贺舒伶下意识腹诽，就听苏妤梦说：“是我妈打来的！”
　　“！”贺舒伶的嗓子眼要是大一点，这下她的心就能蹦出来了。
　　苏妤梦也被吓了一跳，她赶紧对贺舒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再接起电话：“喂，妈？”
　　那头最先回应她的不是母亲的言语，而是嘈杂的哭声。
　　苏妤梦意识到了不对劲，又连唤了几声：“妈，妈？发生什么事了吗？妈，你说话呀妈！”
　　数秒过去，那头才传来了母亲哽咽的声音：“梦梦，你爷爷他，刚才过世了。”
　　“……”苏妤梦如遭雷击，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贺舒伶距她很近，自然也听到了这句话，惊讶地睁大了眼。
　　苏妤梦好半天才消化了这一信息，心中悲伤与不解共存：“怎么会这样？中午爸还跟我说爷爷已经能下地了，他怎么会走得这么突然？”
　　母亲闻言抽泣起来：“就是因为能下地了才……唉，晚上吃完饭他想去散步，你也知道你爷爷的脾气，我和你爸拗不过他，只能扶他下床，结果他刚走没两步就摔倒了……他的头着地，这次再也没有站起来……”
　　苏妤梦听完后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明明爷爷已经挺过了手术的风险，竟还是这般猝然离世了……
　　难道这就叫“命”吗？
　　直到母亲唤了她一句，苏妤梦才找回自己的声带：“妈，我知道了，我马上就回去！你和爸爸奶奶不要太过伤心，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啊。”
　　苏林秀叹了口气：“诶，我和你爸都非常自责。你奶奶无法接受你爷爷的死，现在在医院里闹呢。”
　　“……”相隔千里，苏妤梦什么忙都帮不上，一时间心急如焚。
　　母亲不用她说也知道她的心情，劝道：“梦梦，你别急，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走夜路不安全，你又没有自己的车，今天就好好睡一觉，等明早天亮了再回来吧。”
　　苏妤梦怎么肯：“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哪还睡得着啊。”
　　至于回去的办法……
　　苏妤梦下意识往身边看去，贺舒伶明白她的意思，立刻握住她的手，小声表示：“我可以送你，让阿姨放心吧。”
　　苏妤梦感激地对她笑了下，回复母亲：“妈，你不用担心，现在才七点多，天都还没黑透，我能搭车回去。”
　　苏林秀：“可是……”
　　“您要还不放心的话，我、我有个朋友可以开车送我。”
　　母亲听到她这么说，陷入了短暂沉默，而后试探地问她：“是高中同学吗？”
　　苏妤梦“嗯”了一声。
　　母亲又问：“不是陆晴那孩子吗？”
　　苏妤梦又“嗯”了一声。
　　她以为母亲会追问到底，但母亲再一次沉默片刻后，只道：“回来也好，回来也好……”
　　苏妤梦和贺舒伶对视了一眼，贺舒伶没有听清这句话，见苏妤梦露出了吃惊的表情，她有些茫然。
　　而苏妤梦听母亲话中没有抵触贺舒伶的意思，赶紧说道：“妈，那我去收拾行李了，电话就先挂了啊。”
　　“诶，我手机也快没电了。”母亲应道，又说：“你等会儿回来就直接往村里去吧，家里需要布置一下，你几个叔伯婶婶都在那边帮忙。丧事的礼节很复杂，梦梦，以前你没有学过，可现在这种事发生在了咱们家……”
　　母亲说到这里，又因悲痛而失声。
　　苏妤梦连忙道：“我明白。妈，我有什么不懂的会主动去向长辈们请教，毕竟我可是爷爷唯一的孙女，好好送他最后一程也是现在我唯一能为他尽孝的方式。”
　　“好，好，那我先去看你奶奶了。”母亲的语气蕴含一丝欣慰的笑意，不忘叮嘱她：“梦梦，你回来的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苏妤梦：“嗯。”
　　挂断电话后，苏妤梦拿着手机的手脱力垂下，贺舒伶帮她将手机放到了茶几上，正欲安慰她两句，苏妤梦却先一步开了口：“我老家在隔壁市的县城，开车过去要用近两个小时的时间。你明天还要上班吧，来回一趟真的没关系吗？”
　　贺舒伶摇摇头：“我明天早上早点启程返回就行。妤梦，你爷爷的事是大事，这种时候还跟我客气什么呢。”
　　她都这么说了，苏妤梦只好道：“谢谢你，舒伶。”


第59章 奔丧
　　找出行李箱装好衣服，苏妤梦就随贺舒伶重返停车位，踏上了回乡的路。
　　苏妤梦的老家在乐天县，贺舒伶从没去过那里，因此需要开着导航。
　　苏妤梦怕打扰她，解释完爷爷的病因后就没有再主动说话。
　　但贺舒伶知道苏妤梦心情一定不好，一直用余光关注着她。
　　看到苏妤梦脸色苍白，连嘴唇也被咬到泛白，贺舒伶着实不忍：“妤梦，想哭就哭出来吧，不要憋在心里让自己难受啊。”
　　“……”苏妤梦并不想哭，她如实告诉了贺舒伶：“我不想哭，我只是在思考回去之后要做些什么。”
　　她的反应令贺舒伶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苏妤梦见状苦笑了一声：“我就这么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爷爷离世的消息，怎么样，我是个情感淡漠的人吧。”
　　贺舒伶刚刚才亲眼目睹她急切的模样，闻言自是摇头：“妤梦，你只是在面对家庭变故时仍保有理智而已，这不叫淡漠，而是你的优点啊。”
　　“……”
　　短短几句对话过后，车内重新归于安静。
　　苏妤梦在纠结要不要对贺舒伶敞开心扉，贺舒伶则是在回忆高中时苏妤梦曾对她讲过的童年故事。
　　“我小时候在老家养过各种动物，鱼啊鸟啊猪啊狗啊都养过，但印象最深的是我刚上小学那年在学校门口买的一只小鸭子。它有一身黄黄的绒毛，非常柔软，我每次捉它都不敢用力。它很好动，又很爱跟着我，所以我每次把它从筐里放出来玩的时候都要特别注意。我小心翼翼地养了它一个多月，眼看着它的绒毛慢慢脱落，逐渐换上了白色的羽毛，我就开始想象它长大后的样子——其实在农村我早就见过各种各样的鸭子了，但自己亲手养大的肯定会有不同的感情嘛。我当时就想为它画一幅画，可是我爷爷他……那一天他在外面喝醉了酒，好像是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回来后他看到我没在做作业就大发雷霆，举起我给小鸭子做窝的筐往门外狠狠丢了出去……等我冲出去看的时候，鸭子的身体已经没了起伏。”
　　“对了，我家里还养了很多鸡。在没买孵化器之前，那些小鸡都是母鸡自己孵出来的，而在我九岁那年的春节，我爸爸买了孵化器回家之后，我就尝试过用它来孵各种蛋。我还记得我第一次孵的是鹌鹑，但当时我奶奶嫌机器开着费电，就把它的插头给抽了，我发现的时候那些蛋……那些小生命已经停止了发育，我妈妈拿手电筒照了一下蛋里面，她告诉我它们都已经长成型了。之后我和妈妈跟爷爷奶奶商量，请他们不要再动这个机器，他们答应之后我才敢开始第二次尝试。这一回我孵的是鸡蛋，二十多天之后两颗蛋都成功破壳了。我把它们放在保温箱里——你这是什么表情？不是冰箱那种保温箱啊！咳，那时候我每天给它们喂食喂水，天气暖和之后就把它们放到外面玩，结果有一只……被我爷爷一个不注意踩扁了。”
　　“离开了我的不止这一只小鸡，另一只长大后也在过节那天被我奶奶宰杀了……我特地给我养的小鸡脚上套了脚环，就是为了防止出现这种事情，可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它却是在厨房的砧板上。奶奶并没有提前跟我说过，因为在她眼中鸡都是一样的，是用来果腹的肉而已。她不把它们当成宠物，可对我来说不同啊。我发现它后很伤心，跟奶奶吵了一架，我说笼子里明明有那么多鸡，为什么一定要吃我养的那一只呢？奶奶说她当时抓鸡的时候被它啄了好几口，生气之下没注意看脚环，是在抹完脖子之后才看到的。奶奶让我不要心疼那只鸡，要我多心疼心疼她……爷爷说养鸡就是用来吃的，说养我也是一样的。他斥责我不敬长辈，而我在那之后就不敢再养宠物了。”
　　贺舒伶也还记得苏妤梦当年对她讲过的自己的思考：
　　“我一直觉得没有谁会愿意待在笼子里，即便是智商不高的小动物，向往自由也是它们的天性。鱼不愿困在缸里转不了身，鸟不愿困在笼里张不开翼，小鸡、小鸭、小兔子也喜欢在地上欢腾地跑跳——我觉得这就是‘生机勃勃’的具象化。但是，我的身边却经常出现‘死亡’……我不能不反省这其中是不是存在我的问题。可理智地想过后，我认为就算放这些动物回归自然，小鱼也会被大鱼吃掉，小鸟也会被猛禽捕捉，鸡鸭兔子也会遭遇毒蛇野兽——天地之间无处不是樊笼。弱肉强食乃是生存法则，应用在人类身上也是一样的。我与其自怨自艾，不如专心致志学习，早点拥有自己的房子，在樊笼之中搭建一座自己的安全屋，这样才能给我自己和我的宠物安全感。”
　　“啊？你问我为什么现在不养宠物？现在我和妈妈爸爸住一起当然也是安全的，不过高中生肯定要以学业为重嘛，养宠物的事等未来再想吧。啊？和你交朋友不会影响学业吗？拜托！社交又不存在玩物丧志的可能性！早恋倒是有点可能——诶，不要误解我的意思！我肯定不会早恋的啊！”
　　回忆的声音渐渐远去，贺舒伶的思绪回到了现实。
　　在红绿灯处等候的期间，她看向苏妤梦，温声劝道：“妤梦，你今天白天去爬了山，等会儿又要忙很久吧，不如趁现在眯一会儿，养养精神。”
　　“……好吧。”
　　苏妤梦终究还是把那一丝释怀的感觉藏在了心底。
　　贺舒伶的车坐起来不觉颠簸，苏妤梦闭着眼睛靠着窗户，竟真的产生了睡意。
　　半梦半醒之间，她想起了今年过完春节离开老家时的场景。
　　那会儿因为催婚的事她与老人们不欢而散，临行的时候只有奶奶出门送了她和父母一程。
　　苏妤梦最后一次见爷爷是远远瞧见他在客厅里看电视，她没有喊爷爷一声，却不料这一别成了他们祖孙的永别。
　　不知过了多久，苏妤梦听到贺舒伶说了一句“要上高速了”，便打起精神坐直了身。
　　她见前方的高速收费站还有几辆车在排队等候，就想和贺舒伶聊聊天，可扭头一看，贺舒伶的表情竟有几分忧虑之色。
　　苏妤梦一下清醒了许多，试探道：“你没有在高速路开过车吗？”
　　贺舒伶不知她睁开了眼，闻言先是一惊，然后尴尬地“哈哈”两声，反应过来笑不合适后又赶紧止住，答道：“额，嗯。但是我坐别人的车上过几回高速，我自己拿驾照也有四年多，算是老司机了，理论经验还是有的。而且导航指的这条路线一直是直行的，没什么技术要求，妤梦你不用担心。”
　　苏妤梦扶额，心说我就是担心也下不了车啊。
　　但她并不慌张，还打了个哈欠，再轻飘飘地“嗯”了一声——之所以不多说，是因为不想立flag。
　　不过贺舒伶还是有些紧张，她主动提出：“妤梦，原谅我等会儿不能和你说话，我、我必须聚精会神开车。”
　　苏妤梦失笑：“理解理解。”
　　她轻抚贺舒伶搭在换挡杆上的手，贺舒伶也回握住她。
　　两人十指相扣，用体温给予对方心理安慰，待轮到她们过收费站时才恋恋不舍地松开。
　　贺舒伶专心开车后，苏妤梦拿出手机在工作群里把自家的情况说明了一下，并调整了未来几日的工作安排。
　　陆晴她们都还醒着，五人看到后纷纷发来消息对她表示关心。
　　苏妤梦一一答谢过去，期间她想起和前辈约定明天见面的事，又打开外网给前辈发去了“改日再约”的请求和解释。
　　但不知前辈是不是睡了，一直到苏妤梦和贺舒伶下了高速路，她也没有给出回复。
　　此时已经过了九点，还好两人已经进入了乐天县县内，剩下的路程费不了多少时间。
　　苏妤梦的话也从此刻开始慢慢变多，她在经过熟悉的街道时会跟贺舒伶介绍自己曾在这里做过些什么：
　　“你看那家早餐店，它的二楼是我初中上补课班的地方，我还记得它家的牛肉面特别好吃，不过那时候我没钱买不起，现在有钱了却又不能常来。”
　　“你看那条街上的商场，它原本是一个花鸟市集，我爷爷……以前在那边买过几只八哥和玄凤，我还教过它们念诗，可惜有一只八哥因为笼子没关紧而飞去了野外，再也没有回来。”
　　“还有那边那家酒店，它也是近年改建的，那里以前是一栋医院，我记得我上幼儿园时常来这里看病，不怕你笑话，那时候的我很怕输液，每次打针都要我妈捂着我的眼睛，不然我就会把手抽回来。”
　　“你再往前开一点就能看到我读小学的学校了，它去年翻新过一次，比我当年念书的时候多了一栋教学楼，其它建筑的外墙也干净了许多，就是不知道教室里的灰地砖有没有变白一些。”
　　县城不比市里繁华，这边的路灯没有那种能将黑夜变白天的亮度。
　　虽然这个点的路上已经几乎看不见行人，但是贺舒伶在不熟的路段不敢开太快，倒正好能借观察路况的时候去想象苏妤梦在周围环境中活动的画面。
　　苏妤梦每说一句她都会给出反馈，就这样消磨了十分钟的无聊。
　　到后面，苏妤梦试图与贺舒伶聊一些与爷爷相关的回忆来追思逝者，可再怎么搜肠刮肚也只能找到寥寥几句：“那里有一间亮着的店，可以看到吧？那是家棋牌室，我爷爷以前常来，每次一待就是一下午，我妈接我放学时总要顺便喊他回家吃饭。我爷爷这个人平时很……节俭，唯有在喝酒打牌方面大手大脚，所以他不愿回去的时候也不会花钱在外面买饭，我妈还得给他送饭吃，如果不送来他就会生气……”
　　本想怀念，说着说着却又多了些埋怨的意味。
　　苏妤梦揪紧了自己的衣服，好在贺舒伶只是用语气词应了她一声，并未做什么评价。
　　而话说到这，她们已经来到了通往苏家村的山道上。
　　村庄建在山里，从这条路过去还有三公里才能到达苏妤梦的家，走路的话要用半个多小时，开车则只需几分钟。
　　但是这条道紧挨深林，夜晚时旁边的草木被风吹动，夏日里竟也给人一种阴凉的感觉。
　　苏妤梦知道贺舒伶怕黑，正想再讲几个温馨点的故事来调节氛围，贺舒伶却先开口问她：“妤梦，你初中时应该要上晚自习吧，你每晚回家就走这条这么暗的路吗？你不会害怕吗？”
　　苏妤梦想起自己好像没跟她说过：“我初中是住校的，每周只有周五才会走夜路。而且那个时候我妈已经买了电瓶车，从学校到家骑个二十多分钟就够了，再说这条路我上小学时天天都要走好几趟，可以说闭着眼睛都不会掉沟里，所以我没理由害怕。”
　　贺舒伶：“那、那我就向妤梦借胆吧！”
　　“？”苏妤梦看向贺舒伶，发现她正抿着唇瞪大眼，这才反应过来贺舒伶是不好意思直言她内心的恐惧。
　　哎、呀！苏妤梦对自己的迟钝懊恼不已，改口道：“其实我已经有半年多没走这条路了，尤其是在晚上，我从初中毕业之后就没走过了。舒伶，要不我们牵着手吧？咱们俩的胆子得加一块才能够用啊。”
　　“好好好！”贺舒伶毫不犹豫就同意了苏妤梦的提议——不仅仅是因为她的确怕黑，也是因为她想好好珍惜今天最后能与妤梦独处的时光。


第60章 回乡
　　在苏妤梦的指引下，贺舒伶在交叉路口驶上了一条破旧的混凝土路。
　　经过溪流、越过田垄，她的视野逐渐开阔，远处林立着高矮不一的房屋也变得清晰可见。
　　不多时，两人从一座两柱的石门下穿过，进入了村庄内部。
　　再继续按照苏妤梦的指示前进，能看到一排三四层的独栋住宅中有一座亮着灯的格外突兀。
　　贺舒伶正欲发问，就听苏妤梦说：“那就是我爷爷奶奶的家。”
　　贺舒伶在近处找了块空地停车，苏妤梦拿行李时才发现她后备箱里还有个行李箱，一问得知其中装的是贺舒伶出差时带着的睡衣和换洗衣物，便一并拎了出来：“村里没有旅馆，你今晚就在我家歇一宿吧。虽然事情多了可能会有点吵，但至少比去外面住宿安全。”
　　贺舒伶也是这么想的，只是：“我在这种时候上门拜访，不会让阿姨更加烦心吗？”
　　“不会的。我妈是通情达理的人，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她会感激你的。”苏妤梦柔声说道。
　　她想牵贺舒伶的手，但贺舒伶有她这句话就足够了：“妤梦，你快回去吧，行李我来拿就好。”
　　苏妤梦想说些什么，身后却传来了亲戚呼喊她的声音：“梦梦？是你回了呀！”
　　苏妤梦循声回头，见是堂姑站在她家门口唤她，与贺舒伶对视一眼后就拔腿跑了过去：“姑！”
　　“我看外面有灯还以为是你爸妈他们从医院回了，没想到居然是你啊。这大晚上的，让你从那老远赶回来……”
　　堂姑和苏妤梦的感情很好，见她头发跑乱了便抬手帮她整理，而在放下手之后堂姑才注意到跟在苏妤梦身后的那名女子：“诶，这位是？”
　　贺舒伶自我介绍道：“阿姨您好，我是妤梦的朋友。”
　　苏妤梦紧跟上一句：“是她不远万里送我回来的。”
　　“啊，那真是谢谢你啊，姑娘。”堂姑听后立马表示，又向贺舒伶介绍起自己：“我是梦梦的堂姑，就住在隔壁。姑娘你不用见外，就和梦梦一样喊我姑姑吧。”
　　“好嘞，姑。”贺舒伶的确不见外。
　　苏妤梦无心过多寒暄，她询问堂姑：“您方才说我爸妈他们还没回，怎么这个手续特别复杂吗？还是出了什么情况，需不需要我去医院看看啊？”
　　堂姑摆了摆手：“唉，这大晚上的走流程是会慢点，我们在这边耐心等等就是，你不用两头跑。”
　　她们聊天的工夫，又有几个亲戚陆续从屋内一个房间走了出来。
　　苏妤梦一一喊道：“二叔公、三叔公、三叔婆、大婶婶。”
　　三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都是轻轻点头示意，大婶则是退步到一旁把进门的道路让了出来：“外头蚊虫多，都进来说话吧。”
　　堂姑：“是啊，你们在路上用了很久吧，快进来喝口水。”
　　“好。”苏妤梦点了点头，转过身去帮贺舒伶提行李箱。
　　两人进入屋内后，苏妤梦就被长辈们带到他们方才所待的房间里说话去了，贺舒伶则是在妤梦堂姑的招待下坐到了客厅的木头沙发上。
　　堂姑给她倒了杯茶后也进入了妤梦所在的房间，贺舒伶无事可做，只能是四处张望，观察妤梦家中的布置。
　　她对这里的第一印象是：和自己概念中的农村老破小完全不同。
　　妤梦家的墙壁平整雪白，别说像路边的危房那样露出红砖，贺舒伶在天花板墙角处甚至都没有看到一处蜘蛛网。
　　她脚下所踩的杏仁色地砖也不见破碎之处，各种家具和门框也皆是鲜亮的红色木材所造，整体风格虽不是金碧辉煌，却也有一种古色古香的韵味，十分符合贺舒伶对“书香门第”的想象。
　　贺舒伶再看向自己对面的大品牌大电视，就更加笃定苏妤梦的家境并不清贫，绝不是当年妈妈口中“为了攀高枝才主动与富人交好的穷民”。
　　贺舒伶想到这里，苏妤梦正好从房间内走出。
　　贺舒伶观她看自己的神色比之前多了些忧虑，不解地问道：“怎么了妤梦？”
　　苏妤梦犹豫了一下，待走到贺舒伶的身边，她先牵起了她的手才说道：“舒伶，有件事我刚刚在路上没有想起来，但现在想到了就必须告诉你，请你听我说。其实，按照我们这的习俗，等会儿我的爷爷要‘回来’，就是……他的遗体要在我家中停灵三天。不知道你介不介意，如果你介意的话就去我姑家暂住一晚吧，她家有空置的客房。”
　　“……”贺舒伶听完后呆住了。
　　这这这……
　　她以前也随妈妈祭奠过逝者，但那时她所见的棺椁都是安置在殡仪馆里，这放在自家的……对贺舒伶来说真是闻所未闻。
　　苏妤梦见她良久不答话，便为她抉择道：“舒伶，你就去我姑姑家睡吧，反正我们两家挨着，你有事就给我打电话，我即刻就能过去。”
　　“……不，我并不介意。”但贺舒伶考虑过后还是拒绝了。
　　她捂着苏妤梦的手说道：“那是妤梦的亲人，也就是我的亲人，我为何要介意。”
　　苏妤梦：“可那毕竟……是具尸体。很多人都会出于生物对死亡本能的畏惧而膈应这个，我小时候为亲戚吊孝也不敢在灵堂多待。”
　　贺舒伶却笑：“那我就更要留下了，‘共享胆量’在我心里是有距离限制的呢。”
　　苏妤梦被她真诚的眼神说服了：“那好吧，那我就带你去我的房间吧。”
　　苏妤梦的家有四层楼，而她的房间在三楼。
　　路上苏妤梦向贺舒伶介绍：“其实三十多年前我家还是座平房，我爸和我妈结婚的时候才加盖了两层楼，后来又在楼顶新建了一个小阁楼——那年头管得不严，现在肯定是不能再加高了。我出生后直到搬去常安市之前一直是住二楼的，不过去年我爷爷奶奶为了方便在家里打牌，就把一楼的书房改成了棋牌室。我爸知道后舍不得把他屯的书放在阁楼里吃灰，决定给家里来一次翻修，他问过我的意见后就把我原本的房间改成了书房，又把三楼的客厅和几个房间都按照我的喜好重新精装。因为我家里人都上了年纪嘛，腿脚不便不爱爬楼，所以这层几乎可以说是给我一人使用的，你在这里不用拘束。”
　　但苏妤梦说到“不爱爬楼”时，手却没从家具上摸到灰尘，她就知道肯定是母亲为了迎她回来而打扫过这里。
　　领着贺舒伶进入自己的卧室，苏妤梦见房中床铺是铺好的，就为贺舒伶指了房中浴室的位置，再叮嘱了她一句“早点睡吧”后便离开了。
　　贺舒伶明天有推不掉的工作，所以没有坚持与苏妤梦一起等待。
　　可是，要她一人在陌生环境入眠又谈何容易——这里与酒店不一样，深山的村落对贺舒伶来说充满了未知。
　　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就算不怕虚无缥缈的魂灵之说，也会担心森林里是否有野兽出没。即使拉上窗帘，用“我身在高处不可能会被叼走”来安抚自己，却也无法完全放下戒备。
　　因此贺舒伶沐浴后躺在床上，一开始并不敢关灯，但她又怕自己这样浪费电会令妤梦家人不喜，纠结过后还是咬咬牙按下了床头的开关。
　　与此同时，布置完灵堂的苏妤梦走到了室外，极目远眺仍未见家人回来的迹象，不免心生忧虑。然而她给父母打去电话都是无人接听，全靠大婶联系上大伯，她才得知奶奶竟还在医院里闹，非要让医生为允许爷爷下地活动而负责。
　　苏妤梦一时间又急又气，当即决定要亲自去医院劝说奶奶，堂姑得知后答应送她，而苏妤梦抬头看到自己房中还有灯亮着，正想上去把自己要出门的事和贺舒伶说一下，光却在她低头之前灭了。苏妤梦只当贺舒伶是睡了，便放弃了去打扰她。
　　坐着堂姑的电动车颠簸近半小时后，苏妤梦终于到达了爷爷治疗的县医院。
　　她跟在堂姑身后前往了太平间，隔着老远就听到了奶奶的哭泣声。
　　走近一看，发现老人正坐在通道中间的地上后，堂姑第一反应就是去把她拉起来，而守在老人身边的大伯见状却是摇头，低声道：“没用的，大娘这把老骨头用力一拉就散架，只能等她自己起来。”
　　苏妤梦的目光则锁定在母亲身上——苏林秀正在靠墙的座椅上闭着眼睛休息，凌乱的发丝和萎靡的神态显得人相当憔悴。
　　她听到声音后缓缓睁开双眼，一抬头就对上了苏妤梦含泪的视线，整个人从表情到动作都凝滞了一下。
　　“妈……”苏妤梦的声音有些发抖，她弯下腰抱紧了母亲，愧疚地说道：“我来晚了。”
　　“梦梦。”苏林秀唤她的嗓音沙哑，却没有一分责怪的意味：“平安回来就好，我只怕你走夜路会遇到危险，几次想给你打电话，无奈手机没电关机了。我也怕这电话铃一响反而会扰得你出危险，所以也不敢用别人的手机给你打……还好，你一到家，你婶就给你大伯发了消息，你大伯又来告诉了我，我的心这才踏实。”
　　苏妤梦拍了拍母亲的后背，安慰了母亲一会儿。
　　同时她四下张望，但没能找到父亲的身影。
　　苏妤梦疑惑地问道：“妈，我爸呢，他去哪了？我半小时之前打他的电话怎么也打不通呢？”
　　苏林秀道：“你爸是联系殡仪馆那边的师傅去了，那师傅的车在半道上抛锚了，又说修车店都关了门，只能回去换一辆再开来。”
　　苏妤梦：“原来耽搁主要是因为这个吗？”
　　苏林秀知道她的言外之意是问奶奶的情况，张开嘴想要解释，叹息却先一步出了口。
　　苏妤梦不忍听母亲叹气，即刻说道：“妈，我这就去劝劝奶奶！”
　　“诶……好。”
　　苏林秀本想拦下女儿，可是苏妤梦的行动速度太快，使得她只能改口，不过眼中的担忧还是半分未减。


