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嗣妃
作者：常文钟
文案
季桃初一颗真心被杨严齐伤了个透，而后——
哄不回来喽～杨严齐把人惹翻喽～要追妻火葬场喽～
—.—两天更一章，这个作者脸皮越来越厚了—.—
《幽北嗣妃》
水涌山叠，水涌山叠，三十年淌不完的英雄血，二百年流不尽的生民泪。
（一）
从千里锦绣的关原，来到战乱频仍的幽北，季桃初刚下马车，就被金城外的沙风掀了个大跟头，摔得口鼻出血。
旁边一个青年女子端坐马背上，沉默地看她。
季桃初胡乱擦把脸上血，站人家高头大马前叫嚣：“看什么看，没见过未来的幽北嗣妃？再看挖你的眼！”
（二）
金城都司卫所再重逢，季桃初被对方惊为天人的美貌震撼得脑袋发晕，女子开口却是：“月前还扬言要挖我眼睛喂狗，这会儿又不认识了？”
季桃初羞愤欲死。
什么样的孽缘作祟，让她这样重逢杨严齐！
下本写《应是红梅开》
内容标签：励志 正剧
主角：季桃初，杨严齐
一句话简介：撸起袖子加油干
立意：青年要自力更生


第1章 小肚鸡肠
　　“季晏如，你要疯啊，这地儿的活儿也敢接？！”
　　王怀川两手叉腰，将憋了一路的惊诧，吐给好友听。
　　“来幽北便也罢了，还扎北防上来。”
　　“这破地方，不仅连年打仗，气候也差得很，听说这里的冰雹能砸死人，西边是沙漠，北边尽高山，仅东边能种地，灌溉还是大问题。”
　　“他们幽北军立旗至今四五十年，连北防屯田都没搞成，”说到激动处，王怀川手背砸着手心问：“这说明甚么？”
　　“说明北防农耕难搞！”
　　自问自答的王怀川，在那幅雪天垂钓图前声声质问过来，“关原多少能人异士于此折戟，你我能行？”
　　“而且，你看你，甫来幽北，脸上就留了疤，这说明甚么？说明此地克你！”
　　南边朝阳的窗户前，小字“晏如”的季桃初，托腮望着玻璃窗外的鹅毛大雪：“来都来了，就这么回去，没法给我娘和大姐交待。”
　　王怀川简直被气笑：“敢情你来这里还带了任务，莫是关原要在北防建育种场？”
　　关原沃野千里，有良田百万顷，一要保障邑京粮食供给，次之向北境三军提供部分军粮支持，更要负责整个北方的粮食供需调节，责任重大。
　　为种出更多更好的粮，关原在国之最南的交趾，建立有大型粮种场。
　　窗外雪光晃眼，季桃初低头按眉心：“那倒不是，反正三两句话说不清楚，她们安排你住哪里？你行李呢？”
　　见挚友仍是虚弱模样，王怀川自行消了气：“他们说行李晚几日到，咱们不住一起？我看院里还有两间厢房，等回头敬文她们来了，咱几个挤挤。”
　　住一块也好有个照应，她拿不准桃初的病，是否当真痊愈。
　　“不用挤，”季桃初豪气道：“隔壁院子也安排给我们了，倘还不够，这边整排院子都能用。”
　　轮到王怀川瞠目结舌：“这不符合规制啊，都司卫这么大气？”
　　季桃初：“大气的不是都司卫，是北防都司指挥使，十一营都统制，杨严齐。”
　　说着，季桃初无意识地勾了勾嘴角：“听闻她颇为好说话。”
　　杨严齐，这名有点耳熟呢。
　　思索片刻，王怀川恍然拍手，一个箭步冲过来，“是以前那个，和我们一块上过学的朱家大外孙，杨严齐？”
　　季桃初往后一仰，指住她夸张的表情：“对，我刚知道时，正如你这般反应。”
　　“骗人，”王怀川拍开她手，眯起眼睛打量过来：“你两家好歹是亲戚，你家年年和幽北军做生意，你能不知北防是杨严齐地盘？”
　　所谓亲戚，乃是拐好几个弯的拉扯，季桃初的小姨母，是杨严齐三舅母。
　　不过……算了，没功夫多说。
　　季桃初推开椅子，起身朝外走：“少拿我开涮，你行李没到，我陪你去领点衣物用品，她们这儿的人成日忙得脚打后脑勺，等想起招待你时，怕是你已冻成冰棍。”
　　北防格外冷，才十月份，已是大雪漫天，部分地区还陷在暴雪里。
　　王怀川跟着钻出厚厚的毛毡暖帘，寒风刺骨，冻得缩起肩膀：“领取衣物用品，领取？”
　　风雪打得人睁不开眼，季桃初走得艰难，一步三晃：“你来前，没了解点北防情况？”
　　王怀川捂着被风抽疼的鼻子，瓮声瓮气：“收到你信我就来啦，还要了解甚么？”
　　即便明知北防战乱频仍，王怀川收到季桃初书信后，跟着送信的幽北军直奔北防而来。
　　她对这片边塞要地的了解，仅停留在“他人口中”和“传闻说”。
　　忘戴暖帽的季桃初，捂着耳朵告诉王怀川，北防三州乃军州，六成百姓是军户。
　　北防条件恶劣。
　　自王妃朱凤鸣大力推行商贸，三十年来北防情况有所好转，然三年前，四夷南下，大乱，朝廷下令关闭边贸互市，北防再陷困境。
　　为解决军伍粮饷和百姓温饱，三年来，杨严齐带领北防军民，摸索出百工分配制，勉强维持北防生计。
　　听完季桃初的话，王怀川觉得挺有意思：“给百姓固定工种和任务，既能让他们有钱赚，还能保证供应，有需求的人到指定地方领取或者购买，这就形成了完整的食货【1】循环，即便没有外界参与，也能保障基本生存。”
　　她歪头啧嘴：“说实话，我记忆里，杨严齐白白胖胖，不爱和人玩，真没想到，她还挺有能耐。”
　　季桃初看向前面不远处，那排笼罩在飞雪下的青砖建筑，“到了，都司军需房。”
　　一路疾步走来，王怀川热得后背刺挠，又冻得不停吸鼻子，隔雪看向前面，问：“能见到杨严齐么，约她晚上吃个饭？算是旧友重聚？”
　　这符合王怀川作风，新到异地，先拜龙头。
　　季桃初摇头：“我来这里二十多天，还没咋见过那位尊神。”
　　无论向谁询问杨严齐踪影，他们给出的回答无非大同小异，道是“统制下镇巡营去了，不知几时归”。
　　王怀川好奇：“一面也没见过？”
　　“……”季桃初不想多说：“冻死人了，快走快走！”
　　.
　　暴雪突袭，北防遭灾。
　　军需房最新入库的一批冬被，今早刚支送去救灾。
　　王怀川在领衣物，季桃初为节省时间，独自去西厅仓库领棉被。
　　季桃初刚到时，接待她的人，是东厅统府陈鹤衔。
　　女官陈鹤衔不是热络的性子，只简单说过各部司署位置，好在季桃初记性还可以，顺利找到西厅仓库。
　　仓库差吏登记后，表示下午会将整套被褥，按时给季桃初送过去。
　　走时风雪更深些，差吏给指了条回军需房的近道。
　　未料。
　　大雪茫茫四野一色，小径上只有季桃初独自穿行，本就有些害怕，路过那几排高大木兰树时，树那边骤然传出道年轻男子的严声斥问，冷肃而威迫。
　　“谁派你来的？说！”
　　吓得季桃初一个激灵，险些滑倒。
　　隔着积雪满树冠的木兰，她隐约看见，树那边有许多人影，一个穿着朴素的年轻男人跪在地上，穿着半甲的男人，正举起手中刀。
　　季桃初不愿意撞见都司私事，忍着抱头鼠窜的冲动，准备蹑手蹑脚离开。
　　可才往前走两步——她发誓，绝对没弄出声响，树那侧传来声暴喝：“谁在那边？！”
　　男子尾音未落，兵刃破空的蜂鸣声急促扑来，纷快有序的脚步声紧随其后。
　　对方秋风扫枯叶般围过来，木兰树上的积雪被簌簌撞落，杀意直扑面门。
　　季桃初高举双手，甚至想要原地蹲下：“误会误会，我是刚来的农师季……”
　　话没说完，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严严捂住她上半张脸，阻止了她的下蹲。
　　变化发生的太过突然，季桃初惊恐中唯觉那手很大，那一捂力道也很大，兜得她失去平衡，往后跌去。
　　“砰”，后背撞进一个怀抱里。
　　对方开口，声音从高处落下，带着风雪冷意，令行禁止：“无事，散。”
　　耳边响起刀兵入鞘的声音，齐刷刷的脚步声去如潮退。
　　周围再度恢复安静时，捂季桃初眼睛的手，也跟着撤走。
　　季桃初和身后人拉开距离，归拢神思，又胡乱摸两下发饰，藉此平复心绪。
　　她转身，看见对方身着缎蓝金绣凤蟒袍，胸前的蟒威仪从容，腰缠鸾带，佩制刀。
　　这是御赐袍服。
　　季桃初目光闪了闪。
　　除衣着不俗外，这人个头高得离谱，烟灰色的鞑帽下，更有张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脸。
　　季桃初没敢多看，只觉对方面部轮廓清晰立体，线条分明，整个人干净利落，漂亮不失英气，清冷不失平和，尤其那双眼睛，乌黑明亮，好看得令人脑袋发晕。
　　好吧，真不经念叨，是杨严齐。
　　见季桃初不说话，只呆愣愣望着自己，杨严齐歪头一笑：“怎么，月前还扬言要挖我眼睛喂狗，这会儿又不认识了？”
　　季桃初：“……”
　　真尴尬，这就是她不想同怀川多提杨严齐的原因。
　　和杨严齐见的第一面，是在金城城外，过程实在不能算愉快。
　　彼时，季桃初被大风吹了个跟头，颧骨上的几道粉白色新痕，便是那时摔伤所留。
　　当是时，季桃初没认出蒙面的杨严齐。
　　看见对方事不关己地看自己摔跤，她气恼，爬起来冲杨严齐叫嚣。
　　“看甚么看，没见过美若天仙的幽北嗣妃？再看挖你眼喂狗！”
　　世人皆知杨严齐是内定的幽北继人，六姑娘一句话舞到正主面前，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
　　后来在都司卫门外前再遇见，才知被她斥骂的人，是杨严齐。
　　此刻再见，尴尬弥漫。
　　季桃初哏啾地抬起下巴，用故作熟悉来掩饰尴尬时，言辞显得生硬：“抱歉，那日在奉鹿城门外，我不知是你，更不该骂人，你大人有大量，莫和我计较。”
　　大雪花片飞舞在两人之间，杨严齐摘掉暖帽，反手按在季桃初头上，话腔带笑，脾气很好的样子：“你还欠我一顿饭。”
　　暖腾腾的绒帽扣到头上，冻麻的耳朵旋即有知觉，连漏洞般刺骨冷的身体，也跟着开始回温。
　　季桃初推推遮挡视线的帽子，仰脸反驳：“哪有！”
　　杨严齐未理会她的否认，声音冻得有些嘶哑：“今晚上我有点空，听说王怀川已先到，一起吃个饭吧，你下厨。”
　　“我病还没好！”季桃初最反感别人支使，尤其是做饭。
　　杨严齐朝季桃初身后的方向招手：“病没好乱跑甚么，送你回去。”
　　季桃初跟着转头，看见顶海蓝色软轿，正顶着风雪走过来。
　　杨严齐是特意来跟她作对的吗？
　　“容岳……怀川还在军需房，”季桃初道：“送我过去军需房就好。”
　　说话间，软轿已稳稳停下，杨严齐将人塞进去：“都司里来往的都是活人，丢不了她王容岳，晚上请我吃饭。”
　　“起轿。”她拍着轿杆，促狭着吩咐轿卒，“上卿赶时间回去嘞。”
　　还没等被塞进轿里的季桃初反应过来，轿卒已经喊了号子，抬起轿子吱悠悠行进。
　　季桃初掀开窗布瞪向后面。
　　北风冽冽，那道颀长身影，已逐渐消失在雪幕中。
　　杨严齐是来找茬，来和她做对的！
　　季桃初贴着轿窗想，这人真记仇，小肚鸡肠，一点也不大方！
作者有话说：
【1】食货：食，农业粮食生产。货，货币、商业流通。出自《尚书－洪范》
新老朋友们，别来无恙。
嗣妃本该在24年底开更，哈哈，世事难料嘛，年余以来，经历了些事，此后，心境和认知不停大幅改变，影响在写文上，当回头看存稿时，发现字里行间透漏着阴郁、怨怼，和愤懑，惊得自己脊背发寒。
24年九月至今，共改了十一个版本，改到心生怯惧，答应的八月开更，一直拖到今天。
最新改的这版，也不敢保证能让我自己、让各位满意，但再拖下去，怕是遥遥无期，勇气耗尽。
其余不复赘言，争取日更（晚八点），若有新情况，会及时告知，抱拳。


第2章 祸从天降
　　六年前，十五岁。
　　季桃初念完学堂，暂时在家刨地。
　　这日晌午，她扛着四哥给量身定做的小锄头回家吃饭，进到二厅才发现，小姨母梁滑来了，同行的还有个好看的陌生姑娘。
　　同窗读书是十二三岁时的事，以至于几年后再见面，季桃初愣没认出眼前人，大方问梁滑：“小姨，她谁？”
　　梁滑抬脚假踢她，佯嗔：“锄地锄傻你，这是杨颟，不认识啦？”
　　杨严齐，小字颟。
　　少女黑瘦高挑，和记忆里白白胖胖的沉默小妮没有丝毫重合之处，季桃初直眉楞眼盯向杨严齐。
　　对方给人感觉脾气很好，一歪头，眉眼弯弯，明眸皓齿：“溪照，真不认识我了？”
　　季桃初刚及笄，才取的表字“溪照”。
　　“啊，杨严齐，”细看起来，这人漂亮的眉眼间还残留有少时痕迹，季桃初颇为激动，偏要故作淡定：“不年不节的，咋突然来我家？”
　　还是头回来，真稀罕。
　　杨严齐：“路过，来歇歇脚，收不收留？”
　　“收收收！”季桃初装不下去了，高兴得拍手：“别说歇歇脚，住下来也欢迎！”
　　好看的人，她向来喜欢，更别说是特别好看的。
　　五姐季竹韵一巴掌拍她后脑勺上：“你好同窗是逃婚，倘杨家来要人，你交不交？”
　　季竹韵是个乌鸦嘴，话说完没多久，幽北王府朱王妃登门了。
　　“怎么办怎么办？”
　　梁滑噌地从椅子里跳起来，大惊失色：“黑桃子快别愣着，带颟到后面躲躲！定要拖延到你娘回来！”
　　季桃初的娘和爹，去参加别人家的宴席，剩嗣侯季桢恕在家管事。
　　王妃驾到，季桢恕出门迎接便是，但梁滑向来看不上她姐膝下那几个非亲生孩子，压根不把侯府长女季桢恕放在眼里。
　　气氛被梁滑渲染得紧张压抑，好像天要塌了。季桃初心烦，拽杨严齐去自己房间。
　　至于到房间之后发生甚么，季桃初不肯再多讲。
　　逃不过王怀川的好奇追问：“那你欠她一顿饭又从何而来？”
　　季桃初见糊弄不过，道：“杨严齐说她饿，我去给她煮面，面还没煮好，梁滑就把我拉去和王妃说话，再后来，杨严齐跟着王妃回家咯。”
　　王怀川抱起胳膊，靠在菜板旁：“那这么说，你确实欠人家一顿饭。”
　　“哪有一顿饭，一碗面而已，杨严齐就是耍赖。”
　　季桃初不高兴地翻炒铁锅里的菜，被热气腾得手疼，头也疼：“以后少和她接触，争取不接触。”
　　“啧！”她冲铁锅里的白菜丝抱怨：“不是我不肯好好给她做饭，容岳你做证，实在是厨房只有萝卜白菜土豆子。”
　　……人家分明还有各种冻菜，是季桃初不愿意做。
　　“缸里有小米面，烙几张大饼也行，”王怀川指着角落两捆小细葱建议：“大饼卷葱蘸酱，多好吃呐。”
　　一个时辰后。
　　巍峨山峦横亘在兵甲布防的关外，朦胧山巅闪烁积雪微弱的明光，夜幕笼罩了这座人为创造的平原城池。
　　城内灯火盈盈，倒也平静。
　　都司卫，都司指挥使官邸。
　　小圆桌上的四菜一汤还在冒着热气，王怀川吃着卷饼评价。
　　“沙葱味道欠点，太辣，没咱们的葱甜，回头给敬文捎个信，让她们来时捎些大葱。”
　　她挨个扫过盘子里的萝卜白菜土豆丝，视线停留在唯一的酱牛肉上，鼓着腮帮子戚戚焉：“以后的日子，可该怎么过！”
　　杨严齐没来赴约。
　　饭前让人送口信，说临时有事，改日再约。
　　季桃初反而松口气：“急甚么，这不就是我们来这里的目的。”
　　“种菜，必须种菜！”王怀川剔掉牙缝里的葱，歪着身子琢磨：“菜种我带许多，和行李一起到，明日起，我上外面瞅地去。”
　　季桃初露出几分看热闹的神情：“不着急，风紧雪急，不便农师干活。再者，几日前，这里的农司主官，家宅深夜走水，人被烧死了。”
　　“啊？”有些颠覆王怀川对农官的认识：“便是我们干农师的，也能把‘小心火烛’几个字刻在骨子里，农官只能更甚，金城农官之首被火烧死，玩儿呢？”
　　季桃初瞧着满桌萝卜白菜，没胃口：“我也觉得这事不简单。征榜上聘农师写得那样急，我来大半个月，却没人同我接触农耕事宜，暴雪虽是个原因，只怕这里的真实情况，不是我们能窥探。”
　　王怀川被大饼噎住，喝了口粥顺下去，开口带上调侃笑腔：“若是如此，咱们干待在这儿？”
　　“后院荒着，还有个小地窖，咱俩准备开干？”说实话，季桃初被水土不服闹得虚，的确需要找点事做，发发汗，驱驱闲。
　　人不能闲，闲赋容易生闲事。
　　正比如。
　　在王怀川用力点头后，季桃初拉着她起身：“我知道个吃饭的好地方，反正杨严齐不来！”
　　满桌萝卜白菜令人头大。
　　王怀川被拉着往外走，嘴里憋口卷饼，吐字不清：“你不是说，金城乱，有宵禁？”
　　新领的制式御寒外袍兜头罩住王怀川，季桃初转身拉开房门。
　　挑起暖帘的瞬间，风雪扑面而来：“大应律法千万条，没任何禁法是立给勋贵的，走，姐给你接风洗尘。”
　　“被逮住呢？”王怀川担心。
　　季桃初：“逮住也没关系，杨严齐是个好说话的。”
　　……这个狂徒。
　　.
　　金城宵禁严格，相关制律上规定，入夜出行需持特令，若无，空弦斥其返，不顾，放箭以警。
　　两箭之后仍不从，第三箭射杀之。
　　季桃初无聊中熟读金城各项要求，还能一字不差说给王怀川。
　　却在是日夜，带王怀川偷跑出来。
　　站在花灯晃目的楼牌前，王怀川噗嗤笑出声：“我就说，哪怕是狼烟未断的北防，也不会没消遣的地方。”
　　“听闻，北防有不少邑京来镀金的勋爵子弟，”她朝熙攘街道努嘴：“在这儿？”
　　“然也，”季桃初挽起王怀川胳膊，灯笼袖挥开遮目的飞雪，“今晚的吃喝玩乐，姐全包！”
　　与一路行来所见的戒备森严不同，这条街繁华无尽。
　　招子蔽空，灯火葳蕤，楼宇遮风雪，窗棂漏丝竹。
　　行在熙来攘往的敞亮街道上，鼻尖尖上略过的那抹清冷夜风，味道亦是香甜。
　　沉闷心情一下子就好起来了呢。
　　然而，有句话，王怀川没说错。
　　北防克季桃初。
　　更倌的梆声传不进喧闹香街，不知过去多久，两损友酒足饭饱，要去转场，于酒楼二楼走廊偶遇杨严齐。
　　“呦，真巧，”
　　那人似吃了酒，松着衣领，乌眸含笑，分明亲切和善，开口却是讨打：“这不俺们嗣妃么。”
　　簇拥在她周围的人瞧着非富即贵，下意识想跟着这声“嗣妃”恭维两句，有的甚至抬手准备拾礼，又及时反应过来，这不对劲。
　　幽北尚无嗣王，何来嗣妃？
　　王府与皇后季婴早已定下“季杨之好”，谁不要命，敢觊觎嗣妃之位？
　　短时之间，那一张张藏满算计的脸上，反应可谓精彩纷呈。杨严齐敛下余光，好整以暇，笑容愈发温暖亲和。
　　甚么东西从脑子里一闪而过，微醺的季桃初来不及反应，只觉得羞涩微愠：“嗣个头，再乱喊，一脚踹飞你！”
　　“噗嗤！”
　　杨严齐身边传来声没憋住的窃笑。
　　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中等身量，麦色面庞，在人堆里显得格外眉清目秀。
　　谁人敢如此调侃皇后的亲侄女？只有北防首脑杨严齐。
　　王怀川掩挚友至身后，眉眼弯出客套的笑：“杨都司，我等初来贵宝地，为此处繁华所吸引，无意打扰，见谅，见谅。”
　　季桃初半边身子靠着王怀川后背，揪了揪又热又痒的耳垂。
　　半盏茶时间后。
　　季桃初王怀川来到茶楼听曲。
　　身后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守着个梳高马尾的年轻女子，她腰间佩刀，身姿利落，乃奉杨严齐命令而来。
　　台上男伶要死不活唱着毫无新意的老曲儿，王怀川收回打量高马尾女子的视线，吐了瓜子皮：“这杨严齐，到底甚么意思？”
　　季桃初有些走神，完全没明白怀川之问：“能有几个意思，纯属嘴贱，以前就爱吓我。”
　　王怀川分明问的是为何派护卫，却顺话道：“你不是说，以前不认识杨严齐？”
　　“没骗你，真的。”季桃初往台上瞟几眼，男伶脸上擦着厚厚的脂粉，大红唇格外惹眼。
　　她状似漫不经心告诉王怀川，在书院，杨严齐“吓唬”过她几回。
　　她独自上茅房时，在那条黑漆漆的路上，被杨严齐故意吓过；
　　晚课结束，她独自回寝舍，不知打哪儿窜出来的杨严齐，故意跳到她面前，吓她一哆嗦。
　　统共只有三次，每次杨严齐都是笑着“吓唬”她。
　　季桃初想，那应该是杨严齐同她打招呼的方式，毕竟自己首次同人家打招呼的方式，是拦住人家去路。
　　王怀川端起茶杯，拖长声音：“还有过这些事呢，从未听你提起过。”
　　季桃初沉默须臾，用力揉发热的脸颊：“我本以为，不会再和杨严齐有交集。”
　　台上的曲儿唱到高///潮，声高调亮，王怀川喝口茶，提高声音：“你家和梁滑的事，会否影响杨严齐和你的关系？”
　　季桃初母亲梁侠，和其胞妹梁滑闹掰了，梁滑又是杨严齐亲舅母。
　　季桃初冷嗤：“杨严齐不是个混球，若她真因梁滑而刁难我，我就，我……”
　　“怎样？”
　　“我就不给她种地！”
　　“噗！哈哈哈哈！！”王怀川笑得喷茶：“听起来，说的好像你就不给她生孩子一样。”
　　王怀川擦擦嘴，饶有趣味提醒：“你家和幽北王府还有桩婚约，她方才还唤你嗣妃来着。”
　　二十多年前，时为太子妃的皇后季婴，和杨玄策定下“季杨之好”的姻亲约，约定幽北下一代王妃，只能来自关原季侯府。
　　季桃初：“王府要立杨严齐为继人，那旧约定还不知怎样呢。”
　　王怀川：“你怎知杨严齐定会继承王位，她不是还有个弟弟，倘她弟封世子呢？”
　　“若是如此，幽北军和幽北王都不——”
　　“啊！！！！！”
　　季桃初话音未落，突如其来的尖叫打乱现场秩序。
　　“杀人啦！”
　　“救命！！！”
　　“……”
　　骚乱从门口方向传来，在场不是有权人便是有钱人，惜命得紧，纷纷开始抱头鼠窜。
　　桌椅撞翻，杯盘摔碎，模糊的尖叫毫无缓冲刺进耳朵，如同烧红的烙铁，滋啦烫在每一寸求生的筋脉上。
　　推搡中，季桃初拽上王怀川，撒腿朝出口反方向跑。
　　戏台后面通往茶楼后院，后院有后门可以逃跑。
　　“糟糕！”护卫恕冬低呼着拔腿就追。
　　果不其然。
　　“别动！”
　　灯火微弱的茶楼后院，冰凉阴恻的匕首，精准贴住季桃初颈上跳动的脉，男人阴狠沙哑的声音，如同冰水当头浇下。
　　“敢动弄死你！”
　　一同冲出来的人尖叫着炸开，令凶徒劫持的动作略显不畅，季桃初趁此机会，将王怀川用力向前甩出。
　　无能为力时，不拖后腿就是帮忙。
　　王怀川踉跄几下，拔腿就跑，另去寻找机会救人，以前遇见意外，她们皆是如此配合。
　　只是，没想到，门外早已被官兵围得水泄不通。
　　“杨严齐来见我！”
　　凶徒将人质挡到身前，大吼给追出来的恕冬听。
　　“杨严齐不来，我和这姓季的同归于尽，幽北军是否要自断后路，结恶关原，端在杨严齐一念之间！！！”
　　匕首锋利，已擦破人质肌肤，血珠成串掉下，掉在洁白的毛领上，格外刺目。
作者有话说：
感谢评论


第3章 可恶至极
　　造孽，造孽。
　　雪重夜深，偏僻的茶楼后院灯火通明，外围官兵亮起簇簇火把，沿围墙连成火龙，将在场人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
　　季桃初吓得酒意散尽，要死不死地想，这可真是造孽啊，造孽。
　　“杨严齐！听到没有！”
　　凶徒蜷躲在季桃初并不高大的身后，右手颤抖，匕首反复戳在人质脖子上：“放我们兄弟连夜出城，否则，我与这女的同归于尽！”
　　今日白天，假扮老樵夫外甥的他弟弟，照常到都司卫送柴禾，被杨严齐的近卫揭穿身份，捉了起来。
　　“妄想！”有名官员大吼一声，威慑十足：“持续抵抗，死路一条！放下匕首，留尔全尸！”
　　这位将军，您真是来救我狗命的？
　　匕首越戳越深，血越出越多，“这女的”已然快要撑不住。
　　季桃初怕得要死，颤抖到说不成话，牙关咯咯打颤，掉着泪，反而无哭腔：“杨，杨严齐，我有点，捱不住了。”
　　“放！放人。”
　　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杨严齐按住身边暴躁的都指挥同知葛又旺，好生与凶徒商量：“此处离城门不近，人质大病初愈，我替她受挟。”
　　“少耍花样！”凶徒不买账，更加用力反拧人质胳膊：“给你一柱香时间，带我弟至此！”
　　匕首戳得更深，像是根冰冻了五百年的冰凌插///进脖子，寒气散发，凝滞季桃初的呼吸，胳膊被反拧的疼反而可以忽略。
　　这个夜，真冷。
　　“我说，这位好汉，”季桃初不知自己在说些啥，抖若筛糠：“你想，我这条命倘真值钱，会被送来这破地方垦荒？”
　　还有句“你上当了”，她没敢说，怕当真激怒对方，一匕首给她攮死，那就真的亏大了。
　　她大串掉着泪，边抽鼻涕，快吓死了。
　　她想，这副样子肯定又丑又丢人，要被杨严齐笑话死，可是控制不住。
　　“好汉有所不知，我这些年，过得痛不欲生，娘不疼爹不爱，亲姨母还算计着，欲将我婚姻大事，铺作她家攀高枝的台阶，我早不想活了，奈何没勇气自缢，今朝你杀死我，也算成全……”
　　“季溪照！！”忽被杨严齐暴喝一声打断：“不要乱说话！他不过区区细作，我放其出关就是，没你以为的那样严重！”
　　原来是细作。
　　隔着眼前朦胧的火把色水光，季桃初看不清楚杨严齐神情，只看见杨严齐说话时，急得往前冲了好几大步。
　　步子跨得真大，季桃初还能分神想，再迈两下，恐怕将杵到她脸前来。
　　“你不明白。”
　　季桃初脖子上流着血，眼睛里淌着泪，语气愈发平静：“我爹已定好嗣妃人选，若你立嗣爵，他便送我哥来入赘，若你二弟封世子，我爹会送我姐过来，我的死活，无碍季杨关系。”
　　“够了！住嘴！”凶徒终于在暴怒中，被二人的拉扯气得更加烦躁，搡得季桃初踉跄：“臭娘们闭嘴，不然老子……”
　　在季桃初被推晃的瞬间，甚么东西劈开飞雪迎面飞来，她本能地偏头闪躲，瞬间肩膀冷疼，身后噗嗤一声。
　　桎梏着她的力量，猛然变大，身后却没了声音。
　　是支弩箭，擦着季桃初肩头，射中凶徒不慎露出来的脑门。
　　几息后，匕首掉落下去，被积雪无声吞没，季桃初失衡往前栽倒。
　　却没像在金城外时那样，以脸着地，摔得口鼻出血，她栽进一个怀抱里。
　　“他死了？”季桃初眼前阵阵发黑，恍惚间听见如潮水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凄风寒雪隔绝在怀抱之外，她已感觉不到疼痛。
　　凶徒没有当场气绝身亡，脑门中箭，四肢抽搐着，还在嗬嗬倒吸气。
　　“嗯，”杨严齐神色凝重，匆匆往她脖子上系了甚么，将人打横抱起：“别说话了，我们先回去处理下伤口。”
　　.
　　狂风尖锐鸣叫，雪花狂乱飞舞，屋檐下结起巴掌厚的冰凌，金城不似昨夜宁静。
　　王怀川等到很晚很晚，杨严齐才独自过来。
　　“晏如睡着了，右肩擦伤，左手肘扭伤，脖子缝三针，”
　　中堂，王怀川坐在西侧靠墙的圈椅里，脚边炭盆只剩灰烬。
　　“杨都司，我等以农师身份，应令堂征请而来，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何至于此？”
　　连王怀川也看出来，季桃初此番遭遇，与在酒楼偶遇杨严齐有关。
　　杨严齐面露疲惫，没说话。
　　王怀川站起来，压低的声音难掩愤怒：“无论你打甚么主意，若敢以晏如为诱饵或代价，必有你好果子吃！”
　　被威胁也毫无愠色，杨严齐脾气很好的样子，甚至可以用温润如玉来形容：“天亮前我守在这里，你睡会儿去吧，容岳，今日多谢。”
　　语气虽好，态度却坚定不容拒绝，大约是令行禁止的统军作风使然，让王怀川觉得，即便拒绝杨严齐的提议，仍会被强行送去休息。
　　王怀川记着季桃初的叮嘱，不和姓杨的冲突，甩袖离开。
　　杨严齐静默片刻，缓缓脱下披风，露出挂在腰间的佩刀抚山雪。
　　往椅子上搭放披风时，瞥见袖口处染有血迹，并不明显。
　　手帕反复擦几遍，擦不掉，扯了扯外袖稍做遮挡。
　　东卧里传来极其微弱的声响，循声而入，是季桃初坐了起来。
　　她左臂半吊，眉目低垂，靠着床头像在发呆，又像在深思。
　　“醒了。”杨严齐没有靠近，拉把杌子坐在旁边。
　　还是被嗅觉灵敏的人，捕捉到她隐约携身的血腥味。
　　季桃初吞咽两下发干的喉，肿着眼睛：“酒楼偶遇时，你右后方，那个着翠绿大披的男人，是谁？”
　　在茶楼后院时，季桃初便能在毫无沟通的前提下，完美配合官方，成功击毙细作，杨严齐此时，也不惊讶季桃初的机敏，神色不变道：“他是我下下级将官，都指挥佥事，孙海。”
　　季桃初：“他可能对你构成不利。”
　　“不会了。”
　　季桃初顿觉不妙：“你怎么他了？”
　　“杀了。”
　　季桃初错愕：“边镇都司指挥佥事，节制协兵二营，正四品实权大员，你杀了？”
　　杨严齐微哂：“实权大员又如何。”
　　北防地界上，军情事务瞬息万变，朝廷提防塞王守将势大，刻意模糊藩镇诸统领及兵首间节制关系，常使军令不通，各自为政。
　　杀戮夺权，正常。
　　怕季桃初太过惊诧，杨严齐解释：“虎狼环伺之地，岂容不从军令者。”
　　夏初，彭城遇山匪掠村，都司卫调令左近兵营相机剿杀，却得兵营进文，要讨孙海之令。
　　待令下，贼匪走脱，损失不计。
　　杨严齐在公会上责问相关将领，却被孙海辱骂，甚至拔刀，扬言要手刃杨严齐。
　　都司卫呈书朝廷，兵部移文北防巡抚核实，巡抚反馈为寻常口角争执，朝廷令都司指挥使、都指挥同知、佥事及各部官将，安分守己，协和行事。
　　协和，协和个屁，杨都司哪是肯吃亏的主。
　　季桃初耳朵里阵阵嗡鸣，半晌，她听见自己问：“怎么杀的？”
　　杨严齐：“带人去他家。”
　　季桃初想扶额：“这么简单？”
　　那可是朝廷钦命的边防守将！
　　“嗯，”杨严齐点头：“不复杂。”
　　边军争夺，鲜少像邑京那些达官贵人般，机关算尽，步步为营。
　　决定杀孙海后，没有商量，没有预谋，直接杀到那厮家里。
　　等孙海的心腹部曲赶来救援，看到的是独自坐在厅前台阶上的杨严齐，以及放在地上的孙海头颅。
　　灯火通明的庭院中，横七竖八躺满尸体，雪和血混杂着，刺得眼睛疼，后院在焚尸，无法形容的味道冲击着嗅觉，有人当场呕吐。
　　杨严齐半边身子隐在黑夜中，半边身子落满雪，声音冻得嘶哑：“孙海已死，归顺者，既往不咎，一应待遇，悉同本部。”
　　抚山雪靠在杨严齐手边，修长刀身沾满凝冻的乌黑血渍，刀尖处凝着抹阴沉戾光。
　　没人想亲身体会，屠干净舂耽城的抚山雪，究竟有多锋利。
　　至此，都指挥佥事孙海旧部，尽归杨严齐。
　　荒诞感丝丝萦绕上心头，季桃初说不清是受教还是讥讽：“官场权谋，无非是相互妥协的政治游戏，你此番是为着粮，还是饷？”
　　粮，饷。
　　油灯灯焰无风自晃，摇曳了脚下孤影，恰如杨严齐当下心思。
　　粮，饷。
　　季桃初眼光还真是毒辣。
　　杨严齐坦率道：“桩桩件件，各有前因后果，终归而言，无非争权夺利。”
　　季桃初太阳穴突突直跳：“你在酒楼当众唤我嗣妃，无非是为试探。”
　　她的分析一针见血，又步步紧逼：“关原侯府与幽北王府之间，除却粮食往来，唯剩当年婚约，我不信，你这个十七八岁屠城救父的人，如今处境，是与下属争权夺利。”
　　这不符合杨严齐“公认继人”的身份地位。
　　杨严齐看过来，眼睛乌黑明亮，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听说容岳欲寻地耕做，北防雪季漫长，农事相关事宜，恐需等到明岁夏。”
　　季桃初心中一烦，她本就不是有耐心的人：“何需顾左右而言他，使我遭此劫难，不该给个合理解释？”
　　四目相对，杨严齐先挪开视线，沉默下来。
　　季桃初等待片刻，不闻回答，心中烦躁愈盛，她最厌人如此墨迹：“利用我时那样果决，此刻装甚么哑巴，说话！”
　　……瞧这暴脾气，跟个暴躁小土豆一样。
　　杨严齐扯扯外袍袖口，遮住那点不显眼的血迹脏污：“你在茶楼后院说的那些话，当真？”
　　“哪些话？”摸不准杨严齐几个意思，季桃初提防中略显迟疑。
　　“没甚么，”这人起身，高挑的影子笼罩过来：“我在外间，有事便喊我，离天亮还有些时候，你再睡一觉……多谢。”
　　多谢？自己要听的是这声谢吗？！
　　季桃初眉头紧拧。
　　孙海是北防三把手，不会费尽心思如此安插细作，那双细作兄弟或许仅是个借口。
　　背后另有其人也未可知。
　　无论如何，杨严齐欠她一个道歉。
　　可这人从头到尾毫无悔过之心，真真是可恶，可恶！
　　中堂，杨严齐和衣躺在罗汉榻上。
　　入睡时手还在细微颤抖，睡着后，也零零碎碎不停做梦。
　　时而梦见行军，她急着上茅厕，但到处都是遗矢，空气是焚烧尸体的味道，恶心得她不停呕吐。
　　督察官发现她掉队，不由分说拿鞭子抽过来，将她当成逃兵处置。
　　无数滚落在地上的敌军头颅，突然睁大眼睛活过来，连蹦带跳围成圈，桀桀喳喳嘲笑她是逃兵。
　　时而梦见那年，她带着受伤的父亲，狼狈不堪从镫狼谷逃回来。
　　在京武关暂做休整时，堂叔趁她夜里睡觉，要取她性命。
　　“幽北战局死棋一盘，和谈使已到却马屹，你率六百末等骑卒，屠舂耽，救你爹，我们这些掌兵大将，都是吃干饭的吗？”
　　口鼻被捂，削铁如泥的匕首随时会扎穿她心脏，平时和蔼可亲的堂叔，此刻面目狰狞。
　　“别怪堂叔心狠，我不能让你和你二叔成功汇合，否则，等着我的，只有辕门斩首！”
　　堂叔眼睛红得，像炼狱里淬了硝石的鬼火：“你不该活着回来的，肃同！”
　　我不该活着回来吗？
　　杨严齐欲思考，梦境骤转，胳膊腿极速变短，视野从高到低，她被塞回十三岁的身体里。
　　庆功宴上，伍长趁酒调戏她，被她一刀抹了脖子，引起辎重营官兵不满，爹安排她暂回虞州姥姥家休息。
　　因着些琐事，她到书院躲清净，没想到，和季桃初成了同个学斋的同学。
　　她在姥姥家见过季桃初好多次，却是从未有过接触，同斋念书十几天后，两人才说上话。
　　“不认识我吗？我是季桃初，”挡住她去路的人，笑盈盈将一物塞她怀里，“呐，请你吃桃子！”
　　梦醒了，天未亮，雪落声烦。
　　后来这些年，杨严齐再没吃到过那样又大又甜的桃。
作者有话说：
一直很纳闷儿，咪是如何用它滂臭的小嘴，舔出浑身香香的毛毛呢？


第4章 游骑略关
　　一场病接着一场伤，北防克我！
　　季桃初百无聊赖憋在屋里养伤，白天有王怀川作陪，夜里杨严齐会按时过来。
　　都司指挥使一般睡在中堂的罗汉榻上，偶尔半夜为季桃初端茶倒水，续炭拢火。
　　枯燥到第四日，下午。
　　当季桃初对着铜镜，感觉自己伤口已经恢复时，出去买点心的王怀川，带回来个意料之中的消息。
　　“卫衙在门外张榜，有个叫孙海的都指挥佥事，被查出倒卖军粮等数条大罪，西厅捉拿时，他拒捕，当场就叫人给砍了脑袋！”
　　“我的乖啊，”王怀川叼半块点心坐到床边，又塞她挚友嘴里一块：“说杀便杀，不怕杀错人？”
　　季桃初被黑乎糯软的点心塞满嘴，咬一口，剩下的吐回怀川手里：“杀的就是他，贴张榜文都算走流程了——你买的啥点心？”
　　难吃！
　　“别吐！”被王怀川捂住嘴：“金城实在贫瘠，买不到更好的补品，这固元膏也是跑了十几家药铺才有，趁热赶紧吃。”
　　阿胶，红枣，芝麻，核桃，黄酒，冰糖……补血养颜，增强体质，适用于气血两虚者。
　　怀川有心了。
　　季桃初嚼嚼嚼，嚼嚼嚼：“我后院，那块地，你瞧着，怎么样？”
　　王怀川也是嚼嚼嚼，嚼嚼嚼：“种许多海棠树，顶多才两年。”
　　不适合种菜。
　　“我住的那后院瞧着不错，但土冻太厚，得等明年解冻，地窖太小，存放着大白菜。”
　　否则就得建温房。
　　金城都司虽大方，杨严齐虽然好说话，但却不像有余资建温房。
　　“那，那，”季桃初发自内心问：“我们能找点啥事做？”
　　“你养伤，”王怀川示意固元膏，又捏捏自己日渐圆润的脸，“我养膘。”
　　季桃初哈哈大笑。
　　是日夜，杨严齐来的有些晚。
　　不及脱下披风，径直来查看季桃初脖上伤，神色分明认真，语气却像招逗猫奴：“呦，伤口又流血啦，疼吗？”
　　……不疼就怪，大夫说差点崩线。
　　“不碍事，”季桃初佯装无事，积极认错：“怪我贪嘴，下午偷吃两块点心，扯到伤口。”
　　喝流食喝得她嘴里要淡出草来，偷吃两块点心而已，未料伤口又渗血。
　　伸手不打笑脸人，杨严齐不好多说甚么，好言好语道：“再坚持坚持，缝针后需六七日恢复，方可逐量用些硬食，若真叫崩了线，且有你罪受。”
　　“好。”季桃初答应得爽快，只为催杨严齐离开，“你快去换衣裳，身上臭臭的。”
　　杨严齐乌黑眼神变得有些莫测，季桃初无暇琢磨。
　　待那道颀长身影消失在门外，她立马龇牙咧嘴。
　　伤口好疼！
　　杨严齐捉身拐回来时，看见季桃初痛苦的样子，眼眶泛红，一脑门汗。
　　“很疼？”没等季桃初收起痛苦表情，换上故作淡定的微笑，杨严齐已大步过来，按住她乱蹬的腿。
　　准确来说，是一只手按住了她两个膝盖。
　　季桃初的表情，完美卡在痛苦和微笑之间，显得面目狰狞。
　　……她不想说话。
　　她觉得忍忍就能过去的，杨都司大惊小怪，执意找大夫来。
　　待一番折腾结束，时间已是亥末。
　　恕冬亲自去煎药，杨严齐坐在床边，漂亮整齐的眉微微蹙：“换了新药，疼痛可有缓解？”
　　“有。”偷吃闯祸的季桃初靠在床头，格外乖巧。
　　杨严齐点头，黑亮的眸子里看不出真实情绪。
　　见这人没有要走的意思，季桃初捂着脖子开口，声音太低，引得杨严齐侧耳靠近来。
　　“听说，西厅公示了孙海案，你该忙就去忙，我喊容岳来陪我。”
　　她右肩缝针，左手肘上淤肿没散，身边确实缺不得人。
　　凑得过于近，季桃初身上的药味，冷不防钻进杨严齐鼻腔。
　　不是熟悉的止血粉，而是淡淡的甘草味，冷甜中渗着丝丝苦，清苦中纠缠着缕缕甜。
　　呼吸间，杨严齐脑袋有些晕，好像醉了一样，连听进耳朵里的话也像泡了水，变得叽里咕噜。
　　“……喂，”季桃初纳闷儿：“听见没有？”
　　杨严齐：“嗯嗯。”
　　至于嗯甚么，嗯就对了。
　　季桃初靠回去，膝盖顺势顶了下杨严齐后腰：“我说甚么了，你就‘嗯’？”
　　照顾病人么，端茶喂水挠后背这些事，这几个夜里季桃初全使唤过杨严齐，不觉得膝盖顶她有何不可。
　　杨严齐毫无防备，被顶得晃了下，答非所问：“不要随便动骑将的腰。”
　　季桃初又故意顶她：“你还不要随便碰农师的膝盖嘞。”
　　被杨严齐反手按住乱晃的膝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枕头边的褥子下，摸出半袋吃剩的炒瓜子。
　　“这是……”季桃初欲将瓜子扣在怀川头上，被杨严齐抢先开口：“我公务不是太忙，晚上一起睡，”
　　半袋瓜子故意往她眼前一晃，话语尾音上扬：“看着你，免得又偷吃。”
　　这是她用来嘬味的最后零食！
　　季桃初气急败坏，又不敢表现出来，咬着牙吭哧半晌，在生气和窝囊之间，成功选择了生窝囊气。
　　“呸，谁要同你睡觉！”
　　她甚至闹不明白，瞧见杨严齐为何会心虚。
　　事实证明，一起睡觉甚么的，不过是杨严齐说来过嘴瘾，未几，有军报送进都司卫，杨严齐连夜带人出了城。
　　乃是边部游骑袭了青桃关辖下村庄。
　　.
　　次日，清晨，天光初亮。
　　“都统！”
　　大雪落通宵，青砖灰瓦的楼檐掩映于皑皑白雪中，戒备森严的都司卫门外栓满战马，肤黑脸圆的女将大步冲下台阶，利落拉住素练黑骢的缰绳。
　　“青桃关几方驻军将领已率部赶来，正集中在都堂外，您，您快去看看吧！”
　　当通宵未眠的杨严齐，撑着后腰大步进都司时，都司指挥使官邸里，也来了位蓝袍女官。
　　女官不满三十，脸上写满“不开心”“别惹我”，眉间有道深深的竖纹，看起来不好相处，正是接待过季桃初的东厅统府陈鹤衔。
　　传说中杨严齐的左膀右臂。
　　“叨扰上卿了，”姓陈的站在中堂下，看着人将成箱书籍往里抬，语气公事公办。
　　“这些是北防诸军镇近二十年农桑耕种记录，以及近十年相关税簿、在册河流、水源、水利建造及维护登记，今奉我杨都司之命，调与上卿阅览。”
　　“有劳陈统府。”季桃初一派淡然应下，心中即刻了然。
　　杨严齐那个王八羔子，真是看不得她清闲，真是会给她找事做。
　　女使差们有条不紊往西边书房里抬书，陈鹤衔拿出份记录让季桃初签字，王怀川代签用印。
　　一应手续顺利办好，陈鹤衔难得多说两句公事外的话：“上卿伤势如何？”
　　季桃初淡淡微笑，友好亲切：“多谢统府挂怀，数日将养，已恢复许多。”
　　王怀川去西边书房引导女差们摆放书箱，陈鹤衔嘴角轻轻一勾，压低声音：“上卿伤成这般，可是得要都统好好赔偿。”
　　看来，左膀右臂也知道，杨严齐借季桃初“皇后侄女”的名头，干了甚么讨人嫌的坏事。
　　“比如？”最不爱看书的季桃初，眼睛一亮，故意问。
　　陈鹤衔抿嘴笑，眉心竖纹舒展开：“可以向都统讨要几件趁手的农具。”
　　“陈统府高见，”季桃初非常认同：“此正合我意。”
　　两人相视，哈哈笑。
　　比起官邸的气氛融洽，都司的都堂前庭显得那么不和谐。
　　青桃关附近几镇驻扎三个营，却让楼烦部游骑悄无声息成功掠边。
　　损失惨重，责任在谁？
　　闹哄哄中，吵起来的是望星营和五标营，打起来的，是长弓营和望星营。
　　被拦开后，望星营参将营长虞素，用力呸出口血唾沫，恨意滔天骂过来。
　　“三道河子是甚么天险奇关，区区十几游骑，也能把你季浪缠得脱不得身，你不是能耐吗，啊？！”
　　虞素破了音的尾调带着哽咽，双目赤红：“满个村子，一百余口，屠干净都没人发现！你长弓营不是号称精锐吗？一百余人死在你眼皮底下，长弓营干甚么吃的！关卡巡防是摆设？”
　　长弓营参将营长季浪，怒得额上青筋暴起。
　　“虞素，休要欺人太甚！你十几名兄弟丧生，我的兵一样倒在楼烦刀下，你表哥表嫂被杀，我亲妹亲弟也死在王八坳村！他两人加起来才十七！我答应他们，过年带他们来金城看烟花的，我答应了的……”
　　“未能及时察觉游骑渗透，是我的错！”
　　青年将军的嘶吼，凄厉回荡在大雪纷飞的庭院，声嘶力竭，字字血泪。
　　“你大可请都统按军法办我，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断头台上老子绝不含糊！但长弓营同样在北防出生入死，你凭甚么小看他们！”
　　长弓营中多功勋子弟，行事作风素有争议。
　　虞素哪里听得了浪荡子自证清白的话，头上落满白雪，更衬得双目猩红，嘴角的讥诮似刀如箭般锋利：“老子凭甚看得起他们！凭他们逛遍北防的花楼，还是凭他们听遍了北防的艳曲？！”
　　“我干你爹......”季浪最烦别人拿这个说事，正要冲过来再打，卫兵的声音忽从院门外急急传入。
　　“都统回来了！”
　　一遍，卫兵只在翻天的吵闹中通禀一遍，怒发冲冠的季浪吓得不慎咬住舌尖，双目猩红的虞素偃旗息鼓，叫骂连天的庭院顷刻安静。
　　北风呼啸着，抽打过每个人疲惫颓丧，又挂满仇恨不甘的气愤脸庞。
　　虞素、季浪和蒋英三人面面相觑，不是说，都统连夜赶赴青桃关的主关衹母关了？
　　怎么这样快回来！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也欢迎留下评论
微博出现个昵称为“村民常某钾”的号，简介和我的一模一样“在晋江码字的喽啰”，头像也一样。
作者本人微博昵称为“村民常某”，IP在河南，同志们注意甄别。
我目前只在晋江码字更文，不去别处。
更不会向大家借钱、拉投资啥的，千万别上当受骗。
假号发的链接啥的，也别点哦。


第5章 暗潮汹涌
　　高个头的年轻女子迈步进来，眉目冷如坚冰，发梢上还带着衹母关外的雪，庭院中，三营大小将领秩序井然分站两边，队列整齐，无敢造次。
　　现场静得出奇，甚至还能听见愤怒未平者粗重的喘息。
　　都堂门前的台阶上，杨严齐止步转身，粹寒的眼睛扫视过来。
　　凛冽风雪卷过檐下铜马，逐渐凝滞成碎冰碴，掺在空气里，被人呼吸进胸腔，又剌又冰，叫人喘不上气。
　　没人承受得住都统的眼神。
　　杨严齐手里的马鞭子，不轻不重抽了下旁边檐柱，虞素和季浪下意识耸肩缩脖，仿佛那一下是抽在他们脊梁骨上。
　　众人集中注意，杨严齐道：“关于游骑屠村，我们进屋说。”
　　清冷微哑的声音像是把钥匙，哗然解开了即将勒紧锁死的冰封氛围，甲胄碰撞冷砖的声音锵然响起，噤若寒蝉的众人齐刷刷单膝跪下。
　　正要进都堂的杨严齐，顿住转身的动作，调度协同问题导致游骑肆无忌惮掠关，解决士绅地主势力渗透军队已经迫在眉睫。
　　她很烦。
　　都堂前再度陷入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雪花无声落在杨严齐半边肩头。
　　五标营参将营长蒋英，暗中瞄过来几眼。
　　漫天风雪中，都统神色冷硬淡然，忽地，他忍不住干吞口唾沫，剌得嗓子生疼。
　　杨严齐的马鞭子，有规律地轻敲在裙甲上，发出沉闷金响：“逼我法不责众？”
　　众将垂首，冷汗直流。
　　沉默中，五标营蒋英嗓子发干道：“纵游骑入关是俺们的错，您要杀要剐，俺们绝无二话，但死在自己人刀下太窝囊，俺们——”
　　“都统！”鼻青脸肿的季浪，忽然大声打断蒋英，抱拳往前膝行半步：“王八坳村一百一十九口边民的死债，该是俺季浪拿命偿还！”
　　蒋英和虞素极度惊诧地看过来，尤其虞素的眼神，颤得犹如地动，长弓营，的确是青桃关首道防线。
　　季浪抬头，猩红眼睛看向杨严齐，咬着牙一字一顿：“请都统准长弓营出关，俺们要楼烦贼血债血偿！”
　　长弓营将领齐声请命：“绞杀楼烦，血债血偿！”
　　蓄满愤恨的怒吼回荡在庭院里，激得在场人热血沸腾。
　　照理说，顶到这一步，主将者若强行驳斥，恐因此不得人心，然而，台阶上的杨严齐只是平静地看过来。
　　夤夜往返边关的杨严齐，眼白上带着些微血丝，乌黑眼珠深处凝着北防黎明前最寒冷的风霜，令人不寒而栗。
　　她就这么隔着半庭风雪，用那双眼睛静静看着季浪，看着众人。
　　风雪喧嚣吵闹，沉默裹挟着悲愤的粗重喘息，一声声起伏在耳畔，未几，羞愧和耻辱感如藤蔓攀缠上季浪心头，越绞越紧，令这个当打之年的汉子无声红起眼眶，又不甘地垂下头去。
　　方才的冲动像无形的巴掌，狠狠抽在他脸上，火辣辣地疼。
　　“血债血偿，”杨严齐似乎觉得挺有趣，尾音微微上挑：“还有谁要去？”
　　若有当年的辎重营官兵在场，便会发现，即使岁月镌深了都统的眉眼，她说这话时的语调，和当年杀伍长后，擦着刀问“还有谁要看我跳胡舞”时，如出一辙。
　　庭中鸦雀无声，惟余落雪不停落在檐头。
　　“那就进来谈。”杨严齐反手撑住后腰，转身进都堂。
　　朱羽营参将营长孟昭瑞紧随其后，庭院中一干将官互相看几眼，相继起身跟上。
　　进门时，蒋英看见都统卸下佩刀抚山雪，大步走向舆图，遂转头，别有深意地拍了拍虞素肩。
　　孙海刚死没多久，多部心思各异，难保此次楼烦偷袭，不是北防自己人所为。
　　众将官次第入座，杨严齐站在巨大的挂墙舆图前，低头翻看三位营将的复盘书。
　　恕冬让人进来倒茶，十三岁的近卫小惊春蹲到角落捣鼓火炉，空气在凝滞紧绷的都堂里艰难流动，气氛压抑。
　　少顷，火炉燃起，逸散的煤烟冲得小惊春打了个巨大的喷嚏，把自己扽跌在地。
　　恕冬没忍住，抿着嘴哼哧笑出声。
　　冰封咔嚓裂开，现场气氛随之逐渐恢复。
　　“我还是认为，有细作给楼烦贼引路，否则，他们不可能成功绕过关卡巡防。”
　　“总不会，军里也有人策应吧。”
　　“倘真有人做了奸细，老子揪出他，定千刀万剐之！”
　　“……”
　　众人七嘴八舌讨论起那场突袭，坐在蒋英对面的黑瘦中年男人，拉着脸悄无声息离开。
　　“他去哪？”朱羽营女将官乌思齐，扭头和身边的长官孟昭瑞说话，“都统在这里，那告状精还要去找谁告状？”
　　孟昭瑞望着屋门方向沉默片刻，嘴角扯出个分不清是嘲讽还是不屑的笑。
　　“都统受帝后与老帅之命坐镇北防，某些人要还分不清主次，就别怪俺们不讲情面。”
　　青桃关后面，是北防三大主关之一的衹母关，不日前，楼烦游骑绕过青桃关，屠了个村子，并且全身而退。
　　这事若往大了讲，都统甚至可能被老帅撸下去。
　　若最后真查出，是有人为牵制都统势力，故意制造出袭边事件，那便莫怪她孟昭瑞不客气！
　　想到这里，孟昭瑞冷眼看向不远处的虞素和季浪，警告道：“孙海刚死不久，各方势力蠢蠢欲动，都给我打起点精神来！”
　　虞素季浪不甘心地瞪她一眼，又双双偷瞄向杨严齐，收到杨严齐的回视，二人纷纷低下头。
　　.
　　院里种着几棵枯树，光秃支棱的枝桠上落满积雪，屋外两口粗瓷大水缸的的水，尽数结成冰块。
　　白雪，寒风，灰瓦，青砖，无趣的景，还有倚在窗户前发呆的季桃初。
　　寒冬实在无法令人生欢喜。
　　王怀川来来回回整理书册，嘴里碎叨着：“以前只听说北防烽火连年，细作渗透，没想到乱成这样，司农官蹊跷身亡，农司竟能至今无人主事，她们北防是有多不重视农桑？”
　　“劝课农桑，”季桃初有气无力，“哪那么容易……有人来了。”
　　诸事缠身的陈鹤衔，送罢书册急匆匆离开，季桃初隔窗看见，杨严齐身边的女近卫苏戊，引了名四十来岁，形容质朴的女子进来。
　　苏戊进来禀报，给上卿找的关原厨娘到了。
　　季桃初简单同厨娘汤己容说几句话，后者便出去备午饭。
　　“我见过她，”王怀川抱着簿子路过，透过窗户上带霜花的玻璃，看向走向厨房的厨娘：“前几日我去西厅厨房取餐，见过这厨娘。”
　　季桃初：“汤己容是西厅厨娘？”
　　王怀川继续整理书册：“听人说，汤己容是西厅提刑石映雪的厨娘，嘿，看来杨严齐下不少功夫，你随口说一句想吃关原菜，她就能把石映雪的厨娘挖过来。”
　　“石映雪的厨娘，很难挖？”季桃初在家时，从大姐季桢恕处，听说过这位女刑名。
　　王怀川这几日没白在都司里流窜，该打听到的消息半点没落下：“石映雪身体不好，饮食上格外挑剔，能给她做饭的厨娘，手艺自是不是寻常，杨严齐是怎么把人挖过来的？”
　　季桃初的重点在于：“石映雪是身体不好导致挑食，还是挑食导致身体不好？”
　　王怀川：“这谁知道。”
　　季桃初：“那你的消息不严谨。”
　　王怀川没忍住，笑出声：“说闲话的都是瞎传，谁会去深究严不严谨，听个热闹罢了，就你爱刨根问底。”
　　“好好好，我不刨根问底，你继续。”季桃初额角抵住窗玻璃，院里雪景从清晰变得模糊。
　　王怀川说，石映雪身体不好，和一个女子的身死有关。
　　王怀川絮絮叨叨说许久，季桃初望着窗外，连站姿也没变过。
　　就在王怀川以为，她靠着桌睡着了的时候，忽听季桃初问：“这么说来，石映雪和那位被害女子之间，关系是超过寻常好友的。”
　　王怀川不置可否：“这个我不敢乱说，总归，我照顾你没有那么面面俱到。”
　　因涉及已故之人，二人浅聊辄止，未敢乱加揣测。
　　中午，厨娘做好饭，被季桃初拉着坐在一起吃。
　　聊起家常时，汤己容不肯多言，只说前阵子家中有人生病，石提刑另寻了新厨娘。
　　如今她回来，被杨严齐调来给季桃初王怀川做饭。
　　“俺们北防多种谷，晚上有谷子馍，味道不比白面馍差。”
　　汤己容的官话带着本地口音，听起来有点费劲，但热情洋溢。
　　“虽然杨卫长交代，要给二位蒸精面馍，但二位要不要尝尝俺们的谷子馍？也很好吃。”
　　精面昂贵，石提刑平常也舍不得吃。
　　两位上卿的餐标，恕冬给的是，每人每日二十二两精米，或者二十八两精面，再配十个鸡蛋、半斤酱牛肉、一斤半牛羊乳，以及若干新鲜果蔬和冻菜。
　　在北防的雪季，新鲜果蔬比精米精面还昂贵，此般标准莫说高于以前那些农师，甚至不是都司指挥使杨严齐能比。
　　汤己容没有坏心，她知道上卿金贵，谷子馍不过随口一提。
　　“入乡随俗，当然要吃吃谷子馍，”季桃初收到厨娘灼灼的目光，学上厨娘的口音，更显亲切，“听说北防不好弄白面，要经过农司批准，很麻烦。”
　　新农师平易近人，汤己容乐得多谈：“俺们自产的麦要紧着做成军粮，给骑卒吃，不过，农司眼下乱糟糟，给二位申请的白面，直接的走近卫司流程。”
　　近卫司，杨严齐近卫杨恕冬的地盘，汤己容适才说的杨卫长，正是爱束高马尾的恕冬。
　　季桃初装傻：“眼下农闲，农司乱个啥？”
　　厨娘看看紧闭的屋门，手遮嘴边：“农司的正司主官，不久前死了。”
　　“听说啦，”王怀川来了劲，表情夸张道：“听说是被仇家乱刀砍死的！”
　　“嘘！！”吓得厨娘赶忙竖起食指：“不能乱说的。”
　　王怀川慌忙捂嘴。
　　说起八卦，厨娘诡秘道：“不日前夜里，东街走水，烧了荀正司宅子，他一家老小十来口子全给烧死了，西厅查出来，那火是人故意点的，荀正司是为人所害。”
　　王怀川惊讶：“农司管农耕，又不是肥差，怎会有如此遭遇？”
　　汤己容：“西厅给都堂的陈案书里说，他的死是私仇。”
　　“哼，我就说吧，”汤己容鼻子里哼气：“坏事做多，总会有报应。”
　　聊八卦总比发呆强，季桃初声音更低：“荀正司是坏人？”
　　汤己容摆手：“世上哪有恁多好人坏人之分，要我说，顺着大家伙利益做事的，那就是好人，反之是坏人，我没读过几天书，说话粗，二位上卿莫笑话。”
　　“不会不会，”王怀川道：“大姐说的很有道理。”
　　世上哪有恁多好人坏人之分，不过是人心向背。
　　汤己容只是不太爱提自己家的事，说起别的来，倒是滔滔不绝：“荀正司贪污，罪有应得。”
　　王怀川：“贪污，陈统府不管？石提刑不管？你们杨都司不管？”
　　“陈统府没权管，石提刑倒是想管，但都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石提刑也没办法。”
　　言辞之间，汤己容对杨严齐的做法不仅毫无怨言，还处处透漏着维护之意。
　　“是不是因为证据不足，你们都统才不追究？”狡猾季六套话，一套接着一套。
　　纯朴厨娘上当，一当接着一当：“以前曾有农师要检举农正司贪污，证据确凿，石提刑立案了，最后都统发话，案子不了了之，农师被气走了呢。”
　　“你们都统怎么能这样！”王大农师为同行抱不平。
　　汤己容：“不能怪俺们都统，人人都有难处，俺们都统脾气好，别个都想欺负她，她一个姑娘家，年纪轻轻统镇三州十一营，已经够难啦！”
　　一个姑娘家。
　　统镇三州十一营。
　　已经够难了。
　　听到这些，季桃初的心，像被针尖轻轻挑了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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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初嗅端倪
　　楼烦游骑屠村的消息很快传开，里外议论得沸沸扬扬，官邸小院似乎隔绝在所有纷忙之外，显得安然宁静。
　　厨娘汤己容时常从外面带回来些八卦趣事，季桃初被看不完的农耕簿册记录包围，怀川偶尔偷偷外出觅些好吃的回来。
　　日子不再如往常单调枯燥，变得时而令人捧腹大笑，时而叫人暴躁跳脚。
　　直至手肘消肿、伤口拆线，杨严齐再没出现过。
　　听汤己容讲，都统亲自去了位于东防寿州地界上的青桃关，一为安边民，二为抚人心。
　　都统制节制北防诸军镇军政，有怀柔诸夷，保障地方之责。
　　照章程职责说，安抚是北防巡抚分内之事，但瞧这天寒地冻的天气，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应是巡抚托辞拒绝，杨严齐那个好说话的，便亲自去青桃关。
　　季桃初不止一次纳闷儿，杨严齐那么个杀伐果断的人，是如何做到那么好说话，甚至让人觉得，她很好欺负的？
　　至冬月中下旬，将入腊月，天冷甚，哈气成冰，杨严齐仍未见归。
　　金城发生了件轰动全城的失窃案。
　　安茂祥茶行十日前新入库的七千斤茶叶，不翼而飞。
　　“七千斤茶叶，十天丢完？”
　　听罢汤己容带回来的消息，王怀川扒拉口喷香的刀削面，不可置信地比出几根手指：“得找多少贼来搬，才能十天搬完，还不被发现？”
　　侧颈上初愈的新肉有些痒，季桃初歪头忍着，不敢抓，怕留疤：“七千斤茶叶么，若找四五个男壮年来，大约三到四个时辰能搬完，在这里，估计四五劳力女子亦可完成。”
　　皇后季婴代制理国，女官女爵并不罕见，女子逐渐顶起各行业半边天。
　　杨严齐坐镇北防，女子生存空间较别处更大，只要能凭双手挣口饭吃的活计，几乎都有女子身影。
　　“那得是光明正大搬，偷可不能发出大动静，”王怀川分析道：“汤大姐不是说，七千斤茶叶乃备于年货么，仓库看管巡视定不会松懈，照我说，这事逃不了家贼参与。”
　　季桃初问：“汤大姐，北防百姓日常用茶叶多不多？”
　　汤己容停下吃汤饼，掌根抹了把嘴：“以前喝茶的人多，三北之乱结束后，普通百姓平常不怎么喝茶叶，仅过年时买些，少数用来备年货送礼，大多数是炒制贡品，祭祀先祖。”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国行法祭，家行血脉祭，礼之所在，不可或缺。
　　三北之乱前，北防作为边贸互市的大门，可想而知有多富足，茶叶等消耗品自然不在话下。
　　“若是如此，”季桃初下意识微拧眉：“北防诸军镇几十万军民，才耗茶叶七千斤左右？”
　　王怀川提醒：“兴许茶行有存货。”
　　安茂祥是北防诸军镇茶叶总行，自应有不少库存。
　　看农耕记录用处不少，季桃初竟已在心里，大致估量出一个数值范围：“汤大姐说了，百姓寻常不喝茶叶，则北防总茶行即便囤货，陈茶新茶加起来，目前所知数量，远不够民生所需。”
　　五万斤，才是茶行备囤北防一年所需的中等线。
　　“季上卿，”王怀川趁机怂恿：“我们在这里聊不出甚么，不如下午出去走走？我快憋死了。”
　　.
　　谁在逛街时，不买粮却爱往粮油行跑？
　　当然是农师。
　　下午，飞雪堪止，两名身着布袄的年轻姑娘，结伴出现在金城南市，身旁跟着寸步不离的汤己容。
　　“这里就是卖粮油调料的地方，”汤己容抬手指向前方看起来凌乱无序的商铺，“不仅附近百姓来此采购，左近乡下百姓进城，也多是来此买卖，眼下将入腊月，故而人比平时多。”
　　顺着汤己容的示意看过去，并不宽敞的街道泥泞不堪，两侧商铺打出来的各色雨遮旗招如犬牙错落，只留一线铅灰的天色蜿蜒向街尽头。
　　摆到商铺门外的货物，以及往来买卖的行人，使道路看起来格外拥挤。
　　王怀川打头进了家生意冷清的粮铺。
　　“几位看点甚么？”三十来岁的妇人，抱着幼儿从柜台后迎出来，笑容洋溢。
　　王怀川逗了逗妇人怀里的幼儿：“你家米饼有甚么口味？”
　　“口味多着呢，客请这边来。”妇人欣然引王怀川去看米饼。
　　季桃初扫几眼货台上的各种粮，无意间扫见柜台旁的小火炉后，坐着个男人在看书。
　　看得津津有味。
　　季桃初走过去些，抓了点淡黄色的小米问他：“这种小米怎么卖？”
　　男人迟半拍抬起头，转而问铺子那边：“媳妇，这个小米啥价？”
　　正在招待王怀川的妇人，闻声远远看过来，向季桃初报上价格。
　　妇人要为王怀川装称米饼，汤己容帮她抱着孩子，这边的男子兀自事不关己捧着书看。
　　好奇心驱使，季桃初踮脚探头，看见男子读的是本小说。
　　《北境演义》
　　季桃初曾在四哥季贞饶书房里看过。
　　此书分为上中下三部，围绕三年前的三北之乱，讲述了漠北、幽北以及关北，三地军民同心戮力，浴血奋战，抵抗侵略，最终取得胜利的故事。
　　故事里主要讲那些大人物，而诸如军户，兵卒，以及一笔带过的农户和商贾，只是故事里微不足道的背景板，或者死亡记录上冰冷无情的数字。
　　所以即便此书刊版后颇为流行，关原各大书局一度供不应求，四哥费好大劲才弄齐整套，季桃初依旧看不上它。
　　男子察觉到季桃初目光，抬头看过来的同时，示意手里书：“你也看？”
　　他把书往前一送，季桃初看见书页内的开篇标题，脏兮兮的内页，快要被翻烂。
　　“老北王马失前蹄困狼谷，小严齐火烧乌彭救帅父”
　　季桃初收回视线，莫名其妙勾了勾嘴角：“简单翻过一遍。”
　　男人来了兴致，放下二郎腿问：“这书分三部，我看过五遍，你最喜欢哪部哪篇？”
　　季桃初脱口而出：“我喜欢看漠北部，‘阿陆敦截断弯月水，汪恩让炸山引天河’，很有魄力的一篇。”
　　整套书里唯一写到军民团结的故事，怎能不让人心生喜爱？
　　三年前，北方天灾连人祸，民不聊生。
　　金人为抢夺粮食和土地，攻入关北兴丰州，屠光整整三座城，才有了书中那句流行一时的打油诗，“出关去，过混都，诏徙十万填兴丰”。
　　幽北军在与土尔扈特作战时，不慎中了萧国计谋，主力重骑险些全部折损，催生出演义里惊心动魄的，“老北王马失前蹄困狼谷，小严齐火烧乌彭救帅父”。
　　最为人们津津乐道的，是关北部和幽北部，因为故事跌宕起伏，足够热血澎湃。
　　男人不可思议道：“不理解你们女人为何爱看漠北篇，从男人的角度来说，我顶看不上汪恩让那副做派，阴险狡诈，坑蒙拐骗，蛮不讲理，蛇蝎心肠，女人贤良淑德的名声全让她败光了。”
　　季桃初：“……”
　　好想骂人。
　　“啊，”男人抱起胳膊往后一靠，不知到底哪里来的自信：“你别介意，我没有针对你们女人的意思，我这人说话直，有些不好听，但我没有坏心。”
　　季桃初：“……”
　　要吐了好吗？
　　季桃初再没和此人多说半个字。
　　出得铺子，季桃初越想越气，问王怀川：“我记得你也看过《北境演义》，最喜欢看哪部？最喜欢哪个将军？”
　　王怀川咔嚓咔嚓吃着脆脆的小米饼：“漠北部啊，我喜欢汪恩让，你不喜欢吗？汪将军多有趣，我若是男的，就娶汪将军那种性格的人为妻。”
　　“天呐，光是想想就感觉美的很，”王怀川学两句漠北口音，一口咬碎了剩下的半块小米饼：“突然问这个干啥？”
　　季桃初说了铺子里那男的，道：“我也最喜欢汪恩让，倘若当时是漠北和幽北同时到关原发征榜，我肯定应汪将军的榜。”
　　跟在后面的汤己容，嘀嘀咕咕道：“我家里有人也爱看这部书，她也最喜汪将军，俺们都统去探望她时，还曾答应她，等汪将军来北防，定安排她们见一面。”
　　季桃初王怀川双双回头，异口同声：“汪恩让几时来北防？”
　　“啊这……”吓了汤己容一跳：“我不知道！”
　　逛完粮油市场，离天黑还有点时间，听说安茂祥茶行正常经营，季桃初王怀川一拍即合，决定到安茂祥茶行实地瞧瞧。
　　其实压根是奔着瞧热闹去的。
　　等真到安茂祥门口，看着眼前的热闹情况，季桃初心里，萌生出一个可谓邪恶歹毒的猜测。
　　安茂祥不愧是北防茶行总铺。
　　两开间的门面十分阔气，铺内装潢贵气堂皇，待客伙计们穿着样式统一的大棉袄，足可窥见三北之乱发生前，此处究竟有几多繁华。
　　五开间的铺面大到人咋舌，顾客如潮，摩肩接踵，季桃初和王怀川、汤己容，在挤进来的过程中被人群冲散。
　　铺里到处都是购买茶叶的顾客，人多到根本无法挪步。
　　季桃初被前后左右的人推搡拥挤着，裹挟在人潮中胡乱“流动”。
　　在她快要被挤晕过去时，脖子一紧，被人抓住后衣领，直接从沼泽般的人群中给拔了出去。
　　是的，没错，拔了出去，像拔萝卜那样。
　　在季桃初惊讶于，自己还有心情形容这个拔萝卜的过程时，被拔出人群的她顺势转回身，再仰起头，看见一张可谓绝世美相的脸。
　　且正冲她笑得甜美灿烂，阳光明媚，春风拂面……
　　“溪照，”杨严齐按她脑袋，神情温和亲切：“怎的不说话，傻笑啥？”
　　季桃初心想，这王八蛋抬手时，袖子带起的风竟然是香的。
　　上个见到衣袂间轻带香风的，还是长公主表姐。
　　“你回来啦！”季桃初记吃不记打，一见到好看的人，眉眼便跟着攒上笑意：“穿这么漂亮，在这茶行干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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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阳奉阴违
　　问完这句话，季桃初就尴尬了。
　　杨严齐身上所穿，是和护从一样的普通军制袍服，所谓穿的漂亮，本质是杨严齐漂亮。
　　陪在杨严齐身边的中年女子，原本神色冷淡，闻言挂上笑脸主动上前，拉起季桃初的手，热情如火。
　　“溪照，你就是溪照啊！真漂亮！杨大官方才还说，要给你捎些好茶叶，赶巧你亲自过来，走走走，咱们上仓库，各般茶叶随你挑选！”
　　这谁？
　　你谁？
　　杨严齐吃饱撑的给我捎茶叶？
　　季桃初下意识看向杨严齐，后者顶着那张脸惊为天人的脸，摆出一副无辜表情，似是就想看她要如何应对。
　　季桃初：“……”
　　老板壮实力大，季桃初着实不是对手。
　　眼看要被拉走，情急之下一把抱住杨严齐的腰，试图挣回被拖出去的半边身子：“多谢这位掌柜，我不爱喝茶哎呦……”
　　热情的老板拽疼了她。
　　直至这时，收不回来的左臂，被杨严齐抬手轻轻一搭，那老板赶忙松手。
　　“代老板客气。”
　　杨严齐虚拢回某人那只受过伤的小短胳膊，神色温和，言语坚定。
　　“是我记错，溪照确实不爱喝茶，便不给她买了，烦请帮我打包一斤庐山云雾，一斤江宁雨花，自己买来喝，勿装礼包。”
　　老板原本打算的强行送礼，被杨严齐三两句说成明买明卖，真是半点便宜不肯占，半点把柄不授人。
　　待送走杨严齐这尊活财神，转回后院，代老板的儿子代用勤问：“娘，方才那小个子女的，莫非真和关原季氏有关？”
　　若非如此，他娘不会前倨后恭。
　　代元清卸下挂在脸上的笑，眼角下垂，露出藏在皱纹沟壑里的算计和贪婪：“和杨肃同如此亲密，又姓季，你说她能是谁。”
　　“关原季家……”代用勤皱眉，重重忧虑漫上心头：“季杨两家有婚约，有季家人在杨肃同身边，她会缺钱粮？给俺爹写封信吧，告诉他这边情况，让他去请李会长下示，以防咱被姓杨的给骗去！”
　　商贾在面对公门人，尤其是面对为军之人时，天生会恐惧害怕。
　　代元清恨铁不成钢，翻了个真心实意的白眼：“几年来，杨肃同每岁向咱家茶行借贷，孳息低钱庄恁多，他得了大方便，咱家在北防的生意也有倚仗，双赢的局面，不是轻易能搏来。”
　　“记着，”代元清耳提面命：“咱们眼下所得之利，乃是从李克晋口中夺来，他分不到杨肃同碗里的羹，只会嫉恨咱家，叫恁爹去请他的示，那是把咱全家往监牢里投。”
　　代用勤犹豫不决：“可人人皆知，咱家茶行乃是跟着李会长发家，都是一条船上的，咱们这样，算不算背叛李会长？”
　　“嘁，”代元清冷笑：“照你这样推，那李克晋还背叛了他旧主朱王妃呢，我儿，记着，贩夫走卒，引车贩浆，吃哪家饭，说哪家话，走哪家路，干哪家事。”
　　母子二人正说着话，后院紧闭的小角门忽被人大力撞开，一名中年男子跌跌撞撞冲进来，口中急呼着：“东家，少东家！不好了！”
　　不动声色的代元清，心里咯噔一下。
　　男子跑得太急，被门槛绊了下，踉跄中险些栽倒在代家母子脚下。
　　被代用勤及时拉住，低斥：“慌甚么，慢慢讲！”
　　男子面色煞白，泫然欲泣：“咱们暂置于保平仓库的货，被抄了！！”
　　代元清立刻明白，杨严齐此番亲自前来见她，就是奔着那七千斤茶叶！
　　“的确是我下的查抄令，”
　　回都司卫的马车上，杨严齐扒拉两包打开的茶叶：“七千斤，不多也不算少，值得抄一次。”
　　季桃初一副“我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
　　“代家茶行乃幽北茶业之首，在关原茶行也占有一席之地，听说，代氏的男东家，和幽北三百行揆首李克晋，是结义兄弟。尝闻家姊言，李克晋在幽北商行举足轻重，你这样坑代家，有何益处？”
　　杨严齐重新包好茶叶，沾染满手茶香，眼角眉梢带上隐约笑意。
　　“近几载，北防百业疲软，做生意的十有九亏，今年较以往更艰难，代元清自编自演仓库失窃，是为迷惑百姓多购她家茶叶，而我让人查抄的茶叶皆属‘来路不明’，代元清不敢去认领。”
　　否则就是自认其罪。
　　季桃初没想通：“如果抄茶叶时抓的那些人，咬定茶叶是他们盗窃所得，你不还得将茶叶还给代元清？”
　　“还她？不可能。”杨严齐看过来，为季桃初忽好忽差的脑子感到担忧，“商贾养不出死忠，边军尽是硬手段，那些人进了石映雪的牢里，只能说实话。”
　　季桃初：“如此简单的手段，茶行会不提前想到？”
　　杨严齐又是微微一笑：“正因手段简单，计谋百出的能人看不上，才叫我屡试不爽。”
　　可怜代元清，遇见杨严齐这么个翻脸不认人、背后捅刀子的王八蛋，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所以，到底是谁觉得杨严齐绵善好欺负啊！
　　季桃初：“查抄的茶叶如何处理？”
　　杨严齐手肘撑住膝盖，忽地欠身靠近，声色蛊惑：“确定想知道答案？”
　　“……”乌黑明亮的眸子里跳跃着斑斑光点，使季桃初一时心慌神乱。
　　她仓促中推了下杨严齐肩膀，故作淡定：“算了，也没有很想知道。”
　　杨严齐意味不明地勾勾嘴角，坐直身子，一派光风霁月模样：“那批茶叶，今晚会往北运，分卖到关外诸城。”
　　季桃初险些咬到自己舌尖：“互市关闭三载，朝廷严令禁止三北诸地通商四夷，你这是……”
　　她捂住嘴，话语从手指缝隙里惊悚地挤出来：“这是走///私！”
　　“互市关闭，马市又没关，”杨严齐真是个无赖呵，挑衅似地用眼角斜睨过来，“有本事，你上季后那里告我去。”
　　季桃初夸张地往角落里躲，尽量离姓杨的远些：“你变了，你再也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小阿颟了。”
　　甚么？
　　马车正穿过金城最繁华的长街，尘世嘈杂断续传进车里，杨严齐心尖一痒：“你叫我甚么？”
　　“没，没甚么。”季桃初再往角落里缩，抿起嘴不肯再多言。
　　.
　　朝廷自先帝朝始，撤守边大将，分封藩王镇守边塞。
　　边防诸军镇重地，设卫所相机攻防，统归都司节制，权从藩王。
　　幽北的北防辖区有三州之地，军镇十六座，都司设在金城，由都司指挥使节制各镇卫所及诸路将领，兼任最高军事指挥都统制，集练兵调用之权于一身。
　　卫所制下无州府，军镇大辄绵延数千里，朝廷虽设边陲巡抚之职，然边事未休，情况复杂，为高效统筹管理，一应政治权力亦归都司卫。
　　巡抚让权，逐渐只起监督作用，衍生出金城都司卫东西二厅。
　　东厅分管北防民生诸务，官署位于都司卫东侧，受布政统制使节制，即统府。
　　刑狱诉讼独立东厅之外，乃设于都司卫西侧，是为西厅，受提点刑狱公事管辖，即提刑，今任石映雪。
　　安茂祥茶行失窃茶叶七千斤，西厅刑堂立案调查，查得如火如荼；
　　年关安防严查，东厅稽查黑私货，于保平仓库查获手续不全、来路不明的茶叶，共计七千斤。
　　官邸。
　　中堂炭火旺盛，暖意融融。
　　听罢季桃初关于那七千斤茶叶的叙述，王怀川抱着铜手炉啧啧称奇：“着实没想到，北防地界上，仗都打不完的，还有如此精彩曲折的事件发生。”
　　王怀川道：“晏如，那杨都司长着张老实相，全身八千个心眼子，感觉你玩不过她。”
　　“当然玩不过，待明岁开春回暖，咱们下地干活去，住到乡下，远离是非。”
　　季桃初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在想，“玩心眼”么，自己玩输没关系，杨严齐若是输，那是动辄要丢小命的。
　　莫说全身八千个心眼子，便是长八万个、八十万个心眼，在这虎狼环伺之地，怕仍是不够用。
　　……杨严齐的性格，有时确实温吞，遇事多愿忍让。
　　惹人忧心。
　　正当季桃初若有所思，王怀川拿出个小本子，上面记录着下午逛街时，几人统计来的百货价格。
　　“这边东西卖得真贵，尤其大米、黄豆和花生，”王怀川哗啦啦翻着巴掌大的袖珍小本，“咱光在这里看那些农耕记录，绝对行不通，以我之见，得找陈统府要粮种样本。”
　　.
　　“粮种样本？”
　　傍晚，都司卫都堂后面的都司指挥使书房，杨严齐听罢陈鹤衔的转述，自旧书案后抬起充满疑惑的眼睛：“她们要，你给呗，何需请示。”
　　陈鹤衔稍歪身子，半边屁股坐在太师椅上，腰疼令她坐立不安，眉心拧出道深深的竖纹：“非是不给，而是农司所备粮种样品不全，谁知那些被侵吞的耕地上，如今种着甚么。”
　　北防被侵吞的田不在少数，那些田，东厅农司没权管，也没法管。
　　尤其是被镇守太监们侵吞的耕地屯田。
　　他们净爱种些从宫里带出来的，让人意想不到的稀罕玩意，有的不知种的啥奇怪货，据说周遭几里地都长不成庄稼。
　　说直白些，矛头最终指向的，还是北防地界上那些盘踞多年的老势力，和牵制杨严齐的朝廷势力。
　　杨严齐沉默，搓着山根若有所思。
　　卫所制度下，副将、参将等独守一路者，都指挥、指挥独守一城一堡，不受主将节制者，是为分守。
　　杨严齐名义上都司北防十六军镇，十一军营，实则分守的七路参将中，至今有三人不受她节制，八路游击将军里，有两人始终孩视小都司。
　　朝廷派来制衡杨严齐的分守指挥和镇守太监，虽然气势汹汹，其实不难处理，最难处理的，是参将和游击中那些老把式。
　　那些人是跟着老帅杨玄策，一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是真正的猛边军，硬骨头。
　　这些人有实力，有军功，有威望，势力盘根错节，门路交错纵横。
　　处理他们，既不能像铲除堂叔杨群策那样简单，亦不能像杀都指挥佥事孙海那般粗鲁。
　　强者只会俯首于更强者，军中尤甚，杨严齐欲整饬北防军伍，唯有从军功入手。
　　“雪客，”杨严齐坐在那里，问陈鹤衔：“我欲向北用兵，三千骑左右，急行军，你手中现有粮草，能支持多久？”
　　又打仗？
　　陈鹤衔眉心的竖纹，深刻得像是一把刀，无情砍断了那副眉宇间的平静：“三千骑急行军，最多余出十二日口粮。”
　　十二日……杨严齐沉思不语。
　　陈鹤衔解释：“暴雪十几日，今夏入仓的那点粮食，全拿去赈灾了，淮云仓备战不能动，该发放的冬装冬粮，兵部户部还在推诿扯皮，粮饷至今没见影踪，其余几个粮仓备春荒，根本调不出余粮。”
　　似乎为了打消杨严齐的用兵念头，陈鹤衔苦兮兮叹道：“今夏干旱少雨，只求皇天后土保佑，明岁夏秋莫闹蝗灾，否则，半天的口粮也给你匀不出来。”
　　听听，听听，见凡提起打仗，这些个管钱管粮的“大户”，无一不哭穷卖惨。
　　“各城的税赋缴纳不曾断过，恁多粮，”杨严齐抓抓头发，乌黑明亮的眼底闪烁着几乎压抑不住的狠戾：“恁多钱，没花在军防上，没花在民生上，它去哪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谢谢评论。
别人的小说随便点开就是七八千收藏……我要不要也来个撒泼打滚求一下子……啊……光是想想就起鸡皮疙瘩……


第8章 破局之钥
　　北防的冬，大雪封山，天寒地冻。
　　任王怀川有通天的本事，也只是用种盆栽的小陶盆，勉强在屋里种出几些菠薐菜。
　　至于鱼缸里种的韭菜和芫荽，冒出的尖尖黄丢丢，王怀川破罐子破摔，找来些盖瓦桶给韭菜罩起，说是要种成温韭，过年包饺子吃。
　　天南海北，过了腊八就是年。
　　腊八当日，一大早，汤己容拿进来两份腊八饭。
　　王怀川是闻着味儿从隔壁院子过来的，脸还没洗，先拨一勺进嘴里，烫得嘶气儿：“真好吃，汤大姐何处讨来如此美味的八宝饭？”
　　汤己容搓手，不好意思道：“不是和尚们分的，是我从家中所带。”
　　季桃初洗漱罢进来，擦着香膏道：“昨晚厨房不是泡上了豆米，来这儿吃就好，干嘛另开火？”
　　汤己容笑得有些拘谨：“这两份八宝饭，是我家中小妹煮的，托我带给二位尝尝。”
　　王怀川端着碗坐下：“我一直以为，你家里有个女儿，原来是小妹。小妹这手艺可以，不比你差。”
　　季桃初微微笑着，佯嗔道：“白米不易得，做甚给我和怀川送八宝饭，该留着给小妹吃。”
　　汤己容：“前天，王上卿打理盆里那些菜，给了我一片温韭嫩叶，我拿回家给小妹看，她头次见温韭，又知二位上卿是来北防帮俺们种地，心里十分感谢，便做了两碗八宝饭，望二位上卿不嫌弃。”
　　腊八节，汤己容才从都司卫领到几两糙米啊，竟能端来两碗细米八宝饭。
　　王怀川心里一阵酸软。
　　前天翻盖瓦桶，不慎碰掉几片温韭叶子，汤己容开口要，便让她拿去了，没想到，能换来今日这两碗食材丰富的八宝饭。
　　“这么好吃的八宝饭，神仙来了也要吃两大碗，”王怀川慷慨道：“待温韭包成饺子，你给小妹带回去一碗，让小妹也尝尝鲜，算作我和晏如的回礼。”
　　汤己容感动得红了眼圈。
　　.
　　腊八节其实有许多民俗节目，可哪怕不是在人生地不熟的北防，而是在四方城的家里，季桃初对那些热闹也提不起兴致。
　　饭后，她坐在书房窗户前翻看农税簿，一坐就是整日。
　　及至傍晚，天光暗下去，屋里点起油灯，依稀能看见窗外大雪密如三月柳絮，纷扬潇洒，凛冽冰寒。
　　怀川跟汤己容在厨房学做菜，院门隐约响动，季桃初抬头，透过结着冰花的窗玻璃，看见个黑黢黢的人影独自走进来。
　　是杨严齐，是着全甲的杨严齐。
　　“溪照，”她站在中堂，同西屋书房里的人说话，“我要出趟远门，来同你知会一声。”
　　季桃初迎出来，眼睛放光地围着人家转圈看，想问出远门是要去哪里，话到嘴边觉得不大合适，临时改口：“快过年了，这时出远门，除夕赶得回来？”
　　杨严齐的目光随着她转：“倘顺利，除夕前便能赶回来，你背井离乡来此，我作为东道主，总不能扔你和容岳两个人过年。”
　　“过不过年的都好说，反正我也不喜欢热闹。”季桃初绕到杨严齐面前站定，刻意避开敏感话题，摸了摸甲上微突的腹：“这副甲真好看，还有将军肚呢。”
　　很可爱。
　　杨严齐那双乌黑明亮的漂亮眼睛，被遮在盔胄帽沿打下的阴影里，能感觉出，她闻言愣了下。
　　随后，年轻人的嘴角克制地微微上扬：“好看的话，回来给你穿着玩。恕冬我得带走，苏戊和惊春留给你用，遇事可找陈鹤衔和石映雪。”
　　“给我你的近卫做甚，我不……”
　　“都统，都统！”恕冬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打断了季桃初的拒绝：“该出发了！”
　　“我走了。”杨严齐匆匆塞一物到季桃初手里，撂下句话拔腿往外去：“礼物，欢迎你来北防。”
　　季桃初来这么久，自己还没同她说过欢迎的话。
　　季桃初几乎是紧着追出去的，追到院子中间，却只看到两道披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风雪夜色中。
　　她低头，手心里躺着把缠红绳的黄铜钥匙。
　　在隐约的灯色下，钥匙通身泛着柔和的金属光泽，倒映成季桃初眼睛里火簇般的一星光色。
　　钥匙，是甚么礼物？
　　季桃初满头雾水琢磨大半宿，直到次日早饭后，近卫苏戊领着惊春，来宜春小院点到。
　　瞧着颓丧的小惊春，王怀川故意逗她：“你家都统出远门不带你，她不要你啦？”
　　“才不是，”
　　闹别扭的小惊春被戳中悲伤心思，哼地撅起嘴：“这次是急行军，我年纪小才没有去，待我满十六，就能跟着大家急行军！”
　　“好好好好，满十六急行军，”桌上的几个粗粮点心盘子，被王怀川大方地往前推：“别生气，吃点心。”
　　惊春像个小顺毛驴，乖乖坐下吃点心，王怀川托腮看片刻，问：“你才十三，怎么就跟在你家都统身边当差了？”
　　那厢，苏戊被季桃初请坐在靠墙的圈椅里，正拘谨地吃茶，闻言默声看过来。
　　惊春的经历，是北防许多孩子的缩影：“我家原本在关外义朝城，那年萧军夺城，我家被大火烧了，我遇见都统，就跟着她喽。”
　　惊春说的轻描淡写，苏戊深深低下头去。
　　关外瀚海十六城，被应萧两国争来夺去。
　　天狩二十一载，萧国大元帅魏宁西率大军拔城，先头队伍力克义朝城，幽北军奉命暂时撤退。
　　一股二十余人的队伍，撤退途中路过义朝城外十里铺，看见许多小孩子，在废墟上跑来跑去。
　　军里领头的十五岁小总旗，一把拽住个年幼跑得慢的小孩，急斥：“为何不撤退，你们在干甚么？！”
　　“我们在打火，萧贼烧了我们的家，”小孩满脸黑灰，灰暗目光中逐渐亮起期待：“你是打火队吗？”
　　空气里充斥着屋舍焚烧后的味道，杨严齐羞愧难当：“我，我是骑军。”
　　小孩瞬间红起眼眶，反拽住骑军胳膊，声声质问回荡在满目疮痍的土地上。
　　“骑军，你的战马呢？你为甚么不冲锋？萧贼杀俺娘爹，抢走俺姐姐，你为甚么不冲锋？！”
　　这六七岁的小孩，是惊春，当时杨严齐带领的二十余人，在稚子绝望的质疑声中，发展成为后来的朱羽营雏形。
　　幽北尚黑，幽北军自铠甲至盔翎一应全黑，唯独杨严齐麾下亲军盔胄插朱羽，是为朱羽营。
　　着朱羽盔上阵，要么赢，要么死，绝无退缩者。
　　朱羽营死战不退，苏戊心里，深深担忧着出关的都统。
　　下午，季桃初托苏戊帮忙，将看过的农耕记录还到东厅。
　　待事罢，苏戊拿着东厅统府盖章的收执单，来向季桃初复命，被问：“苏卫长，这是你们都统出门前留下的钥匙，你可知是何钥匙？”
　　苏戊抬眸瞧过来，一眼认出：“是都统书房的耳房钥匙。”
　　“那耳房里，锁着甚么？”季桃初晃晃手里钥匙，问。
　　苏戊沉默须臾，道：“上卿要否移步，前往一探究竟？”
　　“不了，既然锁着，好生锁着吧。”季桃初大约已经猜到是甚么。
　　以自己和杨严齐的交情，那人也不会送别的。
　　不过，礼物她心领了，东西不想要，更不想欠那份人情。
　　收礼还得还礼，还礼还得用心挑选，保证对方收到礼物会开心，着实麻烦。
　　退下苏戊，书房陷入死寂，苏戊和惊春去逛菜市了，里外别无其它声音，季桃初听见自己一声声不均匀的呼吸。
　　忽然就觉得很累，万念俱灰般的累，她想，千万别是旧病重来。
　　前两年，她生了场病。
　　平时没有表征，只是无端觉得万念俱灰，活着没意思，偶尔会头疼，严重时，浑身疼得像有无数蚂蚁在啃噬，又像是将她架在火上一寸寸烧。
　　她不知自己是病了，大姐季桢恕发现她异样，禀明娘和爹，家里悄悄延请名医为她问诊用药，直到今夏。
　　大夫说她已基本痊愈，爹说她的病纯是无中生有，闲的，嫁了人就好，便要给她定下亲事，着急将她嫁出门。
　　她问娘的意思。
　　娘说，嫁人生子是必经之路，早些嫁人也好，免得拖成老姑娘，年纪大时，不利于生产。
　　再后来，当关原侯季秀甫，特意请关原巡抚，以及飞翎卫暂代关原监察寮副指挥使，双双登门做客时，那个名为霍偃的飞翎卫副指挥使，悄悄告诉季桃初，季秀甫想将她嫁给他。
　　据说霍偃只是去关原挂职历练，很快就回邑京，霍偃的爹，是飞翎卫南北二衙总指挥使、帝后心腹霍君行。
　　霍君行此人虽得帝后重用，独掌飞翎卫，实则为人低调谦虚，名声不差。
　　对于关原侯而言，拉拢霍君行，利大于弊。
　　季桃初转头接了幽北征聘农师的榜文。
　　为着躲避婚姻，她一口气跑到国境最北的北防。
　　坦白些讲，来幽北的路上，季桃初琢磨过许多——她当然知道，北防是杨严齐地盘。
　　从杨严齐到幽北面临的外部形势；从幽北嗣王爵位的归属，到昔日季杨之好的婚约；又从关原侯府如今的情况，到姑母季婴在朝廷面临的难题……
　　诸般种种，纷乱如麻，她都思考过。
　　她甚至暗中期盼着，期盼杨严齐能顺利成为幽北嗣王。
　　女子成为嗣王，季秀甫绝不会让儿子入赘，季杨之好自然作废，只是需要姑母季婴另想办法，去拉拢幽北王府，拉拢幽北军。
　　皇后季婴奉先帝遗诏辅佐今上，后来又奉帝命代制临朝，关原季氏和皇权牵扯太深，纵览史书，外戚权盛者，无一能全身而退。
　　皇帝姑父信得过他的结发皇后，太子表哥未尝；太子表哥信得过以丞相季由衷为首的季氏外戚，朝臣未尝；朝臣信得过卫国戍守的边军，皇后姑母未尝。
　　难题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
　　仔细推论下来，就会发现，所有问题的解答关键，竟然在幽北王长女，北防都司指挥使，十一营防军都统制——
　　杨严齐。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谢谢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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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威名之下
　　除夕当晚，出远门的杨严齐回来了，以出乎所有人意料方式。
　　重伤昏迷。
　　短时之间，随营军医、卫属医官、金城名医……无数医者药娘拥挤在平素清冷的屋里，而那位据说医术最高的黄发女医，在露了一面后，被恕冬匆匆送去别处。
　　据说，有人比杨严齐伤得更重，杨严齐失血过多昏过去前，嘴里念叨的还是救那个人。
　　除夕夜，金城内通宵爆竹声振，都司卫上下整宿未眠。
　　季桃初自是没法睡，和王怀川裹挟毯子，挤在西边书房取暖。
　　“你说，”王怀川靠着挚友肩膀，犯着困嘀咕，“杨严齐不会死掉吧。”
　　季桃初望着炭笼里的火星，神色怔怔：“这么多人救她，不会有事的。”
　　其实，在面对这些突如其来的重大事情，或者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事时，身处其中者，除了干着急，大多无能为力。
　　季桃初如此，王怀川亦然。
　　帮不上忙，又不能照常蒙头大睡，王怀川煎熬地打个哈欠，泪眼汪汪：“杨严齐没有自己院子吗？她那些手下人，做甚将她抬来你这里？”
　　季桃初没有困意，嘴唇干得起皮，沉默半晌，说了句：“我也不知道。”
　　像是为了回答屋里二人的问题，忙碌不休的院里传来恕冬的喊话。
　　“……对是保和堂的药车要来，检查没问题后，让他们直接拉到这里……对对对没错，直接来都统住处！”
　　季桃初和王怀川不约而同转头，皆在对方脸上看到惊诧。
　　也就是说，此处，乃杨严齐住处？
　　换而言之，季桃初住了三个月的卧房，是杨严齐的？季桃初睡了三个月的床，也是杨严齐的？
　　.
　　次日，大年初一。
　　大雪极速飘落，打落爆竹燃放后的硫硝味道。
　　一则重大消息，如同二百扎爆竹齐放，轰然炸开在季桃初和王怀川面前。
　　——过年之前，杨严齐率三千幽北骑卒，十日内光复瀚海五座城池，至此，瀚海十六城，四三归汉应。
　　旧土重归汉庭家，大应朝普天同贺。
　　玉带乌沙和文人墨客在邑京挥金如土地庆祝，他们歌国功、颂帝德，赞皇威、扬圣名，试图在这场与他们毫无关系的狂欢中，通过锦上添花的喝彩，分得一杯富贵荣华的羹汤。
　　北防百姓倒没有太大反应。
　　一则因幽北军成立以来，不停和萧国及焉山以北的游族，争夺瀚海十六城的控制权，今日夺五城明日丢六城的情况并不罕见。
　　二来因为金城戒严，最高级别的戒严，连带着冲淡了许多年味。
　　三日后。
　　重伤的北防最高将官从昏迷中醒来，顾不上自身情况，首先传见东厅统府陈鹤衔，其次又与军中诸将官见面。
　　会议一开就是一下午。
　　伤重初醒之人，岂能受得了？
　　恕冬想劝，又不敢，她知道，都统此时正在气头上。
　　拔最后一座城池苏察城时，队伍遇到萧军守将魏闵的顽强抵抗，攻城队伍被魏闵设计，拖入巷战。
　　轻骑转瞬陷入劣势，援兵被萧援兵拖在苏察城外，城内的朱羽营损失惨重。
　　长弓营参将营长虞素不幸战死，朱羽营中军霍让重伤，连都统也险些丧命魏闵刀下。
　　若非有归义军相机营救，他们要夺苏察城，必然付出更大代价。
　　恕冬着实担心失血过多的都统撑不住，又不敢进去打断会议，急若热锅上的蚂蚁。
　　直到在中堂门口踱步转身时，差点撞上从书房出来的季桃初。
　　片刻后。
　　东卧门被轻轻推开些许，季桃初看眼身后拱着手无声哀求的恕冬，硬着头皮迈进门槛。
　　围坐在卧榻前的众将官闻声转身，看见来者手里端着碗药，匆匆结束了会议。
　　众人有序散去。
　　杨严齐坐靠在床头，明显精神不济，从面前床几上翻找到张干净纸，勉强弯弯嘴角，笔力虚浮写字。
　　【劳烦你】
　　季桃初吹吹汤药，小心喂过来，掩下担忧，故作轻松：“风水轮流转，杨都司，几个月前，还是你不辞辛苦照顾我，这么快轮到我喂你吃药，你还真是不叫别人沾半点光……哎哎哎，喝完喝完，留一口做甚，养鱼呢。”
　　说话间，她余光瞥见床几上，那堆纸上写的内容，全与战事相关。
　　杨严齐：“…………”
　　也就欺负都司被人用三棱锜在脖子上开了口子，暂时不能说话。
　　面不改色喝干净药，杨严齐提笔，手微颤。
　　【恕冬】
　　季桃初拿块薄荷糖塞她嘴里，扬声朝门外道：“杨卫长，你都统找你！”
　　门外的恕冬，打了个寒颤。
　　她赶鸭子上架，求季上卿给都统送药，打断都统的会议，她知错呢。
　　待进屋，杨严齐在纸上写：
　　【让如何】
　　恕冬暗暗松口气，又露出愁容，语气沉重：“老姚传来口信说，至今日傍晚，倘千山仍昏迷不醒，恐怕……”
　　后面的话，二人心领神会，连不知千山是谁的季桃初，也跟着心里一沉。
　　恕冬试着提议：“要否传书邑京，将千山眼下情况告知于奉笔？”
　　杨严齐摆手。
　　于冠庵乃御前奉笔，在季后跟前行走，不会得不到一手的金城消息。
　　况乎其夫乃飞翎卫总指挥使霍君行，飞翎卫在金城的监察寮未曾被戒严，霍让的情况，于冠庵必然知晓。
　　恕冬退下了，季桃初识趣地跟在后面离开。
　　这个时候，她强烈感觉杨严齐需要独处。
　　待那道瘦小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杨严齐闭上眼，疲惫不堪靠进身后垫着的棉被里。
　　霍让，霍千山，年十八，朱羽营参将营长孟昭瑞麾下副手，十五岁自邑京而来，跟在杨严齐手下做事。
　　军里流传说，朱羽营来了个小天才，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怎么不算天才呢。
　　像霍让那般，被重甲泰山营年年想法挖墙脚的人，满个幽北军能有几人？
　　重甲泰山营，是幽北军的绝对主力。
　　人人削尖了脑袋想进泰山营，泰山营却年年跑来朱羽营挖霍让。
　　军中官兵提起，无人不艳羡，说霍让是一飞冲天。
　　实际上，哪有甚么一飞冲天，不过是百炼成钢。
　　三年以来，边线上共发生大小三百余场冲突争端，霍让皆有参与，因此才能十八岁凭功拜中军。
　　霍让身上有股子劲，一股子谁也猜不出、看不透的劲，逼着她疯了般拼命往上爬。
　　这点，和杨严齐非常相似。
　　再有。
　　霍让虽然年纪小，但认真，刻苦，聪明，关键还诚心，听话，无不良嗜好，不耍小聪明，入军三载，迅速成长。
　　可就是这么个好苗子，在拔苏察城时，为杨严齐保护，被敌人捅穿腹肚，肠流于外，命悬一线。
　　……
　　三棱锜尖端凝聚的寒光闪烁在杨严齐眼底，魏闵志在必得的狰狞笑脸在眼前放大，三棱锜不可阻挡地慢慢穿透铔鍜，刺进皮肉，滚烫的血滋滋喷出。
　　杨严齐被逼抵在角落，视线模糊，分辨不出究竟是眼睛充血了，还是自己的血溅了魏闵满脸。
　　头先中了三棱锜一击的左臂，像是已经被从肩头卸掉，在二人的角力中完全不起作用，她单手架抵魏闵双手，清晰地感受着三棱锜在血肉中越扎越深，越扎越深……
　　脑袋咕咚滚落在地，被满脸是血的魏闵随意将之踢开。
　　杨严齐亲眼看见，地上滚来滚去的，竟然是霍让的头。
　　！！！
　　被惊醒的瞬间，杨严齐大口呼吸，空气骤然挤进差点被压干的肺，她猛烈咳嗽起来。
　　咳出了血沫。
　　“别动。”
　　正有些无措，一方手帕按在她掌心，将她咳出来的血沫仔细擦掉，床边油灯微晃，“哪里难受？大夫们在厢房，我去请。”
　　噩梦惊醒的杨严齐，艰难地平复着呼吸，反手拽住季桃初袖口，血色尽褪的嘴唇张了又张，直至季桃初附耳过来。
　　“霍让，霍让……”嘶哑中带着血腥的声音，竭力地飘进季桃初耳朵。
　　“放心，有人来给恕冬报信，你说的霍让，落黑时已经醒了，”季桃初轻轻将人按靠回去，掖掖被角，带上笑腔。
　　“人家吉人自有天相，醒来第一句话，就是要吃烤全羊喝奶茶。”
　　“方才陈统府来看望你，她说，从苏察城回来的伤兵，只剩你没缓过来，大夫说你是伤重，我觉得你其实是累的……不管怎么样，你饿不饿？要不要来碗汤大姐的刀削面？”
　　这人于傍晚吃了药，一觉睡到深夜，该饿的。
　　见杨严齐有些愣怔，季桃初补充：“知你吃不得固食，刀削面是打碎的，可以直接喝，这方面我简直太有经验。”
　　杨严齐哑声失笑，季桃初没猜错，她昏睡三日，非因重伤，而是疲累。
　　不过，终究是脖子差点被扎开，每每想起，都得感激军医老姚。
　　姚胡愔。
　　若没有老姚的凝血丹，自己和霍让，此刻怕早已成为忘川河畔的一缕游魂，军中的许多官兵，也要命丧关外他乡。
　　“你吃不吃嘛，”季桃初道：“能吃就能活。”
　　怪季桃初的目光太过殷切，杨严齐不由自主点了下头，尽管她毫无胃口。
　　已是深夜，季桃初端来刀削面，竟见陈鹤衔坐在床边杌子上。
　　季桃初要退下，被杨严齐眼神示意别走。
　　陈鹤衔背对门口，嘴里话没停：“这次伤残补贴和战亡抚恤，比往常要高出近一半，我实在劝不了你，便不再白费口舌。”
　　统府官苦口婆心，操碎了心：“可是肃同，此番功劳，朝廷难保会给封赏，即便有，克克扣扣发下来，到手也不剩几个子，既你要先垫六成，东厅最多出三成。”
　　话罢，两相沉默，剩下那一成，怎么办？
　　季桃初看着碗里冒出来的热气，“肃同”，是杨严齐表字？
　　名为“严齐”，再以“肃同”二字加身，该多重啊。
　　“……上卿，上卿？”陈鹤衔唤回走神的季桃初，满脸诚挚，“肃同说你有办法，还请赐教。”
　　“啊，”季桃初抬头，脸上茫然一闪而过，“甚么，甚么办法？”
　　陈鹤衔道：“抚恤金，肃同拿六成，东厅垫三成，剩下一成，如何解决？”
　　脑子里的想法甚至还没成形，季桃初已脱口而出：“商贾，找商贾，用他们手中货物折抵，便捷实用，不过，弊端是最后还得由公门埋单。”
　　听见让公门埋单，陈鹤衔又犯抠搜病：“可有何种法子，能让商贾心甘情愿掏钱？”
　　杨严齐安静坐靠在床头，目光平和，一副凝神敬听的虔诚样。
　　季桃初脸颊有些发烫：“恕我直言，照北防当下情况，陈统府提此要求，很是为难人。”
　　陈鹤衔：“……”
　　统府回头看了眼自己顶头上司，感觉上卿这说话风格，有点熟悉呢。
　　哭穷一把好手的陈鹤衔，向来秉持“要钱不要脸”原则，拱手道：“上卿可怜可怜下官罢，肃同一道命令下来，下官已经到典当锅碗瓢盆的地步啦！”
　　不知是季桃初多心，还是她想表达想法时确实需要人支持，她感觉，杨严齐向她看过来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鼓励意味。
　　她曾跟在母亲和长姐身边生活，多少耳濡目染，了解些治民理政的法子，却从没在人前畅言过。
　　她做的最多的，是提前想好办法，等别人说出想法后，拿人家的法子和自己的对比，再将自己的办法不断优化，改进，最终成形，保存。
　　习惯沉默的人，无法轻易改变习惯，杨严齐的无声鼓励，没能给季桃初带来勇气。
　　她嗫嚅：“抱歉，我，我见识有限。”
　　杨严齐用笔顶敲床几，引得陈鹤衔转回头来。
　　“乡绅？”少顷，陈鹤衔念出纸上墨迹未干的字，醍醐灌顶：“我知道了，这就去着手。”
　　陈鹤衔拧着眉心那道竖纹，风一般刮来，又风一般刮走，满脸公事公办。
　　杨严齐竖起手中那张纸，“乡绅”二字下面，歪歪扭扭写着另外四个字。
　　【同此想法】
　　季桃初羞赧地笑笑：“快来趁热喝刀削面，喝饱了好睡觉，吃越多，睡越多，好得越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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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狼子野心
　　转眼到上元节，戒严仍旧未解，金城节庆气氛不算高。
　　在全体大夫允准下，杨严齐得以出门，季桃初趁机搭顺风车，要到甜水街附近的寺庙。
　　路上杨严齐买了五斤月饼，还非说这叫空心烧饼。
　　饼刚出炉，外皮很酥，轻捏即碎，里头空心，冒着热气，吃起来脆脆的，红糖芝麻内馅，甜而不腻。
　　像月饼，又不是月饼，挺好吃。
　　片刻，季桃初承受不住那双乌黑明亮眼眸投过来的目光，递来个带着内馅的碎块：“别这样看着我吃，你吃不了，倒是可以舔舔馅解馋，我不告诉大夫。”
　　红糖芝麻的香甜萦绕鼻尖，杨严齐顿了顿，侧身躲开。
　　不是不想尝尝，是这般的亲昵，令某种晦涩的情绪，逐渐在内心深处沸腾，烫得她心尖酸软。
　　“不吃就不吃，板起脸做甚，”季桃初不明所以，将碎块丢自己嘴里，“汤大姐说，甜水街旁边的寺庙，是金城最大的佛寺，待到地方，我过去转转，就不陪你喽。”
　　“怎的忽然要拜佛？”杨严齐依旧板着脸，声音低缓艰涩。
　　季桃初不明她为何忽冷忽热：“你伤恢复的不错，我才敢出来散心，不然显得多没良心。况且，今日上元节，逛逛庙会，也算好生过了年节。”
　　她还好心问：“要和我们一起逛庙会吗？”
　　她和王怀川约好了，在寺庙碰头。
　　马车行驶缓慢，杨严齐身子轻晃，沉默片刻，她摆了摆手。
　　季桃初微微笑了笑，没再多言。
　　当今皇帝崇道，深居皇宫潜心修道，以至于国朝之内，上起九相之首季由衷，下至庶民农工商，无不拜三清，礼尊神。
　　佛法最盛之地如今寥寥无几，一数国南境交趾，二数国北境幽地。
　　金城到处可见寺庙和壁画，汤己容说，开凿在崇山峻岭间的石窟，更是气势恢宏，需等雪化后方能登山游览。
　　甜水街旁边的法圆寺，是前元政权悯节帝登基后，由其长姐镇国长公主主持修建，记载上说，建筑乃皇家庙宇规格，可惜于善通三年草草竣工。
　　在街口与杨严齐分手，季桃初在近卫苏戊带领下，步行前往法圆寺。
　　今日上元节，大约全金城的热闹，尽集中在了法圆寺。
　　寺外大街是庙会主要场所，会上车水马龙，摩肩接踵。
　　贩夫走卒沿宽街两侧做生意，货担子穿行其中，玉石、皮货、旧货、字画、药材、香料等摊位各有秩序，首尾相连，多而不乱。
　　站在人群中一眼望去，香客、书生、杂耍、游人、形形色色，摩肩接踵，如织如梭。
　　风雪冷气中，淡淡的香火味下，各般食物香味陆续飘来，手里没吃完的空心烧饼，瞬间就不香了。
　　季桃初一家家食摊挨着吃过去，她食量小，每份食物皆要和苏戊分着吃。
　　苏戊也有吃不完的，提前分包好，要给小惊春带回去。
　　吃到本地特色白萝卜粉条肉包子时，在苏戊怂恿下准备把醋倒进肉包子吃的季桃初，终于和分头行动的王怀川碰上头。
　　“摸清楚了？”季桃初往包子里倒着香醋，问。
　　王怀川不理解如此吃法，看得口中猛生酸津：“我以为会是敬文来，结果来的是一羽信鸽，那鸽子被支军制弩射穿胸背，愣是硬挺着飞回来。”
　　见王怀川答非所问，言语间还隐有责怪之意，苏戊识趣地蹲到不远处，埋头吃包子。
　　普通鸽子，军里自是不会射杀。但那是信鸽，飞到距离金城九十里时，被左近巡防射伤，幸而有命令及时传到巡防处，才免了信鸽被追击射死。
　　对于苏戊的主动避嫌，王怀川耸耸肩：“没办法，大家各有难处。”
　　季桃初笑了笑：“敬文查出甚么，东防那些人，在耕地里种的何物？”
　　北防东边适合耕种，地理位置上成为东防，意为北防东域。
　　王怀川小心道：“是目宿。”她比出两根手指：“零零散散，起码种有两千余亩。”
　　季桃初暗暗吃惊。
　　目宿耐干旱，耐盐碱，适应力极强，原只种植在皇家苑囿，供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食用。
　　天狩五载，因三北军马改良，季后批允三北官家军马场种植目宿草，作为优等马草供战马食用。
　　目宿草非是私人能耕种，况乎如此大面积。
　　“这些耕地，全在东防镇守太监阎培手里？”季桃初思量片刻，问。
　　王怀川摇摇食指：“大部分在东防镇守府里，一个名叫屠圭的小内监名下。”
　　“这屠圭，是阎培的十三义子之一。”
　　王怀川吃口包子蘸醋，发现这醋是香的，还是咬了咬后槽牙。
　　“寿州那边几个军镇的人，称阎培的十三义子作‘十三太保’，据说那些人好事不做，坏事干尽。照敬文的意思，阎培和他的十三义子，同当地大部分驻军关系匪浅，阎培他们侵吞耕地，私种目宿，杨严齐作为北防总兵，会毫不知情？”
　　知道却不加以阻止，背后是何原因？或者说，是有何难言之隐？
　　杨严齐行北防总兵之职，却无总兵之名衔，朝廷提防边塞势力失控，设巡抚监察北防总兵，又恐巡抚与总兵暗中勾结，再设镇守太监监察巡抚。
　　武将受监于文臣，文臣受监于内官。
　　武将起势乃靠军权，文臣在朝有党派集团支撑，内官唯一的倚靠，是给予他权力和荣禄的人。
　　季桃初蹙眉，再次感觉有些棘手。
　　内官的靠山，是代天子掌宝玺治天下的皇后，是她的亲姑母，季婴。
　　游法圆寺只是个幌子，如今看来，还是个被杨严齐看穿的破幌子——那没被射死的信鸽就是证明。
　　这个杨严齐，究竟想干甚么？
　　法圆寺乃七字九会的庞大建筑群，今日酬神佛，三连的戏台前围满看客，台上各自演唱着因果报应、恩怨得偿的本子。
　　念唱作打，好生热闹。
　　季桃初站在远处听了片刻，转身走进那条人迹罕至的琉璃瓦长廊。
　　穿过大而阔的大雄宝殿，再往后去，是通往后法圆寺的路。
　　路面宽阔平整，两侧植被尽为冰雪覆盖。
　　行走其中，天地一色纯净，如花飞雪落满头，好似过了那道三善三恶轮回门，此生便从青丝到白首。
　　行过长道，一座单檐歇山顶的薄伽教藏殿，拙朴气阔地出现在视线中。
　　往来香客主拜前法圆寺大雄宝殿的五方佛，后法圆寺里，用来藏经的薄伽教藏殿可谓门可罗雀。
　　站在台阶下隐约望见殿中佛影，季桃初鬼使神差迈上台阶，迈进及膝高的门槛。
　　入目是三尊造型古朴的佛像，季桃初不认识人家，只觉佛像身上积灰甚厚，挂在佛前的对对幡幢，瞧着倒是新的。
　　最左边的大佛前，有位身着布衣，头发灰白，但颌净无须的老汉，正伏在蒲团上祈祷。
　　最右边，那尊手托金钵的大佛前，也跪着个人在虔诚参拜。
　　季桃初险些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眼花。
　　——那是杨严齐。
　　杨严齐？
　　殿宇更深处，一名正在给彩塑擦灰的老和尚，察觉有人进来，远远向这边行了个合十礼，季桃初习惯性点头，算作回应。
　　老和尚似乎略感意外，多看了季桃初一眼，后者察觉杨严齐和布衣老汉之间气氛不对劲，故而没有停留，离开往后去了。
　　等再遇杨严齐，是在水月观音窟的壁画前。
　　向指路和尚问路时，那和尚说窟里寒，叫季桃初在浅处看看便罢。
　　此刻站在壁画下仰首观看，只见观音垂眸，慈悲众生，壁画流畅的线条和艳丽的色彩，深深震撼到人灵魂上。
　　见杨严齐过来，季桃初好奇问：“你信这个？”
　　杨严齐抬眼看壁画，空荡的壁画窟回荡起她低缓艰涩的声音：“没办法，这里的人信。”
　　比如，那喜穿布衣的北防镇守大太监。
　　季桃初笑笑，笑意未达眼底：“你信甚么？”
　　杨严齐同样笑笑，笑意却与季桃初不同：“殿堂楼宇，精美若此，岂能付诸战火。”
　　“此窟北边，有片残垣断壁，”季桃初过来时，在指路和尚介绍下，特意过去看了看，“废墟前的石刻上，写着‘水月观音殿旧址’，是战火所致？”
　　杨严齐：“是督建此寺者，亲手所毁。”
　　季桃初饶有趣味：“镇国长公主亲手烧掉由她督造的殿宇，呦，有故事呢。”
　　杨严齐克制地轻压嘴角。
　　前元政权割据北方，后期权臣迭起，朝堂混乱，通善三年，年仅十六的悯节帝元巩合暴毙身亡。
　　权臣朱氏拥节悯帝堂弟，安定王元邛为新帝，奉父旨监国的长公主元屹合，扣下国玺，拒认元邛称帝。
　　朱氏兵困镇国长公主府。
　　数月之后，远离元政权都城奉鹿的金城，传出一则消息。
　　本该被围困在奉鹿长公主府的元屹合，自焚在其封地金城的法圆寺中。
　　朱氏派人前来核查。
　　此人来到元屹合自焚地水月观音殿，在看见未被尽数烧毁的观音残像后，又放一把大火，烧干净残像，也烧了自己。
　　杨严齐不是能说会道的人，这分明是个凄凉厚重的故事，被她低哑艰涩地讲出来，听得人起心里掀不起丝毫波澜。
　　塞外持续吹来的北风，在窟口外跋扈呼啸，季桃初终于感受到了指路和尚所说的“窟深处寒”。
　　如刀如剑，刺骨伤髓。
　　比起杨严齐的沉稳，她终是定力不足。
　　季桃初短促一笑，似自嘲，似讥讽：“你是提前算到我定会来金城，还是在我来之后，才定下对付东防镇守太监的计策？”
　　怀川说的没错，她这点能耐，斗不过走一步谋百步的杨严齐。
　　杨严齐依旧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平素明亮的目光此刻深沉若渊：“如何发现的？”
　　如何发现她要用季后亲侄女，来对付北方的镇守太监？
　　这就坦然承认了？
　　季桃初有些害怕她这样的目光，再次转开视线：“从到来金城第一天起，我就感觉不对劲，可无论是茶楼劫持，还是安茂祥茶行失窃茶叶，我皆没能看穿甚么，直到你突袭收复关外五城。”
　　越说越觉得冷，身上棉衣仿佛泡了水，又冰又硬，生硌着她，寒气渗进四肢百骸，随着血液不停往心脏聚拢，简直要呼吸不上来了。
　　真痛苦。
　　季桃初呼出口颤抖的凉气：“收复五城，该是你密谋已久之策，可你有否想过，你冒如此大的风险，万一我不肯配合，你待如何？”
　　问声休，回音层层荡向画窟深处，直至彻底消失，暂退的冷意重新逼上前来。
　　“抱歉，”良久后，杨严齐望向壁画上慈悲垂眸的水月观音：“幽北下任王君，只能是我。”
　　此前条理清晰地分析局势时，季桃初只觉到重重迷雾被拨开的畅快感。
　　眼下，寒风穿心的壁画窟里，当她想起即将要说的话，鸡皮疙瘩不受控制地起满身。
　　汗毛竖起，喉头阵阵酸涩，视线被泪水模糊，她极度厌恶动辄掉眼泪的自己。
　　“杨都司，你要做王，没人拦，无论你是要以身涉险，还是赌项上人头，左右是你自己的事，不该拉我下水。”
　　还有句“我此一生，唯憎欺骗”没能说出来，说与不说的，没意思。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串子，噼里啪啦往下掉，掉得季桃初心烦，抬手一掌抹下去，她拢袖朝外走去。
　　没意思，实在是，没意思得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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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不明不白
　　又几日后。
　　金城彻底没了年味，金戈铁马的防备依旧严密，朝廷施施然发来关于五城收复的嘉奖。
　　杨严齐无令而出兵，不合军规章程。
　　邑京为收复故土大肆庆贺，兵部却联合吏部等司，将嘉奖内容说得不阴不阳。
　　听来褒奖，实则暗讽杨严齐好大喜功，贪功冒进，致使队伍在苏察城遭到重创。
　　委婉些说，都司卫众官兵对该嘉奖颇有微词。
　　照常而言，有司对立下收复之功的边军，不会如此冷嘲热讽，这个嘉奖令，明显是在欺负人。
　　直到听说杨严齐还在为抚恤补贴事宜奔忙，季桃初才慢半拍明白，杨严齐为何重伤初醒，便不顾身体情况，即刻着手安排伤残阵亡官兵的抚恤补贴。
　　若姓杨的老实等朝廷嘉奖，此刻都司卫里可能已经出现哗变，至少也是随战官兵对杨严齐这个主将大失所望。
　　好生阴毒的法子。
　　欺人至此，季后缘何一言不发？
　　太能共情她人不易，大多数时候委实令人痛苦。
　　以至于送往邑京的几封信尽数被截下，季桃初也没觉得多生气。
　　就像上元节在法圆寺，和杨严齐不欢而散，她不能接受杨严齐的做法，但却可鄙地理解杨严齐的一切困境。
　　是日夜，中堂。
　　靴底沾的积雪融化在干燥的地砖上，洇出两团深色水印，消失数日的杨严齐，脊背挺拔坐在椅子里。
　　手边茶几上，放着几封季桃初这几日连续寄出去的信，面色憔悴问。
　　“镇守太监种目宿的事，你打算告诉你姑母，还是告诉你叔祖父，季由衷？”
　　姑母是代制皇后，叔祖父季由衷是九相之首，无论二者谁知道，对杨严齐而言都是没有好处。
　　季桃初没想到，上元节那日将话说破后，两人再见，杨严齐开口说的还是公事。
　　也对，当撕下那张故作熟络的面具，她们之间，哪有私事。
　　“你多虑了，”西书房门口，季桃初垂手而立：“书信的确是要送往邑京，但拿人钱财，为人谋事，我与令堂签下两年契约，便会在这里干够两年，除去种地，其他事统统与我无关。”
　　杨严齐没说话，簇着灯火的眼底幽暗深晦。
　　季桃初的视线，落在对方靴子下洇出的两团雪水上：“凛冬已逝，阳春将至，过几日我们启程去东防，后续有何情况，我向陈统府反馈。”
　　“这个，还给你。”她说着，隔空抛来一物。
　　是之前杨严齐给她的那把黄铜钥匙。
　　杨严齐接住钥匙，神色淡静如常：“不喜欢，还是，不要了？”
　　季桃初摆摆手，语气轻快，风轻云淡的样子：“拿人手短，偏我不喜受人要挟。”
　　无论是谁的要挟，通通不受。
　　尚带余温的钥匙烫着掌心，杨严齐甚么也没说。
　　.
　　说来也怪，季桃初在都司卫数月之久，连西厅提刑石映雪的背影也没见过，却在启程去东防这天，在都司卫门口，遇上同样要出行的石映雪。
　　这是位气质柔和的年轻女官，裹在厚厚的黑皮毛大氅里，面庞青白得近乎透光，说话嗓音凉沁沁，好似当下寒将消而春未至的天气。
　　“季上卿，久仰大名。”
　　“不敢，”季桃初没心情和人寒暄，卸下热络客套的伪装，她是这般凉薄的性子，“石提刑有事？”
　　石映雪肤色太白，衬得两颗眼珠像黑宝石，只是里面没有光泽，瞧着缺了几分生趣：“东防有点公事，我过去一趟。”
　　季桃初懒得揣摩石映雪的意思，左右甚么都没意思：“石提刑辛苦，我赶时间，先告辞。”
　　载着两位上卿的马车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街口拐弯处，杨严齐从大门后走出来。
　　天色阴沉，不远处黑云翻滚，石映雪幽幽道：“都司的计谋，也不是万无一失。”
　　“那就等。”杨严齐反手叉后腰：“等吃饭的人，总比做饭人更着急，只要着急，定会露出马脚。”
　　是啊，阎培再狡猾，也无法对季后亲侄女的到来视若无睹，只要他再次有所行动，必然能被抓住蛛丝马迹。
　　石映雪不再多言，登上马车离开。
　　门前又剩杨严齐一人。
　　少顷，一名国字脸的男近卫，悄无声息出现在身后。
　　“如何？”杨严齐眺目望着街口，头也不回。
　　近卫暗探涂三义：“那些联络点，使用一次便作废，里面人极为谨慎，我等至今没能摸到有用信息。”
　　他顺着季上卿发信的地方找过去，接连数处，一无所获。
　　倒像是……季上卿故意暴露，近而戏耍捉弄他们。
　　“撤回来吧。”
　　那些是季桃初和季桢恕的无声警告，杨严齐又怎能咄咄逼人：“点几个好用的人，到东防照看着二位上卿和石提刑。”
　　涂三义领命而去，杨严齐转身往回走。
　　暗中在背后为季桃初撑腰的，不是急于将季桃初嫁人，以换取等价利益的季秀甫；也不是将关原政务一肩挑，忙到被人认为是铁石心肠的梁侠。
　　而是季桃初的长姐。
　　那个十三岁封嗣侯爵，一边帮梁侠担起关原政务，一边帮只重农耕的关原，重新拉拢起门阀、士人及学子拥护的季桢恕，季行简。
　　关原嗣侯季桢恕不是省油灯，不仅能在金城安插若干眼线，还能让近卫暗探束手无策。
　　杨严齐想，怪不得母亲说，恒我县主后继有人。
　　回到书房，已有人在开会。
　　旧书案前摆放两排圈椅，离书案最近的圈椅里，坐着位风尘仆仆，面色疲惫的青年女子。
　　正是半个时辰前，才回到金城的陈鹤衔。
　　见杨严齐回来，陈鹤衔清清嗓子，继续方才和人讨论的话题：“我还是坚持，驰道修筑暂止道城，不达双鞍镇。”
　　理由很简单，钱不够。
　　幽北军主要吃二十州自己的赋税财政，边境线上战乱频仍。
　　未免离离哀鸿遍野，老王君杨玄策与幽北众官员商定的赋税，已是低得不能再低。
　　互市关闭，商贸困顿，幽北再陷艰难，举二十州之力，勉强养活四万幽北军，再加上朝廷每年划拨粮草械备补贴，方够幽北开销。
　　无论北防想做甚么，银钱乃最大难关。
　　陈鹤衔对面，是年后新从五标营调回来的蒋英，同时他也是陈鹤衔的现任下属，东厅都参军。
　　蒋英不参与东厅行政决策，只在军政事宜交接中起搭桥作用，及时把军务所需，和政务所行准确结合起来。
　　他建议：“倘驰道修过道城，直通双鞍镇，北防军会像把利刃，隔空悬在季秀甫头顶，一旦有何意外，轻骑随时冲到他面前，
　　“不仅如此，双鞍镇卡着通往关原的要道，无论是土尔扈特还是其他部落，只要他们去和季秀甫做生意，就不得不提防咱们的轻骑，季秀甫必然深受影响，他还敢动杂乱心思？”
　　昨日，奉鹿王府送来消息，关原侯季秀甫，将原本要卖给幽北军的粮食，以高出二厘的价格，卖给了土尔扈特部。
　　每年三月份，幽北军的军粮会出现十几日的缺口，要等朝廷拨发的粮到位，方能接上。
　　这中间，需幽北军自掏腰包向关原购口粮，称为春补粮。
　　杨严齐手肘撑到桌沿，安静地思量陈鹤衔和蒋英的建议。
　　说实话，她至今也没想明白，季秀甫究竟为何把原定给幽北军的春补粮，转头卖给土尔扈特。
　　高二厘钱都让人说不出口，毕竟二十余年来，关原和幽北军的粮食生意，做的很稳定。
　　想不通，实在想不通。
　　蒋英有蒋英的考虑，陈鹤衔有陈鹤衔的筹谋。
　　这厢里，她道：“蒋参军的话自有道理，不过驰道暂通道城已是财力极点，若要打通双鞍镇，”
　　她两根食指打出个十字：“至少要多出这么多预算，这是幽北大约五年的赋税总数，如今边贸互市关停，数赤三年时，在正常情况下勉强熬过得去，若赤五年......”
　　后面的话，不好直白说出来，赤数五年的后果，在座诸位心知肚明。
　　“驰道是否修通到双鞍镇，”杨严齐食指无声点在牛皮记事册上，音容皆淡，“此事容我再想想。”
　　陈鹤衔和蒋英双双称是。
　　“还有，”杨严齐忽然想起来，“雪客，你早前递的那封文书我已看过，叫商贾垫出一成抚恤金的事，做得非常漂亮。”
　　杨严齐颈上伤口尚未痊愈，说起话来仍艰涩：“王妃所拨资金，已于上元节送到，你和账房交接，将东厅紧缺的先领回去，剩下那些银钱，后续都堂慢慢补给你。”
　　“既如此，我就不客气了，”陈鹤衔道：“听说季上卿已出发去东防，届时东边定会有不少用钱的地方，这钱来的及时，能缓我燃眉之急。”
　　话及此，陈鹤衔冷不防问：“若有东防农事呈文，及时报来书房？”
　　安静在旁边整理文书的恕冬，偷偷转头瞄过来。
　　只见她家都统神色不变，若无其事：“送都堂，按规矩来即可。”
　　未几，会议结束，众人散去。
　　陈鹤衔出书房，见耳房门环上仍挂着铜锁，拽恕冬到回廊拐弯处说悄悄话。
　　“都司亲手打的那些农作用具，季上卿不喜欢？”
　　恕冬整平被统府拽皱的衣裳，手遮到嘴边，神神秘秘：“不知道。”
　　“嘶！”陈鹤衔眯眼，手背一扫恕冬，佯嗔：“我好不容易回来趟，别藏着掖着，我走前都司还和人季上卿住一块，这会儿连农事呈文也要按流程办，能没点甚么？”
　　恕冬不觉得同住有何不妥，开口却是解释：“别乱说，从来没有住一块，都统重伤时，上卿另外睡在西书房……好吧。”
　　在陈统府洞若观火的目光下，恕冬承认道：“都统惹恼了季上卿。”
　　“我观季上卿颇为好说话，啧，”陈鹤衔搓着下巴，“如此简单的事还能办砸，杨肃同真是不开窍。”
　　“开窍？”恕冬不明白，这有何值得开不开窍，自家都统的心计手段，还用再开窍？
　　“罢了，三言两语跟你也说不明白，我还有事要忙，先去也。”陈鹤衔却摆摆手，脚步生风离开。
　　陈鹤衔要去账房领钱，心情好，肯和人多聊两句闲话。
　　与此同时，向东奔驰的马车里，季桃初情绪格外低落。
　　眼见着外面景色愈发枯燥，王怀川关紧车窗，搓了搓冻疼的脸颊：“那日从法圆寺回去，你心情便很差，你不说我也知道，和杨严齐有关。”
　　季桃初缩在角落，有气无力闭闭眼：“不过是她算计我，现在也没关系了，我们去东防，眼不见心不烦。”
　　王怀川瞧着她神色：“若仅是这样，你情绪不该如此低落，晏如，实话告诉我，身体可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季桃初勾勾嘴角，推了下怀川膝盖，“不要担心，好着呢。”
　　王怀川用膝盖碰回去：“骗人精，当我傻，猜不出杨严齐打的啥算盘？”
　　险些以为怀川知道点甚么，吓一跳的季桃初暗暗松口气：“没关系，怎样都没关系，咱们只是负责耕种，其余概不关心。”
　　“无论是何种局面，”季桃初喃喃着补充：“我保证，没人敢动我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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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非让给小猫咪取个好听的名，“二蛋”不挺好的，比“二狗”好听。


第12章 初露端倪
　　深夜，梆声敲在子刻上，夹杂碎冰粒的冷雨势头渐缓，廊下风灯周遭绕着朦胧雾气，杨严齐孤身从都堂书房，回到官邸。
　　推门，一片漆黑。
　　掌灯，满室冷清。
　　挑开西屋门帘，灯芒绕进去几下，发现陈设和原来无甚区别。
　　转身进东卧，更是一切如旧。
　　寅时还有事要做，杨严齐简单收拾几下，裹着中衣入睡。
　　她每日要考量太多事，脑子里装得满满当当，无暇分神给自己的心思，更没太多精力顾及自己情绪，通常很快能入睡。
　　这次不然。
　　黑夜中静卧良久，她忽坐起身，烦躁萦绕心头。
　　拽起袖子闻闻，紧紧拧起眉头。
　　衣袖、被子、枕头，甚至是整个床帷里，浸满了似有若无的甘草味。
　　丝丝清苦，缕缕回甘。
　　烦躁中开门出去，动静惊醒睡在耳房的近卫。
　　“都统？”苏戊穿着衣裳冲出来，脸上睡意未散，身体已经做好拔刀冲阵的准备。
　　待看清都统沉着脸，苏戊疑惑丛生。
　　鲜少能见到都统脸上，有如此烦躁的表情，都统总是面如平湖。
　　“都统。”苏戊敛下思绪，低问：“有何吩咐？”
　　“无事，我上都堂书房休息，天亮后告诉恕冬，叫人将我东西全搬过去，此处收拾干净，封门落锁。”
　　杨严齐裹着袍子，头也不回走进凉夜腾起的浓雾里，哑声撂下原因。
　　“这破地方，住得人难受。”
　　难受？
　　苏戊回头看眼房子。
　　这里住着分明比都堂书房舒服太多，这里可是整个都司卫里最好的房间。
　　官邸卧房有火龙，单独配厨房、水井，以及茅房，都堂书房睡的还是行军床，吃的是卫司大锅饭，哪里比得上官邸？。
　　不过……都统说这里住着不舒服，那就是不舒服。
　　苏戊匆忙点起盏灯，踩着湿漉漉的青砖地面，追进院子外的夜色中。
　　这夜之后。
　　住回书房的杨严齐，很快恢复以前的忙碌，那些异样心思被遗忘到不知名的角落吃灰，不刻意提起，甚至能当它从不曾存在过。
　　直到五月底。
　　五月底。
　　南风一晌过三关，十六军镇忽儿进夏，东防小麦覆陇黄，军民龙口夺食粮。
　　四夷部落蓄力了整个茂春的弯刀和铁骑，狂风过境般席卷而来。
　　游骑南下，比以往提前了十来日。
　　他们今年改了策略，不靠近有重甲防备的军镇，而是充分发挥其灵活迅捷的特点，专注劫掠镇外村庄。
　　不劫掠粮食，改为放火烧。
　　烧粮食，杀百姓，再顺道抢走些财物，来去自由，守备兵赶到时，常常连游骑影子也见不到。
　　琴斫城作为东防中心重镇，下辖耕地最多，多数守备兵被派出去巡防护卫。
　　这日，东防镇守太监阎培，声势浩大带人来琴斫卫，将前来开会的各路将军、指挥使、守备，尽数堵在都堂庭院。
　　烈日当头，镇守府甲士身上的铠，折射出刺目明光，叫人无法直视。
　　东边墙头上，齐刷刷又悄咪咪冒出六颗脑袋。
　　“思鸿，你哪里找来的板子，结实吗？”王怀川扒着墙头，窃声问最旁边满脸严肃的女子。
　　“唔……”焦思鸿被日头晒得睁不开眼，压着声音道：“再乱晃，一起掉缸里洗澡。”
　　琴斫卫远不如都司卫宽阔，琴斫卫指挥使万思恩，给六人安排的住处，好巧不巧在都堂东边隔壁，围墙下，又恰好搁着几个防火的大水缸。
　　几人趴墙看热闹，水缸上不好站人，焦思鸿找了木板来垫脚。
　　站不稳的王怀川，还要再开口嘀咕两句，下面传来道尖亮刺耳的喝斥，是个二十来岁的青袍内官。
　　“安境保民是尔等职责，众多耕田被烧，乃是尔等渎职！安敢诡言狡辩，与镇守叫板？！”
　　那被尊为“镇守”的人，由众内官簇拥在中间，三十来岁，面白无须，头戴青纱刚毅帽，身着大红金绣盘蟒曳撒，腰束白玉带，佩龙凤旗刀，威风凛凛，仪容赫赫。
　　气势压过对面年过四十，身经百战的琴斫卫指挥使，万思恩。
　　好生凌厉，好生贵气。
　　渎职是大罪，竟要全凭内官一句话？万思恩的脸从红到青，又从青到白。
　　他身后一众黑甲武官，跟着蔫头耷脑，屏息敛气，没人敢得罪镇守太监。
　　万思恩不说话，方才叫嚣的佩刀青袍内官屠圭，更加嚣张地上前半步，斥问：“哪个守备稍水梁？滚出来！”
　　稍水梁，琴斫地界上土地最为肥沃的地区，原是琴斫驻军开垦的屯田，后被阎培一党侵吞，尽数种成目宿草。
　　季桃初被甲光闪了眼，有些听不清楚他们对话，又踮着脚，努力往墙头上爬了爬。
　　都堂门前众多黑甲中，万思恩身后，有名将领动了动身体。
　　屠圭目光刚盯过去，万思恩身后的琴斫指挥同知乐宽，前出一步隔断屠圭视线。
　　“阎镇守容秉，”四十来岁的方脸武将眉目亲和，同面前的大内官抱拳行礼，说起话来不紧不慢：“自游骑侵扰始，卑职等奉我指挥使之令，首先安排官兵去往稍水梁……”
　　“扯淡！”
　　被屠圭暴躁打断，尖锐话语句句指责，几乎要骂到乐宽脑门上，“稍水梁数百亩作物被烧，那些都是镇守辛苦了大半年的心血，尔等军身休想推卸责任！”
　　屠圭为了护主，气得胸膛大起大伏，乐宽微微欠身，没有反驳或解释。
　　墙头上，季桃初眯着眼睛想，也是，遇犬狂吠，没必要同它吠回去。
　　此时，矜贵自持的东防镇守太监阎培，终于抬手阻拦下干儿子屠圭，施施然开口，言辞平和：“诸位休要误会，咱家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啧，这太监，跟谁学的这套恶心人伎俩。”
　　阎培还在花言巧语，墙头上，小眼睛自来卷的曾敬文，抓抓额角梳不上去的蜷曲碎发，发自内心道。
　　“先放狗出来狂吠一通，再假惺惺地客气说，‘别怪我，我不是故意的’，谁信呐。这帮将官只是糙些，不是傻子好么？”
　　其余五人对此十分认可，五颗脑袋用力点着。
　　阎培东拉西扯。
　　三句带两句的，推脱责任嘛，乐宽就这么与他周旋着。
　　季桃初终于站不住，率先跳下来。
　　其余几人跟着先后跳下来，或整理仪容，或到荫凉处躲太阳，焦思鸿一言不发，自唤人进来，抬着木板去归还。
　　干瘦的年合坐在树荫里喘气，以手作扇打风：“万思恩不算重视耕地，你们说，阎培会不会趁机索要别处耕地，作为稍水梁损失的赔偿？”
　　季桃初提茶壶过来，倒杯水给年合，“耕地归属更易，万思恩做不了主，眼下各城营兵正和游骑拉扯，阎培不会拎不清轻重。”
　　曾敬文挽着袖子过来喝水，脸颊晒得红扑扑：“难说，稍水梁的屯田，就是阎培趁机打劫，杨严齐才划给阎培的。”
　　冷不丁听到杨严齐的名字，季桃初已是无波无澜。
　　将近半年时间，能让许多事，许多情绪，如沙砾随水东流，谁也不知道。
　　王怀川递了空碗过来：“季晏如，发甚么呆？”
　　“哦，没有，”季桃初给她倒水，“我在想游骑几时能走，夏季雨丰，是我们实地勘察水利的好时候。”
　　王怀川端着半碗水，也不喝：“通修水利是人家冠群的事，冠群还不着急呢，你忧个啥？”
　　大榆树下的小石凳上，被点名的简冠群，欣然抬头看过来：“要替我吗，要吗？我正好歇歇！”
　　季桃初失笑：“想那么美呢……”
　　“晏如，”出去归还木板的焦思鸿，急匆匆推门而入，手里举着封信打断了季桃初的话：“四方城你大姐来信了！”
　　信里说，季桃初外祖父梁文兴旧病复发，需季桃初尽快回关原。
　　当季桃初和王怀川等人，正在安排她离开后的差事时，万思恩亲自过来了。
　　“万指挥使，”季桃初欠身行礼，道：“不知有何吩咐？”
　　万思恩避嫌地半侧身体，视线落向旁边无人处，大嗓门直来直去：“都司来讯，要护送季上卿返关原，万某将护送之人引来。”
　　他正在隔壁听阎培那阉人狗叫，多亏都司来人，意外打断阎培，才叫他可以脱身，不然真忍不住，要手刃了阎培那帮乌合之众。
　　季桃初直言：“我家里来信，需我回去一趟，后续农事我已安排好，必定不叫耽误。”
　　琴斫卫指挥使万思恩，本就不大重视屯田，闻言大手一挥，巴不得这几个女娃娃都走：“不妨事，就那几亩地，耽误不了啥，上卿先紧着家里事办。”
　　没想到，万思恩说的护送之人，是从金城来的都司近卫官，苏戊。
　　.
　　时夏渐暑，雨季未至。
　　从北防琴斫城到关原虞州城，比从四方城去金城的路好走。
　　按照大姐季桢恕信中交待的，季桃初没回四方城关原侯府，直接到的虞州乡下外祖父家。
　　“苏卫长见谅，条件简陋，我就不请诸近卫官进门了，”梁家老旧的柴门外，季桃初塞给苏戊两锭官银，“此处离虞州城不远，你代我请诸位吃顿便饭，喝壶酒解解乏。”
　　不容苏戊拒绝，季桃初向面前的十几人欠身：“数日来多谢诸位费心护送，季某在此谢过。”
　　战马打着响鼻，众人抱拳回礼，苏戊不好再推辞。
　　少顷，马蹄扬起满街黄土，季桃初敛收表情，进家，反手锁上旧柴门。
　　“娘，我回来了。”季桃初绕到后院，看见一个背影，歪头坐在井台边浆洗东西。
　　对方粗布单衣，木簪盘发，约四十五六岁，闻声转头看过来，桃花眼周围多许多皱纹，嘴角下撇，法令纹更深，不见了几年前的风采，显得沧桑愁苦。
　　不会有人想到，这是二十多年前容冠关原，名达邑京的大才女；后来管理关原，保田安民的恒我县主，梁侠。
　　瞧见母亲模样大变，季桃初的心，像被人用针密密麻麻扎了，一块无形的大石头，轰隆又无声地压在她胸口。
　　又疼，又喘不上气。
　　好吧，从走进那扇柴门开始，她就觉得喘不上气。
　　“呦，季桃初回来了，”梁侠甩掉手上水渍，脸上挂起笑，起身过来，“瘦了呢，饿没饿，我给你做饭，想吃啥？”
　　连日赶路，季桃初疲惫不堪，提了提嘴角，勉强扯出个笑：“不饿，想先睡一觉。”
　　“那睡呗，”梁侠领着女儿回到前院，抬手示意东厢房，“猜到你这两日回来，床铺被褥是刚洗晒好的，睡就是。”
　　以前在这里，季桃初便住的东厢房。
　　.
　　被院里的吵架声吵醒时，天已经黑了。
　　院里的灯色照亮窗户，东厢房幽暗昏昏，中年男人暴怒的吼声几乎要震穿耳朵，吓得季桃初本能瑟缩。
　　“春补粮的事都过去多久了，你还跟这儿同我翻旧账，有意思？我种粮就是为卖钱，谁给的多我卖给谁，再说，我挣钱也是为了这个家，何错之有！”
　　“我刚大权放给行简，你就敢在粮食上扒那样大豁口，季秀甫啊！”梁侠同样吵得怒不可遏，咬牙切齿：“做人岂能只看眼前蝇头小利，你在粮食上言而无信，叫关原侯府以后如何与王府再共事？”
　　“共不了事便不共，是幽北军离不开老子的粮，不是老子要舔他杨玄策的屁股！”
　　“季秀甫！”梁侠气得破了音，“关原幽北唇齿相依，幽北不稳，关原如何得安？你怎能如此自私自利！”
　　叮铃咣啷一阵响，不知季秀甫又打翻何物，嘶吼咆哮：“幽北不稳干老子屁事。你梁侠倒是大方，大方得你亲妹妹同你翻脸不认账，有本事，你叫她把欠老子的钱还回来，你叫她来伺候她瘫痪的亲爹！有本事，你别一个人死扛！”
　　“滚！你给我滚！”梁侠踢飞滚落在脚边的东西，眼前阵阵发黑。
　　“滚就滚，王八蛋才稀罕你家这点破烂地！我还嫌屠户门庭脏了老子的鞋底！呸！染老子满身腥臭！”
　　屠户门庭，屠户门庭，出身屠户门庭的梁侠从不以之为耻，未料此出身却是至亲之人手中锋利的匕首，字字句句往她心上扎。
　　亲父的折腾，亲妹的背叛，丈夫的愚蠢，没有一件事能让她觉得轻松，真的好累啊。
　　扪心自问，她大半辈子行善积德，苍天为何如此待她？！
　　难道真是要印证那句，“为善的受磋磨更痛苦，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1】
　　彼时，没等叫骂连天的季秀甫走出破旧柴门，正房的西里卧里，传出老翁撕心裂肺的哭嚎。
　　“我这个屠户对不起俺闺女啊，闺女，是爹对不起你……”
　　梁侠终于失声痛哭，与西卧里父亲梁文兴的嚎啕哭声重叠，绝望无助地响在寂静的深夜。
　　东厢房，喘不上气的季桃初，捂着心口用力呼吸，等麻木的身体稍稍恢复知觉，方觉出脸上阵阵发痒，抬手一抹，满掌心泪。
　　双亲不和，是她恐惧了将近二十年的现实情况，改变不了，同样也克服不了，还叫自己深受其害。
　　没意思。
　　真是没意思。
　　她想。
　　这一切，真没意思。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谢谢评论。
季桃初：我心里有道厚厚的墙。
杨严齐：违章建筑，拆掉拆掉！
【1】原句“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出自关汉卿《窦娥冤》


第13章 贫土枯花
　　哪怕梁侠有县主爵位，曾实管关原十几州政务，梁文兴一直住在乡下，也不接受梁侠安排来照顾他的下人。
　　自生病起，他只让梁侠照顾。
　　梁文兴患病已有两三载之久，照顾他已是令人身心俱疲，此番瘫痪，说来更是让梁侠憎得咬牙切齿。
　　“三月起大风，天冷，你姥爷懒，不起床，那日中午我包饺子，便给他端到床前，叮嘱他吃完将空碗放到床头。”
　　低矮昏暗的西边厨房里，梁侠边做饭，边和季桃初聊天，不，是倾诉。
　　“正吃饭时，你三姐五姐来送东西，我给她们煮饺子，她们急着走，就在厨房，边吃边和我说几句话。”
　　便是这时候，一辈子爱凑热闹的梁文兴，听见厨房有说有笑，连外袍也不穿，端着半碗饺子出来。
　　数日刮风，他数日不肯下床，躺得腿软脚软，据他自己说，他刚迈出北屋门槛，没站稳，贴着挡风门帘慢慢滑跪，最后脸贴地，呈跪姿趴在地上。
　　端在手里的半碗饺子，也被稳稳放在地上，一滴饺子汤也没洒出去。
　　跪伏在地后，他也不出声，就那么蜷腿趴着。
　　直到季棠在和季竹韵吃完饺子要走，出了厨房才看见梁文兴跪在地上。
　　“最让人牙痒痒的，是你姥爷不肯让你三姐五姐扶他，”梁侠翻炒着铁锅里的菜，被熏得眯起泛红的眼。
　　“老东西，说甚么你三姐五姐不是他亲孙，他不敢使唤人家侯府里的大小姐，愣是摆治着我，独自将他弄回东卧。”
　　梁文兴牙口不好，炒好的菜要再用水炖，梁侠倒上热水，回身靠在擀面条的大案板上，“晚上我给他洗脚，他说大腿根疼，检查之后，发现大腿窝有指甲盖大小的一块青紫。”
　　“看大夫了？”坐在侧边烧火的季桃初，抬头看过来，心口沉得喘不上气。
　　梁侠哀声叹息：“我拉他到虞州城里看，大夫说骨头没问题，怕是扭伤，背了筋，叫我去几十里外的许东镇，那里有个捏筋的名医。”
　　大老远跑过去，又排队排个把时辰，大夫看几眼，说筋没问题，大约是跌坐在地的过程中，抻着腿窝了，躺着歇息几日就好。
　　“那姥爷咋瘫了？”季桃初满头雾水。
　　大姐季桢恕在信里说，姥爷彻底卧床不起，情况不容乐观。
　　提起这个，憋了太久的梁侠，终于找到发泄口，讥讽道：“你姥爷听大夫话，一动不动躺着，喊他坐起来吃饭都不肯，愣躺在那里让我喂，躺了十天整，直到腿窝那块淤青消下去。”
　　在为丈夫的愚蠢行径善后，和照顾重病父亲的双重折磨下，以往雷厉风行的恒我县主，说话变得啰哩啰嗦，像个怨妇，苦大仇深。
　　“那日上午，我出去买菜，他屙在床上，我回来后，气得不行，屎盆子分明就在床边，他懒得连手都不肯伸手。
　　“拉他起来换被褥，这才发现，他两条腿，完全无法站立了。”
　　季桃初冷勾嘴角，嘴里徘徊了两个字，“活该”。
　　姥爷梁文兴极其珍爱自己，一说头晕，立马躺床上起不来；出门时打个喷嚏，立马讲自己着凉，喝碗姜汤回屋躺着。
　　躺着吃，躺着喝，躺着尿，躺着屙。躺着抽烟点燃被子，也要继续躺。
　　那么爱躺，躺着呗。
　　做好饭，端去正房的西里卧，同梁文兴一起吃。
　　梁文兴胖了些，面色红润，靠在床头很高兴：“哎呀，俺家小桃子几时回来的？瘦了呢，要多吃些饭，多吃些肉。”
　　季桃初搬来床几放他面前，同以前一样讲玩笑话：“吃肉好，你给个钱，我去买。”
　　梁文兴龇牙嘿嘿笑：“姥爷哪有钱，你娘有钱，找你娘要。”
　　梁侠正好端着馍篮子进来，三双筷子哗啦拍在床前的小饭桌上，讥讽：“我手里有的钱全给你看病了，你不还借给你小女儿一百二十贯么，没钱花，要你二女儿还钱呀。”
　　梁文兴撅起嘴，不说话了。
　　瞧见梁文兴这副样子，梁侠气不打一处来，碗摆放得咣咣响。
　　“那一百二十贯是你的钱么，那都是我挣的血汗钱，暂时让你保管而已。
　　以前梁文兴帮梁侠照顾季桃初，无法继续干屠宰，没了收入，即便梁侠每月给他足够的钱，他依旧不满意，怄气许久。
　　梁侠没多想，心一软，将自己每个月干关原总督都使的俸禄，交给了父亲保管。
　　直到梁文兴生病，梁侠要他拿那些钱来看病，才发现，那些钱，只剩下不到一半。
　　“那些钱，你自己拿去花，我别无二话，结果你拿我的钱给别人，人家还分文不认，对账对到你面前时，你为何一言不发？”
　　梁文兴曾亲口承认，那些钱，尽数被老二梁滑拿走了。梁侠去向梁滑讨债，姊妹俩吵架对账，对到梁文兴面前，老家伙嘟着嘴不吭声。
　　因为没有借条和中间人，梁滑朱仲孺夫妇赖账，还反咬一口，说梁侠讹诈，曾找到梁家来，争执中，梁侠掌掴朱仲孺，季秀甫拎着扫帚将那两口子赶走。
　　而后，他们的儿子朱彻，又找上门来和他大姨梁侠吵，把过去几十年他大姨给他的关爱，贬得一文不值。
　　虽不至于和小辈子置气，一颗真心喂了狗真的很痛，梁侠越说越生气，气得尾音颤抖：“偏心偏成这样，你可真是会当爹，梁文兴，你良心不会痛吗？你有良心吗？”
　　梁侠也厌弃自己的心软。
　　她五岁没了娘，同三岁的幼妹一起，被老祖母带在身边生活，受尽欺凌和苦楚，只要亲爹施舍给一点点，自己就像飞蛾扑火那样，上赶着去追逐飘渺的亲情温暖，活该遭受这些。
　　“放肆！哪有人敢直呼自己亲爹大名！”
　　梁文兴用力拍床几，险些将一碗粥给震掉下去 ，中气十足：“甚么你的钱我的钱，你叫我拿着的钱，那就是我的，我的钱，我当然想给谁给谁！再说，都是女儿，钱给谁花不是花？”
　　听听，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
　　梁侠攥紧拳头，季桃初也咬住了牙关，怕自己骂出难听话。
　　梁侠道：“你可真敢说出这些话，你知道两三年来，自己的病花了多少钱吗？你知道梁滑为何在你生病三个月后，与我吵翻脸，再也不踏进这个家门吗？”
　　梁文兴又撅起嘴不说话，他知道，他甚么都知道，他心里一清二楚。
　　梁侠冷笑：“寻常官宦人家若是患上你这种病，熬不过两旬就会一命呜呼，你活这是第三年，三年至今，你的命，是我和季秀甫用真金白银给你续的。”
　　委屈太多时，会化成泪水，从眼眶倾泄而出，梁侠抬起下巴，不肯哭，甚至带了讥讽笑腔。
　　“你的病是个无底洞，不死不休，梁滑正是打听到这个，怕我叫她拿钱，干脆与我吵翻脸，再也不登门，她从你这里拿走的区区一百二十贯，你以为我真在乎？”
　　她在乎的，是父亲病重危急时，她一手拉扯大的亲妹妹，选择同她一刀两断，还转身在她背后“捅刀子”。
　　季桃初用力呼吸，转头擦掉脸上泪。
　　母亲的难处，她都清楚，她甚至因为从小目睹母亲毫无保留对小姨母好，所以也学着母亲，对小姨母的儿子掏心掏肺。
　　可现在，现在……
　　却听梁文兴哼哼道：“说的真好听，你若不在乎那一百二十贯，做甚在我面前如此大呼小叫。”
　　“你……”梁侠噎住。
　　“姥爷，不要欺人太甚，”季桃初终于忍不住，抬袖胡乱擦掉眼泪，掰了半个白面馍馍递过来，“你敢讲这些话，无非是拿捏住我娘心软孝顺，梁滑已经表明态度不管你，你若真叫我娘伤透心，你知道自己会是甚么下场。”
　　她说得如此轻巧：“像齐桓公姜小白那样，死在屋里，生蛆也没人来收尸。”
　　梁文兴用力推开吃腻的白面馍馍，偏开头哼道：“还不是因为你是个女娃，你若是个男娃，谁敢欺负你娘？我又怎会连个孙子也没有？再往上讲，我若有儿，哪会过成今日这个狗样子。”
　　狗样子？
　　他把吃喝不愁、顿顿有肉的生活，把瘫痪在床依旧红光满面，干净妥帖的现状，叫做狗样子？
　　季桃初把馍放在床几上，转身坐下去吃饭，也拉梁侠坐下，边道：“姥爷你想要孙子，你自己想办法去，同我有何关系，再讲，就你这烂泥扶不上墙的德行，别说有一个儿，就是有一百个儿，也只会过的比现在差。”
　　“你！”梁文兴气结，甩手打掉馒头。
　　馒头飞出去撞在五斗柜上，又弹回来滚到季桃初脚边。
　　她弯腰捡起来，撕掉馒头皮，放到桌角：“我在北防时，一般还吃不上这样的细面白馒头。”
　　梁文兴大发雷霆，吼声几乎振动房顶的瓦片：“把饭端走，我没胃口，不吃了！”
　　季桃初起身端走白粥。
　　梁文兴噎住，大眼睛里写满不可思议。
　　被那祖孙俩这么一闹腾，梁侠破涕为笑：“桃初，差不多行了，粥饭还给你姥爷，他一下午没吃东西了。”
　　季桃初吃着饭，头也不抬：“他说他不饿，不饿就别吃。”
　　梁侠：“这会儿不给他吃，夜里饿了还是闹腾你娘我起来给他做饭，给他吧，娘累一天，晚上还想睡个好觉。”
　　照顾病人很累，照顾梁文兴这样绝世能折腾孩子的，更累。
　　靠坐在床头的梁文兴：“哼！”
　　“啪！”
　　季桃初手里的筷子，被用力拍在桌子上，吓得梁文兴一哆嗦，梁侠也动作轻顿。
　　“娘，”季桃初音容皆平静，“晚上你睡东厢房，我睡外屋，姥爷由我伺候，渴了有水，想尿有壶，他说不吃就不吃，你若敢给另起火给他造饭，这个世上，有他没我。”
　　梁侠不再说话，埋头吃饭，实则心里畅快不已，委屈这么久，终于出了口气。
　　梁文兴用铜铃般的大眼睛，恶狠狠瞪着季桃初，后者视若无睹，兀自安静吃饭。
　　这就是季桃初真实的性子，不受要挟，足够果决。
　　晚饭后，梁侠烧了热水来给梁文兴洗脸泡脚，被梁文兴讥讽：“不洗，让我死了算了！活不成了，不洗！！”
　　梁侠：“你同桃初置哪门子气，我女儿有说错你半句？快点，给你个台阶就下来，洗完好睡觉！”
　　梁文兴：“我脸不脏，脚也不脏，不洗！也不睡！”
　　在厨房刷碗的季桃初，冷着脸掀帘进来，冷着脸拿走梁侠手里的洗脸巾：“娘你去洗漱吧，走。”
　　梁侠瞥眼油盐不进的老头，听话离开。
　　梁文兴嘟嘟哝哝，不知嘀咕几句啥，季桃初一言不发，洗脸巾搭在铜盆边缘，也转身出去，还顺手压灭了油灯。
　　时已入六月，虞州正值暑热。
　　不知名的虫鸣从院子外面传来，鸡笼里的鸡着急想出去，咕咕哒哒的；飞蛾不停扑打在钉着纱的窗户上，发出扑通扑通的声响。
　　正房，东南角的矮床被蚊帐围得严实，季桃初着半袖躺着，架起二郎腿打蒲扇。
　　西边里间，间或传来梁文兴的呻///吟。
　　“我快死了……”
　　“不让我活哦……”
　　“侠，爹饿呐。”
　　“哎呦哎呦哎呦！”乏力的呻///吟忽然变成急促痛苦的惊呼，季桃初惊得立马起身，一只脚已踩到鞋子，又慢慢收了回来。
　　里外惟余安静。
　　少顷，等不来关心的梁文兴，又恢复有气无力的调子：“外面有没有人，我坐不住了，想睡觉，我自己动不了，来个人扶我躺下。”
　　季桃初继续打蒲扇，听梁文兴断断续续“哎呦”了一柱香时间，而后，夜寂静下来。
　　不多时，西里卧传出梁文兴打雷样的鼾声。
　　土砖青瓦的房子冬暖夏凉，夜深深，凉意渐浓，季桃初搁下蒲扇，拽起棉布单子盖住肚。
　　身体还因为长途的奔波倍感疲惫，脑子却因为睡了一天而异常清醒。
　　她闭目躺着。
　　想起临别时，苏戊深深看她的那一眼。
　　回来路上，偶尔同坐交谈，苏戊有好几次欲言又止，看得出来，是想提杨严齐，又不敢。
　　大姐季桢恕不知她在琴斫城，家书送到的金城都司卫，无疑，杨严齐知道点甚么，才会往琴斫转送书信时，一并派了苏戊。
　　姥爷眼下看来情况不算太差，大姐为何写那样紧急的家书，将她跋山涉水地“骗”回来？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谢谢评论
阅读时，可以注意文章里的一些细节
有时候，该详细的地方我写的不够详细，导致同志们有读不通的地方，我自己也不一定能发现，所以同志有疑问尽管留评论，咱主打一个发现问题就改正


