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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旧月光》作者：系里扶桑
　　文案：
　　感谢wqr制作封面
　　正文完结，番外不定时更新，喜欢的可以点个收藏~
　　［新文已开，读心小哑巴x闷骚养育人，养成系小故事，喜欢的也可以点点收~］
　　傲娇白切黑大小姐 × 清冷偏执钢琴家
　　破镜重圆 | 追妻火葬场 | 十年误会
　　*有酸涩 有甜蜜
　　我们曾经互相拥有，也曾经放手失去。
　　暗恋成真的人，会恃宠而骄，连一句话都不说跑去一万公里外吗？
　　李婉清很想知道答案。
　　她确实也得到了答案。
　　但却让她下定决心转身离开。
　　十年不见，重逢在前任作为隐藏嘉宾的访谈节目。林眠染了个艳丽夺目的金发，打了新耳钉，完全变了。
　　她只记得那双漂亮的桃花眼。
　　她只记得那双白皙的手。
　　林眠在等，李婉清也在等。
　　等一束旧月光重新落在她们身边。
　　————————————
　　「爱她不纯粹，恨她不简单」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高岭之花 HE 追爱火葬场 救赎
　　主角：林眠，李婉清 ┃ 配角：高秋寒，邱芷，邱涵，余淼，蓝绾，林野 ┃ 其它：反差+天生一对
　　一句话简介：爱与恨的边界被月光模糊
　　立意：爱与诚


第1章 《雨》
　　李婉清的十年，恨着一个人，爱着一个人。
　　偏偏这两种极端的情感能存在于同一个人身上。
　　她的生活，寡淡无趣，机械无聊。
　　吃喝、练琴、演出、睡觉，三点一线的打卡生活里，没有社交，没有朋友，只有无边无际的空洞。
　　关于更远的过去，她绝口不提，那些与林眠相关的片段，是刻在骨血里的禁忌。
　　梦，从十年前开始循环。
　　“柳城一高A班，林眠。”记忆中的少女简单扎着高马尾，几捋碎发落在脸颊，皮肤清透无瑕，一双深情桃花眼有些维和地布局在这张带些俊气的脸上。
　　野生眉凌厉地扫过眼尾，鼻梁高挺得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冷，出挑地落落大方，每个眼神都带着侵略性。
　　美得像出鞘的刀，亮得晃眼，也利得伤人。
　　李婉清对她的第一印象，永远定格在“干净漂亮，不好相处”。
　　意料之外的是，这八个字成了捆了她十多年的锁链。
　　林眠曾是她荒芜青春里唯一的光，却也是亲手将她推入深渊的人。
　　十年前的雨夜——
　　空荡的琴房里弥漫着旧木头的味道，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大了起来，砸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婉清呼出一口气，指尖抚过低音域的琴键，冰凉的触感稍稍平复了些她的躁动。她抬手翻页，乐谱上《雨》的标题被灯光映得清晰。
　　这首歌，是她写给林眠的。
　　指尖落下，舒缓的前奏像初春的细雨，轻柔漫过心湖。
　　弹奏间，记忆里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涌来。
　　开始都像涨潮的海面，漫过脚踝，引她误以为能一直走到深海。
　　可潮水退去时，留下的只有满地狼藉和刺骨冰冷。
　　指尖的力度不自觉加重，原本舒缓的旋律也变得急促，像暴雨将至的压抑。
　　这时，脚边那片常年无人打理的角落，生出了玫瑰。
　　藤蔓以诡异的速度疯长，缠上了她的裙摆，又蜿蜒着伸向琴键。
　　她并未察觉，
　　直到尖锐的刺痛猛地从指尖传来。
　　她低头，看见玫瑰的刺已经扎进了指腹，细密的血珠渗出来，顺着琴键往下淌。
　　可藤蔓还在生长，紧紧缠绕着她的手腕，刺越来越深，越来越密，深入肌理。
　　可李婉清像被抽走了魂魄，依旧机械地弹奏着。
　　旋律早已偏离正轨，变得破碎而凄厉，与窗外的暴雨交织在一起。
　　她感觉不到手腕的酸痛，也感觉不到指尖的剧痛。
　　让她停下的，是背后的林眠。
　　林眠的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声音轻柔得像羽毛，却带着致命的重量：“小清，对不起。”
　　熟悉的香水味，熟悉的嗓音。
　　而这一句道歉，迟到了十年。
　　她猛地挣扎起来，可玫瑰的藤蔓却越缠越紧，刺扎得更深，鲜血淋漓，将两人的手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血。
　　融刻极深。
　　李婉清浑身颤抖，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落下，砸在缠满藤蔓的手上，与血水混合在一起。
　　她想推开这个毁了她青春又突然出现的人，可喉咙像被堵住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背后的怀抱温暖而熟悉，可她只觉得窒息。
　　迟来的温柔，虚假的道歉，不过是又一场更深的伤害。
　　将她困在回忆的牢笼里，永无挣脱之日。
　　有些相遇，注定只是一场短暂的雨季，淋湿了相逢，却留不住归期。
　　/
　　“叮铃铃……”
　　李婉清被工作闹钟吵醒，额头上是细密的汗珠，哪怕是在微冷的三月，这个重复了十年的噩梦，依旧能轻易将她从睡眠中拽出来，让她浑身冰凉。
　　李婉清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8点40分
　　已经错过了九个闹钟，这是第十个才终于把她叫醒。
　　李婉清想起今天的行程，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点开微信回复了几条工作消息。
　　而下一秒，邱芷就给她发了几个红小豆的表情包，配文：“起床了宝宝～”
　　她感到一阵胆寒，自己都三十多了还被叫“宝宝”。
　　难以接受。
　　她随便发了一个“早”就放下了手机，准备去洗漱。
　　浴室的镜子里，她的脸色憔悴，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青黑。
　　她捧起一手冷水往脸上扑，冰凉的触感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些，又拿起手机继续回复工作消息。
　　她今天要参加一个新闻访谈。
　　没人知道，这位享誉国际的公益钢琴家，之所以破例接下从未涉足的访谈节目，只是想为那些偏远地区缺乐器、缺教室的孩子们博一把，多拉些投资。
　　节目官宣后，网上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有人夸她心善，始终惦记着公益；也有人说她虚伪，打着公益的幌子想进娱乐圈捞名。
　　李婉清对于这些评价都是一笑而过。
　　“所谓声誉，最重要的是你最爱之人的评价，那些愿意和你建立真实的关系之人的评价。如果他们给你打了一个大大的差评，那么你获得的无数赞誉，也毫无意义。”
　　而她生命里，曾有过那样一个“最爱”。
　　可惜早已消失在十年前的雨季里。
　　邱芷还在给她的微信轰炸般发着消息，她有些茫然，看着一条又一条消息排在锁屏，只是轻皱眉头，关闭了手机。
　　她在衣柜前挑选衣物，最终选了一件白色V领衬衫，衣领边缘绣着精致的玫瑰花纹。
　　她喜欢玫瑰，喜欢它野性又热烈的美，足够摄人心魄。
　　这份喜欢，是林眠教会她的。
　　只不过现在，玫瑰她还喜欢，林眠却已成了不能触碰的过往。
　　“誓言在雨天淅淅沥沥，玫瑰攀爬上琴键留下过去。”
　　李婉清手机一边振动一边发出铃声，这是她填词作曲的《雨》里的副歌部分，由邱芷演唱。
　　这首歌，在别人眼里，属于邱芷。
　　事实并非如此。
　　她愣了一下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助理激动的声音：“婉清姐！！你知道你的那个节目访谈有个神秘嘉宾是谁吗？”
　　李婉清一边戴着手表，一边对着镜子看自己的状态，总归是比刚起床时好些了。她将电话开了免提放在桌面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把访谈的问题发我，别的不用和我汇报”随后挂掉了电话。
　　李婉清掐着表，穿了双高跟鞋，视野更加开阔了。
　　本身就有175的身高，这下更是直逼185，她走到门口的香水柜，拿起一瓶大马士革的无人区玫瑰，喷了一泵在手腕，轻轻按在脖颈，随后便放回原地。
　　和很多年前的气味一样。
　　“邱芷，我出门了。”李婉清完成任务般给微信置顶发去一段语音，随后自然地点开邱芷的朋友圈，有很多凌乱的生活片段，但置顶只有一条。
　　“You're mine”下面那张照片是一张戴着戒指的手。
　　白皙修长的无名指上很显眼地标上一枚小巧的钻戒，这是邱芷前几天送她的。
　　她没有阻止，如果可以，她也想真的爱上邱芷。
　　李婉清的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
　　她没有拒绝邱芷的靠近，允许她以“女朋友”的身份自居，一半是感谢这些年邱芷的陪伴与帮助，另一半，是想提醒自己，该往前走了，也该开始新的生活了。
　　可心底的那道疤，始终在隐隐作痛，提醒着她，有些伤口，永远无法愈合。
　　李婉清拿起车钥匙迅速下楼，按动开门按键，不远处的AMG GT随之闪烁了两下灯。
　　这辆车在前几年的时候她就全款提了，只不过基本都是在车库里积灰，很少开出去，今天助理没来得及接她，她只能先开着了。
　　李婉清在保证不超速的情况下用最快的速度到了“News”公司楼下。
　　这座百层高的大楼是业内顶尖的传媒公司所在地，而她今天要参加的访谈，正是这家公司的王牌节目。
　　她在微信页面接收着助理发过来的PDF文件，上面足足排列着155个Q&amp;A，李婉清头痛地捏了捏眉心，叹出一口气又关闭手机。
　　这就是她不想参加访谈的原因，要做的准备太多，而她从不打无准备的仗。她现在的状态，和还是学生时代裸考没区别。
　　下一秒手机便弹出一条消息，是邱芷。
　　邱芷：你到公司了吗？
　　李婉清：到了。
　　邱芷：一会我接你下班
　　李婉清：不用。
　　邱芷：那怎么行，你是我女朋友
　　李婉清：真不用。你忙你的。
　　邱芷：你每句话都带句号干什么。你不觉得很生疏吗？
　　李婉清：不。
　　邱芷：你给我发了五个句号，我要还给你
　　紧接着，屏幕上跳出五个孤零零的句号
　　邱芷：。。。。。
　　李婉清：你还小吗？
　　邱芷很久没有再发消息过来，李婉清为此还松了一口气，随后她按着电梯上行键上了楼。没有任何意外，这一路电梯很顺畅。
　　随着一声“叮”，电梯门打开，她快步往采访室里赶，高跟鞋一步一步打在大理石地面，李婉清推开门的一瞬，访谈室内嘈杂的议论声就此停住了。
　　李婉清黑直的发丝随着她推开门的动作向前飘动了一下，墨黑的瞳写着平静无波。
　　她捋了一下额前的发丝，别在耳后，纤细的眉如远山含黛，虽淡，却给她平添了几丝故事感，如初春远山笼罩一层薄雾，似愁非愁。
　　如果不自觉看久了，才会发现自己陷进了她那双眉眼。
　　但终会被寒冰刺伤。
　　“婉清老师？快请进！”节目的导演张乐，也是这场的主持从中心的座位迎过来，脸上的笑意愈深。
　　张乐向来欣赏有才华的人，更何况李婉清不仅才华横溢，还手握国家荣誉，只是性子太冷，让他有些摸不准该怎么搭话。他抓了抓头，伸手指着嘉宾席：“快坐快坐，咱们抓紧时间熟悉一下流程，争取一次过。”
　　他心里其实满是疑惑。要知道，他为了邀请李婉清来参加访谈，费尽了心思。
　　若不是那位神秘的小林总放话“她不来，我不来。”，他死也不会去招惹这位从不接综艺访谈的公益钢琴家。
　　林家在娱乐、建筑、金融等多个领域都根基深厚，而“News”公司更是她一手创立，如今在传媒行业一家独大，能得到这家公司的访谈邀请，几乎等同于预定了走红的名额。
　　张乐在这行待了半辈子，从未见过如此强硬的要求。
　　一开始他还笑嘻嘻地劝小林总：“林总，李婉清您也知道，从不参加任何节目访谈，您看能不能换个人？”
　　结果那位小林总只冷冷丢了一句：“她不来，我就取消访谈。”
　　张乐瞬间笑不出来了。他实在想不通，这位身价不菲、身份尊贵的小林总，为什么偏偏指定要李婉清当嘉宾？
　　张乐那几天把脑子都要抓破了，后面看到经常来接李婉清下班的邱芷，灵光一闪。
　　既然本人劝不动，那就先从身边人下手。
　　张乐加上邱芷的联系方式，在上面给邱芷卖惨。
　　撒泼打滚，无所不用其极。
　　邱芷倒是大方，明牌女朋友身份。
　　当年邱芷一曲《雨》火遍大江南北，而正好是张乐主持的节目“听声悦己”下期嘉宾，网友甚至给他取了外号叫“挖红机”因为自此以后他每一期嘉宾都会在某领域火起来。
　　有这层交集在——
　　张乐：我想让你女朋友上我节目当嘉宾。
　　邱芷：你不知道她从不参加访谈吗？
　　张乐：我给她传过信息，给她发过邮箱，写了n次邀请信，还约过几次见面，但是她不理我。我真的没办法了，帮帮我吧小芷！
　　张乐学着邱芷的样子也发一个红小豆哭泣的表情包。
　　邱芷：我试着劝她一下吧，她最近在为那些学校拉投资，挺忙的。
　　张乐好像被这句话一下子点醒了。
　　张乐：那不正好吗？我的节目能扩大影响力，你女朋友想拉投资这不就是最好的办法？多得是企业家想为公司讨个好名声，上了我的节目我保证能帮到你女朋友。
　　邱芷稍微认可。
　　点开置顶和李婉清的聊天界面，将张乐的提议发了过去。
　　李婉清：可以，让他们发给我具体内容。
　　邱芷：好
　　没有犹豫，没有多余的话，倒是干脆得让邱芷都有些意外。
　　此刻，李婉清在嘉宾席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访谈室的各个角落，最后落在了对面那把还空着的椅子上——那是神秘嘉宾的位置。
　　她并不知道，那个让她破例参加访谈的神秘嘉宾，那个迟到了十年的道歉，那个她以为早已消失在岁月里的人，即将出现在她面前。
　　而这场看似为公益而来的访谈，终将变成一场迟了十年的对峙。


第2章 够钟
　　顶光骤然劈落，打亮李婉清那张素白的脸。
　　张乐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先前对“气质”的认知有多浅薄。
　　那张脸根本不是娱乐圈流水线打磨出的精致，而是一种淬了时光的疏离感。
　　像野地里径自开着的洋桔梗，混在一片玫瑰丛里，花瓣薄得像层月光，而眉眼间拢着故事。
　　更惹眼的是她手腕上的纹身。
　　一道闪电。
　　线条凌厉却带着刻意的柔和弧度，不像寻常的张扬刺青，反倒像在小心翼翼地遮盖什么旧痕。
　　纹身下方缀着一行纤细的韩文，墨迹浅淡：
　　“비가 곧지나갈것이다”
　　雨终将过去。
　　正午的直播访谈准时启幕，百万人在线的热度几乎要烧穿屏幕，李婉清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唇角平直。
　　可弹幕已经炸开了锅。
　　“救命！这张脸是真实存在的吗？清冷天花板！”
　　“姐姐娶我！！！”
　　“这是哪家新人？从没见过啊”
　　“楼上的文盲？没看标题？国家荣誉钢琴家”
　　“（白眼）（白眼）（白眼）”
　　张乐干笑两声，赶紧拿起台本救场：“正午时光，正好来看News，大家好，我是主持人张乐。今天我们有幸请到的嘉宾，是国家荣誉钢琴家——李婉清女士。”
　　他顿了顿，抛出第一个问题：“作为斩获无数国家级荣誉的钢琴家，您对舞台，是怎样的看法？”
　　李婉清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蝶翼掠过水面，声音淡得像风：“曾经，舞台是我的全部。现在，它只是生活的一部分。”
　　张乐眼睛一转，逮住话头追问，语气里带着点狡黠：“从‘全部’到‘一部分’，是不是意味着，有更重要的人或事，住进了您的生活？”
　　李婉清轻轻颔首，没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垂着眼，安静地等他继续。
　　“我们都知道，您以国家荣誉钢琴家的身份，长期在特殊学校支教。这个决定，有什么特殊的缘由吗？”
　　这一次，李婉清的唇角终于牵起一抹极淡的笑，可那笑意浮在面上，像水面漂着的一层薄灰，半点没融进眼底。
　　“是我母亲的心愿。”
　　话音落下的刹那，她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碎光，像被风吹皱的湖面。
　　那点转瞬即逝的神伤，没逃过镜头的捕捉，被无限放大在百万观众的屏幕上。
　　张乐按着台本上的问题挨个问下去，李婉清始终没看一眼提示，却答得滴水不漏。这场访谈本就不是刁难，更像是一场走流程的任务，为了给某项公益项目拉投资，她才肯坐在这聚光灯下。
　　“好的，感谢婉清的分享。”张乐转向镜头，声音陡然拔高，“问答环节到此结束，接下来，是我们节目的特色环节——嘉宾会面！”
　　所谓“嘉宾会面”，是业内心照不宣的“抱大腿”环节，往届大咖与当届嘉宾同台，既能博眼球，又能攒人脉，娱乐公司都趋之若鹜。
　　“不过呢，考虑到婉清的身份特殊，我们今天的神秘嘉宾，也做了特别调整。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有请News公司创始人——”
　　李婉清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衣角，神色依旧平静。
　　权势富贵于她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林眠小姐！”
　　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狠狠劈进李婉清的耳膜。
　　谁？
　　她的脸霎时间褪尽血色，惨白得像一张白纸。
　　耳中嗡嗡作响，周遭的人声、掌声、欢呼声，全都变成了模糊的杂音。
　　而那个名字，狠狠扎进她混沌的思绪里，瞬间她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指尖不受控地收紧，攥得衣角起了皱，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失态过了。
　　重逢来得猝不及防，又像是蓄谋已久。
　　她逃了整整十年，却好像始终没能逃出这个人的掌心。
　　聚光灯下，林眠走了出来。
　　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内搭是件极简的白衬衫，竟与李婉清身上那件白衬衫莫名地契合，像极了一对提前约好的情侣装。
　　十年光阴，磨平了她眉宇间的稚气，沉淀出一种掌控一切的成熟与冷静。
　　那双桃花眼，依旧带着骨子里的乖张，看人时，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
　　她不再是当年那个扎着高马尾、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少女了。
　　一头金发烫成大波浪，像瀑布般披散下来，遮住了左耳的耳蜗钉。那是她几个月前才染的颜色，从前，她从不肯换发色。
　　因为李婉清说过，她喜欢看她黑发的样子，她说：“林眠，不要变。”
　　她变了，一头张扬的金发，一身凌厉的西装。可她又没变，看向李婉清的眼神，依旧像当年那样，滚烫灼人。
　　从出场的那一刻起，林眠的目光就没离开过李婉清。
　　那双总是盛着锋芒的桃花眼，此刻盈满了笑意。
　　所有的棱角都收了起来，化成一潭温柔的春水，潺潺地淌着，淌过十年的时光，淌到她面前。
　　那是十年的思念，带着一份抱歉。
　　李婉清猛地回神，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情绪，扯出一抹标准的微笑。那笑容太得体，太完美，像商场橱窗里摆着的人偶，精致，却毫无生气。
　　林眠眉峰蹙了一下。
　　她大步走到舞台中央，自然而然地坐在李婉清左手边的位置，抬手，轻轻撩了一下垂在颊边的发丝。
　　李婉清用余光瞥了她一眼，喉结轻轻滚动，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这个小动作，是她从小到大的习惯。一紧张，就会这样。
　　十年了，她还没变。
　　林眠的指尖顿在发丝上，动作倏然停住。
　　一股熟悉的香气，漫进了鼻腔。
　　是无人区玫瑰。
　　不是市面上那些复刻版的气息，是当年那款。
　　前调带着凛冽的冷意，像雪后初晴的风，中后调却会透出一丝极淡的甜，像冬阳落在雪地上，暖得人鼻酸。
　　林眠的瞳孔骤然收缩，视线死死黏在李婉清的侧脸上，呼吸都跟着乱了。
　　怎么会？
　　她明明记得，那年李婉清把她送的那瓶香水，扔进了垃圾桶。
　　鼻酸。
　　无数个深夜的画面涌了上来。李婉清靠在她肩头，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脖颈，带着这款香水的味道，睡得恬静又安稳。
　　心脏像是被攥紧，钝钝地疼。
　　普鲁斯特效应，
　　她终于对这个术语有了实感。
　　李婉清早就察觉到那道过于热烈的目光。
　　里面有探究，有思念，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她的侧脸上。
　　她闭了闭眼，将眼底翻涌的波澜尽数掩去。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平静，像瓦尔登湖的水面，纵有十里春风拂过，也只掀不起涟漪。
　　有些思念，于她而言，早已是多余。
　　张乐站在一旁，看看林眠泛红的眼眶，又看看李婉清过于平静的侧脸，只觉得空气里的氛围诡异得吓人。
　　明明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却好像有千言万语堵在中间，连空气都变得黏稠起来，沉甸甸的。
　　他挠了挠后脑勺，实在受不了这窒息的沉默，连忙清了清嗓子，强行打破僵局：“这位就是我们今天的神秘嘉宾，林眠！小林总！”
　　弹幕再次炸开了锅，比刚才还要疯狂。
　　“卧槽！是林眠！姬圈天菜本人！”
　　“有没有人注意到她们的眼神？这绝对认识啊！”
　　“柳高毕业生报道！她俩高中时关系特好！”
　　“真假的？这算不算顶峰相见？磕疯了！”
　　“这颜值，这气场，配一脸！”
　　张乐看着弹幕风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打圆场：“看来直播间的朋友们都很期待接下来的环节啊！哈哈，话不多说，我们进入正题——”
　　他转向两人，笑得一脸和善：“两位，不如先打个招呼？”
　　林眠没有拿话筒，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的亲昵，像情人间的呢喃：“好久不见，小清。”
　　李婉清浑身一僵。
　　她原本想说的是“再也不见”，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
　　“好久不见。”
　　时隔十年，再说出这句话，早已是时过境迁。
　　突然出现，毫无征兆。
　　张乐赶紧示意导播把镜头切到自己身上，清了清嗓子：“接下来，由林眠小姐向婉清提问。”
　　他递过去一张印好的问题卡，林眠扫了一眼，唇角勾起一抹笑，随手把卡片放在一旁，拿起了麦克风。
　　从这一刻起，她的视线，再也没有离开过李婉清的脸。
　　“既然是问答，那我就随意问了。”
　　张乐：“？”
　　林眠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全场，也传遍了百万观众的耳朵：“李小姐，过去的十几年里，你有思念过谁吗？”
　　李婉清抬眸，目光平静地撞上她的视线，声音淡得像白开水：“没有。”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从容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眠的心沉了一下，却不肯罢休，追问道：“那过去的十年里，你有过对象吗？”
　　她的语气里，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不甘，像要透过屏幕，直直地冲进李婉清的心里。
　　李婉清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有。现在也有。”
　　林眠的呼吸猛地一窒，瞳孔骤缩，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我已经回答过了。”李婉清垂下眼，避开了她的目光。
　　林眠攥紧麦克风。
　　她强压下心底的翻涌，挤出一抹笑，换了个问题，声音却微微发颤：“大家都知道，你为邱芷的《雨》填词作曲，这首歌火遍全国。它，有什么特殊的寓意吗？”
　　李婉清的指尖收紧。
　　她故意的。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也扯出一抹笑，和林眠一样，带着几分勉强。
　　“写一首歌送给爱人，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一句话，像一颗炸雷，在直播间里炸开。
　　弹幕瞬间被问号刷屏，现场的工作人员也都愣住了，连张乐都忘了接话。
　　林眠更是如遭雷击，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些尘封的记忆，那些年少的过往，那些她以为早已湮灭的碎片，全都在这一刻，汹涌而出。
　　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直到指尖触到一片微凉的肌肤。
　　她抓住了李婉清的手腕。
　　李婉清的眉头瞬间蹙紧，漂亮的眉眼间，终于染上了一丝真切的愠色。
　　她微微倾身，凑近林眠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冷得像冰：“请放开我，林眠。”
　　手松。
　　她看了一眼张乐，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一片猩红。
　　张乐这才回过神，赶紧打圆场，笑得比哭还难看：“看来婉清也是有了可以依靠的人啊！今天的嘉宾会面环节，真是太有意思了！接下来，轮到李婉清女士向林眠小姐提问！”
　　李婉清眨了眨眼，将那只被抓过的手腕，悄悄藏到了左手下面，遮住了那道闪电纹身，也遮住了腕上淡淡的红痕。
　　她抬起头，声音依旧平静无波：“我没有什么想问林眠小姐的。”
　　张乐彻底懵了。好好的节目，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他抓耳挠腮，干笑两声，赶紧接过话头：“既然如此，我们今天的嘉宾会面环节，就进入最后一项——请两位起身，对着镜头合影一张！”
　　他还在沾沾自喜，觉得自己救了场，直到对上李婉清的目光。
　　那目光里的冷意，直透骨髓，像站在极北的寒风里。
　　李婉清自嘲地笑了一声。
　　躲了十年，逃了十年，原来，还是躲不过。
　　命运的丝线，早就把她们缠在了一起，任她怎么挣扎，都是徒劳。
　　节目在张乐仓促的告别声中结束。李婉清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录播室，直奔电梯口。
　　林眠仗着腿长，几步就追上了她，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
　　李婉清冲进去，按下负一楼的按钮，恨不得立刻逃离这个地方，逃离身后的人。
　　林眠也跟着走了进去，依旧沉默。
　　电梯门缓缓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到了负一楼，李婉清快步走到自己的黑色AMG GT前，手忙脚乱地按动车钥匙。
　　一道黑影却突然挡在她面前。
　　林眠张开双臂，拦住了她的去路，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你到底要干什么？”李婉清终于停下脚步，语气冷得可怕，却又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我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林眠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一丝固执。
　　“我和你之间没什么好说的。”李婉清的语气，又冷了几分。
　　“那你当年，为什么要离开我？”林眠往前一步，逼近她，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只留下一封信，连个联系方式都不肯留。”
　　她的声音里，藏着十年的疑惑，十年的不甘，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心虚。
　　“我信里说得很明白。”李婉清的声音微微发颤，眼眶一点点泛红，“不要让彼此难堪。”
　　“你是连看都看不明白吗？”她捏紧了衣角，一字一句，像在控诉，又像在自嘲，“做过什么，只有你自己清楚。”
　　她抬起眼，看着林眠，眼底蓄满了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你是觉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很好玩吗？”
　　何事落到这收场。
　　“写信离开的是你。”林眠偏过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李婉清只觉得好笑。
　　她笑出了声，眼泪却跟着掉了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够了。
　　真的够了。
　　“你觉得自己没有错，是吗？”
　　李婉清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却依旧挺直了脊背，“你撒谎了，不是吗？”
　　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滑落，顺着脸颊，砸在林眠的手背上，烫得她猛地一颤。
　　心底的酸涩与委屈，像潮水般翻涌。
　　林眠的心，被这滴泪砸得粉碎。
　　她知道，自己没资格站在她面前。她骗了她，这是铁一般的事实，无论有多少苦衷，都无法辩驳。
　　“我没有骗你。”她再次偏开头，满眼心虚。
　　随后，又伸出手，想要握住李婉清的手，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如果是什么事情让你误会，我给你道歉。”
　　李婉清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林眠怔怔地看着空空的掌心，眼角的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她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未被人这样拒绝过，从没有。
　　她只是想，把一切都拉回正轨。
　　“没必要了。”李婉清擦了擦眼泪，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依旧倔强，“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从父母离世的那天起，我就告诉自己，要学会忘怀。”
　　学会忘怀，学会放下，学会不再想起你。
　　林眠却突然上前一步，用力地抱住了她。
　　她的怀抱，带着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气息，还有压抑了十年的痛苦与思念。
　　这些年来，她在无数个深夜里，抱着枕头，想象着这样的拥抱，想象着她还在身边。
　　“不要再说了。”林眠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李婉清的肩膀上，“小清，不要说了……”
　　此刻的她，像被暴雨打蔫的杨柳枝，轻轻一折，就会碎掉。
　　“你放开我。”李婉清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她用力地挣扎着，想要逃离这个怀抱。
　　这个拥抱，若是早十年，若是在她知道真相之前，她想，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回抱住她，会原谅她的一切。
　　可惜，为时已晚。
　　当年，她转身就走，没有给她任何解释的机会，甚至没有一句道别。
　　因为，她无法接受更赤裸的事实。
　　于是
　　你瞒我瞒
　　我们就这样，瞒过了十年的光阴。
　　“放开她！”
　　一道清冷的女声，突然从远处传来，打破了停车场的寂静。
　　邱芷快步走过来，二话不说，伸手就将林眠狠狠推开。林眠猝不及防，踉跄着后退几步，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李婉清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扶她。
　　可指尖在半空中顿住了。
　　她看着林眠狼狈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终究还是收回了手，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不好意思，你没事吧？”邱芷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些粗鲁，伸出手，想要拉她一把。
　　林眠却一把甩开了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她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骄纵与冷漠，仿佛刚才那个狼狈落泪的人不是她。
　　她抬起眼，看向李婉清离开的方向，脚步一动，就要追上去。
　　邱芷却快一步，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你是林眠，我认识你。”邱芷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底却一片冰冷，那股敌意，像淬了冰的针，直直地对着她。
　　“认识我的人多了去了。”林眠挑眉，甩开她的手，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傲慢。这才是她对外人的样子，张扬，跋扈，不容侵犯。
　　“别再纠缠我的女朋友了。”邱芷脸上的笑容骤然褪去，只剩下一片寒意，她攥着林眠的手腕，力道越来越大，“你害了她十年，还不够吗？”
　　“你？”林眠终于正眼打量起她，眼前的女人，笑靥如花，却笑得虚假。
　　“你又知道什么？”林眠蹙紧眉头，语气里带着质问。
　　邱芷却突然沉默了。
　　她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冷，周身的空气，都像是结了冰。那股怨恨，几乎要溢出来。
　　林眠也没再说话。
　　两人站在原地，用沉默，对抗着彼此翻涌的情绪。
　　良久，林眠才挣开她的手，脸上闪过一丝苦涩的笑。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和李婉清重逢的场景。
　　那年夏天，她讨厌阳光，害怕阳光。
　　如今厌恶自己，害怕自己。


第3章 春
　　2011年，春
　　阔别已久的第一年春
　　柳城一高的开学典礼上，李常平攥着发言稿，字正腔圆地开口：“尊敬的老师，我可爱的同学们……”
　　台下静得能听见风掠过树梢的声响。校长僵在一旁，脸上硬扯着的笑，到底还是没能焐热这满场的沉默。
　　有些人似乎连阳光都格外偏爱，在一众人群中，阳光偏照着李婉清那边。太阳有些刺眼，却照得她白皙的皮肤几乎透出红光，李婉清用手微微遮挡住眼睛。
　　太刺眼了。
　　她左眼做过手术，对光极其敏感，甚至会有些惧怕光。不是生理上的，更多是心理上的，她克服不了心理障碍。
　　那次晚会表演李婉清作为代表，表演钢琴独奏。
　　当她着华贵礼服入场时，危险就已经悄然来临了。
　　她刚弹出一个音，头上的打光球就随着一声绳断直直地砸下来，李婉清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咚——”
　　一声巨响后，世界在她眼里碎成一片猩红。
　　左眼被温热的血糊住，视线里的一切都蒙着层骇人的红滤镜。
　　她想撑着站起来，身体却软得像一滩泥。
　　现场的观众被紧急疏散，李婉清被几个老师扶起来一点，嘈杂的各式声音在她耳朵里嗡嗡作响，她唯一确信的是自己受伤了，伤到眼睛，或许也远远不止。
　　她想不起来那天到底有多痛，只知道自己或许再也不可能登上舞台了。
　　那个从小泡在琴房里，踩着琴键长大的女孩，那个习惯了聚光灯追着跑的女孩，竟被一场意外，生生逼成了舞台的逃兵。她无数次在心里骂自己没用，可只要想起那道砸下来的光，喉咙就像被什么堵住，连话都说不出来。
　　所有人都为她惋惜，包括她自己。
　　手术很成功，视力几乎恢复如初，可是却还是惧光，上不了舞台。
　　做了心理干预，心理医生不懂自己。
　　在灯光照射下脱敏，还是会不自觉逃避灯光。
　　于一个以钢琴为生命的人而言，不能登台，无异于雏鸟折了翅。
　　她不止一次跟自己较劲，甚至试过把双手绑住，独自走上空无一人的舞台。可双脚刚踏上那片熟悉的木地板，心脏就开始疯狂打鼓，铺天盖地的窒息感涌上来，哪怕台下没有一个观众，也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被命运剥夺了登台的权利。最先失望的是自己，其次就是自己的母亲。
　　李婉清的母亲是国家荣誉钢琴家，于是她毕生的梦想就是能培养她唯一的女儿也成为一个出色的钢琴家。
　　李婉清四岁摸琴，母亲手把手教她识和弦，纠正她的指法，带着她一次次站上舞台。
　　这个天赋加努力培养出来的女孩，步步都很扎实
　　8岁获得全国钢琴独奏小学组冠军
　　9岁参加四手联弹和搭档一起获得东南亚学生组冠军
　　12岁登上墨尔本十三届全球钢琴大赛舞台拔得冠军头筹
　　15岁获得无数荣誉称号
　　金牌、奖章、荣誉称号……她从不缺少，这些都是她日日夜夜地努力换来的。
　　可命运弄人，你永远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个先来。
　　她努力反抗过了，但依旧惧光。她不怕黑暗，不怕议论，怕的是让母亲失望，怕自己的梦想就此蒙尘。
　　李婉清在的班级是柳高B班，这个班级融汇着各种艺术生。美术、音乐、书法……里面的学生都是以超过文化录取线50分上下的成绩进来的。所以即便要进入这个学校，只考个好的专业成绩也是不行的，各方面都得出众。
　　专业、学习成绩两手抓，体育还得好。
　　李婉清强撑着被阳光照的那段时间，身边空无一人。她不擅长社交，也很少社交，最多的社交就是弹琴时和别人必要的交谈。
　　于是在柳高学生眼里，李婉清成了一个孤僻成性的怪胎。她总是拒绝与人交流，拒绝与人合作，拒绝一切示好。
　　“装什么清高，不还是个连舞台都上不了的废物？”
　　B班举牌手瞥了她一眼，语气讥讽。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附和的哄笑。
　　恶意这东西，就像滴进清水里的墨，只消一滴，便能悄无声息地漫开，就算最后淡了，那片水，也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澄澈。
　　人的恶意就是如此，来得莫名奇妙，也可以走得毫无理由
　　李婉清干脆闭上了双眼，享受在黑暗中触摸阳光的温暖。手指微微颤动着，练习着肖邦夜曲，那正是母亲最近要表演的曲目。
　　她想，就算不能站在台上又怎样，至少，她还能弹琴。
　　这是命运留给她的，唯一的出口。不然，她的生命，早在那盏灯砸下来的瞬间，就该黯淡无光了。
　　“最后，在新的学期，祝同学们学业顺利，祝老师们工作顺利，祝所有家庭幸福顺遂！”李常平说着最后的祝福语，也意味着开学典礼的结束。
　　“所有学生有序离场”管理的老师指挥着现场秩序，人群也在一班一班地退场。
　　李婉清落在队伍末尾，随着人流慢慢挪动。
　　让她厌烦的是，那束阳光像黏人的藤蔓，总缠在她身上。她捂着眼睛，小心翼翼地跟着前面人的脚步。
　　一米七五的个子，让她在人群里不至于被淹没，却也让她更像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同学，你眼睛不舒服吗？”一道带着暖意的声音从她的左侧传来，很温和，带着些关心的意味，像一片轻羽，划过心间。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刺眼的光线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灼热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烫得她微微一怔。
　　李婉清定了定神，侧头看去。
　　是个和她差不多高的女孩，高马尾束得利落，露出光洁额头。
　　皮肤是健康的白，一双桃花眼漾着笑意，眼尾却带着点桀骜的野气。
　　不过右眼眼角一颗细小的痣倒是让她想起一个人—— 一个幼时一起玩耍的朋友。
　　“柳高A班，林眠，你叫什么名字？”面前的女孩盯着她看了许久，随后笑着问她名字，嘴角的笑意似是发自心底的。
　　她想起来她是谁了。
　　林眠，林野的妹妹。林野和父亲有稳定的交流合作，几年前还签了合作，而自己在很小的时候就见过林眠了。
　　那时候的林眠不爱说话，只喜欢吃哈密瓜，每次来她家都得吃一大堆哈密瓜。自己还因为这个对她印象很深，她自称什么来着？
　　对了，“哈密瓜女王”。
　　李婉清想到这里唇角勾起了一丝笑意，眼睛有些许弧度地弯曲，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林眠一过来她就觉得很随和，没有其他人那样生疏。
　　她和小时候相比，变化也很大，没有小时候看起来那么乖了，现在更多的是乖张。
　　“李婉清，B班。”李婉清收回对她的探究目光，用平静有余的表情回答她。
　　林眠打了个寒颤，她知道这个女孩从小到大都面冷，但没想到长大后更加是威力加倍，她有些紧张的捏了捏耳垂，试图这样去缓解尴尬。
　　她想了好久，到底要不要问她小时候的事情，万一人家觉得自己是神经病呢。
　　不讲不讲。
　　但是又好想和她搭话。
　　讲。
　　不行人家会不会觉得自己在搭讪。
　　不讲不讲。
　　林眠的眉头皱了又皱，展开又展开，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谁看了都想笑。
　　李婉清意识到她一直在盯着自己，一边离场一边和她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这是她社交的“安全距离”，无论是谁都不能随便跨过。
　　“我们，小时候认识吗？”林眠轻叹了一口气，还是问了出口，她紧张地抓着衣角，看着李婉清好看的侧脸，又出了神。
　　“认识的。你是林野哥的妹妹，林眠。”李婉清依旧看着前方，没有任何表情。
　　林眠悄悄松了口气。还好，她还记得。
　　又有点小失落，原来，她只记得这些。
　　“现在还很喜欢吃哈密瓜吗？”李婉清这句话是故意的。
　　故意让她丢脸。
　　故意让她以为自己没丢脸。
　　林眠的耳根一下就红透了。
　　像是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那里，连指尖都跟着发烫。
　　从小到大，朋友拿这事开过无数次玩笑，她都没觉得怎么样，偏偏从李婉清嘴里说出来，竟让她生出几分羞赧。
　　“喜欢啊。”林眠开始装傻，嘴角微微挒出一个好看的幅度。
　　她又看了看李婉清的侧脸。
　　挺立的鼻梁，瓷白的皮肤，一头又黑又直的长发，柔顺发亮。
　　她的表情很平静，像一滩水，无风不起浪。
　　林眠想做那阵风，看看她的不平静是什么样子。
　　“那我下次可以再去你家吃哈密瓜吗？”林眠顺着李婉清的话说。
　　李婉清愣了愣。两家本就有交情，来往本就寻常，她怎么还特地问自己？
　　“嗯。”李婉清点点头，脸上的表情依旧没变，她跨过几级台阶，侧边的林眠亦步亦趋，她迈一步，林眠也跟上。
　　“叔叔阿姨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好的，你一会干嘛去？”
　　“练琴。”
　　听到“练琴”两个字，林眠的眼睛倏地亮了。她像是想起什么，飞快地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递到李婉清面前。
　　是个植绒的小挂件。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狗，乖乖地趴在迷你钢琴上，嘴角弯着，一副陶醉的模样。
　　这个挂件是林眠几年前就买了的，在第一次看李婉清弹琴的时候，就买了当慰藉。
　　“送给你。”林眠漏出整齐的八颗牙齿，笑得明媚，她看着李婉清盯着她手上的挂件。
　　一秒，两秒，三秒
　　好多秒
　　时间静静流逝，李婉清还在发呆。
　　她喜欢这个……她肯定喜欢！
　　林眠的眼神越来越柔软，盯着她的视线柔得要掐出水来。
　　“喜欢吗？”林眠抓过李婉清的手，没有等她说话就把挂件放在她手心。
　　有时候，喜欢某样东西不一定要说出口。
　　“叮……”上课铃声响起，李婉清才意识操场上的人已经走空了，就剩下她们两个。
　　“你不用上课吗？”李婉清收回手，将挂件放在校服兜里，平视着林眠。
　　“好，我去上课了。”林眠给她挥手说拜拜，转过身迅速跑向教学楼。
　　风合时宜地吹过少女林眠的发丝，青春肆意飞扬，在春天留下尾迹。
　　琴房的门被推开，一股熟悉的凉意扑面而来。和其他艺术生不同，李婉清没有急着开灯，反而把门窗都关得严实，还顺手锁上了门。
　　她把小狗挂件放在钢琴上，端详了半晌，又打开书包，将它挂在了拉链上。
　　还挺可爱的。
　　她看了看钢琴，胸口微微起伏着，长舒出一口气，褪下腕间缠了两圈的素色皮筋，指尖勾着发丝松松挽了个低马尾。碎发落在颈侧，被她随手拢到耳后。
　　这是她练琴前雷打不动的准备，不愿发丝垂落遮住琴键，更不愿任何细碎干扰分了心神。
　　有些阴影，一次就足以刻进骨子里。她再也经不起半分差池了。
　　指尖捻过摊开的琴谱，纸张带着微凉的糙感，轻轻一翻便停在第六页那首《肖邦夜曲》。
　　她脊背挺得笔直，却不显得僵硬，坐姿端正得像株含苞的白梅。指尖悬在琴键上方片刻，而后精准落向第一个音符的位置。
　　按下，松开，指腹划过黑白琴键时毫无滞涩。琴谱上的音符像是被指尖唤醒，顺着指节的弧度流淌开来，牵引着她的手，在冰凉的琴键上一笔一划，织就成诗。
　　她才弹到前奏，却听见琴房外面有对话声，琴声就这样止住了。
　　她有些烦闷地皱眉。
　　“同学，你知道李婉清同学的琴房是哪一间吗？是这层吗？”
　　熟悉的声音传到她耳边，但她姑且充耳不闻，翻到下一页准备练习。
　　她和别人都不熟，也不会有人知道她在哪间琴房，而且自己连灯都没开，她又怎么找的过来呢。
　　“李婉清，我找到你了——”林眠趴在琴房窗口，用很小的声音叫她。
　　……
　　她记得她不是把门窗关紧了吗？
　　哦。
　　走廊的没关。
　　李婉清愣了一瞬，站起身去开门。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林眠没有看她，而是观察着她身后的琴房。
　　干干净净，一丝不苟，就是有点过于简单了。
　　难道她不仅怕阳光，也怕灯光吗？
　　林眠偏不信邪，抬手看到开关，顺手把灯打开。
　　灯光瞬间打开，亮得刺眼，林眠自己都忍不住皱眉，眼睛半闭，更不用说面前的李婉清。
　　李婉清用校服衣袖遮挡住了整张脸，呼吸声在这间算不得大的琴房里更为突出。
　　“把灯关了，出去。”
　　这逐客令下得太突然，林眠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反而向前一步，走到离李婉清仅一步之遥的地方。
　　“为什么我要走？”
　　李婉清脸绷紧。
　　“你不走，那我走。”
　　随后她撞开林眠，只留下一个背影。
　　林眠看着面前的景象，虽然疑惑，但也没有犹豫太多，拿上她的书包，关上琴房门就追了过去。
　　“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做错什么了？你这么生气？”林眠少有这样刨根问底的时候，更多是莫名其妙。
　　李婉清终于停了下来，她转过身，露出的表情比看陌生人还要冷漠。
　　“我不喜欢练琴开灯，不喜欢光，不喜欢练琴的时候有人打扰。”李婉清似乎又冷静了一些。
　　她明白，林眠是因为不知道她过去发生的事才误打误撞开灯，而且换个人，也会开灯。
　　真正让她生气的，或许根本不是林眠。
　　是她自己。
　　她气自己为什么还没有走出阴影，气自己为什么不争气，为什么要受伤。
　　辜负了所有对她有期望的人。
　　“对不起，我不知道。”林眠真诚地盯着她的眼睛，将手上提着的书包单挎在左肩
　　“我以为你只怕阳光，而且我过来找你，也确实打扰你了。”林眠摸了摸鼻子。
　　她一紧张就喜欢触摸鼻子、耳朵、眉毛。
　　这是小时候就有的习惯。
　　李婉清看着她是真心认错，而自己也确实冲动了，伸手要接过自己的书包。
　　林眠把书包取下来，抓着书包肩带要帮李婉清背上背。
　　“我自己可以，给我就好。”
　　“没事，顺手而已。”
　　林眠小心翼翼地帮她背上，压到了她的头发，于是轻轻将她的头发移位，帮她背好了书包。
　　指尖擦过后颈那片皮肤时，带着点温热的触感，像羽毛轻轻扫过。
　　李婉清浑身一僵，细密的鸡皮疙瘩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奇怪，以前也不是没被人碰过，怎么偏偏这一下，让她心跳都有点乱了。
　　最终，李婉清把一切归咎于自己和别人接触得少。
　　林眠往后退了半步，手心早就沁出了薄汗，下意识背到身后，十指绞来绞去，连指尖都泛着点红。
　　“那、你现在回宿舍吗？”
　　李婉清抬眼打量着她，见她眼神躲闪，嘴角还微微抿着，像是有话没说完，便主动开口：“我不住宿。你还有事要问？”
　　林眠眼睛亮了亮，又赶紧垂下眼帘，小心翼翼观察着她的神色，连呼吸都放轻了。
　　“就是……明天你练琴的时候，我能在外面听吗？”怕她不同意，又急忙补充，“我不进去打扰你，就站在琴房外面，安安静静的，好不好？”
　　她背在身后的手指缠得更紧了，一圈又一圈，满心都是焦灼的等待。
　　李婉清盯着她泛红的耳尖看了两秒，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那一声轻应落进了林眠心里。
　　声音很好听。
　　她猛地抬起头，眼里的喜悦藏都藏不住，嘴角一下子扬了起来，连带着眉眼都弯成了月牙：“那明天见。”
　　“明天见。”李婉清也朝她点了点头，转过身往校门口走去。
　　林眠还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拐角才收回目光。
　　她抬手按在胸口，能清晰感受到那颗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快得像是要撞出来。
　　手腕上的iWatch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弹出“心率过快”的提示。
　　她喜欢李婉清，从初中第一次在校园艺术节上听到她弹琴开始。
　　黑白琴键上翻飞的指尖，流淌出来的温柔旋律，一下子就撞进了她心里。
　　后来再也没在舞台上见过她，她也不知道原因。
　　不过，在那些岁月里，她一遍又一遍确认了，这个弹钢琴的女孩，不管是低头读谱的认真模样，还是指尖划过琴键的温柔姿态，都让她心动。
　　明天见，小清。
　　她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植绒小狗趴在钢琴上，笑意是藏不住的少女心事。