第61章 闹剧
　　而苏妤梦刚靠近奶奶就遭到了强烈的抵触——她试图与奶奶面对面交流，但老人就像个小孩子一样每次都扭脸避开，拒不看她。
　　苏妤梦没有办法，只得半跪在奶奶身边，扶着她的肩膀恳切地说道：“奶奶，医院地气湿冷，您的膝盖本来就不好，这里又是门缝正对着的地方，您可别被里头吹出来的冷风冻坏了啊，就让我扶您到椅子上去坐着吧。”
　　奶奶冷哼一声并不领情，她挥动手臂将苏妤梦掀开：“我不需要你管，你也压根不是真的关心我这个糟老太婆的死活，不然你几日前早就该回来帮忙照料你爷爷了，我这个八十多的老婆子也就用不着天天搁这费心劳神了！”
　　“……”苏妤梦在这件事上的确理亏。
　　苏林秀连忙帮她解释：“妈，是我叫梦梦不用急着回的，前几天爸的情况不是好转了吗，我就……”
　　“你住嘴！”奶奶吼着打断了母亲的话，她指着苏林秀骂道：“你还有脸喊‘爸’？你要真把你公公当亲爹奉养，照看他的时候就不会那么不小心了！还是说，你就是不想再伺候老头子了，所以才故意让他摔倒的吗？！”
　　“！”苏妤梦听到这话心里别提多难受了。
　　堂姑和大伯也不约而同出声制止：
　　“大娘，嫂子平常侍奉大爷是最用心的，她的付出我们都看在眼里，嫂子绝对不可能对大爷不孝啊。”
　　“是啊大娘，嫂子日日都来看望大爷，这两天大爷能进食了，都是嫂子这个细心人给他喂饭，只怕连哥都不比嫂子做得仔细呢。”
　　奶奶见没人帮她说话，又开始“哎呦哎呦”地哭了：“老头子你走得冤啊，你说你为什么非要下地呢，到底是嫌谁伺候不到位呢……这个错肯定不在咱们的儿子身上，你侄儿侄女又都说不出在儿媳身上，那就只能是怪那庸医没给你治好啊……”
　　大伯实在听不下去了：“大娘，这就是场意外！死亡鉴定已经做过了，哥也说了那么多遍，大爷不是因为手术没做好而摔的，他就是自己腿软了而已，这怎么能够怪医生呢！”
　　奶奶被他的连续反驳刺激到了，面目狰狞地指着苏林秀吼道：“那不就是要怪你这个女人没伺候好他吗？！你要是天天给你公公暖脚捶腿，他又怎么可能会一下子软倒！都怪你、都怪你，你这个懒妇！你平常在家净让我儿子伺候你洗脚是吧，你真是蹬鼻子上脸了，要骑在你公婆头上来了！”
　　“奶奶！”苏妤梦着实忍无可忍，却又被小辈的身份束缚，只能以央求的姿态抓住老人干柴般的手说道：“我爸与我妈在家里是互相敬重、互相照顾，并非‘谁是谁的仆人’的关系，就与爷爷对待您是一样的！”
　　“……”奶奶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愤恨中也流露出了不甘与狼狈。
　　苏妤梦敏锐地觉察到了她气场崩塌的原因，心中不由颤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和——她已经知道该怎么劝服奶奶了。
　　“奶奶，我知道您舍不得爷爷，无法接受他的离开，是因为爱爷爷才会在这里闹着为他讨回公道。我也‘爱’爷爷，我也‘无法接受’他突然的离世，我也‘想为爷爷’做点什么。”
　　尽管这些都不是实话，但只要能为解决困境起作用，苏妤梦也能把谎言说得动听。
　　她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道：“我有个问题想问问奶奶您，我想知道爷爷生前是不是盼望着要回家？他是不是还想去棋牌室、麻将馆那边玩一玩？如果这些是爷爷的愿望，那我们作为他最亲近的家人，不就应该去帮他实现吗？所以啊奶奶，就在爷爷的灵魂还未远去的时候带他回家吧，不要让他继续躺在这冰冷的太平间里了。”
　　“是啊是啊。”
　　“梦梦说的在理。”
　　“妈，我们带爸回家吧。”
　　苏妤梦话音刚落，立刻就得到了附和。
　　奶奶被她用亲情“绑架”，一时间喉咙哽塞：“你……我……”
　　苏妤梦再接再厉，继续道：“奶奶，您和爷爷做了六十年的伴侣，您最了解爷爷，您肯定知道他骨子里是个坚强好胜的人，他会坚持下床行走肯定是因为他不服老啊，勤劳了一辈子的人怎么会甘心无法动弹呢？”
　　她刻意的美化让众人听后都觉得不对，又都不能反驳，毕竟“死者为大”嘛，尤其是自我矮化的媳妇和顾及孝道的晚辈，怎么敢故意指出逝者的不好呢？
　　然而苏妤梦下句话的语气中难掩讽刺：“爷爷爱面子。他，肯定不想在死后被医院评价为‘麻烦的病人’。所以啊，奶奶您就为他的身后名着想，不要再把情绪发泄在无辜的医生身上，损爷爷的阴德啊。”
　　“你！”
　　老人最迷信鬼神之说，也最忌讳鬼神之说。
　　一听苏妤梦搬出爷爷的死后之事，奶奶被她言语中的威胁意味刺激到了，顿时怒不可遏，扬起巴掌甩向了苏妤梦——
　　好在苏妤梦早有戒备，抬起胳膊拦了下来，这一掌就只打到了她的手腕上，受伤最严重的也并非皮肉，而是她所戴的那只机械表。
　　但母亲还是被吓得发出了惊呼：“梦梦！”
　　姑姑和大伯也先后出声：“大娘！你怎么能打孩子啊！”
　　“这个不孝女……”奶奶的声音发抖，她捂着自己的手，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因为反伤疼的。
　　苏妤梦真的是很久没有体会过挨打的感觉了，现在她比起心寒，更多的是对又一次成功逃过一劫的自豪。
　　她被母亲拉起护在了身后，听着亲戚们对奶奶的谴责，苏妤梦的气消了大半——她刚才说得没轻没重，有部分是为了报复奶奶对母亲的诋毁。
　　如今见奶奶自食恶果也就够了，苏妤梦可不想真把她气出个好歹。
　　于是苏妤梦不顾母亲阻拦，又跪回了奶奶身边，她双膝着地，俨然一副孝子贤孙的表现：“没能及时回来看望爷爷是我的错，我毕竟年轻些，做事仔细些、有力气些，如果我能早几日回来照顾爷爷，今天也能帮我妈我爸扶着爷爷，说不定爷爷就不会走了，所以奶奶生我的气，打我骂我都是应该的。”
　　说完她抓起奶奶的手往自己身上招呼，眼神却愈发趋于麻木：“您就把心里所有的怨都对准我吧，不要再怪医生也不要再怪我妈了。”
　　姑姑和大伯听她这么揽责都开始唉声叹气，母亲也因为心疼她而流出了眼泪：“梦梦，这不是你的错。”
　　奶奶则是被苏妤梦变化无常的态度搞得有点不知所措。
　　而当她发现自己的儿媳侄女侄子都开始用谴责的眼神盯着她时，即便没人说话，她又如何能不理解他们的意思：这里唯一错了的就是在无理取闹的你！
　　老人布满皱纹和色素斑的脸上难得露出了心虚的神色，无形的压力迫使她想要逃离，因此终于肯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踉踉跄跄地后退了两步，正好撞上了从楼梯间走出的苏穆青。
　　“儿、儿子啊……”
　　奶奶回过头，瞧见自己儿子的面孔，正欲诉苦，却发现苏穆青看她的表情和旁人无异，嗓子顿时就像被掐住了似的发不出声。
　　苏穆青沉默着将母亲带到一旁坐下，给身后的医生和殡仪馆员工让出了道路。
　　苏妤梦虽不知父亲具体是什么时候来到的，但当她与男人对上视线，她就通过他哀伤的眼神读懂了他内心的愧疚。
　　苏妤梦知道父亲此刻一定在想：我明明懂事理、知对错，却不敢斥责母亲的医闹行为，还要女儿委曲求全来解决问题。无论是作为儿子还是作为父亲，我都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人。
　　可苏妤梦理解父亲的为难，就像她理解贺舒伶一样。
　　苏妤梦与母亲牵着手走到了父亲身边，近距离下，她发现父亲一周前尚且乌黑的头发如今竟是两鬓斑白，不由得心中发疼。
　　因此苏妤梦又牵起了父亲的手，用淡然的笑容来安慰他：“爸，家里已经安排妥当了，现在就让我们一起陪爷爷回家吧。”
　　——
　　贺舒伶揣着心事，睡得并不踏实。
　　浅眠的阶段她曾感受到了窗外亮度的变化，但还是稀里糊涂地睡了下去。
　　而后，真正把她吵醒的乃是近处响起的淅沥雨声。
　　贺舒伶的大脑从休眠模式中解放，她恍然想起自己身在妤梦老家和来到此处的原因，下意识续上了睡前的思考：到了面见阿姨叔叔的时间吗？我该怎么向他们打招呼？该说些什么才能显出我的诚意？我是不是该去祭奠妤梦的爷爷？又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去呢？
　　但等贺舒伶的眼睛开始运作，待她发觉房间内有光亮——即有另一人存在，这些问题就通通被她抛到了脑后——
　　“！！！”
　　贺舒伶张大嘴差点尖叫出声，还好“共享胆量”奏效，让她看清了这光亮是从房间浴室的门中透出的，且她所听到的水声也源于那边。
　　贺舒伶从床上爬起，探头望去，透过磨砂玻璃看到了一个人影，又用余光瞥见了搭在一旁椅背上的衣物。
　　她分辨出这是苏妤梦今天穿过的白衬衫和黑色运动裤，受惊的小心脏便安定了下来。
　　呼，是妤梦在沐浴啊。
　　也对，这里是妤梦的房间，除了她还会有谁呢。
　　贺舒伶自嘲一叹：我真是自己吓自己。
　　接着她想：妤梦应该是要上床休息了吧？话说现在是什么时间了？
　　贺舒伶正要去摸手机，一抬头却先从对面墙上的钟表那儿得到了答案：三点四十五。
　　也就是说妤梦在她睡后又忙了六个小时，一直忙到了凌晨……
　　贺舒伶忆起自己之前感知到的异动，不禁心生懊悔：哎呀，我怎么能这么贪睡！就算我无法在妤梦的家事上给她提供帮助，也应该在阿姨叔叔到家时前去打声招呼啊！
　　呃，这下真成闹铃里喊的“懒虫”了！


第62章 深夜
　　贺舒伶一动不动地反省了几分钟，以至于苏妤梦洗完澡后打开浴室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面朝自己跪坐的身影，当即愣在了原地：“舒、舒伶，你怎么起来了？是我把你吵醒了吗？”
　　贺舒伶摇了摇头，看向她关切地说道：“已经这么晚了，妤梦你白天还要忙，赶紧来睡会儿吧。”
　　但贺舒伶注意到苏妤梦身上穿的是便服而非睡衣，只怕她现在就要再次离开。
　　不过苏妤梦答应得很干脆：“嗯，我刚跟我妈换班，现在是要来睡会儿。”
　　“换班？”贺舒伶对此有些疑惑。
　　苏妤梦解释：“我刚才在陪我爸给我爷爷守灵，本来是想守到天明的，可我妈怕我熬不住，睡了半宿后就起来替了我的位置，让我回房休息。”
　　贺舒伶知道“守灵”的意思，但她不清楚：“妤梦是要跪着守吗？”
　　苏妤梦：“嗯，长辈说第一晚得跪着以示诚孝，等明晚就能宽松一些，可以坐着了。”
　　贺舒伶关心地问道：“妤梦你腿疼吗，需要我帮你揉揉吗？”
　　苏妤梦对她感激一笑：“我还好，不用了。”
　　贺舒伶：“那妤梦明天也要守灵吗？总共要守几天啊？”
　　苏妤梦：“嗯，我和我爸换着来，至于要守几天……我奶奶说今天白天要请师傅来算下葬的吉日，所以得等师傅算完我才能知道。”
　　贺舒伶：“唔，明白了。”
　　说到这里，苏妤梦困倦地打了个哈欠，贺舒伶见状立刻为她掀开被角：“妤梦，快来睡吧。”
　　“嗯。”苏妤梦一边回答一边关掉了浴室灯。
　　她走到床边躺下，一挨到枕头就泄掉了睁眼的力气。尽管如此，苏妤梦还是强撑精神，口齿清晰地对贺舒伶说道：“考虑到路上堵车的可能性，你应该五点多就要出发回常安吧。舒伶，你走之前一定要叫醒我，绝对不能为了不打扰我就一声不吭离开啊。”
　　贺舒伶见她累成这样还惦记着自己，是又心疼又感动。
　　她侧过身伏在苏妤梦枕边，柔声应道：“好的，妤梦，我不会不辞而别的。”
　　“嗯……”苏妤梦在被褥里找到贺舒伶的手，用仅剩的力气与她十指相扣。
　　想到未来又有几天要分居两地，贺舒伶也想好好珍惜这片刻温存，但她认为有件事情不可以耽搁，所以在五分钟后，等确保妤梦睡着之后，她就起身换衣下了楼。
　　阿姨和叔叔会讨厌我吗？
　　——不会。
　　我在这种时候上门拜访，不会让阿姨更加烦心吗？
　　——不会的。
　　苏妤梦的言语给予了贺舒伶莫大的勇气，让她战胜了惶恐，走向了一楼唯一亮着的房间，也是妤梦亲戚之前所待的那个房间。
　　尚未靠近，贺舒伶就感受到了凉意，还嗅到了一股香火味。
　　她从敞开的门看到立式空调是开启的状态，猜到这间房大概是被设为了“灵堂”。
　　贺舒伶握了握拳给自己加油，继续向前走去。
　　她脚步很轻，因此在到达门口时都没有被里头的人觉察。
　　贺舒伶从门中看到了两个依偎着跪在蒲团上的身影，他们面朝着一口黑色棺材，虽然是背对着门口，但贺舒伶也能认出这就是苏阿姨和苏叔叔。
　　……
　　终于，到了面对妤梦家人的时候。
　　贺舒伶沉心静气，端起肃穆的神色，轻轻敲响了房门。
　　在妤梦父母看过来时，她深鞠一躬道：“叔叔阿姨好，我是来为妤梦爷爷吊丧的。”
　　“……”
　　“……”
　　见来者是她，房内不出意料地陷入了死寂。
　　贺舒伶不知妤梦父母是什么表情，她缓缓抬眼正欲窥探，就看到苏阿姨忽然身体一歪，幸而苏叔叔及时将她扶住，这才没有跌坐在地。
　　贺舒伶知晓自己出现在妤梦身边肯定会让阿姨心惊，可她没有想到阿姨的反应竟然会这么大。
　　贺舒伶瞬间慌了神，连忙上前两步，蹲下身想要查看苏阿姨的情况。
　　但是她关心的话语还未出口，苏阿姨就先说道：“我没事。”
　　苏林秀避开了与贺舒伶对视，也没有看着自己的丈夫。
　　她沉默着拒绝了两人的搀扶，撑着墙面站了起来，又扶着墙走到角落的桌子边，取来三支香递给了贺舒伶。
　　虽然阿姨没有指示，贺舒伶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她走到燃着的蜡烛前借火点燃了香，然后对着苏爷爷的遗体拜了三拜，再将它们插/进了面前香炉的空处。
　　贺舒伶做这些的时候，苏叔叔在一旁跪着对虚空说道：“爸啊，是梦梦的朋友来看你了，昨天多亏她将梦梦送了回来，你才能在孙女的陪伴下回到家中。”
　　贺舒伶上完香后转过身，苏叔叔又面朝她说道：“谢谢你啊，小舒，我们一家都要感谢你啊。”
　　小舒……
　　上次听到这个称呼还是六年前……
　　贺舒伶对苏叔叔的感谢愧不敢当：“叔叔不用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至于是哪一方面的“应该”，贺舒伶满怀歉疚地说道：“以前我给妤梦和您与阿姨添了很多麻烦，现在我当然要尽己所能地弥补过失啊。”
　　“……”
　　贺舒伶这般主动打开天窗说亮话，倒让苏林秀和苏穆青不知该如何回应了。
　　半晌过后，苏林秀终于看向了贺舒伶。
　　她端视着这个与自己女儿同龄的人数秒，只觉贺舒伶的面容与六年前相比分毫没改，不由得感慨：“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学生的样子。”
　　贺舒伶以为阿姨是说她还和当年一样不成熟，急忙张嘴想要解释。
　　但苏林秀絮叨起来，没给她插话的机会：“你和梦梦高中毕业十年了吧，这十年里我就见过你一次，不知道梦梦又见过你几回。六年前和现在，你对我和叔叔还是像十年前一样敬重，但是你和梦梦的感情还像十年前一样好吗？小舒……嘉诚贺董事长的千金，你的妈妈那样不希望你和我的女儿来往，可你到底还是回到了梦梦身边……老天啊，这究竟是福是祸啊……”
　　苏阿姨的话令贺舒伶羞愧地低下了头。
　　苏穆青见妻子情绪激动，有摇摇欲坠之态，顾不得继续跪着尽孝，先起身将她扶到了一旁坐下。
　　贺舒伶想要帮忙，但苏叔叔对她使了个眼色，贺舒伶读懂后就跑到旁边的饮水机那倒了杯温水端过来：“阿姨，喝点水吧。”
　　苏阿姨正在和苏叔叔说话：“哎，我只是没睡好。你放心，我能撑下去。这第一天夜里，就让我陪你守灵吧。”
　　而在听到贺舒伶的话后，苏阿姨侧过脸看着贺舒伶手中的水杯，惊讶之情刹那间溢于言表：“贺、贺小姐，怎么能劳您端茶倒水呢？”
　　“阿姨，请您还是叫我‘小舒’吧！”贺舒伶将纸杯双手奉上，恳切地说道：“我永远不会忘记，十年前我每次到妤梦家叨扰，您与叔叔都是热情地招待我，从没有嫌弃我是不请自来。”
　　她的话打开了二老的回忆匣子，苏林秀和苏穆青闻言都是神情恍惚。
　　贺舒伶接着道：“阿姨，小舒知道您和叔叔视我如家人。在小舒心里，阿姨和叔叔也是我的家人！而在家里，我从来不是什么千金小姐。如果可以，我希望您和叔叔能把我当成自己的孩子看待，尽情驱使我做事，这样我才能对这些年我妈妈给你们造成的伤害赎罪啊！”
　　“……贺董事长与我们并无往来，何谈造成伤害呢。”苏穆青顺着她的话缓解氛围。
　　苏林秀则是被贺舒伶掏心掏肺的表现整得愣住了，半晌才道：“贺……小舒啊，你说的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而且我们为你做的，说到底都是些小事，对你的身份来说应该不值一提吧？这么久过去了，你何必念念不忘呢？”
　　“怎么会是‘不值一提’！”贺舒伶为阿姨的改口喜不自胜，她不假思索地反驳道：“妤梦和阿姨叔叔在我无法回家时给了我容身之所，这于我而言就是雪中送炭的恩情啊！”
　　大概是觉得她说得太过夸张，苏阿姨和苏叔叔面面相觑，皆是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
　　最后是苏叔叔先回应了她：“小舒可真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啊。”
　　他碰了碰苏阿姨的手，想让她也说点什么，但苏阿姨没有表示。
　　苏叔叔只好自己又说了句：“梦梦的爷爷要是知道他的孙女有你这么一个好朋友，九泉之下肯定就不会再为梦梦的未来担忧了。”
　　“……老青！”苏林秀对丈夫的前半句不置可否，但她听懂了苏穆青后半句的言外之意，赶忙出声呵止道：“别说了！”
　　苏阿姨这个反应……
　　即便贺舒伶原先没听出苏叔叔的言外之意，现在也不能不多想：未来？什么未来？这种句式……一般都是指“终身大事”吧？
　　贺舒伶只听说过长辈爱催婚，从没见谁家老人天天操心孩子的交友状况，因此她认为：苏叔叔极有可能是在试探我——试探我是否已经知道妤梦对我的感情超出了友谊。
　　贺舒伶刚刚没问妤梦在和父母聊自己时是如何说的，但她想妤梦应该还没把她们确定关系的事告诉家里人，毕竟眼下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
　　可是她又觉得：苏叔叔能说出这句话，心里肯定是有几分把握的。
　　贺舒伶做不到面不改色地欺瞒妤梦父母。
　　她也不敢把窗户纸捅破，思来想去只能选择折中——
　　贺舒伶望着二老许下承诺：“阿姨叔叔，请你们放心，我不会辜负你们的信任，我绝对不会让妤梦因我而受伤！准确来说，是、不会让妤梦被我妈妈伤害！若违此誓言，我必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
　　“……”
　　又是一阵死寂过去，最后还是苏叔叔先开了口：“既、既然小舒在梦梦爷爷面前立誓了，那我……就相信你的诚意吧。”
　　他觑了苏阿姨一眼，再补上一句：“我也相信我们梦梦的眼光。”
　　贺舒伶听叔叔这么说差点喜极而泣，却听到苏阿姨重重叹了一声。
　　见贺舒伶慌张地望向自己，苏林秀与丈夫对视了一眼，两人无声地交流数秒，而后苏林秀下定了决心，她看向贺舒伶问道：“小舒，阿姨想和你单独聊聊，可以吗？”