第14章 此心阴鸷
　　次日晨，天光初晃，鸡刚打鸣，季桃初隐约听见院子里有声响。
　　披衣出屋，看见梁侠将鸡笼里的鸡，全放了出来，“娘，干啥呢？”
　　“呦，醒这么早，”梁侠兜好新捡的鸡蛋，撵了围在脚边的几只肥鸡出门觅食，“我怕鸡打鸣吵醒你，没想到还是晚一步，你想睡再回去睡会儿。”
　　谁敢相信，眼前这个用围裙兜鸡蛋，半头青丝掺白发的沧桑妇人，是带着关原百姓，靠种地，过上好日子的恒我县主？
　　季桃初鼻子一酸，假装揉眼睛：“不睡了，我去看看俺姥爷。”
　　“我刚才看过了，”梁侠唤住女儿脚步，道：“睡得熟着呢，昨夜他自己躺下的，还是你扶他躺下的？”
　　“他自己，哼哼小半宿，末了自己睡的。”
　　梁侠兜着鸡蛋往厨房去，忍不住笑：“要我说，还是得让你回来治你姥爷，别人真拿捏不住他。”
　　季桃初迷迷糊糊跟过来，不敢让母亲发现她红了眼眶：“可不敢这么说，我小时候姥爷怎么对我，现在我怎么对他嘛。”
　　厨房低矮昏暗，梁侠熟门熟路点灯起灶：“你小时候，他不让你吃饭？”
　　“那倒没有，馍饭菜三样没吃全过而已。”季桃初很少有机会，像现在这样和母亲闲聊。
　　她年幼时，母亲忙；她长大后，大家都忙。
　　梁侠：“啥意思？”
　　季桃初抓抓松散的发，略显生涩：“就是，每天吃饭时候，汤水是肯定有，馍和菜的话，必是有馍则没菜，有菜则没馍。”
　　梁侠呸道：“这老东西，我每月按时给他寄钱，惟盼他能好好照顾你，这事，你咋不早给我说？”
　　她以前忙，季秀甫又不喜女儿，多方考量，遂将女儿放在乡下，由孩子的亲姥爷梁文兴，来帮忙照顾孩子。
　　“姥爷只是懒，脾气差，对我没有坏心，”季桃初实话实说，“我写了饭谱贴在墙上，姥爷每天按照单子给我做晌午饭。”
　　季桃初笑嘻嘻回忆：“初一捞面条，初二鸡汁卤面，初三饺子，还有菜盒子，油条酸汤，蒸野菜……反正每天不重样，遇见不会做的饭菜时，姥爷还跑去村头的大歪脖子树下，向那些阿婆阿翁请教。”
　　虽然请教做菜的最后，变成老头噙着烟袋杆子蹲村头，和人扯闲篇扯到天黑，但老头最后还是会按时将菜做出来。
　　梁侠长吁短叹：“怪我以前忙，又信不过侯府里的人，只能让你跟姥爷在这里生活，桃初，那些年你受委屈了，是娘对不起你。”
　　“别这么说，”委屈毫无征兆漫上喉咙，季桃初险些哽咽，蹲在灶台的烧火口背对着母亲，咬咬舌尖装作无事发生：“我这不是好好长大了嘛，你没有对不起我。”
　　打从记事起，季桃初便跟着姥爷住在这乡下。
　　她四岁启蒙，在村里念公办学塾到九岁，而后才转进虞州城，朱家创办的私立学院。
　　姥爷照顾她那些年，没有特别上心，却也从不算失职。
　　跟着姥爷生活，她没饿过肚子，没受过冻，姥爷懒得给她梳头打扮，所以一直给她剃光头，穿男孩衣裤。
　　九岁那年，周围几个村庄合并学塾，学斋里新来几个小霸王，同学们说小光头是女的，他们不信，非拉小光头一起上茅房。
　　小光头不肯，被他们当场拽掉了裤子。
　　干了半辈子屠户的姥爷，磨亮他杀猪用的剔骨刀，要去找那些欺负她的人算账；娘叫那些人的双亲，带他们的儿子登门来道歉。
　　可那有何用？
　　小光头回四方城的关原侯府住一年，十岁上，去了小姨母她婆家创办的学院，明文堂。
　　往事随风，哪怕创伤影响依旧在，这些也没必要同母亲再提，令母亲徒增自责。
　　毕竟当时，各有难处。
　　.
　　乡下的日子，过得颇为安逸。
　　梁文兴再没闹腾过，老实且听话，除去饭量日益增大，唯是依旧不让侯府其他人前来帮忙照顾他。
　　好歹有季桃初在，梁侠轻松不少。
　　转眼七月，关原进入雨季。
　　连阴天难得见晴，苞米在田地里安静而疯狂地生长，姥爷梁文兴病情突然恶化。
　　这日傍晚，斜风细雨，绵绵不绝。
　　关原嗣侯季桢恕看望罢梁文兴，低头走进厨房，“姥爷要见梁滑，娘说你亲自去了趟虞州朱家，梁滑怎么说？”
　　灶台前，季桃初坐在脚踝高的小矮凳上，烧着火叹息：“没见到梁滑，见到朱仲孺了，他说他女人病得卧床不起，快要死了，若我再敢去打扰他女人养病，他弄死我。”
　　口气真大，还真是越无知，越嚣张。
　　季桢恕短促轻笑：“可以啊，朱仲孺的腰杆子，几时变得如此硬。”
　　这个拳打亲父，脚踢亲母，靠妻姐一家接济二十年的男人，原来腰杆是硬的？
　　季桃初：“仗着他儿当官了呗，今年初，他女儿又考进邑京国医馆，人一家飞黄腾达了，弄死我还不是小事一桩？”
　　真真是小人得志便猖狂。
　　“梁滑不敢来这里，”季桢恕道：“还是怕咱娘要她还钱。”
　　季桃初往灶下添柴，冷不防问：“长姐大人，你如何那样早预料到，姥爷情况会恶化？”
　　季桢恕按按她的头，即便唇角带笑，深邃的眼睛里依旧含着化不开的忧郁：“当然是天机不可泄露。”
　　季桃初撇嘴：“正是因为你们甚么也不肯同我说，我才又笨又傻，被人算计了也是后知后觉。”
　　到杨严齐那般的高手面前，她简直被碾压得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仓皇逃跑。
　　“都是些不要脸皮的下作事，你不学也好。”季桢恕道：“不过你该是知的，咱爹一直想尽快将你嫁人。”
　　季桃初自嘲：“我可真是不值钱。”
　　恒我县主和关原侯的亲生女，世上只此一个，难道不该是最大的赌注？怎能随随便便嫁人？
　　季桢恕：“爹怕你嫁去幽北王府。”
　　“为何？”
　　“他觉得，你天生和咱娘一心，你嫁去幽北王府，他以后没法再挣幽北军的钱。”
　　“……”没错，她们的爹季秀甫，绝对会这样想这样做。
　　季桃初用力点头：“有真可能唉。”
　　逗笑季桢恕，笑意难达眼底：“桃初，你一直不想嫁人，这点我和咱娘都知道，可这回不行啊！”
　　“这回咋了？”季桃初心里咯噔一下，生出不好的预感。
　　季桢恕抄手站在那里，灶台下的火光忽明忽暗，映在她脸上，喜忧难辨：“姑母已经定下，将你嫁去幽北王府。”
　　“咔嚓！”
　　手里捅火的小树枝被撅折，季桃初伸手去捡，险些被火舌舔到脑门。
　　季桢恕及时拉住她。
　　季桃初回过神，反手拽住季桢恕：“幽北还没有嗣王，此事并非没有回寰的余地。”
　　“不要自欺欺人，桃初。”
　　灶台里的火苗跳动在季桢恕眼里，依旧照不穿这位嗣侯眼底深处，那些浓稠如墨的复杂情绪。
　　“杨肃同十七八岁屠城救父，本就是板上钉钉的幽北继人，今年初，她又十日内收复关外五座城池……”
　　“我不同意！”季桃初忽地站起身，带翻她从小坐到大的小矮凳，“我去和咱娘说嘛，娘一定有办法，杨严齐是女子，姑母怎能——”
　　“桃初！”被季桢恕用力拉住，“杨肃同封幽北嗣王的皇旨，六月中旬便已昭告诸州县，咱娘至今没同你说，是不知该如何向你开口，咱娘，已经尽力了。”
　　不争气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季桃初呼吸困难，全身发麻。
　　季桢恕见状，快速拉她到厨房门口坐下，支起门帘让活风吹进来，好保持她呼吸畅通。
　　“桃初，桃初，别生气，你听我说。”
　　季桢恕蹲下来，拉住小妹一只手：“有些话，虽不想说，但又不得不提。咱们姓季，和姑母荣辱协同，有些事注定拒绝不得。不过你别担心，娘已将关原诸务交给我，咱爹那边，我也会尽快处理好。”
　　“三载，”季桢恕比出三根手指，话语艰难地从喉舌间挤出来：“大姐承诺，最多三年时间，我接你回家，哦？”
　　潮湿裹着雨丝的凉风，绵绵不断吹打在脸上，季桃初暂时麻痹的脑子，逐渐恢复过来，眼泪几乎同时停下，连个过度也没有。
　　她不知自己何时学会的这样，等发现的时候，她已经能哭着哭着忽然抽离所有情绪，冷漠又嘲讽地审视自己的眼泪，和一切情绪。
　　“我知道了，大姐，”四肢逐渐恢复知觉，季桃初胡乱抹掉满脸泪水，冷漠得仿佛无事发生，“你不用为我担心，我会处理好自己的事，你放心，对，你放心。”
　　.
　　大夫给出的时间大差不差，接下来的日子，梁文兴越发能吃，越发能睡，越发能折腾人，人也极速消瘦。
　　他昼夜不停折磨人，前脚刚给他换掉尿湿的被褥，他后脚抓着拉出来的矢往人身上扔。
　　梁侠和季桢恕都中过招，唯独季桃初一进屋，他立刻停下发疯，开始嚎啕大哭，边哭边管梁侠喊娘。
　　就这样，直闹腾到七月廿七这天。
　　日落西山时，梁文兴吃过晚饭，安静地入睡，亥初忽然开始倒气。
　　据说将死之人倒出来的是浊气，梁侠不让两个女儿在跟前，只独自在床前守着。
　　季桃初和季桢恕，开始在外面着手准备东西，母女三人情绪都很平静。
　　至深夜，子时将尽，梁文兴倒出最后一口气，彻底结束了他七十余载的人生。
　　母女三人分工协作，有条不紊做好所有事。
　　待天亮，季桢恕陪母亲梁侠，到村里几户要好的人家里告丧，季桃初独自坐在改为灵堂的正屋门口，守着供桌下的长明灯。
　　天光迟迟不肯彻底放亮，今日又是个阴天。
　　季桃初的眼泪总是不受控制地掉下来，被她飞速擦去，转眼又掉。
　　她正卯足劲和眼泪较量，外面忽然传来阵阵嘈杂，且声音越来越近，她听着不对劲，走到院子往外瞧。
　　凉风拂面，断断续续吹来些对话。
　　“可恶至极！竟然不让你进门照顾老人，甚至不让你见你爹最后一面，小梁侠是要把路走绝！”
　　“小滑莫怕，有族叔伯们为你撑腰，这梁家，不是她梁侠一个妇道人家说了算！”
　　“小梁侠这是完全不把家训族规放在眼里，倘她执迷不悟，不知悔改，点她天灯也是轻的！”
　　完了，冲娘来的。
　　少顷，果然有二三十号的中青年男人，簇拥着一个哭哭啼啼的中年女子，边暴力闯进梁家柴门，边和梁滑说话。
　　“这回俺们一定给小滑你做主！”
　　“小滑放心，你爹的东西，该是你的，毫厘不会叫别人强占去！”
　　“对，有你的堂兄弟们在，谁敢说个不字，打死她不带眨眼——”
　　涌进柴门的一群男人，在看清楚眼前情况后，集体刹脚，失声，停在院里面面相觑，逡巡不敢前。
　　被拥护在中间的中年女人，个头不高，皮肤白皙，鼻梁挺拔，本该是副好容貌，偏偏面色苍白，眉目尖锐，法令纹深刻，显得面相刻薄挑剔。
　　她侧起眼睛，警惕地打量过来。
　　院子陷入诡异的安静。
　　片刻后，一名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抬手朝灵堂门口一指，趾高气昂：“小丫头，你是谁？作何在我堂哥灵前磨刀！速速放下，莫要伤着人！”
　　季桃初坐在正屋门前，一下下磨着手里吹毛断发的剔骨刀，在钢刀和磨刀石擦出的嚓嚓声中，不紧不慢开口。
　　“我乃关原侯府季桃初，梁侠是我娘，季桢恕是我长姐，今日起，我梁门治丧，谁敢撒野——”
　　她慢慢抬头，掉过泪的眼睛正泛红，咬着犬牙，一字一句：“我送他下幽冥伴梁文兴！”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谢谢评论
每章字数不多，可以慢慢看，慢慢看


第15章 我有婚约
　　季桢恕陪母亲梁侠告丧回来，远远便见自家篱笆墙外围满人。
　　巧的是，原定今日来送东西的老三季棠在，和老五季竹韵，也正好从四方城的侯府过来。
　　“这帮王八蛋，竟还敢来闹事！”梁侠咬牙，准备和年轻时一样，孤身上去争吵。
　　少时那些年，她与妹妹梁滑，以及老祖母，时常遭本族欺凌，倘非她以强势彪悍之姿态与梁姓众人抗争，她们孤儿寡祖三人，早已被抢走田宅，流浪异乡。
　　被季桢恕拉住：“娘，您若信得过孩儿，请将治丧之事，全权交由孩儿。”
　　梁侠五岁丧母，由祖母养育成人，偶得父亲照拂，便念亲情，为其养老至今。
　　若说与梁文兴没有丝毫父女亲情，那是骗人，今朝丧父，她身怆心悲。
　　偏自己丈夫靠不上，好在膝下孩子已长大成人，她自然同意。
　　几人甫现身，梁滑立马跌坐在地，放声痛哭，口口声声哭着她爹苦命。
　　干嚎的哭声，除去虚情假意，只让人觉得聒噪。
　　梁氏族人轰然围上前，争先恐后告状。
　　“梁侠，你是怎么教育的女儿！”与季桃初对峙过的男人来告状，指指挡在柴门口的人，又指着自己：“你的宝贝幺儿，要杀你亲堂叔我！”
　　“放肆！”被季桢恕一把拦开，喝斥：“我娘素与村人亲切，尔等却别忘了，自己是个甚么身份！”
　　此人被关原嗣侯的喝斥，吓得原地愣住。以往，梁侠嫁人后，从没有仗着身份地位威压过村人，比少年时更好说话。
　　季桢恕一句话如当头棒喝，将在场的梁姓之人，敲打得浑身冷汗。
　　——对啊，老虎打着盹，它还是老虎。
　　即便梁侠与人和善，她也终究不再是几十年前那个幼时失恃，见父弃养，跟着老祖母吃糠咽菜，人人都能去踩一脚的小梁侠了。
　　趁此机会，季棠在和季竹韵一左一右，搀扶着步履艰难的梁侠，穿过人群回了家里东厢房休息。
　　路过挡门的梁滑时，看不顺眼的老五季竹韵，顺道虚踢一脚，撵她躲开。
　　“杀人啦！”惹得梁滑又哭嚎：“梁侠纵女杀她亲妹妹！老天爷，你开开眼吧……”
　　“你再哭？”刚磨亮的剔骨刀明晃晃伸过来，季桃初红着眼睛，“再哭真杀你！”
　　“……”梁滑立刻闭嘴，上翻起那双充满阴毒算计的小眼，三白目恶狠狠盯着季桃初。
　　俄而，梁滑转向梁氏族人，暴哭告状：“大家瞧见了，我姐一家就是这样欺负我，当着你们面她们还敢如此，背地里欺负我更甚！”
　　说着又开始哭嚎：“我命咋这样苦，两岁没了娘，又遭亲爹弃养，亲姐对我随意打骂，我死了算了……”
　　一时之间，梁氏众人愤怒不已，纷纷指责起来。
　　“呜！”
　　快刀劈开昭示秋雨将至的潮风，季桃初以刀尖指向众人，厉声警告：“要是来议我外祖丧事，便好生同我长姐商议，若想闹事，我看谁敢！”
　　半盏茶时间后，初秋细雨淅沥落下，灵堂里挤满姓梁的男人。
　　梁滑身边，坐着个中年男人，身着缎面直身，头戴东坡巾，足蹬云头履。
　　虽浓眉大眼，但因着体肥身短，这身行头反而衬得他异常臃肿。
　　正是梁滑的夫君，虞州朱家三子朱仲孺。
　　季桃初暗暗将视线落向长姐。
　　季桢恕不喜裙装，着海蓝色道袍，腰系绦绳，鞋履和袍角沾了黄土尘泥，但无论是模样还是气质，皆非朱仲孺能比。
　　果然，判断衣裳好看与否的标准，不是衣裳本身，而是穿衣裳的人。
　　……
　　屋里挤不下太多人，季桃初坐在门口角落，当她的衣角被雨水溅得湿透时，这些姓梁的男人与季桢恕议事结束，三两结伴离开。
　　观其颜色，暗喜者有之，悻悻者有之，面无表情者亦有之，无非是有人得利，有人失算，有人仅是来凑数。
　　季桢恕各个击破，赢他们，甚至称不上是小菜一碟。
　　转眼，布置成灵堂的堂屋里，只剩季桢恕季桃初姊妹，与梁滑朱仲孺两口。
　　“咱娘见到这俩人就恶心，为何不撵走？”坐在屋门东侧的季桃初，隔着灵堂问西边的季桢恕，光明正大。
　　季桢恕放下喝空的粗瓷茶杯，故意装作无奈：“梁滑今日来前告了县官，说我们阻止她为父尽孝，县官头上有巡抚核查，无法偏私，遂在村口拦下我，咱们也要体谅体谅县官的难处。”
　　季桃初会意，欲终亡之，必先狂之：“你这个嗣侯当的真窝囊，我在金城时，有将官和杨严齐作对，直接被杨严齐砍了脑袋。”
　　季桢恕附和：“没想到，杨肃同手段还挺硬。”
　　季桃初夸张：“可说呢，杀人如麻。”
　　坐得离季桢恕两步远的梁滑，目光粹毒般剜过来，尽显刻薄。
　　——万万没想到，她想方设法纠集起来的梁氏人，被季行简这小畜牲，如此轻而易举击溃，自己原本想利用梁氏人来气梁侠，争取气死梁侠的。
　　孰料半路杀出来季家姐妹，真晦气。
　　朱仲孺搓搓发凉的后脖颈，低声安慰发妻：“不碍事，颟是我亲外甥。”
　　强调这个关系，意义何在？想说明杨严齐不会砍他和梁滑脑袋？
　　“桃初，”季桢恕弹了下空茶杯，“再去煮点热茶，这阴风冷雨的，不该来的人都来了，该来的人也当将至，咱们不可慢怠。”
　　季桃初去厨房煮茶，不多时，此前得到过告丧的村人，果然陆续赶过来。
　　季桢恕带着妹妹们张罗丧事，梁侠作为孝子，安静守在灵堂边。
　　快晌午时，执事人请的风水先生到了，是个年过花甲的瘸腿老叟。
　　灵堂逼仄，小饭桌靠在里屋的门外边，老叟就着小饭桌在素纸上写算，问许多问题，季桢恕一一作答。
　　未几，老叟又问梁侠一家姓名与年岁，始终靠在墙角默不作声的梁滑，忽然扒拉开季棠在和季竹韵，挤到前面：“老仙，我家是不是也得写？”
　　“只写往生者的子孙，”老叟从书写中抬头：“你是？”
　　梁滑：“死的是我爹，我亲爹，我是他二女儿。”
　　老叟看眼主事的季桢恕，得了允准，方问了梁滑一家情况。
　　待到安排事时，老叟问：“出殡前夜要压过路纸，小君的父亲兄弟几时能来？”
　　季桢恕：“家父出殡当日来，舍弟身在交趾，赶不回来。”
　　二弟季贞谅和四弟季贞饶，都在交趾的粮种场。
　　“你家没男人，这可不行啊，”老叟道：“夜半子时到外面压过路纸，就是此刻盖在往生者脸上的白纸，这事只有男人能干，还有出殡当天，打幡、扛名旌、拉棺车头、填头土，这些都得男人来，男人阳气重。”
　　季桢恕嘴角微压。
　　所谓的“得男人来”，本质不过是在反复确认男子的主导地位，所谓的“阳气重”，仅仅是在为主导权的争夺做遮掩。
　　这厢里，梁滑眼睛放光道：“我有儿，我有！身高六尺，膀大腰圆，啥活都能让他干！”
　　按照虞州本地风俗，打幡扛名旌等，是继承家业者所干，出殡时，族人亲戚还得给这人封压祟金，那是笔可观的收入。
　　那边的梁侠，已然怒目瞪过来，她这个妹妹，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老叟笑了下：“你儿作为外孙，这些事也能做，不过，照礼数，这些事，乃属出钱治丧的孝子负责，你要来？”
　　白得钱可以，出钱不行。
　　梁滑板起脸，往后一缩，撇嘴道：“我爹生前，从来没认过那些杂七杂八的人，村里人都知道，老爷子膝下正儿八经只有我儿子一个外孙，正牌外孙若是排不上号，别个又算啥？”
　　她在暗讽季桢恕姊妹几人，不是梁侠亲生，若非忌惮季桃初的剔骨刀，她恨不能将梁侠无儿子，嚷嚷得人尽皆知。
　　季桢恕季桃初同时目光扫过来，季桢恕淡淡的，季桃初眼里带刀子，看得梁滑缩起肩膀，拿出泫然欲泣的无辜之态。
　　直爽性子的季竹韵，再也看不下去，冷哼道：“分币不掏还想出风头得好处，这人脸怎么能像畜牲，说翻就翻呢！”
　　话音未落，便听“嗬——”一声夸张的倒抽气，继而，尖锐的哭喊炸在每个人的耳旁，梁滑一个箭步，扑向身后尚未入殓的梁文兴尸身。
　　“我！的！爹啊！！！！”
　　与此同时，盖在逝者脸上的白纸，哗啦一下，被梁滑扑过去时带起的风，给掀飞下去。
　　梁滑要死不死，正好对上老父亲近在咫尺的遗容。
　　面颊消瘦凹陷，灰白的眼睛似闭非闭，死白的嘴巴微微张开。
　　好像方才，老父亲就躲在白纸下，窥着她的一举一动。
　　未嚎完的那口气死死噎在胸口，梁滑双目瞪大，捂住心口，直挺挺往后倒去。
　　离得近的季棠在和季竹韵，本能地伸手将人接住，屋里一时慌乱。
　　待身体肥胖行动不便的朱仲孺，为梁滑扎针放血，这人才缓过来。
　　朱仲孺的针灸术和按摩推拿，在虞州城小有名气。
　　在众人对朱仲孺针术的夸赞中，心惊肉跳的老叟，摇着头坐回凳子上，好心建议将梁滑扶去卧房躺躺。
　　不料梁滑哭啼道：“我不去，我亲爹死了，我得给他守灵，他生前我被逼得没法尽孝，死了我说甚么也得再守他一程……”
　　虚伪恶心。
　　季竹韵一脚踢飞个小矮凳，牙缝里透话：“你们忙，我和桃初去做饭！”
　　老五拉了季桃初走，再不走，她怕自己当场和梁滑那个不要脸的，动手打起来。
　　那厢，梁侠已及时接住白纸，重新给梁文兴盖上。
　　季桢恕不再理会这个闹剧，同老叟道：“打幡和填头捧土由家母来，我小妹扛名旌，我拉棺车头，至于压过路纸，我们母女几人同往。”
　　按照习俗，这些事是男人干的，老叟面露难色：“其余都好说，压过路纸恐怕不行，夜半子时到荒郊野外去，路上还不能说话，女子怕是会吓哭。”
　　风俗说，若是哭，逝者的三魂七魄，不仅送不走，还会重新跟着活人回家。
　　靠在丈夫身上休息的梁滑，捂着心口贼心不死：“谁说没男人，我儿子，我儿子的爹，都能用呢！”
　　老叟看向年轻却处变不惊的主事。
　　“不可能。”季桢恕一口拒绝。
　　“放屁！”梁滑又要跳脚。
　　“咳！”在厨房做饭的季桃初，恰好过来送热水，顺便清了清嗓子。
　　梁滑夹起尾巴，怕季桃初真拿刀砍她，就像她姐梁侠会真打她那样，季桃初说砍人，真的会砍人。
　　她儿朱彻还没来，没人给她撑腰，等她儿来，梁滑斜着眼睛想，到时候看我怎么收拾你这帮贱人！
　　老叟忽然想到个主意，问季桢恕：“你们姊妹仨虽尚未成亲，可有谁定有姻亲？”
　　他解释：“定了亲的，就是你家准女婿，他可以陪你们去压过路纸，毕竟男人身上阳气足，镇的住夜半邪祟，老叟也是为主家考虑。”
　　“嘁。”眼见着季桃初放下茶壶转身就走，梁滑嘲笑着冷哼：“不瞒老仙，大约是这家祖坟风水不好，她家三个女儿都没人要。”
　　以前为何没有发现，这人如此能作？
　　余光瞥见母亲被这话气得面色苍白，一只脚迈出门槛的季桃初，停步转过身来，说出了事后令她懊悔终生的话。
　　“我有婚约，儿时所定，那人军身配印，杀敌如麻，佩刀持枪，统兵数万，敢问老先生，她可镇得住这世间的魑魅魍魉？”
　　老叟松口气，大为满意：“那简直太能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谢谢评论。
存稿告急
而作者在家掰玉米


第16章 遵从皇命
　　不出季桃初所料，杨严齐真的来了，在出殡前一日上午，和梁滑之子朱彻，前后脚迈进梁家柴门。
　　明日出殡，梁家为数不多的亲戚，能来的都来帮忙，里外挤满人。
　　天气晴朗，秋高气爽。
　　小孩子们追跑打闹，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不慎撞在杨严齐腿上，摔了个屁墩。
　　却不哭，直勾勾仰头看着杨严齐，童言无忌：“哥哥好漂亮！”
　　杨严齐骑装在身，束发戴帽，加之身量颀长，很容易被误认，何况个稚童。
　　“呵，”随后过来的朱彻讥笑一声，“男不男女不女。”
　　“啊呦！我儿来啦！”
　　坐在屋檐下看别人制作名货【1】的梁滑，方才还在同人说笑，开口便已带上哭腔：“快先进去给你姥爷磕头，告诉你姥爷，他嫡嫡亲的亲外孙，回来给他戴孝了！”
　　朱彻刚迈步，被人挡住去路。
　　“道歉。”这人穿着围裙，袖子随意堆在手肘上，手里拿把剪刀，头发上还沾着剪纸的碎屑，气鼓鼓，像个暴躁的小土豆。
　　杨严齐抱小孩站起，神色稍霁。
　　季溪照，好久不见呀。
　　朱彻身高六尺整，二百斤重，季桃初在他眼里活像个布偶，拿着剪刀也毫无威胁力，他不屑搭理，绕步再行。
　　被季桃初再次挡住，耐心不足：“我说，向杨严齐道歉！”
　　“妈有病吧你！”朱彻怒眉倒竖，抬手指住她鼻尖低斥：“这么多人在，别逼我动手！”
　　众人注意到这边情况，正和执事人说话的季桢恕，低头从屋里出来，她身后，是坐在门里边朝外看过来的梁侠。
　　在厨房帮忙的老三季棠在，闻声来到门口，手里提着菜刀。
　　正剪纸粘花的老五季竹韵，隔着大半个院子问过来：“季桃初，咋了？”
　　靠着墙在晒秋阳的朱仲孺，慢腾腾扶墙站起。
　　定睛一看，哦，他儿来了；再定睛一看，哎？他外甥也来啦！
　　季桃初道：“朱彻骂人，我要他道歉，他不肯！”
　　朱彻更加恼火：“瞎几把扯，我骂你了？少管闲事！让开！”
　　杨严齐示意被吓到的小女孩去远处和玩伴汇合，站直身体，道了声：“朱彻。”
　　短短两个字，声音低哑艰涩，不似以前温润和缓，是刀伤留下的后遗症吗？
　　季桃初心口微紧，旋即又唾弃自己的这般反应。
　　——后遗症与否，同你何干！
　　“……抱歉。”朱彻硬邦邦撂下两个字，径直朝灵堂去。
　　然后就是梁滑搂着儿子，在灵堂前一阵干哭。
　　梁文兴干了大半辈子屠户，十里八乡算是小有名气，左近村人陆陆续续前来祭奠。
　　梁家小破院人来人往，听见梁滑哭声，皆道梁滑孝顺。
　　杨严齐向逝者行罢礼，被梁侠安排：“让桃初给你弄点吃的，吃完躺东厢房睡一觉。”
　　从邑京赶来，不累才怪。
　　被好几个人围着说话的季桃初，听见母亲说话声，抽空瞄过来。
　　杨严齐察觉到季桃初目光，不经意回视一眼。
　　四目相对，又瞬间错开。
　　.
　　午饭后，天光晴好，明日出殡用物基本准备齐全，来帮忙的人回家午休，里外难得暂时清净。
　　厨房多蒸了两笼屉子孙福花糕，没地方放，趁热端出来让大家分食。
　　据说这种馍吃了增寿添福。
　　制作名货的人说，要给自家娃娃带几个，正往布袋里装，梁滑飞快两手抢六个，转身塞给他儿子，好似别人真的会抢走她的福寿。
　　梁侠捡盘子里五个，叫季桃初送去东厢房给杨严齐。
　　那姓杨的风尘仆仆而来，午饭后在东厢房睡觉，季桃初本不想去打扰，偏偏看见梁滑对她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为让老父亲葬礼顺利办完的梁侠，继续强忍着梁滑的举止。
　　季桃初果断端着盘子去东厢房。
　　看到这一幕的老三季棠在，遮着嘴噗嗤笑出声，捅了捅老五季竹韵：“你六妹是怎么和梁滑杠上的？”
　　季竹韵嘴里塞着半块宣软的花馍：“梁家先人亏了人嘞。”
　　季棠在笑喷，嘴里馍渣渣不慎喷在季竹韵袖子上，姊妹俩又打闹起来。
　　正午过后的东厢房，恰好照着日头【2】，大半间屋子包裹在秋阳里。
　　明日摆大席用的生熟菜肉，尽数放在避光的南半屋，碎花蓝粗布挡在北边靠墙的角落，隔出个只能容纳一张床的小隔间。
　　布隔挡外有个老旧的竹制茶几，季桃初放下花馍，转身欲走。
　　布挡被掀开，杨严齐拢着衣襟起身，艰涩的声音有些迷糊：“溪照？”
　　季桃初没回头，随手指了指茶几，“我娘让给你的，趁热吃。”
　　杨严齐想站起来，奈何腰疼的厉害，没能够，只好反手撑着后腰：“谢谢你。”
　　“甚么？”季桃初下意识转身，转到一半，又堪堪停下，便维持着这个怪异的姿势，没动。
　　杨严齐无声笑，那张脸好看得摄人心魄，重复：“谢谢你。”
　　“哦。”
　　季桃初猜到她在谢甚么，望着光束里活跃的尘埃道：“昔日在金城，你利用我的身份，杀孙海，收兵权，我因此受伤数处，疤痕至今在颈，你欠我一个人情，这回，算你还我的。”
　　杨严齐的神色，逐渐凝重。
　　季桃初却没说完：“想来你还要继续利用我，去对付侵吞屯田的镇守太监阎培，这是另外一码事，我答应帮你做成，换你今晚陪我们去压过路纸。”
　　杨严齐不出声，似乎是在分析她的建议。
　　少顷，她涩声问：“你是抵触这桩婚约，还是抵触我？”
　　“嗣王言重。”
　　季桃初不是逆来顺受的人，只是很多时候觉得没必要，如今情况不同，挑开说对大家都好。
　　“你册封嗣爵，季杨之约本该重新商量，既然约定未撤，你我为人臣子，当知圣意之下，唯有从令。”
　　没有欢喜，也没有抵触，她认下婚约，无非遵从皇命而已。
　　杨严齐的肩背无声塌下去些许，面色多了几分苍白，额角渗出细汗：“对不起，用你做诱饵诱杀孙海，是我当时能想到的……成本最低，最高效的办法。”
　　成本，高效。
　　果不其然，为军为官的本质，是同商贾人家几乎无二的重利。
　　季桃初笑了笑，满不在乎，甚至有些乐见其成：“何需道歉，我们两相成全，只要你肯答应成亲后互不干涉，我乐意在能力范围之内，为嗣王解决各种麻烦。”
　　“夜里还要去压过路纸是吧，”杨严齐撑不住了，冷汗顺着鬓发流下来：“溪照，我腰疼的厉害，麻烦帮我化两贴膏药。”
　　身为骑兵，多少会有腰伤，无非是轻重不同，照理说，杨严齐这个年纪，不该有这样重的腰伤。
　　惊动外面众人。
　　季桢恕进来看两眼，拦下了要去化膏药的季桃初：“到城里喊来个大夫来看看吧，似乎还有扭伤。”
　　杨严齐趴在床上，汗水已然湿透衣领：“不碍事，喊我三、三舅来，帮忙扎几针就好。”
　　她的情况，她自己心里有数。
　　季桃初跑到院里喊小姨夫帮忙，朱仲孺边摸随身针包，边拖着肥胖的身躯站起来。
　　被梁滑咬着牙一把扽坐回去，不阴不阳哼道：“腰疼可不是小事，搞不好会瘫痪，朱仲孺这头猪只会吃，哪会看病。”
　　朱仲孺听话地坐着不动了，还配合地换上冷漠讥讽的表情。
　　“朱仲孺，肃同是你亲外甥！”梁侠压着怒火低斥：“我们长辈之间的事，牵扯小孩子干甚！起来去给肃同诊治！”
　　“哦哦哦，好好好！”朱仲孺戴不起这个大帽子，叠声应着，笨拙起身。
　　再次被梁滑扽坐下去，威胁： “去甚么去，敢去一个，我死给你看！”
　　朱仲孺低下头，一动不动了。
　　“真是地狱空荡荡，恶鬼在人间，杨肃同脑袋别在裤腰上杀敌戍边，为叫老百姓过安稳日子，她年纪轻轻落得满身伤，瞧瞧，满腔热血换来个啥？”
　　季棠在终于看不下去，拍着身上的剪纸碎屑起身。
　　“季桃初，你三姐这个正宗道医在这，你求哪门子臭鱼烂虾。”
　　边说边往东厢房去：“按摩两下再贴张膏药的事，装啥圣手名医，还想叫人三催四请怎么着，祖师爷的脸都让丢尽了，还悬壶济世，呸！悬的尿壶吧。”
　　朱仲孺的医馆门匾，挂的正是“悬壶济世”四个字，这骂的，就差指着鼻子了。
　　梁滑又哭上，拉她儿子评理。
　　被朱彻用力甩开手，喝斥：“看你干的叫啥事，我爹辛辛苦苦给医馆积攒起来的名声，被你两句话败个精光！”
　　梁滑转头拍打她男人，哭嚷：“窝囊废，我做这些是为谁好？一个个不但不领情，还反过来怪我，我死了算了……”
　　在场其他人埋头干活，暗中看笑话。
　　梁侠心里，反而五味杂陈，既觉得舒畅些许，又难受得如刀砍锥扎。
　　妹妹是她从小带大的，怎么就养成这个样子，怎么就走到这一步？
　　.
　　“爹，跟我走。”
　　夜半子时，梁侠揭下盖面纸，捏在手里绕灵堂一圈出门去，季桃初改用白布盖住姥爷脸，随后跟着出门。
　　季家姊妹绕灵一圈跟着出去，朱仲孺站在那里呆呆看着不迈步，朱彻跟在他爹身后，也不动。
　　压过路纸全程不能说话，避免亡魂懵懵懂懂跟附生人。
　　梁侠几人已走，梁滑终于急了，挥舞双臂示意她男人绕圈。
　　朱仲孺个蠢的，转头追出去。
　　朱彻跟着他爹跑出门，留梁滑急得狂拍大腿不敢吱声，怕她爹的魂听见她的声音后，会回来找她。
　　她怕极了。
　　子夜无星月，伸手不见五指，一行人披麻戴孝，在漆黑中若隐若现，无声朝村北走去。
　　乡下开阔，秋夜冷得人打哆嗦，四野极静，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声交错在几人间，构织出种微妙的安全感。
　　梁侠大步流星走在最前，季桃初跟得几乎小跑起来，有人紧跟在她身后，她知，是杨严齐。
　　见前面姐姐们紧跟母亲，她便刻意放慢脚步，担心杨严齐腰疼未好。
　　沿通往耕地的道路走没多远，梁侠在第一个十字路口停步，开始寻找傍晚时放在路边的小石块。
　　随后而来的人，跟着开始踢来踢去找小石块。
　　道路通畅，没有杂物，当怎么也找不到小石块时，众人猜出，石块被人捡走了。
　　寻常来说，村人尽知梁家明日发丧，今晚会出来压过路纸，便自发不捡路口的石块土块，也叮嘱家中顽童别捣乱。
　　此刻如何都找不见小石块，不会有别的原因。
　　幸好季棠在季竹韵都在路边隐蔽处藏有小石块，见大家蹲到路边去摸索，季桃初也跟着去找。
　　草丛里，毛茸茸的活物被惊到，闪转腾挪地逃命，一头扎进对面田里。
　　触碰到活物的季桃初吓跌在地，一声未发，周围没人发现她的异样。
　　她准备站起时，有人拽着她手肘，把她提起。
　　是杨严齐。
　　熟悉的沉默，熟悉的气息，各种不知何时熟悉起来的感觉，让季桃初在子夜伸手不见五指的旷野里，察觉到某种无法言喻的情绪，违背着她的意愿在疯狂滋生。
　　这令人极度恐惧。
　　有脚步声从身旁路过，是梁侠等人踏上回程。杨严齐拉季桃初回转，顺带碰了碰还在埋头找石块的季竹韵。
　　因怕季桃初走不稳，毕竟来时这土豆精就被绊了好几个踉跄，杨严齐从拽胳膊改为去拉手。
　　季桃初执意抽回手，杨严齐试图再抓，仍失败。
　　无声的拉扯被深夜吞噬得干干净净，一来一回的交锋像是幕布上的默戏，幸好此时不能说话，避免了许多让人无法妥善处理的尴尬。
　　今夜刮着风，冷到骨子里。
作者有话说：
【1】名货：名器，纸货
【2】日头：太阳
有人说，黑桃子像邪恶糯玉米（一款车），呆萌的外表，暴躁的脾气：）


第17章 不谈之密
　　压过路纸回来，从不守灵的梁滑，因着白天被村人将此事说到脸上，怕丢人，这才安排儿子朱彻送朱仲孺回家，她留下守灵。
　　梁侠和季桢恕睡在灵堂东边，由两床草席铺成的垫子上。
　　季棠在季竹韵姊妹俩，睡在里屋，梁文兴生前的床上。
　　秋夜格外冷，梁侠心有不忍，叫裹着大披缩在角落的妹妹，同她在草席上挤挤。
　　梁滑端着副要死不活的可怜样，死活不肯歇息。
　　这副假惺惺的样子，比季桢恕在官场上见到的那些嘴脸，更叫人恶心。
　　至于杨严齐，被梁侠安排和季桃初一起，睡在东厢房。
　　东厢房里的床，是梁文兴二十年前亲手给小孙女做的，并不算宽大，眼下躺着两个人，稍微一动便咯吱咯吱响。
　　季桃初没想到，看着挺瘦的杨严齐，躺下还挺占地方，只好贴着床边，尽量不动。
　　不知过去多久，她躺得后背发麻，小心翼翼翻身，床板不负所望地咯吱起来。
　　听得人尴尬。
　　朱彻送回他爹，重新折返来，被梁滑心疼地训着，彻底吵散季桃初的睡意。
　　“腰还疼吗？”她问里面的人。
　　杨严齐声音清醒，答非所问：“你手还疼吗？”
　　压过路纸时她摔的那下，擦破了手掌根。
　　“不疼了。”季桃初道。
　　“我也不疼了。”杨严齐回。
　　又是片刻沉默。
　　院里传来动静，是深夜饥饿的朱彻，拉他娘去厨房给他做夜宵吃。
　　“吃炒肉吗？”夜太静，梁滑的声音清晰传来，带着讨好。
　　朱彻欣然：“吃吃吃！”
　　炒好的肉放在东厢房，季桃初准备起身开门，已经掀开半边隔挡，被杨严齐拉住胳膊，低语：“放心，不会来敲门。”
　　“为何？”季桃初下意识问。
　　杨严齐没答。
　　且听梁滑在院里道：“肉在东厢房，我去给你搲一碗来。”
　　“别别别，别去，”被朱彻拦住：“我忽然不想吃了，大晚上的，煮碗素面就好。”
　　换来梁滑宠溺的嗔骂：“你奶奶了个腿的，就会遛你老娘，看你以后娶来媳妇，是不是也这样……”
　　那母子二人去了厨房，院里重新恢复寂静。
　　季桃初方才起身又躺下，不知自己挪了位置，一偏头，竟险些碰到杨严齐的脸。
　　快速往后仰，拉开距离，气声低问：“你怎知朱彻不叫梁滑进来？”
　　杨严齐：“朱彻怕我。”
　　“说的跟真的一样，”季桃初差点笑出声：“上午是谁被朱彻骂了，还不知道还嘴？”
　　杨严齐声音很低，说话时，下意识地靠近过来：“他欺软怕硬。”
　　为掩饰床板咯吱的尴尬，季桃初道：“朱彻和他爹一样是个混球，你就不怕惹恼他，他真动手？”
　　杨严齐：“他不敢，我有他把柄。”
　　“呦，”季桃初好奇：“啥把柄？”
　　杨严齐道：“你以前，有没有听梁滑说过，我在朱家偷看别人洗澡？”
　　何止听说过。
　　季桃初：“梁滑说，你十二岁的夏，见天偷看家里丫鬟洗澡。”
　　“这你信？”杨严齐语调轻快：“我十二岁上，在武卫的漠北军里当兵，只在夏时回去过虞州两天，再说，我一个女的，偷看女的洗澡，合理？”
　　季桃初迟疑着改口：“要不然，是偷看男的洗澡？”
　　一下子就给杨严齐逗笑了，不过，她笑起来真好看。
　　哪怕是在光线昏暗的隔间里，也能觉出她笑起来眉目生动，顾盼生辉，像日光照在琉璃上，让整间屋子变得五彩斑斓。
　　杨严齐道：“偷看丫鬟洗澡的是朱彻，他怕他娘发现，栽赃到我头上。还有，那甚么，”
　　嗣王笑盈盈的，气息打在季桃初耳畔，也打在她心头，痒痒的：“梁滑是不是也说过，我曾给朱家丫鬟下药，把人睡了？”
　　在梁滑嘴里，杨严齐是个无恶不作的绝世混账。偏偏以前有一阵子，季桃初了解杨严齐，都是通过梁滑。
　　“啊，”季桃初学精明了，“我知道，你是女的，怎会睡女人？”
　　说不清杨严齐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究竟浮动着何种情绪，顿了顿才道：“其实也是朱彻干的，那年他才十三。”
　　朱彻十三时，杨严齐和季桃初十五岁。
　　“乖乖啊……”这些事，完全颠覆了季桃初对朱彻的认识。
　　她和表弟算是一起长大，她以为足够了解朱彻，没想到只是了解个皮毛。
　　那么，梁侠梁滑姊妹两个闹矛盾，朱彻搅和其中，还为此与季桃初交恶，更是合理。
　　院中灯火透过窗户铺进来，杨严齐看着季桃初一愣一愣又一愣的傻样，忍不住笑腔。
　　“姐姐唉，亩产提高四十斤的粮种，都能让你给培育出来，这样聪明的脑子，是怎么被朱彻那蠢货给骗住的？”
　　“你说，”杨严齐还强调似地问过来：“你是不是蠢。”
　　季桃初：“……”
　　季桃初不再惊诧了，她想缝起杨严齐这张刻薄的嘴。
　　哪有骂别人还要别人附和的。
　　“真是蛮横，怪不得小字蛮。”季桃初低声嘀咕着回两句嘴，又掀起眼角飞快看过来两眼，一副不满又不敢当面说的窝囊样。
　　真是奇怪了，在杨严齐面前，她莫名心虚，哪怕占理，依旧底气不足。
　　谁知杨严齐耳朵这样灵光，忽然用标准的邑京官腔纠正道：“不是蛮横的蛮，是颟顸的颟。”
　　关原及其以北的广大地区，在方言上将“颟顸”发音为“蛮憨”。
　　季桃初反驳：“我小时候在朱家见到过你的名，朱彻用刀子在青砖墙上，刻了‘杨蛮败家子’五个字，就是蛮横的蛮。”
　　杨严齐：“那是因为他不会写颟顸的颟。”
　　季桃初：“…………”
　　也是万万没想到。
　　杨严齐笑腔依旧，认真，又不那么认真。
　　“你就是太老实，不知道别人玩得有多花，才会被吓唬住。以后还是多开开眼界吧，成天研究种地，脑子要研究痴了。”
　　出乎意料的，痴脑子的季桃初，没有计较杨严齐的奚落，而是问了句：“你也玩得很花吗？”
　　杨严齐犹豫瞬息，笑得更加灿烂甜美：“现在已经不玩了。”
　　“为甚么，”在没人知道的地方，季桃初心跳忽然变快了些许，只好故意用调侃来遮掩那份说不清楚的心思，“难道是因为这几年忙，没时间？”
　　杨严齐：“不是没时间，是不想了。”
　　“哦。”季桃初没再追问下去，她按住满腔好奇，及时停止这个话题。
　　长得好看的人，一般都玩的比较花，那些知道自己长得好看的人，玩得更花。
　　杨严齐诚然有副绝好皮相，只是不知，她知不知自己有副好皮相。
　　“哎，”季桃初看过来，意外对上杨严齐昏暗中透着灼然的目光，脸颊一热，问：“下午时，你说还要找梁滑算账，算啥账？”
　　杨严齐：“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到时候，到哪个时候？
　　.
　　次日，梁文兴出殡。
　　午时末刻，起棺出殡前，习俗里有个“耍婿”的环节。
　　来丧礼帮忙的村人，将朱仲孺和终于现身的季秀甫，双双按跪在棺前，说些油滑起哄的吉祥话，向二婿讨红封。
　　季秀甫眼疾手快，在被按到地上时，一把拽了杨严齐也跪下。
　　“我已年近五十，不再贪图升官发财，”季秀甫死死抱住杨严齐胳膊，冠冕堂皇转移炮火：“孙婿也是婿，老爷子的孙婿还年轻，大伙的吉祥话，她来受！”
　　杨严齐哪经历过这事，腰疼也没好彻底，跪在那里被按着戏耍，半点反抗不得，更糟糕的是，她没准备红封。
　　不给红封，耍婿的人不肯罢休。
　　午后略热，眼见杨严齐又挂上一脑门汗，季桃初在梁侠授意下，拿着临时装好的红封上前解围。
　　季桃初才费劲巴拉将杨严齐拉起来，拽到一旁，有人凑热闹，一脚将在旁围观的梁滑，给踹得扑出去跪跌在她爹灵前。
　　“哪个短命——”恼火的梁滑爬起来就要骂，转身后却忽然变脸，眼中凶光瞬散，笑嘻嘻看向踹她的人：“原来是俺卫四嫂子，今日没见恁家晏松？他还没讨媳妇吧？唉，这痴心的傻孩子……”
　　被扶着的杨严齐，明显感觉到季桃初动作僵了僵。
　　那厢，卫四嫂子起哄着，要梁滑两口子给红封，现场吵闹得紧。
　　季桃初弯腰拍掉杨严齐袍子上的灰，仿佛洞悉杨严齐的心思，主动道：“孟晏松，是和我一起长大的人。”
　　“你们关系很好？”
　　季桃初：“我叫季晏如，他叫孟晏松，不难猜吧。”
　　以前大家都说，她和晏松，连姓氏都是绝配。孟仲叔季，一个占头，一个占尾，人丁兴旺，生生不息。
　　杨严齐没再说甚么。
　　梁滑油嘴滑舌与众人周旋，眼见着吉时已到，执事人催请季桢恕发号，要及时撤灵起棺。
　　梁滑耍泼皮不肯给红封，几乎惹恼众人，季桢恕替她分发了几份红封，好使出殡发丧按时进行。
　　待下葬的所有事宜结束，梁文兴彻底结束他的一生，梁家的篱笆小院终于安静下来。
　　此时骄阳西遁，冷风瑟瑟，秋正浓。
　　难得红霞漫天，铺在萧索凌乱的院里，满目冷清的灿烂。
　　梁滑怕梁侠要她分担老父亲治丧的钱，一家三口早已跑得无影无踪。
　　梁侠在厨房煮粥，季桢恕带着其她人打扫，出来倒垃圾的杨严齐，看见季桃初站在街口和人说话。
　　她身披晚霞，发梢上跳跃着无数细碎的橘色暖光，与面前之人交谈时，仰起脸有说有笑，眉目生动，举止自然，像画儿一样。
　　真好看。
　　她面前的年轻男人，是孟晏松。
　　脑海里再次回想起那日季桃初的话。
　　“你我为人臣子，当知圣意之下，唯有从令。”
　　不愧是季桃初，懒得撒谎，懒得敷衍，答案如此坦荡直白。
　　梁家庄不过五六百户，任何消息都不难打听，出殡那会儿功夫，近卫打听来所有和孟晏松有关的情况。
　　有人说，孟家子痴情等待心上人，可惜，心上人是这梁家庄飞出去的金凤凰，身份太过高贵，哪怕两情相悦，终究还是败给门不当户不对。
　　还有人说，孟晏松是梁侠亲自挑选的小女婿，只待时机成熟，便将孟晏松招赘进侯府。
　　可惜，梁文兴葬礼上，季桃初身边，忽然蹦出来个女姑爷。
　　村人私下里议论疯了，不是因为季六姑爷是女子，而是惋惜季晏如和孟晏松天造地设的姻缘。
　　“月老不开眼啊，”上午吊唁时，杨严齐听见有人这样聊天，“俩孩子好好的婚事，竟然被逼拆伙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谢谢评论。


第18章 礼重情轻
　　不是甚么人都能让杨嗣王当回事，区区孟晏松，不值一提。
　　杨严齐以为，等关原的事尘埃落定，她可以找机会，和季桃初好好聊聊二人之间的关系和定位，毕竟她不是单纯来参加梁文兴葬礼，而是奔着关原侯府来的。
　　但季家，情况不太明朗。
　　素来与幽北王府交好的梁侠，似乎有心退居幕后，已将关原的大部分权力，更迭到嗣侯季桢恕身上。
　　季桢恕有能力，但尚无法完全掌控关原，季秀甫做事出发点都是好的，奈何能力不足，还非要逞能，最后像根搅屎棍，闹腾得杨严齐和季桢恕的谈判充满坎坷。
　　春补粮供应的问题，占据了杨严齐在四方城的大部分时间，还没等她忙完，季桃初便已独自北上，重返东防琴斫城。
　　杨严齐甚至没来得及和季桃初提“孟晏松”三个字。
　　这一年，是天狩二十八载，季桃初和杨严齐二十二岁。
　　再后来，受封嗣王的杨严齐，在是年腊月辞去北防官职，回到幽北首府奉鹿城。
　　她毫无意外地接班老帅杨玄策，成为新一任镇抚幽北卫戍之军大元帅，并持总都督使旌节，赐紫凤蟒袍、紫凤腰旗，节制幽北二十州。
　　杨严齐封官加爵的消息传到琴斫城时，季桃初住在大雪封道的乡下，全时观测新种冬麦的生长情况。
　　身边人人都在议论杨严齐，年纪轻轻，权势滔天，前途不可估量，季桃初始终沉静，好似没有甚么能掀起她内心的波澜，
　　腔子里的心分明规律跳动着，却又像死了一样。
　　反正日子不都这样，寡淡无味。
　　转过年，天狩二十九载，五月。
　　二十三岁的杨严齐，在数百里之外操控设计，联合朝中势力一举拔除镇守太监阎培党时，配合她设计阎培的季桃初，戴草帽穿草鞋，在田里割麦子。
　　试验田的收成，竟然还算可以。
　　收割播种，浇灌除草，施肥保苗，忙完便是八月。
　　又一年秋来，随新任镇守太监同到琴斫城的，还有季后亲自定下的大婚日期。
　　“明年四月十五呐。”
　　大清早，天刚蒙蒙亮，王怀川歪着身子趴在桌前扒饭，探头瞧几眼洒金红纸上的金墨字迹，嘴角沾着汤饭汁问，“谁挑的日子？恰是你二十四岁生辰。”
　　生辰，对，生辰在四月十五。
　　季桃初戳着碗里的蒸小米饭，毫无胃口：“明年有好多事要做，此处地力还算可以，待风雨人力调和上，预计后年夏收，将会大显成效。”
　　王怀川擦嘴角：“你不打算走？”
　　“走哪去，抽空去奉鹿成个亲，完事儿还回来。”
　　不过……可能么？顶着幽北嗣妃的头衔，扛犁牵牛，下地耕做，王府会答应？
　　她得找机会探探王府态度。
　　“我说季晏如，”王怀川笑出声，睡肿的眼睛眯成缝：“婚姻大事，不可儿戏，我咋看你这么不在乎呢。”
　　季桃初扯掉嘴上翘起来的干皮，嘴唇渗了血：“有啥在乎不在乎，不都是那回事。”
　　“晏如！”年合风风火火冲进来，尾调破音，“快去看看吧，丁字号田的麦苗被冻死许多！”
　　八月出现冻苗？季桃初撂下筷子跑出去。
　　王怀川思量片刻，转头问沉默吃饭的焦思鸿：“你觉不觉得，晏如对婚事的态度有些古怪？”
　　抗拒，又不抗拒；接受，又不接受。
　　焦思鸿道：“晏如不喜欢女子吧。”
　　王怀川挑眉：“她喜欢男的？”
　　焦思鸿：“大约也不喜欢。”
　　“那她喜欢啥？不是，那她喜欢谁？”
　　无论做事还是说话，焦思鸿总是淡淡的：“你问她去。”
　　王怀川：“……”
　　没法好好聊八卦了。
　　.
　　试验阶段中，试验田出现任何情况都不属意外。
　　作为农师，其他本事或许没有，唯独足够耐心，足够细致，足够有能力，将崩溃和坍塌一次次重建。
　　令人没想到的是，八月中下旬，近卫苏戊来到琴斫城乡下，送来好几箱东西，以及一封杨严齐的手书。
　　待季桃初从田里回到住处，洗干净满身尘土泥巴，坐在油灯前拆开信封时，时间已是子时。
　　信里没啥大事。
　　一说即将入冬，王妃朱凤鸣亲手缝制几件寒衣，叫她试试，是否合身。
　　二讲老王君杨玄策新学来锻造手艺，用兵库锻造兵器剩下的材料，打了几副农具，叫她使使，是否趁手。
　　三者，王府二公子杨严节，新淘得几本记载东防农耕的书，给她送来，希望对耕种有帮助。
　　季桃初捏着信，与卧房里的几口箱子比对，发现多出两口。
　　这两口箱子里，杂七杂八装着不少东西。
　　有附着用途说明的各类成药，有奉鹿城里著名的干果点心、酒酿果浆，甚至还有文房四宝，各种材质的劳作手套，以及无商号徽标的香膏香胰、洗头用的猪苓。
　　箱子最底层的角落，有两个包裹严密的单独包裹，翻出来打开看，竟是整整两包质量上乘的月事裤。
　　好吧，箱里所装，尽是她生活劳作中不可或缺之物。
　　信中片字未提这些东西，无疑是杨严齐所送。
　　苏戊来时，季桃初在田里忙，没能好好同苏戊说几句话，若知有这些，她会让苏戊全部带回去。
　　眼下，看着这些可谓体贴的东西，本该开心，她却只觉得棘手。
　　非常棘手。
　　收了别人礼物，便得找恰当的机会，将这份人情还回去，既不能露刻意，还要送得合人心意，着实需要人费心思。
　　自此，杨严齐送的两箱东西，像两块大石头，沉沉压在了季桃初心头。
　　几日后，奉鹿城。
　　苏戊未能和季桃初多说上几句话，回来给出的反馈是，“上卿态度不冷不热的，简单说了两句话就忙去了”。
　　好在，琴斫卫指挥使万思恩近日上呈的文呈里，有关于季桃初收到东西的后续。
　　文呈里说到眼下耕种事宜，顺带提了一笔季桃初。
　　万思恩在文呈里说，上卿为人亲善，将大帅下赐的两箱东西，尽数分给了身边的农户，没分到的百姓非常不满，建议大帅以后别再随意下赐。
　　杨严齐分神须臾想起季桃初，手中行笔未停，批注罢这份文呈，面前还有整整五六摞待办。
　　她接手幽北时间尚短，很忙，每日有批不完的文报军折、开不完的各种会议，和应酬不完的酒局，能在百忙之中想起季桃初，已是不容易。
　　万万没想到，九月初六这日，杨严齐忽然收到琴斫城来的消息。
　　季桃初昏倒在田里，呕了血。
　　.
　　季桃初做了场梦，一场怎么也醒不过来的噩梦。
　　梦里是姥爷去世当夜，分明夏季，却飘着雪，冰天雪地，屋寒如窟。
　　母亲和长姐为姥爷穿寿衣，她上前帮忙系腰带，有些笨手笨脚。
　　姥爷嫌腰带勒肚子，掀了盖在身上的寿衣，赤身裸///体冲她嘶喊叫骂。
　　声音尖亮刺耳，像指甲在生锈的铁板上刮擦。
　　“黑心烂肺的丫头，下手没轻没重，想勒死我？谁人生养得你这般铁石心肠！胆敢虐待老子，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姥爷变得青面獠牙，血盆大口，吓得季桃初跌坐在地，手脚并用往后爬，狼狈无比。
　　母亲和长姐不见了踪影，姥爷露在外的肚子鼓得很高，肚皮是青黑的，里面还有个圆球滚来滚去，似乎随时要破皮而出。
　　季桃初怕得缩到屋门边，用力将自己缩到最小。
　　她觉得这不是姥爷，姥爷不会这样冲她叫骂，不会这般吓她。
　　她刚哆嗦着想问它究竟是谁，梁滑和朱彻，忽然一右一左出现在“姥爷”身边。
　　梁滑两眼冒绿光，如对仇雠地朝她指过来，咬牙切齿向“姥爷”告状，恨不能当场嚼碎她骨头：“就是季桃初害我背上官司，被罚恁多银钱！她让我心头放血，我要她不得好死！！”
　　官司？甚么官司？季桃初毫不知情。
　　朱彻阴恻恻冲她笑，边用半哭半泣的声音向“姥爷”哭诉：“季桃初指使杨肃同打我，打得我很疼很疼，我好疼啊！”
　　打朱彻？杨严齐几时打过朱彻？季桃初满头雾水。
　　听了梁滑母子的哭诉，“姥爷”跳下床，枯黄坚硬的长指甲刮擦着漆面木板，说话声音比刮擦声更尖锐：“冤有头，债有主，杨肃同杀伐罪重，活不过二十五岁，活不过！”
　　“对！”梁滑上前半步，阴鸷讥诮地诅咒：“杨肃同有权有势又怎样？她杀过那么多人，天道不会放过她！她必不得好死，死无全尸！”
　　“住嘴！”恐惧之中，季桃初抓起旁边茶几上的粗瓷罐，拼尽全力砸过去。
　　瓷罐被“姥爷”轻而易举抬手扫开，梁滑将身一闪，躲到朱彻身后。
　　朱彻倒吊眉梢嘲讽：“季桃初，你以为你就是甚么好东西？你下贱放荡，瞧见好看的人你便贴上去，还没怎么着呢，就倾心狗杨肃同，活该被利用，没死在金城，算是你家先祖庇佑！”
　　“知道我家为何越过越红火，而你家越来越糟糕吗？”
　　朱彻越说越高兴，声音愈发高，从四面八方灌进季桃初耳朵，字句穿过耳膜，锥子般一下下扎进心里。
　　“正是因为我们一家四口，及时远离了你这个害人精！”
　　梁滑从朱彻魁梧的身躯后探出头，脸色惨白，桀桀地笑着，一声声话语仿佛世上最阴毒的咒语：“不看看自己啥德行，杨肃同是你能肖想的人？靠近杨肃同，你会和你娘一样下场！”
　　浓稠的憎恶从季桃初脚底升起，对面三人姿态各异的诡笑，季桃初想骂回去，却忽然发不出声音。
　　“溪照？”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杨严齐的声音，飘飘渺渺，似很近，也似很远，有些无助，也有些孤独。
　　“家里钱全埋在东南角的地砖下，大约够你用些年头，我走了，不必去找我。”
　　话音未落，外面忽然变成了两军交战的地方，鼓声震天，战马嘶鸣，刀兵碰撞，两军厮杀，箭雨发出嗡鸣，惨叫此起彼伏。
　　杨严齐的声音消失在阵仗中。
　　季桃初慌乱不已，却如何也打不开自动关闭上的屋门，她掰着门缝，掰裂了指甲也无济于事。
　　血从十个指尖淌出来，抓得门板上到处都是，梁滑和朱彻像两个胜利者，更加肆意畅快地嘲笑起来。
　　“轰隆——”
　　雷声乍起，惊醒梦中失魂人。
　　面前的人影模糊不清，不待季桃初看清楚，这人转身离开，口中激动唤着：“从大夫，她醒了，你快先来看看呐！”
　　等季桃初头脑彻底清醒过来，发现处在个陌生环境里。
　　陌生的年轻女大夫，正坐在床边为她诊脉，见她四下打量，微笑道：“这里是医馆病舍，家师南下云游去了，不然轮不到草民为您诊治。”
　　“草民从嘉叶，”大夫补充：“家师姓姚，曾在金城为您和嗣王疗过伤。”
　　原来是名医老姚的爱徒，季桃初刚这样想，房顶噼里啪啦被硬物砸响，瓦片似乎要碎了，吓得人心惊肉跳。
　　“是冰雹，很快就过去，”从嘉叶脸上笑意未减：“奉鹿城就是这般气候，别处六七月下冰雹，奉鹿八九月下，待冰雹期过去，十月又该下雪喽。”
　　奉鹿？
　　季桃初张张嘴，嗓子干疼又发黏，没能发出声音。
　　她不是在琴斫么，咋睡一觉就给干来奉鹿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谢谢评论。


第19章 旧账未结
　　三日后，傍晚。
　　冰雹砸得突然，伴着狂风，声如金鸣玉碎，势若金戈铁马，直叫人担心房顶被砸穿。
　　杨严齐揉着脑袋进来时，季桃初方喝过汤药，靠在床头发呆。
　　“找我有事？”等杨严齐坐到床边，她呆呆地看过来，呆呆地问。
　　“没有。”杨严齐的笑隐约僵了僵——呆土豆的呆样子里，带着冷漠。
　　“哦，我想休息了。”呆桃眨眨眼，委婉逐客。
　　杨严齐定定回视过来。
　　短短年余而已，青年昔日尚带锐利的眉眼，今朝已磨琢得更加深邃而温和，愈发令人捉摸不透。
　　“自醒来便借口避我不见，这是何因由？”她微微笑着，容颜美好，摄人心魄。
　　季桃初自认胸无点墨，找不出贴切又惊艳的词句来形容眼前之人。
　　四目相对片刻，她率先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你喜欢甚么？”
　　“甚么？”杨严齐略感意外。
　　季桃初解释：“我没有时间和精力，去观察猜测你的偏爱，还请直接告诉我，你喜欢甚么，或者说，现下有何想要之物，我为你买来，以还你那两箱礼物的情分。”
　　杨严齐眸中笑意微敛，单手反撑住膝盖，眉梢不动：“溪照与我，何需如此生份。”
　　“我们本就不熟，以后也不必相熟，不好相欠。”季桃初呆着懒得做表情的脸，说着冷冰冰的话。
　　她恐惧于任何亲近关系，哪怕是母女、姊妹间的情分，也会让她深感愧疚亏欠，至于亲情之外的亲密关系，她更是避之犹恐不及。
　　不知所措时，她会用冷漠来遮掩。
　　“好吧，”杨严齐起身，看向她乌黑的发顶，以及消瘦到看得见骨形的肩头，“我暂时没有想要的，待有时再告诉你，你歇着，我先回去了。”
　　“好。”想说的话说出口，季桃初没有觉得轻松，心里反而闷闷的。
　　踩在青砖上的脚步声逐渐向远，又停下。
　　杨严齐止步屋门口：“王妃明日上午想来看望，不知可否方便？”
　　季桃初依旧呆呆的：“方便。”
　　“好，我转告王妃。”
　　杨严齐走了，病舍剩下季桃初一人。
　　冰雹已停，偶有人从外面路过，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
　　幽北王妃朱凤鸣，是位了不起的英飒人物。
　　她借北防独特的地理位置，靠着经商贸易，将原本零散的幽商凝聚起来，在前人打下的基础上，经过三十年努力，形成以商养军的贸易体系。
　　前些年，幽北军实力雄厚，令人羡慕不及。
　　三北之乱结束，一道封边敕令发下，幽北边贸土崩瓦解。
　　朱凤鸣激流勇退，让权闲居。
　　对于如此一位女子，季桃初母亲梁侠的态度是，与之合作，不与交友。
　　朱凤鸣属商，梁侠属农。商贾骨子里狡猾，农人骨子里实诚；商贾皮面慈仁，农人目短市侩。
　　不适合做朋友。
　　可自己以后必不可少要与朱凤鸣打交道，季桃初想，我又该怎么办？
　　好烦。
　　为何不能让我踏踏实实待在乡下种地？
　　经营交际已经足够令人讨厌，这厢还要应付“未来婆母”角色的朱凤鸣。
　　简直要烦透了。
　　.
　　自家女儿的婚事，本就有些不同寻常，朱凤鸣正担心季家丫头无法接受，转头便听说，杨严齐让人从医馆给撵了回来。
　　晚饭是在老两口屋里。
　　大炕上放着桌，一家四口，一人盘腿坐一边。
　　主位上不苟言笑的人年近六十，即便被病痛折磨得面容消瘦，依旧气质沉毅，不怒自威，正是幽北老王杨玄策。
　　此刻，昔日威风凛凛的老王君，正暗戳戳和旁边的发妻互递眼色。
　　老两口用眼神疯狂交流，坐在杨玄策对面的青年男子，伸手夹菜时意外瞥见双亲表情，促狭笑出声：“您二位真的是，哦～吃个饭还要秋波目成哎呦——”
　　“扑通！”
　　话音未落的年轻人，被他老父亲从饭桌下一脚踹下炕。
　　“干甚干甚，这是干甚嘛，”文质俊秀的青年，吭哧吭哧重新爬上炕，手里还坚定举着筷子，龇牙咧嘴：“爹您真的腿有伤啊，这么大劲，再用点力气，直接把我踹回姥姥家啦！”
　　……这缺心眼孩子。
　　保养得当的朱凤鸣，分明与杨玄策同庚，瞧着却年轻十多岁，夹块肉塞进蠢儿子嘴里，道：“真是怀你时候没补养好，叫你脑子没长全，是娘的错。”
　　杨严节原本好生委屈，嘴里被塞了鸡块，便啃着鸡块坦率道：“不就是杨肃同被赶出来么，二老既然担心，直接问就是，何必藏着掖着。”
　　“杨肃同，”他用手肘捣他亲姐，吐了鸡骨头贼兮兮问：“你和季姐姐咋回事？”
　　杨严齐一记眼刀剜过来：“‘姐姐’是你能叫？”
　　杨严节嘬掉指头上的酱汁，瞪大了清澈的眼睛：“我该叫啥？”
　　“那谁知道，你爱叫啥叫啥。”杨严齐没好气。
　　“杨肃同，你越来越不讲理了！”
　　“谁不……”
　　“行了行了，”被朱凤鸣喝斥打断：“吃饭还是吵架，选一个！”
　　姐弟二人同时噤声，同时低头喝粥。
　　老两口又对视一眼，决定由朱凤鸣开口，“肃同，允执所言，是怎么回事？”
　　“请娘唤儿肃清，多谢。”杨严节满脸严肃插嘴。
　　朱凤鸣抬起筷子要敲他，吓得杨严节抬胳膊虚挡，还隔空比划出两个剑术隔挡动作，被他娘一把掐在胳肢窝，老实了。
　　杨严齐转了转手里筷：“娘今早不是说，明日上午要去看望她，还去吗？”
　　“自然是要去，”朱凤鸣道：“你是不是，哪里惹了季丫头不开心，人家才不想见你？”
　　杨严齐：“我心里有数，您和爹不必担心。”
　　“我担心你？”聚精会神听妻女对话的老王君，故作严肃冷哼，“我担心你还不如担心二门那窝看家狗。”
　　杨严节又嘴欠：“狗茁壮成长，好着呢，爹可以担心担心我，夫子说，下次考试再不及格，就要我请双亲去哎呦——”
　　“扑通！”
　　话没说完的二公子，再次被他爹踹下炕。
　　二老噗嗤笑出声，杨严齐有些心不在焉。
　　从嘉叶说，季桃初确实生病了，不过是脾胃失和，并非中毒。
　　这其实是最好的情况，说明季桃初有能力自保。
　　既然有能力自保，又为何愿意与她这般迁就？
　　.
　　次日，天光万里晴，碧空澄如洗。
　　为迎接王妃朱凤鸣的到来，季桃初特意起了个早。
　　梳妆打扮，擦粉涂脂，可是蜡黄的面色摆在这里，对着镜子如何补画似乎都无济于事。
　　捣鼓个把时辰，累得气喘吁吁，最后发现，自己连套能见长辈的衣裳也没有。
　　真烦人。
　　烦透了。
　　她坐在梳妆台前，胃里隐隐作痛。
　　将近中午，朱凤鸣才来。
　　季桃初以为，两人会先客套寒暄两句，未料上来就被朱凤鸣拉住手，亲切得好似她们上个月才见过。
　　“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你小时候黑胖，都喊你小黑桃子，如今又白又俊，完全变了样，走在街上要认不出来的！”
　　季桃初应付不来这般的热情，拘谨羞赧：“王妃还是和以前一样年轻，几乎没有变化。”
　　朱凤鸣哈哈笑着，谦虚了几句。
　　在一片祥和氛围中，她自然而然道：“琴斫来消息，道你劳作时忽然昏倒，肃同担心你，连夜带从大夫赶过去，好在你没啥大问题。”
　　朱凤鸣情真意切：“好孩子，胃里怎会积攒下那样多疾病？若是吃不惯那边饭菜，兀叫肃同找四方籍庖厨来就是，何需委屈自己。”
　　季桃初默了默。
　　听王妃此言，应是不知内情，自己和杨严齐之间的情况，不漏与王妃知最好，季桃初便找借口含糊了过去。
　　朱凤鸣又道：“我本叫肃同带你回家养病，肃同说怕你不习惯，我寻思也是，住在大夫这里，正好及时调养身体，我瞧这里东西还算齐备，你住着可方便？”
　　她知道，肃同是在提防有人害桃初，才将人安置在如此心腹之地。
　　若桃初在幽北再出点甚么意外，王府真没法给恒我县主交待了。
　　季桃初心想，不方便，他乡异客，住哪都不方便。
　　嘴上却道：“这里住着颇为舒适，只是劳王妃记挂了。”
　　“瞧你说的，”朱凤鸣高兴道：“你回来奉鹿后，肃同回家的次数都多了呢。”
　　季桃初：“……”
　　季桃初不知道她来奉鹿，和杨严齐回家之间，究竟存在哪种因果。王妃这样说了，她用微笑陪着就是。
　　朱凤鸣又问：“去岁，肃同和她三舅三舅母吵翻了脸，你可曾听闻？”
　　季桃初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像有一团坚硬的碎煤渣在里头搅和，棱棱角角时不时硌着她：“未曾。”
　　朱凤鸣却没继续说下去，转而道：“还记得几年前，你在朱家后园见我的那次吗？”
　　季桃初点头。
　　“六七年了，”朱凤鸣神色带上几分回忆，眼角笑意微微，“那时你在朱家小住，有一日，跑去看我钓鱼。”
　　那年在朱家小住，是小姨母梁滑受季桃初姥爷所托，给抗拒嫁人的季桃初相找婆家。
　　按小姨夫朱仲孺的意思，梁侠虽贵为关原之主，腰缠万贯，但上有半残疾的老父要养老送终，膝下只有季桃初一个亲女，季桃初要想婚姻生活顺遂，留在四方城里最好。
　　那便要找个赘婿。
　　朱仲孺觉得，要给季桃初找那种山里人家，兄弟多且家贫的最好。
　　如此，老实巴交性格软弱的季桃初，才能在侯府帮衬下镇得住夫家。
　　季桃初无法理解朱仲孺的想法，反正侯府众人看待此事，无非如稚童嬉闹。
　　那便由着他们，省得又呕气闹事。
　　仲夏的午后没有一丝活风，乌金死命地烤，知了死命地叫。
　　凉亭下，季桃初在等小姨夫介绍的人，左等等不来，右等也等不来，等得人焦。
　　无意间看见假山后的大树荫里，有个人，顶着片绿油油的大荷叶，在垂钓。
　　百无聊赖的季桃初，抄近道从假山上爬了过去，扑通落地时，吓了钓者一跳。
　　“你是梁侠家的小黑桃子吧，”朱凤鸣一眼认出季桃初，拾起身边的小荷叶递过来：“快来荫凉里坐，再晒就黑得看不见你人啦。”
　　季桃初相貌不太随美名在外的母亲梁侠，她自幼肉嘟嘟，头发乌黑浓密，姐姐哥哥们唤她“毛桃”，又因经常下地，晒得黑，小姨母梁滑唤她“黑桃子”。
　　季桃初接过荷叶盖到头上，蹬掉鞋袜席地坐，顿觉凉爽许多。
　　她接过对方递来的半根新鲜黄瓜，咔嚓咬一口，水汪汪问：“您是鸾和姨母？”
　　“鸾和是我四妹，”朱凤鸣喀哧喀哧吃着新鲜黄瓜，眼睛盯着水面：“我是杨颟的娘，认识杨颟么？”
　　季桃初：“原来您是凤鸣姨母。”
　　朱凤鸣弹了下季桃初的荷叶帽沿：“你在相亲？”
　　“唔，”季桃初两只脚心相对放，兜着嘴里的黄瓜惆怅：“人为何非要嫁人？”
　　她觉得这是世上最荒唐的事，一家人含辛茹苦养大个女儿，半路送去别人家当牛做马，然后再讨别家的女儿来自己家，作个劳什子的儿媳。
　　外人就是外人，没有血脉关系的人，怎么可能过成同心协力的一家子？那便总有各种矛盾滋生，真是自找麻烦。
　　朱凤鸣没忍住，捏了捏少女肉嘟嘟的脸蛋：“杨颟也是这套说辞，她比你小几个月，九月才及笄，不过她爹已给她说好一门亲。”
　　季桃初脚心痒痒，互相搓几下，搓掉爬到脚上的小蚂蚁：“她同意了？”
　　朱凤鸣眯起眼睛望向水面：“她爹给她说下的亲事，她不同意，我替她去嫁？”
　　季桃初被逗得咯咯笑。
　　被朱凤鸣连连嘘声提醒：“小点声，鱼要惊跑啦！”
　　季桃初捂住嘴，探出头观察须臾，水面上静得没有半丝波纹，她被水面反出来的白光刺花了眼。
　　季桃初坐回荫凉里用力眨眼，眨不掉眼前活蹦乱跳的小黑点，喃喃问：“她会反抗的吧。”
　　在小姨母梁滑和表弟朱彻口中，杨颟自幼不是个省油灯。
　　“嘿嘿，”朱凤鸣神秘一笑：“杨颟要是不反抗，哪配当我女儿。”
　　后来，杨严齐真的反抗了，从幽北逃跑，还去季桃初家躲身。
　　旧事回忆起来多是轻松的，见季桃初脸上暂露笑容，朱凤鸣拉住她的手：“你在金城受伤的事，我听说了，肃同不分青红皂白迁怒你，是她做的不对，我一定要她给你道歉。”
　　迁怒……
　　季桃初这才明白，王妃为何忽然提起杨严齐同梁滑朱仲孺的不和。
　　可是这又是何必。
　　她只是年轻，只是不像长姐季桢恕那样身处官场，何必将她当做傻子。
　　若要告状，早在外祖父葬礼时，她便会将事情悉数说与母亲和长姐，要家里人为她撑腰出气。
　　她明明没有，还要由王妃手把手教她该怎么办。
　　“我已经骂过肃同了，”朱凤鸣朝呆愣木讷的姑娘挤眼睛：“放心，若她再敢欺负你，你来找我，我治她，保管一治一个准。”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谢谢评论。


第20章 幽微难明
　　养病终有痊愈日，今岁头场大雪覆盖奉鹿时，季桃初坐上去往琴斫城的马车。
　　“既然琴斫不安全，为何又送她回去？”巍峨高耸的城墙上，陈鹤衔不明所以。
　　垛口后，杨严齐冻得鼻头通红：“阎党余孽悉已处理干净，她留在这里也无用。”
　　“倒是你，雪客，”杨严齐眯眼眺着远处，“恭喜擢拔。”
　　提起这个，陈鹤衔又拧出眉心那道深刻竖纹：“江澈官场，水深似海，从来吃人不吐骨头。而今澈州织造局出事，倒叫澈州府知府下大狱，我的世子，您此番叫我南下任职，真不是去上刀山下火海？”
　　杨严齐勾勾嘴角：“刀山火海。”
　　少顷，陈鹤衔摇头失笑：“好吧，我原以为，你封爵后，会在朝中另寻一门旗鼓相当的亲事，至少也该是能力相仿，没想到啊，没想到，你思虑真是够深远。”
　　“旗鼓相当，能力相仿……”杨严齐细细品了这两个词，失笑：“那得多累。”
　　陈鹤衔不否认：“季上卿也挺好，她置身事外，于你而言，可掌控，够安稳，也省心，其母族还能对你有所助力。
　　“只是，关原嗣侯季行简不好对付，姻亲既定，两姓不会有血脉羁绊，你需为此早作准备。”
　　“我知道了，”杨严齐神色不变：“南下路上，多多小心。”
　　陈鹤衔拱手拜别，语气沉重：“澈州山高路远，此去不知归期，肃同千万帮我照顾好老娘。”
　　“好。”
　　“肃同你也要保重，千钧重担在肩，岂可耽于儿女情长，万要以幽北为重……”
　　杨严齐：“你走不走？”
　　见杨严齐被恶心到，陈鹤衔嘎嘎大笑，撒腿就跑。
　　猎猎寒风灌满衣袖，官场上作风强硬的女官，跑得像个大扑棱蛾子。
　　左右没了别人，岗哨上的守兵各司其职，杨严齐抓把雪，看着它一点点融化在掌心。
　　适才，她没同陈鹤衔说实话。
　　送季桃初重返琴斫，不是因为她留在这里无用，而是季桃初说，奉鹿的饭菜，没有琴斫的好吃。
　　这个会骗人的土豆精，以为她没吃过琴斫的饭么。
　　琴斫的饭菜，其实一点也不好吃。
　　.
　　季桃初重返琴斫，最不高兴的人，当数琴斫卫指挥使万思恩。
　　不高兴的根本原因，无非是老帅杨玄策旧部，不服新帅杨严齐。
　　万思恩不服杨严齐，此问题由来已久。
　　“你不是说，杨肃同不会再将人放回琴斫？为何如今去而复返？！”
　　万思恩声色俱厉质问堂下人，茶杯拿起又放下，没舍得砸出去，隔空斥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还是上次那法子，限你十日之内，再将人弄走！”
　　跪在堂下的青年男子，吓得瑟瑟发抖，既不敢拒绝，又不敢应是，无措半晌，向旁边的指挥同知乐宽投去求救目光。
　　乐宽：“……”
　　谁让这兔崽子，是自己亲侄子呢。
　　乐宽硬着头皮开口：“指挥使息怒，那种暗地里的手段，素来有一没有二，即便只那一次，以大帅之机敏，难保没有察觉。”
　　“察觉又能如何，老子还怕她个黄毛丫头？”万思恩冷哼，向后重重靠进铺着整张虎皮的将军椅里，“无论如何，尔等当再想办法，弄走那帮女娃，成日里折腾来折腾去，我东防的事，轮不到杨肃同来插手！”
　　在坐几人心知肚明，指挥使的言外之意是，好不容易从阎培手里夺回来的田地，怎么能再让杨严齐收归军有？
　　乐宽面色微沉。
　　阎培倒台，新来的镇守太监还算规矩，万指挥使在东防一家独大，愈发嚣张起来，张口“杨肃同”，闭口“黄毛丫头”，完全不把新大帅当回事。
　　“大帅”和“北防总都司”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身份，也代表两种天差地别的情况，老万这脑子，咋就转不过来那个圈？
　　“指挥使容秉，”乐宽慎重道：“季杨婚约已定，代表老帅认可季上卿，卑职以为，指挥使最好亲自探探老帅的态度，再动作也不迟。”
　　万思恩非是刚愎自用的莽夫，乐宽才敢当众说这种话。
　　老帅，季杨婚约。
　　万思恩过去不是没想到过这些，只是不以为意。
　　上次季桃初轻微中毒，杨严齐亲自来带人走，未曾追究任何，好似没有发现端倪。
　　老帅对此事未置一词，不代表老帅不知内情，知道却不吭声，难道，老帅是故意而为？
　　不该的。
　　万思恩想。
　　他跟着老帅的时间，比杨严齐年纪还长，水火里淌过，刀枪上干过，凭真本事做到一路将军兼指挥使，老帅那样忠义两全的英雄，怎会将他们这些旧部，铺给新帅当垫脚石？
　　但老话又说疏不间亲，杨肃同是老帅亲子，是老帅亲手培养的接班人。
　　万思恩琢磨片刻，大手一摆，不甚耐烦：“知道了，我月底到奉鹿述职，会去拜见老帅！”
　　.
　　几日后。
　　琴斫乡下。
　　树上的叶子还没来得及枯黄掉落，北防的冬猝然降临。
　　大雪将至，阴云随风翻滚。
　　耕田地头，有座用来休息的茅草屋。有几个人蹲在屋前的空地上生火。
　　消息灵通的曾敬文，抱着半袋地瓜吭哧吭哧从庄里跑过来，激动得手舞足蹈：“朋友们，重大消息，杨肃同来琴斫了！”
　　“我说晏如呐！”半趴在地上吹火的人，被隔着帽子拍了下后脑勺，曾敬文尾音上扬：“你未婚妻来啦！高兴不？”
　　险些以脸抢地的季桃初，呛得惊天动地咳嗽起来：“我昏倒在田里时，是谁说要弄死杨严齐，为我报仇的？”
　　彼时，敬文以为她昏倒是因为劳累，对着杨严齐好一通骂咧。
　　但歪打正着。
　　曾敬文立马甩锅：“是容岳说，杨肃同好看得惊为天人，我没见过嘛，不是故意激动的，嘿嘿。”
　　王怀川掰着枯树枝，说起话来显得咬牙切齿：“晏如，杨肃同不好好待在奉鹿，大冷天来这里做甚？”
　　季桃初被烟呛得涕泪泗流。
　　拿木板为火堆挡风的年合：“别是又要打仗。”
　　“入冬打哪门子仗，春也打，夏也打，冬天再打，还要不要人活，”曾敬文提提裤子蹲下来，戳了下季桃初胳膊：“晏如吾友，杨肃同来，你不去城里见见？”
　　听说杨肃同好看得别具一格，既有倾国倾城之容姿，又有英利飒爽之气质，比女子多几分锐意，比男子多几分清爽。
　　女娲造人，杨肃同属精品。
　　上回杨肃同来带桃初走，曾敬文恰好因故错过，没见到人。
　　吓得季桃初连连摆手，边咳边摆手：“那种人不能多见，会折寿。”
　　烤地瓜太过美味，季桃初贪嘴多吃了几个。
　　入夜后腹中仍觉闷胀，吃了从奉鹿医馆带来的消食丸，在屋里踱步。
　　时已近亥半，农庄寂寂深静，尖锐的风里，忽然夹杂了脚步声。
　　季桃初以为，是王怀川她们哪个人也消化不好，来找她要消食丸。
　　正准备过去开门，屋门先一步被人敲响，两声，不紧不慢。
　　“溪照，我杨严齐。”
　　寒夜顶风而来，不能不开门。
　　“天又黑又冷，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季桃初请人进屋坐，倒来碗热水。
　　杨严齐脱下披风，里面竟然穿着文武袖，佩刀沉沉压在腰间。
　　她随手取下刀，捧住水碗取暖，道了声谢：“事情已办得差不多，便等不及过来看看你，溪照，我挺想你，你想我吗？”
　　想念？
　　哪里来的想念？
　　季桃初不由自主地后背紧绷，抵触的情绪瞬间淹没心脏，正憋得她喘不上气，那情绪又变成股酸热，遽然涌上喉头。
　　她沉下脸来：“看来万思恩的事办的挺顺利，恭喜。”
　　阎培倒台，杨严齐和万思恩之间的矛盾，从次要升级为主要，万思恩拒绝杨严齐插手东防，想方设法要将农师弄走。
　　季桃初将计就计，假意中毒，正好给杨严齐找来惩治万思恩的理由。
　　不过季桃初猜错了，杨严齐不是要惩治万思恩，而是要直接替换掉这个在东防根深蒂固，却不服她管束的将领。
　　孰料杨严齐像是被夺了舍，笑靥如花道：“区区万思恩，何需我亲自来琴斫，我说了，我想你。”
　　季桃初想不到杨严齐为何忽然这样：“你有事可以直说，若我力所能及，定会尽力而为。”
　　黄木方桌中间，油灯昏惨惨。
　　杨严齐的视线，从灯火上，移到季桃初神色不愉的脸上，固执重复：“我没有啥事，想你了，就来见你。”
　　——她要否告诉季桃初，她来这里，是因为孟晏松拿着季桃初的信找去了奉鹿，她便抢在孟晏松前面，先来见季桃初？
　　听了杨严齐的话，季桃初感觉恐惧从脚底升起，如条小蛇，凉飕飕地吐着蛇信子，沿着筋骨滑溜溜游走于全身各处，叫人时刻提心吊胆，不知它究竟要在哪处咬下去。
　　“别开这种玩笑。”她往后挪了挪脚步，“说真的，若有事，你直说，不要整这些。”
　　“其实还真有点事，”杨严齐观察着季桃初的反应，如实道：“虞州梁家庄有个叫孟晏松的人，拿着你的亲笔信，到从嘉叶的医馆找你，从嘉叶又让他去找了我。”
　　晏松？
　　季桃初微怔。
　　唉呀。
　　姥爷葬礼后见到晏松，答应帮他寻些正经的幽北山参，原先在琴斫忙碌，忘了这茬事，去到奉鹿时又想起来。
　　她从医馆寻得正规渠道，写信给了身在四方城的晏松。后来她离奉赴琴斫，把这事给忘记了。
　　季桃初问：“你可曾告诉晏松，我现下身在此地？”
　　晏松，叫的还怪亲切。
　　杨严齐：“告诉了，不过他脚程没我快，可能迟几日才能到。”
　　季桃初点点头，一时无话，两厢沉默。
　　农庄条件有限，取暖仅炭盆，碗中热水不知不觉变凉。
　　杨严齐更换话题：“我看了城内粮仓存储的新粮，粒大饱满，还有地窖里那些菜，也特别好。”
　　提起耕种事，季桃初好歹肯多说几句：“这里种出来的粮，和在关原种时情况没太大差别，再试一季度，若收成还行，那便能试着在东防推广。”
　　土地么，土地最守信用。
　　种子种下去，按时除草浇水，条件好的再施点肥，土地会拼尽全力滋养种子，让它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土地种不出金贵东西，但不会亏欠辛勤耕作的人。
　　杨严齐好奇：“这里能中好的东西，也能在奉鹿生长么？”
　　季桃初眸光微敛：“这个说不准，还要看奉鹿那边的具体气候、土壤肥力、水利灌溉等，诸多因素影响，相同的种子种下去，结果也可能大相径庭。”
　　杨严齐笑了笑，油灯光色下，那张脸好看得摄人心魄：“幽北多山川，开垦耕田十分不易，哪怕只改善琴斫耕地，也是极其好的。”
　　季桃初道：“你放心，我们几人应征而来，定会竭尽全力襄助农事，争取粮蔬菜果都有所改善。”
　　“那你就是幽北的大功臣，”杨严齐道：“你大概不知道，幽北的菜蔬果子可贵了。”
　　提起物价，杨严齐嘀嘀咕咕的，像是在唠家常：“这两年来，市价一直在涨，涨得人心惶惶。”
　　季桃初想的，却是另一个情况：“我在金城时，屋里总也不断的新鲜果子，岂不是花了不少钱？”
　　自她到金城都司卫那日起，屋里没断过鲜果，她猜出是杨严齐提供的，只是未曾刻意提起过。
　　杨严齐眸光闪了闪：“幽北贫瘠，我怕你不习惯，便让人从关原送鲜果来。”
　　这不是啥值得特意提起的事。
　　季桃初略显无措：“你破费了。”
　　她承不来别人的好心，得一分便要还回去一分，遂保证：“不过你放心，我会种地，等时节相宜时，我们种下果蔬，争取丰收，市价自然会平下来。你也无需刻意来此监督，我是守诺的。”
　　姥爷葬礼后，她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她不能和杨严齐接触太多。
　　人若在一起相处久，总会生出些想不到的感情。
　　她不能和杨严齐走太近。
　　“我自是知你很守诺，也很会耕种，”杨严齐道：“不过，奉鹿的具体情况，远比这里更加复杂，更具有挑战性，姐姐打算何时回奉鹿？”
　　这声姐姐，唤得人心里软成一摊水。
　　季桃初低下头，喉咙发紧，几欲说不成话：“我不想去奉鹿，也不想和你待在一起。”


第21章 何故生怖
　　杨严齐有瞬间茫然，好像没听懂她的意思。
　　季桃初手绞衣角，指节泛白。
　　“溪照这是何故……”杨严齐声音很轻，包含了许多情绪在这一声里。
　　季桃初听不得她如此这般，想拔腿跑走，又无处可躲，舔舔干涩的嘴唇，壮胆回了声：“阿颟。”
　　杨严齐指尖抽动。
　　少顷，季桃初耳边响起声回答：“是。”
　　阿颟其实性格很好，是个温柔的人，近在咫尺的话语只有这短短一个字，也能让人从中听出无尽的耐心。
　　但，她让季桃初感到害怕，那种由实力相差悬殊引起的，像野兔察觉到捕猎者时那样害怕。
　　季桃初松了松攥死的衣角，抬起头，望进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睛。
　　“阿颟，”这个几乎伴着季桃初长大的小字，被她念出口时，如此生涩，“我们分开的事，你能不能，别让我娘知道？”
　　杨严齐觉得眼眶有些发涩，自己还没答应，季桃初便考虑得更远，看来不是一时兴起才说出这种话，“能先告诉我，这是为何吗？”
　　季桃初张张口，又沉默下去，好像一言难尽。
　　“你不想继续和我相处，是因为讨厌我，还是因为你刚来时，我欺负过你？”杨严齐不是不知道，是自己对不起人家在先。
　　季桃初这人，看着老实好欺负，其实内心刚硬，聪明，敏感，常令杨严齐束手无措。
　　“没有没有……”季桃初连声否认，又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急红了脸。
　　杨严齐心里渐生急躁，又慢慢平静下来，神情却是始终没变，似若平湖：“不想说便不说，只是，为何不能让县主知？”
　　见杨严齐松了口，季桃初心里石头落地，坐下来时，膝盖差点碰到杨严齐的：“若是给我娘知我们互相利用，我还受了伤，她大概会直接杀来奉鹿找我们算账，剥了你的皮也未可知，我不想让她担心我。”
　　杨严齐弯了弯嘴角：“梁滑有时，还是会说几句实话的，比如……”
　　这个停顿，让季桃初跟着提起一口气，便听杨严齐道：“比如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黑桃子，最怕娘亲。”
　　“哎呀，你说这个，”季桃初松口气，手背在杨严齐膝头扫了下，“梁滑也总在我们面前夸你有本事，倒还真没说过你最怕谁，你有怕的人吗？”
　　“老北王马失前蹄困狼谷，小严齐火烧乌彭救帅父。”
　　奔袭乌扑海，屠光舂耽城，见凡杨严齐有半点忌惮怯惧，绝做不来这些。
　　书里快把杨严齐描绘成天神下凡，现实里，杨严齐只是用那双乌黑明亮，甚至有些无辜的眼，静静看着面前人，“要是说，我从小怕的人是你呢？”
　　“别开玩笑。”季桃初故作无所谓：“何来‘从小’一说，我两个以往不熟。”
　　她早已不记得，第一次听见“杨颟”这个名，是在几岁时，却清楚记得第一次见到杨严齐的情景。
　　八岁上，娘和爹带她去虞州朱家拜年。
　　表弟朱彻满心欢喜跑出来接她，两人进门时，一个比季桃初矮半头的白胖小女孩，穿着漂亮的衣裳，大跨步出门，与季桃初匆匆打了个照面，那小表情，趾高气昂的。
　　进门后，朱彻悄悄告诉季桃初，方才趾高气昂出门去的，是他大姑母，幽北王妃朱凤鸣的女儿，杨颟。
　　“颟每日出去请朋友吃饭，除夕夜也通宵不回家来，”朱彻流露出羡慕神色，言难掩酸，“有钱了不起啊，呸！”
　　有钱了不起啊，六岁的孩子说出这种话，本质是在模仿双亲。
　　梁滑看不惯公婆偏爱杨严齐，并为此不断生事端，却只字不提杨严齐不满一岁离开双亲，跟着姥姥姥爷生活，一年到头见不到双亲几面。
　　每年除夕吃团圆饭时，只要杨严齐在，朱仲孺和梁滑都会借机生事，闹得家里鸡犬不宁，有次还掀翻饭桌，铜火锅烫伤了朱家老爷子。
　　为不让姥姥姥爷新年生气，年少的杨严齐故作贪玩，除夕整宿不回家。
　　除夕夜里家家团圆，不能回朱家的杨严齐，又孤零零待在哪里？
　　原来，季桃初对杨严齐的心疼，很早就开始了。
　　……
　　“哎呦，”杨严齐观察着季桃初的反应，蜷起了微微发颤的指尖，“为说服我不告状，竟说同我不相熟识，怎么办，我是真的从小认识你。”
　　季桃初不肯承认，杨严齐给出提示：“十二岁中秋，我姥姥家，游廊。”
　　十二岁中秋前后，季桃初曾在小姨母家小住。
　　某天午睡起来，发现小姨母带表弟表妹出了门，季桃初揉着眼睛出来洗脸。
　　刚走到游廊下，自外面跑进来个身着半甲的少女。
　　此人阔步冲进正厅，和堂里人匆匆说了几句话，转身就跑。
　　路过西厢房时，少女向游廊下的季桃初扫过来，二人四目相对。
　　季桃初不认识那是谁，却见朱彻的祖母追出来：“别跑，冲好鸡蛋羹了，喝掉再走！”
　　“赶时间，下回喝！”少女脚步不停，径直冲出院门。
　　队伍换防去武卫，绕到虞州补充物资，她趁队伍休整，抓紧时间跑回来看看姥姥。
　　她姥姥碎步追着：“下次回来是何时呐？颟狗崽，姥姥还没好好看你几眼，又跑掉！”
　　……
　　回忆噶然而止，可她们见过的面，又何止那一次？
　　杨严齐没有留给季桃初更多的思考时间，轻叹：“你何时，能让我见见真实的你呢？”
　　不是规矩得体的，不是拘谨小心的，更不是恐惧瑟缩的，而是像那日傍晚，站在暮色下的巷子口，和孟晏松说话时那样，自在随性，轻松惬意的。
　　杨严齐后来打听了，孟晏松，确实曾是恒我县主，为季桃初挑选的准女婿。
　　孟晏松是寻常的乡下人家，双亲和蔼，家庭简单。
　　季桃初嫁过去，有关原侯府托衬，婚后会过上安稳顺遂的生活，将来再添一女半男，便是四角俱全，和和美美。
　　而这些所有，幽北王府给不了，杨严齐更给不了。
　　若非有季杨之好从中牵桥搭线，杨严齐在季桃初这里，不过是个无关痛痒的人。
　　一想到这些，杨严齐更是迫不及待来到琴斫，来到乡下，出现在季桃初面前。
　　像是怕来不及，怕抓不住。
　　呼吸声回响在耳畔，季桃初坐在旧桌前，杨严齐的话，让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毫无遮挡地暴露在杨严齐面前。
　　她窘迫，尴尬，无措，慌张，眼睛胀热，鼻腔酸涩，喉头发紧。
　　原来，杨严齐早已看穿了她所有的伪装。
　　“我，我……”
　　季桃初指甲嵌进掌心，试图控制崩乱的情绪，“背井离乡总要保护好自己，原本没想过骗你。”
　　眼泪轻而易举涌出眼眶，她憎恶自己如此爱哭，又这样百般控制不住，泪连串地掉下来。
　　恐惧将她包围，密密匝匝。
　　她到底在恐惧甚么？
　　这么怕被杨严齐看透？
　　“对不起……你以后不要再来，我们以后也不要轻易见面，走，你走吧。”
　　她捂住脸，弯下腰，从长凳上躲到桌子下，身体蜷缩起来，像是龟缩进坚硬的壳里，可以不再理会外面所有狂风暴雨。
　　杨严齐傻在原地。
　　“没有半句解释，就这么撵我走？”面对这样的季桃初，杨严齐反而被恐惧裹挟起来，怕自己的担心成真。
　　前来相见的另一个原因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素来沉稳的幽北嗣王，便在冲动之下露出满身尖刺，她没想到，自己会情绪失控。
　　“从虞州回来，你对我便愈发疏离，话也不肯和我多说，是因为那个孟晏松？在奉鹿时给他写信，他还去奉鹿找你，怎么，老家一见，旧情复燃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在你来幽北之前，恒我县主已为你挑好他做姑爷，你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你有情，他有意，可毁了你们婚事的，不是我！”
　　季桃初躲在桌下，泪如泉涌，咬着嘴唇强行咽下呜咽。
　　杨严齐嘴角轻颤：“你对我总是客气相待，我原以为，你是和我不熟才如此，等熟悉了，你也会那样笑着和我说话，会和我共用一把梳。”
　　一把梳，一梳梳到头，青丝到白首。
　　在金城那段时间，哪怕住在同个屋檐下，季桃初和她，始终保持着泾渭分明。
　　事实上，在虞州乡下的梁家时，季桃初就把话说得明白。
　　是杨严齐糊涂了。
　　她说不清楚心里究竟是何感受，孟晏松拿着季桃初的亲笔信，到奉鹿城找季桃初时，她就开始害怕。
　　杨严齐深深吐纳，少顷，才勉强冷静下来：“我早该想到的，你不是和我不熟，是不肯和我相熟，孟晏松还在等你，对不对？多久呢，一年，两年，还是三年？”
　　她的妒忌，明晃晃写在脸上：“我猜是两年，不迟也不早，明岁离开，你也才二十四，你们还有至少四十年时间可以厮守，多好。”
　　很久以前，梁滑曾在侯府说过，杨严齐发起脾气来非常可怕，季桃初如今算是见识到。
　　严齐虽武将，口舌亦作刀，字字句句，皆能见血。
　　“幽北风沙狂虐，冰雪凄寒，不如虞州四季分明，这段日子过得很艰难吧？
　　“日月难熬，鸳鸯难聚，看见我就愈发觉得讨厌，所以干脆搬到这里来，本想离我远远的，没想到我又犯贱追过来，姐姐为着顾全双方的体面，才决定不要和我再相见，我说的对吗？”
　　季桃初躲在桌子下，渐渐平复了抽噎。
　　话也说了，泪也流了，季桃初又把自己从麻木的躯体里抽离出来，五感七情跟着一并被抽离，只剩下冷漠还留在身体里，从旁观者的角度，无情地分析着杨严齐愤怒讥诮的言辞。
　　分开而已，又不是拆散有情人，杨严齐为何会如此生气？
　　唯一解释，是自己此举有损其利益。
　　季桃初还蹲在那里，声音从桌下传出，浓重的鼻音下，是无动于衷的冷漠：“你说的都对，我们不要再见了，若因此给你带来不便，我以其它方式补偿。”
　　她必须和杨严齐划清楚界限，她不能和杨严齐关系太近，牵扯太深。


第22章 一退再退
　　嘎啦一声擦响，长凳腿划过地面，杨严齐猛地站起身，眼角微红。
　　“不想见我，你也休想见到孟晏松。只要我们关系仍存，他就不可能见到你。”
　　这种话，究竟是威胁，还是自我欺骗？
　　“知道了，你走吧。”季桃初的平静，衬得杨严齐像疯子。
　　杨严齐终于甩袖而去，季桃初又在桌下蹲片刻，失力跌坐在地。
　　未几，两道脚步声急切响起，是王怀川和焦思鸿。
　　二人拉起季桃初，暂在长凳上坐下。
　　“吵架了？”王怀川满脸担忧，拍着她衣服上的尘土柔声劝，“不要往心里去，杨肃同年纪轻轻位高权重，该是个傲到骨子里的，她生气就生气，无论如何，你不要往心里去。”
　　她怕晏如旧疾复发。
　　“我知道，”季桃初手撑长凳，咧出个笑：“她一没摔碗，二没掀桌，只是拌了几句嘴，也没吼我，是不是比我爹强多了？”
　　在怀川和思鸿面前，她倒是不必装模作样。
　　季秀甫发脾气时，又摔又砸，又骂又打，打骂的倒不是下人，从长女季桢恕到幺女季桃初，都给他揍过。
　　王怀川被逗笑，她们几个人，都还算了解关原侯府的事。
　　焦思鸿依旧沉着脸，倒来碗水：“喝两口润润嗓子，都甚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开玩笑。”
　　“没开玩笑，”季桃初喝两口水，放下碗时手还在抖，话腔带笑，“我爹打我们姊妹最狠的一次，是我二哥在外被人打了，回到家又被我爹打。”
　　季秀甫嫌次子打不过别人，没出息，差点用藤条把季贞谅活抽死。
　　季桃初哭着扑上去保护二哥，也挨了几藤条，然后是五姐、三姐和四哥，下饺子叠罗汉一样全扑上来。
　　彻底结束姊妹兄弟挨打，是季桢恕从衙门找了梁侠回来，梁侠以死相逼——刀架在季秀甫的脖子上那种。
　　“季秀甫，你若再敢碰我孩子们半根头发丝，老子叫你脑袋搬家！咱谁也别想好过！老子说到做到！”
　　季秀甫不敢再动，梁侠把刀咣啷扔在他面前，带着六个哭成狗的娃娃回了院。
　　来侯府看望小孙女的梁文兴，抱着娃娃抹得一手血，抄起剪刀要去找季秀甫拼命，被梁侠按在屋里。
　　梁文兴便破口大骂季秀甫，要梁侠和那混球解离。
　　季秀甫吓得跪在屋门外求饶，“侠，我错了，我发誓，以后绝不碰你女儿半根头发丝！”
　　梁侠揽着围成团的六个孩子掉眼泪，咬牙切齿，“我女儿？哪个是我的？哪个又不是我的？齐整整六个人，全喊我做娘，你敢打哪个，又不敢打哪个？”
　　季秀甫脑袋撞着门认错：“不打不打，都不打，我发誓，以后绝不碰姊妹六个半根头发丝！你还同我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季秀甫是个混球，没人肯把女儿嫁给他，他双亲已故，姐姐季婴远嫁邑京，没人管得住他，没娶妻先有五个孩子，更没人肯嫁他。
　　后来，季婴相中闻名乡野，但出身卑微的梁侠，赐婚给季秀甫，这混球这才在梁侠管束下，逐渐活成个人。
　　自成亲起，他和梁侠吵架归吵架，哪怕他把屋顶掀了，把便宜孩子揍成狗，也未动过梁侠一根手指头。
　　至而今，关原侯府只有那姊妹兄弟六个。
　　“哪怕我不在家，也不担心我娘会过不好，”季桃初长长舒口气，擦了眼角泪痕，“我姐姐哥哥们也很孝顺我娘，你们说是吧？”
　　季桃初想，天大地大，以后她有的是地方能去。
　　“砰！”一声巨响，虚掩的屋门被踹开。
　　屋里三人吓得一颤，待看清楚来者，王怀川和焦思鸿，齐齐挡到季桃初前面。
　　“杨、杨世子，”王怀川有些怕，壮着胆子道：“有话好好说。”
　　“我有话和溪照说，请二位暂避。”去而复返的杨严齐，如是道。
　　她脸黑得像是要杀人，好在仍按捺着脾气，不吼不叫，冷冷让二人离开。
　　有话，好好说。
　　屋里又只剩下她二人，季桃初撑着长凳坐，示意桌腿处：“你刀忘这里了……你做甚么？”
　　杨严齐掀开里卧门帘看一眼，站在里卧门口开始解腰带。
　　脱下的外袍隔空撂到桌上，带起一阵风，眼看着她又去卸甲，季桃初不禁再问：“好端端你脱衣服做甚么？”
　　“当然是睡觉，”杨严齐卸着甲，脸色仍沉，“你这个人，看着逆来顺受，软绵绵一团，其实性子烈得很，我要是真走，恐怕这辈子真的再难见到你，我决定了，接下来，和你一块住在这儿。”
　　“胡闹！”季桃初胸中一烧，低斥出声：“你住这里算怎么回事！”
　　杨严齐不答，只管卸甲，三下五除二脱得只剩朱色中衣和黑裤，又随手扯掉束发的抹额，带乱鬓边发丝。
　　眼见着制止不住，季桃初以退为进：“好吧，今晚你睡这里，明日天亮再走。”
　　她起身，迈着无力的脚步朝外去。刚经历过一场情绪上的大波动，很累。
　　甫抬手触碰到门帘，身后巨力来袭，不由分说将她拽回，老旧笨重的木门咣当被拍上。
　　“姐姐去哪儿？”被杨严齐拦住去路，高挑精瘦的身躯将季桃初罩在她和门板之间，低头问下来。
　　季桃初被大力拽回来，转了个身，险些跌坐于地，杨严齐单手钳着她臂，好没叫她跌。
　　却竟然也挣脱不得。
　　“不要再唤我姐姐……”季桃初在老木门暧昧的咯吱声响中，无奈地放弃了挣扎，“里面卧室有床，你睡吧，我去和怀川挤挤。”
　　方才，杨严齐拽人拽得有些急，又被季桃初反抗了两下，交领松开不少，露出侧颈上的伤疤。
　　长长一道粉红色，两边还有淡淡的线痕，整体像条蜈蚣。
　　杨严齐低头挨近，季桃初才注意到它。
　　在虞州时曾同床共枕一晚，她累得昏天黑地，竟从未曾注意过这道伤疤。
　　季桃初别开眼，不敢再看。
　　却又被掰着脸掰回来，杨严齐弯下腰，鼻尖快要碰到她的，“扔我一个人睡这里，你放心？老鼠咬我怎么办。”
　　季桃初缩着身体往门板上贴，后肩膀用力压在栓门的木头上，疼得她咬牙，“睡觉时盖好被子，就不会被老鼠咬……松手，你弄疼我了，杨肃同！”
　　眼见着季桃初真要发火，杨严齐即时松手，未料季桃初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下子又被人紧紧拥进怀里。
　　“你……”季桃初错愕。
　　“不要再骂我了，”杨严齐收紧双臂，紧绷的身体却放松下来，像是松了口气，又带着劫后余生的侥幸，“适才我不该说那些难听话的，对不起。我知道，你说那些话，是在故意气我，对不对？”
　　季桃初可真有本事，能一句话让杨严齐失去理智。
　　但杨严齐毕竟是杨严齐，没人知她是怎么想通这些，又半道拐回来，但她说对了。
　　季桃初不愿承认：“不懂你在说甚么，我就是不想再见到你，不想和你再相处下去了，这些是真心话。”
　　杨严齐蛮大的个子，好会撒娇，脸埋进季桃初颈间，声音也软下去，“那我问你，我长这么好看，你为何不想再见？”
　　长的好看的人知道自己长的好看，会恃貌撒娇，也会持貌行凶。
　　夭寿，偏偏季桃初吃这套，心里格外软，任她这般抱着，暗自做出让步：“我心里有些乱，想独自待一段时间。”
　　“你不讨厌我的，甚至也有点喜欢我，是不是？”杨严齐又嗅见淡淡的甘草味，冷甜中渗着丝丝苦，清苦中纠缠着缕缕甜。
　　贪婪的呼吸间，她脑袋有些晕，好像醉了一样。
　　她就这么毫无顾忌地，把那些话讲了出来？
　　季桃初茫然，心头微微发烫起来，却是本能地想躲避，甚至生出抵触，努力想推开杨严齐：“不知道你在说甚么，时间不早，赶紧歇息去吧。”
　　听见季桃初顾左右而言他，杨严齐腔子里酸涩泛滥。
　　“姐姐，”杨严齐松了双臂，后退些许，改用两手撑膝，弯下腰看过来，“我这个人其实也还行，如果你不讨厌我，或许可以试着和我……”
　　“世子！”季桃初用力向后贴上门板，恨不能把自己镶进去，急切地打断对方：“在虞州时，我已把话说得够清楚，若还是给你造成困扰，我诚心向你道歉，可你也该清楚，我们之间，除去皇后的赐婚皇旨，别的甚么都不该有。”
　　杨严齐脸色终于变了。
　　季桃初却恍若未见，神色倔犟地回视过来。
　　她把两人之前相处的种种，称为误会。
　　杨严齐还想解释：“我不知道你究竟在害怕甚么，可既然你也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你是不是可以相信我一次……”
　　“世子，”季桃初再度打断她，鬓边垂下几缕碎发：“等这里的事做完，我便下其它州府去，日后我会定期呈书去奉鹿，两年，请给我两年时间，我必制定出最合适幽北的农耕计划，不负你的信任。”
　　杨严齐不得不接话：“为了躲我？”
　　若此番没来，她是不是就彻底没机会了？
　　“不是，陈统府手里有我刚来时就写好的计划书，若是我姥爷没有去世，我现在应该在道州。”
　　“你……”
　　“我知你为何要这样对我好。”季桃初的视线，落在灯芒照不到的角落里。
　　“邑京那边都清楚，你是最合适的幽北继人，所以不用担心我二人关系会影响王府和皇后的和谐，你不必在我身上，继续浪费时间和精力。”
　　说着，她伸出手掌，虔诚立誓：“我向你保证，成婚后绝对不会给你找事儿，绝不会对你构成任何威胁，你放心。”


第23章 进退两难
　　杨严齐这人，不说硬话，不做软事，而今一反常态，说疯话，做疯事，硬是不管不顾地留下过夜。
　　最终如愿以偿，挤在季桃初又旧又小的榻上。
　　“给你说件事，”这人盘腿坐在床尾，仿佛不久前的争执从未有过，“梁滑给她儿寻了门外地亲事，眼看到交换庚帖时，女方忽然毁诺。”
　　杨严齐似乎学会了讲故事，声调依旧平缓，话停得恰到好处。
　　床头这边，季桃初掖紧被子口，冷得半蜷身体，不自觉地接话：“为何？”
　　事实上，她喜欢和杨严齐说话，喜欢听杨严齐说话。
　　杨严齐：“女方家里不仅到虞州城打听朱家几代人，还到乡下打听了梁滑。”
　　对方打听得仔细，当然也有人暗中帮忙，方打听出梁滑和梁侠的矛盾。
　　女方得出结论，梁滑表面上看起来善良孝顺，实则擅以无辜之态，达到卑劣目的。
　　有这样的婆母在堂，哪样下作的人家，才会将含辛茹苦养大的女儿嫁过去？
　　“还真有人打听得这样仔细。”季桃初在被子里搓冰凉的脚，困意来袭，却被手脚冰凉得没法睡。
　　“俺姥爷治丧时，朱彻坐在那里啥也不干，便得人夸赞老实听话，有村人要给朱彻说亲，梁滑为炫耀她儿抢手，评价那些曾介绍给她儿的姑娘，不是长的猪头狗脸，就是贪图她儿钱财地位。”
　　季桃初还算了解表弟朱彻，“他是个听娘话的蠢货，最爱说他娘养他不容易，恨不得要全天下敬着他娘，所以即便将来娶到媳妇日子也过不成，除非找个比梁滑还会耍心眼的。”
　　说起这个，季桃初补充：“俺姥爷出殡前，执事人要梁滑回婆家告丧，她说她婆母公爹都死了。”
　　趁杨严齐不在时，梁滑和村人诉苦说，杨严齐家是王府，有钱有势，她公婆才特别疼爱杨严齐。
　　朱仲孺没出息，二老看不起他一家四口，但自从朱彻做了官，二老转而开始巴结他们。
　　朱彻一家人，张口闭口全是那句，“有钱是爷。”
　　有钱就有地位，有钱就会被高看，有钱啥都能解决，有钱不愁没女人往上贴。
　　杨严齐道：“我姥姥姥爷这几年不在朱家，要么住邑京我二舅父那里，要么在江宁我四姨母家住。”
　　二老也是被三儿媳梁滑，闹得有家不能回，连书院的经营，也不得不托给别人。
　　季桃初“嗯”一声，没再说话。
　　杨严齐仿佛不困，闲聊问：“你喜欢孟晏松吗？”
　　季桃初倒是坦率：“不。”
　　杨严齐追问：“既然不喜欢，那在此之前，县主为何要为你招他为婿？”
　　季桃初沉吟片刻：“大约是因为合适。”
　　梁侠在朱门高户生活大半生，太知道荣华富贵的表皮下，多是女子不得不贡献的牺牲，便希望女儿能活得自在轻松。
　　恰好，季桃初与孟晏松同龄，儿时爱在一起玩耍，梁侠较为了解孟晏松的双亲为人，仅此而已。
　　杨严齐纳闷：“既你能接受不喜欢的人，为何决定要远离我？我不比孟晏松条件更好？”
　　得，这死心眼孩子，说来说去又绕了回来。
　　季桃初绝不会告诉杨严齐原因，又不屑于说假话，干脆不出声。
　　她闭着眼，感觉到杨严齐窸窸窣窣在动，本以为这人是要躺下睡觉，忽然自己后背一凉，又变暖——
　　“你干甚？！”惊得季桃初险些掉下床，杨严齐竟然躺进她被子里！！
　　被杨严齐抓住了她要掀被子的手，在她耳后说话，吐气如兰：“县主说，天冷后你容易手脚冰凉，叮嘱我多注意。”
　　“我给你暖暖手脚，”杨严齐诚挚道：“好不教你难入眠。”
　　……分明不久前才争执过，杨严齐气得说许多难听话，这怎么感觉，此刻的相处又回到了克复五城之前的状态？
　　所以，倒底是谁在说杨嗣王温润克己的啊，她都不打招呼钻别人被窝了！
　　季桃初想远离，杨严齐就同她吵；季桃初选择暂退一步，姓杨的就得寸进尺。
　　这可如何是好？
　　这半宿，季桃初睡得既不好又好。
　　醒来时，发现自己半趴在杨严齐身上，正贪婪地汲取着对方源源不断的热意。
　　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不对，现在已经没有姥姥家了……真是丢脸丢到交趾去。
　　“醒了啊，”杨严齐没睁眼，乌黑浓密的长睫上下闭合，睫梢微弯，似乎在笑，“今日有何作业，我和你们一起干。”
　　季桃初不动声色爬下去，翻身起床，被屋内冷意撞得满怀：“农事你也不懂，别再跟去地里捣乱，还是各忙各的吧。”
　　杨严齐揉揉眼，随后坐起，衣衫睡得松垮垮，歪着头，露出大片锁骨，以及侧颈上粉红色的蜈蚣疤痕：“姐姐说的是，我还是回城里，傍晚再过来。”
　　一件外袍被扔在杨严齐脸上，季桃初的低斥紧随其后：“说了不准再叫我姐姐，还有，傍晚不准来，夜里更不准！”
　　杨严齐拽下外袍，咯咯直笑：“第一个要求能答应，第二个可不行，天气愈发冷，这里条件艰苦，我得给你暖被窝呀。”
　　季桃初害羞得微愠，气鼓鼓往身上套衣蹬裤，像个在和自己打架的暴躁土豆：“谁要你暖被窝了，去岁冬这屋里冷得结冰，老子不照样熬过来？再让我听见你说这种撩骚话，撕烂你的嘴！”
　　“哈哈哈哈……”杨严齐笑得在床上打滚：“季溪照害羞喽！”
　　笑声未落。
　　“咔嚓！”
　　“咚！！”
　　乐极生悲，杨严齐摔落在地。
　　床塌了。
　　季桃初深吸口气，气沉丹田。
　　“杨——严——齐！！！”
　　.
　　“昨晚，你，你们俩……”
　　中午干活回来，王怀川围着塌掉的床转半圈，满脸不可思议：“床都能弄塌，昨晚你们确实是吵架，不是打架？”
　　季桃初蹲在门口，把手里饭当成杨严齐，吃得咬牙切齿：“杨严齐滚塌的，我倒是想揍她一顿来着，打不过。”
　　打也打不过，吵也吵不赢，真窝囊。
　　曾敬文端着面条靠在门框上，右脚搭着左脚，笑得甜腻腻：“打架也分好多种的，容岳你问那么多干嘛，只消知道晏如今日气色不错便好。”
　　王怀川后知后觉，瞪大眼睛，明白了曾敬文的言外之意。
　　季桃初却是在想，昨晚睡得确实暖和，今日精神头比平常好，敬文说的没错。
　　于是跟着点了点头。
　　曾敬文笑得更加促狭甜腻。
　　正屋四方桌前，焦思鸿问过来：“床怎么办，我们自己修，还是杨肃同赔？”
　　年合笑得合不拢嘴：“自然是谁弄坏的谁赔。”
　　简冠群：“要赔早赔了，一上午不见有动静，下午道路更难行，还能指望下午能突然送来张新床？晏如午休和我们谁挤挤，思鸿得空叫农庄派人来修床。”
　　负责执行的焦思鸿没有应声，看向季桃初。
　　“对啊！”季桃初想到个好办法：“我可以轮番和你们挤着睡，床不用修啦！”
　　几个人异口同声：“想得美！！！”
　　与此同时，琴斫城，琴斫狱。
　　北风刮来坚硬的雪片，夹杂着碎冰粒，击打万物，竟有磅礴之势。
　　石映雪单薄身躯裹着大氅，不紧不慢往牢狱深处走，凉沁沁问旁边人：“不赶紧去给人家修床，跟我来这里做甚？”
　　在外面时，杨大帅又是正经模样，容颜倾城，举止沉稳，那只布满细碎疤痕的手，正执伞一把，稳稳撑在提刑官头上：“闲着也是闲着，来观摩你审讯。”
　　幽冥道越走越往下沉，直至地平线与杨严齐肩膀同高，方才抵达真正的牢狱入口，这是座半地下式监牢。
　　地下漆黑潮湿。
　　牢头举着火把在前面引路，最后到达审讯房的，只有石映雪一人。
　　身陷囹圄的万思恩，已在这里等候半日光景，见进来的是个女子，锁在铁椅里的他噗嗤冷笑出声。
　　“我道是谁要来审俺老万，还没见到人影，先上些折磨人的阴损法子，原来是你这个小老娘们。”
　　冷风冰碴直对着后脑勺吹，睡觉时将人绑着往胸口压沙袋，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法子，数尽琴斫本地军士，谁人敢如此对待他？
　　万思恩越说越来劲，甚至吹了个响亮且轻薄的口哨：“石栖寒，你不会以为，这点挠痒痒似的手段，能叫俺老万屈服吧？”
　　石映雪没兴趣了解万思恩说的阴损法子是啥，她坐到审讯桌后，亲手拨亮桌角油灯，双手拢进袖子，声音低且冷沁：“下坐者，东防路将军，琴斫卫指挥使，万思恩？”
　　“是你爷爷。”
　　能做到一方将军的人，绝不会是有勇无谋的老匹夫，哪怕言语粗鲁，也不可疏忽大意。
　　对于万思恩的态度，石映雪不恼不怒，不冷不热：“可知为何捕尔下狱？”
　　“哼，”万思恩鼻子里用力冷哼，架起二郎腿靠进铁椅：“你也别给我整那些弯弯绕，没意义，直说吧，不服她杨肃同的，幽北军里大有人在，她便是弄死俺老万，以为别人会服她？”
　　“军政大事不是你们这些小娘们儿能玩转的，听你万爷爷一句劝，早些寻个老爷们儿嫁了，相夫教子，操持家务，这才是女人家该做的事，啊？”
　　石映雪无动于衷：“万思恩，今年八月，你授意帐下百户乐定勇，向王府上卿季溪照投放慢性毒物，致使季溪照中毒呕血，此事你可承认？”
　　“没有的事，”数日牢狱生活未能磋磨去万思恩的粗鲁锐气，简直死猪不怕开水烫：“血口喷人。”
　　石映雪拿出份证据，叫狱卒拿过去给万思恩看，“这是乐定勇画押的口供书，他所述相关人证物证，已寻找齐备，你抵赖不得。”
　　狱卒展开口供，隔着一段距离叫万思恩看。
　　半晌，万思恩忽然哈哈大笑，把扣在两只手腕上的铁锁链，甩得哗哗响：“卑鄙小人，还想诈我，倘真有证据能直接将我定罪，杨肃同那黄毛丫头，会让我多活这么多日？”
　　石映雪挥退狱卒，无奈摇头，似是为万思恩感到惋惜：“万将军为幽北贡献半生，劳苦功高，连长子也死在三关防线上，整个幽北军里，找不出第二个能比肩将军的。”
　　“哼。”万思恩冷嗤，别开脸去，不为所动。
　　石映雪：“将军固然贡献斐然，可将军是否想过，大帅镇守北防那几年里，当真没机会除掉你？”
　　万思恩不语。
　　“莫觉得，大帅在北防履任时，因要赖你镇守东防，才不敢动你。”石映雪继续说话，声音比墙上那层冰还要凉。
　　“前都司卫都指挥佥事孙海，官比你高，资历比你老，他不仅是朝廷亲命的守边大将，夫人还是高官亲妹，那又如何？照样因为使人劫持季溪照，被大帅砍了脑袋。”
　　“老万呐，”石映雪坐姿随意，轻轻叹息，“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拎不清楚呢，无论你做甚么，幽北二十州，也迟早是大帅的。”
　　这句话倒是说到点上，可万思恩，从没把杨严齐放在过眼里：“呸！杨肃同不过是个丫头片子，当年她屠舂耽救老帅，无非是因为得了天时地利！不然能有今日？”
　　石映雪抱起胳膊，靠在椅背上，嘴角挑起抹轻蔑笑意。
　　万思恩被她的反应激怒，拳头咣咣砸在面前的束缚铁板上：“她那点破功劳，换谁上去都能干成，可俺们身上的军功，全是真刀真枪拼杀所得，想叫俺们服她？做梦！”
　　石映雪摊开一只手：“不服就干，无论输赢，好歹光明磊落，对得起身上那套甲胄和腰间的刀，那么多方法摆在眼前，将军若是不蠢，为何选择对无辜的季溪照下///毒？”
　　“那怨不得我！”
　　万思恩被石映雪影响思绪和情绪，无法平静，双目充血，低吼咆哮。
　　“东防是俺万思恩一点点从萧军手里夺回来的，也是我守了它十几年平安，东防是我的！阎培好不容易倒台，她杨严齐凭甚么来插手？！”
　　旁边的几名书吏奋笔疾书，汗都要下来了。
　　石映雪慢慢起身，收拾东西准备走人：“万思恩，东防不属于你，也不属于大帅，东防只是东防百姓的。”
　　“……”邪火撒出来的万思恩，在脑袋发懵中慢半拍反应过来，自己被石映雪套了话，更加暴怒地挣扎起来。
　　固定在地上的铁制审讯椅被他带得咯咯响，狂暴的怒吼传出审讯房的铁门，凄厉地回荡在狭长甬道里。
　　“石栖寒，卑鄙小人！诈俺老万，你不得好死！”
　　“……杨肃同，你听着，俺万思恩就是做鬼，也绝不向你低头！！”
　　待出得压抑的监牢，石映雪抬起眼皮，从伞沿下望向前方铅灰色天际：“万家查抄结果尚未总出，据余逢生说，光是田产已查出将近七千余亩，若算上他老家的田产，将逾万亩。”
　　“所以说，薄税民仍贫，必是有虫寄生，”杨严齐神色淡淡，却然严肃：“这些大小地主，官僚乡里，不该如此欺下瞒上。”
　　“怪不得你处心积虑要办他们，不明白的，还以为你是在针对老帅旧部。”石映雪倒是敢说。
　　杨严齐笑笑，没说话。
　　石映雪忽而回头看过来，问出一个疑惑许久的问题：“就万思恩这么个货色，也值得你亲自跟过来一趟？”
　　杨严齐仍旧撑着伞，勾起嘴角：“我来找俺未婚妻，你这个孤家寡人不要多打听。”
　　孤家寡人：“……”
　　若有机会揍这个姓杨的，她肯定第一个动手。
作者有话说：
要成为遇事尽量冷静，注重去解决问题，而不是陷在情绪里的人。
许多事，去做了就会知道，比起我们经历过的那些事，它根本没有难度。


第24章 不治之疾
　　是日傍晚，大雪飘落，朔风凌冽。
　　季桃初从地里回到住处，但见新床榻已安置在旧地方，塌掉的床，被暂时清理到旁边。
　　曾敬文等人如愿以偿见到杨严齐，乐得起哄，季桃初做东请吃饭，饭桌上拦不住，前后共温六壶酒。
　　及至散场，杨严齐已醉醺醺，被季桃初拽回去，坐在新床上，懒洋洋。
　　“没酒量，别喝恁多，这么大个子，谁背得动你？”季桃初数落两句，见她模样乖巧，心软下来，戳了戳她红扑扑的脸颊，“不是让你别来，为何不听话？”
　　杨严齐握住她手指，迷蒙的眸子里含了盈盈雾气，似酒醉，也似委屈，掌心炙热的温度直烫到季桃初心头：“去年在四方城，为何抛下我先走？”
　　去年的事，现在还介意？真是小心眼。
　　季桃初抽不回手，捉弄地抠她掌心：“你和我大姐谈事情，我在会影响我大姐发挥，你懂的，做生意嘛，各顾己利。”
　　杨严齐头一歪，模样叫人喜欢得想尖叫：“你又怎知，你若在场，受影响的人不会是我？”
　　季桃初好像明白她的言外之意，又不敢相信，掩饰地笑起来：“小心眼，你难道怕粮价砍得太低，我会不好好给你种地？”
　　“我不怕这个，唯怕你和孟晏松跑掉，”杨严齐看着她，眉宇间郁郁缱绻：“昨夜才见到你，你便说以后不要再见我，溪照，这不是欺负人吗？”
　　软乎乎的杨严齐，令人无法招架。
　　季桃初憋了憋，慌神丢下句：“你来的时间不对。”
　　杨严齐忽然用力，把人朝自己拽过来，略带笑腔：“我若再迟半步，你是不是，就跟孟晏松跑了？”
　　季桃初绊到杨严齐的脚，趔趄着跌坐在杨严齐腿上。
　　即刻针扎般要挣扎起身，未果，不悦地捏住杨严齐嘴，低斥：“再胡言乱语，丢你到外面睡！”
　　她气得忘记要站起来，再度严正警告：“再说这种损我尊严的疯话，我真要生气了。”
　　“唔……”杨严齐发不出声，两只眼睛扑闪扑闪的。
　　季桃初松开手，食指朝她用力一点，警告意味十足。
　　“对不起，我错了。”杨严齐倒是知错就改。
　　季桃初神色稍霁，无意间看见杨严齐领口微敞，刚想说这人好像喝了酒爱微敞衣领，旋即又从微敞的衣领下，看见那道粉红色的蜈蚣疤痕
　　“……这个，还疼吗？”她努嘴示意那道疤，问出迟到年余的关心。
　　距离太近，杨严齐盯着季桃初开开合合的嘴，好像没听明白她在说啥。
　　而后，没等季桃初话音落下，杨严齐忍不住，慢悠悠贴上来，带着酒意的唇轻点在季桃初嘴上。
　　撒酒疯耍流氓？！
　　季桃初第一反应是想抬脚给她踹开的，身体却愣愣呆住。
　　脑海里有个声音蹦出来放肆大笑：大美人亲我，洒家赚了哈哈哈哈……
　　见季桃初不仅不反抗，还回味似的吧唧了几下嘴，杨严齐心跳更快起来。
　　但她不着急，给够时间让季桃初反应。
　　少顷，呆土豆果然呆头呆脑问：“干嘛亲我？”
　　杨严齐不说话，又蜻蜓点水地亲她两下，随后停下来，安静看着季桃初清澈的眼睛，无声扬起嘴角。
　　酒气萦绕在俩人的呼吸间，季桃初心脏快从腔子里跳出来，杨严齐偏偏停下所有动作，含情脉脉看着她。
　　诱惑得她快要受不了了。
　　颤抖的手搭上杨严齐肩膀，季桃初还不知道自己此举是想干点啥，杨严齐又突然主动，撬开她唇关，细细地吻上来。
　　发烫的掌心贴在季桃初后颈，把人亲得既舒服，又浑身暖烘烘。
　　“……这原来，唱的是出美人计。”
　　在季桃初即将把持不住时，她终于用力将人推开，甚至给杨严齐推倒在卧榻上。
　　她撑着床沿站稳，嘴唇红红的，轻喘着，两手还在抖，眼神已清明。
　　“我与晏松的事，同你解释清楚便是，我对他当真没有心动之情，你大可不必担心，再者说，季杨婚旨已昭告天下，晏松一介白丁，又能如何？”
　　一口气说完，她失力般跌坐在脚踏上，僵硬的后背靠上杨严齐小腿。
　　杨严齐心情如同滑草，瞬间从顶峰跌入谷底，原来，季桃初认为，自己此时亲她，是因为孟晏松。
　　却在季桃初靠住她小腿的瞬间，被杨严齐敏感地察觉出异样：“你怎么了？”
　　季桃初躲避般侧侧身子：“我犯病。”
　　杨严齐不认为她是在嘴硬说气话，扶住她肩膀就要起身：“我去找大夫。”
　　“不用！”被季桃初拦住，尾音低颤，“片刻就好，莫大惊小怪。”
　　杨严齐咽咽发干的嗓：“我能做点甚么？”
　　“闭嘴。”
　　杨严齐坐在卧榻边，不说话，也不动了，只有季桃初靠在她小腿上的后背，能让她感知到些许季桃初的情况。
　　夜里的风比白日更加嚣张，房子似乎摇摇欲坠。床头凳上，油灯越燃越暗，没人去拨灯芯。
　　未几，豆大的火苗倏然一晃，房间被黑夜吞噬。
　　季桃初麻痹的身体恢复知觉，滞涩的呼吸逐渐恢复平缓，便不再靠着杨严齐。
　　“如你所见，只要这病不发作，我便与常人无异，”她开了口，破罐子破摔：“若是发作，无非这副德行，我说不要再相见，你当我逗你玩？”
　　夜风呼啸，大雪覆盖，外面当有反光，屋里却黑得没有半寸明亮，以杨严齐的目力，竟瞧不见近在咫尺的季桃初。
　　“不过是生病而已，何需不再相见？”杨严齐估摸着位置，伸手按在季桃初肩膀上：“适才，因何诱发如此症状？”
　　患者呼吸艰难，四肢麻痹，或者浑身颤抖，这种情况，杨严齐在军里见过不少。
　　季桃初没有精力在这上面消耗，与其拉拉扯扯，不如在不暴露软肋的前提下，把话彻底说明白——她不信任杨严齐，自然不会暴露软肋。
　　“到幽北之前，我病了些时候，我娘请皇后派太医来诊治的，太医说是心病，吃了几副药，情况好转过来，此外便没甚么了，不信你可以派人去查。”
　　杨严齐没说话，或者说，季桃初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诱发症状的原因，很多时候与我自身情绪有关，比如，在虞州乡下时，我大姐告诉我姑母已赐婚，我便犯了症状，至于方才犯病，是因为亲了你。”
　　杨严齐蹙眉，思绪翻飞。
　　季桃初继续道：“这两年诱发此症状的原因，说是全与你有关也不为过，所以我才说，成亲归成亲，成亲后，我们轻易不要再相见，此和晏松没有丝毫关系，杨严齐，你不知道，犯病之时，我很难受。”
　　一般不过是浑身麻痹，呼吸艰难。
　　严重时，活生生的心脏像有无数长着钢牙利齿的蚂蚁在啃咬，心脏每泵一次血，便会有成团的蚂蚁，随血液流向全身。
　　有时候，她甚至想划开肌肤，挑破脉管，放了浑身血出来，好将“蚂蚁”通通弄死。
　　随着季桃初波澜不惊的叙述，过往两人相处的种种，一幕幕浮现在杨严齐脑海。
　　季桃初那些莫名其妙的退缩，此刻终于得到了最正确的解释。
　　“你喜欢我，”杨严齐顿觉喜忧参半，心情比决定攻打苏察城时还要复杂，“你喜欢我，所以才会在我们的关系该往前发展时，一次次选择后退，对么？”
　　“呵，”季桃初无力地短促轻笑：“甚么乱七八糟，何来喜欢，世子太过自恋了些，你于我而言，不过是个麻烦。”
　　“我这个人，”她低头抱住膝盖，“最讨厌麻烦。”
　　随着她向前倾身抱住膝盖，按在肩膀上的那只手，不得不撒开。
　　季桃初松口气，好似压在心上的拿块石头，也一并被搬开了。
　　沉默片刻，杨严齐开口，声音低缓，情绪收敛：“我来找你，孟晏松只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原因是，你离开奉鹿没多久，我见到朱彻了。”
　　季桃初下巴搁在膝盖上，安静听着。
　　以后不知是否还有机会，能像今晚这样，和杨严齐单独待在一块，听她耐心十足地说话。
　　“朱彻说，咱们十九岁时，你曾和梁滑吵过架，闹得很不愉快，起因与我有关。”
　　哦，那次吵架。
　　前因后果季桃初记得清清楚楚，开口却是：“不记得了，那时我正病着，跟谁都吵过架。”
　　梁滑趁朱家二老不在家，收拾了些杨严齐用过的旧东西、以及些小玩意，和朱仲孺一块送到关原侯府。
　　在摆出许多缺乏使用价值的旧东西后，梁滑拿出最贵重的物品，一只粉晶石手串。
　　“这是杨颟亲自缴获鞑子的，上面的宝石极其罕见，杨颟送给妞妞，妞妞说这个好看，要我给桃子你送来。”
　　妞妞是梁滑女儿，名叫朱正心。
　　季桃初看几眼手串，材质寻常，关原做工，不是啥稀罕物什。
　　朱家人对朱正心都很好，杨严齐送小表妹东西，出手从来阔绰。
　　送鞑子手串可能是真，但不会是这个假货。
　　出于礼貌，季桃初没有揭穿：“那真是多谢妞妞了，我屋里有几根大公主送的墨条，小姨母走时，记得给妞妞和朱彻捎回去用。”
　　大公主表姐送的墨条挺不错，可惜自己不舞文弄墨，用不着，不如给朱正心，那孩子学习好，能使物尽其用。
　　至于朱彻，提他一嘴纯属捎带。
　　得闻此言，梁滑红起眼眶，低声啜泣起来。
　　“还念个狗屁的书，彻彻这次回来，管我要下半年学费，我说再缓缓，他说，他总是同斋里最后交钱的人，惹得书院老师同窗都看不起他，同我吵了一架，气得我哭，桃子，你说我可怎么办，他这样同我吵架，不是要我去死？”
　　从小到大，季桃初亲眼看着母亲帮扶小姨母，便有样学样，觉得帮梁滑理所应当，问了钱数，主动道：“不是啥大额，你走时我取了给你就是，切莫叫表弟表妹在念书上为难。”
　　多年来，梁滑与公婆不和，生活多拮据，一家四口靠侯府接济，来拿钱是家常便饭。
　　梁滑又哭又笑地央求：“这事你千万别告诉你娘，我怕她骂我，说我搜刮你的钱，毕竟你种田挣钱不容易。也别告诉彻彻，他一个男人，自尊心强，若叫他知道我又向你借钱，他会退学的。”
　　这次给钱和以往无甚不同，季桃初点头答应。
　　孰料后来翻脸，她对梁滑的亲情和帮助，成为梁滑口中“是你非要给我钱，不然谁稀罕”的鄙夷，以及朱彻口中“我的学费从来只在年初缴纳一次，你想钱想疯了吧！”的厌恶。
　　至于和杨严齐有关，是因为梁滑在拿到钱后，为了说季桃初两句好听话，拿杨严齐来拉踩。
　　“要么说桃子你才是彻彻的亲姐，比那狗杨颟强多了，杨颟从小到大只会欺负彻彻，她小时候，点爆竹炸伤彻彻，好险没叫彻彻毁容。”
　　梁滑说得咬牙切齿。
　　“杨颟还三九天把彻彻关粮仓里，差点冻死彻彻，夏天带彻彻去护城河游泳，我儿不会水，她非推我儿下河，我儿在水里呼救，她在岸边哈哈笑，险些溺死彻彻。”
　　梁滑越说越气，眼蹦凶光，很不能生啖杨严齐。
　　“那些事发生的时候，彻彻还不满十岁，老天爷不开眼，为何偏叫杨颟那样的畜牲吃穿不愁，享尽荣华富贵？”
　　梁滑的话，莫名惹恼季桃初，便站在侯府二门口，同梁滑争执起来。
　　“爆竹炸朱彻？你为何不说那爆竹谁所点？为何不说杨严齐手上那块疤因何而来？若没有她及时捂住你儿眼，炸伤的难道只会是你儿的脸？杨严齐手背上留下恁大一块疤，她难道不疼吗！”
　　“朱彻曾亲口告诉我，他儿时躲在粮仓，是因杨严齐去粮仓取东西时，不慎掉落一块碎银，他偷偷拐回去捡，被下人锁在粮仓，和杨严齐有何关系？
　　“还溺水，杨严齐压根不会水，看见深些的河流会害怕，那么究竟是朱彻带杨严齐去游泳，还是杨严齐带朱彻去？那时险些溺水的，究竟是谁！”
　　面对季桃初的斥问，梁滑一个劲低声啜泣，委屈而茫然：“桃子你这是怎么了？小姨母没有对不起你呀，小姨哪里惹你不快，你告诉小姨，小姨一定改，桃初你别生气，气坏身子怎么办？”
　　她字字句句的为季桃初着想，反惹得季桃初更加恼怒，歇斯底里争执，句句都在回护杨严齐。
　　仿佛要一次性，把杨严齐前十几年受的委屈，全给讨回来。
　　前阵子在奉鹿，偶然从朱彻口中得知此事，杨严齐心尖上阵阵发热。
　　梁滑坏她名声非一日之事，但她自幼生活在朱家，的确得了姥姥姥爷偏爱，便没同梁滑计较过。
　　连母亲也叮嘱她，不值得为那些上不了称的臭鱼烂虾费神。
　　所以这些年，即便觉得委屈，她也选择一忍再忍。
　　可是，直到不久前，她才知晓，原来远在四方城的关原侯府里，有人曾那样维护过她。
　　“溪照，溪照。”
　　漆黑中，杨严齐俯身靠近，小心询问：“这些年来，你不止一次维护过我，我不信，你是单纯的仗义执言。”
　　身后人慢慢靠近，季桃初好想转过身去拥抱她，可自己没有拥抱的能力，只好冷漠到底：“是，我喜欢你许久，这又能代表甚么？”
　　“你能力高，家世也好，漂亮，喜欢你的人多到没边，我与那些人无甚不同。”
　　杨严齐彻底醒了酒。
　　万万没想到，有一天，自个儿为数不多的优点，会变成桎梏她的枷锁。
　　季桃初道：“若是你介意，我不喜欢你就是了。”


第25章 缓兵之计
　　杨严齐压根没听进去季桃初的胡言乱语。
　　而是在琢磨另一件事。
　　忽然垂泪哭泣，又忽然安静下来，冷漠得仿佛无事发生，甚至还会指责自己流泪的懦弱行径。
　　这是军里官兵会出现的病症，以初入军的年轻士兵为多，连妙手回春的老姚也拿不出治疗良方。
　　关原承平日久。
　　哪怕三北之乱时，也有几十万三北军民，用性命将蛮狄铁骑，成功阻拦在却马屹以北。
　　季桃初长这么大，应该没有经历过大规模厮杀，如何患上军中病症？
　　“你这般情况，”杨严齐手肘搁在膝盖上，脑袋几乎挨在季桃初耳边，“和你双亲有关？”
　　情绪退去，季桃初前额这块还是懵的，心道真不愧是杨严齐，说的真准：“我从不探究你的软肋，也请你莫要多问。”
　　季桃初曾亲眼见过，二哥季贞谅在和二嫂吵架时，用二嫂的双亲来攻击二嫂。
　　彼时季桃初发誓，万若自己不幸成婚，无论和对方发展到哪一步，绝不会说自己双亲的半句是非。
　　她绝对不要把痛苦做成刀，亲手递到另一半手里，用来挖她的心肝。
　　杨严齐挨着季桃初，坐到脚踏上，闲聊起来：“我娘只养育我和严节两个，但我爹，膝下不止我和严节。”
　　季桃初不知她莫名其妙提这个做甚，黑暗中转头看过来，尽管啥也看不见。
　　杨严齐胳膊搭到两个膝盖上，偎着身边人，语气平常：“我爹真正的长女，比我大十多岁，出生在军里。”
　　“第二个第三个，以及第四个孩子，是他和我娘成亲后，驻守在外时所得，至今不敢认回来，怕我娘生气。”
　　是朱凤鸣当年知道这般情况后，叫人放出去王君爱妻的名声，一下子给杨玄策架了起来。
　　杨玄策一方面要顾着自己面子，另一方面，是害怕朱凤鸣与他翻脸，对此不敢有异议。
　　两人利益牵扯太深，他不敢乱来，只能就着王妃给的台阶下。
　　“我娘忙于生意，和我爹聚少离多，成亲十年，才生下我和严节。”
　　这样的情况，本该使夫妻感情更为亲密，现实情况却叫人难以启齿。
　　“世人颂扬我爹忠贞不渝，事实上，我爹不久前刚得一女。”
　　“我爹彻底闲赋这几年，府里共添了大约七八个小孩。”
　　季桃初：“……”
　　四年间添七八个娃，季桃初用力抽鼻子：“后土娘娘唉。”
　　时人皆道幽北王与王妃夫妻恩爱，彼此支持，携手共进退，但关于幽北王妃和幽北王传言，季桃初从梁滑嘴里听到过不少。
　　以往觉得是梁滑是在捕风捉影，竟然真不是空穴来风。
　　杨严齐平静如斯：“我娘这边，也有面首，图个乐子。”
　　面首。
　　季桃初不陌生，她大公主表姐，和太子表哥，府上都养有，高门勋爵人家，少有不养者。
　　“王妃和王君虽住同院，实则早已分房，他们合作关系牢固，表面上确实和睦恩爱，但表象之下，感情淡得没影。”
　　杨严齐杨严节姐弟，当年看破双亲的恩爱伪装，得知幸福家庭原来是虚妄时，其实没有太大反应。
　　不恩爱罢了，总归是和睦的。
　　直到。
　　“前几年，我跟我娘去四方城办事，见关原侯和县主吵架，我也才知道，我娘会羡慕县主和君侯。”
　　有的吵，至少说明还多少在乎。
　　像朱凤鸣和杨玄策那种，连大声说话也没有的，反而是真正的彻底失望。
　　徒剩血脉羁绊和利益纠葛下的和睦相处。
　　听罢杨严齐的话，季桃初舌根发苦，摸索着拍了拍她胳膊。
　　“世上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所谓觉得别人比自己好，无非是那点攀比心在作祟，或者面子和社交要求他表达艳羡。实际上，人只会觉得别人的苦楚不值一提，自己的经历才是悲惨万分，你同我说这些，不仅毫无意义，反而有不孝之嫌。”
　　“若不慎叫人拿去做文章，”长篇大论后，季桃初总结陈词：“必对你影响重大。”
　　杨严齐带上笑意：“家丑不可外扬，这些话，我只对你说了，你便拿住了我把柄。”
　　“行行行，又是玩心眼玩不过你。”
　　季桃初一边被杨严齐“强行交换把柄”的蛮横行径逗乐，心里明白杨严齐的压力绝不止于家庭，一边又在提起自己家事时愁眉紧锁。
　　“如你所知，我娘和爹经常吵架。我的心病盖也源于此。”
　　梁侠年轻时独掌关原庶务，性格强势多疑，并非全然相信长女季桢恕，以至于千难万阻加身，苦楚无处倾泄，唯有向年少的亲女桃初诉说。
　　还有梁滑三不五时也来插一脚，向季桃初倾诉“无端被梁侠欺负”的委屈，甚至要孩子“说句公道话”，实则是想利用季桃初来压制梁侠。
　　——人人皆知，梁侠最疼爱幺女，唯有季桃初能让梁侠有所顾忌。
　　从十岁开始当大人们的情绪渣斗【1】，小小的季桃初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共情母亲的痛苦，厌烦梁滑的打扰，又无奈父亲的愚昧，经过近十年积攒后，压抑终于将她击垮。
　　她斟酌着言辞，慢吞吞告诉杨严齐，杨玄策的情况，季秀甫身上也有。
　　季桃初十岁上，季后补贴给弟妹梁侠的家用钱，被季秀甫代领。
　　他给梁侠一半，扣下另一半，又向梁侠讨了酒钱，和几个狐朋狗友到外面吃喝。
　　季秀甫有过喝多睡大街的前科，深夜不见他归，又未带随从，梁侠带人亲自出去找。
　　按照季秀甫离家前交待的地方找过去，没人，只好又找去和他同行之人。
　　“不到亥半饭局便散了，他们又去别处续摊，我就先回来了，”那位朋友委婉告诉梁侠，“县主若实在寻不见君侯，可以往热闹的地方多找找。”
　　那人言辞委婉，梁侠最后在窑子里找到季秀甫。
　　即便当场捉住，季秀甫仍满口理由为自己辩解，将自己塑造成不得不来的无辜形象。
　　回到家，梁侠和他大吵起来，甚至写好了解离书。
　　那是季桃初有记忆以来，双亲吵得最厉害的一次，后来惊动臣属，对母亲轮番劝说，母亲不得不作罢。
　　要强的母亲却也颁下命令，凡关原境内秦楼楚馆肉色生意之地，若有胆敢招待关原侯者，后果自负。
　　这还不算甚么。
　　人生经历导致梁侠性格强势，习惯占据主导地位，为人处世上可谓不近人情。
　　不会有人觉得，恒我县主有需要人安慰的时候。
　　季桃初十一岁的春节，天降瑞雪，母亲带她到城外的田间地头观察麦苗情况。
　　有几个结伴路过的年轻男人，见梁侠貌美又衣着朴素，其中一人竟上前调戏。
　　被梁侠当场申饬，叫来隐在后面的护从，狠狠掌了他的嘴。
　　回侯府后，梁侠委屈地将此说与丈夫季秀甫，本想得丈夫几句体贴安慰，孰料季秀甫斥她去地头是无事生非，和她发生口角争执。
　　梁侠气得没吃晚饭，
　　万万没料到，入夜后，季秀甫出城找到那男人，将其劫至郊野，劈成了左右两半。
　　好死不死，死者是个儒生。
　　惊动关原巡抚，报书与朝廷知，上下骇然。
　　百余御史联名递题本，强烈要求严惩季秀甫。
　　更讽刺的是，季秀甫杀人乃因死者调戏县主，御史在题本中，堂而皇之将“调戏”扭曲成“书生雅趣”，杀人更该严惩。
　　彼时，季后监国并不顺利。
　　学子士人打着儒家那套礼仪道德之说，认为季后不修德行，纵容胞弟，要求季后暂停朝政，至皇家寺院赎罪悔过。
　　事情闹得不可收拾。
　　逼得皇帝出面，敕飞翎卫详查因果，最终以藐视天家之罪，亲自监刑，杖毙了几个带头游行的士人，和躲在朝中打配合的官员。
　　并褫夺季秀甫所有职位食禄，仅保留关原侯爵位，永不起任，风波方得平息。
　　此事杨严齐定然有所耳闻，但个中具体情况，季桃初不敢和杨严齐聊。
　　“小时候被长辈吵架吓到，是很正常的，”黑暗中，杨严齐准确捉住季桃初的手，“常年生活在争执压抑的环境中，对许多事情大失所望，也很正常，那只是你当时无能为力，不代表现在也是如此。”
　　杨严齐道：“我和你，可以说有着相似的生活环境和经历，对于亲密关系，同样存在着近乎本能的抵触和反感，我理解，你是怕遇见关原侯那样的伴侣，怕步县主后尘，更不愿再陷入少时那般，无能为力的痛苦中。”
　　“是，经你一说，咱俩还算同病相怜呢。”季桃初没抽开手，自嘲地笑笑，感觉思绪被分成两半。
　　一半被杨严齐的话引起强烈共鸣，心中酸楚像开水那样沸腾起来；另半边思绪，却条理清晰地分析着杨严齐此言此行的真实目的。
　　无论如何，她不信，杨严齐耐着性子陪她谈心，是出于情感。
　　杨严齐完全拢住她冰凉的手，低声喑哑：“我也无法真正同人建立亲密关系，换个角度说，我对麾下诸将官文臣，亦无法老王君那般，同他们建立起肝胆相照的信任，你可知，他们为何还愿意供我驱策？”
　　季桃初毫不犹豫：“当然是因为世子魅力无敌，跟着世子前途光明。”
　　瞧这土豆精的嘴，跟长了芽似的，有毒。
　　若是光线明亮，杨严齐定会以牙还牙地捏住季桃初的嘴，此刻只是失笑：“你说的大差不差，我是以单纯合作的关系和他们相处，求的是互利共赢，方能笼起人心，若非如此，我完全没有办法相信他们。”
　　阵仗之上，瞬决生死，官兵可以少勇，可力乏，唯不可缺对同袍的信任。
　　而信任，是可以一点点培养的。
　　想到王妃朱凤鸣是做生意的大能，杨严齐有此合作互利思维便不足为奇，季桃初评价：“这样也能行，你还挺厉害。”
　　“所以说，我们之间，也可以暂且搁置亲密关系的预设，及那般关系形成的无形枷锁，”杨严齐诚恳建议。
　　“我们是否可以，试着先以普通朋友的身份相处，你觉得如何？”
　　发展到这一步，季桃初似乎被说服了。
　　要选择再信杨严齐一次吗？
　　季桃初举棋不定：“我需要考虑考虑，你给我点时间。”
作者有话说：
【1】渣斗：垃圾桶
正式用光存稿。。。


第26章 草原公主
　　那夜长谈过后，季桃初尚未未考虑出结果，杨严齐已反客为主，鸠占鹊巢，理直气壮地，自带床铺住下来。
　　偶尔被曾敬文调侃吃软饭时，杨大嗣王还会顺嘴提一提晚上回来吃啥。
　　万思恩下狱，东防各路将军、守备等，不尽全然顺服杨严齐。
　　尽管她已命指挥同知乐宽暂代万思恩之职，本人仍需每日去往琴斫城处理公务，早出晚归。
　　季桃初的生活，好像并未因此发生巨大变化，这令她欣喜，直到进入腊月。
　　土尔特部派往邑京朝贺新年的使臣，几日后途径琴斫，王子兀良海过衹母关时，闻说杨严齐在琴斫，特意提前来书告知。
　　“你想参加过几日的招待宴吗？”新添置的八仙桌前，杨严齐批罢手中折本，转头问。
　　季桃初看的，正是兀良海给杨严齐的手书：“官场上的事，我整不来。”
　　纵使是出身关原侯府，季桃初仍因生活经历等诸多因素，在人际交往这方面存在极大不足，比起家中几位姐姐，她自认为是上不得台面的。
　　杨严齐打开个新折本继续浏览，逐字逐句，看得认真：“我与那兀良海，几年前结识于舂耽城，克复苏察等地时，兀良海的爹，现土尔特部汗王，也曾驰援我粮草。”
　　土尔特部落曾在三北之乱时，勾结萧国军，险些使杨玄策命丧镫狼谷，本还是深仇大恨，关系几时变得如此亲密？
　　算了，世上无恒仇。
　　“呦，”季桃初不再疑惑那些难题：“既然你都这样说了，人家远道而来，我们当尽最大礼数。”
　　她还乱出主意：“要不安排个郊迎？”
　　郊迎，高规制礼仪，绝对能体现出那位王子的与众不同。
　　杨严齐提笔给折本批注，忍不住笑：“没那么正式，兀良海一行人长途跋涉自关外而来，路过此地，需要补充物资、休整队伍。热情招待他，仅因我是个知恩图报的。”
　　季桃初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救命，为何以前未曾发现，杨严齐说话，如此实在而风趣。
　　见季桃初放松下来，杨严齐再问：“要否考虑一下，见见兀良海？”
　　见外族王子做甚？
　　“过几日再说吧，这阵子天气变化连续，要顾着田里情况，不一定有时间。”季桃初不想去，又不好斩钉截铁拒绝，打着哈欠爬上卧榻，“你继续忙吧，我先睡了。”
　　杨严齐看季桃初，又看看自己的行军床，无声叹息。
　　以往她不是没接触过农师，这类人大多不擅长场面事，她看得出，季桃初不愿去招待宴。
　　她预料到季桃初不会答应出席，今夜此举，无非是想提前告知一下季桃初，过几日，她会比现在更忙。
　　.
　　土尔特部使团抵达之日，忽然改变主意的季桃初，在恕冬带领下，来到琴斫卫，杨严齐公务的房间。
　　“好看，漂亮，”杨严齐围着人转两圈，摸摸人家袖子，戳戳又头饰，眼睛乌黑明亮，“溪照这一收拾，贵气逼人呐。”
　　平时穿着破衣烂衫，灰头土脸在田里干活的人，收拾干净后，还挺像回事。
　　难得盛装的季桃初，被锦衣缎裳约束得浑身僵硬，稍稍偏头：“好看啥啊，难受得不行，快帮我看看耳垂啥情况，戴个耳夹，坠得耳垂火辣辣疼。”
　　衣妆是杨严齐给置办的，眼光确实好，唯独耳坠令人不习惯。
　　“来来我瞅瞅。”杨严齐弯腰凑近。
　　指腹刚碰过去，惹来声声嘶疼：“你轻点！”
　　“耳垂夹红了，要不取下？”杨严齐道。
　　没有耳孔之人，戴的是耳夹。
　　季桃初正巴不得：“快帮我取下来。”
　　杨严齐托住做工精美的金镶宝耳坠：“真取？”
　　季桃初一叠声：“取取取！”
　　杨严齐微顿，莫名其妙笑起来。
　　眼角余光瞥见这厮咧开嘴角的灿烂笑颜，季桃初伸手捣她：“我耳垂快被夹掉，你笑个啥——嘶！”
　　她忽然往后一缩，试图躲开那只手。
　　“别动。”被杨严齐提醒，不知谁给夹的耳坠，挺紧，耳垂红得有些肿，她不敢用力。
　　“哦！你快点！”季桃初假斥回去，一阵心虚。
　　非是她故意往后缩，杨严齐干燥温热的手，碰到她耳后冰凉的肌肤，激得她半边头皮麻了麻。
　　一番费劲捣鼓，好不容易取下耳坠，季桃初感觉更不好了：“这咋疼得更厉害？”
　　“呀，肿起来了。”杨严齐观察片刻，将两只耳坠放进季桃初手里，“你在此稍等，我很快回来。”
　　话音未落，人便大步出门。
　　季桃初环视四周，房内陈设寥寥无几。
　　一套公务桌椅，几个茶几客座，四面墙光秃秃，连副装饰字画也无。
　　杨严齐进来时，季桃初正站在书桌前，试图通过笔洗里结的冰，来看耳朵上的情况。
　　“有点凉啊，但冰冰能舒缓。”杨严齐大步过来。
　　她身上带着冰天雪地的寒意，捏住季桃初烧热肿胀的耳垂时，适才温暖干燥的手，此刻冰凉微湿。
　　耳垂被轻轻捏住，冰感镇压住肿痛。
　　少顷，季桃初不好意思地拿下杨严齐双手：“已经不疼了，你别是手伸雪堆里降的温，我给你暖暖。”
　　杨严齐被人捧住手，顺嘴闲扯：“咋的，心疼？”
　　季桃初认真解释：“承受不起罢了。”
　　杨严齐：“你肯来，是在帮我，为你解决问题是我应该做的，何来承受不起一说。”
　　季桃初：“又何来心疼一说？”
　　杨严齐结结实实噎住。
　　这季溪照，实心的土豆成精，半点不开窍。
　　.
　　临近中午，土尔特使团入城，杨严齐派苏戊送季桃初去官驿，自己则率部迎接至城门。
　　据说使团里有位公主，季桃初带领十余位本地官眷，在城中官驿等待。
　　不多时，纷飞大雪遮蔽的长街上，逐渐出现各色高举的旌旗，旗帜下是完全异族风格的车马队伍。
　　马踏阵阵，车行辚辚，及至近前，方始看清楚，鹰旗下簇拥的，不是王子，不是正使，而是公主车架。
　　但公主本人并未露面，杨严齐迎接到的，是使团副使臣，土尔特王子。
　　这个土尔特青年，有着典型的草原人长相，讲的却是满嘴汉话。
　　他向季桃初行鞠躬礼，右手放在左胸前：“季姑娘，久仰大名，在下兀良海额尔克，叫我兀良海就好。”
　　哪来的久仰大名？
　　季桃初隐隐有些抵触这位王子，碍于这是场面交往，便客套地蹲身回礼：“兀良海殿下，久仰。”
　　客套两个来回后，兀良海说，他妹妹身体抱恙，不便露面，杨严齐着人将王子好生安置，约至晚间再见。
　　出得官驿，杨严齐一头扎进季桃初的马车，递来个烧饼夹肉：“接个人折腾一上午，饿了吧，先吃两口垫垫。”
　　季桃初分她一大半，略感担忧：“是不是给公主找个大夫？”
　　杨严齐：“兀良海的妹妹叫鄂勒哲玛，她没露面，十有八///九是微服在城里玩，兀良海没逮到人，才以生病为托辞……笑甚？”
　　季桃初举举手中烧饼示意：“小说故事里描写的草原公主，多是随性洒脱，敢爱敢恨，自由热烈的性格，那位公主和你方才所言，似乎恰好对上。”
　　“鄂勒哲玛不是的，”杨严齐道：“她记仇，嘴毒，崇慕强大，骄矜自傲，不过，她有这个底气。”
　　季桃初从杨严齐这里，了解到鄂勒哲玛的骄矝自傲，来源于她的母亲，和她强大的外祖家族。
　　而到入夜酒宴时，季桃初才亲自见识到，鄂勒哲玛的记仇和嘴毒究竟多厉害。
　　.
　　酒宴设在会仙楼，是前任镇守太监阎培用来招待亲友党朋、部曲心腹的重要地方。
　　亭台楼阁，花灯锦簇，其中人影攒动，雅乐声声，香云缭绕，恍恍然若琼楼玉宇，飘飘乎似瑶池仙宫。
　　踩着金灿夺目的地砖行至宴厅门廊外，季桃初不禁顿住脚步，回望身后玉砌雕栏，辉煌金碧的阔厅。
　　杨严齐警惕地跟着回头，眸光锐利：“怎么了？”
　　季桃初微笑：“无事，只是没想到，琴斫有如此富丽堂皇之地。”
　　是她看多了乡下的艰难贫苦，置身如此环境里，不禁忧从中来。
　　“听说此处原属阎培，后属万思恩，”她仰头望向身边人，“万思恩倒台，这里现今归你？”
　　杨严齐心中提防未卸，眼睛一眨，神情瞬间转变，温情脉脉：“喜欢吗？买下来就是我们的了。”
　　灯色璀璨，季桃初换了新妆容，杨严齐以前竟没发现，土豆精原来淡妆浓抹总相宜。
　　杨严齐乌黑眼里闪烁着光芒，季桃初不敢继续与她对视：“那可不便宜，你有银子？”
　　某人大言不惭：“大帅我有的是钱。”
　　“骗傻子呢，”季桃初失笑，以玩笑的口吻，半真半假道：“此处奢华甚过大公主府，归属民间商贾是为最优解，如非必要，你也少来为好。”
　　话音落下，她掌心被指甲嵌出红痕。
　　自踏进会仙楼，她便想提醒杨严齐注意身份安全，但，爹因为娘的提醒而暴跳如雷的场景，立马走马灯般在她脑海里重复闪现。
　　她真的害怕，怕扫人兴头，怕多管闲事。
　　为说这几句话，她鼓了好大好大的勇气。
　　“哎呀，姐姐真聪明。”
　　孰料杨严齐不仅没有黑脸，还眉眼一弯，笑得明媚：“阎培搜刮民脂民膏建成此楼，万思恩又继续盘踞于此，不久前，它作为没官房产，刚被估价召卖，为某民间商贾高价所得。”
　　一声“姐姐”听得季桃初羞涩不已，赏来个巴掌作为回应：“还说人家，你又哪里是省油的灯。”
　　杨严齐侧身虚躲，用胳膊接住那一巴掌，咯咯笑出声：“又叫你猜对，溪照原来如此聪慧，别当农师了，来给我做军师吧，”
　　她俯身过来说悄悄话，旁边的恕冬带着几名近卫识趣地退远。
　　“购得此地者，确实与我有关，都说了大帅有钱，姐姐还不信。”
　　低言暖语将“姐姐”二字吹进耳朵，季桃初唰地红起脸，嗔怪着将人推开：“好好说话就是，再靠这么近，饶不了你！”
　　杨严齐无辜：“悄悄话还能大庭广众说？”
　　说不过巧舌如簧的有钱大帅，季桃初斜起眼睛瞪过来。
　　……瞧这暴脾气。
　　杨严齐屈起指节戳她脸颊：“再生气，仔细把自己气成爆土豆花。”
　　季桃初愣了愣。
　　她知道炭爆的糯米花是孛娄，拌上糖浆团成球叫欢团，掺着碎花生很好吃，“爆土豆花”是何物？
　　季桃初眨眨眼：“感觉你是在嘲笑我。”
　　杨严齐收敛笑意，一本正经：“没有。”
　　“……哦！”季桃初才不信。
　　“杨肃同笑话你个子矮，像土豆。”身后忽然传来道年轻女声，舒朗的腔调豪迈辽阔，“你可以用力揍她，她欠揍，也抗揍。”
　　季桃初寻声转身，但见一名身着汉家衣裳，肩前垂着两条辫子的圆脸姑娘，气势汹汹朝这边走来。
　　姑娘大约十八九岁，拉着张脸无视杨严齐，径直停步季桃初面前，将人上下打量。
　　“你就是季上卿？勉强算是个人物，可惜被你们季皇赐婚与杨肃同。若在我们草原，你这样的人应该像鹰一样，受到长生天的庇佑和万民的敬仰，自由翱翔在蓝天下。”
　　“多谢鄂勒哲玛殿下抬爱，”季桃初微笑以待：“季某不过一介末流农师，势微力薄，是我朝君臣为政有道，上下同心，我方有机会探索农耕。”
　　“谦虚啥呢，你的名声，早已传播到焉山以北。”鄂勒哲玛下巴微抬，神色却无傲慢。
　　“你们汉人的粮种，迟早会撒遍我们辽阔的草原，我汗阿爸已经同意额尔克的提议，设部曲为农户，分田垦荒，耕战兼备，你若北越焉山，必将成为草原上最耀眼的花朵！”
　　又是鹰又是花朵，给季桃初吓得，心思原地转了八百圈，不敢相信鄂勒哲玛此言是当着幽北军大帅的面，在挖她去草原。
　　“不至于，真的不至于。”季桃初摆手，深感自己言辞匮乏，长这么大，她从未遇到过如此直白的人。
　　鄂勒哲玛嗤地一笑，不再和季桃初多言，转身看向杨严齐，张口就是：“霍千山那个胆小鬼呢？！”
作者有话说：
又到了写一章发一章的日子，真刺激


第27章 深不可测
　　“克复五城后，霍让因伤势过重，放停离军了。”
　　宴会未设歌舞助兴，倒也不失热闹，杨严齐和兀良海凑在一张案前说话：“鄂勒哲玛在外面问起霍让，吓得我不敢接话，幸亏有你解围。”
　　兀良海一刀刀撕着大骨棒上的肉吃：“鄂勒哲玛出生以来，无论何事，皆未曾输过，喝酒输给霍让，令她惦记至今，总想着赢回来。”
　　匕首上的肉递到嘴边，兀良海思量中停住动作，转头看过来，目光如炬。
　　“那霍千山，在何处？”
　　“倘无意外，你们的南下路上，碰不到她。”杨严齐目光落在对面。
　　季桃初正执酒盏与官眷们说话，颇有几分谈笑风生之姿。
　　兀良海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却是瞧见妹妹鄂勒哲玛独自在吃酒，脸上挂着“别来烦我”四个大字。
　　王子正要发愁，忽然眼睛一亮，手肘飞快碰了碰身边人：“令弟今岁，年纪不小了哦？”
　　“……”吃肉的杨严齐差点刀子割嘴：“小心你外祖母提着弯刀来找你算账，我们还是聊点别的吧。”
　　“我外祖母，已经去世半年多了。”兀良海碧色的眼眸像海一样，仁慈而深邃：“其中详情，恕我不便多言，但鄂勒哲玛不能嫁给草原人。”
　　杨严齐道：“按照你们部落的习俗，代替汗王来朝见我皇的王子，最后不都是要继承汗王的位置么。”
　　兀良海摇头：“你瞧我眼下受正使苏赫束缚，便知我如今是何状况，而且，我外祖母去世后，汗帐里的长老，将近一半选择支持大王子。”
　　他的汗父倡导汉化，鼓励部族学习汉文化，那些部族长老正好以此为理由，逼着他汗父重新立长子为继承人。
　　大王子及其背后势力，是更亲近萧国的。
　　“我们那些草原部落，夹在两个强国之间求生存，除了站队，别无选择，”兀良海短促一笑，“实不相瞒，我此番随使团南下邑京，正是想寻求大皇后陛下的庇护和支持。”
　　最支持他的弟弟，已经因为公开支持他，遭人构陷，被贬为庶民了。
　　“现在还觉得兵权不重要吗？”杨严齐心道，这一切还不是因为你反对武力，到手的兵权拱手让出去，若换在邑京，早成他人刀下鬼了。
　　兀良海勾勾嘴角：“虽然我们是好朋友，但我可不想为了赶走家中的虎狼，从外面引狐狸进来。”
　　话罢，二人失声而笑。
　　宴至夜半，宾客尽欢。
　　季桃初没有连夜出城，选择在官驿休息，杨严齐非要跟着挤在官驿，被季桃初撵走。
　　后半宿的几个时辰里，杨严齐在琴斫卫里，忙得昏天黑地。
　　无数的暗卫、飞马往来卫衙，上百条决策部署从这里发出。
　　草原诸部落情况发展在她意料之中，今次见到兀良海，她终于可以肯定，未来两年或者更短时间内，土尔特部会发生内部夺权。
　　内斗必使土尔特部实力大损，草原部落间的平衡将被再次打破。
　　当初三北之乱的发生，便与诸方制衡失调密不可分。
　　三北之乱后，兀良海抓住时机，襄助其父发展部落农耕，土尔特因此实力大涨，构建了草原新格局。
　　草原部落重新洗牌，是幽北商贸凋零的后果延迟表现。
　　兀良海绝非草包，仍被时势逼到这一步，可见金国重新崛起后，对草原的势力同样影响巨大。
　　金国兴衰，与东边的关北息息相关；草原部落势力更迭，又对幽北影响重大，若没有草原部落作为缓冲区，幽北便不得不再次直面萧国。
　　到时候，关外五城的修筑尚未完成，认功劳不认苦劳的邑京朝堂，又将持怎样的态度？
　　黎明，诸事安排妥当的杨严齐，正思绪纷乱地靠在椅子里，恕冬的敲门声急匆匆响起。
　　“大帅，鄂勒哲玛公主深夜失踪，现场留下好大一团血迹！”
　　.
　　正值黎明之前，夜色最是浓稠。
　　琴斫城好似一头裹在暗夜中的凶兽，灯火通明的琴斫官驿，便是它发红的眼睛。
　　大厅里剑拔弩张，气氛紧绷，官驿中所有仆役杂吏，被弯刀逼着，战战兢兢蹲在墙边。
　　几名近卫围成圈，与面前数倍于己的弯刀刀锋相对，冲突一触即发。
　　被近卫围护在中间的，正是季桃初。
　　她面色苍白，头发简单束在身后，披着近卫的风衣，显然是被人从睡梦中惊慌拽起的。
　　杨严齐进门，引起现场骚动，嘈杂中季桃初淡淡看过来一眼，她脸上麻木的表情，猛地刺痛杨严齐。
　　“苏赫，安敢冲撞我幽北上卿？”杨严齐抬手拨开指向自己的刀尖，径直走向使团正使苏赫。
　　堵着路的土尔特官兵不由自主后退让开，跟着杨严齐进来的几十名近卫，楔子般迅速插进对峙圈，大声齐喝：“放肆！”
　　声音回荡在阔厅里，众土尔特官兵似有动摇，纷纷看身边人，最后望向苏赫。
　　季桃初被近卫的喝斥震得头皮发麻，打了个冷颤。
　　隔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她竟然看见了杨严齐的侧影。
　　眼泪毫无征兆掉下来。
　　真烦人，她咬紧牙关想，那些恶心人的烂事，简直叫人烦透了。
　　包围圈外，苏赫脸上露出个说不清是轻蔑还是责备的表情，吊起眼角，要笑不笑。
　　“杨大帅何需反咬一口，分明是你们上卿谋害了我们公主！你们汉人不总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杨大帅莫以为，我土尔特势单力薄，就会任凭你们欺负！”
　　经他如此一说，周围的土尔扈特官兵精神大振，同仇敌忾重新围向近卫。
　　杨严齐懒得有任何解释，给了恕冬一个手势，近卫迅速行动，护着季桃初移动向大门。
　　“是呢，”杨严齐不愠不怒，甚至笑意微微，“就是欺负你，你待如何？”
　　明知不会是季桃初杀害鄂勒哲玛，杨严齐更懒得和苏赫多说半句。
　　苏赫手扶腰刀，强势逼近：“杨大帅欺人太甚，别怪我土尔特部不念昔日情分！”
　　昔日，有情分吗？
　　“咣当！”
　　紧闭的大门被人从外面踹开，肆虐风雪铺头盖脸灌进来，蹲在墙边的仆役被吹得翻在地上打滚，官兵们抬起胳膊遮挡。
　　等强风过去，苏赫继续拔刀架上杨严齐肩膀：“别以为我真不敢动你！”
　　“将军！”有人用草原话大喊：“你看外面！”
　　厅中众人转头看向门外，苏赫握着弯刀的手微微抽动起来。
　　火把撕扯碎夜色，大雪只能落到半空，望不到尽头的长街上，黑压压的全是朱缨玄甲。
　　风雪吹打在寒甲上，细碎金鸣声如同索命的低吟，除此之外，没有丁点活人发出来的声响。
　　能看清楚的前几排，皆是军刀配弩手，盾牌协步槊，再标准不过的近战配置。
　　“杨肃同！”苏赫眼眶充血，暴怒大吼：“你出动朱羽营，是要向我部落宣战吗？”
　　杨严齐背在身后的手，手心已满是汗水，神情依旧淡然：“正使要以死接战吗？”
　　在苏赫的诧异中，她捏住刀背，将刀刃弯向苏赫的脖子：“来嘛，往自己脖子上轻轻一抹，你们大王子，便能光明正大向萧国太后请援了。”
　　“你！”苏赫颤抖起来，脸涨得通红，语塞良久，破口大骂：“你无耻！”
　　杨严齐轻笑出声：“多谢夸奖，现在，可以让你的人放下武器，并将兀良海王子，交给我带走了吧。”
　　季桃初已在近卫保护下走出大门，被送进洪流般的铁甲群中，恕冬扶她蹬上马车的时候，她回了下头。
　　她看见那个嚣张跋扈的使团正使，甩手将弯刀砸在地上，门外一队朱羽铁甲冲进去，直奔楼梯。
　　闹这么一出，毫无裨益，何必呢。
　　大半个时辰后，东天边已见隐约光亮，琴斫卫守备森严。
　　季桃初简单收拾干净，来到卫衙都堂。
　　堂内在坐有杨严齐，兀良海，以及几位军中将领、大帅近臣，和琴斫高阶官员。
　　长桌上摆有粥饭早食，气氛没有季桃初以为的紧张，甚至可以说是轻松的，
　　“季上卿，”被软禁大半宿的兀良海彻底醒了酒，鞠躬行礼，羞愧难当：“是我们兄妹连累你，实在抱歉。”
　　季桃初没说话，她的手还在颤抖，隔空扶了下王子。
　　杨严齐起身，示意要坐到她身边去，季桃初同兀良海做了个请的手势，顺带坐在一名圆脸黑肤的女将军身边。
　　孟昭瑞拘谨地挪挪屁股，偷瞄向她家大帅。
　　白瞄，大帅那张脸亲切平和，叫人看不出情绪。
　　“上卿已至，诸位可以将事情说一说了。”杨严齐坐回去，单手撑住桌边，“余推官，你先来。”
　　被点名的是位年轻男文官，应声翻开了面前的记录本，有条不紊：“回大帅，回王子，现场勘察未发现打斗痕迹，茶水中检查出蒙汗药，后窗窗棂上发现挂脱的衣丝，经辨认，乃受害人失踪时所穿。”
　　推官余逢生按照记录如实汇报：“根据推测，有人在昏迷中被带走，现场那摊血的确是人血，但那些出血量，不足以要人性命。”
　　“启禀大帅，启禀王子，”暂代琴斫指挥使乐宽及时道：“下官已安排兵力严守各城门，并加大人手，暗中在城内搜捕不明受伤者了。”
　　但是，光明正大尚且不好找到，何况暗中。
　　杨严齐点点头，问：“苏赫他们说的，上卿给受害人送的宵夜呢？”
　　余逢生递上几份口供，以及医官的检验格目：“经逐一核查、比对、检验，最终可以排除上卿嫌疑。”
　　季桃初仍旧沉默，仿佛一切与她无关。
　　口供递过来，兀良海甚至没有看，他太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两手抓着卷曲的头发，声音沉闷。
　　“无论如何，还请大帅秘密帮我寻找鄂勒哲玛。”
　　他妹妹鬼精鬼精，很有可能不是被挟持走，而是趁此机会，主动逃走了。
　　杨严齐吩咐恕冬：“去书霍让，叫她帮忙寻人。”
　　恕冬领命去办事，出门时与苏戊擦肩而过。
　　“大帅，”苏戊近前禀报：“苏赫正使派了几队人出城，往衹母关方向去了。”
　　兀良海用力抓头，说着只有季桃初听不懂的话：“肃同，你这是逼我上梁山！”
　　杨严齐微笑：“不知王子肯否呢？”
　　昨晚之事，是苏赫想杀死鄂勒哲玛，逼兀良海彻底与应国翻脸。他栽赃季桃初是杀人凶手，不过是想挑拨杨严齐和兀良海关系。
　　谁知杨严齐那样蛮不讲理，强兵压来，打包般带走所有人，叫苏赫措手不及。
　　事到如今，兀良海彻底被杨严齐划进阵营，他除了答应杨严齐的要求，还能如何？
　　“我有条件！唯一的条件！”憎恶战争的兀良海，痛心疾首地捂住脸：“兀良海家族，永不做傀儡。”
　　“呦，”杨严齐翻脸不认账，装都懒得装：“那还真不是我说的算。”
　　“杨肃同！”兀良海一把抓住杨严齐的衣领，眼底充起血丝，“你怎能如此不讲规矩！”
　　杨严齐冷下脸，掰开兀良海的手，示意向季桃初这边。
　　“和你额尔克一样守规矩的人，在那儿坐着呢，你去问她，二十多年老实守规矩到现在，得到了甚么，又失去了甚么？”
　　“你说的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兀良海几乎要崩溃，带上哭腔。
　　“肃同，肃同，我视你为俺答，你为何要如此害我？旦若苏赫的书信送回土尔特，我便不得不彻底和你绑在一根绳上，不得不和我的哥哥彻底翻脸，我的父亲母亲在王帐孤立无援，这不是我想要的局面！”
　　王子崩溃啜泣，在坐诸官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杨严齐冷哼着笑了一声。
　　“兀良海额尔克，你真是够了，你助我克复五城时，若肯听我建议，你兀良海家族何至于有今日局面？再往前推，你在金国舂耽城做质子时，若肯答应我的建议，你如今便已是土尔特大汗，可是你不肯听，你爱着你的父亲母亲，你不肯听我建议。”
　　她用力拍兀良海塌缩下去的肩膀，宛如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额尔克，我可以向你保证，你们兀良海家族以后将继续统制土尔特部落，但你的父亲，兀良海阿尔斯楞，必须为他勾结萧国，困我父亲至镫狼谷的事，付出代价。”
　　兀良海停下啜泣。
　　季桃初心中一凛，寒冷沿着脚心迅速爬上脊背，冻得胸腔生疼，难以呼吸。
　　这实在太可怕了。
　　三北之乱已过去五年，杨严齐究竟为此筹谋了多久？她又是如何算准这一切，一步步将兀良海额尔克，甚至是整个土尔特部落，牢牢套进来的？
作者有话说：
到19点55才码好，后续可能会有错别字或者遣词造句的小修改。
还是得存稿存稿，疯狂存稿。
祝我们都开心。