第4章 一滴泪
　　“李婉清，有人找你。”邱涵的指尖叩了叩李婉清摊开的练习册封面，下巴朝教室后门扬了扬，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好奇。
　　李婉清笔尖一顿，她向来没什么人找。
　　当下便搁下笔，踩着轻快的步子绕开课桌，几步走到后门。
　　视线先被门口那团墨黑的发顶勾住，那抹黑色在走廊的光线下晃了晃，格外显眼。
　　“hi。”林眠的声音裹着点喘意飘过来，她顶着个红扑扑的脸蛋站在那里，嘴角咧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额前的碎发乱蓬蓬的，脸颊两侧的刘海被薄汗濡湿，软软地贴在鬓角，就像刚迎着风跑了半条走廊。
　　李婉清望着她这副模样，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时竟说不出话，只是怔怔地、无神地看着她。
　　她们俩都没察觉，教室窗沿边、过道旁，不知有多少道目光正悄悄黏在她们身上。
　　高二A班和B班的教室本就挨得极近，走廊这个公共区域路过的人也不少，两个在学校里出名的人物更加让人忍不住驻足观看。
　　一个是无数荣誉傍身的钢琴少女。
　　一个是三A选手。
　　“3A”是学校里的八卦人士给取的外号，外貌、成绩、家境都出众的，就是3A
　　李婉清注意到身后议论纷纷，不少人围作一团，目光灼热，好像她们认识是件破次元的事一样。
　　“所以你过来是有什么事吗？”李婉清说话也不客气，但保持着基本的礼貌，目光平静，和林眠兴奋的眼神形成鲜明对比。
　　“我……”林眠突然卡壳，指尖无意识蜷缩。她望着B班聚拢的人群，那些探究的、八卦的眼神，像密不透风的网，让她莫名窒息。
　　李婉清，一直是在这样的注视里生活的吗？
　　“晚上要练琴。”李婉清直接拒绝，语气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你不用回家吃饭吗？”林眠先是错愕，随即又不肯放弃，试图找到一丝缝隙。
　　“不饿，随便吃点就好。”李婉清抬手捋了捋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好看的眉骨，目光从林眠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
　　林眠注意到这一变化，也回头看了看。
　　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自己身后出现了一个留着卷发，身形修长的男人。
　　是于海，李婉清班主任。
　　于海是高二老师里面出了名的护犊子，但凡有其他班的同学过来找他们班同学，他都会微笑着用最冷的语气说：“同学，你很闲吗？不用学习吗？”
　　人称，“笑面虎”于海
　　该死。
　　偏我来时不逢春。
　　林眠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于老师好。”
　　于海简单一笑，眼睛却没弯，眼镜倒是有点歪。他脸颊微微凹陷，许是长期控制饮食，脸色透着几分苍白，精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满是“如何劝退”的算计。
　　林眠暗叹着自己的倒霉，但面上依旧保持得体微笑。
　　她就说B班的人怎么没一个往这边走的，起初她还以为是她们不想凑热闹而感到庆幸，现在才知道原来是自己背后有人。
　　“林眠同学，你来找她有什么事吗？”于海盯着她们两个看，精明的眼睛左右乱瞟。
　　李婉清闭了闭眼，有些头痛地按了按太阳穴，她最不乐意遇见这种情况。
　　“老师，我来找李婉清，约着晚上学习。”林眠嘴比脑子快，先一步回答了，她收回视线，看着李婉清，眼神哀求着她。
　　帮我说两句话。
　　李婉清平静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轻咳了两声，迎上于海探究的目光。
　　“是的，她找我学习。”李婉清说完就又捋了捋头发。
　　她极少撒谎，一撒谎就容易露馅。
　　都说人撒谎的时候肢体动作会变多，李婉清就是这样。
　　“噢，学习啊，可以。”于海收回精明的目光，扶了扶眼镜，又是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这个微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林眠紧张得指尖乱蹭，摸完鼻子又摸耳朵，心虚地瞥了眼李婉清，只收到一记冷眼。
　　完了，好像有点败好感，怎么办？
　　“既然如此，你们聊吧，快上课了，林同学别迟到。”于海收敛笑意，手背在身后，皮鞋叩击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
　　林眠长舒一口气，还没缓过神，就被李婉清的问题堵住：“所以你找我是真的要学习？”
　　“不是……”林眠疯狂摆手，脸颊发烫。
　　“我是想问，你晚上有没有时间让我去你家吃饭…哦不是，我是说，你去我家吃饭。”林眠紧张得又在扣手指，假装看别处，就是不敢看李婉清。
　　“可以。”李婉清的回答爽快得超出预期间。
　　“好。”林眠压住自己内心的火焰，有些兴奋，看着李婉清依旧平淡的表情，心也没有微凉了。
　　她答应她了，那就行了。
　　林眠根本止不住笑。
　　林眠刚要离开，一转身，又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马上折返。
　　“我可以蹭你家车吗？我家司机今天得接我哥谈业务。”
　　她不敢看李婉清的眼睛。
　　李婉清扶额，她这个谎撒得太假了。
　　哪有司机没时间的道理，而且她们家又怎么可能只有一个司机。
　　但她也不想戳穿她，于是点点头，看着她又把手背过去。
　　“好，放学在你们班门口等我。”李婉清看了一眼手上的表，快上课了。
　　“好好，那我先回去啦。”林眠笑着跑开，路过A班门口时，瞥见于海走后，更多人探出头来，那些目光依旧灼热，和她每次路过B班时感受到的一样。
　　她们还是一如既往地八卦，每次都把眼神盯得那么紧。
　　少女跑得很快，几步就到了班门口。李婉清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唇角勾起了一丝笑。
　　能交个朋友，或许也不错。
　　“你们认识吗？”邱涵突然出现在李婉清背后，没有什么声响。
　　“认识，不熟。”李婉清的声音清淡如溪，不做过多解释，迎着班里的议论与审视，径直走回座位。
　　体委柳沐翻了个白眼，实在不懂林眠这样近乎完美的人，怎么会和李婉清这种“怪胎”扯上关系。在她看来，李婉清除了一张脸、一身钢琴技艺和干净的家境，再无长处。
　　她凭什么？凭她再也不敢上舞台吗？
　　李婉清对周遭的恶意置若罔闻，只是翻开练习册，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有些伤害无需回应，漠视便是最好的盾牌，越是在意，越会给恶意滋生的土壤。
　　林眠满面春风地回了班级，一坐下就被周围的人包围了。
　　她忘了，自己班里也从不缺喜欢凑热闹的人。
　　“诶，林眠，你还认识李婉清啊。”率先开口的是她的好同桌，她戳了戳林眠的手肘，眼神发光，全是想八卦的意味。
　　“嗯，怎么了吗？”林眠没收住笑，但一想到她们的议论对李婉清可能会有影响，又一下子变冷。
　　李婉清承受的流言已经够多了，她不想再添一笔。
　　“那你知道她有个外号叫什么吗？”她感觉到同桌的笑不怀好意，面色更冷了。她很少这样突然冷脸。
　　“什么？”
　　“说了你别生气。”
　　“你说。”
　　“怪胎。”
　　那一刻，林眠只觉得心头窜起一簇无名火，手攥成拳。
　　她想不通，怎么能给人安上这样伤人的称呼？
　　同桌看她越来越沉默，连忙补上一句话
　　“我没有说过她啊，全是那些B班说的。”
　　林眠满心困惑，究竟是什么，让她们如此厌恶李婉清？
　　上课铃声骤然响起，打断了未尽的话语。
　　“上课了，下课跟你说。”同桌抹了把冷汗，不敢再看她。
　　课堂上，林眠撑着脸颊，目光时不时飘向走廊，心头的疑云挥之不去。
　　英语老师讲解阅读。
　　一句“Rumors stop with the wise”钻进耳朵，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谣言止于智者。
　　可那些被谣言裹挟的伤害，却真实地落在了李婉清身上。
　　无论是什么类型的谣言，什么程度的霸凌，都是伤害。
　　而能被谣言迷惑，让一个无辜的人被群起而攻之，只能说明还是不够理智。
　　下课铃声一响，林眠就放下笔，认真而严肃地盯着同桌看。
　　“说吧。”
　　同桌抓了抓头，躲闪着林眠的视线，又往窗外看，像在确认有没有人偷听一样。
　　“你知不知道李婉清初中的时候出过一次事故？”
　　事故？她从未听说过，即便是在两家相交较多的情况下也没有听到林野说过。
　　“什么？”带着一些震惊，她的面部表情有些不受控制，眉头皱得很紧。
　　“李婉清有次晚会表演被打光灯砸伤了眼睛，好像挺严重的，后面她就再也没演出过了。”
　　同桌语气带着惋惜，“挺可惜的，也挺可怜的。”
　　林眠的脑子像要炸开一样。
　　难怪她弹琴从不开灯，难怪她害怕阳光，难怪她要对自己发火。
　　林眠的心里泛起阵阵酸涩，作为天之骄女，她不该有这样的遭遇。
　　“后来她就不怎么和人说话了，连基本的社交都避开，孤僻得让人不敢靠近，B班的人才给她取了外号，都好久了。”同桌说完，便匆匆低下头，不敢再看林眠的眼睛。
　　她怕得很，她感觉林眠好像挺在意李婉清的，只不过她们是不是不熟，这么重要的事林眠却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林眠怔怔地坐着，心里五味杂陈。她只看到了李婉清的美好，却从未想过，那份清冷背后藏着怎样的伤痛。
　　若不是那次看到她被阳光刺得难受，自己鼓起勇气上前遮挡，是不是就永远没有机会靠近她？
　　她既庆幸那天的勇敢，又懊恼自己的肤浅，竟从未察觉她伪装下的脆弱。
　　放学铃声响起，林眠乖乖站在班门口，心头的震撼还没有平息。路过的同学打招呼，她半天没反应，勉强挤出的笑容里，藏着难以言说。
　　她想，自己一定要为李婉清做点什么。
　　“走吧。”李婉清诧异于她就这样安静地等着她，没有任何表情。
　　林眠抬起头，眼眶泛红，目光紧紧锁住李婉清。
　　一束落日余晖落在李婉清的侧脸，修长的眼睫在皮肤上投下浅浅阴影，恬静得像幅画。
　　“我们走吧。”李婉清被盯得有点慌。
　　她的眼神湿漉漉的，像受了某种委屈。
　　李婉清觉得她的眼睛会说话，总是融着某种情绪，而自己的眼睛，向来寂静得像空荡的山谷，只懂回应，不懂倾诉。
　　林眠点点头，罕见地沉默着，脚步放慢了些，刚好能替李婉清挡住黄昏的余光。
　　她知道了一切的缘由，也更加小心地保护她，她不想再让她受伤。
　　李婉清注意到她一路都没有说话，在校门口等司机的时候，侧目看着她。
　　她依旧一声不吭。
　　“你……发生什么事了吗？”李婉清收敛了一些平时说话的平淡，略带关切地问。
　　林眠闷闷不乐，但还嘴硬着：“我没事，挺好的。”随后突然笑了起来，但不敢看她，转过身看着校门口的牌匾。
　　立德树人
　　讽刺。
　　立出来一些踩着别人伤口耀武扬威的人。
　　树出来一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八卦精。
　　“我只是觉得，有些人的恶意太大了。”林眠顿了顿，转回身，看向道路对面。
　　没等李婉清回应，她又继续说。
　　“你知道我现在有多讨厌你们班的那些人吗？”
　　李婉清觉得奇怪，蹙紧了眉“你讨厌她们干什么？她们对你做了什么吗？”
　　林眠又开始沉默。
　　“她们没说我。”
　　“她们说你。”
　　林眠的拳头慢慢握紧，不舍得松开。
　　李婉清的眉轻皱，
　　“和你有什么关系吗？我不在意……”
　　李婉清未说出口的话被林眠打断。
　　“我在意。”林眠的头侧向她，声音哽咽，落下了一滴泪。
　　这滴泪狠狠地砸进了李婉清心里，她整个人呆滞了一瞬，心跳慢了半拍。
　　她一直觉得林眠的眼睛很好看，任人随意一看就像经历了四季轮转，百转千回，依旧如初。
　　此刻那滴泪，却让这份纯粹添了几分易碎。
　　她有些迟钝地抬起手，食指轻轻拭去林眠脸颊的泪痕，动作轻柔。
　　“别哭。”她不擅长安慰人，只能挤出这样简单的两个字。
　　林眠慌乱地转过头，有些无措，也有些丢人，她也没想到自己就这样掉眼泪。
　　“没事，只是想到一些事情，有点伤感。最近悲情小说看多了，有点代入。”她试图用玩笑掩饰，语气里带着点生硬的故作轻松。
　　从小到大，父母总教她要像哥哥一样扛起大任，坚强是必须的品质，哭泣只会被视作软弱的把柄。
　　习惯了硬撑的人，连偶尔的失态都觉得是过错。
　　“嗯。”李婉清没有拆穿，有些情绪不必言说，藏着也是一种体面。
　　她往林眠身边挪了挪，肩膀轻轻挨着肩膀，又看了她一眼，眼神柔软了一些。
　　“如果你想哭，可以在我这里哭。”
　　她顿了顿，又说
　　“我不会笑你。”
　　“你可以靠一会我的肩。”
　　林眠的鼻头一酸，眼眶又热了。
　　她轻轻靠过去，不敢用尽全力，只是极轻极轻地贴着她的肩膀。
　　她想起一句话。
　　一滴泪的重量，取决于落在谁的身上。
　　她的一滴泪，是否还算重要呢？
　　心里的不安渐渐被抚平，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害怕失去的忐忑，在此刻都化作了她的笃定。
　　不悔。


第5章 家宴
　　“滴”一声车鸣，打断了这片刻的安宁，是来接她们的司机。
　　从副驾上，下来了一个穿着一身炭灰色定制西装的男人。
　　林眠有些困惑
　　这个人的身形，越看越眼熟。
　　直到那个人转过身，轮廓分明的脸上，眉峰微挺，眼窝深邃，瞳色是沉静的墨褐，看着这边的眼神专注而又带着一丝探究。
　　“哥，你怎么来了？”林眠一下子反应过来，整个人震惊了一下。
　　林野看了眼一下子从李婉清肩上弹起来的妹妹，嘴角向上扬起。
　　她们关系挺不错，林野点点头。
　　“怎么，我没像你说的那样去谈业务，你很失望？”林野没有给她留一点面子，直接戳穿了她前面向李婉清撒的谎。
　　“哥，你少说两句吧。”林眠捏捏自己的耳垂，有点无奈。
　　“林野哥，你好。”李婉清看着她们两个在这打闹，感觉林眠终于恢复成从前的样子，于是也开始礼貌打招呼。
　　“你好，你就是婉清吧。比小时候出落得更漂亮了，也很有气质，和你妈妈一样。”林野说话经常带着夸人的成分，不过这次他是真心夸赞。
　　李婉清唇角上扬，眉眼不含笑。
　　林野没有再多说话，整理了一下领带就转过身，直往副驾走。
　　林眠看了一眼李婉清，她收起了笑，依旧没什么表情。感受到气氛的尴尬，于是林眠自顾自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往车后排走。
　　那一瞬间，李婉清感觉有股电流在手上缠绕。
　　林眠的手比自己的温暖许多，也稍微大一些，骨节分明，葱白细嫩。
　　她从小练琴，本来以为自己的手掌已经算大的了，没想到她的手比自己的还大。
　　李婉清目光停留在林眠牵着自己的手上面，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受，心跳加速了几拍。
　　她看着她的背影，甩动的马尾洋溢着青春的活力。
　　一阵风吹过来，吹乱了李婉清的额发，也带来了些林眠身上的香水气息。
　　“走吧，我都饿了。”林眠帮她打开车门，手贴在车门顶，为她护着头。
　　林眠关好门后一转头就和李婉清对视上了，而且靠得很近，她甚至一瞬间感受到了她的鼻息。
　　她迅速扯开距离，轻咳了两声，手指熟稔地向耳垂靠近，脸上泛起微微红晕。
　　太近了……
　　李婉清也不说话，只是默默把脸扭开了。
　　林野一回头就看见两个人到处乱看，互相谁都不搭理谁，抓了抓头，露出微微尴尬的笑。
　　没过多久，林野就开始找她们两搭话，是不想气氛太沉闷。
　　林野：“眠眠，婉清，你们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菜，我让阿姨去准备。”林野盯着后视镜里的两人，这两小孩都不说话，让他只能先去找话题聊聊。
　　林眠、李婉清：“都可以。”
　　两人异口同声，她们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林眠、李婉清：“我不挑食。”
　　林野看到这一幕也忍不住笑了，“哈哈哈哈，你们两个还挺有默契。”
　　两小只又不说话了，她们各自撇过头，默默地把视线放在窗外，气氛诡异。
　　林野欲哭无泪，这两个人怎么又开始沉默了，他记得他妹妹平时话也挺多的啊，怎么今天这样出奇的安静。
　　他都怀疑他妹妹被人附体了，却从没想过当下这种情况根本不是他想得那样复杂。
　　林眠只是害羞了而已。
　　害羞到好想马上出去然后围绕老宅跑个几圈。
　　李婉清闭了闭眼，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
　　她没有想过幼时有过几面之交的林眠还会重新在她的生活里出现。
　　而现在居然因为两家的关系又莫名成了朋友，而她又说不上来自己到底把她当成利益工具，还是点到即止的朋友。
　　她对于社交关系一直都有自己的定义。
　　“朋友”这个词在她心中无足轻重，或许是因为交的朋友少之又少，或许又因为她总关注自身。
　　她习惯一个人，而且很多东西她也不需要向外索取，她自己能做得到，何必成为他人的负担。
　　而林眠那天突然出现帮她遮挡阳光，今天又突然在自己面前落泪，她突然有些不明白了。
　　林眠是在给她发信号，她接收到的，是林眠需要她。
　　她能为她做什么呢？
　　疑问尚未有解，车子已缓缓驶入一片绿荫深处，停在一栋青砖黛瓦的独栋宅院前。
　　这便是林家老宅，向来只在宴请至亲或稀世贵客时才启门设宴，寻常时日，家人大多住在城西新宅。
　　宅院隐于浓密绿荫中，外墙爬满青藤，露台上的陶罐斜插着几枝枯荷，碎石小径旁的青苔晕开湿润的绿意，低调得仿佛与周遭景致融为一体。
　　推门而入，内部装潢仍保留着上世纪的形制，却沉淀着时光淬炼的质感。
　　上等木料打造的家具泛着温润光泽，无繁复雕饰，仅以简洁线条勾勒轮廓，却在细节处透着内敛的讲究。
　　墙上悬挂的字画皆是名家真迹，框线古朴，与原木护墙板相映成趣。
　　角落的博古架上，几件古瓷、玉器错落摆放，釉色莹润，无声诉说着岁月的沉淀。
　　门口那块乌木牌匾，由书法大家林融亲笔题写“深林”二字，笔锋苍劲有力，墨色历久弥新，落款处的朱红篆刻小巧精致。
　　林融是林眠的祖父，是上个世纪出名的老艺术家，一幅“江山系心头”的书画作品长留于世，至今在书法届还有着悠长的影响力。
　　“深林”二字既暗合林家姓氏，又透着“大隐于市”的淡泊意境，配上庭院中隐约传来的竹影婆娑之声，让这座老宅在低调奢华中更添了几分沁人心脾的文艺气息，无需多言，便知主人家的殷实家底与不俗品味，早已沉淀在这一砖一瓦、一器一物之中。
　　林眠略带怀念，双手插在校服兜里，眼睛亮亮的，她侧头看了一眼李婉清。
　　她的眼神从进来起就停留在她们花园里，林眠家花园里种植着各种花草。
　　青石围栏圈出一方静谧，园子不大，却处处透着藏锋守拙的雅致。
　　院心老槐树下，摆着两只古窑素陶盆，里头栽着两株“玉板白”牡丹，花瓣素白如雪，层层叠叠却不张扬，□□虽足有掌心大，却只疏疏开了三五朵，衬着盆身浅浅的冰裂纹，雅得不动声色。
　　东侧老榆木花架爬着青藤，架下摆着几张紫砂小盆，墨兰叶片修长，绿得沉静，素白花瓣带着淡青晕，香气清冽得像山涧流水，不仔细闻便觉不到。
　　西侧墙根下，山茶开得含蓄，不是张扬的玛瑙红，而是淡淡的粉白，花瓣纹路细腻，配着粗陶盆。
　　旁边金边瑞香长得紧凑，叶片镶着细窄金丝，香气浓而不敛，却偏种在不起眼的角落，似是无意为之。
　　这正墙下，西洋洋桔梗粉紫渐变，花瓣带着柔光，却只用普通瓦盆栽种。
　　青石板路缝隙里长着薄苔，落叶随意铺在上面，不见刻意清扫的痕迹，却偏偏没有半根杂草。
　　这些花圃都有专人细护，护得不留痕迹。
　　风过处，花香混着老木的温润气息，掠过青石围栏的斑驳纹路，每朵花的舒展都透着从容，每缕香气都藏着底气。
　　这园子没有鎏金镶玉的张扬，却在素陶、青石、老木的映衬里，显露出世家大族的内敛奢华，低调得让人不敢轻慢。
　　李婉清少见这样雅致的景致，目光不自觉地在枝叶间多盘桓了片刻，连带着脚步都慢了些。
　　“你喜欢花吗？”林眠的视线落在李婉清的侧脸，轮廓清隽，带着几分疏离的软，竟有些看怔了。
　　“还好。”李婉清顿了顿，将视线移开，跟着林眠的步子移动到内宅。她的音色偏冷，却未带半分疏离，只是惯有的沉静。
　　“这样啊，但老宅没有我喜欢的花。”林眠找着话题，微背着手，停下了脚步。
　　“你喜欢什么花？”李婉清接住了她的话头，眉梢微蹙。
　　“你猜？”林眠眼尾微微上挑，音色清透如溪涧流水，缠缠绵绵淌过耳畔。
　　“玉兰？”
　　“不是。”
　　“桔梗？”
　　“花圃里有。”林眠抬抬下巴，指示着不远处的一小丛。
　　“我喜欢玫瑰。”林眠自己给出了答案，又加上一句：“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我喷的香水是无人区玫瑰。”
　　“我没有注意。”这是实话，李婉清没有太在意这些细致的小事，她向来不敏感，此刻倒觉得，自己似乎算不上称职的朋友。
　　“那你喜欢什么花？”林眠的问题来得刻意，却裹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好在李婉清向来不擅长揣测人心，只以为是寻常闲聊。
　　“没有什么喜欢的。”她的声音依旧清淡，却不像平日里那般冷冽，反倒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柔和。
　　于她而言，世间万物，存在即有其价值，这样便足够了。
　　林眠点点头，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没再追问。
　　“眠眠，婉清，入座吃饭了。”林野看着还在内宅门口聊着天的两个人，挥了挥手。
　　林眠带着李婉清进了宅子，坐在相近的两个座位。
　　“随便吃，把这里当成自己家。”林母徐韵招呼着李婉清，给她递了一杯水过来。
　　她眼角的细纹里都盛着笑意，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亲和，像春日里的暖阳，熨得人心头发暖。
　　“谢谢阿姨。”李婉清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清冷的眉眼间添了几分柔和。
　　饭桌上林眠格外殷勤，自己没动几筷，倒是疯狂给李婉清夹菜。
　　“这个好吃，你吃这个。”
　　“这个也不错，你试试。”
　　“还有这个……”
　　李婉清看着面前的菜碟越来越高，终于忍不住放下筷子叫停。
　　“林眠。”
　　“嗯？”林眠筷子上还夹着一只白灼虾，欲要放到李婉清面前的菜碟里。
　　“我吃不下这么多。”李婉清有些无奈，叹着一口气。
　　徐韵和林野坐在对面，眼神里满是看热闹的笑意。
　　自家这丫头，从小到大都是被人宠着的，什么时候这么殷勤过？两人都好奇，她会如何接招。
　　林眠脸颊微微发烫，连忙收回手，捋了捋颊边的碎发，拿起玻璃杯抿了口水，却恰好对上林母带着戏谑的目光。
　　那眼神像在说“我还不知道你那点心思”。
　　她心虚之下，喝水的速度快了些，竟一下子呛住了。
　　“咳！咳！”剧烈的咳嗽让她脸颊涨得通红，她难得这样失态。
　　李婉清连忙抽了纸巾递过去，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手背，带着微凉的温度。
　　林眠摆了摆手，自己擦了擦嘴角，抬眼时，正对上李婉清蹙着眉的模样，眼底的关切毫不掩饰。
　　“要不要休息一下。”
　　“没事没事，就是呛了一下。”林眠还在嘴硬。
　　“她啊，就是喝水太快了，这家伙经常这样。”林野带着点嫌弃地吐槽着。
　　“我哪有。”林眠翻了个白眼，脸上满是不服气。
　　又炸毛。
　　李婉清被他们的调侃逗笑了，露出了个很标志的笑容，林眠盯着她的笑，眼里的笑意也被染得更深。
　　“你笑起来很好看。”林眠凑李婉清近了些。
　　李婉清面上依旧没什么太大的波澜，耳根却悄悄泛起了淡淡红晕。
　　林眠这下满足了，将头一转就准备吃饭。
　　李婉清咀嚼着面前的白灼虾，沾了一点酱油，入口甜丝丝的，很鲜嫩。
　　她吃得不多，不过是林眠夹过来的三分之一，便放下了筷子。而林眠却像是打开了食欲的开关，一口气吃了十几只虾，饭量好得惊人。
　　林野从没看妹妹吃得这么多，徐韵也是第一次看女儿吃成这样。
　　“我吃饱了。”林眠终于停下筷子，擦嘴巴的时候迎来三个人注视。
　　“啊？怎么了你们。”林眠有些不明所以，还愣愣地东张西望。
　　“没什么。”徐韵笑着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带着几分长辈特有的关切，“吃饭香是好事。婉清，你也多吃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李婉清轻轻点头，心底涌上一股久违的暖意。
　　林眠这样鲜活热烈，大抵是因为身后有这样温暖的家庭，言传身教，才养出了这么纯粹的性子。
　　吃完饭，李婉清没有在林家逗留，而是告别后就去了门口。
　　“那……明天见？林眠一路送她到门口，脚步拖沓，眼底满是不舍，却又强装坦荡。
　　“明天见。”李婉清看着她呆滞的样子，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林眠皱了皱鼻子，一脸不解
　　“笑你。”
　　“我？”
　　“嗯。”
　　李婉清没有再多说话，转过身坐上了车。
　　“等等。”林眠总是慢半拍，“我明天去看你练琴，你答应我的。”
　　这她倒是记得清楚。
　　“我记得。”李婉清摇下车窗，挥了挥手
　　如果人可以变成小动物，这时候林眠就要长出尾巴来了。
　　林眠如果是小狗的话，尾巴都能为李婉清摇断。
　　“好！拜拜！”林眠笑。
　　林眠回房间后，一下子跳到自己两米乘两米的大床上，从床头滚到床尾，再从床尾滚到地板。
　　“哎哟！”
　　还有点痛。
　　李婉清回到家后，在日记第一页写下：
　　2012年，春，4.12
　　林眠，是我的朋友。
　　喜欢玫瑰，喷无人区香水。
　　明天见。


第6章 沉暮
　　林眠今天的心情格外好，从坐在座位上起就一直咧着嘴笑，甚至嘴里还轻哼着歌曲旋律。
　　“今天是个好日子。”
　　同桌被她这一行为吓到，又联想起林眠昨天的那个状态，她根本不敢和她搭话。但她没想到的是，林眠主动和她说话了。
　　她声音如常：“李婉清出事故这个事，谁说出去的？”
　　同桌思考了一下，拿起笔，在草稿上写着：B班体委，柳沐。
　　这个人她知道，初中的时候和她是一个班的，经常给她打招呼，也是个大嘴巴的人。
　　她一直对她没什么好观感，这下更加对她几乎是憎恶。
　　即便被传出流言的不是李婉清，她也认为这样的行为很不可取，甚至是道德败坏。
　　想到这连她自己也没意识到，她的眉头紧紧锁着，就像在思考数学题一样严肃。
　　她下意识地按了按手上的ZEBRA，在草稿上写下“小清”两字，而写完后也没有一下子就停下来，而是一遍又一遍地写。
　　小清，小清，小清......
　　同桌看她一直在写着什么，凑过头来偷瞄。
　　林眠连忙把本子收起来，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同桌：......
　　她心虚的瞪了一眼同桌，恶狠狠地说：“看什么，你就没自己的事要做吗？”
　　同桌把头转过去，一边怪异着林眠的反常，一边拿出自己的练习册，翻到今天要讲的内容就开始写。
　　算了，反正和她没关系，也不知道林眠藏着什么秘密，和以前一点都不一样了。
　　以前她们还经常在草稿上面写小纸条，说点小八卦来着。怎么昨天一和她聊过李婉清，她就好像不怎么想搭理她了一样。
　　林眠满脑子都想着放学后去听李婉清弹琴。
　　所以她昨晚就已经把今天的课程自学了一遍，这样至少自己学习也不会拖下进度。
　　她一向喜欢尽己所能地去做一件事，无论什么都要不遗余力地完成，无论是学习，还是生活，特别是李婉清。
　　李婉清说社交关系对于她来说可有可无，可她相信总有那么一天能成为她的例外，总有一天能成为大大方方站在她身边的人。
　　年少时候，喜欢一个人不需要任何理由。
　　哪怕山高路远，就算道阻且长，即便跋山涉水，为了一句喜欢，那就值得。
　　林眠节节下课都路过李婉清班门口，每次都小心翼翼地往她们班里面偷瞄一眼。
　　而每次李婉清都一个人安静地坐在座位上，一言不发。
　　她真的像那些流言说的那样，回避一切社交，只是一个人孤独地坐在班级角落。
　　那些青春气的嬉闹，聚集起来畅聊天地，好像都和她没有一丝关系。
　　过去林眠不知道她发生的那些事，所以总是嬉笑着和她开玩笑，但她总是平静无波，像是什么样的玩笑话都没办法逗她笑一般。
　　可是昨天她家人打趣她的时候，李婉清笑了；
　　她发呆犯傻的时候，李婉清笑了。
　　她并不是一个本性冷漠的人，只是习惯了用平静去掩饰情绪波动，而自己才发现这一点，何尝又不是一种愚昧。
　　都怪她走进她的生活太晚，了解得太少。
　　第七次路过B班门口的时候，被人拍了拍肩膀。
　　林眠心里闪过一丝无措，暗道自己可真倒霉，不会又被笑面虎抓到了吧。
　　“林眠，你好啊。”柳沐眼神有些兴奋，看着林眠的眼里是藏不住的光亮。
　　看清来人是谁后，林眠又补上一句：不是倒霉，是晦气。
　　林眠挤出来一个微笑，但眼神却不带笑，难得地是一丝讥讽。
　　柳沐没有看出她的深意，只心大地以为她在对自己笑，还很自然地收近了和她的距离。
　　“你晚上有约吗？我请你吃饭。”
　　林眠将笑收了回来，“不好意思，有约。”
　　顺便向后撤了很明显的半步，她拒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但柳沐只是点点头，又问：“那明天呢？我想和你认识认识，交个朋友嘛。”
　　“无论你是问今天、明天、后天，还是以后的每一天，我都没时间。”她语气坚定，不容质询。
　　她已经没什么耐心了，所以说的话也不留情面。
　　虽然徐韵从小到大都告诉她与人交往要讲礼貌，但对于这样的人，不能再用寻常的社交礼仪对待了。
　　柳沐的脸冷了冷，笑意已经消失不见了，她好像对于被林眠这样果断拒绝很不满。
　　她什么也没说，迈步回班，又和班里她的小跟班们交流着什么。
　　李婉清依旧没有抬头，低着脑袋在练习册上写了又划。
　　林眠将食指和大拇指盘绕成圈，对着B班半开的走廊窗户，准头在李婉清身上，眯着半只眼睛，随着阳光从中间穿过，圈内的她显得很小很小，却十分亮眼。
　　下一秒，林眠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有多傻，面上闪过一丝尴尬，踱步离开。
　　终于等到第八节课下课，林眠收书包收的很快，没等老班讲考试安排就两步迈作一步，飞速跑到教学楼下。
　　李婉清让她在那等她，她没有琴房钥匙，去了那里也不一定能进去。
　　林眠到楼下的时候李婉清已经站在那里等着她了。
　　李婉清清瘦的身形像株修竹，黑发松松垂落在肩头，几缕被风拂得贴在颈侧，衬得下颌线愈发利落。
　　眉眼间笼着层淡淡的疏离，眼尾微垂看不到旁人，只是平视着前方，唇线抿成一条冷浅的线。
　　林眠愣了愣，往前小心地走了几步，伸出食指点了点她的肩膀，脸上绽开笑意。
　　她藏不住自己语气里的一点愉悦：“你等多久了？”
　　李婉清好像被吓到了一下，不自觉地眨了眨眼，抬腕看了一下手表，随后看着她说：“没有很久，五分钟。”
　　林眠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衣角，视线从李婉清脸上移开。
　　“那你带路吧，我跟着你走。”
　　她抬脚就要走，突然像意识到什么，又收回步子。
　　“上次你不是找过来了吗？”李婉清无情拆穿，但也顺着她的话往艺术楼那边走。
　　林眠跟上李婉清的步伐，和她并肩走着，故意不去回答她的话。
　　一是她实在找不到什么理由圆回去撒的谎，二是被无情揭穿的窘迫。
　　比起李婉清，她更会撒谎。
　　为了靠近李婉清，她已经撒了很多很多的谎。
　　骗父母说舍不得柳城，不想搬走去外地上学。
　　骗林野自己以后没有想继承家业的打算，只想当个普通人。
　　骗朋友自己只把李婉清当朋友，只是欣赏她的才华。
　　但林眠从不会骗自己，她对自己的感受清楚万分。
　　她很明白，她不止想当她的朋友。
　　李婉清拿钥匙打开了琴房的门，没有开灯，将书包挂在墙上，拉链上的小狗挂件很打眼。
　　林眠一眼就看到，心跳也一下就加快了。
　　“你一直挂着吗？”
　　李婉清刚翻了一下琴谱，试了几个音，确认无误后才听到林眠隐约在说话。
　　她有些疑惑，定定地看着她。“你刚刚说什么？”
　　林眠没有说话，而是突然走近她，越走越近，直到和她之间只有一拳距离。
　　李婉清被她突然的靠近吓到，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她往后走了一步，想拉开一点距离。
　　“我说，那个，小狗，你很喜欢对吗？”林眠的咬字很刻意，停顿也很刻意，但因为她漫不经心的语调，倒显得没那么突然。
　　李婉清闻到她身上那股香水味，清冽的凉意先漫过鼻尖，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柑橘绿意，而后才是那股特有的饱满花香，不甜不腻。
　　温柔却有边界，热烈而又克制。
　　“没有，只是很合适，所以就挂着了。”李婉清避开她的眼神，又往后退了一步，这一下直接退到了末路，后面就是钢琴。
　　林眠的视线在她的脸上游走，最终定格在她的侧脸。
　　表情大致看来依旧是平静的，都怪这地方没开灯，她没办法看清她的表情。
　　林眠微笑着，之后马上撤开。
　　点到即止。
　　“那你在这里面弹吧，我去外面，不打扰你。”林眠背着书包就要去到门口，李婉清却突然开口：“就在里面坐着吧。”
　　林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转过身李婉清已经坐在钢琴前，取下手上的皮筋要开始扎头发。
　　“我帮你扎吧。”林眠得到停留许可后越发肆无忌惮，直接走到了李婉清身后，拿走了她手上的皮筋。
　　“不用。”李婉清滞楞一瞬，回过头看着林眠。
　　林眠低下头看她，她的心跳不禁加快了几分。
　　平时因为二人身高相当，从没有这个视角看过李婉清，当下一看，终于明白世界上为什么要有身高差的存在了。
　　她好可爱。
　　李婉清被盯了一会，脸上有些不好意思。
　　因为这个时候林眠没有任何动作，只是这样拿着她的皮筋，呆着了。
　　她连忙将头转回，叹了一口气，放弃了抵抗。
　　“那你扎吧。”
　　林眠闻声回神，指尖捏着皮筋的力道松了松，指尖先碰了碰李婉清垂在肩后的发丝。
　　她的发丝软软的，像云絮一般，蹭得她指腹有些痒。
　　她伸手拢住那缕长发，指节擦过李婉清后颈时，感觉到对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林眠把动作放得更轻，指尖顺着发丝慢慢梳理，她头发很顺，没有一点打结的地方。
　　李婉清后背绷得笔直，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林眠的手指穿过发丝，轻轻将所有头发拢到脑后，指尖偶尔擦过头皮，带着点微凉的触感。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但浑身僵直着，没办法动一下。
　　半晌，林眠轻轻扯了扯扎好的马尾，指尖顺着头发滑了一下，低声说：“好了。”
　　李婉清浑身松了松，抬起手翻了一页琴谱，没有回头看一眼她，但耳朵已经悄悄爬上红晕。
　　“谢谢。”一句音量不大不小的感谢传到林眠耳朵里，她还在摩挲着自己的手掌，还没从刚才的情境回过神来。
　　“不用和我道谢，别对我这么生疏。”林眠终于回过神，顺势坐在琴房的椅子上，将书包放在旁边，安静地坐着。
　　李婉清点点头，也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
　　她的视线始终落在琴键左侧的低音区，指尖落下的力度沉稳而克制。
　　第一个音符漫出来时，是大提琴般厚重的共鸣，像浸在寒潭里的月光，带着点钝重的温柔，一点点漫满空旷的琴房。
　　指腹按在黑键上，起落间没有一丝拖沓，低音的旋律缓慢流淌。
　　李婉清眼神很静，瞳仁是深黑的，藏着未化的雪。
　　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有指尖在琴键上移动的轨迹，带着种近乎禁欲的优雅。
　　低音的旋律重复叠加，越来越沉，像缠绕在心底的思绪，不浓烈，却挥之不去。
　　她弹得很慢，每一个音符都落得很实，琴键的震颤透过空气传到耳廓。
　　林眠终于又一次听到她弹琴，她的琴声还是那样清透，即便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但在这灰暗环境下她深切感受到了一种孤寂。
　　一种规避的孤独，哪怕她在这里，却像隐身。
　　李婉清弹起琴来孜孜不倦，没有要停下的势头。林眠听得也没有一丝疲倦，而是一遍一遍在心里赞叹她高超的琴艺。
　　李婉清是她见过最会弹琴的，没有之一。
　　她在她心中永远是第一，没人能代替。
　　几个小时过去，李婉清只偶尔休息一下，琴谱全部都翻了好几遍，每首都练了很多次。
　　最后一曲弹毕，李婉清关闭琴谱，轻轻从座位上起来，与林眠对视一眼。她没想到林眠非但没有睡着，还格外精神。
　　“嗯？你好了吗？”林眠站起身，背上书包，往李婉清方向走。
　　“你琴真的弹得很好。”林眠与她平视，但看不清她。她有夜盲症，在这样无灯的环境下是看不清的，她只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谢......”李婉清没把话说完，突然想起林眠之前说的，不要对她道谢。
　　“还好。”
　　行，改道谢为谦虚。
　　林眠没有再说什么，她看不太清，往前摸索了一下，碰到李婉清的肩膀，往前靠了一下，在她耳畔说：“我夜盲症，看不清，可以开灯吗？”
　　李婉清往窗外看了一眼，已经进入沉暮了。
　　“我送你到校门口吧，刚好我也回家。”李婉清拉着她的手，往琴房外走。
　　林眠虽然看不清，但手心上传来的温暖却真实存在，她躲在夜色偷笑，庆幸自己不擅长在夜晚探路。
　　李婉清回到房间，在日记上题了新的一页。
　　2012年，春，4.13
　　林眠今天......很奇怪
　　她有夜盲症
　　我闻到无人区玫瑰的味道了
　　很适合她。


第7章 流言
　　柳城的春天过得格外快，一阵风吹过，樟树就好像又拔高了几尺，逐渐掩过二楼窗台，每到正午就要为学生遮挡不少阳光。
　　残冬留下的冷意早就在春的尾下被融化，剩下的都是趋夏的热望。
　　这所学校的校训是“立德树人”，但实际所有老师在意的只不过是学生能不能在考试中取得好成绩，在这里，成绩才是一切。
　　临近期末，老师和学生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学校内其他活动被全面禁止，连今年的校庆，也推迟到学生暑假前两天。
　　关于考试，林眠没什么好担心的，她的成绩在年级一直都稳稳保持在前三。
　　她学习从来都有自己的一套方法，她对自己这套方法有着绝对的自信，再加上她也不偷懒，在课间总是钻研着数学题。
　　一道题搞不懂，那就做到懂为止，她不相信自己会被数学题困扰到抓耳挠腮。
　　她很久没有到李婉清琴房里去了，因为李婉清现在也很少练琴，说要准备考试，暂时搁置一段时间。
　　林眠有点想念她的琴声了，她想听她弹琴。
　　她一直将放学后去李婉清琴房听她弹琴视作她们的“约会”，因为这是唯一一个可以和她独处的机会。
　　虽然每次她们的交流不多，李婉清也老是沉浸在钢琴世界里，将她忽视在一边，但若不是她提出天天听她练琴的要求，估计这会两个人交集还能更少。
　　她找不到其他的理由去接近她，唯一的介质就是钢琴。
　　想到这林眠更苦恼了，她确实喜欢听她弹琴，但如果只有这一条路子是不是有点太窄了。
　　李婉清擅长弹琴，喜欢钢琴，那她呢，擅长什么？
　　她又按了按手里的ZEERA，低头看了一眼解出来一半的数学题，眼睛突然亮了。
　　对啊，放学不能听她弹琴，但是可以找她学习啊。
　　林眠痛斥着自己的愚钝，居然现在才想到这个事，她将笔又按了一下，想马上冲到李婉清班里找她。
　　但偏偏多看了题目一眼，才解一半，而恰好半途而废不是她的作风。
　　她认命般收回自己迈出座位一半的腿，老老实实坐着又埋头写起来。
　　还好她关于题目的思路没有打断，她行云流水地写下一大串三角点，不一会卷面上洋洋洒洒就是她的解答，写完之后她马上就站了起来。
　　抬脚就要跑去B班，好巧不巧，刚迈出一步，上课铃声就响了起来。
　　她不发一言，扯出一个苦笑就默默坐下。
　　她只是想找李婉清而已，她做错什么了。
　　她的背挺得僵直，碎发被窗边吹过来的风打到眼睛，她伸手将碎发捋开，有些不耐烦地将几支笔都按开，然后再按回。
　　同桌有些诧异，像在看陌生人一样，摇了摇头，心里犯嘀咕：谁又惹她了？
　　等一下课，林眠飞速从座位上弹起来，快步走到班门口，往外看了好几眼，确认了于海没有在这里。
　　这半个月她都被于海逮了好几次，上次被逮到她还没开口，于海倒是笑着开口了：“我猜猜看，这次又是去学习是吧？”
　　她陪笑似地咧着嘴，真是又心虚又想哭，怎么每次都这么凑巧，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被人打小报告了。
　　但她又没有证据，而且照着于海的说法，她天天课间过来找下李婉清还成了一种拖累。
　　她明明已经很克制了，一天最多就找她三次，而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于海第三次抓到她的时候对她说：“事不过三。”
　　只不过她好像会错意了，但也是在耍小聪明，所以她就一直抓着这个点不放，后面再被于海发现她甚至能神态自若地抢答：“老师，我约她学习。”
　　李婉清从班后门走出来，礼貌地给于海问好，随后盯着林眠看，眼神没有任何变化。
　　林眠依旧扯着一个尴尬的笑，她看着有些无奈。
　　其实林眠不用每天来找她的，反正一放学她也还会过来找她，有几次李婉清放学放得早一点，都是在楼梯口等她，根本不用每天确认时间。
　　她不是言而无信之人，答应了的事就一定会做到，既然之前答应过她允许她每天陪自己练琴，那就一定会照做。
　　李婉清熟练开口：“对，于老师，我们放学约着学习。”随后发出一声轻叹。
　　林眠这个人精力太充足了，天天都能过来找她，还不止一次。
　　林眠可以说是她交过的朋友里对她最热情的那个，她没有什么朋友，寥寥数个，所以她也不清楚是不是所有朋友都是这样熟起来的。
　　至少她和林眠是这样。
　　于海似乎早就猜到她会这么说，释然地笑了。“你们这两个孩子啊......没事，林眠你可以来找李婉清。以后也不要编什么很蹩脚的理由了。有什么就说什么，没必要骗我。”
　　两人都没想到于海会说这样的话，都呆在原地，特别是林眠。
　　什么叫“蹩脚的理由”？
　　她这次可是认真找李婉清学习的，于是她连忙挥了挥手，紧接补上：“不是......老师，我真的是来找她。”
　　于海皱了皱眉，打断她未尽的话，露出一个还算和善的微笑。
　　“你不用和我解释，你找朋友聊聊天很正常，青春期嘛，都很依赖朋友。”
　　林眠脸上的疑惑越来越深了，她实在是不知道这笑面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明明昨天还对她阴阳怪气的，意有所指她带坏李婉清，今天怎么一下子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于海摇摇头，叹了一口气，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
　　“你们聊天可以，不能耽误学习。特别是你，李婉清，作为我自己班的学生，我会着重关注你成绩的。如果下降得厉害，那......”他冷了一下脸，望了望林眠。
　　“我恐怕就不能让你们继续这样互相耽误。毕竟，如果说谈恋爱，性质就不一样了。”于海这句话一出来，两个人都震惊了一下。
　　尤其是林眠，她的大脑嗡得一下，像要宕机了一样。
　　她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为什么会被定性成是和李婉清谈恋爱。
　　她确实想要这样的身份，可是出现在这种时刻真的太危险了。她思来想去，一切都指向的是有人造谣她们。
　　李婉清倒是坦荡地很，先林眠一步问于海：“老师，我和林眠只是普通的朋友关系。”随后她将视线转到林眠的脸上，又在暗示她去说点什么。
　　她对林眠没有任何超出朋友的想法，连一丝一毫都没有。而且，同性之间，怎么会传出谈恋爱的传闻。
　　这是谣言，是污名，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她身上她在一瞬间甚至有些不能接受。从小到大她只知道男女之间会产生爱恋情感，却从未听过同性之间也会有。
　　可林眠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李婉清坦荡清白，可她不清白。
　　这个时候，她既心酸又愤怒。
　　两种情感像蛛网上的结，紧紧缠绕而不能有谁更胜一筹。
　　她心酸在于李婉清撇清关系的迅速，让她更认为自己的喜欢对于她来说或许是一种负担。
　　更致命的是，她从李婉清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丝困惑。
　　那种眼神，根本藏不住。她一向感知敏锐，于是更能读懂别人眼神里的隐喻，李婉清真的只是把她当朋友而已。
　　而愤怒在于，她喜欢李婉清这件事她从未对别人提起，又是谁在于海那里煽风点火。
　　这个人也是得多讨厌她，居然造谣到老师那里，而且这并不是一件小事。李婉清承担了太多流言蜚语，即便她自己不在意，但林眠没办法视若无睹。
　　她讨厌在背后搞小动作的人，如果是对她的恶意大可以冲着她来，为什么要把李婉清牵扯进来。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人是谁，目的为何。
　　林眠闭了闭眼，黑沉着眼眸，看着于海，说道：“老师，首先，我和李婉清是朋友。”
　　“朋友”两个字她咬字很重，但眼神却格外坚定。
　　林眠攥紧了自己的校服衣角，声色冷了冷，不似平日里清透的音色。
　　“其次，这样的谣言对于我们两个来说都是无妄之灾，冒昧问一下，是谁告诉您的呢？”林眠冷静地出奇，她一定要找到那个造谣的人。
　　于海推了推眼镜，摇摇头说：“我也不清楚是哪位同学，今天早上我收到一张纸条，上面说你们两个不是普通同学关系，有不正当关系。”
　　于海一会又笑了起来，“不过这个同学可能也是开玩笑吧，哪有同性谈恋爱的？”
　　“这不正常啊。”于海这句话很尖锐。
　　恰到好处刺伤一个人。
　　原来她对她的喜欢在其他人看来是不正常的。
　　那她会这样想吗？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心里五味杂陈，但稍微冷静下来后又问于海：“老师，可以把纸条给我看看吗？”
　　于海顺手将兜里的纸条拿给林眠，补上一句：“没有署名，你也不要太执着去找人。既然知道是误会那我也不会多说什么了。”于海说完就走。
　　林眠打开纸条，上面的字清新隽永，是不太标准的行楷。
　　这就是最大的漏洞，因为这极具辨识度的字体别人很难模仿，因此只要找到可疑人员，再和她的字迹对比，就能知道是谁在背后作妖了。
　　但她暂时没有什么怀疑的人，于是这下反而没什么头绪。
　　她困惑地挠挠头，眉头拧成个结。她看向李婉清，示意她看一下这个字迹。“你熟悉吗？这个字迹。”
　　她没有说话，只是拿走了纸条，走到班里后排的座位，拿起桌上的练习册，进行比对。
　　周围的其他人都围了过来，凑热闹般地在这片伸着脖子东张西望，还有胆大的凑到李婉清身侧要看她手上的纸条，但被李婉清一个冷眼吓回去了。
　　李婉清垂眸比对，又发现练习册上“柳沐”二字与纸条上的笔锋、转折几乎一模一样。
　　林眠看围着李婉清的人越来越多，心里的不安如潮水般涌来，驱使着她绕过人群来到了李婉清身侧。
　　她看着那个练习本上赫然出现“柳沐”二字，一切都明了了。
　　因为她先前拒绝她的邀约，她就要做到这个份上吗，甚至这一次更过分。
　　林眠对柳沐最后一点心软已经在这一瞬间彻底消失了，她现在只想找柳沐要个解释，她想不通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更想不通她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伤害李婉清。
　　“我去找她。”林眠甩下这句话就要走，但手被李婉清攥住。
　　“没必要。”李婉清知道柳沐是个难缠的人，现在过去找她也于事无补，照她一贯作风现在估计已经传遍全校师生耳朵了。
　　“那你就这样让她欺负你吗？”林眠又生气又心疼，她本来就是不想加剧这样的情况才拖到现在的，但现在不行了，她必须找柳沐说清楚。
　　“林眠。这是我的事，不用你管。”李婉清没有看林眠，而是冷冷开口。
　　林眠承认，她在这一瞬间想过放弃。
　　因为她发现，无论怎么努力，她好像都走不近她，她总和自己保持着安全距离，像一堵墙，把墙外的人隔绝于世。
　　不越界，不讨厌，不拒绝，但也不喜欢。
　　林眠点点头，脸上闪过一丝不甘心，随即便了然地笑了。嘴硬道：“这件事不止和你有关，和我也有关，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
　　下一秒，她猝不及防地甩出一句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你的世界里只有你吗？”
　　李婉清沉默在原地，眼神呆滞。
　　原本她应该是毫不在意的，但林眠说出这句话却让她的心抖了一下，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就像抿了一口柠檬片，汁水却长久地停留在唇齿间。
　　林眠转身就走了，没有给她留一个眼神。
　　只剩那句话回荡在李婉清耳畔，还有一群爱凑热闹的人围着吵闹。
　　议论声不绝于耳，但李婉清只听到了林眠离开前说的最后那句话。
　　你的世界里只有你吗