第63章 阿姨
　　贺舒伶当然不会拒绝苏阿姨。
　　她在阿姨的带领下去到了隔壁房间，看着屋内摆放的电动麻将机，贺舒伶想这应该就是妤梦之前说的棋牌室了。
　　但是眼下这件房中还突兀地摆着一张茶桌、几把矮凳和一些茶具——应该是为了腾出灵堂而搬过来的，因此有些凌乱，只是勉强能够落脚。
　　贺舒伶见苏阿姨步履蹒跚，忙上前将挡路的家具挪了位置，再扶着她到较高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随后贺舒伶搬来矮凳坐在苏阿姨腿边，殷勤地帮她揉起了膝盖。
　　“欸……”
　　贺舒伶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当苏林秀察觉她用意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感受着酸痛位置传来的暖意，苏林秀到底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她脸上浮现出了动容之色，情不自禁感叹道：“小舒，你在家就是这样孝敬你母亲的吧？你母亲当年也是为了你不惜屈尊踏足寒舍。你们母女的感情一定很好吧。”
　　“……”贺舒伶心说：完全不是呢。
　　她的表情非常尴尬，不过苏林秀没有多想：“小舒，你和你母亲曾经因为我们一家闹过分歧吧？”
　　“……”贺舒伶轻轻点了点头。
　　苏林秀沉默了一下，又是一叹：“小舒啊，阿姨扪心自问，自认我们一家当年确实待你不薄，至少没有错处，所以阿姨对你的想法和你叔叔刚才说得是一样的——阿姨也相信你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对梦梦和我们的感情是不假的。”
　　“！！”贺舒伶疯狂点头。
　　然而苏林秀话音一转：“但是，就算你的心善良赤诚，你的誓言情真意切……小舒，请恕阿姨直言，你的想法并不能代表你母亲贺董事长的想法，你也无法约束你母亲的行为吧？”
　　听阿姨此言，贺舒伶方才松泛的表情瞬间又凝固了。
　　她连连摇头：“不，阿姨，我能的！我是我妈妈唯一的孩子，也是嘉诚唯一的继承人，我的想法还、是有点分量的。”
　　贺舒伶不自信的停顿没有逃过苏林秀的耳朵，她握紧了贺舒伶的手，颤声直言相告：“我无法放心！”
　　苏林秀深吸了一口气，她注视贺舒伶的眼神与六年前一样饱含忧郁，可是接下来她要说的话比六年前揭开贺舒伶家世时更加难以启齿。
　　万般纠结过后，苏林秀才忐忑地问道：“小舒啊，请你实话告诉我，其实你……其实梦梦……其实你们俩……正在谈、谈恋爱……对、对吗？”
　　语言虽然断断续续，表达的意思却是连贯明确——完全出乎贺舒伶的意料。
　　她一时间发不出声音，苏阿姨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回答：“我的女儿，我最了解。如果你们不是……正在交往中的关系，梦梦她，肯定会顾忌我和她爸，是绝不会让你在她房里过夜的！”
　　面对苏阿姨指出的论据，贺舒伶没有办法狡辩，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没觉得自己睡妤梦房间有什么不对，她甚至没问过妤梦家里是否有客房，就这么心安理得地和妤梦同住了，压根就没考虑避嫌。
　　苏林秀见贺舒伶神色紧张，又犹豫了这许久还不回答，就知她是默认了，顿时眼前一黑。
　　扶着额头缓了好一会儿，苏林秀忍不住喃喃起来：“十年前，毕业典礼过去没两天，梦梦就病倒了。她当时发着高热，糊涂得厉害，神志不清的时候嘴里一直叫着你的名字。当时我还不知道她对你是那种感情，我只能劝她早点忘记你这个辜负了她的朋友。
　　我寄希望于大学生活，想着梦梦迟早会结交更多更好的人，不会因为你一辈子郁郁寡欢，可是我想错了……六年前和你母亲接触后，我按照她的要求劝你和梦梦断绝来往，这也是我的错。或许那个时候让梦梦和你见一面，让你们两个当事人把一切聊开，梦梦的痛苦或许就能早点结束吧……”
　　这是贺舒伶首次从别人嘴里听说妤梦对她的感情，也是她首次了解到妤梦当年刚和她分别时是何反应。
　　常言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妤梦自述曾对她怀有怨怼，然而在苏阿姨看来却完全相反……
　　贺舒伶此刻心里五味杂陈，只能静静倾听苏阿姨的话语。
　　“五年前，梦梦突然对我和她爸说……说她喜欢你，说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而是爱情……那个时候我真的有太多的不解——第一我无法理解同性恋，第二我无法理解她爱的为什么是个负心人，第三我无法理解怎么她爱的偏偏是嘉诚贺董的女儿……
　　刚知道这些的那一年，我完全无法接受自己的孩子喜好不同寻常。可是后来时间长了，梦梦的婚姻大事一直没有着落，我又觉得只要她能过上平淡安稳的日子就好，她喜欢的人是男是女其实无所谓，只要对方是好人就行……
　　但这些我之前并没有告诉梦梦，我到底还是希望梦梦能像寻常女孩那样结婚生子——甚至不结婚也比当个同性恋强，因为这样起码不会被同性排斥吧？还是我又想错了？无论如何，这都是我的私心，是我用梦梦对我想法的看重，禁锢了她择偶的方向，这点一定是我的错。所以小舒，你的出现，应该就是上天对我的惩罚吧？”
　　听到苏阿姨唤她，贺舒伶张了张嘴：“阿姨，我……”
　　苏林秀满面愁苦：“我知道梦梦一直没有放下你，哪怕她从来不在我面前提起你，我也知道她绝对还念着你。这么多年她走南闯北，肯定是有想要找寻你的原因在……如果我早点给梦梦自由，她的选择就会多一些吧？她对你就不会有这么深的执念了吧？就不会……再陷入危险了吧？”
　　贺舒伶听出阿姨对妤梦与自己交往一事持的是反对态度，幸好她在妤梦那打过了预防针，现在还能保持冷静。
　　方才苏阿姨一直在重复“我的错”，贺舒伶不想让她陷在自责的情绪中，于是咬咬牙坦言道：“阿姨，这都是我的问题！我妈妈没有告诉您吧，她之所以防备妤梦，其实不是因为我们的家庭差距，而是……而是因为我对妤梦的感情不同寻常！”
　　正在唉声叹气的苏林秀闻言愣住了：“……什么？”
　　“十年前，我对妤梦……也有‘爱情’方面的喜欢。我妈妈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才……”
　　到这里，贺舒伶没有说下去，因为苏阿姨突然拍桌站起了：“什么？！你、你当年总来我们家……你、你住梦梦的房间……你、你和我女儿亲密接触……你、你心里想的、想的难道是……”
　　贺舒伶知道苏阿姨无法说出口的是什么，她急忙摆手：“不不不，阿姨，请您相信我，我对妤梦不是心怀歹念！我只是想要多点时间和她相处，仅此而已！”
　　苏阿姨：“当真？”
　　贺舒伶：“当真！”
　　两人对视了许久，苏林秀见贺舒伶的眼神没有心虚摇摆，她才缓缓坐回了椅上，但这并不代表她完全相信了贺舒伶，而是那么久远之前的事再纠结也没有意义了。
　　苏林秀这时才明白自己想错的事不止一件两件，瞬间产生了很多疑问：“我还没有问过梦梦，但她再次遇见你，难道不是出于巧合吗？”
　　贺舒伶摇头：“不，是我主动找上妤梦的。”
　　苏林秀又问：“可是，我记得你以前跟我说过，你没有梦梦的联系方式啊？”
　　贺舒伶简单解释：“我是通过和妤梦在高中的共同朋友找到她的。”
　　苏林秀知道以她的身份想要找人肯定有不少途径，不过贺舒伶的解释让她提起的心又落回了原处，谴责的话也咽回了肚子里。
　　但相对的，她在另一问题上更加疑惑：“那你前些年为什么不联系梦梦呢？是听进了我的话，为梦梦着想吗？”
　　贺舒伶点了点头：“是的阿姨，我不会给妤梦添麻烦的。”
　　苏林秀：“可你今年为什么又来找她了呢？”
　　贺舒伶答：“因为我在今年完成了学业，可以回国发展了，我想我必须为当年的事向妤梦道歉，所以就开始为与她见面做准备——阿姨，请您放心，我不是一时冲动做出的决定，我是在确保我妈对妤梦没有敌意之后才来寻找她的。”
　　苏林秀还是那句话，她无法放心。
　　但触及贺舒伶真诚的眼神，苏林秀又不忍打击她，只能继续提问：“你的家世，和你刚才说的那些真相，梦梦都知道了吗？”
　　贺舒伶定定道：“是，阿姨，我不会欺瞒妤梦。”
　　“……那么，梦梦就是在了解一切的情况下还要选择和你在一起的，对吧？”
　　“是的。”
　　“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
　　“……”贺舒伶欲言又止。
　　一直顺利的问答在这里卡了壳，苏林秀有些不解：“不方便说吗？还是不记得了？”
　　贺舒伶犹豫半晌才用细若蚊呐的音量说道：“是、昨天确定的。”
　　“……”苏林秀惊讶地睁大了眼。
　　贺舒伶想补充下时间的细节，苏阿姨却先她一步转移了话题：“呃，这样啊……对了，昨天事发突然，你工作上的事应该来不及安排吧？你等下应该还要回常安市吧？”
　　这个转折未免也太生硬了。
　　贺舒伶拿不准苏阿姨问她的用意，她怕阿姨是要赶她离开，一时不敢作答。
　　但苏林秀只是说：“现在时间还早，你还可以休息会儿。阿姨要回去陪你叔叔守灵，你、你就自便吧……”


第64章 清晨
　　苏妤梦定了个五点的闹钟，不过没有派上用场——她是从梦中惊醒的。
　　在梦里，苏妤梦见到了爷爷。
　　男人起初是凶神恶煞、目露凶光的精瘦老汉，可眨眼的工夫他就变成了白发苍髯、形容枯槁的样子，突然在苏妤梦面前直直倒了下去。
　　苏妤梦在梦里的视角很矮，似乎心理状态也回到了小孩子的时期。
　　她不懂何为“死亡”，懵懵地走到爷爷的脑袋旁边想叫他起来，不想却看见两只鸡崽从他瞪大的眼白中“破壳而出”。
　　这等诡异景象将苏妤梦吓得无法动弹，好在理智告诉她“这绝不是现实里会发生的事”，让她意识到了自己身在梦中，便奋力挣扎了起来，最终成功逃脱——
　　苏妤梦从床上弹起，惊魂未定之时忽然听见有人唤她：“妤梦？妤梦？妤梦你怎么了？”
　　苏妤梦无意识地顺着声音往身旁看去，借助从纱帘透进的月光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容，是贺舒伶。
　　她这才魂魄归位，想起了自己身在何处。
　　下一秒，她被贺舒伶搂进了怀中，关心的话语携带热气贴着她的耳廓传入了她的耳中：“妤梦，你做噩梦了吗？”
　　“嗯……”苏妤梦轻轻应了一声，她抬起手臂勾住了贺舒伶的脖颈，顺从本能将身体的重量压在她身上，就像小时候抱着妈妈时那样。
　　贺舒伶本想打探苏妤梦的梦境内容，但妤梦的肢体语言让她打消了这个念头，只是静静地带着妤梦躺了下来。
　　在贺舒伶的体温安抚中，苏妤梦的心情渐渐平复。
　　半晌后，她含糊地问道：“现在几点了？”
　　“四点半刚过。”贺舒伶为她掖了掖被子，“还早着呢，你才睡了没一个小时，继续睡吧。”
　　生理上的困倦令苏妤梦眼皮沉重，心理上的不安却令她无法阖眼。
　　苏妤梦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将掌心贴在贺舒伶的手臂上，低声说道：“不了，睡觉的时间越长，看你的时间越短，我舍不得这样浪费。”
　　她的话让贺舒伶心跳加速，若非考虑到妤梦正在服丧，她一定会凑得更近，好叫妤梦将她看得更清。
　　而苏妤梦也有同样的想法，并且为之付诸了行动——她挪动身躯与贺舒伶额头相抵，这下一垂眸就能看到自己女友根根分明的纤长睫毛。
　　对孝礼的顾忌和对被拘束的不满在她心里打了一架，最后苏妤梦还是选择了止步于此，不过原因是她想到了一个问题：“舒伶，你被我吵醒后是不是就没睡了？”
　　贺舒伶还以为可以得到早安吻，但一听这话，她的那些旖旎幻想瞬间就被轰到了天上，说话都磕巴了起来：“嗯，是、是啊。”
　　苏妤梦的脑子还没完全苏醒，第一时间没发现贺舒伶的异样，她道：“唔，我现在也不想睡了，要不你陪我下楼去见见我妈我爸吧？”
　　“……”贺舒伶紧张得眼神乱瞟。
　　苏妤梦见状才反应过来不对：“你、你不会已经见过他们了吧？”
　　“额，嗯……”
　　不等妤梦多问，贺舒伶就开始对她讲述自己与苏阿姨的对话内容。
　　因为和阿姨聊天的过程没有发生任何冲突，所以贺舒伶都是如实相告，然而反倒引起了苏妤梦的怀疑：“这么顺利吗？我妈知道我们在交往后竟然没有生气，还允许你上来找我，真的假的啊？”
　　此时房间的吸顶灯已经被打开了，明亮的灯光照得她脸上的担忧无处遁形。
　　其实贺舒伶也怕这些都是自己痴心妄想产生的幻觉，但是她拧了自己胳膊一把，痛感是非常真实的——都痛出眼泪了，因此她笃定道：“绝对是真的！”
　　“……”苏妤梦被她逗得哭笑不得。
　　她伸出手帮贺舒伶揉了揉痛处，贺舒伶就顺势钻进了她的怀中：“妤梦，对不起，我没跟你商量就对阿姨公开了我们的关系。”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我本来就不打算隐瞒，只是昨天没机会说罢了。”苏妤梦揪了揪贺舒伶的脸颊，轻声道：“舒伶，我要感谢你帮我减少了一件麻烦事，还要感谢你帮我探明了我妈的态度，这样我就不用再为该怎么面对她而焦虑了。”
　　不过，苏妤梦也无法完全放下心来——她知道母亲肯定会尊重她的意愿，却未必是赞同她的选择。
　　贺舒伶亦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不敢居功自傲，只道：“没给妤梦添乱就好。”
　　之后她们肩并肩靠在床头静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主动提出出门。
　　直到外面传来了一声鸡鸣，苏妤梦的闹铃也响了起来，两人才恋恋不舍地分开，在洗漱过后下了楼。
　　苏妤梦本想带贺舒伶去找母亲和父亲，但下到一楼时她们和刚从洗手间出来的奶奶打了个照面。
　　奶奶见苏妤梦身边站了个陌生人自是一愣，她指着贺舒伶询问苏妤梦：“这是哪个啊？”
　　老人家的话有着很重的口音，加上声带老化和用嗓过度导致的喑哑，让贺舒伶听得是一头雾水一脸茫然。
　　苏妤梦见状先为她翻译道：“这是我奶奶，她还不认识你呢。”
　　再用方言对奶奶介绍：“奶奶，这是我朋友，昨晚是她送我回来的，我就留她在家里住了一夜。”
　　苏妤梦话音一落，贺舒伶紧接着跟上问候：“奶奶您好。”
　　“啊？你说什么？”这次换奶奶没听懂了。
　　苏妤梦帮着转述：“奶奶，她跟你打招呼呢。”
　　“哦，好。”奶奶冷淡地回了一句，又打量了贺舒伶两眼，随后转身进了厨房。
　　这么把客人晾在旁边当真是失礼的行为，苏妤梦见贺舒伶因被冷落而面露尴尬之色，忙道：“抱歉，舒伶。我爷爷新逝，奶奶心绪不佳，还请你不要见怪。”
　　贺舒伶自然表示理解。
　　苏妤梦轻拍她的手背：“我想去看看奶奶，你在旁边坐着等我一会儿好吗？”
　　得到贺舒伶点头答应后，苏妤梦便去往了厨房，找到奶奶问道：“您是要吃早餐吗？”
　　“嗯。”奶奶背对着她，听到她的声音也没有正眼看她。
　　苏妤梦：“您要吃什么，我来做吧？”
　　“你？”奶奶斜了她一眼，咕哝道：“我想吃面，你调的味道我吃不惯，不如叫你妈来。”
　　苏妤梦微微皱眉：“我妈熬了半夜，就别再劳累她了。奶奶，不如我把面煮好，再由您来放调味料吧？”
　　奶奶显然对这个提议不满：“还得我动手？那要你有什么用！”
　　“……”苏妤梦低下头安静受训。
　　见她这么老实，奶奶哼了一声：“算了算了，你去煮锅粥吧。等会儿亲戚来吊丧，可以招待他们用点。”
　　“好的。”苏妤梦应道，但随后她想起了一事，连忙叫住要离开厨房的奶奶：“诶，奶奶，您有糖尿病，喝粥升糖快，对您身体不好，要不我单独为您做点别的吧？”
　　她扫了眼料理台上摆着的东西，建议道：“奶奶，不如吃燕麦吧？这个东西比白粥多些味道，也是您平时常吃的。”
　　“啧，我不喜欢燕麦！”奶奶不耐烦地低吼，“我这么大岁数的人本来就活不了几年，还不许我吃点自己爱吃的吗？！”
　　苏妤梦：“您别这么说。”
　　奶奶突然嚎哭起来：“我这辈子就没一天过得顺心的，还不如早点下去陪你爷爷！”
　　“……”
　　苏妤梦想安慰奶奶，但犹豫两秒还是选择了放弃，因为她明白无论自己再怎么恭敬孝顺对待奶奶，这个人都不会满意。
　　她血脉相连的奶奶，永远不可能对她展露笑颜。
　　一墙之隔，她们的对话贺舒伶都听到了。
　　刚开始她以为妤梦和妤梦奶奶只是普通在唠家常，可越往后她越觉得不对：妤梦奶奶这说话的语气，仿佛她面对的不是自己的孙女，倒像是仇人……
　　贺舒伶又想起了妤梦讲的那个关于小鸡的童年故事，从前她认为妤梦的爷爷奶奶很不尊重妤梦，如今看来，这样评判还是保守了。
　　厨房里的苏妤梦没了声音，贺舒伶不可能袖手旁观她受委屈。
　　贺舒伶正想进去帮忙，却听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回头一看，发现是苏阿姨在朝这边走来。
　　灵堂与厨房隔得远，苏林秀听到了婆婆的哭声，但是她不知婆婆是因何而哭，因此脸上原先只有疑惑。
　　然而当她看到贺舒伶的身影，苏林秀意识到可能苏妤梦也下了楼——可能此刻她就在厨房里，表情立时就变得焦急起来。
　　苏林秀匆匆经过贺舒伶身边，顾不得和她交流。
　　来到厨房门口，苏林秀先看到了掩面哭泣的婆婆，再是一脸冷漠的苏妤梦。
　　苏林秀了解自己的女儿和婆婆，且有昨天的事情在前，所以她见此情景后的第一反应不是斥责孩子，而是担忧地问道：“梦梦，发生什么事了？”
　　“我想帮忙做早餐，结果……看样子成了帮倒忙。”苏妤梦低声回答。
　　苏林秀知道她绝不会故意为之，轻声道：“没事，你出去吧，这里交给我就好。”
　　见苏妤梦点了点头，苏林秀便问婆婆：“妈，您要吃什么啊？”
　　“吃面吃面！”奶奶说完，又拦下苏妤梦：“你也别闲着，去把老厨房收拾出来，等下用那个大锅煮粥。”
　　苏妤梦：“哦……”
　　奶奶下完命令就离开了，苏妤梦却站在门口迟迟未动。
　　直到母亲拍了拍她的肩膀，苏妤梦才打起精神强颜欢笑：“妈，那我去后院了。”
　　“诶。”苏林秀放心不下，叫住她道：“梦梦，我多煮点面，你和小舒先吃早餐吧，其它事等会儿再做不迟。”
　　小舒……
　　时隔多年再次从母亲口中听到这个称呼，苏妤梦心里的怨气顿时烟消云散，转而生出了万千感慨。
　　她有些恍惚，但还是坚持道：“妈，你在忙，我也不好闲着啊，让我帮你做点事吧。”
　　门外的贺舒伶一直在伺机插话，听到这句她赶忙探头说道：“阿姨，我可以给妤梦打下手，您不用操心。”
　　“……”
　　时隔多年，再次看到女儿和她的“朋友”在自家同框，苏林秀亦是百感交集。