第28章 不再隐瞒
　　“这事看起来复杂，其实还挺有趣的。”
　　从都堂出来，杨严齐察觉到笼在季桃初身上的阴翳，便紧跟在人家身后，像话唠似的，叭叭个没完。
　　“土尔特汗王阿尔斯楞，同时有两个老婆，一个是萧国女子，为阿尔斯楞生下长男蒙克巴特儿；另一个老婆出身没落的黄金家族——孛耳只斤氏，是兀良海和鄂勒哲玛的娘。”
　　“阿尔斯楞爱屋及乌，偏爱蒙克巴特儿，执意将长男立为继承人，年幼的兀良海被送往金国做质子，孛耳只斤家族无可奈何。”
　　经历过质子生涯的兀良海，因此才会在向人介绍自己时，特别强调自己姓兀良海，而鲜少提起名字额尔克。
　　兀良海的母亲对儿子日思夜想，以至于疾病缠身。
　　阿尔斯楞怕孛耳只斤氏死掉，才又叫孛耳只斤氏生下第二个孩子鄂勒哲玛，以缓她的思子之痛，不至于令他和孛耳只斤家族彻底翻脸。
　　三北之乱时，杨严齐为救父亲，率骑兵攻打金国舂耽城，从己方的刀下救出兀良海。
　　彼时孛耳只斤家族在动乱中帮助过幽北军，杨严齐遂于三北平靖后，不计阿尔斯楞勾结萧国，险些害死杨玄策的前嫌，送兀良海回土尔特。
　　杨严齐亲自去了趟土尔特王廷，无人知她和阿尔斯楞密谈的内容，总之，她离开后，阿尔斯楞不仅开始重用次男兀良海，还剥夺了长男蒙克巴特儿的继承人资格。
　　“具体些的事情，你为何只字不提？”休息的房间到了，季桃初站在门口，侧身问。
　　“要听吗？”杨严齐高高掀起厚门帘，一只脚迈进门槛，“我们进屋慢慢说。”
　　季桃初摇头：“兀良海还在这里，苏赫那边你也要解决，还得盯着寻鄂勒哲玛的进展，你去忙吧，我稍后就回乡下农庄。”
　　杨严齐的笑意，像冰一样在脸上咔嚓裂开，略感委屈：“好吧，苏赫嫁祸于你确实在我猜测之中。当时让你跟我来卫衙的，你如何都不答应，我欲和你同宿，你又不肯。”
　　季桃初险些语塞。
　　但没精力和这人口角争执：“好吧，是我的错，你赶紧去忙吧。”
　　说罢迈步进门。
　　“溪照，溪照？哎呀，姐姐……”杨严齐形影不离跟进来，拖长声音：“你想听甚，我都告诉你的，别赶我走嘛。”
　　季桃初深感疲惫，抬起一只手，掌心朝外，是个利落的拒绝姿势：“我有些累，不想再多说，也不关心那些阴谋阳谋，你让我回农庄，好吗？”
　　“回不去的，”杨严齐看着季桃初憔悴的模样，万不敢再耍赖，实话实说：“琴斫城已戒严，只进不出。”
　　“……”戒严，应该是事发时便已戒严了。季桃初迟钝地点头：“哦。”
　　她甚么也没说。
　　杨严齐急切地拉住她的手：“溪照，你不要这样，如果被昨晚的事吓到，你可以哭，如果觉得生气，也可以骂我捶我，你不要再这样了，你这样，让我感到不安。”
　　“没有，没有，我只是没经历过那样的场面，有些后怕，缓缓就好，而且——”
　　季桃初随手抹了下额角碎发，勉强扯出个笑，没有察觉到自己语无伦次。
　　“出席招待宴是我自己的决定，是我想出来见见世面，对，留宿官驿也是我的选择，和你没有关系，那个啥，还要多谢你，不仅昨夜救了我，今日还及时帮我洗清嫌疑，实在是感谢良多。”
　　“可是你不开心，”杨严齐望进她的眼睛：“昨晚在官驿见到你时，我看到了你脸上的麻木表情，溪照，不要把情绪咽进肚子里，无论当时以及现在你是怎么想的，你都可以告诉我，我在听的。”
　　几句话铿锵砸进心里，砸得季桃初鼻子泛酸，搞不好又要掉眼泪。
　　咬住舌尖控制须臾，确保不会掉眼泪后，季桃初抬起眼睛看过来，旋即又垂下眼皮；缺乏血色的嘴唇动了几动，欲言又止。
　　少顷，在杨严齐的耐心等待中，她抽出被杨严齐拉着的手，故作轻松：“不麻烦你，我习惯了，很快能调整过来，不用担心我，谢谢。”
　　遇见事情时，她的理智率先出来处理情绪，身体却拒绝参与到情绪的表达中。
　　甚至，身体会先于本能意识，去接受大脑发出的感情冻结指令，最终显得她冷漠，麻木。
　　杨严齐知道，她的冷漠麻木，并非天生。
　　或许是崩溃大哭后的茫然，是绝望孤独下的压抑，是束手无策时的无助。
　　对于这些，季桃初找到的解决办法，是用精密的理性来压抑汹涌的感情，让自己置身事外，做个事不关己的局外人。
　　局外人长期克制着情绪，更加重了压抑形成的身体麻木。
　　杨严齐想说点甚么，喉咙里却堵了个酸软发涩的热块，令她发不出声音。
　　“我这点破事不值一提，别耽误你干正事，赶紧去忙吧。”季桃初装作若无其事，又开始撵人。
　　杨严齐赖着不走：“不是说要以朋友方式相处吗？你心里不舒服时，难道也不和王容岳她们说？”
　　季桃初想告诉杨严齐点甚么的，话到嘴边，先红了眼眶。
　　她憎恶自己的懦弱，干脆嘴硬到底：“她们才不会问我些乱七八糟的问题。”
　　“这不是乱七八糟的问题，”杨严齐拉她到床边坐下，歪头问过来，“这是我对你的关心，你感受到了吗？”
　　季桃初在心中点头，我感受到了的，又在心中摇头，我无法确定，你的关切是出于好心，还是出于别的目的。
　　“谢谢你。”季桃初深深吐纳，望向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睛，“我只是，觉得你太可怕了。”
　　可怕？
　　饶是擅长表情伪装如杨严齐，闻言还是愣住须臾。
　　“怕，怕我？”杨严齐反思，“因为在都堂时，我和兀良海说的那些话？”
　　季桃初交替捏着双手，心若擂鼓，尾音发颤：“是。”
　　她缓慢谨慎地措辞，每句话先在脑子里徘徊数遍，确保词能达意，也确保不会惹怒杨严齐。
　　“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兀良海是你朋友，必要时也会是你的棋子，看到你们在都堂的交谈，我想，他日你会不会，像对兀良海那样对我？”
　　她有种兔死狐悲的伤戚感：“我拿不准，你叫我去都堂，是不是杀鸡儆猴。”
　　杨严齐脸上露出片刻茫然，好似被一百门神机大炮迎面轰炸了，炸得焦头烂额，顶冒黑烟。
　　少顷，她拉季桃初起身：“来，我给你看个东西。”
　　.
　　绘制详尽的巨型舆图挂满整面墙壁，其上除却战事使用信息，还有村庄人口数量与构成，河流、水井、地窖、池塘、芦苇地、沼泽、沙地等，标注密密麻麻。
　　“这是瀚海十六城的舆图，但比普通作战图绘制的更加详细……”季桃初举着灯，粗略地浏览舆图，图上并未有任何特殊标注，但出于对杨严齐的关心，她下意识仔细看了杨严齐收复的五座城池。
　　她抬起胳膊指过去，尽管够不着：“这五座城池可以连成新的防御区，如果修成军镇……”
　　话没说完，浑身汗毛疯狂竖起，她陷在天大的惊愕中，难以置信：“你想，你想做甚么？”
　　杨严齐手里也提着盏灯，帮季桃初逐个照亮那五座城池的标注，面露欣喜：“我果然没看错人，以姐姐的聪慧，不来给我做军师实在可惜。”
　　焉山以北，汉应失城十六座，几十年里完全收回的只有寥寥数座，因后勤补给无法全时供应，城池收了丢，丢了收，反反复复，争端不休。
　　杨玄策的目标是收复所有失城，杨严齐却不然。
　　她精心挑中其中五座城，他日一旦使五城间结构成筑，焉山之南的倒沙关、京武关及衹母关三守关，便将从御敌屏障，变成幽北军强有力的军备后盾。
　　将焉山纳入边境防线，是史无前例的布置，虽得季后暗中准允，可事若不成，丢的便不只是杨严齐的身家性命，更是幽北军几十年来打下的这片安稳。
　　但这不是杨严齐需要过多顾虑的。
　　“从堪舆图上看，五城之间距离均在二百里内，”杨严齐拿着杆子指给季桃初看，眼里亮晶晶：“我们预计扩修烽燧至一千四百座，在焉山之北设兵布防。”
　　她是如此自信，又是这般沉稳：“届时，再强悍的敌人，也绝不敢绕过重兵布防的军事重镇。”
　　杆子下移，划过焉山一脉：“重镇之后是道阻崎岖的焉山，无论是重甲还是轻骑，被五城防线截断后勤保障之后，在焉山山道面前，他们将失去所有手段。”
　　“三关防御将从被动转为主动，边民不再受边部侵扰之苦，我军也有了更长的缓冲区。”
　　这是盘大棋，大到令执政者咋舌惊叹，更令季桃初震撼到失语。
　　这是场非倾一代人力能成的苦久之功，久到一世二世难料胜负。
　　昏暗的军事房内，两盏灯灯芒交错，地上两个人影也交叠在一起，那道娇小的影子，忽然接连向后退去，与对方拉开距离。
　　季桃初感觉自己不认识杨严齐了，同时又能迅速共情杨严齐处境，理解她的所有行为。
　　三北之乱中，杨严齐屠城之举，在朝廷备受争议。
　　一些人在平定三北的喜悦中，以“忠言逆耳”的正派忠臣形象，跳出来敲打功震朝野的新星良才杨严齐，以至一朝之事，万数来争。
　　人习惯于盯着眼前，最远莫过于看得一世，莫过争得一世。
　　若能争得一世，便已是多数人难以望其项背的大良才，歌颂之，曲褒之，青史笔下一行几字以传之，而不争一世争万世者，古来几人？
　　“不够的，各方面都不够，远远不够，”季桃初从来没有接触过军政庶务，甚至此刻脑子里一团乱麻，但就是能说到关键处。
　　“以幽北现在的情况，税赋远不够支持你建设如此宏大的工程，朝廷本就提防边王势大，绝不会资你以金银财帛，杨严齐，你肯定还有后手。”
　　杨严齐独自站在巨大的舆图前，阴影吞没她半边身体，手中灯笼照亮她半边线条分明的脸庞：“是啊，我现在发愁的，正是光靠幽北这点收入，远远达不到我的需求。”
　　“在金城酒楼偶遇那次，你后来说，当时我身边那个孩子不会害我，真叫你给说对了，”杨严齐坦白道。
　　“她就是霍让，苏察之战中为保护我，叫敌人捅穿肚子，痊愈后放停离军了，当下，她在幽北的三百行辗转活动。”
　　霍让年纪虽轻，稍加历练打磨，来日必是商贸能力第一流的能人，幽北区区二十州，岂会够她玩。
　　面对季桃初的恐惧和质疑，杨严齐选择彻底摊牌。
　　“我二舅父在邑京做官，身居九相之一，这你是知道的。
　　“季后身边有个女官陈鹿鸣，她是陈鹤衔的亲姐姐，是幽北的人。
　　“上次你离开奉鹿时，陈鹤衔也南下，去到澈州首府任职。”
　　“今次设计兀良海，将他彻底拉进我的阵营，无非是要将阿尔斯楞那个墙头草赶下台，扶持兀良海统领土尔特部落，以确保五城防线顺利修筑。”
　　“姐姐，”杨严齐站在舆图下，指着五座城池告诉季桃初：“这便是我的所有筹谋，说破天也没啥，你不用害怕我。”


第29章 牢不可破
　　玩政治经济，一需要人脉，二需要资金，两样东西杨严齐已基本齐备。
　　季桃初彻底明白了姑母赐婚的深层含义——杨严齐可以功震朝野，可以封疆自制，甚至可以听调不听宣，但决不能有亲生血脉。
　　只要没有亲生血脉，杨严齐一死，她所拥有的一切，不过是为杨家后人做嫁衣。
　　至于这“嫁衣”能被杨家人穿多久，则全凭天家心思。
　　父权礼制的天下，女子不难控制。
　　心脏忽然抽痛起来，像是被人用一把名为“愧疚”的刀子，一刀刀剜着。
　　杨严齐受的委屈，远比她以为的更深重。
　　“我能抱抱你么？”季桃初眼眶酸热，问出她感觉毫无用处的话。
　　她不知道拥抱一下能对解决问题起到甚么作用，但她此刻就想抱一抱这个饱受委屈的人。
　　杨严齐愣了下，旋即笑开，挂起灯笼，张开双臂。
　　两个挂上灯架的灯笼还在晃动，摇曳了地上有些重叠的影子。
　　静谧满室，怀抱温暖。
　　未等杨严齐开口，季桃初将人松开，冰凉的手抚平对方衣上褶皱：“你可真是会拉人上贼船，现在我明白了，兀良海在都堂时，又是咆哮又是哭求，起码有五成是在演给大家看，他不懦弱，更不吃亏。”
　　杨严齐满意地点头，敛不住笑意：“那你呢，上了我的贼船，你那五成理由是甚么？”
　　“和你一样，赚钱，”季桃初搓搓手，兴致盎然：“有钱大帅，鉴于你当下处境，以及未来对农桑经济上的更多需求，我们重新谈谈？”
　　杨严齐抿嘴，眉头往下轻压，转开脸的时候，克制的唇角还是扬起了不克制的弧度，眉目含笑：“等着吧，回头叫恕冬和你约时间，本帅很忙的。”
　　农师一拳头赏过来：“给你脸了！”
　　准备收回去的拳头被杨严齐截住，单手将她的拳头包裹得严实，叫她挣也挣不脱：“这里的事忙完，真的要去道州吗？”
　　季桃初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捶了杨严齐一拳。
　　她自小不像别的姑娘会软软撒娇，念书时，她曾让敬文她们教她如何捶人撒娇，学到后回家捶五姐，一拳头下去差点将人捶哭，季竹韵当场讹了她不少零花钱。
　　她挥舞锄头的手，捶不出娇柔的撒娇拳，也打不出带着香风的巴掌。
　　可细想起来，这不是她第一次捶揍杨严齐。杨严齐的反应也很平常，不像是被她捶痛过。
　　是杨严齐果如鄂勒哲玛说的那样抗揍，还是……
　　季桃初不敢再琢磨下去，她知道自己爱多想：“幽北适耕的地方不多，等东防诸事毕，我们肯定要下其它州府，你有想法？可以商量。”
　　杨严齐：“我怕你累着。”
　　这哪是实话。
　　季桃初不说破，信心满满：“大帅银子给够，俺们干活绝没有‘累’这一说。”
　　被杨严齐戳了下脑门：“挣那么多钱做甚？”
　　季桃初被戳得往后一仰，捂住脑门，斜眼剜过来：“我跟钱又没仇！”
　　杨严齐故意瞎扯：“你跟我也没仇。”
　　季桃初挺直腰杆同她吵：“硬要说的话也有仇。”
　　“没有！”
　　“你在金城拿我当诱饵。”
　　杨严齐：“……”要么说千年老债还不完呢。
　　“我把我赔给你。”杨严齐故作谄媚。
　　季桃初朝外一指：“滚！”
　　“大帅？”门外恰时响起恕冬的声音：“东防巡抚到了。”
　　呦，昨晚琴斫城内都快闹翻天，那位巡抚爷这会儿终于睡醒了。
　　杨严齐摊手：“溪照叫我滚，我只好滚喽。”
　　季桃初不好独自留在军机室，趋步跟上来：“等等我。”
　　“好嘛，一起滚。”杨大帅带了笑腔。
　　“要滚你自己滚，我走回去。”被季桃初笑着喝斥。
　　风雪依旧，天光放晴。
　　.
　　再回到房间，季桃初倒热水喝时猛然发现，自己心情与离开时相比，简直算雨过天晴。
　　甚至可以说，她此刻是愉悦放松的。
　　就因为杨严齐在军机室说的那些话？
　　意识到自己咧着嘴角在笑傻时，她笃定，杨严齐精准发现她介意的地方，还解开了她心里的疙瘩。
　　可怕，这人真可怕，自己到她跟前，指定被玩得团团转。
　　季桃初慢慢喝口热水，心想，咋遇见这么个心眼多的家伙，娘嘞，真愁人。
　　“上卿，”苏戊敲敲门框低头进来，“兀良海王子想见您。”
　　“他？”季桃初无意识拧眉，不想和对方有过多接触。
　　她讨厌像梁滑那样，表面纯良无害，实际耍尽手段的人。
　　见兀良海第一眼时，她便隐隐有些抵触这个看起来敦厚老实的碧眼王子。
　　“您和大帅在军机室时，他已经来过一次，这是第二次来，”苏戊提议道：“要不，我去把他拒掉？”
　　短短半个时辰来两次，不好不见。
　　半盏茶后。
　　一间温暖的花厅里。
　　季桃初见到兀良海，互相行礼入座，她主动道：“听杨严齐说，近卫营也加派人手出去寻找鄂勒哲玛公主，王子放心，应该很快会有消息。”
　　“在寻找鄂勒哲玛这件事上，我十分相信肃同，”兀良海已换下草原衣装，完全汉家打扮，举手投足与汉应士人无甚差别：“我是特意来向季上卿道歉的。”
　　看着兀良海温和而诚挚的模样，季桃初心中愈发警惕：“如若指的是昨晚我被苏赫围堵，那么王子不必再道歉，毕竟我毫发无损。”
　　还要感谢杨严齐留下了苏戊，即便面对来势汹汹数倍于己的土尔特士兵，苏戊仍能带着手下人英勇对抗，护她安然无恙。
　　“季上卿实在是个心地善良，灵魂纯粹的人，”兀良海发自内心感慨，又诚心实意叹息：“上卿越是这样仁慈，我越为上卿感到难过。”
　　“甚么呢？”这种基本路数，季桃初小时候起就见多不怪了。
　　兀良海余光瞥了下守在门内的近卫官苏戊，稍稍压低声音：“关原今秋的粮食卖不出去，粮农损失惨重，关原嗣侯屡遭弹劾，受到朝廷处罚，此事上卿可曾听闻？”
　　亲不间疏？不存在的。
　　昨晚兀良海被软禁在官驿二楼房间里，没能近距离见到季桃初被苏赫逼迫的反应。
　　直到今晨在都堂，杨严齐在处理事情过程中，完全没有在乎过季桃初的想法，甚至没有让季桃初开口，他才彻底确定，季桃初和杨严齐虽同为女子，但二人的关系，和汉应传统夫妻无甚区别。
　　在杨严齐面前，季桃初没甚么说话的地方。
　　还有个细节，杨肃同想让季桃初坐她身边，后者不肯，侧面印证两人关系和他了解到的一样，不算和睦。
　　季桃初微笑着：“多谢王子关心关原庶务，不过，几年前，令尊趁人之危，率铁骑杀到奉鹿城外时，关原嗣侯便提兵北上，助王妃成功守城，想来份内政务对我嗣侯而言，不比打退敌人更难。”
　　兀良海脸上飞快闪过几丝尴尬，连连点头称是：“上卿所言不错，侯府子弟多才俊，上卿便是如此优秀，令姊定是同样不凡。”
　　季桃初端起茶杯，吹吹浮沫，抿了一口，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不知是着凉还是饿了。
　　兀良海思量须臾，身体稍往这边靠近，声音更低：“只是昨夜宴上，肃同无意间与我说起，她以极低价格购进关原粮，囤满了淮云粮仓里的常平仓，我忽然想到这里，便与上卿顺嘴一提。”
　　关原粮从来广销北方诸州县，哪怕最次的丙等粮，出了关原，也是炙手可热，怎会出现粮食滞销？
　　那么在这天下太平的时候，是谁让它滞销？
　　滞销粮价格必定低廉，偏巧，杨严齐此时大肆购进关原粮，囤满幽北二十州最大的粮仓淮云常平仓。
　　杨严齐为何这样做？
　　这里面的因果，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出个大概。
　　“王子是想暗示我，今秋关原粮食滞销，与杨严齐有关？”季桃初问到兀良海脸上，“若我因此与杨严齐生出龃龉，对王子有何裨益呢？”
　　“这个……”兀良海万万没想到，世族大家出身的季桃初，会如此不讲交往规矩，连高门贵女基本的体面也不欲维持。
　　“上卿误会了，”兀良海苦笑着解释：“我真的只是顺嘴一提，没想到会引起上卿误会，实在是我的过错了。”
　　季桃初欲起身离开：“王子若还要将人当成傻子，就请恕我无法奉陪。”
　　她胃里阵阵发疼，着实有些不舒服了。
　　“好吧，好吧，”兀良海抬手挽留，长叹一声，低下头去，有些羞于启齿：“是我想报复杨肃同，她很快要和你成亲了，我放不下，我恨她。”
　　季桃初的眼睛噌一下子亮起来，毫无犹豫坐下，主动倾身靠近：“你俩处过？”
　　面对季桃初的好奇，兀良海终于意识到，他不该谎言套谎言，拿这个来骗季桃初。
　　“没有，”兀良海道：“是我单方面倾慕肃同，若非看在这份情上，我无论如何，不会叫她插手土尔特内部事务。”
　　这咋还由爱生恨了。
　　季桃初道：“关于你部族的事，你分明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还是说回你倾慕杨严齐的事吧。”
　　兀良海从没见过季桃初这样的汉应贵女，简直快要不会接话了，磕绊问：“你怎么如此感兴趣，不会为此拈酸吃醋？就算不吃醋，你丝毫不在意吗？”
　　“哎呀，”季桃初满不在乎地摆手：“这些烂俗的套路，你演都演了，我总不好叫你唱独角戏，当成故事听也是不错的，王子殿下，倒底有没有倾慕呢？我真的挺感兴趣。”
　　兀良海嘴角抽动。
　　他曾用同样的方法，成功挑拨了关北嗣王张雪蛟和他嗣妃的关系，导致张雪蛟上表奏请休妻，嗣王身份随之动摇，关北王府内部争夺权位，开始陷入明争暗斗。
　　怎么到季桃初这里，这法子它就不灵光了？


第30章 两肋插刀
　　土尔特使团在琴斫城出现意外状况，镇守太监与巡抚大臣皆难独善其身，巡按监察御史恰巧也在附近，事情看起来变得十分复杂。
　　杨严齐却是一副尽在掌握的从容模样，傍晚给季桃初带来封王怀川的手书，“你的友人们给你回信了，快拆开看看吧。”
　　接过信封时，季桃初看过来一眼：“下次再也不搅进这些事里来，太麻烦。”
　　杨严齐坐到她对面的暖榻上，给自己倒了杯热茶：“你和兀良海在花厅的谈话，我听说了，兀良海被你整得束手无策，落荒而逃，溪照果然厉害。”
　　季桃初看着信，头也不抬：“他同我讲瞎话，我能怎么办，他还说倾慕你呢，我难道要拈酸吃醋，回来同你胡搅蛮缠？”
　　翻过一页写满字的信纸，她嘴角噙了抹笑：“那兀良海也是，都是些轻易叫人识破的下作手段，他堂堂部落王子，也好意思用，这点上，他比你差远了。”
　　“知道你看不上那些，其实我也不比他好多少，成事谋业哪论手段高明还是下作，只道管用就是良方，”杨严齐态度坦荡，“若回头叫你知道我做过的事，你还不把我骂成地沟里的臭虫。”
　　“臭虫，”季桃初指着信里怀川写的一句话，问：“你帮助鄂勒哲玛逃跑了？”
　　怀川在信里说，今日黎明时分，农庄里有陌生人来，歇息了一餐早饭，又匆匆离开。
　　杨严齐扫几眼内容，反手堆了堆靠枕，向后靠进去：“定是你在报平安的信里，给王容岳提了鄂勒哲玛出走，你们几个真不愧是友人，一个精，一窝精，你是土豆精，王容岳是窝瓜精。”
　　盘子里的炒板栗被丢过来一颗：“不准这么说怀川。”
　　杨严齐捡起掉在怀里的板栗，剥着壳道：“鄂勒哲玛的外祖母家，是草原上仅存的黄金家族，苏赫刺杀鄂勒哲玛是投鼠忌器，失手不足为奇，鄂勒哲玛逃跑时，自己撞上朱羽营的巡防，我岂有不助她之理。”
　　栗子剥好，伸手递过来：“张嘴——躲甚么，吃栗子。”
　　季桃初不习惯和人如此亲近，察觉有东西递过来时，下意识往后躲，待反应过来，她接住板栗，自己丢进嘴里，鼓起半边腮。
　　“我明白了，兀良海也很想当汗王，但他以推行礼制而获拥趸，所以他不敢和他大哥撕破脸，更不敢造他爹的反，你就出面当这个‘恶人’，逼他一把，顺手再设计他大哥，顺理成章给了他借口。”
　　兀良海的外祖母家族，是正统的母系氏族，鄂勒哲玛是兀良海获得外祖母家族支持，坐稳汗位的关键。
　　草原上部落良多，每位登基的汗王，皆以获得黄金家族的认可为荣耀，若非如此，阿尔斯楞当年，也不会绞尽脑汁，求娶鄂勒哲玛和兀良海的母亲。
　　“杨严齐，我真是佩服你，”季桃初由衷敬佩：“计谋里设连环套，环环相扣，叫中计者无路可逃，只能乖乖束手就擒，你就不怕有朝一日攻守易形，人家会报复你？”
　　杨严齐低头剥着栗子，眉目舒展：“真到那天再说，了不起是个死，怕啥。”
　　季桃初看着那双布满细碎疤痕的，正在剥栗子的手，不由自主问：“你出身王府，锦衣玉食，生活优渥，哪怕日后寻着老王君的路子走，萧规曹随，也能稳度余生，为何会选择这样一条路呢？”
　　杨严齐明显没料到季桃初会问这种问题，思量片刻，反问过来：“关原季氏虽曾没落，但如今出了个人称‘季皇’的代制天子季婴，你是季皇亲侄女，母亲恒我县主在关原颇有声望，你比我条件更好，你又为何选择投身农业？”
　　种地苦不苦，谁种谁知道。
　　季桃初收起信件：“我很小时候就会想，长大以后做甚么，但总是想不出个结果。乡下百姓无论是女是男，都得下地劳作，我起开始也以为，自己以后的生活和村里众多女子无甚差别，待逐渐长大些，方知我和村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杨严齐稍稍歪头，模样认真。
　　季桃初沉吟片刻，聊起往事。
　　少时有次在朱家花园玩，她曾问表弟朱彻：“你长大后想做甚么？”
　　年少的朱彻毫不犹豫：“当然是啥挣钱做啥，我就想挣钱，挣好多好多钱，叫俺娘再也不用为钱发愁，叫俺爷爷奶奶、大姑二伯和四姑，再也不敢瞧不起俺们一家！”
　　“姐，”朱彻玩着捡来的木棍，跟在季桃初身后，“你嫁人后就有钱花了，都不用自己挣，真羡慕你。”
　　季桃初疑惑回头：“为何这样说？”
　　朱彻挑眉，满脸无辜：“嫁人后你男人养你，你只管相夫教子，啥心也不用操，这难道不令人羡慕？”
　　季桃初顿时愁云惨淡：“我不想嫁人。”
　　“那怎么行？！”朱彻拔高嗓门，激动得像是被驴蹄子踩了脚：“女人不嫁人，怎么传宗接代？不传宗接代要绝后的！”
　　季桃初顿觉反感，抽走他的小木棍指着他问：“我传谁的宗，接谁的代？”
　　忽然被抽走玩具，朱彻丝毫不敢反抗，乖巧又委屈地看过来，生怕挨揍：“当然是，传未来姐夫的宗，接未来姐夫的代。”
　　季桃初不忍与表弟争吵，小木棍还给了他，“他们家的宗和代，与我有何关系，他不想绝后，兀叫他自己十月怀胎生产去，少拿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束缚我。”
　　朱彻觉得表姐的想法太离经叛道，碎步追上来，试着说服：“你若不生孩子，没男人要你，你会嫁不出去的。”
　　季桃初：“嫁不出去又怎样，我家养得起我。再说，谁规定了女人只能靠男人养？女人自己也能养活自己。”
　　可怜朱彻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自幼生活在双亲为钱烦恼煎熬的环境中，不得不早熟。
　　“侯府自然养得起你，可大姨母总有老去的一天，当她不再掌权，侯府就是季贞谅和季贞饶的，你年轻时的确能自己养自己，等老了呢？病了呢？姐，你相信我，那两个男的，绝不会容你在侯府安度晚年。”
　　彼时梁滑才刚生下女儿没多久，季桃初质问表弟：“若你妹妹终身不嫁，病了、老了，你会将她赶出家门？”
　　朱彻：“自然不会，我会照顾她，我死了，还有我儿子照顾她，哪怕俺妹妹嫁人，我也会一直为她托底。”
　　季桃初：“你都肯照顾你妹妹直到老死，为何我二哥四哥会赶我走？”
　　“因为你不是他们亲妹妹！”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母同胞的姊妹兄弟，才是真正的姊妹兄弟。
　　季桃初被朱彻的观点震惊到，停步同他辩：“照你这么说，你爹爹和你大姑母是亲姐弟，那为何你大姑以前在这里住时，你爹要不管不顾地撵她走？”
　　朱彻脱口而出：“因为朱凤鸣住的房子，是俺爹的！”
　　季桃初：“朱家家主是你爷爷，那个院子又是你大姑从小住到大的，几时成了你爹的？！”
　　朱彻噎了噎，抬起下巴犟嘴：“俺娘说，朱凤鸣已经嫁人，家里的一切，该是俺爹的！”
　　季桃初：“等你娶了媳妇，你媳妇也说家里一切都是你的，要撵你妹妹滚蛋呢？”
　　“她敢！老子抽死她！！”
　　“你娘撵你姑走，你爹为何不抽死你娘？”
　　“因为……因为……哇！！”词穷的朱彻失声爆哭，甩着鼻涕回去找娘问原因了。
　　回忆戛然而止。
　　季桃初简单告诉杨严齐：“我当农师，是为了赚钱养活自己。”
　　至于不忍生民艰难苟活，想为改善百姓生活出一份力，诸如此类的大慈大悲心怀苍生之言，季桃初实在说不出口。
　　杨严齐道：“我做这些，不过是在其位，谋其事，至于以后，我没想过，不过你放心，若是有朝一日王府出事，朝廷不会为难你。”
　　朝局和时势推着她一步步走到现在，真是半点不由人。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季桃初半信半疑：“你有这么好心？”
　　杨严齐笑着搓了把脸，一拍膝盖，摇头叹息：“我对姐姐掏心掏肺，姐姐看我是狼心狗肺，真是令人难过。”
　　“你差不多得了，”被季桃初假嗔，含笑的眼睛带着认真：“使团的事，你要如何向朝廷交待？”
　　杨严齐：“你差点被苏赫抹脖子，是阿尔斯楞该给幽北和关原交代，朝廷得派人来安抚我们，你不是要赚很多钱么？很快就有了，一笔天降横财。”
　　瞧着杨严齐笑靥如花的模样，季桃初忍不住心尖发烫，赶紧转开目光，故作严肃：“给你说啊，以后再有这种事，必须提前和我讲，再不打招呼地将我牵扯进来，跟你没完。”
　　“那不行，”杨严齐笑着拒绝：“我做的事，你可以不参与，但必须都知道。”
　　“知罪而不报，你害我？”
　　杨严齐脸上难掩疲倦，乌黑眼睛依旧明亮，带着叫人道不明情绪的笑意：“你很聪明，只有知道我都做过些甚么，有朝一日东窗事发时，你才能独善其身。”
　　我想要你学会真正的生存之道，恒我县主没有教给你的东西，我教。
　　“呸呸呸！”季桃初拍小几，“童言无忌，大风刮去，甚么东窗事发，独善其身，谁敢害你，我同她拼命！”
　　杨严齐笑意难止：“是谁方才说大难临头各自飞？溪照还要为我拼命？”
　　季桃初逞了一时的口舌之快，说完羞得满脸通红，假装镇定地喝斥：“不是说要做朋友吗？我对朋友都是肝胆相照，莫说是你，换成容岳敬文思鸿她们中的任意一个，老子都为她们两肋插刀！”
　　“好！”杨严齐拍手叫好，“溪照不愧是季后侄女，侠肝义胆，有大家风范！”
　　“你给我住嘴！”季桃初反而更羞涩，耳垂红得要滴血，撑着小几色厉内荏威胁：“再胡说八道，一脚踹飞你。”
　　杨严齐忽然凑过来，反手用虎口卡住季桃初下巴，从两侧捏住后者脸颊。
　　捏得季桃初撅起嘴，露出俩门牙尖尖，像兔子：“你干嘛？”
　　杨严齐不由分说，低头亲下来。
　　在季桃初震惊得瞪大眼睛时，这人回身撤离，得出个结论：“嘴这么硬，亲起来还不是软软的，还是栗子味呢。”
　　“……”被亲傻的季桃初终于回过神，起身扑过来：“杨严齐，我跟你拼了！”
　　土豆精像个小炮仗一样撞进自己怀里，杨严齐干脆被按在罗汉榻上打闹。
　　恕冬慌神冲进来时，就看见她家大帅被人骑在身上揍，吓得脚底打滑，险些摔个四脚朝天，捂着眼睛连连后退，撞翻好几个凳子。
　　“大帅，那个，大帅，关北张世子来了，骑着，不是，提着刀要杀兀良海王子！”
　　“哎呦，”正模仿鲁提辖拳打镇关西的季桃初，失口道了句：“兀良海东窗事发了。”


第31章 步步为营
　　“咔嚓！”
　　刀风势大力沉，方桌四分五裂，满院鸡飞狗跳。
　　一双皮靴怒不可遏踩过满地碎屑：“兀良海，老子活劈了你！”
　　兀良海不语，一味地躲闪，动作比草原上的狐狸还要敏捷。
　　“给我抓住他！”挥舞着黑背大刀的人，嘶吼着吩咐随从们：“谁逮住这孙子，老子赏谁黄金万两！”
　　“不可不可，张世子万万不可！”乐宽领着琴斫卫的人，连成人墙，试图阻拦关北众人，“张世子冷静，咱们有话好说！”
　　“区区指挥使，何来资格同我说话，今日若不能活扒兀良海的皮，老子拿你泄愤！”怒意滔天的年轻男人，大力踢飞脚边滚落的秃花盆：“滚开！”
　　“啪嚓！”
　　杨严齐刚进门，一只花盆碎在脚前，瞬间瓷片冻泥飞溅，几名近卫呛啷拔刀。
　　拔刀声像盆冰水泼进院子，冰冻了沸腾的气氛。
　　挥舞大刀的疯狂者，看见门口这道石青色身影，不得不强压浑身戾气，面色涨红，粗重喘息：“肃同，哥找兀良海这贼厮有点小事，叫你的人先撤出去，等哥办完事，你再清点砸坏的东西，哥照价赔偿给你，啊。”
　　杨严齐扫过来，从屋里到院子，能劈的尽被劈坏。
　　“肃同救我！”兀良海像泥鳅一样，滑不溜手躲到杨严齐身后，脚上棉鞋跑掉一只，发冠也被削掉，气喘吁吁，狼狈不堪。
　　"雪蛟哥，"杨严齐朝对方手里的黑背大刀努嘴，“去我那说？”
　　三北之乱时，金国屠戮兴丰，最为勇猛的舂耽铁骑更是长驱直入，直逼关北王府所在地建州。
　　倘非杨严齐偷袭乌扑海，屠进舂耽城，叫舂耽铁骑不顾王命地疯狂西援，守备空虚的关北王府必然难逃一劫。
　　再加上三北王府子弟关系不错，杨严齐如今又正式册封嗣爵，张雪蛟得给这个面子，怒哼一声，扔了大刀给亲从官。
　　在屋里烤火躲懒的季桃初，听说在杨严齐出面下，关北世子要和兀良海坐下来好好谈，她兴致勃勃来凑热闹。
　　跟着奉茶的近卫躲在抱厦，扒着门框往里瞅时，被杨严齐眼尖发现，搭在膝盖上的手朝她招了招。
　　她躲回抱厦，杨严齐的声音随后响起：“是上卿来了吗？”
　　季桃初：“……”
　　她看见煮茶的女近卫在偷笑。
　　不得不现身，和关北世子张雪蛟见礼问好。
　　张雪蛟坐回椅子里，因为季桃初的突然到来，收起了原先的粗鲁。
　　“肃同，季妹妹不是外人，哥说话就不藏着掖着了嗷，这么着，你将兀良海交给我，我带回关北，后续这王八犊子发生一切情况，皆与幽北无关。”
　　兀良海碧色的眼睛轮向对面张雪蛟，老实的神色里藏着轻蔑——杨严齐如今正用得着他，才不怕张雪蛟这个莽夫会对他不利。
　　杨严齐不答反问：“建州的雪，得深到膝盖了吧，路不好走，雪蛟哥如何找到我这里来？”
　　“哼！”张雪蛟又是一声冷哼，看向兀良海的眼睛里带着刀子，“幸老天相助，叫我成功在此截住兀良海，今朝不将他扒皮抽筋，老子誓不为人！”
　　边军莽汉，锣鼓嗓门，季桃初分明一脸沉静，眨也不眨的眼睛出卖了她此刻的心情，那可谓是看得津津有味。
　　杨严齐微敛余光，克制地抿了抿嘴角。
　　张雪蛟解释道：“嗣妃受兀良海蛊惑，值我调配各军防御时，找到兴丰去同我吵闹不休，彼时我忙得晕头转向，一气之下呈表离婚，以前都是闹一闹便作罢，谁知这回真离成了。
　　“如今嗣妃已回邑京娘家，我家老头子放话要夺我爵位，我那几个兄弟和他们的娘没一个省油灯，王府内宅干脆乱了套，我寻思，老头子要夺爵，自任他夺去，老子舍得一身剐，也要弄死兀良海这个伪君子！”
　　相比于情绪激动的张雪蛟，低声下气的兀良海显得格外委屈：“肃同，还请为我主持公道。”
　　“公道你爹的蛋！”张雪蛟激动得一时失控，暴着额角青筋拍桌子骂他。
　　“半年前，你浑身是伤地向俺兴丰守将求救，你说你哥趁你出使金国，半道派人刺杀你，老子不仅收留你养伤，还将你安然护送回部落，你倒是对老子千恩万谢，谁知背后挑拨我夫妻关系，闹得我家鸡犬不宁，兀良海，王八蛋，你好歹毒的手段！”
　　眼看着张雪蛟又想要动手，杨严齐事不关己般按兵不动，兀良海决定必须拉季桃初下水。
　　弱弱道：“张世子说话好没道理，岂能因为我同你原配讲过几句话，便将离婚原因赖在我头上，我今日上午还同季上卿聊过许久，怎不见人家同杨世子闹？”
　　张雪蛟大起大伏的胸膛瞬间定住，看戏的杨严齐下意识轻轻挑眉。
　　几人不约而同向季桃初看过来。
　　屋里有须臾针落可闻的寂静。
　　季桃初故意叫场面冷下片刻，瞧着像是没反应过来，而后，微愣，拧眉，冷下声音：“原来，连我也在不知不觉中，做了回王子的手中棋。”
　　张雪蛟拳头邦硬，手背上青筋凸起，一字一句：“兀良海，你还有何话说？”
　　“哎呀，大伙儿这是干嘛呢，”兀良海反而更加疑惑，“季上卿，苏赫对你不敬的事，我已多次向你道歉，你若心中仍有不平，我可以代表土尔特部落再次向你道歉，为何要对我落井下石？”
　　真是东拉西扯胡搅蛮缠，不可理喻。
　　季桃初由衷觉得，梁滑和兀良海应该是母子。
　　“天色不早，已到晚饭时候，”杨严齐道：“事情三两句话说不清楚，我们先填饱肚子再说，今夜我做东，摆酒为雪蛟哥接风。”
　　张雪蛟触到杨严齐目光，瞬间会意，抽出腰间匕首啪地拍在茶几上：“行啊肃同，一会儿哥为酒宴舞剑助兴！——兀良海！”
　　他喝斥着威胁：“敢不来，弄死你！”
　　权谋不光是杨严齐那般的心计手段，种种布局、深谋远虑，对边军来说，最有效的权谋，是冲到你家里，一刀囊死你；传你来开会，一刀攮死你；喊你来吃酒，一刀攮死你；管你甚么地位实力，一刀囊死你。
　　兀良海看着茶几上的匕首，恶狠狠打了个寒颤。
　　半个时辰后，夜幕笼罩琴斫城，风雪凄厉。
　　军机房旁边的暖厅里。
　　近卫来报，兀良海已顺利逃跑出城。
　　张雪蛟扒拉好大一口黄米饭，忿忿不平：“便宜那孙子了。”
　　季桃初看眼杨严齐。
　　心道杨严齐和张雪蛟果然在演戏，用这种方法撵走兀良海，难道是怕那厮赖在这？
　　这厢，杨严齐道：“他想躲在这里，借我的手，帮他解决掉他爹和他哥，多亏雪蛟哥来的及时。”
　　张雪蛟捏起酒盅碰了杨严齐的，一饮而尽，辣得直哈气：“王八蛋，瘪犊子，我是真想弄死他。”
　　杨严齐：“你与嗣妃离婚而已，张老叔真要夺你的嗣王爵？”
　　张雪蛟没来得及夸黄米饭好吃，继续大口吃肉：“嗯呐，老头子已经叫俺大姐起表了，还能有假？”
　　杨严齐：“失去鲍嗣妃父亲在邑京的助力，虽会对关北有所影响，不至于影响到你的爵位。”
　　张雪蛟口无遮拦：“那还不是因为我睡了老头子新纳的小妾。”
　　杨严齐：“……”
　　季桃初：“…………”
　　“哎呦，哎呦！”张雪蛟意识到失言，举起酒盅诚挚道歉：“实在抱歉，季妹妹，俺们兵莽子说话粗，脏了你耳朵，哥给你道歉！哥接下来说话一定注意！哥干了，你随意，真心话啊！干了！”
　　菜没吃两口，酒先干几盅，莫不是馋杯？
　　季桃初不好下关北世子的面子，跟着喝了一盅酒。
　　得张雪蛟抱拳夸赞：“好酒量，季妹妹也是个爽快人呢！对咱的胃口。”
　　在季桃初客气寒暄时，杨严齐收走她酒盅，又给另一边的张雪蛟斟酒。
　　张雪蛟几盅酒下肚，红着耳廓和季桃初说话：“妹妹真不用和哥客气，说不定，回头哥就和你家肃同成连桥了呢。”
　　“连桥？”季桃初惊悚。
　　杨严齐解释：“就是连襟。”
　　连襟？
　　杨严齐也惊住，谁跟谁？
　　“嘿嘿，”张雪蛟忽然笑得娇羞：“哥这次是顺道来给肃同帮忙，哥要带着俺娘的手书，南下去你家侯府，找你爹，商量两家婚事的。”
　　季桃初下意识地感到嫌恶，不是嫌恶张雪蛟，只是单纯觉得嫌恶，反感。
　　时刻关注季桃初的杨严齐，察觉到她情绪上的细微变化，接话问：“和谁？”
　　张雪蛟真不把杨严齐当外人：“这不为了保咱的爵位嘛，老太太寻思讨季家三姑娘进门，季妹妹，你三姐挺漂亮，哦？”
　　季桃初：“我三姐她，三姐……”
　　“咳！”季桃初磕绊须臾，用力清嗓子，试图令自己冷静，“雪蛟哥家里，和我家谁谈的我三姐婚事？”
　　她改了称呼，摆明自己此时是和杨严齐站在同个立场。
　　张雪蛟明白她忽然改称呼的用意，咧开嘴嘿嘿嘿笑得憨厚：“婚事嘛，当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令堂恒我县主好像身体不是太好，一直在别墅养病，故而这桩亲事，是令尊关原侯在做主。”
　　季桃初：“我三姐呢？关原嗣侯呢？她们都同意？”
　　“哎呀，季妹妹，”张雪蛟有点尴尬：“你别激动啊，我这，我虽有过一婚，人也粗鲁些，称不上良缘佳配，但哥要啥有啥，对女人出手大方，绝对会对你三姐好的，你先别对我这么大意见嘛。”
　　“抱歉，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季桃初赶紧道歉，想要倒酒给人家赔礼，忽然发现酒盅不见了，顺手拿起杨严齐的酒盅：“雪蛟哥，我给你赔礼！”
　　“哎呀，哎呀呀呀！咱季妹妹爽快人！哥陪一个！”张雪蛟跟着可就喝上了。
　　待酒足饭饱，张雪蛟和季桃初都喝多了。
　　张雪蛟揽着杨严齐肩膀嘿嘿笑：“都说琴斫出美人，哥好不容易来一趟，肃同不得给哥找两个？”
　　季桃初醉得坐不稳，杨严齐边扶着她，边应付张雪蛟，回手将人推给张雪蛟的心腹护卫：“赶紧带你世子回去休息！”
　　被张雪蛟抓着袖子不撒手：“肃同，修均，世衡居士！美人呢？美人呢？哥顶风冒雪这么辛苦跑来，你不得给哥找两个解解乏？”
　　被张雪蛟一拉扯，杨严齐险些没扶稳季桃初，后者晃了晃，彻底靠在她身上。
　　杨严齐不得不用力挣脱张雪蛟：“找找找，已经安排好了，保管雪蛟哥满意，快回去吧，搁你屋里等你呢！”
　　好不容易才打发走张雪蛟，季桃初忽然跳起来，要追着张雪蛟踢。
　　嘴里骂骂咧咧：“色胚！淫棍！王八蛋，踹飞你！！”
　　蹦跶中带翻好几个凳子，幸好被杨严齐从后面拦腰抱着：“溪照！溪照？好了好了，他已经被你踹飞，咱不踹了，小心摔倒。”
　　张雪蛟被两名贴身护卫架着，已经走出暖厅。
　　季桃初定睛看过去，果然不见那厮踪影，回头，仰脸问过来：“踹飞了？”
　　杨严齐一手抱着她，一手抹去她头上汗：“是的，踹飞了。”
　　斗志昂扬的季桃初，忽然撇起嘴，一头扎进杨严齐怀里，瓮声瓮气，好生委屈：“三姐怎能嫁给这种人？我知道张雪蛟骁勇，可我三姐怎能嫁他？一定是我爹又在犯浑，我娘咋病了？几时病的？为何我未收到任何消息？怎么又是一摊子事，杨严齐，我好烦啊！”
　　“不烦不烦，溪照无需烦恼，”杨严齐用指腹搓着季桃初后颈，不知自己哪儿来的这么多耐心：“事情而已，咱们一桩桩一件件解决，有我在，我帮你。”
　　“不，不用！”被季桃初拒绝，同时也推开了她，转身朝外走去，“我才不要依赖你！”
　　杨严齐拽起大氅跟上来：“为何不要依赖？”
　　“万一以后离不开你了，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来迟了，手动鞠躬


第32章 呼之欲出
　　油盐不进！水火不侵！这个季桃初，自己真是上辈子欠她！
　　寒冬深夜，杨严齐翻来覆去睡不着，破天荒开始质疑此前的所作所为，和所思所想。
　　——我为何想要教她如何求存？为何要管她的事？又为何，想引着她走出黑暗的迷雾？
　　烦躁地翻身，床板咯吱响，杨严齐能飞快列出好多理由。
　　她和我有相似的人生经历；她是个好人，曾经真切地关心过我；她是农桑小能手，幽北需要这般人才！
　　……可她为何还像以前那般，不由分说拒绝我？
　　杨严齐反复琢磨，不停推演，最后便也在这百思不得其解的困顿中，无声入了睡梦。
　　鸡鸣时分，天幕上毫无亮色，城内尚无人员活动，一队披甲传令兵驰马入城，马蹄踏散街道上弥漫的雪雾，也踏破了天亮前难得的宁静。
　　琴斫卫。
　　季桃初被纷乱嘈杂吵醒，外面鼓声阵阵，脚步纷纷，不由听得她心中惊慌。
　　胡乱穿上衣裳来到门外，拽住个路过的卫卒：“鼓声何意，发生何事？”
　　小卒也就十六七岁，略显稚嫩的脸上全是亢奋：“披甲聚兵，辕门听点！姐姐快先回屋，莫叫人马撞着！”
　　“要打仗吗？和谁？”季桃初脱口而问。
　　“不知道！”小卒说完就朝前衙跑去，很快消失不见。
　　数不尽的卫兵士卒，披甲执兵从面前跑过，马厩那边不停传来战马的嘶鸣声，季桃初站在门口，焦急而茫然。
　　紧密的鼓声像是某种咒语，声声砸在她敏感的神思上。
　　整整一盏茶时间后，天色较方才稍微明亮些，四面八方的鼓声瞬间全歇，琴斫卫却重新陷进寒冬独有的凌冽萧寂中。
　　冷风打过，雪花落在脸上，门前路上空荡无物，雪屑贴着地上被踩乱的积雪打旋，叫人倍感荒诞，仿佛方才见到的一切，只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危机。
　　“上卿，”大氅被披上季桃初的身，苏戊终于露面，站在侧后方，声音低沉：“数路萧军突袭教化诸城，大帅辕门点将，前出驰援了。”
　　被杨严齐收复的五座城池，自西向东包括朔正、川武、抚先、教化，以及苏察城。
　　季桃初脑海里，清晰浮现出军机室里那面巨大的十六城舆图，尽管她不曾刻意记忆过。
　　从地理位置上说，幽北防线上的焉山山脉，从西向东由犬青山、乌了山和混都山三座连绵高耸的大山，以及数不尽的青川峡谷组成，卡着乌了山和混都山隘口建造而成的衹母关，把守着东防通往关外的唯一要道，可谓一人当关，万人莫开。
　　既是驰援，刻不容缓，从琴斫发兵，北出衹母关取山道行军，速度是为最快，同时调琴斫东去百里的淮云粮草随行，是为最有保障。
　　然而关隘易守，山道难行……
　　想到这里，季桃初打了个哆嗦，拢紧大氅，转身进门。“兵事突发，土尔特使团的事，是否要延后处理？”
　　苏戊：“此事已全权交由刑狱官余逢生负责。”
　　也是，杨严齐身为一军之帅，都督幽北，总揽八方，不会亲自负责具体某件事。
　　季桃初问：“我想今日回农庄，该向谁请示？”
　　苏戊：“无需请示，我奉命护送上卿出入。”
　　季桃初回头看过来，心想，跟着吧，跟着也好，安全。
　　苏戊下意识解释：“兀良海潜逃出城，为寻鄂勒哲玛公主，不知还会有何意外举措，况今战事起，关内必有细作活动，大帅前出，尽携精锐，吾等必须随护上卿。”
　　“我想问，”季桃初停步道：“你们可以随我去趟关原吗？”
　　.
　　天气恶劣，车辆难行，缓慢走到半道，竟然在歇脚的驿站，偶遇比她早出发的张雪蛟。
　　“季妹妹，”这位张世子颇为意外，大剌剌道：“肃同率兵前出，你这时候要南下回家？不过，早说你也要回家嘛，哥顺道就给你带回去了，还要肃同将苏卫长留给你，多麻烦。”
　　听说杨严齐身边有三人常随，杨恕冬、苏戊，还有个季桃初没见过的雷刚，平时多见杨严齐身边跟着恕冬，苏戊倒是经常出现在季桃初身边。
　　甚至，起开始时，季桃初还以为，苏戊不是很得重用的人，才会常常被安排跟着她。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张世子，”季桃初态度客气而平和，但心里隐隐有些讥讽：“苏戊还说，雪天路滑，我们行车慢，而今看来，世子骑马也没比我们快到哪里。”
　　张雪蛟跟着嘿嘿笑：“自然是因为我绕了路去找黄米。”
　　以为张雪蛟跑去浪的季桃初：“……啊？”
　　张雪蛟：“季妹妹，咱们一块吃饭时吃的黄米饭，你知道哪里有售卖吗？”
　　季桃初：“啊？”
　　张雪蛟抓抓后脑勺，笑得一副憨厚像：“那黄米饭吃着香甜软糯，比俺们那块的稻米还好吃，俺老娘牙口不好，我寻思整点回去孝敬她，但肃同就是不肯给哥说黄米何处可购得，我又走的急，没得空问季妹妹，你可否知道，那是东防何地产的黄米？”
　　市面上没有，那些是季桃初和朋友们，在农庄种出来的谷子。
　　“黄米数量不多，乃是我和朋友们在试验田里所种得，也非严齐小气不肯送世子，是我也没给她。”
　　季桃初豪爽道：“孝敬老娘是大事，我写封信，世子派人送去琴斫农庄，黄米能留余多少，我叫她们给多少。”
　　张雪蛟恍然大悟，连连称赞：“黄米原来是季妹妹所种，好能耐，好能耐！太感谢季妹妹成全，季妹妹着实是个德才兼备的好姑娘，怪不得肃同力排众议，不惜花费重金，也要聘请你为幽北上卿！那家伙——”
　　不知张雪蛟忽然想起了甚么，明明在夸季桃初，话锋一转，摇头失笑：“那家伙还真是胆大，季妹妹你说呢？”
　　杨严齐胆子大季桃初倒是亲眼见识过，但是：“力排众议，花费重金？”
　　幽北给她的聘金，也就比普通农师高出两成，如何就成“重金”了。
　　张雪蛟：“季妹妹莫非不知情？肃同一次性孝敬了关原侯三十万两白银，令尊才勉强答应让你北上幽地。”
　　不对啊，季桃初拧眉，关原一直是母亲和大姐说了算，自己决定北上时，得母亲允准后，便收拾行李离开了四方城，杨严齐和季秀甫几时因她有过接触？
　　善战之人无莽夫，季桃初半点不敢轻看关北世子的心思，压着心里的惊涛骇浪，柔柔笑问：“原来我在杨世子那里价值竟达三十万两，不知我三姐在张世子这里，换了几数的金银财帛？”
　　她不过是玩笑着试探，孰料张雪蛟比出四根粗粗的手指，坦荡豪爽：“哥不如你家严齐财厚，能一次性付清，今朝还欠着君侯半数，这不，这回凑够十万两，我先给你爹送去，待两家结亲那日，我定按时将最后十万两奉上。”
　　“季妹妹别担心，哥绝不会做那种得手就毁诺的下作事，”张雪蛟虽粗莽，倒是信用在外，拍着胸脯保证。
　　“关北爷们儿顶天立地，说好的四十万两，那就是四十万两，哥不会差你家半文钱，聘礼啥的不克扣！哥婚前欠下的饥荒，婚后哥自己还，绝不叫你三姐拿钱去填补！”
　　季桃初拧起的眉头没松开过：“婚姻大事，乃是双亲之命，媒妁之言，从三书六礼，再到八抬大轿，其中各有规矩，家父无端要四十万两，世子不该给的。”
　　张雪蛟微愣，拊掌大喜，拉着屁股下的凳子靠近些坐，胡子拉碴，大眼睛扑闪：“还请季妹妹指导点拨，我欲顺利求娶你家三姐，该如何说服恒我县主和嗣侯？”
　　只要我三姐不答应，我娘和我大姐，绝不会松口。
　　季桃初心里如是想，又忽然有些动摇，自己这般想法，当真是正确的？
　　我当初也是，亲手接了幽北王府的聘请文书，娘才同意幽北王府的聘请，但张雪蛟说，爹还要了杨严齐数十万两。
　　那些钱，当真只是爹想要的？数十万两白银不是小数目，若娘没有点头，爹他是敢开口要，还是敢伸手拿？
　　张家四十万两，杨家三十万两，共计七十万两，抵得上国库年收的近两成！
　　一股冷气从脊背上流窜过去，令人不寒而栗。
　　思忖片刻，季桃初真心诚意道：“抱歉，雪蛟哥，这个我真的不知道。”
　　她担心着杨严齐的安危，但想要飞快回到四方城的心思，同样愈发强烈。
　　.
　　“娘，我收到消息，桃初要回来了，过几日就到。”
　　四方城外，南湾别野。
　　冬月欲尽，凛寒将至，雪已下过几场，处处破败萧索，黄叶泞在泥土里，枯枝支棱灰穹下，偶尔几只觅食的鸟雀在此歇脚。
　　被玻璃密封庭舍的别墅庭院里，却是一反常态，绿意盎然。
　　敞开的窗户前，关原嗣侯季桢恕，为母亲奉上新打好的热茶汤：“关北张雪蛟，届时将同桃初共至。”
　　梁侠接过茶盏，低头抿一小口，沉默片刻，问：“她都知道了？”
　　季桢恕敛袖坐到茶桌对面：“肃同答应过，不会叫桃初知情。”
　　梁侠蹙眉，扭头看向窗外，几只灰雀在院里叽喳，硕大的玻璃墙外，入目尽灰云。
　　又要落雪的征兆。
　　“可是，娘，”季桢恕神色平静温和，那双深邃的眼眸，却总是带着散不去的淡淡忧愁：“以桃初之聪慧，未必猜不出我们做的那些事。”
　　梁侠单手扶茶盏，闻言指尖轻动，少顷，沉重道：“是我卖了亲女换钱，这个罪过，我认。只是本以为，三十万两足够填补季党欠朝廷的亏空，孰料是杯水车薪，无济无事。”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秦兵又至。【1】
　　今朝，朝中季党已逼得她再卖三女给关北世子，是不是过两年，还要逼她卖五女到漠北王府？
　　季桢恕道：“娘千万不要这样说自己，送桃初去幽北，是当下最优的选择，只恨季由衷父子一党，设得如此阴毒计谋。”
　　九相之首季由衷，及其党羽势力，暗逼关原侯府联姻三北，为他们挡下朝臣的刻意针对，当王府联姻关原侯府，季由衷一党不仅勒索到钱填补朝廷亏空，还一定程度上削弱了杨张两家财力。
　　季后和杨家的联盟即便牢不可破，杨家也因此实力有损，束手束脚。
　　季后坐朝堂，就得继续倚重季由衷党。
　　“砺如，”梁侠忽然唤长女小字，仍旧望着窗外，“咱家与季氏，早已是血脉交错，根骨相连，若真要剔骨剜肉自保，你的嗣侯爵位，以及我们拥有的一切，必定烟消云散。”
　　季桢恕低眸，须臾，唇边露出淡淡笑意：“何妨？”
作者有话说：
【1】苏洵《六国论》
早发早看 有没有人看


第33章 原来如此
　　马车抵达四方城这日，大雪纷飞。
　　侯府东侧门，季桃初看见门房里，几个小孩围火炉烤地瓜，兴奋地计划出去堆雪娃时，她才忽然意识到，眼前她习以为常的落雪，对四方城百姓而言，是难得一见的大雪。
　　在幽北两年，见多了狂风暴雪，猛然回来，反而不习惯。
　　“一个人回来的？”
　　侯府正厅，匆匆过来的季秀甫，迎面碰上满身风雪的幺女，问得客套。
　　季桃初脱下皮毛大氅，稍稍整理仪容，借此动作平复心中波澜：“我娘和姐姐们呢？”
　　“天冷，你娘在南湾别野休养，你大姐这会儿应该在衙门上差，她晚上有场酒局，不回来吃饭，”季秀甫倒杯热茶递过来，未提三女和五女，“赶路累吧，要不你先回房歇着？”
　　“吃罢晚饭我早些睡，爹，我路上遇见关北世子张雪蛟，他说他来咱家议亲，还给你带有好几车白银，少说十万两。”季桃初喝口热茶，分明浑身冰凉如坠冰窟，额头和鼻尖却想冒汗。
　　若是仔细观察，会发现她紧张到指尖在颤抖。
　　“咣当！”
　　季秀甫手里烟斗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几圈，被他身边的从人追捡回来。
　　借此机会，关原侯勉强镇定下来，说着起身：“大人们的事，小孩别多问！爹有事要出去一趟，你先回房休息，听话！”
　　季桃初：“杨严齐给的三十万两花完了？”
　　“放肆！”季秀甫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炸毛叫唤起来，瞪大眼睛，凶神恶煞：“胡说八道啥？累了就回屋睡觉，不想歇息就去南湾找你娘！”
　　说完甩袖欲走，被季桃初快一步拦住去路：“家里将我卖给幽北，不仅对我隐瞒至今，还不叫我问，莫不是怕我要同家里分那三十万两？”
　　季秀甫怒目与幺女对视，鼻翼翕动，泛黄黯淡的眼睛里情绪复杂，说不清是愤怒、嫌弃，还是忌惮。
　　人生至今，季桃初第一次这般近距离与父亲对峙。
　　鼻尖萦绕着难以形容的烟草味道，叫她觉得恶心，季秀甫面容上的怒火，尽数转化成阴影织成的细网，死死将她包围，像扑上捕鸟网的鸟，越是挣扎，网缠得越紧。
　　就在季桃初鼻腔泛酸，快要顶不住时，季秀甫重重冷哼：“别问我，我啥都不知道，去南湾找你娘吧！”
　　“张雪蛟在四方官驿，你急着去见他？”季桃初通过季秀甫身上穿的衣裳，推测出他出门的目的，“今北边又起战事，请爹听我句劝，张雪蛟的钱，暂时不要收。”
　　季秀甫不知天人纠结些甚么，大眼珠子死死盯过来，良久，良久后，他鼓起来的咬肌骤然放松，紧绷的身体恢复自然：“杨肃同要你如此做的？”
　　“和她无关，爹若拿不准，可与我同去南湾见我娘，总之，不能急着见张雪蛟。”
　　季秀甫打量着女儿，犹豫片刻，忽然后退两步扬声大呼：“来啊！将六姑娘送回她院里，好生看管起来！”
　　四五名粗使嬷嬷应声而入，季桃初一见此情景，毫不示弱：“苏戊何在！”
　　声音未落，脚步声急促响起，数名近卫直冲而入，迅速隔开季秀甫等人，动作快而不乱。
　　粗使嬷嬷们面面相觑，不敢有丝毫动作，最终全部看向季秀甫。
　　关原侯像是被人当面侮辱了，蜡黄而暗沉的脸隐隐涨红：“小六，这是在关原侯府，你叫这些幽北兵冲进我侯府正厅，是为何意！”
　　季桃初未做理会，穿着大氅吩咐苏戊：“留下几人照顾关原侯，天冷路滑，不好行走，为君侯安危计，我回来前，莫使出门。”
　　苏戊点下几人，大步跟上出厅的季桃初。
　　太利索了！
　　苏戊在身后季秀甫的破口大骂中，不住地惊叹，尽管不知上卿意欲何为，但上卿竟敢在关原侯府，用她们幽北兵，去软禁关原侯，这魄力，这胆识，放眼天下高门贵女，有谁能比？
　　一个时辰后，四方城外，南湾别野。
　　战马奔驰而来，地面跟着震动，树上寒鸦乱惊飞，暖庭鱼潜雀跃。
　　没想到，开门来相迎的人，竟然是季桢恕：“听动静以为是杨嗣王，没想到是我家幺妹归家，桃初，几时肯骑马了？”
　　季桃初会骑马，但不喜欢，多年来出行首选乘车。
　　风雪吹透身上衣，季桃初跳下马，浑身僵硬，几乎张不开口：“娘呢？”
　　“在里面，”季桢恕引小妹进别墅，余光瞥见紧跟上来的苏戊，打趣道：“桃初素不喜从人跟随，连嬷嬷和贴身丫鬟也不要，却原来是能叫带刀的护卫，去幽北去对了，哦？”
　　季桃初无心玩笑：“不叫近卫跟着，我怕无法安然见到你们，大姐，这次，就请不要再隐瞒了。”
　　别墅庭中暖意悠悠，树绿溪流，姊妹二人驻步木桥上。
　　“桃初，”季桢恕斟酌良久，抄着手，正色道：“侯府适才传来消息，道你派人看管起咱爹，不叫他去见张雪蛟，想来，杨家三十万，张家四十万的事，你已悉知。”
　　“我……”
　　被季桢恕抬手止住，声缓语慢：“莫急，若我告诉你，待来年开春，竹韵将往漠北王府，换取文银二十万两，你待如何？”
　　五姐果然要被“卖给”漠北王府汪家！
　　季桃初被别墅里的暖意融化浑身的僵硬，两腿一软，跌坐在木桥围栏上。
　　“是谁所逼，”胸膛大起大伏，头脑阵阵晕眩，季桃初撑着围栏，稍稍抬起的眼睛里，带着冰雪融化的湿意和寒凉：“姑母，东宫，还是季相？”
　　季桢恕瞥眼茶舍紧闭的窗户，音容缓和：“可否认为，送你们三人去三北王府，是在保护你们？”
　　季桃初的回答，不出季桢恕所料：“你们认为的保护，当真是保护？大姐要孩视我到何时？萧军突袭教化诸镇之前，杨严齐早已囤满淮云粮仓，大姐真以为，是因为关原粮价跳水？”
　　季桢恕不语。
　　此处乃是上好的度冬场所，地火龙铺满屋舍庭院，整栋别墅昼夜温暖如春，才进来没多久，季桃初从冷到热，开始冒汗。
　　身上寒气蒸发，在她眼睛里蒙上层雾：“早在两年之前，幽北王府便已开始暗中囤粮，去年冬，爹毁诺没卖给幽北春补粮，我和杨严齐都不知道，那是你们演给邑京的一场戏！”
　　“大姐，”季桃初颤抖着手，抓住季桢恕腕子：“我不懂朝堂事，但春补粮空缺，朝廷却调不出余粮给幽北军时，你们就已经确定，邑京八大粮仓——”
　　她压低声音，用艰涩的字句，揭开了粉饰太平的最后一层纱幔：“是空的！”
　　相比于季桃初的惊悚骇然，季桢恕倒显轻松，甚至微微一笑：“猜到了，还挺厉害，那也应该知道，从杨张二府要来的银，是填了谁欠的饥荒。”
　　季桃初生生打了个寒颤，无法想象多年来，侯府受到过季党多少威胁。
　　开口先红眼眶，她不想掉眼泪，可是控制不住：“我们家不是给季由衷季九彰父子平账的账房，为何要忍气吞声至此？姑母难道不知我们的困境？若再纵容季相一党，朝臣会轻易放过姑母？放过咱们家？
　　“姑母是代制皇后，天子十二印在手，统天下兵马，谁人敢跟她对着来？何至于就要逮着三北那点贫瘠之地坑害，满朝文武，谁贪了钱，叫谁吐出来，冤有头债有主，我们家做错了甚么？我们种地人家，很有钱吗？！”
　　不待说完，季桃初泣不成声。
　　她到底是在为谁感到憋屈？说不清啊。
　　季桢恕垂手，看着幺妹垂泪：“世事岂是非黑即白，门阀氏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季九彰身为户部尚书，比我们更清楚，在他爹季由衷的庇护下，朝廷赋税都被花在哪里，可无论如何，季九彰再能耐，也只是区区朝廷官员，当他要求咱们侯府，去为户部平账时，桃初，你就得明白，那也是咱们姑母的意思。”
　　季桢恕的话，句句戳心窝。
　　“姑母想要幽北王府拿钱，你们的婚事，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借口，换句话说，桃初，是杨肃同肯配合，赐婚才能成功，否则，姑母又能拿三北边帅如何？”
　　在季桢恕的解释中，季桃初心里那团快要烤干她心血的火，渐渐熄弱下来。
　　她好像，被说服了。她是如此容易换位思考，如此容易共情他人难处。
　　从细微神色上观出幺妹的动摇，季桢恕乘胜追击，“我知道，真相令你怒火中烧，如今既然说透，一切与扳倒宰相季由衷父子党有关，你也可以稍稍平复下情绪。三北妥协，侯府担罪，所产生的一切后果，最后朝廷都会找人出来承担，你想，这个人，会是谁？”
　　这不是简单的谁担责谁做决策，而是至高皇权，对治下势力的清洗和重新平衡。
　　暴躁急切的情绪随着心火逐渐冷却，季桃初手撑围栏，借力起身，尽管浑身乏力，还是勉强扯出了个大大的笑。
　　“事到如今，竟牵扯着家国大义，我若一味强调自己，倒显得自私自利，可是大姐，若从一开始，你和娘就如实以告，我难道会拒绝？”
　　她笑着后退，泪眼涟涟：“看我蒙在鼓里不知你们的牺牲，是不是觉得很有成就感？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伟大，很为自己感动？”
　　“桃初……”季桢恕拧眉，眼眸里的忧愁，愈发浓重。
　　“虚伪的本质也是自私，我们还真不愧都是季秀甫的女儿，都会打着正义旗帜满足私欲，看我倍感亏欠，你们觉得很爽吗？”季桃初笑着哭，又哭着笑，像疯了，“季行简，告诉我，爽吗？”
　　“啪！”
　　猛然一记耳光扇下，打歪季桃初身体。
　　季桢恕愣住瞬间，下意识要拦，身后传来响动。
　　是苏戊要冲过来，被不知从哪里出现的侯府女护卫们，死死拦在木桥下。
　　“混账东西！”
　　耳光震得梁侠半条胳膊发麻，厉声斥骂：“安敢如此同你大姐说话！全天下就你委屈，就你可怜，别人都是蛇蝎心肠，只挑中你一个人坑害，是吗？！”
　　问的真好，难道不是么？
　　所有人都放过了他们自己，唯独我被你们的痛苦折磨至今，难道不该来讨个说法？
　　白净的半边脸立马高高肿起，几根刺目的手指印既红且深，季桃初捧腹仰头，哈哈大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作者有话说：
早写早发，迟写迟发，如果哪天按时更新，说明我有存稿了


第34章 晴空万里
　　谁承担后果，谁有资格决策。季后既参与，那就是再简单不过的平衡君臣。寻常政治手段罢了，无需大惊小怪。
　　九相之首季由衷，拜相至今二十余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其子季九彰任户部尚书，位列九相之一，亲故在朝任职者不计其数。
　　季相一党在朝堂，如日中天，煊赫鼎盛。
　　如今皇权觉得他不能再势盛下去，便要联合三北边军，将这棵扎根在国朝命脉上的招风大树，给倒掉。
　　偏偏季由衷姓季，谁也不敢乱来，季后如此自断其尾，乃是何等魄力。
　　在季后默许下，自会有人为季相党织造出一张量身定做的网，待到收网之时，管叫它疏而不漏，又死而不绝。
　　夜深了，院中石灯映庭景，灯芒融融，流水声潺，细看时，那些绿色，终究带着寒冬的颓丧，昂贵的玻璃罩子外，飞雪转瞬即逝。
　　季桃初靠在窗边，自嘲反问：人人做事都有身不由己的理由，我受的那些痛苦折磨，只算是自讨苦吃。
　　细细回想，愈加证实。
　　嫁女联姻，盖是季侯府和杨王府商定好的计法，大张旗鼓，麻痹朝臣，叫季相党以为，杨王府联姻季氏是站队，送财是讨好。
　　在季相党多年的制约之下，幽北军终于肯低头依附季氏。
　　季侯府毁诺春补粮，是季后授意对户部的试探，让季秀甫出面卖粮，人们见怪不怪，反正此人混账名声在外，做出甚么样的事也不足为奇。
　　至于恒我县主梁侠，和亲妹梁滑间爆发的矛盾，仅是梁侠用来迷惑世人的障眼法。
　　矛盾确实为真，但闹的越厉害，梁侠气得越深，生病越重。
　　而后声称养病，转交权柄，名正言顺将嗣侯推到关原权力中央，小辈子人与季相党牵扯尚且不深，下手岂会留情。
　　从头到尾，只有季桃初以为，自己是被天下时势裹挟着，不可抗拒地嫁去幽北王府。
　　只有她，对季秀甫毁诺卖粮而给杨严齐造成的麻烦深感愧疚。
　　只有她，以为母亲是当真被梁滑伤得深重，看着母亲伤心哀恸，气出病来，边共情母亲的痛苦，边憎恶自己在那件事情里的无能。
　　她甚至想过，如果母亲真的被梁滑气出个好歹，自己家破人亡，她就与梁滑拼了这条命，无论是身为朝官的梁滑儿子，还是远在邑京的梁滑女儿，谁也别想活。
　　她也知道，杨严齐不可能出于真心想要帮她甚么，尽管没有过期待，长久相处下来，她却还是没能管住自己的心，真的逐渐开始相信杨严齐，相信情绪可以疏导，矛盾可以化解。
　　却是到头来才发现，天下万里晴朗，只她一人头顶乌云密布，大雨瓢泼，风雪交加。
　　百般苦楚，是她亲手讨来加在自己身上，怪不得任何人呢。
　　……
　　花费重金打造的南湾别野，在隆冬时节留住了几分绿意，同时也困住了走不出去的季桃初。
　　她给大姐道歉，木桥上不该出言不逊。
　　她给母亲道歉，自己不该仗着聪明，自作主张，破坏大家的谋划。
　　她又给了苏戊盘缠，叫苏戊带部下回幽北。
　　苏戊不愿走，跪在她门外央求留下，她却再不肯施舍半眼。
　　后来，关原的天，阴了晴，晴再阴，雪落下，雪又化。
　　别墅之外，事不关己。
　　母亲和三位姐姐想和她谈谈，多次来敲她门，一次不曾敲开。
　　出去蹬东时被母亲和姐姐们蹲守住，季桃初始终一言不发，或者，等她们长篇大论罢，她温顺地点头应一声“好”来作为回答。
　　逐渐的，亲长们便不再拦她。
　　大夫来看病，她积极配合，大夫说她病了，她就按时吃药，她的表现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只是经常把自己关在小小的房间里，枯坐整日，一言不发。
　　在枯燥重复的时光里，腊月的日子，不着痕迹从房间外晃过。
　　除夕当日，五姐季竹韵来敲门，说杨严齐在关外打了胜仗，朝廷赏赐良多，近卫奉命送来许多珠宝首饰，还送来了土尔特使团事件中，朝廷对季桃初的补偿。
　　那的确是笔“横财”。
　　除夕傍晚，全家在正厅吃团圆饭，气氛倒也和睦，送到她房门口的两托盘饭菜，只被拿进去半碗白粥。
　　正月初五，三姐季棠在送来芝麻糖，隔着门告诉季桃初，她自愿嫁去关北王府为嗣妃。
　　至天狩三十载，上元佳节，四方灯会，季桢恕命仆人在别墅里挂满花灯。
　　傍晚开始，无论前庭还是后山，目之所及，华光灿烂。
　　季桃初坐在窗边发呆好久，心想，这些灯真好看。
　　转眼，三月初一。
　　关北王府来行纳吉礼，季桃初主动回到侯府。
　　瘦到脸颊凹陷的她，自知此时自己仪容不佳，便没出现在厅堂，于某处二楼的隐蔽处，独自观看三姐季棠在的纳吉之礼。
　　纳吉礼上，季桃初见到一位不可思议的客人。
　　漠北军十路将军之首，中军上将，持节管制调度武威七州，一等威远侯爵，漠北王府长女，汪恩让。
　　三月初的关原春意刚刚复苏，草色遥看近却无，这位西北长大的将军，身上却透着股风沙烈日的气息，炽热坦荡，爽朗自在。
　　待纳吉礼罢，是招待酒宴，院里声音嘈杂，人头攒动，汪恩让在和嗣侯季桢恕说话，高处的季桃初一览无余。
　　年轻人身形挺直，腰间配刀刀绪轻晃，棕色眸子里笑意淡淡，分明带着几分书卷气，却掩不住那身镇军威仪。
　　不笑时，她深邃的眼眸里，镌刻着坚定不移的忠诚，会让人本能地相信，在她带领下，无论面对何等境况，漠北边军永远能为汉应江山杀出条血路。
　　若是放在去年，季桃初看见仰慕已久的汪恩让，定会欣喜若狂地冲上前和汪恩让说话，再厚着脸皮请人家吃酒。
　　可是现在，好没意思。
　　看片刻，她转身欲走，忽而错愕驻步。
　　一道高挑的身影安静站在楼柱旁，无声看着她，不知来了多久。
　　“溪照，”这人开口，笑意遮掩了乌眸深处的忧郁，“别来无恙。”
　　季桃初淡淡看她两眼，继而转过头去，不说话。
　　她无话可说，也……说不出话了。
　　她患了失语症，确诊之后，母亲见到她就会不住掉眼泪，说着自责的话，痛苦不堪。
　　季桃初干脆连母亲也躲着不见，何况杨严齐。
　　这厢里，见季桃初淡静到显得漠然，杨严齐朱唇轻启，又合上，少顷，站在原地未动，微笑试问：“数月未见，生疏了？”
　　季桃初低着头，欠身算作行礼。
　　“唉，”杨严齐心里已然慌张，却又不好显露，遂含笑轻声喟叹：“这回，我真将溪照惹恼，同我生疏了，可该如何是好呦……”
　　季桃初看眼庭院中即将开始的酒宴，绕过柱子将身下楼。
　　飞快回到南湾别野，她重新将自己关进小小的房间里，这里安全。
　　当杨严齐靠在门外，绘声绘色地快将那几个月在关外的经历说完时，日落西山，暮盖四野。
　　门缝里塞出一张纸。
　　上面写着两句话。
　　“四月十五如期成婚，绝不悔诺。”
　　杨严齐捏着纸，沉默下来，原来，季桃初以为，自己在门外这般浪费口舌，是在怕她悔婚。
　　杨严齐看着紧闭的屋门，再也开不了口。
　　门窗紧闭，帘帐合垂，屋外昼白，屋内夜黑。
　　一觉不知睡过去多久，起来出去蹬东，发现杨严齐坐在门口圆凳上，环抱双臂，靠墙睡着了。
　　灯火摇曳，别墅内静谧连连。
　　杨严齐的靴子和袍角上带着赶路的灰尘，整个人风尘仆仆，也瘦了些，五官比以前更加好看，似若工匠精心雕刻的美玉，每一处都经历了时间的琢磨，好看得意味悠长。
　　但，又如何？
　　季桃初收回视线，轻手轻脚迈出门槛。
　　“溪照！”不知杨严齐几时醒的，精准抓住她手，眼眶微红，声音嘶哑，“不想再理我也无妨，何必如此折磨自己？”
　　季桃初不动，亦不出声，任她拉着，淡淡看向随便某处。
　　“溪照……”杨严齐看起来非常痛苦。
　　可是，她在痛苦甚么？
　　杨大帅安定了关外五镇，重创萧国边军，不仅报了苏察城的仇，还有条不紊推进军镇修建，可谓大权在握，名利双收，风生水起，万事从愿，有何值得痛苦？
　　算了，季桃初想，何必苛责她人呢，黄口小儿尚且烦恼重重，况乎一军统帅。
　　.
　　季桃初虽说不出话，成了半路哑巴，但不影响季杨联姻。
　　是岁，天狩三十载四月十五日，幽北王府大喜，广邀亲朋，大摆筵席，减税之恩泽被境内二十州府，数万生民欢庆嗣王嗣妃婚典。
　　这日，季桃初年满二十四。
　　洞房花烛夜，陪着季桃初的，是一个名曰同心合的纯金小盒子，虽只有掌心大小，份量却足够沉。
　　外面的世界欢天喜地，百姓的锣鼓声从街道上传进王府，传进嗣王东院。
　　季桃初孤身坐在满目猩红的新房内，无聊地摆弄着同心合。
　　烛光盈盈，发现盖面上镌刻“同心合”三字，打开看，盖里侧只刻了“幽北严齐”四个小字。
　　按照规矩，旁边本该刻季桃初名字，此时却是空着的。
　　合身里侧，镌刻着极为讽刺的八个字，“结发恩深，生死同心”。
　　谁和谁恩深，谁又和谁同心？
　　看着静静躺在盒里的两枚做工精美，质地上乘的金镶玉戒指，季桃初内心掀不起丝毫波澜。
　　杨严齐彻夜未归。
　　次日晨起，王妃朱凤鸣派人来传话，叫才从关原过来的季桃初好生歇息，并送来改口红封，算作全了该有的礼。
　　因着起的晚，季桃初坐在偏厅，吃着不早不中的半晌饭，晴光大好，陪嫁嬷嬷唐襄正捧着两本厚厚的簿子站在院里，卖力指挥下人安置带来的陪嫁，嗣王近卫苏戊，带人出现在院中。
　　“嗣妃，”苏卫长倒是改口流畅，一袭骑装，板正挺阔，“大帅下镇巡营，卑职来收拾行李。”
　　在院里忙碌的众陪嫁从人，下意识将目光瞥向苏戊，明的暗的，神色各异，又不敢显露，手头活计未敢停滞。
　　门窗敞开，穿堂风自由来去，季桃初微笑颔首，算作回应。
　　苏戊带人进卧房收拾东西，唐襄点了身边两名丫鬟同往。
　　在厨房忙碌的另一名嬷嬷向风华，闻讯过来时，只见到嗣王近卫们抬着几个箱子，步伐整齐地列队离开。
　　“杨嗣王几个意思？”向风华挨着唐襄嘀咕，面露不悦：“成亲次日就收拾东西走人，嫌弃我们姑娘？”
　　唐襄肘击她：“主人的事，少打听。”
　　向风华：“若是杨嗣王欺负人，别忘了咱们这些人跟来幽北是干啥的！”
　　“别乱来，”唐襄正色交待：“且看咱们姑娘是何安排。”


第35章 咄咄逼人
　　姑娘，姑娘没有任何安排。
　　王府无人来嗣王东院打搅，姑娘仍旧和在南湾别墅时一样，要么枯坐整日，要么枯坐整宿。
　　偶尔也在下人整拾庭中花木时，捧杯茶水围观片刻，但这般情况总是极少。
　　死水无波的日子，重复到五月中旬。
　　五月，风和日丽，万物蓬勃，恰值奉鹿城一年中最好的光景，王妃朱凤鸣要去城外雏凤山青梧观进香，邀请嗣妃同往。
　　两名陪嫁嬷嬷唐襄和向风华，费了好大一番口舌，说动季桃初答应下来。
　　出发这日，太阳光强而不炽，风微凉，正好出行。
　　王府东门外，朱凤鸣见到季桃初，未语泪先流，满是愧疚与惋惜。
　　朱凤鸣拉她同乘，几乎说了大半路的话。朱凤鸣说着，季桃初听着。
　　朱凤鸣骂杨严齐，和嗣侯联手做那些事时，不该瞒着季桃初。
　　王妃骂得义愤填膺，季桃初微微低头，无动于衷。
　　甚么嗣侯，甚么联手。
　　若是放在以前，她可能会琢磨琢磨王妃的意图，必要时，也会违心地说两句体贴之言，现在的她，对这些需要带着假面演出的戏码毫无兴趣。
　　车行半日方，于中午时分抵达雏凤山脚下一处名为引仙镇的地方。
　　引仙镇背山面水，乃左近众多镇村中心，集贸之市场颇为齐全，乍看之下不失繁华。
　　一行人到镇上最好的酒家打尖。
　　饭菜刚端上桌，朱凤鸣的贴身老妈子绪明，被下面的小丫鬟唤出去，片刻，转回来道：“主子，李巡抚的夫人请见。”
　　是她，安州巡抚李兴夫人仝孝长。
　　朱凤鸣看眼身侧微微低头静坐的人，问老妈子：“仝孝长也是去青梧观？”
　　绪明：“是去青梧观供奉香火，仝夫人还有位同伴，是……”绪明嬷嬷犹豫的目光，同样落向季桃初。
　　“是谁？”朱凤鸣拧眉，预感不好。
　　“是虞州的三夫人。”
　　在季桃初还没反应过来那是谁时，便听朱凤鸣果断拒绝：“就说我不方便，回头得空，我去拜访仝夫人。”
　　这时，季桃初才慢吞吞反应过来，绪明嬷嬷口中的“虞州三夫人”，是梁滑。
　　哦，梁滑来奉鹿了。
　　绪明领命，刚转身，有人推门而入，一身风尘仆仆：“娘，仝夫人在外面想见您，三妗竟然也在。”【1】
　　说话间，杨严齐已来到饭桌前坐下，擦着手疑惑：“她们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几时认识的？”
　　下镇巡营的人忽然现身于此，朱凤鸣惊喜连连，开口欲言，旋即欲言又止。
　　朱凤鸣看看无动于衷的季桃初，再看看主动坐在季桃初身边的杨严齐，知趣地起身：“既然你回来了，正好陪桃初吃饭，我去会会仝孝长，不然等到了道观，遇见时候也尴尬。”
　　朱凤鸣领着绪明离开，雅致的独舍内，只剩窗边香炉燃着袅袅紫烟，以及两个年轻人相邻而坐。
　　“听恕冬说你在这里时，我还以为是她逗我。”杨严齐盛碗白米饭递过来，“赶路一上午，不饿吗？”
　　似乎是饿的，季桃初除去累，没别的感觉，只是当下到用饭时间，她便勉强用点。
　　杨严齐提着筷子将菜一道道看过去，都是季桃初以往爱吃的菜品。后者却只低头食碗中米，对桌上菜肴毫无兴致。
　　换公筷给季桃初碗里添菜，杨严齐道：“月余未见，你竟又瘦许多，这会儿再不多吃些，管叫你下午爬不上雏凤山。”
　　季桃初低头吃饭，无动于衷，仿佛杨严齐是在和个木偶说话。
　　乘车奔波，季桃初好累，得知梁滑在附近，她也好烦，尽管两人如今没有任何交集，但她听见梁滑的名字，听见任何和梁滑家有关的话语，就会心生烦躁，无比烦躁。
　　杨严齐不知她心思，一个人也说得起劲：“溪照，你说梁滑来此做甚，别是想攀高枝，娶仝孝长的女儿进家门。”
　　“仝孝长女儿我见过，德才兼备，大家闺秀，被仝孝长养得可好了，朱彻配不上人家。”
　　“溪照，你说，这次登山拜观，我们会否和梁滑碰上面？”
　　“你这个样子……”杨严齐玩笑着来捏季桃初脸颊，笑腔里涌起酸涩，“若是见到梁滑，你这个瘦样子，肯定会被她笑话。”
　　桃初太瘦了，虽称不上形销骨立，却是脸颊瘦得凹进去，捏也捏不起肉来。
　　自南湾别墅至今，她该有多难过，才会消瘦成这般模样。
　　始终低头抿饭的季桃初，此时稍偏头躲开了杨严齐的动手动脚，身子也随着扭头的动作，明显往另一侧偏去些许。
　　杨严齐手落空，屈指成拳，少顷端起碗继续用饭，并在咽下饭食的间隙，闲聊道：“青梧观虽说占地不算广大，景色倒是不错，里头供奉也颇灵，后山还开凿有神窟，据说有些来头，此番去往，我们可以去瞧瞧。”
　　“咣当！”
　　季桃初不耐烦地重重放下碗，在杨严齐下意识的噤声中，用力捂住双耳，俨然一副“不听王八念经”的拒绝姿态。
　　杨严齐愣了愣，噗嗤笑出声，握住她手肘靠近道：“不听就能不烦吗？即便如此，当你独自静坐时，别告诉我你从未想起过和梁滑一家的昔日种种。”
　　季桃初不想听，胸腔里东撞西突的烦躁快要如泄洪破口而出，却被杨某人拽着，躲不开，逃不掉，话语好似荆条，捅进她耳朵，用蛮力往心头上扎。
　　“你生气又如何，恨得咬牙切齿又如何，他们满世界嚷嚷是你家欺负人，逼得他们走投无路，并间接害死你姥爷，朱彻指着你的鼻子斥你颠倒黑白，你不照样得逆来顺受，如今许只是可能见到罢了，你便怕成这副德行，活该被人欺负。”
　　真是聒噪，真是够了。
　　季桃初用力甩开束缚她胳膊的力量，没好气地瞪过来，双眉紧蹙，脸色很差。
　　“怎么，想骂我？”杨严齐被甩开的手，不慎磕在饭桌边缘，骨节撞在硬木上，“咚！”地清脆一声响，丝毫不影响她继续找抽，“你也只敢同我摆脸色闹脾气，到外面你吭过啥？”
　　“年外气势汹汹去关原讨说法，最后还不是乖巧地同梁县主和季行简道歉，任由人家摆布。季桃初，你以为自己的行径是重情重义吗？笑话，放在人家眼里，不过是代表你软弱可欺。”
　　“离了‘季’姓的庇护，你到外头过不去半个月就得被人欺负死——还瞪我？再瞪我也是这个说法！”
　　这些话，还真是骂到季桃初七寸上，叫她羞愤欲死，无地自容，自惭形秽，偏生言不能语，直想咬牙切齿，捶之捣之。
　　她不知自己懦弱吗？非要别人骂到脸上才知愤怒吗？她知道，都知道，可是，知道又如何，难道指望举头三尺有神明，叫那做了亏心事的人，报应不爽？
　　她不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说法。
　　她信的是好人没有好报，坏人也没有坏报，好报属于强者，坏报归于弱者，凭此区分善恶而已。
　　从虞州的梁家庄乡下，到四方城钟鸣鼎食的侯府，再到风沙漫漫飞雪连天的北防，季桃初二十多年的人生见闻里，无一不是在印证以上观点。
　　至于朝堂，至于家国天下，也无非是给那“强则强，弱则亡”的规律，套以道德教化的儒家束缚，好叫上位者从容御下，好叫数以万计发不出声音的赤贫，像羔羊一样温顺听话。
　　季桃初想，自己大概是疯透了。
　　眼瞅着季桃初有所反应，恰在此时，朱凤鸣回来了。就差临门一脚的杨严齐，只能暗自掐大腿。
　　“还没用完饭啊，”王妃扫过桌上饭食，语气轻快道：“仝夫人那边集合有好几位同去青梧观的夫人，我便同她们一道登山，你们两个自行爬山，我不管喽？”
　　杨严齐神色没怎么变，已全然没有方才的咄咄逼人之势，莫名带了点皮笑肉不笑的阴恻感：“好的呢，母亲大人。”
　　朱凤鸣：“……”
　　朱凤鸣离开前，趁季桃初垂首不言，用眼神往后者身上示意，杨严齐抬抬下巴示意母亲不要耽误。
　　屋门合上时，季桃初隐约听见王妃嘀咕了声甚么，但她没心思探究。
　　大约王妃已经下楼，季桃初推推饭碗示意已饱，起身离开。
　　杨严齐分明饥肠辘辘，又没法再坐着吃，跟到季桃初身后，却在走到暂歇的房间后，被陪嫁嬷嬷唐襄拦在门外。“姑胥请留步。”
　　杨严齐扬眉，露出几分疑惑之色，“姑胥”是甚么新鲜玩意？
　　且见唐襄拉着张脸，不冷不热却言辞坚定道：“得王妃体恤，特准我们姑娘在此稍作歇息，容后上山，姑胥见谅，我们姑娘休息时，身边不能有人。”
　　杨严齐指指紧闭的屋门，又指指自己，那只布满细碎疤痕的，新伤叠旧伤的手，抬起欲敲门，悻悻又垂下。
　　最后朝唐襄轻轻颔首：“有劳唐嬷嬷在此照顾，我，我先去用些饭食。”
　　跟着大帅转回吃饭的屋子时，恕冬和苏戊跟在后面暗中眼神交流。
　　大意很简单。
　　苏戊：“嗣妃的人敢撵大帅。”
　　恕冬：“只能是有嗣妃授意。”
　　苏戊：“下午爬山怎么办？”
　　恕冬：“走一步看一步。”
　　“你俩干嘛在我身后眉来眼去的？”重新坐到饭桌前的杨严齐，食不知味地扒拉口米饭，边示意二人坐下来同食。
　　苏戊盛两碗米饭，分给恕冬一碗，道：“恕卑职冒犯之罪，俺们适才瞧汤嬷嬷的态度，心道怕是到了青梧观，嗣妃夜里也不会允大帅进门。”
　　杨严齐沉下脸：“放肆。”
　　二心腹近卫飞速放下碗筷，起身告错。
　　杨严齐朝屋门方向偏头示意：“那‘姑胥’，是怎么回事？”
　　关于此事，被留下来护卫嗣妃的苏戊卫长，最是有话可说：“是东院上下对大帅的特称，不能是‘姑爷’，也不好叫‘女婿’，便折中取了‘姑胥’这么个称呼。”
　　“姑娘之胥”，她们关原人，还挺会。
　　杨严齐再疑惑：“东院所有人都跟着这样叫？”
　　苏戊终于有机会，将不能写在书信里的消息，当面说给大帅知：“好教大帅知道，自四月十六日大帅离奉下镇，卑职等人，便被安排住在了东院旁边的曳风居。”
　　换而言之：“大帅，如今的嗣王东院，上上下下，从老妈子到帮厨，连看门的小黄犬，都是关原籍呢。”
　　恕冬轻声补充：“若是大帅欺负了人，被撵出东院也未可知。”
　　“那方才……”杨严齐问。
　　恕冬点头：“您对嗣妃说的那些话，唐嬷嬷全听见了。”
　　若非彼时她和苏戊在门外拦着，唐襄定然冲进来回护自家姑娘。
　　杨严齐低头扒饭。
　　恕冬不忍：“大帅何不将真相告诉嗣妃，真正欺负人的，是关原侯府，是季相父子，是坐垂拱殿那位？”
　　杨严齐：“真相甚么样，连我也不知道，又能告诉她甚么。用过饭，出去打听打听左近有何好吃的，买回来些，带着给嗣妃下午吃。”
　　恕冬苏戊连声应是，捧着饭碗暗中交换眼神，等着瞧好戏吧，下午登山，应该不会枯燥。
作者有话说：
【1】三妗：三舅妈。部分地区的惯用口语里，称呼舅妈为“妗”
【2】胥：将“婿”字拆开看，“胥”表音兼表义，古有“辅助”之意（没在词典上翻到，存疑，权且先用着）


第36章 药到病除
　　望不到尽头的山道台阶上，杨严齐背着个包袱，嘴里嘚吧个不停。
　　任她从东聊到西，季桃初皆不予理会。
　　直到。
　　“东防耕种如何，全部结束了吗？王容岳她们可曾来书信？”
　　农事，季桃初职责所在，点头以答。
　　杨严齐心下稍宽，道：“照你早前写好的规划书，下个月将动身去道州，眼下此般情况，还去吗？”
　　季桃初点头，毫不犹豫，迫不及待。
　　“要不，咱再商量商量？”杨严齐扯扯人家袖子，“道州虽挨着虞州，气候水土也更接近虞州，但……”
　　真是，话到嘴边才发现找不到借口，人家道州挺好一地儿，还是幽南地区三大主供粮地之一。
　　杨严齐掂掂包袱，借此动作缓了缓话头，略作思考，道：“那里离奉鹿好几百里，我会想你的。”
　　“……”季桃初骇然之中一不留神，被台阶给绊了个踉跄。
　　待稳住身形，她若无其事往上走。
　　杨严齐又絮絮叨叨跟上来：“对不起啊，溪照，我和季嗣侯有来往的事，不曾告诉你是我不对，你生我气也是应该的，你走慢些，我们聊聊季嗣侯？”
　　季桃初实在不想听那些叫她厌烦不堪的破烂流丢糟心事，越走越快。
　　一阵山风迎面吹来，拂过她略显空荡的衣裤，隐约勾勒出衣下清瘦的身形。
　　太瘦，好像随时会叫山风裹不见似的。
　　看得杨严齐心里直突突，一步跨仨台阶追上来，拽住人家袖子指向不远处：“那有座小亭，咱坐那喝口水？”
　　爬山越岭，以前的季桃初不在话下，如今的季桃初压根遭不住，定睛瞧去，果见一小亭掩映在苍翠树木间，遂拖着酸沉的腿脚往那厢去。
　　杨严齐上前相扶，被她礼貌地推开。
　　扶住，推开，再扶，再推开……直至坐到小亭下。
　　唐襄想上前来侍奉，被苏戊变相拦住。恕冬带随护近卫在山道上沿台阶立哨休整，有条不紊。
　　杨严齐打开水囊，递到季桃初手边：“从旁边土地上的脚印看，王妃她们才离开不久，若接下来加快脚程，说不定能追上她们。”
　　追？追上王妃和梁滑？干嘛，山风喝不饱，还要靠梁滑再气上一气？
　　尽管季桃初面无表情，杨严齐还是像发现了不得了的大事，指着她道：“瞧，凡听见梁滑的名字，你便会愤恨得咬后槽牙。”
　　季桃初转头看向另一侧。
　　亭外青峰峦聚，花木郁郁葱葱，间或虫鸣鸟啼，令人胸中浊气暂降，稍觉畅快。
　　身边却坐着个叫人没法畅快的家伙，说着叫人头疼的话。
　　“其实梁县主的确被梁滑气到生病，你姥爷葬礼毕，她回四方城求医，乃诊出癥瘕积聚【1】之症，时常痛到食难下咽，夜不能寐，遂退至南湾别墅休养。”
　　娘，娘。
　　在季桃初不知道的地方，娘到底吃了多少苦，受下多少罪？
　　季桃初可以谁也不在乎，唯独不能抛弃母亲于不顾，世人只见恒我县主行事作风严厉，不见作为母亲的梁侠的舐犊深情。
　　稍作歇息，热汗落下，山风吹红了眼眶。
　　忽地，季桃初从挎包里，翻出个纸本子和削尖的炭笔，唰唰写出两行气愤之字，怼到杨严齐面前。
　　【养育恩深，我皆顺从，还待如何？】
　　唐襄发现亭下的无声争执，紧张得张望过来。
　　倘知杨严齐会来此，她一定多多带些护从，坚决不叫这姓杨的接近她家姑娘！
　　“梁县主为病痛折磨，你为何不能采取措施，尝试去解开她的心结？你是没有这个能力，还是不想去做！你口口声声说自己孝顺母亲，而今却以生病为借口逃避该担的责任，季溪照，你真的是个二十四岁的人了？”
　　杨严齐语气平静，言辞又开始咄咄逼人，却是在季桃初看不见的地方，那双乌黑眼睛里闪过抹欣慰与期待。
　　发火吧溪照，火气撒出来，人就会好的。
　　季桃初上火。
　　姥爷下葬后，回到四方城那些日子，她不是没有劝慰过母亲。
　　可母亲却听不进半个字，成日咬牙切齿，气愤不已，扬言要找到朱家叫梁滑还钱，将恩怨分个两清，整个人……跟魔怔了一样。
　　每当提起梁滑，母亲生气，父亲发脾气，闹得乌烟瘴气，偏越是乌烟瘴气，越是总会提起梁滑。
　　反反复复，无休无尽。
　　此刻，季桃初更是能想象出来梁滑在朱凤鸣面前，装可怜扮无辜，倒打一耙污蔑侯府的嘴脸。
　　她烦躁着恼，又被杨严齐句句戳心，恼羞成怒，用力在素纸订装成的簿子上刷刷写字，笔尖甚至划破纸张。
　　【吾惰且自私，每遇事，赖亲长解决，乃三岁孩童心性，思而不行，合该深陷痛苦，毋需汝口舌！】
　　想的多，做的少。
　　既然思虑能周全，为何不敢付诸行动，是顾及昔日情分，还是跨不过心里那道坎，被心中道德束缚？
　　亭下的一言一写还在继续，亭子外，山风吹动树枝，繁叶扫过苏戊头顶，被她偏头躲开，满是担忧：“大帅这个方法，当真能行？”
　　别弄巧成拙，逼得嗣妃更不好。
　　恕冬被唐襄剜几眼，不敢言语，只好凑过来和苏戊说话：“大帅几时做过没把握的事，嗣妃的病若能靠汤药治好，那便早该痊愈了，心病还需心药医，这回设计引梁三夫人来此，正是为解开嗣妃心结。”
　　“喏，”她递上个揉皱的绢条，“涂三义传书，朱彻已追到山脚下，放心，都在大帅预料之中。”
　　苏戊看了绢条，揉成团塞进腰间皮挎包，眺向山下，喃喃祈祷：“求各路神仙保佑，保佑我家嗣妃安康顺遂。”
　　.
　　季桃初靠写字，和杨严齐吵了一架。
　　尽管那姓杨的从头到尾未有激烈言辞，但还是把季桃初气得不轻。
　　休息好再出发，气鼓鼓的人闷头爬山，也顾不上体力不支，竟然成功甩开喋喋不休的杨肃同，在傍晚时分，和提前出发的巡抚夫人仝孝长等人，同时抵达青梧观门口。
　　撞上一行官太太时，季桃初是有些慌张无措的。
　　她站在那里，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平时没有血色的脸，此刻也微微泛红。
　　“季嗣妃，你怎么一个人？”被簇拥在人群中间，雍容华贵的妇人，率先开口，亲切温柔：“王妃更衣去了，天色已晚，凉气反扑，嗣妃何妨与我们先进观？”
　　可怜见的，季桃初太久没和外人接触过，一时呆愣，又不会说话，定在那里，不点头，不摇头。
　　仝孝长不知杨严齐与季桃初同行，微笑着道：“臣是仝孝长，家父曾位列九相，任兵部尚书，拙夫李兴，幸职奉鹿巡抚。数年前，臣曾在邑京见过嗣妃，彼时嗣妃年少，乘在皇后陛下的肩舆上，活泼开朗，羡煞众人呢。”
　　仝孝长回忆得细致，季桃初也确实不认识这位漂亮夫人。
　　她攥着挎包，犹豫要不要拿出小本本来，写几个字回应对方，好不叫失礼。
　　便是这片刻的沉默，珠光宝气的人群里，传来道听得季桃初戾气横生的声音，依旧气短虚弱，依旧单纯可怜。
　　不是梁滑还会有谁：“仝夫人见谅，我家外甥病过一场，不幸失声了。”
　　嗣妃是个哑巴——引得众人发出低低惊呼。
　　各种低切的议论，清晰传进季桃初耳朵，偏巧汗湿的里衣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她觉得好烦。
　　“原来如此，倒是臣冒昧了，嗣妃请先行。”仝孝长不再等季桃初开口，让出路来，抬手做请。
　　季桃初不再傻站着，沉着脸大步进门。
　　管不住身后人低切议论。
　　“没听说过嗣妃是个哑巴啊！”
　　“谁说得准是真哑假哑，勋爵高门里的事，别乱猜。”
　　“梁夫人是嗣妃亲姨母，定然知晓内情。”
　　接下来是梁滑的戏台，又怎会不唱上几句。
　　“诸位见笑了，本都是家事，不好宣扬，诸位姐妹与我关系甚笃，说来不算外人。”
　　立马有人附和：“自然不是外人，我们定会守口如瓶！”
　　梁滑长叹一声，千回百转，惋惜伤感：“想来诸位也听说过我那亲姐姐的名声，她在关原说一不二，专断，跋扈，强横，不仅独揽关原大权，逼得关原侯伏低做小，还把亲生女儿逼得患上失语症，对我则是更狠，老父亲病重不告知我，以至于我没能见到老父亲最后一面，这是我一辈子都抹不掉的痛……”
　　哭腔隐隐，引人同情。
　　有人小声道：“梁县主强横跋扈，天下皆知，没想到她不仅逼得女儿患病，还与你如此不相饶，亲姊妹何至于此？真是铁石心肠！”
　　不明真相者跟着评头论足，在梁滑的如泣如诉中，将梁侠评价为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的十恶不赦之流。
　　说话间，众人已在道童引领下到达休息的地方。
　　因有贵人来，观内灯火通明，诵经声从正殿方向传来，如悲如泣。
　　有人劝慰季桃初：“令堂的所作所为，与你是没有关系的，看面相就知道，你是绵善好孩子，以后来在咱们奉鹿，脱离了梁县主的掌控，嗣妃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门前台阶上，季桃初躲开对方宽慰般拍着她小臂的手，嫌恶地看向梁滑——这个许久不见，如今满面红光，气色充足却非要装虚弱，扮可怜的东西。
　　盈盈灯火下，梁滑双眼含泪：“桃初，别怪姨母，姨母只是太心疼你，你还年轻，一朝失语，往后怎么办？这些事，就算姨母不说，世人最终还是会知道，你再是出于孝心，想维护你娘，可纸包不住火，大家伙的眼睛是明亮的啊。”
　　众人纷纷附和，边出言宽慰梁滑。
　　季桃初不愿和这般无赖纠缠，身上冷，转身进茶寮。
　　众华服随后而入，却仍旧不见王妃踪影。
　　既知季桃初患有失语症，众人不敢造次，转而围着梁滑宽慰起来，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大家非是真的关心梁滑如何，而是想通过梁滑的嘴，打听更多她们平时听不到的国戚丑事。
　　“你爹过身时，你真没在跟前？”问这话的，是奉鹿所在地安州布政使的夫人。
　　梁滑闭闭眼，满脸无奈和悲楚：“老爹病重月余，人家半点消息没有透漏，说实话，在老爹病重前，我已有两年没见到过他老人家。”
　　“为何？”给梁滑递热茶的，是安州按察使的夫人。
　　梁滑接住茶，哽咽着道了谢，“不是我不想见，是人家不让，老爹生病，我欲前往侍奉，人家拦在门口，叫我拿五百两白银，否则不让见老爹的面。”
　　“五百两?”奉鹿知府的夫人拧眉疑惑，“堂堂梁县主，富有关原一十九州之地，要你区区五百两做甚？”
　　梁滑擦眼角的动作微微一顿，余光瞄向另张茶桌前，在袅袅茶雾中低头沉默的季桃初。
　　她的谎话，不假思索：“不怕各位笑话，这五百两，是当年我出嫁时，夫家给我的聘礼折价。”
　　安州布政使夫人：“你的聘礼，梁县主要甚？”
　　梁滑：“我自幼丧母，由老祖母和姐姐带大，人家觉得，人家辛苦将我养大，这个钱，我该给人家。”
　　气得安州按察使夫人拍桌：“这不是欺负人？！”
　　梁滑又掉眼泪：“那有甚么办法，为了能见到老爹，她要多少我都得给啊！”
　　茶桌前轰地一声，人言沸腾，无不指责梁侠欺人太甚，却没人问，这钱，梁滑是否给了。
　　仝孝长单独陪季桃初坐在临窗小茶桌前，饮茶不语。
　　安州按察使夫人道：“这种情况，你就该上衙门告她，勒索财物，阻碍孝亲，欺凌手足，哪一条拎出来，都是她不占理，你干嘛不告她，一告一个准！上告后准能见到老爹。”
　　好的，不愧是按察使夫人，律条俗约信手拈来。
　　梁滑啜泣难止，好似胸中万千委屈，今日终于得以舒泄：“不行啊，那是我亲姐姐，无论她怎么对我，我都不能无情无义，我对她，连句难听话也说不出来，你叫我怎么舍得去告她？”
　　安州布政使夫人拍拍她后背，以作安慰。
　　按察使夫人：“你这么好的性格，这么有情有义，怪不得会被人家欺负，这年头就这样，好人没好报，坏人得长生。”
　　梁滑摇头：“不怪我姐姐，其实只要她能过得好，我吃点亏都无所谓，姐姐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亲人了，只要她过得好，我别无所求。此番来青梧观，我除去给老爹供奉往生灯，也要给姐姐祈福，唯盼她能安好。”
　　一番委屈自己的言论，又换取大家不少同情，以及对梁侠的指责。
　　见季桃初从头到尾像个被霜打蔫儿的茄子，梁滑言行愈发嚣张，仿佛是在挑衅季桃初——是非黑白任我说，哑巴你能奈我何？
　　“桃子小时候，也是我照顾的，我姐姐忙于关原政务，我姐夫那人，你们也知道。没办法，我就算才嫁到夫家，也只能硬着头皮，把外甥带在身边照顾。”
　　在众多夸奖中，梁滑卖力地构造着她的谎言世界。
　　“彼时，肃同也住在我们家，两个小孩子在一起玩，难免为点小事动手，桃初年长肃同好几个月，力气也大，抢玩具时推倒肃同，叫肃同磕肿了后脑勺，我公婆心疼外孙，又不好责怪小桃初，只能逮着我破口大骂。”
　　“我那时候是新妇，哪见过那般阵仗，吓得给二老磕头求饶，始终不行，逼得我走投无路，抱着桃初跪在门外哭求，人家一家则抱着肃同，亲亲热热在屋里吃饭。”
　　一位夫人宽慰道：“无量福。你待嗣妃这样好，嗣妃定不会辜负你的恩情，梁夫人好人有好报，大福气还在后头呢。”
　　梁滑摆手：“我从不贪图孩子们甚么，只要他们身体康健，生活顺遂，我就心满意足啦！”
　　又有人回头冲季桃初道：“嗣妃也是有福之人，有这样一位姨母，真是叫人羡慕。”
　　被说到脸上，季桃初真是想掀桌，在纸上刷刷写下四个字。
　　【羡慕？送你！】
　　“啊这……”对方好生尴尬，回头看向梁滑。
　　梁滑抹泪赔笑：“宗夫人见谅，嗣妃是爱说笑的，如今不能言语，写在纸上，难免引人误会。”
　　这位宗夫人松口气，跟着笑：“原来是这样，嗣妃也是位风趣的人呢哈哈哈。”
　　不笑还罢，笑起来显得更尴尬。
　　季桃初心焦，杨严齐属蚂蚁吗？再慢也该跟上来了，怎的也不见踪影。
　　可能看出了季桃初的焦急，安州布政使夫人宽慰道：“嗣妃稍安勿躁，有梁夫人在，俺们一定和她一起好生照顾你。”
　　众人又附和，莫名巴结起梁滑。
　　眼见着就要用言语直将人捧到九霄云上，和这青梧观里供奉的碧霞元君比比高低了。
　　季桃初无意间对上梁滑视线，看见了对方赤裸裸的轻蔑和挑衅。
　　胸中怒火轰然而起，伴随着杨严齐的讥讽，叫她终于忍无可忍，脱口斥骂。
　　“小人！！”
作者有话说：
【1】可以理解为乳腺结节、子宫肌瘤等总称，一般是气滞血瘀痰凝相互交织。所以说女性不要生气，不要生气，不要生气。生气、生闷气这种，多会发病在乳////////：/：/////房和子宫上。


第37章 以毒攻毒
　　“小人！”
　　低不可闻的喝斥声，像似多年不曾拉奏过的二胡，弦松着，用尽全力也只是勉强发出一声呕哑。
　　又像紧闭五十年的老木门被人咬着牙推开，早已下沉变形的门轴，在暮气沉沉中徒劳地对抗着推门者。
　　便是如此几乎低不可闻的喝斥，梁滑悚而惊起，带得座椅后挪，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刺耳声响。
　　茶寮里，满座愕然。
　　“嗣，嗣妃？”仝孝长恍以为自己幻听，小心看过来，下意识跟着季桃初缓缓起身。
　　季桃初站在那里，呼吸急促，面色涨红，泛红的眼睛瞪着梁滑，却不再出声。
　　“桃初是在骂我？”梁滑先行啜泣，身体一晃，像要跌倒，被人七手八脚扶住。
　　季桃初多想不管不顾当面将她斥骂，嘴角颤抖，几番欲言，却是在一众官太太的注视下，逐渐叫理智重新压下胸中怒火。
　　在场这些家眷，涉及安州布政使、按察使、总兵，奉鹿知府、同知、推判等，尽是奉鹿城里行走的官宦，在总督杨严齐身边履职。
　　家丑外扬，叫这些人听去，定会影响杨严齐这个幽北总督的官威。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八个字深深融刻在季桃初骨血中，叫她无论如何做不到当着这些人的面，和梁滑撕破脸闹起来。
　　凭此理性尚存一丝，她冲仝孝长微微颔首，提步离开。
　　“站住！”
　　拉开茶寮门，正正被一堵肉墙挡住去路，是浑身散发怒意的朱彻，恶狠狠盯着季桃初，咬牙切齿：“我是不是说过，再欺负我娘，我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面前的男人身高六尺，重二百斤，膀大腰圆，凶神恶煞。
　　若是真动手，季桃初毫无还手之力。
　　少顷，在朱彻的压迫下，她后退些许，吞咽两下，呼吸微颤。
　　——来的正好！
　　便在此时，身后，梁滑的啜泣，忽然变成悲怆哭声，好生委屈，好生难过。
　　季桃初稍作镇静，抬手示意朱彻让路，就要从他身侧挤出去，却被朱彻拎住后衣领，不费吹灰之力丢回茶寮。
　　“想走？先给我娘道歉！”
　　众官眷已经明白了眼前状况，纷纷唤着自家下人，离了这点是非之地。
　　片刻嘈杂后，还剩仝孝长和奉鹿推判的夫人没走。
　　“嗣妃，”三十来岁的推判夫人，将身来到季桃初身旁，颔首道：“王妃尚未见返，许是被事临时绊住脚步了，臣郭葭侍陪嗣妃左右，门口冷，请嗣妃进去坐。”
　　要不要留郭葭和仝孝长在这里？季桃初脑子里思绪千般。
　　这两位代表的奉鹿推判和安州巡抚，和杨严齐究竟是何种关系?
　　罢了，无论是敌是友，还是完全中立，她都不指望。
　　在素簿上写字道谢，以家事谢过郭仝二人，叫人先走。季桃初面无表情转身坐回大茶桌前，给自己倒来杯热茶，低头喝起来。
　　非常烫，还没能抿进嘴里些许，一个巴掌带着掌风骤然袭来，打飞她的茶杯。
　　“啪嚓！”
　　茶杯碎在墙角。
　　梁滑的哭泣如曲终收拨，顿时无音。
　　茶水甚烫，手上红了一片，季桃初掏出帕子擦手，才发现衣裤上也湿了两块。
　　“季溪照，少他妈跟老子装哑巴，”朱彻骂骂咧咧的言辞迎面砸下：“识相些，叫杨肃同将她吞下去的耕地，赶紧还给我家！”
　　朱彻所言，季桃初心知肚明。
　　她很久前托大姐帮忙，查出杨严齐从梁滑手里，收回了位于幽北道州白头鹭县的耕地两千余亩。
　　两千余亩。
　　至于梁滑从哪里弄的置田之资，以及，她用何种手段购买下的那些耕地，想来杨严齐应该清楚。
　　眼见着季桃初拉下张脸，对自己的话无动于衷，朱彻深感羞辱，恨得牙痒痒，一巴掌扇在季桃初额角，小拇指的长指甲用力划过她眼眶：“跟你说话呢，听见——”
　　“听见没”的“没”字尚未出口，且听“啪嚓！”一声巨响，白瓷茶壶在朱彻头上炸开，碎瓷片混杂着热茶水稀里哗啦溅一地，朱彻正在发懵，一道滚烫的热流从他头上淌下来，在眼前形成条河流似的液柱，不断滴落、流淌。
　　是血，血流如注。
　　“啊！！！”梁滑失声惊呼，扑过来抱住她儿，嘶吼大哭：“杀人啦，季桃初杀人啦！幽北嗣妃在道观里面杀人啦！！”
　　敞开的茶寮外空无一人，杨王府和季侯府的家事，那个嫌命长的敢来掺和？
　　怒火终于叫彻底朱彻失去理智，挥臂扫飞梁滑，碗口大的拳头直朝季桃初太阳穴而来。
　　梁滑飞跌出去，撞到多宝架，上面的瓶瓶罐罐噼里啪啦摔下来，粹得一塌糊涂，伴着她的尖叫哭嚎，霎时间碎渣四溅。
　　便在朱彻挥起拳瞬间，季桃初瞄准时机，一头撞进他里。
　　不出预料，朱彻稳如泰山，并反手将她掀甩出去。
　　转身。
　　“咚！”
　　朱彻傻眼了，梁滑不哭了。
　　季桃初一头撞上桌角，跌在地上，青砖地面很快被血染红。
　　“天呐！”
　　门外，被官太太们请来劝阻的道姑，亲眼目睹男子推搡嗣妃，致使嗣妃倒在血泊里。
　　.
　　两日后。
　　“啪！”
　　惊堂木响彻奉鹿府大堂，水火棍紧紧逼在身负重枷，散发而立的男人两侧，左右班役打梆齐斥：“跪下！”【1】
　　拒不下跪的男人抬起下巴，不为所动。
　　“跪下！”左右两根水火棍高高举起，杀威棒重重打在男人腘窝。
　　二百斤的年轻男人扑通跪倒，中年妇人的哭嚎尖锐刺耳：“我的儿啊！！！”
　　门下两根水火棍左右交叉，女班役死死拦住哭天抢地的梁三夫人。
　　升堂尚未开审，先自堂内递出一根红头令牌，捕头的唱报响彻内外：“虞州梁氏，咆哮公堂，掌嘴二十，以儆效尤！”
　　内外班役打梆齐唱，“掌嘴二十！！”
　　“娘！”被打跪地的朱彻咆哮暴怒，束手铁链被他甩得哗哗作响：“奉鹿府衙听着，我二伯父朱大成位列九相，官拜尚书，安敢动我娘一根头发，管叫尔等死无全尸！！！”
　　左右班役无动于衷，门外传来木制令牌用力扇打在人嘴上的声响，以及隐约的啜泣呜咽。
　　朱彻正要起身冲上来，端坐高堂的奉鹿推判再一道命令发下，公事公办，平静如水：“虞州朱氏，藐视王法，威胁官吏，臀杖二十。”
　　左右班役齐上阵，将这二百斤的男人拖到堂外庭院，在门外观审百姓的注视下，光明正大开打。
　　一通噼里啪啦，除去两名吏员记数的唱和，堂内外鸦雀无声。
　　红布条拉成的界线外，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百姓，伸长脖子看得无比认真，年纪稍小些的人，还跟着吏员一起数数。
　　听说，受今日审的母子二人，涉嫌杀害幽北嗣妃。
　　待一顿杀威结束。
　　梁滑跪在堂外，口水混杂着血水不停自嘴里流淌出来，上下翻肿的嘴唇仿佛已经被打掉了，毫无知觉，只有痛感充斥在整个脑袋里，眼里哭出来的，已分不清究竟是泪还是血。
　　少顷，朱彻像死猪般，被七八个班役拖进大堂，在地上留下长长一道血痕，梁滑欲追上去哭嚎，最终却是没敢动，只有嗓子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和呜咽。
　　“有本事，你上衙门告我去！”
　　脑海里莫名回想起之前梁文兴病重，季桃初去朱家请她去老宅，丈夫朱仲孺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威胁季桃初的样子。
　　当时丈夫就是这样说的，“看衙门会不会判你污蔑良民，好叫一顿杀威棒打得你皮开肉绽！”
　　皮开肉绽，皮开肉绽呐，梁滑呜呜咽咽哭起来，苍天无眼，官官相护，为何偏叫她来蒙受如此不白之冤？！
　　堂内，相貌清俊的年轻推判掀起眼皮，扫了眼堂下不停抽搐的男人，翻着面前口供书，问：“朱氏，幽北王府杨氏告你故意杀害嗣妃季氏，此罪，汝可认乎？”
　　“呸！”朱彻浑身汗如雨下，颤抖着吐出口血痰，没吐利索，粘在嘴边，“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推判朝旁边班头示意，班头高呼，“传证人！”
　　“传证人！”门下班役重复命令，继而外面的人再次大声唱和重复，好叫内外人皆知。
　　等候在别处的证人得了消息，便由数名佩刀班役护送着，有序往大堂而来。
　　很快，几名证人来至堂下，前后排开，拱手行礼。
　　待吏员将几人身份再次核验，确保无误，堂上乌沙方再开口：“证人仵作田氏。”
　　姓田的女仵作应声唱喏。
　　推判将仵作签字画押的口供，交由旁边巡抚派来监审官员看，吩咐仵作：“将你在事发现场所勘验的情况，以及涉事人伤情，悉数说来。”
　　仵作称是，细说检验所得，条理清晰，言而有据，最终得出结论：“可知几处伤的顺序，理应是嗣妃烫伤手、又被打伤眼睛，朱氏被茶壶砸伤，梁氏撞上多宝架，最后是嗣妃的头磕上桌角，险些要命。”
　　“放屁！”朱彻依旧出言不逊，娘请的讼师教过他如何辩护，但他看不上那些讼棍，姿势怪异地趴在地上，露着血呼啦滋的屁股蛋子质疑仵作：“你连我光屁股都不敢看，一介妇人，岂堪重用？检验所得结果，又何以叫人信服？”
　　姓田的女仵作朝公堂上一拱手，不再言语。
　　推判看向监审，监审摇头。
　　推判道：“奉鹿田氏，五代操业，今任仵作得刑部考核，大理寺、都察院共批资质，准予从仵作之业，且其勘验符合律例章程，朱氏所疑，不予成立。”
　　朱彻咬着牙，豆大的汗珠挂满整张脸，却灭不掉他眼里滔天的怒火。
　　推判继续叫其余证人上前指正，最后，竟将以仝孝长为首的那些官太太，也一并请来作证。
　　在朱彻“内宅妇人，不足为证”的叫嚣下，案子人证物证俱全，推判请示巡抚府监审官，当堂枷了朱彻，判徒三年，赔偿白银五百两。
　　巡抚大臣上书吏部，请撤朱彻官职。
　　当堂审，当堂判，是奉鹿推判一贯作风，大快人心。
　　经过一上午审讯，当众人以为此案已毕时，推判又拿出一份来自幽北王府的诉状。
　　嗣妃季氏诉梁滑污蔑其母恒我县主，故意损害恒我县主清誉，致使梁县主身患疾病。
　　推判要当堂再开审，观审百姓的议论声哄哄然传进梁滑耳朵，只见她两眼一翻，当场昏死过去。
　　妇人本欲以此法拖延审理，被班役两盆井水泼下亦能继续装昏倒，当拶刑的拶子套上她十根手指，人癫狂惊叫着醒过来，却似疯了，大叫着冲到庭中。【2】
　　“下雪啦，快来看，好大的雪啊！！！”
作者有话说：
【1】打梆：电视剧里常见的升堂审案，两边衙役捣着棍子喊“威——武——”。衙役手里拿的木棍上黑下红，叫水火棍。衙役的这个仪式叫喝堂威。捣棍子的动作叫打梆。
【2】拶（zan三声）刑：夹手指


第38章 以毒攻毒（2）
　　仵作、官医、民医三方会诊，得出结论，梁滑患上失心症，疯了。
　　“梁滑疯了，溪照你信吗？”
　　半个月后，奉鹿城，西关狱。
　　狱里寒气逼人，铁盆里的火熊熊燃烧，照亮半边昏暗走廊，不知何处滴滴答答在落水，杨严齐靠着身后那间空牢房的铁皮牢栅，面无表情看向对面牢房里，那个冲自己影子叫儿子的疯人。
　　照明铁盆架旁边，宝蓝色缎面斗篷将季桃初从头裹到脚，只露出一张缺乏血色的脸，在火光下，冷漠无情。
　　那天冲突之后，她能发声说话了，虽未恢复如常，简单交流勉强可以。
　　她未理会杨严齐，问向监牢里的梁滑，话语生涩：“污蔑我娘，于你有何益处？”
　　披头散发的人置若罔闻，捏着几根茅草，咿咿呀呀哼唱起《窦娥冤》。
　　“砰！”
　　隔壁牢房的牢栅被里面人踹得震动，灰尘成片掉落，角落的蜘蛛网摇摇欲坠。
　　杨严齐上前来遮挡，被季桃初推开。
　　朱彻在里面破口大骂：“一个狼心狗肺，一个忘恩负义，你俩还真是登对！”
　　竟然给杨严齐骂笑了：“多谢，说实话，成亲至今，真没人说过我俩登对呢。”
　　季桃初瞥过来一眼，杨严齐笑笑，不敢再胡说八道。
　　季桃初转头看向梁滑：“那日在青梧观，你告诉别人，俺娘以俺姥爷为筹码，逼你拿五百两给她，而今衙门判你赔我五百两，梁滑，你说，这是不是因果报应？”
　　一口气说太长的话，季桃初喉咙疼，话罢咳嗽了两声。
　　杨严齐还没来得及表示表示，隔壁朱彻激动喝吼：“放屁！俺娘从没说过这样的话，是你娘非说俺娘偷了她五百两！疯了般逼俺娘还钱，还给妞妞写信，说俺娘成婚前打过胎！”
　　朱彻的吼声响彻牢房：“你们知不知道，那时候，妞妞正在准备考试？！你娘写那样的信给妞妞，究竟安的甚么心！”
　　朱彻的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季桃初脸上，杨严齐瞪过来，朱彻咕咚咽下口唾沫，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说起那封要债信，季桃初曾经在两家关系恶化前，亲自去调查过。
　　她将杨严齐推到身后，直面朱彻：“我娘寄信走的民信局，收发记录上，收信方写的是梁滑，地址是你家医馆，你告诉我，我娘在见不着你娘时，写给她的信，究竟怎么落到朱正心手里的？”
　　说这么多话，嗓子好疼，胸腔好疼。
　　“胡说八道！”朱彻隔空指住季桃初鼻子，手指疯狂抽动：“我亲眼见过那封信，就是寄到我家，叫我妹妹收！我告诉你，妞妞当时第二天要月考，你可想过，那封信会对她产生怎样的影响？！！！”【1】
　　比起朱彻的大喊大叫，季桃初淡静得不像话：“都是上过十几年学的人，月考是个啥，你我心里门儿清，少拿它来吓唬人。”
　　季桃初说着说着，忍不住笑起来，看来人太过无奈时，真的会笑：“还有啊，那封信会对她产生怎样的影响，你该问你娘，问她造假信封时，有没有考虑过她女儿的月考。”
　　好累，不想再说话。季桃初抬手摸摸脖子，忽然反问自己，她为啥要跟个混蛋在这里论对错？
　　朱彻吼得脸红脖粗：“放你妈的屁！是你娘中邪了，疯一样管我娘要钱，好端端她闹甚么闹？我已经当官了，好日子就在后头，她这一闹，啥都没了！后来我才想明白，她以前对我不算太差，又为啥态度忽然转变，那不就是你会挣大钱了，你家更有钱了，了不起啊？！”
　　季桃初好像扇他啊。
　　自己母亲掏心掏肺对外甥朱彻，最后换来一句“不算太差”的评价，说他是狼心狗肺，那是侮辱狼和狗。
　　还有，甚么叫我娘闹腾，时至今日，你这王八蛋还不清楚矛盾发生于何处，真是可悲。
　　季桃初嗤地冷笑：“有钱当然了不起，我家有钱，你第一天知道？”
　　怒发冲冠的朱彻，瞬间哑火，喉咙里咯咯吱吱，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季桃初转向隔壁停下唱戏的梁滑，像是在看一坨垃圾，不怒不悲，平静凉薄。
　　“我家富有关原一十九州，沃野千里，良田百万顷，我亲姑母称制临朝，掌天子玺印，我又嫁与杨严齐，为幽北嗣妃，幽北二十州来日尽归取用，梁滑，我若是你，便不会只因梁文兴重病需要钱，就找借口和关原侯府闹掰。”
　　“我若是你，我会抱紧侯府大腿，为儿子的仕途铺路，为女儿在邑京的未来谋划，你得罪了公婆，还想讨好朱大成朱相，真是可笑。”
　　梁滑置若罔闻，无动于衷。
　　季桃初不在乎对方是何反应：“你若没有闹这一出，俺娘定然还是掏心掏肺对你，你不知道吧，俺娘早给朱彻看好了吏部侍郎家的孙女，朱彻一经当官，两人就能成亲，若没有你这一闹，你眼下，都该当祖母了，哎呀！”
　　她长长叹息，非常惋惜：“结果你这么一闹，啥都没了。”
　　“呸！骗鬼呢，谁信！”朱彻又在隔壁骂开，“你们家会有那个好心？你们巴不得我家一贫如洗！你们好在我家面前耀武扬威！”
　　一封信轻飘飘扔进牢栅，季桃初用眼角蔑过来，没有多余动作，便叫朱彻看起来矮她半截：“吏部侍郎写给我大姐的信，请朱公子过目。”
　　朱彻犹豫许久，在杨严齐去和季桃初说悄悄话时，将信将疑拾起信，就着火盆的光仔细看。
　　“假的！”看罢信，朱彻浑身颤抖，嘶吼着哭起来，涕泪横流：“定是你造假来骗我，这都好几年过去，即便以前你娘和人家聊过订亲，闹掰的时候，你娘也早就作罢此事了，她哪会有这样的好心！”
　　信纸被朱彻扔在地上，杨严齐瞟了几眼，吏部侍郎在和季桢恕的书信中，提到朱彻下狱，自家孙女只能再行婚嫁，望不影响两家关系。
　　看着朱彻跳脚大哭，季桃初摇头失笑：“你自己忘恩负义罢了，别以为世人皆同你一样德行。”
　　继而转向隔壁，道：“梁滑，你不总说举头三尺有神明吗？我今日告诉你，举头三尺处有的，不是神明，是我姥爷、姥姥，我太姥姥，梁家和朱家的列祖列宗，还有那个七年前，被朱彻搞大肚子，叫你一尸两命害死在朱家后花园水井边的冤魂。”
　　说完，季桃初转身离开。
　　走出很远，还能听见朱彻撕心裂肺的怒吼，以及对他娘的声声质问。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梁滑干过的伤天害理事，埋得再深也能被挖出来。
　　西关狱外，阳光刺眼，干热的风灌进口鼻，季桃初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泪不住往下流。
　　傍晚，朱凤鸣从外面回来，带了许多奉鹿城里的新鲜吃食，先到东院看望嗣妃。
　　“去西关狱，见到梁滑啦，”饭桌前，朱凤鸣轻声叹息道。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管她是否真的发疯，朱彻的夺官令已经发下来，以后他便是废庶人一个，梁滑指着儿子翻身，今后好过不到哪里。”
　　季桃初实话道：“她好过与否，和我无关，我只要她还我娘一个清白名声。”
　　梁滑若继续疯下去，时间久了，人们对她干坏事的憎恶，会逐渐转化为对她得了疯病的同情，说着“得饶人处且饶人”这种冠冕堂皇的话，叫梁侠别再去追究。
　　更糟糕的情况，是日后会在某种特别的情况下，梁滑的疯，会被人重新利用，成为攻讦梁侠的利器，或落井下石，或构陷栽赃。
　　就像如今邑京朝堂有御史站出来，揭发户部尚书季九彰贪赃枉法，克扣江澈二州的赈灾银两。
　　刑部一经公开受理，随后便有朝臣上书，将很久以前江宁织造上，一桩季九彰经手过的案子，反扣到季九彰头上，并拿出些似是而非的证据，为当时的主谋鸣冤叫屈。
　　至于季九彰是否真的冤枉，那就要看天家是否还需要他的清白。
　　便是这时，季桃初不小心，把块点心掉在地毯上。
　　朱凤鸣弯腰捡起来，顺手放到杨严齐碗里：“喏，吃了，别浪费。”
　　转头拿个干净的递给季桃初，道：“比起梁滑，我更担心你，身子刚刚好转，见到梁滑，又不免生气，下午又头疼了不是？我给你带了些清心凝神的新香囊，回头将你屋里那些没了香气的换下去。”
　　跟着母亲才能进来蹭饭吃的杨严齐：“……”
　　下午确实头疼来着。
　　季桃初道了谢，认真吃饭，她要养好身体，早日下道州。
　　怀川她们几人已经结束东防的任务，整体搬道州去了，她不能拖大家后腿。
　　季桃初晚饭比平时多用了些，饭后半个时辰，又吃了安神镇痛的药，结果不知怎的，肚子胀疼起来。
　　请府中大夫过来看，道是没有大碍，积着了，多揉揉肚子就好。
　　唐襄灌了热袋子，又是暖，又是揉，折腾好久，季桃初方昏昏沉沉睡过去。
　　杨严齐在书房，忙到子初才回来。
　　偷偷摸摸躲过汤嬷嬷向嬷嬷等人的盯梢——人家不让她进门，摸进卧房，悄摸躺下，她发现季桃初呼吸粗重，蜷缩身体，还在搂肚子。
　　季桃初身体比以前弱，不容易入睡，睡着后不容易清醒，睡迷糊时最听话，哪怕睁开眼，人也是懵乎的，非常配合。
　　两人侧卧着，杨严齐将她后背靠进自己怀里，一条手臂叫她枕着，另只手从后面绕过来给她揉肚子。
　　揉了不知多久，季桃初舒服了，动动身子，展了展四肢，却没有从杨严齐怀里离开。
　　她这一动，惊了杨严齐的觉，从似睡非睡中清醒过来，被枕着的手臂隐隐有点不舒服，于是稍稍往后躺了躺。
　　没想到，季桃初忽然翻身过来，脸埋进她肩窝。
　　这算不算……投怀送抱？
　　床头烛光柔柔，杨严齐目光忽而沉下去。
　　被季桃初拱乱的头发下，额角处的发际后两指宽，平时看不见的头皮上，有块颇为规则的，带着棱角般的粉色新疤痕。
　　深更半夜，杨严齐看着这块未算痊愈的新疤痕，鼻子一酸，红了眼眶。
　　青梧观茶寮里，季桃初主动撞向桌角时，该有多疼。
　　桃初的苦肉计，朱彻至今未曾发现，同样也是杨严齐始料未及。
　　嗣王原本的打算，只是激怒桃初，叫她发声说话而已。
　　后来想想，一切也合情合理，如果桃初不是这般刚烈的心性，又怎会在得知被利用的真相后，气到失语不能言？
　　这时候，季桃初又动了动，寻到舒服的姿势，抱着杨严齐的手又睡起来。
　　“溪照？”杨严齐试着低声叫她。
　　没反应，睡得像小猪。
　　六月的夜有些冷，被子里的热气从缝隙中蒸腾出来，带着似有若无的甘草清香，季桃初寻着本能往热源处拱，痒痒得杨严齐想笑。
　　片刻后，她心尖滚烫，低头亲吻季桃初的额角，亲了又亲，亲了又亲。
　　一片酸软，一片温暖。
作者有话说：
【1】月考：明代书院每月会考试一次，由院长或者地方官主持。


第39章 反手制敌
　　院里飞鸟被唐襄带人撵得干净，季桃初睡了个饱觉，起身已是日上三竿，真正近午。
　　向风华摆上热饭菜，多看过来几眼：“我观姑娘今日气色不错，心情还算舒畅？”
　　季桃初淡淡的：“可教我大姐知，她那边能开始清算梁滑家了。”
　　无论是早些年朱仲孺诊病治死人，哀求侯府给他擦屁股，还是他借侯府门路打通低价收购药材的门路；无论是梁滑指使人杀害家中仆婢、以侯府名义收受孝敬，还是她投放高利贷牟取暴利。
　　诸如此类，一朝东窗事发，管叫二人一败涂地。
　　侯府当然会跟着受影响，不过那是嗣侯季桢恕需要处理的，和季桃初无关。
　　以往梁滑拿捏住梁侠看中亲情的软肋，闹掰了也不担心侯府会将那些肮脏事抖出去，如今侯府由季桢恕当家做主，这位可不会吝啬对梁滑下手。
　　向风华应了是，没再多说其它，隐隐生出种不敢琢磨姑娘心思的恐惧，可六姑娘分明和平常殊无二致。
　　今日晴空万里，唐襄在院里活动，不多时，她披着满身阳光进来，开口时，话也带着明媚：“后园开了许多花，姑娘用过饭，要否去后园散步消食？”
　　安州以北没有春，安州以南不见夏，幽北要么风沙漫天，要么山舞银蛇，似眼下这般树木丛生，花繁叶茂的景象，顶多从五月维持到六月底。
　　八月冰雹，九月风沙，而后雪落冬来。
　　饭后，季桃初到王府后园散步，唐襄等人在后面不远不近跟着。
　　半空中艳阳高悬，灿烂耀眼，六月的天气，却不似关原炎热，正是避暑的好地方。
　　“上回你说，邑京谁来奉鹿了来着？”季桃初一时想不起些琐碎事，回头去问唐襄。
　　竟是杨严齐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穿着朱色圆领公服，垂翅乌沙抱在手里，笑意微微：“五月初，荣国公府家眷来此避暑，同行的还有朱相家眷，也就是我二妗。”
　　正因她二妗来奉鹿避暑，有求于二妗的梁滑，才偷偷摸摸从虞州来此。
　　听杨严齐亲口说起二妗，季桃初脑海里那些纷乱零散的片段，终于逐渐连成条清晰的线。
　　她提了提嘴角：“青梧观的事，多谢。”
　　道谢的言辞简单，概括的前因后果颇为复杂。那时杨严齐说过的难听话，不能说没有真心话吧，也确实起到了很好的刺激效果。
　　“只有青梧观吗？”杨严齐跨步跟上来，稍低头看季桃初。
　　阳光照在她眉骨上，投下的阴影叫那双乌眸看起来更加深邃：“梁滑行事极为小心，将她从虞州诱来奉鹿，费我好大功夫呢。”
　　听这语气，是在邀功？
　　季桃初道：“你去找季嗣侯，说不定能从她那里分得一碗羹。”
　　杨严齐噎了噎，咯咯笑出声，坠在腰间的令牌穗子摆出轻快的弧度。
　　季桃初毫不客气戳穿她：“你早已和嗣侯计划好如何设计梁滑，青梧观那一遭，不过是你顺手而为，无论我是否和朱彻发生冲突，你皆是要下其母子进大狱，然否？”
　　杨严齐脸上笑意逐渐僵硬，季桃初补充道：“彼时你从山下骂我骂到半山腰，刺激得我开口说话，这倒是你我双赢的结果，值得真心感谢。”
　　杨严齐：“……”哑口无言。
　　怕是在桃初面前，她早已没了最基本的信誉。
　　“你再娶一个吧。”没头没脑的，季桃初忽然这样说。
　　“甚么？”惊得杨严齐眉头拧出川字，眉骨下的阴影逼在眼眶里，气势迫人。
　　“别这样看着我，”季桃初别开脸，停步水边，远观下人们在跨湖石桥上打捞池中淤泥，声低如呢喃。
　　“我忙于农事，多在外奔波，你再娶个正经侧妃吧，我将嗣妃玺印给她，叫她帮你做该做的，放心，俺姑母不会有意见，你更不用担心侯府面子受损。”
　　季后要的是和幽北王府的利益链接，侯府的面子，也不是放在段没有根基的婚姻关系上。
　　杨严齐短笑一声，有些生气：“照你这么说，我不该多管闲事？你出罢这口恶气，我连句谢也捞不着，还侧妃，你说的是人话？”
　　“抱歉。”季桃初神色坚定，果决如斯：“这只是我的建议，你不要生气，我病已愈，过两日动身南下。”
　　再迟些日子，恐气候变化，不利赶路。
　　杨严齐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似乎要说甚么，话到嘴边，又讲不出口。
　　气氛僵硬起来，隐隐有对峙之意。
　　正在这时，阵阵短促响亮的“嘎！嘎！嘎！”叫声，连续不断自树木掩映下的石子路上传来。
　　随着声音由远及近，搭眼就看见两只大白鹅，挥着翅膀在追着一个夺命狂奔的襕袍青年。
　　“救命啊！”襕袍边跑边呼救，远远见到立在水边的二人，连跑带跳地挥手：“杨肃同，救我性命！”
　　杨严齐闭上眼睛转开脸，好丢人。
　　眼见大鹅追着襕袍跑近，只听对方高呼句“姐姐接着”，一颗硕大的大鹅蛋叫他凌空丢出，直朝季桃初砸来。
　　被杨严齐伸手捞住，喝问：“杨允执，你干甚么！”
　　“鹅蛋！”被大鹅追着脚后跟拧的杨严节，抱着脑袋一路狂奔：“给俺姐补身体——啊好疼~”
　　大鹅趁他说话，抻长脖子拧他一口，不肯松嘴，扑棱起来的鹅毛在空中打了个旋，无声落在路边草尖尖上。
　　季桃初有点想笑，笑出声又不太礼貌，强压嘴角：“那是杨顸？”
　　杨顸，颟顸的顸。
　　杨严齐递上她弟偷来的大鹅蛋，阴阳怪气：“你认错人了，给。”
　　季桃初弯起眼尾：“给你补身体的。”
　　杨严齐：“杨允执上次叫我姐，是十二岁时我把他按在地上揍。”
　　“啊~~~~”杨严节的惨叫声，伴着大鹅的叫声恰如其时地传来。
　　季桃初终是没忍住，噗嗤笑出声，“你快去帮帮他啊，大鹅拧人可疼了。”
　　杨严齐朝远近镇定自若干活的仆人示意，“你瞧大家见怪不怪的样，杨允执一天不作妖他就吃不下饭，别管，那鹅是他自己养的，拧不死他。”
　　季桃初抱住鹅蛋，捏掉粘在上面的鹅绒毛：“他养鹅做甚？”
　　“……”杨严齐：“咬我。”
　　“噗。”季桃初没忍住，喷了声笑，立马捂嘴。
　　杨严齐低头看过来，一不小心四目相碰，两人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少顷，杨严节终于摆脱两只大肥鹅，拍打着身上灰尘折回来：“竟然连个鹅蛋也不肯叫我拿，等着吧，今冬奉鹿下头场雪时，定然支铁锅炖了那俩傻鸟……阿嚏！”
　　拍灰扑起的鹅毛扫过鼻尖，一个喷嚏，又不慎叫鹅毛沾到了嘴上。
　　“呸呸呸，呸呸呸！”二公子吐着鹅毛走近，那张脸和杨严齐五分相似，唯是眉眼间少了几分锐利威严，更多几缕无忧无虑的书卷气，“姐，中午我去你那儿吃饭呀。”
　　季桃初被他滑稽的模样逗笑：“我那有只野鸡，叫厨房做了，再来壶酒。”
　　杨严节笑起来时，就和杨严齐不像了：“我就说姐是亲切好说话的，杨肃同非骗我说姐不爱叫人去东院，我看就是她自己进不去罢了。”
　　杨严齐：“你说谁进不去？”
　　杨严节：“反正我回房不用半夜翻墙。”
　　新婚夜杨严齐不知所踪，至而今，被关原陪嫁把守着的嗣王东院，拒绝嗣王进门。
　　“杨允执！”这可真是戳了某人痛处。
　　“请叫我肃清，谢谢。”
　　好想骂人呦。
　　顶着季桃初意味不明的打量视线，杨严齐尴尬得只能拿便宜弟弟来转移炮火：“你二十三了，有没有点大人样？被俩大鹅追着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杨严节早已后跳两步，做出随时逃跑的姿势，看来平时没少挨揍：“你二十四，你有大人样，姐——”
　　他叫的是季桃初：“今晚在窗户下拉俩捕兽夹，明日中午咱还有野味吃！”
　　抱着鹅蛋的季桃初：“……”
　　平明时分，她依稀醒了一次，知道杨严齐在侧，但先等等，天底下的亲姊妹兄弟，是这样相处的吗？
　　“有事没，没事滚啊。”杨严齐不敢再留他在这胡说八道。
　　杨严节却是有任务在身，又往后跳两步，拉出安全距离：“姐，你别和杨肃同一般见识，这家伙属王八，那张嘴死紧死紧。”
　　二公子无视他亲姐的眼神警告，那张嘴完全没个把门的：“你们新婚当日，军里出了点事，她过去处理，回来路上叫人刺伤，后来说是下镇巡营，其实就是在城外军营养伤！”
　　任务完成，二公子撒腿就跑，但凡跑慢半步，必将又被按在地上暴揍。
　　二十三了，被姐姐揍很丢人耶……揍不过姐姐更丢人。
　　“呦，”眼瞧杨严节一溜烟跑没影，季桃初尴尬地掂掂抱着的鹅蛋，要笑不笑：“还有这档子事呢，嗣王现在伤好了？”
　　杨严齐一阵心虚：“没说是怕你担心，也怕你身边的人走漏消息。”
　　季桃初将鹅蛋递给唐襄，等唐襄抱着鹅蛋退远，她转身面向小湖。
　　仆人在翻淤泥，空气里带着隐约腥臭味，追杨严节的两只白鹅在水面上浮游，不时低头理羽毛。
　　季桃初心里升起抹道不明的荒芜感：“我们说话就不要再拐弯抹角了。我娘担心我，所以派了唐襄陪嫁，我大姐怕我在这里吃不好，派了掌厨嬷嬷向风华来，你还有何要问，今日我一并说明。”
　　遇见问题，好生解决就是，干嘛这种态度？有点翻脸不认人的意思。
　　杨严齐抽抽鼻子，再转念一想，算了，是她亲手造成的不信任，赖不得别人，“军里的事，不好牵扯你进来。”
　　怪不得不肯叫别人知道，刺杀幽北军大帅，幽北总督都使，这可不是小事。
　　“明白，大家各有难处嘛。”季桃初忽然意识到，在杨严齐这边时，她脑子比在关原时清醒，又或许，是因为心里轻松不少，脑子也活泛许多。
　　着实当谢杨严齐。
　　杨严齐沉吟片刻，偷瞄季桃初脸色，硬着头皮道：“伤我的，是西路将军，我本家堂叔杨经，咱们成亲那日，他聚拢起几个老将旧部，要倒我的旗。”
　　“为何？”季桃初本能觉得，杨严齐这又在忽悠她，“他为何要倒你的旗？倒了你，谁来当大帅？你堂叔倒你，总得有个理由不是。”
　　老帅杨玄策不大可能传给女儿一个烂摊子。
　　“想倒我的人，一直支持允执掌帅印。”杨严齐的回答避重就轻，只因那个理由，是她的“荒唐婚事”。
　　季桃初挑眉，反对者支持的人，是刚被俩大鹅追得鸡飞狗跳的二公子，杨严节，杨允执？
　　好像猜到季桃初在想甚么，杨严齐轻叹一声：“允执并非纨绔，只是志不在此，家中权衡利弊，将我做了继人培养，我统军风格与老王君不同，要收权，那些人不肯，便做了些上不得台面的动作。”
　　她的理由，如此充分：“你要到外面奔波农事，万一被人钻空子，伤到哪里，溪照，你叫我怎么办？”
　　“还挺不容易，”季桃初被日光照得眯起眼，拍了拍杨严齐肩膀，“加油，祝你早日一统各军。”
　　“那，侧妃的事……”杨严齐试探。
　　季桃初笃定点头：“娶啊，干嘛不娶，娶来帮我分散火力也好呀。”
　　“溪照，”杨严齐简直要不好了，气得头懵，“你是不是有病？”
　　“对，这不是刚被你治好，”季桃初真诚无比，“谢谢啊。”
　　杨严齐反手撑住后腰，原地转两圈，哭笑不得：“溪照，不开这种玩笑好不好？”
　　季桃初分明满脸严肃，借着被日光刺目，别开脸偷笑起来。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叫你也尝尝厉害，哼。


第40章 晚霞如烟
　　“……然后，她就忽然说要我娶个侧妃。”
　　书房里，杨严齐三言两语概括了上午和季桃初的对话，略感棘手，“这算怎么个事？”
　　书桌斜对面，石映雪倚窗凝望，后院有许多垂丝海棠，骨架清晰，绿意满冠，一团团似若浓郁绿云。
　　能在奉鹿这等条件恶劣之地，植种出如此茁壮的春花秋果之树，当是费了很多心思。
　　罕见石映雪怔怔出神，杨严齐唤：“栖寒？”
　　石映雪回过头来，眉目清隽，似春山积雪落入涓涓细流，瞧着沉静，冷沁沁的话却颇为锋利：“该。”
　　活该的该。
　　是活该。杨严齐正色起来：“密州下半年都司轮守，守般公府的杨严钧，要回来奉鹿了。”
　　嗣王还真是有仇当场报，杨严钧，与石映雪有不共戴天之仇。
　　石映雪半垂下青白得近乎透明的眼皮，遮起黑沉眸子里翻涌的恨意。
　　提刑官是个温和文静的人，极少会有这般反差：“离我们的五年之约，还有六个月时间，即便杨严钧是大帅亲堂兄，我仍选择继续相信大帅。”
　　“如此。”杨严齐拿出份皱巴巴的诉状，探身放到桌角：“澧州阳江府平丘县有桩案子，牵扯可能不简单，劳栖寒代替我，亲自去一趟。”
　　石映雪拿起诉状大致翻看，嘴里道：“去阳江府的路，和道州有重合，我与嗣妃同行吗？”
　　之前有一次从金城去东防，便是她的队伍跟在嗣妃后面，一拨护卫护送两方，能节省开支，不过那时，嗣妃还是上卿。
　　杨严齐：“嗣妃才不和你同行，说不准人就不走了呢。”
　　“呵呵，”石映雪故意拖长声音：“侧～妃～”
　　杨严齐指着她手里的诉状：“我活该，你羡慕。”
　　石映雪提提嘴角，缺少生机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抹带着悲怆的笑意：“是啊，我羡慕。”
　　.
　　是日傍晚，红霞漫天，美景难得一见。
　　杨严齐站在敞开的院门外，瞧见唐襄不在，偷声唤了声溪照。
　　“你干嘛去？”坐在秋千上的人，身披晚霞，笑盈盈问。
　　瞧见院里没别人，杨严齐清清嗓子，负手进来：“这不书房里的事处理完了么……那个，我，我下午从总督衙门回来时，顺手买了个这，”
　　走到秋千架旁，她递上藏在身后的东西：“你看喜不喜欢。”
　　是写字时用来垫胳膊的臂搁。
　　季桃初仰脸看她，愣了下才接住臂搁，木制的，花纹样式都还挺好看，便故意问：“好端端的，咋忽然想起来给我买臂搁？”
　　哪里好端端，分明是大事不好了。
　　杨严齐摸摸鼻子，支吾道：“你在用的那个，不是开裂了么，我就买了个新的，你喜欢就好。”
　　季桃初道：“我那臂搁虽然又旧又有裂纹，样式也过时，但我用习惯了，将就着还能用，你这个，我先好生收起来。”
　　“别收着呀，东西买来是用的，你用嘛，旧的都用多少年了，扔掉也行呢。”杨严齐无意识地挑眉，微微瞪大眼睛，倒显得有些天真烂漫。
　　一军之帅，幽北嗣王，汉应开国以来最年轻的总督都使，开心或者不开心，竟然直白地写在脸上。
　　天真与城府集在她身，倒也不显矛盾。
　　季桃初抱着臂搁，足尖轻蹬，秋千悠悠摇动：“我那臂搁大有来历，确定要扔？”
　　瞧她这股依依不舍的样子，区区一个木制臂搁，用坏还舍不得扔掉，原因很容易猜到，“那也是别人送你的？谁送的。”
　　“不，”季桃初道：“严格意义上讲，那旧臂搁，是盗赃物。”
　　换杨严齐愣住，不可思议：“你偷的？”
　　不至于吧！
　　杨大嗣王这副表情，成功取悦季嗣妃，后者咯咯笑道：“你当真毫无印象？我那旧臂搁，原是你少时在朱家用的。”
　　“是么？”杨严齐将信将疑，扶着秋千绳子道：“我不记得了，不过，既然是我的臂搁，又怎会在你手里？”
　　季桃初：“梁滑拿给我的啊，她说那是你新买的臂搁，用了两次觉得不好用，要丢掉，她觉得可惜，就拿去乡下给我用喽。”
　　乡下，那就是十岁之前的事了。
　　看着杨严齐神色的变化，季桃初笑意难收：“我没说错吧，臂搁不是你不要的，是她偷了你的东西。”
　　杨严齐想半天，确实对那个旧木臂搁没印象，不禁失笑：“也怪我小时候不守东西，找不着便有姥姥姥爷给买新的，这么说来，此前在琴斫，你下地干活时穿的那几套衣裳，我倒有点眼熟。”
　　季桃初又一蹬地面，秋千晃动的幅度更大，像她腔子里那颗不争气的心：“你终于想起来了，没错，那几件衣裳，是你少时穿过的。”
　　那是十四五岁上发生过的事。
　　那时季六姑娘精力正旺盛，闲余时间爱在田间地头闹腾，下河捉鱼，上树摘果，还会从这棵树上直接跳到另棵树上，获得玩伴们一致崇拜。
　　唯一不好的地方，是衣裤鞋袜上总有扯不完的口子，和烧不完的洞。
　　梁侠节俭，便叫人给她打补丁，结果补丁摞补丁，新衣裳穿半个月便成了破衣烂衫，臭丫头野性不改，梁侠骂也没用。
　　有一次，从柿子树上摔下去的季桃初，捂着刮破的衣裳，鬼鬼祟祟进门。
　　被来做客的梁滑拦住去路。
　　“又摔得泥猴一样，放心，这回你娘不骂你！”梁滑拉她进屋，打开桌上的大包袱，“看小姨给你带了甚么好东西！”
　　“哇，新衣裳！”季桃初捂着衣裳上的破口子，大声说笑着，试图转移被亲娘盯着看的压力，“小姨，是你给我缝制的吗？”
　　黑着脸的梁侠，上下打量眉毛上沾有干泥点的女儿，忍几忍没忍住，一个暴栗凿过来。
　　“你亲娘都没耐心见天给你缝补衣物，你小姨哪有空给你做衣裳，捡人杨颟的给你拿来，你倒是当成宝，瞧那不值钱的样，赶紧跟你姨去虞州住吧，我还能清静几天！”
　　季桃初抱着脑袋吐舌头，笑嘻嘻对小姨母梁滑做鬼脸。
　　梁侠分明是在故意说玩笑，却极有可能惹恼小心眼的梁滑，多年来，梁滑最是爱从梁侠说话难听上做文章，不是生气，就是生事。
　　她怕小姨再因为母亲的话闹脾气，赶紧故做滑稽样逗梁滑。
　　“别搭理你混娘，颟用的哪个不是好东西？”梁滑拿起衣裤，一件件往季桃初身上比划，“也就是杨颟这几年个头蹿得快，这才有衣裤拿来给你穿。”
　　季桃初看着这些衣裤，样式简单，不花哨，还八///九成新，喜欢的不得了。
　　梁滑见状，说得更加起劲：“别看这些衣裳样式朴素，全是朱凤鸣一针一线亲手缝的。”
　　她像个兜售衣裤的商贩，热情诚挚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叫人看了觉得心疼：“你看这领口、袖口、手肘，全是上等软牛皮包边，还有这布料，朱凤鸣一梭一梭织得可密匝了，怎么磨都不会破！”
　　“杨颟不能穿了，朱凤鸣舍不得扔，拿回虞州给彻彻穿，但是彻彻体肥，穿不上，小姨一想，桃子你或许能穿，便赶紧给你送过来，”梁滑捏外甥的肉脸蛋，“黑桃子，小姨好对你吧？”
　　“嗯！”季桃初脱下身上破口子的短打，欢天喜地套上件黑色细布上衣。
　　衣裳有些大，下摆到膝盖，也不知那杨颟究竟窜了多高的个头，
　　季桃初甩着长出一大截的袖子，碎步挪来梁侠跟前撒娇：“娘，快看快看，我穿上好不好看？”
　　“行了，跟谁俩搁这儿唱戏呢，”梁侠被逗得噗嗤乐出声，假嗔她：“袖子长得快要甩到婆家去，脱下来，娘给你改改再穿！”
　　“好的母亲大人，谢谢母亲大人，您和小姨继续说话吧，孩儿告退！”季桃初油嘴滑舌脱下不合身的衣裳，乱七八糟冲出客厅，生怕迟半步又要被她娘骂。
　　回忆随着天边的晚霞一起弱下去，季桃初荡着秋千，随口问：“都是些好好的衣裳，当时为何不穿了？”
　　杨严齐眯眼看向西边墙头，道：“彼时好像是三妗找来家里，说三舅研制的新药赔了钱。”
　　梁滑说，家里揭不开锅了，朱彻没有换季衣裳穿，她来讨几件严齐严节不穿的，拿回去给朱彻。
　　彼时杨玄策刚带着女儿从军营回到家里，二话不说要账房支一百两出来给梁滑，被朱凤鸣拦住。
　　在杨玄策的不解中，朱凤鸣把杨严齐带回来的衣物打包给三弟媳妇梁滑，并给了她二十两银子，和够吃半年的油盐粮。
　　恩太深，会成仇。
　　朱凤鸣心里清楚，梁滑有亲姐姐梁侠帮衬，倘她真心困难，不用开口就会有梁侠将米粮银钱给她送到家里，又岂会让她千里迢迢跑到奉鹿来求人。
　　事实上，朱凤鸣没有猜错，因为梁滑回到虞州，转过头就将那些她看不上的衣裳，拿去关原侯府卖了个好人情。
　　杨严齐记得，三妗离开后，娘还没来得及给她重添新衣，西北边线的驻营传来加急消息，萧国军在西北方向有可疑调动，爹带着她又踏征程。
　　三北的天说冷就冷，杨严齐赶到西北时，风里已有了冰粒子。
　　正好遇见武卫漠北王府的汪恩让，她管汪恩让借了件厚袍子，才捱过的那段时间。
　　想到这里，杨严齐晃着秋千绳，低声道：“溪照，人不是因为发达了，才忽然变得卑劣不堪，钱不能让坏人变好，也无法让好人变坏，它无非是让万种皮面，露出个本相罢了。”
　　“嗣王莫非是在宽慰我？”季桃初踩住地面，停下了微微荡起的秋千，仰脸看向晚霞里的杨严齐。
　　四目相对片刻，杨严齐一指头戳在她脑门，将人戳的后仰：“我在说我是个好人！”
　　“嘁，骗小孩子呢，”季桃初笑起来，抱着臂搁跳下秋千，步履轻快朝屋里走去，“吃饭没？……一起呀。”
　　杨严齐稳住被人起身时带得乱晃的木秋千，压了压嘴角，又抬眼看向西边已降暮色的墙头，沉默须臾，眉眼一弯，露出灿然笑颜。
　　“那就一起吃饭嘛，等等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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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旧事前因
　　一个臂搁换一餐晚饭，杨严齐还没来得及偷着乐，次日早上，奉鹿知府带着部下司农吏，送来个叫人拧眉的情况。
　　——奉鹿下辖侯集县内，有耕田里的谷子忽然出现大面积新虫害，眼看谷子正是拔节时候，虫害不治，必将影响收成。
　　“无论如何，嗣妃一时半会没法离开了，对吧。”幽北军卫戍衙门的大帅书房门外，苏戊悄悄问恕冬，“这究竟该算好事，还是坏事？”
　　恕冬：“说不准，也许那虫害对嗣妃来说不算难题，很快能处理好。”
　　“秃尾巴山的新屯田，还没办妥吗？万一嗣妃执意离开，该怎么办？”苏戊既不想嗣妃离开奉鹿，又非常希望嗣妃能改良幽北的耕种，矛盾重重。
　　秃尾巴山开垦新屯田，大帅原本准备凭此事叫嗣妃留在奉鹿的。
　　微风拂动恕冬的发尾，这位嗣王近卫长，脸上难得露出怅惘之色：“大帅把嗣妃得罪惨了，至今不敢光明正大回东院，别的说啥都是白搭，娘嘞，愁死个人。”
　　.
　　是日下午，午时甫过，白灿灿的太阳稍往中天偏西去，将地头的一堆人影拉扯得交织变形。
　　“怎么样？”
　　实地勘察的季桃初才走出苞谷地，杨严齐率先迎上前来，扶着她迈过地头用来浇水的子河。
　　季桃初拍着粘在身上的谷物碎屑，反手推杨严齐站远些，继而和身后跟出来的的司农吏、本地农户、里老人及里长，了解起虫害的具体情况。
　　嗣妃被人团团围着，杨严齐站在人群外，帮不上半点忙。
　　“大帅笑甚么？”身边的小惊春也是踮起脚尖往人堆里瞅，试图听清楚大家在说啥。
　　杨严齐看过来一眼。
　　惊春毫无察觉，兀自想往人堆里挤，去听清楚季桃初和众人在说啥：“我听里老人说，他活七十年也没见过这种虫子，嗣妃竟然见过哎！嗣妃好厉害。”
　　杨严齐提提嘴角：“这才哪到哪，你嗣妃厉害的地方多着呢，以后有你开眼的时候。”
　　话音才落，围在地头的一群人，要去下个出现虫害的里，人群直接簇拥着季桃初上马车，后面的杨严齐倒成了小配角。
　　在各处耕地东奔西跑整个下午，不算完，季桃初还要暂住下来。
　　入夜后。
　　“你回去吧，我这一时半会结束不了。”
　　张楼里，里长准备的下榻之地。
　　季桃初坐在油灯前，翻一本纸张泛黄的旧书，听见杨严齐进来，头也不抬道。
　　“回去记得叫汤嬷嬷给我收拾几件衣裳送来，别收拾太多，不然挪地方的时候不方便带，多谢。”
　　杨严齐拉开凳子坐到旁边那张桌前，厚厚一摞文书咚地放在桌上：“你叫苏戊给你取行李，我也忙着呢，没空回城里。”
　　翻书声暂时停下，季桃初转头打量过来：“你晚饭吃撑着了？好端端待这里做甚。”
　　杨严齐眼尾动了动：“待这里当然有我的理由，你该不会以为，我是为了你才不肯走吧？”
　　季桃初唰地红起脸，语塞到结巴，手忙脚乱中将书翻得哗哗响：“你你你爱走不走，不走拉倒！”
　　虚张声势罢，她才慢一拍地正式反应过来，又嚣张补充：“最好再叫里长给你找间好屋子住，可千万别和我挤一个小破屋。”
　　杨严齐划开一份军报的封口，边看内容边说话，觉得逗季桃初好有趣，笑腔难忍：“我堂兄杨严钧，这两日就要从般公府，回到奉鹿来了。”
　　季桃初剜她两眼，唰地翻书：“哦！”
　　杨严齐虽未放肆大笑，还是笑得揩眼角，其实她要说的，是个令人悲伤惋惜的故事来着：“几年前我曾立誓，再见杨严钧，必要他项上人头。”
　　听这情况挺严肃，季桃初没再嬉闹，敛了笑：“何故至此？”
　　“杨严钧杀了石映雪唯一的……家人，”杨严齐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不是么。”
　　那是天狩二十五载，三北之乱平靖后的次年。
　　杨严齐任职北防都统制，节制北防诸军，正式成立起近卫营，营中被各方勋贵高门塞来不少子弟。
　　近卫官兵良莠不齐，需要狠狠筛出去一批。
　　是年夏末，杨严齐带近卫营练刀兵，于弃夫河大破楼烦部骑兵，三战两捷，士气高涨，杨严齐却不满意。
　　回去途中，至石林堡休整过夜。
　　深夜，堡中发生命案，守堡主将请来杨严齐。
　　堡衙大院里，杨严齐到现场后看到的，是一具放在担架上的女尸，和被五花大绑的近卫营青年将领，她二叔父杨青策的儿子，她亲堂兄，杨严钧。
　　掀开被血染红的盖尸布看过去，死者脑门血肉模糊凹进去一块，死状凄惨。
　　“杨严钧，”杨严齐转过身时，习惯性握住腰刀刀柄，面色沉沉：“入堡前，我再三强调过军纪。”
　　杨严钧见杨严齐摸刀，心道不妙，慌了神色：“肃同，你听我解释，这就是个误会，是她自己摔倒，磕在石头上磕死的！”
　　杨严齐没说话，堂前空地上，铁盆里的柴火燃得旺盛，夜很凉，在人身上裹了层湿气，又黏又潮。
　　杨严钧咕咚咽口唾沫，偷瞄着杨严齐脸色：“我和这女子说好价格，谁知她中间变卦，我没办法，只能答应下来，但过后她竟坐地起价，我不同意，她便说是我强迫她，要来找你告状，我就追她，谁知，谁知她这么倒霉，跑到街上摔一跤，脑袋磕石头上死了。”
　　巡街堡兵撞见，当场拿下杨严钧，带着尸体一并送来堡衙。
　　说不准本堡守将直接请来杨严齐做主，究竟打的甚么主意。但很明显，不满二十岁的女都司御下，想叫人心服口服并不容易。
　　杨严齐表情严肃：“一面之词，叫我如何信你？”
　　周围尽是闻讯而来的近卫营官兵，以及本堡将领官兵，百余人目光灼灼望过来，都在等着看杨严齐会怎么处理。
　　毕竟犯事的人，是她亲堂哥，是近卫营里最大的关系户。
　　杨严钧观察周围，求道：“肃同，死一个女人而已，哥何需骗你？这堡里基本都是发配来的罪人及其家眷，不是大事。”
　　他靠近暗示：“赔个钱意思意思算了，再不行，我出钱将这女的下葬。”
　　杨严齐面色不变，唤了堡将：“按照规矩，此事发生在你堡中，当由你部下推判刑狱来审理，本司不便插手。”
　　石林堡属北防，虽不在西北路将军杨青策治下，堡守将也和杨青策没有往来，但杨严钧并不惧怕，甚至颇为淡然。
　　他安慰自己，整个幽北都是他们杨家的，他爹杨青策乃西北路大将军，荣加幽北军副帅，他亲伯父是幽北王杨玄策，即便真的查出是他杀人，谁能奈他何？
　　堡将抱拳道：“禀都统，堡中未设推判刑狱之职。”
　　杨严齐尚未言语，杨严钧没忍住笑起来：“这倒新鲜，那以往你堡中有个偷鸡摸狗，调戏妇人的，你如何判处？”
　　堡将依旧对着杨严齐：“末将堡中乃安置流放徙罪之徒，凡犯案，旧例皆依军法处置。若案发无证据者，杀无赦。”
　　一句杀无赦，吓得杨严钧拔高嗓门：“她人已死，现场别无第三者，要我如何拿出证据？”
　　“肃同！”杨严钧慌不择言：“你诚心置我于死地？”
　　眼前的堡衙大院里站满人，半数是近卫营官兵，半数是本堡守军，此事发生在杨严齐面前，人人不在暗中观察她的态度。
　　在百余双目光的窥探下，杨严齐似乎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
　　杨严钧被堂妹无动于衷的反应吓到，他太清楚杨严齐此番练兵的目的，是要筛掉一批不合格的人，但他不能因此被赶回家，他高不成低不就，眼看弟弟比他更出色，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了。
　　只好红起眼眶问：“肃同，莫非你还记恨我没跟你去舂耽城？”
　　舂耽城？有内情？在场人无不竖起耳朵。
　　彼时杨严齐兵袭舂耽城，无人不觉得那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不敢跟她去的，又何需责怪。
　　发现围观者的窃窃私语后，杨严钧痛心疾首：“肃同，虽当时我没跟你去舂耽，但如今，我爹亲手把我送进近卫营，就是为了让我在紧要关头，拿自己的命换你活，肃同，今夜之事，哪值得你我亲堂兄妹反目成仇？”
　　在周遭的窃窃私语中，杨严齐不能有丝毫动摇：“你说你清白，便给堡将拿出证据，同我哭诉有何用处？”
　　杨严钧哭得更大声，恨不能让三十三重天上的神仙也听见，他是被冤枉的。
　　围观官兵交头接耳议论起来，有人见杨严钧如此不顾面子号啕大哭，不免觉得，他大抵真是被冤枉的。也有人看着杨严钧的情况，联想到自己将来，在杨严齐手下会否遭遇同样困境？
　　若是杨严钧当真因此获罪，他们又会觉得，是杨严齐借题发挥，要将亲贵们走后门塞进近卫营的人，全都逼走。
　　军伍见过太多生死，这时候，又有人觉得，即便死者真是死于杨严钧之手，说白了，和他们保护下来的那些百姓对比而言，这里死一个两个，其实没甚么要紧。
　　在嘈杂的议论声中，场面僵持起来，甚至，风向隐约向有利于杨严钧的趋势转变。
　　就在杨严钧的鬼哭狼嚎愈发嘹亮时，围观的人群外，挤进来个格外瘦弱的女子。
　　她冲杨严齐说话，声音低得听不见。
　　近卫雷刚吼了声肃静，大院里登时针落可闻，狗叫声从远处断续传来，杨严齐示意那女子上前：“你说啥？大点声。”
　　女子像是身体不好，步履缓慢走上前来，摇摇晃晃停在女尸旁，努力提高说话声音，实则听起来依旧很低：“倘我能证明，死者为凶手所害，则将军的军法，要如何处置杀人者？”
　　“依军法，故意杀人者，偿命。”杨严齐认真回答这面色惨白的女子，严肃的气势锋芒锐利，冷下的脸色令人胆寒。
　　堡将终于发了冷汗，悔惹都统。
　　女子手法老道地勘验现场，亲自验尸，完整推演出整件事情经过，连女尸身上的青紫，也给出了谨慎合理的推测。
　　基于证据的推论严密而完整，她推断出，死者死于杨严钧之手。
　　对于这个结论，杨严齐没承认，也没否认。
　　她愣是等到次日傍晚，恕冬把军医从嘉叶，带来石林堡。
　　从嘉叶是女军医，更是大夫老姚的徒弟，她最擅长却的不是治伤，是验伤。
　　从嘉叶验过女尸，给出的格目书，和杨严齐手里那份如出一辙。
　　死者并非死于意外，是他杀，死前被侵犯，身上有多处反抗伤。
　　在石林堡多逗留的一日，不仅等来从嘉叶验尸，还等来了杨严齐亲叔父，幽北军西北路大将军杨青策。
　　衙厅里。
　　风尘仆仆的杨青策，没见到不成器的儿子杨严钧，他手下按着两份薄薄的验尸格目，隔着长桌问那头的亲侄：“真要军法处理严钧？”
　　“国有国法，军有军纪，罪既坐实，无所阿私。”杨严齐有些不敢直面叔父。
　　杨青策却没再说甚么，要去监牢里见那不成器的儿子，恕冬跟了出去。
　　厅里别无他人，杨严齐拿起两份验尸格目，对比着看了两遍，始终面无表情。
　　未几，她收起验尸格目出来，才迈出门槛，被躲在门边的女子吓得一顿。
　　“你在这儿，”杨严齐揪揪自己耳垂，道：“凶犯将要押回军里枭首示众，你要不要跟我走，去亲眼看着他伏法？”
　　躲在门边的女子病恹恹的，身体情况明显比昨晚初见时更加糟糕，一缕游魂似也：“不了，多谢。”
　　女子转身要离开，杨严齐像个狗皮膏药般跟上来：“她不在了，你难道还能在这里继续住下去？石映雪。”
　　被叫了姓名的人顿住脚步，警惕回头，死寂的眼眸剧烈颤抖起来：“你如何得知？”
　　“我又不是瞎子，当然会用眼睛看。”见石映雪肯搭理自己，爱才惜才的杨都统立马设身处地道：“斯人已去，物是人非，此地不宜久留，昂？”
　　若是换作几年后的石映雪听见这话，她当场就该翻给杨严齐个大白眼了，可惜当时的石映雪悲痛欲绝，万念俱灰，只能听见年轻的将官在她耳边叨咕个不停。
　　她听不清楚小将官叨咕的是个啥，总之她嫌烦，也迷惘，浑浑噩噩答应了跟小将官走。
　　她要亲眼看着杀人犯被绳之以法，她也受了小将官的蛊惑，要挺身而出，投身司法，为受害者主持个公道，为蒙冤者伸张个正义。
　　即便救不尽天下冤屈人，也要能救一个是一个。
　　听完杨严齐的故事，季桃初正好在书里翻找到自己需要的内容，整理着笔记问：“那也应该是石提刑和杨严钧不共戴天，和你又有何因果，杨严钧，又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季桃初没有刨根问底去探究故事里的死者，和石映雪究竟是何关系，但她想，她猜到的，和杨严齐避而未提的，是相同内容。
　　杨严齐面前的军报已经处理一半有余，昏黄油灯照得她眼睛疼：“你看你又急，我还没说完不是。”
　　就在杨严钧被押解回金城，要在辕门斩首示众当日上午，一队铁骑从奉鹿赶来，拿着大帅杨玄策的手书，提走了杨严钧。
　　石映雪闻讯，提了把刀，将铁骑拦在军营门口。
　　铁骑奉王命而来，提刀拦之，相当于一把刀架在老帅杨玄策脖子上。
　　石映雪要和杨严钧以命换命，被杨严齐拦下，并承诺会给她一个交代。
　　将石映雪托付给陈鹤衔照顾，杨严齐快马轻骑回奉鹿城。
　　王府，保仁堂。
　　老王君杨玄策要保杨严钧性命，“我儿不可莽撞，且不说京武关之变，你欠你老叔一条命，那治军也非一味依靠法纪军规，当还有人情世故。”
　　杨严齐从镫狼谷救出父亲，一路狼狈逃回京武关，没想到守关大将，堂叔杨群策却要趁乱杀死她。
　　若非亲叔父杨青策及时带兵赶到，杨严齐没法活着离开京武关。
　　至于杨群策要杀杨严齐的深层面原因，在此且先不提。
　　治军理政，杨严齐素来与父亲意见不合：“儿当然知道父亲之苦心，可若父亲耗费大半生经营下来的人情世故，不仅不能为我所用，还对我处处掣肘，儿又该如何是好？还请父亲指点迷津！”
　　杨玄策还是那句话：“端看我儿本事。”
　　离开王府时，杨严齐当着部分杨氏族人，和部曲亲兵的面，断发起誓，若再见杨严钧，二人必死其一。
　　听完故事后半段，季桃初合上书，伸了个懒腰：“你不回奉鹿，原来是这个原因，现在呢？若你故意回去，当面撞上杨严钧，会发生甚么？”
　　“我为何非要当面撞上他？”杨严齐笑着凑过来，“以命换命是最蠢的办法，上兵伐谋，想办法给他设个局就是。”
　　杨严齐这张脸好看得人脑袋发晕，忽然凑近过来时，季桃初紧张得嘴巴发干，不得不推开她：“若能十天半个月完成一个局，我对你行五体投地的大礼。”
　　杨严齐乌黑眼睛里，摇曳着橘红色的油灯灯芒：“我没那么厉害，杨严钧也不蠢，我叫栖寒离奉了，三五个月回不来。”
　　“呦，”季桃初被她说得来了点兴致，“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看戏不能白嫖，”杨严齐顺杆爬，指着那边的床榻：“我要和你睡。”
　　季桃初脸上火烧般的热，丢过来个纸团，喝斥：“你咋不直接睡窑子里呢！”
　　杨严齐接住纸团，笑得肩膀颤抖：“我是说和你一起睡，你想到哪里去了？哎呀，嗣妃满脑子想的都是甚么呀~”
　　又一个纸团狠狠砸过来：“老子满脑子都在想睡了你！满意吗？！”
　　季桃初头顶也要冒烟了。
　　杨严齐捧着纸团笑得要打跌：“满意满意，当然满意，要睡吗？我这就去洗干净自己。”
　　“滚！”嗣妃中气十足的声音传出紧闭的房门，转弯处的楼梯似也跟着颤抖起来：“杨肃同，你给老子滚出去！！！”
作者有话说：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那是人情世故～”
杨严齐：逗老实人的乐趣你们不懂