第8章 还是朋友
　　林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出那句伤人的话。
　　她明明知道李婉清之前出过的事故，知道她遭受的流言。
　　但当时她满脑子都是李婉清说的那句“这是我的事，和你没关系。”
　　李婉清一次又一次和她撇清关系，这让某个人很失落。
　　她宁愿命运拿根绳子将她们紧紧捆绑在一起，今后即便是天大的事也斩不断她们。
　　只不过她想得太天真，没有那么多如愿以偿，也没有那么多圆满的结局。
　　就像月亮，阴晴圆缺。
　　放学铃响过半小时，走廊里的喧嚣潮水般退去，只剩下零星打扫卫生的拖沓声响。
　　林眠抱着一摞作业本，在楼梯口却撞见李婉清。
　　女孩刚从水房出来，指尖还沾着未干的水渍，校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腕骨。
　　四目相对，空气骤然绷紧。
　　林眠的脚步猛地顿住，目光扫到李婉清脸上的瞬间，像触到什么烫手的东西，飞快地弹开，落回怀里的作业本封皮上，指节无意识地收紧。
　　李婉清的动作也迟滞了半拍，握着水杯的手蜷了蜷，脸上没什么表情。
　　既没有往日对她的温和，也没有争执时的愠怒，只是淡淡地垂下眼睫，贴着墙根，目不斜视地快步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没有多余的余光，没有刻意的停顿。
　　只有校服布料摩擦过的轻微声响，像一道冰冷的界线，把两人隔在两个毫不相干的世界里。
　　这样的对视与回避，已经持续了五天。
　　五天前那场争执，像一盆兜头浇下的冷水，把两人之间原本稍微熟稔的温度浇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冰碴子似的僵硬。
　　林眠捏着作业本的指节泛白，最终还是转过身，拐向了通往天台的楼梯。
　　她早上去B班找了柳沐，当时柳沐还带着一点娇羞的意味，以为林眠是终于同意了她的邀约。
　　“你放学去楼上天台等我，有些事我要和你问清楚一下。”声色冷淡，像是不愿再和她多说一句。
　　“好。”柳沐眼神在林眠的脸上游走，她看不懂林眠的表情，她从来没有见过她扯着嘴角笑，笑意不达眼底，更像一把刀。
　　那是一种克制的怒意，几分忍让又透着寒意。
　　柳沐果然在。
　　她背对着楼梯口，趴在天台的栏杆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落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像一截蔫掉的藤蔓。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看见来人是林眠时，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随即又暗了下去。
　　“你来了。”柳沐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几乎要散掉。
　　林眠没应声，走到她身边，和她隔着两步的距离，并肩看向远处的晚霞。
　　橙红色的光铺满半边天，却暖不透两人之间的低气压。
　　“你找我，想说什么？”柳沐先开了口，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栏杆上的锈迹。
　　林眠侧过头，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开门见山：“那些关于李婉清的谣言，是不是你传的？”
　　柳沐抠着锈迹的手一顿，没回头，声音却冷了下来：“是又怎么样？”
　　“为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柳沐压抑了许久的情绪。
　　她猛地转过身，眼眶微微泛红，看着林眠的眼神里，翻涌着嫉妒与不甘。
　　“凭什么？”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声音发颤。
　　“凭什么李婉清，一个连舞台都不敢上的废物，还能和你玩在一起？林眠，你明明最先认识的人是我，和你一起讨论题，一起放学走出学校的都该是我！那个人，本来就该是我啊！”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尾音破碎。
　　林眠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却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冰凉的漠然。
　　她轻轻扯了扯嘴角，语气淡得像风：“凭什么？”
　　她重复了这三个字，看着柳沐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在宣告什么。
　　“我和B班的所有交集，都是因为李婉清。”
　　柳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如果不是你在背后造谣她，说她怯场是因为心虚，说她故意躲着所有人，我根本不会注意到你，更不会认识你。”
　　林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柳沐，你一个言行举止都浸在烂泥里的人，从来没有和我站在一起的资格。”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刺穿了柳沐所有的伪装。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林眠，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天边的晚霞褪去最后一丝亮色，夜幕缓缓落下。
　　林眠不再看她，转身走向楼梯口。
　　风吹过天台，卷起地上的落叶。
　　身后，传来柳沐压抑的呜咽声，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
　　林眠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一步步走下了楼梯。
　　楼梯间的光线很暗，她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停留在和李婉清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争吵前她给李婉清发的“晚安”。
　　她指尖划过屏幕，没有点开对话框，只是面无表情地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揣回了口袋。
　　风从楼梯口灌进来，带着秋夜的凉意，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冷。
　　她和李婉清之间的那道裂痕，此刻正张着黑漆漆的口子，看不见半点愈合的可能。
　　她叹了一口气，还是很后悔说了那句伤人的话。
　　有些伤害就像抛出去的鱼钩，一但甩出，除非鱼愿意理会，否则一直会在水面浮动着，没有收钩的可能。
　　次日，柳沐盯着哭到红肿的眼睛来到班上。
　　不少人都关切地问她“怎么了”但她一声不吭，只是叹着气，脸上愁容不展，一整天都像笼罩着一层乌云一样阴鸷沉默。
　　李婉清本不是会去关注她人状态的人，但柳沐表现得太反常了，她没办法不将此联想到五天前的事情上。
　　她有些疑惑地盯着柳沐的后脑勺，但柳沐似乎对她的视线格外敏感，迅速将头转过来，手攥成拳头，站起来就往她那边走。
　　“满意了？”柳沐恶狠狠地甩下一句话就又马上离开。
　　满意？她始终都在困惑状态下，没办法一下子理清其中缘由。
　　但她的第六感告诉她这一切和林眠有关。
　　这几天她们都没有联系，而林眠也再也没有过来找过她。
　　一开始，她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可今天她却感觉心里憋着一些话，她想找林眠好好聊聊。
　　那天潦草地以林眠的愤怒离开结束，可一开始似乎也是她先让她难过的。
　　她决定放学后找林眠聊聊，她不想再继续冷下去了。
　　放学后的风，微凉。
　　李婉清立在B班门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外套的拉链头。林眠班教室里的班会还没散场，粉笔灰混着老师略显疲惫的叮嘱，一缕缕飘到窗外来。
　　忽然有人用手肘轻轻撞了撞林眠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诶，林眠，李婉清在我们班门口。”
　　林眠正撑着下巴，眼神落在窗外的老树上发呆，闻言漫不经心地转过头。
　　视线撞进李婉清那双清凌凌的眸子里时，她指尖微微一顿，眉峰蹙了蹙，小声嘀咕：“她怎么来了？”
　　明明看见人了，她却偏生坐着不动。
　　窗外的李婉清就那样站着，看夕阳斜斜地镀上走廊栏杆，等到教室里的人潮一波波涌出来，说说笑笑地擦着她的肩膀走过，最后连值日生都拎着水桶拖把准备锁门了，林眠的身影还在靠窗的位置里。
　　她还在闹脾气。
　　李婉清没再像往常那样，耐着性子等她消气。
　　她抬脚走到窗边，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看着林眠撑着头的侧脸。
　　少女的发梢垂下来，遮住小半张脸，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圈，明明是发呆的模样，周身却裹着一层淡淡的委屈。
　　“林眠。”
　　李婉清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去。
　　不算高，语调清清淡淡的，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威慑力，让教室里收拾东西的值日生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
　　林眠的指尖一顿，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又飞快地转了回去，下巴重新磕在手背上。
　　李婉清好看的眉跟着蹙了起来，眼底却没半分不耐烦。
　　她又放柔了些声音，隔着窗，一字一句地叫她：“林眠，出来。”
　　末了，又补了一句：“我们聊聊。”
　　教室里彻底静了下来。林眠僵着身子坐了半分钟，终究是没拗过她。
　　她慢吞吞地合上摊在桌上的笔记本，把笔揣进笔袋，拉链拉得“刺啦”响，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背上书包站起身时，靠窗的位置漏进来的风，吹得她的校服衣摆轻轻晃了晃。
　　林眠走出教室门时，李婉清正背对着她站着，夕阳落在她的发顶上，染出一层温柔的金棕色。
　　听见脚步声，李婉清转过身，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个正着。
　　空气里静得能听见风掠过叶缝的沙沙声。
　　林眠的手指攥着书包带，心底的委屈和愧疚沉甸甸地胀着。那天她口不择言的话，明明知道会伤到人，却还是说了。
　　而李婉清望着她泛红的眼眶，喉结轻轻动了动。
　　她清楚，林眠从来不是会无端端闹脾气的人，这一切的源头，是她先失了分寸，说了伤人的话。
　　沉默像潮水般漫过两人的脚踝。
　　“对不起。”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清凌凌的，又带着点各自的小心翼翼。
　　林眠猛地抬起头，李婉清的眸子里也闪过一丝怔忪。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住了，眼底的歉疚撞在一起，又不约而同地牵起了嘴角。
　　林眠的鼻尖还是酸的，她别过脸，声音闷闷的：“我不该说那种话气你。”
　　李婉清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她面前，伸出手，又收回：“是我先不对，不该没弄清缘由就凶你，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晚风卷着梧桐叶，缠缠绵绵地绕着两人。
　　林眠的肩膀微微塌下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她抬起头，撞进李婉清含笑的眸子里，忽然伸手，攥住了对方的衣角。
　　“那……”她的声音带着点鼻音，却又透着点雀跃，“那我们和好了？”
　　李婉清低头看着被攥住的衣角，眼底的笑意漫出来，露出了一个好看的微笑。她反手握紧林眠的手腕，指尖轻轻勾了勾对方的掌心，声音温柔：“嗯，和好了。”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着，落在铺满梧桐叶的走廊上。
　　林眠分外珍惜着她抓着自己手腕的瞬间，心跳越来越快，耳尖的红晕顺着眼睑延伸到正脸上。
　　她就这样被李婉清牵着下楼，她感觉自己又从夏天回到了春天，荡漾着无限喜悦。
　　李婉清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有没有找柳沐说过什么？”
　　林眠一听到这个名字就不禁产生一丝厌恶，她眉峰稍微向下移了移，声音冷淡道：“她还敢找你麻烦？”
　　李婉清已经确认了她的答案，摇了摇头，松开了抓着林眠的手
　　“没什么，我只是问一下。”她状若轻松地抬眼看远方的夕阳，但依旧惧光，下意识地抬手遮挡视线。
　　林眠踟蹰着，下一秒挡在李婉清面前，看着她的眼睛，带着清亮的嗓音很认真地说：“因为她知道我喜欢女生。”
　　李婉清挪开手的一瞬间就与林眠对视，还没有适应视角的变化，林眠那句“喜欢女生”就已经轻飘飘地钻进了她的耳朵。
　　“所以？”李婉清不明白林眠突然告诉她性取向是为了什么。
　　“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嘛。”林眠微笑着回答，带着几分试探地开口。“所以，你是怎么认为的呢？”
　　“性取向不是自己想变就能变的，既然如此，那就坦然接受。”李婉清施施然开口，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林眠是同性恋对于她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反而让她觉得轻松了一些。
　　“就是说，你也会对女生有感觉吗？”林眠的试探越来越明显。
　　“这个问题，我不回答。”李婉清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在自己连喜欢的人都还没有的情况下，性取向很难十分笃定。
　　林眠有些失望，头低了低，望着自己的鞋带发呆。她还是操之过急了，况且现在这样的情况也不适合提起这件事。
　　真冲动。
　　李婉清家的车率先到校门口，李婉清走了几步，发现林眠还在发呆，眼神空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叫了叫林眠：“我先回去了，明天见，别胡思乱想了。”
　　林眠一下回过神来，勉强地笑了笑：“好，明天见。”
　　今天钢琴上的小狗笑不出来了。
　　2012年，夏，6.3
　　林眠和我和好了
　　她说她喜欢女生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她不该和我说的，这是她自己的秘密
　　现在，是我们共享的秘密了
　　不过
　　很可惜，我没办法回答她那个问题。
　　我没有喜欢过谁。
　　等一个人，等到了我再告诉她答案


第9章 重新来过
　　期末考试后，柳高的每个学生都感觉松了一口气。
　　在登榜放成绩前，学生们没有成绩的压力，没有老师家长的压力，紧接着就是学校每年一次的校庆。
　　每次的校庆，B班的学生都会参加表演，基本所有的表演都是她们组织，今年也不例外。
　　B班的文艺委员传着一张表，上面需要填写表演项目和表演人。
　　传到李婉清的时候她看着表格不知所措，她不想填，她去年的时候明明拒绝过了。
　　她去年说：“我不会上舞台表演的。”
　　柳沐回头看她一眼，嘲讽地扬起嘴角，嘴里振振有词：“人家高岭之花，别凑过去了，别给自己冻死了。”
　　高处不胜寒。
　　她们总是这么无聊。
　　李婉清原本就不属于那片水域。
　　所以只有你自己才能决定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柳沐就像好了伤疤忘了疼，也可能她人就如此，所以李婉清从来就没把她当一回事。
　　“今年我应该也不会表演。”李婉清将表给后桌邱涵。
　　邱涵脸冷了冷，迟迟不接过表。
　　“你还记得上次和我提琴合奏是在什么时候吗？”邱涵极认真地盯着李婉清，眼神里燃烧着一股执着的劲。
　　李婉清叹了一口气，回答道：“三年前。”
　　“原来你记得啊，我还以为你忘了我这号人了。”邱涵往座位后一靠，周身因那几分讥讽的笑而染上一片低气压。
　　“你知道我出过什么事的，邱涵。”李婉清被她质问得有些没底。说到底，她不敢表演，是因为心魔，是因为怯懦。
　　她生来也不惧光，而那场事故，让她惧光三年。
　　她躲了聚光灯三年。
　　当时她上了报纸，标题为“从此消失的天才”
　　不仔细看内容还以为是悬疑片段，但这是实实在在的“消失”三年。她拒绝一切比赛，即便是她的母亲也没办法劝动她。
　　除了躲在幕后弹琴，她没办法再上舞台弹琴了。
　　“你到底怕什么？”邱涵作为她曾经的合奏搭档，两人练习合奏时，邱涵见过她最具魅力的时刻。
　　弹低音。
　　神态专注，认真而细致地将感情揉进其中，处理得干净而舒服。
　　她是她这个年龄见过最厉害的钢琴奏者，所以对于她不再上舞台，她既惋惜又生气。
　　她气李婉清为什么要抓着那次事故不放，但没有足够的耐心去理解她。
　　李婉清知道邱涵这个人就喜欢这样，嘴硬心软，她相信她是为了她好，想她重新出现在舞台上。
　　但恐怕会让她失望，因为她还没有做好准备。
　　她摇了摇头，但沉吟片刻又追加上一句：“光。”
　　在场有人不知道她怕光吗？
　　邱涵翻了个白眼，趴下懒得看李婉清。
　　看她会更生气。
　　李婉清转回了座位，眼底泛起一阵酸涩，鼻头一酸。
　　如果一定要说谁最难过，谁最痛苦。那应该是她自己。
　　告别舞台要拥有比登上舞台多上万倍勇气。
　　而勇气又是人稀缺的财产，是消耗品。
　　李婉清又想到林眠。
　　自从她们和好后，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好像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林眠开始躲着她，像躲瘟神一样。
　　她去接个水，碰到林眠，她转头就走；她路过A班门口去办公室交作业，就算和林眠对视一眼，她也只会转过头趴着睡觉；放学了也只是偶尔来找她，没有以前那样热情了。
　　她有点没想明白，也还没有适应林眠态度的突然变化，只是现在反而是她关注林眠多一些了。
　　走路上的时候她总是偷看林眠的表情，她想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变化这样快。
　　但她根本学不会什么是偷看，她每次看林眠都被她抓个正着，林眠总是支支吾吾问她：“你看我干什么？”
　　李婉清总是将视线收回去，喃喃自语：“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很奇怪。”
　　确实很奇怪，但她说不上来怪在哪里。
　　放学后，林眠还想从班级后门溜之大吉，她现在根本不敢找李婉清。但她刚背过身，身后就传来一声轻柔的呼唤：“林眠。”
　　“啊？”林眠回头一看，将眼里的心虚藏起来，手背在身后，俨然一个犯错的孩子模样。
　　“今天，为什么不等我？”李婉清平静地质问让她无处可逃。
　　“因为，额，我今天想早点回家。”林眠理由蹩脚，但无可厚非。
　　“那意思是你今天就打算这样一声不吭地回去。”
　　“哪怕有可能我一直在等你吗？”
　　李婉清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有些委屈。明明承诺都是她许的，但她却想遵守就遵守，不想守信的时候连解释都没有，或者说，连解释都苍白。
　　林眠注意到李婉清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心也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算了，发现就发现吧。
　　没什么大不了的。
　　“小清，不好意思，我不是这个意思的。”林眠往前迈了几步，开头的称呼不自觉软下来，在她清亮的嗓音下柔和亲昵，如一泓清泉。
　　“我以后不这样了，我答应你。”林眠说着就牵起她的手，小拇指与小拇指绕了个圈。“拉钩。”
　　李婉清第一次被叫“小清”，对于这个称呼，她有些意外。
　　那时候的李婉清也想不到，这句简单称呼却在后来几乎毁了她。
　　“你一会去哪里？”林眠依旧背着手，和她并肩站着，认真询问。
　　“弹一下琴，心情不是很好。”李婉清很少吐露内心想法，很少直白。
　　“怎么了？”林眠稍微站得远了一点，这样可以遮挡更多夕阳。
　　“校庆的事，邱涵让我去表演。”李婉清说完这句话就停下了脚步，顿在原地。
　　“她难道不知道你以前的事情吗？”林眠也顿住脚步，将位置挪得往前了一些。
　　“知道，但她没恶意。”李婉清顿了顿，“她只是想我重新登上舞台而已。”
　　李婉清补充的这句话好像是猜到了林眠会对此不满一样。在这之后林眠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思考着回复道：“那你呢？”
　　这句话彻底击沉了李婉清一直以来强装镇定的内心。
　　她就是渴望舞台，也想再次站上舞台，可现实是她一直在逃避。
　　“我想。”李婉清还是打算跟随内心。
　　“那我也想。”林眠笑了笑，比夕阳还要亮。
　　“我有个办法，要不要试试？”林眠鬼点子最多，她兴奋地望着李婉清，不等她回应，她就抓起她的手腕往琴房跑去。
　　等两个人气喘吁吁跑到琴房，林眠用李婉清先前给她的备用钥匙开门，房间一眼望过去还是漆黑一片，她只能隐约看到钢琴的轮廓。
　　“你要干什么？”李婉清有些疑惑，看着她的表情定格在那一瞬了。
　　“我要。”
　　“开，灯。”林眠话刚说出口就按动了门口的按钮，许久未亮的白灼灯泡在一瞬间将光线洒满整个房间，林眠按下按钮之后就马上转身，去捂李婉清的眼睛。
　　“不怕，我在。”这句话让李婉清本要加重的呼吸声淹没在最后的那个尾调里，只剩一句轻轻的“嗯”
　　原本她是害怕的，但林眠出现得又很及时。
　　“接下来你跟着我，我当你的眼睛，明白吗？”林眠绕到李婉清身后，依旧捂着她的双眼，领着她坐在钢琴前。
　　李婉清的心脏扑通狂跳，她好像知道林眠要做什么了。
　　她要让她重新上舞台。
　　她在帮自己脱敏。
　　“现在，做好准备。”林眠发着指令，闻言，李婉清突然坐得笔直，肩沉了沉，手指从身侧绕到琴键上，停留在低音部分。
　　就算不用眼睛看，她也已经能够弹出那首《肖邦夜曲》，那首歌，她练了无数次。
　　“弹。”林眠的手臂往上抬了抬，以免会影响她的发挥，她看着李婉清在被遮住眼睛的情况下，还能熟练地弹奏一首算不得简单的钢琴曲，可想而知她到底有过多少次努力。
　　这样的人，不出现在舞台上实在太可惜。
　　一曲奏毕，林眠的掌心依旧停留在李婉清的双眼上，指腹能够轻易地感受到她的眼睫轻轻颤动。
　　她有些慌了神，说不出话。
　　空气里又是诡异的静。
　　终于她回过神来。小心地问:“你感觉怎么样？蒙住眼睛弹琴。”
　　“还不错，听觉被放大了，感觉也都被放大了。”最后那句话意有所指。
　　“那你等一下，我书包里有个东西。”林眠像是得到认可，让李婉清自己先捂着眼睛，而她跑到书包旁边翻找着什么。
　　林眠拿着一条黑色的蒙眼布，走近了李婉清，横贴在她双眼，绕过耳尖，在后脑勺熟练地打了一个结。
　　“这是什么？”李婉清有些诧异，摸着遮光性极好的蒙眼布，整个人都在尽全力探索着。
　　林眠羞愧难当，若李婉清知道她是从哪里买的这东西一定会误会她的。
　　不能让她知道。
　　“就是个布条。”林眠假装淡定。
　　“哎呀，你别管这是什么了。你害怕光，那就先不看光，你先解除心理防线。假装自己在舞台。”林眠步步引导着她，促使她弹出了第一个音。
　　第二个音。
　　第三个音。
　　直到无数个音符凑成一首歌，林眠知道，李婉清已经成功一半了，
　　剩下的，
　　就是一遍遍的“重新来过”
　　.
　　2012年，夏，7.2
　　校庆前夕，
　　林眠带我找回了以前的自己。
　　谢谢你，林眠。
　　或许，可以试试。


第10章 为你弹一曲
　　李婉清不是一个相信命运的人，也不会将自己遇见的事情简单归咎于命运安排。从小到大，在钢琴这条路上越走越远，都是凭她心底的热爱。
　　所以，即便三年前短暂失去迎光的机会，她也从没有放弃过弹奏。
　　不上舞台，是因为惧光，并不能说明什么。
　　但如果某天她连琴都不愿意再弹，对她来说才是真正的毁灭。
　　高二那年的校庆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李婉清最后还是没有站上舞台。
　　即便林眠后面又陪她蒙眼训练了一整个暑假，一摘布条，她依旧无法在光下正视钢琴。
　　每到这时，她的头总是倔强地撇过去，心底泛起阵阵酸涩。
　　她也想不通自己为何就是这样怯懦，而更让她在意的是：每次她这样犹豫，林眠总是在她边上。
　　她有独属于自己的那份骄傲。
　　林眠看出来了，而且是早就看出来了。
　　她不想她像一开始那样对她防备，所以才一直死缠烂打地要跟着她。
　　跟着她练琴，用承诺的名义；跟着她中午去食堂吃饭，理由是讨论放学练琴的事；课间总是来找她，没有理由。
　　而且自从那天叫她”小清”后，林眠几乎天天追在她屁股后面喊。
　　“小清你早上吃得什么？”
　　“昨天你的琴弹得好好听，小清。”
　　“小清。”
　　没完没了了。
　　李婉清拿她没办法，只是偶尔叫她安静一下。
　　她感觉自从和林眠认识以后自己话都变多了，这个人总可以喋喋不休地找话题和她聊，而且思维很活跃，她有时候都跟不上。
　　她记得最近林眠突然问她生辰八字，她当时被吓了一下，后面半信半疑地说：“95年12月22日生的，上午下午我不清楚，这个得问我妈。”
　　林眠听了嘿嘿一笑，随即像在思考什么一样，撞上李婉清探究的神情。“我是95年6月1日生的，上午。”
　　“你相信星座吗？”
　　李婉清摇摇头，回答道：“我不相信这些。”她转头看了看林眠，林眠眼神一滞，有些低落地不说话了。
　　“但我对此保持尊重。”李婉清收回视线，轻咳了两声，示意林眠继续说。
　　林眠收到信号，背一下子挺得笔直，装成说书先生那样捋一捋下巴上根本没有的胡子。“既然如此，本大师就来给你算一卦。”
　　李婉清配合她演戏，露出一抹笑，点点头，神态认真。
　　“12月22日生的摩羯小姐，土象星座，命里缺个能扬起你的人。而那个人——”林眠故作神秘，拉长了尾调。
　　“那个人？”李婉清彻底被林眠带到语境里去了，没忍住好奇心。
　　“是风象星座。”林眠笑得很开心，好像还憋着什么话一样。
　　“风象？”李婉清在这方面的认识程度基本为0，她实在不了解星座。
　　“比如说天秤座、水瓶座，还有双子座。”林眠说到双子座的时候浑身都散发着一种兴奋。
　　“你是什么？”李婉清看着眉眼带笑的林眠，有些不明所以。
　　“我是双子座。”林眠像狩猎般直勾勾地盯着李婉清看，往她的方向移了移。
　　“所以，现在你已经不缺了。”林眠的眼神炽热，不停挑眉。
　　林眠还有一句话不敢说：因为有我就够了。
　　李婉清转过头，还是不清楚这二者有什么关联。
　　星座到底还是人创造的，不会百发百中的。
　　她没有尝出命运在这里给她埋下的注脚，只是由着这表象去猜测二者关联，但其实星座理论本就不是完全的悖论，在某种机制下，还真有可能成真。
　　.
　　又是一年春，柳城这座城市变化不大，对于李婉清来说，却是真的新生。
　　林眠陪着她的一年多时光里，她说不清自己变了什么，但总归是比一开始的状态好很多了。
　　现在她可以在灯光下练琴了，而这都是多亏林眠，是她一直陪着她，走到现在。
　　她从心底感谢林眠的出现，像一味药，治好了她的心魔。只不过她还没有在舞台上弹奏过，于是那心魔像是还存在一样。
　　高考也只有半年不到时间，而半年时间对于备考的人来说，或许也只是几次模考的事情。
　　林眠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她想和李婉清考一所大学，但又怕李婉清会考音乐学院。既然如此，那至少考一个地方的学校吧。
　　林眠拿了一瓶原味vita奶，准备去B班找李婉清，但刚抬脚，就被一双手拦住。
　　是她的同桌，林眠皱了皱眉，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林眠，你打算考哪个大学？”同桌推了推新换的眼镜，将拦她的手放下。
　　“还不知道，在考虑。”林眠确实是还没想好，她正打算去找李婉清问个清楚。
　　“我知道你要干什么。”同桌从袋子里掏出一张志愿书，上面赫然写着李婉清的名字。
　　林眠震惊一瞬，瞳孔放大，盯着志愿书上的名字和院校。
　　李婉清，目标院校：厦门大学。
　　居然不是音乐学院，林眠窃喜了一下，但更多的是茫然，这属于她意料之外的发展。
　　她迈开步子，几步来到李婉清班门口，但扫视一圈都没有发现李婉清。
　　她有些焦急。
　　她会在哪里？
　　她想了想，试探着走到更前方的老师办公室。刚一靠近，就听见于海带着些疲倦的声音。
　　“你的条件，可以考更好的学校。虽然厦大很好，但对你来说不是最优解。”于海捏了捏眉心，有点头痛。
　　“于老师，这是我的选择。”李婉清态度坚定，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她鞠了个躬，随后就要走出办公室。
　　临近门框的时候，一股熟悉的玫瑰香钻到她的鼻尖。
　　“林眠？”李婉清突然顿住脚步，微微拧起眉。
　　林眠听到了她和于海的对话，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想知道为什么。
　　李婉清猜她应该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牵住林眠的手，一路带着她来到琴房。
　　琴房没有开灯，李婉清一将她带到就关上了门。林眠看不清现在的情况，她只知道自己的手还被李婉清牵着。
　　温暖，和她平日里一点都不一样。
　　“小清？”林眠心跳得很快，她分不清是心悸还是某种期待。
　　李婉清一直沉默着没说话，她靠得离林眠的耳尖近了些，嗓音依旧清透。
　　她闻到林眠身上的香水味，还有那独属于林眠的气息。
　　“你都听到了吗？”
　　林眠根本不敢动，她磕巴着回应：“都听到了。”
　　李婉清将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又问道：“你没有想问我的吗？”
　　林眠又结巴了一下“有，有，有的。”
　　李婉清撤开她身边，正对着她的脸，眼睛里暗流汹涌，是林眠没见过的神色。
　　“我想问你，为什么想考厦大。”林眠看不清李婉清的表情，往前凑了凑。
　　李婉清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拉开了一点距离。
　　“因为你之前说想和我上一所大学，而且于我来说，就算报考国外的音乐学院也还是不够保险。因为我不觉得我能很好适应国外生活。”李婉清捏着林眠落在肩头的几缕发丝，目光停留在上面。
　　“所以，是为了我吗？”林眠听她说了一大堆，但只听到第一句。
　　“不是。”李婉清被她呆滞的模样可爱到，但是又急着反对。
　　林眠有些摸不着头脑，看着李婉清发愣。
　　“林眠。”李婉清突然喊她，“和我考同一所大学吧。”
　　林眠笑了笑，“好。”
　　李婉清拉着林眠坐到一边，半蹲下，轻轻牵起她的手。
　　“一会，我让你开灯的时候你就开灯。”李婉清的声音柔柔的。
　　林眠总感觉今天的李婉清很不一样。
　　很温柔。
　　让她又一次心动。
　　李婉清坐在钢琴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轻柔地呼唤她：“林眠，开灯。”
　　头顶的灯泡一下子就亮了起来，李婉清闭了闭眼，随即睁开，没有犹豫片刻，按下了第一个白键。
　　林眠被灯闪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李婉清已经在弹奏了。
　　她的眼眶有些热，她已经很久，没见过灯下的李婉清了。
　　四年，她终于走出来了。
　　她这次没有扎起头发，随着她微微俯身的动作，几缕发丝滑过肩头，垂落在琴键边缘，指尖起落时，偶尔会蹭到柔软的发尾，她指尖轻轻一顿，旋即又恢复正常。
　　她的袖口没挽，垂下来的布料随手腕动作轻晃。骨节分明的手指落在琴键上，力道很轻，与她从前的演奏风格不同。
　　前奏是简单的分解和弦，单音清亮，如雨滴，一声一声，敲叩某人心门。
　　这是一首调子极柔的情歌，她从低音区起手，指尖缓缓向上爬，手腕微微抬起，再落下时，和弦骤然饱满，这是副歌的前奏。
　　她的指尖压得重了些，和弦的余韵漫开来，旋律渐高，她的手腕跟着抬高。
　　轻轻开口，唱起一句“这首为你而奏。”带着点忐忑的颤音，尾音拖得长长的。
　　林眠的心跟着一颤，李婉清的一句这样短暂的吟唱，却真正唱进了她的心里。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她的指尖悬在琴键上方，没敢落下。她用余光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林眠，将手摆在腿上。
　　林眠沉默起身，走到李婉清身后，从后往前轻轻抱住她。
　　轻柔、小心、带着汹涌的爱意。
　　“弹得很好，小清。”她将头埋到李婉清的脖颈，玫瑰的气息源源不断地传递到李婉清的鼻尖。
　　林眠道道轻呼出的温暖气息萦绕在李婉清耳畔，她的耳尖有些红，放在腿上的手抓得愈发地紧。
　　“林眠。”她的这声呼唤很轻很轻，带着一些缱意，轻轻划过林眠心间，让她的心底翻涌着一股想说出来的冲动。
　　“谢谢你。”
　　她不能确定，没办法确定这份感情是否对彼此来说是好的，在这稚气的年纪，她不想自己一时冲动毁了彼此未来。
　　林眠的眼神灰暗片刻，但又要故作洒脱，逞强道：“没事，我们本来就是朋友。”
　　对她们来说，人生中第一次学会爱便是告诉自己。
　　爱是想触碰又收回的手。


第11章 命
　　2013年，夏。
　　老风扇在天花板上吱呀转着，搅碎了满室的暑气，却搅不散午后的慵懒。
　　窗台上的茉莉耷拉着花瓣，蝉鸣一声叠着一声，漫过巷子口卖冰粉的吆喝，钻进二楼敞开的窗。
　　林眠回到学校拿纸质志愿填报的参考文件，临了再看了一眼“高考倒计时”的板子，还停留在数字“0”
　　而她已经完成了自己十八岁最重要的一程，她迈上轻松的步子，拿着两份资料就离开了学校。
　　她坐上车，将资料放在一边，拿起手机给李婉清发着消息：小清，资料我已经拿了，现在我来找你吗？
　　随后就是焦灼的等待，她感受到室外的炎热，热得她额角沁出一层汗，她随手用纸擦去，往窗外看了几眼，感叹着自己真的已经高考完了。
　　突然她手机震动一下，是李婉清。
　　李婉清：我在家里，你来吧。
　　林眠发出一个小狗转圈的表情包，随后像想到什么一样，突然问她：对了，我高二送你的小狗挂件还在吗？
　　又补上：她不会被妈妈丢弃了吧
　　（小狗打滚.GIF）
　　李婉清几分钟都没给回应，林眠每隔三十秒就看一下手机，等她刚和司机说完目的地时，手机一响。
　　李婉清：（图片）在这，没丢。
　　林眠满意地盯着屏幕一直傻笑，她打开图片看着那个挂件，小狗脏兮兮的，看来她送的挂件她一直都挂得好好的。林眠扣字速度很快：不错，表扬
　　李婉清：好。
　　林眠手比脑子乱快，她送过去一个问号：？
　　李婉清：？
　　林眠：为什么对我发句号
　　李婉清：说话有头有尾。
　　林眠沉默一瞬，李婉清真的很不会聊天，老是给她一种她是什么上年纪的人的感觉，总能精准地断了聊天欲望。
　　但她总是见招拆招，谁叫她是“举世无双子座”。
　　林眠：我马上到了，见面可不许带句号
　　李婉清：嗯。
　　林眠刚一下车，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她以为是李婉清，连忙点开，但大失所望。
　　是林野，她平时很少和哥哥聊天，只有林野不忙的时候才会和她偶尔打打电话。她们的聊天页面还停留在高考前林野发的“高考顺利，眠眠”
　　她回复的是一个ok的手势。
　　再无其他。
　　林野：眠眠，晚上回一趟家，爸回国了，我来接你去老宅。
　　林眠握着手机的指尖猛地收紧。
　　自十岁那年夏末一别，父亲林雄便带着行李箱远赴异国谈业务，这一去就是八年，杳杳无音信。
　　如今这一句“回国”，如同一颗猝不及防砸下来的石子，在她心湖里搅起漫天涟漪，乱得她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思绪还没捋出半点头绪，林野的消息又跳了出来，屏幕光映着她微怔的脸。
　　林野：爸说他很想你，你什么时候好了打电话给我，我尽快来接你。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指尖在屏幕上顿了又顿，才终于敲出一个轻飘飘的“好”。
　　想她吗？
　　她想不通这个利益至上的冷血父亲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晚风吹着巷口的梧桐叶簌簌作响，路灯光晕漫在青石板上，晕开一片雾。
　　她拖着步子往前走，脚步沉沉，没走多远，就站在了李婉清家的院门前。
　　抬手时，指尖还有些发颤，她深吸口气，轻轻按响了门铃。
　　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后站着位女士，眉眼间漾着清隽的风雅，眼角眉梢缀着几道浅浅的纹路，那是时光沉淀下来的温柔印记。
　　她身上的气质清冷得很，和李婉清如出一辙，却又多了几分历经世事后的温润柔和，一举一动都透着落落大方的得体。
　　林眠的目光倏然凝住，连眨眼都忘了。
　　果然啊，岁月从不败美人。
　　林眠愣了几秒才笑着开口：“阿姨，我是林眠，很高兴见到您。”
　　李荛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眸子里漫过一丝浅浅的笑意。
　　这小姑娘生得实在扎眼，像枝迎着日光怒放的红玫瑰，花瓣舒展，艳色灼人，带着股鲜活的、蓬勃的劲，让人见了，便忍不住心生欢喜。
　　“快进来，外面热，婉清在客厅里等你。”李荛寒招呼着林眠进门，她看出这孩子的紧张，于是走路速度也稍慢了些。“一会把你送走廊我就回厨房了，你们好好聊天，到饭点了我叫你们。”
　　林眠乖巧回应：“好的阿姨，辛苦了。”
　　林眠一边盯着李荛寒带路的后脑勺看，一边观察着李婉清家。总结只有一个字，那就是雅。
　　与自家老宅不同，她们家没有花园，院子里只有一架长满青苔的钢琴雕像，而那雕像上还刻着“赠国家荣誉钢琴家李荛寒”。这雕像的青苔都是被设计好的，因为仔细看来，所有青苔表面都是平整的。
　　还有各式古玩摆在走廊，沉淀着上个世纪风韵的木酒柜，摆着几瓶白葡萄酒。
　　“林眠。”
　　一声呼唤打断了林眠的东张西望，她循着声源看过去。李婉清盘腿坐在沙发上，拿着台电脑放在腿上。
　　她穿着白色的纯色睡衣，冰丝的，最上面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
　　林眠下意识咽了咽口水，眼神呆滞空洞，她根本不知道该往哪看。
　　李婉清疑惑地歪了歪头，无奈地将电脑放在桌面，穿上拖鞋走向林眠。
　　林眠瞳孔一缩，着急忙慌地拿起手上的两本资料，低着头说：“小清，这个资料你一本我一本，然后那个蓝色的小册子也是。”
　　李婉清根本没听清她嘀嘀咕咕念叨了什么，她将头凑过去，身子微微往前倾，对上她慌乱的眼。
　　“你刚说什么？”
　　林眠心脏跳快了无数拍，谁知道她刚才在这个角度看到了什么。
　　天菩萨。
　　好白啊。
　　想到这林眠就想抽自己一个巴掌，太过分了。
　　她现在这样和变态有什么区别。
　　她感觉脸上被放了一把火，烫的吓人。
　　“小清，那个，你先离我远点...”林眠侧过头，用食指轻轻推开她，故作镇定地咳了咳。
　　李婉清神情透着不解。
　　莫名奇妙脸红。
　　熟得很快。
　　李婉清往后一转，没什么表情，又坐回沙发上,拿起电脑敲打着什么。
　　林眠：？
　　她生气了吗？
　　林眠抓耳挠腮。
　　急得要叫起来。
　　怎么办
　　林眠脸上的温度一下子就降了下来，心也一下子从天空掉到地底。
　　像坐过山车。
　　好刺激。
　　她故作镇定地坐到李婉清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婉清的手指。
　　李婉清感受到沙发塌下一软，她的眉头飞快地挑了一下，但依旧在键盘上飞速敲打着。
　　硬是按了好几个空格键，还有删除键。
　　林眠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她：“你在干嘛呀？”
　　话一出口，她又感觉自己说话太嗲了，怎么一和李婉清说话就忍不住带着语气词的。
　　“我在填词。”李婉清回复得很简单，手上的动作也没有慢下来片刻。
　　“你好厉害。那你会写歌吗？”林眠由衷夸赞。
　　“写歌，对我来说不难。”李婉清说到这里的时候指尖顿了顿，转头看林眠。
　　“难的是写什么，还有，写给谁。”
　　林眠终于看清了李婉清平静的眸子下隐藏的炙热，她总感觉。
　　李婉清，真的不一样了。
　　“这样啊。”林眠也不甘示弱，点点头，柔柔地回望住李婉清。
　　“如果我会写歌，我第一首写的，一定是我喜欢的人。”林眠转过头，不再看李婉清，盯着天花板。
　　喜欢的人吗？
　　“林眠，婉清，吃饭了。”李荛寒在走廊口呼唤着。
　　她的思绪也被打断了。没事，来日方长，漫漫而行。
　　最后一次想为你写情歌。
　　.
　　“林眠，八年没见到我，连一声爸也喊不出口吗？”林雄脸上满是愠怒，粗黑的眉染着历经世事的风霜。
　　这八年，林雄不好过。他在国外奔波不停，经常辗转在各个大洲，日夜颠倒，时差总是引得他偏头痛发作。
　　他没有想到，在站稳脚跟准备回国的时候，小时候最黏着自己的小女儿居然连一声“爸”也对他吝啬。
　　林眠不看他，而是回头看了看林野。
　　林野点点头，示意她暂时听话。
　　“爸。”林眠这一声叫的实在生疏，她已经八年没有叫过面前这个男人了。
　　她对他的记忆，停留在前年过年时那次电话。
　　那时候她们全家聚集在一台手机前，焦急等待着电话那头接通，但传来的只是阵阵忙音。
　　接通后，只有短暂的一句：“在忙。”
　　随后就了无音讯。电话不接，短信不回，她们这些家人，好像只是他的累赘。
　　林眠对他说不上恨，也说不上爱。她的人生一直在按照林雄给的剧本走，没有自己选择的权力。
　　像这次，林雄回来也只是给她下一个命令。
　　“大一学年结束，就去西班牙留学。”
　　“去学商务管理，以后和你哥哥一起帮我管公司。”
　　嗓音沉厚，不容置喙。
　　林眠扯起一个嘲讽的笑：“然后呢，按照你的剧本，接下来是不是还得找个门当户对的丈夫。”
　　她的手握成拳，语气里满是质疑：“再生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家庭美满。”
　　“像你一样？”林眠的眼里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狠厉，这点倒是和林雄如出一辙。
　　林雄一拍桌子，嘴里喝住：“林眠！你无法无天了是吗！”他的脸扭曲着，眉头紧紧锁着。
　　他看着面前这个长高了不少的女孩，满脸的骄傲稚气，眼神坚定。
　　比起林野，林眠更像他。
　　不屈于人前，不辱于高压。
　　“你可能以为我是冲动，但是我要告诉你的是。”林眠语气一顿，深吸一口气。
　　“爸。”
　　“我有我的人生。”
　　“我有权力选择做什么，爱上谁，与谁相伴一生。”
　　林雄捏了捏眉心，他只知道自己给她的，才是最好的。
　　但林眠的态度又如此坚定，他真正感受到了林眠的成长。
　　给她一点时间去拼，这样等现实将她的羽翼亲手折断时，她就会明白他的苦心。
　　“好，但你必须去留学，这事没得商量。”林雄摆了摆手，马上就要离开，但被林眠一把抓住手臂。
　　“如果我说不呢。”林眠依旧执着地没有松口
　　林雄叹了一口气，摆摆手。
　　“既然你这么不愿意，那就算了。”林雄抓着林眠的手松开来，独自走上楼。
　　林眠知道自己从喜欢李婉清那天开始，路就是难走的。
　　她知道要面对多大的压力，但还是咬牙坚持到今天。
　　好不容易看到李婉清对她的动摇，她才不愿意就这样放手。
　　如果说这是命运安排的一场缘，那顺从下来才是最正确的。
　　但命运多舛，没有水到渠成的圆满。