第65章 日出
　　苏妤梦见母亲的目光在她与贺舒伶之间来回了一遭，表情虽谈不上舒展，但也不见嫌恶之色，暗暗松了口气。
　　得到母亲点头应允之后，她便带贺舒伶走厨房旁边的后门去往了后院，不过这里说是“院”，却并非是用围栏圈出了一个范围，而是被限制在相邻的房屋与下沉的田地之间。
　　老厨房就建在后门左手边，走两步就到了。
　　苏妤梦从它的栅栏窗伸手进去摸到了钥匙，边开门边对贺舒伶解释：“我爷爷是同辈里的大哥，太爷爷过世时就多分了一间厨房给他，不过这里平常都是我家亲戚之间共用的，所以钥匙就放在这了。”
　　贺舒伶听着觉得新奇，也略感意外：妤梦爷爷对待亲孙女都那般苛刻，没想到他对其他亲人竟然不吝啬？
　　但当苏妤梦推开老旧的木门，贺舒伶看到除了灶台外空无一物的室内，她的想法又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老厨房装修简陋，墙上未刷白漆、地上未铺地板、土灶未贴瓷砖，整个室内都是灰扑扑的。加之老化的白炽灯也不够明亮，让人无法用肉眼分辨这里干净与否。
　　苏妤梦只得用手在台面上一抹，摸到了厚厚的一层灰才知：“看来最近没人用老灶做饭呢，得好好打扫一下了。”
　　贺舒伶立刻接话：“需要我做什么，妤梦尽管吩咐。”
　　苏妤梦轻笑：“那我就不客气了。”
　　话虽如此，苏妤梦还是让她在门外稍作等候，待自己先找来扫帚将屋内灰尘打扫了一遍，又打湿拖把将水泥地面细细拖净，这才允许贺舒伶进入。
　　苏妤梦带她来到水池旁，再去外面找了一个空桶和两块抹布，与她分工合作擦起了灶台。
　　两人齐心协力效率高，正好赶在苏林秀唤她们吃饭的前一秒打扫完了这地方。
　　“呼。”劳动过后，贺舒伶的额上沁出了一层薄汗。
　　反观方才比她更为忙碌的苏妤梦却神色如常，贺舒伶便不由感到了惭愧。
　　利用清洗抹布的时间，她与苏妤梦聊了起来：“妤梦平时在家都是这么忙的吗？”
　　苏妤梦笑答：“你又不是没去过我家，也不是没看过，当然还是我妈照顾我多一些啦。”
　　贺舒伶欲言又止，苏妤梦知她想说什么：“唔，如果你是问在这个‘家’，那也是我妈妈一直在照顾所有事情。”
　　苏妤梦回忆道：“我小时候爷爷奶奶还有力气种田，我爸常年在外工作，我年纪小做不了事，就只有我妈一人能帮他们挑水挑肥。除此之外，我妈还要负责洗衣晾衣，还有给全家人做饭。一日三餐不仅要换着花样，还得顾全每个人的口味。其实有时奶奶也会做饭，不过接送我上下学的事从来都是我妈妈在做。”
　　她看着贺舒伶感慨道：“我参加工作后曾经想过，比起在外面经营生意，家庭主妇要做的事听起来都很简单，可要风雨无阻、雷打不动，一年365天日复一日地重复去做，那就实非易事了。毕竟我偶尔还能放假休息瘫在床上，吃喝就靠外卖应付，但是山里哪有这个条件？生活在这种地方的人只能靠着自己的双手来维持每天的生活。”
　　说着，苏妤梦又觉得不对，话音一转道：“也就我爷爷是个例外。哪怕不能说他是享清福的命，他也是我家里唯一一个完全不用伺候别人的人。我听亲戚说过，以前我爷爷做儿子的时候就是备受宠爱的长子。他结了婚之后，就是我奶奶在伺候他和帮他尽孝。我爸是他的儿子，自然也不可能忤逆他。等我爸和我妈结婚，他又成了被儿媳孝顺的公公。
　　而我妈生了我之后，虽然我在他看来是‘迟早要泼出去的水’，但是我既然吃了他家大米，那就相当于收了他的酬劳，必须要为此付出相应的劳力——舒伶，我在你面前就不忌讳什么‘死者为大’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我在那个老头子心里从来都不是与他血脉相连的孙女，他一直都只是把我当成他的佣人来使唤。”
　　贺舒伶很高兴能被她交心对待，可苏妤梦所言又让她笑不出来，只能默默握紧了她的手。
　　面对奶奶的刻薄，苏妤梦尚且能隐忍不发，然而对上贺舒伶写满关心的眼睛，苏妤梦却不禁哽咽：“我……我从小被他和奶奶教导，说没有他们就没有我爸，没有我爸就没有我，所以我必须感激他们，要时时刻刻说好听话让他们开心。若是说了他们不爱听的，他们轻则骂我两句，重则掐我的脸和胳膊。若是做了他们不满意的事，也是一样的，我的身心都得遭受折磨……”
　　她们在这聊的时间久了，苏林秀已经将面条送到了婆婆房中，回来后却发现她们还没回来，便出门寻找，不想正好听到了苏妤梦说这些。
　　她心中惊骇，忙用手捂住嘴，这才没发出声音惊动两人。
　　“但你是了解我性格的，我怎么可能会被打服呢。”苏妤梦想在贺舒伶面前表现坚强，声音却愈发颤抖：“他们越对我动手，我心中对他们的厌恶就多一分！可是，我不能反抗得太明显……因为，他们会认为是我妈教唆我疏远他们，然后把她也当成打骂的目标……”
　　“怎么、怎么能这样！”贺舒伶胸口蓄满了怒气，听到这里实是忍无可忍：“他们不觉得自己有毛病，只知道仗着身份欺负你和苏阿姨，这就是倚老卖老的典型吧，太混蛋了！”
　　苏妤梦苦笑：“小时候读书不多，我曾觉得只要是大人说的话肯定都没有错，我还反思过我是否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也幻想过如果我讨好爷爷奶奶，是否就能帮我妈减少些负担。”
　　“！”门外的苏林秀已是潸然泪下。
　　贺舒伶亦是无比心疼：“妤梦，问题绝非出在你身上。请恕我直言，那两个老东西都是贪得无厌的小人，一味委曲求全只会让他们蹬鼻子上脸啊。”
　　苏妤梦岂不知这个道理，她道：“我明白。我很早就发现了，凡是我在那两人面前提到我妈妈之时，他们都会变得面目狰狞。这样无来由的翻脸，即便是小孩子也会感到莫名其妙。何况他们想断绝我和亲娘的母女之情，更是违反天理伦常，所以我对他们……早没了敬畏之心。”
　　更准确的说，是早就对他们恨之入骨了。
　　亲不慈则子不孝，苏妤梦自认从未做过被爷爷奶奶宠爱的孩子，她便只按礼法尊奉这两人，以不让真正至亲的母父为难。
　　想到这，苏妤梦突然记起刚才母亲好像喊了她们去用餐，赶紧收起情绪：“哎，过去这么久了，妈的面条肯定已经煮好了，我们快回屋吃吧。等吃完，我也该给你送行了。”
　　贺舒伶：“好。”
　　苏林秀听到二人的脚步动了，连忙抹干眼泪跑回了屋中。
　　她将盛好的面条端到餐厅，“正好”撞见两人进门，苏林秀下意识装作无事发生：“怎怎么这么久才进来呀？面都要坨了。”
　　苏妤梦和贺舒伶对视一眼，含糊道：“额，聊天耽误了一会儿。”
　　贺舒伶默契帮忙转移话题：“我已经等不及想品尝阿姨的手艺了！”
　　苏林秀失笑：“啊，哈哈，不用拘礼，快吃吧。”
　　贺舒伶向苏妤梦递去眼神，得到苏妤梦点头才坐下动起了筷子。
　　尝了两口后，贺舒伶便忍不住抬头称赞：“阿姨煮的面条真好吃，这些年我在国外梦寐以求的就是这个味道。”
　　苏林秀听得不好意思：“哎呦，这就一碗面，哪能跟外国的美味佳肴比啊。”
　　苏妤梦搂住母亲：“诶，就连奶奶那么挑剔的人都说妈做的面条最好吃，您就别谦虚了。”
　　苏林秀听她提到婆婆，一时不知该是哭是笑：“你这孩子……”
　　苏妤梦还想了个主意：“妈，以后得空您出个教程呗，就像短视频里的那样。”
　　苏林秀摆手：“啊？你是说拍出来吗？害，我哪搞得懂这些啊。”
　　贺舒伶道：“但阿姨的女儿在这方面是专业的呀。”
　　苏妤梦：“嗯嗯。”
　　“……”
　　自从五年前那件事发生后，苏林秀和苏妤梦就少有亲昵的时候了。
　　然而眼下却仿佛回到了十年前，她的女儿又变回了那个可以肆意对她撒娇的小女孩。
　　苏林秀有什么理由拒绝呢：“好，好。只要梦梦愿意常回家看我，我就一定有空配合你。”
　　苏妤梦终于又找回了愉悦的感觉，贺舒伶也为她高兴。
　　眼见两人眉目传情，此时的苏林秀心中已经不再抵触，而是跟着她们笑了起来。
　　三人同桌用餐，氛围和谐。
　　可惜时间飞逝，旭日东升破开夜幕，原本是新的一天开始的象征，今日竟成了催促贺舒伶离开的信号。
　　获得了母亲的许可，苏妤梦将贺舒伶送到了村口——她其实想再多送一截路的，可惜刚才出门时碰到了亲戚过来拜访，苏妤梦不好离家太久，因此只能在这里下车。
　　贺舒伶舍不得她，虽然已在车上道过别了，但她还是情不自禁地叫停了苏妤梦，又对她说了一遍“再见”。
　　苏妤梦回头望去，在触及贺舒伶温柔目光之时，她差点抑制不住冲动，即刻就要随她一起回常安去。
　　哪怕攥紧双手，指甲嵌入掌心，痛觉也无法让苏妤梦完全冷静下来。
　　贺舒伶见她奔向自己，立刻放下了驾驶位的车窗，并伸长了脖子相迎——
　　“啾。”
　　“一路平安。”


第66章 娘家
　　贺舒伶来时与苏妤梦同行，返程时虽然孤身一人，心境却与昨夜截然不同。
　　她最大的忧虑已经解决，现在贺舒伶看着天边的霞光，脑中所想的已经不再是校园时期的遗憾，而是满怀对未来的期许：或许不久之后我就能和妤梦一同赏景，看遍日月轮转、四时风光。
　　不过，这样的好心情并没有维持太久——
　　上高速前，贺舒伶接到了妈妈打来的电话。
　　对方开口第一句就是问她：“你是不是又跑苏妤梦家去了？”
　　贺舒伶不知她这么问的用意，一时不敢回答。
　　贺鸣凤又道：“跟我说实话，你现在在哪？”
　　贺舒伶依然不答，她反问道：“你打听这个干嘛，我又不会翘班，你少在我私人时间管我。”
　　“……”贺鸣凤沉默了。
　　半晌后她叹了一声，语气有些无奈，说的话却令贺舒伶心惊：“你是不是陪苏妤梦去了她老家？”
　　“！！！你怎么知道的？！”贺舒伶戒备地睁大了眼。
　　“我自有办法查到。”贺鸣凤淡淡道。
　　不等贺舒伶质问，她先说道：“安心吧，我不是为了害她。”
　　“……”
　　贺鸣凤：“我找你只是想问你，你今天要不要回来，如果你不回……”
　　贺舒伶抢答道：“我马上就上高速了，九点之前肯定能到公司。”
　　又补充一句：“我的私事我会安排妥当，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贺鸣凤被打断话语本来有点不快，但听到这话，她的气又消了下去：“……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来告诉你，你要在那边待一日也没关系，合约的事我亲自去谈就行。”
　　“……啊？”万万没想到妈妈竟然会为她着想，贺舒伶心中十分惊诧，同时生出了一个疑问：“您、您昨天不是说，您今天有别的安排，来不了公司吗？”
　　电话对面安静了数秒才传来回音：“那人临时有事改了行程，我今天就有空了。所以，你可以明天再回。”
　　“……还是不了吧。”贺舒伶拒绝了。
　　“噢，为何？你不想留在她身边吗？”贺鸣凤不解，猜道：“莫非，是她的家人不愿让你久留？”
　　“不是！”贺舒伶即刻否定，两个字说得咬牙切齿。
　　对比妈妈对妤梦家人的态度和妤梦家人对她的态度，贺舒伶简直无地自容：“苏阿姨苏叔叔是宽容仁厚的人，我和您这么多年都没为当初的事向他们道歉，昨天又未曾打声招呼就突然登门，而且还是空手前来，可他们也没有嫌弃我心意不诚，苏阿姨今早还亲自下厨招待我。我若想留下，他们一定不会赶我离开，但是我不能厚着脸皮叨扰啊。”
　　贺鸣凤：“好吧，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
　　贺舒伶心想，换做十年前，她这么说肯定会被妈妈耻笑为“赔钱货”。
　　贺舒伶虽然察觉到了妈妈态度的变化，却不知她是从何时起开始转变的，又是因为什么而改变。
　　若说是为了自己这个女儿……贺舒伶委实难以相信，可妈妈难得的真情外露也的确是为了她。
　　前方正在排队，贺舒伶趁机低头看了眼手机，发现电话还没挂断，她就喊了一声：“妈妈。”
　　“……嗯？”
　　贺舒伶本想斟酌措辞，但犹豫过后还是选择了直抒胸臆：“妈妈，您以后，能像苏阿姨对我一样，对妤梦好吗？”
　　“……当然。我做了你二十八年的母亲，从未在吃穿上亏欠过你，也不会在别的事情上让你一直羡慕别人。”
　　贺舒伶听妈妈的口气还是和以前一样高高在上，心中那一点点的感动瞬间就消失了。
　　她怨怼道：“除了‘优秀的母亲’，您也一直自负是‘优秀的领导’，如果您刚才说的是您的真实想法，您又为什么不早点把它落实？”
　　“……”
　　“我羡慕别人的母女情，不是从认识妤梦开始的。但小时候我从不怨你没空陪我，也不恨你在成绩上对我苛刻，甚至我也理解你反对我喜欢女生。可是，我独独不能接受你自恃身份而瞧不起别人，还利用自己的权势去威胁别人！”
　　“……”
　　“妈妈，如果您是真心为我好，就请您真心地尊重妤梦，不要只是为了打发我而敷衍地对她。”
　　“……”贺鸣凤静静地听贺舒伶说完了。
　　她没有恼火，而是掩着上半张脸陷入了沉思。
　　贺舒伶一直没得到妈妈的回答，眼见前车过后就要轮到自己，她便通知了妈妈一声：“我要上高速了。女儿的肺腑之言，希望妈妈您能放在心上。哦对了，今天开始我就搬到御墅湾去住了，晚上再不回您那边了。我当了您二十八年的女儿，以前您总说看到我就烦，那么我今后不会再在您的私人时间于您面前晃悠，您应该就能心平气和了吧。”
　　“……舒伶。”贺鸣凤终于说话了。
　　贺舒伶按在挂断键上的手指因她这声呼唤停下了挪动，因此电话还通着。
　　但贺鸣凤又默默无语了良久，最后竟说：“我在空中楼阁预约了座位，原先想邀请的人是……她。既然这么不巧，今天她来不了，那，你中午就过来陪我吃顿饭吧。”
　　——
　　苏家村乃是典型的宗族村，这里的人上百年前都有着同一位祖先，因此办白事时邻里乡亲于情于理都会前来吊唁。
　　苏妤梦从白天站到黄昏，忙着端茶倒水招待客人，一整日都没得空坐下歇息，然而尽管如此，她还是遭到了远房长辈的诘问：“为什么我没见到你流一滴眼泪？”
　　此话一出，立刻招来了一群老头老太将苏妤梦团团围住，打量她一番后见“果真如此”，便七嘴八舌地议论了起来。
　　而奶奶这时就伏在她老友的肩上痛哭，两位叔公看到如此鲜明的对比，也不免开始唉声叹气，骂苏妤梦是不肖子孙。
　　常言“众口铄金”，但苏妤梦的心是石头做的，根本不为所动。
　　面对这些她压根不熟的人的冷眼，苏妤梦毫无怯色，只专注于把分内之事做好。
　　父亲闻讯赶来后也没有责怪她，反而称赞她十分坚强，能做“家里的顶梁柱”，让众人闭上了嘴。
　　可这件事还是令苏妤梦想回常安市的心变得更加急切。
　　待到夜深送走了客人，她独立站在灵堂的窗边，从防盗网的钢管间往外望去，只能看到灰蒙蒙的一片乌云。
　　苏妤梦忽觉自己就像待在监牢里的囚徒，一时间悲从中来。
　　她不禁想起了那天在念爱湖畔所见的月亮，却不知今日的常安市是否晴朗。
　　但苏妤梦知道，此刻的贺舒伶一定也在思念着她。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现在才九点出头。
　　苏妤梦觉得贺舒伶应该还没睡，就想找她聊聊天，不料父亲却在此时来到了灵堂——
　　“梦梦。”
　　苏妤梦闻声一个激灵，连忙收起了手机。
　　她回头望向父亲，见他已经换上了睡衣，便问道：“爸，您怎么还没去休息啊？”
　　看着女儿，苏穆青疲态的脸上浮现出了淡笑：“睡不着，就想过来找你说说话。”
　　他朝屋内座椅走了过去，步伐有些踉跄，苏妤梦见状想去搀扶，却反被父亲拉着按在了椅子上。
　　苏穆青随后才坐下，他轻拍女儿肩膀，温声说道：“梦梦，你今天一直在忙里忙外，晚上守灵却还得你来，爸心里真是过意不去啊。”
　　苏妤梦微微皱眉：“爸，您干嘛跟我说这种见外的话？爷爷是我的爷爷，我为他尽孝是应该的。倒是您，都两天没合眼了，您这快六十的人，身体会遭不住的，还是赶紧去睡觉吧。”
　　“……”注视着神色认真的女儿，想到妻子今早对他说过的话，苏穆青不禁感叹：“我们梦梦真是个纯善的好孩子。”
　　苏妤梦一愣，不解父亲何出此言。
　　苏穆青对她将自己的意思挑明：“‘好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前日和今日奶奶对你的态度，爸都看在眼里。以前，爸也知道奶奶和爷爷待你不好。爸一直都很心疼你，想要护着你，却总是来迟。”
　　他牵起苏妤梦的手，看着她的眼睛真诚地说道：“梦梦，对不起。”
　　“……”苏妤梦张了张嘴，犹豫过后还是接受了父亲的道歉。
　　她反手握住了父亲的手，轻笑一声说道：“爸，没关系。家人嘛，总是这样的，互相拖累、互相帮助、互相埋怨、互相理解。”
　　苏妤梦在叛逆的年纪才开始与父亲长久相处，但他们依然能关系融洽，“明人不说暗话”就是最重要的原因。
　　父女俩相视一笑，苏穆青见女儿如此爽快，欣慰地点了点头。
　　他将此事翻篇，转而说起了自己的真实来意：“嗯。那，我们再来聊聊小舒吧。”
　　苏妤梦知道父亲打一开始就不反对她的取向，因此她比在母亲面前要稍微神色自然一点：“唔，您是想了解贺舒伶的家庭情况吗？”
　　苏穆青点了点头：“你妈和我都对小舒没有意见，那孩子很有礼貌，能看出来不是坏人。只是，我们还是很担心她母亲的态度。这件事不好对小舒明讲，就只能来问你了。”
　　说到这，苏穆青顿了顿，眼神中流露出了担忧：“梦梦，你若对贺董有任何的顾虑，或者别的什么问题，都可以对我和你妈妈坦言。爸爸妈妈虽然没多大的能力，但一定都会尽力帮你。”
　　苏妤梦被父亲的话感动到了，又心生好奇：“诶，爸，您和妈当年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也受到了爷爷奶奶的阻拦啊？”
　　苏穆青沉默片刻后缓缓说道：“……哎，当年，你妈妈因为你姥姥姥爷的去世在村里受了很多冷眼。但，那些流言无非都是和玄学挂钩的，爸是不信这些的。爸一直都觉得，你妈妈之所以会受欺负，就是因为她没有娘家人撑腰。那些‘命’啊‘鬼’啊的，都不比活生生的人重要。”
　　苏妤梦瞥了眼旁边的棺材，赞同地点了点头。
　　苏穆青的目光也往那边瞟了一下，而后他发出了一声嗤笑：“当年你爷爷奶奶找了算命的人来看我跟你妈的八字，他们都说我们命中相克，但那种‘仙师’就是拿钱办事，说雇主想听的话罢了。我才是真正了解你妈妈的人，她的勤劳和善良是我在村子里田野间亲眼看到的，别人污蔑不了。若非要说‘克’……那也是算到了我会拖累她。”
　　苏妤梦抚上父亲的手臂：“爸，您别这么说。”
　　苏穆青也不想让女儿为自己的情绪影响，适时转移话题：“嗯，反正爸一直都觉得你妈妈是我命里的贵人。梦梦，爸跟你说个有趣的事，当年爸读完大学，你爷爷奶奶都希望爸能回乡里跟着亲戚工作，只有你妈觉得爸应该在大城市里闯荡找机会。后来呀，咱那个亲戚的生意出了事，他人呢……唉。不过爸的事业发展得顺顺利利，虽然一辈子没赚着什么大钱吧，但好歹从没让你们为我担心过。”
　　苏妤梦笑：“爸带我和妈妈出了农村，这就是您最大的成功啦。”
　　苏穆青也笑了：“是啊，改善你们母女的生活条件，就是我最大的愿望。梦梦，你可不要埋怨爸的平庸啊。”
　　苏妤梦：“怎么会呢。”
　　苏穆青抚摸着女儿的鬓发，笑容中蕴含着对她的感激。
　　下一秒，他又端起了一点严肃，正经地说道：“但尽管平庸，爸也不会让你受人欺负。小舒，她的家庭背景是很强。可是梦梦，你面对她和她家人的时候也不必自卑。你是我和你妈妈唯一的女儿，这个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是你的。我们三代人的积蓄加在一块，不说能和贺家抗衡，但绝对可以让你未来生活无虞。这是爸妈给你谋划的退路，可你要是不想退，那爸妈也能为你去跟贺董事长好好聊聊，毕竟说亲就是父母该做的事嘛。总之，梦梦你要记住，你是有娘家人撑腰的孩子，爸不会让你重蹈你妈妈的覆辙。”