第42章 坦白从宽
　　王怀川的书信，从道州送到奉鹿那日，杨严齐正毫无威仪地蹲在谷子地头的大杨树下，和十来名农人同锅而食。
　　白荧荧的飞虫似米粒大小，成群笼罩在头顶，徘徊在田间，乌泱泱，黑压压，颇有几分大军压境的气势。
　　周围人瞧过来的目光太过赤裸，杨严齐不悦地挥手打飞险些落进碗里的飞虫，第五次朝田里瞅去。
　　田里那群人全副武装，忙得热火朝天，一时半会出不来。
　　尽管因为长的好看，从小走哪儿都惹人注目，杨严齐终究由于身份地位不寻常，不曾被人像现在这般围观过。
　　像围观甚么稀罕物什那样，被人明里暗里打量，偷看。
　　“这位大姐，看我是看不饱的，”杨严齐受不了了，冷不丁迎上旁边那位大姐的目光，皮笑肉不笑：“只有吃饭能叫你填饱肚子。”
　　话音落下，周围人齐刷刷埋头吃饭，筷子扒拉碗的“当当”声此起彼伏。
　　那位大姐却端着碗嘿嘿笑起来，操着满嘴奉鹿方言道：“你长的也太好看了哇，又白又嫩，像刚出锅的嫩豆腐，要是俺闺女能有你一半好看，那就不愁嫁人了哇！”
　　这两年才捂白的杨严齐：“庄稼户的孩子，长的好看会招来祸事，还是踏踏实实为上。”
　　大姐不屑：“那能有啥祸事，谁不喜欢好看的？长好看起码不愁嫁人哇。”
　　杨严齐面部线条流畅且分明，眼睛乌黑而明亮，无有表情时，眼神尤其显得锐利，斜目看过来，令人感到惧怕，“安静用饭，休得喧哗。”
　　她丢下这八个字，周围人无论妇女还是汉子，不约而同往远处蹲了蹲。
　　“大帅，您不能这样和大家说话呐，”惊春捧着饭碗挨过来，小声提醒：“嗣妃说了，只有您能和这些农人和睦相处，她才允许您继续跟她留在这乡下。”
　　“……”杨严齐拉着个脸，感觉更不高兴了。
　　她统军治理幽北，要考虑的是幽北二十州整体，整体既由幽北民组成，却又无法分化细说到眼前一张张鲜活的面孔上。
　　统治者口中的“生民”，是个笼统的概念；季桃初说的“百姓”，实实在在是每个大活人。
　　几日前，季桃初为引附近山里的某种鸟来觅虫，叫人在沿途设下许多“小米草篮子”，所用小米，是杨严齐从军营所调。
　　结果左近村人不顾提醒和警告，不仅在夜里将那些引虫用的小米，给偷了个干净，还顺手设网，捕走不少出山来捕虫的鸟。
　　那种鸟本生活在山林中，生性胆小又多疑，同伴既被捕，此后多日，周围再不见那种鸟的活动踪迹。
　　季桃初一计不成，又连熬两个大夜，试图寻找新的解决办法。
　　杨严齐却恼怒不已。
　　下令戒严村庄，逐户搜查，凡家中搜出军用黄米者，无论老幼女男，一概杖三十。
　　搜查刚开始，村中有几名四十来岁的妇人，上吊自杀了。
　　查探因由，这几人皆是盗米者，因盗米为家中严厉责备，为不连累家人，选择自缢。
　　更可笑的是，她们贪小便宜偷去的米，她们自己没吃上半口。
　　关于此事，季桃初并未置喙杨严齐的做法，只是提出个要求，杨严齐跟着下地时，需和农人一道用饭。
　　起开始，那些农人还有所忌惮，不敢乱来，几日同锅而食后，他们竟然愈发放肆起来。
　　杨严齐的不悦愈发深重，又想继续跟着季桃初待在乡下，唯有忍耐，持续忍耐。
　　又是一个不算愉快的白昼，直到月上中天。
　　季桃初从简易的浴室出来，发巾包裹着未擦干的头发，趿拉着靸鞵，重重将身体砸进圈椅里，又要对比着白日下地做的笔记，开始查阅书籍资料。【1】
　　杨严齐目力好，看见她身后的发梢上，挂着几颗要掉不掉的小水珠，冷不丁道：“还记得土尔特的兀良海吗？”
　　季桃初打个哈欠：“我以为你早就找到他了，土尔特部落的事，难道还没完？”
　　杨严齐：“半个月前，兀良海已经正式成为土尔特新汗王。”
　　“他妹妹呢？”难为季桃初还记得，兀良海那个逃跑的妹妹，鄂勒哲玛。
　　杨严齐：“被兀良海嫁给了他的拥趸，鄂勒哲玛在新婚夜，刺伤对方，逃跑去了她外祖母家。”
　　手中书翻过几页，季桃初方缓声道：“都不容易。”
　　不痛不痒的评价，正符合她如今不尴不尬的处境。
　　发梢上的水滴终于掉落下来，刚洇进季桃初后背的衣裳，又一颗水滴已重新凝聚成，挂在发梢上，摇摇欲坠。
　　杨严齐看不下去，拿了条干巾子来擦那湿头发。
　　被季桃初近乎本能地侧身躲了下，面露惊疑地仰头问：“你干嘛？”
　　厚重的干巾子兜头兜脸盖过来，杨严齐隔着巾子弹她脑门：“当然是给你擦湿头发，不然还能干嘛！”
　　季桃初拽下巾子，警惕地推着对方肚子，将人推后几步：“无事献殷勤，嗣王还是有话直说的好。”
　　她遭不住杨严齐主动干这些事，这会让她产生种她们感情很好的错觉。
　　杨严齐拍开她手，举着巾子再次上前：“巴结你还不行了，那甚么，白日不是收到王容岳的信了么，她催你去道州？”
　　季桃初：“怀川信里说，她们几个差不多摸清楚了道州情况，我不过去也行，她们应付得来。”
　　哎呦，这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王怀川干了件大好事。
　　擦头发的杨严齐不由得动作迟缓：“那你还要去吗？”
　　季桃初的语气略带纳闷儿：“道州暂时不需要我，我还翻山越岭过去干嘛。”
　　她在意的是：“单说眼下的虫害，我若搞不定，兴许还得找年合过来。”
　　年合，团队里那个最干瘦的姑娘，正儿八经农户出身，最擅长的，是制肥施肥和解决病虫害。
　　“你究竟几时回奉鹿城？”少顷，季桃初如是问。
　　杨严齐用巾子擦头发，捏了好几根脱掉的伸到季桃初面前：“还是先担心一下你会不会变成秃子吧，溪照，你最近掉头发挺厉害哦。”
　　季桃初捏过掉发，扔进桌边瘦口竹筐里，毫不在意：“这才哪到哪，之前在南湾别墅时，掉的那才叫一个多。”
　　她拇指圈住食指比出个估量，那个时候，她的头发整把整把掉。
　　南湾别墅，生病，掉头发。
　　心虚和愧疚纠缠着，迅速攀爬上杨严齐心头，令她动作更加轻柔。
　　敏感如季桃初，察觉到杨严齐情绪变化，她立马摆摆手，语气轻快道：“其实跟刚生产过的女子相比，我这掉头发属于小巫见大巫，还好我不用生孩子，不然真就要成秃子了，哈哈。”
　　不干笑这两声还好，笑罢更加尴尬。
　　为转移话题而引来的新话题，是如此的不合时宜，不合场景，不合身份。
　　她这张嘴啊，说话不过脑子，真是该打。
　　便听杨严齐的声音从后上方传来，淡淡的，叫人听不出情绪：“有属臣上书建议，叫我从杨氏宗亲里，尽快挑选合适的孩子过继，这事，你怎么想？”
　　这是正事。
　　“哦我，我，你问我啊……”季桃初忽然开始假装忙碌，又是翻书又是找笔记内容，看起来手忙脚乱，实际上啥也没干成。
　　“这事你拿主意就好，反正过继来过继去的，都你杨家的孩子，我都行，我无所谓，你不用在乎我的想法。”
　　忙叨叨的手，忽然被人探身捉住，按在了书桌上，身后的人同时俯身，几乎将她圈在椅子里：“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怎么能说你无所谓呢？”
　　杨严齐粗粝的手心干燥而炽热，按她手的同时，掌心温度沿着肌肤筋脉，一路烫到心尖上，这种感觉，好生熟悉。
　　季桃初抽不出手，也不敢抬头，咬咬牙，故作冷漠嘀咕道：“我们这场婚事本就够荒唐的，又怎能牵连无辜孩童进来，撇开这个不说，那个上书叫你过继孩子的人，也是不安好心。”
　　“哦？”季桃初说话声音太低，杨严齐不得不俯身靠得更近，一不留神，将她完全笼罩进了自己的影子里：“何为不安好心？”
　　季桃初怕真的碰到杨严齐哪里，身体努力往椅子里缩：“你亲弟弟尚未成亲，便没有孩子能让你过继，则从亲疏关系来论，你二叔父那房子弟是为首选，二房寻常堂侄，没资格承你这个嗣王的祧。”
　　那就只能从杨青策的嫡孙里面挑选。
　　杨青策两个嫡子，目前已有三个嫡孙，再从长幼上来论，其嫡长子膝下之嫡次子，是为过继最佳人选。
　　二房嫡长子谁人？杨严钧是也。
　　“这难道还不算不安好心吗？”季桃初清清嗓子，紧张中佯装镇定道：“去查查给你上书建议的人吧，绝对有猫腻。”
　　无论何时，只要一靠近杨严齐，她就紧张，这毛病算是没法克服了。
　　看着季桃初叽里咕噜说话的样子，杨严齐心头烫烫的，还有些不受控制地想亲她。
　　这土豆精，手段了得。
　　“杨严钧这是要先下手为强啊，”杨严齐说着直起身，暗中吞咽了两下，重新开始擦头发，“溪照你说，我该如何应对他，才能不至于进退失据？”
　　季桃初也是紧张得浑身发热，坐直身子以作掩饰，通红的双耳却将心绪暴露无疑：“大帅城府深不可测，怕是早已有万全之策在等着杨严钧，何必故意来试探我的水平。”
　　杨严齐不知怎么犯手贱的毛病，从后面弹了下季桃初红彤彤的耳廓：“那你有没有这个水平呢？”
　　万万没有料到，季桃初会猛地一缩脖子，突然从椅子里跳起来。
　　即将擦干的头发重重从杨严齐身前甩过，叫那似有若无的甘草清香掠过鼻尖。
　　季桃初捂着那只耳朵转过身来，不自然地拧眉着恼：“做甚么？！”
　　半湿的发巾被带得掉到地上，杨严齐手里一空，有些没反应过来：“你，你怎么了？”
　　“……”被反问了，季桃初才慢半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
　　“抱歉，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她重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仍旧捂着那只耳朵，脸颊反而更红，着实是老实人被逼急了。
　　“以后不要随便动我耳朵，我怕痒。”
作者有话说：
【1】靸鞵：拖鞋
无辜小杨：各位清汤大官人作证，上次叫我取耳坠时，她没这么大反应。


第43章 不堪一击
　　杨严齐倒是想像个跟屁虫那样，形影不离跟在季桃初身后，观摩季大农师施展手段，解决虫害，但几日后，一份来自代州万平府的军报，将她引去了代州。
　　昔年杨玄策为大帅时，沿袭第一代幽北王风格，乃是一年三百六十日，日日横刀马上行，王帐说不准就会出现在哪里，杨严齐较其父亲与祖父而言，已然算“老实多了”，偶尔离开奉鹿一段时间，军中众将及王府诸臣也无意见。
　　对王府某些属臣而言，杨严齐的暂时离开，反而给了他们机会。
　　这日，天色阴沉，治虫初见成效，知府设宴犒劳，邀请季桃初赴宴。
　　酒宴设在知府官邸，倒算简单，只是那帮官绅喝酒喝得有些凶，所幸季桃初坐在女眷这边，倒是影响不大。
　　吃吃喝喝，应付恭维，季桃初游刃有余，直到知府夫人叫她义女出来，为酒宴抚琴助兴。
　　待一曲罢，满座女眷无不赞好。
　　照旧例，在场地位最高的嗣妃季桃初，需得唤人上前来，给点赏赐意思意思。
　　二九之龄的姑娘容颜姣好，尤其站在盈盈灯火下时，双目含春水，柳眉漾秋波，小巧朱唇一点红，好似画中仙子下凡尘，出水芙蓉绽花苞。
　　“没想到，姑娘不仅琴艺高超，人也生得如此漂亮，叫人见了颇觉亲切，今日得闻姑娘琴声，也算一段缘分，今赠手镯一只，祝姑娘学有所成。”季桃初没带甚么贵重东西，顺手取下腕上玉镯，作为赏赐送给人家。
　　小姑娘羞答答接住玉镯，知府夫人携家中众人叩首谢恩，又是一番客套，酒宴方再次继续。
　　对于后续献艺助兴的姑娘们，季桃初着实无物可赏，遂叫在身后不远处护卫的苏戊，回去取些赏赐来。
　　苏卫长说，她带有珍珠，可供赏赐所用。
　　不用多问，杨严齐叫准备的。
　　“只是嗣妃，”席案旁，苏戊近距离多瞄了几眼依偎在知府夫人身旁的小姑娘，抱拳道：“请恕卑职多嘴，那位义女的容貌，和嗣妃有几分相似呢。”
　　夜里的庭院倒底光线不足，眼下靠的近了，才叫她看出端倪。
　　季桃初还真没注意过，只是觉得那姑娘瞧着眼熟，便跟着往那边扫两眼，笑盈盈问苏戊：“苏卫长几时学会说恭维之词了，我有人家那么漂亮？”
　　苏戊不敢再多往那边看，继续俯身再侧：“几年前，嗣妃同她那般年岁时，要比她更好看。”
　　“呐，趁热吃吧。”一只烤得油亮亮的大鸭腿，带着蜂蜜的色泽伸到苏戊面前，季桃初笑得捂嘴：“你是头一个夸我好看的人，怎么说呢，苏卫长眼光还真是独特。不过，你见过我十八岁时的样子？”
　　苏戊在开宴前简单对付过几口，这会儿也饿了，接过鸭腿蹲到地上啃起来：“见过啊，我跟大帅去四方城，见过嗣妃好几回呢，那年大帅逃婚，跑去关原侯府，我跟着王妃去接大帅，见到了嗣妃第一面。”
　　再后来，大帅数次跟着王妃去四方城，和恒我县主谈粮食生意，苏戊都见过季桃初。
　　见苏戊啃鸭腿啃得香，季桃初也撕一块鸭肉，歪在椅子里，边吃边和苏戊聊天，反正大家伙都在看表演，她开个小差无伤大雅，“其实要说长的好看，你家大帅才是当之无愧，哦？”
　　苏戊梗着脖子咽肉，季桃初体贴地倒杯酒递过来，苏戊连吃带喝，知无不言：“也就您敢当面说大帅好看，连王妃也不太敢说这个。”
　　“呦，我这还有特权了呢，”季桃初倒是没细想，也不敢细想，“却不知是为何？”
　　忙碌的治虫终见成效，苏戊忍不住跟着高兴，此刻肉也吃了，酒也喝了，攀谈起来，倒是没了太重的负担：“大帅九岁入漠北军，十二开甲宴后回到幽北从军，十三岁杀的第一个人，乃是她当时的伍长。”
　　十三岁，刚出年。
　　杨严齐从西北的武卫军回到幽北军，被她爹扔在辎重营。
　　至仲春，队伍在古北口打了场胜仗。
　　庆功晚宴上，巨大的篝火火焰高过杨严齐个头，是庆功，也是庆战后得生。
　　官兵们围着篝火歌舞，荤俗的歌词难以入耳，伍长喝了酒，围着模样俊俏的小女卒打坏注意。
　　他灌小女卒吃酒，趁机摸来摸去，拉扯中拽开她外襟，要这个从武卫军过来的小卒露出肚皮，给大家跳武卫之西的胡舞助兴。
　　官兵们跟着起哄。
　　“跳啊，屁股扭起来，武卫军过来的，哪能不会跳胡舞？”
　　“不跳就是看不起咱们这些兄弟！别不识趣，跳啊！”
　　“跳个舞而已，别放不开，难不成是想俺们陪你一起跳？”
　　伍长继续动手动脚，围观者无不起哄，一时之间，口哨声调笑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炽热的篝火照在每个官兵的脸上，觥筹交错间，那些粗犷的笑脸在火光下变得扭曲而丑陋。
　　沸腾的欢声笑语，纵情飘扬在刚刚结束一场战斗的山峦间，热闹之下，隐约只听呛啷一声，谁的佩刀出了鞘。
　　起初没人注意到这声几不可察的异响，直到遽然喷薄的血幕笼罩篝火。
　　伍长的脖子像是盛满水的高木桶裂了缝，鲜血骤然喷出，火光下，血雾笼罩女卒全身。
　　所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吓愣在原地，直到——
　　“扑通！”
　　男人的躯体重重砸地，浑身不停抽搐。
　　伍长临死前急剧倒气的血呼噜声，猝不及防敲在每个人迟钝的神经上，甚至没人反应过来对伍长进行紧急止血救治。
　　现场安静得近乎诡异。
　　旺盛的篝火光幕下，小女卒拽起衣襟，不紧不慢擦掉脸上的血，问：“还有谁，要看我跳胡舞？”
　　听罢苏戊的故事，季桃初摇头：“这回是你大帅想错了，就算她没有长那么好看，只要她是女子，就会在军里有令人匪夷所思的遭遇，哪怕是清秀些的男子，在军里也是难逃魔爪，我说的对吗？”
　　大鸭腿已被啃得只剩下根骨头，苏戊咬着那根香味仍存的骨头，为难得皱起脸：“这个卑职就不好评说了，但是嗣妃，”
　　鸭腿骨被近卫长捏在手里，嘬得光溜溜的另一端，从食案下隔空指向知府义女：“以卑职多年来的经验，那位姑娘，不得不防。”
　　季桃初歪头冲她笑：“防，我对苏卫长的信任，好比金坚。”
　　苏戊脸一热，害羞起来：“卑职奉大帅之命行事，多谢、多谢嗣妃信任。”
　　主从二人正聊得热火朝天，不知哪里跑来几个垂髫小儿，嬉闹着跑到宴会中央，打断了正在表演的舞蹈。
　　一众老妈子小丫鬟追过去，像捉小鸡儿似地追逐到处乱窜的顽皮孩童，现场出现短暂的骚乱，或者说，是短暂的闹腾。
　　季桃初正托着腮，趣味盎然看老妈子大战小顽童，食案下的腿，忽然被人撞了几下。
　　苏戊袖中匕首出鞘几分，猛然掀开桌布，却见一小童缩手缩脚躲在桌子下。
　　“嘘！”小童食指竖在嘴巴前，怀抱布老虎，糯声糯气：“被捉回去，要挨揍的！”
　　锦衣小童该是谁家小衙内，季桃初给苏戊示意，叫人来抱他离开。
　　寻了一圈，却没找到人来认领小童。
　　季桃初不想惹麻烦，请了知府夫人过来认人，孰料小童被苏戊从桌下拽出来，一见眼前这般阵仗，紧紧抱着季桃初腿哭起来，边哭边喊娘。
　　季桃初最怕这个，试图将小童塞给知府夫人人的嬷嬷，道：“丢失孩子是大事，这里是夫人官邸，便劳烦夫人上心，为这孩子寻到家人。”
　　被拽开后，小童哭嚎得更加凶狠。
　　一墙之隔的男席闻得动静，前来问询。
　　“这孩子好生面熟呢，”跟在知府身边的一名乡绅，弯下腰细看小童模样，回忆良久，眼睛一亮，“这不是蔡员外的内甥吗？蔡员外夫妇不胜酒力，已经离席，怎么还把孩子给落在这里了？”
　　此人声若洪钟，在场人人听见，小童乃蔡员外内甥。
　　蔡员外是谁？季桃初暗中看向苏戊。
　　知府却比苏戊先一步开口：“这不是巧了，如此说来，这孩子与嗣妃，还是亲戚呢。”
　　季桃初瞧见苏戊脸色，心说得，又要来事儿了。
　　且听微醺的知府乐呵呵道：“蔡员外的续弦妻，乃是青策将军家中长子的妻姐，这孩子，正是青策将军的嫡次孙，按照关系来算，这孩子，需得唤嗣妃一声‘堂婶婶’呢。”
　　“怪不得小孩唤嗣妃作娘亲，原来是亲戚！”立马有人朗声附和，气氛一时轻松，连小孩的哭声，似乎也变得不再刺耳。
　　哪里都不缺好事者：“这么一说，我倒是觉得这孩子和嗣妃，眉眼间带了几分相似呢，瞧这缘分，叫老天爷送到面前来了。”
　　大家纷纷探身来瞧那小童的长相，当关于相貌的议论声刚刚响起，却听——
　　“放肆！”
　　季桃初厉声喝斥，身后近卫呛啷啷拔刀列阵，现场的嘈杂谈笑同着幼子哭闹，一并倏然消失。
　　知府愣片刻，率先跪地求饶，惶恐至极：“嗣妃恕罪！”
　　几乎眨眼之间，里外乌泱泱跪满地，个个噤若寒蝉。
　　季桃初也没想到近卫们会有如此反应，愣了愣，先觉得可能吓到了众人，略感抱歉，随即眼角余光瞥见苏戊严肃的神色，继而冷静下来。
　　少顷，在众人的忐忑中，季桃初冷声道：“稚子无知，童言无忌，大人们岂如无知孩童？知府既知他是谁家子，派人好生送还即可，在此说些废话，故意叫我听的吗？！”
　　知府跪伏在地，抖若筛糠：“嗣妃恕罪，是臣等酒后失言，冒犯嗣妃，该罚，该罚！”
　　“你们当然不是故意用一个孩子来冒犯我，”季桃初甚至有些想笑，怪不得当初大姐季桢恕不想要她接触那些下作手段，原来便是如此恶心人，“你们只是想用这个孩子，变相来牵制嗣王，她那里走不通，便想从我这里下手，过继承祧的把戏演到我跟前来，当我关原季氏好欺负？”
　　几句话下来，在场有年轻姑娘被吓哭，啜泣声藏在衣袖下，我见犹怜，以知府为首的众官绅更是大气不敢喘，浑身冒冷汗。
　　季桃初无动于衷，笔直而立，睥睨着匍匐在脚下的锦袍玉带们，“我劝各位，酒可以乱喝，队不能乱站，至于孰轻孰重，各位不妨再回去好生掂量掂量。”


第44章 惊天秘密
　　窗户纸捅破，双方谁比较难堪？
　　犒劳宴上，季桃初一斥扬名，无人不说嗣妃量小悍妒。
　　数日后，为迎接子侄们调防归来的王府家宴上，叙旧声声，热闹喜庆。
　　女眷这边的主桌前，一名同辈嫂子满饮杯酒后，将话说到王妃朱凤鸣脸前。
　　“虽说东院那孩子是皇后亲侄，是皇亲国戚，可倒底她是嫁进肃同屋头里的，她骂知府，训乡绅，跋扈成那般，损的终究是咱们家脸面，凤鸣，你最是善良宽爱，但此事关乎肃同声誉，你切不可听之任之。”
　　朱凤鸣笑意未减，为对方斟满酒杯：“不知是我何处做的不好，惹虞嫂子不高兴了。”
　　虞嫂子手扶酒杯，满头雾水：“我们妯娌间几十年和睦，凤鸣何来此一说？”
　　嗡嗡说话的桌前众人，吃酒的停下吃酒，夹菜的放下筷箸，哄孙女的忙叫奶母将孩子抱下去，不约而同安静下来。
　　朱凤鸣：“若非我曾哪里得罪过虞嫂子，嫂子缘何会说出这种话？桃初进了我的家门，便是我的女儿，嫂子当面说我女儿不是，岂不是要叫我家宅不宁？”
　　“没有没有！我决计没有这个意思！凤鸣莫要误会于我！”虞嫂子吓得连连摆手，袖口碰到筷箸，带得面前碗碟叮当响。
　　一根瓷筷在桌面上滚几滚，摔到地上，啪嚓碎成好几截。更有胆子小的，被筷子摔地的声音吓得浑身一颤。
　　朱凤鸣叫人重新送来双瓷筷，亲手摆放到虞嫂子面前，安慰般轻拍她的手。
　　“虞嫂子稍安，咱们妯娌几十年，我还能不了解你？你性格直爽，是快人快语，对自家人绝不会有半点歪心思，可怕就怕，有那坏心思的人，利用你的良善，叫咱们妯娌离心，到时候，咱们两败俱伤，他只管好生藏在幕后，不费一兵一卒，坐收渔翁之利。”
　　虞嫂子如醍醐灌顶，那双带刀般的眼睛，嗖地盯向桌前那个最不起眼的清瘦妇人。
　　妇人三十出头，法令纹深深，衣着简朴，头上连个像样的首饰也没有。
　　见朱凤鸣、虞嫂子等人纷纷看过来，她是未语泪先流，胆怯声卑：“虞嫂子几个意思，莫非要栽赃我，指认我怂恿你说那些话，破坏凤嫂子家庭和睦？”
　　说到这里，妇人的啜泣更加悲戚：“这么做对我有何好处？我男人和儿子都死了，屋头里只剩严平一个，还是肃同提拔她做的将官，我比谁都希望肃同能过得好，我会害肃同？”
　　妇人的啜泣和激动的言论，成功引来周围几桌人的所有注意，老少们纷纷看过来，唯剩院子那边的男席，依旧嘈杂不住，似不曾发现这边的异样。
　　又或许是发现了，但不屑于搭理。
　　关于解决家庭纠纷，他们大多是不耐烦的，便干脆装聋作哑，将问题一股脑扔给女人们解决，自己乐得清闲。或者将问题双方各打五十大板，责任平分，一了百了，左右是不肯为“齐家”分出半点精力来。
　　面对对方的啜泣，朱凤鸣笑意不变，示意侍女给她盛来碗热汤，开口时仍旧亲切温柔：“昂先快别伤心，团圆的日子，当高兴才是，我问过肃同，严平这次从倒沙关调防回来，不会再出去轮守，以后你们母女就真的团圆啦，快喝几口甜汤顺顺气，好日子在后头等着你呢！”
　　龚昂先得了安慰，抽噎着低头喝汤，不再出声。
　　场面秩序恢复，众人故意放声喧闹，好将气氛中的尴尬掩饰过去。
　　孩子们又嗞哇叫喊着乱窜起来，虞嫂子挠头不解，同朱凤鸣嘀咕。
　　“就是龚昂先说的嘛，她说肃同屋里那个，在外面骄横跋扈，欺压官绅，叫肃同丢了人心，话里话外都在为肃同担忧，她叹自己人微言轻，不敢开口，我便自告奋勇来提醒，怎么最后都成了我的错？”
　　朱凤鸣碰碰她的酒杯，始终从容：“我当然相信虞嫂子你，不过，方才我俩争执的那些话，已经听进了某些人的耳朵，等着吧，肃同和桃初她们自有安排。”
　　虞嫂子满杯酒下肚，难得聪明一回：“我就说肃同和二房的严钧之间，不会善罢甘休，是吧，是这个吧！”
　　朱凤鸣促狭：“以后谁再说我虞嫂子只会抡大斧，我头一个不同意！”
　　“去你的！喝几杯马尿你壮胆啊，敢拿你嫂子我来开涮！”虞嫂子佯嗔着拿手肘推朱凤鸣，言语之下，难掩担忧，“玄策只剩青策这一个亲兄弟，倘肃同和严钧真的刀兵相向，吃亏的，终归是我们杨家自己。”
　　惆怅之色闪过朱凤鸣眼底，她不免轻声叹息：“那有甚么办法，自古以来，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我们担心自家利益受损，可谁又曾想过，受害人的亲属，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唉，都是可怜孩子，”虞嫂子设身处地一想，竟不由得红起眼眶，赶紧又同朱凤鸣倒酒，“不说那些了，来，吃酒。”
　　.
　　家宴罢，夜已深。
　　车马轿辇在王府门前分散而去，喧闹的幽北王府重归寂静。
　　王府西北方向一处僻静小院里，小厨房的灯熄了，龚昂先端着碗醒酒汤进东卧。
　　“头疼得厉害吗？”她温柔道：“先起来将醒酒汤喝掉。”
　　炕上躺着一名高挑精瘦的年轻女子，依言爬起身来坐到炕边，抓起碗，三五口将醒酒汤喝个精光。
　　此人正是朱凤鸣宴上所说的严平，依照规矩，得唤龚昂先一声“小娘”的杨严平。
　　杨严平吃不少酒，黝黑的脸庞仍旧透着酡红，龚昂先摸了摸：“还是特别热，我去打点井水来，给你擦擦。”
　　“别去，”杨严平拉住龚昂先，脸埋进她怀里，“我两年没见到你了，从我回来到现在，你都不说好好陪我。”
　　油灯凄惨，龚昂先脸上神色复杂，既有畅快，又有恐惧，还有抹压抑的兴奋。
　　她疼爱地摸着杨严平脑袋，失笑道：“这么大的人了还往小娘怀里钻，怎么，想吃奶？”
　　“你叫我吃吗？”杨严平说着话，手已从衣摆下面伸进去：“……你瘦了。”
　　从军的杨严平手掌粗糙，龚昂先浑身一颤，险些发出别的声音，强忍着，话腔轻抖：“你答应杨严钧的事，若是做成，真的不会对肃同不利吧？”
　　碍事的衣襟悄然垂向两侧，杨严平心猿意马，在略显垂萎的两山间来回探索。
　　话语含糊：“肃同稳坐嗣王之位，她娶个女人，迟早得过继宗室子弟承祧，她弟弟还没成亲，过继严钧的儿子也不错，反正爵位和帅印，始终是他们鸣皋房的。”
　　“……呀！”龚昂先失声轻呼，眼前一阵天翻地覆，等到再平稳下来，她望着黑黝黝的屋顶，总觉得那里有双眼睛在盯着她。
　　“平儿，”她抱住胸前忙碌的脑袋，犹豫着问：“肃同都光明正大娶了个女人进门，小娘也给你张罗个媳妇吧？唔……”
　　龚昂先的嘴被捂住，杨严平气喘吁吁俯身过来：“你厌弃我了？”
　　望着面前这副精瘦却壮实的身躯，龚昂先羞愤欲死，眼泪争先恐后涌出眼眶：“是我害了你，平儿，是我对不起你！倘非如此，你怎会被杨严钧拿住把柄，受他驱使，背叛肃同？全是我的错……”
　　她们这是真正的败坏伦常，要下十八层地狱，滚油锅，进火海，骨头渣子也要榨干！
　　“别这么说，”杨严平吻去龚昂先面庞上的泪水，“这些年你又做错过甚么，苍天为何要这样对你？”
　　龚昂先呜咽着哭出声，她的心好痛，好苦，“我十四嫁杨褚为妾，十五生杨奋，十六开始养你，十七守寡，二十失子！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杨严平最是反感听见龚昂先提起父亲杨褚的名字，只更觉浑身血液翻涌，匆匆穿戴上，粗鲁地叫龚昂先接纳进去。
　　龚昂先的哭声被闷进喉咙，用力抓住对方结实的后背：“小畜生，轻缓些，疼死我了！”
　　杨严平有些赌气，更加卖力：“疼些好，疼你就没功夫哭了！”
　　……
　　结束后，龚昂先又哭起来，嘤嘤泣泣，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平儿，我总觉得，哪里有双眼睛在看着我们。”
　　这般的嘤泣又叫杨严平心绪激荡，再度压身过来，军里学的粗话张口就来：“那还不是我的眼儿想念你的眼儿甚，我也想叫它们团圆，求昂先成全……”
　　屋内的激烈鏖战又开始一轮，窗户外，一道黑影悄无声息掠过，猫儿般跃上墙头，消失在深浓夜色中。
　　奉鹿城外，某个乡下别墅，是季桃初治虫结束后下榻的地方。
　　半开的窗户前，从代州回来的杨严齐，将写满蝇头小楷的密绢付于一燃，转过身没走出两步，又失神般跌坐进椅子里。
　　怎么会这样？
　　严平她，竟然和自己的……
　　“杨严齐？你怎么了？”季桃初不舒服，迷迷糊糊醒过来，却看见杨严齐坐在椅子里搓脸，很难过的样子。
　　屋里有燃烧物品残留下的味道，季桃初识趣改口：“不方便说的话，可以不说。”
　　杨严齐起身回来，抖抖被子，躺进自己被里，略带鼻音：“勾结杨严钧的人里，有个叫杨严平的，严平她爹死后，王妃就将她和她小娘接进王府久居，我祖父和严平祖父是亲兄弟，严平也是军里最早公开支持我的人之一。”
　　杨严齐抽抽鼻子，心绪复杂：“严平和严节同庚，两年前从朱羽营调出去任职，今日才从倒沙关调防回来，我从没想过她会这样，我准备安排她，接任奉鹿城防的。”
　　季桃初胃里不舒服，打嗝打不出来，坐起身，扒拉着被子探头看向睡在床尾的人：“你哭了？”
　　“没有，”杨严齐翻身背对她，“有些难过罢了。”
　　季桃初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嗝，胃里好受些，伸手推杨严齐的屁股，将人推得晃了晃：“难过说明你还是个正常人，这是好事，要是哪天你真的喜怒不形于色，那才叫人担心。”
　　听听，土豆精倒是化身成知心解意的人儿了。
　　一朝有人安慰，委屈和难过齐齐涌上杨严齐心头，她坐起来，眼眶红红的：“严平这事，我该怎么办？”
　　“不哭，乖，咱不哭，”季桃初拉住她的手，生怕杨嗣王掉金豆子，“我不认识杨严平，但你认识，她若不是见利忘义、背信弃义的卑鄙小人，便定是有把柄被杨严钧拿住，你帮严平解决掉把柄，还愁她不死心塌地跟着你？”
　　杨严齐眉头一拧，感觉真的快要哭出来：“严平的把柄，不好处理哇。”
　　哎呦，瞧把我们嗣王为难的，奉鹿口音都飙出来了。
　　“不哭不哭，严齐乖，不要为难，”季桃初当真像姐姐哄妹妹那样，努力试图将人揽进怀里安慰，实在揽不了，她主动靠过来，搂着杨严齐拍后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把柄不好处理，我们绕开把柄就是。”
　　难得季桃初投怀送抱，杨严齐暗中窃喜，偏要装作泫然欲泣：“既然如此，我有一计，不知姐姐肯否配合。”
　　好在季桃初没有彻底被美色冲昏头脑：“是何计谋，且说来叫我一听。”
　　“杨严钧筹谋已久，欲叫我过继他儿，他又处处提防于我，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将计就计，假意答应过继，我会在这个过程中，叫他束手就擒。”
　　季桃初：“诱饵呢？你打算拿甚么做诱饵，叫杨严钧主动露出破绽？”
　　杨严齐：“当然是我那个便宜弟弟，杨严节。”
　　若杨严钧的儿子成功过继给杨严齐，二人间必死其一的矛盾，杨严齐便不得不放下。
　　要想让杨严钧的儿子万无一失过继，必然要解决掉杨严节这个拦路石，严节作为杨严齐亲弟弟，作继人要更加合乎礼法。
　　杨玄策其他孩子尚且年幼，照杨玄策那副要死不活的病怏样，绝对没有精力再培养一个接班人。
　　若是杨严节有个三长两短，杨青策这房继承王位的可能性，就会更大。
　　“听起来不错，”季桃初又打个嗝，胃里着实舒服多了，“且将计划细说细说？”
　　杨严齐边想边说，不紧不慢，一整套的计划，便也在凉沁沁的夜里初步成型。
　　待说完，她发现，季桃初趴在她怀里睡着了。
　　还不错。
　　杨严齐想，对付杨严钧的同时，还能和季桃初如此亲密地相处，啧，都不想回王府了呢。
　　回到王府，嗣妃那两个陪嫁嬷嬷，一天到晚凶巴巴的，不叫她回东院。
作者有话说：
嗯……炸裂


第45章 釜底抽薪
　　杨严钧于石林堡故意杀人，被杨玄策保下性命后，躲跑到与武卫接壤的幽北密州般公府，熬了六年整。
　　般公府不是人待的地方，烈日风沙，缺水少食，住窑窝子睡黄土炕，出门一趟回来，身上能抖出五斤沙。
　　饶是杨严钧任职都司，亦不曾享过特权，唯恐被杨严齐抓住把柄，大做文章。
　　如今，筹谋六载始得归奉，他要把这些年遭的罪，吃的苦，通通报复回来！
　　他知道杨严齐不好对付，只是万万没想到，那个看起来绵善的季桃初，原来也是个招惹不得的厉害角色。
　　清晨，将军府。
　　面容沧桑好似四十妇的王吟，仔细为丈夫杨严钧挂好腰牌和佩刀，在整理衣裳褶皱时，吞吞吐吐问：“你是要去，去为归甫的事，奔忙吗？”
　　归甫是她次子，由于种种原因，生下来便被寄养在城外乡下，她亲姐姐家中。
　　杨严钧没好气，冷声喝斥：“废话，知道还问！”
　　王吟被斥得发抖，手也被杨严钧不耐烦地拍开：“成天到晚臊眉耷眼，老子欠你啊，要不是你这丧门星克夫，老子早飞黄腾达了！”
　　王吟被打疼手，不敢顶嘴，又委实忧心，冒着被毒打或者斥骂的风险，吞吞吐吐道：“我我，我爹说，嗣王如今，势力地位不可撼动，你不是，不是她对手，我们一家，好不容易回来奉鹿，你还是别，别，别乱来啊——”
　　“啪！”
　　清脆的耳光打歪王吟身子，杨严钧按住她后脖颈，咣当将人砸在桌上趴着。
　　女子半边脸被坚硬的桌面挤变形，杨严钧咬牙切齿，狠戾的表情反比她更加扭曲。
　　“张口闭口你爹你爹，既然你爹能耐大，为何他不早些将我调回奉鹿来？”
　　他四根手指一下下扇打王吟另半张脸：“若非你爹尚在军中当差，对我还算有点用处，你真以为，我会继续留你这个废物在家里？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用我的，你最好识趣着，听话些。”
　　他用力戳她脸颊，发狠地牙缝里透话：“最后一次提醒你，归甫过继到东院，对你百益无害！出门和那些妇人们交际时，甚么话该说，甚么事该办，你给老子长点眼力，若叫我功亏一篑，老子活剥了你的皮！”
　　杨严钧终于扬长而去，王吟捂住脸，瘫坐到地上哭泣。
　　“娘……”七岁的长子怯生生偷溜进门，跪到母亲身边，涕泪俱下。
　　王吟被打得发髻松散，半边脸高高肿起，脸上涕泪交加。
　　面对孩子，她努力扯出个难看的笑容，牙缝里渗着被扇出来的血丝，恐怖又狰狞，话语却是无尽温柔：“识过不哭，不要害怕，娘不疼的。”
　　小小的识过反而哭得更厉害，抱住母亲胳膊，涕泣哀求：“娘，我们去姥姥家住吧，我们不回来了好不好？爹总是打人，还偷偷带陌生女人回来，天不亮又偷偷送走，我知道这是偷人，娘，我们不和爹过了，好不好？”
　　王吟听得愣住，再也忍不住悲伤，抱住儿子小小的身子，呜咽中带着投无路的绝望。
　　她不是哭自己命苦，不是哭丈夫暴虐，她哭的是孩子年幼早熟，家庭不幸。
　　稚子何辜。
　　“夫人，”虚掩的房门被敲响，丫鬟不冷不热在外提醒：“今日要带大公子去医馆诊病，快到出门的时间了。”
　　听见要去看病，比同龄人瘦小一大圈的杨识过，哭得更加凶狠：“我不去看病，娘，我们不乱花钱，把钱省下来回姥姥家，这里一点也不好，娘，我们回姥姥家吧！”
　　姥姥家在临海的深州通城，姥姥今已不在人世，家中是识过的舅母做主，哪里是她们母子说回就能回。
　　倘非娘家无人撑腰，杨严钧又怎敢欺她至此？
　　杨青策府上，乃是杨严钧母亲范稷当家做主，王吟提前报备今日要出门，等到了时间，早已有车夫套好马车等待在门外。
　　王吟嫁给杨严钧的第三年，便跟随犯了事的丈夫远去般公府躲避，对奉鹿府并不熟悉，母子二人坐在马车里，任由车夫带着去医馆。
　　马车走走停停，熟练地穿梭在大街小巷，孩子哭累了，在王吟怀中睡过去。
　　脸上火辣辣地疼着，王吟发呆许久，回过神时，忽然觉得马车今日行路时间比以往久，拉开车窗往外瞧。
　　车仍行在人来人往的宽街上，隔三差五可见披甲巡逻的军卒。
　　王吟还是略感不安，朝外面唤道：“今日这条路，瞧着眼生，不是此前走过的那条。”
　　坐在前面车儿板子上的丫鬟，稍作侧身道：“回夫人，原先走的那条街，不巧有一段在修路面，我们绕了道，不耽误时间，肯定能准时到达医馆。”
　　绕了道却不提前告知夫人，小小丫鬟的态度，何尝不是将军府对王吟这位大少夫人的态度。
　　“那就好。”王吟应了声，心中这才稍稍安定几分。
　　利生医馆的袁大夫不好约，她厚着脸皮请婆母托了大伯母朱王妃的关系，才给儿子约上那位治疗小儿很有名气的袁朝辞，袁大夫。
　　这段时间，她已带儿子去过两次，治疗颇有成效，儿子如今已能睡整宿的觉，往常蜡黄的面色，也逐渐好转。
　　她肯定会继续为儿子治疗，尽管治疗费用很高，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
　　丫鬟未骗人，马车兜兜转转，最后从另一个方向，来到利生医馆门前。
　　袁大夫的诊室里，却坐着位陌生的女大夫，人大约三十来岁，沉静，温和，叫人一见便觉亲切。
　　“袁大夫有点事，叫我替她坐诊几日，鄙姓从，从嘉叶，与袁大夫师出同门，”从嘉叶主动解释着，温润柔和，谦逊有礼，“倘王夫人信任，我便为令郎复诊，或者，两日后袁大夫回来，夫人可再来。”
　　面对在室内还带帷帽遮面的王吟，从嘉叶始终态度自若，不好奇，也不冒昧，叫人心里松口气，对大夫生出好感。
　　“从、从大夫，认识我们母子？”王吟说话总是吞吞吐吐，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倘遇见犯急脾气时的季桃初，她这般的温吞性格，定是会被喝斥。
　　从嘉叶端坐在诊桌后，微微笑道：“某替袁大夫坐诊，自然要对她的病人有所了解。”
　　从嘉叶简单说了杨识过的情况，王吟认真听后，不再过多犹疑，放心让从嘉叶为杨识过复诊。
　　一番望闻问切，决定还是要延续袁大夫定下的治疗方案。
　　复诊开药过后，是照例的针灸。
　　占据诊室一半面积的屏风后，王吟为儿子脱下衣裤鞋袜，叫他在板子床上躺好。
　　从嘉叶净了手，提着箱子进来时，看见王吟正在给儿子盖肚子。
　　七岁孩童四肢骨瘦如柴，两肋突出异常，腹部明显隆起，根据袁朝辞的就医记录，杨识过的腹部水肿，经过几次就医已经消下去许多。
　　从嘉叶摆开工具，点上灯，为针灸做准备，余光瞥见小孩盯着她的动作，动作有些瑟缩，遂他问：“害怕？”
　　“疼。”杨识过拉住娘亲的手，身子也跟着往窄床的另一侧挪。
　　从嘉叶半转过身来，棕色眼眸里含着笑意：“你可以闭上眼睛睡一觉，等睡醒时，便针好了。”
　　“不骗我？”杨识过年纪不大，提防心不小。
　　从嘉叶觉得小孩挺有趣，像个小大人，朝王吟抬下巴：“不信问你娘亲。”
　　最终是在王吟的安抚下，杨识过才肯相信大夫的话。
　　窄床边的香炉里燃着安神香，未等从嘉叶处理好针具，小孩已经歪头睡过去。
　　从嘉叶捏着细如毫毛的针，熟稔地针在小孩的各处穴位上。
　　等扎到腿上时，她忽然开口，对站在另一边不忍看的王吟道：“小公子大约要睡上半个时辰，夫人不妨到诊桌前稍坐片刻，待我忙完这里，再为夫人诊伤。”
　　“你……”王吟惊诧中拉紧了儿子枯瘦的小手。
　　从嘉叶头也不抬，轻声提醒：“小心孩子手臂上的针。”
　　王吟这才意识到，在医术高明的大夫面前，人是没有秘密的。
　　片刻后，屏风外，诊桌前。
　　王吟拘谨又忸怩地坐在椅子里，从嘉叶站在她面前，稍作俯身，亲自给她处理脸上的伤。
　　大夫动作格外小心，似生怕弄疼伤患。
　　委屈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滚烫眼泪流淌过刚刚擦开的膏药，王吟抱歉地笑了笑，手忙脚乱擦泪：“实在失礼，叫从大夫看笑话了。”
　　从嘉叶稍歪头，指尖挑开了女子的立领。
　　王吟惊吓中尽是尴尬无措，以至于本能地缩成一团，抱着自己躲进椅子里发抖。
　　是常年被使用暴力留下的后遗症。
　　“……脖子上的伤，也擦点药吧，”从嘉叶后退半步，递上膏药，气声低语，“不方便的话，你可以自己来。”
　　王吟咬着嘴唇，已是泪流满面。
　　“我不想骗你，某乃是大帅的人，”沉默半晌，从嘉叶轻叹一声，如是道，“大帅已了解到杨严钧的图谋，也知夫人当下面临的困境，故特命我在此等候，以征询夫人意见。”
　　从嘉叶认真起来时，叫人倍感安心可靠：“夫人可愿带识过公子，暂随某去个清静地，叫识过公子好生休养一段时间？”
　　王吟想要点头答应，又恐惧地摇头，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掉个不停：“杨严钧知道后，会打死我的。”
　　她不是杨严钧口中一无是处的夯才蠢货，她见识过丈夫多年来处处小心谨慎的提防，便从侧面看出了嗣王的城府手段，她更加知道，丈夫和嗣王间的矛盾，不可能真正被调和。
　　过继承祧的把戏，不过是丈夫不甘受死做出的最后挣扎。
　　她道：“我知、我知道，嗣王只是要、要我相公偿命，若我相公死，我和我的两个孩子，就还是杨家人，王府不会，不会亏待我们母子仨，嗣王如今叫，叫我躲出去，莫非是，是要……”
　　赶尽杀绝。
　　这四个字，她万万不敢说出口。
　　从嘉叶听出她的意思，将消肿化瘀的膏药塞进她手里：“某虽不知大帅对此究竟作何打算，但某知道，大帅绝对不会牵扯到你们母子的性命，恰恰相反，继续待在杨严钧身边，你和识过，怕是活不到杨严钧伏法那日。”
　　说着，从嘉叶蹲到地上，单手握住王吟的左脚脚踝：“你这只脚，不久前伤到骨头了吧。”
　　王吟左腿一抽，嗓子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几日前夜里，杨严钧无故殴打她，凳子用力砸在她脚上，肿了两根脚趾，左脚至今麻且涨疼。
　　原来是伤到骨头。
　　“还有识过和归甫，你可以不顾自己死活，但你得多为孩子们考虑，”观察到王吟脸上微不可查的动摇之色，从嘉叶趁热打铁。
　　“归甫打一生下来，就被送到你姐姐家里养，可见过继之事，是杨严钧蓄谋已久，我们见过你那姐夫蔡员外，你应该也知道，他不是个胸怀宽广的温厚之人，你姐姐作为续弦进门，在蔡家尚且举步维艰，归甫小小年纪离开生母，无论你姐姐如何照拂，他都不可能比待在亲娘身边好。”
　　“日前嗣妃在庆功宴上斥骂官绅之事，想来你也有所耳闻，只是不知你可曾了解到，嗣妃同官绅们争执的起因，正是归甫？”
　　从嘉叶的话，终于精准地攥住王吟的七寸：“归甫怎么了？”
　　从嘉叶疼惜道：“蔡员外夫妇带孩子赴宴，蔡员外醉酒，王夫人带夫回家，才四岁的归甫被落在席上，他碰到嗣妃，不肯被送回去，他给嗣妃说，被送回去，会挨揍的。”
　　“王夫人，”从嘉叶感同身受，当真心疼稚子，“一个四岁的孩子，被孤零零丢在夜宴上，那周围都是山石池塘，孩子若没有遇见嗣妃，谁敢想会发生甚么？”
　　从嘉叶还没说完，王吟已彻底崩溃，又不敢放声大哭，张大嘴巴却哑哑啊语，百般发不出声，憋得颈上青筋高高突起。
　　“……我跟你走！”眼看人就要被活活憋死时，她揪住从嘉叶衣领，涕泪满脸，口水垂出，无尽的狰狞。
　　“我带两个孩子跟你走！但杨严钧派人监视蔡家的，怎么带归甫出来？”
　　从嘉叶暗中松了口气：“这个你无需担心，我们自有办法。”
　　杨严齐叫从嘉叶来“撬墙角”，正是因为她的人，没法直接从蔡家，偷走杨归甫那小屁孩，需要孩子亲娘来配合。
　　好了，被赶鸭子上架的从嘉叶，成功完成任务，“你放心，等事情结束，大帅绝不会亏待你们母子。”
　　门外，近卫涂三义，无声看了眼被拦在楼下的将军府丫鬟。
　　少顷，涂三义给暗处的手下摆手，叫他去给大帅传消息。
　　屋里的王吟还在哭，涂三义忍不住心想，大帅这招釜底抽薪，也真是够缺德的。


第46章 上兵伐谋
　　王吟母子三人被送走的消息传进杨严齐耳朵里时，季桃初坐在院子里，看近卫们蹲在房上加固屋顶。
　　六月尽，据说七月雨将至，八九月要砸冰雹，得趁阴雨天未开始时，提前修缮房屋。
　　书房南窗前。
　　杨严齐手里拿着份石映雪从澧州送来的折报，摆手退下来报信的涂三义手下，头也不回问：“雷刚在近卫大营？”
　　恕冬欠身，马尾垂搭到肩前：“雷刚昨日刚从秃尾巴山，回到近卫大本营。”
　　能容纳一千五百余名具甲的嗣王近卫大本营，位于奉鹿城外十里地，近卫欲入城，必经守城检查兵符和调令，与守城将接到的命令相符，才会放近卫入城。
　　嗣王近卫倒底比不上王君近卫，后者满营三千人能全部驻扎在王府附近，而被允许驻守王府的嗣王近卫，人数只有二百。
　　换句话说，倘城门守将不配合，嗣王近卫的主力压根进不了奉鹿城。
　　杨严齐沉默下来。
　　她就这么站在窗前，一手拿着石映雪的折报，一手反撑后腰，不动如山。
　　外面加固屋舍的动静叮玲当啷，书房的屋顶上也有人动作，偶尔见成团的灰尘被震落，掉在杨严齐脚边，她也始终没有反应。
　　恕冬耐心等了将近半盏茶时间，她家大帅终于开口，语速颇为缓慢，像是边斟酌边说，“恕冬，你记一下，关于奉鹿城防，以及王府内外守备，我将做出如下调整。”
　　恕冬飞速从腰间牛皮挎包里，掏出炭笔和本子。
　　“其一，命雷刚继续守在大本营，雷旺率领本部二百人，趁正常换防之机驻进王府，敬事如仪。”
　　“其二，通知卫戍衙门诸臣，调防回来的众将，按我此前安排派官调任，其中杨严钧职位空置。”
　　“其三……”
　　说到其三，杨严齐再次犹豫起来。
　　恕冬刷刷记录完毕，继续安静等待。
　　大帅毅重若此，哪怕当年要借兵突袭舂耽城，大帅也是在重重思量中，慎之又慎做出的决定。
　　大约又是半盏茶时间，杨严齐接二连三发出剩余命令，前后共计六条，甚至还涉及西关狱。
　　尽管恕冬无法全部理解这些命令，她还是尽职尽责地去执行安排。
　　杨严齐没让恕冬疑惑太久，吃晌午饭时，王府急匆匆来人禀报。
　　老王君杨玄策旧疾复发，王妃请嗣王嗣妃速归家。
　　按照这些高门勋府的习惯，传话人简单说是“旧疾复发”，实际情况定然要更加严重许多。
　　“老王君突发旧疾，你瞧着好像并不焦急，”回奉鹿城的马车里，季桃初将杨严齐上下打量，“莫非，这也是你提前策划好的？”
　　杨严齐摇摇食指：“老王君的旧疾，他自己也说不准会在哪日突发，我只是提前收到消息，朱仲孺昨日抵达了奉鹿城。”
　　她迎着季桃初的视线，直勾勾回看过来：“可有信心，再次面对梁滑一家？”
　　季桃初失笑：“只要梁滑继续关在大狱里，你三舅独自一人，在外面掀不起任何风浪。”
　　朱仲孺虽说学了点医家皮毛，会与人按摩推拿，却倒底是个只会听老婆话的二百五，失去梁滑，他就是蠢货一个，不足为虑。
　　“说不准喏，”杨严齐失笑，提了提嘴角：“要否和我打个赌，老王君突发旧疾，是因为我三舅上家里找王妃的茬了？”
　　尽管杨严齐神色没甚么变化，季桃初仍旧快速捕捉到她情绪中隐藏的酸涩和苦楚。
　　“严齐无需担心，”饱受过类似感情折磨的季桃初，主动拉住杨严齐手，仿佛是拉住了当年那个弱小无助的自己，“无论王府发生何事，我们是一起回去的，能束缚住你的东西，却是奈何不了我分毫，你只管干，我在后面给你撑腰。”
　　不孝长辈的罪名，我帮你担！
　　这句真正的豪迈之言，季桃初本想拍着胸脯说给眼前人听，可她说不来这般有种的话，每每遇事，话还没到嘴边，人先不争气地哽咽。
　　倒是被杨严齐看穿那点见不得人的小脆弱，捏了捏她鼻子：“有姐姐撑腰，我自然敢抡开膀子干，但姐姐也别岔开话题，这厢我和你打赌呢，你且答我，打不打这个赌？”
　　季桃初倒是头次见杨严齐胡搅蛮缠，两下拍开她的手，笑斥：“全天下数你心眼最多，我便是吃饱了撑着，也不会应你的赌。”
　　“再说了，”她故作正经提醒：“汝身为一军之帅，此方总督，别动不动就和人打赌，若是上行下效，幽北不得乱成一锅粥？”
　　“姐姐教训的是！”杨严齐笑，眉宇间的阴郁消散不少，“那我们就来猜猜老王君生病的原因。”
　　嗣王大帅简直是缠上这个话题了：“我猜是因为朱仲孺和王妃吵架，老王君被气出病来，你怎么说？”
　　季桃初无语失笑：“你当然了解他们，我还猜个球，必输无疑嘛。”
　　“输了的话，你得亲我一下，”杨严齐这个皮厚的小冤家，甚是没羞没臊，指着自己脸颊就凑过来，“若是现在就认输，那你直接亲吧。”
　　被季桃初不淡定地推着脸推回去：“光天化日，马车周围全是人，回去再说。”
　　回去你就该不认账了。
　　杨严齐握住她手，探身就是吧唧一口，心满意足。
　　季桃初擦了下脸上被亲的地方，用力捏住她的欠嘴，瞪过来时，脸色肉眼可见地一路从脸颊红到耳垂，再红到脖子：“杨严齐，你要倒反天罡？！”
　　杨严齐抱起双手做求饶状，挣开嘴辩解：“害羞甚么嘛，同床共枕这么久，亲一个很正常。”
　　季桃初简直了：“那也不准你亲我！”
　　杨严齐无辜：“可你是我老婆哎。”
　　季桃初纯属话赶话：“那你还是我老婆呢！”
　　杨严齐非常认真：“说的没错呀。”
　　季桃初：“……”
　　嗣妃好想仰天长啸，再将杨严齐套进麻袋里暴揍一顿。
　　.
　　回到王府，又见六门洞开，一名长史带领数众卫士里排外列迎接，朱门拥虎士，列戟何森森。【1】
　　东院之主回车架，排场不算小，除此之外，王府门外的拴马桩上栓满各色战马，披着不同形制半甲的卫兵各自聚首。
　　气氛凝重。
　　进了门，王府前院聚满人，尽是奉鹿城内各处当班的头号人物，忽闻老王君突发恶疾，成群结伴来此等候消息。
　　杨严齐携季桃初绕道而行。
　　待迈进内庭院门，衣装简朴而整洁的丫鬟女使们，各自无声忙碌，比前院安静有序多了。
　　穿内院过客厅，进到后面住人的中庭，季桃初无声拽了拽杨严齐袖子，示意她往中堂门口的地上瞧。
　　端汤奉药的丫鬟们来来去去，那厢走廊下支着几个小火炉在熬药，旁边几名穿着素色罩衣的医官正切药配药，无暇像平时那样，毕恭毕敬给嗣王嗣妃行礼问好。
　　杨严齐不语，叫季桃初走在她另一侧，二人径直进屋去。
　　从朱仲孺身边路过，他是半眼不惜得分给他嫡亲的大外甥。
　　——蠢货终究是蠢货，事到如今，竟还搞不清楚自己真正该求的人是谁。
　　“娘，三舅在闹甚么？”
　　进屋便见朱凤鸣端坐中堂太师椅中，神色不愉，杨严齐边问，边掀开东卧门帘往里瞅去。
　　朱凤鸣招手，叫季桃初坐到她跟前，将准备好的点心零嘴和茶水递过来，边道：“无非是来叫放他妻子回禹州，说了那是奉鹿府衙所判，经巡抚和督察御史上报朝廷核准的，他不信，硬是要在这里胡搅蛮缠，懒得搭理他！”【2】
　　东卧里，老王君杨玄策静卧安眠，旁边守着名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妇人，闻声向这边蹲身拾礼。
　　杨严齐视若无睹，掩好门帘，截断扑面而来的浓浓药味，回身坐到中堂另侧太师椅中，音量如常，不怕门外朱仲孺的偷听：“适才路过外院，见厅下聚着许多俺爹的旧部，他们来做甚？”
　　朱凤鸣啧嘴，颇为苦恼的样子：“不知谁走漏消息，叫外面知道了你爹突发旧疾，谣言传得离谱，道是你爹要不行了，那些大老粗们呜呜泱泱就来了。”
　　杨严齐嘬口茶：“娘当真不知谁走漏消息？”
　　短短一句话，听得季桃初挑眉，心里直呼杨严齐道行高深，和她亲娘说话，也是来回交锋。
　　“哎呀，就知道瞒不住你，我头先叫卫光复围了内宅，戒严王府，正是要等你回来再处理。”朱凤鸣放下茶杯，朝旁边的绪明点头。
　　卫光复，是杨玄策的近卫首领。看来王府也是早有准备。
　　绪明嬷嬷得了示意，兀自转进身后的太师壁。
　　那后面是木制的楼梯，通向上面阁楼，也通向后院那座能俯瞰整座王府的瞭望台。
　　屋顶咚咚作响，像是有人挣扎，少顷，绪明嬷嬷从阁楼上，带下两个五花大绑的人。
　　其中身形高挑的女子，正好被按跪在门窗照进的阳光里，黑布袋罩头，几番挣扎欲起，由三个女卫同时发力，才勉强将人按住。
　　跪在她旁边的人，同样蒙着头，看衣着，当是位上点年纪的妇人，没有挣扎，只是嗓子里发出闷闷的呜咽。
　　女卫扯掉两人的面罩及封口的嘴塞。
　　军中打扮的年轻女子张口就要斥骂，抬头看见中堂上坐着杨严齐后，泄气般跪了回去。
　　她身边那名三十来岁的妇人，则彻底瘫在地上，连哭也变成了无声，那是绝望到极致的麻木。
　　季桃初心中刚对此人身份有所猜测，便听杨严齐淡淡问：“严平，何至于此？”
　　二十出头的女军满身匪气，大口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望着身边之人片刻，她忽然以头触地，三两下将青砖地面磕出血印子：“是我背叛大帅，将老帅病危的消息告诉别人，大帅要治罪，末将绝无怨言，还请大帅开恩，请王妃开恩，请嗣妃开恩，俺小娘是无辜的！”
　　季桃初老实端坐，对这家的情况毫无了解。
　　王妃沉声低斥：“事情复杂，岂是你一句背叛能承担？严平，十余年来，王府照料你们母女二人，不曾有过亏欠，堂伯母不求你报答，今朝莫非得不到你一句实话？”
　　杨严平顶着脑门上的血迹，生硬地别开脸去：“求王妃别再问了！事情败露，所有罪责末将担着就是！”
　　杨严齐端坐着，八风不动，确实有几分阵前大将的毅重之气：“严平，事关重大，考虑清楚再开口。”
　　“是我，”龚昂先似乎终于接受了眼前绝境，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被杨严平撑着，才勉强跪稳身体，“我不懂外面的大事，也不知王君旧部此时上门又会怎样，但王君病危的消息，确是我们走漏，肃同，严平和严节一起长大，后来追着你的脚步去投军，她之所以出卖王府，是因为······”
　　“住口！”被杨严平厉声打断：“你想死吗？胡说八道甚么！无知奴婢，休得放肆！”
　　斥罢龚昂先，杨严平依旧冷着脸，眼眶略红：“大帅，龚昂先不过是先父生前买回来的一个奴婢，如今俺爹早已化为一抔黄土，我不欲再留龚昂先，还请王妃嗣妃作主，将这奴婢赶出王府，从此与杨家毫无关系。”
　　将人彻底赶出去，才能有一条活路。
　　“严平，老帅旧部堵满外院，我没时间看你胡闹，”杨严齐是如此平静，“你的把柄在严钧那里或许管用，在我这里未必。”
　　杨严平瞬间僵硬在原地，连龚昂先，脸上表情也是一片空白。
　　“这是奉鹿总兵的腰牌，”一块光秃秃的铜牌被扔在杨严平面前，杨严齐示意左右给她松绑：“抓紧去接管城防，今夜过后，王府还属不属于咱们家，端看你选择，滚。”
　　季桃初和朱凤鸣一样，对这般转折还有些目瞪口呆，杨严平已经抓着腰牌，像头牛似的冲出了中堂。
　　“啊！”外面响起朱仲孺的惨叫：“王八蛋你瞎啊，没看见你亲爹躺在这里？！”
　　杨严平踩到朱仲孺小腿，险些摔倒，转过身呛啷拔出旁边卫兵的佩刀，对准朱仲孺喉咙：“哪来的贼配军在此放肆，再不滚，老子剁了你！”
　　朱仲孺连滚带爬走了，杨严平风风火火离开。
　　这时候，东卧出来位夫人，对中堂里的三人蹲身礼，道：“王君醒了，请嗣王入内相见。”
作者有话说：
【1】唐-李白《经离乱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
【2】妻子：妻子和儿子。唐·杜甫《闻官军收河南河北》“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
废宅三年的牛马开始上班了，日更-真-危，试图努力保持，万一哪天歇菜，求饶（抱头拜）


第47章 兵不血刃
　　杨严齐坐在床边，为老父亲擦去口水，故意问：“怎么忽然犯中风？嘴更歪了。”
　　中风之症，杨玄策十年前已犯过，救治过来后，嘴还有一点点歪斜，平时不大看得出来，这回再犯，歪得完全遮不住了。
　　杨玄策说话大舌头，不得不说得更慢，需杨严齐稍作俯身才能听清楚：“朱老三气的，正好为你，开此棋局。”
　　杨严齐垂下眼睫：“甚么都瞒不过爹。”
　　杨玄策努力抓住长女小臂，僵硬的脸上做不出多余表情，瞪大了眼睛：“严钧，敢反乎？”
　　那孩子虽不成器，但自幼贪玩怯懦，惹了人命官司后，老老实实在般公府缩这么些年，怎会突然上演这么一出？
　　杨严齐拍拍父亲手作安抚：“我给他机会，且看他有没有这个胆子。”
　　她要借杨严钧的手，好好敲打敲打那些始终对她存有异心的人。
　　杨玄策的话混着口水流出来：“何必，赶尽杀绝？”
　　杨严齐耐心为老父亲擦去口水，以及眼角那行不受控制地清泪：“昔年南城门下动刀兵，祖父的旧部，父亲留下几个？”
　　“……”杨玄策缓缓松开手，不再看长女，嘴里含糊嘀咕：“怎就不能善终，报应吗？”
　　他当年不得不清算父亲旧部，天道轮回，如今又该女儿来清算他的旧部？
　　“与因果无关，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杨严齐道：“十几名爹的老部下，此刻正聚在前庭，只待您一咽气，他们就敢行兵谏，叫我交出帅印和宝册。”
　　那些人，可都是老帅特意从外地调回奉鹿的，只为了能将人按在眼皮子底下看住，如今可好，反倒成了人家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好机会。
　　杨玄策又掉眼泪：“他们不是瞧不上你。”
　　杨严齐道：“他们选择倒我，归根到底是因为恋栈权位。”
　　杨严齐难得有机会，和父亲促膝长谈：“如今时势不再如早些年那样，需要行爹的旧略，叫各路将军自由发展队伍，老把式们的权力不属于他们个人，他们自由太久，得及时收权回帅帐。”
　　否则，她如何号令整个幽北？
　　“打算，何时动手？”杨玄策沉默良久，问。
　　杨严齐：“还要看爹肯否配合。”
　　“别杀他们。”这是杨玄策的唯一要求。
　　杨严齐无有不应之礼，她本身和前庭那些父亲的旧部，没有任何仇怨。
　　瞧着女儿沉稳又不失意气风发的年轻模样，杨玄策问出一个他考虑许久的问题：“若我过身，你欲如何处理年幼的，妹妹，弟弟？”
　　杨严齐：“这几年，您给妾室们置办的田地、铺面，以及现给的金银财帛，足够她们用三辈子，还愁她们养不大各自娃娃？”
　　杨玄策闭了闭眼，那是不出所料的无奈：“你比允执心狠。”
　　他以同样的问题问允执，允执只说父王会长命百岁，被逼问得紧了，便说一切听他长姐吩咐。
　　允执心软，是个好孩子，但不是个好的掌家人。
　　果不其然，杨严齐道：“慈不掌兵，义不掌财，爹教我的。”
　　杨玄策：“对你的嗣妃，也如此？”
　　那你对我娘呢？
　　这句反问涌到喉咙，又被杨严齐吞咽回去：“另当别论。”
　　杨玄策：“过继的事，可曾和嗣妃提过？”
　　今朝这摊子事，不正是被人拿“子嗣”做借口，借题发挥么。
　　“我们自有考量，您安心养病。”杨严齐嘴严，不肯透漏半个字。
　　杨玄策道：“这桩荒唐婚事，委屈你了，这是个机会，倘你不欲留季氏，可趁机向季后提请。”
　　即便不能立即解除关系，也能为日后分手埋下伏笔。
　　父亲前后言辞的矛盾，令杨严齐沉默须臾。
　　片刻后，她给老父亲掖了掖被子：“我们挺好的，您不如操心允执，他昨日与人结伴游山去了。”
　　“哎！”老王君用力咬牙，急得喷口水：“把那小畜生给忘了！！”
　　.
　　被遗忘的结局，就是血光之灾。
　　当杨严节被杀手削着屁股追杀，在不知名的山头上像个野猴似地夺命狂奔时，红日下落西山后，奉鹿的夜悄然来临。
　　幽北王府灯火通明，戒备严密，内宅主院的瞭望台里，通过环绕一圈的瞭望口，王府各处及周围情况一览无余。
　　季桃初收起千里眼，在满室沉默中，看向旁边的瞭望口。
　　杨严齐稍弯腰，蹙眉盯着前庭方向，上方照明的火把光打在眉骨上，阴影盖住本就乌黑的眼。
　　下面乱糟糟的，她此刻会在想甚么？
　　“好看吗？”一动不动的某人忽然问。
　　季桃初慌忙别开视线，盯住瞭望口里忽明忽灭的光点：“杨严钧真的会今夜动手？”
　　“也许吧，”杨严齐两手叉腰，仍旧盯着外面，“你晚饭没吃啥，我叫下头的厨房蒸了碗鸡蛋羹，你再吃点。”
　　话音才落，苏戊从下面上来，送来碗热气腾腾的鸡蛋羹，给没吃晚饭的杨严齐送来的，是几块饴糖、一盘点心，和两把肉干。
　　“来，”季桃初将勺鸡蛋羹送到杨严齐嘴边，像哄孩子吃饭：“张嘴，啊——”
　　杨严齐心里盘算着太多东西，没胃口，托住她的手腕，看见她用手帕垫住了烫手的碗，方道：“叫你吃的，我不饿。”
　　“别废话，吃掉。”季桃初不但没收手，还态度强硬地递过来。
　　已经戳到嘴上，杨严齐不得不吃，结果无疑是吃了第一口，就有第二口。
　　她有些食不知味，还是被喂了份由仨鸡蛋蒸成的鸡蛋羹。
　　楼梯口，现场唯一的第三人苏戊，见大帅吃了整份鸡蛋羹，激动得差点蹦起来。
　　以往大帅与敌较量时，很少正常进食，最多夜里嚼肉干提神，天快亮时吃几块点心，或者饴糖。
　　这厢里，杨严齐换个瞭望口继续观察外面，不忘吩咐苏戊再去蒸份鸡蛋羹。
　　彼时季桃初好奇地，从桌上捏了根肉干尝。
　　一口咬下去，差点掰掉她牙，捂着嘴阻止了苏戊去蒸鸡蛋羹。
　　门外是五步一岗的近卫值守，季桃初叼着嚼不动又舍不得扔的肉干，琢磨片刻，忽然问：“严平背叛过你，肯定不止这次泄露老王君病情，你怎么还敢用她守城？”
　　莫非她下午斥骂她小娘的话，是假的？
　　苏戊不敢打扰大帅，自行下楼。
　　杨严齐拿起季桃初用过的千里眼，仔细往另个方向瞅去，嘴里斟酌着，慢慢说道。
　　“若不出意外，今晚之事，用不到奉鹿城防的兵力，严平实属被逼无奈，需要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还记得我说杨严钧拿捏严平的把柄吧，那正是严平和龚昂先的关系。”
　　季桃初眼睛一亮：“啥关系，你直说呗，我讨厌弯弯绕绕。”
　　一是一，二是二，明明可以用三五句话说清楚的东西，非要说得似是而非，叫人不得不去揣度、去猜测。
　　干嘛，显摆自个儿聪明啊！
　　杨严齐失笑：“我俩是名义上的两口子，愣被你过成两姊妹，人严平和龚昂先是名义上的嫡女小娘，实际上却是真两口，你还非要我说明白，说明白了咋的，我羡慕得紧，姐姐能解决？”
　　“嘶溜！”
　　季桃初猛地一吸口水，她真不是故意的。
　　方才听杨严齐说话听得认真，口水顺着肉干从嘴角流了出来：“可我不想当你小娘。”
　　杨严齐：“……”
　　大帅无奈转移话题：“干嘛流口水，馋我还是馋肉干？”
　　分明是调戏对方，结果反被对方戏谑，季桃初感觉脸颊烧得慌，掏出手帕将自己一通乱擦：“所以你才敢将奉鹿总兵的腰牌，交给严平？”
　　当下调度安排有些气氛紧张，杨严齐很乐意答疑解惑，否则，她也会在瞭望台这方无尽的安静中，感到忐忑和焦虑：“扣押龚昂先只是卡严平的其中一个筹码，奉鹿副总兵也是我的人，倘严平不知悔改，副总兵自会接任总兵之职。”
　　夜渐深，季桃初拍拍脸，打着哈欠点头：“若严平不知悔改，你会杀她吗？”
　　“我有没有杀人的癖好，杖八十军棍赶出去就行的事，不至于动刀动枪。”
　　季桃初哈欠连天，眼泪涌出：“就知道你不忍心，”
　　“困的话，到布帘后面躺会。”杨严齐道。
　　“不……”
　　“大帅！”具甲佩刀的小惊春，啵儿地从楼梯口冒出头，像个顶了片红色萝卜叶的地鼠：“大槐街哨兵来报，安州都司杜起府邸派出大量私兵，正向王府靠近！”
　　杨严齐头也不抬：“传令给卫光复，将拒马撤到慈怀街中段。”
　　慈怀街中段，离王府不到三百丈，这么大胆吗？
　　对杨严齐，季桃初回回都得刮目相看。
　　只露出个脑袋的惊春，又像偷萝卜的地鼠似的，啵儿一下缩回脑袋，下楼传令去了。
　　接下来半个时辰内，惊春频繁来送消息，杨严齐不紧不慢下命令，季桃初趴在各个方向的瞭望口，看得心惊肉跳，眼花缭乱。
　　时间过得很快，好像就是喝口水的功夫，一抬头已是月上中天。
　　梆子声声，子时过半。
　　惊春摘了朱羽盔，顶着满头大汗来报，雷旺生擒杨严钧，埋伏在王府周围的各路私兵，得到杨严钧被捉的消息后，已经悄无声息退离。
　　季桃初高高吊起的一颗心，终于被莫名其妙抛得不见了踪影，脱力跌坐在椅子里，喃喃自语：“后土娘娘，我这半宿倒底经历了啥？”
　　倒是杨严齐耳朵尖，剥了块饴糖塞进她嘴里：“走吧，咱们去见见杨严钧，很快你就都明白了。”


第48章 不过如此
　　季桃初觉得，杨严齐带她来主院客房，除去叫她了解具体情况，还有很大的显摆成分在。
　　眼前负手踱步的青年男子身形瘦削，腰间玉组佩只剩上半截，断面形状像是被人一刀砍的，随着他身体摆动而哗啦啦响。
　　——便是今晚叫杨严齐不得安眠的功臣，杨严钧。
　　杨严齐站在灯架前拨灯芯，“咔嚓”，用剪刀剪去烧焦分叉的灯芯头。
　　火苗恢复正常燃烧，不再一扑一扑。
　　季桃初看见，随着剪刀声音响起，杨严钧吓得猛一激灵，下意识按着圈椅靠背转头，转到半路又卡住，生生给自己掰回去。
　　不敢直面灯前那道颀长身影。
　　少顷，他急得跺脚：“我说肃同！你深更半夜给我捉来，究竟是要做甚么？王吟带孩子去医馆，有人看见，你手下涂三义将她们母子带出城了，我派人去找，却没有丝毫线索。”
　　“肃同！”这男人近乎哀求，乃至带上哭腔：“大伯突发恶疾，安州都司那帮人不安好心围在家里，我们两个之间的事，可以先放放！”
　　似乎是为了叫季桃初有足够时间，来考虑杨严钧欲盖弥彰的话，杨严齐过了片刻才开口。
　　她音容皆平常，情绪平稳，言辞简单：“允执滚落山沟，折了腿。”
　　杨严钧以手指地，言之凿凿：“不是我干的！和我没关系！”
　　嗯……接话太快，态度太坚决，反而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适才在瞭望台，有消息来报，一个时辰前，恕冬带人在山沟沟里刚找到杨严节，转过头就和找过来的杀手撞了个脸对脸。
　　恕冬救杨严节的所有行动，仅仅比杀手快半步。
　　此时此刻，季桃初方才明白，在面对敌人时，杨严齐身上这股稳操胜券的优渥感，乃是来自于消息差。
　　同样的消息，尽管你终究也会知道，但我只需要快你一步，便足够在这中间设法取胜。
　　“可惜，”杨严齐转身走到季桃初身后，手里一直拿着剪灯芯的小金剪，“那些杀手还挺硬，没叫近卫捉到活口，不然，杜起必然第一个宰了你。”
　　杨严钧往后退两步，顺势转过身，始终不与杨严齐面对面，“听不懂你在说甚么，我和杜起不熟，杜起，杜起算是大伯旧部里实力最雄厚的人，他手握安州全境兵防，就算他不服你，要倒你，与我又有何干？你不必找借口，给我扣莫须有的罪名。”
　　倒是将责任推脱得一干二净。
　　杨严齐嗤地一声短促有力的冷笑，一手撑着季桃初的椅子靠背，拿金剪的那只手反顶后腰：“杨严钧，你太天真了，我要杀你，何需借口。”
　　“留你性命到如今，完全是为让栖寒活下去。”杨严齐不再隐瞒，当时石映雪情况非常糟糕，一旦大仇得报，她定会跟着一命呜呼，“如今栖寒身体有所好转，你说，你的命，还有留的价值吗？”
　　毫不夸张地说，季桃初耳边才落下杨严齐的说话声，眼前便见杨严钧的双腿像两根软面条，曲里拐弯软下去，无声跌坐在地，却大力撞翻茶几和椅子。
　　紧闭的屋门被踹开，披甲近卫执兵闯入，十来把军刀围成圈，明晃晃指准瘫坐在地的杨严钧。
　　“……”杨严钧简直欲哭无泪。
　　他只是略微表达下不满罢了，这么大反应做甚？
　　既已起到吓唬的作用，杨严齐挥手退兵，道：“俺爹叫我留你一命，但为了王府颜面，必须有人为今夜之事付出代价。”
　　“你是如何鼓动杜起和你结盟的？”她问得很紧，很突然。
　　杨严钧不傻，咬死不认还能有一线生机，承认那绝对是必死无疑，“我和杜起不熟。”
　　杨严齐唤了声苏戊。
　　门下近卫押进来一个身着寝衣，披头散发的年轻女子。
　　“扑通！”
　　被粗鲁地按跪在杨严钧身边，膝盖骨重重磕在青砖上的声音，听得季桃初感觉膝盖疼。
　　想来，这女子，便是杨严钧几年前就埋伏在安州都司杜起身边的棋子。季桃初听杨严齐说起过。
　　不必再多说半句话，哪怕再多一个眼神，也属于多余了。
　　季桃初不敢相信，曾为一路大将的杜起，会栽进这样简劣的坑里。
　　真是叫人……要笑掉大牙。
　　又是许久的沉默，杨严钧啜泣起来：“肃同，在石林堡误杀她人的事，我已经忏悔至今，你为何就是不能放过我？”
　　近卫押了寝衣女子下去，杨严齐没搭理杨严钧，坐到季桃初身边问她：“怎么样，可否想明白甚么？”
　　在杨严钧虚假的啜泣声中，季桃初摊开双手：“武人不是莽夫，早些年杜起在三北军中也算小有名气，我不信，他会因女色掉进杨严钧的陷阱。”
　　杨严齐失笑，小金剪放进她摊开的手心里：“不用怀疑，就是这么简单。”
　　“……”季桃初短暂性不想说话。
　　不是，说好的勾心斗角呢？诡计权谋呢？计谋百出和来回反转呢？
　　算了，嗣妃很快说服自己。
　　对于一帮擅长用“喊你来吃酒一刀攮死你”之计谋，来简单粗暴铲除异己的武人，不能有太高的要求。
　　不是每个武将，都能像杨严齐那样，又会算，又会骗。
　　杨严齐可厉害了，交手前会“算”，交手后会“骗”，实在打不过时，她还会跑。
　　“你是怎么捉住杨严钧的？”季桃初放下小金剪，旁若无人地和主谋聊起来。
　　杨严齐：“叫雷刚的弟弟雷旺，带人埋伏在王府的几个侧门角门，一下子就给杨严钧抓住了呢。”
　　杨严钧：“……”
　　还哭么？没人搭理诶。
　　季桃初拧眉琢磨片刻，为方便说话，身子稍侧过来这边，却也不看杨严齐，再次摊开手，掌心朝上：“杨严钧原本打算叫你过继他儿为子，在你这里走不通，又借知府家那场庆功宴试探我，被我撅了回去。如果过继成功，无论出于情理还是法礼，你都不能再杀他。”
　　方法虽然够歹毒，但从杨严钧想要活命，还想好好活的角度来考虑，他的做法不是不能理解。
　　被杨严齐纠正：“分析的不错，但不是过继给我，是过继给我们。”
　　“……”季桃初拧她一眼，不明白这厮做甚抓这种细枝末节的东西，“反正他此路不通，文的不行，只好来武的。”
　　“是，姐姐说的很对，请继续。”杨严齐满意点头，笼罩在眉宇间的阴郁，不知消散去了哪里。
　　眼见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有问有答，地上的杨严钧手脚并用爬起来，张口欲言，被季桃初抢先一步打断：“武的嘛，无非就是借前厅那些将领的势力，不断来给你制造麻烦，我没想到的是——”
　　“甚么？”杨严齐眉心一跳，预感不妙。
　　季桃初食指戳她上臂，故作促狭：“都干到幽北军大元帅了，竟还有那么多人不服你，而且，还能让个边缘化六七年的废物，闹出今夜这场内讧，你失败啊妹妹。”
　　杨严齐克制地压嘴角，压不住，扭过头时抬手遮脸，无声大笑起来，肩膀颤抖。
　　杨严钧这才抢到说话的机会：“要命的正事还没解决呢，还请你们先别调情，肃同，恳请你带我去见大伯，见过大伯后，哪怕你要我立即去死，我也绝无二话！”
　　当季桃初能坐在这里风轻云淡分析前因后果时，杨严钧已然没了任何用处，杨严齐唤苏戊押他下去。
　　被杨严钧挣扎着声嘶力竭呼喊：“杨肃同你不能杀我，我爹从杨群策刀下救你一命，你欠我家的，你得——”
　　声音戛然而止，人被打晕硬拖下去了。
　　客房内安静下来，耳边不再聒噪，季桃初终于憋不下去了，跟着咯咯笑起来，笑到捶杨严齐后背，假斥道：“笑啥呢，别笑了，严肃！”
　　孰料杨严齐乐得更加夸张，快要趴到椅子扶手上：“我是严齐，不是严溯，严溯在道州哈哈哈哈……”
　　幽北杨家这一代，还真有名叫严肃的人？
　　季桃初却已换下嬉闹的神情，露出几分唏嘘：“同你较量，那些人何必呢。分明能靠着功勋安度晚年，今夜过后，却都成了违逆将臣，下场可想而知。”
　　最轻身不由己，最重身首异处，无论轻重，皆逃不开身败名裂。
　　“恕冬应该快带允执回来了，”杨严齐揩了眼角，敛笑问道，“过会儿我去前厅见那些将官，你要与我同往，还是留在这里？”
　　季桃初已然对前厅即将发生的事，提不起丝毫兴趣了，疲惫地摆了摆手：“你去吧，我留在这里，也好有个照应。”
　　杨严齐稍顿，察觉她情绪不高，飞快主动坦白，不敢再嬉皮笑脸：“前厅那些将官之所以撤兵，是我将杨严钧刺杀允执的消息，夸张些给传了出去。”
　　老将官们只是倒杨严齐这个人，不是反对杨家，自然会支持杨严节成为新的爵位继承人，无法接受杨严钧伤害杨严节。
　　季桃初点头：“猜到啦，人之常情。”
　　月影移向最西，泛着冷色的门窗上映着淡淡青亮。
　　不知不觉，一宿快过去了。
　　杨严齐向外望两眼，一个暴栗凿过来：“脑子清醒些，没哪个正常人会有这般常情！”
作者有话说：
要不咱们改个更新时间吧，晚上十点半咋样


第49章 兴家旺财
　　天亮了，老王君杨玄策依旧在沉睡，毫无转醒的征兆。
　　睡在西厢房的小小姑娘醒了，吵闹着找娘亲和爹爹，奶母婆子轮番上阵，委实哄不住这个三岁丫头，贴身照顾杨玄策的宣小娘宣椿茂，只能暂时离开，去照顾女儿。
　　堂屋里，朱凤鸣撑着额角坐在太师椅中，整宿未眠，脸色不是太好。
　　绪明送进来两碗粥，王妃勉强吃两口，便放下了白瓷勺。抬头见季桃初困得脸快埋进粥碗里，不由失笑与绪明对视。
　　老妈子取来件大氅，轻手轻脚来给嗣妃搭盖，还没等走到跟前，年轻人机警地睁开眼睛，坐直身体，忘记放下手里的白瓷勺。
　　朱凤鸣笑了又笑，神色松快些许：“小桃子，此处暂且无事，你且到东厢房睡一觉，迟些时候来接我的班。”
　　几句话令季桃初精神一振：“严齐去前头了，我好在这里等她，适才听大夫说，王君半个时辰前才服药睡下，此时难得安静，王妃……”
　　“不用劝我去休息。”朱凤鸣语气轻快道：“等会过罢早饭时间，这院里就该热闹起来了，我得在这里坐着，否则，若是不慎叫你吃亏，肃同要记我的仇呢。”
　　王妃言语如常，季桃初脸颊莫名热起来，赶紧找话题转移：“允执应该回来了，不知他伤势如何。”
　　“姐找我？我来啦！”
　　说曹操曹操到，下人挑起门帘，架着双拐的杨严节吊着嗓门进来，还是那副嘻嘻哈哈不正经的欠揍样：“还好俺爹这里没门槛，不然可要费了我老劲，我的妈呀，走路真累人！”
　　他妈朱凤鸣：“你再嚷嚷，给你爹吵醒，看他抽不抽你！”
　　杨严节立马闭紧嘴巴，倘二公子长有尾巴，应该也识相地夹起来了。
　　季桃初来扶他坐下，被他使唤：“姐给我倒杯水。”
　　季桃初失笑，被这般毫不生疏地使唤，反而叫她觉得有亲切感。
　　王妃嗔他：“折的是腿不是手，要干啥自己弄！”
　　杨严节欠揍地朝他亲娘撇嘴。
　　每见严节，季桃初便觉乐呵，扬起的嘴角简直放不下来：“不好好休息，跑来这里有事？”
　　杨严节放下水杯：“还是俺姐了解我，家里难得摊上事儿，我得来凑热闹啊呦！”
　　一柄红头小艾锤远远砸过来，正中二公子怀里，跟着就是朱凤鸣的斥骂：“王八蛋，够胆子你上前厅凑热闹，看肃同会不会打折你另条腿！”
　　杨严节笑嘻嘻捞住小艾锤，并不在意老母亲的恐吓：“亲娘嘞，锤子也敢乱扔，您就不怕误伤俺姐？”
　　季桃初识趣地往旁边稍了稍。
　　杨严节径直收到老母亲的白眼，歪头向身侧人低声抱怨：“姐你不仗义。”
　　话音才落，院里忽传来阵阵嘈杂，夹杂着劝导、大人的哀求，和小孩的哭泣，细听还有隐约的喝斥与威胁。
　　季桃初挑眉，杨严齐在前厅，绝不会放任何将臣进内宅，敢作死来此生事端的，只剩下内宅自己人。
　　“娘！”就在王妃准备起身时，杨严节拉住季桃初手腕，挤着眼睛极力推荐：“叫俺姐去呗，乱拳还能打死老师傅呢，正好外头那些人俺姐一个也不认识，保准她手起刀落，比你出去管用多了。”
　　朱凤鸣自然不同意：“桃初，外面是王君这边的各房姬妾，估计是听说王君卧病，前来搅混水，你和允执在屋里待着，我出去将她们打发走。”
　　季桃初想了想，问：“她们挺难缠？”
　　门外嘈杂声愈发大，朱凤鸣感觉很头大。
　　杨严节察言观色，立马侧身过来，手遮到嘴边叭叭着打小报告：“不瞒姐说，外头那些人，知道咱娘奈何不了她们，素来有恃无恐，咱娘嫌她们烦人，回回拿钱了事，结果养虎为患，每次咱爹生病，那些人都能从咱娘这里，狠狠捞上一笔！”
　　一听到要往里砸钱，抠搜季桃初第一个不同意，撸起袖子朝外去：“允执陪王妃在屋歇着，我去处理！”
　　.
　　“绪明嬷嬷，求您叫俺们进去看一眼王君吧！”
　　跪在缓坡下的女子最多二十五岁，泣得梨花带雨，婀娜多姿，边将怀里一岁多的光头小娃娃往前递：“家里乱成这个样子，贽儿哭闹大半宿，定是担心父亲，您大慈大悲，叫我抱着孩子进去看一眼吧！”
　　似乎是王妃的头号心腹嬷嬷绪明，故意将人逼得走投无路。
　　这时候，季桃初恰好出来，不冷不热接话道：“你就是胡小娘吧，屋里药味浓重，孩子这么小，进去恐怕不太好。”
　　见出来的是东院那位嗣妃，胡小娘旋即停下哭泣，眼里闪烁的说不清究竟是泪花，还是别的甚么：“贽儿不进去也没关系，我身体好，顶得住药味，我进去看王君！”
　　说着就要从地上爬起来，被季桃初一声喝斥吓得又跪回去：“以你身份，岂有资格无令而入！”
　　胡小娘连王妃朱凤鸣也不发怵，更不把比她年纪小的嗣妃当回事。
　　干脆将孩子塞给乳母，爬起来嚷嚷，张牙舞爪：“我怎么没资格！满院这么多小娘，只有我生了儿子！若连我也没资格进去，别个不相干的人，她有资格站在这里？”
　　指桑骂槐——东院人休要来插手主院里的事。
　　不费吹灰之力惹怒胡小娘，季桃初神色不变，言辞上似乎因为对方的话而有所忌惮：“无论如何，今日无有王令，不可让你进去。”
　　堂屋门虚掩，趴在宽门缝上的杨严节，慢慢转头，满脸担忧：“亲娘，咋感觉俺姐也不太行呢，难道是我看错人？”
　　不应该啊，他这位姐庆功宴上斥官绅，威风凛凛，还能拿不住胡搅蛮缠的胡连连？
　　朱凤鸣拧眉不答，外面正响起胡小娘胡连连的声音。
　　仍是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三板斧：“嗣妃不给人留活路，这是要逼死我们母子！”
　　季桃初：“你去死，记得带上杨贽。”
　　此言既出，院里轰地一声，像炸开了锅。
　　陪嫁嬷嬷向风华，带着几十名关原陪嫁冲进来，不由分说将众人围起。
　　人群更加躁动，有几个年纪稍长的公子姑娘，推搡着要近前理论。
　　季桃初站在缓坡上，惨白的日光刺目，她半低下头吩咐向风华：“小娘胡连连带头闹事，拉下去，杖毙。”
　　几人一拥而上，将胡连连套进麻袋里，叫她丁点声音发不出，幼童杨贽吓得哭嚎不叠，亦被捂嘴抱下去。
　　吵闹不休的众人，同时安静下来。
　　少顷，门外传来棍棒击打麻袋发出的沉闷声响。
　　“娘，娘！”屋里的杨严节吓得险些原地跳起，“俺姐她她她她……杀人啦？”
　　“闭嘴，聒噪。”朱凤鸣嘴里斥着，扶住激动到单脚乱蹦的次子，“你姐是皇旨亲封的幽北嗣妃，有宝册绶玺在手，杖杀府中一名奴婢有何不可？大不了赔胡家几两银钱，大惊小怪个甚！”
　　杨严节：“……”
　　二公子说话简直不过脑子：“您还是先帝圣旨亲封，经三省六部造册，与俺爹平起平坐的幽北王妃，咋被一帮小娘刁难得破财消灾？”
　　“兔崽子，”朱凤鸣一个暴栗凿过来，“有本事你也娶个有能耐的夫人回来！”
　　杨严节真的闭嘴了。
　　朱凤鸣隔空点儿子一下，转身走到门后继续观察外面，却是百般滋味遽然涌上喉头，冲得她想掉眼泪。
　　她堂堂幽北王妃，尊贵若此，在内宅被一群小娘拿捏，只能证明她在杨玄策感情上，没能占据任何份量。
　　又怎能和桃初比呢？
　　不知何时起，自家那个小颟奴，满心满眼的都是她桃初姐姐啊。
　　便在朱凤鸣和次子说话这会功夫，门外的形势，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有位小娘的弟弟跟来给他姐壮胆，被嗣妃五花大绑着，吊上了院外那棵粗壮的柿子树。
　　院里所有十五岁以下的小孩，统一被带去东院。
　　有个小孩的姥爷——瞧着还没杨玄策年纪大，醉醺醺跳出来阻拦，指着季桃初骂：“你算甚么东西，敢在俺姑爷的门前耀武扬威？俺姑爷还活着，这个家就轮不到你做主啊——”
　　又是一声惨叫，接着就是砰砰砰乱棍砸下，中年男人连惨叫也来不及，便被当场打折腿，拖了下去。
　　徒留地上两道狰狞的乌黑色血迹。
　　男人的女儿躲在人群里，大气儿不敢出。
　　至于十五岁及以上的姑娘如何处理，季桃初吩咐绪明嬷嬷。
　　“王府养得起几个姑娘，却养不起一心想挖空王府的蛀虫，请奉鹿的官媒快些来一趟，若能尽快办成几桩婚事，也能是给王君冲喜，算妹妹们给老父亲尽孝。”
　　现场十五岁以上的，有六人。
　　“我不嫁！”不知排行第几的姑娘吓得放声大哭，跌坐在地，声嘶力竭：“你不能左右我的婚事，我要见俺爹……”
　　话音没落，两名关原陪嫁来的丫鬟，捂住她嘴一左一右将人架了出去。
　　中堂门口，季桃初沿着缓坡边缘慢悠悠踱步，看着坡下仅剩的十几个人，以及他们惊恐万状的表情，再问：
　　“还有哪个妹妹不想嫁？可以说出来，我不是独断专行的人，咱们有商有量。”
　　下面哪还有人敢出声。
　　众人气势汹汹而来，只为趁机从朱凤鸣那里捞点钱花花，以往屡试不爽，这回碰上季桃初，不到半盏茶时间，死的死，伤得伤，只要杨玄策还活着，他们今日干啥都不值当！
　　季桃初短促一笑：“没人有想法啊，正好，你们大姐日前还说，想要为军中战死的官兵供奉牌位，超度亡灵，我正发愁这事儿没人干呢，不想出嫁的妹妹，可以去寺庙里诵经超度，也算是为国为家尽一份绵薄之力，待王君病愈，不会亏待你们小娘。”
　　到这一步，终于有个稍微年长的小娘反应过来，搂着她十六岁的女儿，怯怯开口：“既然是超度军中英灵，我们母女愿尽绵薄之力，为嗣妃嗣王分忧解难。”
　　“哦？”季桃初停下踱步，负手侧身，那身形和侧影，竟有些肖似年轻时的皇后季婴，“唐小娘和嫖姚妹妹，要一起上山？”
　　看，站在这院里的人，嗣妃都能准确叫出来，说明甚么？
　　唐小娘扯着女儿杨嫖姚扑通跪下，恭敬中带着几分虔诚：“嗣妃恕罪，奴婢年轻时多做苦工，落了通身病，靠着王府养活，才苟延残喘到今日。”
　　她磕了个头：“奴婢听闻，许多寺庙能置办长明灯和安魂灯，奴婢和嫖姚姑娘虽不能亲往，但这些年，我们共攒有银钱约八百二十两银，外加城西行市丁字第十街的三间商铺，东石山下耕田五十七亩六分，愿交给嗣妃，好换成灯油，为牺牲的将士超度。”
　　唐小娘平日并不冒尖，但也不能说是个大好人，今朝一口气拿出那些财物来，已属不易。
　　季桃初倒底年轻，险些没能压住嘴角的笑，轻咬舌尖才控制住表情。
　　她稍作欠身，话语有些沉重：“唐小娘和嫖姚实在是有心，既然二位如此诚心，我便替严齐谢过你们了。”
　　“来呀，”季桃初吩咐手下老妈子，“好生送唐小娘和嫖姚姑娘回去歇着，待王君情况好转，再请唐小娘过来坐。”
　　唐小娘母女全身而退，再蠢的人也该明白，嗣妃今日究竟意欲何为。
　　接下来，就是各院小娘争先恐后又扣扣搜搜要捐钱，继续胆大包天试探；季桃初火眼金睛步步紧逼，又不赶尽杀绝，见招拆招，叫她们吃多少，吐多少。
　　中堂里。
　　朱凤鸣站在门后，激动得热泪盈眶。在王府这么些年，她也终于要见着回头钱啦！
　　杨严节抻长脖子试图通过门缝往外看，咂着嘴啧啧称奇：“娘，您发现没，自从俺姐来之后，咱家开始转运了。”
　　朱凤鸣发自内心用力点头，“到底是季后亲侄女，再怎么钻研农事，她也是‘门内出身，自会三分’，说实话，我都想把三百行那些事，交给你姐处理！”
　　东卧里，早已被吵醒的杨玄策，盯着老旧的雕花床顶陷入沉思。
　　桃初有手段固然好，可她姓季。
　　若有朝一日，称制的季后要效仿武皇，将汉应江山改旗易帜，深宫里那位满眼都是“俺婴姐姐”的道君皇帝，定会乐颠颠双手奉上天子绶玺，巴巴儿为他婴姐姐冠冕服兖。
　　到时候，肃同能稳稳守住幽北，守住杨家几代人打拼下来的基业吗？
作者有话说：
好像是汉代就有了“妈”的称呼。


第50章 同心协力
　　“你老婆杀人啦！”
　　“滚，你老婆才杀人。”
　　“没骗你，杨肃同，你老婆真杀人了，她命令底下人乱棍打死胡连连，”为增加可信度，杨严节拉上老母亲朱凤鸣佐证，言之凿凿，“娘当时也在堂屋，我俩亲耳听见的啊呦——”
　　坐在最里面的二公子忽然惨叫，从炕桌下被踹了一脚，是杨严齐：“你当我不知道，她只是将胡连连拖了出去，后续各房知道被骗，兴许还会跑去王君跟前诉苦，你给我警醒着点！”
　　作为灵活的瘸子，杨严节成功躲开他亲姐踹过来第二脚，竟持续犯贱讨打：“哎哎哎，没踹着～没踹着～”
　　眼看面对面坐着的姐弟俩再度掐起来，面东而坐的朱凤鸣遮遮脸，倍感丢人，偷偷对坐在对面的人道：“桃初，甭管她俩，饭桌掀不了，咱继续吃饭啊，吃饭。”
　　却见季桃初为安全计，已识趣地端起了饭碗。
　　被王妃这么一说，她在鸡飞狗跳中，低声问左侧那个坐在炕边边上的人：“还吃不吃饭？”
　　杨严齐：“……”
　　嗣王不再猛踹瘸子那条好腿，偃旗息鼓前，还是警告瞪杨严节一眼。
　　杨严节半趴在桌上，搂住饭碗嘲笑：“怂包。”
　　杨严齐夹一筷子炒青菜进季桃初碗里：“上午辛苦你了。”
　　当着长辈的面，季桃初又是脸颊热起来，还没来得及说句客套话，一只蒸得金黄软烂的小鸡腿，被放进她碗里。
　　“姐吃鸡腿，吃青菜能补个啥，别听杨肃同的。”真是哪儿哪儿都有杨严节这个凑热闹的。
　　狗挑门帘，就露你嘴尖喏。
　　可怜的小鸡腿，还没在嗣妃碗里落稳，旋即被杨严齐的筷子夹走，顺嘴训对面人：“你姐脾胃不好，晚上不宜食肉，杨允执，再敢给她乱吃东西，看我不踹折你另条腿！”
　　“呦呦呦～我真怕你呦～”杨严节的嘴快撇到桌面上，转头叭叭儿告状：“娘，姐，你们看，杨肃同当着你们的面欺负我。”
　　他娘他姐不约而同低头扒饭。
　　要吃饭的杨严齐，两口咬干净小鸡腿，仿佛咬的是杨严节那颗讨人嫌的脑袋。
　　朱凤鸣对孩子掐架习以为常，问对面人：“下午顺喜带账房来报账，各房小娘拿出来的东西，折合成现价，共计白银二万两有余，桃初，你是如何在恁短时间内，想出这么个办法的？”
　　季桃初拘谨地笑笑，斟酌着开口。
　　“她们的荣华富贵，尽是王府所给，而王府既然能给，必也能夺，只不过，她们忘记了这个事实而已。”
　　此言有理，朱凤鸣缓缓点头。
　　季桃初得了王妃肯定的回馈，又收到杨严齐鼓励的目光，以及杨严节的满脸期待，方敢继续说下去。
　　“王妃素来慈爱宽和，不屑于同她们争长论短，时间久了，那些人便以为咱们是好欺负的。这次只是给她们个提醒，倘以后她们还敢以下犯上，闹出如今日这般的事态，好教王妃提前知晓，届时即便王妃不言语，东院也不会放过她们。”
　　“说得好！还是俺姐威武霸气，”杨严节激动得啪啪拍手，“要我说，咱们家就该这么硬气！这才是正房做派！”
　　以前呢，以前母亲忙于生意，杨严齐劳碌于军中，剩他一个文不成武不就的闲公子在家，里外都得小心翼翼维持，生怕血脉亲情干不过枕边风，沉迷女色的老父亲，在英明一世后，暮年犯糊涂，动摇王妃和东院的地位根基。
　　如今真好。
　　母亲在家坐镇，杨严齐稳居东院，桃初姐顶着这张绵善的脸，净干些叫人增底气的硬事。
　　杨严节心想，以后在幽北王府，在幽北杨氏，看谁还敢欺负俺们一家四口！
　　……不对，爹该不该算进来？
　　算了，二公子最烦动脑筋，默默掰着手指头查数。
　　俺家拢共有四口人——娘、杨肃同、俺姐，还有我！
　　齐活儿。
　　这回，杨严齐不仅没和弟弟呛茬儿，还朝他竖大拇指：“说的好，以后我不在家，你负责护着你姐，敢说叫她掉根头发丝，我把你剃成光头。”
　　杨严节嘴一撇，泫然欲泣告状：“姐你看，杨肃同总爱欺负我，你要为你弟弟撑腰。”
　　季桃初脸颊很红，像擦了两坨红胭脂。
　　杨严齐忽然用手背贴贴她的脸，又泰然自若收回去，言归正传道：“我收了杜起等人的兵权，将杜起官升一级，做了安州督都使。”
　　“干得漂亮，杨肃同！”
　　幽北总督都使直揽二十州政务，州都督之职形同虚设，唯是居从二品，叫着好听，杨严节感觉这顿饭吃得简直无比畅快，嘴在前头跑，脑子也懒得追：“今日扬眉吐气，日后八方归一，看谁还敢不服！”
　　杨严齐：“确实值得高兴，以后再遇见这种事，倘你肯披甲讨逆，我会更高兴。”
　　杨严节：“……”
　　高兴过头，踩雷咯。
　　二公子低下头，憋了又憋，故作轻松讨好，小心试探，抬起眼睛，笑得谄媚：“对不起嘛，肃同，我知道错啦！”
　　自十二岁开甲宴至今，十余载时间里，因他而起的类似事件两只手数不过来，他给肃同带来的麻烦，也不止今朝这一次。
　　他心里实在愧疚，虽肃同回回用斥训的方法为他宽心，叫他知道，她们是一母同胞亲姐弟，不会离心，但他每每还会担心真惹肃同生气。
　　他不是故意的，他已经将自己折腾得够荒唐，只差酗酒狎妓他做不来，可似乎只要他活着，姓杨，是个男人，哪怕出家做和尚，也会被人用来否认肃同。
　　肃同流血流汗十余载打拼出来的功勋，竟抵不过他胯///下多长的二两肉，哪怕他是个混球蠢蛋。
　　“你道个屁歉，”杨严齐撂筷子，脸色很差，连斥带骂：“你凭啥道歉！要是真心想帮我，滚去考个进士三甲回来啊，二十郎当岁的大好年纪，爬不上马鞍也不敢爬心上人的炕，你是猪吗！”
　　头次见杨严齐发火，季桃初害怕得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无意间瞥见对面的朱凤鸣，发现王妃也放下了碗筷，有些害怕发火的杨严齐。
　　杨严齐发起火来，气场很强。
　　今日中午，前厅传来消息，道是杨严齐动了颇大怒火，彼时严节偷偷给季桃初说，严齐很少生气，一旦动怒，幽北无人敢正面接她锋芒。
　　季桃初虽感害怕，却无恐惧，脑海里甚至还不合时宜地，浮现出杨严齐着甲的模样。
　　里衬凤蟒袍，外披山文甲，罩袍文武袖，臂鞲河山兜，腰间紫凤旗，挂刀春山雪，手提红缨兽头金枪飒秋水，胯////下红鬃青蹄烈马踏妖魔。
　　再配上这般压人的气场，可不就是正儿八经的将帅模样？
　　由来荡魔者，无有慈悲相。
　　这厢里，被骂的杨严节，脸上再没有适才的吊儿郎当，搭在桌边的手，指尖不住轻颤。
　　氛围凝固，桌上那几道热菜也不见了热气儿。
　　眼看严节要被吓哭，王妃飞快瞄过来几眼，没敢与长女对视，口中劝道：“儿啊，肃同？放松点，你……”
　　话到嘴边，朱凤鸣却闭上了嘴，不知该如何继续说下去。
　　朱凤鸣和杨玄策心里都清楚，女儿接手的幽北二十州，是个混战后的烂摊子。
　　若叫幽北东山再起，朝廷会忌惮；维持现状，边国异邦会入侵。
　　严齐需要严节的直接助力，严节恐自己的存在威胁严齐，故意藏锋露拙，将自己扮成糊不上墙的烂泥。
　　严齐的压力，无人可知。
　　杨严齐双手握拳撑着桌沿，嘴角紧抿，眉头紧皱，坐姿挺拔，是脊背被绷得太紧。
　　紧绷的情绪近距离浸染到季桃初，炕桌下，她摸到杨严齐膝盖，用力挲摩，所有言语，尽在此中。
　　“……既然今年四月过了府试，明年春继续参加院试考秀才，”杨严齐深深吐纳两下，胸腔里那股翻涌激荡的情绪，得以稍稍平缓，“允执，我真的没有那么多时间了，我们俩的亲情，也经不起如此反复磋磨。”
　　“不可能，”不敢出声的杨严节，忽然大声反驳，尾音带着藏不住的恐惧，“我俩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打断骨头连着筋，你甭想甩掉我！”
　　他最怕最怕的，不就是和严齐反目？
　　杨严齐掌心覆住摩挲她膝盖的那只手，不得不告诉弟弟一个事实：“昨日深夜，三舅纵火点了西关狱，大火平明才扑灭，呛死及烧伤者，多达二百人，巡察御史的奏本此刻估计已到安州边界，杨严节，你告诉我，三舅是咱娘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他为何要如此对咱们？”
　　“我，我……他这样，因为三舅他……”杨严节支支吾吾，回答不上来。
　　朱凤鸣的心情也跌落谷底，是啊，严齐问得好，同母同父的亲姐弟，如何就走到了今日这一步？
　　杨严齐用力握了握季桃初的手，后者立马知道她接下来要说甚么。
　　在杨严节痛苦时，杨严齐没有放过他。
　　“严节，小时候咱俩在姥姥家打架了，你说羡慕恒我县主和三妗关系好，她们姊妹二人年幼失恃，县主长姐如母，好生将亲妹妹带大，成家后也未停止扶持。可现在，她们一个为心魔所困，一个身陷囹圄，你说，她们两姊妹，又是为何闹到今日这一步？”
　　“她们，她们……”杨严节痛苦地双手捂脸。
　　雷打真孝子，财发狠心人。世人有几个经得住私欲考验？
　　“再坚固的感情，也经不起诸般考验磋磨，抵抗不了外部不停出现的风险，”杨严齐盯着弟弟，轻声叹息。
　　“严节，你必须得成为有用之人，你忘了吗，娘教过咱们，家族兴旺靠的不是单独某个人，而是靠全家人心往一块聚，劲往一处使。”
　　杨严节沉默许久，久到朱凤鸣以为，她的缺心眼次子低着头睡着了时，严节慢慢抬起头，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我要娶吕励人。”
　　“啥？”朱凤鸣险些从炕上掉下去，“你要娶老何家那个守望门寡的丫头？！”


第51章 岂见心魔
　　先帝朝甲子年，最后一届科选开，东山籍何微高中进士，性直毅，历两朝，累迁幽北都按察使，三十九岁得子而丧妻，子十七时，夭于时疫。
　　夜渐深，门下笼灯融化冷月光，王君东卧里一片静谧，杨玄策坐靠床头，口水洇湿胸前围兜，小娘宣椿茂给他换上新围兜，被他退出屋子。
　　“老何，不会同意，”杨玄策开腔，身体不受控制地偏向一侧，说起话来，嘴里像是含着口水，叫人听不清楚：“顸，太差劲。”
　　王君说话太费劲，改口唤起次子小名。
　　病榻前围坐三人，离他最近的朱凤鸣，拧起的眉头没能舒展过：“何妨我们去求娶？杨家求娶吕姑娘下嫁，何家所有条件，只要我们能做得到，全答应。”
　　杨玄策颤颤巍巍自己擦口水，要么擦不准，要么擦不干净，可费劲，余光见王妃和嗣王无动于衷，季桃初按下了起身帮忙的想法。
　　——英雄迟暮，唯一想要的，不过是尊严。
　　杨玄策闭闭眼：“老何，犟，求娶，建树。”
　　王君的意思是，何微要求高，杨严节若想娶到吕励人，用金山银山当聘礼，远不如杨严节自己有所成就。
　　杨家一家人对这件事的态度，有些超出季桃初的认知。
　　“嗣妃？”冷不丁被杨玄策点名。
　　“……是，王君。”季桃初下意识往前倾身，态度格外端正，有些严阵以待的架势。
　　杨玄策似乎想笑，又没敢，大眼睛看向杨严齐。
　　杨严齐握住季桃初按在腿上的手，挨着她低声安抚：“别紧张，王君是想问，对于允执这件事，你有何看法。”
　　坦白来说，季桃初至今没能将自己当成杨家人，忽然被问看法，倒叫她有些受宠若惊：“我不了解何部堂和何家，王君恕罪。”
　　杨玄策手指轻摆，表示无妨，同杨严齐道：“探何微态度。”
　　“好。”杨严齐淡淡应声，“我尽快。”
　　朱凤鸣道：“还是先别急着同何微提，等家里这桩事彻底解决后，明年，允执考到功名，再与何微提。”
　　杨严齐摸摸鼻子：“这期间，会否出现变数？”
　　比如，守了十几年的吕励人，终于找到新欢，决定要改嫁？
　　朱凤鸣摆手“嗐”道，“何微之子夭折次年，十八岁的吕姑娘才嫁进何家，这都多少年没动静了，还差接下来几个月？”
　　“再有，”朱凤鸣抱起胳膊琢磨：“允执不会无缘无故要娶吕姑娘，以往没听过他二人有交集，允执说要娶吕姑娘，究竟是出于真心，还是搪塞咱们？”
　　“娘放心，等忙完手头事，我叫涂三义去打听打听。”杨严齐话音才落，这边肩头一重。
　　转头看，是季桃初的脑袋靠上她肩头——人困得睡着了。
　　基本两天一宿没怎么合眼，坚持到现在才睡已经很厉害了。
　　杨严齐将她扶住，无声看向双亲，但见杨玄策笑而不语，朱凤鸣耳语着吩咐绪明，去将准备给嗣妃嗣王留宿的东厢房，掌起灯来。
　　等待恕冬送大披的间隙里，杨严齐低头看嗣妃。
　　距离太近太近，她又嗅见淡淡甘草味，清苦中带着不绝如缕的回甘，在满室浓重的汤药味中，沁人心脾。
　　.
　　平日里，季桃初十分谨慎仔细，在无法令她完全相信的环境里，戒备心不曾放下过。
　　譬如早上，在中堂犯困时，对于绪明嬷嬷要给她盖衣裳的行为，纵使眼皮沉得睁不开，她也会敏感察觉到有人靠近。
　　晚上，吃饱喝足坐在杨严齐身边，听着杨家三口人好言好语商量严节的事，她竟不留神睡了过去。
　　大约睡前还在想着，杨家遇事时，没有鸡飞狗跳的争吵，入梦后，一桩旧事在她梦境中上演。
　　待湿着眼角转醒时，窗户上映着模糊的灰光。
　　——天快亮了，是个阴天。
　　窗户下的罗汉榻上蜷着个人，是杨严齐无疑，季桃初翻身躺平，伸个懒腰，又动作轻缓地、沉且长地叹了声气。
　　既然怀川她们能处理好道州事务，或许她不能继续在奉鹿无所事事，最起码，她要找点事做。
　　和杨严齐有关的事，她都不想参与，无论是杨严钧鼓动高级将官倒杨严齐，还是朱仲孺纵火烧西关狱，亦或王府各房姬妾聚众闹事，若非因为杨严齐，她绝对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她承认，自己是个自私自利的人，只想平静地过日子，过那种离了谁都可以继续的日子。
　　可是有些事与愿违，她发现自己对杨严齐的态度，越发不同起来。
　　“在琢磨啥？”卧榻上的人，忽然哑声开口。
　　季桃初打着哈欠，先长长伸个懒腰，方含糊不清反问：“你咋知道我醒了？”
　　杨严齐：“时间还早，你再睡会儿吧，这几日实在是辛苦你了。”
　　昨夜里，她甚至能坐着睡着。
　　季桃初也默契地想起了昨晚，捂脸笑，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有些话虽然不太想说，但按捺不住羡慕你，杨严齐，你家的家庭氛围，挺好的。”
　　杨严齐：“干嘛羡慕，难道是因为我俩的家庭氛围不好？”
　　听听这人的话，又开始胡说八道。
　　季桃初莞尔：“王妃和王君都是明事理，讲道理的人，严节说他要娶那位吕姑娘，王妃王君虽倍感意外，但没有拒绝严节。”
　　“严节”，叫得可真亲切。
　　杨严齐撇撇嘴，还是有问有答：“婚姻大事，得双方都愿意，那缺心眼未必不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咱家尽力为他争取就是，干嘛要拒绝。”
　　季桃初：“我以为，你们会说，婚姻大事，最起码要讲究门当户对。”
　　尤其是幽北王府这般王爵府第，军帅门庭。
　　杨严齐：“没有那回事，都是两个肩膀上扛一颗脑袋的人，谁也不比谁金贵，桃初，你不是会在乎这种问题的性格，干嘛突然这样问？”
　　“没啊，瞎聊的，”季桃初拢紧被子，“离天亮还有些时候，我得再睡会儿。”
　　杨严齐并非总能猜出她心思，虽凭直觉察觉到些许异样，但她具体也说不上来，只好暂时不做探究。
　　……
　　三个多时辰后。
　　午时已至，阴云密布，数只乌鸦在头顶盘旋，一场大雨即将落下，奉鹿城城南菜市外的土丘前，此刻却是人头攒动。
　　“没见到官府贴告示，这是要斩谁的头？”
　　“前头有人正在宣读犯人罪名，犯人叫杨严钧，原是密州将官，被人揪出一桩几年前的命案，他正是杀人凶手，今朝要他偿命呢！”
　　“呵，几年前的案子，现在才翻出来？我看杀他未必是因为命案，只怕是高官们之间争来斗去，他是败者为寇，要被杀人灭口！”
　　五六个中年男人凑做一团，边嘀咕着边往前挤，试图看清楚那个跪在土丘前，穿干净布衣，头罩黑布的男人。
　　时辰未到，一名皂衣小吏上前接替了捧着罪状书大声宣读的同僚，往土丘上挪几步，继续用最高的嗓门，向围观百姓宣读。
　　“犯者杨氏严钧，年二十九，奉鹿籍，天狩二十五载夏六月初五夜，于石林堡杀人，今证据确凿，供认不讳，依应律，判斩首，以儆效尤……”
　　“嘎——”
　　徘徊在土丘上方的乌鸦忽然啼叫，所有人不约而同抬头，细细的雨丝零星掉在人们的脸上。
　　奉鹿的雨季，来了。
　　.
　　两日后。
　　澧州，阳江府，平丘县县，同样阴雨连绵。
　　不算宽敞的县城主街道早已泥泞不堪，往来行人零星散碎，无不神色匆匆，早已过了午饭时间，一名身形高大的束发女青年，提着两个食盒走进路边的广迎客栈。
　　“呦，皮师傅给主人买饭回来啦。”
　　客栈无甚生意，坐在门里面闲发呆的客栈伙计，热络地朝后厨方向一挥，和平常那样和皮达够说话，“饭后刚收上来的茶叶，小的给您沏一壶？”
　　皮达够摆手，神色匆匆上楼。
　　客栈掌柜忽然从后院过来，看见伙计闲着，便指使人将刚扫过的地面，再重新扫一遍。
　　“当、当。”
　　二楼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客房，两声不紧不慢的敲门后，皮达够推门而入，神色凝重。
　　“官人，奉鹿那边送来的是个食盒，请您过目。”
　　并不宽敞的客房里，正中间的小方桌上摆满资料卷宗，石映雪看着一份纸张泛黄的旧卷宗，头也不抬，“大帅送的，打开看看。”
　　她收到近卫传书了，大帅有东西送她。
　　几声利落的窸窣过后，将食盒放在凳子上打开的皮达够，分拆着食盒逐层汇报。
　　“官人，头层装的是奉鹿阮二娘家的人参糕，二层是只腌制好的烤鸭子，等会儿卑职拿去后厨烤上，三层是壶酒，最后是……”
　　皮达够端起只剩最后一层的食盒，语气低沉：“最后是香烛。”
　　她果然没有猜错另个食盒里装的东西。
　　石映雪终于抬起头，凉沁沁的声音，忽然变得嘶哑，“打开另个食盒。”
　　第二个食盒比第一个食盒还大些，却只有高高的三层，皮达够不敢稍有迟疑，利落地打开。
　　盖子掀开的瞬间，寒气从盒子里顶出来，皮达够被冲得手指骤疼，等取开装满冰块的第一层，露出被冻得结冰的第二层，她压着眉心道：“官人，是颗人头。”
　　对于杨严齐派近卫亲自从奉鹿送来的东西，石映雪有过许多种猜测，但全是和手头案子有关。
　　据实而言，她想过有一天大帅会将杨严钧的人头放到她面前，但根据她对大帅的了解，那一幕的发生最快也要到年底，到她和大帅约定的最后期限。
　　此刻，听见皮达够还算平静的话，石映雪陷入短暂的茫然。
　　好像没听懂皮达够在说甚么，又忽然疑惑起来，自己此刻坐在这里，是在做甚么？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朝皮达够招了招。
　　食盒送到眼前，里面装着颗挂了冰霜的人头，瞧着似乎是杨严钧，又似乎不是，她辨不出来，也忽然记不起杨严钧的模样。
　　她曾经在心里，在纸上，千次万次回忆过、勾勒过的相貌，此刻放在眼前时，她脑子里竟然只剩下一片空白。
　　“皮卫长，”石映雪是如此平静，唯有原本清冷的声音，这时仍旧嘶哑，细听起来，尾音发颤，“劳烦你仔细帮我辨认一下，这是谁的首级。”
　　皮达够当年亲身经历过石林堡事件，还亲眼见证过杨严齐断发起誓，她知道石映雪平静皮相下，究竟压抑着怎样的滔天仇恨，因此她绝没料到，石映雪反应会是如此平静。
　　“回官人，”她的目光在首级和石映雪之间来回移动，“这是青策副帅长子，前密州般公府都司，杨氏子，严钧，的首级。”
　　“我知道了，那就先这样吧。”石映雪重新拿起看到一半的卷宗，须臾，又放下，开始在桌上的故纸堆里东翻西找。
　　“官人找甚？”皮达够时刻关注着石映雪的状态，试探着问：“要不，卑职帮您找？”
　　石映雪说话如常，仿若从头到尾无事发生：“我自己找就好，你去帮我把烤鸭烤了，晚上吃烤鸭，哦还有，人头给大帅送回去吧，就说我已经见到了。”
　　皮达够领命，收拾东西退下，心里边在盘算着，等她去秘密联络点送东西后，定要叫可靠之人寸步不离盯着官人，万不可出现丝毫差池。
　　却在即将叫门下守卫给她开门时，被石映雪从后面唤住：“再帮我给大帅捎句话。”
　　皮达够转身颔首，敬听吩咐。
　　“你说的公道，我信了。”
作者有话说：
昨天没更
试图今天补上
“试图”失败了


第52章 上交俸禄
　　奉鹿的雨季到来后，寻常百姓不知如何，富贵勋爵府上的乐趣，左右未曾因为恶劣天气而减少。
　　杨玄策旧疾复发，杨严钧伏法，西关狱走水……那日的一系列事件，需要王府给大家一个交代。
　　既然已错开了七月初七乞巧节，又不好撞了七月十五中元节，王妃朱凤鸣准备于七月卅日设宴，邀请幽北正当红的戏班子过府唱戏。
　　届时，各府及部分乡绅家眷，将齐聚王府。
　　见天趴在窗户上望雨发呆的季桃初，最先知道此事，可她不想去，提不起兴趣，也不喜欢那般场合。
　　“姑娘你得露面呀，还是必须得露面。”
　　梳妆台前，唐襄亲自整理落灰的首饰，一手扶着刻纹繁复的红木首饰盒，一手捏对金丝材质做工精美的耳坠，何其语重心长。
　　“姑娘是嗣妃，代表咱们东院，那咱东院又代表半个王府，前几日那档子事发生得膈应人，姑娘不仅要趁此机会，叫整个幽北都知道咱这地位不可动摇，而且还要让来赴宴的人，都看见咱有多稳！”
　　话罢，老妈子又由衷叹息：“姑娘这么漂亮，不捯饬起来多可惜。”
　　素面朝天趴窗户前看雨的人，终于给出回应，晃了晃搭在窗棂上的手臂，感觉潮湿的凉风嗖嗖往袖子里钻：“唐嬷嬷，你从哪看出来我漂亮的？”
　　唐襄愣了下，歪头细看姑娘侧颜。
　　“看姑娘第一眼时，感觉确实没有家里三位姐姐好看，但姑娘耐看，还是越看越好看。”
　　大约是唐襄太想让季桃初在宴上露面，嘴里的好词夸不完：“姑娘眉眼里还总团着股和善气，上年纪人的待见你，小娃娃爱和你玩，连猫猫狗狗路过，也想蹭蹭姑娘裤角，姑娘是有大福气的人，最是有慈悲相了。”
　　屋里冷清，听唐襄说话倒也不失热闹，季桃初勾起嘴角，故意逗她：“是么，那你觉得，我好看，还是杨严齐好看？”
　　“……”唐襄心说，姑娘要比，也不至于上来就给自己上如此难度。
　　老妈子憋了又憋，无比心虚，又得理直气壮：“倘是姑胥要比，兀叫她去找咱家嗣侯，漠北那位汪将军亦可的，做甚和姑娘比，和姑娘比那是……那是欺负人。”
　　着实为难唐襄了。
　　季桃初趴在窗台上，笑得直不起腰，偏要拖长了声音，继续故作颓丧：“你还说我好看，却是连杨严齐也比不过，哼，骗人。”
　　唐襄欲哭无泪：“姑娘，我真的没骗你，你不能为了不露面，妄自菲薄呀。”
　　季桃初嘴角的笑逐渐淡下去，语气偏叫人听起来像在玩笑：“我所言句句属实，你咋不信呢。”
　　“信甚么？”窗边忽响起道熟悉的声音。
　　“哎呀！”吓季桃初一跳，撑着胳膊探出半个身子：“快到晌午饭的时间，你咋这时回来，衙门里事情做完了？”
　　“‘衙门里的事情做完了’？”杨严齐故意学她说话，落在季桃初耳朵里，听着像撒娇，“督察御史和巡抚都不敢过问本帅的事，嗣妃倒是张口就来，怎的，点闸啊。”【1】
　　季桃初伸出一只手：“不仅点闸，还收饷银，赚的钱分文不见往家里拿，弄哪儿去了？快点，嗣王例银、大帅饷银、总督俸禄，拢共三份呢。”
　　屋里头，唐襄捂嘴偷笑，不错不错，姑娘终于在这方面开窍，知道上手掌管家宅了，不枉费她平日明里暗里的提醒。
　　屋外面，侧身靠在窗户外的杨严齐，手里竟真的拎着两袋银锭，放在她手上，沉得压手腕：“呦，你咋知道我今日发俸禄？俸银都在这里，禄米和绢送库房了。”
　　季桃初捧着银锭，感觉自己再次中了“反被调戏”的套路，想捂眼睛，腾不出手来，干脆破罐子破摔：“回来倒底做甚？”
　　杨严齐噗嗤笑出声：“当然是回来送银子，顺带吃晌午饭。”
　　季桃初不信。
　　平常时候，杨严齐早晨去衙门上差，傍晚下衙回来，中午在衙门吃饭，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
　　那就更不对了，阴雨连绵的天，哪来的太阳。
　　等杨严齐晃进屋来，季桃初跟在她身后：“事出反常必有妖，你肯定有事，还和我有关，否则你不会半晌回来。”
　　“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忙？”杨严齐感觉身后像是跟了条小尾巴，嘀哩嘟噜说个不停，好可爱，忍不住和她唱反调。
　　季桃初用力点头：“你总是很忙，夜里也经常被临时喊起来，我甚至感觉你住在衙门会更方便哎呦！”
　　幸亏季桃初反应快，及时刹住脚步，才没撞上忽然停在衣柜前的人，探头问：“你干啥？”
　　杨严齐半转过身来，一手拉开衣柜门：“我换衣裳，你要帮我啊？”
　　季桃初背过身去，也没注意汤己容几时离开的，好生将两钱袋血汗钱放在小桌上：“杨严齐，你半路回来倒底有啥事？”
　　杨严齐换着衣裳，无奈地笑起来：“雨打湿了衣裳，我回来换套干净的，顺便将俸禄拿回来，然后吃午饭，睡午觉，再去上差，嗣妃还有何疑问？”
　　季桃初挠挠额角，看样子真是自己多心了，“没，没有疑问，厨房今日做鸡汁焖面，你吃吗？不吃的话，我叫向风华再起个小灶。”
　　杨严齐叹：“姐姐果然还是不在乎我。”
　　“？？？”疑问挂满季桃初额头，“这不是说了给你开小灶嘛，我哪儿不在乎你？”
　　杨严齐：“我身上淋湿一大半，你是半句也不问。”
　　季桃初叉腰警告：“别没事找事啊。”
　　看见杨严齐穿着湿衣裳进门，她怎么不想问？她只是……不敢问罢了。
　　她怕一旦开口，就再也管不住自己。
　　她知道自己耳濡目染，学了母亲和父亲的相处之道，唯怕自己像母亲那样，捧着颗热乎乎的真心给另一半，结果换来的却是对方的无视、轻慢，甚至是鄙夷。
　　那情况真是……糟糕极了。
　　杨严齐没再啰嗦。
　　午饭，这人吃了两大碗焖面，浇了满满两碟子醋。
　　季桃初始终无法理解幽北人的饮食习惯，但总归是尊重的。
　　吃了两碟子醋浇的焖面后，杨严齐严格执行此次回来的目的，回到东卧，倒头就睡。
　　季桃初心里犯嘀咕，干脆坐在西边书房看书。
　　奈何窗外雨潺潺，人饱爱犯困。
　　当嗣妃靠在椅子里睡得正迷糊，恕冬来唤杨严齐去上衙，季桃初机警醒来。
　　不多时，她推开些许窗户，亲眼看见杨严齐撑伞走进雨幕中。
　　叮咚飞溅的雨水，很快打湿她干净且干燥的袍角，也打散了她从屋里带出去的暖意。
　　季桃初打个哈欠，再次定睛去看，那道颀长的背影，只剩下冷漠萦绕周身。
　　“杨严齐！”不由自主地，她推开窗户，大声急唤。
　　落雨噼啪嘈杂，那道声音混杂其中，连恕冬也没听清楚，院门口，杨严齐应声转身。
　　看见西书房窗户上趴着个人，她将伞塞给恕冬，大步流星穿过庭院，青砖上的积水彻底打湿靴子。
　　“咋了？啥事？”她问着，按住季桃初脑袋将人推进窗户里。
　　外面这么凉，受风可咋办。
　　“没事，我只是，我……”季桃初还半趴在桌上，嗫嚅着，一时失语。
　　是啊，好端端她喊人家做甚？
　　既然没事……杨严齐左右看看，见周围没人，探身进窗户，按住季桃初后脖颈，飞快亲了一下。
　　堪比蜻蜓点水。
　　身上裹挟雨凉的人，嘴唇却是温热的，软软的。
　　“唔呀……”季桃初脸红了个透，努力想要挣开后脖颈上的桎梏，却趴在桌上下不去，显得手忙脚乱，软弱可欺：“你你你，你耍流氓，你，你登徒子，你你你，你松开我……”
　　杨严齐哪能叫她轻易挣脱，歪起头故意问：“亲一下而已，害羞甚么？”
　　季桃初头都大了，笨戳戳词穷理屈：“谁害羞，你才害羞，快点松开，不然我反击你啊！”
　　“呦，”杨严齐来了劲，再次凑近，亮晶晶的眼睛里，闪烁着戏谑的光芒，“我看看你要咋反击嘶——”
　　话没说完，被人一口咬在小臂上。
　　杨严齐也不挣扎，笑个不停：“咬吧，咬坏你赔，赔不起就拿你自己赔，反正赖上你了。”
　　感觉自己赔不起的季桃初，识趣松了口，仍旧没挣开扣在后颈上的手。
　　既然往后挣扎行不通，季桃初扯住衣裳，以平生最敏捷的动作，踩着桌子跃出窗户。
　　整个人直接扑挂在杨严齐身上，像猴子抱树，收紧双臂：“既然不松手，那就干脆别松好了。”
　　贴耳畔响起的话语，腔调带着似有若无的委屈，以及深藏在颤抖尾音里，那份不可与人知去的期盼，杨严齐被扑得差点踉跄，但还好，将人稳稳接住了。
　　“季桃初，你说真的吗，不松手，永远不松手？”杨严齐简单将人揽住，不至于叫她掉下去，始终没敢紧紧回抱。
　　季桃初沉默下来，好像意识到自己此刻做了出格的事，又感觉像是被甚么东西烫了心尖尖。
　　她松开手，从杨严齐身上滑下来，低头整理衣裳，尴尬笑着：“那怎么能不松手呢，难不成还叫你抱着我去衙门当差，我可丢不起那个人。”
　　她终于在懊悔中，找到方才喊杨严齐的借口：“听说安定街上新开了家虞州食铺，倘你今日回来早，帮我稍份他家的灌肠吧。”
　　院门口，撑伞而立的恕冬依旧安静等候着。
　　落雨打在油纸伞上，响着她不熟悉的音律。
　　今日上午衙门开会，休息间隙里，新婚的朱羽营中军参将栾川，被人夸奖衣帽整洁，便同人显摆有媳妇的好处。
　　栾川说，自打成家以后，他从里到外给他媳妇撑腰，不叫他媳妇受半点欺负，他媳妇便好生帮他打理好家中一切，能叫他安心当差。
　　栾川还说，他每月领取的饷银，分文不少主动交给媳妇，媳妇便将那些钱好生规划了，该存的存，该花的花，如今他家里不仅有了积蓄，媳妇每日还能变着法给他做好吃的。
　　眼下阴雨连天，媳妇怕他没有干净的衣裳穿，时时备好两套换洗的，放在他亲兵那里。
　　栾川那张嘴巧舌如簧，舌灿莲花，听得在场众人无不羡慕。
　　大帅也羡慕，所以领到饷银后，大帅也第一时间回来上交。
　　可嗣妃的反应，和栾川媳妇完全不同……大帅有些失落。
　　但是现在，恕冬说不准了。
作者有话说：
【1】点闸：检查是否有人缺勤、脱岗。


第53章 明言确意
　　嗣妃跑了。
　　在整个王府为筹备宴会忙得不可开交，王妃朱凤鸣分身乏术时。
　　对王府而言，这实在不算个事。
　　“会否有人为此挑俺姐毛病？俺姐那么好，咱能让人说她不是？”
　　王妃住的地方，母子三人围坐炕桌前，两菜一粥，显得颇为冷清，杨严节抻着受伤的腿，一够一够地蹬他同胞亲姐，“别吃了，问你话呢。”
　　杨严齐严厉瞥他，不语。
　　识趣的二公子不敢再造次，转头问旁边：“娘，届时宴会上不见俺姐踪影，奉鹿官门里那帮吃饱了撑的人，背地里指不定怎么编排俺姐，不能任他们坏俺姐名声，得想个办法！”
　　嗣妃整治王府各房姬妾的消息，早已被添油加醋，传遍奉鹿城，城里但凡有点身份地位的人，无不知幽北嗣妃的悍匪名声。
　　这几日里，更有不少人借着来探望二公子的机会，找二公子打听他那位“大嫂”——据说手段狠辣、不近人情，连王妃也要退避三舍的彪悍女子。
　　饭桌前少个人，就像屋子少了一面墙，朱凤鸣同样略感郁闷，不仅看次子不顺眼，看长女也烦。
　　尽量耐心道：“宴会本就是我牵头要办，和东院没关系，你姐没有必须要帮我的责任，再者，你姐不是碎嘴子，绝不会和那些人打口舌仗，离开奉鹿也好，外头那些人见不到她，对她便多少得带着几分忌惮。”
　　“肃同，”朱凤鸣问：“桃初去秃尾巴山的事，你们几时商量好的？”
　　哪有甚么商量，人是今日白天毫无征兆直接走的，甚至于有那么点“提上裤子不认人”的绝情。
　　杨严齐心中微感烦躁，沉下脸色：“娘不是说，溪照不在不碍事。”
　　呦，真生气了。
　　“咕咚”，二公子吞咽下食物，偷偷缩脖子，看来有人比他和娘更不开心。
　　朱凤鸣撂筷子拧眉：“好好同你着说话，又冷不丁发甚么脾气！？”
　　这个犟种。
　　“……抱歉，”杨严齐跟着放下筷，“我饱了，还有事要处理，你们慢慢用。”
　　话罢她下炕离开，留朱凤鸣和杨严节大眼瞪小眼。
　　“肃同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莫非和俺姐吵架了？”
　　两人不仅没有吵架，早上杨严齐去衙门前，季桃初还顺口叮嘱，记得给她稍些来回路上见到的有趣玩意。
　　然而现实是这样的——
　　现实永远无法像话本戏折里描写的那样，王侯将相纠缠风花雪月，成就出诸般脍炙人口的天作佳话。
　　杨严齐很忙，忙到几乎没有时间坐下来安静吃饭，更没有时间仔细去想，季桃初为何会一声不吭忽然离开奉鹿。
　　忙碌持续不断，几乎转眼之间，七月尽，八月来，幽北中部地区的冰雹如期而至。
　　这日下午，卫戍衙门各部如常运行。
　　汤圆大小的冰疙瘩噼里啪啦砸个不停，天色沉如初夜，衙门最中心处，一层半的单檐歇山顶灰瓦房屋，及其所构成的回字形建筑，正是军机房。
　　此刻，房外重兵把守，房内灯火通明。
　　屋中众将官忙碌不休，呛人的青烟随着说话从抽烟者口鼻中喷出，女女男男的声音互相压盖，收发指令的、沟通问题的、统筹安排的，报文请示的，喧闹如集。
　　杨严齐坐在窗户旁的书桌后，被送来要她签字批允的文书折件一个摞一个，面前桌面没空过，手里毛笔没放下过。
　　没人知道大帅那双总是乌黑明亮眼睛，为何多了层令人无法理解的郁色。
　　直到——
　　“咔嚓。”
　　窗外回廊下的卫兵，似乎听见声极其细微的开裂，夹杂在冰雹声里，快到无法捕捉。
　　卫兵左顾右盼，左近同袍皆无反应，正当他以为是自己幻听时。
　　“哗啦！”
　　“砰！”
　　身旁那根砖砌的廊柱毫无征兆断裂，接地的断体势大力沉砸进窗户，窗户外的半片回廊瞬间坍塌下去。
　　……
　　是日深夜。
　　一行数人驰马冲过空荡荡的长街，冰雹砸得骏马不停嘶鸣，速度却丝毫未减。
　　为首者疾步冲进灯亮如昼的大帅官邸时，正撞见卫兵端着一盆盆血水，就近泼在院子花圃里。
　　“杨严齐呢？”她冲上来，一把抓住最边上的小卫兵，“当啷”撞翻他手中铜盆，声色俱厉，“你们大帅呢？！”
　　小卫兵被对方凌厉的气势吓到，结巴起来：“大大大大……”
　　女子握紧他手臂，一声急喝：“说话！”
　　小卫兵狠狠打了个激灵：“大帅在——”
　　“溪照？”杨严齐恰好路过，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三步并两步改道冲过来，将她拉到旁边廊下，欣喜若狂：“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被拉过来的片刻时间里，季桃初是没能反应过来的。
　　她急火攻心，急怒正盛，神情极为严厉，待瞧清楚拉自己的人是谁后，又惊又忧的心里，丝丝缕缕涌上某种劫后余生般的喜悦，眼眶渐红，却是张口喝问：“你家大帅呢？！”
　　杨严齐愣住。
　　彼时，在衙门口勒马时被甩下的苏戊，终于顶着冰雹追上来，既惊且喜中大喊一声：“大帅？”
　　季桃初还在仰头瞪着对方，一下下喘着粗气。
　　被季桃初吓傻的小卫兵，终于战战兢兢捡起地上的铜盆，在诡异的气氛中，小心翼翼补充：“对啊，这不俺们大帅么。”
　　季桃初眼眶彻底变红，冷峻如冰峰的面庞终于出现松动，湿意升腾上来，被她用力抹了一把，叫人分不清是冷凝的冰雹寒气，还是顺颊而下的热泪。
　　“苏戊说，她说……”她嘶哑开口，便是哽咽，嫌丢人，咬住嘴唇，倔犟地望着眼前人。
　　“苏戊说你被砸在柱子下，砸断条腿，要截掉，我担心你，回来找你。”
　　如此简单几句话，季桃初怎么也无法平静说出口。
　　被忐忑和担忧灼烤着的心，叫喷薄的喜悦彻底吞没了。
　　她忽然觉得，被冰雹砸了一路的身上，好疼。
　　头顶疼，脸疼，肩疼，肚子疼，再往下……感受不到腿和脚的存在了。
　　腿一软，人就出其不意倒了下去。
　　大半个时辰后。
　　官邸内外，基本恢复平时的安静。
　　医官们集体守在某个房间没，那里面躺着的，是被廊柱断裂砸断脚的年轻卫兵。
　　大帅休息的地方倒是正常，除正常岗哨外，仅数名近卫分别候在明暗几个关要处。
　　“……苏戊说，你被砸断腿，保不住了，要截掉，我就赶紧跑回来了。”季桃初身披毛皮毯，仍旧哆嗦。
　　是冻得，更是激动得。
　　杨严齐给她被冰雹砸出青紫色的额头擦药：“柱子断了，坍塌的廊顶砸伤卫兵，断柱砸进窗户，确实给我埋进了瓦砾里，当时现场一片混乱，是他们传错了话。”
　　委实是误会，看来能见到老婆，还要感谢传错话的人。
　　“……嘶！”
　　正擦药的人，猛地往旁边躲去，“你害我白担心一场，可以了，不擦了，疼。”
　　被杨严齐重新拽回来，搓匀药水的掌心再次按上她额头：“你就躲吧，明早起来脑门肿成南极仙翁那样，你可千万别后悔。”
　　也不知是药水本身会发热，还是杨严齐掌心热，季桃初感觉脑门逐渐烧起来。
　　她撇着嘴：“秃尾巴山的情况，我已经全部看过，开垦成屯田并不容易，但正如你预判的那样，一旦那里开垦成功，对奉鹿及周边府县而言，将产生极大的利好。”
　　“你一走就是快一个月的时间，眼下想对我说的，只有这个么？”杨严齐坐在她侧边，歪头看过来。
　　药水熏得人想流泪，季桃初干脆闭上眼睛，额头上的触觉被意外放大，令她几番开口未成言。
　　险些又哽咽。
　　末了还是和过去的许多年里，那许多次的经历及选择一样，压着嘴角，将所有情绪化成抹自嘲：“杨严齐，我是不是真的，很糟糕？”
　　二十多岁的年纪，同龄人尽已为母为父，她仍不知究竟何为感情。
　　一旦预感到些许动静，立马像探出壳的蜗牛似也，飞快收起触角，缩回自以为安全，实则被人轻轻一捻就会碎成齑粉的壳里。
　　正如那日，杨严齐隔窗亲了她。
　　她甫察觉到杨严齐的感情，便一心想要躲避、逃离，只觉那是自己自作多情的错觉。
　　她会反复去想——
　　我？
　　杨严齐喜欢我？
　　不会的。
　　即便不是错觉，也大抵是杨嗣王心血来潮，玩一玩罢了，恰似闲来无事时，逗逗院子里的猫儿狗儿。
　　杨严齐渐渐停下擦药的动作，拿起湿手巾擦手，半低着头，羽睫垂落：“你这人怎么这样，招惹了我，又不想要我，现在更过分，竟要一句话，将我推到十万八千里外。”
　　季桃初别开脸去，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她只好咬紧牙关，不出声。
　　“如果是因为那日……擅自亲了你，致使你躲避到山上去，我正式向你道歉，”杨严齐不停擦手，仿佛要把手上的茧一并擦掉，“可是溪照，我们已经成亲了，你别不要我。”
　　她用淡淡的口吻，说着从小笼罩在心头上的恐惧。
　　她生下来，就被母亲放在姥姥家养，一年到头见不到双亲，唯有闯下不可收拾的大祸时，娘才会从幽北赶来，匆匆见她一面。
　　哪怕拎着她揍一顿，她也能高兴大半载时间，可每当回到家，看见朱彻被梁滑抱在怀里，三舅围着妻儿忙前忙后，她就会觉得，自己是被双亲抛弃的那个。
　　严节只幼她一岁，一岁而已，却因为早产，险些夭折，而被母亲带在身边照顾。
　　后来，逐渐长大，哪怕一家人团圆了，年夜饭的饭桌前，她看着双亲和弟弟，仍然会觉得，自己是多余的那个。
　　无论她怎样隐藏这种情绪，却始终摆脱不掉那般阴影。
　　到如今，同她拜了天地高堂的枕边人，也不想要她。
　　她还无法将这些告诉季桃初，她怕季桃初因为可怜她，从此即便委屈自己，也要接纳她在身边。
　　季桃初是个顶顶好的女子，委屈自己成全别人的蠢事，这女子干得出来。
　　攥着毛巾的手，被人轻轻按住，制止了她不停重复的动作。
　　季桃初站起身，没有恢复力气的双腿趔趄了下，方在杨严齐的相扶下，吃力地勉强站稳。
　　“去秃尾巴山后，我想了很多很多，”季桃初撑着杨严齐的手，看着她道：“杨严齐，我不聪明，甚至可以说很笨，脑子死板，不知变通，情感上也毫无经验，但如果，你恰好也对我有那么点好感，那么请你正式地，明确地告诉我。”
　　杨严齐随后站起身，仍旧紧紧托扶着她，相对无言片刻，她斟酌道：“你我婚亲之事，关乎季杨两姓家族，乃至国务朝廷，个中利益牵扯固然不可避免，但我对你的爱慕之心，不曾为虚假。”
　　季桃初犹豫片刻，忽而牙一咬，脚一跺，当真豁出去了：“那就试试吧！”
作者有话说：
逐渐就锻炼成了不按时更新的厚脸皮……可耻


第54章 按部就班
　　转过头，
　　第二天。
　　军机房窗户被砸塌，冰雹停停落落，匠人的修葺工作也是时干时停，一应军机事务暂时搬进同院的厢房处理。
　　早已拟定好的军机会议，在厢房按时召开。
　　长桌前，杨严齐满脸认真听部下将官关于营中军务的年中汇报，无意间走神，再次懊悔轻易答应了季桃初的“试试吧”。
　　试甚么试。
　　她昨晚刚满心激动答应下来，以为会有何不同，结果季桃初今日便又顶着鸡蛋大的冰雹，带人重返秃尾巴山。
　　嗣妃可真爱。
　　真爱垦荒。
　　会议中途休息时，都按察使何微忽然求见。
　　一想到自己家可能以后有求于何微，杨严齐更加不敢怠慢，亲自将人引到旁边的配室。
　　大帅不仅叫人现生火盆来给老臣取暖，还亲自斟茶奉上。
　　待何微嘬了口热茶，休息片刻后，杨严齐方道：“天气恶劣，何老有吩咐，差人送个口信即可，或者我去按察司，何老何需亲自过来呢。”
　　鉴于大帅和老帅一脉相承，从来礼待文臣谋士，何微虽感大帅较平常略显殷勤了些，但却没有多想。
　　他实在有更严重的情况要汇报，递上一份几经转手的，带有血渍的折本：“一个半时辰前，布政司往下官处转送一桩案件，说的是今晨西市开市，有伙流民，约四十余人，抢砸了西市一家粮铺。”
　　杨严齐一目十行浏览布政司转给按察司的折本，方了解罢情况，何微又递上另外一本：“这是下官命手下余逢生，前往现场了解到的情况，请总督过目。”
　　“余逢生……”杨严齐接过按察司的折本，边看边道：“我记得这个人，石栖寒从北防带过来的，不久前杨严钧的旧案，好像也是他具体操办。”
　　何微乐见后辈成才，捻着花白的胡子，本就严肃的神情颇为凝重：“正是派他去了现场，才如此迅速得出这么份折本，恕下官多嘴，奉鹿粮价飞涨的情况，布政司可曾向总督上过折本？”
　　“总督房收到过布政司关于物价的说明，但情况和这本折本里说的完全不同，”杨严齐放下两本折本，稍往后靠近椅子里，“此事，何老怎么看？”
　　何微耿介，算是个直臣，但直言不讳的臣子在朝堂活不过两轮，就像善良老实的勋贵，捱不过奉鹿的一个寒冬，所以他年轻时候被明升暗降，才到奉鹿来。
　　即便过去多年，青丝变白发，老头也没改掉他的耿直。
　　“回总督，老臣虽是刑槽官，但供职奉鹿几十载，还算了解本地情况，恶劣天气里，物价起伏乃属正常情况，偶尔出现砸///抢////事件亦属正常，但今年这个情况，有些超出状况了。”
　　老头比出几根手指：“丙等粮涨到这个价，比三北大乱时，还要高，这意味着甚么，总督定然比我这个糟老头子更明白。”
　　奉鹿物价，乃至幽北物价，杨严齐一直有所了解，此刻只是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嘴角，神色温和：“这件事我知道了，何老不必忧心，我自有应对。”
　　何微欲开口，瞧着总督胸有成竹的神色，又默默咽下了话头。
　　他知道，嗣王总督和老王君一样，是个信得过的当家人，可这个不满三十的年轻人，真能搅清楚幽北这滩浑水吗？
　　年中军机会议，接连开了三日。
　　三日后，原定文官的政务会议，也将紧随其后召开。
　　然而是日清晨，点卯之后，总督房的书吏，发出条会议推迟的消息。
　　众人对此猜测纷纷。
　　无他。
　　乃是副帅杨青策，不仅称病没有回来参加会议，而且连个代为参会的人也没派。
　　据可靠消息称，副帅杨青策老来丧子，病得不轻，怕是难熬过今年冬天。
　　外人不知老王君旧疾突发后，王府内外发生过何事，只知道后来，由大帅签署，都按察使何微负责，刑狱余逢生侦办，重提人命旧案一桩，副帅杨青策长子，前般公府都司杨严钧，因此被斩首于菜市口。
　　亲侄杀了亲子，倘杨青策还能若无其事回奉鹿来参加军机会议，那才是真的要出事。
　　京武关送来消息，二叔父杨青策确实生了病，杨严齐推迟政务会议，亲自北上京武关。
　　从奉鹿到邳州京武关，快马一日半的路程，遇上冰雹，跑了整两日。
　　两日后，清晨。
　　昨夜后半宿冰雹停落，至晨亮，风卷着似冰似雪的霜屑盘旋在虚空，形成白蒙蒙的雾影，笼罩着京武关的坚壁固垒，清冷肃穆。
　　亲兵进门来报，“部堂，卫戍衙门来人了。”
　　砖泥混建的房屋透光不好，漆黑狭窄的房间内闷着抽了一宿烟丝的烟味，油灯昏惨惨，照着桌前独自用饭的中年武人。
　　此人分明憔悴，脸色却红得异常，唯有往日挺拔的身躯眼下显得佝偻，方叫他看起来更多几分病色。
　　正是誉加幽北军副帅，实总领北路防务的总军杨青策。
　　闻得亲兵言，他叹口气，乏力地摆手：“就说我忙着，年底回奉鹿一并述职。”
　　“这……”亲兵不敢接话。
　　“二叔！”果然，亲兵身后，一名做寻常官兵打扮的年轻人，横冲直撞般挑帘而入，“是我呐，肃同。”
　　杨青策的筷子，停在桌上唯一的小半碟菜品——酸辣白菜上。
　　少顷，赤面的中年不耐烦地撂筷，退下亲兵，沉声冷气：“来此做甚？”
　　杨严齐放下带来的一壶酒，自行在桌对面坐下，“大约五日前，京武关卡下二十车出关的食盐。”
　　缺了个口的油灯灯台满身乌黑油渍，脆弱的灯焰被杨严齐靠近的动作打得东摇西晃，好像随时会灭掉。
　　杨青策抬手为它遮了下，灯焰方得以重新稳定燃烧，他望着黄豆大的焰火沉默，片刻后才再开口，气息粗重。
　　“自互市关闭次年始，便有商贾从关隘险路私运货物出关贩卖，彼时乃是你掌权北防，我不好插手。”
　　连夜赶路又冷又饿，杨严齐拽过粥盆，自行盛碗粥饭来，边吃边听。
　　杨青策倒是不在乎她行为，兀自说着：“然自关外五城收复，京武关承接五城新建保障的任务，建材资物往关外送的同时，走私也愈发猖獗，寻常茶叶、皮货、香料之属便也罢了，成不了气候，可食盐走私意味着甚么，大帅还需我刻意挑明？”
　　碗里的黄米粥香甜软糯，确实比以前好太多，杨严齐点头，道了句：“二叔这粥不错。”
　　杨青策偏了下头，喘着粗气：“你离任北防时，给军中留下粮秣无数，淮云粮仓又直接对接了琴斫新屯田，北路军官兵能吃上如今这口香饭，确实要感谢你们夫……”
　　“夫妻”不合适形容，老将军的话，在舌尖上栽了个跟头，又打了个转，才生硬地改口：“我到琴斫的新屯田看过，也和农户们聊了许多，短短数载，能让琴斫旱涝保收，季姑娘有真本事，你绝对不能亏待人家。”
　　闻得二叔语气中稍有和缓之意，简单裹腹的杨严齐放下空碗，道：“此番前来，是为王吟和她的两个孩子。”
　　外面天色丝毫不见有放亮的趋势，油灯眼见也要燃烧殆尽，杨青策的脸色，在将灭未灭的灯光下，显得愈发难看。
　　语调却是平板依旧，不起波澜：“她母子三人，不是在你眼皮子底下？还来找我做甚。”
　　杨严齐桃初一封信递过来：“这是王吟的亲笔信，请二叔过目。”
　　多年来，杨青策在外带兵，从不过问家中事，猛然拿到儿媳手书，倒叫他觉得有些棘手。
　　在杨青策凑近油灯眯起眼睛看信，杨严齐在旁解释道：“严钧生前时常对王吟拳脚相向，今严钧已不在，王吟欲离开将军府，二叔了解二婶的脾气，所以王吟才托我来找二叔，希望你能放话，叫她母子三人离开。”
　　王吟要和将军府脱离关系，二婶范稷拿捏着王吟和两个孩子的身牒户籍，不同意王吟带走两个孩子，双方纠缠起来。
　　亲耳听见杨严齐说出严钧的名字，杨青策心里还是会五味杂陈，即便他拎得清轻重，可严钧再怎么样，也是他亲生儿子，是他三十多岁才得的长子。
　　怎会不心痛？
　　“肃同，当着我的面提严钧，你是亲手在往二叔心上插刀子。”杨青策抹把脸，又故意用力搓眼角，不至于叫侄女看见他红了眼眶。
　　“严钧之死，是他罪有应得，可我那两个孙子，怎么能跟王吟走？她一个妇人家，离开将军府，本就不好度日，再带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要想过下去，必定会改嫁，咱们杨家的孩子，需要认别人做爹？”
　　“啪！”
　　杨青策撂下王吟的信，“无论王吟多么情有可原，我将军府养得起两个孩子，回去告诉王吟，她要走，我自让你二婶给她拿二百两盘缠，但孩子是严钧的血脉，必须留在将军府。”
　　“二叔。”
　　杨严齐直直看过来，乌黑明亮的眼睛里，带着夤夜赶路的霜寒，好似焉山最高峰上常年不化的积雪，“王吟生的孩子，能确保是王吟的亲生血脉，你却是要如何来证明，王吟的两个孩子，生父是严钧？”
　　“放肆！你这么说，坏的岂只有严钧一人的名声？堂堂幽北杨家，叫别人串了种，不嫌丢人？！”
　　杨青策面色更加涨红，气得拍案而起，颤巍巍的油灯终于猛然一惊，灭了。
　　杨严齐跟着起身，狭窄幽暗的房间显得更加逼仄，更是不知何时起，杨严齐的身形，竟然超过了二叔，气势更加迫人。
　　“严钧伏法，二叔生我的气乃是理所当然，又何必故意说出这些话来，既为难不到我，二叔自己也生一肚子气，何必呢。”
　　“你个王八羔子！”杨青策指着亲侄女，被气得破口大骂：
　　“严钧杀人偿命，死在你手里是他活该，你跟谁学的赶尽杀绝，连严钧的孩子也要叫旁人带走，你二婶绝不会答应，你故意这么做，是想要断我们两房的关系！
　　“小畜生，你以为自己翅膀硬了？幽北形势复杂，孰黑孰白你真分的清楚？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没了你亲叔一家，你身边哪还有人能护着你，给你当先锋？
　　“你想把两房的路走绝，就算你爹不抽你，我这个当叔父的，今日也饶不了你！”
　　“噗！”
　　没等挥拳揍过来，副帅一口血先喷出来，人直挺挺栽倒进杨严齐怀里。
　　焦急等候在门外的副帅亲兵，和众医官们，一窝蜂地涌进来。
　　掌灯的掌灯，抬人的抬人，转不开身的小屋子里拥挤不堪。
　　二叔这场病，是跟着严钧之死被气出来的，淤血吐出来，病情就会转好，杨严齐悄无声息退了出来。
　　“大帅。”恕冬递上条手帕，示意她身上手上有黑色的血污。
　　杨青策被气吐的那口血，是乌黑色的。
　　杨严齐接过手帕，吹了下飘到面前的小雪花，怪不得天光迟迟不肯放亮，原来是下雪了。
　　她擦着手，无意间看见恕冬手里的她的帽子，接过来重新戴上，鬼使神差道了句：“还好帽子没弄脏，不然回去该挨骂了。”
　　以前，大帅曾不慎弄脏帽子，回家后被嗣妃瞧见，随口数落了两句，此后大帅便格外注意帽子的整洁。
　　可眼下，嗣妃不在家。
　　恕冬不忍心提醒，只好默默为大帅披上风衣，问：“守关副将已为大帅准备好房间，要过去歇歇脚吗？”
　　“没时间，”杨严齐故意没擦干净脸颊上的血迹，还同恕冬确认了一下，方把春山雪挂回腰间，道：“才八月份，奉鹿的物价已经贵到逼死人的地步，二叔扣了二十车私盐，应是故意引李明仁前来，如今这人就在金城，我们去会会他。”
　　幽北商界三百行现任总会长李明仁，李克晋，该你了。