第12章 事发突然
　　2013年九月，风有些凉。
　　李婉清突然起身看了一下时间，正值夜半两点，父母还没有回来。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睡不安稳。
　　她趁着喝水的功夫，摁了一下客厅钢琴的白键。
　　这次按的是高音，在深夜的客厅里穿过走廊，回响在整个家里。
　　李婉清向来习惯一个人待在家里，父母虽然偶尔会回家，但出差的次数更多。
　　她看向时钟，正正好好指向两点，时针与分针间的夹成一个低度锐角，她又轻抿一口水。
　　放在钢琴面上的手机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振动。
　　来电人是她母亲。
　　她接起电话，还没出声，手上的水杯却猝不及防地突然掉落，裹着玻璃渣的水溅得到处都是。
　　她蹲下来，手指微屈着要将掉在脚趾附近的玻璃渣捡起。
　　脚趾渗血，她的动作在下一秒就停下了。
　　“你，说什么？”她的瞳孔剧烈收缩，讲话都有些哆嗦，指尖颤抖着收回。
　　“请问是李荛寒女士的亲属吗？当事人出了车祸，目前正在抢救。”
　　她顾不上去收拾面前的残局，任凭玻璃渣嵌进表皮，连鞋也没穿就跑到门口。
　　她的脸上随风落了一行清泪，嘴角抽搐着，呼吸着夏夜潮热的空气。
　　她木然地将脚随便塞进一双拖鞋，持着颤抖的手给司机打电话。
　　但因为抖得厉害，连按错了几次拨号键，她快速地擦掉脸上的泪，但却擦不完。
　　泪顺着她的脸，一路下滑到下巴，掉在她的手背，拦不住。
　　没人接。
　　也是，这么晚了，还有谁会接电话。她看了看周围，寂静无声，连一点灯光都没有。
　　她忘了，这片居民都早睡。
　　她忘了，这片离市中心足足有十公里。
　　李婉清跪坐在门口的鞋柜旁，眼泪不受控制地流，攥着电话的手抓得很紧，青筋凸起。
　　李婉清理智的弦已经崩断，她眼眶红热着，打给了唯一的希望。
　　——林眠
　　“喂，怎么了吗小清？”林眠最近睡得晚，忙着看林雄给她的书，经常熬个通宵。
　　李婉清记得，林眠最近抱怨得紧，所以她断言她没睡。
　　但接到李婉清的电话，让她瞬间坐直，心底惶恐。她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林眠，你能不能接我去市医院……”她的嗓音夹着疲惫，刚哭过的哽咽还留在话语的间隙里。
　　林眠还没有说话，李婉清又很快补上一句：“求你。”
　　这让林眠心痛到无以复加。
　　“我来你家接你，等我。”
　　她没有问具体情况，而是兀自穿上一件短宽夹克，迈着飞速的步子跑到车库。
　　车库的卷帘门被猛地拉开，金属滑轨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林眠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黑色重机，她几步跨上去，手指搭上车钥匙的瞬间，指腹还在因为刚才的心慌发颤。
　　她没顾上戴手套，反手扯过挂在车把上的头盔，又捞起另一顶。
　　脚撑一踢，重机发出低沉的轰鸣，林眠跨坐上去，拧了拧油门，轮胎碾过地面，直奔李婉清家的方向。
　　夜风裹着寒意往她衣领里钻，她却只觉得心口慌得很，脑子里全是李婉清带着哭腔的那句“求你”
　　李婉清，一个这样骄傲的人，被聚光灯砸伤眼睛也没有在人前失态奔溃过。
　　所以这次，一定是火上浇油的事。
　　摩托车停下来时，她将脚撑踢开，头盔都没取，往她家里一看。
　　还亮着灯。
　　她刚走近门口，发现门是虚掩着的，一推就开。往里看去，一道纤细的身影正扶着墙，靠在鞋柜旁。
　　是李婉清。
　　林眠跑到李婉清面前，她的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早就暗了，脸颊上的泪痕在灯下泛着水光，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看见林眠的那一刻，她原本绷着的脊背骤然垮了，眼泪又劈里啪啦地掉下来。
　　“林眠。”
　　她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的絮，但又精准地砸在林眠心上。
　　林眠快步上前，蹲下身子想去擦她的泪，指尖刚触到她的脸颊，就被李婉清猛地抓住了手腕。
　　她的手冰凉，抖得厉害，指甲几乎要嵌进林眠的皮肉里。
　　“医院给我打电话。”
　　“她说我妈进医院了。”
　　“还有我爸……”
　　短短三句话，却让林眠倒吸一口凉气。她的心沉到谷底，但又沉静下来，反手握着她的手。
　　林眠用掌心的温度捂着她的冰凉，声音放得轻柔，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在，不怕。”
　　她低头看到李婉清脚上还淌着血，眉头紧皱。“不行，先处理你的伤口。”
　　“不，先送我去医院。”李婉清摇摇晃晃就要起来，但脚上的玻璃渣似乎卡得更深。
　　林眠没有说话，而是扶稳李婉清后就冲进她家走廊，在柜子上精准找到纱布和碘伏。
　　她让李婉清扶住鞋柜，随后马上蹲下给她处理脚上的伤口。
　　大部分是擦伤，但有两处比较深，她不敢乱处理，先将其他处伤口迅速涂上碘伏，再包扎。
　　林眠前几年就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于是这些生活技能对她来说不是难事。
　　她把李婉清扶着走到大门口，将另一个头盔递过去，替她卡上卡扣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下颌，触到一片滚烫的湿意。
　　林眠动作一顿，又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
　　“戴好了，我们骑摩托去，比开车快。”
　　李婉清一直呆滞着，像个孩子，任由林眠拨弄，手指紧紧揪着林眠的衣角。
　　林眠让她先跨坐到后座，自己才坐上去，将头盔护镜拉下来：“抱紧我，别摔了。”
　　重机再次轰鸣起来，林眠拧动油门，车身像箭一样冲了出去。
　　夜风无情，刮在脸上像刀子一般。
　　“叔叔阿姨，一定会没事的。”林眠清晰地感觉到身后人在发抖，手臂收得很紧，几乎要把她嵌入怀里。
　　风太大，声音被吹散了大半，林眠不知道她有没有听清。
　　重机的轰鸣声在急诊楼前骤然收缩，轮胎擦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刺啦声，车身的顿挫让李婉清下意识往前一倾，额头轻轻撞在林眠背上。
　　林眠反手按住了她的腰，刚好稳住她晃悠的身体。
　　“慢点，别磕着。”
　　她先撑着车把跨下车，甩开车梯时动作干脆，却在转身面对李婉清时，眼神瞬间柔了下来。
　　李婉清正低着头解头盔卡扣，手指抖得厉害，金属扣环在她指尖滑了好几次，都没能掰开。
　　林眠走过去，低下头，温热的指尖覆上她的手，替她按住卡扣的一侧，轻轻一掰，“咔哒”一声，头盔就松了。
　　她抬手将头盔从李婉清头上摘下来，随手和自己的头盔一起挂在车头。
　　“走吧。”林眠发现李婉清现在的状态很不对劲，浑身都透着一种被击碎的沉默。
　　林眠心疼地牵起她的手，拉着她往医院大楼走去，李婉清除了跟着她，没有其他的任何动作。
　　直到她们刚好碰到急诊室的红灯熄灭，走出来一个取口罩的医生。
　　李婉清的神色在这一刻才开始恢复，她甩开林眠的手，跑向医生。
　　“我父母，怎么样了？”
　　林眠的手霎那冷了下来。
　　.
　　2013年，9月底，多云无风。
　　参加葬礼的人不多，都是李家夫妇生前的几位好友，几位亲戚，再加上一个林眠。
　　秋悲，有了具体模样。
　　林眠的眼里氤氲着雾气，盯着已经被黑白色取代的两位长辈。
　　她的眼睛稍微再往下看一眼，就能看到长跪于前的李婉清。
　　她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眼泪。
　　所有的泪，都已干了。
　　剩下的，是从此孑然一身的孤独。
　　林眠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她，无论她说什么，李婉清都只是眼神空洞着，盯着院子里那座雕像看。
　　李家夫妇走得突然，没有留下任何遗言，没有任何遗嘱。
　　但却把生平最爱的女儿留在了世间。
　　风雪压此四十余载，未尽枯荣，唯有生死，一瞬之间，隔绝了两个世界。
　　林眠看着李婉清的背影，从天色破晓到夜幕降临。
　　子时，她实在看不下去了。
　　李婉清已经跪了一整天了，而且没有吃任何东西。
　　林眠迈着轻缓的步子靠近她，在她旁边单膝跪着，怜惜地捧起她的脸。
　　黑色的眸子充盈着泪光，但没有泪落下。嘴唇无色，苍白一片。
　　“李婉清，要坚强。”林眠几乎是哭着说出这句话，她的心脏被李婉清紧紧揪在一起，仿佛现在她也感受到她的痛苦。
　　林眠笨拙的嘴并不会安慰人，但她会用陪伴告诉她。
　　我与你感同身受。
　　李婉清眼神无光，但稍微转了转，看到林眠在她面前蓄满了泪。
　　她突然想哭。
　　她想爸妈
　　可惜的是泪已经流不出来了。
　　她带着干哑的嗓音喊她：“林眠。”
　　“我痛。”
　　林眠连忙擦了擦眼泪，吸了一下鼻子，手从她的脸颊放下来，抓着她的肩膀。
　　“哪里不舒服吗？”她的眼神在她身上游走，满是焦急的关切。
　　“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苦笑着扯起了嘴角，红肿的眼睛弯了弯。
　　这不是笑，这也不是哭，是奔溃。
　　彻彻底底的。
　　她痛，她说她痛。
　　林眠的泪蓄不住，她抱紧李婉清，哭得整个身子都抖了起来。
　　一句句想安慰她的话全部被堵在嗓子眼，她的喉口干涩得生疼。
　　李婉清，如果你痛苦，我只会比你难受千倍。
　　月色凉如水，从山头一直流到两个女孩身上。
　　两条小船，在黑夜里远渡，没有人知道这片水域有风浪。
　　命运是这条河的摆渡人，但没有慈悲心收录两个流浪的灵魂。
　　反而，
　　让浅埋的注脚冒出了尖。
　　在这片无人之境，互诉衷肠，算是惩罚。
　　.
　　林眠最后将趴在她背上哭晕过去的李婉清横抱起来，脚步放得极轻，一步一阶地踏上楼梯，最后小心翼翼地将人安置在柔软的床上。
　　她伸出指腹，怜惜地碰了碰李婉清哭红的眼尾。
　　她何曾见这样的她。
　　人的身体里有70%的水分，而人永远不可能离开水而活，因而，如果人想，眼泪将永不干涸。
　　不要哭。
　　林眠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蜷了又蜷，终究是怕惊扰她，又缓缓收了回去。
　　她小心翼翼地捋开她额角的刘海，像怕弄碎一件珍宝一样，轻轻柔柔的。
　　身体微微前倾，半蹲的膝头轻轻抵着床沿，她闭了闭眼。
　　吻上李婉清的额头，同时眼角滑下一行泪。
　　砸在枕套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
　　晚安，小清。
　　月光又从窗边透了进来，照在李婉清紧皱的眉上。
　　也照进林眠卑劣的心里。
　　她的目光落在李婉清交叠在身侧的手，眷恋地盯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伸手，轻轻将那只手攥进手心。
　　这样，或许你的掌纹里也会刻着我的命运了。


第13章 海城
　　2013年，秋，10月。
　　李婉清延迟了一个月才去学校，报道那边的事情林眠已经带回了音讯。校方体谅她现在的状态，也同意让她先休学一学期，后面再把课程补上就可以了。
　　只不过李婉清不同意，她主动要求去学校。
　　厦大不在柳城这边，而在遥远的海城，这也意味着，她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回到这个与父母朝夕相伴的老家。
　　或者说，等她回来时，这里只会布满厚厚的一层灰，或许院子里刻着母亲名字的雕像在未来也会被青苔彻底淹没。
　　想到这，李婉清就像被海浪冲刷的沙滩，反复流失着自己的沙砾，被装刻上海的片刻光亮。
　　泪是怎么都流不完的，但有比流泪更有意义的事情应该做。
　　她不相信这一切都是一场意外。
　　前几天还在和她聊以后的父母，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过去。
　　她去找过警察，但当局给的答复是：这一场交通事故属于意外，没有第三人的参与。
　　她不相信，从椅子上站起来质问了他们一遍又一遍。
　　得到的答案永远都是一样的。李婉清终于第一次向命运低下了头，她只想知道真相。
　　她一直等待着一切水落石出的时候。
　　早上一起来，她就给林眠发了一条短讯：今天下午我会到学校报道
　　林眠回得很快:好，我来接你。
　　在收拾好行李后，李婉清最后看了一眼熟悉的家里，眼里闪过一丝疲倦。
　　下次回来，还是一个人。
　　飞机划过云层的速度是800公里每小时，柳城到海城的距离是1088公里。
　　说远也很远，说近也很近。
　　阴与阳的距离却无法用数字丈量。
　　她的心头始终萦绕着难以言说的云絮，不能太外化，会给唯一还在意她的人带来伤害。
　　所以她一直在强撑，撑着让自己活下去，活得好。
　　还在意她的人不多，林眠算一个。
　　飞机的速度降到300公里的时速，还有10秒就要着陆了。等飞机舱门一开，她就要来到一个只有过一面之缘的城市，迎接她的18岁。
　　李婉清12月22日才成年，父母甚至还没能看着她成年，便将她作为唯一的遗物留在了世间。
　　她拖着自己的行李箱，有些重。其实她没带多少关于自己的东西，而是带了很多父母留下的物件。
　　无用，但最有用。
　　她拿起手机，下飞机的第一个电话没有拨给林眠，而是打给了房东。她决定在校外租房，没有选择住宿。
　　因为如果住宿，她想弹琴的时候便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了。
　　她还买了一架钢琴，放在出租屋。虽然和家里那款雅马哈无法相比，但总归音质还算不错，能弹。
　　她刚挂电话，林眠就急着拨电话过来了。
　　“喂？小清，你到海城了吗？”林眠那边还带着嘈杂的嬉闹声，似乎还在人群密集的地方。
　　“嗯，刚下飞机。”李婉清神色淡然，拖着行李箱往前走的时候脚步突然顿了顿。
　　脱离惧光的心理魔障后，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阳光了。
　　林眠站在机场门口不远处，穿着一件薄薄的格子衬衫，搭配简约黑色西裤。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搭配，在林眠身上却是一种低调的奢华。
　　大概是气质所致吧。
　　林眠迎着光往她这边走过来，李婉清好像又闻到了一股玫瑰的香气。
　　她还是这样，对喜欢的东西格外长情。
　　无人区玫瑰，那就一直是这一款。
　　她的出现，总是像这突然漫开的香，毫无预兆，猝不及防。
　　林眠快步上前，自然地提起她的行李箱，手又伸去解她肩上的包带，但李婉清却轻轻摇摇头，避开了她的动作。
　　“你已经帮我拿行李了，包我可以自己背。”
　　林眠态度强硬，一定要将她的包给揽下来自己背上。
　　李婉清蹙眉，看着林眠张了张口，犹豫着要不要说这句话。
　　林眠总是喜欢像骑士一样为她包揽所有，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
　　但她却不认为自己已经到了连自己也无法照顾的程度，她不希望林眠总是那个单方面付出的人，哪怕她们现在并不是那种关系。
　　“我认真的，林眠。”李婉清抓住林眠的手腕，制止了她的行为。
　　语气淡，眼神也冷。
　　林眠的动作突然顿住，对上她那清冷的眸子后，愣了许久。
　　“好。”林眠收回手，推着行李箱往前走着，身子依旧挡在李婉清左侧。
　　李婉清盯着林眠有些失落的后脑勺，因为林眠习惯性帮她遮挡了阳光，她有足够的视角能够观察她。
　　那天她没有睡着，直到现在她还在摸索林眠含着泪的那个吻的重量。
　　又想起林眠曾直接和她坦白喜欢女生。
　　但或许就像看街头流浪的小猫小狗一样，看着可怜总是会心软给点甜的。
　　她也只是可怜自己失去双亲，没人照顾。
　　“小清？你租的房在哪，我叫司机开过去。”林眠拉开车门，已经将行李箱放在了后备箱，歪着头问她。
　　“在城西的雨巷街。”李婉清回过神，眼睫颤了颤。
　　“那离学校挺近的。”林眠在手机上点击着什么，依旧把着车门，昂了昂头，示意李婉清坐进去。
　　她们在车上的交谈甚少，林眠总是在手机上敲打键盘回信息。
　　今天林眠没有扎马尾，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半边脸，隐隐露出高挺的鼻梁。
　　李婉清侧着头用余光瞟了几眼林眠扣字的手，打字速度很快，备注是“学姐”
　　心里莫名翻涌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感受。
　　“新朋友吗？”李婉清语调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嗯嗯，开学带我报道的直系学姐，一直都挺照顾我的。”林眠还真没注意到她的情绪波动，她甚至还感觉良好，手机平放在腿上。
　　李婉清又瞟了一眼。
　　林眠给学姐发了一个“吐舌头”的小狗表情包。
　　“挺好的。”李婉清话上坦然，心里却别扭得不行。
　　林眠看她一动不动，终于是感觉哪里不对劲了。她将左侧头发拨开至耳后，往李婉清那边靠了靠。
　　肩触肩，玫瑰香直直地绕在她鼻腔。
　　“她约我晚上吃饭，我不想去。”林眠一边说话，一边往她这边偷瞄几眼。
　　“为什么不去？”李婉清盘着手，头转向林眠，带着点较真地和她对视。
　　好烫。
　　林眠走神一瞬，将视线转到窗外飞速掠过的绿潮上。
　　“想和你一起。”林眠话刚说完就马上低下头点击手机，点到微信朋友圈一遍又一遍刷新，动作刻意得不行。
　　“你带我去吧，这座城市我不熟悉。”李婉清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穿帮明显的动作，但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林眠闷闷地“嗯”声回应。
　　车一停下，林眠就跑到后备箱去拿行李。她看了看雨巷街的装潢，倒是和李婉清家有些像，透着一股古典味道。
　　“在哪个单元楼？”林眠看了看四周，1—15，足足15个单元楼，她不清楚李婉清会在哪一边。
　　“都不是，房东的房子是独栋的。”李婉清看了看手机，里面有房东发来的位置信息。
　　“好，你带路吧。”林眠挠了挠头，往别处看了看，视作观察。
　　李婉清带着她穿过巷子口，来到了一处装修比较新的小宅子。这个宅子是当年李婉清父亲李丹州临时借宿过的，也是因为这层关系，李婉清才能这么快速地找到房子。
　　房东是父亲的好友，所以在很多方面都比较照顾她。像她买的那架钢琴，就是房东帮着安置在宅子里的。
　　“你一个人住这里吗？”林眠看了看周围，总体还是比较阴暗，采光条件不是很好。
　　“对。”李婉清掀开门口毯子，拿出房东提前放着的钥匙，“咔哒”一下就拧开了门。
　　室内在不开灯的情况下比外面更暗，林眠看了心里直发怵。
　　“小清，不如换个地方吧，你也可以过来和我住。”林眠实在是被这块阴森的氛围给吓到了。
　　“没关系，不用麻烦你。”她拒绝得很快。
　　选择这个地方，就是想安静一些，至少能给她更多时间去缓缓。
　　收拾好行李，林眠看到李婉清在钢琴前伫立着，黑色的发丝柔柔地垂下来，遮挡住她的侧脸，却显得她格外孤独。
　　“我们一会去环中广场吃饭吧，有几家挺好吃的。”林眠小心地出现在她身后。
　　背影单薄，又瘦了。
　　林眠的手蜷了蜷，刚有要抬手触摸的势头，又收回去。
　　她的眸光沉了沉，最终千万句只化成一句：“走吧。”
　　李婉清黯淡的瞳孔恢复了点颜色，猛地一转头却撞进林眠的怀里。
　　林眠收紧了胳膊，将头埋在她的颈窝。
　　“我想抱抱你，好吗？”
　　林眠只要一句话，便能引动她内心的那些柔软，她知道这个拥抱的温度不仅仅是突然降临的37度人体气候。
　　是融雪，哪怕会引起雪崩。
　　鼻尖始终绕着她身上那股特殊的香味。
　　多年后，李婉清才知道，那不是香水味
　　——而是费洛蒙。
　　连她身体的本能都在告诉她，暴雪后，这是唯一一个还愿意在夹缝中为她飘香的人。
　　但当时的她不知道。
　　李婉清没有回抱林眠，而是静静等着她松开。
　　林眠意识到李婉清不会回抱她，慢慢松了劲。
　　依旧还是这样。
　　不主动，不拒绝，也不喜欢。
　　林眠有时候会想，自己是不是该更勇敢一些，直接和她将一切都说明白。
　　高中，因为年少，不敢确认自己是一时兴起还是真心相待。
　　如今即便确定，却不敢说出来了。


第14章 梅子酒
　　林眠那个拥抱的温度似乎刻入了李婉清的心里，在被林眠领到环中广场时还恍惚了几瞬。
　　林眠浑然不知，自顾自走在李婉清前方，往一楼那家日料店走去。
　　直到走到店门口了，才发现李婉清没有跟过来。林眠暗道不好，原路返回去找她。
　　没跑多久，她就看着女孩蹲在路边，手里拿着一根火腿肠，喂着一只胖橘。
　　她的发丝被风微微吹开，嘴角扬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眼睛亮亮的。
　　好几个月，她就笑了这么一次。
　　因为一只小猫。
　　林眠不觉得这只小猫很可爱，反而觉得它肥肥胖胖，一看就不健康。
　　胖橘好像感受到她怨恨的目光，惨兮兮地叫了一声，像小狗一样翻过身将肚皮露出来，极其谄媚地又
　　“喵~”
　　李婉清笑意更深了，她摸了摸它柔软蓬松的肚皮，收起了右手拿着的火腿。
　　“你叫什么呀。”李婉清语气难得地软和。这只猫一看就不是流浪猫，这么会撒娇，毛发也很柔顺，一点结没打。
　　“叫林眠怎么样？”林眠突然出现在橘猫身侧，一把把它抱了起来。
　　“还挺重。”这只猫是实心的，抱起来还有点费力。
　　“林眠？”李婉清的笑意收了起来，转而变化成平时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林眠抱紧猫，看了一眼猫，再看了一眼李婉清，摇了摇头。
　　“对它你就笑，一看到我就现在这个表情，你很讨厌我吗？”林眠委屈得紧，抱着猫的那只手揉了揉它的肚皮。
　　“还有，你为什么不跟上我。”林眠不再琢磨猫，直勾勾地盯着李婉清黝黑的眼眸。
　　这双眼睛，老是这样，看不透。
　　这个人，也是这样，摸不着。
　　李婉清以为林眠在指责她，用着公事公办的态度解释：“这只猫跑到我面前，我就给它喂了点东西吃。”
　　冷得不行。
　　林眠也不知道在自己闹什么别扭，跟只猫争风吃醋，意识到这点后她稍微缓和了点态度，眨了眨眼，将猫放下来，往李婉清的方向走过去，想牵着她去店里。
　　手刚伸过去，人就走开了。
　　这下好了，换个人生气，谁也别放过谁。
　　“你知道在哪里吗？”林眠凑到她边上，顺着她走过去的方向看。
　　“不知道。”李婉清坦诚回答，脚步也突然顿住了。
　　林眠飞跑一步，绕到了李婉清前，风飘过她的发梢，带着一股玫瑰的暖调。
　　她转头一笑，“这次要跟紧我。”
　　来到店门口，最打眼的是店名，maki house寿司
　　这家店很出名，不少年轻人都经常过来这边吃，而且因为座位有限，经常要前一天预订
　　林眠没有预定，也不需要，因为这家店是林野投资的。
　　推开店门时，风铃叮铃晃了晃，暖黄的灯光漫下来，裹住两人微凉的肩头。
　　店里木质桌椅擦得锃亮，角落摆着几盆青竹，店里整体的氛围是一种随和的轻松。
　　林眠捏着她的衣角，径直走到靠窗的卡座，帮她移开椅子，自己才挨着她坐下。
　　她笑眯眯的，像是讨好：“你看看菜单，有没有喜欢吃的”
　　李婉清接过菜单，长长的眼睫垂了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三文鱼腩，就可以了。”
　　林眠知道她胃口小，但是这点得太少了。
　　主要是，她自己也吃不够。
　　她拿过菜单，点了几盘寿司，末了，又加上一句
　　“喝的嘛，一壶梅子酒，温的。”
　　服务生接过菜单，林眠礼貌地微笑了一下，一转过头，看到李婉清皱着眉、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
　　林眠：？
　　李婉清实在没想到林眠会喝酒，脑子里一闪而过的是:
　　烟酒都来，叛逆得紧。
　　“才成年就喝酒吗？”李婉清抿了抿服务生送上来的莓茶，味道不错，回味很清甜。听介绍是湘西的特产，含有不少微量元素。
　　“我又不像你，还没成年。”林眠猝不及防吐槽一下李婉清。
　　倒是一句话就让李婉清话也不说了，捏杯子的手也紧了。
　　菜一个个上齐，林眠先夹了个三文鱼寿司，沾了点酱油，直往嘴边送。
　　李婉清没动筷，倒是盯着林眠点的那壶梅子酒看了很久。
　　“我能试试吗？”李婉清看着林眠鼓起的右腮，没忍住扬起了一丝笑。
　　林眠觉得奇怪，她请她吃饭，她还跟自己客气什么。
　　她没想到李婉清说得不是寿司，是梅子酒。
　　“可以嘟。”林眠嘴里还藏着半个没吞下去的寿司，说话有些模糊不清。
　　李婉清拿起放在林眠右手边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小杯。
　　林眠这时候才知道李婉清是要喝酒，还没来得及拦住她
　　李婉清喉咙滚动几下，一饮而尽。
　　林眠忘了说，这酒后劲挺大的。
　　就一会功夫，李婉清喝了半壶。
　　林眠：我滴乖乖。
　　李婉清脸上冒起几晕酡红，眼神是从未有过的迷离，她手撑着下巴，没有表情地平视着林眠。
　　林眠的心脏漏了几拍，被她盯得脸上发热，不敢看她，低头推过去一盘三文鱼腩。
　　“小清，你点的，吃点东西，不然难受。”林眠顺手把酒壶拿走，怕她一会又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喝几口。
　　李婉清摇摇头，突然嘴角上扬，对着林眠笑得欢脱。
　　林眠：？
　　林眠有些想笑，原来李婉清喝了酒就不冷了，笑的次数比平时多多了。
　　她满脸宠溺地看着李婉清对着面前的空气发呆，没什么表情，但脸上的红晕衬得她可爱多了。
　　突然她的肩膀被人拍了拍，她抬眼一看，脸上的笑还没收住。
　　“林学妹，原来你在这吃饭啊。”蓝晴好笑得很灿烂，她没想到被林眠拒约以后她还能再遇到她。
　　“嗯，晴好学姐。”林眠将开始的笑意收了收，转头却和李婉清对视着。
　　蓝晴好随着林眠的目光看过去，眼睛都亮了亮。
　　一个长相温婉、周身气质很特别的女孩。
　　“这是？”蓝晴好回头看林眠，示意她介绍介绍。
　　林眠刚要开口，一道有些冷冽的女声传来。
　　“李婉清，林眠朋友。”她脸上的红晕消解了些，多了一丝冷意。
　　“对，这是我朋友。”林眠将蓝晴好放在她肩头的手轻轻卸下，因为她总感觉心里有股说不出来的怪异。
　　蓝晴好点点头，像是想起什么，趴在林眠耳畔低声说了些什么。
　　李婉清手指使了点劲，捏在酒杯上，脸上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林眠点头回应蓝晴好，暂时没有看李婉清那边。
　　“好，那下次再看，有时间我一定去。”林眠礼貌地挤出一抹笑，一回头差点被李婉清吓到。
　　李婉清刚才趁她不注意把剩下的梅子酒拿走了，她把壶盖掀了。
　　一饮而尽。
　　“小清！你在干嘛？”林眠将她手里的酒壶拿走，对着空气倒了倒，还真一滴不剩了。
　　她下次绝对不让李婉清喝酒了，喝了酒怎么比平时冲动得多。
　　林眠抬眸，李婉清却犟着撇过头不看她。她无措地盘了盘手指，实在没想到自己哪里惹得她有些不开心。
　　“还吃吗？”林眠眨眨眼，试探性问她
　　“不吃,回家。”李婉清眼里闪过几片白，她的世界天旋地转的，已经喝晕了。
　　“那我们回去吧。”林眠起身，移动到李婉清身后。李婉清一站起来就有点歪歪扭扭地，她撑着点桌面，才不至于摔了。
　　林眠的手绕过李婉清腰间，保留一个绅士手的姿势带着李婉清往店门口走。
　　酒气熏天，还带着点梅子香。
　　林眠都有些后悔让她喝了酒，她实在没想到李婉清酒量也挺差。
　　她将李婉清小心翼翼地送到车子后座，自己才坐进去。
　　原本她想送李婉清回她在雨巷街租的房子，但回想了一下那里阴森的氛围，牙关都忍不住打颤。
　　不是她自己害怕，是李婉清现在这个样子在那里她不好怎么照顾。
　　想到这她叫司机送她们去她在华正街的那栋房子，至少今晚她能贴身照顾一下这个喝得烂醉的人。
　　李婉清突然将头靠在她的肩膀上，柔柔的发丝擦过林眠的脖颈，挠得她心里痒丝丝的。
　　她趁着月色偷看了一路的李婉清，眼神里是好几年的爱意，混杂着一丝复杂的委屈。
　　月是天上月，人是心上人。
　　但这人又似明月，高悬于天却独不照她。
　　残忍。
　　下车后林眠摇了摇李婉清，她似乎睡得很沉，姿态美好。
　　林眠的心头彻底软了下来。
　　她没有义务要求李婉清必须喜欢她，就算一切都是自己一厢情愿，至少自己最后还能退回到朋友身份，继续以这个名义爱她。
　　不需要什么理由，只要还让她能留在她身边就足够了。
　　林眠让司机先把车停在路边，自己用右手将车门打开一条缝，随后用力推开。
　　她肩头的李婉清随她的动作的惯性往前一倒，林眠手忙脚乱地扶着她的头，确定她不会倒下来的时候自己先下了车。
　　“小清，我要抱你下来了，不要乱动。”林眠轻抚李婉清的淡眉，嘴角噙着笑。
　　就算是喝醉了，还是这么好看。
　　月光照在她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光。
　　林眠像虔诚的使者，用目光给她颂诗。
　　林眠力气不大，但足够抱起她，这次抱她，背在背上。
　　她越来越瘦了，高中时那一点微微的脸颊肉现在都找不到一点了。
　　林眠抬起大拇指按在指纹识别区，秒通过，门也在下一秒就打开了。
　　这间房的装潢比较简约，入门处就是鞋柜和置物架。林眠胡乱将鞋脱下，穿上板拖，将背上的李婉清颠了一下，以免滑下去。
　　她站在走廊，脚步顿住，陷入思考状态。左边是客房，右边是自己的主卧。
　　没有犹豫太久，选择迈向右边。
　　是为了让李婉清睡得舒服点。
　　林眠自己暗示自己。
　　又一次轻轻放下李婉清，她伸了个懒腰，跑去浴室拿来水盆和毛巾，打算给她擦擦脸。
　　她半蹲在床头，拧毛巾造成的水声滴落在盆面，在只有月光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婉清脸上的红晕还没有褪去，额角的胎毛被薄汗浸透，嘴唇紧闭，呼吸平稳。
　　上次林眠没有仔细观察她的嘴唇，现在才发现，她的嘴唇很薄，却有颗微微凸起的唇珠，显得嘴唇没有那么凉薄了。
　　一丝俏皮，还有些性感。
　　想——
　　林眠赶紧摇摇头，不能再盯着看了，这样就是在乘人之危。
　　是犯罪。
　　真无耻。
　　林眠收回目光，用毛巾给她轻轻擦着额角、脸颊、鼻头，再顺延到脖颈，她突然发现李婉清耳后有一颗小痣。
　　她也擦了擦那颗痣。
　　细致而认真。
　　擦了一遍后林眠将毛巾丢进水盆，拿起盆站起来就要往浴室走，走开前还看了一眼李婉清。
　　她还睡着。
　　林眠呼出一口气，算是庆幸她没被自己的动作吓醒，整个房间里只有林眠小心翼翼端着一盆水拖到地板的微声。
　　林眠一离开，李婉清就慢慢睁开眼，出现在她面前的是天花板的灯从旋转到静止的画面，她的耳边响起一声嗡嗡的耳鸣。
　　刚林眠擦到她耳后那颗痣的时候，她就已经醒了，只不过她不想突然一醒过来吓到林眠。
　　浴室的动静停了，林眠迈着步子往这边过来，闻声李婉清赶紧又闭上双眼。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心虚，她感觉自己应该做了不少丢脸的事。
　　但其实也没有。
　　林眠走近她，手肘撑在床头柜上，掌面撑着下巴，垂了垂眼睫。盯着她的睡颜，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她试探性地叫她：“小清。”
　　确认了她真的睡着了，才稍微松懈了一下表情。
　　“今天那只肥猫，我不喜欢它。你只对它笑，一看到我就变脸。”少女说话带着委屈，挠了挠鼻子，又说——
　　“还有蓝晴好学姐，我也不喜欢她。”
　　所以，是吃猫的醋？
　　你那个学姐，我也不喜欢。
　　“记不记得我和你说过我喜欢女生？”林眠说话顿了顿，语气放得很轻很轻。
　　“这不是一个完美的择偶标准。”
　　“因为有个老是冷脸、说话不客气，很会弹琴的女孩出现了。”林眠说这句话的时候撇了撇嘴，下一秒又笑起来。
　　李婉清莫名有些紧张，又在心底期待林眠接下来要说的话。
　　“李婉清。”林眠第一次这样认真喊她，听得李婉清耳尖像被吹了一口气一般
　　“我喜欢你，已经三年多了。”林眠说完，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伸出食指捻了捻她遗落在肩头的一根发丝。
　　在月光下盯着这根发丝看了几秒。
　　李婉清心里跃动着不安，不是完全的喜悦。
　　她也在扪心自问，自己对林眠的感受到底到何种程度，如果自己不能给她一个确定的答案，那她就会一直装聋作哑下去，至少这样不会伤害到彼此。
　　何况，她并没有准备好迈入一段亲密关系。
　　亲人离世的残酷现实总会把她从和林眠相处的快乐瞬间拉进无边地狱，她在林眠面前的强撑，需要她在夜半从噩梦中惊醒无数次才能熟练掌握。
　　亲人的离去是一场漫长的雨季，在人生中每个角落遗留潮湿。
　　林眠躺在李婉清身侧，喉咙里像咽了一颗青梅，吐不出，下不去。
　　“晚安。”林眠给她掖了掖被角，躺下后便侧向她这一边，像怕错过任何一秒与她相处的时间一样。
　　晚安，林眠。
　　李婉清在心里回应。


第15章 落花流水
　　林眠醒来的时候，鼻尖先缠上一股栀子混着雪松的味道，这个气息她偶尔闻到过，但从没像现在这样稠稠地裹着她的呼吸，绕得她心里发酥。
　　好香。
　　林眠喜欢这个味道，和自己的香水意外得合衬，她下意识地往前钻了钻，离那股冷香更近了些。
　　直到鼻尖碰到个硬硬的骨节，她才皱了皱眉，睫羽轻颤，眼睛睁开。
　　光晕逐渐变小，她的瞳孔收缩、聚焦，一下子彻底清醒过来。
　　她忘了，她现在不是一个人睡，而是和李婉清一起。而且，她刚才埋在李婉清锁骨嗅闻，也并不是梦。
　　她连忙又把眼睛闭紧了，往回缩了缩，刻意拉开了与冷香的一点距离，手指紧攥着被角，微微冒汗。
　　李婉清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着林眠撞到自己锁骨后又急忙逃窜，心底软下来，滑过一阵暖意。
　　她轻呼一口气，手臂微收，将林眠刚拉开的那点距离猛地缩进，让林眠与她的胸口撞了个实在。
　　林眠没想到幸福降临得如此突然，那股冷香混着李婉清的体温，顺着她的鼻尖瞬间流向她的四肢百骸，让她的血液流淌速度都加快了不少，耳朵也一并跟着烧红起来。
　　李婉清自己也没察觉，自己心跳频率也加快了不少，一下下撞着胸腔，隔着衣料，被林眠听得清清楚楚。
　　林眠没分清这心跳声是自己的，还是李婉清的。她根本不敢乱动，连呼吸声也变轻了，细碎的气音落在唇齿间，细得像根线。
　　她的呼吸轻轻打在李婉清胸口，温热而痒，勾得李婉清的呼吸也乱了几分。她的指关节不自觉攥得紧了些，心跳得快要不受控制。
　　林眠不知道李婉清有没有醒，但还是大着胆子，将嘴唇向前移动了一厘米。
　　这一厘米，对于她们来说，却是一尺。
　　她轻轻地吻在李婉清的锁骨上，而且并没有将嘴唇撤回，而是缠绵地，停留在那片皮肤上。
　　李婉清睁开双眼，瞳孔里写着说不完的震撼，指尖捏得有些泛白。
　　这个吻的重量，大过夏夜的那个额头吻。
　　过去，她骗自己，那个额头吻出于可怜，出于怜悯，是朋友的关爱，没有越界。
　　昨晚，她分明听到了林眠说的字字真心，但归咎于自己喝醉，一切都是幻听。
　　现在，这个带着情欲的锁骨吻，这个有心移动的一厘米，她又能怎么骗自己。
　　不喜欢撒谎的人向来擅长自欺。
　　林眠吻过她的锁骨后，又后撤了一厘米，她知道如果一切都被李婉清知道，那么等待自己的就不再是进退亦可的结局了。
　　进一步，是恋人。
　　退一步，是陌生人。
　　感情的事情从没有两全的选项，不想成为过客，也不愿就此分道扬镳。于是清醒地当着掩面朋友，替你高兴，替你泪流。
　　她知道自己这份爱恋遥遥无期。
　　即使今生搁浅，苦等隔世盛宴。
　　她们之间，在林眠于她锁骨刻下那轻轻一吻的时候就已经彻底没办法改变了。
　　“林眠。”李婉清带着沙哑的尾音喊她，听上去就知道她昨晚并没睡好。
　　“昂。”林眠从她怀中逃跑，直接一把坐了起来，她的眼神在李婉清身上游走，眼尾还有些红。
　　她假装打了几个哈欠，让眼睛变得湿润了些，显得眼尾那一丝红万分合理。
　　李婉清还躺着，但从林眠回应她之后她就一直在盯着她的眼睛看，黑色的眸子里满是探究。
　　“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林眠避开她的目光，溜到床边，将鞋子顺势穿好，整理了一下睡乱的头发。
　　“没有，不过，我怎么在这里。”李婉清按了按太阳穴，也坐起来，掀开被子，穿鞋下床。
　　她走到林眠身侧，抬手帮她整理了一下还有些乱的鬓角。
　　李婉清微凉的指尖与林眠冒着温热的耳尖形成鲜明对比，林眠耳朵上的温度也沿着空气爬到了她的指尖，很烫。
　　“你还好意思说，昨晚你喝多了，我可是一路抬着你回来的。”林眠抱着手臂，眼神却躲闪。
　　李婉清点点头，还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抬起，停在她的头顶，揉了揉。
　　“那，辛苦了。”李婉清说这句话时，手上的动作停下，身体往前靠，离她近了些。
　　林眠感受到李婉清轻轻柔柔的触碰，嘴角扬起，抱臂的姿势也生硬了些，她别扭地动了动脑袋，像主动蹭主人手心的小狗一样乖顺。
　　李婉清现在才开始注意林眠这些小动作，开始可惜自己以前没有关注到，林眠原来这么会撒娇。
　　“那我怎么在你房间，而不是客房？”李婉清收回手的一瞬间，林眠的头就往下耷拉了几度。
　　林眠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赶快往门口走，嘴上倒是振振有词：“今天周一，你下午可是有课，迟到了别怪我。”
　　李婉清无奈地摇摇头，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揉着林眠头的触感好像还残留在手心。
　　她跟上林眠的步子，顺便打开手机看了一眼课表，下午只有一节钢琴表演课，倒是晚上，要去看系里学姐表演，还得写2000字的心得。
　　不过，林眠的提醒不无道理，现在已经11点半，而下午那节课12点50就开始了。
　　“这次先让刘叔接我们，他对这地方熟，可以绕路。”林眠抬手看了看表，时针和分针间的角度越来越小了。
　　“好，都听你的。”李婉清将手揣进兜里，没有躲闪阳光，也没能躲过身侧林眠炙热的视线。
　　秋不悲，阳光正好。
　　两个人都在光下噙着笑，林眠的尾指勾了勾李婉清的食指，收了收劲，握住了她的几根拇指。
　　“想牵，就牵。”李婉清回握住她的手，也回应了她的小心翼翼。
　　林眠心里升起雀跃，她终于得到了允许，不必再菲薄自己那颗真心，不必再揣着卑劣看落花流水了。
　　一辆迈巴赫GLS600开过来，林眠皱了皱眉，这不是他们家平时配给司机的车。
　　而且车牌号“海6767Y91”分明是林野的车。
　　果然，车窗一摇下来林野就带着平时那个老派的语气：“眠眠，婉清，上车，今天我当你们的司机。”
　　话毕，林野的目光紧紧聚在她们牵得很紧的手上。
　　李婉清感受到了他的眼神带着探究意味，有些心虚地要松开。但林眠不让，脸上的表情凝固成一个自然的笑，不着痕迹地和林野坦荡对视。
　　“你们关系还是这么好啊。”林野收回目光，带着腕表的手在方向盘上摩挲，眉头却不自觉皱紧了。
　　一路上，就算她们的手已经牵到出汗，林眠还是不肯放手。
　　她不知道自己还有几次能像现在这样紧紧牵着她的手，她怕李婉清反悔，怕她突然就不许她靠近了。
　　林眠的手越攥越紧，李婉清甚至感觉有些痛。
　　李婉清往驾驶座看了一眼，在半空中和林野停留在后视镜的目光撞出星火。
　　林野还不知道自己妹妹存的什么心思吗？
　　从高中那次载着她们起，他就多留意了一下这唯一的妹妹。
　　倒是发现，林眠每次只要提起李婉清就会不自觉扬起嘴角，眉眼带笑。还经常拿自己当借口陪李婉清上下学，还突发奇想在家里买钢琴。
　　最让他确认的便是眼神。
　　喜欢一个人，眼神根本藏不住。
　　他也是过来人，怎么会不懂她。
　　只不过，她喜欢谁不好，偏要喜欢李家夫妇的孩子。
　　快到学校时，林野透过后视镜看着林眠僵硬的面部表情，还有那牵了一路的手。
　　他只是叹叹气，也实在不想对自己的妹妹说重话。
　　从小到大，全家人都宠着这个妹妹，尤其是他，无论她做什么他永远都是那个第一个支持的人，如今将她养成现在这个执着的模样，他倒的确也功不可没。
　　“到了，小清，我们下车吧。”林眠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推开门就要下车，但却被林野叫住。
　　“林眠。”
　　他平时根本不会这样叫她，除非在林眠惹祸了的情况下，才会叫她全名轻轻责备。林野将方向盘攥得更紧，脸上是一幅过分沉静的表情。
　　“晚上我来接你们，送婉清回家后，你和我单独聊聊。”林野说话带着点叹息，似乎是已经无可奈何了。
　　林眠想不通哥哥怎么今天这样反常，如果只是因为她牵着李婉清的手就觉得心里不舒服，那她更不会退缩。
　　不要太惊诧，时刻的那些变化。
　　不可能。
　　“好。”林眠快速调整自己的状态，将疑问收回心里，拉着李婉清从车上下来。
　　一下车，李婉清就松开了她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还要牵多久？”
　　“如果可以的话想天天牵。”林眠捋了下自己的刘海，将脸凑近了点，离李婉清的鼻子只有不到5厘米距离。
　　李婉清有些后悔允许她牵自己的手，她发现林眠就是个不知满足的人。
　　纵容了一次，就会有无数次。
　　“等我一下。”林眠看李婉清抬腿就走，几步跟上她，在她身侧亦步亦趋。
　　“我们不在一个教室上课，你忘了？”李婉清都快走到艺术楼了才发现林眠没有一点要走的趋向，还跟在她身边。
　　“对啊，但是我可以陪你上课啊。”林眠挑挑眉，手又背在腰后。
　　“我又没说我今天有课。”
　　李婉清点点头，抬手看了一下手表，只有10分钟就要上课了。
　　“快走。”李婉清抓着林眠的手腕，忙往教室走。
　　一冲进教室，李婉清便和早已等在钢琴面前的柯老师对视一眼。
　　林眠倒是好奇地到处乱看，最终硬是迎接了一整个教室的注视。不少人开始转头交流，悉悉索索的盖过了柯老师调音的几声钢琴声。
　　李婉清带着林眠在倒数几排坐下，叮嘱她不要在课上和她交流，不要有小动作...
　　“我知道。”林眠将双手放在腿上，俨然一个乖学生样。
　　她确实没有乱动，听得也格外认真，只是时不时将头转过来盯着李婉清，让李婉清有些不自在。
　　这样的目光，能停留多一会就好了。


第16章 因果莫问
　　“下课了吗？”林野电话那头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配合着几声汽车喇叭声，听起来是要往这边赶。
　　“嗯，下课了。”林眠心里总隐隐不安，手指不自觉攥紧。
　　李婉清注意到林眠有些反常，拍拍她的肩，示意她放松些。
　　“好，知道了。”林眠没有和他聊太多，只是简单约定时间就挂断了电话。
　　李婉清多少也猜到这件事和自己脱不了关系，或许自己现阶段带着私心的纵容对彼此来说并不是好事。
　　她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熟人在这附近了，才由着自己牵住她的手腕。
　　今晚学姐表演的那首《Perfect》，如果要她去写听后鉴赏，那么第一个需要强调的就是歌曲中说到的与勇气相关的话题。她好像一直都是那个没什么勇气的人，先前不敢上台，现在不敢爱人。
　　那场演出，林眠也听了，她能体会到歌曲传递的力量，像一丝线，引导她不要来日后悔。
　　把握当下。
　　迈巴赫一停在校门口，就引得一些学生围观，林眠牵住李婉清的手，穿过议论声声。
　　“年纪轻轻就坐豪车，不是家里有矿就是...”
　　林眠把李婉清送上车，自己却没上车，而是转了回去，精准找到刚才那个嚼舌根的路人甲。
　　她也不恼，平静开口。
　　“你怎么知道？你干这行的？你这种——”林眠上下扫视那个讲话不客气，开口就造颜色造粪的人。
　　“上下长反了的畸形种。”
　　说完就往后撤了一步，捏了捏鼻子，再扇了扇空气，一脸嫌恶。
　　动作行云流水。
　　被羞辱后的男人紧握拳头，脸上气得扭曲变形，他恶狠狠地瞪着林眠。
　　林眠还没想放过他，又补上几句：“对，我家是有钱。”
　　“本来我是可以拿钞票砸你，再羞辱你的。”
　　“但怕你爽。”
　　林眠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转过头就要走。
　　她最恨造谣，偏偏这个男人还说的是李婉清，和她高中厌恶的那些人没差。
　　林野在车上面无表情地看完一切，果然，她这个妹妹真是像她父亲，锱铢必较，以牙还牙。
　　林眠坐上车后看着在驾驶座一动不动，放空自己的林野，忍不住出声打断：“哥？不走吗？”
　　林野才回过神来，快速点了两下头，调整方向盘，轻踩油门，一个转向，就往公路开去。
　　李婉清看着兄妹俩之间难得的鸦雀无声，自己倒是不好怎么开口了。她打开手机，在百度上搜索词条“气氛冷场了怎么办”
　　但弹出来的相关搜索却是：情侣之间sex气氛如何营造、亲热氛围冷场了怎么办
　　诸如此类。
　　李婉清看得面上烧起开水来，但还是不信邪地往下翻了一两条帖子。可能信号不太好，一直显示加载中。
　　林眠注意到李婉清一声不吭地在旁边玩手机，有些好奇地凑过来偷看。
　　“你在看什么？”
　　加载是加载出来了，但是——
　　李婉清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把手机收回了口袋，面不改色地与林眠对视
　　“没什么，回消息。”
　　林眠带着狐疑地看着李婉清平静的眸子，暂且相信她。
　　车很快到了雨巷街，这里的居民熄灯早，但李婉清租的地方离街口还有段窄路，车开不进去，何况林野这辆车是个十足的大吨位。
　　“哥，你停这吧，我送一下小清就回来。”林眠说完就要推开门走。
　　林野马上解安全带，手里动作快得很，金属卡扣弹开的轻响混着他的话落了下来：“我送你们俩。”
　　林眠下意识伸手拦住他，按着他的肩，使了一点力气，可这点力气根本摁不住林野。林野下一秒就挣开了她，一开门双脚就稳稳落在地上。
　　“哥，真不用。”林眠欲哭无泪，她就想和李婉清单独待一会，她哥凑什么热闹啊。
　　“大晚上的，不安全。”林野的语气没得商量，抬手按了按车锁，“咔哒”已经把车都锁上了。
　　暖黄的灯光洒在三人的肩头，林眠始终离李婉清不远不近，因为有林野在，她只能用余光偷瞟李婉清。
　　而林野的视角正好能看透他妹妹这点小心思，他轻笑一声，引得她们两个都回头看。
　　“你们，从以前开始到现在关系都这么好啊。”林野话里有试探，他眼睛在两个人身上轮流转。
　　“这个缘分也是妙，家里认识，同所初高中，大学也是同一所。”林野步步逼近，话里藏着锋芒。
　　“对啊，就像我们一出生起就会有联结一样，你说对吧，小清。”林眠也不怕林野这几句试探，倒是顺着他的话将一切都归于命运。
　　李婉清没有接林眠的话，而是指着前方的小巷口：“我到了，林眠，林野哥，你们先走吧。”她走得很快，留下一个昏黄的背影。
　　林眠就像眼睛要黏在李婉清背影上一样，连再见都忘了说，她有些怨恨地回头盯了一眼林野。
　　林野心头一紧，被林眠盯得心里发毛：这小家伙什么时候学会这么狠毒地盯着人看的。
　　“她走了，有什么就现在说吧。”林眠抱臂，桃花眼不再如往日深情柔软，而是带着一种凌冽的平静。
　　林野看她这剑拔弩张的态度，心中的无奈顷刻便消解了，转而是略带责备的关切。
　　“你喜欢她，对吧？”
　　“对，我就是喜欢她。”林眠的眉毛舒展，眼睛在路灯照亮下闪着光。
　　“你不能喜欢她。”林野扶了扶眼镜，眉头拧得越发紧了。
　　“我喜欢谁，轮不到你们帮我做决定。”林眠态度坚定，像前几个月和林雄对峙一样。
　　“不是选不选，是不能。”林野还是没办法将一切宣之于口，于是换了个迂回的法子。
　　“那你告诉我理由。”林眠往前进了一步，直视着林野。
　　与其说是对视，不如说是瞪。
　　“林眠，如果说我告诉你原因，你会恨我吗？”林野眼里闪过刹那疲惫，夹杂着一丝恐惧。
　　“我为什么要恨你。”林眠被他这句话扰得思绪混乱，她实在不知道原因。
　　林野口中的真相，太残忍，残忍到会瞬间摧毁林眠和李婉清两个人。
　　“你不需要知道原因，就凭她是个女生，你们就不会有结果！”林野有些暴躁地抓了抓头，将眼镜取下，几乎是喊地对林眠说了这句话。
　　林眠从小到大，第一次被林野吼。
　　以前，他一直都护着自己，从没让她受过一点委屈。
　　她也自然地把他视作世界上最疼爱她的亲人，连父母都比不上。
　　她眼角泛起一丝泪，鼻子有些堵，用带气音的腔调喊他：“哥，可是我喜欢她。”
　　林野却只重复一句话：“两个女生，不会有结果，趁早死心。”
　　林眠以为，林野是世界上最支持她、最宠她、最懂她的哥哥。
　　现在发现，他根本不懂她有多喜欢李婉清。
　　她吸了吸鼻子，挠了挠眉毛，将碎发捋在耳后。嘴唇有些颤抖，但声音却坚定：“我会证明，我和她是有结果的。”
　　林野心凉了半截。为了不让她们以后继续痛苦，他才下定决心做这个恶哥哥，不惜自己亲自来说狠话。可是他却忘了，他这个妹妹，固执得很。
　　林野的表情归于平静，他看着面前蓄力含泪的少女，仿佛看到了小时候黏在自己身边要抱抱的小女孩，也好像看到了未来将会一蹶不振的林眠。
　　他不想看到。但在命运面前，他的所作所为就好像杯水车薪，愚不可及。
　　“你所有的决定，我哪个没有支持？只有这一件事，难道你不能听哥哥的吗？”林野只打算说这最后一句了，因为他发现，无论他做什么，也无法动摇她。
　　林眠眼角的泪终于落了下来，字字句句道：“只有这件事，我不会听你的。”她的手攥得很紧，指甲像要嵌入骨肉。
　　路灯下头发被一并染作棕黄色，她的瞳孔里映着林野失望的表情，她没办法答应她哥哥。
　　她做不到。
　　她怎么可能做得到。
　　林野低下头，不愿再看林眠的眼睛。林眠从小到大，受的委屈极少，今天却在他这里挨了一道。
　　他知道自己这样不对，也知道这些事情他阻止不了。
　　他阻止不了父亲，也阻止不了妹妹。
　　“送你回家。”言简意赅，林野也在压着情绪和她说话。
　　林眠没有回应他，而是自己打开车门坐到后座，随后“啪”地一声将车门关上。
　　林野调整后视镜，躲着看林眠表情。
　　没有表情。
　　冷得和李婉清一样。
　　他暗叹林眠和李婉清相处的这几年里倒是学了不少对方的微表情，现在连冷脸也那么行云流水。
　　车子行进过程中，车内气氛透着一股诡异的静。林眠玩手机转移注意力，不时给李婉清发几个表情包。而林野，总是偷偷观察后座的林眠，却发现她无论做什么都没有表情。
　　或许这就是他想插手他人因果的报应吧。
　　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他不会不同意她们在一起，只是命运弄人。
　　“到——”车刚停稳，林野刚要提醒她已经到了，林眠就自己推着车门下去了，没有和他说任何话。
　　他看着林眠离去的背影，往左猛打一下方向盘，就一脚油门消失在附近。
　　在回来路上的时候林眠就收到李婉清问她和林野谈话的消息，她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还给李婉清讲笑话
　　林眠：“知道我为什么叫林眠吗？”
　　李婉清：“不知道”
　　林眠：“因为我对你情意眠眠”
　　李婉清：“。”
　　林眠：（小狗打滚GIF）
　　而如果不是李婉清亲耳听到她们争吵的内容，她也不会觉得林眠这句话看似玩笑，实则真心。
　　.
　　这是一场莫大的因果。