第67章 常乐
　　四天后，星期五。
　　乐天县，中到大雨。
　　“妤梦，我刚下高速，应该能在九点前到达你家。”
　　“好。下雨天注意安全，路上开慢点，不要着急。”
　　四十分钟后——
　　“雨下得这么大，车轮都要在泥坑里卡一会儿，真不敢想象山里的路会有多难走。”
　　“是啊，但谁叫祖坟不能移呢。哎，前两天倒是晴天，只可惜不是吉日啊……”
　　“幸好妤梦没有出去，这风吹雨淋的，你又在生理期，万一感冒就遭了。”
　　“哈哈，这算不算因祸得福呢。”
　　此时苏妤梦的家门口已经用几架四脚伞帐篷为即将开启的丧宴撑起了一片晴天，她接到贺舒伶之后就与她一边干活一边闲聊了起来。
　　而说到“因祸得福”，这个“祸”指的是苏妤梦老家这边的一个迷信说法：处在经期的女性是不洁之人，不能触碰祭祀、上坟所用的物件。
　　苏妤梦幼时便知道这个“习俗”，以前她会觉得这是对孝女的不公平对待，但今天她主动利用了一次，就可以不去火葬场和坟上，能留在家里帮母亲和姑姑她们为丧宴做准备。
　　在贺舒伶的帮助下，苏妤梦给圆桌铺好了塑料桌布，又费了些心思将它固定住以避免被风吹走，再如法炮制将其余几个桌子全都收拾好。
　　这个过程说累人倒也不累，只是两人的衣裳多少都被周围飘进来的雨水打湿了，尤其苏妤梦穿的是一件白衣，水渍的颜色格外明显。
　　贺舒伶一直站在靠里的位置，因此对自己淋雨无知无觉，但苏妤梦背对她时，贺舒伶立刻就注意到了她衣服肩背处的异常。
　　苏妤梦正在用劲把叠在一起的塑料凳子分开，无奈它们内部仿佛有什么锁扣似的，她的力气竟然解决不了。
　　贺舒伶见状赶紧过来帮忙，一边提醒道：“妤梦，往里站一点吧，你背上都打湿了。”
　　苏妤梦不以为然地说道：“没事，这个气温不会感冒的，等会儿进屋拿吹风机吹吹就行。”
　　但她说完又想到贺舒伶的情况应该不比自己强，可看贺舒伶的黑色连衣裙又看不出来什么，只得问道：“舒伶，你呢，你也被淋湿了吗？”
　　贺舒伶摇摇头：“我还好。”
　　苏妤梦怕她是不想让自己担心才这么说的，自责道：“抱歉舒伶，你每次来做客都要劳烦你做事，我……”
　　贺舒伶笑着打断她的话音：“没事儿～我这是在参与妤梦的家庭活动～”
　　一会儿后，两人摆完凳子进入了屋内。
　　苏妤梦找到妈妈知会了一声，然后就带着贺舒伶去了自己的房间。
　　苏妤梦衣服湿了一大块，为图方便，她干脆直接换了一件，这样也能把清晨烧纸时染上的香灰味去掉。
　　不过贺舒伶就不能用这个法子了。
　　苏妤梦未免用吹风机的时候烫着她，只能红着脸劝她把连衣裙脱下来。
　　贺舒伶倒没什么不自在，非常干脆地答应了，甚至她脱完还不肯老老实实的待在被子里，非要跟苏妤梦肩并肩坐在床沿。
　　余光瞥着两条雪白修长的光裸小腿一晃一晃，苏妤梦拿着吹风机的手都不稳了。
　　尽管不是没看过，但女友视角和朋友视角是完全不同的。
　　苏妤梦克制不住地想入非非，又在心里痛骂自己这些黄色废料。
　　她左右脑互搏到面红耳赤，却把贺舒伶逗得咯咯笑个不停。
　　苏妤梦不知道她为何发笑，但也意识到自己的心思好像被她看穿了，于是羞涩地推了她一下，别开脸避过了与她对视，嘟嘟囔囔地嗔道：“说了今天下雨，你还专门请假过来，都不知道你是为了见我，还是存心来给我找事做的。”
　　“哈哈，要不是昨晚有酒局，我昨天就过来了。”贺舒伶从被子里伸出手挽住她的胳膊，附在她的耳边吐气兰香：“我要把妤梦拐到我家，当然是风雨无阻啦～别嫌弃我嘛妤梦～”
　　苏妤梦被贺舒伶胸脯的柔软触感整得头皮发麻，哭笑不得地拧了拧她的鼻梁：“你呀～”
　　两小时后，十一点半，父亲与众人才从坟上回来。
　　此时雨势渐大，但大家忙了一上午，现在都是饥肠辘辘，因此苏穆青招呼了一声，他们便随意落座，就等着开席吃饭。
　　母亲与奶奶、姑姑都在厨房忙碌，她们将菜品装盘之后，苏妤梦就带着贺舒伶把它们往外端，再交给父亲来上菜。
　　期间有不少人发现了贺舒伶是个生面孔，纷纷询问她是谁。
　　苏穆青不好作答，是由苏妤梦出声说“朋友朋友”，众人才将注意力从贺舒伶身上移开。
　　而苏妤梦担心贺舒伶会对这个称呼不满，闲下来后就找到她解释：“不好意思啊舒伶，我们的关系，要是对所有人都公开，只怕会发生很多麻烦，所以……”
　　“我理解，妤梦不用特地跟我说明。”贺舒伶轻捏她掌心的软肉，眼角眉梢藏不住笑意：“家事让家里人知道就好，管那些外人作甚。”
　　苏妤梦被她摸得心痒难耐，又发现贺舒伶的五官正在她面前逐渐放大，便也放下纠结笑了起来。
　　但她们还没来得及发生什么，母亲的声音却从一旁传来：“即便日子是两个人过，你俩也要注意下场合吧。”
　　“！”
　　苏妤梦和贺舒伶皆是虎躯一震，赶忙分开立正。
　　楼梯间外站着的苏林秀摇了摇头，她先瞪了贺舒伶一眼，再低声对苏妤梦叮嘱道：“还在丧期呢，你……克制一点。”
　　“知、知道了……”苏妤梦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在母亲没在这件事上多计较，下句话就恢复了平和：“咳，菜都上齐了，你们也洗洗手去吃饭吧。”
　　苏妤梦&贺舒伶：“嗯、嗯。”
　　待苏林秀离开，两人对视一眼，苏妤梦试探地冲贺舒伶噘了噘嘴，但贺舒伶以为她是在埋怨自己，尴尬地眨了眨眼。
　　苏妤梦则以为她是拒绝，也只好耸了耸肩。
　　盛了饭，苏妤梦便领着贺舒伶去到了小孩子那桌——毕竟她们俩一个酒量差一个要开车，也就这里是片净土。
　　不过相对的，这里的小家伙大多都不肯老实坐着。有几个年纪较大的孩子抢掠完了桌上的炸食就跑到了外边踩水玩，还拿着长柄雨伞到处挥舞，甚至差点戳到了贺舒伶的身上。
　　苏妤梦本来在跟她旁边的一个蘑菇头小女生聊天，忽然听到贺舒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
　　她立马回过头来，就见那几个小孩还在用伞打架。苏妤梦立刻意识到了发生什么，厉声呵斥道：“喂，你们几个，不要这样玩了！很危险的好不好！”
　　几人遭到了大人的训斥，到底都是孩子，哪敢不听话。
　　他们即刻就全缩着肩膀回到了各自的座位上，贺舒伶这才松了口气，感激又崇拜地望着妤梦说道：“哇，妤梦一句话就把他们镇住了呢，真厉害。”
　　苏妤梦还没接话，她旁边的小女生就先开口了：“那是！我们不听梦梦姐的话，梦梦姐过年回来就不带好东西给我们玩儿了。”
　　贺舒伶一听乐了：“哇，梦梦姐这么有威慑力嘛？”
　　女生重重地点了点头：“梦梦姐每次都会带些大城市里才有的玩具回来，还有各种好吃的！而且梦梦姐还会给我们讲她去世界各地旅行的故事，还会给我们看各种好看的照片，比如高楼、铁塔、沙漠还有雪山——这些都是我在村子里见不到的东西！梦梦姐还说过，要是我们都做乖孩子，她以后还会带我们一起出去玩！”
　　“哇哦，梦梦姐真好～”贺舒伶碰了碰苏妤梦的胳膊，兴奋地对她挤眉弄眼：“哈，我一定要做最乖的孩子，我要独占你们的梦梦姐！”
　　苏妤梦宠溺地笑了一下，而小女生对此有所不满，咕哝道：“你是谁啊，凭什么和我们抢梦梦姐？”
　　“我不告诉你～”贺舒伶用逗弄的语气回道。
　　她对这个乖巧又机灵的女孩子起了兴趣，询问苏妤梦：“这是你家亲戚的孩子嘛，叫什么名字呀？”
　　苏妤梦道：“嗯，她叫苏常乐，是我爷爷的爷爷的兄弟的后代，论辈分和我是平辈。”
　　贺舒伶又问：“多大年纪呀，上小学了嘛？”
　　这次是女生自己来回答的，她表情有点吃惊：“我都上三年级了！难道我看起来年纪很小吗？”
　　贺舒伶有些诧异，心想：是的。
　　这个女生的脸上没有多少肉，她刚才站起来夹菜的时候与身边的男生一对比真的非常瘦小，因此贺舒伶还以为这个孩子只有六七岁。
　　然而苏妤梦却说：“乐乐已经十岁了。”
　　贺舒伶不免感到了震惊，她看向苏妤梦，发现妤梦的表情比刚才多了些凝重。
　　贺舒伶意识到了不对劲，于是转移话题询问女生有没有想吃的菜。
　　正好这时苏阿姨端来了特意为孩子们多炸的鸡柳，贺舒伶就利用身高优势从那群大孩子的筷子下抢了几支。
　　苏常乐接过碗之后感激地对她道了谢，然后才想起来贺舒伶还没有告诉她自己的身份，便又问了一遍：“姐姐，你到底是梦梦姐的什么人啊？为什么我以前没见过你呀？”
　　贺舒伶觑着妤梦的神色，选择用一句话把她的情绪拉了回来：“我啊，我可是你梦梦姐的女朋友哦。”
　　“……诶？”苏妤梦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后是大惊失色。
　　贺舒伶笑：“以前你没见过我没关系，以后我这个姐姐会常来你面前刷脸的哦～”
　　而苏常乐对此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下一秒她语出惊人：“唔，‘女朋友’可以这么用吗？那我也是梦梦姐的女朋友嘛？”
　　“……”贺舒伶的笑容瞬间消失，然后在苏妤梦谴责的眼神下展开了一长段的解释。


第68章 帮扶
　　不久后，丧宴结束。
　　送走了客人，苏妤梦就带着贺舒伶帮忙收拾，还好盘子碗用的都是一次性的，清洁的压力并不大，她们主要做的就是把桌布拆下来丢掉，并且这时的雨差不多停了，因此两人的动作要比早上快很多。
　　期间苏妤梦为贺舒伶解答了疑惑：“乐乐的家庭情况说起来有点复杂，这个孩子从小长得像她妈妈，曾经被她生父怀疑过……血统。她家以前没少为这事吵架，后来闹到离婚的时候做了亲子鉴定，证明了她妈妈的清白，但哪个女人受了这么多的委屈还肯留下来呢。她妈妈离开之后，她生父终日酗酒，对乐乐一点都不上心，今年年初他又稀里糊涂淹死在了池塘里。而乐乐的爷爷奶奶前几年都去世了，她妈妈重组家庭了也不想管她，所以现在乐乐是由她叔叔抚养的。可是她叔叔家本来就有两个亲生的儿子，家庭条件又不是很好，对乐乐……哎，只能说是顾得了吃穿。”
　　贺舒伶听完有一点不理解：“那为什么不把乐乐送到福利院去呢？”
　　苏妤梦轻叹：“在福利院也未必能比在村里过得好，至少村里我们这些做亲戚的平常还能接济下，而福利院的待遇……谁又能保证呢。”
　　贺舒伶对此不置可否。
　　半晌后，她抽出手来在手机上调出了一个网站，仔细翻阅过几篇文件后有了主意。
　　贺舒伶将苏妤梦拉到了僻静处，对她说道：“妤梦，我想到了一个帮助乐乐的办法。我们嘉诚旗下有一个慈善基金会，虽然不是专门帮助山区贫困儿童的，但只要满足条件就可以领取我们的资助金。妤梦，我刚才看了一下，乐乐的情况正好符合我们提供资助的要求，待会儿回去我就派人来和乐乐的监护人沟通。妤梦，你觉得这样做行嘛？”
　　苏妤梦想不到一个说“不行”的理由。
　　她看贺舒伶的眼神都惊喜到放光了：“真的吗？真的可以帮助到乐乐吗？”
　　“嗯。”贺舒伶肯定地点了点头，她将自己的手机递给了苏妤梦：“妤梦你看，这就是我们‘嘉和基金会’的网站。”
　　嘉、和？
　　这个名字让苏妤梦怔了怔，她恍惚记得自己好像在哪听过，可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
　　贺舒伶细致地对她介绍起来：“它的名字取自嘉诚的‘嘉’与和气的‘和’，为的是‘家和万事兴’的好寓意。起初是因为我姥姥老家发生了洪涝灾害，我妈为了能通过靠谱渠道将钱和物资捐到那边，就联合股东成立了这么一个基金会。到现在它已经运营了快八年，完成了很多的慈善项目——妤梦你点这里就能查到。嘉和的资金流向都是公开透明的，绝对合法合规，可以信赖。”
　　苏妤梦顺着她的指引翻看起来，在一页的介绍中，她的目光锁定在了“灾害救助”四个字上，这才想起来：对了，三年前隔壁省发生特大暴雨的时候，我在这个基金会捐赠过一些钱。
　　那时候苏妤梦就对嘉和基金会有所了解，现在贺舒伶的话更让她放心了，笑眯眯道：“好，那我去跟我妈说一声，她和乐乐的婶婶比较熟。这种大事我们外人，尤其我是小辈，不好擅自决定。可以让我妈先去他们家商量一下，这样万一乐乐叔叔不同意，她也能帮忙劝一劝。”
　　贺舒伶：“嗯。”
　　但苏妤梦说完没急着动身，她话音一转：“不过，原来‘嘉和基金会’是贺董事长建立的么？”
　　贺舒伶微愣：“是啊，怎么了吗？”
　　苏妤梦：“我以前在嘉和基金会捐过款，但是今天我才知道它与嘉诚集团有关系。”
　　贺舒伶有点意外：“咦，嘉和的名气应该比不过国内其它更大的基金会吧？妤梦不知它与嘉诚的关系，为何会放心把捐款托付给它呢？”
　　苏妤梦俏皮地眨了眨眼：“当然是因为我慧眼识珠啦。”
　　“妤梦真厉害！”贺舒伶扑哧一笑鼓起掌来，随后她将手背贴上脸颊，这一瞬眼中仿佛冒出了爱心：“我们嘉诚竟然胜过了万千企业，成为了被妤梦眷顾的那个，真是三生有幸啊～”
　　苏妤梦被她哄得心花怒放，只恐自己笑得太忘形，便抬起手掩了一下嘴唇。
　　却不想这一幕又被母亲看到了——
　　“诶！你们俩在干什么？！”
　　视觉错觉引发了一场狗血喷头的误会……
　　解释清楚后，苏林秀得知了两人帮助苏常乐的打算，她对此事是喜忧参半：“小舒的出发点是好的，可如何才能保证资助金用在乐乐身上呢？梦梦你是不知道，她叔叔之所以肯抚养她，为的就是……”
　　苏林秀顿了顿，左右张望见四周无人才低声说道：“今年她叔叔的大儿子结婚，梦梦你没回来喝喜酒，但我在席上亲耳听他说了，他儿媳要的五万彩礼他家原本凑不齐，是乐乐爸爸的遗产到他账户后他才有的钱。还有他小儿子上大学的学费，也是从乐乐的钱里挪用的。”
　　“……”苏妤梦还真没考虑到这一点。
　　她看向贺舒伶，贺舒伶倒是胸有成竹：“阿姨，您放心，我们有专人专门处理这些问题。我了解的不多，但也知道可以把资金打到孩子的个人账户上。而且我们会派人持续关注孩子的情况，确保她的生活有得到改善。”
　　苏妤梦跟上一句：“还有小贺总亲自监督，肯定没问题的。”
　　贺舒伶收到她递来的信任眼神，嘴角都要咧到耳朵根了。
　　而苏林秀对她们俩是没眼看。
　　她正要开口说话，奶奶的声音却从屋内传了过来：“地都没拖完，那个婆娘跑哪去了？”
　　苏林秀的身体颤了一下，因为她知道婆婆这个语气是在生气。
　　她赶紧转身朝屋子走去，苏妤梦和贺舒伶对视一眼，都是一脸担忧的表情，遂也赶紧跟了上去。
　　奶奶看到苏林秀后就指着地板对她开始了训斥：“这里都还没拖干净，你怎么就跑了？还把个拖把丢在这里，你妈要是没看到就要被绊摔了，你是不是诚心要害死我啊你！”
　　苏林秀这次没有忍气吞声：“妈，那就请您不要到处走动了，请回房歇息去吧。”
　　她的语气比平常强硬，不过表情和言语都算恭顺。
　　奶奶虽有不满但也说不了什么，只能扭头将抱怨对象转移成了苏妤梦：“哼，这件事情你怎么不吵着帮你妈做了？说什么生理期要休息，就是你妈把你惯得！哎呦，要是生个儿子还哪来这么多事！像你太爷爷，生了你爷你叔公三个儿子，我们给他送终的时候烧的纸钱可多了，哪像你今天连你爷坟头都去不了。别等过几年我死的时候也这样，养了你三十年，结果一分钱的回报也得不到！”
　　苏妤梦听完翻了个白眼，而贺舒伶的厌恶更为坦率：“奶奶您别担心，等您死了，我一定给你烧多多的纸钱，放最响的炮仗！”
　　“！”
　　在场三人皆被她这句话惊得目瞪口呆。
　　老婆子别的普通话听不懂，可是这一句的意思她不难明白，表情登时就变得狰狞了：“你、你这女的怎么这么说话？！”
　　贺舒伶与她截然相反，是一脸的无辜。
　　但苏妤梦怕她又语出惊人，没等她开口就捂着她的嘴急匆匆朝楼梯间奔去了：“妈，我们去收拾行李哈！”
　　赶紧离开这破地方吧！
　　上到二楼的时候苏妤梦撞见了从淋浴间出来的父亲——他早晨所穿的衣服都被雨淋湿了，饭后送走了亲戚才得空来换。
　　苏穆青见女儿神色慌张，关心地问道：“怎么了？”
　　苏妤梦道：“奶奶！”
　　只两字就能涵盖所有信息。
　　苏穆青立马变了脸色，即刻就朝楼下冲了过去。
　　苏妤梦和贺舒伶则继续往楼上走，期间苏妤梦一直没有说话，贺舒伶见她神情紧绷，怕是自己刚才的话让她不高兴了，有点不知所措。
　　但两人来到苏妤梦的房间后，苏妤梦将房门关上，随即就搂住贺舒伶的脖子献上了一吻：“舒伶，你说出了我一直想说却不敢说的话欸。”
　　“唔！”贺舒伶被她的笑颜勾得目光灼灼，“所以，这是妤梦给我的奖励嘛？”
　　“嗯哼～”苏妤梦捏了捏贺舒伶的脸蛋，明知故问：“难道你不喜欢嘛？”
　　从周一到周五，距离上次接吻过去了这么久，她还以为自己会生疏，会回到最初羞怯的状态，可事实上情到深处——情不自禁，就是会顺从本能做出这种亲密行为。
　　苏妤梦感觉自己有变成恋爱脑的趋势，而贺舒伶与她相反，平常放肆的人在这个时候却理性上了：“我，我还以为妤梦会怪我口不择言。毕竟，那个老人家是你血脉相连的亲人，我的阴阳怪气却是在盼着她死亡。”
　　苏妤梦发现贺舒伶比自己还实诚，只觉得直性子的她令人喜爱，至于伦理道德：“亲情与血脉没有绝对的关联哦。我认识的一个妈妈辈的前辈曾对我说过一句话，叫‘结交在相知，骨肉何必亲’，意思是社会关系建立在互相了解、互相尊重之上。反之，互不了解互不尊重的，和陌生人没什么区别。所以舒伶，你不需要有心理负担。但如果你是为自己说了坏话的行为而感到自责，那我只能说你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我喜欢心地善良的人。”
　　贺舒伶听到这里已经无法克制自己的心情了：“呜……”
　　苏妤梦被吓得一抖——她拿哭泣的贺舒伶最没办法！因此十分惊恐：“怎、怎么还哭上了！我说错话了吗？”
　　贺舒伶摇摇头，软声道：“唔，我、我只是，还想要亲亲～”
　　苏妤梦：“……”二十八岁的人就不能好好说话嘛！
　　她脸颊发烫，闭上眼小声哼了一下：“我不喜欢爱哭鬼。”
　　这下轮到贺舒伶慌张了：“妤、妤梦，我不会再哭了！”
　　仿若当年。
　　苏妤梦强压嘴角：“你保证的话，那我就……再给你一个奖励吧。”