第55章 甚为思念
　　奉鹿城东三十里，群山环抱中，有条山脊，光秃秃好似狗尾。
　　此山自西北向东南一路走势曲折，却是蜿蜒到末端那个山头上时，原本碎石遍布的秃山，突兀地生长出半边茂密的林木。
　　远远望去，秃山末端缀着片茂林，似条末端长了毛球的狗尾巴，由是得名秃尾巴山。
　　山本非只有乱石，实地勘察结合本地县志记录，可知此处原本有茂林修竹，常年溪流涓涓。
　　三十年前，本地开始大力发展木材商贸，不到十年时间，官府带头砍光了这片山。
　　而后封山至今。
　　近百年的老树被伐掉，剩下枯朽的树桩在风吹雨打中无声腐烂，新生的枝芽汲取天地精华，于腐朽之中努力生长，又抵抗不住幽北恶劣的气候，生了死，死又生，循环往复，坚韧顽强。
　　二十年时间不够山林恢复如初，倒是叫杨严齐捡到大便宜，发现此处土壤如经合适处理，颇为适合耕种。
　　杨严齐是暗中探查，没找专业人士，故叫季桃初在秃尾巴山的“尾巴”处，再往东北方向过去半个山头的距离，发现了几眼温泉。
　　秃尾巴山离旧火山留下的天坑较远，有水源，山的西面不曾叫岩浆污染过，天时地利皆具，是农师大显身手的好地方。
　　但眼下冰雹状如攻城之投石，为免伤人，在此垦荒的长哨营官兵，尽数待在营寨里休息。
　　季桃初独自在房间完善规划书，外面忽然传来阵阵嘈杂，伴着凄苦无助的哭泣声，仔细听时，能辨出她说甚么“粮贵”、“盐贵”、“没活路”之类的词句，听得人揪心。
　　苏戊从长哨营参将那里借资料回来，一挑门帘，碰上季桃初站在门里，踮脚往外瞅。
　　“院里发生何事？”季桃初问。
　　苏戊放下资料，同季桃初一起凑在门口往外瞧：“山下村民前日进山来打猎，今日仍不见人归，他妻来求咱们帮忙找人。”
　　“来秃尾巴山打猎？”季桃初抱起胳膊，淡淡道：“他全家老少不得跟着他喝西北风。”
　　话糙理不糙，长哨营来此驻扎一年有余，秃尾巴山上连只野兔也很少能打到。
　　苏戊没敢笑，“说不准是真有猎户失踪，还是谁派她来做甚么的。”
　　院里，身形单薄的妇人跪在冰雹下，不停地磕头求救，众多官兵站在各自的宿舍门前围观。
　　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么下去不是个事，果然有士兵出来，将那妇人带去别处。
　　外面重新安静下来。
　　季桃初重新坐回桌前，耳畔却再次回响起适才那妇人凄厉的哀求声，心中颇觉烦躁，“啪嗒”一声，撂了笔。
　　苏戊闻声，未停下整理文献资料的动作，悄悄竖起耳朵，准备听差遣。
　　少顷，季桃初问：“杨严齐在奉鹿吗？”
　　苏戊默默掐指尖算了算时间：“回嗣妃，大帅去京武关已有五日，照理说，应该快回来了。”
　　季桃初忽然轻叹：“你又得跟我在这里，又得知道杨严齐的行踪，真是不容易。”
　　此言听得苏戊心中咯噔一颤，起身抱拳，躬下身去：“禀得嗣妃知，卑职奉大帅之命随护嗣妃，嗣妃的安危，皆要按时直报大帅！”
　　职责在身，绝非是她“吃里扒外”。
　　“你别激动，我没有别的意思。”季桃初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就是方才忽然想起杨严齐，便问了一句，大老远的，她跑去京武关做甚？”
　　还下着冰雹。
　　苏戊遗憾摇头：“大帅的具体情况，卑职不得而知。”
　　季桃初未再多言，重新平静心绪，耐着性子提笔。
　　.
　　接下来，冰雹连停数日未砸，季桃初扛着铁锹，提着筐，和长哨营官兵一起在山上干活。
　　清理土地、挖凿渠道，她样样做得来，甚至是炸石头埋火药，火药师傅也得和嗣妃具体磋商。
　　趁着冰雹暂停，短短几日时间里，山上干得如火如荼。
　　接连数日干活出大汗，仅限于简单擦擦身子的季桃初，终于忍受不住浑身的汗馊味，晚饭后带着苏戊等几名近卫，悄摸去泡温泉。
　　小木屋建成已有一段时间，分为前后两部分，后面的屋子里有眼温泉，一道小门隔开的前屋，是供人休息的地方，布置着简单的桌椅，和一张行军床。
　　小门的门口。
　　苏戊关上单扇的薄木门板，道：“卑职候在前屋，嗣妃有事尽管吩咐就是。”
　　“好，辛苦你了。”暖气氤氲的池子里，响起季桃初湿漉漉的回答，“别走远啊，等会还需要你帮我搓搓背。”
　　“是，待用人时，嗣妃唤一声即可。”门那边传来苏戊的声音，叫人听着感到十分安心。
　　瞧着池子边准备好的热茶水，季桃初将池水浸泡到下巴处，想，苏戊可真是贴心呐。
　　苏戊跟着她在这里吃了不少苦，回头得整点值钱东西送给苏戊，作为答谢，谢苏卫长的尽职尽责。
　　关原没有温泉，季桃初上次泡温泉，是在十二三岁时，她跟着姑姑姑父去顺德皇家围场行秋猎，大表姐带她泡温泉。
　　那时还不适应过富贵荣华的日子，总是畏手畏脚，大表姐叫她进池子，她便规规矩矩坐在池子里，不敢乱动。
　　自然也没好好感受泡温泉是何滋味。
　　如今单人单池，虽然池子不大，水深只及她胸口，但她能随心所欲，想怎么泡怎么泡。
　　便时而在池里像模像样游两下，时而闭着气在水中吐泡泡，觉得渴时，趴到池边喝几口茉莉花泡的水，玩累了，便靠在池边休息会。
　　大约是这几日太累，休息时她差点睡着，听见推门声，才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苏卫长，”她擦把被热气熏红的脸，没有回头，“你来的正是时候，简单帮我擦擦正后背吧，我洗完你们也去隔壁洗洗，晚上就睡这里，明日天亮前再赶回去，放心，我瞧这夜色，大约不会下冰雹。”
　　搓澡的丝瓜络被身后人接过去，季桃初拽毛巾简单搭在身前，主动露出后背。
　　季桃初从小到大就是张小黑脸，甚至因为黑，得了个“小黑桃子”的绰号，但她常年遮在衣服下的肌肤，却很白净。
　　在温泉池里泡这么会儿功夫，白净的肌肤微微泛红，灯色盖在她背上，露出似有若无的线条，真是……迷人。
　　正擦背的人指尖微颤，抓紧了丝瓜络，转移注意力道：“你也不黑，干嘛都叫你黑桃子？”
　　“哎呀！”
　　季桃初轻声惊呼，随后便是哗啦啦咕嘟嘟一阵混乱水响。
　　是她在惊慌失措中，下意识想找地方躲，结果脚底一滑，不慎跌进池子里。
　　吓到她的人跟着跳进来，一把将她从水中捞起。
　　尽管池子不深，但对呛水溺水的恐惧，使她手脚并用，紧紧攀附在对方身上，继而又猛然想到甚么，慌张地撒手，重新半蹲回雾气笼罩的水中。
　　“你你你……”她感觉心脏已经跳到喉咙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杨严齐身上湿了个透，干脆脱起衣裳，“苏戊说你想我了，还想得茶饭不思，我就赶紧来找你喽，怎么，不欢迎？”
　　“欢迎，不是，不欢……哎呀，我……”季桃初结巴成一个往外吐绿豆的王八，捂着身前，害羞到想钻进水里不出来，“我洗好了，这就要出去，你先，先转过身去！”
　　杨严齐偏不：“你要我转我就转啊。”
　　季桃初屈膝半蹲着，眼看就要坚持不住：“那你怎样才肯转过去嘛！”
　　她就不该这样问的。
　　“至少得亲一下吧，毕竟你都想我了。”杨严齐把湿透的衣裳往池边一撂，带起哗啦啦阵阵水声。
　　池面漾起的水滴，七上八下，多像季桃初此刻的心情啊。
　　“……”老实人真干不出这种害羞事儿，再半蹲下去就要摔进水里，干脆破罐子破摔，身前捂着那条经历了大风大浪的毛巾，硬着头皮往池边放衣服的地方走。
　　意外的是，杨严齐没有阻拦，也没有犯嘴欠，叫她顺利出池子，穿衣裳。
　　穿衣裳的间隙里，季桃初偷偷往身后瞧，看见的是杨严齐正背对着她。
　　万幸，这姓杨的只是嘴上讨打。
　　可当杨严齐洗完出来，先睡下的季桃初，才知道自己方才的想法，究竟有多么天真。
　　似乎是心意相通后的水到渠成，又似乎是成亲之后的合礼默认，杨严齐在她耳垂上轻轻咬了下，随之而来的，是一发不可收拾……
　　季桃初出嫁时，陪嫁的压箱底里，有几本三姐季棠在送的书册，还叮嘱她千万记得看。
　　嫁到奉鹿后，有段日子千万般枯燥无聊，季桃初想起那几本书，翻箱倒柜找出来，打开一看，吓得脱手扔出。
　　心惊肉跳片刻，想起屋里没别人，她又走过去，偷偷捡回来。
　　翻开第一页，入目便是纠缠在一处的两个姑娘。
　　季桃初无从知晓，三姐究竟从哪里搜罗来这般书籍，但那些画册的内容，却深深烙在她脑海里。
　　美中不足的是，那些书册内容虽丰富，却不成系统，全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没有个开头，也没有个结尾，以至于她不知如何开头，如何结尾。
　　“冷么？”
　　带着喘息的声音响在耳边，低哑难耐，拉回季桃初几欲飞出九霄之外的神魂。
　　她脑子里一片混沌，等反应过来时，周身又冷又热，衣物七零八落，主腰不知去向。
　　“还好的，严齐。”季桃初开口，低哑中带着令人无比羞涩的娇喘，话罢咬住唇，不肯再出声。
　　门下的灯光捂住了脸，羞于入窗相照，逼仄的空间里晦暗一片，杨严齐得到回应，心花怒放。
　　耐心的亲吻略显生涩，但有足够耐心，像主动制造稍纵即逝的战机，循循善诱着，指节同时顺肌肤慢慢向下，带起一路火花。
　　层层战栗被激起，又一寸寸被抚平。
　　海棠花苞娇嫩，既得辛苦劳作，悄然无声傲立，须臾争相绽放。
　　杨严齐无疑最喜海棠，粉的红的都喜欢。
　　季桃初咬紧唇瓣，细汗阵阵渗出肌肤，遇见夜冷，火冰两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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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桃初开不了口，羞涩的心理和躯体的本能两相冲突，她快要哭出来。
　　鬓发摩擦在从未曾被别人触碰过的地方，她知杨严齐接下来要做甚么，羞耻顿如洪水弥漫……
　　她想拒绝，却松不开咬紧的唇，她听见耳边滋啦做响，那是全身的血液在沸腾叫嚣。
　　然而杨严齐却没有丝毫停顿。
　　那些从未有过的体验令季桃初理智尽失，溃不成军。
　　她看见漆黑的海面上风云汹汹，腻雨澎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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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删除****
　　“好哇，姐姐裤子还没提呢就翻脸不认人，负心薄幸。”谁能想到，杨严齐会顶着这张惊世骇俗的脸，说出这般三教九流的话。
　　“杨严齐，你不要乱讲！”季桃初羞得霎时间浑身发热，用力推了她一把。
　　不仅没推动杨严齐半点，反被她更贴紧些，不肯老实：“我身材好不好？”
　　“好。”瞧着瘦，衣服下的薄肌叫人爱不释手。
　　“你喜不喜欢？”带着茧的手略显粗糙，每走过一处，便点燃一阵酥麻。
　　季桃初费力去捉游走在身上的手，“喜欢，别再捣乱了。”
　　杨严齐满意地嘿笑出声：“就知你也特别喜欢我，是不是？”
　　“大约是。”季桃初不知何为喜欢，但她知道，见凡是她不敢触碰的，遇见后想逃避的，便该是人们口中说烂了的“幸福”了。
　　“那你以后，可不可以多看看我？”杨严齐几时变得如此不稳重起来，“我想你多看看我。”
　　我想你和我待在一起的时候，满眼满心都是我。
　　“长的好看不是这样显摆的吧。”季桃初故意调侃。
　　她确实极少抬头看杨严齐，一是杨严齐太高，像座蕴秀的山，二是她不敢看，怕自己犯痴。
　　是以每每面对杨严齐时，她要么看向别处，要么低着头，目光偶尔划过杨严齐靴子或袍摆。
　　“以后在外面，我一定注意保护好这张脸，”杨严齐亲吻她肩头，“不好看的话，姐姐该不喜欢了。”
　　季桃初知她这是在说笑，本不想搭茬，又忍不住勾住她一根手指，没有说话。
　　正常来说，调情如斯，她该说些好听的话回应的，譬如，“无论你变成哪种模样，我都心悦于你，海枯石烂，矢志不移”，可是，季桃初说不出来。
　　她说不来那些肉麻的话。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
删了三段……剩下的……拼拼凑凑也能看
有了审核，俺们能安心码文，遵纪守法，在此手动比心。
有了审核，写得又不是特别痛快，叫人抓耳挠腮。
是不是每个码文的，和审核之间的拉扯，都能写出一个短篇，名叫《恨海情天录》


第56章 关北来信
　　季桃初说不清楚心里究竟装了甚事，这夜睡得特别不踏实，中间醒来好几回。
　　更是在破晓时分，比素来少眠的杨严齐起得还早。
　　“不困吗？天还没亮，着急回去锄地啊。”跟着起来的杨严齐，单手提着被季桃初堆到角落的被子，边到处找自己的衣裳穿。
　　季桃初缺只袜，翻遍床上地上全没有，越找不到越心焦，心焦中又隐隐感觉哪里不对劲。
　　加上浑身疲惫，情绪好差，赤脚蹲在地上往桌子下瞅，头也不回低喝：“以后再乱来，我把你锄地里。”
　　杨严齐撇嘴嘀咕了句甚么，扔了被子，伸手将人拽过来。
　　失去平衡的季桃初跌坐在床上，刚想开口，被杨严齐捉住脚踝。
　　季桃初这才看见，她如何也找不见的那只袜，正拿在杨严齐手里。
　　油灯险些被扔被子带起的风扑灭，火焰大摇大晃，投出来的两个人影也跟着晃，一不小心，两个影子便纠缠做了一团。
　　杨严齐拍拍她脚底，又用手抹了下，没灰尘，这才开始给她穿袜。
　　嗣王半低着头，腔调里似乎糅了份不肯轻易示人的委屈，叫人听得忍不住心生怜惜。
　　“日前我去京武关见二叔，办完事忽然收到苏戊消息，说你想我了，我高兴得脑袋发昏，但转念一想，以你的性子，怎么可能说出那种话，就连昨晚那样，也咬着唇不肯出声，所以溪照，你想我的事，是真，还是苏戊又在瞎传话？”
　　听这语气，怎么感觉杨嗣王有点患得患失呢。
　　要患得患失的，不该是我吗？
　　季桃初不由得想起昨晚的事，羞得不行，恨不能结印掐诀，瞬间给自己闪挪到荒山上，一口气锄上它三四五亩地。
　　“哎呀！”正瞎想着，她猛缩脚，抱住了膝盖。
　　是杨严齐挠她脚心：“怎么又不说话？”
　　季桃初挣扎起来，想自己穿袜，却怎么也抢不对方，最后无奈放弃，只能眼睁睁看着杨严齐用那双指节微粗的手，给她系袜带，整裤边。
　　杨严齐动作缓慢，似乎也是为了等她给出回答。
　　可是。
　　季桃初心想。
　　可是自己并没有说过想念杨严齐的话，大约又是苏戊误解了她的意思。
　　再想起昨晚杨严齐异常高兴的样子，季桃初从未见过杨严齐那样开心，忽然就有些不忍。
　　她清清嗓子，装成若无其事的轻松模样：“那时候心里烦，就想到了你。”
　　“因何事生烦？可愿说来我听听？”袜穿好了，杨严齐却握着她瘦削的脚踝，没松手。
　　盈盈灯芒下，季桃初盯着她的手，终于意识到了究竟哪里不对，神色登时变得古怪：“床铺和你的手……都是干净的。”
　　杨严齐没能立马明白她的意思，于是低头看自己的手，先是愣了下，随后笑着凑近过来。
　　这人乌眸明亮，如仲夏星辰，低声喃语，似耳鬓厮磨：“昨晚，疼吗？”
　　季桃初被圈进角落，躲不开，头越埋越低，快要扎进杨严齐怀里了，这才蚊子哼般吐出两个字：“不疼。”
　　昨晚无疑是畅快的，是出乎她意料的畅快。
　　但几乎所有人都告诉过她，第一次会疼，会流血，若不疼，不流血，便代表不是初次。
　　她好好一个人，安分守己，自尊自爱，怎么会……
　　季桃初的反应，叫杨严齐感觉心尖上又酸又软，还微微发烫，她好想将人抱进怀里亲了再亲，怎么也亲不够。
　　少顷，杨严齐主动向前倾，叫季桃初的头，不偏不倚顶在她胸口。
　　她拍拍季桃初的后背，解释：“会疼会流血，其实都是误传，它不能代表甚么。”
　　本朝以前，律法规定女子出阁年纪为十五，所谓的处子血，其实是新娘年纪太小，没长成，又被粗鲁对待，才会撕裂流血。
　　可恶的是，这般情况不仅没有被正确认识，而且还以讹传讹，将它和女子的名声强行绑定，害了不知多少好姑娘的清白，甚至是无辜的性命。
　　愚昧，无知，滑天下之大稽。
　　季桃初对如此说法倒是接受良好，又或许她是神思不属，没有同杨严齐多说，收拾一番后，踏着昏昏阴沉的天色回驻地。
　　没想到，杨严齐也着跟过来，像个狗皮膏药。
　　“你跟着我做甚？”
　　早饭后，季桃初要去山上的凿渠现场，手里握把制图用的矩，站在屋门口拧眉问。
　　“我们难道，不应该在一起吗？”杨严齐反问着，低头迈出屋门。
　　大帅换了身和普通官兵一样的粗布短打，同样穿布鞋，打绑腿，佩刀随意别在腰间，却将院里来来往往的其他人，衬成了不堪入目的歪瓜裂枣。
　　……以这厮之姿容，恐怕披块破抹布也好看。
　　时间紧，任务重，季桃初没功夫同她多费口舌，出发去往渠上。
　　杨严齐就这么一步不落跟在她身边，鞍前马后，悉听吩咐。
　　搞得季桃初以为，这人又在打甚么她猜不到的坏主意。
　　可接连两日下来，在季桃初的观察下，内外平安无事，上下一切如常。
　　直到这日收工回来，晚饭时候，季桃初坐在一桌多用的饭桌前，膝盖碰了碰杨严齐的，“哎，你怎么突然闲下来了？”
　　杨严齐正盛粥，动作未停：“没闲啊，这不正忙着呢么。”
　　大半碗米多汤少的稀饭，应声放在季桃初面前。
　　季桃初噎了噎，拿张饼给过来：“我说的是正经事，衙门里军务政务那么多，怎会叫你见天耗在这块破山头上？”
　　杨严齐满脸不敢苟同：“嗣妃此言差矣，秃尾巴山哪里是啥破山头，待这里逐步完工，它将成为奉鹿城，乃至是整个安州的供粮基地，是往后三十年里，我稳坐钓鱼台的法宝。”
　　“呸呸呸，小孩说话不作数，”季桃初连连轻拍木头桌面，“何止往后三十载，有我在，粮食这块，保你稳坐钓鱼台八百年。”
　　往后数三十年，杨严齐也才五十出头，那怎么着，第三十一年的时候，她致仕不干了啊。
　　或者说，第三十一年时，就不活了吗？
　　季桃初知道，“三十年”的数字，不过是杨严齐随口一提，是自己小题大做，敏感又忌讳。
　　“哎呦，八百年就八百年，小迷信。”杨严齐一指头戳在她脑门上，将人戳得后仰，“看你八百岁时，还得成日拎着锄头下地干活，你就会后悔瞎许愿了。”
　　季桃初剜她一眼，开始将自己碗里的粥米，重新往小锅里拨。
　　被杨严齐纳罕着试图阻止：“你干嘛？”
　　季桃初动作暂停：“粥米全捞给我，你光喝汤水啊，再说，这么稠的粥，我也吃不完。”
　　杨严齐抽走粥勺，半嗔半数落：“赶紧吃你的吧，吃不完剩下给我，瘦得你像个瘪土豆，还敢当着我的面挑食，不吃胖些，等起风的时候，一下给你刮飞，我怎么办？”
　　季桃初听得一愣一愣，没明白怎么就忽然挨起训来了，“我……”
　　“你甚么你，哪那么多理由，”粥碗被重新放回去，杨严齐严肃斥道：“闭嘴，吃饭！”
　　季桃初懵头懵脑地坐下来，直到杨严齐啃着饼开始吃饭，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闭嘴？吃饭？
　　闭嘴怎么吃饭！
　　但已经晚了，在她迟钝地想明白时，方才的对话已经结束。
　　“……”季桃初拿起筷子无声叹息，果然，她还是太老实。
　　吵架这种事，黄花菜都凉了，她还在想上个回合。
　　“吃完饭，给你看个好东西。”杨严齐忽然撂下这么句话。
　　季桃初搅搅热粥，意兴阑珊：“啥？”
　　“吃完饭你就知道了。”
　　风水轮流转，季桃初立马掐准时机，拖长声音：“哦——那我就不看了。”
　　杨严齐险些被呛，立马求饶，从那边的书桌上，拿过来一封信：“呐，夹在关北公文里送过来的。”
　　是三姐季棠在的手书！
　　季桃初果然激动地跳起来，饭也顾不上吃了，站在桌边开始拆阅书信。
　　杨严齐倒是有眼力价，又拿过来一盏灯放在桌上，却见季桃初脸上没了方才的喜悦之色。
　　“发生何事？”她低下头靠近，目光落在季桃初脸上。
　　季桃初犹豫须臾，摊开信：“大魔头说，她要支持关北王长女……夺关北嗣王之权。”
　　杨严齐先是看了眼季桃初，而后才一目十行浏览书信内容。
　　耳边听见季桃初问：“关北王长女，是谁？”
　　杨严齐递还书信：“张寿臣，今年三十岁，生母不详，是关北王张毓亭还在当马匪的时候得的孩子，如今她是张毓亭的代理人，可以说，只要张毓亭还活着，关北军和关北政务，就全部握在张寿臣手中。”
　　张毓亭能从一介草莽，拉起队伍干到封王拜将，并非是单纯的时势造就，他本人足够有本事，有魄力，奈何输给一个“色”字。
　　这人太清楚自己缺点所在，故特意将长女从小带在身边，培养成他的代理人。
　　儿子长大后能争夺他的权力，但女儿不能，张毓亭那老土匪从未动过叫女儿接班的念头，所以即便关北王府的儿子们，为争嗣王爵位斗成猪头狗脸，张寿臣也始终站在斗兽场外，冷眼旁观弟弟们你死我活。
　　季桃初：“既然关北王这样信任张寿臣，干嘛不学幽北王立女继人，也立张寿臣为嗣王？”
　　杨严齐不假思索：“因为你嫁的是我，不是张寿臣。”
　　“……”季桃初真想给她一拳，“杨严齐，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杨严齐勾着嘴角，直勾勾看过来：“张寿臣给她爹当了三十年乖闺女，怎么会突然决定夺嗣王爵位？”
　　季桃初：“我不知道，所以才叫你看俺三姐的信，不然你以为，我是在和你分享收到信的喜悦？”
　　杨严齐：“……”
　　嗣妃这喉舌，也是够锋利的。
　　杨严齐挠挠额角，露出难为情的样子，坐回凳子上：“溪照，别说你心里还没有想法。”
　　季桃初隔空朝她一指，那意思好像在说，就你聪明。
　　“照我对俺三姐的了解，她准是被张寿臣拿捏住甚么把柄，迫不得已才给我写这封信，而且我感觉，这封信其实是张寿臣写给你的，我和俺三姐，不过是她用来掩人耳目的幌子。”
　　杨严齐捏她脸，笑得合不拢嘴：“你咋这么聪明呢！”
　　季桃初拍开她：“夸我还是讽我？”
　　“当然是夸你！”杨严齐夸张道，“说真的，溪照，来给我当军师吧，我们俩同心联手，干翻一切牛鬼蛇神！”
　　季桃初：“哎呦，我还以为你要干翻俺姑父，自己当皇帝呢。”
　　“可以吗？”杨严齐不假思索。
　　“滚。”
　　“你三姐。”
　　“对不起，我错了，求嗣王指点。”
　　还叫杨严齐装上大尾巴狼了，朝饭碗一努嘴：“吃得完吗？”
　　“吃吃吃，”季桃初认输：“保证完成任务！”


第57章 张家寿臣
　　关北张寿臣，她究竟想干嘛？
　　别说远在幽北的季嗣妃满头雾水，身在关北王府的季棠在，同样如陷谜团。
　　“三姑娘，该用午饭了。”
　　午饭放在托盘上，按时从被取掉的门槛处递进来，放在地上，年轻而冷漠的女声在门外响起，语调没有丝毫起伏，像个假人。
　　门窗紧锁的房间里，季棠在趴在床底下，和早上一样不做应声，锲而不舍地用她藏起来的精钢发簪，沙沙沙地挖墙脚。
　　半个时辰后，去而复返的对方端走了未动一筷的午饭，关北嗣妃不吃不喝，已是第三日。
　　经过三天努力，真叫季棠在抠掉了墙角一块青砖。
　　但还是没挖通，外面似乎还有层砖。
　　窗户上已是一片漆黑。
　　关北的天色，黑得特别早。
　　绝食挺有效果，来送晚饭的人，不再是那个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年轻女子，而是季棠在目前在关北的死对头——张家寿臣。
　　铜锁打开，张寿臣推门而入，屋里静得针落可闻。
　　“咋不点灯？”她摸出火折子，点亮桌上灯台。
　　一人裹着棉被躺在床上，背朝外，对她的话置若罔闻。
　　“不舒服？”张寿臣迈步过来，手背探上季棠在额头。
　　“嘶——”
　　一把劈纸刀从被子里刺出，被张寿臣侧身躲过，她反手去控制那只挥舞劈纸刀的手，争夺之间，手背被意外抓出条血道子。
　　季棠在翻身而起，手握劈纸刀，虚弱无力：“滚开，离我远点！”
　　边喝斥边拢身上棉被，她身上也许沾有灰尘，可不敢叫姓张的发现。
　　手背被抓破，赫然冒出股股血珠，被张寿臣随意抹掉，不恼不怒：“你没有不舒服就好，我带了些四方城的特色菜品，你起来尝尝？”
　　“放我出去！”季棠在怒火中烧，恨不能将手中劈纸刀，穿透眼前人的喉咙，“你这个阴阳人，两面派，我绝不同你合作！”
　　听见“阴阳人”“两面派”这种词，张寿臣眼神黯了黯，再次抹掉手背上渗出来的血珠，似乎不知道疼。
　　“朝廷废黜雪蛟的正式文书，已于昨日发到我手里，三姑娘可以继续拒绝我，但我想，你不会希望张雪量成为新嗣王。”
　　当老三雪蛟被罢黜，老二雪量成为父亲眼中最合适的继人。
　　可关北王府二公子张雪量，那就是个视人命如草芥的畜牲，是个货真价实的土匪！
　　季棠在快要疯了。
　　偌大的关北王府，全家百十口子，竟然没有一个正常人，从老子到儿子，混乱程度堪比关外金国。
　　见季棠在面露纠结，张寿臣轻轻笑了一声：“还是说，你其实肯叫老头子来爬你的床？”
　　“放肆！”季棠在哪里受过如此侮辱，怒斥一声，劈纸刀直取张寿臣喉咙而来。
　　然而。
　　螳臂当车，蚍蜉撼树，飞蛾扑火，乳燕投锅……【1】
　　交手后的短短三招两式间，季棠在脑海里唰唰唰闪过无数类似以上的形容，不出意外，她被人单手控制，面朝下按趴回床上。
　　劈纸刀不知被打去了哪里，季棠在被反拧胳膊压在床上，挣扎不脱，疼得掉下眼泪，哽咽不止。
　　“畜牲，你也就欺负欺负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既然想当嗣王，你光明正大和你爹说去，和你那些土匪兄弟们抢去，能者上庸者下，是连豺狼虎豹也明白的道理，你干嘛非要在这里为难我？！”
　　张寿臣撑在季棠在面前的那只手，手背上再度渗出血串，比方才更严重些。
　　她便用这只带着血痕的手，擦去季棠在脸上滚烫的泪，引得对方害怕颤抖。
　　张寿臣沉默片刻，指腹从季棠在眉心鼻头划过，最后捧住她的脸，俯身在她耳边道：“不是所有人，都能走杨肃同的来时路，我这种人见不得光，自是怎么卑鄙怎么来，三姑娘若真能帮我拉到杨肃同的支持，某自然放三姑娘自由。”
　　季棠在的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般，不停砸进张寿臣的手心：“你这个人真的不讲理，倘我在季家真有你以为的话语权和地位，你觉得，我还会被关原侯嫁来你家？”
　　这可真是个屡试不爽的借口，哪怕季家几个姊妹把家里房顶掀掉，在外依然能假借亲爹季秀甫远扬四海的混账名声，将自己塑造成位卑言轻的可怜人。
　　禁锢她的力量，不出所料放松下去。
　　张寿臣撤身坐到床边，整理衣袖，重新抹掉手背上的血迹，以及手心里凉掉的泪：“过来吃点东西吧，倘饿病，没人替你难受。”
　　是好是赖呢？
　　至少张寿臣这畜牲知道用怀柔策略，便远比她那些混账的土匪弟弟们，手段高出几大截。
　　季棠在抹把脸，掌心掩盖下嘴角一抹狡黠笑意，说话仍是凄苦无助的腔调：“我说了帮不了你，你这样，是在把我往绝路上逼，饿病和饿死又有甚么分别……”
　　待心神稍定，张寿臣恢复了刚进来时不恼不怒，无悲无喜的模样，待拇指指腹无意间轻轻搓过中指和食指指腹，她一顿，转头看过来。
　　“怎么没分别，分别大着呢，吃敬酒还是罚酒，权看三姑娘选择。”
　　张寿臣手背还在往外冒血珠，她浑不在意，话罢起身离开。
　　路过方桌，屈指敲了敲桌面，示意季棠在吃饭。
　　换来季棠在故意的一声抽泣。
　　走到屋门口，张寿臣又停下脚步，甩掉手背上流下来的血珠，道：“你头上那根簪子不错，但别费劲了，关北的冬格外漫长，为抵御寒冷，房子砌着好几层，还有石块，挖不开。”
　　咔嚓。
　　一道闷雷劈在头顶，季棠在跳起来，挥舞着枕头对空气拳打脚踢。
　　“张寿臣，你这个王八！总有一天，老子要亲手扒了你的皮！”
　　.
　　“当家。”
　　初夜风雪寒，心腹秦信驱步跟上来，边走边汇报，气息同步伐一般平稳，“王妃小寿，右卫将军直接送了两名胡姬进飘然楼，鲜城守备的五车海鲜，和崔州都督的八十张上等皮毛，刚送到咱们这里。”
　　“知道了。”张寿臣大步而行，落着层积雪的地上，留下她清晰的脚印，“还有何事？”
　　“张雪蛟要求见你。”秦信瞄见当家手背上的伤，虽然倍感惊讶，但没敢多言。
　　毕竟遇见季三姑娘后，当家有太多一反常态的时候。
　　半个时辰后。
　　关北王府嗣王东院。
　　院外重兵把守，层层寒光照铁衣；院内紧锣密鼓，声声唱腔如泣如诉。
　　张雪蛟独自坐在书房擦刀，听见推门声，随意指向桌对面，头也不抬：“来了，坐。”
　　张寿臣落座的同时，放下罢黜张雪蛟嗣王爵位的红封文书。
　　“手怎么回事？”张雪蛟看见张寿臣手上缠着手帕，手帕下的肌肤上带着没擦干净的血迹，他兴奋到毫不在乎那罢黜道文书。
　　稀罕，真他爹的稀罕！
　　三十年来连油皮也不曾擦破过的关北当家人，张寿臣，竟然伤了手！
　　“猫抓伤了。”张寿臣给自己倒杯茶，抿一小口，面无表情，“陈茶？”
　　张雪蛟瞪大眼睛观察张寿臣反应，结果一无所获，他大姐那张假面似的脸，仿佛比不咸山上最厚的冰还要冷。
　　张雪蛟低下头，仔细擦着上过油膏的刀，空气里弥漫着核桃油的味道：“当家的放心，你吩咐过东院待遇如常，满王府莫敢不从，新茶叶我这里多得喝不完，喝陈茶只是想换换口味。”
　　张寿臣未再出声，安静看对方擦刀。
　　精钢锻打的宝刀砍过至少上百个金人脑袋，擦了刀油，经过持刀者的耐心擦拭，刀身上形成薄薄一层油膜，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寒光。
　　委实是把好刀。
　　“找我来，何事？”等宝刀被收入刀鞘，张寿臣也喝完了半杯茶，时间到。
　　张雪蛟归刀上架，再转回来时，手里多了个四四方方，红绸布包裹的东西。
　　“这是十年前，你亲手给我的宝印，”张雪蛟将它放在桌中间，打开，纯金打造的龟钮嗣王宝光彩夺目，“如今你要收走，我没有不给的道理，但是大姐，我有一个条件。”
　　张寿臣的目光，极淡地扫过嗣王宝，随意落在张雪蛟胡子拉碴的脸上：“夺爵乃朝廷之命，本不容你有任何条件，但你且说来，无论怎样的要求，我去爹那里给你争取。”
　　隔着书桌，张雪蛟第一次认真看张寿臣。
　　这女人是罕见的女身男相，是世人眼中非富即贵、封侯拜相的上等面相。
　　张毓亭被封王爵的过程极其坎坷，他最信任的出马仙马二秃子说，他张毓亭天生没有吃皇粮的命数，之所以能被朝廷封王，是因为得了张寿臣这个女儿。
　　偏偏也赶巧，张寿臣她娘难产三天三夜，被丢在房间里无人过问，她愣是自己将孩子生了下来。
　　寒夜破晓，张寿臣出生，不咸山上彩光耀眼，凤鸟徘徊，人人都说那是祥瑞，百姓无不朝北叩拜。
　　而待天光彻底亮堂，朝廷册封张毓亭为王爵的圣旨，正式颁发到张寿臣的面前。
　　嗣王宝在烛光下泛着金光，张雪蛟看进张寿臣冷漠的眼睛。
　　二人年纪仅仅相差两岁，异母，除去冠姓相同，其余毫无相似。
　　打从有记忆起，在张雪蛟的意识里，张寿臣就等同于父亲张毓亭，有父亲在的地方，总少不了长姐身影。
　　关北边军三万，豪强无数，在父亲授权下，无论是哪方称强称霸的势力，见到张家寿臣，皆要称呼一声“当家”。
　　张寿臣这个“当家”，当的不光是关北王府的家，更是整个关北的家。
　　近些年来，张毓亭已经不怎么理事，许多人，包括军中将领，乃至张毓亭的几个老哥们儿，私下都叫张寿臣做“小张王”。
　　但奇怪的是，偌大的关北，文武数百号，没有任何一个人，觉得张寿臣会对张毓亭的权柄和王位，构成甚么威胁。
　　构成威胁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人觉得那是个威胁。
　　张雪蛟意识到这个不同寻常情况，是季棠在的花轿，在大婚当晚被抬进王府西院的时候。
　　怪他没有处理好外面的风流债，大婚当天，有人带着个孩子找上门来，父亲震怒，直接下令将喜轿抬进了西院。
　　历来王府世子住东院，西院住太妃，但张毓亭双亲早亡，关北王府西院住的，是张寿臣。
　　此刻的张寿臣似乎没甚么耐心，眉心轻蹙，不怒自威：“甚么条件？”
　　张雪蛟竟然本能地感到惧怕，就像惧怕父亲张毓亭那样，连忙撤回视线，匆匆道：“季棠在不能嫁给张雪量。”
　　依着张寿臣的性格，和平日里的行事作风，她只会在听到条件后，不冷不热说一个“好”字作为回应。
　　出人意料的是，此番她先是点了点头，而后沉默须臾，问：“为何？”
　　张雪蛟两手放在桌沿，攥成拳头又松开，再攥紧再松开，反复数次，方言语迟滞道：“要是叫他掌东院，关北就真的完了。”
　　张寿臣没说话，重新将嗣王宝包裹住。
　　刚刚拿起来，砰地又被张雪蛟按回桌上去。
　　“大姐，张寿臣，这件事我想了许久，不，我想了好多年，”张雪蛟按着嗣王宝最上方的龟钮，近距离盯向对面人，“咱爹骨子里就是个老土匪，他的种，更是没一个好东西，但你不一样，我不是当嗣王的料，如果你要争此宝，我选给你当先锋！”
　　张寿臣松开握着嗣王宝印的手，整理衣袖，边转身朝外走去：“你的条件我会告诉爹，明日王妃小寿，你该去拜寿的。”
　　等那道清绝的背影消失在屋门外，张雪蛟一脚踹翻面前书桌，桌上的瓶瓶罐罐稀里哗啦碎满地。
　　守在外面的几名小厮吓得心惊胆战，挨着门边的小厮壮起胆子往里偷瞧，一方砚台“呼”地砸过来。
　　“叫你们停了吗？滚去继续唱《冯逵卖妻》，唱不够五十九遍，不准停！”
　　“五十九遍？”
　　走出嗣王东院，张寿臣诧异地回头看了眼秦信。
　　张雪蛟要求院里的戏班子，一口气唱够五十九遍《冯逵卖妻》，秦信也是同样的不可置信，但她在王府见惯了大风大浪，一张脸仍旧是冷若冰霜：“是，不多不少，五十九遍。”
　　王妃明日过五十九岁小寿，她亲儿子今夜要求戏班子，唱够五十九遍《冯逵卖妻》。
　　王妃年轻时，和头任丈夫做小买卖遇见刚穿上官皮的土匪，丈夫为活命，主动将她送给土匪。
　　她因着貌美，还有奶水，被张毓亭看中，带回去奶刚出生就死了娘的张寿臣。
　　可王妃自己亲生的那个孩子，那个才五个月大的孩子，被土匪活摔死了。
　　张雪蛟，这是要活活气死他亲娘？
　　“当年摔死王妃孩子的那几个人，找到了吗？”张寿臣不紧不慢问。
　　秦信手里捧着红绸布包裹的嗣王宝：“全部找到了，四个人，剩一个活着，已经安置起来。”
　　“成，”张寿臣道：“这会儿没事，咱去趟飘然楼，去见见我那位王父大人。”
　　走出两步，秦信觉得还是汇报了比较好：“当家，咱们院里方才来人送口信，说是三姑娘她，又把屋子给砸了。”
　　“她没伤着吧？”张寿臣无意识地抓了抓受伤的手背，一想到季棠在张牙舞爪的模样，她就觉得有趣。
　　为不露出异样，她遮住口鼻，假装咳嗽出声。
　　秦信就知道，当家会是这般奇怪反应，倘非如此，季三姑娘嫁来那天，当家不会设下计谋，叫张雪蛟的外室，带着孩子找上门。
　　季家要面子，自然不肯忍气吞声叫季棠的喜轿进东院，季秀甫收了张家的真金白银，又不好意思悔婚，在双方的互相权衡之下，季棠在的喜轿，被暂时抬进了张寿臣的西院。
　　此举不仅断了张雪蛟坐稳嗣王爵位的最后一点念想，也成功牵制了张雪量的趁机势涨，非常漂亮的一箭双雕。
　　当家蓄谋已久，步步为营，步步赢。可那位坐着喜轿被抬进西院的季三姑娘，对当家而言，却成了拿不准的变数。
作者有话说：
【1】原成语为“乳燕投林”，“乳燕投锅”只是个调侃，和隐喻自己陷进无法逃脱的困境。
　　感谢在微博上帮作者推文，以及推荐作者的读者同志，我就说嘛，怎么可能会无缘无故涨收藏嘞，真的很感谢?～?


第58章 不见硝烟
　　眼见着冰雹结束，风来雪至，秃尾巴山的开荒凿渠基本停工。
　　季桃初回了奉鹿城，却还是没能落个清闲。
　　一封关北来信，叫她忧虑得眉头难舒，心烦意乱，早饭也没吃几口。
　　“以前没发现，你心胸这般小呢？”杨严齐躺在暖炉旁边的云摇椅里，吱吱呀呀晃着，笑腔难抑，“倘实在担心你三姐，不如我们直接去见她一面。”
　　“……我已经给俺三姐回信，端看她再来书时，会写些甚么了。”窗户下，书桌前，季桃初两手托腮，长吁短叹。
　　她何尝没想过亲自去趟关北王府，很明显，现实条件不允许。
　　从奉鹿到关北城，山高水远，道路难行，眼下又将进入风雪季节，等她真的赶过去，大约已是腊月。
　　若三姐那里当真有迫在眉睫的事，等她赶到，黄花菜都凉了。
　　既然三姐能送信来，代表这个方法可以帮到她。
　　少顷，她自言自语似的问：“张雪蛟罢黜嗣爵，俺三姐不也跟着被罢黜嗣妃爵了吗？”
　　外面狂风裹着沙砾，一阵紧过一阵地吹，细碎尘石扑砸在门窗上，发出扣扣的窸窣声，书桌旁边的小小瑞兽铜香炉正吐烟雾。
　　本就是难得的安静无事好时光，而烟雾之后，又有张令人看了便觉心尖发烫的脸，杨严齐忍不住，无声笑起来。
　　“你笑啥？”季桃初隔着香炉烟雾睼过来。
　　杨严齐有些热，又实在懒得挪地方，转着腰间令牌的黑色垂穗权当打风。
　　“你瞧，你又着急，其实你三姐，压根没同张雪蛟成亲。”
　　在季桃初波澜不惊的反应中，杨严齐长话短说，简单说明了季棠在住在张寿臣西院的原因，以及，她的嗣妃爵位，并未因张雪蛟而受到任何影响。
　　“如此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给我说！”季桃初着恼地一拍脑门，瞬间想通了三姐在书信中，写的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话。
　　杨严齐还在转着腰牌垂穗，另只手枕在脑袋下，好整以暇：“所以嘞，明白啥了？”
　　季桃初轻叹，无奈地看过来：“在收到俺三姐的信时，你就知道这封信被送来的目的，张寿臣是不是想通过俺三姐，和你套关系，拉近乎？”
　　咻咻转圈的腰牌垂穗忽然停下，杨严齐道：“说清楚些，是怎么个套关系，拉近乎？”
　　季桃初略感沮丧地靠进椅子里，答非所问：“俺三姐知道我和你的关系，由是绝不会想要通过我，来和你套近乎，杨严齐，如果我没猜错，俺三姐，真的被那个张寿臣要挟了。”
　　“咯吱——”
　　慢悠悠摇动的云摇椅忽然停下摇晃，杨严齐坐起身来：“我和你的关系，我和你甚么关系？”
　　季桃初：“说正事呢，别打岔。”
　　杨严齐：“回信走的是普通马驿，最快也要二十日左右才能再送来，你着急也没用，先告诉我，我们是甚么关系，乃至于三姐知道后，绝不会起利用之心？”
　　糟糕，说漏嘴了。
　　季桃初手指遮住鼻子，瓮声瓮气试图蒙混过关：“嗣妃和嗣王还能是甚么关系，以前没发现，你这人还挺爱抠字眼。”
　　“……”杨严齐噎了噎。
　　嗣妃诚不是好欺负的，冷不丁就会把你曾说她的哪句话，原封不动给你撅回来，撅得你哑口无言。
　　杨严齐悻悻躺回去，旧摇椅被压得咯吱咯吱响：“说说吧，你那么聪明，肯定已经有了想法，不告诉我吃亏的是咱们俩。”
　　季桃初不甘示弱：“既然知道吃亏的是我们俩，你还不赶紧知道啥说啥？”
　　“我知道的多着呢，你先说，我补充。”杨严齐处理军政事务向来沉稳有度，此刻却是一反常态地同人犟嘴拉扯。
　　事出反常必有妖，谁知杨严齐又憋啥孬注意。季桃初谨慎提防：“既然你知道的多，当然你先说。”
　　“我不管，你先说。”
　　“杨、肃、同。”
　　“……”
　　杨肃同举手投降：“张寿臣既然想夺关北大权，则不管她如何整饬张家事务，见凡她想顺利接管关北，便必须搞清楚我的态度。”
　　关北之地，向北面对的是野蛮凶残、虎视眈眈的金人，若不想因内部权力更迭而引起外部忧患，便必须保证与毗邻的天然盟友幽北，搞好关系。
　　好让幽北，为关北权力更迭时，在外部做出最起码的安全保障。
　　三北之地，三王之蕃，互相依靠，互相牵制，谁也离不了谁。
　　即便张寿臣顺利掌握关北大权，倘幽北杨王府和漠北汪王府不认她，张寿臣同样会面临进退维谷的困境。
　　那些未曾言明的事，季桃初心里都有数，没刨根问底，而是问：“你会支持张寿臣吗？”
　　杨严齐：“她若能从嗣王争夺中脱颖而出，我便有理由支持她。”
　　否则，自然是谁赢她支持谁。成王败寇，从来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也不是任性妄为的喜恶排除。
　　“虽然非常理解你的选择，”季桃初这句话似乎在心里琢磨了许久，说出来时，显得慢吞吞，“但我还是会觉得，这样没有人情味。”
　　摇椅不再晃动，杨严齐偏头注视过来，欲言又止须臾，方斟酌着问：“你觉得，怎样才叫‘有人情味’？”
　　季桃初答不上来。
　　季桃初沉默下来。
　　是啊，怎么才能叫做有人情味？
　　杨严齐是统军之帅，一条军令颁下，动辄便是成千上百官兵的死伤，要求她考虑“人情味”这种优柔寡断的东西，是明目张胆难为人。
　　这时候，杨严齐也不说话了。
　　适才的话题戛然而止，书房陷入默契的宁静。
　　任房间外飞沙走石，房间内的二人各有所思，一个坐在书桌后托腮蹙眉，一个躺在摇椅里闭目不语。
　　不约而同避开某个可能会引起分歧的话题后，没人知道，她们各自在想甚么。
　　打破这份静谧的，是恕冬。
　　近卫长也不想在大帅和嗣妃独处时，来做讨人嫌的事，无可奈何，奉鹿知府被人殴打了。
　　季桃初识趣起身：“正好我也有点事，你先忙吧。”
　　“你的事挺着急？”杨严齐叫人来搬开摇椅，舒展着身体问。
　　大约是周围环境让季桃初感到安心和安全，她那点自认为的“臭毛病”故态复萌，又开始嘴比脑子快：“不着急，只是你要忙，我当然要离开。”
　　恕冬去引奉鹿知府前来见面了，杨严齐道：“既然你的事情不着急，我希望，你能留下来，一道听听鲁晋遇袭的事，还有些官员也过来，算是开个紧急会议。”
　　“不合适。”季桃初心里有道再清晰不过的红线，拒绝得干脆，“知府遇袭乃是政务公事，搞不好还可能牵扯到军务……”
　　且观着杨严齐细微的表情，季桃初随时调整自己的态度和言辞，觉得这些话可能过于严肃了，她促狭着补充了句：“嗣王你，可不能公私不分呀。”
　　嗣妃故作轻松，杨严齐不由地跟着笑了下，虽然只是嘴角极轻一扬，但目光流转间，原本冷峻的表情自然而然舒和下来：“这会儿想起来区分公私，姐姐收拾老王君的那些姬妾时，也考虑过公私吗？”
　　公和私，严格来说从来无法具体区分。
　　堂堂幽北王府，每日厨房一开灶，上下四五百口子人吃饭，这里面亲戚套着亲戚的关系，盘根错节，海深了去的，保不齐东院哪个下人，就跟杨玄策的哪房姬妾沾亲带故。
　　嗣妃整饬那些人，万一被谁怀恨在心，和东院的谁里应外合，往茶水里下毒，药死嗣妃也未可知。
　　季桃初当时之所以完全没有将这些当回事……是因为有杨严齐在。
　　不知何时起，有杨严齐在，季桃初做事时便觉得心里便有底儿，好像无论她闯出何等祸事，皆有杨严齐在后面给她兜底。
　　“呦，”为了配合杨严齐的话，季桃初忍笑跟着故作懊恼，“那怎么办，当时确实没想那么多。”
　　杨严齐瞬间破功，摇头失笑。
　　便是几句话的功夫，奉鹿知府鲁晋，被人用担架抬进书房，随之而至的，是一群身着官服的官员。
　　季桃初匆忙间扫大致了两眼，大约女男各占一半，不似她在关原偷看大姐季桢恕和官员们开会时，会议室里的官员，只有大姐一人是女子。
　　进来的人太多，季桃初转过身去，坐在书桌对面，背对月亮门。
　　“鲁明府，我收到消息，震惊不已，嗣妃听闻，也甚是关心，特意来过问，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杨严齐迎上前，按住担架上欲挣扎起身的鲁晋，没有客套寒暄，没有虚与委蛇，看起来真诚坦率。
　　与此同时，众官员抱拳行礼，竟然是只问了嗣妃的安。
　　季桃初稍做侧身，颔首以应。
　　鲁晋来之前，仅是经过大夫的简单包扎，脸上血没擦干净，此刻见着杨严齐，又瞅见月亮门里面的女子背影，忍不住失声痛哭，涕泪俱下，脸上登时一片花彩。
　　“总督，嗣妃，反了，柿子街的刁民们，竟然勾结土匪，袭击官员，他们要，要造反啊！”
　　在鲁晋的哭诉中，季桃初勉强听出个始末。
　　奉鹿城的物价，近两年一直保持在较高水平，百姓们家家户户勉强过日，然而今年从开始下冰雹后，物价再度节节高升。
　　目下即将入冬，物价一夜之间高涨如潮，百姓彻底买不起粮食，打砸粮铺，鲁晋收到消息，匆匆前去现场维持，被激愤的百姓一并围殴了。
　　还是奉鹿推判及时带人赶到，才将鲁晋从百姓的棍棒下抢出来。
　　耐心听完鲁晋颠颠倒倒的哭诉，和众将官围坐一处的杨严齐，面色微沉地点了个人名，问：“鲁明府说的土匪入城，是何情况？”
　　被点名的是奉鹿府同知，四十岁左右，脸上长长一道疤，大马金刀坐在椅子里，瞧着比土匪更像土匪，说起话来也是声若洪钟：“下官也是刚闻知此事，来时已和总兵联系……”
　　他话音未落，厚厚的毡帘被从外面掀开，风沙灌入的同时，身形高大的将官低头进门。
　　这人抬手脱帽，露出一张霸气坚毅的面庞，来的正好，是坐稳奉鹿总兵之位的杨严平。
　　“大帅，查清楚了，不算是土匪，是几个篾县来的小孬种，上虎啸山落草，不敢杀小孩，被撵下山了，不甘心，便打着虎啸山的名义，想来闹出点动静，人已经叫我逮住，要见吗？”
　　“不着急，且先轮不到他们。”杨严齐示意严平自己找地方坐，继续和在场其他人说话，“这厢正好也有几件虎啸山的事，要诸位知道……”
　　这厢里，杨严平左右找不见地方坐，干脆从杨严齐身边挤过去，到月亮门里面拉椅子，同书桌旁的季桃初打招呼：“嫂子你在啊，坐过来一起嘛，坐这么远该听不清楚了。”
　　嫂子。
　　这个称呼还真是，叫人羞涩。
　　季桃初连连摆手，然而为时已晚。
　　月亮门外没了声音，回头去看，奉鹿城的大小将官们，探着脑袋的，歪着脖子的，无不是在看嗣妃。
　　连杨严齐也火上浇油，冲她招手：“严平说的对，坐过来嘛。”


第59章 用心至深
　　算是赶鸭子上架，也算是季桃初起了好奇心，严平帮她搬椅子，杨严齐给她腾地方，既紧张又略感兴奋的嗣妃，从善如流地坐在了杨严齐身边，听她开将官会议。
　　——所谓红线呢？公私分明呢？
　　早被杨严齐那两下悄咪咪的招手，给可爱到了九霄云外。
　　“截至今日，刑房汇总消息，灾民抢砸粮铺事件共计八起，死二，伤一十六，捕狱九十二人。”
　　汇报的声音低而清浅，凉沁沁的，季桃初寻声望过去，果然是杨严齐的心腹近臣，石映雪。
　　不坐近些，恐怕还真是听不清楚。
　　石映雪才从外州回来不久，已然全身心投入新的差事，抄手坐在那里说话，袍子宽大，身形似乎比之前更清瘦。
　　“虎啸山附近的劫掠，至今共上报来四起，其中伤民九，失女三，财物损失尚未明定，按往年案件统算，再结合实际摸排消息，得知今年以来，藤县瞒报案件共计十起。”
　　担架上的鲁晋，脸上瞬间毫无血色，像肉摊上卖的猪肉。
　　山匪劫掠一十四起，藤县瞒报十起。
　　“干他爹，藤县欺人太甚！”有名将官拍大腿骂了句脏话。
　　在场官员大有义愤填膺者。
　　季桃初隐约从他们的反应中，推测出藤县官员和在坐这帮人，不属于同势力。
　　“严平，虎啸山土匪的事，你和安州总兵结合着安排。”波澜不惊的杨严齐，似乎不会像手下将官般热血沸腾，她只下命令，不做具体安排，转头示意一名女官：“户司，报你处情况。”
　　在杨严平领命后，卫戍衙门户房主官紧接着颔首答道：“户司已按总督吩咐，不断向民间购粮，粮价数日来接连大幅上涨，至今日上午开市，奉鹿粮价已涨到每石一百一十文。”
　　众哗然，季桃初也是心头微颤。
　　关原乃粮食大域，在坐恐怕没人比季桃初更清楚，粮价上涨到一百一十文，究竟意味着甚么。
　　她知奉鹿物价飞涨，粮价尤甚，却不知这其中，竟然还有杨严齐的功劳。
　　杨严齐要做甚么？
　　议论纷纷中，季桃初听见有人嚷嚷了句，“三北之乱时，粮价最高也才一百二十文！”
　　冰雹期刚过去，官府一头要赈济受灾百姓，一头还要稳定幽北物价，杨严齐这时候将粮价哄抬到一百一十文钱才买一石，这是大乱的前奏。
　　就在季桃初努力琢磨的时候，杨严平开了口：“据城门司消息，冰雹的受灾百姓正不断涌进城中，灾民说，他们收到消息，说是奉鹿城里有粮，故才聚集过来。”
　　她比出两根手指：“预计未来两日，会有至少两千灾民入城。”
　　外地灾民为何聚集入城，没人比杨严齐心里更清楚。
　　这时，户司同样也有个疑惑：“大帅，今年冰雹遭灾的灾民数量，也是远超往年水平。”
　　“这个不碍事。”杨严齐始终是沉稳的，叫人看不出来哪些事和她有关，哪些事又是意料之外：“关于城内粮价高涨，我做如下安排。”
　　众将官齐刷刷掏出个小本子，聚精会神边听边记，叫全身心沉浸其中的季桃初，也下意识学着大家的样子往腰间掏。
　　——然而她没有挎包，没得纸和笔能用。
　　身旁人余光瞥见她的动作，压了压嘴角忍笑，向后靠进椅子里，沉着脸，气场严肃到令人害怕。
　　杨严齐先点工房：“结合城中各处寺庙、观宇、学庠等，有序接纳安置入城灾民。同时持续统计受灾损失，约定灾民在灾后投工以复建，莫使白吃白喝，以工代赈毋可怠停。”
　　关原不曾遭过天灾，季桃初不了解受灾安排，但杨严齐这般的吩咐，季桃初非常理解。
　　升米恩斗米仇，人性若此。
　　更何况，衙门不是地主老财，再有钱也养不起吃白饭者，没法免费救济灾民，何况杨严齐也不是啥大户。
　　工房女官飞快记录，但是，她也面临着和别的司房一样的问题：“大帅，安置银款出缺的情况……”
　　“先跟寺庙那帮人打个短期欠条，”缺钱和缺粮一样，是长期压在杨严齐心头上的大事，急也急不来，“有我在这里坐着，他们莫非还怕衙门赖账？”
　　真是债多不愁还，工房拱手领命。
　　杨严齐继而点户房：“继续加大购粮力度，如有必要，修驰道的款资，也可以申请暂调做粮资。再以最快速度，把幽北缺粮的消息放出去，我要奉鹿头场雪落下前，粮价起码要逼到一百八十文。”
　　一百八十文一石粮食？！
　　莫说在坐的众官员惊诧不已，季桃初这个局外人也跟着倒抽冷气。
　　一石粮卖到一百八十文钱，不仅灾民会走投无路，没受灾的百姓也会彻底过不下去的，届时，似今日这般殴打官员的情况只会是个开端，百姓揭竿而起岂不是指日可待？！
　　书房哄哄嘈杂，声音几乎要掀了屋顶。
　　杨严齐抓起茶杯在手边茶几上剁了下，瓷器撞击的锵声，瞬间压下嗡嗡议论的文武。
　　静得针落可闻，户房主官战战兢兢不敢回应方才的命令。
　　但季桃初能明显感觉出来，杨严齐并未真动怒。
　　场面控制住，杨严齐继续道：“如今官仓剩下的粮，够灾民吃一阵子，至于缺少的粮食，只要诸位严格按吩咐办事，我保证，十日内，奉鹿城中将集够至少十万石粮。”
　　十万石？这么短时间，哪里弄得来十万石？！
　　这时，有将官偷偷瞄向沉默的嗣妃，一时心中千回百转。
　　此番会议，罕见地有嗣妃在坐，莫非，大帅已得到了关原嗣侯的鼎力支持？若是如此，幽北高枕无忧矣。
　　众官没敢再议论，互相交流起眼神，似乎在说，稳了，这下真的稳了。
　　“雷刚？”杨严齐隐隐有些头疼，唤了声坐在角落的魁梧男将官。
　　络腮胡的雷刚看起来形容粗犷，说起话时竟像个书生，颇为文气：“大帅放心，我亲自去各军走一趟，必不让军中生乱。”
　　杨严齐点头，转而吩咐奉鹿总兵，“严平，加派人手维持内外安定，勿使民聚而生乱。”
　　严平应声领命。
　　随后，杨严齐叫进来几个人，将脸色越来越难看的鲁晋抬下去治疗。
　　季桃初观察到，在鲁晋被抬下去后，房内气氛微不可查地松了松，看来，这位奉鹿知府鲁晋，也是牵扯在复杂势力中。
　　现场没了外人，众人又开始商议本月军衙还款还息的事。
　　季桃初这才知道，卫戍衙门于去年初，向三百行商会贷了款，眼见又到还本付息时。
　　议题既出，将官们议论起来。
　　“要我说，与其每个月拆东墙补西墙地筹钱还债，不如干脆些，暂立个税款名目，把那些钱分摊到百姓头上，幽北生民逾百万，哪怕一人一文钱，也能叫咱们还清一屁股的债。”
　　“对啊，户司不是早就做估算过，按人头均摊下去，每人只需担负区区几个铜板，几个铜板就能解决的问题，何需我们月月为难？”
　　每次到还钱时候，都会有人重提加征税款。
　　而且观点不同。
　　有人支持加税，必定有人极力反对。
　　“区区几个铜板，听起来九牛一毛，可谁敢拍着胸脯保证，幽北籍的百姓，就都能拿得出那几个铜板？谁又敢拍着胸脯保证，从衙门发出去的征税令，下落到百姓头上时，不会从区区几个铜板，变成十几个，二十几个，甚至三五十个铜板？！”
　　支持加税者反驳：“你这是强词夺理！因噎废食！有大帅和四万军甲镇在幽北，政令真推下去，哪个不要命的敢阳奉阴违？”
　　反对加税者不甘示弱：“你才是盲目乐观！认不清形势！”
　　大帅军伍出身，虽野心勃勃，能力不凡，但至今尚未完全统住二十州文治，阳奉阴违者，大有人在！
　　两个观点迅速拉拢起两拨人，在集议上唇枪舌战。
　　武将声若洪钟态度坚定，文官言辞犀利旁征博引，吵得不可开交。
　　季桃初听也听得头疼，更别提主持会议的杨严齐。
　　事实上，杨严齐对这些习以为常。
　　她安静坐着，努力从众人的观点中，提炼或许有用的建议，甚至，杨严齐是支持大家争论的。
　　意外的是，惊春进来悄悄告诉恕冬，王君院里来了人，点名见嗣妃。
　　听罢恕冬的贴耳转述，季桃初疑惑须臾，起身离座。
　　她不好意思像惊春那样大摇大摆出去，在坐的人也多，不得已之下，她选择贴着墙边往外走。
　　嗣妃尽量低调地，试图不引人注意地溜出去，然而，那些充斥在耳朵里的激烈争论，还是在她挤过几张椅子后，突然暂停下来。
　　有道目光落在身上，季桃初回头，看见杨严齐双眉轻挑，询问似地看她。
　　争论中的文武官员，看似在专心吵架，其实无不在留意大帅的反应。
　　察觉到大帅的气场忽然转变的众人，下意识沿着大帅的视线，齐刷刷朝屋门方向看过来。
　　并未参与争论的石映雪，比专心从争吵中提取有效建议的杨严齐，更早一步发现季桃初起身。
　　却是等到杨严齐明确看见季桃初的举动后，她才主动起身，拉开椅子给嗣妃让路。
　　原本撇着嘴，听吵架听得满脸不耐烦的杨严平，换了副表情随后起身，给嗣妃让路。
　　这边靠墙的一众官将，更是齐刷刷起身拉椅子，无言却有序，将椅子挪得气势如虹，脚下地面也跟着震动。
　　季桃初腾地红了脸，恨不能立马找条地缝钻进去，又不敢光明正大剜杨严齐。
　　杨严齐欲开口解围，却见季桃初飞快镇定下来，微笑回众人以颔首，微粗的声线平稳从容：“不好意思，我有事需要出去一趟，各位继续聊，待会儿晌午时留下来吃饭。”
　　“恭送嗣妃。”这帮文官武将，整齐得跟提前演练过一样。
　　季桃初逃也似地出去了，书房里的争论被意外打断，吵架吵上头的人，竟逐渐恢复了冷静。
　　上个月还因为还款事项吵得险些动手的大官人们，就这么不吵了。
　　“启禀大帅，”趁大帅眉眼间尚残留着柔和，和季桃初打了个照面进来的苏戊，禀报道：“三百行会长李克晋求见。”
　　将官们又齐刷刷看着苏戊。
　　大家不敢像看亲切的嗣妃那样，明目张胆看大帅。
　　尽管大帅平日待人接物温润有礼，谦和平等，但大帅处理政务时素来严肃，气场强大，甚至叫人不敢轻易和她说话，更别提对视。
　　听了苏戊的禀报，杨严齐眉眼间因嗣妃而聚起的轻柔，顷刻间不见踪影，冷冷一声：“不见。”
　　“是。”苏戊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监察御史也在场，见杨严齐这般态度，几番欲言又止，愣没敢提最近新出的一桩案子。
　　算了，他想。
　　反正受害苦主在这世上已经无亲无故，既已受了迫害，事实不可逆转，他早提晚提，总督早知道晚知道，本质上没甚么区别。


第60章 发自肺腑
　　嗣妃热情留众将官在嗣王东院吃晌午饭，但会议提前结束，众人不得不告辞，因为身体强健的大帅，她罕见地生病了。
　　犯的头疼。
　　季桃初听说后，匆匆应付了老王君的人，先跑到医房见给杨严齐诊病的医官，又马不停蹄回内宅。
　　天色阴沉，暴虐的风沙里隐隐有些潮湿，季桃初裹得像个粽子，甫进屋门，便见杨严齐趴在中堂的桌上哼哼：“溪照，我头疼，大夫开的药不管用。”
　　季桃初脱下帽子，随手整理带乱的鬓发：“不准冤枉好人，我进来前去厨房看过了，向嬷嬷说，大夫给开的药，你统共才吃两口。”
　　“……汤药那么苦，谁喝得下去呀，不能赖我。”杨严齐撑着桌沿起身，摇摇晃晃回东卧。
　　好似她趴在这里，就是为等季桃初回来。
　　季桃初能怎么办？跟着哄呗。
　　不多时，治疗头疼的汤药再度被端进来，杨严齐烦躁地歪靠在床头，看着药碗，脸上写满抗拒。
　　“吃药。”季桃初递药过来。
　　杨严齐撑着手坐起，无精打采：“太热，先放着。”
　　季桃初：“……”
　　之前在北防照顾杨嗣王时，她不是这样的。
　　那时季桃初以为，杨严齐长大后，没了小时候的习惯，未料那只是这人假装出来的成熟。
　　据说，杨严齐从小不爱吃药，每当叫她吃药，简直难比登天，她姥姥姥爷轮番上阵，连哄带骗也难保能叫她喝下去半碗药。
　　季桃初又没法像应付小孩子似地，对杨嗣王连哄带骗，只好生硬地再往前递碗：“以前吃药不挺痛快么，这会怎的耍起赖皮，长痛不如短痛，一口喝完就好，信我。”
　　就这么干哄人吃药，连块糖也没有吗？
　　“太苦，”杨严齐犯蛮耍赖，固执地别开脸去，“不喝。”
　　在北防时，她身受重伤卧床休养，每次吃完药，季桃初好歹还给她塞块饴糖吃，现在可好，只有干巴巴的劝说。
　　哼，不满意。
　　季桃初哪里能猜到杨严齐在闹哪门子别扭，手端药碗，静静看她赖皮。
　　两相僵持片刻，杨严齐从眼角偷瞄过来一眼，见对方态度坚持，她抱住脑袋给自己找台阶下：“我想吃云片糕。”
　　有一次，苏戊说，在乡下时，季桃初曾做好多糕点，分给田里做农活的女妇们吃，给她也分了几片云片糕吃，味道很好。
　　杨严齐上回吃季桃初亲手做的饭，还是在虞州梁家老宅，给梁文兴治丧时。
　　后来就再也没有了。
　　“你且吃药，我去做云片糕。”季桃初这样应允。
　　怕杨严齐耍无赖，她还亲眼盯着这人吃光汤药。
　　随后，季桃初去厨房做云片糕，恕冬悄摸进来，近前低声禀事。
　　“大帅，适才在书房议事时，绪明嬷嬷曾派人过来求见，王妃病了，请大帅抽空过去一趟。”
　　“还有，”恕冬接过大帅手中的空药碗，在酸涩的汤药味中道：“半个时辰前，李克晋见了王妃，据那边送来的消息，李克晋准备号召三百行给衙门捐粮，还准备广布粥棚，帮衙门缓解赈灾压力。”
　　“李会长还真是个大善人呢。”杨严齐喝药喝得满肚子汤水，光脚踩在脚踏，站起来转了转腰，“你去回王妃的人，就说我因赈灾和粮食问题，急病了。”
　　“是……”恕冬觑大帅两眼，话语在喉头转了几转，吞吐道：“还有一事。”
　　近卫长说话咋还突然犯起犹豫来？杨严齐纳闷儿地看恕冬一眼：“说。”
　　恕冬：“适才开会时，嗣妃出去见的，是老帅身边的人，老帅，给您送过来几名女使。”
　　京武关初交手，效果蛮不错，只是没想到，李克晋还真是有能耐，挖不动杨严齐，便对王妃王君双管齐下。
　　李克晋本就是跟着王妃打拼出来的，在王妃面前说得上话不足为奇，他连老王君也能够得着，倒是叫人略感意外。
　　杨严齐沉默片刻，神色不变：“霍让不是说，她要回来一趟，到哪儿了？”
　　恕冬默默掐指尖，飞速数了数：“按日子算，大约还有四日左右抵奉。”
　　杨严齐点头，不知在琢磨甚么。
　　“还有，大帅，”恕冬从挎包里，掏出封火漆封口的书信：“刚收到封朱相发来的手书。”
　　杨严齐很忙，脑子里装着数不完的事，不是每件她都记得清楚，看见二舅的来信，她才忽然想起甚么，边拆信封边问：“三舅最近如何？”
　　恕冬同样短暂一愣。
　　作为大帅心腹，她和大帅一样忙，不是事事清楚记得，也非事事亲自跟踪，“抱歉大帅，我不是很清楚，但上次朱三舅爷火烧西关狱后，被暂时拘押在西关狱，眼下在何处，我不太清楚。”
　　信封拆开，杨严齐一目十行浏览内容，不出所料，二舅除去说朝中正事，还在末尾提了几句朱仲孺。
　　朱大成的侄女，朱仲孺之女，在邑京国医馆念书的朱正心，求到朱大成面前，想让杨严齐看在亲戚的份上，放她家人一条生路。
　　朱丞相见侄女哀求得可怜，又不愿亲外甥为难，遂在书信最后，简单询问朱仲孺近况，其他并未提及。
　　杨严齐不能完全不顾二舅的情分，思量片刻，吩咐恕冬道：“核实清楚后告诉我一声，衙门里正忙，我没空搭理朱仲孺，倘他还在西关狱，那便叫他继续在西关狱里待着。”
　　恕冬还没来得及应声，外面有开门声响起。
　　季桃初掀帘进来时，见到的是恕冬垂手站在床榻边，杨严齐歪靠在床头。
　　视线稍垂，她看见床前光洁的朱漆木脚踏上，有两个还未完全消失的脚印。
　　脚踏质感冰凉，她早上刚起床时赤脚踩在上面，便留下了脚印的。
　　季桃初看向病恹恹但赤着脚的杨严齐，递上副朱砂手串，“喏，这个给你。”
　　朱砂，镇惊安神。
　　这副朱砂手串乃御赐，是季桃初方才特意跑去库房，从陪嫁里翻找出来的。
　　十八九岁时，她曾在邑京皇宫撞邪犯过头疼，皇帝姑父闻说后，亲自做了朱砂手串给她压惊辟邪。
　　她在厨房，见大夫开的药里有朱砂根，起散瘀止痛的作用，便想起这副手串。
　　杨严齐接下手串，还没来得及说句谢谢，便见看着季桃初朝恕冬一点头，转身离开。
　　恕冬扫眼御赐的朱砂手串，再扫眼大帅表情，心想，完喽，大帅又把嗣妃得罪了。
　　“我都生病了，她也不多关心我几句，恕冬你说，嗣妃是不是很无情？”杨严齐赤脚坐在床边，握着手串纳闷儿问。
　　恕冬不忍拆穿，又实在不会撒谎：“脚踏上有你脚印，已被嗣妃看见。我要是嗣妃，刚才直接不搭理你嘞，哪还会给你送御赐的朱砂手串，俺们嗣妃脾气真好。”
　　嗣妃看穿大帅装得病情严重，不仅不说透，还肯继续陪着大帅演戏，嗣妃对大帅身体的担心，全然不似作假。
　　杨严齐用力按按太阳穴，低头看着手串思量几息，道：“给何雪飞送个信，就说，她要的机会来了。”
　　“是。”恕冬领命而去，如此干脆利落。
　　剩下杨严齐独自坐在床边。
　　她调整手串长度捣鼓半晌，戴上后得意地比在眼前晃几晃。
　　别说，还挺好看。
　　趁季桃初回来前，她取掉手串，放在枕头边，想了想，又改放在床边方凳上，端详片刻，她倒头躺回床榻里，还顺手扯放下了半边帷帐。
　　不知睡多久，嗣王被断断续续的女子啜泣声吵醒。
　　翻身坐起往外瞧，廊下红灯笼映在窗户上。
　　“溪照，溪照？”杨严齐披着被子盘腿而坐，嘴里唤着，“你在外面吗？”
　　推门而入的人，手里端着刚出锅的云片糕，随意得像是在聊别人的八卦：“两件事，第一、吃云片糕，第二、外面有美人哭着要见你。”
　　大约是睡前喝的那碗药起了作用，杨严齐发得满身汗，头疼已然缓解许多，抬下巴示意桌上茶壶，清了清微哑的嗓：“我选择第三，喝杯水。”
　　嗣妃依言倒来杯水，却被要求：“我没力气，你喂我，啊——”
　　拿她没办法，季桃初耐着性子喂水。
　　末了，杨严齐一裹被子，吩咐道：“外面那几个是你领回来的，你负责处理好。”
　　“杨严齐？”季桃初不可置信，手里水杯都想甩进对方怀里。
　　“我是。”未料杨严齐理直气壮。
　　季桃初：“那是你爹送给你的人，我还能拒之门外？”
　　杨严齐：“怎么不能，东院不是你做主？”
　　季桃初：“那还不是惊闻你生病，我担心的不行，没精力同王君的人周旋，只好暂时将人带回来，你怎么还赖上我了。”
　　杨严齐一个激动，险些从床上蹦起来，故意犟嘴：“我不管，就赖你。”
　　季桃初噔噔噔后退两三步，水杯重重搁在桌上，声腔颤抖，凄凄惨惨戚戚：“天下婆媳不睦，全是你这种妖孽在中间不干人事，该你担的责任你撂给别人，想当甩手掌柜？没门儿！我最后再问你一遍，外面几位美人，你究竟打算如何处理？”
　　“噗哈哈哈……”杨严齐瞬间破功，笑得前俯后仰，倒在床上，“你以前就是这样糊弄别人的，实在是太可爱了哈哈哈……”
　　可爱？
　　值得喜爱？
　　“别笑了，”季桃初羞赧着疑惑：“你以前，见过我这样？”
　　杨严齐重新爬起，乌黑明亮的眼睛认真看她，笑腔促狭：“你说呢，嗣妃。”
　　嗣王的嘴角根本压不下去，心里的窃喜像即将沸腾的开水，咕嘟咕嘟往外冒。
　　——季桃初真好啊，人好，性格好，做事好，生气不说话好，瞧，连剜人白眼也好，简直哪儿哪儿都好。
　　季桃初被她看得愈发羞涩，叉起腰来虚张声势：“嗣你个头，我为啥没法把你一脚踹飞出去！”
　　杨严齐再次笑倒在床榻上。
　　溪照除去会说踹飞她，还会气鼓鼓威胁她，譬如说，“再乱讲话，一锄头给你锄地里埋起来。”
　　杨严齐心尖发烫着想。
　　溪照真的好有趣啊，这样有趣的人，竟然能叫我遇见。


第61章 舍得之择
　　王妃朱凤鸣叱咤风云二十载，谁能保证，在她带管幽北三百行期间，底下没发生过涉及人命的案子？
　　更甚至，谁敢说，王妃手里干干净净，没有半缕屈魂？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连杨严齐的双手，也不可避免沾染腥膻，王妃旧部李克晋，却干净得好似一块素色粗布，老旧中泛着纯净微黄。
　　叫人无从下手。
　　几日后，风停了。
　　黄色沙尘重归大地，晴光驱散阴霾，远近山峦从油绿变得灰扑，城内更夸张，凡是肉眼能见到的植被，无不只剩下光秃秃的主干，笔直而沉默地伫立在那里，像身披黑甲固守城池的幽北官兵。
　　随着天气变好，温度有所回升，杨严齐头疼之症舒缓不少，王妃朱凤鸣亲自来东院探望。
　　“桃初呢？天光好不容易放晴，怎没见她人？”朱凤鸣摸摸女儿的额头和脸，不发热，敛袖坐在榻边。
　　靠在床头的杨严齐，看着绪明示意仆从们，将带来的补品礼物好生放下，回母亲道：“今日天儿好，她一大早叫苏戊套车，去秃尾巴山了。”
　　礼品在她们的梳妆台旁堆成两堆小山，小丫鬟们鱼贯而出，杨严齐收回视线，看向母亲：“俺爹往我这里送了几个人，几日来并不算老实，娘你了解晏如的性子，她最是坦荡，也最是厌烦在这种事上浪费时间。”
　　听听，几时开始一口一个“晏如”了，小年轻们，还真是叫大人们搞不明白。
　　不过年轻人感情好，朱凤鸣乐见其成：“好好好，待会儿我走时，顺手将那些人带走，保证不叫影响你和桃初。”
　　杨严齐趁机告状：“那几个人，是李克晋给俺爹，叫俺爹给我送过来的。”
　　“我知道，”朱凤鸣不紧不慢道：“日前克晋来王府，给我说了他去见你爹的事。是你二叔在京武关扣下他几车盐，他赎不出来，又恐违了和关外的约，走投无路才求来王府，娘已经申饬过他这般做法了，赶巧你生病，他六神无主……”
　　“娘——”
　　杨严齐开口打断母亲没说完的话，似乎嗣王自成亲以来，打断王妃说话的无礼行径，愈发多起来。
　　母女二人对视须臾，朱凤鸣蹙眉疑惑：“有甚么话你倒是说啊，打断我却又不说话，做甚？”
　　搭在被子上的手指微微蜷缩，杨严齐沉默下来。
　　少小时，她便最是怕见母亲如此神情，不得不耐着性子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年少时杨严齐还时常会想，二弟跟在母亲身边，也会被母亲这样对待吗？
　　她安慰自己说是的，母亲带着三百行生意，忙碌不休，无暇像寻常人家的娘亲那样，对孩子们嘘寒问暖，问衣问食。
　　随着年龄的增长，心思细腻而敏感的少女，发现母亲只是对不在身边长大的自己，没甚么耐心。
　　但是，没关系。
　　她十五岁逃婚被抓回王府来，和父亲杨玄策当庭对峙时，豪气干云说。
　　“我不要成为内妇，像鸽子样咕咕哒哒丁零当啷过一生，也不要成为母亲那样的大商，常年到头奔波不休。”
　　杨玄策端坐中堂东侧，放下茶杯问：“那你还要做甚么？”
　　被反绑双手的杨严齐，抬起下巴神气豪迈道：“我，要成为下一任幽北君王！”
　　从没有过这般心思的孩子，如何去了趟关原侯府，回来后忽然说要成为幽北继人？
　　父亲杨玄策沉默许久，解开她身上绳子，拍她肩膀说：“这个担子很重，重得要耗尽我儿一生心血，说直白点，若是此后余生，叫你不再吃爱吃的食物，不再爱你爱的人，甚至，不再有喜怒哀乐，这样的担子，我儿还要担吗？”
　　不再爱心爱的人，所以爹才这样对娘的？
　　那我就要走出一条完全不同的路，证明爹对娘的做法，是错的！
　　回应杨玄策的，是杨严齐的斩钉截铁：“儿愿替父承二十州山河之重，替母担数百万生民之苦，死不旋踵！”
　　女儿铿锵有力的回答，叫年逾五十的老王君胸腔里热血激荡，可他没有立马答应。
　　老王君征询般看向坐在中堂西边的发妻，看向幽北王妃朱凤鸣——他坐稳幽北王位的压舱石，定海针。
　　不知过去多久，直到朱凤鸣轻轻点头，杨玄策方大笑起来。
　　“好！”他如释重负，眉心的川字却始终未散开：“既如此，我当传告幽北，我儿严齐，即日起，是为幽北继人！”
　　这些年来，杨严齐始终明白，母亲或许不像疼爱二弟那样疼爱她，但母亲授予她的权位，是二弟永远无法企及。
　　母亲凭借经营三百行为幽北民生带来的繁荣，真金白银支持她一步步走到今天。
　　她又如何忍心……彻底断掉母亲赖以生存的后路？
　　“娘，”杨严齐用力掐把山根，声色低哑：“我小时候一直生活在姥姥家，十多岁入军，不太了解你发展幽北商贸的情况，也不大清楚李克晋和咱家的关系，既然娘肯相信李克晋，想来他对幽北，该是忠心不二的。”
　　闻得嗣王此言，朱凤鸣方暗暗松口气：“这是自然，克晋妻儿死在萧军手里，他与萧国素有血海深仇，他跟在我身边二十余年，这点上是不用怀疑的，至于他往关外走货……”
　　说到这里，朱凤鸣语气微顿，重新起措辞道：“眼下互市关闭，幽北境内百业凋敝，物价飙升。”
　　譬如眼下奉鹿缺粮，闹得人心惶惶。
　　朱凤鸣点到为止，刚柔并济得恰到好处：“克晋担着三百行商贸，便得为手下千万商贾谋活路，娘非是要教你如何做事，只是有时候，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你二叔那边，你看……”
　　“此事，我心里有数，娘不必担心。”杨严齐那双乌黑眼眸，深邃得好似口古井，明光收敛，叫人看不出任何心思。
　　得到幽北之主含蓄的允诺，朱凤鸣眉心稍有舒展：“肃同，无论如何，娘绝不会害你。”
　　“我知道。”杨严齐应得自然。
　　反叫朱凤鸣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两厢沉默少顷，朱凤鸣道：“茶行首魁换了人家，克晋至今没见过那位茶行新当家，听说是个南边来的年轻人，我儿可曾有所耳闻？”
　　杨严齐：“三百行自营自治，只要他们按规矩缴纳税款，衙门从不插手三百行的经营。”
　　言外之意，茶行换不换龙头，好比衙门马厩里的马槽要不要清理，该是谁的事便由谁来办，如何也说不到杨严齐面前来。
　　王妃一无所获，最后带着几名美人离开。
　　.
　　天气好转，阴云暂时消散，奉鹿城内的粮价却还在持续走高。
　　王妃离开后没多久，户房主官匆匆来王府，在嗣王东院门口，偶遇刑房主官石映雪。
　　二主司皆女官，杨严齐在内宅书房会见。
　　石映雪甫进得屋门，脱着帽子问：“嗣妃呢？”
　　杨严齐横穿中堂，径直从东卧去西边内书房，闷闷不乐：“你究竟是来找我，还是找她？”
　　户房主官被大帅气场吓得缩脖子，石映雪不仅毫不在意，还会回嘴：“嗣妃不在的话，找大帅勉强也行。”
　　“我不想让你找，你走吗？”杨严齐推门进书房。
　　石映雪随后：“不走，等嗣妃回来请俺们吃晌午饭。”
　　杨严齐：“吃饭请找解大厨，我这儿没法饭，只有麻烦。”
　　随后进来的户司主官掏着簿子想，大帅所言真是不错，这不，麻烦快要写满一个记录簿了。
　　粮食的事不简单，随后又有几波将官，先后赶来嗣王东院议事，杨严齐忙得没顾上吃晚饭。
　　季桃初当天不归，杨严齐便不吃药。
　　转眼深夜，直至报子正的梆声响起，嗣王东院里才没了外官。
　　杨严齐仍未得歇息。
　　“见你一面真不容易，偷偷摸摸，好似幽会。”
　　女扮男装的霍让，放下个鼓囊囊的布袋子，笑吟吟凑到书案边，桌角灯台照出她唇红齿白的模样。
　　似乎知道杨严齐会说甚么，她手抬，制止住张口欲言的杨大帅：“不用噎我，有好消息给你。”
　　杨严齐被霍让明媚的笑感染，松了松隐隐发疼的眉心：“说来听听。”
　　霍让在左右两个灯笼袖里好一通摸找，连倒带抓地抖出几十个皱巴巴的纸团，并着带来的布袋一起，堆满书案。
　　纸堆旁，年轻的小胖下巴微抬，傲娇且嘚瑟：“不是我说，拿下幽北茶行和江宁茶行用得着四年？李克晋，也不是刀枪不入。”
　　霍让奉命南下江宁，没想到她的进展如此顺利。
　　甩下布袋时，霍让衣袖带起的风，摇晃了案角的灯烛，灯火忽明忽暗，映在杨严齐脸上，眉睫和山根投下的阴影，半掩了大帅双眸中的惊讶。
　　杨严齐抓起几个纸团，全是幽北各地茶行的“卖身”契约，再抖开布袋子，随手一抓，便是千两面值的银票。
　　大帅站起身，看着满桌契约纸团与满布袋的银票，罕见地露出大大的笑容：“幽北茶行尽归你所有，快哉！快哉！”
　　“岂敢居功，都是大帅和石提刑安排的好。”霍让笑，憨厚地抓抓耳朵。
　　石映雪下澧州，端了整个平丘县县衙。
　　平丘知县出事，受牵连者甚众，正当不少人战战兢兢时，石映雪又带着无意间发现的线索，转回头猛抓起几年前的一桩旧案——北防东厅农司正司官，荀令斌之死。
　　偏偏这两件事背后皆牵扯着商行，有猫腻的人更是惊惧交加，唯恐被交叉着波及。
　　谁不怕被查？谁不怕丢命？答应合并商号或者直接出售铺子，是最干净的平账方式，他们自然争先恐后找人接手烂摊子。
　　霍让侧身坐到桌边，端起盘子吃恕冬给大帅准备的宵夜。
　　“我早先就放出过想要收购茶铺的消息，这事李克晋也是知道的，他不以为意，孰料肘腋之患今朝成疾，他拦不住，不过不用担心，回头我找机会去向他‘投诚’，有钱大家一起赚嘛。”
　　“嘿嘿，”一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霍让没忍住，笑出声来，“我真正躲过李克晋的怀疑，是东防诸城屯田的丰收，据可靠消息，东防可以种茶叶，这都是嗣妃的功劳。”
　　嗣妃的功劳，嗣妃在耕种上的功劳，又岂止已经见到的这几个。
　　杨严齐神色未变，心里却想可惜溪照目下不在，溪照在的话，定然叫霍让当面夸她，好叫她知道知道，她究竟有多么厉害。
　　“李克晋自以为聪明绝顶，一边处处提防我渗透三百行，一边又笃定我自持身份，不会亲自下场，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李克晋大约没有想到，杨严齐和其父杨玄策行事，如此大相径庭。
　　贵为嗣王的杨严齐，不仅亲自下场，还大方把缺粮缺饷的弱点，尽数暴露在他面前。
　　霍让忍不住嘀咕道：“你惦记三百商行，已经不是一年半载了吧。”
　　小胖是随性之人，吃过油炸桧的手会随意抓在袍子上，收购的契约团塞在袖袋里，半点不讲究。
　　杨严齐把团皱的契约单子展开，抚平，五个一摞地叠整齐。
　　“既知我惦记已久，那就抓紧时间办接下来的事，还是老条件，经费我给不了你更多，人手保管够用。”
　　霍让吃得鼓起半边脸，笑意盈盈：“放心放心，我就是去赚钱的，万没有再伸手管你要的道理。”
　　她看着大帅整理契约，说话间笑意微敛：“我收购茶行时，简单和粮行有过点接触，那真能算是个铁桶，我来的路上，见到许多粮商争先恐后在往奉鹿运粮，你如今囤积居奇，还是有些危险的。”
　　奉鹿粮价飙升的消息已经传遍大江南北，如今只要是有点实力的粮商，无不想抢在幽北落下第一场冬雪前，以最低的成本将粮食运来奉鹿，大赚一笔。
　　霍让如今是商贾，在商言商，所思所虑不无道理，一旦众多粮食被运来奉鹿，杨严齐手里攥的粮食，准会赔。
　　殊不知这正是杨严齐所期待的后果：“粮行是李克晋的势力核心所在，这回，咱们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呢。”
　　霍让能凭本事神不知鬼不觉拿下幽北茶行，直对上李克晋时，无疑还差些道行。
　　幽北商会现任首揆李克晋，是跟着幽北王妃朱凤鸣混出头的人，一拳一脚全是真功夫。
　　他在经营之事上确实有些能耐，若非是对杨严齐玩阳奉阴违那一套，杨严齐也不想掀翻他那张“吃饭桌子”。
　　霍让觉得学到了，转而又想起另外一件事：“而今朝廷不准开放互市，草原各部的零散生意又太小，关外五城虽回到我们手里，实则无甚大作用，我粗略算了这边茶行的盈利，远远撑不住你的那些开销。”
　　粮食，始终是压在杨严齐心头的千钧巨石。
　　杨严齐思量着，缓言道：“拿下茶行已是良好开端，接下来你稳稳脚，别引起李克晋怀疑。草原上的生意，你也一并接过去打理，”
　　虽说目下关内生意不好做，但关外还是有市场的。
　　何况关外五城的重新建造，也会在一定程度上拉动商贸恢复。
　　有市场便代表有生意，有生意就会产生利润。
　　在那些违背朝廷明文政令的暗地经营上，霍让有杨严齐作靠山，远比李克晋更有优势。
　　“可是，”侧坐在书桌边的小胖，喝完碗里最后两口粥，抹嘴问：“嗣妃倒底啥时候回来？”
　　被杨严齐一把从桌边掀下去：“去去去，怎么都惦记着找嗣妃，你又不管嗣妃叫娘，她回来还能给你捎块糖吃？”
　　小胖险些被掀个倒栽葱，委屈地瘪起嘴：“大帅欺负人，我要找嗣妃告状！”


第62章 谋中之谋
　　接连数日。
　　大帅心腹集团里的那几个人，譬如石映雪、杨严平，甚至还有没怎么和季桃初打过交道的霍让、朱羽营营长孟昭瑞，好像凡是来见杨严齐的，进门头件事便是问嗣妃在哪。
　　就跟那小孩回家先找娘似的。
　　听得多了，杨严齐自己也忽然很想见嗣妃。
　　几日后，第一场大雪飘洒在幽北大地的次日。
　　秃尾巴山。
　　处理完停工事宜的季桃初，刚回到房里，竟见杨严齐坐在马扎上烤火。
　　她脱着帽子走近，倍感惊讶：“你咋这个时候来山上了？头还疼吗？”
　　杨严齐递上杯热茶，乌黑而明亮的眼睛直勾勾望向她：“我打听了，你这里已经基本忙完，大雪不会封这里的山道，我们在这里多住几日如何？”
　　她还在惦记着离此不远的温泉，一想到那里，腔子里就会热气翻涌，脸颊也烫烫的。
　　季桃初狐疑地飞快扫她一眼，接下茶杯，踢来床马扎坐下，旋即被杨严齐拽着马扎，拽到她身边坐。
　　“……”杯中水险些洒出去，季桃初又好气又好笑，斜起眼睛佯嗔：“你干嘛！”
　　不得不说，挨近些真暖和。
　　便听杨严齐拖长声音嘀咕道：“吵我干嘛，头还疼着哩。”
　　不需要过多的语言亦或目光交流，只需听说话的语气，便知杨严齐又被烦心事缠身了。
　　“杨大帅，你好像总是麻烦缠身，也好像总是穷得叮当响。”季桃初看着小火炉里燃烧稳定的橘红色火苗，半是认真半玩笑，“你该是意气风发，人生得意的。”
　　言及此，嘴边笑意还在，她已半垂眼皮，掩下了自肺腑中涌出来的无声叹息：“你应该，过得很好才是。”
　　好人应该有好报，好人应该诸事顺遂，不必非要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行拂乱其所为。【1】
　　杨严齐一手反撑膝盖，另手肘撑膝，手托腮，歪起头饶有趣味看过来：“麻烦是我自找的，倘我不如此做，就会有别人来找我麻烦，思来想去，还是我主动找点麻烦比较好，可控。”
　　说着，她故意拿胳膊肘拐身侧人，笑腔促狭：“你觉得呢？”
　　季桃初失笑，掌根托着下巴，手指遮在嘴上：“真的是，就你精明。”
　　她为何早没想到呢，杨严齐怎么可能被人牵着鼻子走！这人一定会随时随地寻找机会，伺机反攻。
　　自己真是，关心则乱了。
　　“道州仓储粮，发霉之事……”当这句话说出口，季桃初明显感觉到，身边的杨严齐气息滞了瞬息。
　　然话头已起，没有继续装糊涂下去的道理，她的担心在怀里揣了太久，久到即将被风雪吹裂，久到她开始寝食难安。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便无需惊讶我如何得知，石栖寒杀光整个平丘县县衙，外人或许会信是因为荀令斌旧案，李克晋未必看不穿。”
　　李克晋不是普通商贾，看不穿你杀光平丘县县衙官吏，是因为知县等人牵扯在道州仓储粮发霉案中。
　　“上千万石新陈粮食运抵奉鹿，我猜城中粮价今早起已开始大跳水，你如此做，确实能解奉鹿燃眉之急，但不够补道州仓之缺，而且还会给李克晋逼急眼。”
　　季桃初抱住双臂，越说头低得越厉害，紧张得手心冒汗，嗓子发干：“赶狗入穷巷，必遭反噬，昔年老王君当权，也要为着二十州生民计，礼让三百行几分，便是再退一步讲，三百行是王妃三十余年的全部心血，倘这次你重创三百行，你和王妃难免……”
　　“担心我？”杨严齐心尖发烫，烫得她急不可耐，等不及季桃初话讲完，歪起身子努力看过来。
　　她用食指指腹，点抵住季桃初脑门：“我俩好好说着话呢，做甚忽地像个犯错的学生，再说我也不是老师呀，溪照，抬头，抬头看着我。”
　　眉心那一点点被指腹按着的地方，像是有火舌在舔舐，直从眉间燎到心头。
　　以前见识过的，关于“建议”，无论内容与何相关，家事也好，军政也罢，杨严齐持的是温和接纳之态，无论建议者说的对错与否，杨严齐皆会听。
　　既如此，做甚还要紧张害怕？
　　别怕。
　　季桃初在心里强调。
　　别怕。
　　可……
　　母亲梁侠和父亲季秀甫的相处，对季桃初来说影响尤为深重，几乎刻进她骨子里，多年来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哪怕她刻意去克服、去避免，哪怕她遇见的人，是杨严齐。
　　季桃初不得不稍微抬起头，却恰好撞上杨严齐期待的目光：“我帐下军师谋臣不在少数，可关于这件事，当我定下主意那一刻起，也曾有人担心过，万若做不成，亦或事情败露，该怎么办？”
　　季桃初不由得想，杨严齐身边能人异士环绕，大帅的智囊团岂是愚笨的她能媲美，果然呀果然，她的担忧是多余的。
　　尴尬丛生中，她想要躲开她的目光。
　　可却被对方从戳脑门，改为了双手捧脸。
　　“你……”季桃初语顿，这杨严齐要干嘛，忽然用两个掌根挤她的脸颊，叫她撅个嘴，说话不利索，“你干嘛？”
　　季桃初脸好小，还没有杨严齐一只手大，她反复挤人家嘴，似乎觉得很好玩：“溪照呀，溪照，但你知道吗？你和他们不一样。”
　　反复被挤脸，季桃初感觉自己被当成了泥人玩具，但对杨严齐的话又有些不可置信，
　　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情绪感受，轻易压盖过脸被搓揉的触觉感受，叫她顾不上说起话来，时而撅嘴时而正常的情况。
　　“当然不一样，我所知所解不全面，比不上你身边那些军师谋臣。”
　　她总爱用最糟糕的情况来假设自己。
　　可这话听进杨严齐耳朵却变了味，给她乐得跟朵花儿似也：“你莫不是在吃醋？噫呀，早要你来给我当军师，你说甚么也不肯，这会儿还吃上人家的醋了，咋嘛，我听他们的话，不听你的了？”
　　季桃初脸皮薄，实在听不得这种话，登时又红起脸，手也不知道该放哪里好了，整个人慌张无措：“你你你才吃醋，你顿顿吃醋，反正又没人能强迫你，我的话你爱听不听！”
　　“嘶……”杨严齐歪着脑袋，越挨越近的脸上写满好奇：“你这嘴，咋就这么硬呢？”
　　季桃初不知为何要幼稚地和杨严齐拌嘴，反正就是不愿意顺着这家伙：“我是鸭子托生，就嘴硬，你能怎么办——唔？！”
　　继而季桃初消了音。
　　她被人亲了嘴。
　　亲她嘴的人在亲完后，还理直气壮找补道：“嘴硬没关系，亲起来是软软的——啊！救命！”
　　木屋里猛然响起杨严齐的惨叫。
　　守在外面的惊春，跳起来就要踹门进去保护大帅，被恕冬和苏戊一个抱腰一个捂嘴，三五下拖到不远处的角落里。
　　“保护大帅啊，你们干嘛拦我！”惊春简直要惊呆了。
　　“嘘！”被苏戊重新紧紧捂住嘴，刻意压低声音：“小姑奶奶，大帅喊的又不是救命，你进去捣啥乱！”
　　“……”惊春说不出话，惊春脑门上漂的全是问号。
　　她耳朵没聋，绝不可能听错，大帅就是喊救命了！
　　恕冬揉她脑袋：“大帅在和嗣妃说事，你小孩子听不懂，听姐的话，别去捣乱。”
　　惊春终于挣开苏戊的束缚，抱着腰刀“哼！”地一声坐到木围栏上：“上次去泡温泉，你们也说我是小孩，不叫我靠近，我都比嗣妃个子还高了，哪里还是小孩？你俩就会欺负我……”
　　这孩子，干嘛偏要跟嗣妃比身高呢。
　　“没有，怎么会欺负你呢？”苏戊笑着来揉小孩的脸。
　　恕冬有样学样：“对呀，惊春乖，姐姐们最爱你了……”
　　在恕冬和苏戊轮番哄孩子时，木屋里，犯了次嘴欠的大帅，刚在求饶中结束挨揍。
　　除去手背被拍得泛红，她连油皮也不曾擦破星点，嗣妃这顿揍，反而给她揍得喜笑颜开。
　　杨严齐揉着手，笑吟吟凑过来：“溪照，我所言当真句句属实的。”
　　季桃初果断再冲她抬巴掌：“你再胡言乱语？”
　　杨严齐往小火炉后面缩了缩，似躲非躲，举起手解释。
　　“没有胡言乱语，我是说真的，你消息不准，道州仓出事的不是仓储粮，是因故暂时寄放在常平仓的军粮。”
　　季桃初放下手，认真起来时会无意识蹙眉：“军粮？发霉？”
　　军粮发霉，那不是简单追责能了事。
　　“若真是如此，石栖寒奉你的命令杀光平丘县县衙官吏，倒是能说得过去了。”
　　和粮食相关的事，季桃初还算了解，疑问一个接着一个：“可哪怕只是暂时寄存，军粮也是不能和官粮民粮混淆的，常平仓里官粮民粮存量五五开，置放位置需和军粮区分明显，哪怕有人倒卖，也不该牵扯到军粮的。”
　　见季桃初如此反应，杨严齐才敢再靠近，挨着季桃初坐下，悄摸摸来拉人家手：“自然是因为其中另有隐情喽。”
　　“甚么隐情？”季桃初的注意力，轻易被吸引过去，完全没注意到别的。
　　杨严齐成功拉住人家手，仿佛小人得志，努力压嘴角：“平丘知县等官员，勾结道州粮司和奉鹿粮行，以次充好，倒卖常平仓储粮，这事我早些年就知道，所以才会让道州营，故意把军粮暂存在常平仓。”
　　道州在南，挨着关原，粮食自供自足，鲜少会犯大灾害，便也少用到常平仓。
　　那些人以次充好偷换常平仓里的粮，多年来风平浪静，已然成为正经生意。
　　其所盈利润，连李克晋也分得到。
　　杨严齐便是拿准了这条生意链稳定，有些人麻痹大意，便做了些手脚，叫那些人稀里糊涂把军粮倒卖了出去。
　　杨严齐啊，真不愧是杨严齐：“应律曰，盗窃备军之粮秣者，夷三族，李克晋哪怕看出我的阴谋诡计，他为着脑袋安然长在脖子上，无论如何也不敢吭声，溪照这下可否能稍觉安心了？”
　　季桃初震惊得久久不能平静。
　　良久后，终于缓过神的她，只有一个感受：
　　“怪不得你头疼，该！”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孟子.告子下》中《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一章


第63章 突如其来
　　至傍晚，诸般工事皆休。
　　下午时有官兵从水渠上收尾回来，绕到隔壁山头打了山鸡野兔，傍晚围在雪地里起篝火。
　　浊酒冷，野味香，吸引了杨严齐。
　　“大帅来的正好！”
　　脸蛋皴裂的女卒唤住她大帅，麻利从炭堆下刨出来个黑黢黢的东西，因为太烫，用簸箕铲着奉过来，生怕晚一步。
　　“俺们挑最肥的山鸡，烤了好几个时辰烤成叫花鸡。”
　　杨严齐微微笑着，默默咽口水，伸手来接。
　　且听女卒继续道：“献给嗣妃吃！”
　　“……我替嗣妃多谢你，多谢诸位同袍。”杨严齐眉梢轻扬，亲切表情未变，接了东西转身给惊春。
　　叫花鸡，不是特意烤给她吃的啊。
　　“不谢不谢，该是俺们谢嗣妃嘞，嗣妃种粮食让俺们吃饱，就像以前王妃带百姓做生意赚钱，俺们盼着幽北能再出一位像王妃一样的人物，带领俺们过好日子，苍天有眼，幽北有幸，叫俺们盼得了嗣妃。”
　　女卒说着说着怕说错，赶紧抬手做请，“那个，兔肉快烤好了，要是大帅不嫌弃，坐下来尝一尝？”
　　杨严齐：“……”敢情请自己吃兔肉算是捎带的，嗣妃在官兵们这里的待遇可真好。
　　嗣妃要整理计划簿，嫌杨严齐在屋碍事，虽然嗣王啥也没干，只是坐着烤火。
　　面对女卒的客气邀请，大帅倒是不客气，欣然在篝火前坐下……
　　因天时难预料，施工和垦荒整个计划蓝本，需根据具体情况随时进行调整。
　　关于灌溉山渠的修建开凿，季桃初不如友人简管群术业精通，重修计划簿花了些时间。
　　等真正搁笔结束，她坐在卷宗、文献、现场资料堆成的书堆里，发现案头烛泪成团，不知何时新换的蜡烛也即将燃烧过半。
　　夜深了，风雪喧嚷……糟糕，杨严齐呢？！
　　她带苏戊出来找，风雪打得人站不稳，铁盆里的火几乎要被扑灭，除开站岗放哨的人，木寨里空庭静舍。
　　庭中积雪没过鞋面，篝火只剩残骸，季桃初提着灯笼正打算往别处寻找，不远处光线一晃，她听见那厢两排房子构成的避风角处，有人打了个喷嚏。
　　苏戊在侧，提着灯欲前往查看，被季桃初拍拍她握着刀柄的手，示意不必警惕。
　　待走近了，角落里，坐在马扎上的果然是杨严齐。
　　苏戊无声看嗣妃一眼，识趣后退两步，没想到，嗣妃能仅凭打喷嚏，辨出大帅在此。
　　“你忙完了？”杨严齐站起身，怀里捧着个布块包裹的椭圆玩意，往前一递，笑得单纯：“官兵们专门给你烤的叫花鸡，不过应该已经凉了，可以等到明日，叫厨房馏热你再吃。”
　　大风进不来，气得在避风口外打转，卷着地上的雪屑疯狂发泄，骇人得甚。
　　季桃初抬手，掌心贴了贴杨严齐脸颊。
　　凉，冰凉。
　　说不清心疼更多，还是责备更甚，季桃初语气带上几分气愤：“干嘛坐这里挨冻，你是傻子吗，不知道回屋？”
　　莫名其妙被训，杨严齐也不恼，转手将未拆开的叫花鸡抛给苏戊，亮晶晶的眼睛倒映出季桃初仰视的脸，以及她提在手中的橘色灯芒：“别担心嘛，我喝了几杯酒，身上甚暖，不信你摸……”
　　说着，她捉起嗣妃的手往她大氅里带。
　　“撒开，松手——”羞得季桃初大力挣开，又反手拽着杨严齐腕子回房间，边踩着雪边数落，手里灯笼东摇西晃。
　　“你还敢说，喝了酒更该回去睡觉，我叫你出来转转，又不是不叫你回屋，傻子，还敢坐雪地里吹风，你嫌自己头不疼了啊……”
　　不提这茬还好，一提头疼，便算给了大帅往上爬的杆子：“哎呦！”
　　“咋了？”季桃初猛回头，心里咯噔一跳，“头疼？”
　　看见的是杨严齐满是认真的脸：“差点忘记件要紧事，”她抽回手，从怀里摸出封压着火漆的手书，“关北回信刚到。”
　　“……”
　　“砰！砰！！砰！！！”
　　杨严齐被季桃初狠狠拍了几巴掌，咬牙切齿警告：“杨肃同，再这样耍我，跟你没完！”
　　她吓得心脏瞬间跳到喉咙口，这玩笑半点不好玩！
　　风雪乖觉地绕着嗣妃走，气氛略显尴尬。
　　当季桃初近乎本能地开始反省，是否是自己下手太重，打疼杨严齐时，苏戊拎着叫花鸡，很有眼力价地挪远几步。
　　便是苏戊的动作，误打误撞结束了季桃初的忐忑。
　　只见被拍得在雪地里踉跄了几步的杨严齐，搂住胳膊肘，低头，大气儿不敢出：“我错了，你别生气。”
　　季桃初更觉愧疚，愧疚到脸颊发热：“抱歉，刚下手重，打疼你了吧。”
　　她从小不会撒娇，以前也曾在交往中捶打过杨严齐，可每次冲动过后，她都会感到忐忑，生怕自己的没轻没重惹恼对方。
　　毕竟她干农活的糙手，捶不出调情的娇柔拳头。
　　低着头的杨严齐翻起眼皮偷瞄对面人，见季桃初孤身站在雪夜里，既瘦且小，脸上气还没消便再露愧色，登时心头阵阵酸软。
　　她张开双臂走上前，整个将季桃初拥进怀里：“冰天雪地的，哪能就这么生拍人，手疼不疼？”
　　啥？
　　她手疼不疼？
　　季桃初心中微沉。
　　这杨严齐还真是……真是会乱人心魄。
　　手里灯笼方才掉在了地上，季桃初推开热烘烘的怀抱，半嗔半斥：“站冰天雪地里表现个甚的深情，大鼻涕简直快要冻出来，走了，回屋！”
　　来自关北的回信应走了特殊渠道，比季桃初的私人消息到的还要早。
　　回到木屋。
　　杨严齐精准从纸堆里刨到拆信刀，转身递过来，恰好与身后的季桃初，水灵灵来了个四目相对。
　　呃……
　　徒手撕开信封的嗣妃，边取袋中信笺，边冲她手中之物纳闷儿：“你刨这个干嘛？”
　　杨严齐：“……”献殷勤没有献到点上。
　　拆信刀被大帅拿在手里抛了几下，把玩起来：“回信还写挺多。”
　　季桃初慢半拍意识到拆信刀的作用，羞赧得脸颊发热，她好容易害羞喏。
　　“我们，一起看信吧，一起看。”她打开信笺，迈步也靠到大书案前，和杨严齐并身而立。
　　信里，季棠在用些很平常的字句，聊着姊妹情深的情谊，看不出有何不妥。
　　杨严齐不了解季棠在季清漪，但还算了解张寿臣张辅廷。
　　她指着信中某列潦草字迹，分析道：“张寿臣是个冷峻的人，心肠比她们关北不咸山上的老冰还要硬，怎么可能叫人给你姐做关原特色菜。”
　　季桃初的目光，煞是不争气地落在戳着信笺的手指上，只觉得怎么能有人连指尖也这样好看，“那要是，张寿臣当真这样做了呢？”
　　“嘿嘿，”杨严齐笑，回手捏了捏季桃初下巴，“那便印证你的想法，张寿臣对你三姐别有用心。”
　　恐季桃初担心，她又补充着解释：“我虽不太摸得准张寿臣私下里的脾性，但她能这样做，便代表不会对你三姐不利。”
　　“你想啊，”她似不经意地凑过来，胳膊挨住人家季桃初，“你三姐，朝廷钦封的关北嗣妃，宝和册一样不少，是朝廷对张家拿钱填邑京窟窿的补偿，有个比喻不合适，但贴切。”
　　不用杨严齐名言直说，季桃初心领神会。
　　就好比做生意，买家出钱，卖家出货，卖家收了买家钱，起码得保证货真价实，不能叫买家竹篮打水，一场空。
　　季桃初捏着厚厚的信笺，彻底靠在书案上，腰背略塌，犹如被抽走了股精气神，“我需要再次确定一下，在张寿臣真正成为关北嗣王之前，你不会出手帮她，对吗？”
　　“不，我改主意了。”
　　杨严齐亲口推翻自己此前的说法，换了态度：“男人能联手打压女人，再枷以自相矛盾的礼教锁链，数千年来皆如此，如今既有季皇代制，女子地位节节攀升，我何不趁机拉拢势力？更何况，”
　　她稍侧身，指指自己，又指指季桃初：“天下女子，乃是天然同盟，卿以为然否？”
　　“哦？”季桃初挑眉：“你坚定站在我姑母这边吗？”
　　杨严齐微笑未言。
　　她们从未如此坦率地谈过这个话题。
　　自从季桃初来到幽北王府，且不论嗣王爵究竟落在齐节二人谁的头上，幽北杨王府便被默认为了“季党”。
　　既是季党，便该拥护季皇称制，天然与以季由衷为首的相党是同盟，与支持东宫的南林党是敌对。
　　可若按照亲源姻派这个逻辑来推，东宫储副和亲生亲养他的母亲季婴，更该齐心协力才对，又怎会执党分派，明争暗斗？
　　可见世上亲与不亲，有时候不是亲缘关系能决定，而是由隐藏在宗法礼教，以及儒学之后的滔天权力、泼天富贵来决定。
　　两相对视少顷，杨严齐反问：“你觉得呢？”
　　她将话锋挡了回来。
　　放在以前，季桃初绝不会直面她的话，此刻却不再躲避，抱起胳膊看向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忽然就想起成亲那晚的烛影摇红。
　　她看着满堂烛影摇红，决心要找个合适的机会离开这里，成全自己，成全有需要的人和事，也不枉她受这么些年的百姓供养。
　　于是乎，几年之后的现在，她觉得机会到了。
　　“你选择站哪党哪派，归根到底是你们幽北的事，我并不关心，我不喜欢聪明的人，也不乐意之打交道，嗣王，很巧，你是我见过的人里，顶顶聪明的。”
　　杨严齐没出声，眉心紧蹙，不知季桃初为何忽然说出这种话，内心深处却也有个声音在不停提醒她，季桃初如此选择的原因，不是不可追溯。
　　杨严齐想，我需要搞清楚她会说这几句话的来龙去脉，带兵打仗者在两军开战前，往往极其谨慎。
　　收到杨严齐的沉默，季桃初抱在身前的手，无意识地抠弄着衣袖料子：“等秃尾巴山屯田开垦好，我想离开这个地方。”
　　杨严齐有些头疼，感觉脑子里水深火热，好在她能以最快速度压制住情绪，让理智掌控心智：“朝中党派之争不会影响到你，季皇是你姑母，东宫是你表兄，无论将来大印落在谁手里，你都无需……”
　　“你可能误会我的意思了，”季桃初换个说法：“我想说，我们分开吧，尽早。”
　　接下来杨严齐会很忙，从这里离开后，两人可能不会再有机会，像这样挨在一起好好说话。
　　杨严齐前额阵阵发麻，她用力按了两下：“不可能。”
　　不久前不是刚说处着试试？她们也相处的很好，怎么能不明不白分开？
　　季桃初不急不躁，像是早已预料到杨嗣王会拒绝她的话，用掌根按着身后桌沿，试图按住因为打了杨严齐而隐隐发麻发疼的手。
　　她甚至有些搞不清楚，麻疼的究竟是手，还是身体别的甚么地方：“接下来，我们互相冷静一段时间，就暂时不要见面了。”
作者有话说：
一下要忙到春节前，天菩萨


第64章 三言两语
　　连季桃初自己也说不明白为何要执意离开，杨严齐偏不信这个邪。
　　她当晚找来近卫营涂三义，叫他点人下四方城和虞州，一件件去翻查季桃初的往事。
　　不仅如此，杨严齐还动了亲自前往四方城，面见恒我县主的念头。
　　却于次日天亮，收到则比预计提早了一整日的消息，三百行会长李克晋呈帖约见。
　　在不远处良玉县境内的良玉湖，李克晋约杨严齐雪钓。
　　次日清晨，天色将亮未亮，天地山水白茫茫归于一色。
　　良玉湖上，一叶乌篷船孤零零漂泊在湖心亭旁，由绳子系着，仿佛随时会消失在湖面的茫茫雾气中。
　　船头执杆垂钓的蓑笠者，无疑是严齐。不知她的坐姿保持了多久未变，鱼竿上已窄窄积起一指厚的雪。
　　湖心亭里，恕冬听见水面传来动静，手遮眉框探身往外瞧，果不其然，又有鱼上钩……诶，鱼又脱钩。
　　恕冬收回身子吐出口白雾，哈皮瞬间消散在湖面寒冷的冰雾中。
　　大半宿过去，大帅不仅毫无收获，还坐在船头望着湖面，不时叹气，不时啧嘴，也不知在想些啥，总归是心情不大好的样子。
　　昨日夜里，她原本跟在大帅身边，吃烤肉时临时离开，不知后续发生何事。
　　然据苏戊说，大帅被嗣妃带回去后，两人说了些甚么，在恕冬带来李克晋的帖子后，大帅连夜奔来良玉湖夜钓。
　　大帅和嗣妃没吵架，但肯定发生了啥……
　　近卫长正在有理有据地胡思乱想，亭子另一侧入口处，有尾小舟游鱼般破开水面停靠过来。
　　满身霜白的惊春跨步跃下，顶着红彤彤的脸蛋道：“李克晋已到岸边，正在登船。”
　　恕冬转头看向水面上微微晃动的乌篷船，坐在船头的人定然听见了惊春之言，却是依旧无动于衷。
　　恕冬没说话，带着惊春重登小舟，按吩咐退离。
　　小舟沿原路返回，惊春拽拽恕冬衣裳嘟囔：“真的不用护卫吗？我咋觉得大帅状态不太对嘞。李克晋以前跟着王妃当差，还经常出入王府，他总是笑呵呵的，对所有人都很亲切，但我从小就怕他，你说，他会不会对大帅不利？”
　　有钱的人惹不起，幽北百姓和幽北军都需要这些有钱的商贾，王府上下因此无不礼待李克晋，昔日连老王君见到李克晋时，也会热络地唤声“明仁贤弟”。
　　惊春虽不太懂大帅如今要做甚么，但隐约感觉到大帅在和李克晋对峙。
　　——奉鹿的粮价，两日之内从天上掉进谷底，粮行非但赔得血惨，还有好几家商号的老板，承受不住损失，自杀身亡了。
　　一阵刺骨寒风吹过，吹打得人无法呼吸，小舟行速明显微滞。
　　恕冬遮住口鼻避风，揉了揉惊春脑袋：“瞎担心啥呢，大帅是官，李克晋是商，自古没有商能威胁官的先例，无论李克晋有多大能耐，在大帅面前，他是虎得卧着，是龙得盘着，今时不同往日，留他性命是最好的收场。”
　　恕冬话音甫落，惊春正欲再言，两丈远之隔处，一艘木舟顺风驶过，坐在正中间的中年男子，恭敬向这边拱手。
　　恕冬抱拳回了，两艘船相背而行，速度丝毫未减。
　　擦肩而过之后，恕冬回头瞧过去，湖面雾浓，甚么也看不见了。
　　适才匆匆一个照面，看不出李克晋面上有何异常。
　　湖心亭。
　　恕冬离开的短短时间内，杨严齐身后空了半宿的鱼篓里，已扔了两条不大不小的草鱼。
　　李克晋下舟登上湖心亭时，恰见杨严齐挂好鱼饵新抛竿。
　　大雪纷扬如絮，幽北大帅兼总督孤舟独停江上。
　　蓑笠，垂杆，飞鸟绝，人踪灭，她坐在那里，只是一个背影，便叫人觉得天地间升起浩荡气。
　　“扑通！”
　　李克晋重重跪到亭子边来，声色哀哀：“求嗣王救救粮行！”
　　根据上次在京武关和杨严齐打交道的经验，以及从各处打探来的消息可知，杨严齐是坦诚的性子。
　　坦诚不是傻，是杨严齐用来淘汰人的手段。
　　杨严齐爱打明牌，不绕弯，不与人纠缠，行就行，不行就撤，以坦率为阳谋，反而是最有力的进攻。
　　任何耍心机或目的不纯的，逃不过杨严齐眼睛。与其委婉，倒不如上来就坦坦荡荡，开门见山。
　　这帮军武莽夫，真叫人无可奈何。
　　乌篷船在湖面上轻轻摇晃，上面扔来一物，咣当掉在面前时，吓得李克晋猛哆嗦——一把匕首。
　　“……”
　　李克晋脑子转得快要冒烟了，还没琢磨出甚，忽地又有一物扔在他面前。
　　是个鱼篓，里面鱼被摔得挣扎，带得鱼篓乱动，李克晋两手攥紧衣摆，吓没了哀腔：“嗣、嗣王，这……”
　　“我饿了，想喝口热鱼汤。”乌篷船上传来冷肃的声音，“会杀鱼么。”
　　“会，会的！小人这就为您做鱼汤！”李克晋撸起袖子开始处理鱼篓里的鱼，真不知这杨严齐怎么了，感觉她想杀人。
　　李克晋摔死两条半大草鱼，熟稔地开始处理，又听乌篷船上的人道：“李会长腰缠万贯，杀鱼手法竟如此娴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杀过人呢。”
　　“扑通！”
　　开了膛的鱼忽然摆尾挣扎，李克晋一个失神，叫它脱手滑进了湖里，溅起颇大的水花。
　　“手滑手滑，实在是手滑，嗣王恕罪，好在这里还有一条，”李克晋再次跪下告罪，极为恭敬卑微，急得脑门上挂了汗：“一条死鱼丢了其实不打紧，请嗣王相信，只要耐心稍待片刻，定还会有更大更肥的鱼咬饵，无论如何，小人能让嗣王喝上这口热鱼汤。”
　　乌篷船头的垂钓者，忽然撂下鱼竿，起身返回到亭里。
　　她取下落着雪的蓑衣斗笠，随手丢在旁边，像丢两件弃物：“我自然相信李会长会杀鱼煮汤，可李会长莫不是忘了，那鱼竿，在谁的手里？”
　　后背冷汗彻底渗透衣衫，李克晋连连叩首：“嗣王所言，小人片刻不敢忘记，没有您稳坐钓鱼台，哪来俺们这些人吃饱穿暖，二十州生民世代铭记王府庇佑之恩，小人更是诚惶诚恐，小人忠于嗣王，忠于王妃，忠于王君和王府，此心天地可鉴！”
　　杨严齐弯腰将人从地上扶起，递上块手帕，示意其擦手上的鱼鳞和污迹，“李会长是跟在王妃身边的老人儿了，自然信得过。”
　　言及此，杨严齐像是回忆起甚么，顺嘴提道：“我还记得，昔年和李会长一起在王妃麾下做事的，还有位姓何的女子，王妃去虞州看我，十次里有五六次是她随在王妃身侧，我回到奉鹿后，却是没再见过她。”
　　便是这扶起身和递手帕的举动，叫李克晋心中暗暗松口气，战战兢兢道：“嗣王记忆超群，您说的是何碧英，何会长。”
　　“可惜，”李克晋按住胸口哀恸叹息，“三北遭乱的前两年，何会长下州府巡查商号，路遇山石滚落，两口子双双罹难，只留下个十几岁的女儿，至今提起，还是令人痛心疾首。”
　　杨严齐耐心听他说完，没有再接话。
　　少顷，欠身佝背的李克晋，趁着抬袖擦汗，翻起眼皮偷瞄过来，见那道背影气势低压，他下意识开始自问，自己方才的反应，会否显得刻意，叫杨严齐起了疑心？
　　起疑心也无妨，哪怕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刑狱官石映雪亲自来，也无论如何查不到他头上。
　　这时，杨严齐似叹非叹道：“人生无常，生老病死谁也说不准会遇见哪样，要想活得舒心，还是得要学会知足，李会长以为然否？”
　　抢占先机把握主动权的李克晋，还是在三言两语间，被这个年轻人给绕了进去，沦为被动。
　　他还能说啥，唯有拱手奉承：“嗣王所言甚是，见解远超我等凡俗。”
　　“这里没有别人，李会长同我，就不必再说这些虚言假词了。”杨严齐反手撑住后腰，直白得令李克晋浑身打颤。
　　“你约我来此是为粮行，我做低粮价是为百姓，朝廷关闭边贸互市，今时不同往日，倘粮行能继续叫百姓吃饱肚子，我绝不插手李会长的营生，倘百姓继续因物价虚高难以度日，李会长，我是个军武出身的粗人，可顾不得所谓的仁义慈悲。”
　　天寒地冻的湖心亭下，风吹着杨严齐的衣摆猎猎作响，李克晋后背发紧，冷汗直往脚后跟里流。
　　嗣王归根到底只有一个意思：你，李克晋，能为我所用则用，不能用则杀。
　　儒商？巨贾？管他甚么身份地位，他的所有手段和办法，在为军者的尖刀利刃面前，不仅毫无用处，而且显得可笑。
　　包括京武关在内的所有行为，不过是对李克晋的提前警告，试探？商量？不存在的。
　　“小人……”李克晋用力咬住后槽牙，他为何早没想到！他给杨玄策送去美人，给王妃送去财帛时，就该想到那只是杨严齐给他的虚假的期待！
　　哀哉！
　　“小人……”李克晋眼阵阵前发黑，兴盛德粮行东家悬梁自尽的场景，再次出现在他脑海，方才杀鱼时匕首穿透鱼腹的画面也不停闪烁，仿佛在警告他，那可能都是他的下场。
　　荣华富贵和身家性命，总得选一个。
　　“小人三百行商会李克晋，谨遵幽北嗣王之吩咐！”李克晋声线颤抖，叩首下去时，一行泪滑落脸颊。
　　从今以后，他无法再去王妃面前，靠旧日情份谋取任何利益。
　　杨严齐比王妃心野，比王君心狠，今日她能在三言两语间，化三百行归己，便注定幽北的以后，血雨腥风！


第65章 铁石心肠
　　没有人知道，在和杨严齐相处时，季桃初要如何地克制，才能让自己看起来勉强像个正常人。
　　和杨严齐相处，她会时刻想了解对方的动态，包括见哪些人，做哪些事，说哪些话。
　　很多时候，尽管只是和杨严齐简单聊天，她会怕说错甚么，叫杨严齐误会，乃至于字句出口前，要经过慎重的斟酌。
　　她鲜少直视杨严齐，怕从自己的眼睛里，流露出谄媚和自卑。
　　她一边忍不住想过问杨严齐的日常起居，一边又暗中警告自己，莫要过分插手人家的习惯，以免步母亲梁侠后尘，最终与杨严齐走上双亲那般水火不容，相看两厌的道路。
　　此类矛盾心理，在她们的生活中随处可见，时间稍久，季桃初身心俱疲。
　　她的占有欲疯狂且日渐彭胀，她的理智倔犟而坚韧不屈。
　　在这两般不可调停的矛盾中，她不得不选择落荒而逃。
　　那就不要再见。
　　放过自己，也放过杨严齐，免得那点来之不易的感情，在争吵的搓磨中消耗殆尽，倘若如此，便是当真无法回头了。
　　雪连落数日，又连停数日，像人的心，阴了晴，晴复阴。
　　奉鹿城，幽北王府，嗣王东院里颇为热闹。
　　下人各司其职，铲雪扫院，坠在房檐下的冰溜子好比手腕粗，季桃初站在院子里，指挥着梯子上的小厮撬冰溜。
　　陪嫁嬷嬷向风华嗑着南瓜籽，在厨房门口嘀咕，“姑娘怎的忽然要吃炸冰溜，冰溜子当真能像炸鱼那样炸？冰溜子丢进热油锅，后土娘娘，得噼里啪啦溅成啥样。”
　　“姑娘说是关北的一种吃食，她在书信里跟三姑娘所学，放心，倘没把握，咱们姑娘不会上场干。”唐襄瞧着院子里的热闹情况，眉宇间有抹散不去的阴霾。
　　向风华纳闷：“你这是咋了嘛，自打姑娘从秃尾巴山回来，你便时常拧着眉头，将下头那些孩子，吓得每日当差战战兢兢，谁欠你钱？”
　　唐襄：“你有没有觉得，看不透咱们六姑娘？”
　　听得向风华咯咯笑：“瞧你说的，就跟你几时看透过一样，满天下除去县主，谁看得懂六姑娘，要我说，连杨嗣王也未必当真了解六姑娘，不然两人怎会闹别扭？”
　　说起这个，唐襄竟对杨严齐起了几分同情，“这次也不知究竟为的甚，那日我听苏戊说，杨嗣王本人亦不知原因，无缘无故，就被姑娘撵走。”
　　向风华：“六姑娘各方面都和咱们县主很像，我怎么瞧着，六姑娘连婚姻，也愈发像县主了呢。”
　　惊得唐襄连连呸声：“乌鸦嘴，莫瞎说，六姑娘不是县主，杨嗣王更不是君侯，不可能闹成那般！”
　　“……唉！”思考无果，向风华沉沉叹气，嘴里的南瓜籽愈发寡淡无味：“我就怕别人会说，是咱们六姑娘好日子过得不耐烦了，没事找事。”
　　事实上，向风华何尝不心虚，如今的所有情况，看起来分明正是自家六姑娘无理取闹。
　　唐襄眉目间的忧愁变得更深：“这话也就咱俩个说说，打死不能传到外面去，否则，咱们姑娘真就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尽管她不知季桃初有何难言之隐，护主是她的本能选择。
　　午饭过后，卫戍衙门，正值休息时间，各公廨相对安静，衙门略显冷清。
　　大帅书房里，杨严齐坐在书案后，手端半杯茶，静听官员汇报三百行的最新情况，面无表情。
　　关于商会，杨严齐失去了同李克晋好言商量的兴致，干脆钢刀架在李克晋脖子上，叫他所有上蹿下跳的计谋策略瞬间化为灰烬，老老实实伏跪听令。
　　三百行，拿捏幽北百万生民之命脉？
　　笑话。
　　商行富贵迷人眼，时间久了，世人便都忘了一点，原三百行的大东家，是幽北王妃。
　　王妃能在幽北大刀阔斧干生意，是得了幽北王杨玄策支持；杨玄策支持朱凤鸣同样有个前提，那就是朱凤鸣的生意，为杨玄策的幽北军提供了粮饷支持。
　　粮价博弈，是李克晋单方面被碾压，至今来说，杨严齐接管三百行可谓诸事顺利。
　　和季桃初间的问题，愈发显得闹心。
　　会议结束后，与会人员陆续散去，苏戊提个小食盒跑进来，难掩欣喜：“大帅大帅，唐襄嬷嬷叫人送来炸冰溜子，说是冰块过热油炸出来的，嗣妃亲手所做，请大帅品尝！”
　　书桌后，杨严齐讶然抬头。
　　手忙脚乱打开，且见三块规整的柱形油炸冰溜子盛放在食盒里，尚带热气。
　　杨严齐注视着它们，久久未能言语。
　　季桃初她……这是几个意思？
　　一边说着别再见面的决然话语，叫她苦苦思索不得知其因由；一边还要在她愁肠百结时，忽然送来这等稀罕吃食，令她内心更加痛苦纠结。
　　她是军，干着朝死拼生的活计，谋着生死难料的前程，自然允许别人会变心，允许别人将她做筹码以权衡利弊，允许枕边人在深思熟虑后，做出任何不常规的选择，包括放弃她。
　　杨严齐嘴里说着不可能和季桃初结束的话，心里却明白，自己一定能坦然接受所有的事与愿违，只是或早或晚罢了。
　　“息泮馆新出的那几样菜品，记得晚饭前给嗣妃送去一份，”杨严齐盖上食盒，往桌边推了推，“这个你拿去吃吧，以后嗣妃送来东西，不必再拿给我。”
　　这……
　　苏戊倍感震惊，不由多向书桌后瞄去几眼，却见大帅面色如常，目光微黯。
　　待苏戊抱着食盒退下，杨严齐沉默少顷，过去撑开了书房后窗。
　　寒气汹汹涌入，顺着呼吸灌进胸腔，凌冽冰风包围全身，强行压下她近乎沸腾的情绪，以及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
　　半个时辰后。
　　嗣王东院。
　　内院所有人都在午睡，季桃初昨夜失眠，好不容易才在暖热的棉被里，聚拢起些许模糊睡意，又被轻轻的开门声吵醒。
　　“不是说了，午后别来扰我。”她拽起被子蒙住头，话语烦躁。
　　“是我。”开门者赫然是杨严齐，“我有话问你。”
　　季桃初躲在被子里，不敢露面：“何事，你且问。”
　　杨严齐：“给我送东西吃是几个意思？”
　　“跟你分享而已，若是不喜欢，以后不送。”季桃初早已准备好的答案，说着甚为顺口。
　　见对方不动，杨严齐两步来到床边：“溪照，你这样做，是不是欺人太甚了。”
　　季桃初从被子里钻出来，头发拱得乱糟糟，散落的鬓发贴在脸颊上，叫她随手拨开：“只是不想继续同你好了，又何必说这种话，我何曾欺负你？”
　　不想继续好了。
　　她轻飘飘说出口，不犯丝毫犹豫。
　　“理由，起码给我个说得通的理由。”杨严齐生硬地别开脸，看向对着窗户的梳妆台。
　　那晚的谈话已过去许多天，为何此刻才想起问个理由？
　　如果没有中午那份炸冰溜子，杨严齐是否也没有问个理由的心思？
　　季桃初披着被子盘腿而坐，仰头向杨严齐看过来时，忽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开始是我说试着处处，现在不想处了，这还需要啥理由。”
　　纠缠着爱慕思恋的事，她怎能说得如此干脆？
　　杨严齐摇着头短促一笑，像是觉得荒诞无稽，又像是在嘲弄自己：“所以你从起开始，便不认为我是认真的，对吗？”
　　有些胡搅蛮缠，此刻不在衙门上差，跑来要理由，这厮很闲吗？
　　日光斜映明窗上，亮堂得刺目，季桃初有些前功尽弃的挫败感，叹气时肩膀坍缩下去：“严齐，你清楚，我们不合适。”
　　幽北情况复杂，王府境况微妙，外人看来，无论从哪个方面而言，季桃初皆不是嗣王杨严齐良配。
　　事实上，杨严齐需要的不是旗鼓相当、能力匹配的配偶，而是像季桃初这般掌控得住的人。
　　掌控得住，安稳，省心。
　　季桃初或者关原侯府能对杨严齐有所助力最好，没有也没关系，杨严齐自己会挣来想要的一切。
　　如今提出分手，乃是季桃初确定，自己与符合要求的嗣妃大相径庭，她不安稳，不省心，不是杨严齐能掌控得住。
　　无论如何，她不肯在这段关系中任凭心意，不肯围着杨严齐打转，不肯失去自我。
　　所以她再次强调：“严齐，我们不合适。”
　　“这可真是……”杨严齐低低失声笑，原地转了半个圈，无意间再次面向窗户，方惊觉梳妆台收拾得格外干净。
　　干净到显得空荡，空荡到令人不知所措，跟她此刻的心境似也。
　　两厢沉默少顷，杨严齐问：“确定是你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季桃初面露犹豫。
　　杨严齐眸色一亮。
　　“绝非一时冲动。”须臾后，季桃初的话，无声扑灭了杨严齐眼里聚集起来的明光。
　　“好。”杨严齐应声，转身离开。
　　甫出屋门，又见恕冬快步迎上来：“大帅，泰山营慕双彪将军到军衙了！”
　　“他爹慕斯汗此刻身在何处？”杨严齐眉头紧拧，急匆匆两步跨下门前数级台阶。
　　作为心腹亲兵，恕冬无比清楚感受到大帅压抑的怒火，“慕老将军在城南将军府养老，慕双彪将军回来后直奔军衙。”
　　恕冬不得不说出和雷刚商量好的话：“慕将军无调令披甲而归，平总兵只拦住了他的二百护从，大帅，慕将军恐是为杜起等人而来，属下斗胆请示，要否及时告知老帅，慕将军无召而归？”
　　慕双彪在泰山营里颇有影响，泰山营以重甲立营，和推崇轻甲作战的杨严齐之间本就矛盾重重，此前由种种原因叠加相压，双方才勉强保持平衡
　　眼下慕双彪来者不善，未尝不是其营长叙利胜的默认，按照大帅此刻处境，当以避其锋芒为上。
　　说话间，二人已走出东院正门，杨严齐说着话翻身上马，一反平常温和中立之态。
　　“我避他锋芒？笑话！”


第66章 阻碍重重
　　“擅离守地，携兵归堂，泰山营是为何故？”
　　军衙，都堂。
　　长桌前，杨严齐敛袖坐下，话说得不留情面，神色反而淡静如常。
　　她知道，慕双彪是为撤销泰山营火器配置而来。
　　经过多方商议，军里需要成立专门的火器营，前期筹备已基本完成，撤火器的军命，两日前刚发到泰山营驻地。
　　着甲骑坐长凳上的男子大约四十出头，粗略地抱拳行礼，面露傲慢：“回大帅，非是泰山营之故。末将受营中兄弟所托，前来向大帅讨任务。”
　　不提火器，却说来讨任务。
　　近两年北境大体平稳，除边部游骑偶尔骚扰，可以说是难得四野无战，战将主动至帅帐讨任务，听来可真新鲜。
　　“你们也和慕双彪一样，来找我讨任务？”杨严齐挨个看过桌前其他人，乌黑眼眸静如深渊，不可捉摸。
　　在坐有十几人。
　　三四是本部将官，有总兵杨严平、总督参事蒋英、护纛营营长柯镇聒，以及近卫营雷刚。
　　被这三四人刻意分插坐开的另七八人，乃为奉鹿本地将官，且曾是老帅旧部。
　　同此前联合杨严钧发动骚乱的安州都司杜起一样，他们几个在杨严齐上台后，被升擢到享富贵而远离军衙核心的官职上。
　　这几人在杜起杨严钧的骚乱中未受牵连，杜起事件后，他们或选择缄默，或指责杜起，变着法子同大帅表示忠心。
　　莫非是表面顺从，实则时机未到，不得不选择蛰伏？
　　此刻，在杨严齐注视下，几人纷纷垂首，未有敢与她对视者。
　　除去这些人，还有四个完全眼生的面孔，乃是随慕双彪而来，做的谋士打扮，据惊春探报，几人手心里老茧几层厚，绝非单纯的墨客文人。
　　见众人恐惧杨严齐，慕双彪心中暗暗嗤骂，没用的废物们，怪不得遭到杨肃同打压，从昔日驰骋疆场的豪杰，沦落为今朝的看门犬。
　　慕双彪调整坐姿，佩刀磕碰到裙甲，发出几道清脆金鸣，开腔夺来杨严齐目光：“是末将来帅帐讨任务，大帅为难别人做甚。”
　　此言即出，虚空里有根看不见的弦，在一点点被校紧，校紧，风声漏进来，好似校弦的拉扯。
　　候于杨严齐旁边的近卫苏戊，用力握住腰间佩刀。
　　慕氏竖子，何其猖狂！胆敢如此同大帅讲话！
　　且观长案之后。
　　年轻帅统平静端坐，脊背挺直，单手置于桌面，窗户投入的日光，照出她半侧清晰硬朗的面部轮廓，完美似工匠精心雕琢的石静像。
　　只是，不同于石窟里佛陀悲悯的仁静，她的静，若猛虎蓄势待发前，等待时机时的最后沉默。
　　许是巧合，又许是故意，杨严齐短暂的沉默，令那根无形之弦，校得愈发紧绷，咯咯咯的绷紧声响在每个人心头。
　　都堂里空气快被抽干，压迫得人喘不上气，有人扛不住，偷偷又显突兀地抬手擦汗，打破了慕双彪和杨严齐的无声对峙。
　　慕双彪眼睛刀子样砍过来，砍得那人汗流浃背。
　　武将与兼任文职的上官对议，发生肢体冲突不是新鲜事，以前杨严齐在会议上责问将官，曾被下官拔刀威胁手刃之，何况慕双彪来势汹汹，进都堂亦未卸刀。
　　苏戊、严平、蒋英、雷刚与柯镇聒，已做好随时动手的准备。
　　随慕双彪来的谋士们，同样也悄无声息变了状态。
　　杨严齐恰时开口：“慕将军，要讨甚么任务？”
　　看起来，是杨严齐在紧张的对峙中，主动选择后退一步。
　　小小丫头，也不像外面说的那样难对付。
　　慕双彪抬起下巴，锐利眼睛像鹰隼，死死盯住杨严齐脸，不放过她任何细微的表情：“闻关外五城常受萧军及游骑侵扰，以至烽燧工期频频延误，钱粮耗费尤甚，末将请大帅令，允末将北出京武，痛击萧军，换五城修筑顺利竣工！”
　　“这事不能办。”杨严齐的回答，直白得出乎慕双彪预料。
　　不仅如此。
　　简短的五个字说出来，更如凌空点了二百发神威大炮，砰砰砰炸在诸老将头顶，给大风大浪里闯过来的老头们轰得目瞪口呆，头顶冒烟。
　　“神威大炮”余震轰隆，长桌前陷入短暂而诡异的安静。
　　听到此言的杨严平，错愕地看过来，同时微侧上身，与斜对面的护纛营柯镇聒、杨严齐身旁的苏戊，三人形成半包围，惟待大帅一个示意，她们就敢立马动手，当场拿下慕双彪。
　　俄而，等老头们逐渐反应过来，自己此行之目的正是听杨严齐拒绝时，议论声轰地炸开，吠吠然嚣于尘上。
　　慕双彪领来的谋士们始终保持沉默，无一人出声。
　　“敢问大帅，”慕双彪中气十足的声音，轻易压下几个老将的纷乱，“因何不能办？”
　　杨严齐端起茶杯喝茶。
　　重甲泰山营，从步卒的战靴到骑兵的战马，满营三千二百一十六员尽披甲，另配火器火药若干。
　　泰山营从不攻城夺地，只求战必全歼，是幽北军的核心主力。
　　当年三北之乱，关内战将拥数万幽北军，不战而生败心的原因，正是泰山营随杨玄策一道，被萧军重兵困镫狼谷。
　　十面埋伏，四面楚歌，毫无生路。
　　一军之成败岂可系于一营之成败，这便是杨严齐更改军制，大力推行轻骑作战的原因之一。
　　制改推行，困难重重，矛盾重重，杨严齐凭借克服关外五城的破天功劳，方顶住压力，一脚踹开军中制度改革的大门。
　　短短几年，反对势力卷土重来，这代表利益分配又出现了新的大缺口，诸方通过私下争夺无法完成自行调和，矛盾顺理成章向上转移，来到杨严齐这个掌舵者面前。
　　换句话说，慕双彪今日之举，本质上不是在针对杨严齐，是利益需求得不到满足的反抗，如同小孩分不到糖吃，会通过哇哇大哭的方式表达诉求。
　　分到糖的小孩从不会哭闹，意味着既得利益者，是沉默不语的。
　　仅此而已。
　　杨严齐直视他：“不合规矩。”
　　“规矩？”慕双彪嘴角一挑，“说起规矩，末将正好也有话要同大帅说，昔日——”
　　“苏戊，”杨严齐稍稍偏头，低声吩咐：“茶水凉了，叫人进来给大家换杯热茶。”
　　苏戊去门口唤人进来换茶水，很快有几名近卫提茶壶进来，将长桌上的茶水全部更换成热茶，同时暗中掌握堂中诸人坐次情况，以备为突发状况做好万全策应。
　　众人一来二去，好不经意地打断了慕双彪的节奏。
　　与此同时，随着人员进出，有新鲜空气涌进都堂，悄无声息换了众人说话的气氛。
　　等慕双彪准备续上方才的话题，沙场战将特有的敏锐，令他极快捕捉到几丝说不出的异样。
　　慕双彪那双蓄起鸷色的眼睛，压着些许探究意味，先划过面前热气袅袅的茶杯，再盯向案首执杯吃茶的年轻女子。
　　少顷，他单手虚拢面前茶杯，借此动作遮掩心中转圜。
　　硬路子不行，那就来软的。
　　慕双彪低低头，鼻息轻叹中再看过来，已然面转谦卑，言辞诚恳：“启禀大帅，慕家忠于幽北军，忠于杨字大纛，我绝无违拗大帅意。”
　　杨严齐端坐，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慕双彪咬咬牙，豁出去了似也：“可是，旁人怕丢官失职不敢说的事，我既为慕氏子，为不失父兄忠名，哪怕今日脱掉身上这副甲，也要教大帅知晓。”
　　严平等人互换眼神，摸不准慕双彪又要唱哪出。
　　杨严齐稍加思索，答慕双彪的话客套周全，变相给严平等人以暗示：“某替帅父挂印，受命持节，今不过三年两载，虽未如父祖立丰功伟业，自问在军务、经济事业上，不敢有丝毫懈怠，亦未曾闭塞视听。”
　　她环顾桌前众人，话说给慕双彪的同时，也讲给他们听：“至于慕将军所言，有使诸将官恐丢官失职而不敢言说之事，今朝某既得闻，还请慕将军与诸位股肱悉数告知，闻过则喜，必不敢令诸位受到为难。”
　　事情推进到这一步，慕双彪却不出声了。
　　反而是坐在慕双彪斜对面，柯镇聒旁边的老将军易萌，抱拳开口：“启禀大帅。”
　　对老将该有的敬重自当是有，杨严齐抬抬手算作回礼：“易老将军，请讲。”
　　易萌先道：“还请大帅恕老臣的罪。”
　　杨严齐再道：“老将军无需如此，但讲无妨。”
　　和平时期会议，臣与主之间对事，一请一示，再请再示，合乎礼法规矩，谁也挑不出错。
　　这时候，易萌才正式说道：“老臣有幸，在泰山营里跟着老帅效力，能活到这个年纪，已是比营中许多同袍兄弟幸运百倍，泰山营是立军以来死伤人数最多的营，也是立下军功最多的，是我军最硬的骨头，是萧国玄甲军劲敌。”
　　在坐老将纷纷点头，慕双彪不由得坐更直，昂首挺胸。
　　泰山营的威风和权威，是无数官兵前仆后继，用性命堆积而成。泰山营的荣誉，岂是三言两语能说完。
　　“大帅挂印，老臣无不拥护，老臣从不曾怀疑大帅能力，但不可否认，大帅以轻骑克服关外五城，魏宁西之所以按兵不动，是忌惮压在北防上的泰山营。”
　　易萌年过五十，已是须发尽白，身体虚弱，没说几句已显气短，不得不停下来稍作喘息。
　　昔年穿风雪过大漠的战将，被战争耗尽心血精神，旧病缠身，早已不复当年伟岸。
　　英雄迟暮，老将们看在眼里，无不心生悲怆。
　　杨严齐恰如其分点头：“易老将军所言，我心里十分清楚，诸位老将军为幽北出生入死，严齐及数百万幽北生民始终感念，也正是因此，我才在征得帅父同意后，将部分想要卸甲的老官兵，从营中调回奉鹿任职。”
　　既然易萌搬出老帅，杨严齐何妨顺势提起亲爹：“帅父也时常和我提起，昔年与诸位老将横戈马上的岁月，戎马倥偬，岁月倏忽，同袍能全者，愈发疏少，帅父叮嘱我，定要叫老将们安享晚年。”
　　他说泰山营，她就说老将待遇，为臣者为主尽忠卖命，为主者馈之富贵荣华。
　　按慈不掌兵的思维，这般已是两不相欠。
　　易萌几欲垂泪，另一位老将涂东古，接回易萌的话道：“老帅和大帅的良苦用心，老将们感念亦然，只是大帅，我们不是要来大帅面前倚老卖老，而是因为撤泰山营火器的军令。”
　　就事论事，言归正传。
　　慕双彪眼亮精光，狠不能目光一下穿透杨严齐头颅，好看透年轻统帅脑子里最真实的想法。
　　杨严齐不动如山。
　　涂东古是她心腹近卫涂三义的亲伯父，涂东古此刻能坐在这里，代表涂家和慕双彪代表的慕家、易萌代表的势力一样，也在泰山营火器的原料购买、营造、运输和消耗等形成的链条上，有所获利。
　　稍待片刻，杨严齐客气问：“撤销泰山营火器，是我所下军令，不知涂老将军对此，有何建议？”
　　涂东古：“大帅言重，老臣想说，撤销泰山营火器的事，还请大帅三思。”
　　听到这话，严平蒋英等人不由眉头一紧，军令已经下发，岂有朝令夕改之理？
　　拿大帅和大帅盖印颁布的军令当啥，三岁娃娃过家家吗？
　　杨严齐：“涂老将军，军令如山，泰山营撤销火器之事，木已成舟，不可更改。”
　　大帅言辞坚定，涂东古张张嘴，有些接不上话了。
　　“砰！”
　　感觉大帅软硬不吃的慕双彪，终于按捺不住，暴躁拍响桌子，不再理会谋士们递给的暗示：“大帅，我直说了吧，泰山营的火器，和重甲一样，决不能撤！”
　　杨严齐目光示意严平别急，问回去：“为何？”
　　慕双彪急了，怒目圆睁，声声质问：“泰山营所有阵法，靠的就是火器远轰开路，不然重甲冲锋，人马俱疲，怎么作战？！”
　　不待杨严齐开口，慕双彪的吼声继续回荡在都堂。
　　“火器配重甲，是老帅等数代主帅，在浴血奋战中亲身总结而成的最佳制度，是泰山营攻无不克的保障，也是泰山营无数官兵用血和命换来的经验，大帅说撤火器就要撤火器，老帅旧制说改就改，倘魏宁西再率萧国铁骑踏过北三关，大帅是准备让泰山营当炮灰吗？！”
　　声声逼问，言之凿凿。
　　“放肆！”严平拍桌而起。
　　“干甚么！”几个谋士针对严平迅速起身，蒋英雷刚柯镇聒几乎同时喝斥着动作。
　　起得太猛，数把椅子被带翻，动静很大，一时剑拔弩张。
　　老将们纷纷站起，试图从中缓和，杨严齐推开椅子起身，没叫老头们开口。
　　“慕将军，我最后问你一次，也望你好生想想，你此番前来，究竟单纯是为泰山营官兵考虑，还是被有心人利用，做了他人枪头？”
　　慕双彪圆睁的眼睛还在微微泛红，他上前半步一把抓住杨严齐衣襟，颤抖的尾音里带着进退维谷的绝望：“大帅，抱歉了，我顾不得枪头不枪头，俺泰山营的火器，不能撤！老帅的旧制，不能改！”
　　见慕双彪动手，谋士们齐朝杨严齐扑来，严平等人一拥而上，老将们失声大呼。
　　“来人，快来人，保护大帅！”
　　谁也没看清楚，搅作一团乱麻的人群里，究竟发生了甚么——
　　门外近卫争先恐后冲进来的同时，人堆被从内破开，杨严齐单手抓着一谋士衣襟，砰地将人怼到墙上。
　　“大帅？”
　　“大帅！”
　　第一声疑问来自不明所以的慕双彪，第二声惊讶来自被拔了腰刀的严平。
　　闹哄哄的都堂，随着拔刀声“呛啷”响起，瞬间死一样安静下来。
　　针落可闻。
　　众人像是被施了法，个个原地定住。
　　只见杨严齐单手将那其貌不扬的青年谋士抵在墙上，手中刀横架在对方喉咙前，已经见了血。
　　大帅没有大吼大叫，声音甚至比平常更低，却听得人毛骨悚然：“你们根本不是要遵守老帅旧制，而是要用老帅来拿捏我，回去告诉你主子，本帅并非无可拿捏之人，但能拿捏本帅的，也绝非是他！”
作者有话说：
加班狗努力更新，顶着平底锅求谅解


第67章 不为人知
　　“大帅，俺大帅呢？让开让开，俺大帅呢！”
　　处理好慕家亲兵从城外回来的恕冬，卸着佩刀冲进书房，拨开围在罗汉榻前的一堆人，急慌慌挤进来。
　　“苏戊说大帅叫贼人划伤了脸，见慕双彪时近卫里该在的人都在场，咋还能叫大帅受伤？”
　　杨严齐抬起包扎过的小臂，示意给恕冬看：“我没被划……”
　　人群里的慕双彪对该误会非常不爽：“嘿，杨卫长，你这话几个意思？”
　　恕冬正是满腔怒气，见大帅果然受伤，转过身火药味十足：“甚么几个意思，就你听出来的那个意思。”
　　“大帅，听苏戊说你叫人捅了一刀。”
　　门外探进石映雪戴帽子的毛绒脑袋，意外打断恕冬和慕双彪的对呛。
　　“呦，这么多人，大帅被捅哪啦？”
　　顺着众人自动让开的道路，杨严齐再次举起手臂，试图解释：“我没……”
　　话才出口，石映雪身后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人。
　　在场人见之，尽数抱拳躬身行礼，杨严齐举着受伤的小臂，忘记放下。
　　为嗣妃带路的石映雪功成身退，顺便带走恕冬等所有“闲杂人”。
　　季桃初完全没注意到别的人，只看见杨严齐露在外面的小臂包扎有厚厚的伤布，上面隐约有疑似血水的东西渗染了素布，罗汉榻旁边地上，丢着件血染的银色长袍。
　　那是杨严齐的外衣。
　　“哦……”季桃初被血衣刺得回过神，收敛情绪，口吻淡然，胸膛还在剧烈起伏：“苏戊说，你为刺客所伤，伤势较重，我就、我来看看。”
　　收到杨严齐在军衙遇刺的消息，她飞快从王府跑马过来，一路上心神不安，焦灼难宁，此刻来到杨严齐面前，又惊觉自己行为不妥。
　　杨严齐没让她再胡思乱想下去，冲过来将人紧紧拥进怀里。
　　“分明担心我安危，作何偏要装得薄情寡义？”她的唇贴着季桃初耳廓，颤声低唤时，委屈涌上喉头，“溪照，溪照，别不要我好不好？”
　　她半句不敢多言，唯恐逼到季桃初，使之旧疾复发，再失言语。
　　若是那样，杨严齐将无法饶恕自己。
　　季桃初手在抖，腿在抖，两只脚踩在地上几乎失去知觉，她凭着自己，可以站住身体，可杨严齐靠近了，她彻底失去力气，跌在这方怀抱里，低低哭出声。
　　她想说点甚么。
　　她甚么也说不出来。
　　抽泣声细细碎碎，压抑地回响在静谧房间。
　　倒也没有太久。
　　季桃初总能很快从糟糕透顶的情绪中抽身而出，恢复若无其事，再用冷漠的旁观角度，一层层剖析和审视自己适才的行为。
　　而后得出结论——
　　没意思，好没意思。
　　“衣裳上的血，是怎么回事？”她胡乱擦掉涕泪，尴尬中试图推开对方。
　　杨严齐不松手：“别人的，不重要。”
　　被她怼到墙上的那个青年谋士，是季桃初亲表兄，太子东宫里的人。
　　冲突之中，对方大约是害怕身份暴露，拔出藏在腰带下的软剑伤人，试图将真相引向单纯的刺杀。
　　她一刀抹了那人脖子，血滋她满身，不然，慕双彪和那些老将，也不可能突然变老实。
　　季桃初再推她：“是大公主府还是东宫？”
　　“嘶……”杨严齐不慎扯疼伤口，严肃蹙眉，有些恼怒，“如果对方那一刀真的捅穿我，你是不是，就解脱了？”
　　说完就懊恼，很不能扇自个儿一巴掌。虽然急起来的几率极低，但也有时候，她的情绪也会失控。
　　“对，我想快点解脱，再也不要和你有任何牵扯。”
　　问得可真好。
　　季桃初再也顾不上甚么伤不伤，强行摆脱和杨严齐的肢体接触，后退两步拉开距离时，她的心猛地下坠，好像要被摔碎了。
　　算了，碎便碎吧。
　　比起日后走到相看两厌那一步，不如及早抽身。
　　她对杨严齐的占有欲和控制欲，真的快要将她逼疯了。她接受不了面对杨严齐时生出的自卑，不愿在实力悬殊的关系里，仰望遥不可及的人。
　　“我受够了这里的恶劣天气，也受够了你们幽北的贫瘠，我已制订好详细周密的开垦计划，秃尾巴山交给你们自己人干也能干好，杨严齐，无论伤你的是谁，趁此机会，放我离开吧。”
　　“不可能。”
　　回应季桃初的，是杨严齐的斩钉截铁，“东宫势力竟已渗透进泰山营，我更不可能放你走，既然你不要和我谈感情，那咱就只说利益。”
　　这些话说出口，杨严齐紧蹙的眉心舒展开，脸上表情平静如斯。
　　“幽北军发展到今日，内部矛盾横生，改革困难重重，我只有不断取得军事胜利，才能压制住这些矛盾，从而强化实力，形成正循环。”
　　“我必须一直赢，旦若输一次，所有矛盾会加倍爆发。慕双彪这次来奉只是矛盾的初步试探，我能做的，唯有以力压人，以势压人。”
　　我能带大伙儿打胜仗，得富贵，享荣华，下一次，他们才会继续拿脑袋别在裤腰上，严格执行我的命令。
　　杨严齐道：“我需要粮和饷作为依托，饷银方面有霍让，粮食方面，需要你在此帮我镇场，你可以甚么都不做，粮食我自己想办法，但求你，待在这里。”
　　当发现所处的书房是陌生环境时，季桃初隐隐觉得身体不舒服，呼吸不上来，想吐，想快些离开，回到熟悉的环境里去。
　　“待在这里，我能得到甚么好处？”她深深吐纳，问得直白。
　　“你想要甚么？”杨严齐凝望过来，眼眸乌黑，目光深邃，令人无法看透。
　　季桃初慌乱地偏头躲开，不敢与她过多对视：“银钱和自由。”
　　……
　　后来没多久，季桃初回王府，恕冬亲自将人送到军衙门外，并安排可靠的近卫护送。
　　等再回来，恕冬看见大帅独自坐在书房的南窗前，一声不吭，面无表情，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恕冬默然在旁等候吩咐，日光被万字窗纹分割成许多碎块，浮尘在其中上翻下舞，东撞西冲，百般不得逃路。
　　不知过去多久，日光变了角度，屋内影子拉得斜长变形，日光下，发呆的大帅眼皮轻垂，几颗硕大的泪珠子无声砸下。
　　至此，恕冬知道，苏戊冒着被训斥责罚的风险，夸大大帅伤情传给嗣妃知，未能助大帅与嗣妃误会消弭。
　　无论怎么分析，问题似乎都在嗣妃。
　　可好端端的日子，究竟为何会走到这一步？
　　.
　　好端端的日子，究竟为何会过到这步？
　　和恕冬一样被困扰的，还有数千里外的季棠在。
　　她尝试近百次逃跑，无不被张寿臣的人抓回，这次更点儿背，刚翻过墙头，扑通摔在张寿臣的马前。
　　又被拎回去。
　　“深更半夜，你骑马去干啥偷鸡摸狗事？”外袄上摔了泥，进屋才看清，季棠在脱掉外袄，轻车熟路坐到暖炉旁取暖，丝毫不在乎旁边还有个人。
　　关北的冬，冷死个人。
　　难得见张寿臣满脸疲惫，抄手站季棠在面前，眼睛快要睁不开：“深更半夜，你翻墙又要逃跑？”
　　季棠在不答，脱掉棉鞋低头烤脚。
　　张寿臣踢她鞋子：“你这样冒失跑出去，会被冻死在街头。”
　　季棠在瞪一眼她的奇怪行为：“死在回家路上，比死在这里强。”
　　张寿臣扯嘴角，莫名跟季棠在的棉鞋过不去，踢来踢去：“奉鹿来消息，你六妹要同杨肃同分手。”
　　季棠在脱掉烤冒烟的湿袜丢她，没好气：“都是迟早的事，早分手早回家！”
　　张寿臣侧身躲开对方毫无威胁的偷袭，脚尖用力，单只湿棉鞋被她踢到远处：“你这么希望你六妹分手？”
　　季棠在：“本就不是正经婚姻，分手又有何稀奇。”
　　张寿臣打个哈欠，困了不说回去睡，非要跟这里追问不休，好似吃错了药：“双亲之命，媒妁之言，天地为鉴，婚书为凭，为何不算正经婚姻？”
　　冻冰的脚逐渐恢复知觉，季棠在活动着脚趾仰头看，眼睛里只有疑惑，以及对张寿臣错误想法的嫌弃：“她两个姑娘家，奉旨成婚，搞得天南海北人尽皆知，似杨肃同那般位高权重之人，也会在背后遭尽他人非议，我小妹就是个普通姑娘，她以后该怎么过？”
　　张寿臣：“有杨肃同在，你小妹妹不会受委屈。”
　　季棠在翻了个白眼，看张寿臣像看擦脚布：“听听你说的话，你以为这很有担当吗？不，你这样的想法，其实是在默认我小妹需要被保护，被保护的本质是失权，不是安逸和享受，我小妹是大活人，她有为保护自己而奋斗的自由，她不需要别人保护，明白吗？”
　　张寿臣沉思，张寿臣不明白。
　　自小老师便教她，张氏孩子拥有的一切权位，皆是为保护关北百姓，保护别人在她看来是天经地义，不被需要才更令人无法接受。
　　“搞不明白你究竟怎么想的，”张寿臣道：“没人不让你小妹保护自己，更没有人要夺她自由，但你想想，有杨肃同在，你小妹的安全，岂不是更多层保障？”
　　真是愚昧，蛮横。
　　气得季棠在胸腔阵阵发疼：“走，你走，不想跟你浪费口舌，我要睡了。”
　　张寿臣：“半夜三更雪打灯笼，你撵我走？”
　　季棠在笑出声：“难道你是叫我走？嘿，我倒非常乐意——张辅廷！”她声音突然拔高，充满惊悚：“你脱衣裳干嘛？！”
　　张寿臣已经蹬掉靴子爬上大火炕，抖开被子蒙头躺下去。
　　“张、辅、廷！”季棠在赤脚冲过来，跳上炕咬牙切齿拽人，“不准躺我的炕，起来！”
　　被张寿臣翻身躲开，声音闷在棉被里，听不出喜怒哀乐：“我两个昼夜只睡了两个时辰，实在困得紧，这位不失权的姑娘，你就叫我躺会儿吧，明日，季桢恕的使官明日来接你，你很快就能回家了。”
　　“真、真的？”季棠在被带得失去重心，跌趴到张寿臣身上，乍闻此言，反而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兴奋。
　　张寿臣：“骗你做甚，王军王府已尽在我手中，你没了用处，我还留着干嘛？顿顿都要吃好的，花我那么多钱，养不起你。”
　　隔着被子，季棠在一拳捶在张寿臣身上，“养不起早些放我走啊，畜牲，刚还逮我回来干嘛！”
　　张寿臣没有说话。
　　她躺着，一动不动，好像睡着了。
　　季棠在缓了很久，才接受可以回家的消息，激动得在屋里走来走去，不久又开始收拾行李。
　　收拾半晌，她又将东西尽数放回原处，扯开一床被子躺下睡觉。
　　屋里东西都是张寿臣添置的，她不要，她的行李不知被张寿臣扣押在何处，管她呢，只要能回家，行李可以不要。
　　灯灭了，月牙不见了。
　　火炕上温暖如春，张寿臣揣在怀里不为人知的期盼，快要被冻裂了。


第68章 葫芦丑娃
　　幽北王府，老王君杨玄策住处。
　　午饭已罢，小厨房又在重新点火，幼儿双手揉眼，哈欠连天闹觉。
　　杨玄策将幼子交给其母宣椿茂抱下去哄睡，终于得空和独坐桌前吃饭的长女说话。
　　“慕双彪的事我已听说，那谋士毕竟是东宫人，说杀就杀，未免莽撞。”
　　杨严齐拿木饭勺往嘴里扒饭，狼吞虎咽，吐字不清：“不碍事。”
　　她杀的那人，东宫不敢承认是其臣属。
　　长公主还算有定力，至今多次拉拢，虽为杨严齐所拒，然尚不曾有过分之举，哪怕东宫只是忌惮她投向长公主，也不会追究她杀其谋属。
　　为面子上过得去，东宫许还会给那谋士罗织罪名，反过来感谢杨大帅帮东宫“除害”。
　　武侯车上绑许多孩童玩具，杨玄策转着车轮自行过来，晃得玩具互相碰撞，丁当响：“朝廷有九位宰相，其中以右相为尊，季由衷也做了许多年右相，毕竟年事已高，今岁他数度向禁中乞骸骨，皆被留中不发，关于此事，你二舅父那边，是何口风？”
　　武侯车扶手上，挂着个葫芦做的丑娃娃，上面画有眉眼口鼻，还用彩稠串出了胳膊腿，活灵活现。
　　“这个好玩，跟哪儿弄的？”杨严齐用饭勺手柄拨它，彩稠搓成的胳膊腿来回乱甩，打在葫芦肚子上，咚咚响。
　　“当然是你心灵手巧的老子亲手所做，”杨玄策靠在武侯车里，说话还能听出些大舌头，“不要岔开话题，邑京如今三足鼎立，你究竟是何打算？”
　　面对长公主和东宫的拉拢，杨严齐究竟准备带着幽北军，投靠向哪边？
　　一念之差，悔之晚矣，必当慎之再慎。
　　杨玄策尽管退居养病，时势尚且看得清楚。
　　长公主和东宫两方势力发展蓬勃，大有分庭抗礼之态，近两年来，种种事迹表明，季皇长女和次子的权位争夺，颇有袖手旁观的意味。
　　季皇当政，无论最终问鼎的是长公主，还是东宫，季氏始终是三方人无法避开的存在。
　　纵使是季皇哪日被逼到需要断尾求生的地步，只要长公主或东宫还在，盘踞关原数代的季氏，亦不会受到重创根基的牵连。
　　杨严齐答非所问：“泰山营如今漏得像筛子，叙利胜和他的心腹班子，得换掉一部分。”
　　慕双彪来奉，和大帅在都堂对峙，这事不仅不能不了了之，还要趁机有所作为。
　　杨玄策不动如山，语气稍露迟疑：“备选者有谁？”
　　杨严齐先后报上几个人名，唯中军人选令杨玄策生疑，而他开口时，却是话音带笑：“允执任中军，你是认真的？”
　　杨严齐笑不出来：“特殊时期，舍他其谁？”
　　杨玄策轻拍膝盖，似乎觉得非常有趣：“既已是胸有成竹，缘何仍旧心事重重？”
　　饭碗见底，杨严齐擦嘴看向父亲，黯淡的眸子里，颇有嫌他明知故问之意。
　　作为父亲，杨玄策自觉不方便像王妃那样，开口过问嗣王东院里的事，偏偏作为父亲，他又不能明知东院有事而闭口不提。
　　稍作思忖，他道：“泰山营将领更换非同寻常，接下来，凡事涉泰山营，你毋要亲自回来，当面同我汇报。”
　　杨严齐不假思索：“我哪有空，叫惊春来跑腿。”
　　杨玄策用力啧嘴：“你这痴儿，叫你回来，你只管回来便是。”
　　杨严齐摇头：“多谢爹好意，但不用了。”
　　没用的。
　　见不到就是见不到。
　　哪怕当真见到面，则又待如何？
　　.
　　下午，阴云骤聚，再度飞雪当空舞，忽寒。
　　嗣王东院的二道院主屋里颇为热闹。
　　向风华半边脸贴着数张纸条，半边脸画着丑画，聚精会神紧盯旁边准备出牌的小丫鬟至美。
　　这局牌打到关键时候，牌桌前无人不和向风华一样，紧张关注至美手中仅剩的两张牌。
　　——向风华的牌，至美压得住，还是压不住？
　　压得住，庄家赢，压不住，庄家输。
　　筹码放在六姑娘的梳妆台上，挑战庄家获胜者，能在六姑娘的妆奁盒子里，任意挑选一件首饰。
　　从上午到现在，已有六人获胜，得了六姑娘赏赐的昂贵首饰。
　　此刻，外面的青砖灰瓦渐为白雪覆盖，屋里正值鸦雀无声。
　　至美慢慢搓开手中重叠起来的两张叶子牌……
　　少顷，屋里爆发出姑娘们得胜的欢呼，喜悦搅和着火龙蒸腾的暖气，直冲云霄。
　　至美得了双伽南镶珠宝耳坠，和小伙伴们凑在铜镜前，贴着耳垂比划，青春烂漫。
　　季桃初搓乱桌上牌，火龙暖气扑红她脸颊，站起来呼唤：“赢两幅耳坠给你们美成这样，说出去丢我季桃初的人，来来来，继续打牌，今日叫你们掏光妆奁盒才痛快！”
　　小丫头们叫着好一拥而来，豪气干云的季桃初被唐襄捂嘴按回椅子里，肝儿都是颤抖的：“姑奶奶，打牌而已，图个开心，谁家拿妆奁盒出来做庄，日子不过了？”
　　季桃初热得鼻头挂上薄薄细汗，点头时又解开衣领一颗扣子：“图个开心嘛，你家六姑娘别的没有，唯剩下金银珠宝无数，唐嬷嬷别只顾着劝我，洗牌洗牌，一起玩呀。”
　　“不能……”
　　“姑娘。”丫鬟拿着一物推门而入，意外打断了唐襄，“姑娘，苏戊卫长送来此物，明言要转交给姑娘。”
　　一个丑葫芦娃娃？
　　在上下两个葫芦肚子上横打两孔，彩稠搓条，穿孔而过，葫芦腰上系虎头小铜铃铛，大葫芦肚画有眉眼口鼻。
　　好丑。
　　季桃初捏住葫芦把儿，大头朝上倒过来一看，噗嗤笑出声：“苏戊打哪儿弄这么个丑玩意？”
　　晃几晃，充当胳膊腿的彩稠来回甩，葫芦腰上铜铃叮当当，几根彩线编成的头发咻咻摆，像发癫。
　　“哈哈哈哈，它真，真的好丑哈哈哈！”
　　小孩玩具而已，真有这么好笑？众人围上来研究丑葫芦，唐襄偷拽向风华，使劲儿给她示眼色。
　　“你干嘛？”向风华还在笑，脑袋凑过来。
　　唐襄：“姑娘这几日不大对劲，今日格外明显，要否派人知会杨嗣王？”
　　丑葫芦娃娃逗得向风华合不拢嘴，闻言多看季桃初几眼，不觉得有何不妥：“姑娘难得开心，笑容满面不比愁眉苦脸好？”
　　她拿手背拍对方，手中叶子牌带起几缕风：“老唐，你就是爱多想。”
　　“但愿吧，”唐襄看着被大家传来玩的丑葫芦娃娃，喃喃自语，“但愿姑娘是真开心。”
　　牌局持续到深夜。
　　众人各得所愿，捧着赏赐叽叽喳喳欢天喜地散去，主屋不再喧闹，寂静从四面八方涌出，轻易占领院落。
　　灯台先后灭三盏，半间房为夜色吞没，季桃初歪在罗汉榻上等待唐襄收拾残局。
　　人气渐消，原地留下凌乱的牌桌、放凉的茶水、零星散落地面的葵花籽皮，还有暖气中尚存的脂粉香，满目荒唐，满心失落。
　　蓦地，季桃初咬着凉橘瓣问：“唐嬷嬷，你有喜欢过谁吗？”
　　唐襄茫然转身：“姑娘为何忽然这样问？”
　　几名小丫头收拾干净桌椅鱼贯而出，橘子酸得季桃初睁不开眼，眉毛拧出波浪纹：“今日看你和向嬷嬷打牌，忽有些好奇，你们和我一样年纪时，会是甚么样子？”
　　白日里苏戊送来的丑葫芦娃娃，被人随手撂在条几上，显得无辜又滑稽。
　　唐襄捡起，放进空空如也的妆奁盒，笑了下，不知是因为丑葫芦，还是回忆起了年轻时的事：“说来不怕姑娘笑话，老仆年轻时跟在县主身边当差，三秋三夏耕收播种忙不尽，不觉间年年复年年，转眼鬓已秋，早已不记得年轻时的模样，也不记得那时候，是否对别人心动过。”
　　“会否觉得可惜？”橘子齁酸，季桃初偏要继续往嘴里塞，像是刻意跟自己过不去。
　　身为仆从差使，唐襄多年以来确不曾想过类似这般的问题，稍加思索，她微笑答道：“没甚么可惜与否，我为主当差，尽心效力，没有虚度日子，这辈子，便不算白活。”
　　季桃初抿嘴笑，眼里流露出羡慕之色：“多年以后，我活到你如今年纪时，回想起今日之我，不知会有何感想。”
　　是无感，是庆幸，还是会懊悔？
　　闻及此言，唐襄方解姑娘为何忽有此问，略作犹豫后，问：“恕老仆斗胆，姑娘和杨嗣王，吵架了吗？”
　　为何无缘无故闹成今日这般？
　　没想到唐襄会当面问此事，季桃初摇头笑：“你要给俺娘汇报？”
　　唐襄惊得心中咯噔跳，示礼欠下身去：“姑娘数日来一反常态，老仆有些担心，遂趁此机会自作主张问起，老仆知错。”
　　嗣王东院由两名陪嫁嬷嬷唐襄向风华全权打理，然除日常事务外，季桃初全然不曾信任过二人。
　　她无法信任任何人：“没关系，你可以告诉俺娘这里的真实情况，如你所见，我和杨严齐处得并不好，我在这里，过得不称心。”
　　不知为何，每每听到如此言辞，人第一反应是劝阻，好似“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是刻在骨子里的金科玉律。
　　唐襄道：“姑娘应该有所耳闻，一直以来，东院吃到的新鲜果蔬，皆是近卫每隔五日送来一次的关原货，无论季节，那些果蔬皆用冰块保存运送，煞是耗费心思，绝非有钱便能做好，光从这点来看，杨嗣王是在乎姑娘的。”
　　愈是听人劝和，季桃初逆反心思愈重，“嬷嬷所言我皆知晓，关于此事，我心中另有计较，待下半月你再往四方城去信，记得告诉俺娘，我已和杨严齐分开。”
　　“姑娘，这里有封晚饭时才送到的家书。”今日屋里人多，唐襄险将书信揣怀里忘记。
　　瞧唐襄的模样，她知道信里大致内容。
　　季桃初看破不说破，即时拆信浏览。
　　“这简直胡闹！”
　　惊诧中，季桃初一跃而起，赤脚站在罗汉榻上，甩得信纸哗哗响，“娘怎能半声不吭，直接送个小娃娃来奉鹿？！”