第17章 触月
　　2013年，冬，12月12日
　　十八岁，凌晨，李婉清前夜并没睡着。
　　她掀开被子时，指尖先触到了冰凉的床单。
　　突然感受到宅子外从窗缝灌进来的一阵寒风，嘴唇颤了颤，吐出一口白雾转瞬散在空气中。
　　旋即将窗子推开又关上，但这窗户的密闭性貌似不太好，始终有一条缝在那里。
　　像她内心那些念想，关不紧，撒不开。
　　她抬头看房间门口的钟，三针都没有其他角度，指向12点，成一条直线。
　　她下意识打开手机一看，锁屏上是林眠的微信消息。
　　生日快乐，十八岁的小清。醒了以后我带你去庆祝
　　12月12日，她十八岁。第一声，也是唯一一声生日快乐，来自林眠。
　　生日快乐，李婉清。
　　李婉清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摩挲，嘴角勾了勾，却有温热的液体顺着颧骨滴下来，滴在手机壳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按灭手机，踩着月光走到客厅的钢琴前。琴盖落了层薄灰，像蒙了层雪。
　　她买琴安置在这，是为了在想母亲的时候弹那首《肖邦夜曲》，但从她买过来到现在，她却没有勇气在夜半弹起。
　　今天，她不弹肖邦——
　　她指尖落上琴键，右手先碰出两个轻软的八分音符sol，像雪粒敲在窗沿，接着是la的长音，又折回sol，高音do飘起来时，像扯住了一截月光，再落回si的低吟——是《生日快乐》的开头。
　　左手按出C和弦的分解音，低音do从琴箱深处滚出来，裹着3和5的轻响，像从前李荛寒在她背后轻拍她的节奏。
　　“谢谢，妈妈。”李婉清笑着开口，声音被琴音裹着，微微发哑，眼泪却砸在琴键上，连琴音都跟着颤了颤。
　　或许这次的生日，在这个世界只有林眠记得，
　　但在另一个世界，还有两双托举的手。两双，曾为她遮风挡雨的手，为她拭泪。
　　孩子，不要哭。
　　如流水般潺潺流去的岁月，是今生不会忘却的思念。
　　即便现世生活好好过，但难免想起过去，这是人的本能。
　　人脑储存记忆的核心大脑组织是海马体，关于离去亲人的那些记忆就这样轻轻藏在海马体褶皱，不用自己去努力回想，便会在生活碎片中被牵动出来。
　　一阵风、一封信、一个音节。
　　寒冬的风，传不了两个世界的思念。
　　李婉清是被电话叫醒的，林眠一大早给她打了5个电话，她都没有接。
　　李婉清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一大早她发现自己头比平时重得多，而且带着一些眩晕感。
　　她摇了摇头，才接起林眠打来的第六通电话。
　　“嗯？”嗓音微哑，带着很重的鼻音。
　　“喂，小清，才醒吗？”林眠听出来李婉清说话带点鼻音，而且听起来很虚弱
　　“嗯。”李婉清感觉自己听不太清林眠说的话，眼皮越来越重，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
　　“小清？”林眠喊她，但没有回应。她紧皱眉头，没挂电话，而是急切地对着司机说道：“去雨巷街，快一点。”
　　李婉清气声太弱了了，弱得像被风雪压塌的树枝，和平时根本不一样。
　　事出反常，她怀疑李婉清是受寒生病了。
　　林眠紧攥着手机，查了下导航，雨巷街离城中心有十多公里的距离，开车去那里估计得半个小时左右。
　　而现在去李婉清家，也差不多20分钟能到。
　　林眠在心里计算着去医院要用到的时间，不安地往窗外瞟了好几眼，她注意到李婉清还没有挂电话，还在对着手机喊她的名字，但依旧没有回应。
　　林眠一下车就直奔巷子口，往窄巷里穿梭的时候几乎是跑过的。
　　今天天气降到了零下3度，天上已经飘起几片落雪，轻轻垂落遍她的全身。
　　她找到李婉清藏在窗台花瓶里的钥匙，手被冻僵了，以至于第一次将钥匙放进门孔的时候因为反了方向，掉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快开啊！”林眠急地弯腰捡起钥匙又胡乱塞进门孔，用力一拧，推门而入。
　　“小清！”林眠环视了一眼房间客厅，没有找到李婉清的身影。
　　她几步迈到李婉清房间里，看到李婉清只穿着件睡衣躺在床上，连被子都没盖。
　　窗户还大开着，寒风裹着雪粒持续给这间房降温——这里的温度和外面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
　　林眠跨步上床，将李婉清轻轻捞到怀里，眼尾霎那便红了。
　　她抬手，刚想碰一下李婉清的脸颊，却意识到自己这双手刚随着自己在雪里跑过来，温度已经骤减了。
　　于是她用自己唯一还能有些温度的额头贴着李婉清的脸，意外地滚烫。
　　她踉跄着退后半步，转身去衣柜里翻找，终于摸到一件长棉袄，轻柔地给李婉清披上，动作里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我们，去医院。”林眠藏不住话音里的颤抖，她将她背在背上，又抬头看了眼门框，确认不会磕到她的头便加快了步子，往巷口司机的方向走去。
　　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窗外飘进来的雪意，在单人病房里漫开。
　　林眠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指尖轻轻搭在她露在被子外的手背，眼角湿湿的，她想起李婉清和她相识这短短几年。
　　历经苦楚，遭受苦难。
　　鼻尖漫过一阵酸涩，林眠往床头轻轻抽出一张纸，耸了耸肩，将快要落下来的泪擦干。
　　她不想一会李婉清醒来就看见她在这哭哭啼啼的。
　　她在李婉清面前哭的次数，比自己小时候摔跤后哭的次数还要多得多得多。
　　万一哭多了，她觉得自己还是孩子怎么办。
　　床上传来一声轻哼，林眠立刻直起身子，就见李婉清的长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总是凝着淡淡疏离的眼，此刻蒙着一层水雾，像被雪融的冰湖，对上林眠的目光时，清浅地弯了弯，声音裹着病后的沙哑：“林眠。”
　　她发现她老是这样，每次带着哑声喊她，但除了喊她名字就没说过几句其他话。
　　林眠不敢看她，将头一低，却看到她插着点滴的手，平时看起来性感、漂亮的手在此刻全是孱弱。
　　她的眼眶又有些热，干脆紧闭着眼，一言不发。
　　李婉清动了动苍白的嘴唇，抬起还插着管子的那只手，捏着林眠的下巴，逼迫她抬头看着自己。
　　“林眠，睁开眼睛。”李婉清看她始终不肯睁开眼，倔强得很，于是手指捻着她的下巴用了点力气，旋即又轻轻抚摸着。她的眼神氤氲着薄雾，定格在林眠的唇上。
　　病得不轻，晕得醉人。
　　林眠没有拗过她，慌乱地将她的手从自己下巴上移下去，带着点冷静问她：“怎么晕在床上，被子都不盖？”
　　李婉清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背上的针管，淡淡开口：“凌晨的时候起来弹琴，着凉了，应该就是那个时候倒在床上的。”
　　林眠带着关切的眼神扫过她的每个动作，柔柔地：“嗯，你房间那个窗户得修一下，这么轻易就被风吹开了。”
　　李婉清垂了垂眼睫，大拇指交叠着转动。
　　好长时间，李婉清把话咽了又咽。
　　“林眠，父母走后，我觉得世界上没有人爱我了。”
　　“世界上，会有人因为钢琴喜欢我，也会有人因为我不敢上台而不再喜欢我。”
　　“所以我在想，学生时代的喜欢，到底能持续多久。”
　　最后这句话，好像在给林眠信号。
　　林眠心跳得更快了，她一切的犹豫、畏惧、思索、考量，在这一刻，都没必要了。
　　她握住李婉清的手，心跳频率顺着脉搏，一下、一下地敲进李婉清心里。
　　“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爱着你。”
　　“你对于她来说，就像遥不可及的月亮。她夜夜只等着你垂眸，给她一束目光。”
　　林眠收起了自己的怯懦，嘴唇却还颤抖着，她一双清亮的桃花眼里蓄满泪水，对上李婉清有些怔愣的眼神。
　　“不求你爱她，只求你让她爱你。”
　　“最后一个问题，如果要给出一个答案。”
　　“十年，二十年，余生的岁月，我都会一直爱着你。”
　　话语不置可否，她却嘴唇颤抖。
　　月光透过窗面，终于照在了她的身上。
　　她终于，说出来了。
　　李婉清咬了咬嘴唇，看清了月光下林眠的表情。
　　隐忍、委屈、没有遮掩半分的爱意。
　　过去，她就是用这样的表情在她琴房看她弹琴的。
　　就是用这种表情，牵着她的手。
　　用这种表情，吻她的额头。
　　吻她的锁骨。
　　偷偷摸摸，三年多。
　　李婉清沉默着，始终一言不发，发丝微微垂下来，遮住了脸上的表情。
　　林眠像在月光中等待审判的罪人一般，她焦急地盘着自己的手指。
　　“林眠，那两次我都没睡着。”李婉清闭了闭眼，头往林眠这边偏了偏，眼神柔软，胜过月光。
　　林眠含着泪的眼突然呆滞住，她微微张着嘴，眨了眨眼，呼吸都慢了半拍。
　　李婉清伸手，指腹轻轻贴上林眠的侧脸，大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尾。
　　“我喜欢你的眼睛，看着我的时候，总是很柔，很暖。”
　　下一秒，
　　李婉清上半身往前倾了倾，鼻尖先一步蹭过林眠的鬓角，带着一股暖意的玫瑰香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在她们周身萦绕，她微凉的唇瓣覆在了她的唇角。
　　好凉。
　　林眠的眼睛闭了起来，眼底的泪从眼角滑落，一路向下，最终留在唇角。
　　李婉清先吻了吻她的唇角，再低头吻起那滴泪，咸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李婉清往后退了退，指腹擦过那滴泪，扬唇笑起来：“亲你为什么要流泪。”
　　林眠仿佛还陷在那突如其来的温柔里，眼神飘飘，有些茫然地望着李婉清。
　　“我不擅言辞，所以我的行动就是我的答案。”李婉清的眼神落在林眠的唇上，低下头。
　　又是一吻，这次，
　　不再是浅尝辄止的触碰，柔软的唇瓣稳稳贴了上去，贝齿轻咬在林眠的上唇。
　　林眠又闭上了眼，耳尖爬上一抹红晕，她迟疑着，笨拙地抬唇回应，唇齿相碰的瞬间，心跳已经乱了节拍。
　　这次，换我吻你。
　　.
　　这是林眠第一次接触月光，月亮，终于能为她奔来了。


第18章 我想亲你
　　李婉清是在林眠怀里醒过来的，她难得又想赖一会床。发出一声闷哼，头转到一边，柔软的发丝蹭着林眠的脖颈。
　　林眠早醒了，一夜没睡安稳。医院的病床本就窄，两个一米七五的人挤在一起，连翻身都得小心翼翼。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想起昨晚被李婉清接连亲了两次，那点清冷的软腻触感还烙在唇上，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像只偷到糖的猫，又想把爪子伸出去再撩拨一下。
　　怀中人眉眼依旧静着，眼睫垂着，长而密的影覆在眼下，看着是还睡得沉。
　　林眠抬手，指腹轻贴她的额头，温热的触感传来，确认烧已经退了，才松了口气。
　　她又碰了碰自己的嘴唇，昨晚李婉清在上面印下的那个吻好像还在那里。
　　林眠垂眸，目光胶着在李婉清的唇珠上，连呼吸都放轻。
　　林眠低下头，零距离观察着她的脸。
　　冷白的皮肤，褪去烧意后泛着点薄红，倒像是雪地里晕开的一抹胭脂。
　　眉有些疏淡的，细长三角，顺着眉骨弯出清瘦的弧度，像工笔画里淡墨勾的线。
　　睫毛长而翘，垂着时遮了眼底的冷意，显出几分难得的乖顺。
　　鼻梁利落直挺，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挺，连吐出来的气息，都裹着栀子清苦香。
　　林眠凑近了些，差点忘了怎么呼吸。
　　再往下，是恢复了淡绯色的唇，薄而紧抿，那颗小巧的唇珠缀在唇峰。
　　简直是，朱唇一点桃花殷。
　　林眠的心跳刚乱了一拍，就见李婉清的睫毛倏然颤颤，她心里一慌，忙闭了眼，连呼吸都屏住了。
　　刚闭上眼，就感觉指尖被温热的触感轻轻勾住，耳畔传来李婉清带着惺忪睡意的嗓音，低低的：“醒了多久了？”
　　林眠猛地睁开眼，撞进李婉清含笑的眸子里，耳根瞬间烧红，嘴硬道：“才、才一会。”
　　“我可没说我要亲你。”
　　林眠嘴比脑子快，这下不打自招了。
　　她脸上闪过心虚，实在是不好怎么圆回去，干脆假装睡着了。
　　李婉清没戳穿她，只是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划过她脖颈处的发丝，动作温柔得不像话：“起吧，再晚要迟到了。”
　　两人慢吞吞收拾好，李婉清套上昨晚林眠从她衣柜随手扯出来的一件长棉袄，内里还穿着没来得及换的睡衣，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一点锁骨，林眠盯着那片肌肤看了半晌，伸手替她拉好。
　　“要不先回家换下衣服，不好穿着睡衣去上课吧。”林眠自然地牵起她的手，用双手捧着，再对着手哈气。
　　“你手好冰。”她说完又搓一搓她的手掌。
　　李婉清看着林眠忙活半天，自己的手虽然还没热起来，但心里涌过一股暖意，她收回视线。
　　“再不走，真的要迟到了。”
　　林眠整理了一下衣领，牵上李婉清的手，她现在已经做什么都很行云流水了，完全一副正宫娘娘的姿态。
　　“走吧。”她头微微抬起，喜形于色，嘴角就没下来过。
　　李婉清看她眉梢都染着喜悦，心情也不自觉被带动起来了，她被牵着一路走到楼下。
　　海城和柳城的冬天差异很大。海城的风总裹着湿冷的潮气钻缝，那寒意是悄无声息的，顺着肌理往骨头缝里渗，凉得人指尖发僵。
　　相较之下，柳城的冬便温和多了，风里带点晒过暖阳的余温，连拂面的凉意都裹着几分温吞，软乎，不似海城那般凛冽。
　　李婉清有些想回柳城了，她有点想，回家看看。
　　林眠似乎和她有着相同默契一般，转过头看着她望着马路对面发呆的样子，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些。
　　“明年，回柳城的时候来我家过年吧。”林眠说话总是带着一股柔意，和她带着点攻击性的外表形成反差。
　　外人自然不会这样觉得，因为她只会在一人面前翻肚皮。
　　“好。”李婉清心头一暖，只要在林眠身边，所说所想就都能被她接住。
　　林眠盯着她的侧脸看得出神，这片刻芳华，若能永恒就好了。
　　两个长相气质都极佳的女孩牵手漫步在校园里，任谁看了都会多看两眼。
　　林眠的注意力从不在围观的那些人，她始终和李婉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一会聊晚饭，一会聊天气，一会又聊起昨晚。
　　林眠眸光一闪，突然像想起来什么一样，顿住脚步，看着李婉清开口道：“我想起一件很严重的事情。”
　　李婉清听完她的描述，眉毛跟着蹙起，小心翼翼地问：“什么？”
　　“你昨晚发着烧亲我，我今天会不会生病。”林眠故意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语气说到。
　　“所以你是嫌弃我？”李婉清脸上流露出难得一见的震惊，没听出来林眠这句话里的玩笑意味
　　完了。
　　“没有。”林眠头都要摇成波浪鼓，她实在没有这个意思。
　　林眠正想着怎么解释的时候，不远处传来熟悉的一声：“林学妹!”
　　蓝晴好的步伐离她们越来越近，她的发丝随风被吹动了一下，裹着沉木的气息。
　　林眠鼻子比较灵敏，一下就闻到了，她挠了挠鼻子，她不喜欢这种太沉闷的气味。
　　“啊，你好，晴好学姐。”林眠紧攥李婉清的手，往后撤了一步，弯着唇笑。
　　蓝晴好将耳朵上的耳机取下，缠成个圈，塞到口袋里。
　　她盯着李婉清黑沉的眸子看了一眼，又像被冻到一样迅速收回目光。
　　她总感觉这个女孩子周身气质冷冷的，但又很特别，打心底里欣赏。
　　“这位是婉清学妹吧，你很出名呀。拿了这么多奖，我上次看到你都不知道你是我们学校的。”蓝晴好眼睛很亮，一通话说完才注意到她们紧握的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的笑。
　　不会吧......
　　林眠注意到她盯着她们的手看，倒是直接承认了：“这是我女朋友。”
　　李婉清没有说话，倒是指尖动了动，摩挲着她的手背，算作默认。
　　蓝晴好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
　　这位晴好学姐走得离二人近了些，像要叮嘱她们什么一样，声音如细蚊。而且一说完就离开现场，像逃跑一样。
　　留下两个虽然还牵着手，耳根却红了个遍的小女孩。
　　到底在说什么啊......
　　两个人同时清了清嗓子，特别是林眠，心虚地打开手机假装回消息，一连给自己的小号发过去几条语音。
　　“嗯晚饭吃饭”“准备上课去了”“好好那你玩的开心”
　　李婉清将一切尽收眼底，只是将头撇开个极小的角度，耳朵却越发灼热了。
　　她不知道这些，也没想过，原来这种话题是可以直接说出来聊的吗。
　　“小清，那个，有个事想和你商量一下。”林眠瞥了眼手机，神色认真。
　　“什么？”李婉清还在思考学姐刚说的那句话，有些没跟上林眠思维。
　　“上次你喝醉，晴好学姐不是在吗，我那时候答应了她会去参加系里的聚会，在酒吧。”林眠讲话有些没底，她又补充到：“我知道你不是很喜欢热闹，不去也没关系。”
　　“我没关系。”李婉清看出她的紧张，拍了拍她的手背，又说：“你会考虑到我，我很开心。但这样的事情没关系的，我说真的。”
　　“你是不是想我和你一起去？”李婉清好像很清楚她的想法，先一步猜出来了。
　　“知我者汝也。”林眠话锋一转就又开上玩笑。她老是这样，用笑话说真情，因为不想太严肃。
　　“我和你一起去，正好你一个人去，也不安全。”李婉清抬起另一只手，指腹蹭在她头顶的发丝上。
　　“那一会下课了我去艺术楼等你。”林眠带着笑，不舍地松了手，往综合楼走去。
　　一步三回头，一回头就说一句拜拜。
　　李婉清站在风里回应女孩的热情。
　　.
　　晚风卷着酒吧里漏出来的轻快民谣，漫过露台的铁艺栏杆。
　　星星被城市霓虹晕得发淡，远处教学楼的轮廓朦朦胧胧，如浸在水里的墨线。
　　这是大一迎新后的第一次系部聚会，大家还带着刚入学的生涩，三三两两围在藤桌旁，手里攥着的多是果汁或低度果酒，碰杯声清脆得像风铃。
　　有人举着拍立得喊合照，闪光灯一亮，李婉清下意识往林眠身后缩了缩，指尖攥着杯青提气泡水，冰凉的杯壁沁得指腹发僵。
　　林眠反手就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她低头凑近，声音压得极低，混着风里的甜酒气，“他们又不咬人，不要怕。”
　　旁边的蓝晴好眼尖，举着杯莫吉托起哄，声音放得很开：“林眠！李婉清！你们俩躲在角落干嘛呢？快过来玩真心话大冒险啊！”
　　林眠的耳尖悄悄泛红，却还是梗着脖子，往李婉清身侧又靠了靠，手肘搭在栏杆上，姿态带着点别扭：“不去，她怕吵。”
　　这话一出，人群里爆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有人小声嘀咕“嗑到了”。
　　李婉清的脸爬上一点几不可查的红晕。她脸皮薄，受不住人前调侃，只好借着喝气泡水回避他人目光。
　　“感觉怎么样？”林眠没再管身后那群人的胡闹，而是将目光停留在李婉清侧脸上，柔情似水。
　　“挺随和的。”李婉清眼里反射出这个城市的倒影，带着点咸涩气息的风吹过她的发丝，有些乱了她的思绪。
　　林眠退后一步，站在她身后，替她将被风吹乱的发丝理了理，将头轻轻放在她的肩膀。眼睛眨了眨，又说：“小清，海城有句方言，特别出名，你知道吗？”
　　“是什么？”李婉清被她突如其来的亲昵惊得耸了耸肩，声色还是寻常的清冷。
　　林眠唇瓣擦过李婉清的耳廓，用气音碎碎念：“瓦卡意里。”
　　李婉清猜不到是什么意思，又想知道，于是她一转头，却和林眠的目光在半空撞上。
　　“所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李婉清半躲开她的视线
　　“喜欢你。”林眠拉近距离，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脸。
　　“我喜欢你呀。”
　　李婉清脸上闪过十乘十的慌乱，有些接不住林眠这么主动的势头，耳尖的红晕一路淌到脖颈，“这里人多。”
　　“他们听不到的。”林眠使坏地往后撤了一些，又迎上来，“这样的话才该避着点。”
　　“我想亲你。”
　　李婉清大脑宕机，好像失去思考的能力，只是抓着栏杆的手指愈发用力了。
　　她记得，这才她们正式在一起第一天。
　　身后的蓝晴好看着这一幕，皮笑肉不笑，将手中的莫吉托一饮而尽。
　　她对象呢？这对情侣有点太粘腻了吧。
　　聚会的氛围不减反增，越来越热闹，最终这两个一直待在栏杆的人还是被醉酒的蓝晴好拉到中心来了。
　　不少人拍手叫绝，直呼“养眼”，紧接着就是一大串的疑问。
　　“怎么认识的？”
　　——小时候就认识。
　　“谁先喜欢的谁”
　　——我。
　　“以前谈过恋爱吗？”
　　——没有，小清是我的初恋。
　　三个问题热场子，但都是林眠回答的，现场就已经欢呼一片了。
　　蓝晴好暗叹林眠的勇敢，面对众人吃瓜看热闹一点也不怕。
　　有些人像看热闹不嫌事大，还喊着让他们亲一个。
　　林眠这时候就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这样的热闹，不是李婉清会喜欢的。而且她的这些同学们，也的确是过分了。
　　“今天，我和小清得早点回去，你们继续玩吧。”林眠丢下一句话就带着李婉清离开了露台。
　　“你是不是不喜欢这样。”林眠牵着她的手，不敢看她，她感觉自己今天太冲动了，没有考虑到她的感受。
　　“确实不喜欢。”李婉清实话实说，“不过，今天是我让你独自一个人面对他们，我也做的不够好。”
　　李婉清回握住她的手，眼神里写着歉疚。
　　“下次不会有这样的事了，小清。”林眠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用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肩，与她抱得很紧。
　　她们的争执很少，解决很快，总让人觉得她们不会再有什么隔夜问题。


第19章 雪夜
　　2014年，雪，正月初一
　　自林眠和李婉清记事起，就很少见柳城这座城市像今年一样下起纷飞大雪。
　　城市的霓虹被雪雾染成一团模糊的光斑，红、黄、白、蓝都浸在漫天飞雪中，如同打翻的调色盘。
　　街道上的车都慢下来，车灯透过雪幕，拖出两道暖黄的光柱，雪粒在光里起舞翩翩，转瞬又被卷进车轮。
　　路边的梧桐叶子落尽，光亮的枝桠上积了厚雪，偶尔有雪块从枝头簌簌滑落，惊飞了鸟雀。
　　林眠裹紧了大衣，围巾拉高到鼻尖，脚步匆匆地踩着积雪，又嫌太慢，跑到李家宅院门口。
　　她伸出一根食指，按了一下门铃，才几秒功夫，雪就落在她肩头铺了薄薄一层。
　　林眠眯了眯眼，从兜里掏出手机，大拇指悬在拨打的绿键，她正打算打电话给李婉清的时候，宅院的门开了。
　　“这么冷的天，不用来接我的。”李婉清和她穿了一件同款的驼色大衣，围着一样的灰色围巾。
　　这件衣服和围巾是林眠在她生日的时候送她的礼物，和她的那件是情侣款。
　　林眠那天笑着帮她穿上，给她系围巾的时候还使坏地偷亲她，李婉清早上穿着这衣服的时候，好像还能闻到林眠身上的香水味。
　　“我想早点见到你。”林眠将围巾拉得更高了些，只留了眼睛在外面，她将手插在兜里，一幅乖巧模样。
　　李婉清身子迅速从刚开的门钻出来，旋即背过身将门锁好，还摇了摇确定门锁好了才转过来看林眠。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林眠将围巾拉地很高，只留着深邃眉眼在外，眼睛却闪着微亮的光。
　　李婉清没有将围巾拉起，于是她的神态林眠看得一清二楚。她仗着站在台阶上比她高半个头，嘴角扬起，笑得格外开心。
　　林眠纳闷，她笑什么？
　　随后她观察了一下李婉清身上的这身行头，和自己简直是一模一样，林眠看着李婉清弯起的唇，眼睛也一并跟着弯起来。
　　“小清，好巧喔，我也穿的这一身。”林眠打趣她，伸手将她肩头的雪粒拍掉，但动作太大，围巾微微向下塌了一些，鼻腔呼出的热气漫在空气里，成了一团白雾。
　　“你肩膀上也有。”李婉清也伸手给她拍肩膀上的雪，刚拍掉一边，动作突然顿住。
　　林眠动作也随即停下，她们眼神相触，手指的温度好像都上升了，雪被融在指尖。
　　两声轻浅的笑在零下的雪地里回荡。
　　林眠抓住李婉清还停留在自己肩头的手，一把揣到兜里，拉着她往司机方向走。“走吧，怪冷的。”
　　话上平静，但耳尖却透着红。
　　林眠一路上都将头靠在李婉清肩上，打着字回复给她发祝福的同学们，但却停留在一个页面编辑了很久。
　　李婉清看她删了又写，没忍住多看了一眼。
　　备注：好学姐。
　　好学姐？难道还有什么坏学姐？
　　李婉清眉毛微蹙，她看着林眠一直扣字，也不和她说话，心里那坛子马上就要翻了。她推开林眠的头，坐的更靠窗了些，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的。
　　“怎么了小清？”林眠还在状况外，她低头看了看手机，感觉应该是她误会了什么。
　　“这个是蓝晴好学姐，她问我怎么追女孩，她最近......”林眠犹豫了一下，觉得这是别人的私事也不好直接说，但看李婉清一幅不想搭理她的样子，咬咬牙还是说了。
　　“她喜欢上她姐姐领养的那个小孩。”林眠一咬牙还是说了，她凑到李婉清身边，一幅讨好的样子，献上手机。
　　“不信你看，真的。”林眠将手捧到李婉清腿上，抬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侧脸看。
　　李婉清一转过头就将她的手机拿去，翻起林眠和蓝晴好的聊天界面来。
　　从上往下，几乎都是蓝晴好给林眠发消息，除了今天的感情支招内容基本都是系里的事情。李婉清点点头，将手机还给林眠。
　　随后带着很平静的语气警告林眠：“我讨厌撒谎，所以，无论是什么，你都不能骗我。”
　　信任一旦建立，就不要轻易破坏，后果难悖。
　　林眠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多么大的错，她疯狂点头，眼里带着歉意，抓着李婉清的手腕。
　　“我不会骗你的。”语气笃定，眼神坚定。
　　李婉清回握住她的手，视线从窗外转至林眠脸上，抬手，中指和大拇指绕成一个圈，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哎哟！”林眠夸张地捂住额头，一脸痛苦地低下头。
　　李婉清以为自己弹痛她了，坐正了些，摸着她的下颌将她的头缓缓抬起，眉头轻皱。
　　随着她头缓缓抬起，李婉清看到的是女孩带着得意的笑意。
　　李婉清捏了捏她的鼻子，算是给她点教训。
　　林眠根本不躲，还在咧着嘴笑，往她怀里靠了靠。那股玫瑰香紧紧缠绕在李婉清身边。
　　她垂下眸子，不自觉地呼吸了一口带着她气息的空气，耳尖突地红了一片，心底变得异常柔软。
　　一帘幽梦，十里柔情。
　　车停在宅院大门口时，林眠从李婉清怀里爬起，稍微定了定神，一路上摇摇晃晃，她感觉有些晕车。
　　李婉清扶着点林眠，先推开了车门，再牵着她下了车。
　　深林老宅的车道都嵌着暖黄色地灯，沿路的罗汉松挂上林家定制的宫灯，带着古典韵味的宅子也提上了新春联。
　　雪势变小了些，落在人肩头也没有那么重了。
　　林眠带着李婉清穿过现在只种了几棵梅花树和青松的花园，来到内宅。
　　徐韵一看两人进来了，将手上忙活的动作也放下了，正要赶到门口帮她们拿手上的东西。
　　她注意到两人衣服和围巾都是一样的，还恍惚了一下，但又摇摇头，没有想太多，往门口方向走过去。
　　“阿姨，新年好。”李婉清将手上带的礼品递出去，淡淡的眉眼带着一股笑意。
　　徐韵叫佣人接过放在一旁，随后抓起李婉清的手腕，将她抱在怀里，眼眶盘旋着泪，带着些哽咽地开口：“孩子，你受苦了。”
　　她将李婉清视作自己的第二个女儿，因而也是真心地心疼这个十七岁就失去双亲的孩子，她的人生分明才刚开始，怎么能遇上这样的事。
　　命运蹉跎，命运蹉跎啊......
　　徐韵的这个拥抱让李婉清想起了她的双亲，她的眼眶热热的，说不清是感动还是悲寂，也可能二者都有。
　　一旁的林眠也被这一幕感染地有些悲上心头，她至今也没明白李婉清的日日夜夜是怎么过来的。
　　但如今她只希望可以陪在李婉清身边，让她在累的时候至少有能倚靠的肩膀。
　　“没事，谢谢阿姨。”事到如今，李婉清也只能说这么一句轻飘飘的“没事”。
　　她从徐韵怀里慢慢退开，已经将泪收回到眼眶，但眼圈红得显眼。
　　“大过年的，不哭，不哭。”徐韵擦了擦自己的泪，牵着李婉清坐在圆桌上离自己最近的一边，亲自给她拿碗筷。
　　林眠自然地坐在李婉清旁边，看着自己母亲从她进屋到现在一直关注着李婉清的情况，心里却是温暖异常。
　　她突然像想到什么一样，趴在李婉清耳边细语：“小清，今天我爸也会来，你们以前没见过的。”
　　李婉清点点头，早前听父母说过林眠的父亲林雄是个标准的商人，来往各国，经常过年都不回家。
　　她没有听林眠主动提起和她父亲有关的事情，她观察到林眠现在的面色变得有些沉重，像有心事。
　　大门一开，风裹着点雪星往屋内钻，寒冷与空气融着，任人呼吸起来都直觉过凉。
　　林雄在呼啸的风雪相伴下走到圆桌，他紧绷的眉在看到李婉清时刻意地松了松，又在看到林眠的时候往下沉。
　　自从林眠告诉他出国留学的事情没得商量的时候她们之间就像耿着一根刺一样，针锋相对。
　　“新客人？”林雄看了看徐韵，眼神却带着威压
　　“李婉清，我朋友。”林眠克制住自己要站起来的冲动，手指却紧了紧，神色说不上放松。
　　“我在问你妈，你插嘴干什么？”林雄撇了眼林眠，他始终还是念她不争气，不够听她话。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了。”林眠将视线收回到面前的盘子，将手放在腿上，攥得很紧。
　　李婉清听出刚才对话里的火药味，估计像林雄这样要面子的人不会在有客人的时候大加煽动。于是她收了收笑意，不带笑地喊他：“林叔叔好。”
　　林雄当然知道她是谁，她生得和她母亲极像，李家夫妇也和他有过合作往来，只不过......
　　罢了，都过去了吧
　　“你好，婉清。”林雄脸上是得体的微笑，与刚才威压妻女的姿态宛若两人。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却算不上太平。林眠反常地吃得少，就算是李婉清给她夹的菜她也只是吃那几口，她实在没什么胃口。
　　李婉清在桌下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再吃点。
　　林眠回握住她的手，倒是夹起了一块鱿鱼花送到嘴里，同时李婉清也夹了一块鱿鱼花。
　　徐韵心里的疑云越来越厚，她从两个孩子进门起就在观察她们的动作，发现很多时候都是出奇地一致，但她记得她们真正开始熟起来也是近一年的事。
　　而且，她这个角度，完全能看到两个人躲在桌子下面的小动作。
　　徐韵故意夹了一块鱼给林眠，身子往那边凑过去。“眠眠，吃，鱼。”
　　她说后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一个劲地往她们躲在桌子下牵着的手看，但发现李婉清的身子往前伸了点，遮住了她的视线，导致她什么也没看到。
　　好啊，一唱一和的。
　　徐韵和李婉清平静的眼神对上，林眠在李婉清身后有些得意地看着徐韵。
　　哈？这俩小孩到底安的什么心。
　　林雄干咳一声，他盯着这几个人的眼神、动作交流已经很久了。就单从林眠那点动作看，就已经证实了那张照片绝非虚假。
　　吃完饭林眠就眼神暗示着李婉清去二楼，两个女孩跑得很快，完全把林雄和徐韵忽略在脑后。
　　林雄喝下一口茶水，捏了捏眉心，带着些怒气地对徐韵说：“你惯出来的好女儿，和李家孩子......”他又像是不相信一般，止住了话头。
　　徐韵始终都在状况外，她带着疑问看向二楼，又不禁联想到她看到的两人在她眼皮子底下的小动作。
　　眠眠，不会的。
　　林眠领着李婉清到老宅二楼的一间房里，李婉清上次来深林都只在一楼活动过，二楼还从没见过。林眠鬼鬼祟祟地按动密码，再按门把手，将门推开来。
　　月光从窗外照在一台雅黑的钢琴上，整个房间里，只有一架钢琴。
　　这架钢琴，和她家的雅马哈是同一型号。李婉清楞在门口，她没有想到林眠会在这里准备这一架钢琴，为她准备。
　　“你什么时候买的？”李婉清感觉自己的脚步虚浮，那柔柔的月光似乎钻进她的瞳孔，让她有想流泪的冲动。
　　“高二遇见你那天。”林眠将她身后的门关上，将她揽到怀里，语调有些沉：“你之前说，有人会因为你弹琴喜欢上你，也有人会因为你不敢上台而不再喜欢你。”
　　她说完又揉了揉李婉清的耳垂，软软的。
　　软软地开口：“而我和他们都不一样。喜欢你，不需要动机。”
　　她的眼神，皎如云间月
　　李婉清揉了揉她的耳垂，随后拉着她在钢琴前一起坐下，她的眼波流转，在被月光照得发白的琴键上看了又看。
　　旋即她站起身，在林眠身后拉起她的右手，与自己十指相扣。手掌的温度在两颗为彼此跳动的心催动下，逐渐有些烫人
　　“小清？”林眠有些茫然，转头看李婉清
　　“我现在用的这个姿势，如果妈妈在，一定会狠狠批评我。”
　　李婉清左手按了几个音，试了试琴的音质，嘴里说的话像是自嘲，又像玩笑。
　　她低下头，吐着绵软的气音又喊她：“林眠，我带你弹琴。”
　　琴键被月光浸得微凉，李婉清的右手稳稳扣着林眠的手，指腹贴在她纤细的指节上，带着薄茧的皮肤蹭过林眠的掌心，痒意顺着血管一路钻到心口。
　　“这首是德彪西的《月光》。”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温热的气息擦着林眠的耳后落下，“跟着我的力度走。”
　　话音落时，相扣的手指便带着林眠按下第一个琴键。清透的琴音溅在空气里，和窗外流泻的月光缠在一起。
　　李婉清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林眠的手背，每一次落键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林眠的指尖跟着她的动作起落，分不清是琴音在震颤，还是自己的心跳在发烫。
　　她的后背贴着李婉清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对方平稳又温热的呼吸，混着淡淡的雪松香漫在颈窝。
　　琴音渐次流淌，像月光淌过湖面。
　　李婉清的手带着她在琴键上游走，偶尔指腹会刻意蹭过她的指缝，引得林眠的指尖轻轻蜷缩，却被她更紧地扣住。
　　“放松。”李婉清的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廓，“你看，月光也在抖。”
　　林眠偏过头，撞进她含笑的眼尾里。月光落在李婉清的睫毛上，她的眼神比琴音还要柔软，拇指仍在林眠的手背上反复摩挲，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
　　林眠的呼吸乱了节拍，错按了一个音，却被李婉清带着手腕轻轻一带，将错音揉进了下一段旋律里
　　“没关系。”她低声笑，气息扫过林眠的脸颊，“跟着我就好。”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余音混着月光在房间里盘旋。
　　李婉清没有立刻松手，反而带着她的手停在琴键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
　　林眠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自己的指节上轻轻按压，像在描摹什么形状，窗外的月光恰好落在交握的手上，把两人的影子映在琴盖上，叠成一团不分彼此的暖。
　　是暖，也是爱。
　　“你听。”李婉清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月光在说话。”
　　“她说，喜欢你。”李婉清停下了弹奏，低下头轻轻吻在林眠的唇上，她们紧扣的手心微微出了些汗，李婉清并没有给这个吻太久时间，而是很快便抽离出来。
　　直到她睁开眼，看着林眠有些微红的眼尾，那双她很喜欢的眼睛里透射着的是自己的脸。
　　满心满眼，都是李婉清。
　　李婉清的目光在林眠眼角的泪痣停留了一会，又缓缓移开视线。
　　林眠眨了眨眼，现在这个距离，她甚至可以数清李婉清有多少根睫毛
　　一、二、三、四......
　　她的睫毛，好长好长，在月光下，好漂亮。
　　她想主动吻一次她。
　　林眠缩进了两人本就不远的距离，笨拙地吻在女孩的唇珠上...唇角...上下唇面。
　　像是无师自通般微张开嘴唇，轻轻咬在她的唇珠上。
　　这是一个至今为止最缠绵的吻，空气中传来几声极细的闷哼，像一曲弹毕后空气中还残留的音符。
　　林眠牵着李婉清从房间出来的时候，一关房门，就对上林雄在楼梯口的复杂眼神。林眠收起刚才的喜意，冷冷地回视过去。
　　林雄从楼梯间走上前，拧着眉瞪着林眠，话里毫不客气：“明天，你送完客人。”他故意断了句，看向李婉清。
　　李婉清没有一丝畏惧，而是像平时一样，淡着表情。
　　“来我书房一趟。”林雄摆摆手，转头消失在走廊。
　　林眠没看清林雄最末了的那个表情的含义，她面上装作没事的样子，拉着李婉清就回她房间里。
　　李婉清看清了，那是一种
　　——威慑。


第20章 筹码
　　林眠和李婉清回房后，就有些心不在焉。林雄那句“明天送完客，来我书房”在脑子里转来转去，上次在书房争执，就是为了留学的事，这次他难道还要揪着不放？
　　这时机也太巧了些。
　　她没留意自己在床边坐了十多分钟，直到李婉清叫她洗漱，才猛地回神。抬头对上李婉清的眼睛，里头盛着明晃晃的担忧。
　　“还在想叔叔说的话？”李婉清的声音很轻。
　　林眠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床单，没什么底气地嘟囔：“都过去这么久了，他怎么还记着。”
　　李婉清没多说，只是走过来挨着她坐下，伸手覆在她手背上，掌心的温度很实在。“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她顿了顿，补了句，“别怕。”
　　窗外的月光悄悄爬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安安静静的。
　　林眠舒展了拧着的眉，又勾唇笑了笑，蹭了蹭李婉清的鼻尖，额头靠着额头，带着温软的语气：“我自己去，没关系的。”
　　李婉清哪怕什么话都不说，只是陪在她身边，就足够了。
　　贪念痴嗔，人各有念。
　　过去，看到月亮被云遮掩，她只想看到有天月光能从云缝泻出。
　　如今，却想拥有月亮，期限趋近永恒。
　　李婉清也蹭了蹭她的鼻尖，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侧带着玫瑰气息的空气。月亮，何时又不想永照她。
　　次日林眠目送李婉清上了车，临别时她的目光紧紧黏在李婉清的后脑勺，就像最后一次直视月光。
　　她转过身，凛冬的寒风吹乱了她的额发，却将她眼底的澄澈一并吹至远方，抵达的，或许是命运的彼岸。
　　“爸，我来了。”林眠推开书房门，沉着声，话上却客气。
　　“你过来。”林雄双手交叉，脸上的表情凝重，他桌面上摆着好几张照片。
　　林眠刚一凑近，林雄便将照片全数扔在林眠脸上。她侧过头，瞳孔放大，看着地上散落的照片。
　　她们在学校牵手，在露台聚会，她背着李婉清去医院......
　　甚至，还有昨晚她们在钢琴前接吻的照片。
　　“你跟踪我？”林眠语气意外的冷静，她低头捡起那张离自己最近的接吻照，眼神突地柔了下来。她拿着照片看了好几秒，没有看林雄，而是自顾自抚上照片中被月光照着的李婉清。
　　“漂，亮。”
　　林雄被她气得额角暴起青筋，气血上涌，他一用力拍桌子，将还悬在桌角的一张照片也一并拍了下去。
　　那张照片，是林眠和李婉清小时候的合影。
　　“林眠，你不要太过分了！”林雄双手撑着桌面，怒目圆瞪，将在外人面前的得体抛在脑后。“你搞同性恋，是变态！我会被人戳着脊梁笑一辈子”
　　林眠扯了扯嘴角，眼神里满是不屑，和林雄比起来，她冷静地不像话。“我过分？我变态？”
　　“那你生出了一个变态，怎么又不说是你基因优良，教育有方了？”林眠像是看透了林雄的想法，在她心中，林雄不过是个极度自私的商人，缺席她成长的陌生人。
　　林雄手攥得越来越紧，指骨抵在掌心几乎要嵌进肉里，窗外的北风卷着碎雪撞在玻璃上。
　　林眠却还步步紧逼，她抬着下巴，呵出的白气在冷雾里打了个旋：“只有当我展现出有利用价值的一面，你才愿意多看我一眼。但凡我做出有辱林家名声的事，你就会像现在这样，暴跳如雷。”
　　林眠的手垂落在身侧，说话已经不如开始那样气势汹汹，而是透着一股深深的失望。
　　林雄盯着她，喉结滚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副样子？”尾音发颤，是被冒犯的震怒，也是他不愿承认的慌乱。
　　——那个从小裹着围巾跟在他身后的女儿，怎么敢用这样陌生的眼神看他。
　　“咄咄逼人，不知敬畏。”他低声骂了一句，胸口的火气却越拱越高。
　　林眠眉梢一挑，眼尾泛起薄红。“我只是喜欢她，我们没有做任何伤天害理的事！”
　　林雄的手突然抬起来，带着风，“啪”的一声脆响甩在林眠脸上。他的手抖得厉害，指腹还残留着扇在皮肤上的热意。
　　打碎了林眠的自尊，也打碎了林雄的理智。
　　“住嘴！你有什么资格说喜欢！”他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血丝
　　林眠偏着头，脸颊上的红痕迅速肿起来，冷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她脸疼，她盯着林雄，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我为什么没资格？我凭什么不能喜欢她？”
　　林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全是疲惫的狠厉，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破罐子破摔的残忍：“就凭她父母的死和我们家脱不了干系。”
　　林眠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翕动着，半天只挤出破碎的气音，呵出的白气在冷雾里凝了霜：“你说……什么？”
　　林雄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扇过林眠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他捏了捏眉心，已经不再是愠怒，而是平静。
　　他看着林眠已经失去神色的眸子，没给她反应的时间，沉着脸：“留学，和她断联，不要再见她了。”
　　林眠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泪夺眶而出，她做不到。
　　“或者，我来亲口告诉她真相，你们这辈子，也不会再见。”
　　林眠腿一软，泪从眼里一路滑落在地，她脱力地跪在地上，像被窗外风雪摧残得倒下的梅枝。
　　她更做不到。
　　女孩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打在地面，比窗外的风雪还要冷冽，她的脸上红肿的巴掌印像灼烧的篝火，围观着她的惨状。
　　手不知道该攥紧还是松开，只是无力地垂在身侧。
　　月亮依旧明朗，透过窗又一次照到林眠身上。
　　这次的月光，为什么这么凉。
　　“你不说话，那我就替你做选择。”林雄不忍看她如今模样，转过身，在手机上拨了一串号码。
　　“我去西班牙，你别，告诉她。”她跪下的膝盖，已经磕得隐隐作痛，她却感受不到。但说出这句话，已经心如死灰。
　　林雄将手机收了起来，他本来就没打算告诉李婉清真相，因为至今为止，所谓真相也只有一个指向性而已，并没有查清。
　　让林眠去留学，不仅仅是为了满足他的私心，
　　他没有回头看林眠，他知道她自尊心强，选择夺门而出。除了关门声，整个房间寂静无声。
　　林眠记不清自己跪了多久，但她心里像堵着一堆要破墙而出的玫瑰藤，绕着她的胸口，用尖刺扎着，牢固地留在那里。
　　不痛，只是冷。
　　她好冷。
　　窗外，夜色凉如水。
　　如果说李婉清双亲的那场事故和林家有关系，那她就是一个以爱为名的罪人，甚至还妄图以此为囚。
　　林雄说得对，她没资格喜欢她。
　　没资格。
　　林眠应该收起自己的贪念，不该去幻想命里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人。
　　如果不是她接近李婉清，李家夫妇说不定也不会出事。
　　如果不是她先越界，今后李婉清就不会背上和她的羁绊，也能独自过属于她的生活。
　　还能遇到比她更好的人。
　　可光是想到这些，她的心里却开始痛了。像是要窒息一般，在月光下呼吸着最后一丝空气，她哭得不能自已。
　　她的嘴唇颤抖着，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对不起。
　　月光，不能再追逐了。
　　.
　　李婉清在学校一整天都没有找到林眠，以为她是请假了，在手机上敲打键盘：【林眠，你今天怎么没来学校。】
　　她楞了楞，将句末的句号删掉，发送过去。
　　开学第一天，就不见人，开学前夕还好好的。她突然想起林眠过年送自己回家后的好几天都拒绝了她的邀约，那时候只觉得奇怪，没想太多。但如今看来，林眠是在躲她。
　　所以，林雄找她到底说了些什么。
　　还是说，她们的事情被林父林母发现了。
　　李婉清看着许久都没来信息的手机，眼睫轻轻颤了缠，像她现在在拍的蝴蝶一样。
　　李婉清发了一张蝴蝶在樱花上停留的照片给林眠：【春天到了，林眠】
　　林眠不是没有看到消息，而是选择无视。只要假装看不到，只要假装她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就好了。
　　但她还是没忍住。
　　【我身体不太舒服，就请假了】
　　林眠引用她发来的那张图片，回复到：【很漂亮，不过海城樱花开得没有那么好看】
　　李婉清心里的疑虑稍微减淡了些，她扣字：【那我们来年春天去北九州看樱花】
　　林眠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来年春天”看了很久，还有她曾经随口提起的“北九州”
　　北九州，她还记得。
　　她之前和李婉清提起，送她的小狗挂件是以前在日本旅行时随手买的，那座城市叫北九州，一个很美的地方。
　　一到春天，樱花就开遍小仓城。
　　再等来年春，她面对的可能是西班牙陌生到让她无法轻松呼吸的空气，可能比海城的空气还要冷很多。
　　等来年，李婉清就不在自己身边了。
　　不，不需要等来年，再过一个月，她就要离开了。
　　屏幕上滴下了一滴泪，这是林眠发消息第一次带句号。
　　【好】
　　这是第几个谎，她记不得了，从始至终，她撒谎总撒得那样得心应手。
　　最后一个月，再一起最后一个月。
　　以后，再也不会撒谎了。