第69章 前辈
　　闹腾了小一会儿，苏妤梦才开始收拾要带回常安市的行李。
　　她一边叠衣服一边与贺舒伶聊天，说起了自己接触嘉和基金会的正经原因：“其实我最开始了解到嘉和是经人介绍的，就是我刚才跟你提到的那位前辈。那是三年前的秋天，原因和你妈妈建立基金会的原因差不多。”
　　她提到这个时间，贺舒伶立刻就想到了对应的大事件。
　　一问，得到了苏妤梦肯定的答复。
　　“没错。天灾导致的生灵涂炭看着让人心痛，刚好那时我手上有闲钱，就想着多少帮助一下灾区民众，但又有和我妈对乐乐差不多的顾虑，所以就在选择给哪家基金会捐款时犯了难。而在这时我想起了我在外网认识一位前辈，因为她是做生意的嘛，可能会和基金会有所接触，加上我很信任她，于是我就去向她咨询，然后她就为我推荐了嘉和。”
　　贺舒伶本来因为妤梦在叠内衣而扭扭捏捏不敢看，但听到这里她忍不住好奇：“妤梦的前辈是做什么生意的呀？”
　　苏妤梦答：“厨卫电器。”
　　贺舒伶更好奇了：“妤梦能多介绍两句嘛？说不定这位前辈会是我认识的人呢。”
　　“这个……”苏妤梦有点为难，她摸了摸鼻子：“其实我对前辈工作的了解不多，我们平常聊的多是生活方面的话题。”
　　而提到这个，苏妤梦就不得不感慨：“对了，前辈的家庭情况与我们俩一样，她也有一个同性恋的女儿，而且她女儿的故事也和我们有很多相似之处。”
　　贺舒伶问：“怎么说？”
　　苏妤梦回忆起来：“前辈的家境很好，但是她女儿在高中有一个和我家境差不多的朋友。前辈管她女儿管得严，但是她女儿的朋友就像我对你一样，经常给她投喂垃圾零食。”
　　贺舒伶懂了，但并不认可苏妤梦的说法：“那才不叫垃圾零食，那叫提供情绪价值！”
　　苏妤梦已经将行李箱收拾好了，贺舒伶等她站起身就从背后搂住了她，伏在她肩头道：“我喜欢妤梦喂我的好吃的～”
　　等苏妤梦回头看来，贺舒伶就顺势在她唇角嘬了一下。
　　苏妤梦抵抗住了她的诱惑，继续说道：“可是有些摊位确实不干净。你不是有过拉肚子的经历吗，前辈的女儿也有。”
　　贺舒伶轻轻晃着她：“噢，那让我猜猜，你这位前辈对此的态度是不是也像我妈妈那样，揪着概率事件不放，发表长篇大论唠叨个没完呢？”
　　“不是呀，前辈说她能理解我们用满足口腹之欲的方式发泄压力，只是担心食品安全问题而已。”
　　“……”贺舒伶的动作顿住，数秒后才说道：“那这个阿姨还挺开明——我称呼她为‘阿姨’没问题吧？”
　　苏妤梦：“嗯，前辈今年六十了，用亲近一点的叫法是应该称作‘阿姨’。”
　　“六十？”贺舒伶对这个数字很敏感，“我妈妈今年也快六十岁了，下个月她就要办六十大寿的寿宴了。”
　　苏妤梦愣了一下，随后笑道：“是吗？那我得赶紧思考该送什么礼物给贺董啊。”
　　“……”贺舒伶握紧了她的手，可想了半天也不知该怎么接这句话。
　　苏妤梦适时把话题引了回去：“其实你可能对我这位前辈有点印象，因为我们是在外网认识的，她在我不少发文下面都有热评。”
　　贺舒伶顺着她的话问道：“阿姨的网名叫什么呀？”
　　苏妤梦：“‘佳浴户晓’，佳节的‘佳’，淋浴的‘浴’。”
　　“取的是成语的谐音嘛？”贺舒伶试图在记忆里检索这个名字，却实实在在的想不起什么：“唔，不好意思啊妤梦，我很少看评论区，所以对阿姨没有什么印象。等我们回去之后我再看看吧。”
　　“！！！”想到自己年轻时发过的那些疯，苏妤梦就羞耻得要爆炸了，忙道：“不、不用！没这个必要！”
　　贺舒伶开始有点不明所以，但略一思索就知道令她尴尬的是什么：“妤梦，难道你不想让我看你在网上对我的表白嘛？”
　　“嘶——”苏妤梦吸了口气。
　　贺舒伶立刻温柔地轻抚她的后背，然而说的话却着实魔鬼：“妤梦，你不用羞涩。你账号的图文我在国外就已经浏览过无数遍了，早就刻在脑海里了，如今好不容易对号入座上，当然要时常温习啦～‘随流水逝去的不止枫叶，还有我的青春、思念与你’，‘曾一起走过的街巷再寻不到你的身影，想一起前往的地方只有我孤零零的在这’，‘远方的故人……”
　　“欸……啊？啊！！！”
　　苏妤梦呆了数秒才反应过来她念的全是自己的词，顿时发出了一声尖锐爆鸣。
　　结果就是，又引发了一场误会。。
　　苏妤梦觉得自己都可以撰写一篇《论有女朋友的烦恼》了……
　　向闻声赶来的母亲解释完她们并没有吵架后，也就到该告别的时候了。
　　苏妤梦平常总是去旅行，对这种情境已经习惯了，只是这一回母亲要留在老家与奶奶同住，苏妤梦不能不多问一句：“妈、爸，我们走了。可你们以后真的不打算回常安市住了吗？”
　　一家三口聚在贺舒伶的车周围，待贺舒伶把后备箱打开，苏穆青一边帮着苏妤梦将行李箱放进去，一边回答她：“等把你奶奶安顿好再说吧。”
　　苏林秀理解女儿的忧虑，但她只是笑道：“梦梦，你顾好自己的生活就行，我和你爸能互相照应。”
　　她上前一步抱住了苏妤梦，随后在她耳边低语道：“优秀的家长是不会让孩子为她担心的。梦梦，妈以前有做的不好的时候，以后妈会改正的。”
　　苏妤梦听得鼻子一酸，她用力摆了摆头，看着母亲认真地说道：“不，妈，您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女儿不觉得您有什么不好，女儿只是希望您能活得幸福开心。倒是女儿，从前有很多不是的地方……”
　　“那你以后就经常回来看妈啊！”苏林秀打断了她的话，笑骂道：“你个小混蛋，别有了对象就忘了娘啊！”
　　然后推搡着将苏妤梦塞进了贺舒伶的副驾，并催道：“快走吧快走吧！回去后好好工作，和小舒相处的时候不能吵架啊！”
　　苏穆青也跟上来说了一句：“梦梦，有事没事都常跟我们联系啊，要照顾好自己啊！”
　　苏妤梦降下车窗，依依不舍地望着窗外：“我知道了，你们也要好好保重身体。”
　　贺舒伶刚才留空间给他们一家道别，可听着听着自己都要舍不得走了，却不得不控制情绪说再见：“阿姨叔叔，那我们走了。之后有空，只要妤梦想，我就会送她回来看您二老的。”
　　“诶好。那，你们趁现在雨停，快上路吧，路上小心啊！”
　　汽车在村里行驶得不快，虽然苏林秀和苏穆青没有跟上来，但是直到车子拐弯之前，苏妤梦都能从后视镜里看到他们目送自己的身影，便不由得眼眶湿润。
　　待到驶出村门，苏妤梦才收拾好情绪，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而就在这时，贺舒伶突然开口说道：“妤梦你看前面，那个孩子是不是乐乐啊？”
　　“？”苏妤梦抬起头望向前方，然后在路边看到了一个独自走着的女孩子，观她的衣着确实是苏常乐今日的打扮。
　　苏妤梦道了声“是”，贺舒伶便放慢车速靠近了女生，同时苏妤梦扬声呼喊了她的名字，让苏常乐回头看到了她们。
　　“梦梦姐，你怎么在这啊？”苏常乐见到苏妤梦的第一反应是笑，但很快她就想到了答案，表情瞬间变丧了：“梦梦姐，你要离开了吗？”
　　“嗯，要回去工作了。”苏妤梦道，又问她：“你呢，你是要去上学吗？”
　　苏常乐点了点头。
　　苏妤梦给贺舒伶递了一个眼神，贺舒伶立马了然，将车停在了苏常乐的身旁。
　　得到了车主同意，苏妤梦就对苏常乐说道：“那你上车吧，我和这个姐姐送你过去。”
　　“真、真的吗？”苏常乐眼睛一亮，“我可以坐小汽车去学校吗？”
　　苏妤梦：“嗯，快上来吧。”
　　苏常乐高兴地喊了声“噢耶”，但当她拉开后座的门之后，苏常乐望着里面洁净的脚垫又犹豫了起来：“可是我的鞋很脏，会弄脏姐姐的车子，这应该不好清洗吧。”
　　贺舒伶毫不在意：“我们刚才不是踩在一样的地面上嘛，姐姐们的鞋底和你的一样，不用担心的。”
　　苏常乐看向苏妤梦，苏妤梦给予了她鼓励的笑容，于是苏常乐就放下心坐了进来。
　　只是她关车门的力气不大，导致第一下并没有关好。
　　贺舒伶提醒之后，苏妤梦怕是小孩子力气小，就亲自下车去将它重新关了一回。
　　但苏常乐却被关门的动静吓了一跳：“哇，这么大的力气不会弄坏吗？”
　　“不会哦，它是钢铁打造的，结实得很。”贺舒伶知道这孩子应该是不常坐车才会有这种疑问，不过她还是因为这个问题产生了换车的想法。
　　所以当苏妤梦从外面进来后问她们刚才在聊什么时，贺舒伶是如此说道：“乐乐说她的梦梦姐力气大，我就在想……妤梦能不能把我弄坏呢？”
　　苏妤梦：“？？？”
　　二人四目相对许久，直到贺舒伶露出了蜜汁微笑，苏妤梦才确定她这句话确实是别有深意，当即攥紧了拳头：喂喂喂，能不能不要在小孩子面前说这些啊！


第70章 巧合
　　贺舒伶明白她的肢体语言，赶紧岔开话题：“哈、哈哈，安全带安全带！乐乐你快坐好，我们要启程喽！”
　　扶手箱上方那个好奇的小脑袋闻言收了回去，苏妤梦为防孩子多想，也没有在这件事上多纠结，一会儿后就与她聊了起来：“乐乐，我刚才看你婶婶在家，怎么不叫她骑电动车送送你啊？”
　　苏常乐道：“婶婶有自己的事情做，我不想麻烦她。”
　　先前她们在席上聊天的时候，苏妤梦就听苏常乐说了，除非天气恶劣或者日子特殊，她婶婶叔叔一般都不会接送她上下学。
　　苏妤梦本来还以为今天算是天气恶劣，毕竟苏常乐自述今天中午是婶婶去接的她，但没想到她上学时竟然还得自己走去——苏妤梦也不知这到底是孩子自己懂事，还是她的监护人对她疏于照顾。
　　而苏常乐还补充了一句：“以前爸爸在的时候我也是自己上下学的，梦梦姐你不用担心我。”
　　苏妤梦哪能不担心啊，虽然二十年前她还小的时候，苏妤梦就认识很多像苏常乐这样只能自己顾自己的女孩，她们也都没遭遇过什么坏事，可难说这是不是“幸存者偏差”。
　　贺舒伶也有同样的担忧：“啊？那你万一遇到人贩子该怎么办啊？”
　　苏常乐随口道：“能怎么办，凉拌呗。”
　　“……”苏妤梦和贺舒伶双双陷入了沉默。
　　苏常乐意识到氛围不对，又认真起来说道：“万一我真遇到事了，我会大声喊救命的。不过我们这儿的治安不差，再说街道上都有摄像头，下午放学的时候也能在路上遇到村子里的阿姨叔叔，我会和大人一起走回村子，所以姐姐你们不用太担心的。”
　　苏妤梦知道苏常乐是个很聪明的孩子，无需她叮嘱太多，何况她也提不出多好的办法，但还是忍不住多言了一句：“乐乐，姐姐的妈妈以后会在村里长住，你要是有什么问题不好意思找你的叔叔婶婶，可以来找姐姐的妈妈。如果你拥有自己的手机，也可以联系姐姐。”
　　贺舒伶听到苏妤梦愿意为了苏常乐来麻烦自己妈妈，只觉得妤梦对这孩子的感情比她最初想的还要好很多，于是就在心里下了决定。
　　不远的路程消耗的时间很短，三人没有聊太久就到了苏常乐就读的小学门口。
　　“谢谢姐姐送我！”
　　苏常乐说完就要下车了，但贺舒伶在她开门前叫住了她：“等等乐乐，来，你把这个拿着。”
　　她将自己的名片递给了苏常乐，而苏常乐看清它上面印的字后就目瞪口呆了：“嘉诚集团总经理？贺姐姐，你、你是很厉害的人物吗？”
　　见贺舒伶对她笑了笑，苏常乐又看向苏妤梦叫了一声：“梦梦姐，你在大城市交的女朋友这么厉害嘛！”
　　苏妤梦对贺舒伶自爆身份的行为有些惊讶，也知道贺舒伶帮助苏常乐就是在帮她，因此感动不已：“是啊，如此厉害，如此可靠，如此令人安心。”
　　贺舒伶被她夸得心潮澎湃，表面淡定地抿唇一笑，嘴上却加快了语速：“乐乐，不久后会有人来帮你改善生活的——相信我，一定会有的。至于姐姐的身份，希望你不要到处宣扬，以后在需要我的时候联系我就行。好了，快去上学吧。”
　　“……嗯！”反应过来自己是遇到了贵人之后，苏常乐定定地说道：我、我一定会考出好成绩，不让贺姐姐和梦梦姐失望！”
　　苏常乐离开后，两人正式踏上了回家的路途。
　　路上雨又下了起来，为了安全考虑，贺舒伶又主动提出了噤声。
　　苏妤梦自然答应，便利用这个时间思考起了未来的安排。
　　她先打开手机看了眼工作群，这里的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大家的例行汇报上，往上翻则是小周抱怨庄慕楚每天都来店里消遣她们，陆晴回了一句“哈哈还好我今天休假”，结果却得知庄慕楚吃了她零食后的哀嚎。
　　嗯，看样子今天店里没啥事，可以不用过去。
　　随后苏妤梦点进外网找到了前辈——星期一上午她收到了前辈的回复，前辈虽然对苏妤梦爽约的原因表示了理解，但由于她自己的行程无法临时更改，所以前辈还是在当天去苏妤梦的店里将画取走了。
　　不过前辈也说她还是希望能与苏妤梦在线下聊聊，于是苏妤梦就给前辈发去了消息：前辈，我今天下午回常安市了，您看您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定个地点见一面吧？
　　而在等待前辈回复的时间里，苏妤梦先收到了陈律师的好消息。
　　陈律师说苏妤梦之前拜托给她的那个离婚案的一审判决已经出来了，小女孩的抚养权成功给到了她的妈妈，并且财产分割和抚养费也足够那对母女生活无忧。
　　还说就算之后男方不服要上诉，法院也一定会维持原判。
　　苏妤梦相信陈律师的能力，这个结果在她的意料之中。
　　苏妤梦对陈律师表达了感谢，陈律师又向她提出了来首都玩的邀请——其实三日前陈律师告知她开庭时间的时候就已经提过一回，当时被苏妤梦以“家里有点事”为由延后了，不过现在事情解决了，苏妤梦就答应陈律师自己下周定会前去看望她。
　　到时候，还得顺便解决一下庄慕楚这个麻烦。
　　和陈律师聊完，前辈的回复也到了：“如果你愿意，明天上午九点，在你店铺附近那家咖啡厅见吧。”
　　“好，我一定准时到达。”
　　苏妤梦毫不犹豫应下了，只是应完她却觉得前辈这句“如果你愿意”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奇怪。
　　而贺舒伶正好在这时开口询问她等会儿要去哪里，苏妤梦就没再多想，转头回答她的问题去了。
　　“等我们到常安估摸着也就四点吧，还早呢，不如去外面玩玩？”
　　“成为恋人后的第一次约会嘛？”贺舒伶笑道，“好啊，妤梦想去哪里玩呢？”
　　虽然距她们确定情侣关系已经过去了近一周，也接过几次吻，但由于两人大部分时间都处在异地，日常相处少得可怜，苏妤梦在贺舒伶说出“恋人”二字时竟还产生了一种不真实感。
　　同时她也想起了十年前两人还是朋友时约会的场景——当时的她们也将“出去玩”称作“约会”，也曾讨论过这是否是恋人用的专属词汇，当然，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今天的她们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苏妤梦收起胡思乱想，把注意力放在当下，她问贺舒伶：“常安市下雨了吗？”
　　贺舒伶答：“嗯，天气预报说今明两天都有雨。”
　　苏妤梦道：“那我们只能到室内活动喽，商场、水族馆或者其它地方——舒伶，你来选择吧？我听你的。”
　　贺舒伶闻言眼珠一转：“妤梦忙了这么多天，闲下来难道不想休息嘛。不如……去我家坐坐？我家里也有好玩的～”
　　“行啊。”苏妤梦又是不过脑子就应了下来，又是后知后觉：“等等……你说的这个‘好玩的’，它正经吗？”
　　“家庭影院当然正经啦！妤梦你想到哪里去了啊！”贺舒伶嘟囔道。
　　啊？是我想歪了吗？
　　苏妤梦羞愧垂首：“我、我的错。”
　　啊啊啊！才交往几天啊，我怎么能满脑子黄色废料！
　　——结果她刚这么想，贺舒伶就变脸笑了起来，话音一转：“但是我不正经～所以妤梦担心的没有错哦～”
　　“！”
　　得，这句话现在该用在贺舒伶身上了。
　　贺舒伶觑着苏妤梦的脸色，点到为止：“不过妤梦不是在生理期嘛，我不会也不能对你做什么的。我们就到我家里看看电影吧，等饭点到了，会有大厨为我们准备好烛光晚餐的，届时妤梦只管享用就是。”
　　可，我能对你做……对吧？
　　——苏妤梦对这方面的知识还是有点了解的。
　　她凝望贺舒伶的侧脸，心里有点复杂。
　　一方面，为人的欲望和对贺舒伶的渴望，她肯定都是有的；另一方面，含蓄的思想和遵德守礼的价值观又在牵制着她，令她觉得“进展太快会不会不太尊重贺舒伶”。
　　但最后苏妤梦想明白了：若是贺舒伶本人怀有这样的期待，那么我为什么要不顾她的诉求呢？
　　因此苏妤梦说道：“舒伶，你不必一味迁就我。如果……如果你愿意，饭后到睡前这段时间的娱乐，就……由我来为你提供吧！”
　　贺舒伶怎会不愿意？
　　相反，她有点兴奋过头了：“哎呀，妤梦你真是的～干嘛在人家驾驶的时候说这个呀，害得人家腿都抖起来了～”
　　苏妤梦被她倒打一耙，又拿她没有办法，只能绷着脸说了句：“你好好开车啊！”
　　两小时后——
　　念爱湖上细雨绵绵，好似给隔岸高楼蒙上了一层柔和的面纱，但从苏妤梦的角度细看，这番景色竟与上周五那晚别无二致。
　　这时她才知道，自己之前离贺舒伶家究竟有多么近。
　　“妤梦，好看吗？”
　　应声回头，贺舒伶就站在旋转楼梯的扶手旁朝她微笑。
　　挑空客厅的巨大落地窗在苏妤梦一进门就吸引了她的视线，因此贺舒伶便邀请她登上了二楼。
　　“好看。”苏妤梦赞道，“若在晴天从这里远眺，看着窗外蓝天定能感到心旷神怡。”
　　贺舒伶笑问：“可是从妤梦自己家应该能看到更远吧？”
　　苏妤梦想了想：“唔，只能说高楼有高楼的好处。舒伶，我跟你讲个自己的小秘密。其实，我曾经有点恐高，坐那种直上直下的电梯时常常会有失重感。那时候我还以为我永远只能住步梯房，但后来还是慢慢适应了。”
　　“我能理解，毕竟妤梦从小住平房，最开始不适应电梯肯定会感到紧张嘛，我还记得我小时候第一次坐电梯都被吓到腿打颤了。”
　　说完，贺舒伶还表演了一下。
　　苏妤梦的嘴角不自觉上扬了几分，随后她补充了一句：“而且高楼的风声非常响亮，不像低楼层，即使现在窗外风雨大作，我在这屋檐下也是非常的安逸。”
　　“我也有同感！当年我第一次去妤梦家时就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心安。”贺舒伶边说边走过来牵起了苏妤梦的手。
　　苏妤梦注视着她洋溢快乐的面庞，只觉人生最大的幸福莫过于此。
　　接下来贺舒伶又带她去参观了别墅各处，三层的城中洋楼装修采用北欧风格，据贺舒伶介绍，窗帘沙发等软装都是她前几天按自己的喜好购置的，浅粉与雪白的搭配甜美感十足，令苏妤梦情不自禁地说道：“如果颜色有味道，那么粉色一定是草莓味的。”
　　贺舒伶闻言看向了她的嘴唇，轻轻嗯了一声。
　　苏妤梦自然觉察到了她的视线，于是半开玩笑地问道：“想吃草莓了吗？”
　　贺舒伶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并用暧昧的语气对她提出了邀请：“妤梦，去我的房间吧。我，有个东西想让你看一看。”
　　“什么呀？”
　　苏妤梦是既兴奋又紧张。
　　不过上楼之后答案揭晓，这次贺舒伶口中的“东西”倒意外的很正经——乃是她床头的一副装饰画。
　　只是这幅画的内容……竟然是重瓣百合“蜜糖水晶”的插花照？