第69章 意外之喜
　　清晨的都堂热闹非凡。
　　今日月中开会，各处将官齐聚在此汇报公务，严平拦杨严齐在门口说点小事。
　　且未到开会时间，都堂里三五聚堆，东拉西扯，甚嘈杂。
　　严平反映城防上将官子弟多，不好管教，她准备杀鸡儆猴收拾几个，杨严齐听得仔细，腿上忽有重物附坠。
　　低头看，是个吃手的三岁小儿。
　　严平噗嗤乐出声，看笑话似也：“你儿？”
　　小孩搂抱杨严齐腿，坐在她脚面上认真吃手，全然不似与陌生人相处。
　　杨严齐弯下腰将小孩拎起，同严平道：“许是跟随哪位将官来此，找找他娘或爹去。”
　　严平环顾四周，正要问谁丢了儿子，被杨严齐掐着胳肢窝抱起的小孩，忽然开口道：“娘回家。”
　　管谁叫娘呢。
　　严平来了兴致，按住小孩脑袋问：“臭小孩，你娘是谁？”再一指杨严齐，“你认识她？”
　　小孩被严平吓得咧嘴就哭，口水和眼泪一道流出，长得拉丝。
　　严平：“……”
　　“看你，吓哭他做甚，”杨严齐没接触过小孩，登时感觉举了个烫手山芋，强行塞给严平：“找找他家里人，别叫他哭，这里马上要开会。”
　　小孩的哭声，成功引来他那没看住娃的亲爹老郭，他叠声道着歉将小孩抱出都堂，换来其同僚阵阵唏嘘。
　　“老郭媳妇和他离了，儿子这么小，怎么说也该跟着娘，如今跟着爹饥一顿饱一顿，大清早又被带来这里开会，早饭还不知吃没吃。”
　　“瞧小孩那身埋了吧汰的样，老郭绝对养不成，真该叫孩子娘带。”
　　“抠死老郭算逑，请个奶母很贵吗？”
　　“嘁，倘老郭舍得花钱请人，他媳妇值当和他离婚？”
　　“老郭那人，这辈子只在乎他自己，倘非儿子能传宗接代，你们以为，他会强行留下儿子？”
　　一帮大老爷们儿，凑起来越说越没边，严平忍不住放声打断：“那个谁，各班将官到齐没？拿花名册点个名，衙门里事情多着呢，抓紧时间开会！”
　　严平既发话，聊天的人识相闭嘴，聚堆的各回其位，书吏翻开花名册开始点名。
　　都堂逐渐安静下来，唯余书吏点名和应到声，杨严齐搭眼扫过去，但见负责刑狱的石映雪，照旧坐在角落里，点过名又是抄起双手补觉。
　　远远瞧过去，石映雪不再似以前骨瘦如柴，脸庞仍显清瘦，气色有所好转，听人说，是因石提刑寻到位好庖厨。
　　思绪回转间，书吏点名结束，请杨严齐先讲话。
　　大帅大致总结前半月军务政治，再按照书吏房提交上来的书文，简单说说下半月公务安排和重点。
　　杨严齐不喜开会，尤其像这种总结安排类的大会，甚觉冗长枯燥。
　　言简意赅结束发言，流程交由书吏主持，她独坐长桌首，边听诸将官汇报要务，边趁闲暇想些个人私事。
　　友人来帖，其子周岁宴，邀她携亲眷共赴。
　　往常这类帖仅止于恕冬手，再经由恕冬汇报，她知道即可，鲜少赴宴，恕冬自会挑选合适的礼物，以王府名义送去发帖人府上。
　　昨日恕冬顺口说起九日前收到张周岁宴请帖，明日是赴宴期，杨严一时冲动，管恕冬要来请帖。
　　已有许久未曾和季桃初见面，要否趁此借机会回东院找她？
　　照季桃初的性子，不会去热闹人多的场合，帖子不过是个见面机会。
　　真要见吗？
　　之前送去东院的玩具之类稀罕玩意，皆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自己贸然前往，又会否叫桃初感到逼迫？
　　好难决定啊，简直比处理军机政务还不好搞。
　　季桃初说分手就要分手，杨严齐心里充满疑惑与难过。可她夹在忙碌的公务和棘手的家事中间，甚至来不及管顾自己情绪。
　　.
　　会议，开起来没完没了。上午都堂大会，下午是个关于泰山营的专人专会。
　　新的人事任免公布，慕双彪升任参将的同时，二公子杨严节泫然欲泣，如遭雷劈，被“霸王硬上弓”，安排去泰山营任中军。
　　会议结束，杨严节跟在他姐身后苦苦哀求，不肯领命赴任：“我连泰山营的全甲也穿不起来，便是勉强穿上，也会爬不上马背，丢光咱家脸，肃同，你高抬贵手饶我一命！”
　　杨严齐脚步生风回书房，一改常态，言辞犀利：“丢脸好过丢性命，杨允执，你就是团烂泥，也要给我糊在泰山营的地上。”
　　“我！我腿摔折尚未痊愈，不将养好会瘸！”杨严节无论如何无法理解，长姐为何安排他进军中任职，还是主力泰山营，“更何况，我答应你要考取功名，去到军中如何专心念书？”
　　一纸任命，打乱他全部规划。
　　转过最后一个弯，走在前面的杨严齐忽然转身，揪住二弟衣领将人拽至面前，眉眼染着霜雪的凌冽，低缓的言辞更是骇得杨严节头皮发麻。
　　“泰山营火器使用必须撤销，军改不容阻挠，今朝有慕双彪的刀尖抵到我喉咙上，来日叙利胜的铁骑就可能踏到咱家门口，听着杨允执，幽北军食万民税禄，效忠汉应江山，但泰山营，只能姓杨。”
　　杨严节从没见过长姐如此神色，尤其那双乌黑眼睛，竟深似绝渊，渊下黑云缭绕，压着头有撕天裂地之能的凶兽。
　　吓得他久久无法回神。
　　疾步走过长廊，胸中那团无处发泄的情绪，重新被寒冷冰冻封起，杨严齐撒了火，喘息微粗。
　　少顷，她松开二弟衣领，巴掌不轻不重拍在他脸上：“我坐中军帐，对各地营、路、守备军之控制，并非绝对，此去泰山营，吾弟当以性命为先。”
　　话音落下，杨严齐转身进书房，干脆利落到显得决绝。
　　严平从后面跟上去，路过时拍了拍二公子肩膀，似叹似劝：“肃同而今所临之境非比寻常，允执，知道你有那个能耐，一起出把力吧，挺过去，咱们都好过。”
　　杨严节垂首，露出书生伤感：“我志不在此，被迫披甲，心中岂不难过？——哎呀！”
　　书生被人一巴掌用力兜在后脑勺上，险些朝前栽倒，抱住脑袋扯呼：“杨持中，你打我做甚！”
　　严平抬手再欲做打，吓得杨严节缩脖子。
　　“二公子只管道自己心里不舒坦，难道肃同心里就好受？”严平用食指朝他用力一点，有警告意味，也有偷偷告诉他的低切，神色语气三分肖似杨严齐，“肃同已在努力和老古董何微接触，倘不出意外，待你从泰山营回来，应能求娶到吕姑娘。”
　　娶到吕勉人，无疑是绝好的“鱼饵”。
　　二公子连蹦带跳欢欣鼓舞走了，严平摇头失笑，刚掀开门帘进屋，苏戊脚底打滑从外面冲进来。
　　“何事如此慌张？”严平一把拎住苏戊后衣领，免苏戊摔个狗啃泥。
　　且见苏戊衣裳泥脏，显然已是摔过，急慌中反手抓住严平，气喘吁吁：“嗣、嗣妃差人送口信，请大帅下衙后，回家一趟！”
　　门帘后忽然出现杨严齐身影，手握书卷，矜贵自持：“就说我忙，没空回。”
　　苏戊用力摆着掌根擦破的手：“是关原，关原侯府，送来了个小女孩！”
　　从军衙到王府，驰马仅需半刻。
　　东院不再像以前平静，小孩哭声嘹亮，上下手忙脚乱。
　　进得主屋，但见众人围着个四五岁的孩童在打转，唐襄手拿拨浪鼓，愁容满面说姑娘在西屋书房。
　　杨严齐摆手，叫唐襄带那小孩去别处。
　　等人走光，杨严齐整理仪容，推门进西屋书房。
　　书桌后，季桃初尴尬地提提嘴角，底气不足：“有事求你。”
　　书桌上的“残骸”，赫然是杨严齐从老王君那里顺来的丑葫芦娃娃，葫芦肚子摔破，缺胳膊少腿。
　　“不答应。”杨严齐敛袖坐到书桌对面，不容对方说出所求何事。
　　风水轮流转，该她趾高气昂了。
　　桌上的丑葫芦被摔得支离破碎，季桃初久久没能再开口。
　　沉默横亘，尴尬丛生。
　　她哪儿来的脸这样和杨严齐说话？
　　“咳，”杨严齐意识到季桃初正值情绪敏感时期，故作严肃主动破冰，“外面那小孩，怎么回事？”
　　季桃初要求嗣王办的事，正是关于那小孩：“小孩乃关原季氏子，俺娘挑来叫我养，我想请你给俺娘写封信，就说不要那小孩。”
　　“为何？”杨严齐看着她问。
　　季桃初始终眼眸低垂，不敢看对面半眼：“我讨厌小孩。”
　　杨严齐摊开手，冷漠疏离：“那是你的事。”
　　被拒绝了，报应不爽。
　　季桃初没有废话，桌子下的两手捏在一起，指尖泛白：“不好意思，耽误你时间了。”
　　却是杨严齐态度忽变，倾身靠近，冷漠不在：“溪照，适才听到我拒绝，会感到难过吗？”
　　“会。”季桃初没心思否认掩饰，她无法接受母亲自作主张的安排，好想崩溃大哭一场。
　　杨严齐：“你说要和我分手时，我的难过比你更重。”
　　季桃初几乎紧接着她的话音：“为何会难过，因为喜欢？”
　　“不然呢？”杨严齐有些意外，未曾想过，季桃初会直白和她说喜欢。
　　她早已观察到，见凡关于爱慕思恋，季桃初态度总是闪躲，还会刻意逃避。
　　季桃初反应平静，缓慢摇头：“世上不会有人喜欢我这种人，我知道你所看中的，其实是我种地的本事。”
　　情爱只是用来迷惑世人的虚假装饰，她们的结合，仅为互惠互利。
　　她能给幽北带来耕种上的收获，才有机会获得嗣妃头衔，与杨严齐平起平坐。
　　若非如此，她和杨严齐不会有任何交集。
　　杨严齐沉默片刻，点头说好：“我答应你就是，不过眼下已幽北进雪季，天寒地冻，再回关原路途遥远，小丫头那么小，来回折腾恐怕会要她小命，不妨等来年开春，冰雪消融时我们再送她回家，你觉得如何？”
　　“好，听你安排。”季桃初纳闷地偷瞄过来一眼，不明白杨严齐态度为何发生巨大转变。
　　便听杨严齐继续道：“我会偶尔过来探望，好确保小丫头安稳。”
　　“没问题。”季桃初爽快答应。好似只要能让那小孩走，她啥条件也肯答应。
　　好在杨严齐没有得寸进尺，问：“好端端的，恒我县主为何千里迢迢，给你送个小孩来？”
　　即便唐襄已写信及时告知梁侠，季桃初和杨严齐闹分手，梁侠也来不及在这么短时间内，挑选好小孩，星夜兼程送来奉鹿。
　　小孩赶远路快不得，唯一的解释是，梁侠早已准备送小孩来给季桃初养。
　　“我也不清楚俺娘为何如此，你大约得去问她。”季桃初低着头，心说自然是因为知女莫若母，娘知她不会老实待在王府，遂想用小孩把她栓奉鹿。
　　季桃初补充提议：“你不也因子嗣问题，遇到很多麻烦？可以趁此机会，在杨氏寻个小孩来养。”
　　杨严齐不可思议，看向她的眼眸格外慎重，慎重到露出纯稚之色：“小孩不是小猫小狗，不是一时兴起说养就能养，如果没有准备充分，还是暂且别提为好。”
　　季桃初用力弹了下桌上的破葫芦，振得手疼，嘴角却扯出个笑：“没有甚么事，是等你准备好它才发生。”
　　“不，有的，”杨严齐笃定地看着她，乌黑眼眸里星光点点：“无论是外面那个小丫头，还是别的事，终有一日你会知道，它发生的时间刚好。”


第70章 幡然醒悟
　　小丫头年仅四岁，骤然离开母亲，乍到陌生府宅，迟钝的恐惧尽数爆发，大哭大闹一场，连夜病下。
　　呕吐，高烧。
　　稳定下来时间已是后半夜，东厢房，季桃初哈欠连天站在五福纹圆光罩外，偷偷观察里面情况，扒着门框的手，无意识抠弄着花纹。
　　情爱是网，可捕下高天飞鸟，能捞起深水珍鱼，倘谁一朝陷落，多是苦苦挣扎，无法自拔。
　　季桃初想重获自由，不得不重新审视和杨严齐的关系，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她得出结论，唯有离开杨严齐，方能保持本心，不失不忘。
　　她无法和人建立亲密关系，无法像相信自己那样相信别人，使得她面对眼前发生的一切，会下意识持观望态度。
　　圆光罩里，卧榻边，杨严齐又绞了遍毛巾，搭在小丫头额头降温，余光瞥见躲在罩外偷看的人，干脆转头道：“有酒吗？”
　　圆光罩门框边露出季桃初整个脑袋，眼睛睁得圆溜溜，写满疑惑：“你要喝？”
　　“给她降温。”杨严齐指指床上双目紧闭，脸颊酡红的小孩，气声低言，“吃了药迟迟不见退热，倘再如此烧下去，保不齐会烧坏脑子。”
　　说着，她补充：“家里有你一个傻子就够了，再傻一个，我可吃不消。”
　　收到季桃初嗔斥的眼神……但是，很可爱。
　　好在季桃初没说甚么，到厨房抱来半坛酒。
　　倒出半碗，杨严齐蘸湿手帕，先后给小孩擦额头、脖子、手脚，等再次拿手帕往酒里蘸，她坐到床边，示意季桃初过来：“别只顾着看热闹，来帮忙。”
　　季桃初：“……”
　　“你叫唐嬷嬷她们回去休息，难不成就为的这会儿使唤我？”季桃初心思何其敏锐，狐疑中迈步过来，不情不愿，“要我帮啥忙嘛。”
　　轻易被看穿那点心思，杨严齐没有感到意外，湿手帕塞给季桃初，边说边抱起小孩：“我给她上衣解开，你拿手帕擦她后心。”
　　在杨严齐指点下，季桃初认真完成吩咐，却见杨严齐放下小孩时，被对方拉住手指，抽噎着呓语。
　　两个脑袋凑在床边从头听到尾，愣是没听清楚小孩嘀咕的啥。
　　挨得近了，季桃初看见小孩睡梦中难受的模样，终究是人非草木，心有不忍，坐到床尾随口问：“你这法子管用吗？”
　　倘不管用，还是再找大夫来一趟的好。
　　杨严齐趴在床边，盯着小孩看：“军里常用的退烧办法，亲测有效。”
　　季桃初懊恼地用力闭上眼。
　　真可恶，仅是坐在这里和杨严齐说话，她便清晰感受到愉悦在心里潺潺流动。
　　之前的努力，眼看就要土崩瓦解。
　　“你甚么反应？”被杨严齐发现她奇怪行径，反是言辞关心，偏语气里掺杂着不露刻意的委屈，“困的话回去睡，正好你也不想看见我，放心，我保证照顾好你家小孩。”
　　杨嗣王话里的酸涩明晃晃，叫人无法接茬儿，季桃初用力搓脸，咬牙的同时真想给她一拳，“你给我好好说话。”
　　“我叫人去虞州，去四方城，将你从小到大的生活和经历，仔细顺过一遍。”
　　夜深人困，杨严齐眼睛发酸，用力眨了眨，不肯放过此般平心静气的机会。
　　“你的前二十年，被涂三义写成两本报告，我仔细看过一遍又一遍，仍旧一无所获，溪照，你能不能，给我点提示？”
　　夜深人静，烛火摇曳，听着杨严齐低柔的声音，季桃初靠住床架，不忍打破这份温馨。
　　她困得不行，委实不想再提，又遭死缠烂打，闭上眼睛低声敷衍：“我的前二十年，哪里值得你派涂三义去调查，我整个人也不过是上辈子积德，这辈子托生在富贵人家。”
　　小孩手心开始冒汗，好似杨严齐忐忑情绪的具体外化。
　　察觉季桃初困意浓兴，杨严齐果断出手：“比起你说的，我更想知道，你为何决定和我分手。”
　　分手提得毫无征兆，令人措手不及，至今不知究竟为何，她只能猜测是溪照心思不舒所至。
　　说白些，她担心是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溪照旧疾再犯。
　　熬夜是个好计策，白日里都堂开会，杨严齐看着石映雪打盹，灵光一闪，想起熬夜良策，正苦于没有机会实施，小丫头便来到王府，真是天赐良机。
　　成效初现时，是季桃初歪头靠着床架，困到犯迷糊还得和杨严齐说话，不经意间实话脱口而出：“我不想这样对你，可是，我待见你，非常待见。”
　　“待见”，是为关原方言用词，意思等作“喜欢”、“喜爱”。
　　汗从小孩手心传染到杨严齐手心，闻季桃初言，她没有感到心花怒放之喜，反而觉得无比沉重。
　　她不瞎，看得出季桃初的爱慕，可这份喜欢，对季桃初而言是负担。
　　当爱慕称为负担，这份感情是否还有继续下去的必要？
　　.
　　一夜飞雪新罢舞，日出银峦被川谷。
　　翌日天明，屋檐上积雪数尺厚，白毛风裹着霰粒拍打门窗，发出沉闷细碎的窸窣声。
　　像极那年城门下重逢时听到的声音。
　　暖榻上，季桃初安静转醒，拥被坐起，入目是趴在旁边桌上打盹的杨严齐。
　　另一边，几乎同时坐起的小丫头，揉罢眼睛安静望过来，头发松散，面色苍白，满目茫然与恐惧。
　　目光交汇的瞬间，季桃初心软下来。
　　稚子何辜。
　　眼鼻忽而发酸，悲怆涌出心底，仿佛浸泡进无尽的苍凉和荒芜，她不想被母亲无所不在地掌控，到头来似乎又要一脚踩栽进母亲安排好的局中。
　　若是接受这孩子，她和杨严齐提分手算甚么？
　　“娘亲。”
　　当陌生女子赤脚踩在地毯上走近，小丫头双目盈水，怯声称呼如是。
　　“你喊谁？”地毯上的双足警惕停步，季桃初拧眉抵触。
　　小丫头不敢再出声，惶恐不安融在眼泪里，夺眶而出，啪嗒砸下。
　　那串泪流淌过小孩脸颊，掉进季桃初眼眶，她用掌根大力擦眼角，试图拭去那抹不显眼的泪痕。
　　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曾和这个年幼孩子一样，独自陷在远离母亲的恐惧中，无依无靠，不知所措。
　　待稍大之后，因着对感情甚过常人的渴望，又开始在贫瘠而荒芜的爱原上不停反思自己，究竟我哪里做错，才被送到完全陌生的地方生活，不配得到娘亲的爱，不配感受到家的暖？
　　视线再度模糊，季桃初仿佛看见四岁的自己，穿过无数凄风寒雨，抽泣着来到二十多岁的她面前，一遍遍又一声声地问。
　　“我为何不配？为何不配得到？”
　　和睦的双亲，温柔的爱人，温馨的家庭，平静的生活……为何我不配拥有？
　　“溪照，溪照？”
　　有声音响在耳畔，不停呼唤她的字，时而很近，时而很远，像浸泡在刺骨冰水中，划过冰冻的耳道，传进麻木脑海中，尽管始终听不真切，还是被她努力分辨出，是杨严齐。
　　在举目无亲的幽北，唯有杨严齐声声唤她表字。
　　等霜雾散去，意识从冰水中抽身而出，视线缓慢清晰，季桃初看见眼前有张精致的脸，紧皱眉头，嘴巴不停开合，慌张无措。
　　“溪照，能听见我说话吗？”杨严齐单膝跪在暖榻前，不停搓她手和胳膊，“溪照，溪照，用力呼吸，你用力呼吸啊，别憋着，求你，别憋气，溪照！”
　　“严、严齐……”
　　季桃初嘶哑开口，静止许久的胸膛首次在别人的期盼中重新恢复起伏，单是颤抖着吐出两个字，便已用尽仅剩的力气。
　　“哎，是我，是我，”听到这声呢喃的低应，看见那开始起伏的胸膛，杨严齐鼻头一酸，差点喜极而泣，还在用力搓季桃初手臂，“身体还发麻吗？难受吗？具体哪里难受，你说给我知，溪照，你……”
　　不平稳的尾音忽然带上抽噎感，杨严齐停顿一下，才放轻声音问：“你还认得我，对不对？”
　　迷雾散去，冰霜归于严寒，厢房内暖意充足。
　　“我还好，抱歉，吓到你。”季桃初动动手指，恰好勾住了杨严齐的，这才发现，杨严齐在发抖。
　　当呼吸重新开始，空气进入胸膛，顺血脉流向四肢百骸，混沌麻木的脑袋和濒临绝望的心脏，再度恢复强大的秩序。
　　意识到杨严齐处理她的癔症情况愈发熟练，季桃初反拉住她的手，眼睛湿凉：“你快起来，我只是一时癔症，休息片刻便好。”
　　为转移被对方看见自己发病的尴尬，她甚至主动询问：“小孩呢？”
　　杨严齐起身坐到她身旁，牵着手不肯松，微颤的话音里，仍有劫后余生般的庆幸：“适才让恕冬抱去主卧了，溪照，可还有哪里不舒服？咱们吩咐苏戊去喊从嘉叶，她很快就能来，咱难受的话千万别忍着，好不好？”
　　季桃初还没见过这副样子的杨严齐，忍不住勾了勾嘴角，低头看两人牵在一处的手：“真是狼狈，几乎每次发癔症，都会叫你撞见，此诚非我故意为之，望你不要多想，认为是我刻意当着你的面，上演苦肉计。”
　　“溪照……”杨严齐欲作解释，被季桃初轻声打断：“听我说完。”
　　“我醒来，看见那小孩也坐起身，想过去问问她可否好些，未料她掉着眼泪唤我作娘亲，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了儿时的自己。”
　　心里那些话，要否趁此机会说给杨严齐听？
　　念及此处，她不禁摇头，失笑自嘲：“我这点情绪跟你那些阵仗经历比起来，显得幼稚不说，还好似无病///呻///吟强说愁，我便不强迫你在这里，听我说些无关痛痒的话了，已是这个时辰，你快些上衙去，休要耽误正事。”
　　“正事，何为正事？”饶是沉稳如杨严齐，同样没能遏制住被点燃的情绪，她抽走手，换上严肃神色，眼眶尚是微红。
　　“我熬了通宵，不过是趴桌上打个盹，睁眼便见小丫头哭得伤心欲绝，你僵站在那里泪流满面，你难受成那个样子，吓得我魂不附体，却半字不肯同我多说，这会儿又风轻云淡地叫我去忙正事，季溪照，拿人真心过桥关，阎王点卯时是要吞银针的，一点也不好玩，你……”
　　没能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嗣王的不满又咽回腹肚中。
　　季桃初扑过来抱住这个人，这个分明在和她吵架，却是满心都想为她好的人。
　　情绪找到突破口，迅如冬尽解冻后开闸放水，汹涌奔腾，咆哮着漫灌向一望无际的荒芜平原，待到春暖时节，万物复苏，这里会长出萋萋芳草。
　　“对不起，严齐，我不想和你分手，一点也不想！”


第71章 风波乍起
　　傍晚时分，华灯初上。
　　偌大东院笼罩在橘红色暖光中，映着积雪，罕见露出温馨氛围。
　　晚饭后，季桃初独坐屋头，无声观察那边刚刚哭闹过一场，勉强才被哄好的稚子。
　　小孩苦楚着脸，嘴角下撇，瘦猴子样，唯有不哭不闹，安静独处时，方叫人看出浓眉大眼的底色。
　　说来也奇怪，那副眉眼越看越像杨严齐，若是再白净些，再肉嘟嘟些，几乎要与记忆里杨严齐儿时的模样相重合。
　　季氏多浓眉大眼，但鲜少有这样漂亮的小孩，该不会，她其实是杨严齐亲生的吧……
　　“哎呦！”
　　脑袋忽被人用力推了下，身子跟着往另侧歪，险些掉下凳子。
　　季桃初稳住身形，不满地抬头，入目是一张比小孩更俊的脸，对方眉目尚带寒夜甫归的霜寒，笑颜已如春花悄然绽放：“在胡思乱想甚么？”
　　是杨严齐，这个素颜却妖艳的祸害。
　　季桃初回她一巴掌，示意往屋子那头看，脑袋挨近来说小话：“那小孩和你长得好像，不会是你流落在外的亲生子吧。”
　　后面还有句话，她没好意思说出口，在温泉房那次那样熟练，啧，应非首次。
　　……呸，想歪到哪里去了。
　　独处的小孩不知几时停下玩耍，站在圆光罩里，一手倒抓布老虎尾巴，另只手吃在嘴里，怯生生望过来。
　　“啊。”当杨严齐看着小孩发出轻叹时，季桃初已预判到她要做甚。
　　还未来得及阻止，且见杨嗣王反手叉腰，故作严肃，用关原话问小孩：“恁唤甚名。”
　　话音未落，袖口被人扽了下，季桃初提醒她，别这样和小孩说话，怪吓人。
　　不出所料，小孩吓得往门框后躲，又探出毛茸茸的脑袋，目光兼具警惕与好奇，关原口音更重：“月华奴。”
　　四岁年纪，口齿不太清晰，说话像嘴里含有口水，嘟嘟哝哝。
　　“她说她唤月华奴，”杨严齐自行给身边人当翻译，不待季桃初给出应答，她复故作严厉问小孩，“恁娘亲嘞？”
　　月华奴：“……”
　　“娘亲”二字令月华奴呆滞须臾，即刻嘴角一撇，哇地放声大哭。
　　紧随哭声响起的，是季桃初绝望的咆哮，“杨肃同！你惹哭她干嘛！”
　　惊天动地的哭闹不是两个年轻人能解决，唐襄和向风华闻声匆匆赶来，使尽浑身解数方叫小孩停止嚎啕。
　　临走时，顶着满头大汗的两人，还不忘殷切叮嘱季桃初，千万别再弄哭这小姑奶奶，顺便给杨严齐留下两个无情大白眼。
　　小孩哭哑嗓子，脸颊通红，泪痕斑驳，涕泪横流，抽噎打兜不停，无比凄惨。
　　罪魁祸首杨严齐，还抽空从厨房端了碗面来，靠在圆光罩门框上，边吃边看里面的一大一小无声对望。
　　哭声吵得耳朵嗡嗡响，但还挺有趣。
　　“溪照……”
　　“闭嘴，吃你的面。”遭到季桃初捏着嗓的低斥，听来鬼鬼祟祟，像做贼，“再胡言乱语弄哭这小姑奶奶，夜里咱俩别想好过！”
　　杨严齐挑眉，恰与茫然扭头的小孩四目相对，赶忙挥手示好，笑得露出两排皓齿：“月华奴，你好呀。”
　　月华奴打着哭嗝，小肩膀一抖一抖，面无表情移开视线。
　　惹得杨严齐哈哈笑：“溪照你快看，她不搭理我！”
　　淡定的娃娃，傻笑的她，无奈的季桃初没办法。
　　“杨嗣王，莫要再逗她，王妃安排的奶母稍后应该会过来，你若无事，且在这里陪她片刻，我先回房了。”
　　她还是无法接受小破孩。
　　目送季桃初离开，杨严齐百感交集，席地坐到月华奴对面，掩下情绪，倒是大方：“吃面条吗？”
　　月华奴不做理会，黑琉璃似的眸子瞥向门口，沉默少顷，复低头摆弄手中老旧的布老虎。
　　屋内暖意充足，杨严齐热得后背冒汗，故意用筷尾拨人家的布老虎尾巴：“月华奴，你知道自己现在经历了甚么，对吧？”
　　嗣王四五岁时，对家庭和双亲已有基本概念，四五岁的小孩，不全然是懵懂稚童。
　　月华奴自顾玩耍，不时抽噎，无动于衷。
　　杨严齐贼心不死，放低身子靠近：“你既管方才那人唤娘亲，亦当有人教过你，该如何称呼我。”
　　布老虎被摆出前肢伏趴的动作，月华奴冷不丁吐出两个字，含糊不清：“大大。”
　　“谁要做你大。”杨严齐筷尾一挑，布老虎被掀翻，肚皮朝上，“谁教你唤季桃初做娘亲的？——敢哭，连夜送你出城，扔到山里陪真大虫玩，真大虫专吃你这样的小娃娃。”
　　月华奴，不过四岁孩童，倒是会审时度势，季桃初不在便不掉泪，抽着哭嗝捡回布老虎，抱在怀里：“我叫你大，阿婆有饭吃，住大房子。”
　　“嘁，就知道你不是个只会哭闹的傻小孩。”杨严齐一个脑瓜崩将月华奴弹得后仰躺地，笑着叹息，冰冷眼眸闪过悲悯，“国母季皇是要逼着俺杨严齐，一条道走到黑呐。”
　　.
　　身份地位注定杨严齐和季桃初，不能在个人情感纠扯中花费过多时间。
　　数日之后，泰山营中层以上将官家眷二十余人，轮番登门拜访王妃朱凤鸣，与杨氏各门的利益交往，亦变得频繁起来。
　　直到十一月初，杨严齐忙于军政，已连续十余日未归家，有关杨严齐的流言蜚语，陆续传进季桃初耳朵。
　　在季桃初从中嗅出不同寻常的味道，准备出发去军衙见杨严齐一面时，王妃朱凤鸣恰好过来东院找她。
　　“闻说你近来出过几趟家门，去的东西二市，想来你也已知奉鹿粮米恢复常价，其余物价，亦随行就市，逐步稳定。”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朱凤鸣落座后开门见山，简单有效，“商行和商会发生的事算是尘埃落定，肃同确实很有手段，但终究是军里的能耐，不适用于军营外，今朝攻讦肃同的谣言，有如扬尘四起，不仅驻幽北监察御史就此事开始着手调查，据可靠消息，飞翎卫驻奉鹿指挥使，也已向邑京大内传去飞书。”
　　听到这里，王妃接下来的话，主旨和季桃初预料的殊无二致。
　　“桃初，你与肃同同床共枕至今，比外人更清楚肃同是哪样的人，软舌似刀，杀人如麻，我想请你帮忙，在你姑母面前，为肃同解释两句。”
　　既有王妃坦率若此，季桃初没理由再继续装傻充愣：“严齐治军理政确实无可挑剔，几年以来，她带领幽北逐渐走出困顿，使多数百姓得以恢复生息，她的功劳不容置疑，我叫人出去打听许久，外间那些流言蜚语，左不过是非议她两件事，一则是当年屠城，二则，是东防抄没罪田归军有。”
　　汉应立国以礼，庞大而精密的朝廷中枢得以保持秩序良好运营，乃至于一名县令能顶着父母官的身份，领导其治下成千上万的庶民百姓，核心驱动力不是日臻完善的《大应律》，而是圣人的遵礼重教，和四书中的伦理约束。
　　想杀死一个人，从律法上开刀，去抓对方的犯罪事实，远不如从道德舆论上下手，更能令其死得彻底。
　　此言切中要害，朱凤鸣露出焦急神色，两手捏在一起，指尖泛白：“正因如此，方使我万分担忧却偏无路可选，说是外间流言，实则句句真实，叫我们如何自辩！”
　　狼烟烽火，生民何辜。
　　千百年来，屠城者无不遭人诟病，可杨严齐十七岁便做出了屠光舂耽的残忍举动。
　　草原习俗，战争胜负既分，十岁以下及矮于车轮的孩子，不受战败牵连。
　　可杨严齐不然。
　　莫说十岁以下的孩童没能幸免，她令车轮放平，襁褓里的婴儿也杀了个干净。
　　那场屠城结束，金国再无舂耽部落。
　　据说现在的乌扑海舂耽空城外，入夜可闻鬼哭嚎。
　　每每盛春来时，东风咽残鼓，骷髅摇头舞。
　　屠城赶尽杀绝，是为不仁，此其罪一也。
　　昔日贪官污吏吞并百姓耕田，既没（mo四声）罪徒刑，耕田应如数归还原主百姓，却被杨严齐悉数充归军有。
　　此举令无数百姓家破人亡，背井离乡，是为大不义，此其罪二也。
　　不管失田百姓究竟因谁流离失所，今朝舆论所指，两罪加于杨严齐身，反正是为不仁不义。
　　这样一个不仁不义之徒，如何做得万军统帅，拜官封疆大吏？
　　季桃初直视朱凤鸣，问出个可以叫朱凤鸣同她撕破脸的问题：“王妃真心想助严齐脱离舆论漩涡，以保大局平稳，还是说，你有允执作备用，输了长女的赌局，还能押上次子？”
　　“桃初！”
　　不能怪朱凤鸣变脸，换成谁都会用力拍桌，声色俱厉。
　　“关于三百行商会，我确实另存了私心，也对严齐的做法心存芥蒂，但我终究是她亲娘，和她荣辱与共，生死与共，说句难听的，倘他朝王府不幸落得抄家灭门下场，你还有可能因为姓季而逃于一死，我必定和肃同允执共赴黄泉！”
　　朱凤鸣用力拍着心口，气到脸色发白：“我平时是贪财些，可孰轻孰重，我分得清楚！”
　　“我信王妃所言，”季桃初端坐不动，不知哪来的沉稳，“事关严齐，恕我不得不慎重，我只有一个问题问王妃。”
　　朱凤鸣看到希望，心脏忽然开始扑通扑通乱跳，跳得她胸口发闷：“你问，我必知无不言。”
　　不知是否是受到王妃影响，季桃初也莫名跟着心中不安，只是蹙着眉头，未做显露：“多时以来，泰山营旧将官的家眷，还有其他军官家眷给你送来的礼品，折合现银大约有多少？”
　　“这个……”朱凤鸣犹豫起来。
　　可以理解，倘她不是真心爱财，何来热忱耗费几十年心血，发展出能供养数万军武的三百行？
　　季桃初不语，安静等待。
　　权衡利弊，总是需要点时间，见凡不假思索的答案，或没有触及其核心利益，或是捧着一颗真心来给人搭桥。
　　人生二十余年，涉世不满十载，季桃初从未见过上述的后者，当然，大约，杨严齐除外。
　　朱凤鸣端起茶杯又放下，反复数次，又掐着指尖默算许久，叹息着报上一个数字。
　　金额之巨，令季桃初暗暗惊诧，同时她也清楚，这个数字，还是王妃有所保留后的总数。
　　季桃初低低念两遍额数，平铺直叙告诉王妃：“五日之后，我要以王府名义举办一场布施，将所有收受的银钱尽数捐出，需杨氏各支鼎力支持，此事我做不来，得由王妃出面。”
　　“杨氏各支……”涉及杨氏各支，现实的复杂情况令朱凤鸣犹豫不决，“如此动静绝不会小，是否和肃同商议过后，再做决定？”
　　有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由远及近，季桃初预感不好，两个字脱口而出：“晚了。”
　　“啊？”朱凤鸣没听明白。
　　紧闭的屋门被咣当撞开，朱凤鸣猛惊而起。
　　是惊春噗通跌进来，连滚带爬到季桃初面前，将一物塞进她手。
　　“飞翎卫指挥使白幼保和监察御史宗体庸，带人困了大帅！”


第72章 里应外合
　　应律有云，拘传三品及以上封疆大员，需经都按察使、都巡抚使、总督都使及监察御史四方共批用印，书呈刑部、吏部、兵部、大理寺、都察院五部审核，共请九相提行朝议，由天子下召派专使赴地方执行，飞翎卫督办如律。
　　全套议程下来，少说需要半年时间，未免延误时机走脱嫌犯，飞翎卫故有持驾帖拿问之权。
　　厚重阴云压在屋脊上，飞翎卫驻奉鹿监察寮里，一座青砖的小独院外，气氛格外凝重。
　　飞翎卫里外三层围守，青砖独舍小院水泄不通。
　　为首的年轻总旗脸上汗流如注，风吹过，滴汗成冰，他双手持刀如临大敌，浑然不觉冷。
　　他对面没有全副武装的可怕敌人，只有个身高不及他肩头，衣饰简朴，看起来很好欺负的年轻女子。
　　恒我县主之女，季皇亲侄，幽北嗣妃。随便哪个身份头衔摆出来，都不是总旗可以持刀相对。
　　这位人物要进去见杨肃同，总旗领的命令，是任何人不得踏进独院。
　　他升总旗半个月来，领到千户指挥使的第一个任务，便是看守幽北军大帅，决不能出现任何差池。
　　面对季桃初态度坚决的要求，情急之下，他失手拔刀。
　　总旗用力吞咽，发干的嗓子如刀片划过。
　　他手中刀尖指在对方喉咙前，对方始终毫无惧色，如今他骑虎难下，去给指挥使报信的人也迟迟不见回。
　　“我无意为难总旗，亦不想叫总旗因我之故受上官责罚，”季桃初观察片刻总旗的反应，态度稍作退让，脚步还在继续逼进，眼看喉咙即将触碰到刀尖。
　　总旗半步不敢退，手抖得愈发厉害，又不愿在手下人面前丢份，强装镇定重复提醒：“季嗣妃请止步！”
　　“抱歉。”
　　骤闻此言，总旗心下大骇，瞥见嗣妃眼眸中的愧色时，他只来得及旁偏刀身躲开嗣妃喉咙，锋利刀尖不可避免扎进单薄的左肩……
　　飞翎卫指挥使白幼保被迫露面。
　　“见尊驾一面，真是比见我姑父还难。”
　　离青砖独院不远的一间里暖厅，简单包扎过的季桃初，见到曾在邑京有过一面之缘的白幼保。
　　小姑娘的“杀威棒”给得可真足，下坐的中年男人拱手行礼，笑容尴尬：“六姑娘折煞小官，小官在京时，也只是季后凤驾前一仪仗官，岂敢与皇帝陛下相提并论。”
　　季桃初示意左肩，未言。
　　白幼保没想到，记忆里那个沉默寡言，只会跟在季后和长公主身后的内向小丫头，为逼他露面，不惜做出自伤之举。
　　沉默片刻，白幼保再次抱拳：“六姑娘，小官虽誉加监察寮指挥使，实则不过区区五品千户，在奉鹿讨日子，绝不敢与杨帅过不去，还请六姑娘就此回府，莫再为难小官。”
　　“呵呵，”季桃初忽然笑开，连连摇头，“白指挥使暗示我，你为季皇所驱使，拘传我家嗣王乃奉季皇之旨，我若信以为真，就此转回家去，待到明日，是不是就能来领我家嗣王的尸身了？”
　　“六姑娘慎言！”白幼保倏尔变脸，横眉竖目，低喝训斥，“北境内外安定系于杨帅一人身，某敢加害杨帅，必定触怒龙颜，罪夷三族！”
　　白幼保的跳脚，暴露出他对季桃初表面尊敬、实则轻视的真实态度，使得季桃初愈感从容。
　　她执盏吃茶，摆手示意对方稍安勿躁：“夷三族是坐实加害之名，倘我家嗣王是旧疾复发以至于暴毙呢？”
　　“季姑娘！”白幼保被一句句状似威胁的话，戳到心里那根脆弱的弦，起身厉喝。
　　好像气势足够时，他就可以吓唬住眼前的弱女子。
　　“白指挥使急甚么，我们有话好好说，”季桃初端坐不动，目光坚定地看进白幼保眼睛，“昔年在宫城，我当然听说过白指挥使为人，嗣王在家也时常感叹，幸得是白指挥使坐镇奉鹿，她才能安心整饬军武，经民治世，倘非如此，嗣王公务缠身，数日不曾归家，为何收到阁下邀请，毫不犹豫主动登门？”
　　“说到底，无非是我家嗣王相信指挥使，才叫有心人得钻空子，否则，指挥使以为，监察寮困了我家嗣王，还能安然无事等我前来？”
　　说这些话时，季桃初脑海里浮现的，有母亲与人谈判时的神色语气，有杨严齐平日里处理问题的从容镇静，也有长姐季桢恕御下时的进退配合。
　　不知不觉，潜移默化，她没想到自己能精准到通过控制面部表情，来瓦解对方心理防线。
　　打一棒再给颗糖？白幼保垂首，不敢再看那道令人心慌的冷静目光，他想，无论姓季的所言是何目的，他都要掂量着才行。
　　“六姑娘过奖，小官只是做好了本职而已。”倒底还是收敛下几分抵触和提防。
　　季桃初的话，听来不无道理。
　　无论白幼保态度如何转变，季桃初始终保持沉稳镇静，尽管冷汗已湿透贴身衣物：“拿问嗣王的钦帖，我便不向阁下索要了，关于我家嗣王，外间流言虽汹，幽北关防依旧牢不可破，可一旦她在监察寮里有个三长两短，阁下必定等不到左近同袍驰援，得不偿失。”
　　杨严齐的心腹近卫，会将整个监察寮夷为平地，如若朝廷追责，近卫营甘随其主而去，这是近卫营存在的意义。
　　飞翎卫的刀远比军刀锋利，左肩伤口疼得她半边身体渐失知觉，就快要撑不下去，“指挥使是聪明人，有些话正好我不便多说，如此，我先打道回府，只盼指挥使仁慈，叫我家嗣王在这里吃饱穿暖。”
　　来见白幼保时，她不惜自伤身体；说了回家后，她是走得毫不犹豫。
　　如此干脆利落，倒叫白幼保另眼相看。
　　不多时，手下来报，嗣妃尊驾果然转回王府去了。
　　白幼保越琢磨季桃初那些话，心中愈觉忐忑不安，干脆亲自来见杨严齐。
　　阴沉半日的天穹再度开始下霰雪，颗粒砸在独院的青砖灰瓦上，听来别有一番韵味。
　　白幼保赤膊负荆，进门便跪：“请杨帅责罚！”
　　“呦，”盘腿坐在罗汉榻上吃芋的人，甩掉粘在手指上的芋皮，吃得鼓起半边脸颊，“指挥使请我来，说是有事商议，我在此苦等半日，却等来指挥使负荆请罪，真是叫我不明所以。”
　　听听这阴阳怪气，世上谁能比得过杨大帅。
　　白幼保真是不惜身，光亮的脑门子咚咚咚往青砖地面上砸：“杨帅恕罪，下官位卑人轻，阖家老小全在邑京，身不由己，事不由人，出此下策实属无奈，请杨帅恕罪，请杨帅恕罪，请杨帅……”
　　杨严齐敲敲空盘子：“你这的香芋确实好味，但不解饿，我好几日没安稳吃顿饭了，去，整碗削面来，要大碗的。”
　　白幼保岂敢犹豫，顶着一脑门血和灰，冲到门口喊人送削面。
　　等他自觉地跪回来，杨严齐不紧不慢问：“你这香芋，是从何处购得？”
　　香软面甜，实在好吃，溪照应该会喜欢。
　　白幼保抱拳，冻得上牙打下齿：“回杨帅，此乃季夫人适才所送。”
　　“谁？”听见“季”字，杨严齐不觉陌生，但却没能反应过来那个陌生称呼。
　　“季夫人，季嗣妃，您家里那位。”白幼保轻声细语提醒，忐忑得心脏快要从喉咙跳出来了。
　　他来请罪，杨肃同半字不接他话茬，非同他东拉西扯，又是要吃面，又是打听破芋头，这是何意！
　　难道被困此处，姓杨的半点不堵心？
　　原来是溪照来过。
　　杨严齐看着桌上的芋皮笑出声，原来如此。
　　恍然大悟的低笑声传进白幼保耳朵，如同两百斤的流星锤咣咣砸在他头顶，不明所以到泫然欲泣：“杨帅！请听我陈情！”
　　“嗣妃不会喜欢‘季夫人’这个称呼，不过，你且先陈你的情。”杨严齐暗自懊悔，方才饿得紧，狼吞虎咽一盘芋，最后几个才品出点味道，可惜了。
　　惊春逃出监察寮，必定已将她的私印交给溪照。
　　私印能动用所有明面下的力量，芋，芋，草字头下面一个于，不正是指隐藏身份，化名于霁尘，孤身在江宁经营势力的霍让？
　　搅动江宁那池浑水，可真是打蛇打七寸。
　　白幼保完全看不透杨严齐表情，琢磨不出这位有应以来最年轻的帅臣，六朝风流人物里的首位女总督，她究竟在笑啥。
　　笑得他心里发毛，以为他做的事，杨严齐全知道。
　　解释时，不得不提着十二万分小心，生怕用错一个字，报错一个人名：“是东宫长史季九彬，和清噪处来秀幸。”
　　来秀幸，不算甚么。
　　清噪处自成立起，便因和飞翎卫有职责重叠之嫌，而使双方矛盾不断，整体而言，飞翎卫簇拥皇帝，清噪处为东宫所用，天生低飞翎卫一头。
　　杨严齐打趣：“白指挥使，你们霍总使虽然不争不抢，待人宽厚，你好歹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身披御赐飞翎服袍，不至于沦落到俯首听命来秀幸的地步吧？”
　　白幼保羞愧难当，又是如此无奈：“昔年我在邑京，无意间得罪总使首徒李持岸，被外放至此，我一家老小全在邑京，却被清噪处盯上，杨帅，我上有高堂老母，下有垂髫幼子，我不得不听来秀幸安排，杨帅，我句句属实，半字不敢欺瞒！”
　　哎呦，还有李持岸的事呢，那厮宽心大肺，绝不会干出栽赃陷害、排除异己的腌臜事。
　　杨严齐盘腿而坐，耳朵和手指冻得通红，依旧不动如山，“东宫长史季九彬，是季九彰何人？”
　　季九彰者，今任户部尚书，官居二品，位列九相，乃九相之首左相季由衷子。
　　白幼保无辜地推脱：“只知是东宫长史，出自关原季氏，其具体支系及与季九彰关系，许得问季夫——季六姑娘。”
　　“倘你实在不肯说，我便也不再多问。”杨严齐敲桌面提醒。
　　指节一下下敲在红木几面上，仿佛是敲在白幼保天灵盖，吓得他后背发紧，分不出后背上的粘腻，是荆条扎出的热血，还是害怕出的冷汗。
　　“杨帅，我真的不清楚！宗体庸拿来份有东宫画押的密信给我看，授意我以清查城中流言为由，将你扣押在此两日，两日后放你回去，宗体庸保证，两日后奉鹿城再无大帅半句非议！”
　　刚出锅的削面送进来，杨严齐倒是没想到，只在奉鹿待两年的宗体庸，党附东宫，敢对她动手。
　　削面热气模糊了视线，杨严齐没动筷，语气平静温和：“无论宗体庸是否成功取我性命，指挥使你在答应帮他的时候起，便没了任何活路，今次你既告诉我实话，我也不负你的诚心，安心去，你一家老小，我保。”
　　“杨帅？”
　　白幼保额头的灰尘和血眨眼间被如瀑大汗冲刷掉，脸上反而失了所有表情，呆呆的，像是没能反应过来。
　　面对杨严齐的冷静，他没有呼喊哭闹，没有撒泼打滚，亦或干脆撕破脸皮，而是像个初入学堂的稚子，懵懂问老师《咏鹅》一诗怎么背诵。
　　“若是我死，谁来指证宗体庸害你？谁来、谁来指认东宫长史等人？你又将如何反、反击东宫？”
　　杨严齐像是听到个天大的笑话，轻轻摇头提醒他：“那可是东宫啊。”
　　反击？不存在的。
作者有话说：
同志们不语，只一味投营养液


第73章 棋高一筹
　　自古以来，敢对储君或皇权动手的庶民臣子，有个统一的称呼，叫做“逆臣贼子”。
　　幽北杨氏忠君体国，喂杨严齐豺狼虎豹熊各种心胆吃个遍，她也不敢做大逆不道事。
　　不过。
　　不敢做归不敢做，不代表她会吃哑巴亏。
　　白幼保之任奉鹿四载余，对杨严齐多少有所了解，尽管这位帅臣亲口说他没了活路，白幼保却觉天无绝人之路。
　　世人皆知，杨严齐做事狠，偏有个好说话的软心性。
　　冷汗砸落在裤上，很快洇湿一片，白幼保手暴青筋狠狠搓脸，额头再次渗出的血迹抹开在脸上，上翻的眼睛里迸出杀过人的凶戾，嗓音粗如顿锯：“杨帅，此时此地道此言，你不怕自断生路？”
　　杨严齐稍作低眉。
　　上次听到类似言辞，是几年前父亲兵困镫狼谷，她向军中大将借兵，被人定论出兵是在自找死路时，她没有任何回应的底气。
　　数年之后，杨严齐已不再是当初甚么也没有的光杆子了。
　　且见军帅端坐身姿，没有任何多余动作：“看来，在家人活命和你自己活命之间，你选择后者。”
　　白幼保激动起来，面色潮红，混不觉冷，粗鲁撕扯掉身前负荆的麻绳，甩掉沾满血渍的荆条，如同甩掉了桎梏他的枷锁：“东宫加害之谋今我据实以告，杨帅却讲要我自裁，是杨帅不肯给我活路，那就别怪我不识大体！”
　　中年男子中气十足的吼声回响在冰冷空荡的房间，声色俱厉反衬托得杨严齐过于冷静。
　　虽话语里的三分调侃，能证明她是个有血有肉有情绪的大活人，但这咄咄逼人的言辞，却有几分自找麻烦的嫌疑：“放我走，你活不过明日，在这儿干掉我，你得陪我共赴黄泉。该如何是好？我中意的共赴黄泉人，不是你。”
　　不看看这是甚时候，竟还有闲情开玩笑，更是刺激得白幼保，脑子里开始进行新一轮的激烈博弈。
　　听从杨肃同安排自裁谢罪，则宗体庸给的金银财宝还没来得及花掉半两，他不甘心，十二万个不甘心；
　　继续与宗体庸配合，完成其授意之事，万一真像季家女娃提醒的那样，杨严齐被出个啥意外，他还是没法活着走出监察寮的门。
　　之前怎么就猪油蒙心，听信了宗体庸的鬼话？！
　　对，是因为自己在奉鹿这个穷乡僻壤待够了！他只是在邑京办差时，顺手掠走些金银，栽赃给犯事者，未料上官李持岸毫末必究，根本不顾同袍情谊，将他流发来穷山恶水的奉鹿！
　　白幼保做梦都想弄死李持岸，做梦也想再回到邑京那个金银遍地，物阜人丰的风水宝地。
　　宗体庸许诺他调回邑京，答应他高官厚禄、金银珠宝与娇妻美妾，以上哪一桩哪一件，不是为官者孜孜以求之物？
　　答应宗体庸，更是人之常情。
　　杨严齐是个好说话的人，即便用点卑劣手段请她来监察寮待两日，大不了事后赔罪，也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正好也能帮助杨大帅解决城中的流言蜚语，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
　　杨严齐为何就是不愿意！
　　杨严齐不愿意，宗体庸的拉拢就是坑害他！
　　白幼保忽然想起季桃初说的那些话，此时想来，深感恐惧，若他死在杨严齐手里，宗体庸以此为戒口对杨严齐下手，最后所有功劳会被东宫全算在宗体庸头上。
　　老东西，只凭一张嘴就将他和杨严齐全部设计进来，想坐收渔翁之利，没门！
　　可杨严齐又不肯放过他，这下该怎么办？
　　怎么办！
　　.
　　和白幼保同样陷入两难抉择的，还有身在幽北王府的杨玄策。
　　王府东院，季桃初甫处理过伤口，向风华禀报，老王君杨玄策亲自来见。
　　一进院正厅东耳房是间暖厅，季桃初在此见王君，意外见到杨玄策着正装的模样。
　　金丝绣三爪盘龙玄袍，十二宝金镶玉御赐腰带，锦缎山纹翘头履，黄发成髻束金冠，尽管病容依旧，不怒自威的君王之仪，令季桃初想起久居深宫的皇帝姑父。
　　从汉王府跟到宫里的老嬷嬷，曾在讲故事时说，皇帝姑父尚是汉王时，横刀立马美姿容，是个仪表堂堂不怒自威的少年将。
　　老嬷嬷用简略言辞勾勒出的汉王形象，深刻烙印在季桃初脑海，她想，倘姑父今岁出山问政，当是杨玄策这般威仪，甚比杨玄策要更俊美。
　　感受到季桃初略带惊讶的目光，杨玄策沉沉叹息，关切问：“孩子，伤的重吗？”
　　他第一时间叫宣椿茂送来上等金创药，只是作为异性长辈，他不好仔细过问小姑娘伤势。
　　和白幼保拉锯也是耗心费神，季桃初此刻应该躺在卧榻上休养，不得，难免面色惨白，说话力浮：“多谢王君关切，一点皮外伤，不碍事，宣姨送来的金创药很管用。”
　　站在武侯车后面的宣椿茂，稍稍颔首欠身以应此言。
　　“唉呀，你咋跟肃同一个性子，刀扎进肉里若算皮外伤，那啥才是重伤？”看起来威容俨肃的老王君，原来是个碎嘴话唠子，感慨万千红起眼眶：“好桃初，是我们对不起你，你本在家中享富贵，被迫远来奉鹿，实在是委屈你、辛苦你了。”
　　季桃初无法再客套，虚汗已打湿两鬓：“王君亲自来东院，是为严齐吧。”
　　“是也是也，”正欲垂泪的老王君，没来得及抬袖拭泪，赶忙问：“白幼保如何说？”
　　倘非时机不好，宣椿茂是要掩嘴笑的。
　　敢嫌老王君啰嗦的，王妃朱凤鸣算一个，其女严齐是其二，如今再多个嗣妃桃初，能和宣椿茂凑桌牌了。
　　放在平时，季桃初定会敏锐注意到宣椿茂任何细微反应，眼下有伤在身，来此说话已是勉强，惟有长话短说：“我仅能给他埋下怀疑的心思，具体他是否会真的临阵倒戈，反攻宗体庸，还得看严齐那边。”
　　杨玄策无意识上身前倾：“在监察寮见到肃同了？”
　　“未曾，”季桃初没力气摇头，她连呼吸也会扯痛左肩伤口，“幸亏您提前告知我，惊春送回来的烈火蹲虎印，是严齐私印。”
　　那方青铜印以明文篆刻隶书“世衡”二字，字体略显疏狂，囚在四方的印框里，为烈火猛虎蹲在身下，像是种自我匡束。
　　也是因此，她方知，幽北小有名气的神秘文人世衡居士，竟然是杨严齐。该说不说，季桃初书房的架子上，还放着本新买的世衡居士成名作《世衡斋闲记》。
　　书里记载了大量的幽北地理风物，得到许多名士大家和地理学大能的认可，季桃初买来为农耕做参考，啧，买书那几两银子花得冤枉了，该直接找杨严齐问的。
　　季桃初暗自心想，等杨严齐回来，她一定好好审审那厮，究竟还瞒着她甚么。
　　杨玄策露出满意笑容：“日前曾闻说，你二人生出点小矛盾，正在闹别扭，我还担心肃同出事，要该如何同你商量才好，没想到肃同会在危急关头，将私印交给你，这下我就放心了。”
　　杨玄策越说，眉头越舒展，还别扭地扭过头，特意和宣椿茂对视一眼以寻赞同，得到对方回应后，他方转头继续道：“成了成了，只要你叫白幼保动了怀疑的心思，肃同自会搞定后面的事，且待王妃从宗体庸那里回来，我们再问问她是何进展，便能推断出事情接下来的走向。”
　　老王君拊掌轻笑，病色盘踞的脸也跟着泛起几抹蕴含生机的红晕：“哈哈，不用和飞翎卫翻脸，也不用和邑京那边直接交手，甚合我意！”
　　可季桃初不仅笑不出来，而且心中疑惑更甚，趁着老王君正开心，赶紧抛出个问题：“严齐曾同我言，邑京多势雄踞，情况复杂，长公主和东宫皆有意拉拢幽北，王君以为，谁敢对严齐下此黑手？”
　　“哈，这也算下黑手？”杨玄策单手撑着武侯车扶手，侃侃而谈起来，“不过是些拙劣手段，肃同少时玩过家家用过，桃初我儿毋要担心，不管是长公主还是东宫，都奈何不了肃同，咱家盘踞幽北，拥兵甲数万，是纯臣，也只能是纯臣。”
　　王君语气轻快，既叫人听了不再过渡担忧，又不失是在给季桃初委婉提醒，老把式出手，听话听音，厉害。
　　季桃初专心聆听，竟一时忘记伤痛，正要再开口，唐襄在外禀报，王妃朱凤鸣回来了。
　　这时候，季桃初看见，宣椿茂悄无声息要退下，杨玄策背后张了眼睛一样，反手将人拉住，不叫走。宣椿茂挣了几挣，未得脱手，无奈重新转站至杨玄策身后。
　　人在八卦时果然有精力，季桃初明面上淡然如若未见那一幕，心里的小人已经吃着手在蹦哒了。
　　宣椿茂不过三十左右，照寻常人家来算，杨严齐若有亲姐姐，便该是同宣椿茂一般年纪，结果老王君一边和王妃维持和平的夫妻关系，又一边独宠宣椿茂，王妃见到宣椿茂，总会对着她夹枪带棒，来达到讽刺嘲弄杨玄策的目的。
　　朱凤鸣可不是为着顾全大局，会忍气吞声叫自己受委屈的性格，小小暖厅，要热闹起来了。
　　不出所料。
　　朱凤鸣进门头一眼，便在屋中数人里，自动锁定了宣椿茂。
　　她在门口脱下大氅，在绪明嬷嬷去挂起来时，径自走进来，顺便吩咐垂首静立在武侯车后的宣椿茂：“倒杯热茶来，再取个脚暖炉。”
　　“凤鸣。”杨玄策脸色微沉，不大满意，嘴里却说着叫人无可反驳的话，“肃同的事要紧，你去御史府，可见到宗体庸？”
　　尽管有杨玄策护持，宣椿茂依旧照吩咐办事，上前奉茶，出门取暖脚炉，杨玄策没说别的，鼻子下的胡子翘几翘，敢怒不敢言。
　　朱凤鸣没空搭理他，上前询问季桃初：“受伤了？伤哪里？重不重？脸色如此难看，还要在这里受人盘问，呸，”偏头用力啐声，骂得情真意切：“没良心的东西们，谁敢磋磨我家丫头，老娘跟他没完！”
　　说着拉起季桃初右手：“走，娘送你回去歇着，他们杨家的烂人烂事，谁爱管谁管去！”
　　“王妃，”季桃初被拉起身，双腿无力，走不动，“我没见到严齐，不知你那里情况如何？”
　　朱凤鸣用力扶住她，要唤绪明，抬头发现绪明不在，提了暖脚炉进来的宣椿茂，识趣地上前来帮忙搀扶桃初。
　　朱凤鸣朝那边的武侯车翻白眼，与其说事答话给季桃初，不如说是故意讲给杨玄策听：“我一介商贾，手段自然不比书香门第的姑娘高明，怕说出来脏了人家耳朵。”
　　季桃初哭笑不得，杨玄策尴尬偏头。
　　在场没人敢应声，朱凤鸣怼得心里舒坦了，自然肯多说：“宗体庸老婆是个暴脾气，我叫人将宗体庸养在外面的女人孩子送到御史府，宗体庸哪还能安然无恙？”
　　她安抚般拍拍季桃初的手：“宗体庸被他老婆打得体无完肤，急请了好几名大夫登门，御史府乱成一锅粥了。”
　　“干得漂亮！”杨玄策拍手叫好，连连竖大拇指，“肃同骤陷监察寮，王府上下群龙无首，王妃此举，真是给所有人都喂了颗定心丸！”
　　瞎说，老王君露面，王府及军衙第一时间被稳定住，没有发生任何骚乱。
　　季桃初眼前发黑，勉强勾了勾嘴角，声低如气：“多谢王妃。”
　　朱凤鸣一夸就乐：“谢我做甚，还得是你出的主意灵，哎哎？桃初——”
　　被她搀在臂弯里的孩子，带着笑意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冬至记得吃扁食，不冻耳朵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季桃初讨厌做梦。
　　当意识缓慢从混沌中醒来，她发现身体被大大一团棉花样的云团托着，优哉游哉飘在天空上。
　　罢罢罢，又是在梦中。
　　云团既软且暖，像小时候邻居阿婆敹缝拆洗好的被子时，她在上面肆意翻滚。
　　这次做梦会梦到啥，是恐怖的？还会是温馨的？她淡静而无奈地想着，云团忽然颠簸了一下。
　　类似马车赶路时，车轮绊在涸辙里，大概涸辙有些深，颠得她翻了个身，像煎鸡蛋颠锅翻面。
　　还挺有趣。
　　脸埋在云团内里，有些潮湿，她想吐，难道她晕马车也晕云车？
　　她晕晕乎乎把自己逗乐，咯咯笑了一会儿，不知被甚么驱使着，主动趴到云头往下瞧。
　　云团之上晴朗无风，暖阳高照，而云团之下，大雾充斥，片片肃杀，日光穿过云层泼下去，无论如何也照不透浓厚的阴霾。
　　霾里隐约能看见黑砖高筑的城墙轮廓，成群的食腐鸟盘桓在城郭上方，黑云压城，一场大雨即将落下。
　　成行结队的士兵身披铁甲，往来巡逻于城墙。
　　莽风扯着城楼上的大旗猎猎作响，正面城外是毫无视线遮挡的广阔草原，唯一的北城门外有望不到尽头的连片沼泽。
　　守此城如虎踞龙盘，简直不要太轻松。
　　城墙上有士兵在角落里支起铁架，杀烤了几只出城巡逻时捕获的野兔野鸡。
　　草被风吹卷成团，追逐着在城外跑，内外安定。
　　不多时，烤肉抹上油和蜂蜜，香味由风卷起，飘送来季桃初鼻尖。
　　她抻出脖子，用力嗅啊嗅，甚么也闻不见，城头徘徊不去的食腐鸟忽而不安地躁动起来。
　　底下发生何事？
　　云团仿佛读得懂季桃初心思，自己翘起尾巴，压低云头，偷摸鬼祟向下靠近，季桃初欣喜地摸了摸它脑袋。
　　云头且算是脑袋吧。
　　这团云很是鸡贼，找到城墙拐角的瞭望台藏身，完美融合在日光照不透的阴霾里。
　　季桃初也没放松警惕，缩起身体往云团里挤了挤，两手扒拉在云头，露出双眼睛往下瞧。
　　云团内部湿漉漉的，趴得她感觉不舒服。
　　距离拉得很进，她看得见守城士兵们在做甚么，却看不清楚每个人的脸。
　　原以为是阴霾遮挡所致，直到有巡逻士兵零星从云团下经过，她才发现，视线能及之处，所有人皆是面目模糊。
　　放眼往城内眺望，且见城内旌旗招展，尽管百姓模糊得好似偶像【1】，依旧能听出人声鼎沸。
　　一大群羊横冲直撞上街头，年老的赶羊人啪啪甩着鞭子在最后面焦急追赶，试图通过鞭哨声控制羊群。
　　无辜的路边摊子被羊群掀翻，苍老的摊主破口大骂，赶羊人手里的鞭哨声愈发急促。
　　热心肠的路人纷纷过来帮忙控制羊群，但都好像心有余力不足，大家那个喊，这个嚷，领头羊上蹿下跳，宽敞的长街上骚乱不停。
　　季桃初看了会热闹，揉着云头琢磨这是何处，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城北门之外长满芦苇的沼泽有异动。
　　骑瘦马往北边巡逻的士兵，对此却浑然不觉。
　　“咻——”
　　“咻——”
　　几支穿云箭从呱呱聒噪的鸟群中穿射而过，惊了鸦群，扑棱乱飞，城内百姓纷纷驻足抬头。
　　弓弦震颤的声音嗡嗡回荡在耳边，季桃初猛然反应过来。
　　城内无青壮，守城非精英，城北是沼泽，城南为原野，这里是乌扑海，金国舂耽城。
　　射向鸟群的数根箭支狠狠钉进远处地面，溅起无数碎土，食腐鸟重新聚拢，呱呱叫着，不停徘徊。
　　季桃初被吵得头疼，刚捂住耳朵，便见几只飞箭气势汹汹朝她射来。
　　没等她有所行动，云团已在大惊之中，驮着她一窜一窜往高处逃。
　　最为惊险的，是一支羽箭擦过云团尾巴，射出个小缺口，季桃初怕它疼，赶忙从手边薅起坨白云，给它缺口补起。
　　正是她补云尾巴这会儿功夫，下面传来刀兵碰撞的厮杀动静。
　　舂耽城被杨严齐屠干净了的，杨严齐此时肯定在下面，季桃初心里门儿清，不然自己不会没来由做这样一个梦。
　　下面打起来了，飞矢如蝗，云团不肯再下去，死活不愿掉头，季桃初只能自行调转方向，趴到云尾处往下瞧。
　　食腐鸟群落在高处，盯着下方城郭蠢蠢欲动，阴霾更加浓厚，厮杀声数城北最重。
　　一个疑问从季桃初心中冒出头。
　　杨严齐手里，仅有从军中大将处凑借来的千数丙等骑卒，凭这些人的战斗力，纵使杨严齐本人以一敌百，也很难在短短一个昼夜的时间里，屠光舂耽城吧？
　　揣着疑问，季桃初转身来拍云头，刚想同它多说些好话，央它再驮她下去一趟，看看参战者究竟是些甚么人，忽有滴冰冰凉凉的水滴掉在她脸上。
　　落雨了。
　　云团讨厌下雨，卯足劲穿过厚重沉湿的乌云，窜回暖阳普照的高处，用力抖几抖落在身上的雨珠，溅了季桃初满脸。
　　“团子团子，”季桃初抹把脸上雨水，搂住它脖子嘀咕，“我咋感觉不是杨严齐屠的舂耽城呢？她不是狠心肠的人。”
　　云团子经雨淋过，晒了会儿日头也无济于事，不仅没有给季桃初以回应，而且虎躯一缩又一缩，毫无征兆散成无数水滴，不见了。
　　“啊。”
　　季桃初轻声感叹，失重随即而来，她从万丈高空坠落，坠向大雨倾盆、厮杀震天的人间。
　　“醒了？”
　　沉寂的身体猛地抽搐一下，季桃初从空间高坠中被吓醒，睁开眼见到的第一个人，是贯穿她梦境却又连根头发丝也没出现的家伙，杨严齐。
　　四目相对，虚弱的伤患抬手敲在对方脑门上，像是怜惜的抚摸。
　　杨严齐被敲，握住她即将落下的手，无声笑起来。
　　这时候，季桃初看见杨严齐泛红眼眶里快要溢出来的疼惜和悃诚【2】，而那双平素里乌黑明亮的眼睛，此刻又是如此纯厚质朴。
　　面对平安出现在眼前的杨嗣王，自昏迷中醒来的季桃初，开口第一句话应该是关切询问之，或者，她真的很想很想问，“舂耽屠城的不是你，对吧？”
　　但现实却是如此叫人难为情。
　　嗣妃动了动嘴，在杨严齐识趣地俯身过来后，她齿关颤抖憋出三个字。
　　“解手，急！”
　　杨严齐笑起来，笑得眼角闪出水光，手欠地捏她鼻子，转身去取溺具。
　　为维持基本的体面，季桃初自然不肯躺在床上解决如此隐私之事，可当她在床榻上挣扎一番后，满头大汗地放弃了和身体作对抗，任由杨严齐主动帮忙。
　　“疼啊，浑身疼！”
　　罢后，自尊心受到伤害的人，绝望地望着床顶哑声哀嚎，“疼从骨头缝里冒出来了，杨严齐，我不会是昏过去时摔地上了吧？”
　　“哪能，摔进俺娘和宣椿茂怀里的。”
　　杨严齐坐在床边，轻轻拨开季桃初额前凌乱的散发：“浑身疼是因为发高热，傻溪照，你昏睡整整两日，吃汤药是用灌药器灌，你还咬紧牙关，不肯咽下去。”
　　当时的焦急和为难，被她用浅浅一笑遮掩过去，藏在眼底的两团青色下，庆幸中脱口叹息：“倘今日你再不醒来，我，我就……”
　　一时语塞，她能如何？
　　她能尽己所能找来所有医官大夫，以最快速度聚集城内所有草药良方，但……恐惧还是如影随形，万一不成，她该如何是好？
　　“溪照，”杨严齐用暗含哀求的口吻，微微笑着说道：“以后，无论遇到何种情况，再也不要以身犯险，好不好？”
　　杨严齐不知自己说这话时，是怎样一副憔悴又深情的模样，几乎勾出季桃初情绪中拥有的全部羞赧。
　　脸颊腾地红个透，她激动得想跳起来蹦几蹦，碍于实在动弹不了，惟有咬住被罩边缘，将自己努力往棉被里缩。
　　哎呀，干嘛突然这样深情。
　　由来聪慧敏锐的杨严齐，此时不知犯哪门子蠢呆，非要用力拽被子，不叫她往下钻：“咋不回答我，好不好嘛？”
　　季桃初害羞时会胡言乱语，躲也没处躲，话出口比脑子转得快：“情况特殊，下不为例，也不是特意为你而受伤，实在是白幼保软硬不吃，我别无其他办法，下回再遇见，我一定深思熟虑，取个折中之法，娘嘞，受伤实在太疼了。”
　　只有在熟悉的环境里，在亲近的人跟前，她才会嘴比脑子快，想说啥说啥。
　　不过是轻描淡写几句话，万万没想到会说哭杨严齐。
　　当那两颗饱满晶莹的泪珠，从眼眶里掉落出来时，季桃初的愧疚达到有生以来的高峰。
　　亲娘嘞，她来不及感叹美人落泪令人见之犹怜，唯一念头就是质问自己咋弄哭的杨严齐？
　　慌得季桃初从被子里钻出来，拉住她手，语无伦次安慰：“你别哭别哭，我们还有正事没说，说完再哭也不迟！”
　　可怜杨严齐还没来得及收敛嘴角的笑意，又不得不反将她手塞进被里，龇牙威胁：“别乱动，肩膀伤才不往外渗血，又不疼了？”
　　给杨严齐擦泪的想法被啵儿地按灭在襁褓中，季桃初努力摆正态度，严肃神色，说话字正腔圆：“世衡居士，我想请问，你是如何从监察寮脱困，又是如何看待这桩舆论攻势呢？”
　　在白幼保困杨严齐前，关于后者舂耽屠城的事，已经被佚名人士创作成故事小册本，刊诸枣梨，广为流传了。
　　杨严齐抽抽鼻子，略带鼻音，神色已恢复那种天地皆纳于我胸怀的沉稳，叫人好生羡慕，亦觉好生心疼。
　　“不入流的手段罢了，有人想逼我辞去总督职务和嗣王爵位，但他们忘记一件最重要的事。”
　　“何事？”季桃初完全被吸引，好奇不已。
　　杨严齐比出右手食指，嘴角轻翘，几分得意伴着几分自豪：“奉鹿城的百姓，六成乃军户出身，宣传页和小册子销量再好，你觉得有几成百姓，会真心把它的内容当回事？”
　　季桃初兴致勃勃配合她的得意：“呦，这我可真猜不出来。”
　　意识上的影响，轻重最是难以预判。
　　昔年，年高德劭的皇帝亲叔父薨，礼部制定下郑重的丧仪，君臣民皆服丧，京官以草鞋代替朝靴，大小寺院鸣钟三万响。
　　皇帝叔父辅佐政务，勤恳忠厚且敦善宽容，是文官口中的道德模范。
　　他被如此追悼，却并非因为无大功也无大过的他本人，真有如此巨大的影响，而是他的丧仪象征了全国臣民对忠恳之士的怀念。
　　参加悼念的官员为隆重的丧仪所感染，势必会更加尊崇忠恳之人，与此相关的社会氛围，会在不知不觉中逐渐形成。
　　但如果耗费巨大财力物力的正面推崇，当真能影响到大部分京官，哪怕是京官中少部分的读书人受到影响，又何至于如今朝中官风日下？
　　当然，季桃初没有这样大的精力，和杨严齐聊起悼念皇帝叔父的故事。
　　没说又如何，杨严齐领悟到了她那句略带调侃的谦虚：“他们既已动手，我绝不会逆来顺受，溪照，我想趁此机会向邑京上折，提出辞去军帅总督之职，你觉得怎么样？”
　　辞职？
　　季桃初花两个呼吸的时间良好接受如此妙计，关于屠城的疑惑暂且抛诸脑后，她拱着被子窃笑起来：“你这个家伙，坏的很呦。”
作者有话说：
【1】偶像：人样子的小木偶。
【2】悃（kun三声）诚：诚恳，忠诚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奉鹿至邑京的书信，走官道往来需二十多日，杨严齐的辞官奏疏在朝堂上引起轩然大波，季皇没有明确表态前，要辞官的人已不去军衙，不批公文，天天在家照顾伤患。
　　内书房，香炉周围烟雾袅袅。
　　季桃初盖着毛毯坐在摇椅里，腿上放本翻开的书，答道：“理论上来说，沙漠地没有种植条件，但如果为的治沙，便不是完全不能种东西。”
　　提出武卫治沙问题的杨严齐，正坐在季桃初的书桌后浏览涂三义送来的密信，手腕下还压着严平送来的其它密封：“武卫的沙漠，最早出现在五胡祸乱结束后，历朝历代都有人试图治沙，问题仍旧延续几百年，足以说明，治沙之难，非比寻常。”
　　“汪恩让也曾举力试过，数百万两打了水漂，还因此与漠北嗣王爵位失之交臂。”她感叹着，乌黑眼睛一抬，飞快捕捉到季桃初脸上的细微反应。
　　“她是好奇的。”杨严齐心里想，最能将溪照从百无聊赖中解救出来的，竟然只有农事。
　　啧，这女子心里为何就不能装点别的事？！
　　季桃初注意力全在杨严齐主动提的武卫治沙上，翻两页书，指出书中记载的几段文字。
　　“从书中记录的沙漠情况来看，先种沙拐枣、锦鸡儿等物定沙面，再种梭梭杨柴固植被，顺序没问题，所选用植物也没问题，因此即便没有大成，也该当有所收获，汪将军何至于完全失败？”
　　不愧是溪照，一句话直接问到最核心上，杨严齐勾嘴角，似笑非笑：“解决治沙问题的核心不在于沙，在武威军，武威军前身，是募兵。”
　　朝廷招募官兵打仗，一个出钱，一个出命，银货两讫是大前提，后来武卫地区的募兵改制成武威军，正儿八经吃上皇粮，官兵干活讨赏的陋习却没能彻底改掉。
　　哪怕是漠北王汪护亲自下军命，官兵们照旧干了活就要赏钱，没赏钱下回不给干。
　　涉及治军，季桃初向这边挑眉，语气促狭：“你那军营革新还没有个下文，且先别笑话人了。”
　　杨严齐不服气，拆开火漆密信来到摇椅前：“你看你又小瞧人，穷则变，变则通，革新路哪怕再崎岖，咱也能给他蹚平，看，我二舅父送来的信。”
　　季桃初别开脸：“谁要看你二舅给你的信，别是涉及惊天秘密，再叫我给你泄露了去。”
　　方才严平亲自来送密信时，见季桃初在场，特意强调书信属机密，当场收到季桃初的大白眼，并且拔腿就要回东卧。
　　杨严齐连哄带骗，抛出武卫治沙问题，才勉强把人留下来。
　　若非如此，溪照又要回东卧，独自缩在屋里，一待便是从天亮到天黑。
　　“还在酸严平的话呢，她是个榆木脑袋，回头我指定教育她，叫她深刻知道你的重要性。”杨严齐笑眯眯贴上来，侧坐到摇椅扶手上，圈住季桃初肩膀，叫她和自己一起看信。
　　满满当当的内容写有四五页，好像在说顶重要的事情，奈何朱丞相的字像是吸了水的丝瓜络，圆滚湿漉连成片，叫人瞅瞎眼睛也辨认不出那是何字。
　　她正疑惑，侧后方低低响起念信声，挨在她耳廓上方，酥酥麻麻，听得人心尖发热。
　　甚么“季相乞骸骨”、“江宁织造贪腐”、“国库空虚”，听进季桃初耳朵里，每个字音都是晕乎乎的，心尖烫得发痒，痒得她想挠。
　　“念完了！后面内容我认识！”在还有最后半页内容未读时，季桃初再也忍不下去，反手去推杨严齐胸口，不小心扯动左肩，疼得差点目闪泪花。
　　“别动别动，”杨严齐两手固定住她肩膀，写满官场机密的信纸散落在地，“明日才到拆线时候，保不齐现在伤口还没长住，我看看渗血没。”
　　说着要来解季桃初衣领，毕竟伤口在左肩处。
　　被季桃初眼疾手快抓住手腕，顾不得疼：“不用不用没渗血，只是太久没活动，方才扭了下后肩。”
　　“坐好，给你揉揉。”杨严齐将人掰转过去，继续坐在扶手上给人揉后肩，也没有捡起信纸的意思，“你叔祖父要致仕，他有八十？”
　　“八十四。”
　　揉在后肩上的力道正好，季桃初上身随着按揉一动一动，如是轻声喟叹。
　　她从没有刻意留心过那些无关要紧的小事，可不知几时起，它们已深深烙在她记忆里，偶尔提起，竟感思绪万千。
　　“姑母奉先皇遗召辅佐天子，后来皇帝搬到太清宫调养身体，又命姑母代制监国，上下臣僚不服者甚众，直到姑母拜季由衷为右相国，北开边贸互市，南通航海商埠，用八年时间，换来国库充盈，国泰民安，朝中各部的唱反声才逐渐少下来，那时候，季相七十来岁，正是当用时。”
　　若仅是如此，在季由衷辅佐下，季皇名声不该败坏如斯。
　　季桃初没有点明的是，为扫除执政障碍，飞翎卫抄杀过不少大臣，哪怕动用飞翎卫的是皇帝，这些也都被算在季后头上，由季由衷出来顶锅。
　　季由衷是忠是奸，得看上位需要的是忠相，还是奸相。
　　最著名的事件，是天狩十三载，新科进士蔡宗光，上折奏请季后还政于天子。
　　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在折中引经据典，滔滔不绝，言辞之激烈，仿佛要将季后杀死在笔墨喉舌间。
　　奏书一经公开，内外哗然。
　　一半朝臣极力要求严惩蔡宗光，以此子毫无建树而沽名卖直之德行，不杀不能正国法威严；另一半朝臣极力支持蔡宗光，将蔡包装成“文死谏”的道德楷模，号召天下文人以此为荣，学习其以身正道之大无畏精神。
　　情况陷入胶着，季由衷从中斡旋调停，方保住蔡宗光性命，派地方县官勘用。
　　事情到此本该结束，孰料蔡宗光那个家伙，又一封朝奏九重天，越过大内，写血书递进太清宫，递到皇帝面前，将他以为的“妖后蒙蔽圣听，致使奸佞当道，民不聊生”之事实，具情陈给了皇帝。
　　圣怒，着飞翎卫总指挥使霍君行详查。
　　最终仁兄求仁得仁，求死未能，以沽名卖直之罪，被判秋后斩首，而由功名以抵消，本人及三代以子孙，无论性别，皆不得入朝为官。
　　朝中官员求情者，并贬谪左迁出京，十年内不得累升。
　　蔡宗光事件勉强解决，最终被士人怪在季后头上，由季由衷背了专权弄祸、排除异己的黑锅。
　　以季由衷为原型的小说反派形象，也是那时候出现的。
　　“季桃初，你该不会是觉得，我当真会被夺官吧？”
　　听罢那些话，杨严齐从揉后肩改为捏住人家后颈，惊诧带笑地问。
　　“？？”季桃初被迫仰起头，像遭人捏拎住后脖颈的猫，眼睛努力往后瞧，仅剩下嘴巴能动，任人刀俎：“你二舅父在信里，不是说‘今危矣’吗？”
　　表面歌舞升平的大邑京，确实到了境况危紧的程度，可，世上怎会有人能可爱到如此地步。
　　杨严齐矜持不住，捧住人家脸猛亲。
　　吓得季桃初不敢有任何动作，怕用手去推杨严齐的脸时，后者会咬她手。
　　“你发甚么颠，亲我哎呀！——亲我做甚！”
　　杨严齐亲好几下方心满意足停住，颇为满意：“终于有亲你不被你揍的时候了。”
　　季桃初：“……”
　　黄天，厚土，王母，元君，谁能来管管杨严齐？
　　“你是不是没有正经事可干？”季桃初边问，边用力擦脸上口水，话音刚落下，她猛然明白杨严齐为何要在她面前找揍。
　　——就是闲的她！绝对没错！
　　递辞呈后的嗣王阁下，打着照顾伤病的名头赋闲在家，成天给伤病患者季桃初找事做，成天啊。
　　“书架上有本新书，你帮我拿过来，谢谢。”季桃初开始了她的反击。
　　等不知其意的杨严齐，随手拿起书架上新买的《世衡斋闲记》，笑意尚且挂在脸上没来得及收敛，当即开始尴尬起来。
　　又是清嗓子，又是摸鼻子，还蛮不好意思：“刊印时书局送我好几本，早知你要用，定亲自给你送过来。”
　　“二两银子从奉鹿书局购来此书，实报奏销。”季桃初抬着下巴伸手讨钱，扳回一城颇感自得，她咋这么喜欢看杨严齐吃瘪嘞。
　　书架旁，杨严齐侧身而立，单手捧着被文人骚客奉为“幽北游记第一”的书，转头看过来时，乌黑眼睛里映出季桃初的身影，以及更深处数不尽的绵延山川。
　　“溪照，你知道么，我实在是待见你。”
　　好端端说肉麻话，必有猫腻。
　　季桃初朝她手里书撅嘴示意，话没出口，先没忍住笑意，噗嗤乐出声，听来似嗔似娇：“你这会儿的待见不抵二两钱，快些，拿银子来。”
　　“没秤杆，先欠着，回头有碎银时再补上。”可怜王府嗣爵囊中羞涩，遂将书放到季桃初腿上，蹲下来捡起散落在的信纸，惨兮兮道：“到月底时，我就没有三份俸禄能领了，溪照，季上卿，咱家以后的日子，全依赖于你了！”
　　“去去去，别蹲我面前哭惨，咱老季不吃这一套，”季桃初趣味盎然陪她演，权当自己是吃干抹净、翻脸不认账的歹毒角色，“买书的二两银这便算是正式欠下，奉鹿当下官方利息是三厘，几时还够本金，几时停收利息。”
　　近距离瞧着蹲在膝盖前的大美人，季桃初邪思甫经动念，跟着便抬手捏住大美人下巴，往上轻轻一抬，居高临下，嚣张跋扈：“倘美人实在还不起钱，拿别的甚么来抵债也不是不可以。”
　　那双缺乏血色的淡唇在眼前开开合合，也不知叨叨咕咕说的啥，杨严齐脑子一时卡顿，只想亲吻上去。
　　她望进那双纯净的棕色眼眸，像跌进世上最柔软的花海里，满目生机盎然。
　　“大帅？”
　　门外窸窣好久，最终是苏戊这个倒霉兔子被推来敲门，细听尾音都虚得发颤。
　　“何事？”被打断的大帅捏着摇椅扶手，语气淡然如常，指节个个泛白。
　　门外的苏戊、恕冬以及惊春，齐刷刷打了个哆嗦。
　　苏戊硬着头皮：“启启禀大帅，石威伯府上三姑娘等好几位，来找您出门玩。”
　　来喊大帅出门耍的，全是大帅好友，以前只要大帅在家，朋友们一喊就走，意气风发，鲜衣怒马，整宿不归乃是常态。
　　仔细算来，大帅已有四年没和旧友们相聚过。
　　“不去，”她家大帅此刻半步不想远离，拒绝得干脆利落，“以前家里没人才出去玩，现在家里有人了还出去干嘛，不去。”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脱缰的野马抓不住，递辞呈的杨颟闲不住。
　　这位世子实在嫌家里憋得慌，于季桃初拆线后第三日，即腊月廿一日，套马车带人来到奉鹿城外。
　　腊月廿一日，大雪新停，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天地银装素裹，起伏的山峦身披雪甲，雪甲下间或露出的灰色山体，为山峦增添了几分巍峨神秘之色。
　　奉鹿城外不远有座山，名曰姑获，乃幽北军朱羽营驻地。
　　营地内岗哨巡逻严备有序，白毛风张扬飞舞，吹不灭练兵场上的高涨热情。
　　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凛冽北风吹到这里，也要被女男们的热情融化掉与生俱来的冰寒。
　　“扑通！”
　　沉沉一声身体砸地的重响从人群正中间传出，叫好声、口哨声、鼓掌声轰然四起。
　　摔跤得胜的年轻女子高举双臂，尽情享受来自四面八方的喝彩。
　　胜者放肆的庆贺还没结束，被摔的年轻小姑娘忍着浑身疼痛从地上爬起。
　　此人今日不知被打败了几场，已然摔得泥头泥脸，看不出原本周正的模样。
　　看着对方得胜的姿态，她气得像条鼓起来的河豚，两手握拳，弯下腰发出声嘶哑的怒吼：“靠！”
　　周围的叫好声非但没停，反而因这声怒吼更加热闹。
　　朱羽营参将营长，黑脸盘子的孟昭瑞，在人群中朝着胜利的女子调侃：“传懋，你把我们惊春摔怒啦！”
　　“不服吗？”获胜的李传懋转过身来，轮廓清晰的背肌在单薄衣衫下若隐若现，女子有着叫人好生羡慕的身材：“惊春，不服再来打！”
　　惊春咬牙，胸膛还在大起大伏，方才怒吼罢，脑子里嗡嗡发紧。
　　今日天好，营里摆擂切磋，大家商量好似的，都来找她单挑。
　　官兵们使用的不仅有刀枪剑戟斧钺钩叉，还有那南拳北腿的赤手空拳，轮着番全来找惊春练。
　　面对李传懋的挑衅，惊春抓狂咆哮：“都来收拾我！你们打不赢大帅，打不赢恕冬，就逮着我往死里整是吧，靠！”
　　小年轻的勃然大怒，惹得众人持续轰笑。
　　有人调侃道：“惊春，是你们近卫营的功夫不行，还是你们杨营长雷营长教的不好？来俺朱羽营当差吧，硬拳硬马，威风凛凛！”
　　孟昭瑞手肘搭着身边人肩膀，笑声超大：“你们过分了啊，把俺们惊春都给揍急了眼，惊春，刀捡起来，孟姐让你赢一局。”
　　虎头虎脑的小年轻没理会孟昭瑞，她忽然望见甚么，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迸发出光亮，捡起掉在地上的刀哒哒哒跑过去。
　　拨开人群，她一把拉住来者：“和我结队揍她们！”
　　杨严齐对惊春的狼狈模样颇为意外，挑了挑眉：“怎么回事？”
　　惊春摇头晃脑，松散的发髻晃来晃去，告状一把好手：“她们打不过你，便都来找我对打，逮着我可劲薅，差点叫她们弄死我，我要报仇！”
　　杨严齐笑，捏了捏小孩的脸，顺便抠下来些泥巴。
　　“……算了，加上你就不能算是我赢，”对上大帅的眼睛，惊春又犯起犟，咬牙改口：“我就不信找不到打败李传懋的办法——老李！”
　　少女握好刀，顶着鼻青脸肿的模样重新折返回人群中央：“我们再来打过，这局定把你打趴下！”
　　李传懋欣然应战，众官兵又闹哄哄看热闹去了，参将孟昭瑞挤出人群，来到杨严齐面前。
　　“大帅，”她抱拳行礼：“有任务？”
　　朱羽营是大帅嫡系队伍，对大帅有着绝对的忠诚度，正因如此，大帅平时很少亲自过来。
　　“我来看看你们，”杨严齐眉目舒展开，露出温和内敛的笑容，“惊春这是干嘛？”
　　孟昭瑞请大帅往议事厅去，边走边忍不住笑：“大家逗她玩呢。惊春这两年成长迅速，大家也都想和她切磋切磋。”
　　心灵福至，有些话语跟着脱口而出：“以前大家总爱闹霍让玩，这不，她一走，大家没着没落的，便逮着惊春玩闹。”
　　常被大家起哄逗耍的对象，原本是朱羽营中军，霍让霍千山。
　　霍让是个天才。
　　被重甲泰山营年年想法挖墙脚的人，满个幽北军能有几人？重甲泰山营，那可是幽北军的绝对主力。
　　人人削尖了脑袋想进泰山营，泰山营却年年跑来朱羽营挖霍让，足见霍让的天赋和实力。
　　杨严齐点点头，对自己亲手栽培出来的霍让格外满意，但万事岂尽如人愿：“她离军也好，至少得了个全胳膊全腿，活蹦乱跳。”
　　克服苏察等五城时，霍让为救杨严齐，身负重伤，不得不放停离军，但天才终归是天才，离军之后，转身便扮演起重要的角色。
　　实在是霍让太招人喜爱，孟昭瑞提起她来滔滔不绝，同时也感慨万千：“哪有甚么一飞冲天，不过是百炼成钢。那两年，边线上共发生大小三百余场摩擦和争端，您都让千山参与了。”
　　彼时霍让虽年纪小，但认真，刻苦，聪明，关键还诚心听话，无不良嗜好，不耍小聪明，入军三年，迅速成长，十八岁凭军功拜为朱羽营中军，成为妥妥的杨严齐心腹。
　　人人提起，无不艳羡。
　　数万众的幽北军里从来不缺天才人物，可大家都说，天赋只是见到霍让的拜贴，实力才是能和霍让一较高下的资本。
　　殊不知，霍让那些成就的背后，有多少不为人知的努力和付出。
　　霍让身上有一股子劲，一股子谁也猜不出、看不透的劲，逼着她疯了般拼命往上爬。
　　这点，和几年前的杨严齐非常相似。
　　“大帅晚上回城吗？”孟昭瑞道，“下午我们出营训练，那帮家伙肯定打野物回来，晚上吃好吃的。”
　　“行，”杨严齐爽快答应：“下午一起到山下跑马。”
　　说话间，中军帐议事厅到了，杨严齐低头进去，孟昭瑞刻意落后一步停在毡帘外，比着口型问恕冬：“怎么回事？”
　　大帅公务缠身，日理万机，怎会有功夫来这里跑马玩？
　　恕冬神秘兮兮朝门帘努嘴，孟昭瑞更加疑惑和紧张，压低声音，语速飞快：“说实话不论是近卫营还是朱羽营，咱们都是大帅身边至信至忠的人，辞官的呈奏对咱们来说毫无影响，不至于大帅要亲自来安抚官兵吧？若是如此，那俺孟昭瑞这个参将可真是要当到头了……”
　　不称职。
　　“停。”被恕冬抬手打断，失笑摇头，“大帅来此做甚，你进去不就知道了。”
　　孟昭瑞不得其解，抓着耳朵进屋，抬头便见她家大帅在给人端茶倒水，嘴里还说着她老孟从没听到过的柔声细语：“先将就暖暖手，等那边屋子暖起来，我们再过去。”
　　孟昭瑞恍然大悟，忙不迭上前来拜见：“卑职朱羽营参将营长孟昭瑞，拜问季上卿福宁康安。”
　　面对陌生人时，季桃初还是会觉得别扭，不习惯。
　　她放下水杯，颔首回礼：“孟参将，久闻大名，冒昧前来叨扰，还请多多海涵。”
　　“上卿客气，您来这里，那就是回自己家了，下午俺们到山下跑马，诚邀上卿一起。”孟昭瑞掂量着说话，边看向她家大帅，以求证自己说的合不合大帅心意。
　　结果发现大帅眼睛全然粘在上卿身上。
　　真不争气……但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上卿长相如此可爱呢。
　　孟昭瑞记得，大帅从小就喜欢可爱的。
　　跑马打猎，是杨严齐忽悠季桃初出来散心的由头，季桃初难得来此地见天地浩荡，当然要见识见识。
　　在营地稍作休息，下午便跟着队伍出了寨。
　　受身体情况限制，季桃初无法跑马，远远看了会儿官兵们跑马抢狐，便抱着把弓，找杨严齐上山打兔。
　　马车前，没过脚踝的雪地里，小土豆精裹得像个软糯香甜的元宵，怀里抱把小弓，仰着头求人：“苏戊告诉我姑获山里走兔遍地，我们捉两只来吃吃吧！”
　　杨严齐抱胳膊靠在马车旁，故意逗她：“没想到啊溪照，你竟然舍得吃兔子，你不觉得兔子很可爱吗？”
　　季桃初点头如捣蒜：“是很可爱，但也很好吃，尤其是这种山里长的，兔肥鸡美，啊，我们也可以射两只野鸡来吃吃，你觉得呢？”
　　土豆精元宵怪，说话就好好说话，撒娇做甚么。
　　杨严齐强行压了压嘴角，使得笑意从眉目间渗透：“没问题，不过我也不能白叫你使唤。”
　　正欣喜于有野味可食的人很好说话：“啥条件，你说。”
　　杨严齐：“很简单，陪我玩。”
　　自在金城重逢以来，季桃初印象里，杨严齐总是庶务缠身，有时半夜睡着觉呢，也会被喊起来去处理紧急情况，她从未见过杨严齐放纵玩耍，张口便答应：“这个好办，陪你玩就是。”
　　与此同时，姑获山里，早已领到狩猎任务的人，已经开始有所收获。
　　“朝廷对大帅辞官的奏疏还没做出批复，大帅已经撂挑子不干啦？”
　　姑获山里，孟昭瑞捡起野兔，边和恕冬聊天。
　　“呐，你的兔。”
　　眼瞅孟昭瑞拔出兔子身上的箭支，擦干净血要装进她自己胡禄里，收起兔子的恕冬再度伸手：“这都多少年了，怎么还老是捡别人的箭支用。”
　　“勤俭持家嘛，”孟昭瑞脸不红心不跳，极其自然地插了箭支进恕冬的胡禄里，追问：“我最近没怎么回城，上次还听说大帅被上卿赶出东院，几时又和好的？”
　　“一天天，哪儿来这么多问题。”恕冬继续往前走，积雪没到小腿肚：“上卿从没和大帅分手过，这话敢叫大帅听去，准收拾你。”
　　“不至于不至于，我不问就是了，”孟昭瑞摆摆手，继续追问：“大帅带上卿来这里，究竟所为何事？”
　　恕冬：“散心呀。”
　　散心？孟昭瑞纳罕：“谁家两口子散心还要大老远跑来这冰天雪地，你赶紧同我说句实话，大帅来此，是不是因为泰山营的革新？”
　　恕冬：“杨家在城内的义善布施刚刚结束，全打着泰山营军官家眷的名义，那些人落下好名声，实际上是被舆论拱起来架住了，泰山营革新，不会再有阻力，除非有人敢跟大帅白刃见红。”
　　“你们衙门里的事，真麻烦，”孟昭瑞抽出根箭支，尾端卡上弓弦，不引不发：“还是营里好，营里纯粹。”
　　孟昭瑞扫视着周围：“慕双彪在泰山营里也有不少拥趸，他带人和大帅犯浑，到头来还不是被大帅收拾得服服帖帖，既然叫它泰山营革新，老老实实听话就是，非要为鼻尖尖下那点黄白物你死我活，蠢不蠢……”
　　话音未落，只听“嗖——”
　　力量十足的金属破风声响起，远处应声传来“咚！”的回响。
　　箭支半身钉进了树杆里。
　　孟昭瑞手握轻弓，其弦尚在嗡嗡震颤。
　　恕冬寻迹望去，只见将近百步之远处，隔着几从低矮的荆棘团，一只被射穿的灰色野鸡，被醒目的朱羽箭钉在树干上。
　　“漂亮！”恕冬忍不住拍手，迈步过去捡，边同身后人说话：“正是要多谢泰山营那些人的蠢，大帅才能名正言顺干事。”
　　孟昭瑞迷惑了，歪头望恕冬背影：“大帅要干啥？”
　　恕冬的话，令孟昭瑞更加迷惑：“当然是干该干的事。”
　　孟昭瑞脚下没踩稳，一屁股跌坐进积雪里。
　　“不是，大帅倒底要干啥？”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暮色渐浓，山林料峭鹧鸪啼。
　　官兵们清扫出一片空地，用来歇脚裹腹，季桃初坐在小石头上，篝火映着脸，眉目且低垂，神色恹恹。
　　“不舒服？”
　　杨严齐端来碗刚出锅的黄米粥，“趁热吃两口，解解腻。”
　　烤肉虽美，于溪照的胃府而言却非良客。
　　“谢谢。”季桃初只需闻见热粥的味道，便知粥中所用黄米，是自己推广种植的品种。
　　成就感油然而生。
　　眨眼间又被另一种情绪覆盖。
　　越是如此，她越反感自己。
　　便陷在这种自耗中，无法自拔，也苦了身边人。
　　杨严齐偏头看她：“刚才在想甚么？”
　　粥煮的间隙里，她发现溪照总是走神，间或沉沉叹息，心事重重。
　　“我在想，白幼保和宗体庸，为何敢招惹你。”季桃初捧着粥碗暖手，说话吐出的白雾融在粥的热气里，转瞬消失在姑获山的茫茫雪林中。
　　暖色篝火跳跃在杨严齐乌黑明亮的眼睛里，她目光闪烁：“宵小之徒的心思，除非其亲口述之于众，否则谁也无法猜测。”
　　在季桃初似信非信蹙眉时，她紧跟着又解释：“宗体庸暗中党附东宫，今年以来，季皇不豫，放政释权，东宫日渐壮大，邑京许多女官遭到贬黜，我远在幽北，又有军权在手，受到的影响已是微乎其微了，你别担心。”
　　季桃初咧嘴笑开，风轻云淡说起习惯于深埋心底的东西：“我没担心，只是会害怕。”
　　没人觉得季桃初会有所惧怖，除去荣华富贵钟鸣鼎食的天生优渥令人羡慕不及，她的任何心思，叫人断来左不过无病呻///吟，吃饱撑的。
　　想到这些，连季桃初自己也忍不住发笑，觉得自己矫揉造作。
　　柏木枝在火焰里烧得噼啪啦作响，杨严齐低头看脚尖，低垂的眼皮遮住眼中活泼跳跃的光亮：“还是想走？”
　　季桃初微微笑着，低声反问：“时间到，你会放我走吗？”
　　杨严齐最不想听到那些话，可当真的听到时，哪怕心里疼得好似刀绞，开口时依旧只能平静以对，和深深低下头。
　　“对不起。”
　　我负有三千疆域、数万山川，能使生民俯首，驱铁甲听命，却给不了你唯一想要的安稳。
　　安稳。
　　安稳。
　　你生来富贵，本就走任何人无法撼动的安稳。
　　来奉鹿前，你的生活，本就安稳。
　　柏木转眼成灰烬，喧闹的火焰重归沉默，季桃初双手捧粥碗，眼底漫上雾气，笑意也湿漉漉的：“我总是忘记问，你喜欢姑娘，还是男儿？”
　　我不喜欢姑娘，也不喜欢男儿，我只是喜欢你。
　　杨严齐指尖轻颤，带了笑意回应，好似只要装得轻松，心里就没那般难受：“怎么，你不仅要走，还要操持着张罗别人来？”
　　“对呀，你这么好，有许多许多人喜欢。”手中热粥不觉已凉，篝火碎在那层米油皮上，泛出颤抖的光泽，应和着季桃初同样不平稳的话音。
　　杨严齐没再出声，也没再动，挨着季桃初默然而坐。
　　篝火旺盛，旁人低语，间或积雪从树梢洒落，她真想就这样，挨着季桃初，安静地待下去。
　　.
　　既吃了杨严齐亲手猎来的野味，便应诺陪她玩。
　　次日傍晚，季桃初跟着杨严齐，来到一个名叫斗牛沟的小村落。
　　此地百姓住窑洞，位置隐蔽而刁钻，需得上坡下坎儿方能抵达，大雪覆盖着黄土路，从上面走下来，季桃初滚成个泥人儿。
　　这是户单独的院落，三间窑洞，门面整洁，院里有颗枯黑的大榆树，和一颗胳膊粗的枣树。
　　“我们在这里住两日，就我们俩，”杨严齐推开正中间的屋门，暖气扑面而来，在她眉目间挂上霜雾，“溪照，请进。”
　　窑洞里陈设简单，依旧令季桃初耳目一新。
　　窑洞坐北朝南，三间内部连通，以中间的窑洞为主，进门左手边是做饭的灶台，右手边两个水缸，中堂设八仙桌太师椅，东墙靠有椅子两张和茶几一台，西墙一套黑漆彩绘柜。
　　西东二窑洞分别是卧房和书房。
　　“里面有干净衣裳，我烧点热水，你收拾收拾。”杨严齐脱下帽子和起风，蹲到灶台前点火烧水。
　　季桃初心中始终挂着个大大的疑问，却在内疚和自责的双重压力下，片字不提，听话做事。
　　后来，杨严齐也脱下通身锦服，换上粗布短打，腰系围裙在灶台前做饭，忙忙叨叨，成了寻常百姓模样。
　　季桃初心中的疑问，被那些吞咽回去的话语，和成酸涩硬块，梗在胸膛里，憋得她难受。
　　两人份的晚饭很好做。
　　等黄米粥煮好，继续煨在灶上，杨严齐点起盏灯笼，道：“我去地窖拿菜，你帮我提灯？”
　　负责烧火的季桃初不说话，提着灯笼跟在她后面出屋。
　　地窖入口非常隐蔽，位于院子东南角，为积雪所覆盖，不易察觉。
　　杨严齐搬开沉重的木头盖子，摸索着下去。
　　下去后便没了声音，漆黑洞口像怪物的嘴，季桃初趴到地窖口，手里灯笼努力往下伸，难掩担心：“可看得见？严齐？”
　　少顷，里面传出杨严齐声音，从回音来判断，地窖不深也不大：“有白萝卜，胡萝卜，白菜，土豆，冬瓜，还有藕和肉，想吃啥？”
　　季桃初松口气，她心情不好，胃口跟着变差，但杨严齐问了，她不想敷衍：“清炒冬瓜。”
　　用甜面酱烘炒的那种，利口。
　　“那，馍馍烙成葱花饼咋样？”一个大冬瓜从下面举上来，紧随其后是杨严齐的声音，颇为吃力，“你别抱它，很重，扶稳即可。”
　　“葱花饼，地窖里还存有大葱？”季桃初蹲在入口旁，一手提灯笼，一手扶冬瓜，等待杨严齐爬上来。
　　里面没回答，随后甩上来几棵大葱。
　　在杨严齐吭哧吭哧爬上来时，季桃初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咋了，笑啥？”杨严齐转身盖地窖，跟着笑起来，尽管不知所以然。
　　季桃初捡起葱，用葱指冬瓜，笑意难止：“这么大的冬瓜，够我们俩吃十天了。”
　　“砰！”地一声响，厚重木板重新盖住地窖入口。
　　冷风扑得人哆嗦，杨严齐抱起十斤重的冬瓜往回走，在院子里重新踩出两行脚印：“已经挑的最小了，还有更大的，瞧着得有二十斤，真夸张啊，王容岳要是去参加比赛，准能得瓜王。”
　　季桃初咯咯笑出声，灯光在地上晃来晃去，好生轻快：“瓜王是不是骂人的话？武卫话里说人瓜，便是说人傻，对吧？”
　　当季桃初露出笑颜，开朗起来时，阴云散去，巨石挪开，晴空万里，春暖花开。
　　杨严齐点头如捣蒜，换上武卫口音，寓教于乐：“瓜怂，季溪照，你这个瓜怂。”
　　在感情面前，又瓜又怂。
　　“瓜怂。”季桃初听出话外音，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只好当之为单纯学习，口音蹩脚：“瓜怂，杨肃同，你这个瓜怂。”
　　说话间进了屋，杨严齐笑得眉眼弯弯：“学得很好，就这样骂，但我是认真在夸王容岳君，你可不能照猫画虎，写信同她说，我背地里骂她瓜王。”
　　地窖里能有那些蔬菜存储，幽北百万生民，当拜谢王怀川。
　　季桃初主动帮忙摘葱，站在菜板前，随时随地谨慎小心：“你可千万别到处宣扬怀川，不然可就好心办坏事了。”
　　“嗯。”杨严齐开腔就是答应，全然不会像平日处理事情那样，要在开口之前，先考虑好前后两百步的路该如何走。
　　“不过，这是为何？”为了延续眼下的好气氛，杨严齐故作糊涂，“你们几个姑娘功劳不容置疑，得朝廷加授名誉官爵也是绰绰有余，却为何始终不让宣传你们的大功？”
　　自古以来，让百姓吃饱饭，是帝王和朝廷的职责。能做到饭人而活的，身后可受百姓香火。
　　“我们几个人瞎捣鼓，谈不上有那么大功劳，”季桃初摆摆手，不习惯被人如此褒奖，无措地低下头摆弄那两根葱。
　　“怀川她们几个非常不容易，不翻出浪花才能躲过家中压力，越是没有价值，越是能躲过家族逼迫，若是她们因此名扬天下，其个人价值便会水涨船高，她们的家族，父兄，会疯狂来压榨她们的价值，逼她们嫁人，借以实现他们的目的。”
　　倘若如此，她们会陷入非常糟糕的境况。
　　说到这里，已经直白得不能更甚，季桃初放下水灵灵的葱，笑着看过来：“朱门世家里的事，你我比她们几个更清楚，更何况，我已经试过水，至于效果，如你我所见咯。”
　　对上季桃初带笑的眼睛，正在和面的人，伸手点了下她鼻尖，“那么请问勇敢试水的人，你也觉得这番经历，很糟糕吗？”
　　“唔……”季桃初偏头往后缩，试图躲开那只沾满面粉的手：“非但不糟糕，还会是一段非常美好的回忆。”
　　杨严齐笑，将忐忑藏进眼角细微的纹路里：“不走好不好？”
　　回应她的，是季桃初的用力摇头：“两码事，严齐，是我的问题，你清楚，我配不上你，我也……”
　　她努力保持微笑，泪水却不受控制，争先恐后涌出眼眶：“我没有那个信心，也没有那个心力，去努力经营好一段感情，我更适合独自生活，是我对不起你嘛。”
　　“溪照……”杨严齐抬起袖子，欲为对方擦泪。
　　“我没事，你继续和你的面。”被季桃初后退一步躲开，扯起袖子，自己擦脸。
　　泪水也好，汗水也罢，她能自己擦，对别人产生依赖，是件极其不安全的事。
　　杨严齐看着她，轻轻叹息。
　　我想我们可以像别人那样，有幸福的以后，所以一次又一次进行尝试，于是坚定地向你走近一步又一步，可是溪照，在我向你走近时，你为何要一步又一步地往后退？
　　你要的安稳，是来奉鹿前未被打乱的平静自由，还是不为她人所扰的、自成一派的逍遥？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嘶！”
　　为躲避杨严齐深邃的目光，季桃初转身去往灶膛里添柴，忽轻嘶着蹲到地上。
　　“怎么了？”听得杨严齐心头一紧，胡乱往围裙上蹭手，拧眉过来，“是不是叫木刺扎手了？我瞅瞅。”
　　“这里，扎进肉里去了。”
　　不顺心时，连根柴禾也要和人作对，季桃初递上右手，在灶火橘红色的光照下，指着手心里那个小黑点告状。
　　当杨严齐低头凑近过来时，她嘴里已经结束的话语，又续出一声不由自主的委屈，“好疼。”
　　的确是木刺扎进掌心，无法想象季桃初是用多大力气将那截柴禾丢进灶膛，才叫木刺扎得这样深。
　　杨严齐抬眸扫她，无声轻叹，欲言又止，到里卧取出根缝衣针。
　　扎刺常用针挑破木刺周围皮肉，以将其顺利且完全挑出，不至于没挑干净，导致日后溃脓。
　　针挑破好的皮肉，疼啊，疼！
　　季桃初瞧见那根针，肉疼地飞快抱住右手，仰起头商量：“有没有别的办法？”
　　土豆精那双眼睛闪着泪光委屈地看自己，一道明光飞快从杨严齐脑海里闪过，轰隆撞击在按年龄分装的回忆储存柜上，好几个柜门砰然弹开，装在里面的回忆倾泻而出。
　　心中激荡不已的杨严齐，提提衣摆平静蹲下身，手捏缝衣针，故意亮给她看：“你九岁那年夏天，在别人家玩，被放在地上的镰刀割破左脚小拇指，大夫缝针时，你疼不疼，哭没哭？”
　　“啊……”季桃初没反应过来，手心扎刺，和她小时候调皮割破脚趾有何关系。
　　尖锐的缝衣针头，折射出一星亮眼的光芒，吓得季桃初眼睫颤动，杨严齐愈发好整以暇：“十五岁夏，你不慎摔进河渠，小腿上划开条口子，缝针时疼不疼，哭没哭？”
　　灶膛里柴禾在不紧不慢燃烧，铁锅里冒着热气的水逐渐开始沸腾，季桃初耳朵一热，清清嗓子故作不可置信：“挑木刺而已，何至于这样举例对比，有些小题大做了啊，严齐。”
　　杨严齐来捉她的手：“脚趾割得深可见骨，你没同你姥爷哭疼；小腿上伤口缝四针，你也没同恒我县主哭疼；溪照，此刻只是木刺扎进手里而已，你为何会同我哭疼？”
　　答案呼之欲出，季桃初心里慌张不已，右手不慎被对方捉住，只顾着解释：“在金城受伤时我没说疼，之前受伤我都没吭过。”
　　“对呀，刚开始时，你对我很是提防。”杨严齐紧紧捏住那块扎了木刺的地方，皮肉失血变成白色，她开始挑木刺旁边的好皮肤时，针尖是颤抖的。
　　针尖戳破完好皮肤的瞬间，季桃初鼻腔里的酸涩，尽数涌进眼睛。
　　小小木刺扎手而已，挑出来便是，她脱口而出说的疼，实则不是疼，是对杨严齐的撒娇。
　　撒娇，耍横，犯蛮，闹气，诸如此类种种，本该和母亲、外祖、父亲以及姊妹兄弟交流的情感，在特殊环境下被她压抑十几二十年后，竟然倾诉在了一个和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身上。
　　她确是爱慕杨严齐，可她的爱慕有分寸，懂进退，知取舍，不该因为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失态。
　　杨严齐埋头挑刺，未置一词。
　　聪明如季桃初，在木刺完全挑出来时，她已彻底明白杨严齐举那两个旧例的真正目的。
　　自己无意识的撒娇，反是杨严齐对她爱意的无声回应。
　　不知不觉，铺天盖地。
　　“你这人，怎能这样。”
　　被挑破的地方疼，心里也好疼好疼，委屈扼住季桃初咽喉，叫她说出的每个字都带着哭腔。
　　四目相对，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眸依旧美得不可形容，比之当初在木兰树下再相见时，那眸子里更多了份难以言喻的温柔。
　　目光无声交汇，委屈淹没季桃初灵魂。
　　为何会觉得如此委屈？
　　仿佛二十多年积攒的所有难过和苦楚，骤然在这一刻决堤爆发，快要将人淹窒息了。
　　她喉头酸涩，像抓住救命稻草那样，扑上来搂住杨严齐脖子，埋首哭泣，边哭边诉。
　　“我又不是铁石心肠，当然感受得到你对我的好，我知自己对你生了依赖，极恐这份依赖会成为你负担，更怕我们会成为像我娘爹那样的怨侣，从和睦融洽走到互相怨怼，严齐，你——”
　　她激动时容易脑袋发晕，需用力吐纳，方能继续说话：“你手段好卑鄙，非逼我承认‘我看见了你的回应’，现在我承认了，怎样？呜呜呜……你讨厌！”
　　不知何物在她腔子里翻江倒海，令她不知该如何正确表达此刻所思所想，她埋怨不得杨严齐，又无法原谅自己的没出息。
　　“是是，我讨厌，骂得没错。”
　　这番哭诉听来蛮不讲理，反倒卸下了杨严齐满身的疲惫，也安抚了那颗悬空已久的真心。
　　季桃初时刻自省，听到杨严齐的回应，即刻意识到这份胡搅蛮缠的不该。
　　铁锅里的水咕嘟嘟沸腾开时，季桃初哭得涕泪横流，想想就觉得丢死个人，尴尬中手足无措，想撒手才发现挣脱不开，遂干干低喃着重复：“你讨厌。”
　　听起来像埋怨，也像羞赧。
　　缝衣针不知掉到了哪里去，杨严齐环抱住身形单薄的人，惊觉土豆精竟然变成了豆芽菜，一时又心疼又好笑，一股酸热从她心里涌出，无声奔流向四肢百骸，以及每寸知觉。
　　她稍稍低头，嘴角便贴住豆芽菜的耳朵。
　　“溪照，我理解你想要过安稳日子的心思，可你对我们关系的所有担心，其实只是你从双亲的关系上，衍射而出的想象。”
　　这道声音低缓，平稳充满笃定，令人听了，不由自主跟着心绪复宁：“你是你，恒我县主是恒我县主，你们母女俩的人生截然不同，县主曾做出的牺牲与咽下的苦难，不正是为了让你们姊妹几个，可以有更多选择的权利，避免步她的后尘？”
　　是这样吗？
　　或许是这样吧。
　　这般答案曾无数次徘徊在季桃初脑海，可是她无从验证，无从摆脱血脉亲情的束缚，以局外人身份审视和分辨她所思所见的真伪。
　　她需要一个人笃定地告诉她——
　　你小心翼翼竭尽全力在人生迷雾中寻找到的前进方向，是对的。
　　你也是对的。
　　“溪照呐，”杨严齐安抚地轻拍季桃初抽噎起伏的后背，暗中庆幸于自己一次又一次的坚持，“给我个机会好不好？你原本就有的那些安稳日子，我能挣来。”
　　给个机会，我会证明，我配得上你，也给得起你原本就有的安稳日子。
　　听到这里，季桃初好像甚么都明白了，脑子里却又像蒙着层纱，叫她无法清晰捋顺人生乱麻。
　　沉默片刻后，季桃初抽噎着，认真问，“可是，你要这样的机会做甚？”
　　莫非天才的脑子全是像这样，时而灵光，时而蠢笨？
　　杨严齐差点噎得跌坐到地上。
　　她愤恨地咬季桃初耳朵，在对方的呼痛声中，一字一顿道。
　　“因为我心悦你，想和你共度此生！”
　　“啊？”
　　杨严齐说她心悦谁？
　　我？
　　……怎么会呢。
　　她可是杨严齐，杨严齐呐。
　　季桃初停止呜咽，惊诧得忘记耳朵被咬的疼，不可置信问：“你喜欢我甚么？”
　　问得真好，我喜欢你甚么。
　　灶膛里，刺了季桃初手心的那根柴禾，已燃烧得差不多了，铁锅里翻腾的水花渐又消失，像杨严齐胸膛里难以安置的七情六欲，从沸腾慢慢归于平静。
　　“我说不上来，甚至也不知道几时生出的这般心思，其实起开始在金城时，我当你是个麻烦，只想尽快将你处理掉，同时又想着，你在农事上实力不俗，若真能帮幽北挺过难关，不乏也是件好事，后来，我们相处渐多，我就，我也不知道……”
　　杨严齐有很多话想说，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反而说不出只言片字，磕绊片刻，所有情绪尽数化成了一声轻叹：“你这个土豆精，豆芽菜，真是手段了得。”
　　如果泪水汹涌有程度之分，季桃初的眼泪，此刻怕是已经将房间淹没。
　　她胡乱擦脸，努力保持冷静，泪水依旧打湿一片衣裳：“我除了会种地，可谓一无是处，不仅相貌平平，而且脾气特别不好，对外没有八面玲珑的性格，无法帮你笼络关系，对内不会操持家宅细事，我一直认为，只有像公主郡主、亦或士族门阀的大家女儿，才有资格和你并肩而立。”
　　“你的喜欢，”她抽抽鼻子摇头，笑得泪眼朦胧：“我接不起。”
　　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当听到杨严齐亲口说喜欢时，她究竟有多高兴。
　　她自己也不知，究竟用去了多少克制，才勉强压制住那份要冲破天的喜悦。
　　至于为何要压制……她更不清楚，只是这二十多年来，习惯如此罢了。
　　提在喉咙里的那口气，在被季桃初摇头拒绝后，化作又一声叹息，从杨严齐唇舌间逸散：“犟桃，不想接便先不接吧。”
　　装在心里的人，无论是耍横犯蛮还是别的，都叫她生不来气。
　　杨严齐再次掏出手帕帮季桃初擦泪，这回没被躲开，但是……呆桃眼泪汪汪的模样，让人想亲。
　　杨严齐压下龌龊想法，改为捏她脸颊：“从前低估了你能耐，当你是纯粹的一心事农，还自以为是想教你学点权谋衡术，却原来你是大象无形，在我之上，这几日便真是纯玩了。”
　　情绪大起大伏后，季桃初感觉身体被掏空，累得吸鼻子的力气也没有了，蹲在地上，扯住杨严齐袖子，长长叹息：“俺娘也没像你这样逼过我，恁个龟孙嘞，还玩个啥，我又饿又困。”
　　“噗！”
　　杨严齐失笑出声，反抓住季桃初手腕，拖长尾音：“噫呦，俺家姐姐讲四方话真好听，骂人也好听。”
　　她慢慢将人从地上拉起来，一扫眉宇间的阴霾，合不拢嘴：“姐姐先到里头炕上坐着，待做好饭，我给恁端到跟前。”
　　“不准叫姐姐。”季桃初站起身，跺了跺蹲麻的脚，认真警告。
　　不知杨严齐因何从愁云惨淡忽然变成晴空万里，笑靥如花：“好的溪照。”
　　她咋回事？该不会是被拒绝后受刺激了吧。
　　不应该不应该。
　　季桃初被扶进卧房，泪痕斑驳的脸上满是疑惑和担心：“严齐你，没事吧。”
　　严齐抿嘴，扬眉，故作轻松：“没事，被拒绝后短暂的破罐子破摔罢了。”
　　她扶季桃初坐到炕上，道：“定相寺大和尚曾说我情缘波折，我还寻思，凭我这张脸，情缘它能波折到哪里去？哈，现在可算是知道了，长的好看有啥用，不能顶饭吃喏。”
　　季桃初破涕为笑，手心被挑破的地方一跳一跳地疼起来：“哪儿来那么多废话，好看自有你好看的用处，赶紧先做饭去。”
　　“谨遵上卿吩咐！小人抓紧时间造饭。”杨严齐哀嚎着朝外走。
　　“倘上卿晚饭吃得舒坦，还请指点长得好看的用处。”
　　炕中间的矮脚茶几上有热水，季桃初倒半杯来润嗓子，隔墙应她：“允你陪睡管不管？”
　　自己的狗胆子是愈发大，都敢调戏杨严齐了。
　　外面做饭的叮当声暂停，杨严齐拿着长柄勺探头进来：“反悔是小狗！”
　　“嘁，幼稚。”季桃初红着耳朵转开头，不敢看那双乌黑明亮的小狗眼。
作者有话说：
阿瞒：吵架？不存在的。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火炕烧得热，又有幽北嗣王作陪，季桃初睡了个极其舒坦的通宵觉。
　　翌日早上在被子里伸懒腰时，感觉周身无比舒畅，心况尤为平静。
　　外面在做饭，菜刀切到柳木砧板的咚咚声、笼屉里蒸汽发出的呲呲响，还有葫芦瓢舀水时的哗啦声，无不令人轻松愉悦。
　　“杨严齐，”她扯开嗓子喊，“早上吃啥？”
　　半截布门帘旋即掀开一角，露出杨严齐没有表情的俊脸：“屁，吃吗？”
　　“滚。”季桃初笑骂。
　　骂罢一骨碌爬起，兴冲冲：“严齐严齐，院里积雪厚不厚？”
　　她顶着头睡乱的青丝，眼睛尚且有些肿，半边肩膀上搭着棉被，趴在炕边这样问，直问得杨严齐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东一脚西一脚地乱踹。
　　杨严齐清嗓，不冷不热道：“厚。”
　　季桃初麻溜穿衣裳：“吃过饭咱们堆雪人吧？之前刚落雪时就想堆雪人玩，但老是提不起劲头，正好今日心情不错，堆雪人——”
　　外裤才蹬进去一条腿的她，卡住另一条腿，被杨严齐单手捏住两侧脸颊，粗粝的虎口卡住她下巴，说话时被迫撅起了嘴：“你干嘛？”
　　火炕边是居高临下的杨严齐，安静听季桃初问罢，方俯身亲吻下来。
　　细细的亲吻，将季桃初的疑惑一点点吞噬，直到后者面红耳赤，呼吸困难。
　　“呐，这是预付的早饭钱，”杨严齐心满意足直起身，拇指擦过红润的唇，同样气息微乱，“堆雪人是另外的价格，还要不要？”
　　绵长的亲吻险些掠夺走她胸腔里最后一丝气息，季桃初喘得胸膛大起大伏，稍歇片刻，扯住杨严齐衣领，将人拽弯下腰。
　　距离拉进，她鼻尖几乎碰到杨严齐的：“杨肃同，吃屁的早饭不值这个价，休想欺行霸市，强买强卖。”
　　杨严齐错开脸将人拥进怀里，任衣领拽在季桃初手中，噗嗤笑出声：“灶上蒸着菜莽和鸡蛋，快些去净手洗漱，吃过饭到院里堆雪人。”
　　人在确定被爱时，和感受到被爱时产生的反应完全不同，经过确认的爱，会叫贫瘠变得富饶，枯萎重新焕发，小心逐渐肆意，死板转向哗然。
　　季桃初正如是。
　　她敢毫无顾忌笑骂杨严齐，转眼又敢攀住后者脖子，像藤蔓般缠绕上来挂到杨严齐身上，眼里凝聚起亮晶晶的期待：“你抱我出去，我不想走路。 ”
　　“三五步路也不肯走，你要完蛋了，瘪土豆精。”杨严齐如是说着，听话地抱人朝外间去。
　　瘪土豆精揪她耳朵，痴痴笑着反驳：“瞎说，姐天生好命，福泽深厚。以后跟姐混，包你三天九顿，顿顿有肉吃。”
　　温和亲切是杨严齐，严厉威肃亦是她，抛开那些，杨严齐也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与爱人相处时，也会没个正形。
　　她哼哼道：“也不必顿顿开荤吃肉，倘能旬日间允我四次，臣已是心满意足，不胜感激。”
　　单纯的季上卿，心疼地摸摸她头：“好孩子，苦了你了。幽北多山川，我曾想过圈山放养家禽，看来可以整一整。”
　　杨严齐不说话，只是哈哈哈笑，笑声应着笼屉蒸汽的蜂鸣，和屋外数尺厚的皑皑白雪，好生鲜活。
　　半午时分，雪人即将堆成时，满庭欢乐鲜活因着一位不速之客的到来，戛然而止。
　　“爹。”笑意消失，变成季桃初眼底怯厌的阴郁，“你咋来了。”
　　更为阴郁的中年男人走到雪人旁，棱角分明的脸上挂满厌烦，铜铃大眼里充斥着血丝，在季桃初和杨严齐之间扫视。
　　堆雪人是个体力活，季桃初活动得浑身发热，此刻站定不动，方觉心在左胸膛里砰砰乱跳。
　　她呼出口不安的长气，颤着声息再问：“爹——”
　　“季侯，”意外被杨严齐打断，上前半步挡到季桃初身前，“外头冷，屋里请。”
　　落座，斟茶，季桃初被拉坐到另一侧，和季秀甫之间隔着个杨严齐。
　　“不知季侯亲自来此，有何贵干？”杨严齐问着，回手递上准备好的暖手炉。
　　季桃初接住装炭的铜手炉，身体往后缩，借由杨严齐的遮挡，彻底断开季秀甫的目光，如芒在背之感即刻消失不见。
　　作为父亲，季秀甫带来的阴影，笼罩季桃初二十余载，在面对父亲时，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受到过有枝可依的安稳。
　　母亲自然无数次维护过她，可她同时也心疼母亲的饱经磋磨，此刻有杨严齐在身边，再度面对莫名其妙发脾气的季秀甫，她第一次有所倚仗。
　　底气充足，不慌不忙，更不惧任何变数，有倚仗原来是这种感觉。
　　季桃初看着近在咫尺的背影，鼻子酸酸，偷抹眼角。
　　“咣啷！”
　　热茶一饮而尽，空茶杯撂到桌上，季秀甫面色阴沉冷峻，开口即是喝斥：“明知故问！”
　　清脆的瓷器声吓得季桃初激灵，熟悉的喝斥如同无法摆脱的梦魇，再次吞天噬地般包裹住她的心脏。
　　眼泪不受控制涌出眼眶，模糊了视线。她很想装作若无其事，却第一时间被身体的本能反应出卖。
　　杨严齐单手撑膝，声音放低，便起威仪：“季侯。”
　　窝里横是季秀甫为数不多的能耐，面对身负杀伐的帅臣，他比任何人都懂看脸色行事。
　　不敢再摆谱：“劳烦齐帅帮我问问季桃初，为何不让她二哥四哥，从交趾那般溽暑之地回来？”
　　千里奔波，是为儿子。
　　杨严齐：“交趾粮种场全赖二位公子主持经营，季侯何事需他二人归家？”
　　她身后的季桃初暗暗吃惊，杨严齐为何会知交趾粮种场情况？
　　关原侯府虽不和睦，远不至家事嚷得天下皆知，莫非，杨严齐其实暗中和长姐季桢恕有来往？
　　季桃初头皮发麻，倘真若如此，热闹也绝对少不了大公主表姐的参与。
　　啊呀这几个人，还真是……偷摸准备干啥大事？
　　季桃初兀在分心走神，其父季秀甫单手整理两下对襟外披，不冷不热：“本侯家事，杨帅莫多问为好。”
　　耳朵捕捉到这些话，季桃初想找条地缝钻进去，她是不是，不该拉杨严齐来做挡箭牌？
　　杨严齐倒不以为意，还好心提醒：“季侯，家父告诉你我们在这里，应该不是为了让你来同桃初吵架，大老远跑来一趟不容易，有事就说对我们都好。”
　　“哪个短命徒说是你爹透漏的你们行踪？”季秀甫怒目圆睁拔高嗓门，梗起脖子要犯浑。
　　不慎对上杨严齐目光，他即刻弱下气势，两手悻悻抄进袖管，不敢吼叫。
　　这中年男人不仅不是他人口中的“天生混球”、“脾气暴躁”，反而极具眼色，身体力行遵奉弱肉强食，分得清楚谁能欺负谁不能欺负。
　　在强者面前，他会近乎谄媚地顺从讨好，笑得谦卑：“好姑胥，细说来，我确实有事要和你商量。”
　　说着朝杨严齐身后摆手，语气冷硬：“季桃初，你先出去，我和你家官人有话要说。”
　　季桃初不走，杨严齐也不答应：“季侯有话何妨直说，许多情况，我也得请溪照的示，她不点头，万事皆休。”
　　自家不成器的小女儿，在杨严齐这里还有如此好待遇？
　　季秀甫从长女季桢恕处打听到的消息，分明是幺女在王府不受待见，不过没关系，幺女能在杨严齐面前说上话，是更有利的情况。
　　季秀甫往前挪屁股，上身前倾，布满血丝的疲惫眼眸重新亮起光色。
　　“关原有批陈粮，由镖局押送发往关外五城，绕道漠北时，被汪恩让那小畜牲给劫扣下，眼下还屯在坪州西边的六丘湾，好姑胥，你与那姓汪的自幼相识，看在俺幺女面上，由你亲自出马，好帮关原要回那批粮，如何？”
　　杨严齐坐着，除却呼吸外没有任何多余动作：“汪恩让劫扣关原粮，乃由四方城官府出具文书讨要为宜，季世子目前代恒我县主总督关原，她出面更合适。”
　　“不合适，不合适！”季秀甫反应很大，搓着两只手试图说服杨严齐，“汪恩让劫扣粮队是私事，倘叫季桢恕和漠北王府交涉，私事便成公事。邑京近来不太平，咱北边几个地方，无不是牵一发动全身。”
　　他压低声音，情真意切：“值此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好姑胥，你出面和汪恩让交涉，是最合适不过。”
　　季桃初在后面拽了拽杨严齐后背衣裳。
　　不能答应，言辞越笼统，疑点越多，代表情况越复杂。
　　漠北王府汪恩让为何劫扣关原粮？关原粮出关走幽北道最为便宜，押粮队为何绕远武卫？粮既被扣，当由季桢恕出面交涉，为何季侯亲自跑来奉鹿求助？
　　桩桩件件，皆是问题。
　　杨严齐却不能直截了当将“丈人”季秀甫拒之门外。
　　在她开口的瞬间，季桃初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无奈，轰然自虚空压下，毫无保留压在杨严齐肩头。
　　“这件事，我已知，请季侯回城稍歇，容我先着人去武卫了解情况，争取顺利解决。”


第80章 第八十章
　　“抱歉，又给你添不少麻烦。”
　　幽北王府，嗣王东院，等恕冬领下主上吩咐带人去安置季秀甫一行，季桃初迈过二道门门槛，同身边人解释。
　　“汪将军扣粮的事，我会尽快联系我大姐处理，你不用真掺和进来。”
　　院里腊梅已开，簇簇朵朵挤在枝头，踏进二道门即感到冷香袭人，院里这几棵梅树种下已有六七年，直到今岁冬，方真正令人感受到它们的鲜活。
　　杨严齐深深吸气，舒缓吐出，眉宇平静：“行，听你的。”
　　咋忽然如此好说话。
　　季桃初扒拉她胳膊，抬眼疑问：“又在打甚么坏主意？”
　　杨严齐捉住肘弯里的那只手，夹到胳膊下暖着：“等旨令颁至，我们出去游玩如何？”
　　她向邑京递辞呈，按日子算，回应的旨令也即将至奉。
　　寒冬腊月，天地被雪，猫冬尚且不够，要上哪里游玩？
　　季桃初正要回应，眼角余光瞥见回廊转弯处的梅花树后，蹲着个瘦小的宝蓝色身影。
　　未做思索，她朝树后努嘴：“是那小孩？”
　　她母亲恒我县主梁侠送来的四岁季氏小丫头，月华奴。
　　“应该是，莫管她，你方才不是说渴，我们回去喝水。”杨严齐话虽如此，却居高偷偷观察季桃初反应。
　　季桃初拧眉，露出烦躁模样，放缓的脚步是在犹豫要否过问那小孩。
　　她委实不待见这个小孩，间或还会生出抵触厌恶之心。
　　几步距离间的犹豫过后，季桃初未做停留，径直回屋。
　　数日未归，东院有唐襄向风华掌事，屋里一切如常，仿佛季桃初不曾离开过。
　　待唐襄带人下去，季桃初站在桌边喝热茶，虚掩的屋门被掀起的门帘拍出窸窣响。
　　“谁？”门后衣架前，杨严齐挂好帽子，探头从宽宽的门缝看出去。
　　季桃初手捏茶杯，猜测到是那小孩。
　　“有事？”她听见杨严齐问。
　　屋门外，小孩顶起门帘一角，高高仰起头，气声低语：“几时送我走？”
　　身后传来茶杯放到桌面的声音，杨严齐回看，见桃初坐在椅子里，侧着身子，侧颜安静而略显严肃。
　　是不喜欢但也不至于完全拒绝的表情。
　　杨严齐拉开半扇门，宝蓝色的瘦小身影完全暴露在眼前，“谁说要送你走？”
　　两只冻红的手忸怩交握在身前，月华奴想往屋里看，又不敢，视线飘忽不定，少顷重新落回杨严齐脸上，头仰得几乎站不稳：“我知你们也不要我，但能不能，别送我回四方城？”
　　稚子目光深深，脸上带有不符合她年龄的沉稳，尽管在大人们看来仍旧那般稚嫩，然据实而论，这孩子短短四年的人生，已是饱经苦难。
　　杨严齐起小没受过吃用温饱之苦，无法对小孩的经历感同身受，但此刻近距离看着月华奴，她仿佛看见了溪照小时候。
　　至此，溪照对月华奴无缘无故的不待见，被杨严齐找到原因。
　　——月华奴和溪照的儿时经历太过相似，溪照真正不待见的，是儿时的自己。
　　左胸口传来的阵阵抽疼，无声告诉杨严齐，“心疼”一词不是简单形容，而是据实白描。
　　她蹲下身，握住小孩两只冰凉的手，仿佛拉住了多年前年幼无依的溪照：“你想回家，还是继续住这里？”
　　裹有梅花香的冷风，不间断从毛毡门帘下吹进来，吹在杨严齐脸上，吹进月华奴眼睛。
　　小孩隐忍的泪啪嗒啪嗒掉下，珍珠那样大，晶莹剔透，接连不断，她偏是拿的倔犟模样，抬下巴，故作无畏：“你们随意。”
　　尽管待在这里能保障阿婆吃饱穿暖、住宽敞明亮的大宅，但她知自己生来不受待见，被退回四方城也不意外。
　　小屁孩，方才还说不想回四方城，这会儿又说无所谓，像不像犟嘴时的溪照？
　　杨严齐转身，看了眼面无表情端坐不动，实则在偷听的季桃初，轻叹着抱小孩起身。
　　月华奴忽被人抱起，惊得屏住呼吸，浑身僵硬，瞪大了泪水朦胧的眼。
　　没人这样抱过她，她也没见过这般高处的景象。
　　杨严齐抱她来到季桃初对面，后者不出意料转头看向别处，稍顿，起身准备出去。
　　“溪照！”杨严齐情切声低。
　　季桃初回以若无其事，言语间故意松开了蹙起的眉心：“你陪她玩吧，我还有点事要处理。”
　　“溪照……”拖长的尾音暴露杨严齐对自己做法的不确定。
　　面对季桃初时，她的不确定有太多，多过军事政治上的瞬息万变。
　　季桃初未多言，自门后拽过大披匆匆推门而去。
　　她出了屋，叫冷风迎面吹打片刻，方勉强压下心头那股烦躁，逐渐冷静下来。
　　“姑娘去哪？”向风华恰好自小厨房那边过来，迎面碰上神思不属的姑娘。
　　“正好有事找你，”季桃初语速颇快，在杨严齐面前刻意舒展开的眉头，不知几时又紧紧蹙作一团：“飞信回四方城，就说季侯有批粮叫汪恩让劫扣在武卫六丘湾，事涉三北两防，请你主上抓紧时间处理。”
　　陪嫁嬷嬷唐襄听命于县主梁侠，向风华受关原嗣侯季桢恕指派，这是所有人心知肚明的事，窗户纸未曾捅破过，大家和睦相处，相安无事。
　　此刻，季桃初如此罕见的直白命令，使向风华深深低下头去：“姑娘……”
　　“做事去吧。”季桃初摆手，没有多言，大披搭在肩头，独自朝外走去。
　　直至步履匆匆来到院子东侧空无一人的小花园，彻底置身于茫茫雪色中，气喘吁吁的季桃初，方靠着冷塘边的大石头，掉下串滚烫的泪。
　　“你在矫情甚么？”
　　她抬起袖子用力擦掉眼泪，冲着眼前的冷塘枯荷教训自己。
　　“家里好吃好喝养活你，不是免费的，既食关原百姓税粮长大，又享了季氏带来的荣华富贵，合该承担起应有的责任！”
　　可她不服，从里到外不服。
　　寒风吹透她身体，不肯就此低头的灵魂饱受痛苦折磨，她难受到浑身颤抖，后背用力抵靠石头，咬牙握拳与不肯服软的另一个自己搏斗。
　　“季晏如，孩子也好，女姑爷也罢，皆不需你有任何自己的想法，安心在这里当傀儡，享无忧衣食和无尽福禄，不好吗？”
　　“很好的，没有人比严齐对你更好，你莫要不知足，也莫再叫严齐因你难过，真心那样可贵，受不起百般磋磨，倘你不知珍惜，真心是会转移的，你不要不识好歹，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你……”
　　泪水一汪接一汪涌出眼眶，沾湿袖口，打湿衣襟，她和她的对峙仍未结束。
　　父亲为一批粮而亲自跑来找杨严齐，其背后代表的深层含义，已不是三言两语能简单概括，尽管她无法预料究竟会发生甚么，但她无比清楚，没时间了，今日从这小花园出去的只能有一人，她和她，必须死一个。
　　“听着季晏如，没有人活得轻松，更没有人能事事顺心，你想远离是非漩涡，去过清净日子，那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你羡慕农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但也该看到，农户需为吃饱穿暖日日劳作。”
　　你羡慕渔民泛舟江海，撒网垂钓，往来自由，也需看到其肩膀上担着全家老小的生计，搏风斗浪，拼命出海，片刻不敢偷懒。
　　你羡慕教书先生朝夕对着天真孩童少年，远离勾心斗角和是非恩怨，也需看到其有志难酬，不得不为生存低头的无奈。
　　人活着，有其潇洒的一面，亦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艰难，倘非要以她人之长来较己身之短，前路必然黯淡无明矣。
　　训斥到最后，她靠着石头蹲到了地上，为杀死另一个自己补出最后一刀。
　　“其实你也不是再也走不了，真心在大局中远不比二十甲兵抵用，说不准哪日形势发生变化，你不想走也得走呢，况乎真心一事，瞬息万变，今日系你，明天或系她人。”
　　“听话些，懂事些，季晏如，想想邑京的姑母和关原的母亲，再想想举步维艰的大姐、比你面临的情况更加复杂的三姐，你还在这犟甚么？要以大局为重，切莫再任性下去。”
　　……
　　半个时辰后，在季桃初整理好情绪，红着眼睛走出小花园时，那个名叫雷刚的络腮胡男子，送来个足以叫三北诸地宣布进入迎战状态的消息。
　　“张毓亭薨了。”杨严齐半道遇见季桃初，走近来捧住她的脸，低声道，“关北当下是张寿臣主事，消息既敢传出，意味张寿臣有十足把握稳住关北，然兹事体大，牵扯众多，我须即刻去趟军衙，你在家等我。”
　　三北形势复杂多变，有杨汪张三个异姓王镇守，方勉强保持着眼下这种微妙的平衡，此前杨严齐奇夺关外五城，萧国正磨刀砺马等待时机夺回失土，关北之北的金国畏威而不知义，最是有可能趁张毓亭薨逝，联合萧国大举犯边。
　　都说幽北战乱频仍，季桃初来到幽北这两三年，这是首次切身感受到战争压顶的紧迫。
　　她神色凝重起来，朝大门方向推杨严齐：“你快去，勿要担心家里，我等你归。”
　　“说不准几时回，这个给你，帮我保管。”红色福袋里装着私印、钥匙和对牌，不容拒绝塞进季桃初手里，“我走啦。”
　　外面马蹄声纷乱，至少有五六骑在等，季桃初拿着福袋，用力同她挥手。
　　甫目送杨严齐出门，东院下人引着名杨玄策院里的从人，打东侧门方向过来，恰好与杨严齐错开。
　　“嗣妃，”那从人上前行礼，简洁道：“关北王府来书，王君请嗣王即刻过去一趟。”
　　季桃初收起福袋：“嗣王刚出门，往军衙去了。”
　　从人倒是不犹豫：“王君说了，事关重大，嗣妃过去也一样。”
作者有话说：
抖音上好多百合文作者在玩下跪变装，看得人跃跃欲试，今天好不容易回家，套上正装试了试。。。磕得膝盖疼不说，更像偷穿大人衣裳在臭屁。。。看来这个作者只适合老实码字。。。
被人夸懂事＝好骗＝好规训＝没主见，一定意义上“懂事”是贬义词
被人说自私＝他人没找到便宜＝不允许自己利益被侵犯，一定意义上，“自私”是褒义词
被人说强势＝他不如你＝你有头脑＝你不好操控
别学懂事，学着维护自己，以自己为先