第21章 行李
　　临别倒计时25天，林眠每天都在日历上划掉一天，是在提醒自己，也是给自己最后的留念。
　　二十五天，太短了，她想起自己曾说的誓言。
　　十年、二十年、以后的所有岁月。
　　二十五天，是十年的一百四十六分之一。
　　是二十年的二百九十二分之一。
　　是一生的千分之一。
　　李婉清或许会成为她一生所爱，而她却不能一生锁爱。
　　她要放她走，而自己也要逃走。如果西班牙还不够远的话，那就逃到天涯海角。
　　午后的日头斜挂在窗外，把窗帘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晃成一片细小的金色碎片。
　　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卷着楼下槐树的清香，春的气息推着人凑近、发现美好。
　　倒数第二十五天，她就已经在收拾行李，原因无他，只是她怕自己到时候就舍不得走了。
　　她蹲在衣柜前，膝盖抵着冰凉的地板，指尖划过行李箱磨砂的箱体。
　　这个行李箱，是林雄上周给她买的，深灰色，不大不小，刚好能塞进衣柜最里侧的夹缝。
　　拉链被她拉得极慢，金属齿扣咬合的时候她发出一声叹息。
　　她将叠的方方正正的白衬衫小心地放进去，领口的位置还绣着一朵极小的玫瑰，留着李婉清身上的淡淡雪松味。
　　白衬衫她只带了这一件，这件不是她的，是李婉清的。这件在她这里绝版了，今后可能也不会再贩。
　　还有她们的情侣驼色大衣、灰色围巾。
　　林眠看着箱子里和李婉清密切相关的所有东西，瘫软在地，脑子里想去回忆还需要带什么。
　　——是带去她经常弹的《月光》琴谱。
　　——还是带去她身上的雪松气息。对，她可以找她要香水链接。
　　可她又可悲地突然想起——
　　李婉清不喷香水。
　　她带不走她的气味，今后只能在记忆里寻找。
　　她猛地抬头看镜子，才发觉自己已经泪流满面，眼尾染着那股悲凉，连带着痣好像都要肿起来。
　　她看到自己床头那瓶大马士革的无人区玫瑰，先是愣了愣，后将它拿起，在手臂喷了一泵。
　　为什么，是涩的。
　　她的泪又一次流了下来，林眠从喉咙里发出几声呜咽，像被踩折了腰，握紧香水瓶，彻底脱了力。
　　林眠沉静了一瞬，手机振动，她打开手机输了密码。
　　——是李婉清
　　【你晚上有时间吗？】
　　林眠敛了敛神色，缓慢打字【没时间】
　　【林眠，你隔三岔五就躲着我，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可以告诉我】
　　林眠意识到自己躲得太明显，于是又发了几个小狗打滚的表情包。
　　【没有小清，因为我刚在收拾房间，有点累，所以不想出门】
　　李婉清看着她发来的看似合理的措辞，暂且相信了她：【那明天再说吧，你好好休息】
　　林眠手指在键盘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导致李婉清那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
　　李婉清发去一个问号。
　　林眠最后，还是只回复了一个。
　　【好】
　　千眼万语，汇不成一句话。
　　林眠盯着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好”字看了很久，指尖在冰凉的键盘上悬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才猛地攥紧了手机。窗外的树影在风里摇晃，像她此刻的心事，摇曳不断。
　　第二天午后，林眠主动给她发了消息：【小清，陪我去吃那家Maki house吧，我们好久没吃了】
　　李婉清秒回：【我课少，在综合楼下等你】
　　林眠打趣到：【上次你喝醉了，三文鱼腩都没吃】
　　李婉清学着她的样子发了一个小狗打滚的表情包。
　　林眠：【好啊，还学得有模有样的】
　　又是一个小狗打滚的表情包。
　　傍晚六点左右，环中广场的梧桐叶被夕阳染成暖金色，林眠牵着李婉清的手走到Maki house门口。
　　这家店换了新的店牌，用得是和深林一样的木牌匾，李婉清一瞬之间感觉似曾相识。
　　“怎么了？”林眠看着李婉清捎带疑问的样子，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牌匾，瞬间明了。
　　“这家店，是我哥哥的。”林眠笑着抢答
　　李婉清点点头，好像并不意外这件事一样。“林野哥还投资餐饮吗？”
　　“对，他很多领域都涉及的。”林眠点点头，眼睛还黏在她身上，一遍一遍在心里描摹她的侧脸。
　　再多看几眼吧。
　　林眠牵着李婉清进了店里，挑了第一次过来时坐着的靠窗的位置，与第一次过来不同的是，青松上挂着写着日语的许愿牌，大多都是“幸福美好”“事业有成”“合家欢乐”等中式祝福，但最内侧的一张许愿牌上，写的却不是日语。
　　【李婉清，余生幸福安康】
　　不仔细看绝对找不到，也认不出。
　　林眠平时的字体都是偏野路子的行楷，写得很有她个人特色。唯有这张许愿牌，可以称作是潦草。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林眠特意让李婉清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如她们初次过来时一样。
　　这次林眠还是先让李婉清点单，李婉清大致看了一下菜单，熟门熟路地点了三文鱼寿司、三文鱼腩、炙烤玉子烧。末了，又加上一句：“一瓶梅子酒，温的。”
　　林眠看着李婉清将自己以前爱吃的记得这样清楚，心里满是一片暖。
　　她眼尾悄悄红了，而自己还不知道。她拦住要离开的服务生，挤出一个微笑。“两瓶温的梅子酒。”
　　李婉清皱了皱眉，喝了一口茶水：“怎么要两瓶？”
　　林眠笑了笑，但却不回头看李婉清，而是也喝下一口茶水：“好久没喝了。”
　　菜上得很快，林眠夹起一块三文鱼腩，沾了沾酱油，送到李婉清嘴边。“小清，张嘴，来~”
　　李婉清眉眼含笑，将嘴张开了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眠低垂的睫毛。
　　她突然表白：“林眠，你的眼睛很好看。”
　　林眠手上筷子还没放下，听到她说这话有些好笑地回头，脸上全是问号，眼睛弯弯的。
　　“干嘛突然这样，我不好意思。”林眠的手不自觉往耳尖靠，她轻轻捏了捏，动作有些局促不安。
　　李婉清以前从不这样，是不是她察觉到什么了。林眠心里始终想不出原因，而且，她还没喝酒呢。
　　梅子酒端上来时，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瓷壶里晃出温柔的光。林眠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液滑过喉咙时带着酸甜的灼烧感，还是熟悉的味道。
　　她喝完后一转头就看到李婉清猛地凑近自己，连着干呛了好几下。
　　“小清，你干什么......吓死我了。”林眠拍拍自己的胸脯，刚才的惊讶并不是假的。
　　“我就看一下，你会不会脸红。”李婉清神情自若地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但用的不是林眠那样的小杯。
　　是喝水的长杯。
　　“你酒量不好，不要喝太......”林眠话没说完，她就已经全部喝完了。
　　“没事，我感觉还好。”李婉清回答倒是像往日一样淡然
　　如果不是她已经开始上脸，林眠还真信了。
　　李婉清一喝醉，就变得时而大胆，时而沉默。
　　一会盯着桌面上的寿司发呆，一会盯着喝酒的林眠看，一会凑到林眠耳边和她讲钢琴课，一会又在手机上给林眠发消息。
　　【小狗跳舞】【小狗摇尾巴】【小狗啃骨头】
　　......
　　林眠只是勾起唇角用眼睛记录她的样子。
　　终于，李婉清有些累了。她靠在林眠的肩头眯着眼，看着像要睡着一样。
　　林眠没有让她从自己身上下来，而是用手机打开前置，“咔擦”拍下了一张照片。
　　她打开相册查看，照片里的李婉清靠在她肩上，好像已经睡着了一样。
　　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振翅欲飞的蝶。
　　她平日里总是抿成直线的唇，此刻微微松弛，泛着一点酒后的绯色，褪去了惯常的疏离，倒增添了几分易碎的温柔。
　　这样，至少在以后，还能有点念想。
　　窗外的霓虹透过玻璃漫进来，在李婉清的发梢镀上一层浅淡的光。
　　林眠低头看着她鬓边垂落的碎发，忍不住用指腹轻轻拂开，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一捧月光。
　　鼻间萦绕着她发间混着清酒的冷香，这道气味尤其特别。
　　林眠看她好像已经喝醉，天色也不早了。她皱了皱眉，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八点过十分。
　　“小清，我送你回去。”林眠揽起李婉清的腰，轻轻将她扶起，避开了桌角的位置。
　　李婉清还眯着眼，趴在她的肩上，鼻息或轻或重地打在她的脖颈，林眠耳尖愈发地滚烫。
　　她以后，绝对绝对不能喝酒，她认真的。
　　林眠带着些留念地将李婉清的发顶看了又看，在目光中将之揉了无数遍。
　　今天没有月亮，没有月光，夜晚温度却发烫。
　　刚将李婉清放在床上，林眠就顺势跪坐在床边，撑着胳膊没急着起身。
　　她垂眼望着李婉清的睡颜，她陷在被褥里，额角碎发被汗湿了些，贴在光洁的皮肤上。
　　平日里总是绷得笔直的肩线此刻塌着，呼吸浅浅喷在枕巾上，洇出一小片淡湿的痕迹。
　　林眠的目光顺着她的眉眼往下落，停在那点酒后泛粉的唇珠上。她吻过，很柔软。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指腹刚要碰到那片温热的皮肤，李婉清却忽然皱了皱眉，往枕头里蹭了蹭，含糊地哼了声：“热……”
　　林眠的手猛地顿在半空，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来，耳尖跟着烧起来。她定了定神，伸手去扯被角，想给她盖着些，却被李婉清攥住了手腕。
　　力道不大，带着点酒后的软绵，指尖却烫得惊人。
　　林眠僵着身子低头，撞进李婉清明明闭着、眼尾却泛着红的眼。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安静的房间里轰然作响。
　　“别……走。”
　　“不走。”她听见自己这么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在。”
　　李婉清像是听懂了，眉头舒展开，往她的方向又挪了挪，脸颊蹭过她的小臂，像一只收起爪子的猫。
　　但她会要走的，在二十五天后。
　　她看着李婉清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才敢轻声说一句：“对不起。”
　　风将这句话吹散在夜空，只有她自己听见了。
　　二十五天后，当梅子酒的余味散尽，她就要背着欺骗之名，飞到大陆彼岸。
　　而她是她唯一带不走的行李。


第22章 无人区玫瑰
　　林眠大清早给李婉清发去一条短讯，是真的很短。仅仅五个字：【给你个东西】
　　没有带任何表情包。
　　李婉清回的很快：【什么？】
　　林眠低头看了看手上从高一用到现在的这款香水：极简磨砂玻璃瓶，印着“ROSE OF NO MAN'S LAND”。几年内，她用空了好几瓶。而她要给李婉清的那瓶，是前几天托人定制的版本——瓶盖内测，写着西班牙语：Lo siento, no me esperes.
　　我于你有愧，勿要寻我。
　　她看了一眼放在桌面上的护照和留学报道表，脑子里闪过第一次看李婉清弹琴的画面，也是第一次看见月亮的时刻。
　　/
　　“接下来要出场的这位压轴嘉宾，或许不需要我介绍，大家也认识她吧——”主持人在灯光下笑得格外灿烂，嘴角快要扬到太阳穴，语气里是控制不住的兴奋。“让我们有请，李婉清！”
　　关于其他人是作何反应，林眠记不清，但自己的感受她却没齿难忘。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她就将头转了过来，一开始，只是因为这个名字很熟悉而已。
　　直到李婉清迈过一级级台阶，她着一身典雅的纯白礼服，锁骨连肩，体态姣好，在灯光下白得反光。林眠的视线跟着她一步一步靠近钢琴，直到她按下第一个琴键。
　　林眠只觉得全世界的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她瞳孔微微放大，盯着舞台上心无旁骛弹琴的少女。
　　少女指法灵活，每个音符好像都格外听她的话，垂着的眼睫轻颤，但面色不改。她的心脏好像跳得越来越快了，她知道，不是被琴音震颤，而是为她。
　　她弹的是《月光》，从此成为她心中唯一的月亮。
　　将林眠从回忆里拉回来的是手机的震动声，她忙打开手机——是李婉清找她。
　　【林眠，你怎么不回我】还带了点委屈。
　　林眠扣字：【刚在和我哥打电话，不好意思小清】
　　林野：？
　　李婉清刚要打字，林眠的消息就传过来了。【一会我们去学校走走吧，我都好久没出门了】
　　李婉清没反应过来林眠将她的问题直接回避了，但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她说不上这种感觉来源于何处，她的手指攥着手机越来越紧，表情越来越苍白。
　　这一天，让她后来悔恨了十年。
　　少女站在综合楼的樱花树下，黑色的发丝随风扬起，将樱花香与身上的玫瑰香水混合得成了另一种李婉清从未闻到的气息——满是春的味道
　　林眠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状：“你来啦，小清。”说起她的昵称时嗓音粘腻，是独属于情侣间的软和。
　　李婉清楞了楞，唇角也跟着向上，那种不安感在此刻全部消解，转而是一种坦然。
　　她凑林眠近了些，抬手轻轻将落在她头顶的樱花捻下来，牵起她的手，将之放在手心，声音清清冷冷：“你看，再在树下多待一会，就得满头都是了。”
　　林眠的视线停留在手心那朵小小的樱花上，四五片花瓣，极短的花蕊，水粉色的。
　　微微抬起头，被李婉清眼睛里的光亮闪得瞳孔震了震。心里的那一丝不易觉察的悲凉像粒子融进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我们走......”林眠刚直起腰，不远处就传来熟悉的声音。
　　“林眠！李婉清！在这干嘛呢？”蓝晴好身侧跟着个年龄与她们相仿的女孩，一头过肩黑发，眸子里的黑与她们有些不一样，似乎黑里透着点蓝，穿着简约的白色衬衫，手腕上别着个红绳，脖子上挂着一块很清透的玉。
　　蓝晴好一走近，林眠便往李婉清的方向靠了靠，手也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腕。
　　蓝晴好：“林眠你一定要在我面前秀恩爱吗？”带着点假装的愠怒，头微微低下，眉毛上挑。
　　林眠笑了笑，转头看到她身侧的女孩。女孩眼神亮亮的，还带着一股探究的意味，她的眼神锁定在林眠和李婉清相握的手上。
　　林眠又是狡黠一笑，挑了挑眉。
　　蓝晴好回应她的挑眉，也挑了挑眉，做了个微笑的表情，就像在和林眠对暗号一样。
　　林眠像接收到信号，咳了一声，眼神在蓝晴好和女孩身上游走。“这位是？”
　　蓝晴好点点头，将手揽住女孩的肩，笑着开口：“这位是余淼，我姐姐之前领养回来的孩子。”
　　余淼笑了笑，但没有说话，而是在手机上打着字，然后将手机递了过来。
　　【姐姐们好，我是余淼】
　　蓝晴好面上闪过一种名为心疼的表情，她揉了揉女孩的发顶，自顾自道：“淼淼有后天言语障碍，不能说话。”
　　李婉清和林眠倒吸一口气，也开始为女孩而表示遗憾。这个女孩和他们一样，在这芳华正茂的年纪，但却不能说话。
　　失去了五感之一，任谁都不好过。
　　余淼摇摇头，蓝黑的眸子里盛着希望。她好像能听到她们心里的想法一样，在手机上又打起字来：【姐姐们不要觉得我可怜，现在跟着绾绾姐生活我感觉每天都很开心】
　　她刚把手机递出去，就不自觉地捏了捏手上还握着的樱花。
　　这朵花，是刚蓝绾送蓝晴好回学校下车随手摘了闻过的。后面被她抢过来，说喜欢樱花，但是不想从树上摘了。
　　李婉清在心里好像察觉到什么，第一次主动问蓝晴好：“你姐姐，叫蓝绾？”带着点不可置信
　　蓝晴好楞了一下，点了点头。
　　余淼瞳孔放大，带着点疑问地盯着李婉清，因为她听到李婉清在心里嘀咕：蓝绾，以前教过她制曲
　　李婉清笑了笑，“那我和你姐姐很熟，以前她教过我写曲子。”
　　蓝晴好和林眠都瞬间愣住了，她们从没想过两个看起来完全没关系的人曾经居然是师生。
　　“蓝老师最近怎么样？”李婉清捋了捋发丝，感觉到林眠的手越握越紧，回头看了她一眼。
　　少女的眼睛亮亮的，还带着点懵圈的意味。
　　全场只要余淼在偷笑，她低头在手机上扣字：【这个姐姐吃醋了】转手就拿给李婉清看。
　　林眠一看手机上的内容，瞬间耳朵充血，急得讲话都结巴：“你你你说什么呢，小孩子家家的，大人的事少插嘴。”
　　余淼收回手机，又扣字：【婉清姐姐说你可爱】这次拿给林眠看
　　林眠一转头发现李婉清瞳孔放大，耳尖上染着些红，但是表情依旧平淡。
　　“小清？”林眠得意地凑到李婉清脸边，“淼淼说得是真的吗？”
　　李婉清咳了咳，直接转头不看她。
　　两个人干脆玩起了你追我躲。
　　余淼还想在手机上扣字，被蓝晴好一下子收走了。她楞了一下，转头看拿着她手机的蓝晴好，却发现她盯着自己，带着点使坏。
　　“淼淼，不要乱读别人的心。”蓝晴好意有所指。
　　余淼回头看了看还在大眼瞪小眼的林眠和李婉清，心里闪过一丝暖意，但又在片刻后感到惋惜。
　　她听到林眠说，“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以后就不见李婉清了。”
　　余淼还是抢到了手机，她打下一句话：【晴好姐姐，我们去找绾绾姐姐吧】
　　蓝晴好：“林眠！李婉清！我们先回去了”
　　蓝晴好拉着余淼便离开了。余淼很想告诉李婉清她听到的，但她不能。如果她用读心的本事干涉他人因果，她会这辈子也说不了话的。
　　林眠终于闹累了，她将手撑在膝盖上，抬起头看李婉清。李婉清还是背着身子不看她，她一下子又想闹她了。
　　她戳了戳李婉清的腰窝，李婉清被戳的有些痒，连忙躲了躲，几乎是下意识地握住林眠的手腕。
　　“别闹。”带着点气音，又有些无可奈何。
　　林眠咧嘴一笑，反握住她的手，牵着她要出校门口。
　　“去哪？”李婉清平静的眸子泛起了些波澜。
　　“我家。”林眠故意回头盯着她看，眼角那颗痣的位置往上动了动。
　　李婉清被她话里话外的神秘感吊起了兴趣，又想起来林眠早上说的要给她什么东西，一下子将二者联想起来了。
　　“进来吧小清。”林眠将房间整理得很干净，甚至让人看不出有生活痕迹。李婉清有些疑惑地扫过她的房间，干净得像是新房。
　　“你房间怎么这么，干净？”李婉清抓住林眠正在桌面上翻找东西的手，探究的目光捕获了她一闪而过的慌张。
　　“因为我爱卫生啊。”林眠笑了笑，顺着李婉清抓着自己的手一用力——“唰”
　　李婉清没站稳，但也没摔跤，而是倒到林眠怀里。
　　她眉头皱了皱，一抬头正好撞到林眠那双湿漉漉的眸子里。
　　“你今天说我可爱，但我没听到，现在可以夸一下我吗？”林眠的目光缠绵，李婉清好像要坠进她那双眼睛里了。
　　李婉清被这突如其来的求夸弄得脑子有些迷糊，嘴唇翕张，却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
　　林眠将视线从她的眉毛，移到眼睫，再到鼻子，最终到那微张的嘴唇——上面那颗细小的唇珠
　　她的视线越来越软，喉咙有些发紧，她微哑着嗓子：“小清。”
　　“嗯，林眠。”李婉清垂着眼睫，她不敢看她，耳尖发烫。
　　“夸我。”林眠讨好般地用鼻尖蹭蹭她的脸颊，又移动位置，到她的唇角凑了凑。
　　林眠耳畔回响着李婉清的心跳声，她张了张嘴，带着些隐忍：“你好可爱”。林眠唇角弯了弯，看了看她染上情意的眼睛
　　“不够，我要奖励。”林眠手环住她的腰，将两人之间最后的距离缩进了。
　　两人之间，呼吸可闻。
　　“你又没做什么，要什么奖励。”李婉清被林眠刚才突然的收力吓到，往前一动，鼻尖碰鼻尖。
　　林眠没再说话，闭了闭眼，吻上那颗唇珠。
　　含在嘴里，怕化了。
　　看着，又想。
　　李婉清微微翕动着唇回应她。
　　至少，当作临别一吻，给自己落得一个圆满。
　　林眠这次亲得很凶，两个人停下来的时候嘴巴甚至有些肿。林眠眼尾染上薄红，有一滴泪呼之欲出。李婉清怜惜地吻了吻她眼角那颗泪痣，林眠总是将泪精准地从那处滴落。
　　听说，人身上的每颗痣都是前世爱人在自己临死前吻过的地方。
　　大概上一世她们也得相爱，今生才分外爱她眼角这颗痣，爱她这个人。
　　“你说你要送我东西？”李婉清用指腹轻轻揉了揉她的泪痣，话里是藏不住的宠溺。
　　“对。”林眠从自己身后拿出那瓶早就准备好的香水，稍微拉开了点距离，放在两人之间。
　　“这款，是我一直在用的无人区玫瑰，送给你。”
　　李婉清接过香水，直接打开盖喷了一泵在手腕，空气中瞬间便爆发出那股浓香，但又是很顺滑地，钻进鼻腔。
　　“好闻。”李婉清盖回盖子，改闻林眠的脖子。“这个更好闻。”
　　林眠：！
　　她好会。
　　林眠用咳嗽掩饰自己的慌乱，彻底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她看了一眼时间，连忙推着李婉清往外走。
　　“该回去了，小清。”
　　李婉清被推得带着点无奈，但心里又升腾起软意。林眠，看似胆子大，实则不然。
　　送她回去后，林眠走得每一步都格外沉重。她不想给李婉清最后的回忆是自己躲着她，所以，她放纵自己沉沦下去。
　　最后一枝无人区玫瑰，送给你，
　　我的小清。


第23章 远在咫尺
　　“带好机票、护照，别跟我耍花样。”林眠没想到林雄会亲自来送她。她的机票定在早上，就是为了怕她找机会跑，因为只有早上林雄才有时间亲自请她去机场。
　　“我说了我会去，你犯不着在这威慑我。”
　　林眠脸上始终都平静得可怕，她将帽檐扯着向下了些，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无力地靠在车靠背，只是把帽子拉得往下，更往下。连窗外也不敢看，看多了，她就不舍得了。
　　她在早上发了一条私密了的朋友圈：【好好生活】打算等上飞机最后一分钟公开，然后，将账号退登。
　　林雄一见面就要求她将李婉清的所有联系方式都删掉并拉黑，让她这次离开她就别再想回头。
　　林眠迟迟没有答应，他就要过来抢她手机，扬言说替她狠心。
　　是她用尽全身力气才保全了手机，她不想这么快将李婉清从她生活里剔除出去。哪怕再晚一秒，也是好的。
　　车轮碾过机场入口的减速带，颠簸感顺着座椅传到林眠脊骨里。
　　清晨的机场浸在灰蓝的薄雾里，冷风卷着停机坪的潮气扑在车窗上，模糊了远处滑行的飞机轮廓。
　　广播里的女声反复播报着登机信息，混着行李箱滚轮碾过地面的刺响回响在她耳朵里。
　　林雄的手按在她后背，力道带着压迫感：“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林眠垂眸，指尖攥着行李箱拉杆，似乎还残留着昨天和李婉清在一起时的温度。早知道，昨天再疯点了。
　　安检的队伍排得很长，林雄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金属探测仪扫过身体，她机械地转身。走到这里，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她的影子在候机厅的落地玻璃映着，脸色苍白。林雄去买咖啡的间隙，她将手机掏出来，屏幕停留在和李婉清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是【晚安】。
　　李婉清今天有一上午的表演要参加，因为是封闭的会场，连手机都不能带，在上车前就被老师统一收走了。
　　于此，倒是让林眠一天都消失显得没那么突然。
　　广播里开始播报她的航班，林雄走过来，把登机牌塞到她手里：“走。”
　　她跟着人流往登机口走，廊桥连接着机舱的入口，她步步踏上离途，最后一次回头，候机厅里人来人往，有人拥抱，有人挥手，遗憾的是，她的离开甚至无法亲口告知李婉清。
　　踏入机舱的瞬间，与外面温度明显不同的温度扑面而来，她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撑着脸。右手点开手机，将朋友圈公开，点了退登。
　　飞机开始滑行，跑道两侧的指示灯快速向后退去，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响，这很好，盖住了她喉咙里的那一声哽咽。她又将帽檐拉得更低了些，像在车里一样，多看一眼，就怕舍不得离开。
　　往后的日子里，她会在陌生的城市醒来，会学着用外语和他人交流，会把那个人，藏进心底里。
　　现在，三万英尺的高空里，坐在玻璃靠窗的那个女孩，只能留下一句“好好生活”在这座城市。
　　她或许还没醒，但她真的要走了。
　　真的要走了。
　　【身处这刻，眼望某天】
　　【你跟我或有千言万语】
　　【天听不到，地看不见】
　　李婉清起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给林眠发去一个【早】，随后她便跑进洗浴间，掬起冷水扑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进棉质睡衣领口，带来一阵清醒的凉意。
　　她看了眼手机，林眠还没回复，想来应该在睡懒觉。她放下手机，转身去换表演服。
　　白色的丝绒礼服挂在衣柜，这件是母亲生前给她买的，裙摆垂到脚踝，走动时带着细碎的光泽。
　　她将头发挽起，扎了个很标准的丸子头。
　　学校的大巴停在巷口，带队老师站在车门前，手里捧着一个透明收纳箱：“表演期间统一收手机，避免干扰，结束后再发。”
　　李婉清把包里的手机拿出来，指尖在屏幕上按了按，还是没等到林眠的回复。
　　她咬了咬下唇，把手机放进收纳箱。
　　车窗外的梧桐树向后退去，阳光穿过叶隙落在她膝头，她蜷起手指，感受着礼服裙布料的顺滑，心里反复默弹着《月光》的旋律。
　　音乐厅的后台弥漫着发胶和钢琴松香的味道。
　　李婉清坐在候场椅上，指尖在膝头虚敲琴键，脑海里却晃着林眠的脸——她昨天，太可爱了。
　　林眠昨天那样黏她，从未有过，而且，和平时很不一样。
　　轮到她上场时，聚光灯骤然亮起。
　　李婉清踩着高跟鞋走到钢琴前，裙摆扫过琴凳的绒面。
　　她坐下的瞬间，指尖触到冰凉的琴键，深吸一口气。第一个音符落下时，全场瞬间安静。
　　她的琴声里带着清晨未散的水汽，带着对林眠的几分想念，《月光》的旋律在音乐厅里流淌，像窗边流泻进来的光，柔和神圣。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时，全场沉默了三秒，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评委席上，一位头发花白的女士笑着点头，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第一名，李婉清。”
　　主持人念出名字时，李婉清站起身鞠躬，裙摆划出优雅的弧度。
　　她刚走下台，那位花白头发的女士就迎了上来，声音温和：“你弹得很好，尤其是第三乐章的处理，有你母亲当年的影子。”
　　李婉清猛地抬头：“您认识我母亲？”
　　“我和你母亲是同届的学生。”女士笑着伸出手，“我叫沈阗，现在在国家交响乐团任职。她当年弹《月光》的时候，也是这样，带着点倔强的温柔。”
　　两人站在后台的走廊里聊了许久，从母亲当年的演奏风格，到李婉清现在的练习瓶颈。
　　沈阗最后拿出手机：“加个联系方式吧，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听乐团的排练。”
　　李婉清笑着应下，这才想起自己的手机还在老师那里。
　　她匆匆找到带队老师，拿回包时，指尖先摸到了手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她第一眼就看向微信对话框。
　　早上发的【早】，还是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没有回复。
　　心里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她皱起眉，林眠就算赖床，也不该一上午都不看手机。
　　但此刻沈阗的消息刚发过来，她先点了通过好友申请，指尖悬在林眠的对话框上，最终还是只敲了三个字：“怎么了。”
　　她点开朋友圈看林眠有没有更新，但却发现她朋友圈所有的东西都消失了，只有一条今天早上五点二十发的：
　　【好好生活】
　　李婉清瞳孔放大，先和各位老师告别，请离了现场。她刚一上车，就点开联系人，拨打林眠的号码。
　　但电话那头只传来机械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
　　她的手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在眼眶盘旋。怎么可能是空号，怎么可能......
　　她又再次拨打了一遍，但电话那头依旧是那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
　　第三次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
　　第四次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
　　......
　　她听着手机里传来的那几声分外刺耳的机械女声，心里却全是“不可能”可她现在实在没有头目，没有思绪。
　　林眠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不回消息，只留下了一句“好好生活”在朋友圈。
　　她颤着手给林野拨了电话，但当电话接起时，林野只留下了一句：“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林眠留学去了，至于去的哪里，你没必要知道。”
　　之后，就是一阵急促的忙音。
　　留学？什么时候？为什么不和她说？
　　李婉清的心像寒流过境，接着就是极端的凉。
　　她滚烫的眼泪终于砸在玻璃屏上，晕开了林眠的名字。车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卷得打旋，像她此刻混乱到失重的心跳。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林雄，林眠的父亲，是她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必须把一切都问清楚。
　　林雄，肯定知道。
　　指尖抖得几乎按不动号码，她拨通林雄的电话，那边响了三声就被接起，林雄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威严与冷硬：“哪位？”
　　“我是李婉清。”她的声音发颤，尾音里裹着没绷住的哭腔“我想跟您见一面，关于林眠。”
　　林雄沉默了几秒，报了个地址：“下午三点，城东，弦霁咖啡馆。”
　　挂了电话，李婉清攥着手机靠在椅背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她倒吸一口气。她让司机立刻改道去咖啡馆，一路上盯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早上那句石沉大海的“早”。还有昨天，紧紧黏着她的林眠。
　　但或许，从很久之前，她就在骗她。
　　下午三点的咖啡馆里飘着焦苦的冷萃香气，李婉清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反复摩挲着马克杯的边缘，直到看见林雄推门进来。
　　他穿着笔挺的深灰色西装，脸上没什么表情，拉开椅子坐下时，动作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连菜单都没看一眼。
　　“找我什么事？”他开门见山，语气里满是上位者的疏离。
　　“林眠去哪了？”李婉清的声音发紧，喉咙像被堵住，“她的电话是空号了”
　　林雄抬眼扫了她一眼，眼神平静万分：“她出国了，IESE，进修商务管理，以后不会回来了。”
　　李婉清的呼吸猛地一滞，手里的马克杯“哐当”撞在桌上，黑褐色的咖啡溅出来，在米白色的桌布上晕开难看的渍痕：“不可能……她昨天还……”
　　“她走的那天早上，是我去机场送的她。”林雄叹了一口气，又说：“所以，没什么不可能的。”
　　“她走之前把你的联系方式全删了，手机卡直接扔了，她不想自己前途被耽误。”林雄神色不变，但话却越来越狠。
　　“没有，我的微信她还留着。”李婉清语气笃定，话里的字节却颤着。
　　“你再看看。”林雄喝了一口咖啡，没再看她。
　　李婉清点开微信，发出一条：【林眠】
　　回应她的是：【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的好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还有，红色感叹号。
　　李婉清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泪像断了线般直往下掉。她攥着桌布的手指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她还说了什么吗……”李婉清将头低得很低，手上的力度却没减少半分。
　　“你觉得你和我女儿这样不清不楚的关系，我有什么义务告诉你全部？”林雄原本不想将话说到这个份上，两家之前有过交集，再而，他愧于她。
　　可林眠不舍得说狠心话，那就他来。
　　“别再纠缠我的女儿了，你去过属于你的人生吧。”林雄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语气里带着的是彻底的决绝。
　　说完，他转身就走，玻璃门被推开的瞬间，冷风卷着雨灌进来，吹得李婉清的碎发贴在脸上。
　　她趴在桌上，肩膀剧烈颤抖，眼泪把桌布洇出一大片湿痕。手机屏幕还亮着林眠的对话框，早上发的“早”依旧孤零零地躺在那里，而下面，就是红色感叹号。
　　她们过往的一切，
　　都像一个巨大的、冰冷的讽刺。
　　林眠，从很早开始就在骗她了。
　　她周密地计划好一切：什么时候在她的人生出现，
　　再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留学，所有人都知道。
　　唯独她不知道。
　　海城好像，又下雨了。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不是星星之间的轨迹，
　　而是纵然轨迹交汇，
　　却在转瞬间无处寻觅。


第24章 月光
　　第一次完整弹完《月光》，是在李婉清八岁的时候。
　　弹出第一个音节的时，她的睫毛都跟着颤了颤，她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母亲，那是温和而坚定的目光。
　　小小的李婉清不知道那个目光夹杂着多么重的期待，只知道，这首曲子是母亲当年最爱的。
　　理所应当的，也成了她最爱的。
　　第二次，是带着《月光》上了好几个国际舞台，她听着几乎所有人都夸她有母亲当年的风韵，心里对这首曲子的执念也越来越深。
　　是这首曲子让她在舞台一遍又一遍得到肯定。
　　第三次，《月光》让林眠注意到她，命运的齿轮照上了月的清辉。
　　第四次，《月光》带来的不是掌声和夸奖，是现场的一片惊呼，是自己看到的一片带着红光的世界。
　　是从此惧光的四年，是带着伤痛在黑暗里弹奏的四年。那四年，她不敢弹《月光》，深觉自己被月亮自此抛弃，才会失去享受这首曲子的资格。
　　第五次弹《月光》，是那个窗外投进月光的雪夜，右手与爱人紧扣。她记得，那天的月光，好亮。
　　第六次，她依旧得到了掌声与欢呼，得到了所有聚光灯下属于她的一切，但林眠却走了。
　　消失在她的世界。
　　她在钢琴面前干坐着已经一上午，嘴唇有些干裂，眼睛布满了血丝，是说不尽的疲态。
　　她的手垂在身侧，迟迟按不下琴键，节拍器开了很久，一直在打着拍子，一下又一下，却只像在给她的心脏数节拍。
　　那天林雄的话在她的脑海转了个没停。
　　“她出国了，IESE，进修商务管理，以后不会回来。”
　　“你们这样不清不楚的关系。”
　　“别纠缠我女儿。”
　　其实她去留学她不会有意见，甚至是赞同。但为什么，要一声不吭地离开。
　　李婉清没有任何表情，眼泪却先她一步反应，滴落在琴键上。
　　她回想起最近这几个月林眠的言行，仔细观察，可以看得出和以前不一样。只是每次当她察觉的时候，林眠总能比她更敏锐地将一切变成李婉清的幻想和错觉。
　　她顺着林眠的意思，当了个无比配合的演员。
　　“她肯定是有苦衷的。”李婉清将眼泪一并擦去，哑着嗓子自言自语，可眼泪却越擦越多。
　　有苦衷，那为什么一定要骗她呢。
　　李婉清的手指按在刚刚滴落一滴泪的琴键上，快速擦去了那滴泪，神色如常，看不出一点情绪的样子。
　　指尖落下，第一个音偏了半寸，闷在琴箱里。
　　睫毛沾着湿意，她没抬手去擦，任泪珠砸在琴键上，很快被体温蒸成细碎的水痕。
　　指节泛着青白，按下去的力道越来越重，琴音里带着绷断的响声。节拍器还在响，一下接一下。
　　喉咙发紧，她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有呼吸跟着琴音的节奏，变得粗重。指尖扫过黑键时带起细微的杂音，她没停，只是按得更稳，把所有情绪都碾进琴键里。
　　最后一个音收得很轻，余音散在空气里。她维持着抬手的姿势，直到眼泪在眼眶里攒得太满，才顺着下颌线砸在琴凳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林眠……”这一声，极轻，极颤，带着呜咽。
　　/
　　巴塞罗那今天是晴天，林眠刚办好入学手续，她抬头望了望天，心里突然泛起流泪的冲动。意识到这里是公共场合，她将泪憋回眼眶，打开手机，刚下意识地想给李婉清发消息。
　　指尖却悬在手机上方，眼泪也彻底滴落在屏幕上。
　　她忘了，账号她退登了，登上刚把李婉清删了就注销了。手机卡也扔了。
　　一切都如林雄所愿，她将一切都做得很绝。
　　这个陌生的城市，有着和海城、柳城完全不同的空气，在这里，充斥着她听不懂的语言，运气不好全街上甚至会找不到一个和她东方容貌相似的人。
　　这座被地中海阳光与高迪奇幻曲线包裹的城市，却容不下林眠的半分归属感。
　　她走在兰布拉大道上，加泰罗尼亚语的叫卖声从两侧涌来，混着街头艺人的吉他声，场面热闹。
　　她攥着口袋里的手机，指腹磨过冰冷的屏幕，脚步慢于街边闲逛的人群。
　　阳光落在米拉之家的波浪形外墙上，泛着光，她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头，指尖在裤缝处无意识地蜷曲。
　　那曲线太陌生，不像琴键的平直，也不像小清琴房里的月光。
　　路边咖啡馆的露天座位坐满了人，笑声混着咖啡香飘过来。
　　她找了个角落坐下，点的桑格利亚酒没动，杯壁凝的水珠顺着杯身滑下，在桌面洇出一小片湿痕。
　　邻桌的情侣用西班牙语低声说笑，她听不懂，只觉得那语调轻快得刺耳。
　　她看到不远处有个金发碧眼的女孩拿着酒杯向她走来，眼神里是看得出的善意。
　　“Em deixes prendre una copa amb tu？”
　　她说的是：可以和你喝一杯吗？
　　女孩说完便举起了酒杯，眼睛闪着些光看着林眠。
　　“Sorry, I can't really understand the language here.”
　　林眠看出这个陌生女孩的善意，只不过，异国他乡，走马过客，她不能没有防备心。
　　她向女孩点点头，没有和她碰杯，而是自己将一整杯喝下了。
　　女孩脸上露出惊诧的表情，她笑了笑，将酒喝下便迈着步子离开了。
　　傍晚的海风从地中海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暖意，拂动街边的梧桐叶。
　　她顺着人流往海边走，却在路口突然停住。海浪拍岸的声音太响，盖过了她心里熟悉的琴音。
　　远处圣家堂的尖顶刺破暮色，彩色玻璃窗在余晖里闪着光，可那光芒再亮，也照不进她攥紧的过往。
　　她站在原地，看着身边人来人往，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松弛的笑意，只有她的肩膀绷着，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与这座城市的慵懒节奏，格格不入。
　　林眠对着海风叹了一口气，她的心思随着海浪飘到同在海岸边的海城。
　　只不过，巴塞罗那到海城，足足有9900公里，将近一万公里的距离，足以将两个人隔绝在两个完全不同的空间。
　　六个小时的时差，现在的李婉清，又在干什么呢
　　她会想自己吗？
　　会……怨她不告而别吗？
　　“对不起。”
　　她对着空气说了太多次对不起，却没有真正一次对得起她。
　　林眠动身准备回去的时候，手机震了震，是林野给她打来的电话。她猛地接起，开口带着点哽咽：“哥，小清，她现在怎么样。”
　　林野沉默一瞬，他就知道这丫头第一句一定和李婉清有关。“她在你飞过去那天就打电话问我，我告诉她你留学去了。”
　　林眠望着远处的海，手机攥得紧了些，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她叹息一声：“那，她什么反应。”
　　“我把电话挂了，没告诉她其他消息。但……”
　　林眠原本有些缓和的情绪被后面那句话猛地又勾起，她有些激动，话说得很快：“但什么？”
　　“她去找了爸，爸应该刺激她了。”林野又补充道：“我不放心，派人跟着她，结果她好几天都没出门。”
　　林眠的瞳孔突然放大，心脏像被什么揪住，痛的厉害。她的手剧烈颤抖着，一种强烈的不安感瞬间席卷全身。
　　“我要回去，我要去见她。”林眠将电话挂在后台，马上点开了航班业务，但动作却顿住了。
　　她想起林雄威胁她做选择的那天，她被逼得只能选择这一条路。连现在，林野对李婉清额外的关注，也都是她求来的。
　　如果她回去，真相就会被赤裸着展示在李婉清面前。
　　“你先别冲动，她没出门并不代表她会干傻事，林眠，冷静点。”林野话里有些无奈，她这个妹妹，总是容易冲动。
　　林眠深呼吸着，语调里还带着一丝哽咽：“那有什么她的新消息，一定要告诉我。”
　　林野拧着的眉松开，他拿这个妹妹一点办法都没有，既然是她这么在意的人，就算她不说，他也会紧密关注这个人的行踪的。
　　他长嗯一声，算是答应。
　　“谢谢你，哥。”林眠将电话直接挂断了，她几乎是跑着回去的，额头上浸着一层汗，一开灯，便跑到屋内找纸笔。她要写一封信给李婉清，她改变主意了，三年留学回来后她要把一切告诉她。
　　写下第一个字，她生疏地不知道该用“To小清”还是“给小清”，但二者其实没区别，所以，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纠结什么
　　她攥着笔却迟迟没有写下一个字，好像写这封信比写论文还有更斟酌几番，终于，落下了第一笔。
　　给小清：
　　对不起，没有和你说一声就走。请不要怨我，小清。
　　我在巴塞罗那留学的每一天，没有一刻是不想你的。你也要像我之前说的那样，好好生活。
　　可能这很自私，但，请等我，好吗？
　　等我回国，我会告诉你一切。
　　她的这封信，很短，但却符合她的行事风格。
　　第二天，林眠攥着那封薄薄的信，指尖几乎要将信封捏出褶皱。
　　巴塞罗那的风裹着地中海咸湿的潮气，吹得她额前碎发贴在颈窝。
　　她一路小跑着钻进老城区街角那家绿漆剥落的邮局，木质柜台陈旧得发亮，老邮差戴着老花镜抬头冲她笑，用带着浓重加泰罗尼亚口音的英语问：“寄去中国？”
　　“嗯。”她把信封推过去，目光却黏在收信人栏那三个字上——李婉清。
　　邮筒是深绿色的，投信时“咚”的一声轻响，像块石子落进她心湖里。
　　林眠站在街边望着邮筒发怔，直到风卷着落叶擦过脚踝才回过神。
　　往公寓走的路上，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心却没有一丝平静可言。
　　巴塞罗那的月光，没有她身边的暖。