第71章 真相
　　进屋看到它的第一眼，苏妤梦就愣住了，因为她记得这就是自己在外网发的照片，也是前辈从她这里购买的那张。
　　甚至苏妤梦用肉眼估量这个相框的大小，还敢笃定它和前辈下单的尺寸绝对是一样的。
　　这是巧合吗？
　　苏妤梦莫名有点不安，但此时她更多的还是对贺舒伶收藏自己作品实体感到惊喜。
　　不想下一秒她却听贺舒伶说道：“妤梦，这幅画是我妈妈送给我的。”
　　“……啊？”花费半晌理解了贺舒伶的意思后，苏妤梦瞬间变成了一脸懵：“什、什么？”
　　“收到它的时候我也很惊讶。”注视着苏妤梦，贺舒伶柔声向她解释道：“妤梦，我妈妈说这是她亲自从你的外网账号上挑选下单的，还说，这是她为了给我们道歉而特意准备的礼物。”
　　贺舒伶语气抑制不住的开心，她拉着苏妤梦的手摇摆了两下，红着脸问她：“我妈妈想让我把它挂在餐厅里当装饰，但我觉得还是挂在卧室里最好，这样日日夜夜都能看到！妤梦，你觉得呢？”
　　苏妤梦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不怪她无法集中注意力，实在是这件事带给她的信息量太大，而其中最为重要的就是：“舒伶，贺董事长她……也像你一样，一直关注着我的外网账号吗？”
　　“额，嗯。”贺舒伶见苏妤梦表情异常严肃，也不好意思继续笑了：“我也是前不久才听我妈妈说的，六年前我和她吵架的时候曾强烈要求她去了解你，那之后她就通过你社交软件的账号一直关注着你。”
　　怎么个关注法？
　　沉默的，还是……活跃的？
　　苏妤梦突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她眉心抽搐，又提出了一个问题：“贺董事长是哪天把这幅画交给你的？”
　　“星期一，那天中午我和她吃了顿饭——啊还有！我妈妈还告诉我，其实她原本想邀请的人是妤梦你。”说到这里，贺舒伶也皱起了眉：“但是我思来想去觉得有点奇怪，因为她并没有让我提前通知你。”
　　“……”
　　星期一、星期一、星期一？
　　怎么恰好和前辈邀请她是同一天？
　　苏妤梦脸色煞白——
　　她绝不相信这么多的巧合都是偶然，可这些疑点指向的答案又是那么的……
　　是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
　　是让她无法接受的……
　　“妤梦，怎么了？”贺舒伶见她面色不好，不免有些担心。
　　可苏妤梦顾不得回答贺舒伶，她颤抖着掏出手机给小温发去了消息，问她是否还记得星期一去她们店里取画的那人的长相，又索性让小温直接把监控调出来发给她。
　　这之后苏妤梦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缓缓抬头看向贺舒伶，瞳孔却无法聚焦：“我跟你提到的那位前辈，她……很有可能就是……”
　　——
　　翌日，大雨如注，闷热异常。
　　或许是受到天气影响，苏妤梦的胸口就像压了块大石头，呼吸堵得慌。
　　在办公室里待着不舒服，苏妤梦干脆提早前往了咖啡厅，然而她刚进门就在角落卡座看到了一个短卷发、蓝正装，正端着咖啡杯品味的身影。
　　“……”
　　低头一看，手表上显示现在离约定时间还差一刻钟。
　　苏妤梦一边惊讶一边庆幸，却犹豫着迟迟没有往前一步。
　　直到店内员工唤了她一声，苏妤梦才走到点餐台下单了一杯卡布奇诺。
　　咖啡厅不大，顾客也只有两位，这边的动静自然能被那头听到。
　　角落的女士微微抬首，扶了扶眼镜而后看了过来。
　　苏妤梦没有避开与她对视，但令人意外的是，对方的眼神并不像之前在照片上看到的那样凌厉。
　　“……”
　　“……”
　　两人相顾无言。
　　苏妤梦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来称呼她，而对方是在审视她。
　　这一刻，时间流速变得非常缓慢，使苏妤梦能将自己与此人所有的接触全都回想了一遍——
　　从其女儿那里听到的：“我妈妈特别严厉；她不允许我再联系你了。”
　　从电话之中听她亲口说的：“少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以及，听她手下员工转述的：“我们贺董特别喜欢您那张《黄昏分界线》，还特意裱了一幅挂在了办公室里欣赏。”
　　还有，与她用手机交流时收到的那些文字：“我很喜欢你的发文和配图；我们不妨认识一下；你的年纪与我女儿相当；我想了解年轻人的想法；谢谢你愿意陪我聊天；我就把我女儿介绍给你认识；希望有天能喝你的喜酒。”
　　——苏妤梦曾想象过这些句子由“前辈”嘴中讲出时的语调顿挫，前不久她们约定线下见面的时候，苏妤梦也好奇过“前辈”的长相，却不知……其实她早就得到答案了。
　　苏妤梦不禁想，其实在“前辈”对她表现得过于信任时，她就该有所警觉的；在“前辈”向她介绍自己的女儿时，她就该猜到大半的；在“前辈”追问她对贺舒伶妈妈的看法时，她就可以做出肯定的。
　　前辈……
　　佳浴户晓……
　　经商的大人物，为什么会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小小摄影师这般上心？
　　到底是她苏妤梦真的有那么大的人格魅力，还是对方一开始就把她视作目标才主动接近，目的不纯、心意不纯、交情不纯？！
　　怀揣着悲伤和愤怒，苏妤梦抬腿了前进一步、两步、三步……直至走到“前辈”的对面。
　　临近六旬的女人脸上肉眼可见岁月的痕迹，不过风雨洗礼给予她的不止衰老，还有沉静的气质、无波无澜的眼神、喜怒不形于色的表情。
　　但最让苏妤梦在意的，是其与贺舒伶极为相似的五官。
　　明明从各种意义上来讲，她们都纠葛已久、感情深厚，然而终于到了见面这一天，苏妤梦看着这个人却丝毫不觉得亲切。
　　甚至她的嘴唇还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过了数秒才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了几个字：“初次见面，贺……前辈。”
　　综合了两种身份的称呼有些陌生，可当事人绝对不会听不懂。
　　其实也不需要苏妤梦把话说出口，前辈——贺鸣凤，单靠观察她的表情，见她看到自己却没有惊讶之色，就知苏妤梦肯定提前料到了来者是她。
　　贺鸣凤也没对此感到意外，而她给苏妤梦的回应是：“并非初次见面。”
　　苏妤梦明白：“发布会那天，没能在现场认出您、和您打招呼，是我失礼。”
　　但贺鸣凤摇了摇头：“这也不是第一次。”
　　“……”苏妤梦紧张地攥住了拳——她猜不到这个人还曾在何处监视过她。
　　贺鸣凤没有直接解释，她对苏妤梦说了句“坐吧”，然迟迟不见她动作，这才淡声说道：“六年前，十月二号，我们在婚礼现场见过一面。”
　　她口中那个日子对苏妤梦来说太过特殊，因此贺鸣凤一提，她就猜到了答案：“难道那天我和您参加的是同一场婚礼？难道这是您为了支开我……”为了执行您对贺舒伶制定的残忍计划，而特意安排的吗？！
　　苏妤梦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口，因为咖啡店里突然来了新的顾客。
　　她生生忍了下来，以至于就像被食物噎住了一样憋得满脸通红。
　　好在贺鸣凤听得懂她的意思，直截了当地说了声“是”，苏妤梦这才缓过劲来，却又感觉脊背发凉。
　　为了保存体力，苏妤梦坐进了卡座中，但她也不知道接下来要对贺鸣凤说什么，所以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她。
　　就这么过了一会儿，贺鸣凤似乎有些受不了她的眼神，低头端起咖啡饮了一口，而后主动切入话题：“你是怎么知道我身份的？”
　　漫长的沉默让苏妤梦嗓子有点干，她就这么哑声答道：“我，昨天下午去了舒伶家里，看到了前辈送女儿的礼物，就有了猜测。于是乎我去查了星期一店里的监控录像，发现去取那幅画的人，是林秘书。”
　　贺鸣凤微微挑了下眉：“哦？真的是昨天才知道的吗？”
　　听不懂她在质疑什么，苏妤梦只如实说道：“是，是在昨天答应了与您见面之后。若不是……若不是想着终有能听您亲口说话的时候，我绝对无法等一晚上，我一定会直接在手机上质问您，为什么要骗我？”
　　说最后一句时苏妤梦都有些咬牙切齿了，可是骗子的脸上没有愧疚之情，反而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贺鸣凤微微抬首，道：“我很高兴你能这么做，这样，至少那个账号上留下来的都是我们心平气和的探讨，还有让人怀念的价值。”
　　为什么要在意这个？
　　苏妤梦搭在膝上的十指渐渐收紧，锐利的眼神却有些动摇：“我不明白，这不是您接近我、观察我的一种手段吗？如今您的目的已经达成了，我也知道了真相，难道您认为我还会把谎言当真吗？”
　　她话音刚落，端着咖啡的店员就来到了她们桌边。
　　苏妤梦下意识收起情绪道了声谢，贺鸣凤将她的表现尽收眼底，却在苏妤梦看来时避开了对视。
　　见贺鸣凤不回答她，苏妤梦也不强求。
　　她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又强撑精神轻声问道：“贺董事长，您愿意冒着大雨前来见我，肯定是为了舒伶吧？您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就请直说吧，我会认真听着。”
　　闻言，贺鸣凤瞥向了她：“如果我劝你和她分手，你会遵从吗？”


第72章 坦诚
　　苏妤梦不答反问：“您真的要这么劝我吗？”
　　“……”贺鸣凤笑而不语。
　　这一次苏妤梦明确看到了女人的表情变化，不由得愣住了——十年来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贺舒伶的妈妈会对她露出笑容。
　　再说，这个笑是什么意思？
　　是默认还是否认？
　　苏妤梦猜不透，她想：有时候沉默比语言给人的压力更大。
　　于是苏妤梦自己给了自己回答：“无论您怎么做，我对舒伶的心意都不会动摇。”
　　而贺鸣凤对此的表示是：“那就好。”
　　女人的眼神是与之前在照片里看到的截然不同的温和，即便只是与短短两分钟之前的她对比也能看出变化。
　　这让苏妤梦一头雾水：“您……真的不反对我们俩交往吗？”
　　“嗯。”
　　惜字如金。
　　真假难辨。
　　但苏妤梦还是说道：“谢谢您。”
　　贺鸣凤眨了眨眼——她对这句话十分意外，以至于都忘记了表情管理，过了数秒才回神清了清嗓子：“咳，不必言谢，这本就是她与你的事情，你本就不用过问我的意思。”
　　“不，请您接受我的感谢。”苏妤梦低声诚恳道，“因为前辈，您曾经在我心情低落时给予了我鼓励，这些年和您聊天我常觉受益匪浅。而且我之所以能把对舒伶的感情坚持下来，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我在您身上看到了一个普通人对同性恋群体看法的改变——是您给予了我希望。”
　　“……”贺鸣凤又一次移开了视线。
　　她微妙的态度使苏妤梦脑中绷紧的弦放松了一点。
　　稍微缓了缓，苏妤梦继续说道：“贺董事长，我下面的话如有越界之处还请您原谅，但我必须告诉我心目中的前辈——在越过网络与现生之间的这条界线前，您在我心里一直是亦师亦友，亦如我另一个母亲般的存在。”
　　“……”
　　穷丫头认富婆当妈，不是高攀是什么？
　　——苏妤梦很怕贺董事长会这么想，可女人的眼睫扇动了几下，看起来竟然更像心虚。
　　委屈的情绪突然涌上心头，苏妤梦忍不住多说了几句：“从和您相交以来，我对您无有隐瞒。有些我对我亲生母亲都无法启齿的话，我也对您说过。其中就包括我对舒伶的感情，还有我对您——对‘舒伶妈妈’的感情。所以您肯定知道，‘前辈’在我心里的意义。”
　　贺鸣凤静静听到这里，在苏妤梦换气的间隙她终于开了口，问道：“那今天的我在你心中是你的前辈还是她的妈妈？”
　　为什么要把这个问题挑明了说呢？
　　苏妤梦紧皱眉头闷声道：“你们是同一个人……”
　　贺鸣凤：“可你却在很努力地将我和她区分开来。”
　　“……”
　　苏妤梦心道：那是当然的啊！虽然这么说有点夸张了，但换谁能在一夜之间接受“救命恩人其实是罪魁祸首”的设定啊？！
　　“别紧张。”见她呼吸急促，贺鸣凤突然用温柔的语气说了这么一句。
　　我不是紧张，我是心如刀绞，痛断肝肠。
　　苏妤梦没有张嘴，忧郁的眼神却胜过万语千言。
　　这样的交流方式让贺鸣凤没法对苏妤梦的感情视而不见，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也因此受到了触动。
　　随着一声叹息落地，贺鸣凤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向苏妤梦坦言道：“这些年来受益匪浅的人不止你一个。在舒伶与我隔阂至深的那段时间里，愿意亲近我、陪我聊天的人是你，所以……梦啊，我希望你能相信，我对你并非全是虚情假意。”
　　听到贺鸣凤呼唤自己的名字时，苏妤梦心里的石头忽然落了下来，在心湖溅起了一朵巨大的水花。
　　“我承认我接近你的目的不纯，一开始的确是因为舒伶想让我这么做，我才会这么做的。”
　　贺鸣凤的语速不疾不徐，陈述这些时也没有波澜起伏：“你上高中的时候我就调查过你的家庭背景，确实清清白白。在外网联系上你的时候，你的人际关系、收入来源，我都了如指掌，也是干干净净。但是你的思想品德如何，我是在与你接触了一段时间后才做出的判断。”
　　“……我算是个好人吗？”苏妤梦问。
　　贺鸣凤微微一笑：“这是你对自己的最高要求吗？”
　　苏妤梦道：“是最低要求。”
　　贺鸣凤笑容加深，她点了点头，说道：“你是个好人，是个好姑娘。但是有一点很可惜，你知道是什么吗？”
　　和“好姑娘”相对的不就是“好男人”吗。
　　苏妤梦没有说得这么直白：“您认为，我可以做她的朋友，但是在爱情方面，我无法给她法律上的保障。”
　　贺鸣凤垂眸，算是默认。
　　苏妤梦想和她讲讲道理，不过贺鸣凤自己先说了出来：“这是我几年前的想法，现在回忆起来，我都嫌当时的我过于愚蠢。我记得我跟你讲过我和舒伶生物学父亲的事，可笑我自己明明在男人身上吃过亏，却还是认为一个优秀的女孩子比不过那一张证。”
　　苏妤梦以前没听贺舒伶说过她生父的事，但是她们昨天一起翻看了苏妤梦和前辈的聊天记录，贺舒伶对她妈妈讲述的那些往事都盖章认证了：是真的。
　　出于礼貌，苏妤梦说道：“世界这么大，您的视野又广阔，认真去找肯定也能找到一个完美的伴侣。”
　　贺鸣凤闭着眼摇了摇头：“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年轻时没认真一样。”
　　苏妤梦：“抱、抱歉……”
　　“不用道歉，我就是和你开个玩笑。”贺鸣凤睁开眼，平和地看着她道：“好人是珍稀物种，我没那个运气碰到，而且找个好人也不是我所追求的。我想要的，是把我父母的产业延续下去，再把我那唯一的孩子培养成才，好让她在我百年之后继承家业——我希望公司到了舒伶手上能进一步发展壮大。但是以前我知道你们的事情后，我很怕她会像我年轻时那样上当受骗。”
　　苏妤梦认真地说道：“我绝对不会伤害舒伶，我会靠着自己的事业赚取财富对她好。”
　　“我不怀疑。”贺鸣凤又对她露出了笑容。
　　苏妤梦也清楚贺鸣凤不是在试探她，不过表态是她自己必须要做的事：“或许在您看来，我的条件能给舒伶的东西很有限，可是我愿意把我的所有都给她。我不会寄生在你们家白吃白喝，我……”
　　“梦。”贺鸣凤打断了她的话，并和颜悦色地说道：“十年前我对你有很多的误会，可是五年前我们已经成为了朋友——我是你的前辈，这个事实并不会因为我是舒伶的妈妈而改变。我了解你，无需多言。”
　　苏妤梦局促地笑了下，心想：可是五年来您明明有很多告诉我真相的机会，到目前为止，我和您接触的时间甚至比我和舒伶接触的时间还要多，然而您却什么都没有做……这种人算什么朋友？
　　看出她对自己还有芥蒂，贺鸣凤将身体往前倾了些，却欲言又止。
　　苏妤梦也知道在解决问题时情绪是最无用的，因此她深吸一口气后说道：“您，永远是我敬重的前辈。只是我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这个……令人惊讶的事情。”
　　贺鸣凤的眼底闪过了一丝落寞，她轻声问道：“你会原谅我吗？”
　　听到这句，苏妤梦不由想起了她以“前辈”身份问自己的“你不恨那个棒打鸳鸯的女人吗”，但不知这次她想让自己原谅的是什么罪名。
　　而注视着贺鸣凤的面庞，她的五官做出这幅神情，又让苏妤梦想到了刚与自己重逢时的贺舒伶。
　　……
　　苏妤梦突然释怀了，她道：“前辈，我在涉世不深时曾有过很多高度理想化的想法，比如十年前我曾对舒伶说过，有所隐瞒的感情不可能是真挚的，而这曾使她惶恐不安。其实直至今天，我也不觉得我这个想法是错的，不过现在我学会了就事论事，学会了理解别人的苦衷。”
　　也学会了相信‘结果论’——结局好，一切都好。
　　所以，为了舒伶，为了自己，也为了您，为了我们可以共度的未来——苏妤梦说道：“我原谅您。”
　　她没有客气，反倒让贺鸣凤重重地呼了口气：“多谢了。”
　　两人相视一笑泯恩仇，随后苏妤梦问道：“您还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嗯。”贺鸣凤望着她道，“我真的很想再养一个女儿。”
　　这句话着实出乎意料，直球砸得苏妤梦都呆怔了，半晌才回过神来说道：“您已经有一个非常优秀的女儿了。”
　　“拥有她和喜欢你并不冲突。”
　　苏妤梦张了张嘴，但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笑了笑。
　　而贺鸣凤见状说道：“你笑的时候比不笑时更漂亮，我想多看你笑笑。”
　　这次苏妤梦真招架不住了——要不怎么说“真诚永远是必杀技”呢。
　　她遗忘了言语，只一味地“哈哈哈”笑着。
　　贺鸣凤似乎被她的笑声感染，也纵情地笑了起来。


第73章 剖析
　　就这么过了一会儿，贺鸣凤看了眼时间，随即向苏妤梦提出了告辞：“你周末忙，我就不多打扰了，以后——如果你还愿意，我们再找机会聚吧。”
　　苏妤梦自然答应：“只要前辈不嫌弃我，我一定常和舒伶一起去看望您。”
　　贺鸣凤眼睛微亮：“那就这么说定了。”
　　与她道别，目送她登上街边的商务车后，苏妤梦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贺舒伶打去电话。
　　铃声才响一秒对面便接听了，苏妤梦还没说话，贺舒伶就急吼吼地开口问道：“妤梦，怎么样了，我妈她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你妈妈对我很好。”苏妤梦注视着那辆车远去，柔声说道：“你妈妈和我交朋友是出自真心的，她还说想认我当女儿呢。”
　　贺舒伶正在办公室里徘徊，闻言她脚步一顿，只觉难以置信：“真、真的？我妈她……会说这种话？”
　　“嗯，虽然我也觉得非常意外，但这些确实是我亲耳听到的。”苏妤梦站在楼梯口伸了个懒腰——昨天她因为这事几乎一宿没睡，现在心里踏实了，困意也随之而来。
　　苏妤梦打了个哈欠，又由此心生怀疑，她一边上楼一边问道：“舒伶你说，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贺舒伶自己原本有这个想法，可听苏妤梦这么说，她就毫不犹豫地否定了：“不，绝对是真的！妤梦，你就是有让别人喜欢你的魅力呀，我妈妈会爱上你是理所当然的。”
　　“哎呀，你这女友滤镜也太厚了吧。”苏妤梦被她夸得脸红，而细想一下贺董事长喜欢自己的理由，苏妤梦认为应该是这样的：“我只是老老实实地活着，可能有时候平庸比出挑给人的安全感更多吧，所以贺董才会放心把她的掌上明珠交给我守护。”
　　“哦，是这样吗？”
　　——苏妤梦说到这里正好走出了楼梯间，庄慕楚的声音就在她转弯那一刻突然响起，猝不及防将苏妤梦吓了一跳。
　　与此同时，贺舒伶在电话里说道：“能在市中心开店的人怎么能算平庸呢，你给我的安全感来自于你对事较真和对人生负责的态度。而且妤梦，我哪是什么掌上明珠啊。”
　　她的语气仿佛在撒娇。
　　苏妤梦认为贺舒伶看过“佳浴户晓”那些反思的言语后，对她妈妈的认知肯定会发生改变。
　　只不过母女关系想修复如初应当还需要一段时间，以及一些努力。
　　苏妤梦用眼神示意庄慕楚去店内等她，自己则走到窗边继续与贺舒伶聊着：“别这么说，我刚才在你妈妈面前夸你优秀的时候，她可认同了。还说她已经把你培养成才了，相信未来把嘉诚交给你绝对可以做大做强。”
　　——就算这些贺鸣凤没有道明，苏妤梦也知道她定是这么想的。
　　而贺舒伶听到后的反应依旧是：“啊、啊？我妈妈真的这么说了吗？”
　　“嗯！”苏妤梦依旧表肯定。
　　一旁没有动弹的庄慕楚则从她的话中得到了两个信息：“哟，苏小姐你这么快就见过贺鸣凤了？似乎你们俩还聊得相当愉快？”
　　苏妤梦点了点头，那边贺舒伶也自然地接上了话：“妤梦，我妈妈对你，比对我坦诚呢。”
　　——其实贺舒伶知道妈妈只是在她面前表现得很强势，实则心里还是在乎她的，但贺舒伶十分憎恶她这种好面子的表达方式，更怕苏妤梦也会受不了她的性格，不过看样子现实要比想象中好很多啊。
　　然苏妤梦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语气的低沉，连忙关切地问道：“舒伶，你难过了吗？”
　　“……没有啊。”贺舒伶的反应慢了半拍，因为她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有点。
　　感情外露之人撒谎时特别明显，苏妤梦岂能听不出来。
　　她还记得那晚贺舒伶自述六年前经历时的颤抖，记得她心头创伤的来由，但想要治伤就必须清创。
　　苏妤梦小心翼翼地问道：“舒伶，愿意听我说两句吗？”
　　这个问题上，贺舒伶无需思考：“嗯。”
　　获得了她的同意，苏妤梦于是说道：
　　“我是你的延伸。”这是第一句。
　　“我是这么想的，第一次当妈妈的人很难找到呵护与教诲之间的平衡点，但之后汲取经验教训、学会自我反省，对第二个孩子往往会产生补偿心理——无论贺董是把我当做个体，还是把我当做你的伴侣，都不能否认她对我好的原因里包含了对你的愧疚。”这是第二句。
　　认真地听完了妤梦的剖析，贺舒伶心里虽谈不上高兴，但还是静下心考虑了起来：“星期一那天，我妈问我能不能原谅她，我没有回答。妤梦，我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请你不要有所顾忌，告诉我你的真实想法就好。”
　　“这……”苏妤梦斟酌着说道，“我个人当然是希望把过去翻篇，不想让那些遗憾和悲伤伴随我的一生。不过我之所以能轻易地揭过，主要是因为我受到的伤害都是间接的，换言之，就是我以前没有直面过你的妈妈，我对她的情绪其实是没有实质的、轻飘飘的。可舒伶你的过去……是沉重的。尽管我也想帮助前辈，但是舒伶你才是我最爱的人，所以我的意见是，你怎么轻松就怎么来吧，不要勉强自己。”
　　“……”
　　贺舒伶听着听着忽然听到了妤梦的表白，而就在这一瞬间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她心里存在十年的窟窿突然被什么东西填上了，所有的怨念都被一股暖流冲散，随后一道彩虹取代了它们原先的位置，美丽得仿佛置身梦中。
　　贺舒伶为其失了神，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就算、能让我放松的方式是发脾气，以后我每次与我妈相处都会闹得鸡犬不宁，就算妤梦在场也无法克制自己——就算这样，妤梦也会理解我吗？”
　　“会的，但我也会尽力避免这种场景的出现，毕竟家庭和谐对心理健康的维系至关重要。”苏妤梦温柔地说道，“舒伶，只要我在你们母女身边，我就会一手牵一个人，再把你们的手叠在一起，然后站到你们对面劝你们比耶喊茄子，用相机记录下你们相处的美好瞬间。”
　　贺舒伶听她前面的话本来很感动，结果听到后面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咦！怎么感觉有点诡异呢！”
　　“不喜欢么，那就算了吧。”想到无法发挥专长，苏妤梦有那么一点点的失落。
　　贺舒伶也听出来了，她哭笑不得道：“如果妤梦特别想这么做的话，我、额嗯，还是可以配合一下的。”
　　她的语气令苏妤梦忍俊不禁：“哈哈，不用勉为其难。”
　　想象着贺舒伶此刻的表情，苏妤梦忽然特别想念她可爱的脸庞，便转移话题问道：“舒伶，我看天气预报说大雨下午就会停了，要不我们晚上出来吃顿饭吧？我请客，就当答谢你昨天的烛光晚餐。”
　　“我们之间还说什么谢不谢的。”贺舒伶收到邀请，立即就将不愉快通通忘怀了，只是：“妤梦，不好意思今天不行啊，我晚上得去参加饭局。”
　　“啊？”苏妤梦有点吃惊，因为她记得贺舒伶前天才参加过一场。
　　贺舒伶怕她误会，解释道：“公司最近要谈的合作比较多，所以我会忙一点。不过妤梦你放心，过一段时间就好了，到时候我天天陪你，随叫随到。”
　　“我没关系的，舒伶。”苏妤梦的确有点失落，但更重要的是：“饭局上总少不了劝酒的人，你忙起来也不要忘记注意自己的身体。你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发消息给我，我虽然无法在你的工作上帮忙，但是我可以给你准备醒酒汤，可以陪着你。”
　　贺舒伶笑道：“嗯嗯，我知道，我也是要陪妤梦一辈子的人，当然得好好保重自身。而且今晚我还要到妤梦家过夜呢，总不能以醉鬼的姿态出现在妤梦面前吧。”
　　“！”听到“过夜”二字，苏妤梦不由呼吸加重。
　　她赶紧遏制住思想，软声回应贺舒伶：“嗯，等以后我考到驾照，你想回自己家，我也可以送你。”
　　而站她身后旁听了许久的庄慕楚这时终于忍不住发表了不满：“喂喂喂，你们还要聊多久啊。苏小姐，你还要把我这个客人晾多久啊？”
　　她戳了戳苏妤梦的肩膀，然后挨了一巴掌，不过也成功达到了目的——
　　苏妤梦：“那今天晚上我就在家等你咯？”
　　贺舒伶：“好，妤梦晚上见。”
　　苏妤梦：“嗯，拜拜。”
　　贺舒伶：“等等妤梦！那个，我想要‘么么’～”
　　苏妤梦：“啊？哦，么、么么？”
　　贺舒伶：“么么～”
　　庄慕楚被她们的腻歪劲折磨得面颊抽搐，好不容易等苏妤梦挂断电话，她的幽怨都有如实质了：“苏妤梦，你变了，你已经变成了一个俗气的恋爱脑，再也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清醒的、独立于世的苏妤梦了。”
　　“酸了就直说，别阴阳怪气的。”
　　苏妤梦可不想被她影响好心情，大跨步地朝自己办公室走了过去。