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是日夜，杨严齐未归东院。
　　倒叫苏戊回来送消息，因是泰山营今日早饭后出现哗变，杨严齐亲自去了泰山营驻地，仅带五六骑。
　　哗变。
　　幽北军主力泰山营出现哗变，何其惊悚，又何其在意料之中。
　　张毓亭薨逝的消息于上午传到奉鹿，泰山营几乎同时出现意外，此般难以言喻的微妙氛围之下，很难让人不把两事联想到一起。
　　但若两者间存在哪怕极其微弱的关联，于杨严齐而言，于幽北军及幽北而言，皆如千钧重负之危。
　　往好了琢磨，当是二者的发生纯属巧合，哗变仍然难处理。
　　王府二公子杨严节不久前刚奉帅令去到泰山营任职中军，兵营发生哗变，无论军衙追究与否，他皆逃不了担责。
　　中军失职，势必离营。
　　好生歹毒又好生精准的谋划。
　　杨严齐名正言顺统帅幽北二十州，文有治世之能，武有镇边之策，到底是谁在和她作对？
　　白日里老王君杨玄策说的那些话，究竟又有何深层含义？
　　“我杨氏至肃同承权，已是五代戍边，五代人，马革裹尸者二百九十八，前仆后继艰苦创业，方积累下微薄家产。”
　　“帅印王爵得自天子，荣华富贵来于黎庶，我奉鹿杨氏无人恋栈权位，倘功高盖主令陛下不安，何妨主动交出权柄。”
　　“三北之地，远离朝堂，很多时候受时势裹挟，并无过多选择，山雨欲来风满楼，关北张王之死只是个信号，三北究竟归谁，得由天定。”
　　“耿直人臣挨不过邑京一个冬，可狡猾者绞尽脑汁，亦敌不过命运轻轻一笔，溪照我儿需牢记，思危思变，急流勇退，方是长久之策。”
　　“不管是幽北军，还是这座王府，昨日如烟消云散，不要阻拦，更不必阻拦。”
　　“那些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不怪肃同，更不怪你，切莫因此心生执念。”
　　……
　　张毓亭薨是何信号？不必阻拦的是甚么，不怪我们的又是甚么？
　　季皇放权，无论是东宫上位，还是大公主问鼎，朝廷皆不敢对三北王府赶尽杀绝，也没有实力如此，则杨家最糟糕无非朝坐云头，夕掉泥淖。
　　杨玄策哪来如此深重的感慨？
　　会不会是老头嘴上说着不恋栈权位，心里依旧舍不得千辛万苦挣下来的这份家业？
　　杨严齐呐，你爹这儿要咋整？
　　夜深人静时，季桃初心中乱哄哄不得安静，思绪似乱麻缠绕，听见自己呼吸声亦觉烦躁。
　　辗转反侧之下，她干脆披衣起身，独自走出屋门。
　　寒夜风雪无孔不入。
　　钻出门帘方觉到冷，瞬息已是手脚冰凉，身体里的躁动不安遭到冻结，人很快冷静下来，全身血液也降低了流速。
　　季桃初站在屋门口用力深呼吸几回，待脑子冷静下来，她打着哆嗦准备转身回屋，漆黑一片的小厨房忽然传来响动。
　　搁在以前，季桃初准会吓溜回屋，躲起来保证自身安全，搁在这里，搁在幽北王府嗣王东院，杨严齐的老巢，季桃初底气十足，裹紧衣裳提灯直奔小厨房。
　　不出所料，非是外来梁上客，而是家中小毛贼。
　　季桃初点亮墙上的挂壁灯台，转身看见躲在灶台旁的月华奴。
　　四目相对，小孩自觉交出手中半块抓破外皮的蒸地瓜，怯惧惶恐地低头抱住膝盖。
　　比起杨严齐，月华奴更害怕季桃初，她知道，真正决定她能否留下的人，是这个看起来亲切的季桃初。
　　半块蒸地瓜上啃出个豁口，小牙印几道，宽度目测和月华奴的两个小兔子门牙相契合。
　　“饿了？”季桃初收回落在地瓜上的目光，问得冷声冷气。
　　话音落下，她惊觉态度恶劣，拧起眉心，不满这般语气。
　　——季桃初啊，何故欺稚子。
　　月华奴后背挤着灶台和墙壁构成的角落，磨磨蹭蹭起身，没有做出任何语言上的回应，一味低头抠弄沾在手指上的蒸地瓜碎屑。
　　小动作落进季桃初眼里，勾起她许多尘封的，不堪的回忆。
　　沉默片刻，她上前将小孩拉到旁边，蹲到灶膛口开始生火，语调平板道：“我小时候，半晌会饿，俺外爷要么扔给我个硬馒头，要么叫我忍到饭点，我受不了，就拿个小铲子，去别人家地里偷挖地瓜，拿回家烤着吃。”
　　柴禾在干草的襄助下成功燃起，火焰映得季桃初脸颊红彤彤，她回头看了眼披头散发的小破孩，继续去往铁锅里舀水。
　　嘴里话未停。
　　“第二次偷地瓜，被主人家逮个正着，人家拎着我去找俺外爷要赔偿，俺外爷不肯赔，同那人大吵一架，而后又写信给俺娘。”
　　季桃初远比杨严齐更会讲故事，哪怕腔调无波无澜，言辞不冷不热，依旧慢慢吸引来月华奴好奇的清澈目光。
　　“俺娘亲自往俺外爷家送去两车地瓜，顺便把我给揍了一顿，嫌我不学好，没出息。”
　　“我辩解说，偷地瓜是因为饿肚子，俺娘认为我是在为自己犯的错找借口，紧跟着又揍我一顿。”
　　“俺娘太忙了，忙到没时间坐下来听我解释，也没时间思考孩子该怎么养，而我么，挨了打，认了错，背着个‘偷瓜贼’的绰号，在乡下野长到十来岁。”
　　“后来长大了，我经常反思，明明当时不偷地瓜也饿不死，为何非要去偷？”
　　月华奴显然听不懂这些话里深藏的含义，只看着季桃初做饭，识趣地躲到不碍事的地方去。
　　小厨房外，庭院积雪泛着微弱银光，悄无声息跟来护卫的苏戊，在确保上卿没有危险后，悄无声息退到合适的距离外。
　　厨房里，季桃初还在和月华奴说话，话里话外，没有把月华奴当成懵懂无知的稚童。
　　“你的身世和经历，我多少了解过，你的母亲产下你后死于疾病，你的父亲将你卖了钱换酒，你是被你老祖母从牙行赎回家的。”
　　月华奴脸上无声划过两行泪，她已经不记得父亲的容貌了，但被父亲夹在胳膊下卖去牙行的情景，她永远不会忘记。
　　季桃初站在灶台前，拿筷子搅拌碗里的鸡蛋，叮当响。
　　“我大姐排查关原季氏宗亲户籍，意外发现你，她怜你和你老祖母孤苦无依，遂将你交由季氏的抚育所抚养，俺娘去抚育所帮忙，意外相中你，就千里迢迢将你送来给我，当然，你的老祖母也因为你被送来奉鹿，而在四方城享受到了很好的待遇。”
　　“俺娘没问过我想不想要你，就像我小时候她揍我，不需要听我的任何辩解。”
　　从开始到现在，近距离接触季桃初的月华奴，不仅没从这位“娘亲”的言语和神情里，真切看见她对自己的厌恶，反而，她觉得季桃初和自己一样，是痛苦的。
　　撇了浮沫的鸡蛋羹蒸进笼屉，季桃初蹲下烧火，月华奴左顾右盼，搬个马扎放到她身边，抽着鼻子，同病相怜：“大说我和你很像，原来你小时候，也经常饿肚子。”
　　季桃初坐上马扎，纯属下意识地，如同儿时等待姥爷做饭时被他抱在腿上那样，顺手揽了月华奴坐到她腿上。
　　两人一起面对着灶台，温暖火芒映在脸上，点漆般的眸子里跃动着橘色光点。
　　“你偷过东西吗？”季桃初问。
　　“偷过，”月华奴两手撑着季桃初的膝盖，灶火反射出她脸上的两道泪痕，稚嫩声音竟带沧桑沉重，“年初时，我家母鸡误跑到别人家里，那人非说母鸡是他家的，不肯还给我家，还骂我阿婆，我气不过，偷走他家晒的衣裳，全部捣进了茅坑。”
　　在季桃初震惊后抿嘴失笑时，月华奴下巴微抬，露出倔犟模样：“但是我不后悔这样做，以后也不会后悔。”
　　季桃初捡根短柴，塞到月华奴手中，示意她送进灶膛里烧，道：“我也没有后悔偷地瓜。”
　　月华奴不解：“那你为甚么反省错误？”
　　该怎么告诉月华奴，那不是反省错误，是对儿时经历的一遍遍叩问？
　　季桃初答不上来，月华奴对她的沉默嗤之以鼻：“大人就是这样嘴硬，好面子，错也不肯认。”
　　听得季桃初脸颊发热，她终于，也成了孩子眼中好面子嘴犟的大人了吗？小时候她同样讨厌这种大人的，还曾暗暗发誓，长大后绝不要成为这种人。
　　少顷，她感觉膝盖一戳一戳的，是月华奴，用柔软的指腹戳着她膝盖：“你不要再难过，大她非常担心你，早上她抱我进屋……”
　　小孩低下头，难掩失落和忐忑：“她是想请示你，要否送我走，你误会她了。”
　　月华奴嘴里叫的“大”，是指杨严齐，未曾留心，她竟管杨严齐唤大。
　　在四方城方言里，“大”发音同“答”，本指亲叔父，后因前朝末帝禅位后分封于此，其为保存家族血脉，特令封地百姓改“父亲”之称为“大”，以图混淆视听。
　　“大”之含义，后来逐渐演变为特指扮演父亲角色的人，不具体区分女或男。
　　杨严齐肩膀上担着幽北二十州，数万官兵，百万生民，已经够重，为何还要再加这样一个角色给她？
　　季桃初的短暂沉默，将月华奴小小心脏里的忐忑无限放大，她小心翼翼从季桃初腿上离开，站到旁边，嘴巴抿成一条线。
　　千头万绪瞬间涌上季桃初心尖，她看着小孩，不明白这是要干啥，嘀咕着解释：“我没误会她，你不用这样，像我趁她不在欺负了你似的。”
　　月华奴不为所动。
　　季桃初盯她片刻，倒底还是叹息着认栽：“没打算送你走，臭小孩，过来烤火。”
　　“真的？”月华奴咻地抬头，黯淡眼眸里亮起灿烂星河。
　　……乍看有点人来疯的意思。
　　季桃初捏着根细细的柴禾，随手一敲灶火口，带笑半嗔：“骗你是小狗。”
　　话音没落，臭小孩风似的扑过来，吧唧亲在季桃初脸颊上，高兴得不得了：“谢谢娘亲！”
　　吓得季桃初手忙脚乱推开她，擦着脸拒绝：“不准乱称呼，真是天上掉娃娃，张口就会喊娘。”
　　月华奴便抱着双手嘿嘿笑，憨头憨脑：“反正，谢谢你肯收留我。”
　　季桃初眼里闪过抹月华奴看不懂的悲凉，若无其事扔半截柴禾进灶膛：“跟着我享不了荣华富贵，哪日你想走时，坦率说出来，我着人送你回四方城。”
　　月华奴还在笑，嘴角快要咧到耳朵根：“大说你是世上顶顶好的人，我相信她，你肯留下我，我就不走了。”
　　听听这几句话说的，多么熟悉的无赖气息。
　　蒸汽顶着笼屉发出呲呲声响，鸡蛋羹快蒸熟了，季桃初看几眼傻笑的小破孩，忍不住好奇：“你真不是杨严齐亲生的吗？”
　　“叫严平去升堂断案，她也不敢如此草率的。”
　　门帘一掀一合，熟悉的颀长身影低头进来，脱下帽子冲这边笑，隔着灶台上的层层蒸汽，笑得眉目如画。
　　“想叫月华奴给我当女儿可以直说，绕这么大的弯子做甚。”
　　季桃初噗嗤笑出声，担心的眼睛将对方上下打量着，以确认她没受伤，嘴里没好气道：“深更半夜，风寒雪重，你跑回来干啥？鸡蛋羹是我和小破孩的，没有你的份哦。”
　　“是么，”连夜赶回来的杨严齐，变戏法般拿出个牛皮纸袋：“我带了蒸饺，热一热蘸醋应该很好吃。”
　　饥肠辘辘的月华奴最先按捺不住，兴高采烈蹦哒起来，逃脱不了故意活跃气氛的嫌疑：“哇蒸饺，我最爱吃啦！”
　　季桃初一个眼神杀过来：“小破孩，你倒底跟谁同伙？”
　　月华奴嗖地捂住嘴。
　　鸡蛋羹还是蒸饺？怎么办，好难选择！
作者有话说：
对象，对象哪有那么容易找0.0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夜至尽头，天光撕破短暂的温馨和宁静，传旨使带着“汉应皇帝令”，前来回应杨严齐递进禁中的辞呈。
　　王府朱门洞开，洒水扫庭，众人正装相迎，一时声势浩大。
　　季桃初对圣旨颁布流程很不陌生，可心境却截然不同于以往在侯府时。
　　待明黄卷轴供奉进王府香堂，同天光一色的太阳已模模糊糊晃至半中空。
　　杨严齐亲自安排了传旨宫人的招待，转回王府内庭之时，家人俱在坐。
　　更换便装的杨玄策率先开口：“军中诸事，处理得过来？”
　　这厢里，坐在堂下扶手椅里的季桃初，眉心始终未得舒展。
　　圣旨暂停杨严齐的总督之职，慰留军帅之任，再加正三品幽北总镇抚使，统率调度幽北诸城分守指挥、镇守太监、参将及游击将军。
　　明降暗升，准是杨严齐在暗中搞鬼，朝廷那帮大相公个个人中龙凤，岂会看不穿杨严齐打何算盘，看穿还成全，只能是有更大的牺牲在前方等待杨严齐。
　　杨严齐坐进季桃初对面的扶手椅，言简意赅应着杨玄策的话道：“没问题。”
　　面色略显凝重的老王君杨玄策，无声松开紧皱的眉头，摆手让宣椿茂推着他离开。
　　轮到朱凤鸣：“快要过年了，今岁准备在家过，还是照旧下军营？”
　　季桃初早听说过杨严齐每岁过年都在军里，听到朱凤鸣的话，下意识在心中提前做出预判。
　　——军中不稳，军帅自是要与官兵共度新春。
　　便在此时，她收到来自对面的目光。
　　季桃初反视过来，四目相对，杨严齐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像被折了尖的麦芒不断扎着，不疼，却不舒服。
　　是季桃初的眼神太过平静，棕色眸子里没有丝毫期待。
　　杨严齐淡淡转头，看向八仙桌旁的母亲：“今时不同往日，需留家中过节。”
　　“在家好，在家好，在家万事方便……”朱凤鸣喃喃应答，神色如常，言辞未显刻意，偏偏叫季桃初听得心头一紧：“泰山营哗变，允执安危何系？”
　　时局难测，兵事无形，危险未知，长女安然端坐眼前，次男身陷虎狼窝，老母亲的担心无可厚非。
　　杨严齐似习以为常，沉静依旧：“如遇危险，他有脱身之策。”
　　朱凤鸣不认同：“脱身之策再是万全，奈何形势莫测，不若趁机接允执回奉。”
　　言及此，王妃轻叹：“他长那么大，没吃过啥苦，干不来中军武将，何妨接他回来过年，我们难得一家团聚，我儿以为如何？”
　　此偏心乎？
　　季桃初暂不知全貌，无法下结论，唯是担心严节若回府，严齐手下诸文臣官将里，是否还有可靠可用之人能调补泰山营中军。
　　不过，担心归担心。
　　人家母女二人说话，季桃初作为一个外人，不管有何看法，不插嘴不表态是为上上策。
　　她深知杨严齐是个拎得清的人，还是下意识选择避嫌，以免生出不必要的麻烦，给杨严齐和自己带来不便。
　　未料，杨严齐闻罢母亲言，沉默下来。
　　沉默非是思考，是无声拒绝。
　　见状不妙，朱凤鸣即刻转头，问向她认为能改变长女想法的人：“桃初，你觉得，允执这件事该如何处理？”
　　真是怕啥来啥。
　　季桃初自知和严齐是同盟，王妃扮演的长辈角色，倘她顶撞王妃为严齐辩护，岂不是落个不孝长辈、不友手足的嫌疑？
　　这般节骨眼上，严齐的名声可不能再出意外。
　　季桃初脑子快要转得冒起烟，很想实话实说，又不能，支吾着，难以开口。
　　能看出，桃初明显想偏心自己，杨严齐倍感欣慰。
　　压了压嘴角，她刻意淡声道：“娘做甚为难溪照，军中事非我能独揽专行，溪照的看法又价值几文，允执不是小孩子，能处理好意外情况。”
　　长女不肯顺从自己的心思，也不能听劝，一股名为失控的火气，在朱凤鸣胸膛里高高窜起。
　　少顷，她克制地单手捏住椅子扶手的卷云头，尽量温声和语：“你不了解允执，他胆小，杀鸡也怕，远不如你毅重，何况军中哗变必定会流血死人，泰山营非寻常军营，又逢军改，营中人各有算盘，勾心斗角，步步为营，照我说，还是赶紧叫允执回来，以免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坏你的大计。”
　　季桃初低头抠手，简直听不下去王妃的言论。
　　可转念一想，天下哪个正常的母亲不心疼孩子？便也能理解王妃朱凤鸣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
　　然而再转念一想，同为亲生孩子，王妃为何在处处为老二考虑时，不能为老大也考虑一二？这是///赤///裸///裸的偏心眼。
　　由来遇见一碗水端不平时，季桃初会直接动手，摔碎碗，洒掉水，呸，既然不能公平，干脆谁也别想好！
　　要不要开口驳斥王妃的话？季桃初克制着冲动认真琢磨，王妃是杨严齐亲娘，哪怕她口若悬河，驳得王妃哑口无言，颜面扫地，到头来，受为难受影响的，还是杨严齐。
　　啊啊啊！难处理！！！
　　杨严齐一眼看穿上卿此刻心中所想，看穿了她蠢蠢欲动的冲动和顾全大局的犹豫，不由自主地，嗣王平静眼眸里，无声漾起圈圈细微涟漪。
　　她早习惯双亲有意无意的偏爱，原以为多年来已经练成了一颗铜铁心，当感受到受到偏袒时，她还是忍不住心花怒放。
　　杨严齐再开口，平稳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强硬：“俺爹已吩咐泰山营里的人，叫他们时时看护允执，老二眼下正为军改犯资金大愁，倘娘真心为他考虑，何不支援他些银钱，帮他解决眼前难题。”
　　王妃身体往另个方向偏去，浑身写满拒绝：“军改是你军中事，我岂有随意插手之理，再者说，我那点积蓄早已被你搜刮干净，连三百行里，我留着养老用的几家储备商号，亦叫你尽数抢了去用，小没良心的，休再打我银钱的主意！”
　　怕杨严齐再说下去，王妃半嗔半怪罢，找借口飞速离开。
　　杨严齐自然也不会在王府内庭多逗留，同季桃初乘代步回到嗣王东院。
　　“已经耽误很多时间，你赶紧去军衙忙你的事吧。”平稳下得代步软轿，季桃初拢紧大氅仰头看天，如是道。
　　杨严齐退下两抬代步，单手撑住后腰纳闷：“我已被罢免总督，还要去忙啥？”
　　季桃初站在东院门口，仰头同杨严齐说话。
　　每每只是这般看着对方，她都笑意难止：“我咋知你去忙啥，反正你罢了总督又加总镇抚使，你要做的事只多不少。”
　　杨严齐再也忍不住，上前半步，将人裹进大氅按在怀里，心尖上有块地方又烫又痒：“溪照啊溪照，你是真惹人稀罕。”
　　可怜季桃初，整个人被裹得只剩发髻和双脚露在外面，呼吸艰难，话语也艰难：“虽然老话讲娇妻不过肩，但是我说杨肃同，娇妻不是布偶，不能这样搂抱，快憋死了。”
　　杨严齐咯咯笑，依依不舍撒手，又抱住人家胳膊不松开，跟着着往院里走：“你刚刚说啥？我没听清楚。”
　　迎面过来几名丫鬟，季桃初严肃端庄地应下她们的礼，错开身又害羞地拧杨严齐手背：“快撒开，还没回屋呢，叫人看见成何体统。”
　　“呦，回屋就行啊，怎么样都行吗？”
　　杨严齐，她她她，顶着一张惊世骇俗的脸说这种孟浪话，她不害臊！
　　季桃初红着耳朵更用力掐她：“都啥时候了，还有心思调戏别人，赶紧滚去军衙忙你的千秋大业，千万别让安州镇守太监给你堵在家里，我嫌烦，不想招待那些不请自来的客人。”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杨严齐罢总督而加总镇抚的消息，此刻怕是已经传遍奉鹿官门将府。
　　杨严齐拜总镇抚使后，昔日无人能管的镇守太监，与总镇抚的利害联系变得尤为要紧。
　　奉鹿是安州首府，城中住不少官宦家眷，安州镇守太监同样常驻奉鹿。
　　“我心里难受，不管谁来，一概不见，他也不敢直接闯内宅。”杨严齐贴着季桃初，委屈撇嘴。
　　二人并行穿过一进院，转上连通二进院的回廊，季桃初知她为何难受，安抚地拍拍她小臂，嘴里话却非安慰：“这么多年，你就这样忍忍让让过来的？”
　　杨严齐可委屈了：“不是我选择忍让，只是你不知我是如何走上从军路的。”
　　季桃初眼睛瞟向旁边，摸摸鼻子嘀咕：“你又没给我说过。”
　　杨严齐更委屈：“你没问过，你也从来不好奇同我有关的事，我怕主动讲给你惹你烦心。”
　　杨严齐认识的季桃初，讨厌麻烦的事，讨厌麻烦的人，任外界纷嚷喧嚣，她能独成一个世界，专注自己，专注内心。
　　倘季桃初能适当抛开礼德加诸于身的教养束缚，她的生活会更加轻松愉快。
　　论心计，还是玩不过杨严齐，三言两语便叫季桃初愧疚不已。
　　“唉！”季桃初叹息着吐出团团白雾，“其实，和你有关的任何事，我都会想要了解，正因如此，我怕惹你不快，干脆不闻不问。”
　　说话间进到屋里，季桃初直奔暖炉，冷热相激之下，她狠狠打了个寒颤，脸颊红扑扑，分不清是冻的还是热气扑的。
　　“我听闻过你从军原因，说是和老王君赌气来的，那时我便不信这说法。”
　　提起杨严齐的事，季桃初如数家珍：“十三岁那年，闻说你大闹二公子的开甲宴，二公子最后没有入军，反而是你正式役于幽北军。”
　　幽北历来多战乱，百姓会为家中年满十二岁的孩子举办开甲宴，开甲，意味着孩子已经可以上马杀敌，保家卫国了。
　　倘杨玄策真心想让女儿从军，杨严节的开甲宴不会闹得那样难看，他起初更不会安排杨严齐去武卫，在汪家的漠北军混日子。
　　杨严齐接过季桃初脱下的大氅和帽子，过去搭在架子上，“那年允执开甲宴，因为许多官员当场称呼允执为少帅，导致王妃和王君在现场发生争执。”
　　——
　　“杨玄策，你口口声声说以后不会叫我儿入军，他们作何唤我儿少帅？？”
　　一圈酒喝下来，朱凤鸣扯着杨玄策到角落，声低言厉，“我们不是早就商量好，让严节以后念书考功名么，这么多文官在，监察御史和镇守太监也在，朝廷正催你立世子，历来当了世子就要领兵，你手下那帮将军瞎起甚么哄！”
　　杨玄策喝得微醺，不以为意：“哎呀，你自己也说他们是瞎起哄，此刻又何必瞎较真。”
　　朱凤鸣严肃对待万分上心的事，杨玄策不以为意，敷衍搪塞，两人因此争执起来，吵到后来要动手，被人及时拦开。
　　丈夫早已和自己离心，女儿同自己关系不冷不热，亲手带大的儿子是朱凤鸣唯一的牵肠挂肚，决不允许出意外。
　　面子比不上切身利益，朱凤鸣哪有心情管王妃仪态尊荣，脾气上来，要掀翻整座王府。
　　杨玄策虽说是粗莽武将，但统帅该有的毅重他分毫不缺，只是不肯将耐心细致分给不爱的人，同朱凤鸣针尖对麦芒。
　　吵得不可开交，御史已经当场写下呈中的奏本草稿，准备以王与王妃不睦为由，拆开朱凤鸣和杨玄策这对利益体。
　　解决掉朱凤鸣这个暴脾气的烫手山芋，接管富得流油的三百行，从而将五成军粮吃自商税的幽北军，和商行彻底划清界限。
　　有三百行赚钱给幽北军作靠山，远在邑京的朝廷百官，会感到种钢刀架在脖子上的冰凉惊悚。
　　所以，幽北军和幽北商行必须分开，不能放任杨玄策朱凤鸣继续以商养军。
　　拦架的各怀鬼胎，惟有杨严齐挤出人群，将事不关己只顾吃席的杨严节，按在地上暴揍。
　　明知失态、后悔吵架，担心被盯上的杨家两口子，立马就坡下驴，将争吵的话题从涉及立嗣的国事，转变为解决亲姐弟打架的家宅私事。
　　当杨严齐提出要在军里建功立业，成为少帅，继承王府，有更远谋划的朱凤鸣迫不及待答应下来。
　　摇钱树朱凤鸣同意培养女儿为军，杨玄策出于多方考量，还是决定答应下女儿提出的要求。
　　杨严齐至此才真正走上这条路的开端。
　　故事很好听，但百姓需要的不是故事，是一片能安生度日的土地。
　　暖炉熏得季桃初脸颊通红：“真正为百姓做实事的人不多，你杨肃同是一个，无论你当初从军初心是甚么，一步步走到今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往日不可追，接下来的路，无论你打算怎么走，我豁出去了，陪你！”
　　“要的就是这句话，”杨严齐大为满意，打了个愉快的响指，“你那臭小孩连个玩具也没有，我们给她做个摇摇马吧。”
　　豪气干云准备大干一场的季桃初，下巴险些掉到脚面上。
　　“啊？”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大她真会做木工吗？”
　　“应该……额，她会钉马掌，会修甲胄兵器，我亲眼见过。”
　　季桃初笃定的回答，未能换来月华奴对杨严齐的信任。
　　小孩和季桃初并排蹲在地上，手里不规则的木头块大大方方指向单脚踩在长凳上，弯腰锯木板的人：“要不要去劝劝大？已经四日过去，满地的刨木花皆在努力证明，她不适合做木工。”
　　“噗！”季桃初笑出声，抬手遮住半边脸：“这话可不敢叫杨严齐听到，她会伤心的。”
　　月华奴胳膊搭膝盖，冲杨严齐那边抬抬下巴，露出老成模样：“王府乱成一锅粥，你们咋还有心情给我做摇摇马？”
　　呲啦呲啦的锯木头声规律地响着，季桃初脸上笑意未收：“乱成一锅粥？”
　　月华奴点头：“我亲眼看见的。”
　　接连几日以来，她见到许多当官的人来见老王君，几乎每个人都黑着脸，据说是从外面来奉鹿的官兵在城里作奸犯科，嚣张跋扈，官员们不敢贸然采取措施，特来请老王君示下。
　　季桃初沉默片刻，弯起嘴角：“那是别人的事，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呀，你中午想吃啥，我们去小厨房找向嬷嬷，叫她给我们做。”
　　“我不挑嘴，你们吃啥我就吃啥。”吃穿上月华奴从不挑剔，非是经历所致，乃是天性若此。
　　那厢里。
　　“咣当！”
　　锯断的木板掉在青砖地面上，砸得木屑扬起，杨严齐站直身体，撂下手锯。
　　“做好啦？”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是非要玩摇摇马的小孩，立马挺直腰杆，张望着看过来。
　　“零件齐了，下午开始做榫卯件，”杨严齐环顾满地狼藉，拍拍身上灰走过来，嘴里嘀咕着，“听说那玩意挺难搞，三两天怕是做不出来，走了，先回去。”
　　刚拉开屋门，她忽然想起甚么，转头问：“月华奴，你怎没去念私塾？”
　　王府设有私塾，西席颇具才名，不少文武官员送家中孩子来借读，杨严齐嫌小孩调皮，两日前送她去私塾拜了老师。
　　月华奴牵着季桃初的手，仰起头实话实说：“昨日下午琴课，杨顺生在刘老师的琴上动手脚，琴弦割破刘老师手指，今天我们就放假了。”
　　杨严齐看向季桃初，后者点头微笑：“你家的小孩都还挺厉害。”
　　杨严齐迈步出门，颇为无辜：“我不认识杨顺生。”
　　腊月的奉鹿有多冷，滴水成冰不足以形容其二三，杨严齐湿汗落下，一下子冷到骨子里，刚裹紧衣裳，便听月华奴道：“他说他爹爹是你弟弟。”
　　弟弟？严节没有私生子，应该是杨玄策其他儿子，和杨严齐不同母，那便不能称为是她的弟弟。
　　杨严齐思索片刻，甫转头便对上季桃初看热闹的目光，不禁失笑，抬手戳她脑门：“笑啥？”
　　感受到愉悦氛围的月华奴，牵着季桃初手，走得一蹦一跳。
　　季桃初被月华奴晃着胳膊，拖长了尾音：“你弟弟的小孩，和月华奴是同窗。”
　　说话间，三人回到主屋，杨严齐至门后洗手，顺便抓小破孩一块洗，故作严肃继续追问小孩：“琴课不能上，别的课也不能上？”
　　月华奴被挽起袖子，露出大半截胳膊，任杨严齐给她洗手，“别的老师也没法来上课。”
　　杨严齐沉默须臾，短促一笑：“倒是没想到，影响会这样大。”
　　那些人肆无忌惮宴请，奉鹿城里有点名声的，尽被拉去赴宴，狂妄喏。
　　“啥影响，你被罢总督，还是被任命总镇抚使？”季桃初倒出三杯热水，自端一杯进东卧。
　　杨严齐拽来干巾布叫小孩自己擦干手，端杯热水跟进东卧：“下午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热闹？”
　　季桃初披件棉毯坐到暖榻上，捧着水杯暖手：“有话好好说，莫要故弄玄虚。”
　　杨严齐挑眉，坐到暖榻另一边，学季桃初的样子捧杯暖手，边活动了几下略感不适的右肩：“关原侯下榻广瑞安客栈，你定是知他这些时日里门庭若市，访客如云。”
　　季桃初垂下眼眸，沉沉叹息：“都说物极必反，人又何尝不是，你还是莫要得罪他，说不准，他真能在粮食上让你为难。”
　　就像季婴需要打着皇帝名义才能名正言顺治国平天下，以往梁侠治理关原，也得顶着关原侯季秀甫名义，以至于百姓们得益时，也是声声感念的关原侯。
　　嗣侯季桢恕接管关原，同样需要借助父亲季秀甫的名义。
　　否则，季婴、梁侠、季桢恕等，压根没有掌权的机会，道德礼教和四书五经的圣人规训，会将她们的才华与抱负杀死在萌芽里，再赐其“贞贤”之名，以行压榨之实，叫她们有苦不能言，有屈不得伸。
　　门帘开合，月华奴捧着半杯水小心翼翼进来，自觉爬上榻，挤到季桃初身边。
　　杨严齐撇嘴：“你坐的是我的位置。”
　　月华奴不语，拽着棉毯挤进季桃初怀里。
　　季桃初搂着小孩，还挺暖和。
　　杨严齐失笑，话归正传：“数日过去，幽北各路将军、守备、游击等，该来的差不多都已经到齐，昨日他们也拿冬装当借口，在军衙里摆威风逼我露面，我叫他们今日下午再去军衙议事，季侯应该也会不请自来，如何，要否去看热闹？”
　　季桃初搂着香软软的小孩，稍作思考，点头应下。
　　.
　　腊月的幽北冷到人的骨子里，大雪落了停，停了落，积雪化了冻，冻了又化。
　　今日赶上雪融，下午的奉鹿城内，无论宽街窄巷，处处是碎冰碎雪，清理冰雪的骡车不停从城门进出。
　　数丈宽的主街上，行人不断，商贩穿梭，却是隔三差五行过一群官兵，横冲直撞，肆无忌惮。
　　平素里执法严明的奉鹿守军，今日巡逻撞见那些人扰乱秩序，一反常态地选择视而不见，只是默默送受伤百姓去救治。
　　幽北军和那些由朝廷直接任命的将军、守备、指挥、游击没有隶属关系，甚至没有作战时相互配合的义务，所以才会出现杨严齐在北防任职时，因为追责某指挥佥事，而被对方用刀指着，扬言要手刃她的情况。
　　那些将军守备，分守一城乃至数城，不受地方军政权力管辖，直由邑京朝廷指挥，平时素与奉鹿军衙有赋税之争，杨严齐得任总镇抚使，那些人没一个服气。
　　为着试探杨严齐态度，数日以来，他们在奉鹿城里做下许多出格事，奉鹿官员报进王府，老王君睁只眼闭只眼。
　　昨日他们还借口冬装的发放问题，在军衙里大闹一场，军衙亦是选择避他们锋芒。
　　正是幽北军政表现得软弱退让，他们今日才敢大摇大摆来见杨严齐。
　　主街上的损伤情况，成文报至恕冬面前时，都堂里二十几个武官正七嘴八舌吵嚷着。
　　可谓怨气冲天。
　　其中要数身着暗纹绛袍、腰缠虎皮护腰的黑脸壮汉，嚷嚷得最为声高。
　　“天子要让总镇抚使来管制俺们，俺们服从圣命，绝无二话，可幽北帅对各城的具体守备戍卫情况并不熟悉，她出任总镇抚使，对二十州治安而言，还是个未知数！”
　　言外之意，他们和幽北军对上茬时，后娘养的哪比得上亲娘养的？他们和幽北军的利益冲突，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杨严齐做总镇抚使，他们以后哪还有活路。
　　一条刀疤斜在脸上的中年男子，咣当将手中茶杯剁在桌面上：“崇清说的有道理，谁的孩子谁心疼是自古以来的道理，咱们素来和各地幽北驻军有冲突，不是俺们信不过杨帅，而是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今朝倘叫杨帅独揽镇抚大权，日后在座诸位遇到事情，能否得个公道，可就实在难说咯！”
　　这话说的，直白到露骨，简直是要直接掀桌子，装也不装了。
　　抛砖引玉，即刻有人提出建议：“要我说，不如我们联名上书，请皇帝再任命个副镇抚使来，为了不麻烦朝廷，这人选嘛，就由咱哥几个自己推荐，崇清，要我说，你就再适合不过！”
　　安州路守备崇清，无论是论战功还是资历，亦或是比在朝廷的人脉，背后的靠山，在这群武将里都是当之无愧排行第一。
　　若要推副镇抚使，他是当之无愧的人选。
　　崇清大手一挥，腆着大肚腩故作谦虚，嘴角翘得老高：“我算不得啥，不过是蒙各位兄弟看得起，平时多干过几件出头闯祸的事，是皇恩浩荡才叫我活到现在，副镇抚使承上启下，至关重要，由尤公公出任，才是众望所归。”
　　此言一出，现场登时鸦雀无声，因为在场官职最高的奉鹿镇守太监尤芳芮，他此刻面色苍白，病容憔悴，随时会昏过去的样子。
　　没人知道尤芳芮已提前见过杨严齐，也没人知道尤芳芮这副样子，是被杨严齐吓的。
　　尴尬片刻，又有人跳出来开腔：“俺老秦说句公道话啊，幽北各路将军分守大小五十余人，排得上号的爷们儿，今日尽在这里坐着，大伙心知肚明，咱们要想安稳当差，这副镇抚使，只能由崇清来任，你们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尽管这人的话说得毫无逻辑，也毫无“公道”可言，但话说到了众人心里，便仿如落锤定音，崇清做副镇抚使就此敲定。
　　他们推举副镇抚使，无非是想架空杨严齐总镇抚使的权力，好保证他们不落幽北军下乘，继续与幽北军平起平坐，共分利益。
　　隔壁耳房，季桃初听一群人如火如荼讨论，只觉得他们能全须全尾活到现在，纯属杨严齐心地善良。
　　众人自发签联名状签到一半时，杨严齐低头进来。
　　“杨帅来了！快请上坐！”那得利者崇清倒是客气，从长桌首座上起身，主动迎过来抱拳行礼。
　　反客为主，熟得好似在自家客厅。
　　见崇清行礼，其他将军拖拖拉拉起身，不情不愿拱手。
　　杨严齐自行来到首座，两根手指夹着那联名折，简单翻看几眼。
　　崇清在旁道：“是兄弟们看重，想推我作副镇抚使，叫我说，这有何可争，皇帝的命令，俺们绝对服从，而且杨帅虽然年轻，但真本事大家有目共睹，有你统率各路将军分守，相信咱们幽北定能金汤永固！”
　　一语双关，明褒暗贬，承认杨严齐在军事行动上的措施和功劳，也讽刺了她在政治举措上的保守。
　　比如她收三百行归军衙公有，遵守朝廷政策大力打击对关外的私贸，这令各路将军分守及指挥使等大小官员，损失不少暗路利益。
　　在坐二十几人纷纷附和崇清，争先恐后表“忠心”。
　　联名折很厚，内容洋洋洒洒引经据典，不是这帮粗人能写出来。
　　杨严齐低头看联名折，声音不高，却足够压下一切嘈杂：“崇清将军忠君体国，也是我等有目共睹，圣旨既任我为总镇抚使，我也不能做个光杆子首官，副镇抚使的设立，自是有其必要。”
　　杨严齐气场太强，方才高谈阔论的众人，此刻噤若寒蝉，只用一双双激动的眼睛，无声看向崇清。
　　素来知杨严齐好说话，守备与幽北军发生冲突时，这女人也肯让利避退，没想到这件事上她也答应得如此爽快。
　　崇清喜上眉梢，抹了把嘴连连点头：“是是，杨帅所言甚是，俺崇清是个粗人，这辈子只知道效忠天子这一件事……”
　　杨严齐两根手指点在联名折上，打断了他的话：“得崇清将军此言，我便放心了，”
　　她抬眼看向门口：“来呀，将崇清拖下去，立斩。”
　　“杨肃同你唔……”
　　数不尽的全甲精兵执刀涌入，话没说完的崇清被押解下去。
　　人均被两把刀架在脖子上的众位将军，在经历最初的惊诧混乱后，多数人选择了服从。
　　因为唯一拔刀反抗的已经身首分离，让人抬了出去，坐在此人对面的两名将军被喷满身血，不敢抬手擦脸。
　　现场出现片刻死寂，空气里充斥着熟悉的腥甜血味，水珠接连打在地上的啪嗒声响，起打破了现场诡异的沉默，是奉鹿镇守太监的椅子下，在淅淅沥沥往下渗水。
　　——吓失禁了。
　　拔刀反抗会丢性命，最是识时务的武将改用他们不屑的伎俩，颤抖着声音试图质问：“杨帅，岂可无缘无故斩杀朝廷命官？！”
　　此人身后，卫士手中军刀用力斜挥，冷刃割开皮肉几乎没有声音。
　　“扑通！”
　　他捂着脖子向后倒在地上，旋即被拖出去。
　　杨严齐眼皮未抬，轻轻拿起那本未写完的联名折：“还有谁有异议？”
　　都堂鸦雀无声。
　　隔壁耳房里，季桃初知道，军衙门外的街道，眼下应是血流成河。
　　崇清等三人命丧当场，他们带来的副官和心腹护卫，没有一个能活着走出这条街。
　　这就是杨严齐。
　　季桃初无声看向桌子对面。
　　她的父亲，关原侯季秀甫，眼下吓得面无血色：“她她她她，她杀了崇清！崇清，崇清的女儿是太子良娣！！！”
　　季桃初看着父亲仓皇失措的样子，心中毫无波澜：“是的，严齐杀了太子良娣的父亲。”
　　“她怎么敢？！”今日发生的一切，远超季秀甫认知。
　　季桃初懒得解释，何况父亲也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计谋，“爹，别和严齐对着来，没有好处，你看见了，东宫的船，并非看起来那样平稳。”
　　“蠢丫头，蠢丫头！你咋就长不大呢！”季秀甫急得瞪大那双牛也似的眼，粗糙结茧的手指一下下戳着桌面，从牙缝里用力往外挤那个秘密，“你姑父已经立下遗诏，将来传位给东宫，你姑母只有东宫一个亲儿子，不抱紧他的大腿，咱家将来要何去何从？”
　　“你姑姑病了，几十年代制监国，几乎耗尽了她的精气，”万万没想到，平日里狡猾又愚蠢的季秀甫，此刻竟然红了眼眶。
　　“晏如我儿，皇权更迭，你姑姑为保季家，也为让下一任皇帝继续倚重季氏，必然清算季相党，季由衷家里哪怕死绝，他也和咱们家没关系，可是你姑姑没办法永远庇护咱们家，傻丫头，杨家可以做纯臣，咱们家不能啊！”
　　季秀甫的话，听来十分有道理。
　　却遭到季桃初摇头否认，棕色眼睛里含着不该同时存在的复杂情绪，有悲悯，有决然，有勘破后的释然，也有无可奈何的窘迫：“可是爹，你又怎知，东宫能笑到最后？”
作者有话说：
话说多了累，听别人说个不停也累。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次日清晨，天光未明，夜色纠缠。
　　风吹得城墙上的旗帜猎猎作响，女墙后间隔有序的火光若隐若现，雪屑冰霰扑打得人睁不开眼。
　　“干粮，水，御寒衣物，确已备够？”季桃初扯低风帽，递出新装好的暖手炉。
　　季秀甫半侧身体站在马车旁，推回暖手炉，眉心紧压：“够的。”
　　如意算盘未能如意，岂能舒展眉心。
　　“盘缠呢？”季桃初袖管里装着几张能全国通兑的大额银票，还另备有现银和铜板各一箱。
　　她本不想操这个不讨好的烂心，又恐没法和母亲交代，不得已腆着热脸来贴冷屁股。
　　她无法理解母亲和父亲之间矛盾而痛苦的感情，她好想做个事不关己的局外人，偏被那份血脉亲情撕扯着，时时不得使内心平静。
　　做女儿的，最是容易共情母亲。
　　季秀甫转头眺向黑漆漆的门洞，大排长龙的出城队伍令他倍感烦躁：“都够都够。”
　　陪护上卿的苏戊，被季秀甫恶劣的态度挑起鄙夷心思，她偷瞄向上卿，但若见上卿眼里有水雾，或者沉默着往下撇嘴角，她就要向不可一世的关原侯，转述大帅交代的话了。
　　在火把照出的灯光下，苏戊看见的，是季桃初用平静的神色瞧着季秀甫。
　　她家上卿，毫无波澜。
　　被季桃初无声看着的季秀甫，遭不住女儿看似平静实则凌厉的目光，败下阵来，故作厉害：“你手里才有几个子儿？杨王府大门一开，人情往来、内外打点，哪处不需钱？揣好你那点可怜见的零花钱，莫学你娘穷大方，逮着人就给。”
　　话里话外，男人讥讽的，还是发妻梁侠，以前拿钱接济胞妹梁滑，到头来却大恩成仇的事。
　　不等季桃初张口反驳，他开始挥手撵人：“城门这就要开了，走走走，你赶紧回去。”
　　别被冻病。
　　溪照臭丫头，自小体弱多病，最是娇气，倘若生病，他回去没法同她娘和大姐交代。
　　他其实并不在乎幺女身体，他只怕回到关原侯府，长女季桢恕会找他的茬。
　　那丫头，才是真正的铁石心肠难对付。
　　季桃初见多了母亲关心父亲反被父亲嫌弃喝斥的场面，得言转身就走，连转身时衣摆扬起的弧度，都裹满干脆利落。
　　连句告辞也无。
　　季秀甫：“……”
　　望着掉头离去的杨王府车架，关原侯愣怔须臾，鼻腔里悻悻哼出声。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砺如不愿成婚便且不成罢，谁知道成了亲会出啥幺蛾子。”
　　季桃初不知长姐季桢恕做了何种人生决定，她难得出来一趟，在街上吃了奉鹿特色早点，待各处商铺开始营业，又去到处逛了逛，用手头零钱添置些许东西。
　　尽管已经用花钱来宣泄情绪，她心口仍像是堵了团湿漉漉的棉花，喘不上气却不至于憋死她，想剔除又发现无处下手。
　　开心不起来。
　　——父亲的忽然出现，像是惊醒大梦的铜锣，“咣！”一声敲响在她耳边，包括回荡的余韵亦是在声声控诉，你凭甚么远离痛苦，活得轻松惬意？
　　待车架回到王府，但见王府门前乌泱泱跪满人，瞧穿着打扮，尽是军伍官兵。
　　“他们是幽北军，还是守备军？”季桃初弃下马车，带苏戊躲巷口拐角处偷看，兴致不高，“人数如此之多，是否因昨日军衙里的事，来找杨严齐闹？”
　　不等苏戊作答，季桃初又琢磨着摇头：“严平敢放如此多官兵入城，准不会叫他们有闹事的能力，苏戊，你家大帅昨日刚收拾过守备诸散军，杀鸡儆猴的效果这就来了？”
　　若说是立竿见影，也忒快些。
　　身后，苏戊脸上挂出的疑惑，随着季桃初的分析逐渐消失，她解释道：“那些人是幽北军，束牛皮悍腰的是泰山营，虎纹悍腰是岳山营，布面铆钉靴是昆山营，蓝色布面甲是华山营……上卿，就是这几个营给大帅的改革使绊子。”
　　原来就是他们。
　　幽北军里的“山”字营，官兵乃军户世袭，几代人传下来，几乎扎根，极大削弱了帅将对官兵的实际控制。
　　朱凤鸣开始以商贸保障军备供给时，是杨玄策收回山字营大权的好时机，奈何世事不由人，机会错过不可再得。
　　到杨严齐继任，则完全是不同选择。
　　杨严齐和山字营的交手，季桃初略有耳闻，她扒拉着墙壁阳角啧嘴称叹：“你家大帅可真有魄力，三北之乱使幽北军元气大伤，正常统帅都会选择与军休养，以期恢复实力，她倒好，反趁机用军改硬刚山字营。”
　　杨严齐神色淡淡地干出的那些事，越分析越叫人觉得喜欢，喜欢得季桃初心头发烫，嘴角也快要翘到耳朵根去。
　　“严齐太有魅力，招人喜欢，苏戊，你说是不是？”
　　两人正说着话，忽却不闻身后回答。
　　季桃初继续歪头偷瞄那堆人，边朝后摆手，压低声音：“苏戊，咋不出声？”
　　话音未落，手被从后面拉住。
　　惊讶转身，一张令人心动的脸庞映入眼帘。
　　“哎呀……”季桃初瞬间羞涩起来，单单是目光接触便令她红起脸，“你怎出现在此？”
　　是严齐，令她一见便脸红心跳的严齐啊。
　　杨严齐握着她手，脚步稍稍向前，轻易将人拢进墙角，眉眼间的笑冲淡了神色上惯有的平静：“姐姐终于肯说真心话了。”
　　方才那几句话，被正主听了个全，羞煞人也。
　　季桃初被堵在墙角，毫无胜算可言，羞到无处可躲，干脆旧眉毛一挑，嘴硬到底：“真心从不需要怀疑，不过是会瞬息万变罢了，后面它会不会继续在你这里，权看你能否处理好眼前这摊子事，坐稳屁股下这把椅。”
　　季桃初眼睛远看色黑如墨，近看色棕像茶汤，尤其微抬下巴挑眉看人时，茶汤色的眼眸散发出令人无法抵抗的诱惑，吸引得杨严齐手脚发软，浑身发热。
　　血液流动的声音滋啦啦响在耳边，着实令人难耐，倘非这是在外面，她必要亲吻这双诱人的眼。
　　此刻，嗣妃仪仗停在几丈外，苏戊恕冬等近卫分散周围，不可放肆。
　　杨严齐忍住心里蚂蚁乱爬般的痒痒，抬手遮住那双勾得她神魂颠倒的眼，声音低了更低，话语软了又软，整颗心好似泡在陈醋里一样酸：“事情处理好，有何奖励？”
　　“你想要甚么奖励？”季桃初往下压杨严齐手腕，不让她捂自己眼睛。
　　不知几时起，杨严齐的手变得很稳，尽管手心手背上布满细碎疤痕，可当她反手托住季桃初小臂时，让季桃初生出了整个人生都能被稳稳托住的感觉。
　　托付人生，这是季桃初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期待，
　　在季桃初与内心失控般叫嚣的情感针锋相对时，杨严齐就这么反手托着她的小臂，稍稍弯下腰，近得咫尺之距，呼吸交缠：“我只是想要几句真心话，看你肯不肯给喽。”
　　“处理好那些人，回去找我，真心话而已，要多少有多少。”距离太近，近到杨严齐发出的每个字音都颤抖在季桃初心尖上，在自己失去控制前，她只想尽快将人应付了。
　　“我先回东院，你忙罢！”撂下这句话，她拨开杨严齐，匆匆走向东侧门方向。
　　苏戊即刻跟上了上卿的脚步离开，同她站在一处的恕冬，在目送季桃初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后，转回头来，看见大帅保持着被上卿拨开的侧身站姿，半低着头，神色平静，墨眸闪烁。
　　大帅昨日斩守备，杨严平奉命血洗军衙街，将那些守备亲军杀得干净，一夜寒风卷过，军衙外今日平静得仿若无事发生。
　　唯有此刻跪在王府门外请罪来的山字营将领，能证明杨严齐究竟是怎样一个狠辣果决的军帅。
　　山字营和大帅之间的拉扯，在大帅十三岁被老帅承认为继承人时，便早早有了征兆，如今山字营跪在门外并非真心来臣服，而是以退为进，逼大帅“适可而止”。
　　“恕冬，”杨严齐大走过来，眉目温和，语气和神色一样淡然，“去敲鸣冤鼓，天光大亮，可以叫石映雪升堂断案了。”
　　搜集那么多年山字营勾结外族，倒卖军械的证据，如今终于要派上用场啦？！
　　恕冬眼睛亮起来，几乎要按捺不住，应了是即刻吩咐人去办事。
　　杨严齐也要往军衙去，横穿巷子口走到一半时，忽然转头往王府门前看过去。
　　今日种种，万不符合垂范后世的仁贤德义，来日青史落笔，加于她身的判词无非诸如“佞竖”、“残忍”，将她狠狠钉死在耻辱柱上，可那又如何？
　　仁义保不了生民性命，道德填不饱黎庶肚皮，境外敌骑年年犯，邑都朝堂争手段。
　　谁在乎过老百姓死活？
　　杨严齐也不是全然只在乎百姓的，她还想通过努力，带杨家走出势大慑主、身死权灭的边臣宿命轮回。
　　那就不能手软丝毫。
　　要收军心，奉“军功”二字足矣。
　　要镇军众，唯有一字。
　　“杀”
　　杀要杀得有理有据，山字营将领，一个不留。
　　.
　　“你到底聪敏，料得到晦暗人心，那些手段为娘一辈子没学会，到头来不仅被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坑算，还连累你为这个家耗心费神做谋划，砺如，是娘对不起你。”
　　四方城外，南湾别野。
　　梁侠坐在门口的棉面兀子上，说着说着红起眼眶。
　　她身后的屋子里，季桢恕衣着单薄站在鱼缸前喂鱼，重复而耐心地宽慰。
　　“娘没有对不起我，正是因为有娘全力托举，我方有今日权柄在手。娘心地善良，一门心思想让关原家家户户吃饱肚子，无暇同宵小之辈计较那三分得失，才叫无耻之徒暂且得去几些利，可天理在上，公道在下，是非曲直必不会被永远混淆。”
　　两行热泪顺着梁侠脸颊滑落，尽管如此，经过年余的休养，恒我县主气色有明显好转，说话气息充足且平稳：“我心里这口气还是咽不下去，每每午夜梦回，我想起梁滑干过的那些事，骗走我的那些钱，还有说过的那些伤人话，我都恨得咬牙切齿，这道坎我怎么都过不去。”
　　过去一年多里，季桢恕听过无数遍这种话，母亲像是陷在某种怪圈里，磕磕绊绊努力摸索出路，却如何也不肯跟着她的引导，往真正的出口走。
　　这个过程中，季桢恕只能起引导作用，毕竟世上没有真的感同身受，被同胞亲妹伤害的，是母亲本人。
　　季桢恕像是没有情绪一样，无论听母亲揪着和梁滑的纠葛念叨多少遍，她都是平静以对，平静劝慰：“肃同羁押梁滑朱仲孺在大狱，至今未叫她脱身，娘心里这口恶气，也算是出了吧？”
　　“我知道应该算，可我就是过不去这道坎！”梁侠咚咚拍胸口，试图舒缓心里的难受。
　　亲妹的背叛像块巨石，在她们的老父亲病重，需要钱治病、需要姊妹两个齐心协力照顾时，轰然砸在梁侠胸口。
　　险些砸去她半条命。
　　手心里的鱼食所剩无几，季桢恕一个翻掌，鱼食尽数落尽鱼缸，数尾各色小锦鲤拥挤着围上来争抢，扑腾得鱼缸里的水哗哗作响。
　　衬得季桢恕声音尤其平静：“请娘恕儿冒犯，且算作您有寿百年，如今也是过了一半，您还有五十年日子要过，您该想的，是如何过好接下来五十年，而不是陷在过去的泥潭里苦苦挣扎，否则，您最后不仅不得解脱，还会浪费下半程人生，乃至拖累孩子，举家不得安生。”
　　梁侠破涕为笑：“小畜生嘞，也就你敢这样讲你娘。”
　　半大的狸花猫跃下布景的矮墙，因为胖，落地时被体重反震得发出“嗯～”一声闷哼，而后舒展身体，软绵绵过来，跳上梁侠腿，尾巴绕着身体一盘，趴下身体呼噜起来。
　　季桢恕擦着手心：“晏如若是在，且会叫您没功夫坐在这里骂我。”
　　梁侠抚摸着狸奴光滑如绸缎的背毛，怅然轻叹：“那小畜生不在家也能叫我落个清静，不过，清净久了也枯燥，砺如我儿，你也成亲要个孩子吧，家里太冷清。”
　　季桢恕擦手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说话。
　　不闻身后回答，梁侠心头发紧：“早知有今日，当初不该叫其誉去邑京。”
　　季桢恕仍旧平静：“她要前程而弃我，是她的选择，我心里纵有没被选择的怨恨愤懑，也不能强行怪罪给她，这么多年过去，我当真已经放下那段经历，娘不要再拿它出来说事，我不成亲，和其誉无关。”
　　她说着信口捻来的假话，甚至还要感谢其誉，倘非有其誉帮忙做掩护，她不知会面临怎样加倍的痛苦。
　　梁侠等的就是这句话，抱着狸奴转过身来，眼睛亮晶晶，满是期待：“既然如此，娘有个朋友，要送她女儿来关原养病，在我们家借住些时日，十天半个月就到，届时你帮我照顾些那丫头？”
　　关原是个好地方，适合养病。更重要的是，经过幺女和杨严齐的事，梁侠也看开了，不管是女是男，不必要求那么严谨，两个人能互爱互敬互相扶持，才是最重要的。
　　“好。”季桢恕不犯犹豫，应得平静，“爹快要从幽北回来，家里想必会热闹起来，若娘放心，便安排那姑娘去我那里住。”
　　此言正中梁侠下怀，县主绽放笑颜，只差拍手叫好：“那太好不过，我这就去给我那朋友写信！”
　　梁侠抱着狸奴兴致勃勃写信去了。
　　季桢恕站在原地沉默片刻，抬手按住锁骨中间靠下处的衣领。
　　衣领下面，贴着肌肤挂在脖子上的，是颗红绳串起来的金豆子。
　　“喏，我给你熔的实心儿金豆子，”多年前，有个姑娘亲手将它挂在季桢恕脖子上，还抱着她的腰说，“看到它你要想起我哦，因为，它是你的金豆子，你是我的金豆子。”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这几日的奉鹿城好生热闹，尤其是军衙门前的军衙街，各种食货摊沿街摆开，前来围观审案的百姓如织如潮，早晚不停。
　　军衙大堂审案时或传出喝威声，与热食摊上团团升腾的蒸汽遥相呼应，好一幅人间烟火图。
　　季桃初原本两耳不闻窗外事，闷在家啃故纸堆，遭不住月华奴的死缠烂打和撒娇耍赖，被拖来军衙街凑热闹。
　　“哇！草蚱蜢！”
　　小孩兴高采烈，仿佛进了游乐所，看啥都新奇，出溜下马车直奔街口卖草编的货娘。
　　货娘摊前密密匝匝围着几圈小孩，在叽喳闹腾斗草蚱蜢。
　　月华奴奔过去，长胳膊一伸，径直从稻草靶子上抽下最大个儿的草蚱蜢，和小朋友们玩耍起来。
　　连个融入的过程也不需要。
　　小孩这性格，还挺自来熟。
　　季桃初拎个水壶慢吞吞跟在后面，漫不经心环视四周，边继续同苏戊说话：“你们近卫营的耕地，也和朱羽营一样，全是自己垦？”
　　下车后，她隐约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送季秀甫离开奉鹿时，便有如此感觉。
　　苏戊同样环视周围，各处明暗位的近卫各司其职，她据实以禀道：“军户垦出来多少亩，衙门便划给多少亩，初代王班所立条例，一直沿用至今，但近些年，俺们感觉它不大适用了。”
　　季桃初来了兴致，无意识挑眉：“怎么个感觉法？”
　　那是困扰底层军户多年的问题，碍于种种原因，大家有口难言，面对改革东防耕地大有成效的季上卿，苏戊选择直言不讳。
　　“军户家门里大多人口不兴，十二岁就要编伍打仗，还要承担其它役务，剩下老弱病残在家中耕织，初王分划出来的荒山野地的确很多，但垦成耕田的至今不足三成。”
　　“究其原因呢？”季桃初问到敏感问题，态度依旧平静。
　　大约正是因为上卿的这份平静，苏戊嘴里的话也彻底没了犹疑意味：“负担太重。”
　　年轻人编伍后要自备兵甲马匹，并在军中开垦屯田，被军里用来抵消军饷发放，家中开垦的农田可以不用缴纳赋税，但幽北贫瘠，垦出来的田常年欠收，远不够供当兵的孩子吃用，赋税和给养叠加，压垮过不知几多家庭……
　　在熙来攘往如若集市的军衙街上，苏戊就这样和季桃初聊起有苦难言的、“沉疴积弊”的底层军户现状。
　　“……你说的这些，你大帅可具体知晓？”
　　汤圆摊上，季桃初坐着硬邦邦的矮脚凳，示意摊主将另一碗汤圆，递给站在斜对面的苏戊。
　　苏戊接过碗道谢，飞快觑她家上卿神色：“大帅说她能做的只有全权掌舵，为具体问题的解决提供良好条件，至于具体问题的解决，则要仰仗上卿。”
　　“……”上卿戳着烫嘴的汤圆在心里骂爹，杨严齐那王八，真是会用人。
　　可再转念一想，也罢也罢，田地耕种好，能叫贫苦百姓活下去，再大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斗草蚱蜢的月华奴转头玩不见踪影，苏戊安排有人跟着。
　　季桃初也不担心小孩，正搅着热汤圆琢磨军户垦荒的事，小方桌对面忽然坐下个人。
　　这是个陌生的年轻人，瞧不出具体年纪，玉冠束发，身着松石色直裰，肤色白皙，长眉过目，瞳似点漆，鼻挺若山，乃是位赛潘安般的美人物。
　　却倒底还是被过于俊秀的长相出卖，叫季桃初看出她其实是个姑娘。
　　“建州至此，山高路远，我们怠慢了。”在季桃初的认识范围内，仅有这么一位人选可供怀疑。
　　关北新王，黑水白山一十六州军帅，总督都使，张寿臣。
　　“季嗣妃客气，是我不请自来，谈不上怠慢，”张寿臣招手要碗汤圆，粗瓷勺搲起一颗送到嘴边，稍顿，漫不经心道：“令姊睡了我后跑了，我来寻她讨个说法。”
　　“咣啷！”
　　季桃初手中的土色粗瓷勺，重重跌进汤圆碗里。
　　霎时间热汤四溅，手忙脚乱。
　　这厢正慌张着，斜刺里伸来一只冻得青紫的手，三两下帮季桃初擦掉手上和衣上的汤渍。
　　“季太如？”待看清对方的落拓模样，季桃初惊得话音劈叉。
　　手帕扔还给旁边那女护从，季棠在拧小妹一眼，仿佛在嫌她大惊小怪，转头斥问对面：“你同俺妹瞎说啥？”
　　竟能给贪嘴小吃货吓到拿不稳饭勺。
　　季棠在，你终于肯现身了。
　　张寿臣漆黑深邃的眼眸冷如白山寒冰：“实话实说而已，你在害怕甚么？”
　　似乎不针锋相对，她们没法好好说话。
　　“当然是怕你教坏我家小孩。”季棠在拉起季桃初要走，不忘回头警告：“有多远滚多远，别让我再看见你！”
　　望着季棠在裹挟着拖走她小妹的背影，张寿臣如若坚冰般冷峻的眼底，浮起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像蛰伏已久的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投网上钩。
　　别来无恙呀，季棠在。
　　.
　　总督房旁边有间小暖厅，平素只有杨严齐进去休息，今日意外迎来两位客人。
　　杨严齐推门而入，手里提着份柿子做的点心。
　　“看，”季棠在捏一块点心送进嘴里，鼓起半边脸颊评价：“心里有你的人，再忙也能让你吃上你喜欢的点心，还是热乎的。”
　　季桃初经不起调侃，脸从耳尖红到脖子根，转移话题问：“三姐，你是不是跟踪我？送咱爹出城那次你也在盯着我。”
　　季桃初被跟踪？杨严齐拿开食盒，意味深长看季棠在一眼。
　　“季桃初你开天眼喏，竟然能察觉出我的跟踪！”季棠在走到屋子中间的炭笼前，并起两手取暖。
　　三姐瘦了许多，衣着也单薄，安静站在那里时，落拓伴着几分清隽，更多了些不受世俗匡束的仙风道骨。
　　季桃初有好多问题要问三姐，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出口却只一句：“倘非张王故意出现在我面前，你是不是打算不来找我？”
　　恰在此时，惊春送进来一壶热茶，在杨严齐耳边低语，季桃初无声用眼神和季棠在对视。
　　见季棠在偏开头去，杨严齐识趣道：“溪照，外头有事需我过去，你们先聊，有事尽管吩咐给苏戊。”
　　季桃初起身送杨严齐到门外，天又开始飘雪，她跺了跺脚，未等开口，杨严齐主动低下头。
　　凑近同她低语：“张辅廷到军衙了，约莫是要进一步洽谈商贸联合事宜，她和你三姐……”
　　杨严齐说到这里话语微顿，食指蹭蹭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她两个是何情况？”
　　季桃初主动送杨严齐出来，为的正是确认一下，杨严齐说的“有事”，是否和张寿臣有关。
　　关北王微服来奉鹿，无论出于哪方面考量，都该第一时间来找杨严齐。
　　只是还没等她开口，杨严齐已猜到她所为何事。
　　“嗣王问我呀，”想到这里，季桃初抬起促狭含笑的眼，反问的话带钩子，一下下钩着杨严齐：“她两个的情况，你不是比我更清楚？”
　　杨严齐失笑。
　　纷飞的雪花飘落在季桃初发顶和肩头，她仔细将之拂去：“等我忙完，晚上去酒楼设宴，为三姐接风洗尘。”
　　收到季桃初调侃：“呦，小气鬼舍得下馆子啦。”
　　“看你说的，我知道甚么该省甚么该花，快进屋罢，我先走了。”
　　暖厅里仅剩下季家姊妹，有些话才方便开口。
　　“张辅廷说，你睡了她就跑，大姐不是早就派人，接你回家了吗？”尽管季桃初努力装作淡静，涉及私房里的话，还是令她耳廓红红。
　　没有外人在场，季棠在状态更加放松，松垮垮靠进椅子里，懒洋洋捏起柿子味的点心吃：“大人的事，小孩少打听。”
　　季桃初是个嘴笨的，自小说不过姐姐们，每回都要被噎得乖乖闭嘴，这回一反常态，还挺了挺腰杆给自己添底气：“我成亲了，而你没有，所以有些事，得是我来问你。”
　　季棠在噗嗤笑出声：“我的妹妹，你莫是被这幽北寒冬冻傻，忘记我已嫁关北张家的事了？”
　　季桃初摇头，没有在和三姐说笑：“你是去了关北王府，却没有和关北嗣王举行成亲礼，张雪蛟被罢黜，张毓亭暴毙，关北如今，只有个新王张辅廷，三姐说自己嫁了关北张家，嫁的谁呢？”
　　“屁嘞，跟谁学的这般伶牙俐齿，说起话来也是咄咄逼人，季晏如，你长大了，哦？”
　　“既然三姐不想聊这个，那我们换个话题。”
　　季晏如敛袖坐到她三姐对面：“你从建州来信，说要助力张辅廷夺取关北嗣王爵位，我同严齐讲了，她二话不说予我以支持，钱和粮源源不断送往关北诸州，连个借条也没有，如今，张辅廷跃过嗣王爵直接封王，三姐和我，是不是可以聊聊回报了？”
　　此话听得季棠在着实愣住片刻，旋即又放声大笑起来，说着看似无关的话：“我早同娘和大姐她们说过，大可不必担心你会在奉鹿受欺负，她们偏不信。”
　　笑得太过高兴，眼角攒了水湿，被季棠在用冻裂的手背随意擦去：“行啊，甚么回报，说来我也听听。”
　　季桃初：“乌扑海的商贸控制权。”
　　几年前杨严齐屠舂耽城后，关北军在趁势反击金国时，顺路将乌扑海夺下，并在乌扑海发展了新的村落和城池。
　　季棠在的笑僵在脸上，坐直身体念了声福生无量天尊：“妹妹，恁姐我只是和张寿臣睡过，不是生了张寿臣，你这个条件，恁姐实在答应不了。”
　　季桃初：“你可以去和张辅廷谈。”
　　完了，小妹的胳膊肘和杨肃同拐成一家人了……
　　算逑，人两个本来就是同碗而食的一家，同利共谋才正常。
　　季棠在摊开两手：“闹掰了，没得谈，溪照乖，提点恁姐能做到的。”
　　季桃初：“所以你是怎么在寒冬腊月，大老远跑来这里的？”
　　尤其那双最擅长笔墨丹青和丝竹管弦的手，还被冻得青紫开裂。
　　季棠在有瞬间的恍惚。
　　以往许多人都说桃初最肖母亲梁侠，家中姊妹一直认为，桃初的相貌分明是随了父亲季秀甫，直至此刻，季棠在终于从小妹身上，模模糊糊看见了母亲梁侠的影子。
　　亲生母女，性格多少会有相似之处。
　　眼见绕不开，季棠在只好道：“那是我和张寿臣的私人恩怨，谁曾想跑来这里还能被她找到，桃初，关北王不请自来闯进幽北王地界，你家幽北嗣王难道不该给她撵出去？”
　　换成季桃初摊开双手，无力轻叹：“你怎知，你选择来奉鹿，不是张辅廷算计好的？”
　　“季桃初！”季棠在屈起两根手指敲桌子，“倘非我担心你，张寿臣能成功逼我露面？我担心你，你算计我，真是相亲相爱哦？”
　　相亲相爱。
　　此名号季桃初愧不敢当：“三姐见谅，我既扮演着这个角色，便得努力做好分内之事，待来日回咱们家，我给你赔罪。”
　　“甚么意思，你要走？”季棠在面色微沉，“和杨肃同生活得不开心？”
　　季桃初低头，没说话。
　　“哦……”季棠在沉吟片刻，道：“倘在这里不开心，便回咱们家去，娘和大姐还有我，都在家等你。”
　　季桃初惊讶抬头，茶汤色的眼睛看得人心里发软：“你不问我为何？”
　　季棠在疑惑不解：“你又不是小孩子，我要问你啥？”
　　季桃初低头抠手。
　　她不知所措时，会无意识抠点甚么。
　　季棠在伸手过来揉她脑袋，揉得她乱晃：“小孩子，忧虑伤脾，思则气结，别想啦，快先给我弄点吃的来，姐上次吃饱肚子是半个月前！”
　　“真夸张，”季桃初瘪嘴，鼻子一酸，眉眼间染着笑，“严齐说设宴给你接风洗尘，晚些再吃。”
　　季棠在刚捏起个点心要吃，毫不犹豫塞进季桃初嘴里：“有人请客呀，那我可得空着肚子才行。”
作者有话说：
又是一个要加班的周休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设宴分明是为三姐接风洗尘，最后吃醉酒的人，反而是季桃初。
　　“季棠在脾气很好的，你说，严齐你说，她为何偏偏跟张王不对付？”
　　回到东院房间，季桃初揪着杨严齐一点衣裳，叨叨咕咕说个不停：“我第一次见她和别人针锋相对，张辅廷在席间说话滴水不漏，但三姐更厉害，对哦？”
　　吃饭时，张寿臣借杨严齐的面子列坐在席，季棠在没赶她走，却也没叫这位王君吃饭吃舒坦。
　　“是是，厉害厉害，”杨严齐拥着醉意踉跄的人进东卧，单手挑起半截门帘提醒，“小心门槛，抬脚。”
　　季桃初像个令行禁止的优秀士卒，迈着板正的步子进东卧，后背紧紧抵在对方怀里，从脚边往床前随意一指：“我走不动了，你叫这路缩短些。”
　　醉了好，甚有趣。杨严齐笑腔难抑，将人打横抱起。
　　身体忽然腾空的感觉有点好玩，季桃初既感到高兴又觉着羞涩，搂住杨严齐脖子，发烫的脸埋进她颈窝，瓮声瓮气忸怩：“会不会很重？”
　　她原本想说甚么来着？想不起来了，口舌发麻不受控制，说出来的话和她心中所想出入甚大。
　　问这话，上卿小看武将喏。
　　杨严齐抱她到床边放下，还没直起腰，又被季桃初抓住衣领，借力站起身。
　　“唔，干嘛？”杨严齐问着，没拒绝对方手脚并用往自己身上爬。
　　土豆精爬进怀里，软绵绵，热乎乎，像个蒸熟的热土豆，又比蒸熟的土豆香。
　　香，软，甜。
　　好想吃一口。
　　“我有，有话要同你讲，”季桃初贴到杨严齐耳朵上，吐着热气认真道：“谢谢你抽时间宴请我姐姐，我知道你忙，”
　　她用热气萦绕的指尖拨弄杨严齐凉凉的耳垂，自唇齿间呢喃出的字句如同当面下蛊：“你们这种大人物，最爱一天忙到晚，好罢好罢，既我已顺利到家，你便专心去忙罢……”
　　“季桃初！”杨严齐猛地偏开头去，像是被火烫到肌肤似也，灼烧感自耳朵下那方一处的肌肤眨眼间传遍全身。
　　季桃初说着话，忽然凑上前亲她耳朵下面，杨严齐倒抽凉气，警告的话语充满意外之喜，听起来反倒像欲拒还迎：“不准亲我，啧，还来，不准亲。”
　　“可是，你闻起来好香呐。”季桃初对警告充耳不闻，挂在人家身上肆意妄为，还将鼻子凑到人家侧开的颈间细细地嗅，似只好奇心满溢的狗崽。
　　杨严齐咬紧牙关。
　　酿着酒意的滚烫呼吸打在侧颈肌肤上而已，还是季桃初的无心之举，她竟然有了反应。
　　今夜还有要事处理，不可放纵。
　　杨严齐忍耐片刻，坐到床边将人抱在腿上，脸贴进季桃初颈窝，压低的声音里混杂上潮湿的轻颤，似轻诉，还似叹息：“一边口口声声叫我去忙，一边又抱着我亲，溪照，你不讲章法。”
　　杨严齐凉沁沁的脸颊贴在颈肩，她呼出的气流打在肌肤上，冰冰的，痒痒的，冷热相激，季桃初脑子里一片空白，唯剩雾气蒙蒙的眼睛呆眨着茶汤色的水光。
　　“走”和“亲”。
　　有矛盾吗？
　　“又不说话，溪照，你又不说话了，”杨严齐稍抬眼，望进那双她有些看不懂的瞳眸，下意识收紧环在季桃初腰间的手，“不准瞎琢磨。”
　　“……唉！”
　　季桃初叹息摇头，用力揉酸沉的眼睛。
　　她琢磨不明白杨严齐方才的意思，挣扎着往床上爬去，“你的心思总是难猜，我不猜了，让一让，我要睡觉。”
　　转眼间，杨严齐被撵起身，站在床边看季桃初胡乱扯掉外衣，裹住被子滚在床上，只留给她一个乌黑的后脑勺。
　　唔，溪照生气了。
　　生气也好可爱。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值得喜爱的人呢？
　　以前往来关原侯府那么多趟，见过这家伙许多回，为何没有发现？
　　杨严齐无意识地反手叉住后腰。
　　脑子里原本有条不紊的一切，无端变得杂乱起来，惹人烦，搅扯得她太阳穴突突跳。
　　军衙确实还有一大堆事在等着她去处理，人、财、物和消息，真假掺杂着自南北两边汇聚而来，需要她在最短的时间内去伪存真，精准研判，做出最有利于幽北的决策，来应付当下分明不见硝烟、但确实是你死我活地步的权力战场。
　　杨严齐手里的可用之人多置身在官场，大舅父朱大成在明处，暗里还有诸如陈鹤亲姐姐陈鹿等人效力，地方上有陈鹤等肱骨，方不至于使幽北王府孤悬远塞，为朝中势力所裹挟；
　　钱财系在江宁的霍让身上，那家伙是幽北的小财神，修筑关外五城新防的启动资金得自霍让，幽北三百行乃至整个北塞地区的商贸，必定也要归给霍让统筹，军衙才能有坐稳中军帐的底气。
　　物力和消息不复赘言，眼下要整饬山字营的将官，各营的情况瞬息万变，稍有不慎或会发生兵营哗变。
　　届时朝中定会有人以此大做文章，好给幽北军更换个更听话、更好操控的杨氏统帅。
　　奉鹿杨氏荣华富贵太久了，人心也最是不患寡而患不均，氏族内部的勾心斗角不足为虑，却也能在意想不到的时候，给杨严齐致命一击。
　　家族的长远安稳和未来兴盛，以及“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的警告，杨氏有些人是不需要去考虑的，他们眼里能看到的，只有鼻尖上那点黄白和头顶上的乌沙。
　　而关外，关外还有虎视眈眈的草原部落，以及支持他们南下牧马，以图持久消耗幽北的萧国朝廷。
　　兵营，邑京，杨氏，还有关外，无数冒着热气的思虑纠缠着盘旋飞舞，又在遭遇到腊月深夜的极寒后猛然紧缩，化作一团新熔成的赤白色铁水。
　　“当！”
　　抡圆的榔头重重击打在被泼出去的铁水上，霎时间火树银花炸裂，化作满天繁星，叫盛夏重返。
　　枯黄的草地生机勃勃，被雪的山峦绿波起伏，虫鸣自山谷传来，密林深处响起漫不经心的狼嗥，惊了团云，隐了星斗，头上是一轮皓月当空。
　　杨严齐躺到床上，抢来半床棉被，将罪魁祸首捞进怀里，闭上眼安然入睡。
　　.
　　邑京的年底，没有幽北苦寒，远比幽北繁华。
　　年关将至，宵禁延时，坊间的锣鼓声交织着爆竹声和鼎沸人声，隐隐约约传进皇城边上的都察院官署。
　　恰逢年底清结，都察院人人忙得头昏脑胀，资历尚浅的年轻都事已经连轴转了半个月，今晚还要熬个通宵打夜，加班处理完上官交办的任务。
　　子时报更声响罢，都事托着疲惫的身体走出官房，去往为加班人员临时添置的厨房倒热水喝。
　　路过通往隔壁民坊的角门时，忽看见有人鬼鬼祟祟打开角门，引了几个人悄悄进来。
　　角门下只有一盏风灯在寒风中摇晃，投出来的光极其微弱，都事裹紧身上披风用力瞅过去，只勉强辨认出块头最大的那个人，是左佥都御史明立秋手下的护卫官。
　　但被护卫在中间的那个人，绝对不是年过五旬的明立秋，对方从头包裹到脚，连根头发丝也不外露，明立秋没必要在都察院官署里做此扮相。
　　都事隐约感觉这人来历不简单，遂当做甚么也没看见，兀自到厨房提一壶热水回经历司，关上房门，再没出去过。
　　且说护卫引着远道而来的人，在都察院里绕了许多弯，方才来到明立秋的公务房。
　　明立秋不在，护卫招手唤来手下，问道：“我去接人这会儿功夫，官署内外可有异动？”
　　手下舔了舔发干的嘴皮，谨慎道：“回卫官，内外安定，唯有经历司都事何俊卿，适才从经历司差房去往厨房打水，路过你们进来的角门。”
　　似有若无的酒气萦绕上来，护卫官面色不变，眉梢轻轻一挑。
　　手下旋即后背一紧，急忙解释：“底下人全程盯着，何俊卿未曾发现异样，打了热水径直回到差房，半步没再出去过。”
　　护卫官面色稍缓，又厚又硬的手用力拍手下的肩膀，将人拍得歪了身子：“何俊卿品阶最低，毕竟是汪相孙婿，有些事，他知道不要紧，若给汪相知道，那才是真要糟糕，明白吗？”
　　手下不明白也不在乎顶上那些大人物的你死我活，但他在明府混饭吃，是卫官的亲小舅子，也不敢给他姐夫丢人，抱拳连连称是，下去后第一时间派人去何俊卿门外盯梢。
　　“卫官有时间操心亲戚当差是否上心，不如赶紧去催明公回来，我时间很紧，”卫官身后，从头包裹到脚的人不耐烦开口，颐指气使催促道：“耽误了事情，你担不起责任！”
　　卫官侧目扫对方一眼，没有说话，迈步走出房间。
　　大约半盏茶功夫后，一个身高体壮椭圆脸的中年男人，挺着个大肚腩推门而入。
　　正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明立秋。
　　“贤侄来到我这里，可以稍稍放松一些了。”他亲自倒杯热茶，递到包裹严密的男人面前。
　　男人不动，也不出声，明显是在犹豫。
　　明立秋温和一笑，拦住了想要开口喝斥的卫官，将茶杯放在旁边茶几上，转身坐到书桌后：“小心驶得万年船，年轻人有这份谨慎是好事，贤侄不必拘谨，坐。”
　　男人站里不动。
　　油盐不进，来此做甚？
　　明立秋语气稍变，冷肃而压迫，官威不经意间流露出来：“既然不肯信我，何必冒险而来？”
　　男人终于肯答话，仍旧充满戒备：“明公能摆脱杨肃同那贱人的监视，带我来到这里，我信你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
　　有点本事？
　　许多年没听过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话了，明立秋面色淡静地低头吃茶，心中对此人的轻蔑更甚许多。
　　如此这般扶不上墙的烂泥，也配和杨肃同交手？
　　明立秋短暂的沉默，令黑袍男子心中忐忑起来，急切的话语露出底气不足的磕绊：“是你们说可以帮我扳倒杨肃同，我才相信你们，跟你们出来的！”
　　对付这种外强中干的蠢货，明立秋有的是经验，不紧不慢放下茶杯，似是而非道一句：“然也。”
　　对方果然急起来，抬手拽掉兜帽和遮面，露出真实相貌。
　　赫然是杨肃同三舅父朱仲孺的儿子，朱彻。
　　窗户外，看清楚黑衣人相貌的何俊卿，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就在何俊卿惊诧的时候，朱彻已两步冲到明立秋书桌前，和对方仅仅一桌之隔：“明公大可不必如此试探我，能扳倒杨肃同的证据就在我手里，交给你也没问题，我只有一个要求。”
　　能扳倒杨肃同的证据。
　　平心而论，倘非朱彻和杨肃同是姑舅表姐弟，打死明立秋也不会将如此蠢笨一人，和狡兔三窟的杨肃同联系到一起。
　　“要求呀，你且说来，叫我听听。”明立秋向后靠近椅子。
　　他的卫官已做好十足的准备，若是朱彻这个蠢货不肯乖乖配合，大不了将人重新送到杨肃同手里，再反咬一口，杨肃同若是被惹恼，不给朱彻留活路，都察院正好能揪住此事做文章。
　　倘杨肃同发扬一贯的包容胸怀，不追究朱彻，那么都察院也能趁机威胁朱彻一番。
　　对付一个远近亲疏拎不清的现世混账，明立秋有的是手段。
　　朱彻一双小眼睛用力盯射在明立秋脸上，也不知他看出些啥来。
　　少顷方沉声道：“我父母还在杨肃同手里，你能神不知鬼不觉将我带来这里，也一定能救出我父母。”
　　“好，没问题。”明立秋爽快答应，但是：“你亲身经历过，知道救出你父母需要时间，可我这边已经等不及了，错过这个机会，你手里所谓能扳倒杨肃同的证据，可就未必还管用，如果不管用，我也没必要花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去营救你的父母。”
　　明立秋好整以暇，微笑看着桌对面脸色煞白的青年男子：“你是读过书当过官的人，知道我说的符合做事原则，对不对？”
　　价值，时机。
　　朱彻脑子里非常混乱，他拿不定主意，急得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明立秋越是好说话，他越六神无主。
　　犹豫良久，朱彻抓起茶几上的茶杯，一口气喝完杯中茶，用力抹了下嘴，一副豁出去的样子：“好，我信你这一回，证据给你，你救我父母，不然，我就告诉我大伯父朱大成！”
　　明立秋坐在椅子里，脸上的笑容亲切随和：“贤侄有勇有谋，后生可畏呐。”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麻雀觅食的喳喳声里带着夜雪新冷，将季桃初从睡梦中吵醒。
　　打哈欠伸懒腰时，小腿忽然碰到旁边人，惊得睡意全散，弹身坐起。
　　“咋了？”身边人因她无声的动作转醒，揉着眼睛起来。
　　杨严齐声音微哑，姿态散漫，几缕碎发散在额角，为其平添几分拙稚气。
　　这张面庞，着实惊艳。
　　季桃初盯看良久，激动的心方逐渐平静，语气淡淡道：“吓一跳。”
　　关切等待回答的杨严齐哑然失笑，搓搓她耳垂，下床穿衣：“以为是别人？”
　　杨严齐的手干燥且炽热，季桃初摸了摸被她触碰过的耳廓：“只是好久没有睁眼便看见你了。”
　　上次这样看见杨严齐睡自己在旁边，已是很久很久之前，久到季桃初已然忘记那究竟是何时。
　　杨严齐抿嘴，一股酸涩在喉间悄然化开，涩得她舌根发苦，像酿坏的醋。
　　系着衣带转身，她脸上挂起淡淡笑意，试图遮掩眼底挥之不去的愧色：“等忙完这阵子，我定按时回来。”
　　“你忙你的，我也有事要做，忙起来亦是不着家。”
　　季桃初打着哈欠下床，赤脚在床前那块地毯上走来走去，翻找今日要穿的干净衣裳。
　　“转眼到年根，你要去忙甚么？”杨严齐吸吸鼻子，提过来双内里衬绒的靸鞵放在她脚前。
　　话语染上鼻音。
　　季桃初有瞬间的怔忡。
　　棉靸鞵【1】样式简洁，是今冬王府按照季桃初喜好制成，按季度用例送来。
　　据王府那边说，恕冬亲自给她们送去样稿，叫师傅比照着裁样缝制。
　　因着杨严齐提着靸鞵在面前的弯腰一放，此前从未被季桃初过多留意的事，不经意间被根看不见的绳子串联起来。
　　她踩进靸鞵，在杨严齐转身走向梳妆台时，冷不丁提起道：“此前我在东防，苏戊曾给送去过好几箱物资，其中一箱里装着给我的日常用品。”
　　“嗯，咋了？”杨严齐应得更是顺口，身后却没了下文。
　　直至又走两步，在铜镜里看见自己清晰的面容，杨大帅方意识到甚么。
　　铜镜里倒映出年轻人嘴角下撇，悄然抿笑的俊俏模样：“我还以为，你这辈子也不会发现。”
　　不会发现那些日常用品，有些出自她的手。
　　季桃初抬起下巴，鼻子里轻哼出声，脸上带着不知不觉的笑：“我是那种粗枝大叶的人？”
　　“你不是吗？”杨严齐拉开妆奁盒，挑选要用的发簪，指尖从不同的首饰上拂过。
　　“当然不是。”季桃初可聪明，可敏锐了，许多事，她心里都清楚，只是懒得参与其中，不屑去争夺罢了。
　　“可是，”杨严齐抽出根桃木发簪捏在指间，“如若不是粗枝大叶，为何你总感受不到我的心？”
　　噫。
　　难道这家伙宿醉未醒？
　　季桃初疑惑地挑起眉。
　　不对。
　　昨夜醉酒者，非是杨严齐，既未醉酒，好端端作何说这种肉麻话？
　　杨严齐对镜簪发，话语不紧不慢：“还没说你要去忙甚么，还在奉鹿？亦或说需要下州府？”
　　“你准备做甚？”季桃初两大步冲到杨严齐身后。
　　昨夜席间，三姐和张寿臣针锋相对的许多话，乍听时并无不妥，眼下细细想来，或许全和杨严齐有关。
　　原本平和跳动的心，悠地一下往上蹦好几下，胸腔里跟着空了数次。
　　由此生出不安。
　　“去趟邑京。”杨严齐对着镜子笑，镜里出现个笑靥如花的人，乌黑眼睛里甚至倒映出窗上明光。
　　季桃初急起来，伸手扯住杨严齐手肘：“封疆军帅无需亲自回朝向皇帝庆贺新岁，告诉我你的计划，不，告诉我你和张辅廷，以及汪恩让三人的计划！”
　　“咳！”杨严齐没回答，反而重重清嗓子。
　　门外，提着热水带人来侍奉洗漱的唐襄，听见那声带着提醒般的咳声，识趣地领三名女使退下。
　　杨严齐作为姑胥，远比季桃初好说话，但季桃初不会和自己的陪嫁翻脸，杨严齐不同。
　　唐襄心里再清楚不过，她们这些从关原侯府跟过来的陪嫁，在小事上同杨严齐呛声也不要紧，遇到要紧事时，便是另外一种情况。
　　尽管门外几人退下时脚步声很轻，依旧传进屋里的两双耳朵里。
　　季桃初松开手，一时不知该做点什么，胡乱扯了扯自己衣襟，太阳穴突突发胀：“抱歉，方才有些着急，言辞失了分寸。”
　　在杨严齐短暂的沉默中，季桃初忐忑片刻，纠结少顷，还是无声轻叹，仰起头，从侧后方看她：“我确实讨厌争来斗去，但面对那些时，我也并非毫无办法。”
　　“我知道。”杨严齐没敢回头，怕跌进那双茶汤色的眼睛。
　　季桃初抬起双手，从两侧轻拍有些疼的脑袋：“我想帮你，能帮你，无论你准备做甚么。”
　　“其实你也应该察觉到了，”她继续说道，“我姑母不顾世俗礼法，硬叫你我结成双，看似是在为季氏拉拢盟友，实则是在为你增添底气。”
　　怕杨严齐不肯答应，季桃初使尽口才，指着自己鼻尖毛遂自荐：“我，关原季桃初，以农技扬名关原十数州，虽不如我娘在关原百姓间一呼百应，起码应者有五十，关原乃国之粮仓，农耕又是社稷安稳之本，是故关原民心之所趋，为我最大的底气。”
　　季桃初说不来慷慨激昂的话语，容易红眼睛流泪，听见她尾音带上无法自抑的哭腔，杨严齐轻松淡然的表情不可控制地出现裂缝，无数渴望遵从本心的反应争相拥挤出碎裂的缝隙，大帅温和自持的隐形面具哗啦碎满地。
　　杨严齐转身将人拉进怀里，用力感受这个真实的存在，以期告诉自己，方才听到的话不是幻想。
　　“还有呢，”她轻声问着，怕不慎戳破梦幻，“我家姐姐还有甚么别的底气？”
　　尽管拥抱来的毫无征兆，敏感如季桃初，还是察觉到杨严齐此举用意，不由得水气涌上眼睛，视线越来越模糊。
　　大约是杨严齐的怀抱太令人安心，季桃初小心翼翼收敛许多年的依赖，在摇摆观望许久后，于某个无法具体明言的瞬息间，确定地发现了属于它的依托。
　　再开口时，声音哽咽着拖长：“我手里有皇帝御赐，经朝廷核发的嗣妃宝册，倘你我同陷邑京，汉应所有边境属军不会置之不理。”
　　必定会有人中肯为她二人发声，哪怕是单纯的为其自家筹谋，边帅边军也会有所作为，更何况：“我姑母是理智又性情、坦率而深沉，坚定且温柔的上位者，哪怕抛开亲戚关系不谈，她也不会让你陷入无可挽救的危局。”
　　夸起季皇来，怎么便能说会道，有如此多的溢美之词了？
　　杨严齐撇嘴：“说得这么好，季皇依旧不是名正言顺的皇帝。如今她老人家只是养病放权，东宫便敢对幽北各种试探，待真有一日东宫御极，我们恐怕……”
　　不吉利的话，不能说出口。
　　“怕甚么，”季桃初额头抵在她胸口，“朝廷机构运行制度摆在那里，那可是祖宗规矩，规定了皇帝受臣工牵制，不能随心所欲，你看我姑父，不正是因为不肯向朝臣低头，干脆叫姑姑代制监国，自个儿钻深宫里几十年不露面。”
　　她拍着杨严齐后背宽慰道：“朝廷那些事你比我更清楚，所以我的嗣王呐，把心放进肚子里，倘姑母升级做了皇太后，那才是真的有利于我。”
　　杨严齐感动的神色未及收起，噗嗤笑出声：“没见过安慰人时是拍人家后腰的。”
　　“……”季桃初改拍为捶，挺重一拳：“就你个子高，行了吧！”
　　换来杨严齐咯咯笑。
　　被季桃初推着威胁：“不准笑，快说你的计划，我就说么，张辅廷瞧起来那样稳重，不像是会为私事追来奉鹿的人，如实坦白，我好尽快安排相应事宜。”
　　杨严齐闭上眼睛，用脸轻颊蹭季桃初耳朵，拥抱时，她很喜欢这样表达亲昵：“三姐信祖师，幽北百姓受前朝影响，多信佛陀，你呢，我还不知你信甚么。”
　　认识以来，季上卿拜过神农、伏羲、龙王和土地，拜过碧霞祠、灵官殿、财神殿和文昌殿，拜过佛祖、观音、金刚和罗汉，当然，过年过节时，也拜奉鹿的英烈忠魂祠。
　　还真说不准她信哪个。
　　问来她信哪个，可以安排她到对应的庙宇里暂住，也算是躲避。
　　天子修道，世人对道门格外尊重；幽北佛教盛行，朝廷派来的人忌惮民意，亦不敢在佛门放肆。
　　此二处，可暂护桃初安全。
　　季桃初不知杨严齐具体打算，且在心中想，世上那么多神仙，大家不都是哪个管用信哪个，嘴上道：“不要试图岔开话题，更不要把我排除在外，严齐，我应该参与其中，在姑母的棋盘上，我该是个挺重要的棋子哎呦——”
　　被杨严齐用手指弹了下脑袋，轻斥的话语不忍用重音：“你不是棋子，是我的定心石。”
　　杨严齐越是甜言蜜语，季桃初心里越发急，啧嘴追问：“你到底说不说？再乱扯话题，我真要生气了。”
　　“有人从近卫涂三义的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劫走了朱彻。”威胁的手段，从来只对在乎自己的人管用。
　　“甚么？”季桃初仰起脸发愣，她委实好久没有想起过小姨母梁滑那家人。
　　不知不觉间，和梁滑家激烈的矛盾冲突，遥远得仿佛成了上辈子的事。
　　杨严齐被季桃初懵然的表情打动，心尖上烫烫的，捏着她的脸道：“朱彻双亲始终在我控制之下，朱彻毕竟官身，关一阵便放了回去，另派人在盯着。”
　　半个月前，涂三义来请罪，朱彻在暗卫眼皮子底下被人带走，不知所踪。
　　带走朱彻需不少人力物力和财力，此举可以判断出，对方来头不小。
　　只能是邑京方面。
　　杨严齐捏罢人家软软的脸，顺手擦了下季桃初眼角，心里眼里被填得满满当当：“朱彻不是甚么要紧的存在，能通过他对我产生威胁的事，无非与孝敬之道有关。”
　　具体是有司公开参劾也好，立案调查也罢，她无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在季桃初的注视下，杨严齐继续道：“张辅廷主要是为追三姐而来，顺便与我洽谈些公事，三北之地，同气连枝，既有东边的张辅廷，必也少不了西边汪恩让，我们仨，其实各有谋算。”
　　西边相对安定，主要受黄沙困扰，汪恩让欲分出精力放在防风固沙上，她爹和她弟不同意，漠北王府是漠北王汪护当家做主，嗣王爵位册封的是汪恩让弟弟，汪恩让阻力重重。
　　幽北杨严齐的重要军政主张，是关防北移，在关外修筑新的防线，化被动防守为攻守皆备，留出焉山作缓冲，解决幽北本土连年烽火不断的境况，兹事体大，非同小可。
　　往东去，关北，关北军要面对的，是部落战斗力排行第一，始终对关内大地虎视眈眈的金国，不打是不可能，张寿臣能做的，无非富民强兵，靠朝廷拨钱纯属做梦，她得自己想办法赚钱。
　　能怎么办呢？
　　朝廷机构好端端运行着，她们仨总不能为了达到目的，牙一咬做了反贼，都只能咬紧牙关，耐着性子和人周旋，在周旋中一点点争取利益。
　　朝廷和上位者怕的，是她们实力过盛，失去控制。
　　“风水轮流转，奉鹿有人想夺咱家权柄，但在朝廷来令传我入京之前，奉鹿的事我要赶紧解决。”
　　听得季桃初握起拳头，跃跃欲试：“啥事？我能帮啥忙？”
　　“是些军中的赏罚之事，你……”话说到一半，杨严齐忽然顿住，咧嘴笑起来，“那要不，上卿借我点钱使使？”
　　“啊，”季桃初蹭蹭蹭后退三步，警惕万分捂紧空荡荡的腰间，“要钱没有的，要命也不给。”
作者有话说：
【1】靸鞵：拖鞋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如果答应下杨严齐半开玩笑提出的借钱，后来情况会否有所不同？
　　新岁正月十二日，邑京府客栈，季桃初出门前，再次回头望向兵甲把守的二楼，心中如是做想。
　　“六姑娘？”便服宫官在侧轻声提醒。
　　皇后陛下硬挤出时间召见六姑娘，反倒是六姑娘一改往日脾性，变得不紧不慢。
　　从房间到客栈门口，短短距离内，六姑娘一步三回头，眼中忧虑一次重过一次。
　　旁侧护卫的苏戊，悄悄看宫官一眼，铭记着上卿叮嘱，未动声色。
　　大帅来京贺帝后岁，遭都察院参劾问罪，监国东宫欲使三司受理，为九相阁所牵制，两厢争论，惊动季后，遂有大公主奉皇帝令，亲自送大帅在此处客栈“自省过错”。
　　戍边帅臣遭此坎坷，天下人无不关注，她们奉鹿来的众人，行事定要谨慎再谨慎。
　　季桃初继续朝外走，客气回应宫官：“有劳姑姑。”
　　宫官颔首，未言。
　　待坐进马车，季桃初眉心愈发疼。
　　年节未毕，大街小巷皆在为迎接上元佳节做准备，人潮如织，车流如潮，马车走走停停，平日不到半个时辰的路程，此番愣是走了将近一个时辰。
　　皇后季婴不豫，居于宫城外承平别宫休养。
　　自宫门一路走入内，处处宁静安然，宫人做事有条不紊，脚步亦近乎无声，环境过于适合养病，身体健康的季桃初，反而感到股道不明的凄凉。
　　掀门帘是无声的，千层底踩在地毯上同样静悄悄，季桃初兀自在腹内练习着见到姑母要说的话，辅迈进门槛，便听见殿内传出的争执声。
　　“朝廷任命的将官她说杀就杀，她眼里倒底还有没有皇帝，有没有王法纲纪？！”
　　“被杀的将官尽是有罪之身，证据确凿，依律当斩，杨帅杀他们，岂非正是维护王法纲纪。”
　　“荒唐！若真眼里有王法，她就该禀事来京，由三司复核裁决，而不是生杀予夺凭她一人心意！”
　　面对言辞犀利的左佥都御使明立秋，与他对论的兵部尚书兼九相阁丞相汪雪洁，忽而沉默下来。
　　正殿内气氛出现片刻凝滞。
　　少顷，且见汪雪洁平静问道：“明左使究竟是想吵架吵赢我，还是要讨论清楚杨帅的事？”
　　和在坐其余大臣反应相同，明立秋顿感愕然，旋即恼羞成怒。
　　在一片肃静中，他攥拳朝汪雪洁露出个冷笑，转头同书案后的人恭敬道：“汪尚书总裁兵部，或与杨严齐有包庇之嫌，有贿赂往来亦未可知，为公允起见，臣请陛下夺汪尚书议事资格。”
　　拢袖靠坐在书案后的陛下，是个仪容简洁而气质斐然的中年女人，相貌与季桃初有几分相似，较之更为威仪，惟那略显憔悴的面色，无声印证着她此时的病人身份。
　　正是汉应皇后，季婴。
　　她凤眸半阖静听争论，被明立秋拉进争执做裁判也不意觉外，代制理政几十年里，她经历过太多次如此情况。
　　“汪卿，此番议事，就事论事。”她温言提醒坐在右边那排椅子里的汪雪洁。
　　在明立秋得胜般的眼神注视下，汪雪洁轻颔首：“是，陛下。”
　　季婴继而转向另一边，同样温言，话腔音调毫无变化：“明卿，汝当亦然。”
　　明立秋不敢在皇后面前翻脸，恭敬称是，暗里愈发憎恨汪雪洁。
　　老不死，坏他大计。“可你也别忘了，汪雪洁，”明立秋面无表情，愤恨地想，“你孙婿何俊卿，且还在我院当差！”
　　“继续。”两方争论结束一局后，季婴淡淡开启又一回合，似浑然不觉座下诸臣的小心思。
　　经过季婴提醒，明立秋冷静下来，收敛太多：“且先不论杨严齐滥杀将官——”
　　“明左使，”对面有官员出言提醒，“杨帅杀罪将乃是依律判处，她提交给三司的证据，经初步验证系准确无误，核准结果有都察院都御使签字用印，请左使严谨措辞。”
　　明立秋发出一声短促低笑，似是对对方的胡搅蛮缠深感无奈：“好好好，我改正，重说。”
　　他道：“如你所愿，暂且抛开杨严齐杀将官不谈，我们来说她无召私修关外新城与烽燧。”
　　这是条足以叫杨严齐身败名裂的事，杨严齐亲表弟朱彻提供给的证据，确凿无疑。
　　“我且问问汪尚书，关外条件恶劣，且城池未尽皆克复，修筑新城和防御，是需举全国之力而一试的宏大工程，也是朝不保夕的举动，朝廷却是一无所知，此为杨严齐无令擅为，知法犯法之一罪，朝廷未拨幽北毫厘，幽北又是哪里来的工程资金？此又非是为杨严齐罪之二乎？”
　　资金来源。
　　坐在殿后面的季桃初倒是知道，关外用的钱，一靠陈鹤针对幽北地主豪绅定制的募捐制度，二靠王妃朱凤鸣昔年经营积蓄，三靠杨严齐私事商贸。
　　“是啊，”汪雪洁这边有官员反讽道：“杨帅呈来的戍边新策，每月往有司递去一遍，怎的就只有我们兵部看见了呢？”
　　明立秋这方立即回呛，你来我往，又开始唇枪舌战。
　　中年男人吵起架来，远比街口大娘们更令人头疼。
　　殿后面，坐等传见的季桃初，收到宫官投来的目光，回之无奈一笑，放低声音：“许久没听见过如此热闹的争论了。”
　　“奉鹿多将官，高声争论岂不更多？”宫官为她添茶，意味着殿那边的争论，一时半会不会结束。
　　季桃初双手捏在袖管里，面上露出微笑：“将官议事反而比文官冷静。”
　　宫官：“奉鹿的将官不吵架吗？”
　　季桃初：“也吵，但没有文官吵的激烈。”
　　“为何？”
　　宫官哪是闲聊，分明是拐弯抹角打听奉鹿情况，季桃初放轻语调，故作调侃：“吵太厉害是会动手的，边将动手是会死人的。”
　　她伸出食指摇了摇：“文官最喜欢喊打喊杀，想来惟有真正经历过烽火狼烟，见过尸山血海，方能明白那几个字不能轻易说出口。”
　　宫官有瞬息愣怔，旋即欣慰轻叹：“六姑娘长大了。”
　　此评价让人感到些许意外，季桃初指着自己笑，声音压得更低：“原姑姑忘记啦，我已成亲许久，放在寻常人家里，我此时说不定已是身怀六甲的。”
　　一句“身怀六甲”，像块打湿的棉花，猝不及防捣进宫官原姑姑喉咙，叫她吐不出又咽不下，呼吸受阻，好生难受。
　　可那又如何。
　　天家温情，消磨于至尊权柄。
　　季桃初装作没有察觉宫官细微的情绪变化，安静在后面吃了两个时辰茶点，她看着明当上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直至宫人掌灯，陛下传膳，宫官引季桃初来见汉应皇后。
　　“空等这许久，该是累了饿了吧？”季婴拉住年轻人手腕，带之至桌前坐下，“特意叫小厨房多炒了几个菜，尝尝合口味否。”
　　国朝之母，餐正所食不过一粥一饭，桌上两荤两素的菜肴，是为招待皇亲国戚破例添加。
　　季桃初早已喝茶喝饱，还是端碗执筷，安静用饭。
　　来前准备好多话要讲给姑母听，可见到阔别已久的姑母后，看到姑母如此憔悴疲惫，季桃初再不忍心开口，来诉自己这一家一户的小难。
　　白玉盘里盛有四个狮子头，一餐饭结束，姑侄两个仅分用掉半个，宫官带人来撤饭桌，季桃初指着剩下的狮子头道：“这个叫我带回客栈罢？”
　　漱过口的季婴，擦着嘴角转身看过来，见侄女要吃狮子头，吩咐宫官道：“叫厨房打包份新的。”
　　代制陛下金口玉言，大公主东宫等一众皇女皇子不敢直白拒绝，文武百官想拒绝时，常常会从往古的圣贤和明君说起，旁征博引，慷慨陈词，大义凛然，再以死相逼。
　　惟季桃初不然，手一摆，吩咐宫官：“不用打包新的，剩下这三个半给我带回去吃即可。”
　　宫官得了陛下点头，亲手端着狮子头退下去。
　　殿中再无旁人。
　　季婴失笑，卸下威仪，露出寻常亲和模样：“带半个剩狮子头回去，不怕肃同生你气？”
　　季桃初：“那可是陛下用剩下的，拿回去能保她性命无虞，便莫说是半个，一口也是天恩。”
　　季婴抬手，隔空点侄女脑袋，似嗔似宠：“臭丫头学精明了，能说会道。”
　　季桃初：“婚姻教人快速成长，历练堪比官场。”
　　“你懂官场？”季婴坐到罗汉榻上，闲聊问。
　　季桃初跟过来，站定，两手叠放身前，分明如既往拘谨，偏需故作轻松，还得不露刻意：“听他们吵几个时辰的架，以为听懂，则自以为懂几分官场，至于是否当真听懂，还要请姑母指点迷津。”
　　桌角有个半截拇指大小的玉雕玩意，季婴拿起来摩挲把玩：“邑京富贵荣华厚如云，遮人眼，惑人心，你的迷津，也在这里？”
　　季桃初无法点头，也无法摇头，她怕词不达意惹怒姑母，又恐言不尽心委屈严齐。
　　她笨，做不到九曲十八弯来打机锋，绕来绕去，白费心力。
　　“姑母故意叫我听两派官员争论，是想让我回去劝严齐，放弃军帅和嗣爵吗？”
　　龙纹的小小玉雕，曾由高僧开光，常为季婴带在身边，她摊开手心，亮给侄女看：“认识吗？”
　　“玉龙，”季桃初上眼瞅了，道：“常用来祈求风调雨顺，据说君王带在身边，效果会更好。”
　　桌边蜡烛安静在灯罩里燃烧，发出均匀光亮，玉龙在灯光下闪烁着幽幽的玉质温润，季婴道：“去岁关原风调雨顺，两季收成皆丰，你觉得，是因为我身上带着它吗？”
　　据实而论，关原丰收，功在百姓勤劳耕种，在季桢恕治理有方，和这玉雕有个半个铜板的关系？
　　尽管事实或许也是如此，季桃初也不能这样讲。
　　被天下儒生士人坚定奉为圭臬的《四书》和《五经》，无一字不是在教化世人，君主只要有良好的德行和虔诚的心意，便一定能得到上天的垂怜和庇佑。
　　见凡哪处有天灾人祸发生，那无疑都是上天在警示人世间的君主，提醒其德行有亏，需要罪己，需要弥补。
　　于是季桃初选择沉默。
　　她说不来那些用来应付人君的，约定俗成般的官方套话。
　　季婴反而再露笑颜：“关原粮食丰收，和这小玩意没有任何关系，不是么？可我还是得装模作样，随时随地带它在身边，晏如你说，这又是为何？”
　　装样子给人看。
　　之所以非要装这个没用的样子，乃因为这是个需要先装样子，而后才能去实现目的的腌臜地方。
　　装样子，是这里的运行规则。
　　好了，姑母给了颗定心丸。
　　可。
　　世上手段，哪有万无一失。
　　既心中在乎，则必生忧虑。
　　六姑娘始终愁眉不展。
　　季婴招手，叫侄女上前来，将龙形玉雕放进她手心，怅然轻叹：“侄女赛家姑，此言未曾欺我，然晏如我儿，惟愿你勿以有限身，常供无尽愁。”
　　两行热泪无声落下，季桃初感觉自己被劈成了两半，一半被姑母的安慰宽心温暖，一半被皇后陛下的计谋手段折磨，痛苦不堪。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自除夕日杨严齐被软禁算起，季桃初再次见到她，是在半个月后，上元节当晚。
　　邑京为锦簇华灯之芒所笼罩，鳌山映月，烟火流星。
　　女儿香车宝骑游，孩童走马灯前闹，笙歌彻巷，锦绣作堆，观不尽的太平年景。
　　“烟花，真好看。”
　　窗户敞开半扇，杨严齐趴在窗台上，单手托腮，满脸艳羡，轻声感叹时，眼底正好倒映出一朵绽放在夜空里的牡丹烟花。
　　她身后，摆满饭菜的小方桌前，季桃初视线越过窗户，投向斑斓喧闹的外面。
　　分别半个月，中间发生太多事，十几个深夜的辗转反侧和人事中泪欲流转的瞬间，都被季桃初咬牙挺过去，积攒成见面前的无数正经话要说。
　　她还有许多事要同杨严齐当面商量，可真的见到后，那些话反而成了不那么要紧的存在。
　　难得清净，她可以坐着和杨严齐好好说两句话。
　　“内官监火炮局每年投入大量财力研究创造，火炮匠们全在今夜见真章，不整出些新花样叫官人们尽了兴致，是会被都察院参劾的。”
　　杨严齐半转回身，嘴角噙着饶有趣味的笑，说话时，一团烟花绽放在窗外：“像参劾我这样吗？”
　　“……”季桃初心里真不是滋味。
　　杨严齐奉令来京述职贺岁，遭官员朝堂参劾，被暂留客栈，季桃初为疏通关系打通门路，早助杨严齐出困境，连日奔波，连日碰壁，连日笼罩在迷惘和惊惶中，疲惫不堪。
　　可至始至终，杨严齐之罪，不在贰心，不在负民，竟在党争。
　　一个为国出生入死的边陲帅臣，竟遭党争波及，轻而易举受困邑京，岂不哀哉！
　　“无论怎样交锋，能不叫伤及无辜之人吗？”季桃初望进那双乌黑明亮的眼，问得愧疚又虔诚。
　　隔着半间屋子的距离，杨严齐定定回视过来。
　　连日奔波，季桃初较前更加清瘦，烛光在脸颊上打出阴影，眉目间透出的纯挚悲悯，恍若法圆寺众佛殿里那尊苦行证道的佛陀。
　　愧疚如藤蔓缠绕上杨严齐心脏，神色反而渐渐恢复平静：“昨夜的狮子头，味道很好，溪照，谢谢。”
　　邑京富贵迷人眼，处处是捧高踩低、看人下菜之辈，高居云端的王储帅臣一朝半脚踩进泥潭，太多人想要争相踩她一脚，杨严齐好说话，看起来也好欺负，无缘无故也想欺负她的人同样不在少数。
　　来自皇后陛下的食物赏赐，使那些见风使舵的伥顽小鬼，不敢再随意为难这位困滩涂的龙蛟。
　　杨严齐眼睛里，流露出似有若无的悲戚。
　　陛下默认东宫做难她这个帅臣，正是要借幽北来消耗东宫势力，既是消耗，又怎会轻易满足季桃初的要求，赐下御前食物？
　　桃初她，答应了陛下甚么条件？
　　四目相对，沉默横亘。
　　窗外烟花不断炸开，一次次撕裂冬冷未散的夜幕，当花火转瞬而逝，夜幕轻而易举恢复如常，丝毫看不出曾被灼热烟花烫伤。
　　杨严齐的沉默，是给季桃初最委婉的回答。
　　数日来强撑在身体里的那口气，随着无声叹息逸散出胸腔，浓浓疲惫涌上季桃初心头：“好罢，我似乎真正理解了那句‘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严齐，你是不是，永远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困顿之境？”
　　叫我连帮忙也无从下手，甚至跟不上你的步伐。
　　杨严齐沉吟片刻，柔声道：“溪照，这里的事就快要结束了，等我们再回到奉鹿，便能迎来真正的安稳日子了。”
　　是么？
　　真正的安稳生活。
　　难道如今发生的一切，有部分原因竟然是因为……我吗？
　　难以名状的热流像只遭到囚禁的兔子，为寻找自由的出口疯狂在胸膛里冲荡，季桃初四肢发麻发沉，嘴唇翕动，正是欲言又止时，东北方向的夜空遽然亮起，炸响声动地而来，整栋楼振得颤动。
　　季桃初情绪并不平稳，没有及时发现杨严齐在听到集中燃放的烟花声后，脸色微变，抿紧了嘴角。
　　烟花燃炸声连续不断传来，脚下的震动契合着烟花爆响声，令杨严齐一时分不清究竟是楼在抖，还是她自己在抖。
　　大规模的烟花集中燃放像极了火炮齐发，杨严齐人生第一次吃败仗时，萧军炮轰城池的动静，正宛如此刻万响烟花齐放。
　　那可真是场糟糕的经历。
　　硝烟味道顺风而来，倒底是季桃初率先察觉出对方的异样，起身过来：“是永定塔的烟花大会开始了，严齐，你怎么了？”
　　上元节酉半时分，永定塔的烟花大秀准时开始，那是东宫为双亲及国民祈福特意举办，耗时整年，规模宏大，遍邀各国使臣观礼。
　　东宫以天子名义送到奉鹿邀杨严齐赴京贺岁的召令里，清楚地提到了这场烟花大会。
　　代制监国的皇后陛下不豫放权，这场烟花祈福，是东宫对自己至尊地位的无声宣示。
　　今夜，除去应邀到现场观礼的朝廷大员及其家眷、以及各国首领使臣，邑京超半数百姓也将前往永定塔观看表演，城内近七成兵力人手，要被调往永定塔维持治安。
　　永定塔，是今夜万万不能出事的地方，同样也是最容易出事的地方。
　　季桃初越走越近，她脸上担忧的神色，也愈发清晰地倒映在杨严齐眼底。
　　“溪照，”没让季桃初暴露到窗户前，杨严齐主动迎出一步，完全挡住她，主动坦白道：“昨日深夜，东宫曾亲自来见过我。”
　　“呦，我可是三日内求见东宫近十次，结果连真佛半根头发丝也没见到的。”季桃初拉住杨严齐手，惊诧于她那几句话的同时，发现她在颤抖。
　　尽管杨严齐音容平静如旧，藏在袖管下的手，却没能克服源自内心的恐惧。
　　稀罕见杨严齐有如此状态，季桃初担心之余，不免深思，连面对软禁也能泰然处之的人，在害怕甚么？
　　杨严齐被她轻松的话逗笑，深深吐纳几番，任颤抖难抑的手被对方拉着，未为此做丝毫遮掩，她大可以带着面具与外人虚与委蛇，在溪照面前，她能卸下所有伪装，露出疲惫、厌倦、憎恶、恐惧等正常人会有的情绪。
　　“东宫亲自下场劝我入其麾下，诚意满满，着实令人心动。”
　　“你答应他了？”情况太过复杂，季桃初的思考慢半拍，试探着问。
　　倘杨严齐投诚东宫，那自己连日来为救她而在各部官员那里进行的奔波，岂非会对杨严齐的处境造成不利影响？
　　不该如此轻易答应的。
　　季桃初飞快地想。
　　在此之前，东宫不止一次插手幽北事务，杨严齐若是有心党附之，早早归顺还能早得到东宫给予的资源支持，更加顺利推进关外防线建设，何必拉扯至今？
　　杨严齐看出她的疑惑，歪头笑起来，明眸皓齿，笑靥如花：“党附东宫，报酬丰厚，岂有不应之理？”
　　看着杨严齐露出如此这般的笑，季桃初豁然开朗，食指戳她胸口问：“原来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帝王心思幽微，何以笃定姑母对你深信不疑？”
　　信？
　　帝王岂有此心。
　　杨严齐下巴微抬，露出骄傲神色：“昔年我曾大吃败仗，中枢要父亲驱我离军，唯有皇后顶着压力，排除万难，对我授职擢拔，陛下真圣人也。”
　　你也吃过败仗？
　　“砰！”
　　季桃初正要好奇询问，西南方向骤然传来炸响，震耳欲聋，敞开的半扇窗户振得咯吱晃动，客栈楼几乎要被震倒，杨严齐本能要按着季桃初肩膀蹲下身。
　　手抬到一半，她反应过来那动静从何而来，堪堪停下动作，反被季桃初慌张抓住，急得声音哽咽：“这是甚么动静，严齐，究竟发生何事？！”
　　.
　　邑京的春，昼长夜短。
　　城西南方向，民坊和南市交界处，接连两条街上全是制作烟花的黑作坊，爆炸范围波及巨大。
　　第一缕天光刺破爆炸现场笼罩的热浪黑烟时，季桃初看着人间炼狱般的狼狈场景，听着风里传来的嘶吼、呻///吟和歇斯底里的叫喊、大哭，五感交织，与现实混杂着，扭曲成光怪陆离的画面，又四分五裂碎在眼前。
　　她终于在碎裂与重建中再次确定，杨严齐的心思谋略，不是她能窥知得三分；杨严齐这个人，不是她能真切了解。
　　疲惫，从骨缝里漫溢出来的疲惫，湿漉而粘腻地一口口吞噬着她的灵魂与良真。
　　余炸热浪尚未散尽，季桃初却狠狠打了个寒颤。
　　冷，邑京的晨春，好冷。
　　“六姑娘，”
　　英飒利落的青年女子上前半步，脚下稍做遮掩，半截污黑残破的人手指，被不动声色埋进灰尘下，她将搭在臂弯里的披风，缓缓披上季桃初肩头：“爆炸余威连发数次，混乱不堪，难免会有流氓【1】趁机作乱，此地不安全，我们已逗留过久，该回去了。”
　　季桃初有些不舒服，点头应了禾满的话，禾满是长姐所派亲信，无有不能相信之理。
　　直至坐进马车，爆炸现场灼烫气浪里的味道，依旧附着在身上。
　　除去硝石硫磺和纸张燃烧的糊味，还有股让人脊背发寒的诡异油腥气。
　　尽管季桃初从未有过亲临爆炸现场的经历，还是凭借作为人的本能，分辨出那是人在爆炸造成的烈火中，被灼烧、煎烤、蒸干后，残留下的焦臭。
　　马车才与前来救援的官兵迎面而过，车厢的颠簸感竟然顺着双腿往上蔓延，逐渐转变成胃部隐隐作痛的痉挛，当季桃初对此有所察觉时，冷汗已顺着鬓角掉落在衣裳上。
　　她抬手去擦汗，同时又想敲车壁，告诉护卫在外面的禾满，她感到有些不舒服。
　　孰料才张口，连接喉咙和胃脏的脘管，像是被人拿在手里疯狂拧圈，憋窒住她呼吸的同时，一股酸灼的液体被从胃里绞出。
　　“呕——”
　　空荡荡的胃里没有早餐作铺垫，酸苦的黄色液体灼得喉咙疼如刀割，却又在吐出的瞬间，脘管舒张，得到呼吸的机会。
　　然而在她用力呼吸时，爆炸现场带来的那股腥臭气味趁机钻进鼻腔胸腔，又引发起胃部新一阵痉挛。
　　吐得更厉害，涕泪俱下。
　　冲上脑袋的血令她跪跌在地，泪意模糊的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扑通扑通响若擂鼓，数次呼吸不上来，憋得她手脚发麻。
　　街道上嘈杂异常，外面的禾满发现异样，敲响车壁开口询问，“六姑娘，你还好吗？”
　　季桃初吐得五脏六腑搅在一处，咽喉被酸灼的粘液粘满，口腔里充斥着血腥味，她发不出声来回答禾满，心里反而感到些许释怀的轻松。
　　真好。
　　她想。
　　我终于能确定下来，我和杨严齐，真的不合适。
作者有话说：
【1】流氓：离开自己土地、四处漂泊、没有固定产业的人。


第90章 第九十章
　　据说恒我县主梁侠年轻时曾小产过，小产后三个月再次怀孕，九个月后，季桃初提前十五日出生。【1】
　　先天不足导致季桃初从小体弱多病，敏感细腻的心思也令她心亏气损，致使每病则难痊愈。
　　从爆炸现场回去后，六姑娘反复烧热，既卧病榻，转眼便是大半个月的时间，悄无声息从病房精美的窗格里溜走。
　　二月，上旬。
　　东风似剪裁细柳，夕阳趁暖驮纸鸢。
　　季桃初未辜负长姐季桢恕的悉心照料，在阳气回升的季节痊愈如初。
　　宽敞的花园里，她扯着手中线盘，丝线另一端被纸鸢牵在半空中，随着风力晃动：“我已经好利索，咱们几时回家？”
　　季桢恕坐在树荫下的小石桌前看书，手边的茶杯里，茶水已没了热气：“解缡书才递进中枢，距离正式文书下发公布还有些日子，不等拿到命书么？”
　　“解个婚而已，竟然如此麻烦。”季桃初扯着丝线低声嘀咕，风筝在高处随之一扽一扽，样子颇为滑稽。
　　季桢恕淡淡翻过一页书，看不出心情如何。
　　“大姐。”季桃初眉间的病郁之色尚未完全散尽，眼睛骨碌碌转动，迎着春光看过来。
　　“说。”
　　“你为何不成亲？”聊起旁人的感情，季桃初饶有趣味。
　　她非是好奇所有人的私事，唯独好奇长姐的感情状况。
　　如长姐这般个静若死水一潭的人，究竟该是怎样一个人的出现，才能搅动她波澜无惊的枯燥生活？
　　季桢恕性格无趣，也能用无趣的腔调，讲出令人头疼的话：“你倒是为何与杨肃同解缡？”
　　小妹重病中提出要和杨严齐解缡，她没问原因，依言办事，就是邑京有司办事效率太低，直至近日才正式走上批复流程，搞得小妹怀疑是她在从中作梗，不肯叫解缡。
　　日头往西偏去，风力渐弱，凉气攀升，季桃初绞动线盘，悻悻开始收缠风筝线。
　　丝线那头拉扯着燕子风筝慢慢向人靠近，她眉间的郁气更深几分，还以为大姐会像以前那样，对她只有支持，不问原因。
　　想想也是，解缡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家里大人无论如何也该问两句。
　　季桃初至今没想好解缡的真正理由，糊弄道：“就是和她，过不下去了嘛。”
　　上元节前，小妹还在为救杨严齐而四处奔波，怎的转过头就决定要解缡？
　　感情里的个中蹊跷，绝不是旁人能插嘴。
　　季桢恕泼掉杯子里凉透的茶水，古井无波道：“我记得，你从小就喜欢她。”
　　惊诧和羞涩同时爬上脸颊，季桃初尴尬不已，自己从小喜欢杨严齐的事，她谁也没说过，长姐怎会知道？
　　长姐几时知道的？知她喜欢杨严齐却不做声张，长姐心中对此作的何种看法？
　　“唔……”季桃初张了张嘴，没舍得否认曾经发生过的真实，只荒腔走板道：“大女人顶天立地，爱来爱去太无聊，不如做些有意思的。”
　　女人不需要爱，更不该受它规训，再想方设法去证明被爱。
　　季桢恕百无聊赖，故意逗小孩：“你觉得甚么是有意思的事？种地不算。”
　　季桃初：“……”长姐还真是会断她的借口，干脆撇嘴耍无赖：“要你管。”
　　笑意从季桢恕脸上一闪而过：“回家之后，有何打算？”
　　季桃初摇头：“没打算。”
　　她讨厌那种规划过于清晰的人生，好像除了坚持不懈追逐目标，生命将再无其它意义……就像长姐。
　　手里书其实是看不进去的，季桢恕依旧半卷着握它在手里，仿佛可以用它来填充甚么，“当初北上奉鹿，你接了朱王妃的征榜，如今要解缡归家，幽北农耕之事，是否要我再派农师过去接手？”
　　要离开的人，不一定都是做好了完全准备，除去季桃初：“只要杨严齐不瞎，肯去翻看我编写好留给她的那几本书，农耕将不再桎梏幽北军。”
　　没把握的事，她不会盲目开口；说出口的满格话，必定已是胜券在握。
　　季桢恕正要说甚么，守在远处的心腹亲随，近前来耳语禀报。
　　是杨严齐在门外求见。
　　嗣王登嗣侯的门，岂有求见一说，还不是为了见桃初。
　　“晏如……”季桢恕放下手中书。
　　线盘绞着绞着，丝线无端乱了，结出个疙瘩，卡在盘轴附近，绞不动了，风筝大幅度打出几个摆，俯冲着一头扎到草地上。
　　被丝线扯着肚子，再也不动。
　　季桃初倒绞轮柄，试图将线疙瘩倒退出线盘，对长姐的意思心领神会：“大姐给我个准信儿，过罢官印的解缡文书，几时能到我手里？”
　　“这个，我尽力？”季桢恕没经历过解缡流程，虽然她能催促有司加快速度办理，但某位恢复自由身的嗣王，同样能去阻碍有司的推进。
　　算了，做甚为难无辜的长姐，季桃初放下解决不了的线盘，“于情于理都该见一面的，还要烦请大姐安排。”
　　.
　　“为甚么？”
　　杨严齐很想当面问季桃初一句，就三个字，“为甚么？”
　　是甚么促使你下定决心同我分手？解缡文书上的话太过官方，我不信。
　　我要你当面告诉我原因，只要你肯开口，哪怕仅有一个字给我，我也愿意相信。
　　偏厅里摆满含苞待放的春花，杨严齐终于见到想见的人，无言良久后，开口却是毫不相干的另外一句：“如何才能撤回解缡书？”
　　跳过情绪，直面问题，是统军者的基本素养，“失去”的恐惧，叫杨严齐如临大敌地收起所有来自个人的情绪和思维，唯恐稍有差池，万劫不复。
　　夕阳更远了，残光摇摇晃晃落在身上，扎染了素净的衣裳。季桃初拨开眼前的斑驳，望向对面那张消瘦的脸庞：“怎瘦成如此这般？”
　　冷漠起来，好生无情。
　　比起季桃初的冷漠，杨严齐是在努力控制情绪平稳，固执地追问着自己的不解，要给心里那份不甘找到个合理的由头：“是因为上元节那场爆炸，是因为我滥杀无辜？”
　　爆炸的黑作坊盈利尽归东宫，用这种惨烈的方式将东宫干的脏事公之于众，哪怕来日事情被遮掩下去，看似完美地解决，它也还是会变成一根刺，永远插在东宫的履历里。
　　不惨烈，不足以叫后世人提及则愤。
　　可上元节那夜，爆炸前夕，季桃初曾当面提过，希望杨严齐可以不牵扯无辜，她当时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即便如此，溪照，我应该有个为自己解释的机会，不是么？”面对季桃初毫无表达欲的沉默，杨严齐感到股沙子从指缝里流逝的无力。
　　这一面见的不容易，季桃初恨不能一股脑将肚子里的话全倒出，尽管是在各说各的：“离邑京后，我就直接回我家去了，若来日有缘再见王妃和王君，我会同二老致歉。”
　　看，季桃初甚至没有为此纠结半分，多么英姿飒爽。
　　“溪照，对不起。”追问原因的执念被抽走，杨严齐的肩膀，肉眼可见的坍缩了几分。
　　身在狩猎场，不猎杀别人，就要被别人猎杀，若执意守着一念慈悲去求周全之法，到头来只会输得一塌糊涂。
　　季桃初摇头，脸上努力挂出个笑：“不用道歉，你没有错，我也没错，我们只是选择不同罢了，你……你不要……”
　　她想说“你不要难过”，可视线落过去，未在对方脸上看见痛色，却为何会觉得如此不舒服？
　　哦，原来难过的人，是她自己。
　　“你要往前看，好日子在后头呢。”她压着胸腔里滚烫的情绪，如是劝慰杨严齐。
　　杨严齐疑惑，不解，难过，又固执，灼烫的火气在胸口膨胀，眼睛看向这边时，却撞上季桃初仍带病苦郁色的眉目。
　　那团火气瞬间熄灭，灰烬凝结成大大的酸块，堵上她喉头，呛得她鼻子发酸，眼眶发胀：“或许可以给我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呢，好叫我死心。”
　　杨严齐委屈又倔犟的模样，令季桃初准备装硬倒底的心，软化成一滩水。
　　她实在见不得她这样。
　　却还是自认为有副铁硬心肠，能冷起脸说出无比心虚的假话：“无非是心里实在觉得烦，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说着，她特意强调：“和你在一起总是麻烦不断，我委实讨厌麻烦。”
　　一句话戳在杨严齐七寸上，她嘴角紧抿，再讲不出半个字。
　　恍惚间，她忽然意识到，自始至终，溪照从没有真正信赖过自己。
　　“真心定是有的，不过瞬息万变而已。”
　　这句话像根老冰棱穿过胸膛，将热气腾腾的五脏六腑滋啦一声灭掉，冰与火相遇，冰棱子融化，火气浇灭，留下焦黑的原野，原野上废墟连片。
　　再纠缠下去，太不体面。溪照定也不希望闹得难堪。
　　“既然是这样，我知道了。”杨严齐点头，双手撑着桌面起身，低眉垂目，没敢看对面，“后续有事，可以直接吩咐给苏戊，咱们家……东院……”
　　脑子里嗡嗡作响，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甚么了，只剩下本能的驱使：“我同意解缡，你不要为此有任何负担，你面色仍有些憔悴，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溪照，我……”
　　来之前，她只想和季桃初好好聊聊，解缡文书压在有司，她没想过解缡，待见到季桃初后，她觉得应该答应。
　　那便答应下来。
　　离别的话却不知要如何讲才好，又怕讲完后她就得走。
　　此番别后，还能再见到吗？几时能见到？如何才能见到？
　　忽然发现，她和季桃初原本毫无交集呢，失去这段关系后，便又会恢复往昔的毫无交集。
　　在毫无交集之前的二十年人生里，她见季桃初的次数，寥寥无几啊。
　　比起杨严齐异样，季桃初反而显得平静：“我不是个能和别人建立长久亲密关系的人，趁着牵扯还不算太深，分开对彼此都好，严齐，这几年，多谢你的照拂和担待。”
　　她叠手蹲身，向对方行了个屈膝礼。
　　可杨严齐知道，季桃初是敏感细腻的性格，哪怕装得再大大咧咧，背过身去之后，定会躲在没人的地方偷偷哭。
　　她失声笑了，伸手戳在季桃初脑门，换上轻快模样：“你说凭咱俩这场情分，日后去你家购粮时，能不能叫季嗣侯多给我便宜些？”
　　季桃初被戳得脑袋往后一仰，恰好迎上杨严齐乌黑的眼睛。
　　她也乐起来，拍开杨严齐手，似嗔还笑：“才不卖给你粮食，你回家自己种去！”
　　杨严齐笑意依旧，强压下去的难过被嘴角的笑意驱赶得无处可去，瑟缩着回到眼底深处。
　　她低声呢喃着，似自言自语。
　　“等回到奉鹿的时候，家里海棠花开得正盛。”
　　“甚么？”季桃初没听清楚。
　　“没甚么。”杨严齐噙着微笑摇头。
　　终于等到垂丝海棠今年盛开。
　　你不回我们的家了。
作者有话说：
【1】老话说的十月怀胎，指的是农历算法，自然月的话是九个月。


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幽北没有完整的春，杨严齐却在奉鹿一闪而过的春意里，种出了漂亮的垂丝海棠。
　　世人常说边军粗鄙，哪懂得风月，杨严齐也不懂，只是好些年前，她曾无意间从表弟朱彻嘴里，听说过季桃初喜欢垂丝海棠。
　　回到奉鹿，她便收拾地方，栽种下许多四方城培育的垂丝海棠。
　　彼时践诺季杨之好遥遥无期，杨严齐正为之不停地努力，现如今，当苦寒之地一闪而过的春里，终于绽放出垂丝海棠的温柔，喜欢它的人却没有看到。
　　在幽北，无论哪种花，花期转瞬即逝，海棠也不例外，开些时日毫不犹豫地零落成泥，叫看花人的心跟着碾作尘。
　　奉鹿，军衙。
　　石映雪抱着几摞本子来找大帅签字，看见屏风后露出行军床的一角，淡声问：“今日还不回家？”
　　书案后，杨严齐批签着本子，头也不抬：“有事？”
　　隆冬已过，石映雪身上染了抹春的生机，看起来不再似以前般病弱，说话倒是凉沁沁的没变：“你不回家，我们都要跟你在衙门当夜差，已连着二十多天，受不了。”
　　以往遇见这种连轴转的加班情况，多是陈鹤衔那厮来大帅面前诉苦讨休，转眼姓陈的南下已有年数，只好石映雪顶起这档“差事”。
　　杨严齐行未停笔，温和面色不变，倒是乌黑眉尾一剔：“天气回暖，冰雪消融，正是动工好时节，五城工期赶得紧，再过些时日，萧家小皇帝又该南下了。”
　　萧国今年的春捺钵还扎在吉水，随行大军离五城不远，小规模散骑滋扰不可避免，五城全力投入工程的时间并不宽裕。
　　还要提防萧边军设计夺城，不能不忙。
　　诚然，这是正事。
　　石映雪秀眉轻扬，不做勉强：“你不回便不回罢，我要回家。”
　　“你回就是……”杨严齐应得平静，少顷抬眼，眼底露出疑惑，嘴角抿起笑意：“你回哪去？”
　　石映雪努嘴示意她继续批复，别停下，“西关狱的修缮即将完工，出年至今西厅刑狱上下平静，我想休息几日。”
　　杨严齐视线落回面前的本子上，笑腔淡淡，似促狭亦似打趣：“有猫腻。”
　　提刑石映雪，一个白日正常上衙，入夜后前半宿处理案件卷宗，后半宿突击提审重刑要犯，几乎昼夜不休、全年无休，吃住皆在军衙的人，她说她要回家，要休息？
　　猫腻大了。
　　只见石映雪低下头整理衣袖，凉沁沁道：“太累，需要休息。”
　　“自然准给假休，你肯歇息，吾乐见之。”杨严齐不是会压榨下属的上官，以前在非战的正常情况下，她也不会加班。
　　只是现在，不敢回家，没法回家。
　　片刻不歇地忙碌至傍晚，下衙钟声刚落，王妃朱凤鸣亲手做的晚饭，再次被按时送来杨严齐面前。
　　送饭者，还是朱凤鸣说的一个远房亲戚，一个和杨严齐年纪相仿的姑娘，名为……名为……
　　着实抱歉，杨严齐没记住这位远房亲戚的名字，也没大记住亲戚的模样，只是在经历过和石映雪的对话后，不知怎么的，她开始看食盒里的菜肴不顺眼。
　　说话时面色未变，温和亲切：“我这里其实有小厨房，三餐糕点宵夜酒水皆齐备，不会饿着渴着，烦请回去告诉母亲，不必再劳心为我准备吃食，你也不必开回奔波。”
　　袁许有片刻愣怔，没想到杨严齐会忽然这样说，这段时间以来，对于她领王妃吩咐来送饭，杨严齐没有明确表达过态度，她以为，肯收下等同于肯接受的。
　　发生何事叫杨严齐忽然要拒绝送饭？
　　“这，这个······”端在手里的粥盅不知倒底该放到桌上，还是该重新收回食盒。
　　杨严齐站在桌前，探身将用过的笔轻轻放进桌角笔洗：“怎么来的？”
　　“啊？”袁许再次愣住，模样呆呆的。
　　杨严齐转身看她，首次这样与远房亲戚四目相对，意外发现对方以自下而上的角度看过来时，眉眼竟和季桃初有几分相似。
　　……母亲这是何必。
　　杨严齐别开眼睛，没拗过心里的另一个自己，取下外披径直朝门外走去：“我就不送你了，王府见。”
　　出年以来，幽北王府显得格外冷清。
　　东院原本还有个半大的女娃娃，偶尔同私塾同窗们在府里嘻笑玩耍，倒算是热闹，后来，小孩也叫关原接走了，朱凤鸣再听私塾里的小孩们嬉戏，便只嫌烦。
　　倘若严节在家，她闲来无事，也能捏着他“万里江山一片红”的考试答卷揍儿取乐，今岁严节驻军未归，他住的西院清冷异常。
　　倒是杨玄策那里，老婆孩子热炕头，一家三口温馨和睦。
　　凭甚么！
　　朱凤鸣正愁肠百结，贴身嬷嬷绪明推门而入，喜上眉梢：“王妃，好消息，嗣王回来了！”
　　倚在榻上听不进去曲乐的朱凤鸣，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起来，袖子不慎带到榻几上的瓜果盘，瓜子炒货哗啦啦洒了泰半。
　　朱凤鸣将双脚往鞋里踩，边急吼吼冲对面的小戏台子挥袖，叫他们快些撤下去，边回应着绪明嬷嬷：“叫厨房再布新菜来，酒也温一壶，快去！”
　　绪明摆手吩咐旁侧丫鬟去做事，过来扶住身形不稳的王妃，笑劝道：“苏戊提着行李先去了东院，该是准备回来住的，王妃别怕吃不上这餐团圆饭。”
　　那厢台上的伎艺者有条不紊退离，朱凤鸣穿好鞋子，任绪明为自己整理仪容，嘴上叹道：“季家那没良心的六丫头说走就走，扔下我那痴心的儿独自失魂伤心，团圆饭呵，这个家里何来的团圆？”
　　“啊呀！”话音才落，朱凤鸣一声惊呼，反手摇晃绪明胳膊，“袁许不是去给肃同送饭了，她可与肃同同归？”
　　绪明稍作迟疑，轻缓摇头：“门下没见到袁姑娘的马车，我派人去迎迎她？”
　　“快去快去，等她赶回来和我们一起吃饭！”
　　“娘还要等谁？”刚落下的话音被接起，杨严齐低头进门，顺嘴问到。
　　一见儿归，朱凤鸣大喜过望，碎步迎过来拉起长女手，将人从上看到下，从前看到后，嘴里说个不停：“怎生瘦成这副模样，脸颊都凹进去了，虽然仍旧好看，但叫娘心疼得紧，可是娘做的饭菜不和你胃口？”
　　杨严齐不适应母亲如此热情的关切，不自然地抽回手，脸上微微笑着：“春来迎夏，胃口有些不好，加之庶务繁巨，人不免较冬时更清瘦些，娘不必担心。”
　　怎么感觉……女儿与自己又生分了呢。
　　朱凤鸣落空的手空抓两下，尴尬中只好先示意进里面说话。
　　她走在前面，说话时特意回了头：“袁许去给你送饭了，没碰见吗？”
　　从外面进来，进深数丈的后堂富丽堂皇，那厢小戏台上照明的灯烛，且还没来得及熄灭，屋里人原本在听曲儿消遣。
　　杨严齐对母亲的个人喜好不置可否，“她乘马车在后面，应该很快就回来。”
　　朱凤鸣避开打扫罢罗汉榻低头出去的丫鬟，漫不经心道：“说起袁许，她也是个十足可怜的孩子，家里遭了变故，走投无路才找来奉鹿，你们小时候还在一起玩耍过，大约是七八岁上，她跟着她祖母来王府拜年，你们还在一起放纸鸢，还记得吗？”
　　杨严齐净了手，随后坐到吃饭的方桌前，温和带笑：“你说的大约是允执。”
　　她儿时的年节，全在虞州姥姥家度过。
　　“呃，是么，或许是我记错，娘上年纪了，记性有些不好。”朱凤鸣没有功夫觉得尴尬，她的重点在另一处，“袁许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人乖巧听话，德行品行各方面都没得说，比那谁更有责任心，不会撂挑子说走就走，更更重要的是，我亲口问过她，她愿意到东院照顾你……”
　　“娘，”杨严齐的微笑里多了几分无奈，尽量耐着性子，反正在别人看来，她也是个好说话的，“我不是饭来张口的垂髫小儿，不需要谁来照顾，溪照没有撂挑子，她将份内事安排得清楚妥帖，你不用同我面故意讲她的不是。”
　　“我没有这个意思，你别误会，”朱凤鸣被女儿维护季桃初的态度，整得心里一慌，用力摆了下手，手掌顺势拍在膝盖上，拍出几分惆怅：“娘眼瞅着要进花甲之年，说不定哪天这鞋子脱下就不需要再穿，唯独放心不下你和允执，允执还好点，娘最放心不下你。”
　　说着，朱凤鸣语气逐渐沉重：“你肩上担子重，又遭休弃——”
　　“我没有！”杨严齐开口强调。
　　“没有甚么？解缡书你没收到？”
　　“……”杨严齐沉默。
　　朱凤鸣两手一拍，如同惊堂木响，结案定论，草菅人命：“这不就得了，被休不丢人，丢人的是陷在过去出不来，肃同，人的两只眼睛长在脑袋前面，就是为了叫人要向前看，你就听娘这一次，好不好？”
　　说不过，杨严齐根本说不过经商出身，歪理邪说一大堆的老母亲，她也没精力和母亲掰扯这些。
　　“再说罢，”她糊弄，“等我忙完这阵子。”
　　“哎哎哎？去哪儿？”朱凤鸣惊呼着一把拽住女儿衣袖，“不吃晚饭啦？”
　　杨严齐眉心酸疼，连说话也没力气，微微笑着拍了拍母亲的手做安抚，趁机抽走袖子：“还有点事需要去我爹那里一趟，说不准几时能回来，别等我吃饭。”
　　话音没落下，人便大步流星消失在朱凤鸣视线里，丢下朱凤鸣在屋里不满地嗔骂着“小畜生”。
　　去找父亲，只是个借口，军政事务杨严齐处理得过来，并不想去父亲那里，看他和别人上演父慈子孝，夫妻恩爱，家庭和睦的温情戏码。
　　在王府里晃来晃去，无处可去，直到遇见下差回来的严平，被严平拉去她院里吃饭。
　　“大帅？”龚昂先既惊且喜，端着盘刚出锅的热菜站在厨房门口，激动到不知该做啥，“你咋来了？快进屋坐，吃没？”
　　“哦我……”
　　“她没吃呢，”严平打断下意识准备拒绝的人，接过龚昂先手里那盘菜：“再炒两个菜，温壶酒，我和严齐喝两杯，多谢小娘。”
　　龚昂先脸一红，笑盈盈转回厨房炒菜。
　　杨严齐被拽着往屋里走去，没忍住问：“还继续叫着小娘？”
　　严平手肘一拐撑开门帘进屋：“那我该叫啥？”
　　堂屋面积不大，当屋的八仙桌上，已经放着一盘炒肉和一小锅粥，严平将手里素菜放过去，转身从西边里屋搬出个小方桌，放到堂屋正中间。
　　她勾手叫杨严齐把八仙桌上的饭菜端过来，自己则继续去里屋搬凳子。
　　杨严齐问：“会不会觉得古怪？”
　　严平两手拎出来三把椅子，往桌前一摆，故意压低声音：“不仅不古怪，有时候还特别带劲。”
　　看看这个人，粗俗，一点也不知道害臊。杨严齐无言撇嘴，心想，这话若是给季桃初听去，她定会羞得红透耳朵尖。
　　旋即就听严平好奇问道：“你究竟做了甚么，才被上卿给休掉的？”
　　“我没有！”杨严齐简直要生气了，手指头咚咚咚敲着桌面强调，“我不是被休弃的！”
　　严平将粥端过来，不解这人为何忽然激动，顺毛道：“好好好，没有没有。”
　　这还差不多。
　　杨严齐拉开小椅子，偏着头气鼓鼓坐下。
　　严平是个不怕死的，也跟着坐下，又拽着小椅子哒哒往这边挪两下，凑近问：“没可能复合吗？上卿那么好一个人，错过多可惜。听我小娘说，你老娘又给你物色好了一个媳妇，天天给你送饭，对你无微不至。”
　　说着，她用手背扫过杨严齐肩头，眯起眼尾劝道：“大帅，你这样子就有点没良心了嗷。”
　　杨严齐简直要炸毛，压低声音恐惊扰到在厨房炒菜的人：“谁没良心？你再胡说八道，看我敢不敢给你小娘告状，将你偷攒私房钱买酒的事，全部给你捅出去？”
　　“哎呀哎呀，咱俩是大姐莫说二姐，吵下去两败俱伤的，不提这茬，咱不提这茬嗷。”严平识趣地翻篇，给杨严齐舀一碗粥，“萧国春捺钵又要过来，准备叫我几时动身？”
　　杨严齐接过粥，嘬了下沾到指腹上的粥：“还准备上前线，不怕你小娘担心？”
　　说起这个，严平的嘴快要撇到脚面上：“我要是个男的，我小娘此刻孩子都快要生了，就因为你，杨肃同，我的大帅，将我调来调去不得归家，导致我至今没女儿，哼！”
　　……胡说八道，都甚么跟甚么呀。
　　杨严齐玩笑地故作严厉瞪严平一眼，叫她不要乱讲，“这回不叫你去。”
　　严平还不乐意：“这可不是闹着玩，跟萧家皇帝南下捺钵的，全是萧军精英，除去我到防线上领兵布防，你哪有更合适的人选？”
　　“有。”
　　严平倒是略感意外，乌黑整齐的眉轻轻一挑：“谁，严节？”
　　杨严齐风轻云淡报出几个人名。
　　严平惊愕：“你疯了！好不容易才拿到手里的军权，这是要拱手让人？”
　　“我……”
　　“严齐！”严平按住大帅肩膀用力晃，“你不能因为被夫人休弃，就破罐子破摔，对生活失去希望啊！”
　　杨严齐：“………………”
　　忍耐片刻，大帅终于在严平即将憋不住笑时，中气十足骂开。
　　“滚！”


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吃酒这件事，严平喝不过昔日同袍霍让，撂翻杨严齐却不是难事。
　　费半天劲叫恕冬苏戊等人将大帅塞进轿子抬走，严平转身回家，被龚昂先挽住胳膊，担心问：“大帅日理万机，你咋就给她灌醉了，万一耽误正事咋办？”
　　“放心，耽误不了任何正事，”严平随意往身后的院门方向一指，翘着嘴角：“我回来时，肃同正独个在王府里晃荡，要不是我拉她来咱家吃那几碗酒，她今晚怕是回不去她院子，别看肃同扛得住军国大事，其实胆子小得很。”
　　半柱香时间后，代步软轿斜穿王府，从西北方向的杨严平龚昂先住处，吱吱悠悠回到位于王府正东的嗣王东院。
　　胆子小的杨严齐直接倒在床上睡，醉得不省人事，恕冬和苏戊互相对视一眼，纷纷缄默摇头，关好房门离开。
　　……
　　也不知睡多久，夜色正浓，杨严齐忽然听见屋里有脚步声。
　　“谁？”被吵醒的她烦躁地捂住脸，嗓里干得发疼，导致声音嘶哑。
　　脚步声稍顿，屋里竟然响起季桃初略显不耐烦的声音：“不是你说明日要出去巡营，叫我抓紧时间来给你收拾行李？”
　　“溪照……”心脏猛地收缩，杨严齐强撑着坐起身。
　　烛光下，她看见季桃初散着头发，身穿睡觉时的单衣，赤脚走来走去，来回着给她收拾行李。
　　见她坐到床边，条几前的季桃初拿起那块老旧破损的火廉，示意道：“不是说这个打不着火了么，给你换了个新的放在挎包里，这回别再弄丢啊。”
　　“还有这帽子，”她又不知从何处拿出顶新帽子，同火廉放在一处，叮嘱：“新帽子是我百忙之中一针一线缝制而成，再像上回出去巡营那样，将这新帽子弄丢，回来我饶不了你……”
　　侧身站在明暗光影交错处的人，还在喋喋不休唠叨着，杨严齐只感觉浑身血液奔流着拥挤进心脏，喜悦快要将她的胸腔挤爆。
　　她贪婪地望着那道模糊的身影，言语变得笨拙迟钝：“好，不，不弄丢。”
　　掀开衣箱，发现衣物已打包好，季桃初三两步走过来，一把拽住杨严齐衣领，模糊的面容变得清晰，是生气的样子：“全收拾好了，还喊我来做甚？不知道我在忙春耕？直爹贼，莫不是来消遣洒家？”
　　近在咫尺，呼吸相闻，季桃初散在身后的长发，有一缕垂到肩前，落在了杨严齐身上。
　　杨严齐既激动，又难过，像是被钝刀在胸膛里搅弄，可当看着季桃初的唇在眼前开开合合，她身体不受思想控制地凑过去，轻轻印上一个吻，一触即分：“是不是舍不得我走？”
　　你会不会，其实也舍不得我？
　　“呸，你不就是长的好看了些，谁舍不得。”
　　为了证明舍得，季桃初擦着嘴唇松开她衣领，转身消失在烛光之外的夜色里，光着脚，毅然决然，没有丝毫犹豫。
　　杨严齐慌了神，起身去追，一个大步冲出去，却冲进了北防秋天的丰收宴。
　　屯田种的粟米大丰收，军民同庆，流水席从早摆到晚，入夜，广场空地上燃起篝火，女女男男围着火焰载歌载舞，军属们弄了鹿血酒来，连哄带骗叫大功臣季桃初喝下不少。
　　杨严齐想上前劝阻，发现没人理会她，她像个透明人穿梭在盛大的庆祝宴会上，口不能言，身不由己。
　　鹿血热，回去后季桃初将自己整个地挂在她身上，嘴里含糊念着：“阿颟，阿颟……”
　　只有季桃初能看见杨严齐，能真真切切触碰到杨严齐。
　　炽热的呼吸喷洒在杨严齐蹭侧颈，瞬间叫她眼里蓄起思念的痛楚。
　　她抱着季桃初，恨不能把人嵌进骨血，又怕把人弄疼，忍着哽咽问：“溪照，知道我是谁吗？”
　　怀里的人用力埋首在她身前，不肯抬头，重复回应着知道，含混不清。
　　泪水涌出眼眶，杨严齐的心，就像被人开膛破肚地剜出，又趁热投进隆冬的冰河里，疼得她呼吸不上来：“你知道个屁，你知道甚么啊，你这个骗子……”
　　太疼了。
　　说不清楚究竟哪里疼。
　　杨严齐呼吸急促地被从睡梦中被疼醒，衣衫湿了大片，贴在身上，湿冷粘腻。
　　她点亮床头灯台，抹了把脸靠回床头，满手心水湿，不知是汗还是泪。
　　真是够窝囊的。
　　也真是够没意思的。
　　没意思。
　　.
　　“怎么冷不丁决定要下州府？”
　　两日后的清晨，幽北王府门前，王妃朱凤鸣拉着杨严齐的手，脸上除去不舍，尽是小心翼翼的疑惑：“是不是娘总是唠叨，惹你心烦了？”
　　这话简直吓得杨严齐哆嗦，不孝之罪险些兜头扣上来，还好她淡静，能控制住脸上表情：“是军里的正经事，需要我去趟道州，娘勿多想。”
　　朱凤鸣转而露出几分原来如此的表情，拧眉时还有些疑神疑鬼的神经质：“去道州啊，离却马关很近，你是不是去找姓季的？”
　　却马屹的却马关，是幽北和关原的分界线。
　　春意已从奉鹿的天地间一闪而过，初夏特有的干热逐渐露出可疑的触角，风里也是闷闷的，叫人开心不起来。
　　母亲对桃初急转直下改变的态度，叫杨严齐更觉得不快，语气硬了几分：“娘勿要再有如此言论，倘若府中传出闲言碎语，儿只管要向娘讨说法的。”
　　讨厌的失控感再次爬上心头，朱凤鸣被女儿的话刺激到，甩开杨严齐的手，浮出恼怒之色：“果然是娶了媳妇忘了娘，如今是丢了媳妇也怪娘，好啊好啊，不愧是你爹的女儿，跟他简直一个德行。”
　　母亲的情绪，近来格外不稳定，时而多愁善感，时而暴躁易怒，时而又蛮不讲理。
　　想叫她看大夫，反而被她一通训斥，固执地认为自己没病。
　　杨严齐手心里起了层薄汗，低头认错：“对不起，娘，我不该说那样的话，是我心情不好，不是故意冒犯您。”
　　“哼，就知道你其实心情不好，成天是装的若无其事。”
　　朱凤鸣紧皱的眉头得以舒展开，像是找到了解开疙瘩的有效办法，回手将身后人拉过来，不由分说推到杨严齐身边，再这么上下一打量，发现两人果然是般配。
　　旋即喜笑颜开：“带上袁许一起下道州，有她在你身边照顾，娘才能放心些。”
　　说着她靠近杨严齐，扯扯女儿衣袖示意其低头靠近些，手遮到嘴边低声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人都是这样，其实也没有那么难以割舍，只是习惯了罢了。”
　　偏生习惯是个顶顶可怕的东西，能成就一个人，也能毁掉一个人。
　　朱凤鸣的目的从来非常清晰：“带上袁许一起，等你慢慢习惯袁许在身边，便会逐渐忘掉季桃初，相信娘，娘是绝对不会害你的。”
　　哪怕现在没有任何感情，甚至觉得厌烦，只待朝夕相处久，也会有感情。
　　杨严齐不止一次领教过母亲的固执和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垂眸看了眼低头不语的袁许，最终选择了点头接受。
　　轻车简从在朱凤鸣美好的期许中呼啸而去。
　　出城十多里地，队伍在第一家军用驿站前停下。
　　驿丞准备来饭菜酒水，送到二楼暂供歇脚的房间。
　　“袁姑娘，是我失礼。”
　　杨严齐亲手倒杯热酒放到袁许面前，欠身道歉：“对于你家中的变故，我深感痛心，至于王妃的想法，恕我不会接受，你是个好姑娘，当有幸福美好的未来，而不是被逼无奈同另一个女子搅和在一起。”
　　尴尬和难为情爬上袁许麦色的面庞，她紧紧抿起嘴，深深低下头。
　　她的这副神态，这个角度，像极了季桃初。
　　杨严齐给自己倒杯酒，一饮而尽：“那些找你讨债的人我已经叫人处理好，后续王妃给你钱，你心安理得收着用，女儿立世不易，拿着钱找个安身立命的活计是正事，无论何时，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袁许难堪至极，头低得更深，大颗大颗的眼泪掉在衣服上。
　　她在嫌恶自己的软弱无用的同时，迷惘也一层层爬上心头。
　　安身立命的活计？她并无一技之长，自幼便被双亲当做外人养，除去洗衣做饭操持家务伺候人，别的甚么也不会。
　　杨严齐如今没有心思去照顾别人的情绪，嘴里话语未停：“道州是个好地方，你到的时候正值仲春，其风土人情与奉鹿这边大相径庭，反到肖似关原，去游玩一番也不错，我还有要事在身，便不同你一道乘车赶路，少顷分出几名近卫留与你，我便先走一步了。”
　　眼泪倾涌而出，似如崩溃之堤，袁许咬着嘴唇，没露出半点哭泣声。
　　喜欢上杨严齐，简单得犹如呼吸，无关乎其性别，而是这个人本身充满魅力。
　　她亲和温柔，体贴细心，手下官员犯错时，她不是第一时间训斥责骂，而是寻找弥补错误的办法，后续哪怕是训斥了犯错官员，也真的是就事论事，不会有别的任何旧账牵扯。
　　如此的条理清晰，爱憎分明，同时相貌又是那样出众，再加上年纪轻轻，位高权重，简直完美契合了世间女子对伴侣的所有幻想。
　　堪称完美。
　　袁许失去家庭的庇护，人生一时如雨打浮萍，答应王妃的提议，去填补杨严齐身边的空缺，同时也为自己找到个可靠的庇护，简直不需要有任何犹豫。
　　“你心里还装着季上卿吗？她抛弃了你，你为何还对她念念不忘？”此言冒昧，亦非是出于袁许的忌忮，她只是忽然很想知道，杨嗣王和季上卿之间，是否当真如王妃所言，毫无感情。
　　至少在她看来，从杨嗣王偶尔流露出来的态度，和对王妃说的那些话看来，事实并非全然如王妃所言。
　　起身欲走的杨严齐，出现了瞬间的怔忡。
　　从邑京回来后，人人都说是季桃初休弃了她，有时候，连她自己也觉得，她是被溪照抛弃的。
　　溪照不要她了。
　　“抱歉，此乃某之私隐，不便与你多言，祝你南下一路平安。”杨严齐转身迈步。
　　也祝我南下好运。


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半个月后。
　　道州境内，最东北地界，毗邻深州的姑婆县。
　　晴空不见半片云彩，日头直勾勾挂在头顶，白亮得令人烦躁不安。
　　知县华自和垂手站在本县粮站前，身上的青色官袍浆洗褪色，后衣领和袖口打有补丁，补子上的鸂鶒【1】像被水打湿的鸭子。
　　好罢，鸭子不会被水打湿。
　　苏戊收回悄悄打量知县华自和的目光，心里默默将姑婆县的贫困情况，再给提升上一个等级。
　　华自和经历过各种目光加身，并不在意苏戊这点没有恶意的打量，手搭到眉骨上遮光，毫不客气问向前方为首的大高个：“还请恕下官不解，尊驾来我县数日，看罢县衙和城防，又查粮仓与税簿，眼下连粮站也看了，却是倒底要查甚么？”
　　这一行四人自奉鹿而来，战马为坐骑，持军帅信符和代总督令牌，却未表明个人具体身份，只知为首者姓杨，说不清究竟是大帅家的甚么人，是她们奉鹿杨氏的哪位子弟。
　　此前收到东厅下文，军衙有官员按照常例下县来巡查，但华自和明显感觉这几个人不是普通巡查官员。
　　尤其是年纪轻轻的为首者，尽管随和，胸中颇有沟壑。
　　粮站建在街对面，简陋得好似一座拔地而起的大草棚，杨严齐抬手一指，淡声问：“粮站建造账簿何在？”
　　“要追究责任，找我就好，有何疑问，尊驾且问便是。”果然是来找茬的，华自和更加没有好气。
　　过罢年到现在，姑婆县滴雨未落，春末连日晴热干燥，本就怕对农事造成影响，果不其然，不日前，下面有人来报，阿姊乡某处涸滩发现蝗卵，偏偏位置涉及深州那边，那边不肯配合灭蝗卵，无疑又增大了事情的处理难度。
　　蝗虫事大，稍有不慎便会成灾，华自和还要抽空亲自应付这些上面来的官员，烦人，真烦人。
　　几日消耗，华自和的反感与抵触到了毫不掩饰的地步。
　　杨严齐反手撑后腰，微低头，眉骨恰好在眼窝里投出一片阴影，显得面色沉郁：“我该追究华县堂甚么责任？”
　　华自和眉头又往下压了压，在日光下肆无忌惮打量杨严齐，少顷，她呼出口蒸得发烫的浊气，像是选择了低头认栽，唯剩下硬言硬语还在照应着她心底的不甘与轻蔑：“下官不敢妄言，还请上官指教。”
　　若是又和之前的巡查官员那般来吃拿卡要，她努力勒勒裤腰带，或许，应该，可能，还能挤出来星点财物应付。
　　杨严齐也热得挂起一脑门子汗，沉默良久，她语调平稳说道：“若是此时关外战事起，急调粮秣北上，你这粮站根本吃不住中转。”
　　粮秣通常由军中辎重营和衙门户房等有司统一筹措、储存和分配，战时需提前储备，军队不得私自保存或动用，多由民间采购或周边地区协济调进，运输量大且依赖稳定供应。
　　姑婆县地理位置偏僻，担负的粮秣供应任务相对富县而言较轻，建造的粮站属于支差应付，杨严齐知道不该对姑婆县要求过高，但她不就是来找茬的么。
　　天气太热，连个躲凉的地方也没有，华自和热得心烦意乱，心里还挂念着蝗虫事，遇见杨严齐同她打虚伪文人的太极，彻底没了耐心：“吃得住吃不住我能如何，尊驾且去问军衙里拍案定板的那位，问她老人家好端端为何非要劳民伤财造粮站！”
　　军衙里拍案定板那位，指的可不就是幽北军帅，嗣王杨严齐。
　　“放肆！”负责唱红脸的苏戊上前半步放声喝斥，这华自和忒野了些，怪不得陈鹤衔调职南下前，特意将之从留给大帅的推荐名单上圈起来，暂压不用。
　　遭苏戊这么一喝斥，素来不畏权贵威压的华自和，像个炮仗被点燃，当街同苏戊争执起来。
　　“我放肆甚么？几句实话而已，刺了上官们耳朵非我本意，但粮秣供应运输素来暂存本县粮仓作中转，一应流程制度积累齐备，做起来顺畅平稳，军衙却忽然叫俺另造粮站，建立粮秣班会，叫班会专司粮秣，这不是闹着玩是甚么？！”
　　数年贫县打拼，华自和积累太多苦楚，见到太多无能为力的弊端，心里明明忌惮着姓杨的身份，却控制不住对姓杨的说实话、发牢骚，像着了魔似的。
　　她喘着粗气望向杨严齐冷静的侧脸，执拗道：“无数命令要求从军衙各部发出，又自州府往下传，千条线，万根丝，末了全系到县衙来经办，姑婆县贫瘠，县衙哪有余钱请人成立粮秣专班或粮秣会？东厅拨下来那点建造粮站的专项钱，发到我手里又剩几个铜板？……”
　　街上行人稀少，但不是没人，收到路人打量的目光后，华自和自觉冲动失言，咽了咽干疼的嗓子，沉默少顷，硬声硬气补充：“几位还想知道点甚么，反正说开了，我好一并告知！”
　　面对华自和的气愤失态，杨严齐神色不变，说话时的腔调亦从容，只是头顶的日光那样强烈，似乎也无法照散她眉宇间的阴郁：“姑婆县全境，是否已普及粟米耕种？”
　　怎么忽然从粮站跳到农作物上来？
　　华自和不甚理解，往旁边一偏头，梗着脖子道：“农师们不日便到，上官又有何指教？”
　　姑婆县是道州最贫瘠的几个县之一，欲更改农作物耕种，需农师们亲自来下地，否则她们没法在推广单一耕种的文书上签字花押，也无法确定该县是否合适种粟米。
　　一刀切最是季桃初所忌讳。
　　杨严齐未做反应，只递给恕冬一个眼色。
　　恕冬上前半步，和华自和简单沟通了，消下这位耿介知县的怒火，她们一行几人就此转回姑婆县公门客栈，也是县城里唯一的客栈。
　　惹怒华自和，又放华自和去处理县衙要务，接下来整日时间，杨严齐老实待在客栈里，处理从奉鹿送来的，必须要她本人过目处理的事本信件。
　　直到吃晚饭时候，杨严齐递给苏戊一封信：“快马加鞭送回军衙西厅，叫石提刑提调东厅存档文书，查查姑婆县粮站建造款项的下拨。”
　　“是。”苏戊接过手书，应得略显迟疑。
　　杨严齐才端起饭碗，敏锐察觉异样，抬眼问：“还有事？”
　　苏戊捏着信封，想着要赶紧去执行命令，便也顾不得许多犹豫，问出了心中盘桓多日的问题：“这样做，真的能追回上卿吗？”
　　“谁给你说我来此是为追回上卿？”
　　苏戊：“……”
　　大帅平素里性格温和，待人亲切，严肃起来时也叫人胆寒，苏戊至今遭不住大帅的目光威压，大热天里后脖颈发凉，憋在心里的实话不受控制地全抖了出来。
　　“萧国春捺钵往年扎在吉水中游，今年据说还要往南推进，关外气氛紧张得很，你在军衙不眠不休做出那样多部署，眼下的紧要性更是不言而喻。”
　　“我一直觉得，大帅你不是会叫个人私事左右决策的人，可你真的带我们来道州了，我就知道和上卿有关。”
　　说到这里，苏戊眼睛亮晶晶地看过来：“上卿来不来姑婆县我不知道，但上卿的那几位农事朋友们，确是一定会来！”
　　杨严齐沉默下来，片刻，冲苏戊轻轻一摆头：“忙你的事去罢。”
　　没得到回应的苏戊撇撇嘴转身离开，恕冬和她擦着肩进来。
　　“大帅！我亲自去看的现场，情况确定无疑！”
　　傍晚时分，窗外依旧明光大亮，近卫长官的高马尾发梢落在肩头，热得脑袋冒烟，一屁股坐到桌前，气喘吁吁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喝。
　　“阿姊乡隔壁是深州奉教县，姑婆县这边两岸烧得光秃秃，干河滩绵延过奉教县那边，一眼望不透，芦苇青黄交错，下面密密麻麻全是蝗卵！”
　　水喝得急，话说得紧，恕冬说完才打出个水嗝，嘴里提起的蝗卵，又叫她露在外面的小臂上起了层鸡皮疙瘩：“怪不得华自和急成那样子，奉教县那边若再不采取有效措施，入夏定是要起蝗祸的！”
　　蝗祸，危哉！
　　恕冬素来沉稳，此刻也被两县交界处的蝗卵骇得心慌不定神，看着大帅不紧不慢吃饭，恕冬忽然一歪头，尾音上挑：“难道我们其实专是为此事而来的？！”
　　难道大帅有未卜先知之能，预感到这里要现蝗祸？
　　窗户开着，没有一丝活风进来，杨严齐热得出汗，高高挽起袖管看恕冬，像是觉得挺有意思：“不然呢？该为甚么？”
　　恕冬按着桌沿挺直后背，不可置信：“可以是为这个，也可以是为粮站，咱们一路过来，亲眼所见，下头那些官吏贪得人心惊胆寒，大帅，我们不管吗？”
　　军政要事在前，自己下道州，咋就不能是为某个没心没肺的小骗子？
　　干燥的热气叫杨严齐眉宇间浮起几分不耐，随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你咋就不能和苏戊均衡均衡。”
　　“啊？”恕冬没听明白，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瞪得圆溜溜，“我们俩的任务有交叉吗？”
　　杨严齐：“你对建立粮站是何看法？”
　　一众近卫亲随，之所以挑恕冬常跟身侧，乃是因为这姑娘对轻重缓急有恰到好处的区分能力。
　　她遇到疑惑时会坦然向杨严齐请教，却从不试图揣度大帅的想法和意图，即刻答道：
　　“粮站建立和上卿的农耕改革密不可分，这是盘大棋，一旦粮秣供应因改革成功变得量大且稳，粮秣管理由衙门或军里辎重营负责就成了必然，但粮秣的提供也抓在公门手里，捉襟见肘窘态必现，成立粮站是高瞻远瞩之举。”
　　恕冬舔舔嘴，飞快瞄了眼她大帅的脸色，方慢慢给上面的言论下出个总结：“粮站建立，符合我们的以商养军之策。”
　　杨严齐摇了下头，似笑非笑：“你说的一切，前提是农耕改革成功，改麦为粟，没那么容易。”
　　在请到季桃初为王府座上卿之前，幽北不是没有延请过别的农耕大能。
　　考虑到幽北特殊的地理环境，以及幽北军的粮秣供应问题，高手们考察走访，亲身试验，最终的大多数都是主张以全境以种粟和麦为主。
　　粮秣不是简单供给官兵的食物，而是主要用于军队行军、作战时的补给，包括粮食、饲料等物资，总之人吃马喂的，耕种作物单一会导致很多别的问题诞生。
　　在季桃初之前，有人提出过只种粟的想法。
　　粟者，谷也，百姓说的黄小米，耐旱，根系能扎将近一丈深，生长成熟也就八十到一百二十日，收获的时候很干燥，无需另外打场晒粮，方便储存，储存周期比米长，作为军粮而言，此乃其优点一也。
　　粟米加工方便，石碾即可褪皮，麦则需以石磨加工，粟米可做粥，也易炒制干脆，方便行军携带。
　　这般提议之所以后来没被采用，是因为没钱。
　　当仅以粟米供为军粮时，军中其它所需要则需用银钱购买，那不是三五百两白银能解决的问题。
　　综合考虑之下，尽管问题百出，幽北仍旧推进粟米和麦轮季耕种。
　　季桃初来幽北，来的时机刚刚好，杨严齐在总结了双亲经营幽北的模式后，准备大力推行“以商养军”的策略，推动幽商和幽北军形成共生关系。
　　以商养军，不可避免要切割一些自己人的利益。
　　利益当前，谁又肯轻易答应呢。
　　“大帅你……”恕冬无可奈何轻叹出声，“怎么又以身犯险呢。”
　　杨严齐：“你有意见？”
　　恕冬接过大帅盛给的粥，自己拿起筷子：“要是这回再受伤，可就只剩下我们几个轮番守你了。”
　　杨严齐心头一颤，刚预料恕冬要说甚么，便听这人道：“你还是想想办法，将上卿再追回来吧。”
　　气笑了杨严齐：“追回来照顾受伤的我？”
　　恕冬用力咬下一口野菜饼，鼓起半边脸颊：“追回来镇压胡作非为的你！”
　　“手下人要造反，气都给我气饱了，”杨严齐放下筷子起身，“别跟着，我出去透透气。”
作者有话说：
【1】鸂鶒（xī chì）：一种类似鸳鸯的水鸟。


第94章 第九十四章
　　“知你难得休息，本也不想喊你大老远跑来，可姑婆县地理位置实在特殊，”
　　王怀川站在尘土飞扬的街道上，混不在意周遭恶劣环境：“出现蝗卵乃是可遇不可求，这说明甚么？说明……”
　　“停！”
　　怀川又要开始她的歪理邪说了，季桃初用小扇子边打风纳凉，边及时伸出手另一只，掌心朝外，叫停好友王怀川越说越离谱的话。
　　长途跋涉，季桃初此刻兴致不高，但好在气色还行，掀了掀眼皮问：“年合她们几个呢，不是说你们在一起？”
　　王怀川说话尾调带着不明显的上扬：“原地方需要进行一个收尾，她们明后日才能到这里，离天黑还有些时间，你现下是想去客栈休息，还是直接去阿姊乡现场看一看？”
　　姑婆县不愧是出名的贫瘠之地，天还没黑，县城主街道上的车辆行人已寥寥无几。
　　季桃初朝门可罗雀的甜水铺努嘴，王怀川一挥手里的竹骨折扇：“走，请你喝甜水。”
　　甜水铺老板是个大约四十岁的妇人，坐在柜台后打着蒲扇监督女儿抄写文章，见有客人进门，欣喜地起身相迎：“二位喝点甚么？”
　　季桃初兀自找个凉快地坐，王怀川站在柜台前，看着水牌和老板的推荐，点了饮品和点心。
　　等东西做好送来，柜台后抄文章的少女正收拾笔墨纸张，同其母道：“写抄写完了，你检查就是，我要出去玩。”
　　关于出去玩，老板和女儿讨价还价起来，季桃初看着眼前这份绿豆汤，又看了看怀川面前的木瓜浆。
　　王怀川自觉将两份饮品调换，又将小份的蜜饯点心往对面推：“还没来得及问你，和杨肃同解婚，感觉如何？”
　　“无拘无束，何其快哉，”季桃初端起木瓜浆喝一口，笑得眼尾弯弯。
　　王怀川投来质疑与促狭相混合的目光：“你舍得她？且先不提别的，光那身皮囊就能诱得某人不分东南西北，对哦？”
　　季桃初似嗔非嗔剜她一眼，不赞同的样子：“哪能抵得过我的自在重要。”
　　“信你才怪，”王怀川端起竹筒杯递到嘴边，将饮未饮，眼睛隔着半边竹筒紧盯对面人的反应，“杨肃同也在这里，和我们落脚在同一家客栈，具体点来说，人家比我们来的早。”
　　“是么，”季桃初端起木瓜饮喝了一口，脸上表情几乎没有变化，淡淡的，很平静，“那可真是巧了。”
　　话音才落，王怀川正要接嘴，忽听店门方向传来不紧不慢一声。
　　“溪照。”
　　桌前二人齐齐转头，应声望去，但见一道清瘦高挑的身影，逆光站在被竹门帘分割成无数细碎光影的夕阳里，面部轮廓被光模糊，唯有那双乌黑眼睛明亮而清澈。
　　说曹操曹操到，竟然是杨严齐。
　　季桃初的心神还没有从这人的忽然出现中反应过来来，身体已不受控制地站起，嘴边还扯出抹生涩的笑，“好巧。”
　　杨严齐得到回应，方始迈步进来，先同老板点三份甜水带走，说完正好来到季王二人桌前。
　　“上午时，知县华自和说你们一行还有几日方到，没想到此刻在这里偶遇，汝吉县那边忙完了？”她就这样站在旁边，微笑着同桌边二人说话，仿佛当真只是她口中所说的偶遇。
　　王怀川不说话，眼角瞟向季桃初。
　　季桃初反应平静，看在王怀川眼里，却是友人正浑身上下透着不自在。
　　不自在而装作浑然无事时，季桃初挤出来的笑容略显僵硬：“我从家中赶来，不知汝吉县情况，且问怀川。”
　　杨严齐便自然而然转头和王怀川聊起汝吉县的山地开垦情况，直到老板做好三份甜水，杨严齐拿了就离开。
　　夕阳比适才更红，似火一样点燃眼前所有东西，季桃初一口气喝完木瓜浆，片刻不停拉怀川去阿姊乡出现蝗卵的现场。
　　苏戊刚下楼，就看见她家大帅站在客栈门口，歪头看着街道另一个方向，两根手指上提有三个封口竹筒，走近了看，竹筒外壁附着着小水珠。
　　是冰镇甜水。
　　“主上！”苏戊嘿嘿笑着伸手接过竹筒，一个个嗅过去，“恕冬说你出去透气，原来是买了甜水回来，有没有木瓜浆？我正要去买……主上？”
　　“哦，”杨严齐这才回过神，热得裸露在外的皮肤微微泛红，转身走进客栈，“我买了几桶甜水，拿去和大家分饮。”
　　苏戊大步跟上来，怀着最后一丝期盼：“真的没买木瓜浆吗？我闻到木瓜浆的味道了，但不在竹筒上。”
　　木瓜浆。
　　杨严齐的步伐有瞬间的不自在，适才在甜水铺，季桃初面前的竹筒杯里，是木瓜浆，“竹筒里是二陈汤、香薷汤和紫苏饮，消暑降火。”
　　苏戊抱着仨竹筒跟在后面唉声叹气：“怎么净是些苦水，我想喝甜水来的，主上你去的当真是甜水铺吗？出门右转，走两射之距那家甜水铺，她家卖有木瓜……：”
　　杨严齐迈步上楼梯，打断道：“你上卿来了。”
　　“……”苏戊尽数吞下到嘴边的话，舌头在嘴里团几团，险些被牙齿咬到。
　　大帅到甜水铺买苦水的因由，找到了。
　　苏戊想了想，小心提醒道：“整个姑婆县城，只有我们住的这一家客栈。”
　　言外之意，上卿她们既然已到县城，必会入住此间客栈。
　　杨严齐忽然回头看苏戊一眼，看得苏戊满头雾水，她却甚么也没说。
　　干旱燥热的初夏夜里，野外飞虫无所不在。
　　王怀川蹲在干涸的河滩上，头戴大沿斗笠，全身罩在青色的帷纱里，望着黑漆漆的夜色发自肺腑问：“非要半夜蹲这里观察蝗卵吗？”
　　季桃初“啪！”地拍掉咬她脸颊的蚊子，像是落落大方地给了自己一耳光：“观察虫卵是年合的本事，我哪懂那个。”
　　“那你大晚上拉我出来是要……”王怀川撑着膝盖转身，语气缓下来，“哦，原来是要夜观星象，你的拿手绝活。”
　　安静片刻，在满耳虫鸣声中，王怀川再问：“怎么样，晏如，星像如何？姑婆县几时能落雨？再不落雨，她们县这季麦又要欠收。”
　　“老天，老天，”怀川推推帽沿仰头望夜空，且观平野辽阔，星汉灿烂，“姑婆贫瘠若此，你可不能随心所欲捉弄人啊。”
　　河滩下的空旷地上，季桃初收起观星月用的器具，用力抓脸颊上被蚊子叮过的地方，“暂时没雨，只怕蝗卵成祸，本地官府和百姓应对蝗卵所采取的措施非常标准，只怕河滩下游——那个方向是下游吧？”
　　她朝着东边深州奉教县的方向努嘴示意。
　　王怀川站起身，跺了跺蹲麻的脚，想伸懒腰发现没空间，嘴里憋了个哈欠，“只怕下游的深州奉教县不好处理，导致蝗害蔓延过来，形成大面积灾害。”
　　“可是，”王怀川在帷帽狭小的空间里两手一摊，“为何这边的华知县怕蝗祸，那边的奉教县就无动于衷？难道发生蝗祸时，对方不会因处理不利受到惩罚？”
　　“奉教县知县对蝗卵置若罔闻，难道就不怕来日被追责杀头？”
　　客栈里，同行的东厅官员端着杯凉茶，侧身坐在窗户下，问屋里的杨严齐。
　　夜里没有一丝凉风，和奉鹿那边气候差异太大，杨严齐热得袖子高高挽在手肘上，前衣摆塞在腰带里，抱着胳膊半坐半靠在条几前。
　　闻言耐心解释道：“武将不怕死，但以杀可以解决许多问题。文官怕死，用杀人威胁之，却会适得其反。”
　　说着，她反问过来：“这个现象很有趣，不是吗？”
　　东厅官员的眉头越拧越紧，眉心几乎拧出道沟来。
　　“可是大帅，奉教县知县他，他凭甚么敢对军衙制定的治蝗条例视而不见？东厅派有官员去深州巡查，奉教县在巡查名册上，我不信我的同僚会对此不闻不问！”
　　这其中的情况，又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
　　杨严齐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这是我的责任，我会处理好，你只管负责好姑婆县的常例巡查，不要被蝗卵所影响。”
　　这哪里是您的责任？！
　　东厅官员张张嘴，如鲠在喉，发现无话可说，最后选择了闷声应是。
　　屋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一声高过一声的奇怪虫鸣从窗外传进来，有的尖亮，有的粗沉，有的急促，有的绵长，各种各样的声音交织起来，裹着湿漉漉的燥热黏在人的耳膜上，令人倍感烦躁。
　　恕冬拿着两个白色的蜡球从外面进来，径直递到杨严齐手里，退到旁边不说话。
　　杨严齐捏开密封严实的蜡球，取出密信就在旁边的灯下看，看罢付之一燃。
　　捏在手上等它燃烧，直到火焰就要吞噬指尖，杨严齐才松开手，看着由强转弱的火焰随着那团蜷缩的黑色灰烬飘落到地上，然后熄灭成轻烟一缕。
　　“诸位不必担心，我心里自有分寸。”
　　见大帅如此胸有成竹，随行的两名军衙官员齐齐松口气，纷纷应声称是，大帅就是有这种魔力，能叫身边人感到放心。
　　另一扇窗户前，闷不做声喝苦水二陈汤的苏戊，望着窗外乌漆麻黑的姑婆县县城，愁肠百结。
　　心想。
　　大帅你有啥分寸啊，追自个儿夫人都费劲，好不容易在甜水铺意外重逢，你竟然连多说两句话也不敢。
　　真是愁煞人也。


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季桃初从没想过躲避杨严齐，也想过若是有缘再重逢，她该用怎样的表情和语气，尽量自然地同杨严齐说上久别重逢的第一句话。
　　盛春在田间地头查看麦苗长势时，她甚至想过再重逢时，是否要对杨严齐热情些，怎么也没想到，重逢是在异乡的甜水铺，更没想到，杨严齐和她说话，同与怀川说话的态度几乎没有区别。
　　人真是奇怪，季桃初被杨严齐这般态度，搞得心里酸酸的。
　　次日天刚亮，在河滩再见到杨严齐时，这人手里捧张图，身边围着许多官员乡绅，不知在讨论甚么。
　　怀川也在人堆里，同人激烈地讨论着。对于虫害治理，季桃初远不如怀川，转头朝那边的草棚走过去。
　　官府协同阿姊乡百姓治理蝗卵灾害，附近搭了个草棚做观测点，有人昼夜值岗，乡绅包管三餐。
　　两名手臂上系红布条的检测人员，正坐在草棚下埋头吃饭，季桃初进来，其中一个指着八仙桌上的几个竹篮子道：“有窝头和包子，管够！”
　　季桃初道了谢，拿个小些的窝头掰碎，放碗里用凉水泡开，背对着河滩方向，坐到草棚的围栏上发呆。
　　昨夜脸被蚊子叮肿，夜里没睡好，她没甚么胃口。
　　黎明的潮气尚未彻底消散，才冒出云层的白日头照着后背，身上又冷又热。
　　“不舒服吗？”有人来到身后，替她遮去越来越烈的太阳。
　　捧着饭碗的手不由自主抖了一下，愉快的情绪才漫上嘴角，被季桃初克制地压了下去。
　　半转过身，抬头，那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忙完啦？大桌上有肉包子，快去趁热吃。”
　　眼角余光擦着杨严齐手肘向河滩方向瞥过去，人群已散，怀川不知所踪。
　　杨严齐提着个朴素的食盒，稍探身放进草棚围栏里面的简易木条长凳上：“你刚起来，肯定口渴，刚出锅的豆腐脑，放糖，带原汤，你最喜欢喝，尝尝罢。”
　　食盒打开，一碗冒着热气的豆腐脑，被端到季桃初面前。
　　“……”这算甚么？
　　季桃初咽了咽发干的嗓子，身体往后仰去些许，半边嘴角勾出客套的微笑：“不用客气，你吃罢，你吃。”
　　杨严齐没客套，又自腰间牛皮旧挎包里，摸出个圆肚子小药瓶放在食盒边：“治疗蚊虫叮咬，一日搽三回就好，且快先吃饭罢，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
　　草棚外的高挑身形忽然离开，日光直刺眼底，哪怕飞快转头，眼泪还是不受控制涌出眼眶。
　　她转头转得突然，那边吃饭的两人匆忙低头，不敢再乱看。
　　少顷，按捺不住看热闹之心的二人，再度悄悄向草棚边偷看过去，原处已没了那个瘦小的年轻女人，只留食盒和药瓶静静放在那里。
　　白日里燥热，入夜后返潮，一宿过后，蝗卵再度从奉教县地界上蔓延过来。
　　华自和再次带人去和奉教县那边沟通交涉，阿姊乡耆老组织人手一遍遍用火烧河滩。
　　大火燃烧起来时，日头已爬上半空，白亮的光扭曲了火焰的形状，人快要被热得熔化。
　　远处另一个观测点草棚下，王怀川抱臂靠在木头柱子上，拧眉望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和冲天的黑烟，耳边忽听季桃初道：“这里咱们也帮不上忙，回县城吧？”
　　王怀川用力抓了抓被蚊虫叮肿的手背，抓出好几道红痕：“为何，因为杨肃同在这里。”
　　“是，”她回答得倒是干脆，“原以为可以做到平常心看待我和她，事实上并非如此，人和人的关系太过费心神，我不想要任何消耗我心力的关系。”
　　可不知为何，哪怕是回到客栈，夜里在客栈宽敞的后院，两人再次偶遇。
　　“出来透气？”杨严齐手握马鞭子，腰间春山雪，一身骑行装。
　　“屋里太闷。”季桃初躺在竹躺椅里没动：“这么晚了你上哪儿？”
　　杨严齐嘴角一咧，笑弯了眼尾，亮晶晶的眼睛像头顶的璀璨星河，直向人间洒清辉：“屋里太闷，出去跑马透气，一起？”
　　长这么好看，真造孽。
　　旧蒲扇盖住半边脸，季桃初主动遮断自己快要陷进去的目光，院子里的虫鸣同她的心跳声混合，在耳朵里聒噪至极：“你快让开，别挡着我晒月亮。”
　　她轰隆作响的耳朵，听见杨严齐莞尔一笑的声音，以及这人语气里恍若宠溺的笑意：“记得盖好脸，别再叫晒黑喽。”
　　“……快滚吧。”她敷衍搪塞，又恼又想笑。
　　平稳有力的脚步声逐渐走远，直至最后消失在后院门外，马蹄声带走了坐在门头檐上的碎星团，潮气升腾出地面，裹着那些被马蹄声震落的星星碎片，晃晃悠悠挂到房顶鸱吻上。
　　院里重新安静下来，不知过去多久，就在季桃初隐隐有些犯困时，阵阵陌生小调轻轻响起，轻轻哼唱，似有若无。
　　季桃初挪开盖在脸上的蒲扇，视线朦胧中看见一团星云晃荡着两只脚坐在鸱吻上，迎着月光低声歌唱。
　　疯了罢这是。
　　季桃初捂住耳朵，朝二楼怀川房间的窗户喊话。
　　“快出来看，院里有□□成精啦！”
　　二楼那扇半掩的窗户咣当打开，洗过澡的王怀川擦着头发探出头：“这季节哪来的□□，季晏如你不吃饭是不是耳朵饿花了靠——”
　　王怀川懒散的声音陡然变调，“那是个人，对面房顶有刺客！！！”
　　待月亮再次躲进厚云层里，时间已是深夜。
　　季桃初不仅毫无睡意，而且还很兴奋，拿着本书在屋里来回踱步。
　　房门被轻且平缓地敲响，还是吓得她一激灵，话音略显紧张：“谁？”
　　“是我，严齐。”
　　季桃初没再犹豫，飞快打开栓死的屋门，开口时鼻子猛地一酸：“你怎么才回来？”
　　还好她没有被刺客吓得屁滚尿流，堪堪控制住了扑进对方怀里的冲动。
　　杨严齐胳膊下抱着床单薄的被褥，侧身进来：“着实没想到有人敢派刺客来，是我的疏忽，没有预留足够的护卫，叫刺客跑掉了。”
　　“……你，你这要睡我这里吗？”季桃初锁好门，跟在她身后进屋，“不用的，刺客既然被发现，今夜应该不敢再来的。”
　　杨严齐来到床前，被褥铺盖往地上一扔，反手撑住后腰：“那你干嘛锁紧门窗？屋里热得人喘不上气。”
　　飞快骑马来回办事，加上连日劳累，她腰疼。
　　季桃初低下头，又不说话了。
　　她确实还在后怕，好像此刻无论说甚么，都不会有说服力。
　　杨严齐三两下抖开铺盖被褥，倒头躺下去：“早知道不去跑马了，累得很，先睡了。”
　　说完闭上眼，当真是要睡觉。
　　不多时，屋里响起窸窣声，睁开一只眼睛看过去，是季桃初打开了窗户透气，又拽下床上的被褥，铺在她旁边。
　　“干嘛，”她笑起来，“要和我一起打地铺？”
　　“是。”季桃初没有多说甚么，挪来挪去铺褥子。
　　杨严齐平躺下来，单手枕到脑袋后：“不是讨厌我么？”
　　“没有。”
　　“没有为何不吃我给的早饭，不肯用我给的药？”
　　“……”季桃初答不上来。
　　摆放好枕头准备躺下，手腕被杨严齐轻轻捉住，这人还在直直望着屋顶：“我来这里，是为了见你。”
　　预感到杨严齐可能会说出某些自己接不住的话，季桃初很想装睡糊弄过去，同时理智告诉她不要自作多情，便不得不接她的话：“是有何事？”
　　她没有抽走手腕，只是嗫嚅着提前说明道：“若是购粮事宜，那是我家长姐在管理，我不太了解。”
　　倒是杨严齐主动松开了手，“关原侯向你讨债的事，我听说了。”
　　季桃初和离归家，季秀甫不肯吃亏，不仅索要走女儿带回去的陪嫁，还罗织名目，叫季桃初赔偿损失。
　　诚然，那些罗织的名目里，牵扯到杨严齐婚内从关原卖走的粮食，季秀甫叫季桃初将差价补回来。
　　父亲和自己闹这一出，被杨严齐说出来，真叫人难为情，索性对方是杨严齐，再不堪的情况也不怕被她知道。
　　季桃初躺下，背对这边：“陪嫁已如数还给他，他也没有纠缠，你不必担心我会再向你索要赔偿，用来补那些所谓的欠债，有我娘和大姐在，你不用担心我分毫。”
　　“溪照。”寂静的深夜里，杨严齐轻声唤道。
　　“嗯。”季桃初在灯影里轻声应着，一应一答的瞬间，她恍惚以为两人还是以前的关系。
　　杨严齐酝酿片刻，慢慢开口道：“能再给我一个机会么？”
　　“甚……”季桃初唇角轻动，像是心如明镜样地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但又好像完全没听懂，“甚么？”
　　杨严齐平静道：“解除关系也好，没了外力强加，你可以自在选择，我还是满心都是你，想同你长久。原本想过完今年再找你，可我实在忍不住，分开这段时间，我很想你。”
　　此言是真是假？杨严齐又在打甚么注意？房顶刺客还没后续，蝗卵治理还没结果，杨严齐提这个，是要做甚么？
　　季桃初满心疑惑，无暇顾及自身情感。
　　沉默良久，她长长叹出口气：“严齐，你能来陪我，我很感谢，但我真的不适合和别人建立亲密关系，你还是……不要在我这里继续浪费时间了，没有意义。”