第25章 平行线：海城篇
　　这三年，和我过往人生一样，不过是重复着一件事：练琴。
　　以前，弹琴是我的天赋，也是我唯一的指望。
　　四岁学会所有和弦，八岁全国冠军，九岁走上国际。
　　自此以后，冠军对我来说似乎不是稀奇事。
　　我获得了无数赞誉，包括母亲，也对我赋予更大的期待。
　　听来很像自夸。
　　母亲是国家荣誉级的钢琴家，一出生，我就注定要继承她的衣钵。而刚好，我真的遗传了母亲的钢琴天赋。
　　其实我记不清自己是从哪一步开始将钢琴视作负担的了，我记得，本初真的是热爱。也记得，后来真的变得有些厌倦。
　　我像在月面的一个个沟壑里掘土的人，埋下的，却是自己热爱的钢琴。
　　父亲是建筑师，曾经在国内很出名，直到2005年他负责的工程项目出了事故，他一个人顶着压力担了所有责任。
　　如果不是林家为我父亲正名，我们家，估计在那个时候就已经七零八落了。母亲告诉我，林家是我们家的贵人，我们家这辈子都要感恩他们。
　　年纪尚小的我还没体会到其中的利益纠葛，只觉得，既然母亲这样说，那我便当这个乖女儿，顺从下来。
　　像即便已经有些厌倦日复一日地待在琴房扣动作、练指法，还是假装是真的热爱这一切一样。
　　林家有一对兄妹，哥哥叫林野，妹妹叫林眠。
　　第一次见到兄妹两个，林眠害羞地躲在林野身后，偶尔探头来看我，眼神充满喜悦。
　　我却习惯了淡着得体的表情，如此，倒可能第一面没给林家人留下好印象。
　　母亲叫我招呼林家兄妹去客厅玩，林眠一到客厅，眼神就锁紧了我的那台钢琴，眼睛亮亮的，笑着对我说：“你会弹琴吗？！”我点点头，却怕她脱口就是——
　　“你可以弹一下给我听吗？”
　　林眠果然提出了我意料中会有的要求，但我不想，摇了摇头。她面上闪过失望，头一下子就低下来了，看得我有些别扭。
　　“就弹一章。”我坐在皮质的凳子上，流畅地给她弹了《致爱丽丝》的第一节。
　　林眠眼睛弯得像月牙，我才注意到她右眼眼尾有一颗细小的泪痣。
　　我没见过痣可以长得这么漂亮的人，而且，她的眼睛也很亮，我便难得将一个人小时候的模样记住了，清清楚楚。
　　林眠特别爱吃哈密瓜，每次一来我家就基本要把我家哈密瓜吃完了。而每次她吃完，她只会满足地拍拍肚皮，大喊：“哈密瓜女王吃饱啦。”
　　就是“啦”这个语调，让我觉得她真的很活泼可爱。
　　后面，越长越大，我却没怎么见过那个小姑娘了。
　　两家的来往没有减少，有时候过年也会互相拜年，我往宅子里探的时候总是看不到那个眼睛很漂亮的女孩。
　　或许这就是缘分天注定，与钢琴继续捆着的日子还是一样在过。
　　初二那年，我在一次校级晚会后台，遇见了刚从厕所出来和朋友嬉闹着去会场的林眠。
　　那双眼睛，那颗痣，我不会记错。
　　她眼睛弯弯，却没看见我。我心里有着说不上来的难受，从小到大，也是第一次有这种感受，无法用言语表达。
　　上台前，我在后台看了一下她的位置：五排四号，一个比较靠前，又没什么人能挡住的位置。
　　还不错。
　　上台前，我居然长吐出了一口气，内心有些紧张。
　　她，会记得我吗？或者说，认得出我吗？
　　我故意用余光往她的那处瞟了一眼，鞠躬敬礼的时候，故意在她的直线方向。这样，在聚光灯下，应该能看清我了吧。
　　演出结束时，我看到她一直在会场门口没走，应该在等谁。我没多想，跑到后台换衣间换了便服。
　　没想到，我换完衣服，她还在那里。回头一看，会场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我敛下眸子，故意从她身侧经过，走时，还用和小时候语气差不多的语调说：“请让一下。”
　　余光里，我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喜，还有下意识想打招呼而抬起的手臂。
　　她，还记得我。
　　可能我抱怨太多，被老天听见了，收回了我在聚光灯下的权利。
　　那次晚会，聚光灯摔下来的时候，我才突然开始后悔：我不该厌倦钢琴的。
　　那一次，在血红的世界里，我看到的，却只有钢琴。我拥有的一切都是拜它所赐，我又为什么要去厌倦。
　　这个问题，在林眠出现的时候有了答案。她的出现告诉我，我厌倦的，是孤独一人，从不是钢琴。
　　那次事故后，我好几年都没再在舞台上出现，我害怕光线。月光是我唯一不惧怕的光，因为它很柔和，却又足够照亮琴房。
　　那天太阳很大，还像跟踪般挂在我身上，亮得我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同学，你眼睛不舒服吗？”很清亮的声音，来自一个女孩。
　　看清她的脸时，我们同时瞪大了眼，这还是长大后，第一次直白地相逢。她总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比小时候更外向了，而且，她也出落得更大方了，亮得晃眼。
　　最后，她送了我一个小狗挂件，我一直觉得这只趴在钢琴上的小狗很像她，所以，当时也表现得很喜欢。
　　或许一切从她莽莽撞撞找到我琴房开始，就已经是我的命中注定了。
　　她毫无预兆地闯进我的生活，不等我同意，就已经拿着她的红绳，将我们捆在一起。
　　听说了我的那些和她毫无关系的传闻，她下意识地为我落泪，我承认，我并没有看起来的那么淡定。
　　明明是我的事，她为什么要落泪。
　　林眠这个人，有些执着，凡是她认为是对的、值得的，她就会一往无前地坚持下去。找柳沐谈话是这样，天天看我弹琴也是这样，包括偷偷喜欢我，也是这样。
　　我早就看出来了，只是我没有制止，而是放任。也许是因为自己对她也说不上真的清白。
　　双亲过世的那天，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时光。甚至，就差一点，我也要跟着他们一起去另外一个世界。
　　可正是我绝望之际，林眠拽了我一把，将我拉了回来。
　　她在我无所依靠时，给了我可以靠一下的肩膀；在我怀疑自我时，捧着我的脸肯定我；在我哭到晕倒后的夜晚，轻轻在我额头上落下一吻。
　　是勇敢的你，给了我再度面对世界的信心。
　　去海城后，无论做什么她都和我缠在一起。一起上下课，尽管不是同个专业，我们还是会等彼此下课，再一同回两个不同的街巷。一起吃饭、娱乐，偶尔还会在对方家里住着。
　　但我却没办法迈出那一步，我知道，林眠已经等我好多年了。
　　那次与死亡擦肩而过的高烧，却让我在迷离间看到她的身影，听到她的声音，闻到那股特殊的玫瑰香。
　　醒来，才发现不是梦，看到她在我病床前落泪，我很心疼。
　　我说，双亲过世后，世上便再无人爱我。
　　她却哭着，坚定地回复我，她爱我。
　　林眠，我也爱你
　　我们那层窗户纸，还是捅破了。
　　我和她都不会接吻，带着泪笨拙地啃对方的嘴唇，却已经是冬夜里最能传递温暖的事情了。
　　和她交往的时候，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事，不用刻意地规定每天做什么。
　　牵手、接吻，都是自然而然。那些差点擦枪走火的瞬间，我都庆幸自己停住了，不然留给彼此的回忆，或许就是刻在一辈子上的事情了。
　　我第一次见到林雄，他给我带来的压迫感，远远大过以前见过的所有人。林眠确实长得像他，但却比他更柔和。后来，我想起那个雪夜，或许就是林眠不告而别的原因之一吧。
　　所有花要盛开之前都要经历无数次蓄势，人的离开也不是突然而来的。
　　那次以后，林眠变胆小了，或许也是在躲我。
　　她露出太多破绽，都被我捕捉了，只不过，每次她好像提前准备了一万个理由，全部是用来搪塞我的。偏偏我，都信了。
　　她离开那天，天气很好。她离开的那个时刻，我在睡梦里，梦里还有她。
　　果然，梦都是反的，一觉醒来，这片海城天空下就没有她了。
　　像一阵挥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风，消失得无影无踪。
　　电话不接，显示空号
　　微信不回，只有一条朋友圈：【好好生活】
　　我问林野，他告诉我林眠留学去了。
　　轻飘飘的。
　　我偏要知道全部，去找了林雄。
　　IESE，商务管理。原来，她去了巴塞罗那。
　　原来，她去了这么远的地方。
　　我相信，她有苦衷，所以欺瞒我。
　　就算她不说，我也会等她，只不过，
　　林眠，不要让我等太久。
　　一等，就是三年。
　　三年，海城的春夏秋冬，我的二十岁、二十一岁、二十二岁，都没有林眠。
　　三年我没有过生日，本身，我便不喜欢仪式感的东西。
　　同样，林眠的二十岁、二十一岁、二十二岁，也没有我。
　　我给她准备了礼物。
　　二十岁，是一瓶特调的香水，调的，我身上的气味，雪松加栀子，标签贴着“旧月光”。
　　二十一岁，是一首还没填词的曲子，未命名。
　　二十二岁，还没想好，今年，说不定，我能等到她。
　　这三年里，我参加了很多比赛，我频繁在国际舞台亮相，也是为了在海岸那边的她，或许能听到和我有关的消息。
　　马上，我就能达成母亲的理想了。
　　林眠，你会为我开心吗？
　　快点回来吧。
　　我有点想你了。


第26章 平行线：巴塞罗那篇
　　我叫林眠，深林的林，目再加个民的眠。
　　作为林家的孩子，从小就被教育需要知廉耻、有教养，不能做任何有辱门风的事。
　　别家孩子犯错了，都是小施惩戒，而在我们家，犯错，意味着辱没姓氏。惩罚从不是□□上或者言语上的，而是最温柔的劝诫，唤醒你的良知。
　　小时候，我很黏我爸，他也经常带我玩，那是我们关系最好的时候。
　　和我爸比起来，我又和我哥最亲。他总是特别宠着我，从小到大，记得有次我玩闹时不小心打碎了祖父刚烧好的窑胚，哥哥走过来，替我收拾残局，让我先离开。
　　后来，就是他代替我被关在房间教育了好几天，出来的时候，还笑着说带我去游乐园。
　　哥哥他将这个家里的冷意都驱散了，给我的童年带来无限温暖。就算是妈妈，也没办法和哥哥照顾我的程度相比。
　　父亲在我八九岁时离开家，后面一去就是七八年。
　　我不懂时间的重量，也不懂他背负的重量。
　　只知道父亲丢下我们这些家人离开了，去到世界各国，跑到大洋各岸。
　　听说要去一个叫李婉清的女孩家里时，我有些困惑。
　　平时去到别人家里的次数很少，甚至可以说是没有，而去李家几乎是全家都去。
　　她们家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一看就是比较有文化底蕴的家庭，女孩的照片摆满长廊，全部和钢琴有关。
　　她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直到见到李婉清，幼时我第一次知道那些书里面写的“寒气逼人”为什么要用在人身上了。
　　她的表情很淡，长相很干净，也很漂亮，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我的时候我总是如履薄冰。
　　第一次见面，我就躲到了哥哥身后。
　　女孩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模样终于有了点呆萌。
　　我大着胆子要她给我弹琴，她一开始拒绝了，我用对付我哥那套，给她装可怜，没想到却意外地奏效。
　　那首歌曲我记得，《致爱丽丝》，可惜她只给我弹了第一节，很想再听一次她弹琴。
　　没想到，真的给了我这个机会。
　　在初中的晚会，我看见了舞台上的李婉清，她在聚光灯下，在我眼前。
　　黑色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飘动，还有她身上的疏离的淡然气质，我忘不了，也不会忘。
　　她的皮肤在聚光灯下白得发亮，长长的眼睫像只扑翅的蝴蝶，往观众席这边的我飞来。
　　她的指节每一次按下时都很有力，但收放自如，钢琴在她面前，成了容纳她才华之一的工具。
　　这首曲子叫《月光》，在一开始我就关注到了。
　　这一天，明明是在白天，却有一束月光，在某一刻貌似照到了我的身上。
　　演出结束后，我刻意在会场门口等她，我想等她出来的时候再问个好。她应该，是记得我的吧。
　　瞥见后台有个人影要出来的时候，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靠近的时候，很平静地说了一句：“请让一下。”
　　好吧，她应该不记得我了。
　　我的手还挥在半空，那一句“好久不见”卡在喉咙里，却艰难地咽了下去。
　　其实也没有什么别的想法，只是想，给她打个招呼而已。
　　仅此而已。
　　后面回家，我让我哥帮我搜集了一份她的资料。从小到大，所有生活的轨迹，还有她的照片。所有的照片基本都是单人的，正好，我可以好好欣赏她了。
　　高二那年，命运给了我机会接近她。自此以后，我的所有动作，皆是步步为营，蓄意靠近。这既是本能，也是刻意。
　　李婉清，1995年12月22日生，摩羯座，爱弹钢琴，讨厌刺眼光线，喜欢周末放假时戴着随声听在市区公园散步，偶尔会在雨夜弹琴，因为很有意境。爱吃海鲜，讨厌香菜，别的没什么忌口。我喜欢她从2009年开始，我想要的，只是能有个身份，在她身边。
　　一开始，是朋友，但后来，我就不满足了。
　　人的贪念会在得到满足后无限放大，大概这就是我，一个永远不知满足的人。
　　叔叔阿姨过世后，我无比心疼她的处境，也害怕她会想不开，于是我想日夜陪在她身边，最起码，让我看着她。
　　可这个想法被家里人异常激烈地反对，尤其是我爸，他不惜撕破他平日里的伪装，当着母亲和哥哥的面让我跪下。
　　他说，你不跪，就别想出去。
　　我不明白，我只是想陪着我喜欢的人，难道以至于施加这从未有过的惩罚吗？
　　我说，我不跪。
　　转头便离开了这个让我窒息的家。
　　李婉清在她父母遗像前跪了一整天，没有喝一口水，没有吃一口饭。
　　无论我说什么，她都绝望地不开口说话。我看见了，她的眼睛里，是我从未见过的苍凉。
　　原来，生命是一淌苍凉的水，经月光流过，依旧写满悲怆。
　　我们都是河中的旅人，被裹着前行，勉强拂去失落瞬间。
　　她哭得很痛苦，趴在我的肩上不停抽泣，眼泪多得像一条小河。我的喉咙里卡着无数想安慰她的话，最后却只能脱口而出一句极其无力的：“没事。”
　　想哭，那就哭出来吧，小清。
　　当夜她睡着时，睡得很恬静，好像刚才哭泣的人不是她。
　　看着她红肿的眼睛，我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把，痛得我倒吸一口凉气，鼻子泛着酸涩。
　　泪与吻几乎同时落在她的额角，月光下藏着我最卑劣的真心，如果在那时她醒来，我可能还要将这个吻骗作朋友之间的关心。
　　还好，她没有醒过来，我也可以少撒一个谎。
　　去海城上学那段时光，是我喜欢她这么多年来，离她最近的一次。
　　以前，我老是在心底警告自己越界的代价，但那次，是她允许我越界的。
　　她发烧了，我跑去找她的时候，她就虚弱的躺在床上，没有盖一点被子。
　　我不禁想到她几个月前消沉的状态，心里第一次对死亡有了实体的恐惧。
　　我在漏风的房间里触到一些她的温度，又庆幸于她还有着算平稳的呼吸。我在雪中背着她狂奔，我怕再晚一秒，她就会离我而去。
　　还好，只是普通发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发烧，她平日的理智烟消云散，转而，字字真心。她说，这世上没有人爱她。
　　几乎是下意识的，我将心意吐了出来。
　　她没有嫌弃我落灰好几年的真心，反而将它捧起来，细细擦试。
　　那个吻，是百分百，十乘十的甜。
　　比喻成水果，那就是熟透的橘子，剥开那层薄薄的白膜，是汁水飞溅的果肉。
　　好几次，擦枪走火，她抓住我的手，不让我继续向下。对我，她也万分克制。
　　点到即止。
　　现在，我明白了她的用心。
　　被逼着做选择那天，我看着我爸扔过来的照片，心里没有一丝恐惧，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我要知廉耻。
　　他想看我因为羞恼而无地自容，但很可惜，我接住的是，爱人的照片，仅此而已。
　　我凭什么要为爱耻辱。
　　我喊叫时，他扇了我一巴掌，耳朵里还传出阵阵耳鸣声时，他告诉我，李婉清双亲的离世和林家有关。
　　我甚至怀疑是自己幻听。
　　为什么要这样戏弄我？
　　我无法再欺骗自己了，或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
　　我确实答应了他留学，可我没答应他此生不再去找李婉清。我一定还会去找她的，等我将模糊的真相查清楚。
　　第一年在巴塞罗那，除了完成学校的课业，我还学会了喝酒。是真正意义上的喝酒，不是以前将酒精咽下随后适应眩晕感的浅层体验。
　　在这座城市，没有谁真正熟悉我，我一边感到孤独，一边寻求自我解救。
　　我会在上完课后跑到海边吹一吹来自地中海的风，有时候还带着一杯桑格利亚汽酒，看橘色落日把地中海烧得滚烫。
　　我学着当地人的样子，把法棍浸在番茄冷汤里，听邻座老人用我听不懂的加泰罗尼亚语絮叨。
　　好像只有这种时候，我才像个真正的异乡人。
　　近乡情怯啊。
　　海风灌进领口时，我会摸出贴身放的照片——她喝梅子酒醉倒在我肩膀，是我偷偷拍的那张临别照。
　　每想她一次，就拿出来看看。
　　周末我会沿着滨海步道走，看冲浪板被浪卷得起伏，像极了我悬在半空的心。
　　有次遇见街头艺人弹吉他，音符混着咸湿的海风飘过来，我蹲在角落听了一整个下午，直到指尖冻得发麻。突然，很想她弹的琴了。
　　第二年我开始去兰布拉大道的弗拉明戈酒馆，看舞者的裙摆扫过地面，踢踏声混着响板敲在心上，我的心里却空落落的。
　　有次散场时撞见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背影和小清一模一样，我追出去，却只看见她拐进巷口的光影里。
　　一切都是幻想，认错人了而已。林眠，你咎由自取，自作自受。
　　我给她写了很多信，地址是她在的海城厦大，却从来没寄出去。我怕她收到的不是思念，是我的愧疚。
　　课上教授讲加泰罗尼亚的抗争史，说“有些爱要隔着山海才敢说出口”，我盯着笔记本上歪扭的字迹，忽然就红了眼。
　　可是有些爱，正是被山海隔开的。
　　圣诞夜我在公寓煮了热红酒，肉桂和橙子的香气漫开时，手机弹出天气预报：“国内今日初雪”。我想起去年冬天，她与我右手紧扣，教我弹《月光》。
　　当时只道是寻常。
　　窗外的巴塞罗那没有雪，只有远处圣家堂的尖顶，被阳光淹没。
　　第三年我选了加泰罗尼亚历史的课，在修道院的古籍里翻到林家旧闻时，手指都在抖。
　　教授说，几十年前这里也有过一对同性爱人，被逼的远走各地。我忽然懂了那种走投无路的滋味，心里的酸涩，止都止不住。
　　我把最后一杯桑格利亚汽酒倒在海边，我快要毕业了。
　　小清，我回海城时，你还在吗？


第27章 未命名的一场雨
　　海城夜空，划过一架从西班牙直飞国内的飞机。即便已经是春天，林眠依旧围着三年前的那条灰色围巾。
　　在巴塞罗那待的三年，让她的眉眼都褪去了些稚气，眼角那颗痣在脸上显得愈发张扬。
　　如果说以前的林眠身上总有一种少年意气，鲜衣怒马的得意。
　　现在的林眠，就是被锤炼几番，懂得了生活起伏的人。
　　她在巴塞罗那这座艺术城市里学会了曲线的美感，不再像以前一样对于一切都是一种直线的追求。
　　学会了将流动的海浪融进生活，
　　学会了将崎岖的线条装进眼眶，
　　学会了谦卑，
　　学会了思念。
　　她知道在真相了然于胸前，她是最没有资格站在李婉清面前的人。
　　她三年的不告而别，在李婉清眼里算什么呢？
　　算一次连分手都没有的分手吗？
　　林眠心酸地干笑一声，将头顶的帽子摘了下来，手指摩挲着帽檐边，她看向窗外，云白与天蓝已经交融为一体，不分彼此，而在层层白云之下，海城的某个角落，李婉清或许还在。
　　喉咙似乎更加干涩了，她想喝水。
　　眼睛也好干，应该是水喝得还不够多。
　　林眠微微低了头，没有帽子的遮掩，才发现，在洁净的机舱窗映射下，是她红了一圈的双眼。
　　都说了，水喝少了。
　　泪都流不出来了
　　她只把她回国这件事告诉了林野，她想让林野带她去看看李婉清，哪怕只是在远处偷偷看一眼，也足解相思苦。
　　下了飞机，林眠久违地一睁开眼不再是高达式建筑，而是她熟悉万分的城景小巷，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温热。
　　久违了，海城。
　　林眠拖着灰色的磨砂行李箱走到出口，取下一只耳机后各种音色的国语传进她的耳中，不时还有几句粤语和闽南语。
　　手机一震，她微信收到一条简短的消息，来自林野：【直接回家，别想见她】
　　林眠的手攥得更紧了，拽着行李箱到出口旁边停了下来。她熟练地拨通林野的电话，但留给她的却是阵阵忙音。
　　林野回了微信：【面聊】
　　林野很少拒接她的电话，消息也回的很简短，不像平日里的风格，她不免去猜测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林眠推着行李箱出了机场，顺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帮她把行李塞进后备箱，她一溜烟就坐到了后座，带着些焦急地报了自己那栋公寓的地址，并催促道：“司机师傅，麻烦用最快的速度，我给你双倍的钱。”
　　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的林眠，将放在额头上的墨镜取下来戴上，用一口很浓重的北方腔调回复林眠：“中！”
　　车真的开得很快，几乎是一路飞过来的，但却没有让林眠有眩晕感，她感受得到，司机车开得很稳。
　　临走前，林眠给司机留了三倍的钱在后座便匆匆下车了。
　　刚下车没多久，林眠抬头间便与在门口等着她的林野一对视，在她眼里，哥哥一直都是不会变的。
　　但这次，她看见林野的脸上写满了疲倦，眼睛下的乌青没有刻意去遮，头发也像是很久没剪了，比前段时间发给她的生活照还要长很多。
　　“哥。”林眠拖着行李往门口走，滚轮拖拽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
　　“回来了。”林野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挤出一个很勉强的笑。
　　林眠目光一怔，也回给他一个角度完美的微笑。
　　林野先开了口：“我知道你还是会要去见她。”他手指蜷成一个不算紧的拳头，目光带着林眠都陌生的冷漠。
　　不像在看她，像在看一个毫不相关的人。
　　“你知道我有多固执。”林眠已经不想再多解释些什么，说完这句话转过了身。
　　林野咬紧牙关，在林眠的背后冷冷地说：“你不能去找她，在我查清楚一切之前，你每找她一次，就是在害她一次。”
　　“林眠，你是我妹妹，作为你的兄长，我不能让你在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他说得很坚决，语气越来越平静。
　　林眠的指尖颤了颤，“所有人，都说是在为我好。”她转过身，挺直的肩膀绷得很紧，脸上却是一览无余的失望。
　　“可没有人问过我的意见，或者说——”
　　“我的意见，无效。”
　　林野眉头拧得很紧，他几步上前，高过她一头的身高让他现在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和林雄格外相似的气场，那是一种威慑，林眠从小感受到大的。
　　林野一字一句：“那你现在去找她。”
　　“然后告诉她。”
　　“她父母的死和我们家脱不了关系。”
　　林眠被这让她感到一股恶寒的林野吓到，瞳孔放大，看着面前这个和父亲越来越重合的语气、态度、神情。
　　她唇角颤了颤，说不出一句话。
　　过去，林雄告诉她那个模糊的真相，她从没有相信过。
　　在巴塞罗那的那三年，她在林家的公司下什么也没查到，她能调动的资源太有限了，虽然是林家的孩子，但她现在没有任何权利。
　　可林野有。
　　“你知道什么？告诉我！”林眠突然激动起来，将一只手放在他的肩上，手背青筋暴起。
　　可林野只是摇了摇头，什么也不肯说。
　　彼时，李婉清的耳膜几乎要被那几个字刺穿。
　　什么叫，她父母的死和林家脱不了关系
　　而林眠，为什么不反驳。
　　她承认了吗？
　　原本，她每天都有来林眠家附近走一圈的习惯，想得就是会不会某天在街角和不辞而别的她不期而遇。
　　今天，她如愿以偿了。她见到了林眠，虽然她不知道。
　　刺耳，太刺耳了。
　　她想起父母葬礼上，只有林眠一个人来了，所以，原来是因为没有颜面面对她吗？
　　她想起这几年林野对她的刻意照顾，想起林眠不告而别
　　所以，所有的靠近都是愧疚，所有的消失都是预谋。
　　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转身就跑。而脸上却意外带着平静，这偶然得知的真相，就像命运的诅咒。
　　她们家因为林家逃过一劫，也最终因为林家回归到分崩离析。
　　你向命运索取了什么，在未来一定会承受比这更为残酷的代价。
　　李婉清是一路跑回家的，她宁愿回家以后倒头睡一觉，第二天，将那一切视作一场恐怖的噩梦。
　　可这不是梦。
　　是血淋淋的真相，这真相，她从父母双亡的那天开始寻找、等待，但最后，只有她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林……眠”她推开家门，声音颤抖得不成句子，带着几声被撕碎的沙哑。
　　她在门口突然瘫软下去，手掌承接了全身的压力和重量，撑在地面上，泪水混着她的呜咽声一并填满了这间不算空旷的屋子，月影摇曳，她倒在被月光淋照的地面上，喘不过气。
　　如果说，她爱的人从始至终都在骗她。
　　如果说，她连得知真相的权利都没有。
　　如果说，林眠还打算继续欺骗她。
　　可这貌似都不是如果。
　　林眠，打算骗她，从生到死。
　　她几乎跪坐在地上，冷意席卷她全身，可她却感觉不到。只是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她过去会想知道，巴塞罗那的月光，有她身边的温暖，有她身边的舒服吗？
　　她会想知道，在一个这样浪漫艺术的城市里生活三年，她有什么想和她分享的吗？
　　会想知道，她想念她吗？
　　一切都不重要了，她现在，什么都不想知道。
　　人的一生，会流很多泪，会遇见很多人。
　　如果，流泪是为了遇见那个足够刻在命运里的人，那再怎么样也都值得。
　　可有些时候，流泪，只是一种下意识的生理反应，这种反应，源于心理的创面。
　　割开一道伤疤，伤口处会再次结痂，这一次留下的疤，如果不是和上一次的完全吻合，就会成了记录伤痛的树枝。
　　数一数，就能知道有几根。
　　林眠这一根，她不想数。光是出现，就已经足够把她逼上绝路。
　　她踉跄着从地面爬起来，顾不上去整理自己的狼狈，她拖着步子走到卧室，无力地瘫倒在床头柜前，颤着手拉开了抽屉，里面是那瓶林眠送她的无人区玫瑰。
　　三年，却从没落灰。
　　她想打开瓶盖，但手使不上什么力气，她将手心上的汗擦在腿上，一用力把瓶盖打开了。但瓶盖滚落到床下，瞬间便消失无踪。空气中蔓延开一股玫瑰的暖意，在李婉清闻来却充满冷冽。
　　像是嘲弄，嘲笑她三年的等待与不甘。
　　原来，气味也会变质。
　　她将香水又喷了一泵在自己的手腕，鼻子靠近一闻，脑海里却又响起那句：“她父母的死和我们家脱不了关系。”
　　她嫌恶地对着空气干呕一声，眼泪却也瞬间奔涌而出。
　　她的手剧烈颤抖着，声音干哑，她几乎是咬着下唇说出那句：“林眠。”
　　“林眠。”
　　“林眠。”
　　“林眠。”
　　她喊了一声又一声，突然，她一顿，落在腿上的那滴泪顺从地滑落在地板上。
　　“你骗我……”
　　她已经哭不出任何声音了，她的泪水黏在垂落的发丝上，平日里都是静态的面部表情扭曲起来，她抱着那瓶香水，哭得脖颈间的青筋凸起，她有好几次想换气，却吸进了冷得像覆上寒霜的空气，让她的肺里都刺得像有一股血腥味涌了上来。
　　好几个小时，她双眼无神地盯着窗外。
　　已经没有月光了，好像，要下雨了。
　　突然，窗外一亮，传来了一阵极其刺耳的雷声，随之而来的是雨点打在地面的声响。
　　她将头转到拿出香水的抽屉，下面垫着她这三年为林眠准备的东西。
　　她的目光定在那几张乐谱上，随后将乐谱抽出。
　　这是她人生中，写的第一首曲子。
　　她将第二乐章后面的乐谱拿在手里，然后，一把从中间撕开了。
　　撕成了无数片，细碎到已经拼不回。
　　就像她们的感情。
　　她站了起来，手上抓着那残页的未命名，一步一步，走到了钢琴面前，坐了下来。
　　她弹出了第一乐章，在没有看谱的情况下，泪随着她的动作滴落在手背上。
　　第一乐章结束，她却没有收手，闪电劈开了黑夜的宁静，也将她迟疑的动作压缩在这一首曲子里。她闭了闭眼，继续往下弹。
　　和她原本的节奏和旋律完全不一样。
　　是控诉，是愤怒，是自嘲。
　　也是不甘。
　　她按错了好几个音，就像故意设计的那样，就像她今天偶然听到真相一般。
　　而越往后，她的手指便弹着好几个细密的音符，在听感上居然也一点都不显得混乱，这种几近诡异的章法，却像她此刻的心跳。
　　碎，却还在跳。
　　一曲终了，这首即兴创作的未命名，没有弹给林眠。
　　她给它取名叫《雨》，李婉清长叹一口气，抬手拿起手机，给沈阗发去一条消息：【沈老师，你的建议我会考虑的】
　　海城，还在下雨，电闪雷鸣，李婉清一夜未眠。
　　她将一切都收拾得妥当，
　　在凌晨五点，离开了海城，在雨夜。
　　/
　　林眠是一个人过来找李婉清的，可开门的，却是房东。
　　“我找李婉清。”林眠往房子里探头看了很久，但连摆在客厅里的那架钢琴她都已经看不到了，她心里闪过不安，想要越过房东直接进去。
　　“别找了，她早就走了。”
　　“走了？”林眠的瞳孔一缩，马上又抬起手机要给她打电话。
　　但她又瞬间想起来：三年前她们就已经音讯全无，彻底断联了。
　　房东低了低头，递过来一封黄色信封包着的信，很薄。
　　“她最后留下来的东西，说交给过来找她的女孩。”房东将信封放在她的手上，随即便转头离开了。
　　林眠红着眼眶拆开信封，将信纸慢慢展平，从第一行起阅。
　　林眠：
　　我不喜欢那些仪式的东西，所以你就直接忽略吧。
　　写这封信，不是为了其他，是为了和你告别，以免你说我一声不吭地就走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别再像从前那样，揪着一点念想就不肯放。
　　你可能会怪我狠心，怨我绝情，也可能会让仅存的那点爱都掺杂恨的决心
　　我不需要你来爱我，你忘了我吧。
　　和你相处的时光很舒服，我第一次觉得，有人陪着，也挺好的。
　　但正因如此，导致我想像你留学时那样潇洒离去都做不到。
　　你留学时，断了和我的所有联系，音讯全无，我没有为你流一滴泪，只是练琴。
　　你走了三年，我练了三年。
　　其实你回不回来对我来说都一样。
　　那是你的人生，以后再也和我没有关系的人生。
　　我不喜欢撒谎，所以我说的都是认真的。
　　林眠，别试着找我，你找不到。
　　不要让我们难堪，留下好的回忆已经是彼此最大的体面。
　　你说的誓言，忘了吧。
　　我当做是我青春时做的一场梦。
　　梦醒了。
　　我们也不要再见了。
　　李婉清，
　　绝笔
　　“绝笔……”林眠嘴里喃喃自语着，泪滴落下来洇开了最后的那两个字。林眠看到门前的垃圾桶里赫然倒着那瓶她送给李婉清的香水，一同被遗弃的，还有她们的情侣围巾。
　　她什么都不要了。
　　她像疯了一般跪在垃圾桶前，捡起了那条围巾，还有那瓶，没有瓶盖的香水。
　　瓶身破裂，没有一滴在里面。
　　围巾，不是她们的那一条。
　　林眠咧着嘴，却笑出了声。
　　她以为的有希望，是虚妄。
　　她以为的没希望，是假想。
　　“我们怎会经不起
　　背叛的冲刷
　　——
　　原谅不是唯一结束问题的回答”


第28章 同一天空下
　　凌晨三点，李婉清从睡梦中惊醒，她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嘴唇微微张着，附带些颤抖。
　　她按了按太阳穴，穿鞋下床。带着些晃悠的步子走到客厅，给自己倒了杯白开，虚弱地拧开那瓶小罐，倒出半粒，顺着白开咽了下去。
　　瓶身写着【唑吡坦】，这是一种短期联用的短效助眠药物，配合医生给她开的其他药物使用。
　　她的身体有些使不上力，手也开始抖得不成样子，她脑海中闪过林眠被邱芷推倒在地上的画面，那时候，林眠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她伸出一半的手，然后看着她头也不回地离开。
　　摔倒一次而已，她没有什么好心疼她的。
　　李婉清睫毛有些无力地垂了垂，看着从窗外流进来的月光，一时之间失了神，她光着脚在客厅的地板踱步，脚背逐渐被月光覆盖，慢慢地，流遍她的全身，她微微抬起手，将纹了闪电的那面对着自己。
　　仔细看来，并不好看。闪电周身攀爬着几道触目惊心的疤痕，像被闪电劈开的空气。
　　都说人要吃一堑长一智，可她这十年，一直在跟自己较劲。
　　她脱力地坐在沙发上，凉意从后背传遍全身，她眼睛眨了眨，像是早就习惯了一般，叹了一口气，掩埋下自己的所谓软弱。
　　同时淋着月光的，还有在书房里熬夜签文件的林眠。她手中的笔在文件上滞留出一个晕开的墨点，眉心处锁着化不开的愁绪。她握着笔的手在小拇指处明显有着一圈戒指留下的痕迹，那是长期佩戴所致。
　　她将文件简单签完，搁置在一边。随后站在窗边，抬头看天边那轮弯月，在月光毫无温度的照耀下，她一头的金发亮得夺人眼球，那头金发懒散地披下来，盖过紧致的肩线，靠在后背。
　　“她现在好像很厌恶我。”林眠自言自语，唇角勾起，一滴泪一路滑到下颌，在夜里显得格外孤寂。
　　她原本没想来找她的，十三年前她不辞而别跑到巴塞罗那，得到的报应就是十年前她留下一封信转头就走。
　　她说了，不要让彼此难堪。
　　还说，不要找她，她找不到她。
　　但她错了。
　　从她离开海城那天起，她的所有行踪她都知道。
　　第一年，李婉清去了北九州，那个她们原本约定了要去的地方。她没有跟过去，只是让人跟着她，保护她的安全。
　　第二年，李婉清一直呆在北方的一座小城弹琴，弹了一整年。
　　第三年，她差点见不到她，李婉清在钢琴前自尽。
　　想到这里，林眠身上的力气像是被卸掉了一般，她瞪着通红的眼，倒在地上，呼吸都有些不畅。
　　差一点，她差一点就要失去她。差一点，就见到她了。
　　她确实推了所有行程，独自一人跑到了北方那座城市，去到医院，却只敢在门前那条半开的缝隙偷看。
　　她看到邱芷陪在她身边，看到李婉清的脸消瘦了很大一圈，整个人瘫软无力，吊着一瓶水，面色苍白。
　　她感谢邱芷救她回来，所以动用自己的资源让她一曲而红。虽然，她只是宣传，实质上能火完全是歌曲本身足够出彩。
　　可李婉清说，那首歌是她为邱芷写的。
　　林眠心底的不甘和嫉妒几乎要翻涌而出，可即便事情到那个份上，她还是没有资格去找她。
　　第四年，她没有再有任何演出，对外封琴三年。
　　林眠记得，李婉清曾和自己说过，如果某天她连琴都不想弹，那就不是她了。
　　第七年，她又开始在外界亮相，斩获了无数奖项，一首《月光》为她赢得了国家荣誉钢琴家的头衔。
　　林眠庆幸还能看到她在舞台上复出，可这么多年过去，她竟然已经分不清是执念还是爱。
　　只是想到这冗长的一生，不能与你再相见，
　　难免哽咽。
　　后面，李婉清去藏区支教了三年，这三年来，她看到线人寄回来的照片，李婉清在蓝天白云下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她被带得也忍不住勾唇笑起来。
　　也是这一年，巴塞罗那的子公司给国内的她传来邮件，陈涛，自首了。
　　当年那件陈年旧事，终于能够落下帷幕了。
　　她永远记得那天，十三年的蛰伏等待，都只是为了那一天。那意味着，她查清楚了所有的事情，找到了真凶。林家，不再是戴罪者，她终于有资格出现在她面前。
　　可十年的时光，或许早就已经将她的痕迹抹杀，而立之年，都已经不是小孩了。
　　不是以前小吵小闹生气几天，说一声对不起就和好，而是任由误会撕扯十年，换来一句彼此安好。
　　她戴了十年的尾戒，对外宣称不恋爱、不结婚，十年内没有一点绯闻。也因此被人戏称“不婚主义的最优典范”，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不是不想，只是那个人，变成了过去。
　　但在今年，一次赶去公司的途中，她在盯着尾指看的时候偶然发现戒指上有一道划痕。
　　这道划痕她并没有太在意，直到有一天晚上，她在照着月光喝酒时，手臂往桌子上一撑，她的小指传来一阵搁着她皮肤的刺痛。
　　她缓慢放下酒杯，就着月光将之看得清清楚楚，她的戒指，断掉了。
　　断面并不平整，而是崎岖的曲线形断裂。
　　林眠唇角勾起一个几乎算作诡异的弧度，眼睛却没弯，眼角有些红，身上还带着一股酒气。
　　她将戒指掰下，放在桌边。银白的戒指在光下透着一股算不上洁净的光亮。林眠又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就当她疯了，当她迷信到不可一世，当她执着得令人发指。
　　她只想，重新从月老手中夺回红线，捆在李婉清和自己身上。
　　如果她不愿意呢？
　　林眠又可悲地想。
　　至少，再捆一次吧。
　　她想将一切说清，将一切拖回正轨。但她低了低头，有些懊恼地盯着自己的手掌看。
　　那天，她没有给自己解释的机会，中途邱芷还过来了。
　　她过来，就是挑衅她。
　　她眼里是有一丝动容的，她对自己，是松了态度的。即便这一丝可能源于自己一厢情愿的猜测、幻想，那也好过她连找她的勇气都没有。
　　次日，林眠在车上闭目养神，身边的助理小心翼翼地盯着她，一幅有事不敢说的样子。
　　林眠睁开了眼，带着些疲惫地盯着前方：“有事情就说吧，小甜。”
　　张甜跟了她十年，是她的下属里最熟悉她喜好脾性的人，做出这样矛盾的行动，也一定是有什么事情连她也不确定了。
　　张甜在平板上点了好几下，最后屏幕定在微博热搜的版面，她将平板递了过去。
　　林眠接过，在看到屏幕的时候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些赌气地将平板送回给张甜。
　　热搜第一的词条是：【李婉清高调宣布和邱芷恋情】
　　那场访谈造成的后续舆论她没有把控，而是任其发酵，没想到如今变成了这个样子。
　　倒是成了她们爱情的枪手，成了那个最没资格吃醋的前女友。
　　其实那天她看到了李婉清缀在无名指上的戒指，心里甚至别扭地假装什么也没看到，如果是她送一定能送她一个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定制款，邱芷那个，又算什么。
　　但她用什么身份送？前女友发来新婚贺礼一份吗？
　　张甜看着林眠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开始有些后悔提起了这件事，万一林眠一不开心给她奖金扣一半怎么办。
　　张甜推了推眼镜，打破了诡异的气氛。
　　“林总，需要的话，我去降一下热度。”张甜很会察言观色，根本不等她说话就已经联系了公司那边。
　　林眠没有回话，而是自顾自打开手机，登录了微博账号。她已经很久没有刷微博了，大多数时候工作都已经让她忙不过来，更何况是娱乐。
　　她点开了现在还是热搜第一的词条，看见下面清一色的都是“天作之合”“般配”“10-1”等字眼，她微微垂下眼睫，整个人越来越低气压。
　　是她先遇见李婉清的，自己从八九岁的时候就见过她了，见过她的喜怒哀乐，见过她的方方面面。
　　如果不是那个误会，蹉跎了十三年时光。
　　现在站在她身边的人应该是她，送她戒指的应该是她，和她的词条捆绑在一起的也应该是她。
　　林眠撑着下巴，黑瞳下写着不满与委屈，她只能看着李婉清一步一步走得离自己越来越远，自己却像个哑巴，只能从喉咙处发出呜咽，连一句再简单不过的问好都说不出口。她一边希望李婉清真的过得好，一边又希望这份好会和自己挂钩。
　　哪怕只有一点点。
　　张甜看着热度慢慢被公关降下来，松了一口气，又看着林眠浑身笼罩着一股无法言说的阴郁。
　　她陪着林眠一起把“NWES”做大，直到现在在业内一家独大，成了最出名的娱乐公司。
　　她也是第一次看到林眠这样的颓态，无论出现什么状况，她都一直是那个控制全场的天之娇女。
　　履历光鲜，没有任何黑料，出身深林，家族势力庞大，外貌也是万里挑一。
　　几乎可以称作是完美。
　　但这个时候却像被风雨摧残到只剩一口气。
　　她不知道这个钢琴家和她之间发生过什么，那天的节目，她也看了，林眠特别失态。在镜头面前人的动作、表情都会被无限放大，她作为娱乐公司的老板，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
　　“林总，今天晚上，你有一场慈善晚会，是李婉清小姐组织的。”张甜的话像是一场及时雨，让她眼里的阴霾一闪而消。
　　她用“玫瑰小姐”的名号给她的藏区教育驰援计划捐了五百万，给关爱儿童计划也捐赠了一批器材、设施。至于其他的慈善，她用“月光”的名义捐赠了不少资金。
　　外界都默认那是李婉清，她的目的达到了。
　　“那……一会下班，你陪我去选个服装。”林眠终于有所振作，话里带着些不好意思，还有些张甜都感觉莫名奇妙的——
　　羞涩
　　“我也要去？”张甜指了指自己，带着疑惑，眼睛瞪得溜圆。以前晚会林眠根本不带自己的。
　　林眠看了一眼她，那颗眼角的痣随着她眼睛弯起动了动，她怒了努嘴，带着笑意：“嗯，你也去。”


第29章 玫瑰&月亮
　　李婉清坐在邱芷的副驾，冷白的皮肤被光照得有些发亮，脸上是说不出的疲惫，眼下的乌青用遮瑕遮过，眼角落了些岁月的细纹，却给她周身增添了一股成熟的气质。
　　她按了按眉心，昨晚没有休息好，身上是收不住的烦闷。她眉眼很淡，看向窗外的时候没什么表情，从上车到现在她留给邱芷的都是她的侧脸，有时，连侧脸都没有。
　　邱芷点开车载电台，第一条播报就是那天的新闻访谈。恰好，播放的就是Q&amp;A环节。
　　林眠的声音混着独特的电流声在电台中传来：“过去这十年里，有没有思念过谁？”
　　李婉清闭了闭眼，将侧边的刘海捋到耳后，沉默着不说话。
　　“没有。”是她的声音
　　“那有过对象吗？”
　　“有，现在也有。”
　　李婉清终于难以忍受，她将头转过来，关闭了电台。林眠再问一次的话戛然而止，车内又恢复了寻常的安静。
　　邱芷用余光看了她一眼，扬着嘴角，却将方向盘攥紧了。她带着些调笑：“干嘛关掉，我还挺想听你后面高调官宣的部分的。”
　　语调轻盈，听不出一点旁的情绪。
　　“没什么好听的。”李婉清语气像淬了冰一样，平静得有些冷。
　　邱芷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她余光观察了李婉清很久，她脸上满是疲倦，只有在听到电台的播报时才有了一丝情绪。
　　“昨晚半夜又醒了吗？”邱芷目光平静，轻叹了一口气。
　　“嗯，正常。”李婉清打开了手机，回复着有关晚会的事情，语气平淡。
　　“该说你什么好，正常正常，这根本不正常。”邱芷握着方向盘转了个弯，驶入了梧桐大道。
　　李婉清没有回话，在微博上看到原本她和邱芷的热搜被下了，应该是有人故意压下去的。而这个人是谁，显而易见。
　　“对了，晚上的晚会真的不用我陪你去吗？”邱芷顿了顿，踩着油门的脚用了些力，车子在直道上速度快了些。
　　“那些慈善者都没提交实名信息，万一。”
　　李婉清打断了她的话：“没事，现场安保很严。”
　　邱芷点点头，原本还想说些什么，转头发现李婉清已经偏过头不说话了。看起来，应该是睡着了。
　　她心里从见到林眠那天后就一直泛着股酸劲，她能感受得到李婉清还是很在意那个消失了十年的人，也能感受得到，无论林眠出不出现，她都不能真的走进李婉清心里。
　　想到这里她不自觉地又攥紧方向盘，眼里闪过的，全是不甘。
　　十年前她第一次见到李婉清的时候，她一个人在酒馆的卡座买醉。
　　邱芷第一次来北九州，也是在樱花开遍满城这最美的季节遇见的她。
　　她浑身散发的气息与这座城市格外相衬，她身着一袭白裙，眉眼清清淡淡，带着一股天然的疏离，可她身上总有一种吸引力，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也是那一眼，让她跟在李婉清身边待了十年，从前她一直用朋友身份照顾她，如今，好不容易让她接受了自己，那个讨人厌的林眠又突然出现了。
　　又是林眠，这个她念了十年的名字。
　　车子到了市奏部，她将车稳稳停好，刚取下自己的安全带要往李婉清方向靠，却发现她已经在准备推门了。
　　“演出顺利。”邱芷笑语盈盈地抓住她的手腕，没用什么力，显得她的动作有些刻意。
　　李婉清回了头，视线黏在她抓着自己的手指上，勉强勾起一丝笑，点了点头。“谢谢。”
　　万分疏离。
　　邱芷经常想，李婉清是对所有人都这样吗？
　　如果是，为什么特例不能是她。如果不是，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是她。
　　她的目光黏在李婉清离开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她视线，她才打了一下方向盘，准备掉头回公司。
　　下午五点。
　　林眠自己开的车，停在那间她常来光顾的成衣店。
　　一推开门，店里的暖光揉开在镜面边缘，空气里飘着淡冽的雪松香。
　　林眠一米七五的身形往衣架旁一站，本就舒展挺拔，周身漫开股沉敛的魅力。张甜在一旁，又再一次被林眠周身的气质惊艳到。
　　跟着这个老板，太有面了。
　　她指尖扫过排开的衣裙，不是轻拂，是带着点随性的摩挲。
　　微凉的真丝、挺括的羊毛从指腹碾过，她眉峰微挑，眼尾天生的上挑弧度衬着冷白利落的脸廓，下颌角锐而不厉的线条里，是刻在骨相里的野性美。
　　助理张甜捏着平板站在一侧，笔尖轻抵屏面，余光不敢多看，却把老板的模样摸得透。
　　林眠这身高和气质，本就撑不起温婉那款，慈善晚会要得体，却也不能磨掉她的特色，得选压得住场、剪裁利落的。衬她的骨相，也留着她刻在骨子里的掌控感。
　　方才林眠扫过一件米白缎面裙，指尖只顿了半秒，抬手便推了回去。这种，比较适合小姑娘，比如说，张甜。她回头看了看张甜，又摇摇头，还是不妥。
　　张甜没想太多，往她附近的衣柜扫了一眼，突然眼睛一亮。
　　她立刻上前，从挂架深处拎出一件深栗色哑光丝绒长裙，衣架轻递过去，声音稳当：“林总，您看这个。哑光丝绒不扎眼，斜裁领露一点肩线，腰线收得利落，裙摆开叉到膝下，走路不拖沓，很衬你的身形。”
　　林眠点了点头，纠正了她：“我说过，你我是朋友，不是上下属，不要林总林总地叫，又俗又生疏。”
　　张甜点头：“好的，林眠眠。”
　　好像哪里有点不对。
　　林眠抬眼扫过那件长裙，指尖一勾拿住了衣架，一米七五的身形衬得那衣架都显小巧。
　　深栗色哑光丝绒在暖光里不泛亮，但很有质感，斜裁的领口偏侧，刚好露出道利落的肩骨线。腰线直裁利落，不刻意收腰却掐得身形恰到好处，裙摆开叉藏在侧缝，不张扬，却留了点灵动。
　　她没说话，拎着衣服转身进试衣间，门轴轻咔一声，便隔开了两个空间。
　　片刻后试衣间的门拉开，林眠走出来，往落地镜前一站，一米七五的挺拔身形被深栗色丝绒裹得愈发利落。
　　肩颈到腰胯的线条流畅舒展，冷白的皮肤和沉敛的栗色撞出一些相异的张力，斜裁领露的那点肩骨，添了点自然的娇。
　　眼尾上挑的弧度配着这沉色，不艳，却能压得住场。裙摆垂落，侧缝的开叉在她动脚时露一点脚踝，利落，又藏着点不经意的媚。
　　张甜轻步走过去，弯腰扯了扯裙摆的垂坠感，又抬手稍整了整侧缝的开叉，语气笃定：“哑光压得住场子，不会抢风头，斜裁领露的肩线刚好衬你的骨相。这开叉配你的身高，站坐都方便，敬酒也不碍着。”
　　她搭了一条简约的银色细金属锁骨链，链尾缀一颗小米粒大的碎钻，贴在锁骨窝，不扎眼，却很配她这一身。
　　“可以。”
　　张甜松了点气，笑着在平板上记下来，又拿起旁边的黑色细跟鞋，鞋跟不高，鞋头是利落的尖头：“鞋配这个，试试？”
　　林眠弯腰，指尖勾住鞋跟，张甜想上前扶，被她抬手轻轻挡开，动作干脆。
　　一米七五的身形弯腰时腰背依旧挺拔，不见半分局促。她自己站稳，一脚蹬进去，起身的瞬间肩背一挺，周身的气场立刻凝住，走了两步，丝绒裙摆轻扫脚踝，鞋跟敲在地板上，发出轻响。
　　“嗯。”林眠淡淡应了一声，带着些漫不经心问张甜：“好看吗？”
　　“好看。”张甜比了个大拇指，发自真心赞美。
　　“她会喜欢么？”林眠将视线移到镜中的自己身上，还算满意。
　　林眠本身就长得极具野性美，染过金发后，更像一朵盛开的玫瑰。
　　倒是符合她一直用的id：玫瑰小姐
　　“我一个直女都心动。”张甜抬了抬眼镜，开始夸夸模式。她真没明白，林眠到底在不自信什么。
　　美的惨绝人寰，惊为天人，她甚至找不到词来形容了。
　　“我的林大小姐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一会还要做个妆造。”张甜看着林眠唇角微微勾起，就知道林眠突然说这话就是故意的，她敲了敲平板，提醒林眠。
　　她这个老板，又傲娇，又臭屁。
　　“嗯，包起来吧。”林眠回得简短，又补上一句：“你去挑一件适合你的，一会一起包起来。”
　　“好。”
　　会场选在专门承接晚会活动的星级酒店，二十五楼，刚好能透过那块巨大玻璃窗看到天上的圆月。
　　晚会说不上盛大，但也有些规模。水晶灯吊在天花板，但没有开启，唯一的光线就是窗外的月光，还有几盏小灯在角落亮着。
　　所有入场的嘉宾都要先在会场门口签到，为了保证嘉宾的隐私安全，不愿意公开ID的登记后就不会在感谢环节要求起身。
　　会场的嘉宾并不多，只有十来位，这场晚会总得来说，比较像小规模的感谢会。
　　林眠在门口迈着款款的步子而来，周身散发着一种蓄意低调的美，金发发尾微卷，垂在半个露在外的肩边，锁骨陷出浅淡的弧，她的脖颈像被月光浸润过的玉。
　　她着一身栗色丝绒裙，在这暗里泛着极淡的光泽，走动时裙摆轻贴腰线，勾勒出柔和却利落的曲线。
　　宾客里有人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便顿了顿，又极有分寸地移开，没有人贸然打扰。
　　这时舞台边角的暖光忽然亮了些，主持人握着话筒缓步走到台中央，声音温稳又清晰：“欢迎各位今晚拨冗出席。这场晚会没有媒体，没有聚光灯，只是想借这轮满月，向一直以来默默支持的朋友们道声谢。”
　　她抬手虚虚引向窗边的圆月，笑意诚恳，“也希望今晚的月色和晚风，能让大家卸下一身疲惫。”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林眠也跟着一起拍了拍，她看着边上的张甜一直低着头在平板上写东西，伸出手制止了。
　　“晚会结束再忙。”林眠怕她听不清，向她的方向移动了一步。
　　而主持人刚好才请李婉清上台，李婉清身着一袭清简的白色丝绒裙，微微收腰的设计将她清瘦却挺立的个子显得很突出，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给人的感觉是不容置喙的安稳。
　　她眉眼天生便冷，往台下扫了一眼后又突然微垂眼尾，唇色浅淡，声音清润却没什么温度：“谢谢大家今晚能来。”
　　主持人笑着接话，她便垂眸静听，指尖虚虚搭在话筒上。
　　林眠的指尖蜷了蜷，目光牢牢锁在李婉清身上。她看着对方垂眸时落在颈间的碎发，看着那截露在裙外的细细脚踝，看着手腕处刺眼的闪电纹身，心猛然一沉。
　　那不是单纯的纹身。
　　林眠直觉一向很准，她也趋向于相信自己的判断。
　　“今年我们在藏西捐建的三所小学已经投入使用。”李婉清抬眼，目光扫过台下，在林眠身上极轻地顿了半秒，又若无其事地移开，“后续的支教和物资，也会按计划推进。”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让在场的人都静了下来，没人会质疑这份清冷背后的诚意。
　　“慈善项目能推进到这个阶段，离不开各位的支持，我由衷地感谢在座的每一位。”李婉清右手放在心口，微微低头鞠躬。
　　“在座的每一位。”林眠在台面下自言自语，还有半句话只敢在心里呢喃：也包括我。
　　接下来是晚会比较自由的阶段，李婉清会和各位来宾敬酒，这也是林眠来这里的目的之一。
　　她就可以抓住这一小段契机和她聊聊天了，刚好，今天月色正好。
　　“别看了，我先和你聊聊明天的行程安排。”张甜看林眠的目光从未离开过李婉清，瞬间明白了她拉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合着自己是炮灰。
　　林眠将视线依依不舍地收回来，落在张甜的平板上，从上午到下午，有好几个会要开，还得去林野公司帮他处理一些事情。她头痛地捏了捏眉心，将头凑到张甜肩边，以便提高交流效率。
　　远处李婉清向林眠的方向瞟了一眼，握着酒杯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林眠她，好像笑得挺开心的。
　　林眠和张甜交接好工作的事情便到服务小哥盘子里端走了一杯酒，随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将平板放在身侧的张甜。
　　“没事了，你待在这就可以了。”林眠弯着唇笑了一下
　　？
　　她就知道。
　　林眠慢步走到李婉清面前，步步生姿，像一朵绽放的野玫瑰。
　　“你怎么不跟我敬酒？”林眠笑着看向她，分明没有喝酒，怎么眼角有些痒。
　　李婉清没有说话，而是将酒杯往前倾了些，“没看见。”
　　林眠碰上她的酒杯，空气中传来一声玻璃的脆响。“可我看见你了。”
　　她抬头，将一杯酒一饮而尽，眼尾有些红，那颗小痣缀在眼尾混着泪光，显得格外动人。
　　李婉清看都没看她，而是留了个侧脸给她，月光将她的轮廓映得柔软，像流水一般温和。
　　如果她没有说那么伤人的话就好了。
　　那她就可以默认这一场温柔独属于她，而不是喝多了，又在幻想。
　　日思夜想的人就在身边，却无法触碰，哪怕，只是指尖轻触。
　　于是，她用目光触碰了她无数次。
　　“你的ID是什么。”李婉清突然开口问她。
　　这个问题，到底是出于公事，还是私心
　　林眠希望是后者。
　　“你明明猜得到。”林眠的视线就没有从她的脸上移开过，偶尔才往窗外看一眼
　　“不想猜。”李婉清说话太平静了。
　　哪怕只有一丝情绪波动，都好。可她和她说的每句话，都淡得不像样。
　　“玫瑰小姐。”林眠循着她的目光看向天上的圆月。
　　她想起自己曾经说：巴塞罗那的月光，没有她身边的暖。
　　而现在，无论是哪里的月光，似乎都不会再有旧月的温度了。
　　换而言之，她们回不去了。
　　/
　　“回去的路上小心。”林眠后面下意识说出的亲昵称呼被她硬生生咽回喉咙里，她已经过了可以叫她这个昵称的时候了。
　　李婉清没有回应她，而是打开车门，上了邱芷的车。
　　林眠咽下去的那两个字，似乎在喉咙里变质成酝酿了好几年的青梅。
　　要咽下酸而涩，吐出却又嫉妒不甘。