第74章 延伸
　　庄慕楚紧跟在她后面，然而等到只剩她们二人的空间里，她突然恼火到甚至有些愤怒地指着苏妤梦说道：“我今天算是看明白了，你其实是一个非常虚伪的人，你根本就不是爱恨分明，你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让自己活得舒服！”
　　苏妤梦：“？莫名其妙？”
　　庄慕楚有点抓狂——她也不知道自己气从何处来，只能挑自己最不理解的部分来质问苏妤梦：“否则，你为什么宁愿帮助贺鸣凤获得贺舒伶的原谅，却不肯劝许妍佳原谅我呢？难道你认为母亲逼着孩子自杀比感情破裂的错误程度还低吗？”
　　“你是怎么把这两件毫不相干的事情联系到一起的？”苏妤梦很无语，但还是认真地回答道：“第一，有时候亲情比爱情更复杂。第二，贺董与舒伶的矛盾是因我而生的，我劝和是因为解铃还须系铃人——我责无旁贷。”
　　“……虚伪。”
　　“你只会这么一个词吗？”苏妤梦睨了她一眼，又平和地问道：“所以你生气的原因仅仅在于我没有答应帮你吗？还是，还有别的？”
　　“……”
　　“可以告诉我吗？”
　　僵硬的气氛持续了一段时间，庄慕楚才在苏妤梦的注视下渐渐恢复了冷静。
　　她忽然发出了一声嗤笑，而后冲苏妤梦抬了抬下巴：“你这种下等人，凭什么让我对你敞开心扉。”
　　“你说什么？”冷不丁听到她一个侮辱性的用词，苏妤梦这回真有点生气了。
　　然庄慕楚马上话音一转：“但我也是下等人出身，所以和你聊聊也不是不行。”
　　“……”苏妤梦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庄慕楚走到窗边，注视着玻璃上滑落的雨滴低声说道：“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反正听我从头道来就是了。我呢原本和你是一个国籍的人，我出生在首都，生父原本是一名警察，后来他瘫痪了，我妈就带着我改嫁了。我的第二个爹是邻国的一个富豪，也是一个老登。他死后给我妈留下了一大笔遗产，我妈就带着钱和我去西方投资，不久后认识了我的第三个爹。这个爹原本有两个儿子，我妈和他又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所以史密斯一家有六口人，我是多余的。”
　　苏妤梦对庄慕楚的身世略有了解，但网上能查到的肯定不比她本人说的详细。
　　“我不是说我亲妈和我后爹待我不好，他们给我打钱从来不吝啬，我哥哥和妹妹也不排挤我，但是我们聚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没有办法融入他们的氛围，因为我能明显地感觉到，我妈对我那两个妹妹比对我更亲近。可能是我知道她太多的过去，包括我本人也是她过去的一部分，是她漂泊异乡、颠沛流离、低声下气的见证者，所以当她想遗忘那些狼狈不堪的过往时，她就必须疏远我。”
　　庄慕楚转过头看向苏妤梦，她脸上挂着笑，虽然怎么看怎么假：“苏小姐，也许你不信，但我其实是个明事理的人。可是我不能理解，你说的把对大孩子的愧疚补偿给小孩子的人，她对她真的有爱吗？”
　　听到这里，苏妤梦焉能不明白是自己哪句话刺痛了庄慕楚。
　　她一时哑然，沉默了片刻才作出回答：“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吧。舒伶家和你的情况不一样，舒伶她本就是独生女，我刚才只是打个比方而已。况且贺董事长不止是对我好，她也对舒伶道过歉。愿意承认错误、主动修复关系，在这方面贺董和我的母亲很像，所以我认为她对舒伶确实是有爱意的，我也相信舒伶一定能体会到——我相信她们总有一天会和好如初。”
　　“……哈。”庄慕楚听完苦笑了一声，“那确实是不同，我可从来没有收到过道歉。”
　　苏妤梦想安慰她两句，但庄慕楚摆了摆手表示不需要。
　　她吸了口气，重拾笑脸：“算了不扯这些了。我今天给苏小姐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你要不猜猜是什么？”
　　“你要走了吗？”苏妤梦只能想到这个。
　　没想到她一猜即中，庄慕楚有些郁闷：“嘶，你就这么希望我离开吗。”
　　“不然呢，我们连朋友都不是，你对我来说只是个麻烦。”苏妤梦对她刚才“下等人”的发言进行了一个小小的报复。
　　“……”庄慕楚的表情更难看了。
　　苏妤梦见状笑了一下，背起手说道：“不过现在我们可以从朋友做起，所以以后我还是欢迎庄老板前来消费的。”
　　“……你真是个让我捉摸不透的人。以前我觉得你不会谈恋爱，后来我觉得你不会原谅贺家母女，刚才我还以为你不会希望再见到我，结果我全都想错了。哼，真让人不爽。”
　　“我又不是故意的。”苏妤梦淡淡道，“往好地方想想嘛，以此类推，我也不是不可能答应帮你。”
　　庄慕楚微微后仰，满脸写着“不敢相信”四个大字。
　　直到好半天过去仍不见苏妤梦有翻脸的迹象，她这才开始欢庆：“哇，太阳打西边升起了！等回去我就放个大炮仗，再寄一面锦旗给你！”
　　苏妤梦扶额：“你别高兴的太早，我能做的很有限，顶多就是在许妍佳面前帮你美言几句，但你们最终能否复合，还是得看你自己的表现。”
　　庄慕楚笑得跟朵太阳花似的，全然不见刚才的苦相：“明白明白！只要你愿意带我去见阿妍，我必奉苏小姐为参谋，事事都听你的！诶对了，苏小姐今晚应该有空吧，能赏脸陪我吃个饭吗，就当是给我送行嘛。”
　　苏妤梦爽快答应：“行，不过地点得我来定。”
　　——
　　爷爷去世前接的工作，苏妤梦这几天都在陆陆续续地处理，今天中午再加个班，正好就能处理完毕。
　　好事成双，小温也将苏妤梦拜托的相册封面初稿发了过来，她的设计图是对照苏妤梦的母校所作，教学楼、操场和植被位置都高度还原，只一眼就勾起了苏妤梦不少回忆。
　　为了向她表示感谢，也为犒劳自己不在这几天大家的辛苦，苏妤梦邀请全体员工晚上去心悦广场用餐，并将地点选取交给了小温决定。
　　于是闭店之后，六个人加一个庄慕楚，浩浩荡荡地来到了自助餐店，吃了一顿热热闹闹的火锅烤肉。
　　庄慕楚这人别的不说，与人打交道确实有一手。
　　才一周她就和陆晴五个都混熟了，整餐下来她嘴巴叭叭的几乎没停过，知道陆晴爱美食就给她介绍国外餐厅，知道小周爱八卦就跟她唠嗑名人轶事。不仅如此，她对文艺作品、高新技术也有所涉猎，总之跟谁都能聊两句。
　　苏妤梦看着这样的庄慕楚，不禁有些感慨：这个人当普通朋友还是没毛病的。
　　后面等吃的差不多了，苏妤梦便先去结账，将包括庄慕楚在内的七人费用全都自己付了。
　　散场时庄慕楚得知这件事后非常惊讶，对此，苏妤梦解释说：“我不喜欢欠别人的。”
　　她指的是之前庄慕楚请客那次。
　　“呵呵，分这么清，如果我们是恋人关系，你这样会让我认为你不想和我有以后的。”庄慕楚挑了挑眉。
　　苏妤梦淡然道：“这只是我的处世之道。”
　　“哦，那如果我再给你一个消息，你又打算怎么回报我呢？”
　　“什么？”
　　庄慕楚神秘兮兮地笑了笑，没有直说。
　　告别了陆晴她们，苏妤梦被庄慕楚带着绕心悦广场走了半圈，直到在一家大饭店的门口人群中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贺舒伶和她妈妈，苏妤梦才明白庄慕楚的意思。
　　但等她回头想跟庄慕楚说话时，庄慕楚却已经不在原地了。
　　“我秘书偶然发现的，不用特别感激我。”而当苏妤梦开始四处寻找，路边一辆车的车窗降了下来，安坐其中的庄慕楚露出脸冲她wink了一下。
　　随后她指着人群询问苏妤梦：“你认识那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吗？就是正在和贺鸣凤交流的那个。”
　　贺董事长的穿着和上午没有变化，一席蓝衣在人堆里十分醒目，不过这也和众人都围绕着她有关。
　　贺舒伶自不必说，一袭粉裙的她就站在贺董身后，姣好的面上挂着优雅的笑容，不时应和着别人。
　　其他做商务打扮的人也大多堆着笑，只是苏妤梦的距离和角度看不太清庄慕楚说的那个人的脸。
　　苏妤梦尝试两次无果便看向了庄慕楚，庄慕楚也没有卖关子，她道：“这个人就是周梁才，峰峻联投的那个。”
　　“！”苏妤梦犯不着多想，但心情还是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多的我就不说了，省的又惹你不高兴。”庄慕楚打了个响指，唤回了苏妤梦的目光。她摆了摆手，跟苏妤梦道了别：“我得赶飞机了，走了昂，以后再见。”
　　苏妤梦：“嗯，再见。”
　　庄慕楚离开后，聚集在饭店门口的人员也开始散开，苏妤梦便逆着人流朝贺舒伶走了过去。


第75章 释然
　　等她们的距离不足十米的时候，贺舒伶与贺鸣凤身边只剩下了周梁才一个。但每当苏妤梦以为贺舒伶要发现她时，此人都恰好开口打断了贺舒伶扭头的动作，令苏妤梦十分不适。
　　她抿着嘴唇，拿不定主意是否要上前打招呼，而这会儿她已经能听到三人的谈话内容。
　　周梁才在问：“这件事真的没有回旋的余地吗？”
　　贺董事长语气冰冷：“没有。”
　　周梁才又对贺舒伶说了类似“我喜欢你”的话，但立刻就遭到了贺舒伶明确的拒绝：“我讨厌你。”
　　苏妤梦听到这句，无法否认自己产生了喜悦的情绪，然而周梁才却对贺舒伶死缠烂打——他强行拉住了贺舒伶的手，引起了她的一声惊呼：“你做什么？！”
　　看到这一幕，苏妤梦怎能再犹豫。
　　她大喊了一声“舒伶”，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二话不说将周梁才的手从贺舒伶手腕上掰了下来，紧接着用力推了他一把，并用自己的身体将他与贺舒伶隔开。
　　这件事发生在瞬息之间，男人被她的突然杀出打蒙了，后退一米远才站稳，回过神后他怒不可遏地瞪着苏妤梦：“你谁啊？！”
　　“你谁啊？”苏妤梦反问。
　　他们对峙的时候，贺舒伶也从惊恐中反应了过来。
　　注视着苏妤梦的后脑勺，她不禁想起了十二年前两人初识时面对校霸的场景。
　　回忆和现实两次莫名其妙被欺负的经历重叠，使得贺舒伶心中的委屈翻了一倍。她鼻子一酸，顾不得再装成年人的体面，冲动地抱住了苏妤梦的胳膊：“妤梦，我害怕。”
　　苏妤梦立马给予她回应：“别怕，我在这呢。”
　　至于苏妤梦的问题，是贺鸣凤来回答的：“一个无才无德无耻之徒，你再碰我女儿一下，我就让你全家在这个国度永无容身之所！”
　　“……”周梁才霎时脸色煞白，嘴唇嚅动半晌才挤出一句：“贺鸣凤，你不怕遭报应吗？”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贺鸣凤目光凌厉，“峰峻会有今天是你父亲的报应，我没有忘记他十年前对嘉诚做了什么，正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今年，正好十年。”
　　这句话的信息量有点大，但得知峰峻和嘉诚有矛盾后，苏妤梦的心忽地安定了下来。
　　而周梁才听完无话可说，愤愤地跺了一脚就转身走了。
　　结果没走两步还撞上了一个人，又挨了两句骂。
　　苏妤梦看到这里就将视线从他身上收回了，扭头对贺鸣凤说道：“前辈好。”
　　“梦，你怎么在这啊？”贺鸣凤闻言望向她，严肃的神情立刻温柔了下来。
　　“我和朋友吃完饭出来，没想到这么巧，在这里遇到了您和舒伶。”苏妤梦解释完便试探地问道，“刚才那个男人是？”
　　贺舒伶正在往苏妤梦面前挪动，听到这个问题她身体一僵，贺鸣凤对她递了个眼神，但贺舒伶也不知如何是好。
　　贺鸣凤只得帮她做出选择：“他，是我以前给舒伶找的夫婿。那时候舒伶还小，嘉诚也还没发展到今天这般强大。所以为了利益，我就拿她的婚姻去做了和人联盟的筹码。”
　　“……”贺舒伶偷偷翻了个白眼，然后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苏妤梦的表情。
　　苏妤梦还算淡定，毕竟她早就有了心理准备，而且：“这就是您以前跟我说过的‘许诺家族世交’吧。”
　　昨天回看那些信息时，苏妤梦就有所猜测了，不过真要直面这种违背她价值观的事情时——尤其这种事还是她重要的人所为，苏妤梦的感受不可谓不复杂。
　　当然她知道，贺舒伶这个当事人的感受肯定比她更复杂。
　　苏妤梦看向身侧，贺舒伶的脸色果不其然很差。
　　苏妤梦赶紧牵起了她的手，然话未出口却先收到了一句道歉：“对不起妤梦，我本来想瞒着你的，因为我、我觉得我能解决好这件事，我不想让它成为我在你心里的污点。”
　　贺舒伶紧紧地握着苏妤梦的手，她的慌张通过接触令苏妤梦感同身受，急忙说道：“舒伶，你不用担心，我……”
　　“这件事是妈的错，是妈对不起你。”
　　——苏妤梦话未说完，贺鸣凤就强行打断。
　　她先对贺舒伶说了一句，又对苏妤梦说道：“联姻不是舒伶的意愿，梦，请你不要因此与她心生嫌隙。”
　　闹市人来人往，虽然她们声音不大，但还是有不少过路者向她们这边投来了好奇的视线。
　　看到贺董事长在这种环境下垂首道歉，又见贺舒伶神情颤动，苏妤梦就知道已经不需要自己再说什么了。
　　苏妤梦点点头给予了贺鸣凤答复，而后静静等待了一会儿。
　　不久后，贺舒伶的声音响起时已不再迷茫，她道：“这当然是您的错，但是……当年我也是受益者。功过相抵，就这样吧。主要，我不想再为二十年前的破事费神，也不想再看到那个烂人的脸。所以妈妈，请您不要让峰峻有翻身之日，对我来说这可比道歉更实在。”
　　说罢，贺舒伶扬起唇角，努力做出了一个明朗的笑容。
　　母女四目相对，看着锋芒毕露的女儿，贺鸣凤的情绪也被调动。
　　她重新昂起了头，眸光闪动满含欣慰：“嗯，我会的。”
　　今天是苏妤梦第一次看到贺舒伶与她妈妈同框，相当久远的时间前她只见过两人通电话，当时还被她们发生争吵的情况惊到过，不想多年后她竟然能亲眼目睹母女冰释前嫌的感人场景。
　　苏妤梦为她们高兴，笑道：“舒伶，你确实把这件事解决得很漂亮啊。”
　　“妤梦，你……”贺舒伶本来想问她真的完全不在意这件事吗，但是看着苏妤梦在自己与妈妈之间来回的视线，她后知后觉地从妤梦的话中品出了一丝调侃的意味，便不由扭捏起来，牵了牵她的衣角：“你取笑我。”
　　“我是真心的～”苏妤梦辩解，尽管她都不愿收敛银牙。
　　贺鸣凤旁观她们玩闹，感觉自己的存在有点多余，于是说道：“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们……咳，我就不多啰嗦了。”
　　“您放心吧，我们心里有数，不会玩到太晚的。”贺舒伶即刻接话。
　　苏妤梦还想说点啥，但贺舒伶嚷着“我们去逛商场吧”，急着要将她拉走，苏妤梦也只得同贺董告别：“那，前辈我们走了？”
　　“去吧，玩得开心。”贺鸣凤挥手相送。
　　就这样，贺舒伶带着苏妤梦在大家长的眼皮子底下跑远了，过了老半天她才停下，一边喘气一边说道：“我、我成功了！哎呀，刚才紧张死我了！感觉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苏妤梦轻抚她的后背帮她顺气，闻言很是不解：“怎么会这样呢？”
　　她怕是那个男人的行为给贺舒伶留下了阴影，然贺舒伶倚在她肩上说道：“不好意思啊妤梦，看到我妈妈站在你旁边，我就是不自觉地感到害怕，我不敢让你和她多待……”
　　这个解释让苏妤梦愣了一秒，随后而来的是心疼。
　　她抬手为贺舒伶擦了擦额上的薄汗，温声细语地安慰她道：“没关系，没事的，以后慢慢会习惯的。”
　　收到苏妤梦的鼓励，贺舒伶产生了一丝信心：“嗯。”
　　两人挽着手继续前进，雨过天晴，心悦广场的热闹一如往常。
　　触景生情，苏妤梦想起半月前她与贺舒伶重逢后的首次独处，不禁感慨：“自从我们相遇，这段日子发生了好多事情，我脑子里很多想法都被颠覆了，感觉时间过去了好久，结果居然才两周么。”
　　“是啊，自那日起，我在常安市几乎每天都拥有新体验呢。第一天和妤梦再续前缘，第二天在工作的时候拥有妤梦的陪伴，第三天享受到了妤梦亲手做的饭菜，第四天妤梦就成了我的女朋友。还有出差回来那天品尝到了妤梦嘴唇的味道，昨天又得知了妤梦和我妈妈的交情。”
　　说到这，贺舒伶喟叹道：“啊，现在的我对未来充满了期待呢～”
　　“唔，可是你还没说今天的新体验是什么呀？”苏妤梦笑问，“难道今天已经满足了吗？”
　　贺舒伶心想：是的。
　　她从前所有的不安都在今天一扫而空，精神上的愉悦已经让她获得了莫大的满足。
　　不过……
　　“妤梦你说笑呢，我哪是那么容易就能满足的女人啊～”
　　贺舒伶挽着苏妤梦手臂的手肘处微微夹紧，她停下脚步转身对苏妤梦嘟起了嘴唇，娇声问道：“今天不会再有什么事情影响我们吧？”
　　理智告诉苏妤梦她无法断定，但手臂接触的柔软让她感性上头，苏妤梦不禁冲动了一回：“舒伶，要不我们现在就回家去吧？”
　　“嗯？嗯！”贺舒伶眼睛一亮，忍不住凑近她调戏了一嘴：“妤梦怎么这么着急啊～”
　　这不是怕迟则生变嘛！苏妤梦心说。
　　与贺舒伶距离的缩短使得她的体温急速上升，苏妤梦捂着脸试图避开贺舒伶炽热的眼神，结果反倒烧坏了cpu：“那、那个，我我这方面毕竟是第一次，多点时间探索总没错吧。我、我那个，我、我担心……我技术不好……那个，我怕……”
　　贺舒伶仿佛听见了她杂乱无章的心跳声，因此确定了妤梦绝对是在为自己心动。
　　她欢喜地拉过苏妤梦的手捧到胸口，注视着爱人绯红的脸颊，贺舒伶笑得合不拢嘴：“哈哈，没关系的，夜晚的时间还长着呢，未来的日子也多着呢。我们，可以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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