第96章 第九十六章
　　次日下午，知县华自和将一个三十来岁面黄肌瘦的邋遢男人，反绑双手按跪到季桃初面前时，分立在左右的两名乔装近卫，羞愧得脑袋快要埋到胸口。
　　怪不得近卫没能抓到昨夜刺客，且原来是个本地偷窥贼，对县中街道建筑了如指掌，遁地轻而易举。
　　华自和简单汇报了此贼情况，诚恳为自己的工作疏忽道歉。
　　季桃初瞥着满脸不服气的青年男人，嫌恶之心首次攀到顶峰，直感觉与此人同在一处都恶心。
　　“带下去处理，”她拧着眉头猛别开脸，牙缝里挤出话，“此人对周围了如指掌，想来不知干过多少类似事，旁人害怕不敢出声，反倒是助长了他气焰。”
　　她仰头向身旁人，笃定强调：“不管是剃尽须发游街示众，还是黥面充役流放百里，决不能放过他！”
　　茶汤色的眼睛直看进杨严齐心里，她无疑也是生气的，摆手叫恕冬先将人带下去，容她另行处理，偷窥贼忽然挣扎着起身咆哮。
　　“不能怪我，不能怪我！此非我之过错，你们不能惩罚我！”
　　华自和提步要上前堵他的嘴，被恕冬和苏戊抢先一步，一左一右上来将男人重新摁倒在地。
　　他像个离水的鱼，扑腾着双腿疯狂挣扎，冲季桃初嘶吼。
　　“是你深更半夜不睡觉，躺院里搔首弄姿，是你撩拨男人在先，还反过来怪我看，怕看你别出来勾引人！”
　　倒打一耙的污蔑令人火冒三丈，苏戊和恕冬不约而同拽起这厮，提拳要打——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率先响起，力道大得带歪偷窥贼身体，竟然是季桃初。
　　“你再讲？”
　　那一耳光不知蓄了几多力在其中，响亮得人耳朵嗡鸣，也震惊了近旁的恕冬和苏戊。
　　且见男人嘴角磕破，牙齿沾血，面对季桃初时不仅毫无惧色，甚至声色俱厉，字字控诉：
　　“倘非你们女人捧高踩低，嫌贫爱富，我何至于娶不上妻！要是娶有妻，我何至于爬上房顶看女人！你要怪就去怪奉鹿的杨大帅，要不是她没本事，要不是她不如王君能打仗，不如王妃会赚钱，我怎会贫困潦倒娶不上妻！”
　　“啪！”
　　又一记巴掌打在男人另边脸颊，指印肉眼可见浮肿起来，恕冬苏戊再次被捶进惊讶的深坑，季桃初已指着他鼻子喝斥。
　　“那你当初为何不跟随老王君搏军功，不跟王妃去赚金银？！你有手有脚却不奋斗拼搏，怨天尤人算甚么能耐！游手好闲不学无术，持心不正反赖她人有过，你能活到现在应该感谢杨大帅！”
　　季桃初越骂越气，在满屋人大气不敢出的错愕中，怒发冲冠呵斥着：“倘非杨大帅爱惜幽北百姓，我必将你丢进山里活活饿死！再叫豺狼虎豹分食你身尸，下辈子你也投成个野东西，好尝一尝真正食不果腹口不能言的滋味！”
　　不察食不果腹口不能言之苦，无从得知万物生灵之困顿，无从得知世事她人之艰难。
　　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杨严齐无声攥紧双手，什么东西轻轻撞在她心口，涟漪绵延不绝。
　　偷窥贼被带下去，季桃初再没问过后续，迟到了一天的年合等人尽数赶来，她们有更为要紧的事情做。
　　姑婆县目前的各项气候条件，极其适合蝗卵生长。
　　.
　　两日后，河滩附近的草棚下。
　　干热依旧，季桃初肉眼可见晒黑了些，在众人休息时，单独拽着亲自来送解暑汤的杨严齐来到草棚外，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你给个准信，奉教县倒底管不管他们那边河滩上的蝗卵？”
　　知县华自和为这事，都快和奉教县那边打起来了。
　　杨严齐将扇子遮到头上，形成的影子正好覆盖住季桃初，见季桃初眉心的疙瘩因此解开，她方温声静气道：“蝗害无小事，势必要管。”
　　“只是时机不到，对不对？”季桃初似乎早已预料到她会有这样一个转折，两手一摊，爱莫能助：“你们幽北的治蝗之策没有丝毫问题，况且有你在此坐镇，消灭蝗卵是迟早的事，下午起，我们几个就不再于此事多做逗留了，你看如何？”
　　“你要走？”
　　“……反应这么大干嘛，”季桃初纳闷儿地打量她：“改麦为粟任务艰巨，哪有时间都耗在这里！”
　　日光白亮得过分，杨严齐看着眼前人，近在咫尺，又远不可及，思忖许久，她迟缓地点头道：“知道了，蝗卵的事交给我。”
　　“多谢。”季桃初拍拍她手臂，转身回到草棚下。
　　吃过晌午饭，不待稍作休息，农师一行数人在姑婆县农官陪同下，驱车三辆离开阿姊乡，也再次离开杨严齐视野范围。
　　接下来该怎么办？
　　苏戊为大帅感到沮丧和着急，一方面，上卿似乎不愿意再和大帅有频繁的接触；另一方面，大帅离开奉鹿已有些时日，诸般军政事务加身，不可于此地长久耽误下去。
　　怎么办，怎么办？
　　.
　　“甚？改麦为粟？吃饱撑的吧，我们家哪有那闲地！再说，一斤麦贵还是一斤粟贵你当我不知道？都听你们的话去种粟了，麦子全叫有钱人买断，钱都叫有钱人赚去，俺们咋活？”
　　“你官府也不能来和老百姓抢这点活命钱啊，走走走，别再来烦我，再不走放狗咬你们！”
　　姑婆县改麦为粟所面临的情况之复杂，远远超出王怀川等人预料，农师一行下乡入田，尽管有知县华自和背书，有本地农官随行，依旧处处碰壁，举步维艰。
　　下乡第十一日，第七次遭到本地耕种大户的拒绝配合后，一行人狼狈地被赶出来。
　　大户家里的狗还在紧闭的大门后猩猩狂吠，怀川颓丧地躲到马车阴影里：“这些地主简直软硬不吃，去过那么多县乡，就没见过那样难沟通的，说急了还叫人将我们打出来，真是……”
　　她忿忿别开脸去，没叫难听话吐出喉舌——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一听要勘察他家的耕地，二话不说就将人往外打。
　　农官重新穿上适才推搡中被踩掉的鞋子，蹑手蹑脚站到旁边，大气不敢出，生怕农师们转移炮火，叫他遭殃。
　　季桃初握着推搡中扭到的手腕爬进马车，说话也不避讳农师：“麦和粟在幽北粮市上价格相差不大，奉鹿军衙每年征收粮秣时，对麦的需求量常年保持平稳，这些大户不是不肯配合改麦为粟，而是在耕地上有所顾忌，他们怕官府弄清楚他们真正拥有的地亩。”
　　实际拥有量，绝对要远远超过报给官府登记造册的数量，如此，缴纳赋税时，才可以少缴避缴。
　　此言既出，农师本就缺少血色的脸，变得更加惨白。
　　“呦，”曾敬文一巴掌拍在农师肩膀上，将人吓得猛一哆嗦，“看来农官对此不是毫不知情呢。”
　　农师心里不住地发慌。
　　尽管不知道季桃初曾经是幽北嗣妃，他也听说过这一行几个女子，和奉鹿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怠慢不得，更加惹不得。
　　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流淌下来，农官擦着汗赔笑：“曾师傅说笑了，我只是衙门里的一介小吏，连个官也不算，土地上的事，我是真不清楚，真的，不清楚。”
　　曾敬文不经意间后退半步，给农官留出缓冲的空间，语气轻快道：“瞧把农官吓的，我们随口瞎聊，别当真嘛。”
　　针扎的压迫感从身边撤走，农官讪讪赔笑。
　　“毫无进展，现在怎么办？”王怀川敲敲马车，问里面的人。
　　马车里安静许久，传出季桃初笃定的声音：“再有十来日，此地将全面开始割麦，联系杨大帅派兵来，待割麦结束，姑婆县立马开始重新丈量土地，百姓不论贫富一律按户丁分田，旧债老账一笔勾销，个人拥田五十亩以上者，顺从支持分田则优待，从中作梗阻挠着，死。”
　　咵嚓！
　　无声惊雷当头劈下，农师险些大叫出声。
　　姑婆县要变天了！
　　当日傍晚，季桃初一行刚踏上离开此地的官道，车夫惊悚地狂拍车壁，“出事了，我们被人包围了！”
　　车内几人掀开车帘，只见手持镰刀棒槌铁锹斧头的百姓，黑压压从四面八方围上来，踩踏起的尘土遮天蔽日，根本看不清来了多少人。
　　“晏如，”王怀川喃喃着扯几下季桃初袖子，问：“要是被打死在这，这辈子会不会太亏？”
　　还没出此乡地界，那些富户乡绅怎么敢这样早动手！怀川她们还同自己在一起！
　　难道要连累好友们么！
　　季桃初控制不住话音颤抖，问车夫，“能冲出去吗？”
　　车夫从驾车的座位底下呛啷拔出刀，另一只手同时朝天射出枚哨箭求救，同时飞快喊话后车采取行动，叮嘱季桃初：“今日怕是要见血，请姑娘带朋友们躲进车角里，千万莫露头！”
　　说话间三辆马车已被三位车夫后尾相抵，围成三角状，季桃初、王怀川、曾敬文以及简冠群，飞快下车钻进车尾围成的三角空间里。
　　农官早已不见踪影，看来压根没想让她们几个活着离开。
　　包围越来越紧，已经能看清楚那些人脸上愤怒的表情。
　　简冠群握着顺手从车里拿下来的小锤子，摆出防御姿势，抖若筛糠：“那些是普通百姓吧，晏如说要分田给他们，又为何会出现此刻情形，他们脑子是被驴给踢了吗？！”
　　充当车夫的季家护卫已蒙上马匹的眼睛，刀柄缠绕固定在手上，站在外围，做出殊死搏斗的准备。
　　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季桃初怕得两腿发软，靠在马车上才勉强站稳：“涉及田地，百姓三言两句就能被煽动，只是没想到他们会聚集出这么大阵仗，看来那些富户用这种方法是作威作福惯了，我们应该会没事的，若是连累你们同我一起搁在这里，我的罪过可就真大了。”
　　包围越来越近，王怀川攥紧砍柴刀，用力一抽鼻子，强行给自己找底气：“晏如，快告诉我，这是你跟杨肃同约定好的计谋对吧！”
　　“没有，”季桃初的回答干脆利落，不给人留下任何想象余地，“但她一定会这样做的！”
　　“啪嚓！”
　　话音没落，投掷来的小瓦罐砸在马车上，碎片溅落在几人脚下，紧接着马车遭到石头瓦块狂风暴雨般的攻击，几个姑娘即刻后背相抵形成防御。
　　没有惊恐尖叫，没有绝望哭泣，她们攥紧了手中武器，准备与来者以命相博！
作者有话说：
好痛苦


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火铳齐发造成的浓白硝烟像云团，裹在炎热气浪里，怎么也散不开。
　　神机兵收起火铳，有序地列队集合，普通官兵控制着现场，指挥村民收抬混乱中被打死的人。
　　刚结束一场暴动的官道上惨不忍睹。
　　附近某家农庄里。
　　季家三名护卫有两人重伤，死活还是个未知数，随行军医正在屋里救治，季桃初独自坐在院角落的草垛下，双手指尖不停颤抖。
　　有军队路过官道顺手平了乡民的围殴，随后表示要对此事追查到底，军队开进乡村，官兵敲打着铜锣走街串巷，警告普通百姓紧闭门户勿出入，他们疯狂查抄有实力的大中小乡绅地主家宅、农庄及库厩。
　　一时处处阡陌鸡飞狗跳，不乏奸///淫抢掠。
　　目的何其明确。
　　……
　　季桃初仰头向后靠到草垛上，颤抖着呼出口滚烫的浊气，凌乱思绪终待逐渐落地，虚掩的小院门忽被暴力踹开。
　　“砰——”
　　门扇开到极限后咯吱一声重重弹回，复被人从外面一脚蹬开。
　　“是你啊。”季桃初眼尾下垂，青紫嘴角轻轻一扯，“查抄结束了？收获如何？”
　　杨严齐面色铁青，周身裹着令人骇然的冷意，大步冲过来：“季桃初你有病是吧！”
　　“……”不知道有病没病，反正该做的已经做下，季桃初像个咸鱼直挺挺靠着草垛，叫热气蒸着火辣辣疼的后背：“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局面，邑京问下来，你也是有理有据，为救我而出兵，谁也说不得甚么。”
　　杨严齐叉腰原地转几个圈，指向她鼻子的食指肉眼可见也在发抖，“谁告诉你这是我想要的局面？你险些死在这里！”
　　天气已经够热了，何苦还要生这样大火气。
　　“嗨呀，”季桃初像个见惯大风大浪经验十足的“老人儿”，心胸宽阔地劝她：“这也是在帮你，不要如此计较嘛。”
　　几句话说得轻飘飘，却像一桶油浇在火上，轰地怒火滔天。
　　杨严齐一脚踢飞地上的土坷垃，决然怒音回荡在小院内外：“我要你帮我？！季桃初，为了躲我远些，你命都可以不要是吗！”
　　飞出去的土坷垃落地碎成齑粉，一团灰尘轻飘飘散在热气腾腾的虚空里，杨严齐那张漂亮无俦的脸也被酷热气浪篜得扭曲。
　　……扭曲了应该也很好看。
　　可惜日光晒得人睁不开眼，它赤裸裸落在杨严齐身上，叫人看不清她此刻的目光。
　　季桃初感觉心底涌出股从来没有过的荒凉无力，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指尖朝她点了点，有气无力：“不要东拉西扯，我只想这一切快些结束，我……我看不得你犯难，也不想你背负太多。”
　　几乎要刺瞎眼睛的白光不见了，阴影笼罩上来，季桃初探究地缓慢睁大眼，发现正是杨严齐弯腰靠近，居高临下，隔着咫尺之距来看她。
　　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睛里此刻蕴满复杂，有愤怒，有焦急，有悲切，还有惧怕，最后被力量更加汹涌激荡的，季桃初看不懂的情绪所覆盖。
　　四目相对，在季桃初不明所以时，杨严齐所有惊涛骇浪般的情绪翻涌，随着怒火的平息，如同暴风雪过境那般，将原地摧毁的一切覆盖上平静洁白的雪层，安静，深沉，美好得如诗如画。
　　她望进季桃初茶汤色的眼睛，呼吸尚显凌乱，是生气过后的正常反应，看着桃初的眼睛，她怎么舍得发火：“你其实无需说出抄没富田那番话，叫本地乡绅富户鼓动愚民来围攻你，奉教县纵容蝗卵蔓延是得我暗中授意。北防一线上常年接敌，我朝与萧国关系时好时坏，幽北军不能永远以战养战，军众吃幽北二十州赋税，然食禄者多，输税者少，钱财十之七八集于士绅地主之手……”
　　“不幸的是，朝廷中枢正是由这些人组成，”被季桃初淡淡接过话头，抬手捏了捏她脸颊，声音含笑，像耐心安慰，又像认真鼓励。
　　“天下乌沙两张口，无不置地购田、放贷盈利，乃是地主之主，豪等乡绅，最不允许有人侵犯其利，你是封疆大吏，想重整田地，分配资源，可以，但无论找何种借口动手，都会被那帮文官冠以明火执仗之罪，还好有我在这里，小家伙，我若不先你一步动手，你还打算被捉去邑京二进宫？”
　　“我……”
　　“好了，不要生气，也不要吵架，”季桃初的手脱力跌回大腿上，又扯着青紫的嘴角笑，笑得好丑，却也踏实，“做完这些事，我就回家啦，严齐，以后定会顺风顺水。”
　　会平安顺遂。
　　被杨严齐一把抓住经历暴动后虚脱乏力的胳膊，额角青筋若隐若现：“甚么意思，要回哪里去？”
　　季桃初再也没有任何力气反抗，玩偶似地任她拉扯着，“这样的开端堪称完美，相信结局也会遂你心意的，严齐，到此为止罢，我该回我的家了。”
　　“那我的家呢！”
　　上卿最后一句的要回家，像把烧红的钢刀插进杨严齐胸膛，被逼得退无可退的结果，是质问似绝望兽类的低吼咆哮，凌厉又痛苦地蔓延出杨严齐苦涩的喉舌。
　　杨严齐怎么可能真正平静下来，强压情绪的后果是遭到更加暴烈的反弹，血涌进眼睛，赤红血丝爬上黑白分明的眼珠，眼眸颤动着，像她被包围的，无路可逃的灵魂。
　　“我的家呢？”
　　视线逐渐模糊，她攥紧手中细瘦的小臂，像溺水者抱紧救生的浮木，发狠的质问变成无所适从的茫然，“人人都有家可回，你也要回你的家，桃初，那我的家呢？我没有家了啊。”
　　“你怎会没有家呢，”先流淌出眼眶的，是季桃初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蛰得嘴角好疼，“你家在安州奉鹿幽北王府，距此九百三十里，朱门大户，钟鸣鼎食，家中还有双亲及胞弟，正待盼你归。”
　　“是啊，我家在奉鹿，王府有人盼我归，”面对季桃初固若金汤的防线和毫不动摇的选择，杨严齐再次溃不成军，向后退去两步的同时，掌心用力抹了把脸，继而自嘲般摇头低笑，转身朝外走去，一步一步，沉重如山。
　　“只是，你真的不要我了。”
　　.
　　花开花落，花落花开，庭前海棠红几度，辕门战旗染霜秋。
　　天狩……
　　代政皇后季婴宣布退居西宫，推东宫太子登基为帝这年，杨严齐已记不得倒底是天狩几年了。
　　几年之后的今朝，幽北土地大多数被重新分配，士绅地主地位特殊，上与官场军队有些千丝万缕关系，下奉礼德替公门管束底层百姓，不可能尽灭，迫于压力，杨严齐终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他们留了条生路，也给自己留了条退路。
　　幽北军每年还是要从关原侯府手中，购买///春冬二季的军用补充粮，只是和关原嗣侯季桢恕直接接洽的人，再也不是幽北嗣王杨严齐，而是幽北都督同知杨严节。
　　又是一季海棠落尽时。
　　久居军衙的杨严齐，忽然被父亲杨玄策派人喊回王府。
　　“怎么忽然想起要听汇报？”杨严齐放下拿回来的几本文书，同武侯车里的杨玄策说话，顺手弹了小孩一个脑瓜崩。
　　宣椿茂识趣地要带她儿子出去玩，小孩不肯，抱着杨玄策的腿不撒手，又哭又犟，杨玄策心疼得连哄带抱。
　　大约是小儿体肥，又或许是杨玄策老迈难支，很快就抱不动小儿子，小孩不肯从老爹爹身上下去，再次哭闹起来。
　　杨严齐起身要走，杨玄策不得已，只好叫宣椿茂强行抱走爱子。
　　小儿尖亮刺耳的哭声渐渐消失在耳畔，杨严齐站着没动：“你要的汇报，详细文书全在这里，你慢慢看。”
　　“你去哪？”被杨玄策唤住欲走的脚步。
　　杨严齐有问有答：“军衙。”
　　身后传来车轮撵过青砖的声音，杨玄策转着武侯车靠近些许：“听允执说，境内当下还算太平，衙门里不是太忙。”
　　杨严齐转身看过来，忽然发现父亲比记忆里更加苍老了，“有事？”
　　不仅坐在武侯车里需要仰头看长女，杨玄策就算站起来，和肃同说话如今也需要仰着脸了，“我想说，时令恰好，你若想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
　　“散心？”杨严齐问着，淡静的面容上没有任何变化。
　　几年以来，军帅历练得愈发沉稳，年轻时曾有过的冲动也好，愤怒也罢，都随着时间的流逝，被更多更复杂的人事搓磨，再掀不起甚么波澜。
　　杨玄策搓了搓手，谨慎措辞道：“我听你娘说，这几年你住在军衙不肯回来，是因为不想住东院，我知道其实是因为季家六女，如今新皇帝御极，关原侯府恩荣依旧，我杨家盘踞幽北也不是新朝能任意动摇，倘你想去找季六便去罢，傻傻守着她留下的那些耕地，没有意义。”
　　“没有的事，”杨严齐忽然想起来，今日天气确实很适合散步，两根手指并拢，隔空朝那几本汇报一点，“看完放这里就好，不用归档，军衙里头还有事，我先走了。”
　　“肃同！”杨玄策苍老沉缓的声音，不经意间有所拔高，唯恐人离开。
　　“是，爹。”杨严齐还没挪步。
　　杨玄策觉得，这些话真不该他这个当爹的说，可是没办法，孩子亲娘兀自逍遥快活着，不管这些事，他只能硬着头皮开口：“既然心里没有在念着季六，为何不肯再成个家？”
　　脑海里忽然就响起道熟悉的声音，只是有些记不清楚声音主人当时说这话的表情，“没意思，情啊爱啊的好没意思，不如找点实在事来做。”
　　“没意思。”脑海里的声音顺着唇齿流淌出来。听得杨玄策心头一惊：“啊？”
　　杨严齐回过神，冲老父亲微微笑了笑：“要紧正事实在多，没功夫应付那些，允执已经成家，爹无须为我费心。”
　　我不习惯你们突然柔情的关怀。
　　被孩子当面说回来，杨玄策讪讪的，枯瘦的手无意识捋着盖在腿上的毯：“那也不能一辈子孤家寡人地过下去，最起码找个人陪着你，和你说说话也是好的。”
　　杨严齐思忖许久，“……好，我知道了。”
　　未几，杨严齐离开，宣椿茂进来屋里，收拾被儿子扔满地的玩意，听见杨玄策叹气，随口闲聊道：“又没答应？”
　　令宣椿茂意外的是，杨玄策摇了摇头：“答应了。”
　　“呦！那是好事！”宣椿茂乐呵呵道：“这么些年终于肯答应再成家，你却为何叹气？”
　　春意在幽北无尽的山川间一闪而过，似乎甚么也没留下，杨玄策望向窗外点缀着绿色枝叶的碧空，“你不了解肃同，她是个好说话的性子，拒绝反而代表着还有商量余地，答应才是真正的没有可能了。”
　　“啊……”宣椿茂面露难色，“这怎么办？”
　　杨玄策摆摆手，不想再多管，反正他也从来没怎么上心管过：“她有分寸，便随她去罢。”
　　碧空之下，深谷里的寒冰还没有彻底融化，风里已有了夏的味道。
　　通往王府西侧门的青石路上，杨严齐孤身行走在郁郁葱葱的花木间，好像这么多年来，她一直都是独自一个人。
　　身后，离她越来越远的东边院子重门紧掩，门前的落花随风聚散，石板缝隙里爬上了青苔。
　　那川名为嗣王东院的院子里，曾经住过人。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有番外，季桢恕的。


第98章 番外•生趣1
　　冬月中旬，四方城才下过几场大雪，冷得近乎刻薄。
　　季桢恕探望罢母亲恒我县主梁侠，从南湾别野回到城内嗣侯宅邸。
　　方在门口下马车，一帮官员呼啦围上来，随着她的脚步，有条不紊禀报事务。
　　从宅邸门口到书房，季桢恕逐一应付了官员，待周围再无别人，推开书房门的年轻嗣侯，忽转过身来吩咐沉默一路的管家：“过几日君侯寿辰，侯府照旧设宴庆贺。”
　　音落思忖少顷，补充道：“规模较旧例减半。”
　　今年发生许多事，侯府不宜张扬。
　　管家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皱纹重叠，神情比季桢恕还要严肃：“是，老仆记下了。”
　　随从马澄跟进书房，接过嗣侯脱下的风衣挂起，几番欲言又止。
　　彼处，书桌后，季桢恕翻看着成堆的公事文本：“有话？说。”
　　马澄倒杯热茶过来，叽里咕噜道：“随心院那位，又闯祸了。”
　　“无法解决？”
　　“……倒也不是，”马澄别扭地皱起脸，肉鼻子肉眼的，倒显得朴实可爱，“就是总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嗣侯可知，封姑娘才来咱家住半年，刨去请医问药、添置衣食用度常规的花销，咱光是给她善后，就已经花了几百两！”
　　成天里不是被赌坊登门讨债，就是有大酒楼来收酒钱，净连累嗣侯的名声。
　　关原侯府乃代政皇后季婴母家，对于季后侄儿季桢恕而言，几百两并不算什么：“还有呢？”
　　“……”嗣侯赚钱养侯府不容易，对自己能省则省，却纵容借住在此养病的封氏女肆意挥霍，马澄撇嘴，声音闷在嗓子里，“还有，管家说，后院临巷那面墙下的狗洞又被刨开了，她老人家让我代问，那狗洞还要不要再补？”
　　半个月前，因后院墙角处那个建宅时特意留下的狗洞，管家被嗣侯罚了一个月的月银。
　　管家跟在嗣侯身边几年至今，兢兢业业，恪尽职守，那是她第一次受罚。
　　马澄对寄居在随心院的封姑娘，可有意见了。
　　听到这里，原本安静做事的季桢恕，忽然用捏文本的手摸了摸下嘴唇。
　　动作来的突兀，让马澄想起半个月前，嗣侯不知在哪里磕破下嘴唇，后来结起层痂，吃饭也不方便，好在眼下已经掉了，嗣侯忽然摸嘴唇，像是那里还在疼。
　　“嗣侯？”马澄歪头轻声唤。
　　“你去准备一下，吃过晌午饭，我们下午去趟锁海镇粮仓。”季桢恕翻几下翻记录私人事情的小本子，上面没写任何关于今天的提醒记录。
　　马澄哦一声下去了，季桢恕埋头处理完手上这件关于巡护耕田浇灌水道的文本，面无表情向后靠进椅子里，沉默少顷，又抬手摸了摸嘴唇。
　　刚伤时，马澄絮絮叨叨问好几次原因，问得她不耐烦，方搪塞说，是夜里意外磕破的。
　　马澄是个呆丫头，反应有些慢，比较好糊弄，但季桢恕却在半个月以来无尽的繁忙公务中，偶尔会想起嘴唇磕破的前因后果。
　　事情发生在半个月前的某日深夜。
　　嗣侯应酬回来，不想女使们正睡得香甜，还要再从暖和的被窝里爬起来给她开门，遂轻车熟路从后院翻墙而入。
　　“扑通——”
　　落地时踩到个趴在地上的大活人，给季桢恕绊得重重摔在地。
　　“谁？”
　　“谁——”
　　两道做贼一样的声音同时响起，摔了个屁蹲的季桢恕，被对方抢先一步扑上来按住肩膀，呵斥的尾音戛然而止。
　　落着雪的深夜，光线比平常晚上要好，季桢恕一眼认出朝自己贴近过来的钻洞毛贼，是借住在此养病的封氏女，至于此女名字，被人问起时她总说不记得了，她太忙。
　　对方眼神不好似的，愣是爬到季桢恕身上，脸凑过来，鼻尖几乎要碰到季桢恕的：“季行简？”
　　“……”季桢恕想将人从身上掀下去，奈何两手按在身后的地上支撑上半身，一时没能有所动作，“是我，起来。”
　　正常人听到嗣侯自认身份，起码也应该先从她身上下来再说，封氏女偏反其道而行，又往嗣侯身上爬了爬，鼻子凑到她嘴前嗅啊嗅：“你应酬去啦，吃的什么酒？”
　　酒？
　　被人趴在身上的季桢恕倍感冒犯，腾不出手将对方从身上掀下去，不悦地往后仰头：“你先从我身上起来。”
　　“你先告诉我你吃的什么酒。”
　　深更半夜要爬狗洞跑出去的人，还跟这儿讨价还价起来了，季桢恕摔得浑身疼，甚不悦：“你先起来，起来我再告诉你。”
　　“……不告诉我，我自己尝！”
　　季桢恕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什么意思，对方的脸骤然放大在眼前，嘴上贴来个温温软软的东西，嗣侯惊呆在原地，一时忘记反抗。
　　封氏女没有罢休，亲没亲出味道，还派了舌头攻击过来。
　　品酒嘛，抿不出味道，那就用舌尖咂两下。
　　一切其实发生在很短很短的时间内，只有感受被无尽拉长，季桢恕终于在惊骇中回过神，咬紧牙关做出防御。
　　“嘶！”反而被人狠狠咬了嘴唇，瞬间破皮流血，腥咸蔓延时，她本能地出声呼痛，却被对方趁虚而入……
　　次日，嗣侯叫管家封住院墙下的狗洞，免得她哪日翻墙回来时，再碰见那个叫她招架不住的封氏女。
　　那姓封的看起来柔弱温顺，背地里却有两幅面孔，钻狗洞偷跑出去玩的事，季桢恕一直知道；。
　　姓封的母亲和季桢恕母亲是故交，姓封的借住在此养病，平日待在随心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偶尔见了人也是举止得体，规矩有礼，却私下是个晚上钻狗洞偷跑，在外一玩儿就是通宵达旦的主。
　　这样玩，导致她在十分养人的四方城养病半年至今，病情仍没有太大好转。
　　在季桢恕看来，那姓封的女子压根就是脑子有病，之所以养不好病，是大夫给她看错了地方。
　　.
　　“阿嚏！”
　　“……阿嚏！！”
　　夜半，子初，后院临巷的青砖墙下，姑娘狗洞钻到一半，忽然捂住口鼻猛打两个喷嚏，罢了抽抽鼻子继续手脚并用往外爬。
　　“傻悫季行简，”成功钻到狗洞外，姑娘拉来杂物盖好洞口，嘴里念念有词：“堵住洞口难道就能堵住姥姥的出路？哈，殊不知你姥姥我有的是——”【1】
　　一转身，姑娘吓得倒抽冷气，咬了舌头。
　　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一个人，半边身体隐没在夜色里，不胖不瘦，不高不矮，月色直裰外罩深色绒边半袖，正直勾勾盯着姑娘看。
　　“你有病啊！”封锦读捂着心口跌靠到杂物上，咬牙切齿，恨不能一脚踹在对方脸上的样子。
　　夜色里的人不紧不慢向前几步，腰间玉佩随着动作发出悦耳击鸣，“有病的是你。”
　　封锦读嘴唇轻动，竟然反驳不出来，对，我有病，我活该。
　　季桢恕无视她的小动作，再向前几步：“我其实很想问问，你每天白日吃药治病，夜里吃酒玩牌，身体受得住？”
　　“……”这吓唬人的狗鳖果然是季桢恕，封锦读爽利地翻出憋在眼眶里的一记大白眼，“受得住受不住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季桢恕淡淡道：“你花的是我的钱。”
　　“……”封锦读狠狠一噎，唾沫呛了自己，惊天动咳嗽起来。
　　夜风忽而急促，吹起季桢恕衣摆，她站立不动，安静看着眼前人。
　　凛冽冷风呼啸过凄凉后巷，封锦读咳嗽中不慎呛了口冷风，直接扑通跪地，给自己蜷成个大虾米。
　　“喝点热水。”旁边冷眼相看的人，这才递上个巴掌大的羊皮小水壶。
　　不料却被封锦读用力推开。
　　她按着胸口踉跄起身，咳嗽沙哑的话语变得冷硬尖锐，挑起眼尾望过来：“真是不好意思，我这人走哪都是拖油瓶，趁还有个把月才过年，你赶紧给封兰锡去书一封，叫她将我接走。”
　　推搡中热水意外洒在手上，季桢恕以为是自己把人惹恼：“对不起，你别当真，我适才只是说几句玩笑话，没有觉得你是负担。”
　　她再将裹着羊皮保温的襄宝小银壶往前递，诚恳如斯：“我别的也没有，唯不缺黄白，你放开了花也花不了多少，不要生气？”
　　封锦读的脸上出现瞬间空白，忽而将季桢恕的胳膊用力一推，冷嗤着错身朝巷子出口去：“有病。”
　　后巷狭长，身后的脚步声如影随形，是季桢恕不紧不慢跟了上来：“有股流寇渗透进四方城了。”
　　“关我屁事。”封锦读只想摆脱身后人。
　　“你半夜独自出去玩不安全，我陪你吧？”
　　事出反常必有妖，封锦读加快脚步，几乎小跑起来：“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别跟着我。”
　　回应她的，是一声尾音上挑的：“哦？”
　　某个夜晚的事浮现在脑海里，封锦读脚步一慌，偏要故作沉稳：“难道你是指上次我咬破你的事？大不了回头让你咬回来，别在跟着我了，我去的地方不适合你这种人。”
　　快走出后巷时，封锦读脚步一拐，钻进条隐蔽的羊肠小道。
　　季桢恕瞄眼周围，紧跟上去：“你去什么地方，我又是哪种人？”
　　窄道仅容一人通过，最窄处还得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封锦读轻车熟路躲开上面伸出来的直角墙体，没做应声。
　　季桢恕也安静下来，继续紧跟。
　　窄道长得没有尽头，夜色打不进里面的九曲十八弯，有的路段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见两道呼吸声此起彼伏。
　　封锦读正想办法如何摆脱身后那个莫名其妙的狗皮膏药，忽有一活物从脚下窜过。
　　“！！”她惊恐中连往后退，砰地撞到身后人。
　　身后人不动也不躲，甚至硬硬的……凉凉的。
　　“季行简？”封锦读定住不敢动，人生二十几年来听过看过的所有鬼神故事，一瞬间全涌上脑袋，天灵盖都要吓飞出去了——
　　一直默不作声跟在后面的人，真是古板无趣的季桢恕吗？
作者有话说：
【1】傻悫que一声
【2】封锦读（dou四声）
妇女节，祝我们女同志永远有话语权


第99章 番外•生趣2
　　阴云密布，滴水成冰，四方城冷得萧瑟。
　　意识从混沌中转醒，睁眼看见熟悉的雕花床顶，封锦读眼皮沉沉合上，少顷又颤巍巍睁开。
　　床榻柔软，被褥保暖，窗台旁花架上，几株绿意不死不活歪在花盆里。
　　“多像你，死不干脆，又活不潇洒。”
　　她对着喃喃自语，边爬起来踩进鞋子，顿感头重脚轻，天旋地转。
　　等等——
　　我是怎么回到自己房间来的？
　　“姑娘起了？”
　　没人能回答她的问题，虚掩的房门推开，一名圆脸女使探头问，旋即大松口气，端着热水进来，手肘反带上门扇：“还好你没事，不然这回管家真打我板子。”
　　单纯的女使成天胆战心惊，惟怕有朝一日封锦读偷跑出门被追究，尽管她没想过为何要被追究。
　　“……别害怕，咱不是早就商量好了，若是出事，责任全部推我头上。”封锦读简言安慰小女使，想起些昨夜的零星片段，试探问：“欢喜，我睡了多久，又是怎么回来的？”
　　康欢喜在摆弄洗漱用品，抬起手指数了数：“昨日后半夜到现在，大约有四个时辰，姑娘这次睡的时间长，感觉如何？”
　　平日里，封姑娘晚上只睡两三个时辰。
　　“我那是昏过去了，不是睡。”
　　欢喜还是没说她怎么回来的，封锦读脸色很差，一经想起昨夜，疑惑便如丝如缕缠绕上心头，连眉心也不得舒展。
　　房里安静片刻，只有欢喜兑洗脸水的哗啦声，少顷，封锦读思索无果，毫无血色的嘴唇几番开合，方发出声音：“那个谁，你家嗣侯可在宅中？”
　　水声暂停，欢喜迟疑地摇头，自己只是随心院的女使，成日里围着封姑娘打转，哪知嗣侯行踪。
　　“封姑娘在吗？”
　　可巧，打算打听季桢恕行踪的封锦读正走投无路，门可罗雀的随心院破天荒有人造访。
　　房中二人齐刷刷看向紧闭的窗户，且听对方在外面大声报上自家名姓，传话道：“前厅有封姑娘的客人来访，嗣侯请姑娘方便的话过去一趟。”
　　“啪！”
　　湿脸巾掉进水盆，欢喜红润的小脸登时煞白：“坏菜了，莫非真是赌场上门来讨债？”
　　昨晚姑娘偷跑出去，正是因为即将到还债的最后期限，姑娘要去赌坊还债，不料出去没多久便被嗣侯亲自送归，想来定是没按时还上赌债，被人家讨上门来了！
　　半个时辰后，午饭点刻。
　　当事人封姑娘本想无所畏惧大摇大摆亮相来着，怎奈身体状况不准许，光是下软轿后走进门的几步，便叫她心跳加快，四肢乏力。
　　朝客厅上座的玉冠道袍简单欠身行礼时，人更是差点直接以头抢地。
　　……好丢人。
　　季桢恕将人扶到圈椅里坐下，没有丝毫起伏的话音里，带着封锦读从未见识过的耐心：“没缓过来歇着就好，何须亲自露面。”
　　？？
　　不是你叫人去随心院喊我的？
　　保暖厚实的棉袄下，封锦读一个寒颤从头发稍打到脚底板，心里“啵啵啵”地冒出连串问号。
　　昨夜分明不是这样子的态度，难不成这位大名鼎鼎的季嗣侯，也有人前人后两幅面孔？
　　“封姑娘既然病情有所好转，不知是否有精神，聊聊赌债的事？”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一道客气的青年女声不紧不慢响起，封锦读隔着季桢恕循声看去，看见那个坐在客座里的人边说话边起身拱手，衣冠楚楚，温文尔雅，叫人见了心生亲切。
　　对方朝这边行礼，封锦读登时两眼一黑又一黑。
　　这青年女子是紫日赌坊掌柜，姓毋，不知真名，人称毋二掌柜，赌坊到朱门大户人家里催收赌债，都是由她亲自出马。
　　欢喜那丫头还真没预感错，赌坊来讨债了。
　　毋二掌柜倒识趣，话音落下，低眉垂目静立，不急不躁等待回答。
　　封锦读顶着季桢恕的目光，盘算如何找借口应付对方盘问，却听季桢恕问她道：“毋二掌柜所说赌债，真实否？”
　　今次的赌债，本该在昨夜就能还完，结果出了岔子，今朝被人要债要到脸前里来，封锦读心说这回闯祸闯大了，低头不敢看季桢恕：“是真的，但我之所以欠她家赌债，是因为……”
　　话没说完，忽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带着安抚意味轻轻拍了拍小臂。
　　封锦读抬头，看见季桢恕边收回手，边侧过身和毋二掌柜说话。
　　“欠条拿来，待我们确认过真伪后，你在欠条上签字画押，跟管家下去拿钱便是。”
　　毋二掌柜已经做好打硬仗的准备，没想到季嗣侯办事如此干脆利落。
　　尽管在克制情绪了，毋二掌柜嘴角微笑的弧度还是变得更大，她到勋爵门庭讨债已有多年，从没像今次这般顺利过，旋即双手捧上欠条：“托嗣侯和封姑娘的鸿福，抹去零头，收贵宅七百两整。”
　　季桢恕大方得很对得起她关原嗣侯的身份，毋二掌柜此行轻松愉快。
　　不多时，毋二掌柜脚步轻快跟管家取钱去了，前厅再无别人，封锦读摸摸鼻子，缩进椅子里：“钱回头我会还到账上，今日多谢你解围。”
　　“举手之劳。”季桢恕瞥眼门外，不冷不热问：“身体可有好些？”
　　被这么一问，封锦读又想问昨晚她是如何从外面回来的，奈何不知该如何开口，唯有轻扯嘴角：“就那样。”
　　托着病体一具，死不干脆，又活不畅快。
　　反而是季桢恕接下来的话，叫人十分摸不着头脑：“三年前的冬天，令堂给家母传信，说好你要来四方城养病，后来为何又拖拉三年才到此？”
　　问这干嘛！
　　封锦读病弱而复杂的目光，悄然从上挑的眼尾盯过来，含糊搪塞：“当时忽然病重，无法长途跋涉。”
　　也不知季桢恕信没信她的话，目光落在厅门外，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也没有任何皱纹。
　　恰在此时，马澄出现在门口，意外打断客厅里横亘的沉默，“嗣侯，六姑娘回来了，刚从东城门进城。”
　　季桢恕点头表示知道了，脸上仍旧无甚表情，说好听点叫情绪淡然，说难听些像要死不活。
　　她道句“失陪”，径直离开。
　　差不多前后脚的进出距离，欢喜蹦进来，怀里抱个锦盒：“姑娘，管家又给了盒燕窝，回去我就做给你吃呀，正好上次的刚吃完。”
　　八仙桌旁，封锦读完全靠进椅子里，嘴角扯起抹无奈的笑：“欢喜，我还得继续想办法弄钱。”
　　“弄到钱了？”
　　四方城排名第一的酒楼里，季桢恕站在二楼独间的窗户前，看着下面的车水马龙，问。
　　饭桌前，季桢恕六妹妹季桃初狼吞虎咽中抽空摆了下手，瘦凹进去的脸颊被食物填鼓，瞧着似乎也更有精神些：“从别人口袋里掏钱太难，再出去三五趟也未必能成，大姐，你那里能拨出些专门的款项吗？”
　　百姓种下去的粮食若能有份保障兜底，假使在粮食生长过程中，出现非人为的意外情况，导致粮食欠收，有保障兜底，百姓也不会忙碌一季后赔个精光。
　　听了六妹妹的想法，季桢恕思忖片刻，轻轻摇头：“目前确实无法拉起这样的保赔制度，不过，你这想法不错，我会安排有司进行商议。”
　　“晏如，”她说着转过身来，浅色眼底沉寂无波，“你名下新存进一笔钱，还是在你惯用的那家钱庄，兑换方式照旧，你自取了用。”
　　季桃初动作一滞：“你辛苦赚的钱，干嘛总给我，我不会去取的，你赶紧，怎么存的怎么取走，我有钱，有的是钱。”
　　“钱？你哪来的钱。”季桢恕不留情面：“你从奉鹿带回来的陪嫁，尽数被咱爹索要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长这么大，压根没有过傍身钱。”
　　季嗣侯平静的眼眸里流淌出些许不满，那是怒其不争却又不忍讲出口的责备。
　　全家十几口人，只六妹桃初和她们的母亲梁侠，不知为自己谋划。
　　未料季桃初离家几年再回来，学会了顶嘴：“大姐姐有几多傍身钱，说来我也听听？”
　　“比你多。”
　　“吹牛，”季桃初抬起下巴，嘴角沾着粒晶莹剔透的香米，“别以为我不知道，封家那位姐姐借住在你那里养病，吃穿用度和医药开销，全是你在承担。”
　　封家女儿身体不好，看起病来，可以说是个看不到头的无底洞，多少银钱砸进去都听不见个响。
　　小妹语气正常，说这些绝非在搬弄是非，季桢恕尽管心中明了，当脑海里浮现出封家姑娘从狗洞里选出来的得意模样时，嘴里下意识解释：“封兰锡年轻时，曾对咱娘有过一饭之恩，咱们不能不报，如今给她女儿花钱，乃是理所当然。”
　　“啊？”季桃初轻惑，饭勺里咬下半块的肉条又掉进碗里，“我知道，所以呢？”
　　季桢恕立马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清了下嗓子移开视线：“我的意思是，咱们家有钱，你不必为钱所困。”
　　“大姐——”季桃初的声音里满是狐疑，眼角也跟着眯起。
　　季桢恕眼神一慌，转身看向窗外：“啊？”
　　“杨肃同和你联系了？”是不是杨肃同又给她衣粮金了？解婚以来，杨肃同每年都要送钱来，她不肯要，杨肃同便会交给她家里可靠的人代为转交。【1】
　　可哪怕是三年衣粮，如今时间也该到头了的。
　　“……”季桢恕手掌按上窗台复又垂到身侧，她低估了小妹的敏锐，“杨帅她可能是，不甘心罢。”
　　季桢恕故意说这种难听话，季桃初闻言只是笑笑，看不出心里究竟如何想的：“还请大姐以后，不要在我面前再提她。”
　　“抱歉，是我考虑不周，以后绝对不会了。”季桢恕得到答案，也好去给母亲梁侠回复晏如最近的感情状况，复道：“那钱不是奉鹿来的，听话将它取出去花掉，不然不帮你在咱娘那里周旋。”
　　自从晏如解婚，娘没少为她再挑选。
　　季桃初：“后半段话，像是当爹的应该说的。”
　　换来季桢恕鼻腔里一声哼笑：“谁要给你当爹。”
　　季桃初却认真起来：“比起咱爹那个不靠谱的，其实在我眼里，你才更像爹。”
　　大姐肩上挑着侯府的同时，又得挑起关原十数州的民生，这两个担子原本该是父亲季秀甫的。
　　可他不扛事，尽管会为赚钱不懈努力，但也更会给家里添堵，到头来都得是他妻女出面解决。
　　娘生病后，大大小小所有事，全落在了大姐肩上。
　　季桢恕哭笑不得，食指隔空朝这边一点，笑意浅浅：“以后别叫大姐，改叫爹吧。”
　　“爹！”季桃初张口就喊，干脆利落。
　　吓得她大姐肝胆俱颤，拱手做求饶状：“出去几年学坏了，小姑奶奶，你还是有事直说的好。”
　　季桃初：“帮我从四方城的勋爵富户手里，搞点捐赠来呗，政通府麦不出苗的原因出在麦种上，出年补苗得有麦种，买麦种得要钱。”
　　向来有求必应的人，意外选择了拒绝：“买麦种可以到衙门去贷麦种款，你不要额外插手。”
　　季桃初：“难道你不知道衙门从中作梗，百姓借不起麦种贷？”
　　“我心里有数，你不要插手。”
　　“……行。”有人可以依靠时，季桃初的脑子压根不转圈，“麦种你解决。”
　　外面的马澄等里面声音落下才敲门。
　　“何事，说。”季桢恕允人进来，大方问。
　　马澄迎着六姑娘好奇的目光，大方道：“管家派人来传话，随心院封姑娘去了紫日赌坊。”
　　这时候，季桃初看见素来泰山崩于面前而不改其色的大姐，不耐烦地拧起眉毛，嘴角极快一扯。
　　“啧。”
作者有话说：
【1】衣粮金：唐代离婚有的有管“三年衣粮”的说法，可以理解为赡养费，衣粮金的说法，是作者自己胡诌的，


第100章 番外•生趣3
　　马澄带人找遍紫日赌坊前后两栋楼，未见封锦读身影。
　　熙攘街边，简朴的马车上，季桢恕转着手腕上质地光滑的银镯沉默，一道女声在马车外响起：“小民拜问贵人安康。”
　　窗帘挑起，露出季桢恕没有表情的脸，那双浅色眸子里有说不出的平静，却同时含着犀利锋芒，仿佛能一眼将人看穿。
　　“原来毋二掌柜，不知有何指教。”
　　铅灰色阴云紧压在紫日赌坊的房脊上，空气里湿漉冷冰，嗣侯的目光自上而下压在身上，毋二掌柜的后背本能发紧：“小民斗胆，贵人可是在寻封锦读封姑娘？”
　　“她在哪。”
　　“兴隆街，鉴宝台。”
　　马车朝通往兴隆街方向去了，作为鉴宝台东家之一的毋二掌柜，平展的眉心笼罩上重重迟疑。
　　经营赌坊多年，她虽从不碰赌，压人心筹码却是回回稳赢，但这次，她拿不准了。
　　关原嗣侯此人……真不好说。
　　兴隆街。
　　两间阔面的鉴宝台大门紧闭，门外拉起红绸阻隔，数名魁梧伙计手持棍棒巡守在红绸前，伙计们身后，无限热闹从大门门缝里拥挤而出，像美食勾引饕客般勾引着红绸外的人，使得红绸外的玩宝客拥挤推搡吵嚷，一次次试图趁乱跃过红绸。
　　只因为今日，那鉴宝台里有上上宝亮相，有市无价的上上宝，没人不想得到，又明知倾家荡产也得不到，也没人不想亲眼一睹其华彩。
　　眼看大门里出来几名伙计，毕恭毕敬引请着一个身着道袍的清瘦年轻人走进鉴宝台，红绸外轰然掀起骚动。
　　“不是说里面已是人满为患，没有提前预号的都不准进？为何那人可以进去！”
　　“就是，怎么还区别对待上了，瞧那人的寒酸样，能有老子们有钱？不识真假的狗东西们，赶紧放老子也进去！今日有上上宝亮相，上上宝你知道是什么吗？你知道吗！……”
　　今日有上上宝露面，比起门外的轰动，鉴宝台里气氛高涨如盛夏。
　　负责讲解的伙计，不遗余力向台下的锦袍金冠，推荐着搬上台的几件宝物；
　　台下富贵子弟如云，好比五陵年少争缠头，对诸般宝物志在必得，不稀罕去认真了解拍下来的宝物，更不惜为它们一掷千金。
　　喧气旺盛，空气里未为人戳破的暗流，是众人不约而同想要加快宝物的拍卖进度，以期尽快来到最后环节——叫上上宝亮相。
　　又一轮交易成功，价高者逐一得宝。
　　现场沸腾起的欢呼声如浪似潮，按照鉴宝台提前发出的鉴宝顺序，此轮拍卖结束，大伙儿离竞争上上宝便再进一步。
　　角落里，欢喜在现场近乎癫狂的背景声中，反复观察手里标得的宝物介绍册，半晌，犹豫着用力扯了扯身边人的胳膊肘，“姑娘，你刚拍下的这个玉壶，是咱们宅里流出来的。”
　　“唔，是么……”封锦读半从椅子里站起身，探头探脑看向新摆上台的几件宝物。
　　欢喜在旁话没停：“肯定没错，主君册封嗣爵后，对城中士民有受宝之赐，主君原本房里的东西，也就是在那个时候被分赏出去了，包括这个玉壶。”
　　“唔……她真大方。”封锦读又相中台上一件宝物，其价格不出所料超出她能力范围，且还是得等它流拍。
　　为让上上宝尽快登台亮相，前排那些富贵豪右几乎在哄抢台上的每件宝物，流拍捡漏的几率越来越小，如果只拍到玉壶和古画就打道回府，买卖必然又亏本……
　　“相中那套金质的头面了？”
　　身边欢喜的嘀咕声，忽然变成那副令人不喜的“要死不活”腔调，听得封锦读心中躁气顿生，不由得语气恶劣起来，目光从眼角向此边漏几分：“你怎会来此？”
　　欢喜不见踪影，季桢恕坐在欢喜的位置上，先乜眼面前的两份介绍册，再抬头看向鉴宝台，双手抄袖安静等待回答，平静态度分毫未变。
　　此人片刻不出声，封锦读没心思应付她，注意力再回到鉴宝台。
　　台上拍卖正酣，耳边却再度响起那句话，“相中那套头面了？”
　　“你烦不烦！”封锦读偏对季桢恕没有耐心，随手往远处推她，“我说了会还你钱，就一定会还的，不要再缠着我了！！”
　　话音没落，她相中的那套头面，被第二排一名华服女子，叫出一百六十两银的价格，比封锦读预期的价格整高出十两。
　　一文钱还能压倒个大人物，十两银能砸死她这个小蝼蚁。
　　封锦读此刻有且只有一个想法——真完犊子。
　　……算了算了，她又是如此看得开，人活着嘛，做事嘛，时也，运也，命也，有时候真强求不来。
　　“二百两。”
　　值此心灰意冷又自我劝导之际，身边人忽然报出二百两的价格，压住了对方的一百六十两。
　　封锦读惊诧地朝前边望，只见前排那女子寻声看过来，朝她这边颔首，识趣地拱手相让。
　　小小插曲无法阻止鉴宝拍卖的继续，金质头面的介绍册很快被盖了认证公戳送到封锦读手里。
　　她心里有股说不出的异样滋味，转手将之拍进季桢恕怀里：“喏，你拍的宝物。”
　　季桢恕没有接，任封锦读撒开手，册子从怀里滑落，掉在腿上，一个滑弹，又掉地上，“毋二掌柜到家里讨债时，你对我可不是这态度。”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无论如何，我必定将欠你的钱还上。”封锦读拿起桌上另外两本宝物介绍册，迈步欲走。
　　忽被季桢恕一把抓住手腕，封锦读手中介绍册险些掉地的同时，且听见季桢恕问出个叫她满头雾水的问题：“非要这样和我说话？”
　　……季桢恕觉得我讨厌她？
　　想到这里，封锦读卸掉了手腕上挣扎的力量，深吸口气，便在嘴里认错：“对不起，我脾气急，适才态度不好，没有别的意思。”
　　听到她道歉，季桢恕神色反而更变得加复杂，浅色眼眸里闪动着的，是封锦读看不懂的情绪。
　　封锦读隐约觉到不对劲，心虚时话音露出迟疑：“季行简，你怎么了？”
　　周遭沸水般的嘈杂刷然远去，耳朵里是擂鼓似的心跳，眼前是视自己为陌生的旧人，有那么片刻时间里，季桢恕恍惚不知自己是谁，不知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不知过去的一切，究竟是她误入黄粱的空梦，还是切身经历过的虚妄。
　　那套头面的介绍册，还是被捡起来塞进封锦读手中，季桢恕别开脸，不冷不热道：“今日登台的所谓上上宝，据说是从邑京大内流出的御用之物，不是啥稀罕物什，家里有不少，若是喜欢，回去找管家陪你去库房挑选就是，不必在这里费心同那些人争得失。”
　　停顿少顷，又补充：“你身体不好，这里乌烟瘴气，不宜多逗留。”
　　说完转身离开。
　　现场确实乌烟瘴气，诸如茶雾、熏香、烟丝酒水的味道混杂起来，再加上人多暖气足，室内不太通风，闷得人恶心作呕。
　　可当季桢恕转身离开时，衣袖袍角带起的淡淡皂粉香，却清晰地拂过封锦读鼻尖。
　　封锦读寻着皂粉的淡香追出来，摆满桌椅坐满人的堂内不好走，她不由得落后几步，追出鉴宝台的大门时，看见季桢恕正在街对面登车。
　　“将一等！”
　　她失声唤道，“季行简！”
　　街面熙攘，那声呼唤被打散在鉴宝台门外拥挤推搡的人群里，马澄等人毫无知觉，季桢恕敏感地应声转头，看见封锦读费劲挤出人群，神色慌张朝街这边跑过来。
　　几辆驴车排着队哒哒哒向北跑去，运货娘子拉着平板车弓着身子埋头南行，封锦读刚躲过向南的车，转头又迎来一头龇牙跑的大叫驴。
　　后方又有来车，眼看躲闪不及，她刹脚站在了原地。
　　未减速的驴车贴着鼻尖从面前呼啸而过，封锦读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便被人大力拉扯着越过宽街，来到安全的路边。
　　是季桢恕。
　　她很生气的样子，嘴角紧抿，蹙着眉头，将她挡在街道最边上，一言不发盯她，像是在责备，又像是担心。
　　方才的车辆交汇确实危险，封锦读的心还吊在喉咙口没回到胸腔，两腿发软，寒冬腊月里挂了一鼻头的细汗。
　　蛮尴尬的。
　　平复许久，她仰头扯出个笑，笨拙地缓解气氛：“你脖子上挂的是什么，小金疙瘩么？还挺好看。”
　　“金豆。”
　　“啊？干嘛？”
　　适才冲到街中间拉封锦读，掖在衣服下面的项链不慎从交领里滑出，暴露在外面，入了封锦读的眼，可她不识得。
　　季桢恕捏起项链给她看，重复道：“这个，金豆，我的……宝贝。”
　　“啊……”封锦读仔细看了人家的宝贝项链，尴尬到想找条地缝钻进去，越尴尬话越多，“不好意思，没听清楚，我以为你叫我，你还不知道吧，我的小字为金豆。”
　　“我知道。”季桢恕忽而笑了笑，笑容很淡，像春晨薄雾，不显山不露水，却极其强势地笼罩住封锦读心头，继而弥漫到她满个胸腔。
　　封锦读听见自己蠢蠢的声音，问：“你怎么知道？”
　　季桢恕却不说话了。


第101章 番外•生趣4
　　封锦读觉得季桢恕有事瞒她，可那日之后，她再没见过季桢恕。
　　“姑娘来的不巧，今日君侯寿辰，嗣侯整日都在侯府。”不苟言笑的管家，再次在书房院外拦住封锦读脚步，恭敬有礼，不卑不亢，给出的说法和此前数次毫无差别：“倘姑娘有东西要给嗣侯，可以由我代为转交。”
　　摆明了知道她会来，摆明不想见她。
　　鹅毛大雪洋洋洒洒，几句话的功夫落满封锦读肩头，犹豫几息，小包裹还是被她递给管家：“里头装的是银票和些碎银，连本带利还给你家嗣侯，有劳。”
　　管家捧住小包裹，封锦读望一眼在风雪中沉默伫立的书房建筑，告辞离开。
　　“封姑娘！”隔着遮蔽视线的大雪，管家忽然从后面追过来。
　　封锦读说不清心里怎么想的，即刻折身相迎，上扬的尾音暗含了期待：“管家有事？”
　　二人相距三步之内，才得以看清楚管家眼神里挥不去的担心：“今日君侯寿宴，嗣侯少不了应酬，入夜本该是我去接嗣侯回来，手头却忽然有急事处理，不知姑娘是否方便，帮我去侯府接嗣侯？”
　　去关原侯府转转想来应该也不错，封锦读答应得爽快。
　　风雪天夜幕早临。
　　乘马车来到关原侯府，早有嗣侯宅跟来的女从在门口踱步，见下车的是封锦读，明显愣了下，旋即在焦急中跳下台阶来迎：“姑娘来接嗣侯？”
　　西北风灌进衣领，冷到骨头缝里，封锦读裹紧风衣：“管家恰好有事，我替她前来。”
　　“姑娘且随我来，”不等封锦读话音落下，女从即刻引她往侯府进，“嗣侯这会儿怕是已经吃多了酒，到宴厅后我直将嗣侯拽出来，姑娘拉着人就走，剩下的交给马澄去处理。”
　　还能这样？
　　感觉像活抢人，高高在上的关原侯府，没有想象中那样规矩森严。
　　所谓一波三折，就是女从嘴里安排得有条不紊，让人以为事情会按计划推进，季桢恕却不在谈笑尽朱紫的侯府宴厅。
　　封锦读在门外等待片刻，女从自宴厅里拽了马澄出来。
　　“是姑娘来接嗣侯？”马澄脸颊红扑扑，裹着满身酒菜味，手里抓件绒衬的外披，语速飞快：“嗣侯去换衣裳，许久未回，君侯和杨嗣王都要找她，我得赶紧去寻嗣侯，姑娘请到客房稍作休息！”
　　话音未落，人已飞奔进廊外的风雪中，转眼消失不见。
　　那女从听了马澄的话，也着急起来，随手拽来位路过的侯府女使，请人家带封锦读去客房。
　　女使忙得脚不沾地，麻溜地带人朝客房去，“你是嗣侯宅的人？怎么以前没见过。”
　　封锦读健谈道：“我才来半年，今次头回到侯府，还得亏是管家叫我来接季、嗣侯，两府宅离这样近，嗣侯还得人接？”
　　差点脱口而出季行简。
　　风雪声呼啸在耳边，女使没发现封锦读的磕顿，以为她是嗣侯宅里才来半年的女使，无奈叹道：“君侯年年寿辰都会赌气生事，往昔县主在家还能压压，这几年县主不在家，嗣侯遭不少罪。”
　　说着，女使特意回头看了眼封锦读，“两宅虽近，不来个人找借口接嗣侯走，寿宴的摊子没法收拾。你还不知道吧，去岁君侯吃醉酒，胡允下别人许多好处，好叫嗣侯收拾烂摊子呢！不过今年还好，有杨嗣王登门，君侯收敛许多。”
　　关原侯甚是爱面子，正因如此，才能叫季桢恕脱身。
　　“喏，那边是客房，”女使停步在回廊拐弯处，摆手道：“你赶紧去暖和吧，我还有许多活计要做，屋里有吃有喝，你别眼生！”
　　季秀甫寿宴，侯府没有一个人不忙。女使将人送到地方，脚步生风离开。
　　举目四望，周遭再没别人，吃不消腊月风雪的封锦读，随意找间客房进去取暖。
　　不过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后，踩湿的鞋袜还没烤干，有人说着话推门而入。
　　“两万石三年陈，多要一石没有，少给半分不成，今岁缺粮的不止你处，幽北也在追加购量，出六进三，某不能再让。”
　　竟然是季桢恕。
　　语气虽淡而态度强硬的季桢恕。
　　屏风隔间后面，烤火的封锦读，抱着半盘点心竖起耳朵。
　　“把烟掐掉。”尽管态度坚定，季桢恕的声音仍旧没有任何起伏，枯燥，死板，就像她这个人。
　　对方掐灭夹在指间的烟丝卷，以手作扇打散嘴里吐出的青色烟团：“行简，不是我非要占你便宜，粮行的新情况你最是清楚，江宁漕运又出了事，市舶司新上任的提举是申氏的好狗，路子都叫申氏堵死了，我们这厢钱已经进账，无论如何也得紧着将粮货给买家运过去，哎呀行简！”
　　男人上前半步，近乎哀求：“我们俩可是血亲的堂兄妹，你可不能看着哥身陷绝境！”
　　正屋八仙桌旁，季桢恕拢手端坐在太师椅里，安静迎上对方目光：“所以堂兄以为，你是怎么来到这里和我说话的？”
　　屏风后，封锦读抿嘴忍笑，这个季桢恕，无聊是无聊些，却原来也是个会说难听话，会摆勋贵谱的。
　　男人多番谈判不得其目的，吵嚷几句后裹着满身怒气摔门而去。
　　屋门大开大合带进来的寒风，大幅度吹动季桢恕的袍角，她端坐未动，只垂眸看着脚下地毯细腻繁复的纹路：“几时来的？”
　　房间里别无第三人。
　　屏风后传出窸窣声，封锦读放下点心，眼角眉梢笑意未收：“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硬气的一面。”
　　她其实有些瞧不上季桢恕，这人枯燥，无趣，年纪轻轻却暮气沉沉，说话做事一板一眼，活得太规矩，没有半点鲜活气儿。
　　最不受规矩框束的人，自然看不上框束在规矩里的。
　　季桢恕没接她话茬，另道：“从鉴宝台拍回来的东西，被你转手卖了个高价，还挺厉害。”
　　“唔，”封锦读探身摸摸搭在炭笼边的棉袜，还有些潮气，“钱我已经拿给你的管家了，连本带利还你。”
　　“好。”
　　“……”有问有答之间，好奇感层层叠叠漫上封锦读心头，催得她心尖止不住发痒，“季行简，有件事问你。”
　　“说。”
　　“你这样年轻，又生在钟鸣鼎食之家，为何会选择不与人成婚配？”问题着实冒昧，偏偏封锦读爱逗老实人，又恰好，四方城里似乎也人人关心嗣侯的婚事，她凑热闹关心关心不会显得突兀。
　　待屏风后轻快的话音落下，客房安静得呼吸可闻，季桢恕听见了自己逐渐沉重的呼吸声。
　　不知过去多久，也许很长，也许只一瞬间。
　　“咚！”
　　腔子里的那颗心重重掉进水里，下沉，上浮，再下沉，如此反复着，沉时沉不到水底，浮也浮不出水面，就快要把人给溺死了。
　　话到嘴边，季桢恕难发出只言片语。
　　这么难回答啊。
　　气氛隐约凝重，封锦读摆摆手开始穿鞋袜：“罢了罢了，不逗你这个老实人了，走，回去。”
　　话音甫落，余光里出现双棉鞋，靛蓝色的道袍下摆因它主人的忽然停步而微微晃动。
　　“做甚么？”封锦读袜子穿到一半，抱着小腿疑惑抬头。
　　我要做甚么？
　　季桢恕跟着这样问自己，她得不到答案，方才还快要溺死的心，转眼又被支在火上烤。
　　血滋啦作响，肉焦黑模糊。
　　封锦读被她复杂的目光吓到，捏着袜子的指尖轻颤起来，识趣认错：“抱歉，我不该乱讲话的，你别这样看着我……你，你该不会想打我吧？！”
　　呲啦——
　　灼心的烈焰被当头浇灭，无力感如浓厚的白烟升腾弥漫，冷水浸过的焦黑外壳坚硬如石，不甘和质问的冲动压于其下，被季桢恕用那张伪装成瘾的面皮遮掩过去。
　　“没甚么，”她眉目低垂着，淡淡道，“回去吧。”
　　哪里会没甚么，封锦读险些被季桢恕的眼神吓死。
　　马不停蹄奔回嗣侯宅，径直冲进随心院小厨房找欢喜。
　　“你家嗣侯，以前是不是被甚么人深深伤害过？”她坐到灶台前，烤着来不及更换的湿鞋袜。
　　大面板前，和面团的欢喜愕然转身：“你不是去侯府接嗣侯回来吗？怎么忽然问这个！”
　　季桢恕那道难以形容的目光反复出现在脑海，无形中几乎控制了封锦读的情绪：“我问你家嗣侯为何不成亲，她不回答，还冲到我面前看着我，那眼神痛苦又可怜，就跟我做了啥对不起她的事一样，吓得我赶紧给她道歉。”
　　“这个啊，”欢喜搓着手指上的面，平静道，“我听侯府里的嬷嬷提过，据说嗣侯年少时，曾有过一个非常要好的友人，后来被君侯和县主知道了，逼着两人分手，嗣侯不肯，另一位却拿了钱远走高飞，嗣侯受伤太深，便立誓不成婚配。”
　　故事简短，却听得封锦读直皱眉：“为何被逼分手？”
　　欢喜摇头：“嬷嬷们没说过。”
　　恒我县主梁侠也是贫家出身做了勋贵，门户之差不足成说，究竟是何原因导致双亲逼迫季桢恕分手？
　　一缕荒诞的想法如细烟般晃过眼前，被灶台下的火苗舔舐得干干净净。
　　封锦读忽地起身，带翻了身下小马扎。
　　“不行，我要亲自去问问季行简！”


第102章 番外•生趣5
　　“咚！”
　　天色黑得不彻底，雪花得了何处半缕光，闪烁成满天星子，漆黑的房间里忽然传出硬物摔倒的响动，驱散封锦读心头最后一丝犹豫。
　　推门而进，如入无人之境：“季行简？你在哪？”
　　桌边地上有团黑影，明显被她明火执仗般的闯入惊到，呆滞须臾才撑着滚翻的凳子爬起身，干哑嗓音下压着股狼狈：“有事？”
　　在门外听到的动静原是季桢恕摔倒在桌边了，封锦读借映在窗户上的雪光凝眸看她：“灯在哪处？”
　　“钱已收到，要给你打收据吗？”季桢恕扶起凳子坐下，小臂撑在桌边，低着头，用封锦读不陌生的沉稳的语调，缓缓说着尖酸刻薄的言辞，“明日去找管家索要即可，回去罢。”
　　独自躲在夜色里的季桢恕，褪去了温和沉稳的皮囊，变得冷漠犀利，着实叫人刮目相看。
　　“呦，”封锦读不由得一声冷笑，被自己看不上的人说难听话，怎么能不回呛两句：“谁乐意看见你似的，我此时前来，只有一句话问你，望你能如实相告。”
　　她没想过凭甚么人家要答应，好像无论她提出哪种要求，季桢恕都会答应。
　　住进随心院至今，季桢恕也一直是这样待她的，可谓有求必应。
　　季桢恕低头向这边摆手，手心朝里，手背朝外，是上位者长年累月积攒起来的威仪，不必言语，意义甚明。
　　是叫封锦读走。
　　她现在情绪不好，不适合和封锦读说话。
　　白日寿宴上，两个异母弟弟携妻子【1】归来，每个小家庭都是其乐融融，唯她无论做甚都是一人。
　　怎么会不在意。
　　夜里回来，独自待在漆黑死寂的房间里，那股形容不上来的情绪，差点在黑夜里徒手掐死她——
　　似乎每个人都可以有人陪伴，为何我就得孑然一身？
　　是了，因为责任。
　　母亲辛苦半生争取来的权力，季侯府的未来，还有几个妹妹的归宿，每一样都需她付出巨大努力来维持。
　　至于自己，似乎不那么重要。
　　不知过去多久，夜色里响起房门关合的声音，季桢恕呼出口滚烫的气息，一滴温热同时划过眼角。
　　她低头半趴在桌边，手指紧紧捏着挂在身前的金豆子，任眼泪肆意夺眶，至少这个时候她能向自己证明四个字。
　　“我还活着”。
　　明日还有许多公务要处理，季桢恕短暂地放任一番情绪，擦把脸准备回床上睡觉，才撑着桌沿站起来，整个人陡然僵住。
　　“你……”怎么没走？
　　封锦读踩着窗户外映进来的微弱光色，缓步走近，声音同脚步一般放得很轻，“我的问题还没有问。”
　　屋里光亮有限，季桢恕仅看得见封锦读的大概轮廓，却能清楚地感受到对方的目光。
　　那目光灼热，烫得她不得不别开脸：“你说。”
　　“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没有任何证据可以佐证封锦读的猜测，当此想法从脑海里冒出头时，她也觉得自己疯了。
　　她和季桢恕？
　　她们俩以前从未有过任何交集，她发誓。
　　“不认识。”季桢恕重新了恢复那副说好听点叫沉稳，说难听点是要死不活的模样，“还有甚么，一并问来。”
　　这不是封锦读想要的答案，迈步逼近：“不可能，你骗我！”
　　比封锦读本人先过来的，是淡淡的汤药味道，苦涩，却无久病之沉朽，反而掺杂着新雪冷气，让人联想到初雪时一望无垠的青青麦田。
　　“你吸烟丝了？”比起封锦读咄咄逼人的质问，和她身上令人感到舒服的气息，季桢恕关心的地方简直令人抓狂。
　　顾左右而言他，封锦读恨得牙痒痒，又想起在侯府时，曾听见嗣侯叫别人掐灭烟卷，封锦读拽住季桢恕衣领，踮起脚故意凑到她脸前：“听说你不抽烟丝，是因为不会吗？要不要我教你？”
　　……这是什么放浪举止啊！封锦读即刻心生懊悔，又倔犟地不肯露怯，无意识中便抬起了下巴。
　　落在季桢恕眼里，此刻的封锦读，像只随时准备战斗的翘尾小白鹅。
　　触觉嗅觉视觉三感共达，某种不可扼制的冲动，从季桢恕心底深处最坚硬的冻土下破壳而出。
　　“怎样教，这样吗？”
　　夜色里，季桢恕哑声问着，急切压下来的亲吻消弭了封锦读来不及成形的话语。
　　呼吸被停止，世界被停止，周围一切刷然远去，唯剩下嘤咛声盘桓在封锦读喉舌口腔，东躲西藏，怕被季桢恕索走。
　　挣扎中，一只手按住了封锦读后颈，不容她有半分躲逃。
　　季桢恕像是在报复那夜在后院狗洞前被无礼亲吻，对她肆意掠夺，直至压榨走她胸腔里最后一丝空气。
　　终究是季桢恕没想要自己的命，重获自由的封锦读很想抡圆胳膊给她一巴掌，身体却在紧要关头掉链子，像团面条，软趴趴倒进了季桢恕怀里。
　　真丢死个人。
　　鸡飞狗跳个把时辰后。
　　季桢恕亲自送大夫出门，折身端了半碗汤药回房间。
　　“大夫说，你此时不宜见风，委屈你在这里待几日。”季桢恕递上汤药，下唇上又出现块扎眼的血瘀。
　　无疑是封锦读所咬，但错不在她，干脆别开脸，“不喝。”
　　季桢恕略感棘手，侧身坐到床边，另只手无意识捏搓腰间垂下的黄色绦带：“抱歉。”
　　“对哪个？”封锦读脑袋不动，目光从眼角偷瞥过来。
　　季桢恕喉骨滑动，吐字含糊，被咬的唇实在是有些疼：“所有。”
　　“……”这算个甚狗屁答案，真想给她一脚。
　　封锦读向后靠到床头堆叠的柔软棉被上，故作可怜：“该道歉的是我，我借住在你家，吃穿用度、寻医问药，花费皆靠你出支，恩情太大我会还不起，这样，正好快到年底，待我过几日好转，就回我自己家去，不再叨扰你……”
　　“别走，”季桢恕急得向前倾身，棕黑色的汤药在白玉碗里晃荡，像她此刻不再平静的心绪，“寒冬腊月天，乡下条件倒底不比这里好，你好不容易才养出现在的气色，不要回去！”
　　怎么就这样容易拿捏？季嗣侯能继承恒我县主衣钵，统掌关原十数州，绝不该是任人拿捏之辈。
　　可这人死活不肯说实话。
　　封锦读哼地一声，身体转向更里，“凭甚么听你的，便算你是债主，我也在还你钱了。”
　　“我……”着实噎住季桢恕。
　　气氛正微妙，马澄莽莽撞撞冲进来，险些被地毯绊倒：“嗣侯嗣侯！杨帅来了，等在客厅！！”
　　季桢恕立马变了神情，木讷全然不见，锋利眸光压在眉骨下，大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气场：“她独个？”
　　神经大条的马澄，看看靠在床头的封姑娘，再看看坐在床边的嗣侯，迟钝地感觉自己像是误闯了别个两口子的卧房，打搅了人家的亲密。
　　小肉脸蛋腾地烧起来，舌头险些打出个蝴蝶结：“是是是是，杨帅独独独独个来的，六六六六姑娘傍晚也回来了的！”
　　六姑娘比嗣侯回来得还早，一回来就扎进她的房间睡觉去了，马澄还没来得及禀报此事。
　　“我这就过去。”季桢恕摆手应了马澄，转头将药碗放进封锦读手里：“贵客夜访，不能不见，你吃罢药先歇息。”
　　那厢里，马澄大半边身子躲在屏风外，鬼鬼祟祟捂住了嘴——嗣侯的下嘴唇又磕破了！怎么又磕破，究竟是磕到哪里了？
　　嗣侯私宅占地不足二十亩，宅里没有杂七杂八的建筑，住处离客厅不远。
　　打之字回廊转过弯，抬眼便见一身量颀长者，独身站在门外风灯下看雪。
　　此人气质卓然，既有武将之毅重，又不失文臣之儒雅，搭眼瞧见轮廓便知是谁。
　　季桢恕收敛神色，尽量客气：“杨帅。”
　　灯下静立者闻声转头。
　　尽管耳朵已足够清晰地辨听出来的只有一个人，看清楚廊下走过来的身影后，杨严齐还是不可避免露出几分失落，稍颔首以做掩饰：“深夜叨扰，嗣侯见谅。”
　　季桢恕行至客厅门外，与杨严齐并肩而立，抄手闲看庭中落夜雪：“公事？私事？”
　　大约是二位嗣爵性格存在相似之处，她们互相看对方都颇觉不喜欢，由于种种原因又不得不忍着罢了。
　　杨严齐没有废话：“江宁漕仓走水，断了幽北粮行部分供给，特来请嗣侯援手。”
　　自季桢恕独当大权以来，关原无论何时，都能拿出储粮周转。
　　季桢恕好整以暇：“公事何须杨帅亲临。”
　　杨严齐：“只公事，又何须嗣侯躲我一下午。”
　　我为何来此，你心知肚明。
　　微弱灯光笼罩小小一方庭院，天上此刻落下的不是雪花，是霰粒，密密匝匝划破夜色，像无数针箭刺向人间。
　　季桢恕明话暗说：“蒲苇耶，磐石耶？烽火烧成灰烬。丝萝耶，梁树耶？太平才有闲情。”
　　讽得杨严齐羞愧难当，沉默许久，才道出句：“我只想再见她一面。”
　　涉及家人，季桢恕绝不会帮外人，可杨严齐来的太是时候，季桢恕看着她，仿佛看见了自己。
　　当年的遗憾在时间里磨刻成执念，不断折磨着她的身心，太过痛苦，看见面临相似难题的杨严齐，她便想不管不顾地帮一把。
　　话到嘴边，又被更加深厚的感情不动如山地挡了回去。
　　斟酌片刻，季桢恕委婉道：“晏如自来不是耽于私情的人，她若想见你，何须你耗费心思。”
作者有话说：
【1】妻子：妻与儿。儿是个泛称，包括女与男，并非特指男。长子指的是第一个孩子，如需突出性别区分时，会特用长女或长男明确表达。长孙同样。


第103章 番外•生趣6
　　将入腊月，庄稼猫冬，农人难得清闲。
　　季桃初拖拉到吃晌午饭的点，方顶着睡肿的眼睛和松垮的发髻，来到前头觅食。
　　客厅旁，饭堂里，唯季桢恕在埋头用饭。
　　季桃初坐到桌前，衣妆精致的女使笑吟吟为她端上碗羊肉面。
　　冬吃羊肉倒是恰时，她嗅香调侃：“又是面条，你咋吃不叙哩。”【1】
　　饭热吃得满身热，蒸湿季桢恕眉眼，她抬眸含笑道：“少吃点醋，不知道还以为你是幽北人。”
　　倒醋的季桃初笑得实在：“还别说，幽北醋确实比别的醋香，有的醋还能当饮子喝。”
　　季桢恕没再说话，季桃初与她头对头吃面。
　　扑喽扑喽半碗下肚，热气由内熥出，藏在骨头缝里的寒冷也叫驱散得无影无踪，五脏六腑舒坦熨帖。
　　季桃初喟叹一声，扯袖抹掉额角细汗：“差点忘记问你，听说昨晚大夫去了你房间，哪里不舒服？”
　　“没有。”
　　季桃初筷头上挑起两根面条，毫不在意大姐的少言寡语：“封家姐姐在你屋？”
　　收到长姐抬眸一扫。
　　季桃初歪头笑，腼腆神色下分明促狭：“不然还能有谁呀。”
　　季桢恕放下筷，稍顿又拿净帕擦嘴，慢条斯理。
　　“你嘴唇怎么回事？”偶尔粗枝大叶的人，这才注意到季桢恕下嘴唇的黑色瘀血点，登时好奇不已，“磕的咬的？”
　　“今日出门吗？”季桢恕放下手帕反问。
　　“不出不出。”季桃初凑过来，努力往那处黑血点上瞅，“嘶，谁咬的，封家姐姐？你欺负人家啦？”
　　说着遮嘴痴痴笑：“欺负到唇上喔！”
　　“好好说话，别找抽，”季桢恕按着她脑袋给人推坐回去，收拾手边东西起身要走，“不出门便在家休息，今日家中有贵客，别乱跑，撞见不好办。”
　　季桃初嗅到铁树要开花的味道，压根没听进去她大姐唠叨的啥，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出来，眼睛眨巴成亮星星。
　　“上次出门前我还听说，你特意让人从邑京送了甚么名贵药材来，是给封家姐姐养身体用的哦？你和封家姐姐关系挺好哦？马澄还说你没怎么见过封姐姐，骗人的哦？大姐，大姐？别不搭理我嘛，季砺——”
　　话音戛然而止，笑意僵硬在季桃初脸上，抓着季桢恕胳膊的手下意识收紧。
　　迎面遇见一人，季桢恕将六妹稍稍身后挡去几分，朝对方颔首：“杨帅。”
　　廊外大雪纷纷，廊下灯穗乱飞，些许雪花叫风吹进来，打在几人衣摆靴履上，干湿交错的青砖地面留下数行脚印。
　　杨严齐假装没有从对面两行脚印里，看出其中一人情绪由轻快转为踌躇，回礼道：“我有话想和溪照说，不知可方便。”
　　季桢恕在前侧的挡护动作，给季桃初争取来缓冲时间，她没想到会以这种出其不意又合情理的方式，如此重逢杨严齐。
　　既是重逢，做甚么胆怯。
　　“原来大姐说的贵客是杨帅，”她笑眯眯探出头，松开了季桢恕胳膊，“姐你去忙罢，大冷天的，我请杨帅喝杯热茶。”
　　季桢恕低声应：“有事便喊，莫使人欺负了去。”
　　含蓄者口出不含蓄之言，季桃初有些意外。
　　“知道啦！”她顿了顿，眼角一酸，若无其事推季桢恕离开，又在季桢恕一步三回头的不放心中，若无其事朝客厅抬手，微笑：“杨帅，屋里坐。”
　　江宁明前的狮峰茶，有钱也不定喝得到，季桢恕收藏的好茶叶，被不识货的季桃初大手大脚拿来煮。
　　“喏，遇见我可算是你有口福，俺姐珍藏的好茶叶，连大长公主殿下也没喝到过，不过说实话，我也尝不出这些茶叶有啥差别。”
　　泡好的茶放到茶几上，季桃初敛袖坐回去，笑意微微，神态自若，倘非话格外密，真会让人以为她是镇静的：“你要找我说啥话，莫非是农事有新问题？”
　　杨严齐没碰茶杯，乌黑明亮的眼睛里满是柔和：“耕稼有序，农事太平，只是想和你说，我想你了。”
　　随着年纪增长，季桃初猛听得肉麻话时，倒不会再像以前那般面红耳赤不知所云。
　　她随意一摆手，笑意更盛些，却怎么看怎么觉得客套：“骗人，想我没说带点幽北醋来？我想那口味道想好久了，四方的醋吃起来味道始终差点。”
　　杨严齐笑，明眸善睐，靥辅承权：“我送的东西你倒是肯要？不好不分青红皂白就来怪我。”
　　“哎呀，”季桃初讪讪摸鼻子，“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我也不能啥都要……”
　　眼看胡扯不下去，她索性换个话题。
　　“老实说，你来到底有啥事？凭咱俩的交情，我看看能不能去俺大姐那帮你美言几句。”
　　江宁漕仓走水季桃初也有所耳闻，彼时她第一反应是幽北粮食供给会受影响，果不其然，几年来不曾过问粮事的杨严齐，此番竟亲自来了四方城。
　　杨严齐笑盈盈的，自遇见季桃初那一刻起，目光没从她身上离开过：“方才我便说了的，来此是因想你，想见你——”
　　她话音骤停，眉目间笑意更盛，是坐在茶几另一边的人，忽探身将手背贴上她额头。
　　季桃初摸着自己脑门对比片刻，纳闷坐回去：“也不热，说甚么胡话呢。”
　　知度方能徐进如林，杨严齐嘿嘿笑着起身走：“值了。”
　　“啥，值啥？”季桃初懵懵然，顾不得甚么重逢尴尬，跟着追到门口，“你大老远跑来，到底为的啥事！”
　　杨严齐转过身来，倒退着朝外走，明媚笑容压过风雪：“别问，也别跟，否则会不好处理的！”
　　反而勾起季桃初强烈的探知欲，前追几步：“俺姐问了，我咋说？”
　　杨帅的语调轻快得乘风而起，在雪花上翻转跳跃：“让她找我赔茶钱便是！”
　　凄厉风雪由此变得恣意昂扬，季桃初目送那道颀长身影走远，不知琢磨到甚么，揣起手摇头感叹，“完喽，杨肃同这是又有钱了。”
　　有恩的，绝处逢生；负义的，分明报应。
　　傍晚收到虞州送来的消息时，季桢恕刚处理完衙门里的公务，回家路上，她特意拐远买了两份杏干儿。
　　一份送小妹房间，听了小妹转述的向杨严齐要茶钱，未置言词，思索后选择暂时不把朱彻被马车撞坏脚的事告诉小妹，只拎着另一份杏干儿往回走。
　　马澄怀抱半袋炒大栗子，吃得一路掉渣：“杏干儿也给我尝两个呗。”
　　季桢恕眼角微弯，拿走她两颗栗果，咔嚓咬开外壳，边走边吃。
　　“嘁，真小气，”马澄跟后头嘀咕，“花恁多钱买回自己家流出去的玉壶，结果连个杏干儿也不让吃，我这就去告诉封姑娘，她转手的玉壶是被你高价收走的。”
　　“去嘛，”季桢恕不知哪来的好心情，眼角弯起更明显的弧度，“不告诉她，你以后跟我姓。”
　　“……”差点忘记自家嗣侯软硬不吃，马澄嘴唇一阵掀动，窝窝囊囊没再发出声音。
　　倒底是关原侯府有钱，季桢恕有钱，嗣侯院里的窗户，一水儿装的透明水晶，从屋里往外看，连雪花片的形状也无所遁形。
　　那道靛蓝色身影甫出现在视线里，百无聊赖的封锦读眼睛一亮，“欢喜欢喜，快先把汤药搁起，季行简回来了。”
　　坐在那边看小说的欢喜猛抬头，一开口，咬在嘴里的半根地瓜干掉了出来：“你不能再找借口不吃药了，中午都没吃！”
　　封锦读哒哒哒跑回床榻上，麻溜钻进被里，“晚会儿一定吃！”
　　“好罢……”欢喜不解姑娘做法，听话收起大半碗还在冒热气的汤药。
　　穿过积了层薄雪的小小庭院，季桢恕独自来到卧房门外。
　　在旁边跺掉靴底沾染的雪屑，又没来由觉得衣裳有些乱，低下头仔细整理了领口和绦绳，清清嗓子抬手敲门：“我，季桢恕。”
　　来开门的自然是欢喜，她伸手接嗣侯拿的东西，却遭拒绝，还被低声问：“姑娘在睡着？”
　　老实丫头欢喜很想说，姑娘刚才拥被抱枕窝在窗边罗汉榻上看小说，撒谎使她倍感愧对嗣侯，情绪低落下来：“刚醒。”
　　落在季桢恕眼里，欢喜的反应，恰是对封锦读身体没有好转的反馈，不由感到担忧。
　　拐进屏风，入目陈设分毫未变，季桢恕却察觉出明显的不同，稍加留意辨别，发现是原本有条理的房间，变得凌乱了几分。
　　也不是那种无序的凌乱，而是她人强行插入，无意间使得原有的秩序发生重组，也许是好的，至少季桢恕没有为眼前的失序感到烦躁。
　　“还是难受吗？”她停步炭笼前驱赶身上寒冷，低声问向床榻上只露个后脑勺的人。
　　欢喜没跟进来，封锦读没吭声，房里静得呼吸可闻，季桢恕像在自言自语。
　　想来封锦读还在为昨晚的事生气，季桢恕放了杏干儿到旁边小桌上，无意间瞥见倒扣在桌边没来及收的小说本，沉静眸光里闪过抹复杂。
　　“你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了。”
　　“这些年来，你是真的后悔，还是拿后悔遮掩自己内心的懦弱？”封锦读毫无征兆开口，话语将季桢恕欲走的脚步钉死在原地。
　　尽管这几句话说得没头没尾，当事之人季桢恕还是瞬间明白其中含义，沉默片刻，摇头失笑：“下次诈别人时，记得不要着急，容易露马脚。”
　　“嘁，说教谁呢，”封锦读翻身而起，脸上仍带病色，眉眼间恹郁寡欢，“咬你那一下，还疼吗？”
　　季桢恕：“是甚么样的推测，叫你敢问出那些话来试探？”
　　看来嘴是不疼了。封锦读直勾勾看她：“谁人都有过少年时，也都有过少年心事，不难猜。”
　　季桢恕轻勾嘴角，似嘲讽又似逗弄的笑从脸上一闪而过，眼里却沉静得毫无波澜：“那恭喜你，猜对了。”
　　“……算了，爱怎样怎样罢，都是你自己的事，与她人无关。”封锦读忽然兴致全无，疲惫乏力，重新躺回去：“不过是我以为你对我无微不至，至少是因为有那么一点点不同，搞半天你本身就是这样个人，怪不得大夫说我心病难愈，原来病根在我爱自作多情。”
　　“你这种人，乏味无趣，古板沉闷，谁对你动情谁才是真的眼瞎。”封锦读隔空指着季桢恕，像评价菜市上的菜新鲜不新鲜一样，如是得出结论。
作者有话说：
【1】吃叙：叙和蓄用意相近，河南话“吃蓄了”是指吃得太饱、撑着了，有时也引申为吃腻了。这里用的引申意。“蓄”字在方言里读作 xū，带有食物在胃里“顶住”、“不消化”的意味。它通常带有一种嗔怪的色彩。


第104章 番外•生趣7
　　时隔两年半，封锦读一觉醒来又看不见了。
　　大夫站在床头，神色凝重地在她脑袋上下针，封锦读本人则在针头点点戳戳的扎疼中，毫无压力地瞎琢磨，甚至把自己逗笑。
　　——都来瞧一瞧，看一看，典型的现世报啊。
　　“姑娘笑甚么？”青年女医说起话来从容有度，叫人好感顿生。
　　骤陷黑暗的人，害怕恐惧是常态，发笑着实罕见。
　　碍于脸上扎有针，封锦读不敢正常说话，挡不住她牙缝里透音：“大夫有所不知，昨日我刚对此间主人说，谁要是喜欢她，谁就是眼睛瞎，谁知睡一觉醒来，我瞎了，你说，若给此间主人知去，会否笑话我报应不爽？”
　　不待大夫回答，她又自言自语得出结论：“其实也不会，那人无趣又忙碌，才没闲功夫笑话我。”
　　大夫不语，从针袋里捏取新针时，好奇看了眼守在床尾的此间主人。
　　嗯，此间主人面色微沉，无喜无悲，好像无论发生何事，都无法在她要死不活的生命里激起波澜，连细微的涟漪也没有。
　　“无趣”，评价得真准。
　　“大夫？”
　　封锦读脸上又多几根细如毫毛的银针，说起话来像嘴里叼着枚铜板，“你说句话嘛，我俩聊会儿也行，别不吭气儿。”
　　她害怕。
　　见女医专心施针，季桢恕不得不开口：“一会儿想吃甚么？”
　　“哎呀，”比封锦读先出声的，是女医从容温柔的低声叮嘱，“姑娘且先不敢乱动。”
　　封锦读吓得浑身一抖，针差点扎错地方，她又不知道，尴尬得脸颊发热：“季、季行简，你几时来的？”
　　“放心，不会笑你报应不爽，只会觉得你病得真是时候，说罢，早饭想吃啥，龙肉也给你想法子弄来。”季桢恕看她煞白的脸泛起似有若无的粉红，旋即又被更加强势的煞白覆盖，不由得拧起眉头，说话却还是语调平平。
　　封锦读沉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恐惧如同躲在暗处的毒蛇，眼冒绿光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她却不知蛇会何时从何处窜出来，狠狠给她一口。
　　“季桢恕。”她顺着床摸索向声音方向，试图找到对方。
　　站在床尾的人，即刻上前拉住她乱摸的手：“我在这里。”
　　封锦读抓紧那只触感陌生的手，像溺水者本能抓紧救命的浮木：“你不是之前问我，为何答应来这里后，推迟三年才来么。”
　　“是呀，”季桢恕回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语气尽量轻快：“别人削尖脑袋想进我的门，你倒好，叫我扫榻三年，方姗姗迟来。”
　　大夫扎完针了，封锦读毫无察觉，抓住季桢恕的瞬间，她想哭，故作笑腔，忍得话音发颤：“那时候就忽然看不见了嘛，以为活不过那个新年，谁知道又苟延残喘到现在，不是故意爽约。”
　　“脑袋里的血瘀是……”
　　“摔的。”封锦读立马抢话，还有些委屈：“大夫适才问诊时，我说的都是实话，从家里房顶摔下去，偏偏磕到头。”
　　磕到头，崴到脚，折了条胳膊，再加上血瘀导致失明，躺着动弹不得，吃喝拉撒全在床上，那阵子是真狼狈，却就是没死成。
　　狗老天，真会捉弄人。
　　爹嫌她是个累赘，要将她带去荒郊野地扔掉，娘不肯，受尽了刁难，花去小三年时间，才摆脱爹的百般算计，成功将她送来四方城找恒我县主梁侠。
　　好叫她拖着空壳子似的病体残躯，来此地搏个一线生机。
　　听了封锦读的话，季桢恕依旧语调平平：“别害怕，定会叫你好起来。”
　　封锦读没反应过来。
　　片刻后，比脑子更先做出回应的，是夺眶而出的泪水，封锦读顾不得银针，啜泣出声。
　　她从小体弱多病。
　　爹打翻她的药碗指着她骂，“赔钱货，成天看病看病看病，你怎么不去死！”
　　娘抱着她跪在众神庙外哭，“求后土娘娘开眼，求女娲娘娘开眼，求十方神圣开眼，把我家金豆子的病转我身上罢……”
　　爹骂过，娘求过，亲戚朋友可怜过……可就是没人说过，“定会叫你好起来。”
　　“别哭，还在扎针呢。”季桢恕小心擦去她的泪，连落在耳朵上的也一并擦去，可刚擦完又淌下新的来，“……好罢，哭么，掉个泪也不会怎么样。”
　　大夫的声音从旁边幽幽传来：“是呀，区区几行泪而已，治不好乃是在下医术不精。”
　　封锦读：“……”
　　季桢恕：“……”
　　最是大夫惹不得。
　　人家大夫也最是看不得苦情戏码，治疗结束拔腿就走，连药笺也要回去写。
　　一经确定屋里别无她人，封锦读那颗惴惴不安的心即刻故态复萌，再次活泛。
　　她坐在床头，双手紧拽住季桢恕，可怜巴巴活像瞎了二十七年，早饭也不肯吃：“我都这样了，还不能听到你几句实话吗？”
　　尽管无法理解这句话里究竟存在哪种逻辑，季桢恕还是应道：“甚么实话？”
　　某些人，仗着自己眼瞎，简直无所顾忌，顺着季桢恕胳膊往上摸，直摸到脖子上，藏在衣领下那条绳编项链：“这个小金疙瘩，谁送你的？”
　　“是金豆子，”季桢恕纠正着，任她摸来摸去，“一个朋友送的。”
　　“甚么朋友？”
　　季桢恕大可不回答，或者搪塞过去，偏偏这个小名唤作金豆子的人，睁着双黯淡茫然又无神的眼，直勾勾贴在她面前。
　　许多年前，季桢恕也曾在那位送金豆子的朋友眼里，看见过这种黯淡茫然。
　　于是她道：“是互相思慕过的朋友。”
　　“呦，”封锦读挪挪屁股调整坐姿，同时眉梢一挑，感兴趣极了，“不成家便是因为这位朋友？”
　　“不是。”
　　“细说细说！”封锦读拍着人家前肩催促，不知自己的鼻尖，已经快贴上对方的，“反正我瞎着，看不成小说，你给我讲点也是不错的呀。”
　　明朗的淡淡苦涩味道萦绕上来，像春风，也像冬阳，季桢恕知道，封锦读满身药味，嘴却是甜的：“她也是个姑娘，找机会来试探我想法，我明知她是何意思，却装作听不懂，不敢迈出那一步。”
　　季桢恕不知想到了甚么，逐渐停下话音，被封锦读往前凑着追问：“后来呢？”
　　再往前，两人便又要亲上了。
　　季桢恕抿嘴，万不敢趁人之危：“后来她送我这个金豆子，人便南下去了。”
　　她……是一名女官的女儿，在侯府私塾借读，她母亲调任南方，她跟着远去，从此再无音信。
　　“你当时在顾虑啥，为何不敢迈出那一步？”封锦读眼瞎心不盲，问得犀利。
　　藏在心里从不曾提及的龌龊，在季桢恕无声的笑里大白于人：“当时十几岁，我怕我娘反对，更怕她会因此，将我排除出侯府继人的选项，失去我娘的庇护，等于失去一切。”
　　写作业，补功课，嬉戏玩耍，同出同行，她和对方越走越近，近到母亲委婉提醒她，和友人交往要注意保持距离。
　　动心动情的事，无论怎样隐藏都会露出马脚，母亲提醒无用，亲自带她处理了侯府里两个有磨镜之谊的女使，杀鸡儆猴。
　　二弟弟看分桃断袖的小说，睡了伴读书童，被季秀甫发现，险将二弟弟直接打死。幸被母亲救下，辗转安排他去交趾粮种基地，在那边成家立业，寻常不敢回来。
　　季秀甫因此废了二弟弟的继人资格。
　　后来季桢恕费好大劲才打听到，季秀甫之所以对这种事反应剧烈，乃因他母亲父亲，一个磨镜，一个分桃。
　　二人各有所爱，偏被家族强行绑定，最后，先祖母和爱侣生下季婴，先季侯在外面和一个男人生的季秀甫。
　　传言不可尽信，至少季桢恕没打听到女人和女人如何生子，但为保住自己的继人资格，她毫不犹豫放弃了令她心动的姑娘。
　　后来的所有，纯属自作自受。
　　“现在呢？”封锦读好奇问。
　　片刻等不到回答，侧耳只闻得平缓呼吸声在前，一下下勾得她心痒痒，遂摸索着唤：“季行简？”
　　手心抵着的人忽而倾身靠近，鼻息打在封锦读耳廓，令人脑袋发晕的话脱口就来：“现在，我翅膀硬了，别说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便是同她生个孩子，谁又能奈我何？”
　　几句话分明甚么也没明说，但好像又甚么都说了，封锦读察觉不妙，飞快收手，为时已晚，被捉住在半路：“摸够了，想跑？”
　　“你你你你……”封锦读感觉眼前一黑又一黑，哦不，她眼前一直黑咕隆咚，但季桢恕的身影，似乎在漆黑里逐渐显露出来。
　　磕巴半晌，封锦读听见自己虚张声势道：“你难道爱慕我，想和我生孩子？那可不行！不行！”
　　“哦是么。”季桢恕被她色厉内荏的反应逗笑，却不肯给慌张无措的她留退任何路，“为何不行，我哪里不符合，品性、能力、权势、家资，还是相貌？”
　　“你，你——”封锦读像头牛生第一次被绳栓的牛犊子，卯足劲往相反方向挣扎，认错，哀求，装哭，不择言。
　　“你哪里都好，是我配不上！”
　　“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故意挑逗你，你别动真格的啊，我不想断了自己活路，嗣侯，你饶掉我罢呜呜呜……”
　　“你你，你不等你的金豆子了吗？万一她这些年也没有放下你哩，你翅膀硬了你去找找她嘛，再续前缘未尝不可，您别吓唬我啊，小民不经吓的。”
　　“笨。”季桢恕缓慢松开她，心里没谱，语调不再平平。
　　“被拒绝就被拒绝，干嘛骂我！”封锦读手脚并用缩进角落，抱住双膝，侧耳，十足警惕。
　　却听季桢恕一拍床铺，拔高些许声音，似怒似笑：“亲也亲了，咬也咬了，你不负责，就是狼心狗肺！”
　　“啊？！”封锦读抱住脑袋傻眼，怪她过火，玩脱了。


第105章 番外•别来春半1
　　情爱算个甚东西，不顶饱，不御寒，不解苦难，简直不如一只碗顶用。
　　所以当张寿臣说出“吾心悦你”几个字，即将离开关北王府的季棠在，捧起那张俊美到雌雄莫辨的脸就把人给睡了，毫无心理负担。
　　睡完拍拍屁股蹽脚跑路，季三姑娘的人生如关原的阔野，一望无际，快哉乐哉。
　　离开关北，眨眼四处游荡数年，这年年底，季棠在回到关原四方城。
　　郊外南湾别野。
　　好巧不巧，进门便遇上季桢恕带了位瞧着病怏怏的姑娘，来向母亲梁侠问好。
　　厅内气氛凝重异常，季棠在连瞄对面好几眼，挤着五妹季竹韵胳膊说小话：“季大啥情况？”
　　季竹韵抬袖，遮住半边脸同老三嘀咕：“原来咱姐才是家里最胆儿肥的，喏，她身边那位，封锦读，咱姐心尖上的宝疙瘩。”
　　“……？？”季棠在脑门上缓缓弹出两溜疑惑。
　　余光瞥见坐在封锦读另侧的幺妹季桃初在埋头抠手，季棠在想起什么，发自内心问老五：“咱家老坟风水没问题罢？”
　　“啊？”季竹韵错愕失声，紧忙捂住嘴：“你在说啥！”
　　“太如。”
　　端坐堂上八仙桌旁的梁侠终于开口，下撇的嘴角让她看起来不近人情，语气反而是寻常的，叫人说不清她心情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风尘仆仆归来，累否，饿否？”
　　凝重滞涩的气氛像腊月初正在结冰的河，一呼一吸间，无形的小冰碴剌得人鼻子疼，季棠在飞快扫眼对面两人，呵呵干笑：“难得俺几个凑齐在这儿，娘不得给俺们摆上一桌？”
　　梁侠的双眼皮被皱纹坠成三眼皮，露出几分操劳过度的苦涩相，她挽着袖口起身，不冷不热：“上车饺子下车面，顶多给你们多弄几样卤，吃不吃？不吃你们厮跟去外下馆子。”【1】
　　“吃吃吃！”季棠在喜眉笑眼连连点头，“只要是娘做的饭，俺们都爱吃！”
　　梁侠没再说啥，出门朝厨房去了。
　　目送母亲脚步生风离开，季棠在结合望闻二术，简单于心中判断了母亲身体状况，边朝对面叠声啧叹：“谁信誓旦旦说，这辈子不成家来着？”
　　老三的调侃毫无威胁力，季桢恕老派得似耄耋耆老，一掀眼皮，岿然不动，“留下过年？”
　　“不回城喔，在这里陪咱娘过年。”季棠在敷衍了她，转向封锦读，眯起眼睛笑，态度非常之亲切，“你好呀，我是这家老三季棠在，草字清漪，你也可以唤我太如。”
　　面对季家几姊妹，本就不认生的封锦读，格外觉得她们亲近，也简单介绍了自己，好奇问：“你是出家人？”
　　季三姑娘穿着件补丁摞补丁的青色旧道袍，脚上云袜棉鞋，仙风道骨。
　　季竹韵抚着季棠在胳膊，笑腔接话，活跃压抑未散的僵硬气氛：“她倒是想出家，三清不敢收呀。她曾在观里修行，偷吃贡果导致火烧三清殿，如今的三清观是那般富丽堂皇，哈哈，咱娘出钱重修的！”
　　提起季三姑娘少时勇迹，在场几人忍俊不禁，连季桢恕也无声笑了笑。
　　没人知道，嗣侯笑非因三妹糗事，而是五妹那句脱口而出的“咱娘”。
　　被姊妹们笑话并不要紧，季棠在落落大方转移话题：“桃初，我适才在外头听人说，杨肃同眼下正在四方城？”
　　何止是在，那人还住在嗣侯宅，难缠得很，季桃初嗯了一声，“你找她有事？”
　　季棠在没回答，反而冲季桢恕摇了摇食指惋惜：“时机不对，娘过会儿定不和咱们同桌吃饭。”
　　杨肃同和桃初的事还没了结干净，季桢恕再带封锦读来南湾别野，情况不容乐观。
　　季棠在说得委婉，实际情况是，梁侠发自内心拒绝金兰契。
　　客厅外，通往厨房的回廊上，恒我县主摆手，示意老妈子随她去厨房。
　　倘非当年侯府受“季杨之好”约束，由皇旨作媒，不得已才叫红线两头栓了桃初和杨严齐，梁侠寻常绝不会接受孩子“离经叛道”。
　　她素来不认同那些占少数的感情关系，为规范风气习俗，她还曾颁下政令严厉打击秦楼楚馆。
　　迫害就是迫害，乱搞就是乱搞，叫“窑子”做个“秦楼楚馆”的文雅称呼，逼良为倡又劝伎从良【2】，还用得甚么文士骚人的诗词歌赋曲，来粉饰那等龌龊卑鄙的下流行径，简直恶心透顶。
　　至于砺如忽然带个姑娘来，梁侠除了更加抵触，同时也有被欺骗的愤怒，以及某种“你来向我挑衅，我却无可奈何”的失权感。
　　糟糕极了。
　　“县主小心。”老妈子及时伸手，扶稳险些绊到门槛的人。
　　梁侠回过神，喃喃自语般低声道：“你还记不记得，砺如十六七时，曾和一名同读的女孩往来过密？”
　　跟在恒我县主身边当差将近三十年，老妈子对家里三位姑娘的事还算清楚：“你当时就担心这个来着，遂叫那女孩的母亲，擢拔去远处当官，砺如没什么反应，但后来又和其家那姑娘走得近，其家姑娘去邑京，砺如伤心好久……”
　　话至此处，老妈子忽然察觉到不对劲：“莫非，砺如当时作出此举，是在迷惑咱们？”
　　梁侠用力按太阳穴：“算了，我已没那份心思追究当年真相，至于她究竟是为保护那姑娘，才弄出和其家的纠缠，还是有别的甚么目的，都已经不重要了。”
　　“那你见到封家姑娘，干嘛还要拉下个黑脸？”老妈子倒是敢问。
　　进得厨房，梁侠手撑方桌坐下，一声长叹叹不尽胸腔里淤堵的浊气：“我不知该如何向兰锡交代，她是相信我，才会送她女儿来四方城保命，如今那孩子命虽保住了，人却被砺如拐走，待此事给兰锡知道去，还不知会怎样。”
　　老妈子拍着梁侠的背宽慰：“封娘子拼尽全力送封姑娘来咱们这里，不过是想为孩子求条生路，都到唯求生路的地步了，你觉得，封娘子还会在乎别的？”
　　封兰锡的大半生，过得也是够苦。
　　“话虽这么说……”梁侠懂那些道理，可就是觉得不得劲。
　　老妈子反倒觉得眼下情况并不糟糕：“便算你坚决不同意，砺如能像少时那样听话，毫无怨言地和封姑娘分手？晏如能听你的，去和别的男子相亲？”
　　她戳梁侠肩头提醒：“上次你和晏如提相亲，孩子躲房间里掉眼泪的事，你这么快忘了？”
　　梁侠继续按太阳穴，不想说话，无话可说。
　　正如所料，姊妹几人结伴上城里吃饭。
　　季棠在打算在吃饭时，好好盘问盘问季桢恕她这棵铁树怎么愿意开花了，孰料被季桢恕先提起张寿臣。
　　季嗣侯夸张寿臣怀有高材，“金国那样野蛮凶残，连老张王也未能较好地牵制住他们，小张王继位以来，两边未曾兴战火，可见其心魄手段之非凡。”
　　不等季棠在开腔，寡言的季桃初先接了话，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关北军是地道山匪出身，张寿臣能在老张王崩后，四平八稳接管那帮匪兵，足见她绝非善类。”
　　连桃初也如此评价，季竹韵不解问周围：“张王经历和杨嗣王颇为相似，缘何世人提起杨嗣王而多赞誉，提起张王则反之？”
　　“别看我，我不知道。”季桃初筷头一点斜对面，“三姐在关北王府待过那么久，肯定比我们更了解张寿臣。”
　　在几人的注视下，季棠在放下筷子，两手一摊：“反正我讨厌那种人。”
　　阴鸷，虚伪，扭曲，狠辣，令人非常讨厌。
　　饭桌前气氛出现瞬间尴尬，被不止一个人敏锐捕捉到，季桃初左看右看，轻声提醒：“张王在隔壁。”
　　“？？！！”惊诧和慌乱双双冲进季棠在心里，折腾得她头皮一紧，后背发凉，本能地虚张声势：“在隔壁又如何，便是她此刻来在我面前，姐我也还是这样说。”
　　话音没落，却见刚认识的封锦读，正认真而缓慢地朝自己点头：“真的，杨嗣王也在隔壁雅间。”
　　“轰隆隆隆隆——”
　　腊月底的四方城没有落雨雪，季棠在却听见闷雷从头顶滚过。
　　“突然想起来，我钱袋子落在南湾，我回去取。”
　　不等众人反应，季棠在起身就跑。
　　路过隔壁雅间时特意放轻了脚步，不料在楼梯口撞到个也准备下楼的人。
　　……糟糕，真是认识的人；还好，是杨严齐。
　　“三姐？”杨严齐被撞得后退半步，站稳后张口就笑，明眸皓齿，灿烂生辉，委实容易令人心生欢喜，“好巧，几时回来的？”
　　三甚么姐三姐，套近乎也不分人，季棠在抱歉地略一拱手：“杨嗣王不必客气，你先下罢，你先。”
　　杨严齐分明笑得满脸亲和，闻言迈步就走，连句客套也没有。
　　身量高挑的人刚迈下台阶一步，季棠在直勾勾对上跟在杨严齐身后的人。
　　“张……”
　　“别来无恙，季三姑娘，”张寿臣要笑不笑的脸，看得人想狠狠给她一拳，“我的，负债人。”
作者有话说：
【1】厮跟：一起，结伴。古用语，好像也是方言。
【2】关于“逼良为倡”和“劝伎从良”：现行的文字使用是“逼良为娼”和“劝妓从良”，就当作者写了错别字却懒得改吧。


第106章 番外•别来春半2
　　“你们说，大姐为何会喜欢上封姐姐？”
　　日过中天，冷意袭人，南湾别野里头绿意盎然，温暖如春，老五季竹韵一手挽季棠在，一手挽季桃初，三人并肩在暖庭里散步消食。
　　季棠在摸摸鼻子，不大感兴趣：“我知个屁，你问黑桃子，她住在大姐那里，许知内幕。”
　　“黑桃儿，”季竹韵晃这边的胳膊，兴趣之盛，与周围花木同般盎然：“给俺俩说说呗？”
　　“将等！【1】”忽又被季棠在打断，指腹戳在季竹韵脸颊上：“季疏弦，我不在家才不知情况，你咋也啥都不知道？”
　　“这个……”季竹韵躲开老三的手，有些支吾。
　　遭到季桃初淡淡的出卖：“季竹韵才从漠北回来没几天。”
　　收到季棠在追问：“跑漠北弄啥？”
　　季竹韵清嗓子：“有批粮食要紧急押送过去，大姐一时找不到合适人选，叫我替她去了趟漠北。”
　　“哎呦，”季棠在问，“见到汪恩让了？”
　　都是同辈，或多或少早有接触，也不知季五紧张个啥：“扯她做甚，我们在说大姐和封姐姐，别乱岔话题。”
　　认真的只有季桃初：“封姐姐虽是病体，骨子里太过鲜活，这种人对大姐而言，有致命吸引。”
　　季桢恕性格沉闷，注定会被鲜活热烈吸引，就像季桃初始终无法将杨严齐，剔出自身的情感界一样道理。
　　季棠在：“照这么论，黑桃子，你此生岂不是摆脱不掉杨肃同了？”
　　“我先回大姐那里，你们继续散步罢。”季桃初撂下这句话，匆匆转身离开，哪怕是睡午觉，她也很少留在这里。
　　等季桃初走远，季竹韵晃季棠在胳膊：“你还不知道罢，杨肃同来这里是想重新追求黑桃子，但是，据说黑桃子死活不愿意。”
　　“啧，”关于幺妹的决定，季竹韵不干涉，但表示想不通：“杨肃同人品不错，家境勉强还行，肯对黑桃子好，桃子咋就不肯答应哩？”
　　“唔……”季棠在沉吟片刻，若有所思：“杨肃同情况太复杂，不适合桃子，桃子拒绝才是明智的选择。”
　　遭到季竹韵反驳：“桃子情况也不简单，那杨肃同咋没因此放弃追桃子？”
　　季棠在刹住脚步：“跟我犟嘴是罢？”
　　“……”多么熟悉的语调，多么痛的领悟，因犟嘴而挨过老三揍的季竹韵，调转脚步迈腿就跑：“我也困了，回去睡觉！”
　　整座南湾别野如同巨大的温室，庭院里有白水晶作穹顶，脚下埋着错综复杂的通暖火龙，季棠在坐在石头上发呆大半个时辰。
　　可能挨着哪处地龙，她感到浑身发热，遂随手松了松衣领。
　　空白的脑袋里，毫无征兆浮现张寿臣的样子。
　　“别来无恙，我的，负债人。”
　　潘家楼里偶遇，不，此刻想来当是姓张的狗货故意安排，张口便要她还债：“奉鹿别时，你承诺再见必偿还债务。”
　　说着，坦坦荡荡伸过来一只手：“而今重逢，打算如何还？”
　　“呸！”季棠在啐向对方白嫩细腻的掌心，“反咬一口，倒打一耙，卑鄙无耻，下作卑劣，令人作呕。”
　　骂得再难听，张寿臣也不为所动，似笑非笑的眼睛始终落在她脸上：“拉那么////大//////饥//////荒，打算翻脸不认账？我可是有证据的。”
　　贪惏在目光里肆意流动，再不必做任何掩饰。
　　周围人来人往，季棠在不打算在大庭广众之下聊任何私密话题，径直下楼。
　　“做甚如此冷漠，”张寿臣跟下来，落后她一级台阶的距离：“那天夜里分明还很热情——”
　　“你有完没完？！”正下楼梯的人猛回头，怒腔里压着最后几分冷静，嫌恶几乎要化出浓稠粘腻的具形，从她话音里溢出来。
　　几个上楼的路人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被张寿臣一个眼神吓得纷纷躲走。
　　“不就是还债么，想要多少？开个价，老子给你！”季棠在从单肩背包里翻出钱袋，自下而上砸进张寿臣怀里。
　　临走时，季棠在还扔下一句发自内心的评价。
　　“和杨肃同比，你真是差远了！”
　　此刻想起那句评价，以及彼时张寿臣的反应，季棠在或多或少又会感到抱歉。
　　矛盾归矛盾，大没必要如此伤人心，拿张寿臣和杨肃同比，肉眼可见的不公平。
　　至于为何不公平，季棠在甫欲上心细想，恰见一名女使趋向梁侠房间，被她唤住脚步：“俺娘刚歇下不久，何事禀她？”
　　女使两手捧出份硬封帖子，神色无措：“门下收到份贵重的拜帖，秦妈妈恰巧不在，我不知该如何处理。”
　　“贵重，有多贵重？大长公主乃至太后陛下太上皇帝的圣驾，咱家也接得，你又何用慌张，且将帖子拿来我看。”季棠在好言安慰了女使，接过拜帖一看，眉头骤然拧起。
　　欺人太甚。
　　竟是张寿臣那狗货！
　　飞快思索一番，季棠在将拜帖还来：“门下的送帖之人走没？”
　　女使：“还在等收帖的回复。”
　　季棠在朝正门方向摆头，状似随口吩咐：“帖子退还，就说县主休养期间，南湾别野闭门谢客。”
　　“这……”女使面露犹豫。
　　来帖者毕竟是位实权在握的封疆王爵，且还力压幽北嗣王杨严齐，是开国以来第一位正儿八经的女王爵。
　　如此草率回绝人家的拜帖，会否不太合适？
　　季棠在态度笃定得不容置疑：“你只管听命回绝，出了事，我担着。”
　　待女使捧着拜帖，忐忑地去门下回绝对方，季棠在整理衣襟，将身来到距离最近的围墙前，兔起鹞落，翻墙离开。
　　不是别野没有别的门以供出去，而是她还算了解张寿臣，只怕拜帖送至时，别野四道门已尽数被那狗货派人盯了起来。
　　张寿臣就是这样做事风格，表面瞧起来不显山不露水，背地里早已成竹在胸，胜券在握。
　　跟张狗斗法，不能用常规路子。
　　自南湾别野至嗣侯宅，入城后取坊巷小道斜穿半城，能省去半数时间。
　　到嗣侯宅时偏偏赶巧，季桢恕有事临时出门了，季桃初在睡觉，被季棠在拎出被窝。
　　“出事了！”没头没尾，三个字迎面砸下。
　　砸懵了睡眼惺忪的季桃初：“又是咱爹要干啥？”
　　季棠在凉手揉一把老六热腾腾的脸，挨在床边坐下：“咱爹安生着，别野出事了……”
　　“你脏衣裳脏裤，别坐我床上，”被季桃初两手并用往外扒拉，嗓音微沙，“要么脱掉，要么坐那边去。”
　　搁在以往，季棠在定会扒掉外衣钻进热被窝，叫老六给她暖手暖脚，今次一反常态，拽来张杌子二话不说坐到床旁，先说明季桢恕不在家，后道出来因：“张寿臣那厮往别野呈拜帖，被我截胡退掉，你可知她见咱娘做甚？”
　　“张王的事我不清楚，要不你问问杨严齐？”季桃初睡一半被弄醒，太阳穴突突发胀，眼睛酸涩睁不开。
　　此言正合季棠在的意，殷切地上身往前倾来：“我同杨嗣王不相熟，好晏如，陪三姐去找杨嗣王？”
　　“不要。”季桃初拽过棉被要重新躺下。
　　季棠在眼疾手快扯住她胳膊：“别睡别睡，我要火烧眉毛了，晏如，好歹你和张寿臣在奉鹿打过交道，难道对她还是毫无了解吗？那人难缠得紧，我可不想大过年再躲到外地去！”
　　“无非是睡过而已，照你的性格，哪里会在乎？”季桃初努力想躺回去，挺着身子，像条咸鱼，“不用问我就知道，你定是被张王拿了甚把柄在手，否则怎会怕她若此，三姐，找杨严齐是治标不治本，你得想办法弄掉那个把柄。”
　　季棠在没能对抗得过暖床对季桃初的吸引，任命地放她躺回去，迂回道：“杨嗣王来此做甚？”
　　“买急粮。”季桃初闭上眼睛，毫无保留说了江宁漕运走水事件。
　　南粮北运是三北部分军粮的来源之一，结合季五亲自出马押送粮食去漠北、杨严齐亲自来四方，张寿臣出现在此便算情有可原了。
　　又经过季棠在的动用关系多方验证，她得出初步判断，张寿臣的出现，不是因为找她“讨债”。
　　那便爱咋咋滴去，惹不起，躲得起。
　　在四方城东西两大市集上，季棠在一转就是大半个下午。
　　待晃悠够了，踏着夜色回到南湾别野，甫进门，天塌了。
　　“太如回来啦，”梁侠暂停和客人的谈话，神情愉悦地冲她招手，“我和张王正说你，过来坐。”
　　同时收到母亲的邀请和张寿臣含笑的目光，季棠在瞬间僵硬在门口，如同被连环雷劈了天灵盖。
　　天雷滚滚中，她神奇地想起下午时，桃初随口问她的问题。
　　“你究竟为啥和张王如此不对付？”
　　恰巧一阵冷风吹过门前，毡门帘的缝隙里漏进贼风，后脖颈像是被甚么给用力捏住，季棠在非常努力才克制住缩脖子的冲动。
　　福生无量。
　　她每次看见张寿臣，就会有想睡这个人的冲动；
　　与此同时，又不得不承认，她生平最讨厌的人，正是张寿臣这种。
　　几年前，在关北王府西院，当季棠在无意间听见张寿臣和别人的谈话，知道那名大婚当天找上门的张雪蛟外室，竟然是张寿臣所安排；知道她被安排进西院，是张寿臣用来挑拨张毓亭和世子张雪蛟的选择，季棠在便开始反感张寿臣。
　　她讨厌机关算尽的聪明人，讨厌张寿臣。
作者有话说：
【1】将等：又说“将一等”，古用语，也是方言，意同“稍等”、“且慢”


第107章 番外•别来春半3
　　三姑娘爱自在，不挑日子出门游历是常事。
　　是夜过后，南湾别野里再度不见季棠在身影。
　　梁侠看过三女留下的亲书便笺，得知她是临时决定离开，便未有过多担忧，只叹息说好的团圆转眼间泡汤，未几又收到季桢恕消息，道是季桃初要代表关原侯府赴邑京贺岁。
　　今日上午出发。
　　梁侠没来得及感慨。
　　“关原事务早已交由嗣侯处理，我不曾再过问，”别野前厅，梁侠示意下首的张寿臣吃茶，没有半句弯弯绕：“昨日你忽然来访，我是感到吃惊的，毕竟关原与关北的往来不算频繁。
　　“小女棠在曾因故远嫁贵府，奈何世事不由人，两家终究没能结成好，此事虽已过去数载，然给张王造成的损失不可挽回，某愿设法赔偿。
　　“还望张王高抬贵手，莫再为难小女棠在。”
　　恒我县主“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直白，令张寿臣略感棘手。
　　她如常端坐，贴在茶杯上的手微微收紧，粉色指甲泛白又恢复，“万没想过有赔偿之说，小王来此，唯想再问县主，两家姻亲，至今还作数否？”
　　梁侠看向年轻人的目光变了意味，眼底浮出警惕：“贵府的事，我不便多言，然昔日皇旨赐小女与关北嗣王成婚配，最后是张王你袭爵挂帅，继承了先张王衣钵，既如此，两家婚姻自然要作废，若张王要索回关北给的‘聘礼’，关原侯府无论如何也是得如数奉还的。”
　　那笔钱被拿去补了朝廷亏空，富饶如关原也没法一年两载还清，梁侠看似逞口舌之快，实则口舌如刀，逼得张寿臣连连后退。
　　“县主言重，既那桩姻亲不作数，晚辈心里便也有了思量。”
　　她说着起身，拱手稍作欠身，“其余事宜晚辈与嗣侯商议，在此不多打扰县主清静，告辞。”
　　直到下午传来张寿臣离开四方城回关北的消息，梁侠如释重负的心里，才涌出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当初打着“关原侯府嫁女”的幌子，要三北放血给朝廷补亏空，于朝廷而言一是解燃眉之急，二是削弱藩王实力，于三北而言，则是“破财消灾”。
　　如今关北王君无诏私离守地来到关原，既不是为索要昔年那笔由关原侯负责对接处理的高额银钱，那便是……要人？
　　隔窗望向门窗紧闭的西厢房，梁侠心中再次庆幸，膝下三个女儿里倒底最是太如机灵。
　　跑得好，跑得妙！
　　“我们出四方界时，张王也已经踏上归程，你真要无诏入京？”
　　暮色降临，仪仗留宿官驿，一楼过于嘈杂，季桃初边上二楼，边同身后人说话，“那实在不是儿戏，你也莫要以此为借口戏耍于我。”
　　杨严齐戴顶汉胡风格杂糅的旧风帽，进门时被门帘蹭歪，没扶正，衬得人几分散漫：“不入邑京城，送你平安抵达我便折返。”
　　手握兵权的封疆王爵无端出现在邑京，不知要吓得多少乌沙补服过不好年。
　　即将迈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季桃初搭着木质楼梯扶手转身，正色道：“何须如此呢，你明知我最怕欠别人的人情，你千里迢迢送我赴邑京，这人情我还不起。”
　　“这不是人情，不要你还，这算是我的补偿。”杨严齐稍稍抬眸看过来，帽沿下的一双眼睛乌黑明亮，说起这些话时，里面蒙了层淡淡的哀伤，“昔年亏欠你太多，如今我算是缓了过来，自要将该补的补上。”
　　几句话让季桃初感到压力重重，锁起眉心不耐烦低斥：“你是个体面人，不该做这等不体面的事，我不想我们以后连面都不好再见。此刻已经很晚，你在此间休息一宿，明日早早还奉。”
　　说完转身迈上二楼铺着木地板的走廊。
　　刚走到房间门前，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冷硬的老木地板发出咯吱响，听得人心发酸。
　　“溪照！”杨严齐追上来捉住她欲推房门的手，如同用力捉住那段分明无法挽留的时光：“‘纵是心中不情愿，死缠烂打也委实太不体面’，在你提出离开时我确系如此想法，可后来……”
　　被季桃初抬手打断，往人心上戳刀子的话简直张口就来：“你不必和我说你后来的种种，我没兴趣知道，也不想知道，杨严齐，回奉鹿去罢，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也都会恢复如初，你只是不能接受被我这种人分手罢了，你是生死场上进出过的人，比谁都清楚，只要时间够久，甚么都会过去。”
　　话罢欲推门迈步，倏地动作一顿，又疲惫补充：“明日仪仗动身时，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说完径直进房间，反手插上门栓。
　　桃初的态度又恢复疏冷，莫非跟下邑京是个错误选择？
　　杨严齐低头看着被甩开的手，眸光逐渐黯淡。
　　沉默伫立良久，嗣王勾起嘴角，学那赖皮模样，敲门道：“溪照，求求你了，再给个机会嘛。”
　　屋里传来：“走开走开，我要睡了！”
　　“那正好，一起睡。”
　　“谁要跟你一起睡，快走开！”
　　……
　　几乎与此同时，来回拉扯的，还有几十里外另一家客栈的张寿臣和季棠在。
　　“趁热吃饭，”张王亲自将饭喂到季棠在紧抿的嘴前，装腔作势威胁，“再不吃，我直接嘴对嘴喂你。”
　　受到威胁之人盘腿坐在火炕上，双手反绑在身后，恶狠狠瞪起双目：“你绑我究竟要做甚！”
　　“睡啊，”饭勺趁戳进季棠在嘴里，“难不成绑来当花儿养？”
　　季棠在要说话，就不得不先吃下那口粥饭，囫囵吞咽了，试图谈判：“好，陪你睡，睡过放我走！”
　　“欠那么多债，一次哪够。”再一勺饭喂到嘴边，不容拒绝。
　　简直无耻。
　　季棠在不吃了，抬脚就踹：“你要是有瘾就去窑子！放我走！——松开，撒手！”
　　被眼疾手快的张寿臣捉住只脚踝，百般挣扎不脱。
　　张寿臣放下碗，倾身将人压倒，一手还握着季棠在脚踝，令她不得不屈起膝盖将腿分向旁侧，以图缓解别扭姿势带来的不便。
　　“嘶……”缓解不了分毫，季棠在发出痛苦的呻///吟，“老子手要压折了！”
　　张寿臣丝毫没有起开的意思，反而用力别开她腿，边熟稔地解她衣带：“你说对了，我就是有瘾，成日想睡你，手折了正好，变成个残废，看你还怎么逃。”
　　“你！”季棠在要破口大骂，忽然身前一凉，视野黑下来。
　　盖在她眼睛上的掌心柔软而炽热，落在她胸前的亲吻比掌心更烫，甚至可以说是在灼烧。
　　季棠在拼着手被压折，拼命蹬踹起来。
　　“乱拳打死老师傅”。
　　也不知是脚踹到哪里，还是膝盖顶到何处，只听失控的张寿臣一声闷哼，随即停下了发疯。
　　光明重新回到视线，季棠在彻底踹开压在身上的狗货，狼狈又气愤地挣扎着滚下火炕，直扑桌前用灯台火烧捆手的绳。
　　气喘吁吁的警惕中，却看见张寿臣敞着衣襟，手捂侧腹蜷在炕边，额头上汗如雨下。
　　“我方才又没下死手，你别装得弱不禁风，更别想趁机诬赖人……”季棠在拔高嗓门虚张声势拖延时间，可绳子顺利烧断，张寿臣也没有过来捉人，而是面色愈发惨白，伏在炕边摇摇欲坠。
　　“你怎么了？”在趁机逃跑和趁机报复之间，不忍心的季棠在选择匆忙拢起衣襟，跑过来抱住即将跌下火炕的狗货，“张寿臣，你突发甚么恶疾？”
　　冷汗顺颊而下，张寿臣跌进对方怀里，失了血色的嘴唇颤抖许久，才勉强吐出一个模糊的字音。
　　“……疼。”
　　竟是侧腹上遭人捅出个口子，潦草缝过几针，眼下又裂开，血不停往外渗。
　　“遭瘟的狗货，倒底多少人想要你狗命？都这样了还不说老老实实缩在建州你的狗窝里，竟还敢偷跑出来发瘟，才被捅一刀，还捅偏了寸余，真算你福大命大……”
　　季棠在嘴里不停骂着，手上动作也没停。
　　先从包袱里找颗小药丸塞张寿臣嘴里，再翻出止血药粉撒在干净的帕上，泄愤样一把呼在刀口上，见狗货咬牙吞下呼痛声，她利落拔掉几根头发浸了酒，将缝衣针在灯台上烧过，穿针引线，就着有所减少但仍在往外冒的血，直接上手生缝。
　　麻醉止疼的药丸和止血的药粉，并不能完全消除痛感，针尖每次穿过皮肉，张寿臣的身体都会不受控制地颤抖，如浆大汗掉下，掉在季棠在手上，混着血，令人心慌乱神，心悸不已。
　　六针缝罢，再上止血药进行包扎，张寿臣已虚脱仰卧炕上，几乎动弹不得，季棠在又颤抖着双手给她擦干净身上血迹，方叫人进来收拾。
　　不多时，秦信送来熬好的汤药，耷拉着张脸。
　　季棠在示意将汤药先放着晾，压低嗓子训秦信，纯属顺嘴：“既然难过担心，那就劝你们当家老实待在建州，偷跑出来遭人刺杀，万一出个甚么意外，届时就算请临水元君亲来，那也是无力回天！”
　　“临水元君，主保胎、助产，”火炕上传来张寿臣断续的声音，弱得几不可闻：“我是被贼捅伤，不是要生娃娃嗷。”
　　“你想生娃娃吗？那似乎不是件难事，不过——”
　　季棠在拿起托盘上的喂药器，像个枭臣要谋害傀儡皇帝，勾起嘴角冷笑，志得意满：“张寿臣，刚才谁逼我吃饭来着？风水轮流转，你这么快就落到我手里哈哈哈哈……”
　　“秦……”张寿臣吓得呼叫救援，如条垂死挣扎的大鲤子鱼：“秦信！”
　　秦信忙不迭后退两步，主动为季棠在让出地方，作为当家最是惯用的心腹，秦信比谁都清楚当家扛伤的忍耐度，那个刀口远不至于令当家卧床不起。
　　“秦……咕噜咕噜……信……咕噜咕噜……”
　　喂药器插进嘴里，汤药一勺勺喂下去，虚弱的关北王在季棠在猖狂狰狞的笑声中发出绝望的哀求。
　　“救……咕噜咕噜咕噜……命……”


第108章 番外•别来春半4
　　越往北，天越冷，凛寒直往骨头缝里钻，做事再谨慎的人也难免出纰漏。
　　趁张寿臣的伤情逐渐转稳，季棠在两包迷药撂倒半座客栈的人，再次背着包袱蹽脚跑路。
　　她不信狗货张寿臣敢追去邑京，风尘仆仆到达目的地时，不仅正值除夕当日，而且还在姑母太后宫里，赶上一出意料之外的热闹。
　　——据说汪恩让盗了杨严齐的粮，准确来说，是盗了朝廷拨给幽北的军粮。
　　兹事体大，汪恩让自然不认。
　　这位生在西北长在西北的将军，身上总透着股风沙烈日的气息，即便在寒冬腊月依旧炽热坦荡，爽朗自在，尤其和杨严齐掰扯起来时，那口掖城话听得人直想捧腹。
　　“虽然我姓汪，但一笔写不下两个杨字，打你杨颟进军开始我就支持你，你拜帅我支持你，册嗣王我支持你，擢总督我也支持你，不论咋样我都支持你，你咋还能因为我支持你，就这样伤我的心？”
　　外人无不对此腹诽，心道汪恩让敢当着大长公主的面说这种话，或是打定旁人拿她没办法，或者粮食被劫和她压根没关系。
　　与汪杨等人关系亲近的却都清楚，汪恩让和杨严齐说话，一直是这般腔调。
　　杨严齐侧身站在季桃初的椅子旁边，一手撑圈椅靠背，一手撑后腰，脸上写满无可奈何，根本没有开口的机会。
　　汪恩让摊开布满老茧的手，嘴里话比万箭齐发还要密。
　　“你粮丢了，来寻我是几个意思？不能说他押粮官咬定凶手是我，就认定是我干下的混事，你正儿八经去寻盗粮的人才行。
　　“再者说，粮丢在娘娘眼皮子底下，你寻得着就寻，寻不着你让娘娘派人帮你去寻，邑京府衙、飞翎卫，都有寻粮的好手段，怎能因为一时没有寻到而胡乱冤枉人？”
　　深邃的眼眸微含怒气扫视四周，不仅吓得堂下负责押送粮食的男押运官腿肚子打转，她更是意有所指地放话道：“谁要敢站出来指认盗粮者为汪恩让，我就让他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众人：“……”
　　很好，是西北军一贯蛮不讲理的作风。
　　“穆安，稍安勿躁，”上首次位上，雍容华贵威仪自得的圆脸女子，抬手朝汪恩让压了压，掌心朝下，是安抚之意，“肃同未有这个意思，只是押粮官说现场捡到把佩环首刀，这才在邑京府询问时，提了嘴西北来军多用此刀。”
　　从头到尾不曾说过一句话的杨严齐，轻声叹息着垂眸看住季桃初。
　　忍着罢，她心想，为了光明正大出现在邑京，出现在桃初身边，大长公主的条件没有不答应的理由，为此坑一坑老汪也没甚么要紧。
　　遭坑而尚不自知的老汪嗤声冷笑，眼角余光留意了杨严齐的反应，同时朝大长公主拱手一礼：“正因人人皆知武卫军用环首刀，才有押粮官说我盗了杨帅的粮。”
　　大长公主目光投出，看向立在下面的男押粮官。
　　在太后眼皮底下弄丢粮食搞不好是丢乌沙的严重后果，押粮官两腿一软，扑通瘫跌外地。
　　押粮官旁边，一名身穿蓝袍乌沙，面部线条清晰明朗的青年人，袖手而立，淡声道了句：“汪将军反应如此剧烈，倒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哦呦，生面孔。
　　看热闹的季棠在暗戳季桃初胳膊肘：“那女官倒是与在场文武截然不同。”
　　无论从长相还是气质来说，此人比之文臣而不显刻板尖锐，比之武将又不显毅重深沉，眉目深刻，别有股洞察秋毫的明睿，以及平等鄙夷在场每个人的桀骜。
　　季桃初眼角偷瞄身侧杨严齐，遮嘴飞快凑到季棠在耳边：“她是邑京府推判，前飞翎卫指挥使霍君行首徒，姓李。”
　　季棠在扬眉。
　　原来是查疑断狱的邑京府推判，怪不得目光那样锐利；
　　原来是前飞翎卫指挥使座下首徒，怪不得啥话都敢说。
　　汪恩让的目光在对面几人间来回流转，少顷解下腰间玄铁令牌，“咣当！”撂在手边茶几上，闭上眼疲惫地靠进椅子里，似是就此认命了：“怪我没脑子，拿鸿门宴当成故友重逢的贺宴，杨帅失粮之事，我认了。”
　　地上的押粮官惊得倒抽冷气，包括大长公主在内，众人无不对汪恩让突然转变的态度感到意外，季桃初更是下意识伸手拽住杨严齐袖口，想叫她想办法帮帮汪恩让。
　　大长公主面色不变，殿内气氛一时凝重异常。
　　“兹事体大，汪将军慎言。”还是那个姓李的邑京推判，用淡淡的口吻打破了满殿各怀鬼胎的沉默，“倘将军就此认下盗粮之罪，将军不仅要受到判罚，武卫亦必得拿出十几万石新粮，来抵那些鬼知道是几年陈冒充新鲜麦米的糟糠老粮......”
　　押粮官忽然像是被老鼠咬了屁股，嗖地跳起来打断对方，激动得唾沫星子横飞：“李推判慎言！押往幽北的粮乃本官亲自与粮仓交接核验，本官敢用头上这顶乌沙做担保，十二万石粮皆系今岁新粮，若是错半两不照数，我当场脱下这顶乌沙！”
　　姓李的推判盯着押粮官头上的乌沙片刻，想起那乌沙下秃到发亮的鸟窝式头顶，忙不加掩饰地往旁边挪开几步，还趁机甩了甩袖子，好似那唾沫星子会传染秃头病。
　　惹来押粮官敏感又神经质的怀疑：“你干嘛？躲甚么躲？！”
　　场面一时颇具割裂的荒诞感，连杨严齐也不得不低低头抿嘴忍笑。
　　恰时殿外响起清脆响亮的报时铜钟声，眼见快到除夕夜宴时，大长公主沉吟道：“正值年下，各路舶往来严格约束，十几万石军粮不翼而飞，却着实不是轻易可以转移走，此事权且交由李推判着手处理，”
　　说着向旁边抬手，内廷女官捧来半枚铜符交到推官手里，大长公主继续道：“此符权辖邑京六县一百零八坊，今交由李推判，孤特拜李推判邑司亲命使，察讯此案，黾勉从命，莫稍敷衍。”
　　殿中众人一时肃然，莫敢不从。
　　大长公主另去准备夜宴事宜，其余人等出了殿门各行其是，季桃初故意落在最后，亲眼瞧见那姓李的推判请汪恩让移步有司，而汪恩让又拽着押粮官同往，她模糊地察觉到甚么。
　　“我和杨严齐说句话，三姐先去乘风院更衣。”季桃初望着杨严齐越走越远的背影，加快语速同季棠在说话。
　　被季棠在拉住手腕：“夜宴快要开始了，你不抓紧时间收拾收拾，还要干嘛去？”
　　“别问了，我很快就去找你。”
　　她三两句打发了三姐季棠在，趋步来追杨严齐。
　　似是知她要追来，杨严齐步伐较平时放慢许多，待熟悉的脚步声追至身后，她笑着转身，主动极了：“没错呢，汪恩让没有盗粮。”
　　还没开口的季桃初愕然一愣，旋即跟着笑起来，临时更换了到嘴边的话：“为何要冤枉好人？”
　　奔波赶路的疲惫未能叫杨严齐受到太多影响，稍加休整便又是容颜如玉，笑靥如花：“乃因宫里需要我和穆安在京，若是所料不错，张廷辅不日也会现身。”
　　牵扯皇权的事，谁也说不清楚。
　　季桃初稍加思索，叹息着耷下肩膀，厌烦的情绪简直要从头顶冒出：“又来，怎么又来？”
　　兴冲冲来给姑母姑父和大表姐二表哥贺岁，绕不开又是朝堂风波横在眼前，过年都不能叫人安生。
　　“那些都不要紧的，溪照，”杨严齐抬手，试着抚上季桃初发顶，“若有新问题出现，想办法解决它便可，毋要额外为之耗神。”
　　“……”季桃初抬起眼睛看她，少顷提提嘴角，拨开她的手，“你也别在我面前装大人了，小孩，且告诉我粮食真丢假丢？我不信是真丢的。”
　　朝廷没乱，三大边帅又有其二在京，哪家贼人如此大胆，敢押上九族赌注抢拨给边军的粮？
　　十几万石粮食打包好放在仓库待转运，却于一夜之间消失不见，若说没有任何公门手段在其中，那也是不大可能。
　　杨严齐答非所问：“担心我？”
　　“是。”季桃初毫无躲闪，直视进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睛。
　　天色向晚，路两旁的宫灯被挨个点亮，红彤彤，喜气不失温暖，映着杨严齐脸上的笑，却见眉心投下的阴影里多了些迷惘和失落：“时辰将至，同赴宴？”
　　“不……”
　　“溪照，”被杨严齐语气轻柔地打断，像是认真的，又像在闲谈：“一颗真心捧出来太久，没人接着，会凉的，这几年来，我们在一起过，也分开过，若你始终觉得独自生活更好，那待贺岁结束，我送你回家后便归奉了，正如你说的那样，日子无论如何还要过下去，是谁的担子，谁得担着不是。”
　　看似突如其来，又偏在预料之中，季桃初反应依旧平静，只是先沉默了片刻，而后才迟滞地将视线落向宫墙下的琉璃灯，斑斓映进眼底，没有色彩：“你能想明白就好。”
　　说完，她点点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似的，又低低重复了一遍。
　　“你能想明白就好。”
作者有话说：
别的桃是桃核硬，俺们桃儿纯嘴硬


第109章 番外•别来春半5
　　“哎哎哎哎？”
　　“别……”
　　“算了！”
　　夜宴已到后半场，酒酣胸胆尚开张，季棠在一个没拦住，眼睁睁看着季桃初接连喝下三大杯冷酒，简直来者不拒。
　　“没人管得了你了是罢，黑桃子，季晏如！松手！”季棠在用力抠走小妹手里的白玉酒壶，话音还没落，又见小妹转身拎走她食案上的半壶酒，踉踉跄跄去找独坐角落的汪恩让。
　　“晏如你今晚究竟是怎么了？”季棠在只觉眼前一黑又一黑，正欲提步上前将人拎回去休息，一袭金蟒朱袍突然出现拦住了她的去路……
　　“汪将军何须独自郁闷伤怀！”水晶杯磕在食案上，还没待看清楚杯身裂没裂，黑紫微红的葡萄酒液被倾倒进去，再豪爽递到汪恩让面前，“呐，干了它！你顶多在邑京多住些时日，别担心。”
　　汪恩让接下葡萄酒，还没来得及喝，季桃初屁股一歪挤着人家坐下，肩并肩，头碰头，自动过滤了大殿内的热闹鼎沸，亲近得好似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邑京府应该很快能查到军粮下落，既盗粮者另有其人，将军你就该吃吃，该喝喝。”
　　她举起食案上汪恩让的酒杯，一口饮尽剩半的灼喉烈酒，辣得眼角泛光，豪气干云：“每临大事，需要有静气！”
　　汪恩让转着酒杯略感诧异，见这人自来熟，又觉得挺有趣：“你怎知盗粮者另有其人？”
　　本以为能趁机套出点有用的消息，没想到季桃初托着脸歪头笑道：“我家季竹韵刚给你送过粮。”抬手朝前一指，大有挥斥方遒之意：“北线三军之众，就数你家不缺粮，不缺粮还盗粮，吃饱撑的？”
　　葡萄酒，夜光杯，汪恩让想起了武卫黄沙之下支离破碎的大地，以及漠北那些宁死不屈的傲骨。
　　喝下去的葡萄酒化作团干燥烈气，像西北仲夏的风沙，在胸膛里翻转冲突。
　　“憋屈”于她而言，早已习惯如呼吸，汪恩让棕色的眸子恢复淡淡笑意，沉吟片刻，问：“你家季竹韵，为何没跟你一起来邑京贺岁？”
　　季桃初的目光呆滞片刻，不受控制地往大殿最热闹的那处瞥去，半晌，才喃喃道：“大家姊脱不开身，才叫我代她前来贺岁，你要是找季竹韵，她一直在家的。”
　　“不找季五，”汪恩让顺着季桃初的视线看过去，发现了有趣的事，“我最想找的人，是杨修均。”
　　——那个正被一群女女男男围着敬酒说话的幽北嗣王，杨修均。
　　“那是谁？”季桃初觉得有些耳熟，但脑袋晕晕的，一时想不起来。
　　耳边响起声汪恩让裹着促狭的窃笑，像初夏略过柳梢头的微风：“六姑娘不认识那厮？”
　　脑袋晕晕真烦人，眼睛也被华丽宫灯和贵人们身上金光璀璨的宝饰晃花，季桃初撇嘴，鼻腔里轻轻哼出声：“好脾气了不起啊，聪敏了不起啊，漂亮又怎样……我不要了！”
　　“对，”她呢喃重复，“我不要了。”
　　那厢人群里有道鹤立鸡群的明亮目光投过来，汪恩让无声一笑，故意挨着季桃初道：“世间好物不易得，好东西总是抢手的，你不要，可就要被别人抢走了。”
　　季桃初捡起双筷箸，也不管汪恩让是否用过，眼睛来回搜检着食案上几乎没动过的菜肴：“世间好物不坚牢，琉璃易碎彩云散……好东西，我要不起。”
　　“为何？”汪恩让好心将远处一份季桃初相中的甜汤挪近，季家那般高门，甚么好物配不上？只有好物配不上她们才对。
　　“汪将军，你人真好，”季桃初接过汪恩让给盛的热汤，连喝几口，纠结的肺腑倍感熨帖：“其实我最喜欢你了。”
　　汪恩让笑舒了眉心，棕色眸子愈发明媚，爽朗自现：“看来我不是抢手好物。”
　　“唔，你讲官话也很好听。”季桃初双手捧碗，低下头，脸颊烫烫的，快要陷进西北的炽热坦荡里了，“我要是……我就跟你好！”
　　“甚么？跟我好？”汪恩让没听清楚她嘟哝的内容，正要侧耳再听，一道阴影自上笼罩下来。
　　隔着食案，来者不善。
　　视野忽然暗下去，季桃初心想，是不是夜宴终于散场，可以回去睡了？
　　心里刚这样想，身体已然一歪，就这么靠在汪恩让身上，睡了。
　　“呦，”汪恩让伸手稍加拦护之，抬眼瞅向对面，无意识换上掖城口音：“修均你瞧见了罢，六姑娘不仅喜欢我，还说要跟我好。”
　　杨严齐不理会好友的故作揶揄，绕过食案来试图将人唤醒：“溪照？回去再睡，好不好？溪照？”
　　被汪恩让捉着手从季桃初胳膊上拿开，朝那边不肯散去的，殷切望着这边的人众摆头：“人皆知好物抢手得紧，可六姑娘适才说，她最不稀罕的便是好物。”
　　遭杨严齐瞪她一眼，低声呵斥：“兹事体大，休得玩笑！”
　　溪照怎会不在乎自己？
　　“呵，拈酸吃醋还叫做兹事体大，污蔑我偷盗军粮怎么算，算过家家？”
　　“……”杨严齐拍开汪恩让的手，将季桃初揽向自己，“有怨气你找大长公主发去，同我讲牢骚捞不到半点好处。”
　　抱起季桃初准备走，又不放心地叮嘱：“季家三姐适才让张廷辅带走了，你亲自去同疯子打个招呼，我等身在邑京，让她别做太出格的事。”
　　邑京不比三北诸地，惹火烧身不好办。
　　汪恩让整理衣袖徐徐起身，嘚瑟的笑里不乏挑衅：“杨帅身边那么多人，为何独要使唤我去呢？嘿，因为连你也知道我办事可靠，啧啧啧，怪不得六姑娘也喜欢我。”
　　杨严齐很少有牙尖嘴利的时候，此刻却觉是可忍孰不可忍：“是，溪照喜欢你，我也喜欢你，全天下人都喜欢你，就你娘不喜欢你。”
　　然后在汪将军咬牙切齿的注视下，昂着头走了。
　　杨严齐成为幽北继人有赖于母亲朱凤鸣支持；张寿臣受父重用乃因生母是张毓亭元妻，且对张毓亭有救命之恩，汪恩让功勋等身却依旧只是个小小将军，只因其母不喜欢这个女儿。
　　谁家锅底没有灰呢。
　　汪恩让摇摇头，随后也离开夜宴。
　　除夕夜，前来赴宴的尽皆皇亲国戚，季家姐妹是大长公主的亲戚，大长公主的亲戚不止季家姐妹，杨严齐差恕冬告知大长公主身边人季家姐妹的下落，此后宫里竟就再无一人想起她二人。
　　出了宫，宵禁既解，街道上灯亮如昼，处处可见点爆竹戏耍的人，季桃初被马车颠簸醒，看见杨严齐，竟然开始掉眼泪。
　　“头疼还是胃疼？”杨严齐皱着眉，不高兴的样子。
　　“你怎么又出现？不想看见你。”季桃初别开脸，晕乎乎，像坐在云团里，脚下车板也是软的。
　　杨严齐盯她片刻，眼里火气化作鼻子里的冷哼：“不想看见我想看见谁，汪恩让？她就那么好？”
　　“别又不吭声，季溪照，你说话！”不耐烦地戳季桃初膝盖，“和我分手，是不是为了去追汪恩让？也对，你一直崇拜她，以往提起她，你眼睛都是亮的。”
　　“别叨叨了，”季桃初伸手，精准捏住杨严齐的嘴，将身凑近过来，“再啰嗦，我就亲你，别以为我不敢。”
　　车内壁上挂着盏玻璃罩的小烛灯，光线随着车身颠簸忽明忽暗，碰巧车轮撵过路面上残留的爆竹，季桃初整个被颠进杨严齐怀里，烛光晃动着昏暗下去，暧昧逐渐升温。
　　季桃初矜持片刻，想起这是在自己梦中，大可肆意妄为，干脆破罐子破摔趴在杨严齐身上：“下午在太后宫门口，和你说了那样决绝的话，你以后还会来找我吗？”
　　“如……”
　　“别说——”
　　她飞快捂住杨严齐的嘴，不叫人家出声，兀自嘟哝不休。
　　“夜宴上那么多人找你，我看你和她们聊的挺开心，都聊些甚么呢？让我猜猜，是时局国事、锦绣文章，还是调兵遣将、运筹帷幄？……可惜那些我都不懂，你太优秀了，在你身边，我不免自惭形秽。”
　　“算了，”她道：“喜欢你的人那样多，我只是其中之一，也没甚么要紧，我接不住你的真心，不能继续耽误你。”
　　眼泪像开闸放水，怎么止也止不住地流：“你这个人，瞧着挺机灵，感情上偏偏死板，于是我希望你能早些忘记我，开始新的生活，可当看见你在夜宴上同别人挨在一起说笑时，我又难受得呼吸不上来，阿颟，你知道么，我感觉我快要疯了，我，我不想再生那种怪病了，阿颟，我好难受……”
　　她哭湿杨严齐的衣襟，迷迷糊糊中，还不忘抽噎着嘟哝，“阿颟，新岁吉安。”
　　“季桃初，我不接受你的祝福。”杨严齐抱着她，有那么一时片刻，竟然希望马车永远这样跑下去，直跑到她们生命的尽头。
　　回应她的，只有季桃初睡梦中的抽噎。
　　就像马车不会永远跑下去，季桃初醉得再厉害，也总有醒来的时候。
　　睁开眼，不知今夕何夕，不知身在何处，窗外有似远似近的爆竹声，身边躺着的是睡颜恬静的杨严齐。
　　杨严齐？！
　　被子下一///丝///不///挂///的自己……和……杨严齐！
　　昨晚发生甚么？
　　她瑟缩着想要起，奈何半趴在杨严齐身上，不敢稍有动作，唯恐将人吵醒。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醒了？”杨严齐懒洋洋睁眼，张口就是：“昨晚你非要和我睡觉，准确来说是你睡了我，姐姐，作为一个有责任心的人，睡完你得负责罢。”
　　季桃初目瞪口呆，哑口无言，如遭雷劈，忘记要从人家身上下来。
　　好半晌，她的脑子才从一片空白的状态里，勉强恢复些许理智：“你瞎说，我昨晚喝多了，喝醉了，别以为我不记得，我顶多是梦见你，压根没和你睡！”
　　面对她的否认和狡辩，杨严齐早有准备，脑袋一歪露出脖子和锁骨：“呐，你自己看这是甚么。”
　　季桃初呆愣愣地凑近查看，看完天雷滚滚，外焦里嫩，那些深色印记，赫然是吻痕。
　　“别想赖账，你得对我负责。”杨严齐像是看穿她此刻心中的盘算，“不然我去找太后娘娘告状，找太上皇帝告状，找县主告状，总有人能为我做主的。”
　　怎么能没有半点印象就把人给睡了呢？闯祸的季桃初来不及细想，只怕被告到长辈面前，叠声乞道：“行行行，我负责，你想怎样？”
　　“复婚。”杨严齐态度坚决，“否则没得商量！”
　　“杨肃同，你跟谁学的不讲道理！”真是叫季桃初开了眼了。
　　杨严齐：“跟汪恩让学的，管用得紧，你就说答不答应罢！”
　　真是什么时候都不忘破坏汪恩让形象，世人眼中近乎完美的幽北嗣王，私下里是这副无赖德行。
　　“行，复婚。”季桃初点头答应，却在杨严齐激动扑过来时，一把揪住她耳朵，“不过你记住，复婚是你求来的，来日相看两厌时，起码还彼此一个体面。”
　　这几句话反而叫杨严齐冷静下来，皱起眉头，眼里满是警惕：“怎么可能如此轻易答应，你又准备耍甚么花样？莫不是要给我下药，迷晕我然后跑路玩消失，像三姐撂倒张廷辅那样。”
　　“我哪有恁多想法，”季桃初捧起那张才睡醒也依旧美得人头晕目眩的脸，“不过是沉迷美色无法自拔，吃醉时也把持不住，清醒后更难克制，这么美一个人被我睡了，洒家怎么都不亏！”
　　“没道理！”换杨严齐惊疑不定，拽着被子试图起身：“再怎么美色诱惑，你却是究竟为何说回转心意就回转心意？肯定有后手等着我！”
　　季桃初套上衣衫先一步跳下床：“不信算了，我也没求着你复婚。”
　　杨严齐紧随其后，胡乱裹了衣裤，赤脚踩在青砖地面上：“信信信，姐姐别生气，再给个机会嘛。”
　　季桃初瞥她一眼，折回来慢慢穿衣，顺便踢鞋子给她：“杨帅都不惜出卖色相了，哪能换不来区区一个机会，一百个机会也是有的。”
　　杨严齐嘿嘿笑着踩进鞋子：“就知道姐姐最好了。”
　　且听姐姐道：“先说脖子上的痕迹哪儿来的？”
　　“你亲的。”杨严齐伸脖子叫她检查。
　　“放屁，我眼睛肿成核桃，昨晚大抵又哭了，哪有心思亲你？”
　　“你哭完亲的。”
　　“放屁！”
　　“哦～”房间里响起杨严齐恍然大悟的声音，“你肯定是害羞了才不肯承认，昨晚亲我的事你都记得，对不对？”
　　季桃初恼羞成怒：“不对不对，让开，我要去找我三姐。”
　　“三姐在张寿臣私宅。”杨严齐拦她去路。
　　“我三姐怎么会在张王那里？”
　　“你不会看不出张廷辅喜欢三姐罢？……算了，你也看不清自己喜欢我。”
　　季桃初一巴掌过来，嗔着嗔着笑起来：“德行，喜欢你了不起喔！”
　　杨严齐昂起头，得意极了。
　　“对呀，就是了不起。”
作者有话说：
很拉胯地到这里（后面一章季三张王），结束得让人膈应，作者每每羞愧难当，请不要给“地雷”等任何奖励。
桃子和小杨应该幸福的，还有季大和金豆子，是我的文章对不起她们。
如果饱经苦难的人没有一个足够让人接受的幸福结局，那么奋斗的意义在哪里？
说来有些让人不敢相信，最没头绪时曾梦到过小杨，她安静坐着，一言不发，只是冲我轻轻摇头，桃子站在她身边，直接背对着我，似乎是在用沉默表达她对故事的不满。
不满意，我也不满意，一本本的不满意下来，积攒的只有失望，大家看得也乏味。下一本写《应是红梅开》，给同志们带来点不一样的观感，


第110章 番外•别来春半6
　　闷暗的帷幔里，喘息声新停，燥热难散，季棠在空洞的双眼望着低垂的帐顶，身体极尽了愉悦后，脑子里混沌一片，张寿臣沙哑挑衅的质问重复回荡在耳边。
　　“被你傔恶的人，究竟是我，还是你自己？”
　　有股无法遏制的力量，趁她疲惫不防从粘腻的空气中探出触角，像蜗牛那样，先试探着触碰，再恶狠狠攀爬附着上来，在她身上每寸肌肤留下粘腻腥膻的痕迹……
　　“你干啥？”
　　静卧者冷不丁赤条蹿下床，张寿臣猛一个激灵，以为人要跑，“季棠在你逃不掉的，你——”
　　“哗啦！”
　　门后备以兑热水洗漱的凉水整盆兜头浇下，身上的粘腻冲下去不少，季棠在如坠冰窟又顿感清爽，弯腰去提水桶的须臾之间，整床棉被从后面裹住她。
　　张寿臣的呵斥紧随其后，语气比冷水还冰：“热汗没落就敢往身上浇冷水，想死也不是这么个死法！”
　　季棠在没力气吵架，被闷在被子里，牙齿发出咯咯打颤声：“你不觉得脏吗？”
　　“……脏？”短短一个字的功夫里，眉头紧拧的张寿臣，表情从疑惑凝重渐转淡静，眼底甚至浮现笑意，“哪里？”视线从上扫到下：“我怎么没发现。”
　　棉被包裹也无法使季棠在身体及时回温，体温骤降带来的麻痹感很快过去，后知后觉的寒冷由外向内入侵，她抖若筛糠：“人皆傔弃泥水脏，可桶里水原本并不脏，因为扔进去一块泥巴才成脏水，张寿臣，至于你是那块泥巴，还是我是那块泥巴，谁知道呢。”
　　“原来还在琢磨上床前的问题，是不是分清你我究竟谁是泥巴，就能整明白你傔弃的是我还是你自个儿？”张寿臣拽人到炭笼前取暖，动作不算温柔体贴。
　　湿头发贴在脸上，滴滴答答往下滴水，洇湿一大片被子，炭火红彤彤映在脸上，人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季棠在上牙打下牙，掀起眼皮看她，眼里尽是不服：“你凭甚么说我讨厌的是自己？”
　　四目相对，张寿臣沉默片刻，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中衣，盖到季棠在脑袋上给她擦头发：“因为你就是个两面派，‘阴阳人’，在我身上看到同样特质时，你憎恶傔弃极了，完全没有意识到你和我是多么相似。”
　　似有根针精准扎进季棠在的致命穴位，瞬间骇恼了她：“放你爹的屁！”
　　“哦，那是鬼屁。”遭骂的张寿臣不以为意，甚至还想起件有趣的事，眉梢扬起轻快的弧度：“你知道俺爹咋死的么？”
　　说话时她故意加重擦头发的力道，季棠在被擦得脑袋乱晃，脚趾头无声抓地毯，既为了站稳，也因为紧张。
　　老关北王张毓亭之死疑点重重，他那几个参与争夺嗣王爵位的儿子，都是谋害父亲性命的怀疑对象。
　　民间对张毓亭之死众说纷纭，其中最为大众津津乐道的说法，也是与风月有关的一条——十恶之内乱。
　　那说的是张毓亭最小的儿子，其实是其次子张雪量的种。
　　张雪量与张毓亭的妾私通，生下一子，后来恰逢世子张雪蛟被废，张雪量为夺爵位，联合张毓亭的妾毒死张毓亭。
　　张雪量不知自己图权位却为她人做嫁衣，一朝王薨，帅印王爵被无人以之为威胁的张寿臣截胡。
　　“这般说法纯属说书人为吸引关注编出来的噱头，我是万万不信。”季棠在隔着晃来晃去的中衣，用力盯住张寿臣的表情，连对方一个眨眼也不放过。
　　可惜张寿臣的表情不仅没甚么变化，眨眼时睫毛在眼尾扫出的弧度亦无波动。
　　她坦然道：“张毓亭死于马上风，我干的。”
　　“！！！”
　　“咣当——”
　　季棠在于惊骇中连连后退，撞翻凳子，向后摔倒，后脑勺重重磕在翻倒的凳子上，眼前阵阵发黑，双耳嗡嗡鸣响。
　　弑父。
　　张寿臣……弑父！
　　十恶之恶逆！
　　恍惚中被人打横抱起，季棠在闭着眼，胳膊试图勾住张寿臣脖子，好不叫自己滑脱再摔，还不忘在天旋地转中追问：“你是觉得，我会和你一样，谋害亲长？”
　　“长这么大，别说你没想过，”张寿臣把人放回床上，手指插进她头发里，细细摸寻起来，“你其实不用解释，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和我是同类人。”
　　“嘶！”季棠在回应了一声倒抽冷气的吃痛。
　　后脑勺上磕起个包，软软的，胀胀的，感觉出张寿臣起身离开床边，季棠在摸着后脑勺上的软疙瘩，睁开眼寻向房间。
　　看见张寿臣东翻西找的身影，遂提起力气道：“不可否认，俺爹和你爹两个都是混账，但我和你不一样，张寿臣，我有娘，有长姐。”
　　视线里，张寿臣的背影静止在五斗柜前，翻找东西的窸窣声同样暂停。
　　季棠在知道自己压中了，语气愈发坚定。
　　“我不知自己生母是谁，可俺娘待我以真心，未尝叫我受过分毫苦难磋磨，我十几岁上曾摔马，折了腿，俺娘让俺长姐亲自去你们建州，费很大劲请来最好的接骨科大夫给我治疗，我才没留下任何后遗症，‘宁跟乞饭的娘，不要当官的爹’，有娘在，哪怕讨饭也不会受苦。
　　“张寿臣，你没有娘，你独自在贼寇窝里谋活命，见惯了不仁不义、杀戮腥膻，以至于父子不是父子，手足不是手足，我和你从来不是一类人，至少我知道何为爱，而你，可怜虫，压根没见过爱是甚么样子。”
　　所以才会用最熟悉的贼寇方式，对相中的东西和人，进行肆意妄为的掠夺。
　　药箱放在五斗柜顶端，盖子打开，活血化瘀的药膏紧紧攥在张寿臣手里，瓶子似都要被捏碎。
　　烛灯在玻璃灯罩里安静燃烧，过了不知多久，张寿臣提着药箱回到床边，平静为季棠在处理脑袋上的疙瘩：“你觉得，贼寇是啥样的？”
　　关原及关原以南没有贼寇这种东西，季棠在走南闯北，遇到过剪径劫舍的强人，碰上过采生折枝的歹徒，就是没见过贼寇：“绿林好汉么，应该和小说演义里的差不多，在聚义厅里吃酒肉，在演武场上练本事，拜武圣，讲义气，劫富济贫，行侠仗义……”
　　“那些都是小说演义，真正的贼寇，是扯了张活人皮披在身上的地狱恶鬼。”
　　膏药敷在疙瘩上，被张寿臣用指腹缓缓揉开，凉凉的，盖住了疼痛。
　　季棠在闭上眼，听张寿臣慢慢述说。
　　普通百姓要想落草为寇，首要敢杀人。杀死妇孺是挂住最简单的要求，还有投名状、过堂等缺一不可。
　　人命在贼寇眼里，比之草芥还要不如。
　　忠？不存在的，否则何以落草为寇；义？不存在的，否则何以杀人如麻。
　　史上最著名酷吏发明的千百般酷刑，到贼寇面前也是小巫见大巫。
　　贼寇，全然摆脱道德教化束缚，畜牲比之亦显更有情义。
　　烧杀抢劫，菅掳淫掠，剥掉整张人皮做装饰，敲碎人骨比力气，逼母子、人畜////交////媾///以取乐，剖孕妇肚腹取胎以升阳，啖人肉不足为奇，饮人血视为大补……
　　听得季棠在终于忍不住干呕出声，张寿臣用手帕擦着指腹上的药膏残留，淡淡道：“很不幸，我在那般茹毛饮血的境况里出生，成长，只怕是和张毓亭其他子嗣一样，是个披着人皮的恶鬼。”
　　“至于你说的爱，我确实不知那是何物。”
　　她的话音里带上冷冷笑意，单手捏住季棠在下颌，从鼻尖细细啄吻下去，像耐心品尝一道绝世佳肴，最后埋首季棠在颈窝，在季棠在恐惧的颤栗中贪惏地吸嗅着：“你若肯教授，我倒是很愿学习……你抖甚么？”
　　“……”亲耳听到那些关于贼寇的描述，再看见这副模样的张寿臣，季棠在开始发自内心地感到害怕。
　　和张寿臣打交道几年至今，她被拘禁、威胁过许多次，这回是她第一次真切地对张寿臣这个人感到害怕。
　　罗汉之所以能降伏住恶鬼，乃是因为手段比恶鬼更加厉害，一旦罗汉心中不存善念，必然更厉害于恶鬼。
　　张寿臣，究竟是人，还是鬼？亦或是披着人皮作掩饰的恶鬼？
　　季棠在的沉默，是对张寿臣最坦诚的回答。
　　关北王伏在她身上咯咯笑出声，许久许久，直到笑没力气，才揩了下眼角坐起身，丢开擦过手指的手帕，意有所指道：“水沾了泥会变脏，那就将水离泥远些，靠近我会害怕，那就不要再靠近，季棠在，这次逃跑时，不要再给我留任何线索……”
　　“啪。”
　　一记耳光不轻不重打在张寿臣脸上，季棠在坐起来，用这种方式打断那些未说完的话。
　　张寿臣舌尖抵了抵脸颊内侧，三姑娘打人时带起来的香风，完全压过打耳光的疼，她歪起头笑，愈发玩味：“就这么舍不得我？”
　　“啪！”
　　换个方向，反手又扇在另侧脸颊上，季棠在指尖尚且抖着，偏要高傲地抬起下巴。
　　帷幔里的暧昧早已散得无影踪，唯有凌乱的床铺被褥，以及散落在各处的内外衣物，无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极尽畅快的欢愉，说实话，张寿臣觉得自己指尖此刻还残留着季棠在的温度与味道，张张嘴，竟没能说出干脆利落的决绝话。
　　“不想离开我？”嘴角微不可察抽动片刻，张寿臣戏谑开腔：“也行，就是别再绞尽脑汁乱跑了，千万两真金白银买你陪我睡几年，如此也不算吃亏。”
　　“啧，”打的虽然不疼，但张寿臣吃一堑长一智，眼疾手快捉住季棠在再度抬起的手，建州口音跟着笑意往外逸：“都扇两巴掌了，还来？”
　　“你是个疯子。”诸般情绪大起大落，季棠在哑了嗓子，舌根发苦。
　　张寿臣欣然接受：“承蒙厚爱，杨修均汪穆安都喊我做‘疯张’。”
　　“可你……”季棠在出声便红了眼眶，“贼寇窝里生存不易，父子不是父子，手足不是手足，可你当时那样幼小无助，又哪里有选择，张寿臣，别再试图吓跑我了，你演技拙劣，撒谎也不在行。”
　　揪住衣领一把把人拽过来，近得几乎鼻尖相抵，呼吸也能作蛊，下给心动难抑的人，叫她如痴如醉，神魂颠倒：“你爱我的身体，也爱上了我这个人，你不敢直面这份感情，又怕无法摆脱我的纠缠，这才说这番话吓唬我，怪不得适才在床上那样卖力，原来是当成最后一次了，张寿臣，把旁人都当成傻子，是极其愚蠢的行为唔——”
　　话音未落，被咬住嘴唇。
　　“说完了么？”受到诱惑和呼吸一样简单，张寿臣手指插进她未干的青丝里，不忘小心避开磕肿的地方，“既然看破我的计谋，那你要不要和我彻底断绝来往？”
　　她不是没有意识到，和季棠在这样的关系不正常。
　　被季棠在攀着肩膀咬回来，咬罢舌尖故意略过一点唇廓，直让人灵魂颤栗：“你这身皮下是人是鬼，总得叫我亲自验验才知道。”
　　验。
　　关北当家毫不吝啬，身前身后，身上身下，里面外面，怎么验都成。
　　季棠在反压住张寿臣，抬手放床帷时，后者扶着她腰肢道：“回关原后，正式带我去拜见县主罢？”
　　帷幔垂下，小小空间再度昏暗下来，比起不久前那场的迷惘，季棠在此刻心里不算有更多底气，俯身亲吻时，急切中显得生疏没有章法：“见了我娘，就得嫁我，还要见吗？”
　　被张寿臣按住后背，加深这个吻，结束后张王才湿漉漉反问：“我敢嫁贵女，贵女敢下嫁贼寇乎？”
　　季棠在拇指指腹摩挲过身下人愈发红欲的唇，听见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叫嚣沸腾，呼出的气灼着肌肤，她快要燃烧起来了：“吾六妹胥麾下铁骑三万，贼寇安敢负我，顷刻间叫你尸骨无存！”
　　想听季棠在一句真心话，着实不容易。
　　大功告成的张寿臣直感觉胸腔快要炸开了，呼吸声如爆竹的信捻，随时可能点燃这枚庆贺新岁的爆竹。
　　她翻身而起，主次易位，径接伏在最佳伏击点——那片雨后泥泞的入口。
　　一名斥候徘徊须臾，单枪匹马探路而入，不多时便来到处沟壑不平之地。
　　短兵相接少顷，云聚风临，落雨更大，糟糕天气反为善战者所喜，再一斥候顶着加深的泥泞来到两军交战处，季棠在不得不开始转攻为守，缩小抵御范围。
　　张寿臣作战与众不同，下路军攻势顺利，方命上路军发起行动。
　　“张……张……”在对手的上下夹击中，季棠在疲于应付。
　　每至浓处，张寿臣会说些她认知里的贼寇的粗鄙之语：“然够张矣，欲更开乎？”
　　“张寿臣！”被季棠在推她额头，带了隐约投降的意味：“别噏，会痋！”【1】
　　上路军的进攻稍作暂停，张寿臣贴上来啄吻她热到汗湿的手心：“痋就罢了，只是杨修均告诉我，可以吸出仙人酒来。”
　　“放她爹的屁！”季棠在趁机放声，喘息愈烈，“纸上谈兵，她才有过几回，还不如你有经验啊！”
　　“嗯……”
　　下路斥候趁季棠在不备引大军而至，她一口咬住张寿臣肩膀，后者闷哼出声，鸣金收兵。
　　“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动如山，”张寿臣道，“这局我又赢了。”
　　“不服，不服！”季棠在在泥泞中辗转，试图重振旗鼓，“三战两胜，再来过！”
　　张寿臣咯咯笑，笑声和话语一起撞在震颤未停的帷幔上，窗户外不知何时已没了除夕爆竹声，夜色更加浓稠，新岁黎明将至。
作者有话说：
三改
【1】噏和痋是通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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