第30章 正位愚人、正位月亮
　　满城下雨了，淅淅沥沥，淋湿了整座城市。
　　林眠站在“NEWS”公司三十楼，从高处俯瞰雨雾，眉梢微冷，唇线平直。
　　张甜点击着平板，神色也一并跟着紧张起来，但手上的动作却快得很。
　　“你和李婉清之间的事情，有人在微博上爆料，已经冲到热搜第一了。”张甜推了推眼镜，语调平静
　　“拿给我看看。”林眠将头转了过来，揉了揉微微发痛的膝盖，接过张甜手上的平板，坐在办公椅上。
　　每次一到雨天，她的膝盖就像生了苔藓，困囿行动，反复再生。
　　这次热搜的词条倒是真实，没有一点是错的。#林眠与她的白月光钢琴家
　　但那些证据，却全是空话。
　　什么叫【李婉清跪舔十年而不得，最终选择邱芷】
　　什么又叫【清冷钢琴家又当又立】
　　这篇文章，标题用林眠引流，内容却全是攻击李婉清的话术。
　　“找到这个人，然后把热搜降下来。”林眠将平板轻摔在桌面上，揉了揉太阳穴，眼里是化不开的怒意。
　　为什么她一开始出现在李婉清身边，媒体就开始格外关注她。而且一切明显是有人蓄意而为之。
　　突然，她办公室的门被敲响，连敲四声，来人不是她公司的人。
　　门敲三下，未应则走。
　　这是她在公司里明文规定的，不可能还有人会这样公开违反。
　　“请进。”她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揉着膝盖，脸上是极其不自然的神色。
　　是邱芷。
　　后面跟着李婉清
　　张甜脸上维持着体面的微笑，心里却要被吓翻了。
　　她们几个不会撕起来吧。前任加现任，本人也来了，这是什么鬼啊。
　　林眠没有说话，眼睛偶尔瞟几眼邱芷拉着李婉清的手。
　　两枚钻戒，一对良人，真是登对。
　　登对。
　　林眠透过邱芷看她身后的李婉清，眼角那颗痣的高度往上拔了拔，笑盈盈的。
　　“你敲门很没礼貌，我们公司的规定是敲——”林眠愣了愣，手指比出“三”，“而你敲了四下。”
　　邱芷的脸上没有那层虚伪的笑意，而是冷冷的，她已经演够了。
　　“林总。”她叫得一字一顿，又很快补上：“你应该知道，我和李婉清的关系。”
　　语气冰冷。
　　“那你也应该知道我和她的关系。”林眠眼睛弯了弯，额角已经沁出汗来，她右手一直放在桌下，按着她刺痛的膝盖。
　　邱芷嗤笑一声，回头看了看面不改色的李婉清，像是得到了某种鼓励一般，先松了握着李婉清的手。
　　再快步走到林眠桌前，翻开手机里的视频，将版面朝向她。
　　她勾了勾唇角，却笑得讥讽：“你是说，这种关系吗？”
　　那段视频里，是十多年前她们牵手在校园里漫步，视角明显是偷拍，而且画质很模糊，甚至让人怀疑有AI合成的嫌疑。
　　林眠眼睛一弯，点了点头，手指颤抖着捋了捋额角的碎发，嘴唇却有些发白。
　　“不然你以为呢，李婉清的，现女友。”即便膝盖剧痛难忍，她却还昂着头挑衅邱芷。
　　邱芷感受得到，林眠分明一点也不把她当回事，而是把全世界的人围着她转当成一种理所当然。
　　“她离开你十年，你难道不想知道为什么吗？”邱芷彻底被她惹怒，连说话都带着颤抖。
　　她当然想知道，但轮不到邱芷来说。
　　林眠咬了咬牙关，嘴唇刚张开，邱芷身后的李婉清终于往她的方向迈了步。
　　她装作坦然，嘴角勉强地往上扬了一个极轻的弧度，将两只手都放在膝盖上，眉头已经不自觉皱紧了。
　　“走吧，没必要再和她说什么。”李婉清看了林眠一眼，带着一丝疏离。
　　她无名指上的钻戒实在是太闪了，闪到林眠认为她是刻意在她面前展示，刻意想看她狼狈的样子。
　　但就像李婉清认为的那样，她最会伪装，最会撒谎。
　　林眠的眼眶在恍惚间泛起一层水雾，满城下的那场雨，好像淋到了她身上。
　　李婉清，你一定要刻意演这一场恩爱，一定要这样刺激我吗？
　　“李婉清。”林眠移动了一下椅子，却是为了转身，膝盖抬起的一瞬疼痛直冲大脑“我最会处理流言了，所以，你别担心。”
　　她吸了一口气，咽下了心中的委屈与不甘，用格外沉静的语气：“我会处理好一切。”
　　“小甜，送客。”林眠话说得极其冷淡，却也虚弱无力。
　　张甜点点头，看向紧盯着林眠背影的李婉清，头疼地叹了口气，“邱小姐，李小姐，我送你们下楼。”
　　“不用。”李婉清最后闭了闭眼，先一步离开了。邱芷紧随其后，关门时还顺手摔了一下。
　　林眠感觉汗越流越多，那种深入骨髓的痛不是寻常小摔小闹可以比的，雨确实落在她身上，现在的她，颓着头，双目无神。
　　她带着微哑的嗓音喊：“她们走了。”
　　张甜心觉不对，跑到林眠椅子旁，将椅子转向自己。
　　本就冷白的脸失去了所有血色，从额角到鼻尖，布满汗珠，她手捏在膝盖上，手背青筋凸起。
　　“我给你拿止痛药。”张甜被她这副模样吓得心脏骤停，转过身跑去备药箱里找止痛药
　　林眠连句“好”都已经喊不出了，虚弱得只能靠在椅背上。
　　膝盖上的毛病，已经伴随她十年了，每逢雨季、雨天，就会复发。
　　而这个雨季，她本来不该在这座城市。她应该在更远的地方，等雨季过去之后再回来。
　　但她贪心，她不满足，硬逼自己留在这片她不会再有希望的地方。
　　她想不通了。
　　好像从她留学回来后，一切就已经从交汇的十字路口驶入了各自的直道，各有各的路，天各一方。
　　她们之间，从螺旋状的交替变成了两根完全不相交的直线。
　　她往前一步，退后一步，都是死路。
　　止疼片顺着水滑过喉管，酝酿了许久的泪，滴进杯中，消失殆尽。
　　那场雨，从十年前下到现在，这场漫长的雨季，潮湿而阴冷，特别的是，有关李婉清的记忆总是阴魂不散，她魂牵梦绕都是这个人。
　　如今她拥有的，只有旧月光。
　　林眠缓了缓腿上的疼痛，脑子里全是李婉清无名指上缀着的那颗钻戒，小巧精致，她之前，还是太贬低邱芷的审美了。
　　这颗戒指，是最适合她的。
　　她头低得几乎要埋进胸口，长发顺着惯性往前坠，眼泪却止不住往胸口掉。
　　留学三年。
　　十年失联。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找到真凶。
　　终于有资格站在她面前了。
　　但她已经爱上别人了。
　　林眠从喉咙深处发出几声断断续续的呜咽，很微弱，却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浑身颤抖着，那颗钻的光不停出现在她眼前，闪烁着，而她的心却越来越暗。
　　在黑夜里，她什么也看不清，从前会有月光引路，现在她已经孤身一人了。
　　/
　　热搜已经被撤了下来，林眠也在微博上发了澄清公告。
　　其中最为打眼的就是那句【两人现在并无瓜葛】
　　李婉清的心在看到这句话时猛地一沉，放下手机后，她轻叹了一口气。
　　并无瓜葛吗？
　　第一个音就按错了。
　　但她显然没有意识到。
　　并无瓜葛。
　　第三个音又按错了。
　　现在并无瓜葛。
　　她低头一看，自己按了【黑键升La】，原本，是要按白键的。
　　怎么今天这么心神不宁。
　　李婉清提前收拾了东西，背上包后低头看了眼手机，锁屏上挂着邱芷发来的消息。她快速回复道：【你不用来接我，我可以自己回去。】
　　她和邱芷之间，太奇怪了。
　　她试图将邱芷视为女朋友来看待，却发现自己对她总是一种逃避、无视的态度。无论林眠有没有出现，她都无法将邱芷真正地接纳。
　　邱芷她不漂亮吗？她不够体贴吗？她不够好吗？
　　答案是，全部肯定。
　　但合适，不意味着喜欢。
　　总有一天，她会要结束这段错误关系的。
　　她低头看了眼钻戒，钻戒在月光下闪着光，嵌在她纤细而瓷白的无名指上，显得格外合适。
　　但合适，不意味着喜欢。
　　换而言之，喜欢也不意味着合适。
　　她想起林眠今天怪异的状态，手总是时不时从桌面上放下，而且邱芷和她对峙时，她的语气明显比一开始要收着许多。
　　她不相信林眠向来要面子争强好胜的性格现在已经改变，她更倾向于相信她是无力耍凶。
　　可是，这些和她有什么关系。
　　林眠是林家的人，是她爱过也恨过的人，是她曾经一纸书信说了再也不见的人。
　　说句难听的，她现在死了也和她没关系了。
　　她不停关注着微博上的风向，在点开其中一个人的评论时，不小心点到了楼下的广告。
　　进了一个标着【星座占卜，准的恐怖】的网站。
　　鬼使神差的，她下载了APP，ID叫【唯物的月亮】，还加上了占卜师的微信。
　　占卜师：【这位女士，请问你想咨询哪方面的业务呢？我们涵盖感情、事业、财运等，包您满意，不准包赔~】
　　她拧了拧眉，扣字：【感情】
　　她确实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没错，可她也说过，她对此保持尊重。
　　额，咨询一下也没事吧。
　　占卜师：【那么是，友情，亲情，还是爱情呢？】
　　李婉清：【最后一个】
　　占卜师：【那么，您有对象了，是吧】
　　李婉清被她这句话吓得眉头打了个哆嗦，她怎么能算到的。
　　李婉清：【算有】
　　占卜师：【您真有意思，什么叫“算有”】
　　李婉清：【我问的问题，和一个十年前就分开的人有关】
　　占卜师发来一个表情：耳朵（emoji）
　　李婉清：【我是摩羯座，她是双子座，我们从十年前就分开了。原因我不方便透露，总之，是我最后下定决心离开她的。】
　　占卜师：【好。只是星座可能不够，你给的信息太少了，再配合塔罗推进一下吧~】
　　李婉清：【嗯】
　　她在牌阵上选了三张牌，一直在屏幕前等待占卜师的回应，屏幕亮了又暗。
　　占卜师五分钟后才回复，她发来一张图片，上面排列着三张塔罗牌：逆位圣杯十、正位愚人、正位月亮。
　　占卜师：【先看第一张，逆位圣杯十。】
　　【在塔罗体系里，正位圣杯十代表情感关系的圆满与归宿，逆位则意味着这种圆满的破裂。不是因为外力摧毁，而是关系里的某一方主动选择了“逃避式切割”。】
　　【结合你说的“十年前下定决心离开”，这说明当年的分开不是和平落幕，你是带着未解决的问题和自我说服的借口先退了场，把这段关系的“未来承诺”彻底打碎了】
　　李婉清：【这样对彼此都好】
　　占卜师：【牌面只讲事实，不讲动机。】
　　【第二张，正位愚人。这张牌对应你的那位双子座前任。】
　　【愚人代表无畏的天真与不计后果的行动，放在这里的意思是：她没有因为你的离开而走向新的人生，反而带着一种近乎莽撞的执念，停在和你有关的轨迹里。不是等你回头，而是用这种“不理性”的方式，守住你们最后一点联结。这是双子座的典型个性：死心眼，死磕到底】
　　李婉清的指尖顿在输入框上，屏幕的光映得她眼尾发涩。
　　占卜师：【第三张，正位月亮。】
　　【这是你的牌。月亮代表潜意识、隐藏的恐惧和模糊的真相。】
　　占卜师打字的速度似乎慢了些。
　　【你今天来问的根本不是“能不能复合”，而是“能不能原谅当年的自己”。你所谓的“唯物主义”，只是用来掩盖你不敢面对“从未放下”这件事的外壳。月亮牌的提示是：所有答案都不在牌里，而在你敢不敢承认。你至今都在为当年的逃跑，惩罚自己。】
　　李婉清倒吸一口凉气，占卜师居然真的将她完完整整地看透了。
　　李婉清：【我应该去找她将一切说清楚吗？】
　　占卜师：【塔罗不做决策，只做映照。逆位圣杯十的遗憾需要被填补，愚人在等一个告别或重逢，而月亮只希望你看见自己的真心。剩下的，是你的选择。】
　　李婉清：【嗯。】
　　占卜师：【亲亲，如果觉得准的话记得在软件上给我一个五星好评哟~】
　　李婉清发了个转账过去。
　　5000
　　占卜师：【！】
　　占卜师：【容我多说两句】
　　李婉清：【嗯】
　　占卜师：【不要脚踏两条船哟~】
　　李婉清：【我只是问问而已】
　　占卜师：【我也只是提醒亲亲~】
　　占卜师：【双子座在星象上属于风系，而您是土系，而且就刚才你抽的那几张牌看，你们的纠葛深得恐怖，就像……】
　　【命运】
　　怎么会不是命运呢。
　　李婉清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没有月光，只有一场雨。
　　一场，很大的雨。


第31章 别这么巧
　　满城今年的雨季似乎比以往来得更长，林眠每晚都在剧痛中辗转难眠，止痛药已经对她来说没有作用了。
　　她撑着床榻，汗湿了整片的背，眼皮无力地垂下，细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孱弱不堪。
　　她望向床头倒翻的玻璃水杯，眼底翻涌着不甘。
　　现在的她，狼狈、糜颓，不堪一击。
　　刚才她想拿水杯咽下超量的止痛药时，膝盖猛然传来一阵剧痛，她整个人从床上脱力摔了下去，一起倒下的，还有那杯水。
　　她从未为身体上的一丝痛掉过眼泪。每次她感受到那股电流麻痹般的锥心疼痛时，就算将下唇咬破，尝到那股血腥滋味，也只会想：再熬熬，就过了。
　　十三年没见了，李婉清。
　　我们有十三年没见了。
　　4748天，十三个春夏秋冬。
　　她一直告诉自己，再熬熬，也过了。
　　但她快熬不过了，她想她想得钻心刺骨，一到晚上，只要看到天边的月亮，就会想起她。
　　在巴塞罗那想，在海城想，回柳城想，在这里，更想。
　　她见到了，见到了李婉清。
　　“可是你有别人了。”她的语气很轻，像是已经虚弱到只剩下这口气了。
　　她要一边忍受膝盖的剧痛，一边在雨季里看着她们笑语盈盈，牵着手，在她面前晃。
　　她分不清自己是执念，还是真的爱。那场误会至今还像梗在她们心中的一根刺，她不知道李婉清离开她的真正原因。
　　将一切归咎于自己那场不告而别的留学，她除了得到了能够和林雄谈判的资格，什么也没得到。
　　还失去了此生所爱。
　　这十年里，她像个渴望戴罪立功的罪人，以为自己查清楚一切就能回到她的身边，重新来过。
　　是她太天真，以为李婉清会傻傻等着自己。
　　她凭什么这样去要求她。
　　林眠颤着手，翻开第一层抽屉，拿出了里面的手机，艰难地解锁，打给了负责给她手术的章医生。
　　“喂，林小姐，你好。”
　　“嗯，是我。”林眠带着气音回复。
　　电话那头的语气有些焦急：“林小姐，你怎么了？”
　　“还好。”她撑着床榻的指节缩紧，调整了一下姿势，艰难地坐起身，眼睛闭上。
　　“手术，可以尽快吗？”
　　电话那头犹豫了一瞬，再出声已经只剩了平静：“你想好了吗？虽然只是一个微创手术，但术后半年内活动可能会比较受限。”
　　“明天，我来医院做术前检查。”林眠的眼神暗淡无光，对她来说活动是否受限已经不重要了。
　　章医生交代了些具体细节，同时也交代她最近少出门，雨季湿气很重，对她来说最为不利。
　　她也只是简单回应，便挂断了电话。
　　就算自己不跟在李婉清身边，也有人会保护她。那个人比自己多一层身份，可以光明正大，而不是像她这样偷偷摸摸。
　　她抬手看了一眼尾戒在小指上留下的痕迹，很显眼。可这一圈，为什么偏偏要这个时候断开呢。
　　人在绝望的时候只能揪着这点模糊的东西坚持下去，宁愿斥责自己的迷信愚昧。也不愿骗自己这很正常。
　　这不正常，从头到尾都不正常。
　　她应该和李婉清好好在一起的，而不是现在这样任何关系都成了死局。
　　林眠又闭上了眼。
　　李婉清最近上下班都没有让邱芷来接，就像是在躲着她一般。
　　邱芷最近要赶好几个节目通告，只当她是体谅自己舟车劳顿，也放着她去了。
　　她刚上车坐稳，就给李婉清发去消息：【今天要去复查吗？我有时间，不然我陪你去吧】
　　李婉清回得很简短：【不用。】
　　邱芷招呼了一下经纪人去NEWS大厦，旋即低下头回复：【我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
　　邱芷咬了咬后槽牙，她虽然和李婉清在谈恋爱，也有女朋友的名分，可她一直都是这样冷漠、有分寸。
　　就好像她们只是签了一份合同一样。
　　而且还是一份随时可以终止的合同。
　　她郁闷得不行，却只能猛拍一下车座，然后打开手机看工作相关的公告。
　　最近微博格外平静，热搜词条再也没有出现过和她们相关的了，应该是林眠真的处理好了。
　　她这个情敌，倒还真有点本事。
　　医院的消毒水气息并没有比雨中的冷冽好到哪里去，都是一样的沉重潮湿。李婉清捏着手上的病历本往电梯间走去，却在电梯口看到一个戴着帽子，身影却熟悉的金发女人。
　　——是林眠。
　　她来医院做什么？
　　疑问未有解，电梯门就开了，她跟上去，撞进林眠带着疲惫的眸子里，那双以前总是格外有神地盯着她的含情眼，如今带着些陌生。
　　前段时间占卜师的话又回响在她耳畔：【正位愚人、正位月亮】
　　解析是什么来着。李婉清在脑海里努力回想，却连电梯都忘了按。
　　两人眼下的乌青倒是如出一辙，林眠望着她一动不动的背影，往前移了半步，金发从她肩头擦过，她重重按下按键，按亮了“四楼”。
　　李婉清闻到了她身上熟悉的玫瑰香水味才反应过来，她头偏了偏，恰好与林眠拉近了距离。林眠盯着她的眼睛，垂了垂眸：“几楼？”
　　“七楼。”她并没有说完话就移开脸，而是盯着林眠臂弯里夹着的病历本观察，想看清她的科室。
　　但她的小动作很快就被林眠捕捉到了，林眠按了七楼后就往后一撤，将病历本塞得更深，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婉清也恢复了一贯有的平静表情，可心里却长留着一股她也说不清的复杂情绪，紧紧绕着她。
　　四楼到了。
　　林眠没有犹豫半分，踏出了电梯，也没有回头或是侧过脸看她。
　　走得轻飘飘的。
　　李婉清在电梯关上一半的时候按了开门键，目送林眠走进了一个科室。
　　科室的LED灯显示着“膝科”。
　　四楼全是骨科，她只是想知道她是哪里受伤了，毕竟骨科并不是一个随便就过来的地方。
　　她什么时候伤到的膝盖？
　　以前她从来没有表现过膝盖有伤，她突然想起那天在林眠办公室，她脸上那让人无法忽视的神情。
　　一种隐忍的痛苦。
　　还没想清楚，电梯就在七楼停下，开了门。她拖着有些疲惫的身体，迈步到心理科室。
　　今天挂的是个女医生的专家号，她打算换个疗法。寻常的药物治疗似乎也并不能改变她的现状，她连敲三次门。
　　“进来吧，李婉清小姐。”医生带着和煦的笑意，抬手示意她坐在对面的软沙发上，诊室里弥漫着和外面完全不同的柑橘香薰，李婉清是第一次来这个诊疗室，这里没什么机器，只有一张沙发，一对办公椅，一张木桌。
　　“麻烦了。”李婉清坐在软沙发上，整个人在坐下来的一瞬间就好像被棉花包住了，很舒服。
　　室内布局简单，让人放松。李婉清双手自然地放在双膝上，闭了闭眼。她听见医生走到她附近的声响，睁开眼，发现她手里拿着一块怀表。
　　李婉清勾唇笑了笑：“用来催眠吗？”眼里却写满困倦
　　“很久没有睡好觉了吧。”医生找了张凳子坐过来，手里揣着怀表，但半天都没有其他动作
　　“嗯，习惯了。”她的语气很淡，微垂着眸，握着双膝的手却抓紧了些
　　愚人，与月亮。
　　其实都不算好牌。
　　“看着我这边，放松下来。”医生拿着怀表，一把轻甩在半空中，怀表就在李婉清眼前左右晃。
　　她的眼睛盯着怀表看，分散的注意力稍微集中起来了。
　　就像乐器加上了某种效果器，会有失真的效果一般。人的记忆若是被专门调动起来，反而也会失真。
　　关于林眠的记忆，从八九岁，到十七八岁，再到如今
　　除了那十年，竟然充斥了她的人生
　　三分之二。
　　“婉清，你叫李婉清？”
　　“她们都这么叫你，我不要，我要叫你小清，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可以这么叫你。”
　　八九岁时，小孩子般的林眠特别闹腾，看起来很内向，却格外黏着她。
　　“同学，眼睛不舒服吗？”
　　“十年，二十年，乃至以后的所有岁月，我都会一直爱你。”
　　十七八岁时，少女林眠还是一样闹腾，却比以前更会说话了。
　　“留学去了。”
　　“你们这样不清不楚的关系。”
　　十九岁时，还是少女的林眠已经远在巴塞罗那，一万公里，何其漫长。
　　二十二岁，是她转身就走的，可为什么，一直受惩罚的，都是她自己。
　　记忆会美化旧时光中的人，越是羁绊深连，越是美化得严重。
　　【誓言总贪婪无当】
　　【对稻草紧抓不放】
　　记忆里，雪夜的那道月光好像又照到了她身上。
　　月光把泪吹凉，
　　却还有人，守着，旧月光
　　李婉清在失真的世界里，陷入了新的回忆漩涡，而却没人拉她一把。
　　这次的回忆里，林眠说的话却是
　　“你的世界里只有你吗？”
　　“李婉清，从前我追逐你，现在我累了。”
　　“你父母的死和林家脱不了干系。”
　　“这十年，我一点也不想你。”
　　可这几句话，只有第一句，真的出现过。
　　“李小姐，醒醒。”医生在她面前挥了挥手，给她递来了一张纸巾。
　　不知何时，她的泪流到了下颌，甚至滴落了一些在衣服上。她吸了吸鼻子，视线重新聚焦在医生写着担忧的脸上。
　　“只是想起了一些事。”
　　医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看病历本上记录的上次问诊：【情绪持续性低落，伴有长期失眠】
　　有心结，而且看起来似乎是长时间积累的。
　　“方便和我说说吗？”医生看到李婉清脸上一闪而过的警惕，补充道：“我们会保护患者的隐私，严格保密。”
　　“她是我发小，应该可以这样说。”李婉清肩向下低了些，讲起她的时候，总忍不住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眼含一汪泉，也似故人瞳。
　　“我们像是被命运捆绑的一对苦命鸳鸯，在一起的时间不长，却认识太久。”李婉清难得地笑了，可眼泪比唇角上扬的速度更快，她尝到了一滴咸涩。
　　“她离开我，我离开她，看似扯平，但未尽然。”李婉清将笑意埋没在这句话里。
　　“最近，我梦到我已故的父母了。我觉得愧疚。”没有表情，没有眼泪，只有虚空与麻木
　　“为什么愧疚？”医生听得云里雾里
　　“我当时年纪很小，只相信自己听到的。最爱的人，转瞬之间变成了仇人。”李婉清笑意空悬，满是失落。
　　不信命，是她在命运中的一环。
　　但屈从命运，也是被算好的。
　　“你有和这个人好好聊过吗？”医生的劝解似乎松了些她的眉头，她茫然地抬起头
　　“我没有。”
　　“解铃还须系铃人，好好找她说开，放过自己吧。”医生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起身，做些常规的身体机能检查。
　　林眠做完术前检查后，被章医生极其严肃地教训了一通，她老是不遵医嘱偷偷喝酒，一检查就全现形了。
　　她只能捂着耳朵道歉，还嬉皮笑脸地说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如果不是因为章医生认识林野，她根本不会让他这样训斥自己，如果给林野告状的话，只怕林野会从加拿大直接飞回来逮着她说。
　　林眠在章医生那拿了些特效药，虽然没什么副作用，但吃的次数多了就免疫了。
　　手术得尽快才好。
　　她又想起李婉清去的七楼，那里只有一个科室，就是心理科。
　　她最近又开始睡不好了吗？
　　好像从她重新出现在她身边后，她的状态又变差了。她是不是，做错了
　　等电梯时，电梯在七楼停了一下，林眠心猛地跳快了一拍。
　　电梯门打开，却空无一人。
　　她想得太多了，怎么会这么巧合。
　　电梯持续下降。
　　下一秒，电梯门打开，是李婉清。
　　她眼神逃避了一下，在李婉清空出来的一侧径直走过，却被她一把攥紧了手腕。
　　“有时间吗？”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第32章 变色龙
　　她不是做梦吧？
　　但面前说话的人确实是李婉清没错。
　　林眠眨了眨眼，带着些不可思议地低头，看着她紧抓住自己的指节。
　　但李婉清接到一通电话，她刚抬起手机，准备按挂断。
　　林眠却将她的手指一个个掰开了，她本来也没抓得很紧，所以松得很快。
　　“如果忙的话，就没必要问我有没有时间了。”林眠收起眼里一闪而过的惊喜，转瞬间就变得平淡。
　　她眼里没什么别的情绪，嘴角却有，微微扬起，又是一句讥讽：“去陪你女朋友吧。”
　　李婉清以前没发现林眠这么会挖苦，看向她的眼神里不带任何情绪。
　　越来越会伪装了，看来当个娱乐公司老板还学了不少演技。
　　她刚要开口说什么，林眠已经只留给她一个金色的背影就潇洒离去了。
　　李婉清眉头皱得很紧，望着她走路的步幅在心里数数。
　　比起以前走路，现在的确迈步的次数多了些，她心里的猜想得到了印证。
　　林眠确实落了腿疾，而且，还挺严重的。像需要小腿支撑一下发力的时候就会动作慢得多。
　　——她拉开医院门的时候犹豫了几秒，速度比走路更慢。
　　她在干什么？
　　没有伞吗？
　　李婉清看到林眠在医院门口停下，却迟迟没有往前走，而且她的包里，也不像有伞的样子。
　　那她是怎么来的？
　　李婉清加快了些步子，往医院门口赶，手上的伞被紧紧攥在手里。她刚拉开医院门，却恍然发现，林眠举着手机，似乎在和谁通话。
　　嘴角扬着，笑得倒是开心。
　　李婉清将视线收回，在医院门前将伞撑开，又忍不住用余光瞟了一眼林眠。
　　却发现她的笑意更深了，而且她完全没往自己这边看，而是又转过身，留了个背影给她。
　　林眠这是真心实意要躲她了，而不是自己以为的做戏做全套。
　　李婉清按了一下车钥匙，黑色的车身在雨里显得很低调，线条却有着简约的高级感。
　　她上车前还不忘再往林眠的方向偷瞟，但她依旧笑语盈盈地给人打电话，头往这边偏了些。
　　李婉清坐进车里，雨刷器一下下扫着挡风玻璃，她指尖抵着方向盘，视线却还黏在那道背影上。
　　明明都该踩油门走的，待在这里又是等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伞，自己车里还有一把，她完全可以拿一把给她。
　　她闭了闭眼，满脑子想的都是在电梯里看见林眠走进【膝科】时的场景，如果有腿疾，那就更不能淋雨受寒了。
　　她解开了安全带，烦闷地拿起副驾驶的伞，握在手中，刚要推开车门，又想起林眠打电话时笑得花枝乱颤。
　　手默默撤了回来，可看着在雨刷器下背影一闪一现的林眠，她终于还是没有招架之力。
　　林眠挂了电话，准备转身时，没注意脚下的积水，向前一滑的同时，膝盖也传来剧痛。
　　李婉清几乎是本能地在那一刻扶住了她的胳膊。
　　林眠身体一僵，脸上因为刺痛而变化的表情没能收住，看向李婉清的时候眼里闪过一丝慌乱，立刻想抽回手，却因为小腿使不上力反而倚靠在李婉清身上。
　　“你还没走？”林眠收了点力，稍稍能站稳了，她马上就将手抽回，一幅心虚的样子。
　　“你不也还没走？”李婉清眼里的担忧一样忘了收，她弯了弯腰仔细打量着林眠的膝盖。
　　林眠心里警铃大作，连咳两声，“我在等司机。”
　　“等司机，然后呢，现在你可没伞。”李婉清重新直起腰，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林眠，表情严肃。
　　“这样的雨天，再过一会市中心就要堵死了。”她看林眠没回复，又加上一句：“你上我的车，我送你回去。”
　　林眠的表情像变色龙在适应环境般，满是不可置信，刚要开口回绝。
　　李婉清已经撑开了伞，搂着林眠的肩就往自己车的方向走去。她走路的速度很慢，让身后跟着的林眠没有那么吃力。
　　林眠始终觉得一切都是一场梦，醒过来就什么都不会有了。
　　她观察着李婉清的背影，和以前没什么区别，甚至比以前更瘦了。一阵带着水汽的风吹来，将她的发丝吹得有些乱，却也将她耳后的那颗痣吹得更加动人。
　　“你在看什么？”李婉清打断她迟楞的动作，带着些疑惑看着她刚回过神的眸子。
　　“没什么，送到副驾了，可以松手了吗？”林眠低头看着她的手依旧紧紧握着她的手腕，出声提醒。
　　“用不着你提醒。”李婉清撒手撒得很快，瞥见林眠上了副驾才替她关上门往驾驶座走。
　　林眠是第一次坐李婉清的车，以前，李婉清坐过自己的机车后座，而自己还没坐过她的车。
　　没想到在三十多的时候圆满了。
　　李婉清坐的笔直，刚按了车的启动开关，攥紧方向盘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往林眠的方向看。
　　“把安全带系上。”一贯清冷的声线
　　林眠忙“哦哦”两声，嘴角的弧度有些尴尬的意味。
　　“车不错。”林眠看着再简单不过的内饰，还是顺嘴夸了，虽然这样显得很生硬。
　　李婉清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
　　“去哪？”她手握着方向盘打了个圈，掉头驶入大道，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眠盯了几秒她打方向盘的手，在心里又感慨一声，弹钢琴的手就是好看。
　　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黑色皮质方向盘上稍一用力，倒是有一股特别的禁欲优雅。
　　“去我公司吧，还有点事情要处理。”林眠干咳两声，反应得倒是很快。
　　李婉清车开得很稳，似乎对路况也很熟悉，一路上都没有堵车。她偶尔往林眠的方向看两眼，她都是在揉自己的膝盖，脸上的表情并不放松。
　　“我看你今天检查的是膝科，是膝盖有什么问题吗？”李婉清在等红绿灯的间隙盯着林眠刻意回避的侧脸，同时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敲着方向盘。
　　林眠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被钻戒的光又闪了一下。
　　每次她要松了劲去找李婉清敞开心扉的时候，这道光总会突然闪出来提醒她。
　　别越界了，前任关系，人文关怀而已。
　　“谢谢你的关心。”林眠挤出一个笑
　　礼貌满分，心意零分。
　　李婉清皱了皱眉，冷冷开口：“是你说，你我之间不要说谢谢的。”
　　“今时不同往日。”林眠揉膝盖的手用力了些，脸上的神伤被她完美地隐藏在病痛带来的表情变化中。
　　绿灯亮了。
　　“那你呢，七楼，看心病吗？”林眠故意在她面前提起她明知的消息。
　　她知道李婉清经历的所有，而李婉清未必清楚自己遭受过什么。
　　她们之间有着天然的信息差，不是假设个李婉清也派人跟着她几年就可以弥补的。
　　“嗯，睡不好。”李婉清说话间带了些轻松，没有平日的疏离，连眉头也舒展开了。
　　她倒希望林眠继续追问她，这样她也能有机会和她将以前的事情都说清了。
　　但林眠没问了，而是点了点头，看着李婉清和记忆里重合却又完全不同的侧脸。
　　原来真的今时不同往日了。
　　她不是不知道她得过MDD，也因此，更加怨恨自己那时候不能出现在她身边。
　　但林眠不知道的是，她一直默认李婉清不知道那模糊的真相，可偏偏，她就是知道。
　　车驶入了NEWS大楼负一层的停车场，李婉清将车停稳后拍了拍林眠的肩，示意她下车。
　　“谢谢。”格外生疏客气，就是不够亲昵。
　　“不用谢。”有来有回。
　　林眠先是推开门，再迈了半只脚出去，等两只脚都踩实地板了才将身子侧出去。
　　看着异常艰难。
　　李婉清的目光流连在她身上，但终究还是没有多说一句话。
　　林眠其实早就扛不住这份痛了，只是在李婉清面前，她拉不下面子。她不想被现在的她看到自己的狼狈，哪怕只有一瞬。
　　她额头开始流汗，却还背对着李婉清，不肯转过来，但也没走一步。
　　今天医生的检查报告要等开始术前评估风险的时候才知道具体怎么样，但根据章医生的观察，情况不太好。
　　比过去几年都严重，甚至再拖着，会有坏死的风险。
　　万一真的到坏死的那一步，就只能做假体手术先稳着情况，甚至就算做了手术，也不是一劳永逸的。
　　情况比她想得糟糕得多。
　　她从没想过自己十年前的一次逞强会导致如今自己这样狼狈不堪。
　　李婉清观察到她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动，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她解开安全带跑下车，快步走到林眠跟前。
　　林眠出了很多汗，细密的汗珠布满额角，连脸颊的刘海也被打湿了，她紧咬着失去血色的下唇，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是看得出的痛苦。
　　李婉清的心被猛地一揪，已经这样了还去公司处理事情。
　　“林眠，现在我送你去医院。”她语气笃定，隔了这么久，第一次喊她名字，就是命令。
　　“我不用你管。”林眠撑着膝盖，腰弯了下来，还在嘴硬着。
　　“那你是要我看着你痛死在这吗？”李婉清语气有些急，说话的音调都拔高了些。
　　“不要跟我犟嘴了，我送你上车。”李婉清伸手去扶她，林眠已经连还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被李婉清扶着的时候，她身子微微倚靠着她，总算有了些安心的感觉。
　　至少证明，她没有看错，李婉清就是个外冷内热的人。
　　今天无论是谁，她都会帮忙的。
　　林眠，不要给自己无谓的希望。
　　林眠在痛昏过去的最后一秒，看到的是李婉清给自己系安全带，很近很近。
　　她好像又闻到了那股年少时闻到的雪松香。
　　雪松和玫瑰，明明比邱芷和李婉清更登对。


第33章 回去吧
　　李婉清从八岁起认识林眠，从来没有亲眼见过林眠这样痛苦过。
　　从盛放，到枯萎，叶片和茎枝无力地垂下。在风雨中，被摧残得只剩下可怜的倔强。
　　李婉清为了快点送林眠去医院，抄了个不会堵车的小路，但要在那条路上走得平稳，并非易事。
　　她的额角微微冒汗，偶尔往副驾上的林眠看一眼，都让她几乎呼吸停滞。
　　她不能，看林眠死在自己面前。
　　绝对不能。
　　“林眠……你不要睡。”李婉清眼眶温热，急得手指都在发抖，声线里是藏不住的急切。
　　她看着前面的路况越来越开阔，一脚油门踩出去。
　　汽车的引擎轰鸣，车身猛地晃了一下，开过减速带后晃动的幅度更大了。
　　林眠，毫无反应。
　　满城，又下雨了。这次，带着些闪电，在雨的屏障面劈开一道裂痕，随后雷声轰鸣伴随着汽车引擎的全速发动钻进李婉清耳朵里，试图干扰她的判断。
　　可她没有被分散半分注意，眼睛直盯路面，尽量将车开得又稳又快。
　　【距离目的地还有500米，100米后，在前方道路尽头左转】
　　导航的机械音突然响起，但这段路她不需要导航，她没少来过医院。
　　车一开进医院大坪，她便将车门推开，顾不上雨下得有多大，猛地冲进医院大厅。
　　用几乎是喊叫的音量对着前台护士说：“请帮忙！有人晕倒了！”
　　护士被她气喘吁吁的模样吓住，连忙跑到急诊处跟着几个医生推着平车过来。
　　李婉清看着他们把林眠抬上去，她的呼吸似乎很轻，脸色越来越惨白。她想跟过去，却被护士拦在急诊室外，只能看着那扇门关上，将她们隔在两个世界。
　　她坐在门外冰凉的座位上，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砸在医院的地砖上。
　　连同眼泪一起，在雨天喧嚣。
　　她浑身颤抖起来，是怎么也止不住的抖，她紧张地干咽了几口气，牙齿咬得很紧。
　　她很抗拒医院的消毒水味，也很抗拒急诊灯牌，讨厌雨天。
　　可她现在就在雨天的急诊室面前等。
　　她又想起了父母的离开。
　　也是在一个这样的雨季。
　　如果当年她能像其他孩子一样，撒娇着让父母早些回来，是不是就不会发生那件事。
　　但没有如果的选项，也没有这么多早知道。
　　李婉清父母的死跟林家脱不了关系。
　　这句话又像电流般冲进她的脑子，竟突然麻痹了她的感官。
　　如果说，真的如此呢？
　　她擦了擦眼角的泪，平稳了自己的呼吸，可鼻尖又像涨潮般涌上来一股酸涨。
　　脑海里，是林眠从此紧闭的眼，是她再也不会有任何弧度的唇，是她惨白的脸。
　　毫无血色。
　　泪，又一次落下了，砸在地面上，也将她的心里防线毁的彻底。
　　为什么，她恨不起来林眠。
　　李婉清的头深埋在膝盖之间，手指无力地捂着耳朵，后脊绷得过紧，有些发颤。
　　她的喉咙里，只能发出几声呜咽。混着泪水，吞咽在寂静里。
　　陈年的酒会越酿越好喝，是酒液中的杂质挥发。单宁的转化，让口感变醇和，更香也愈够味。
　　但陈年的爱恨不同，二者没有杂质，唯一的杂质在于对方。
　　易有太极，是生两仪。
　　天平权衡，是分两端。
　　这两种情感，会经历天平上的权衡利弊，会由不同的人做出相异选择。
　　若恨得彻底，爱却会融刻越深。
　　分离、剖析，不是解决方案。
　　是推进手法。
　　方式高级到直到最后你也发现不了。
　　李婉清将林眠剥离自己的心脏，可自己也过得并不算好。
　　极端而迅速地抛去一段命运牵连，是在受刑，不是解脱。
　　等到爱恨变质成同一种结果，才能真的解脱。而不是这样骨血相融，食髓知味，还要落得一个不伦不类的下场。
　　急救室的红灯熄了，走出来个医生。
　　“家属在吗？”
　　李婉清从座位上猛地坐起，迎了上去，带着些沙哑地问：“怎么样？”
　　“剧痛休克，但现在已经没事了。”医生点点头，又像想起什么一样，“患者膝盖损伤这么严重，为什么不进行修复手术？”
　　李婉清脸上一瞬血色尽失，可关于这件事，她今天才知道。
　　“我不清楚。”
　　医生看了看她，叹了口气。“总之，等患者醒来就和她聊聊手术的事吧，趁还来得及。”
　　“知道了。”
　　可这句话，她用什么身份说。
　　患者家属。
　　前女友又算什么家属。
　　林眠醒时，眼前的光圈从细碎到聚集，最终打在李婉清的脸上。
　　又做梦了。
　　她艰难地抬起手，拇指上还留着血氧夹，往前轻轻触碰，居然是温热的。
　　而且，李婉清回握住了自己的手掌。
　　一滴滚烫的泪落在她手背，顺着手臂滑下，被衣料最终吸收了。
　　如果这是一场梦，就不要醒来了。
　　如果是回光返照，至少到最后，还能看她为自己流一次泪。
　　那也是她林眠，此生无憾了。
　　“林眠，身上还有哪里痛吗？”李婉清将她的手握着放下，她的食指依然倔强地勾着她的尾指，不肯松开。
　　松了，就再也握不到了吧。
　　如果她死了。
　　这不是林眠第一次假设死亡。
　　七年前，她为了追查真相，从巴塞罗那追到巴黎，适应了好几个地方的时差后，她的头也经常带着股阵痛。
　　她想，如果哪天连止痛药对自己来说都没有任何作用了。
　　她就应该死在雨季，痛死、窒息死、摔死，怎么都好
　　但怎么都该给她留个全尸，体面地离开。
　　她还设想过，是不是只有到那一步，李婉清才愿意回到她身边。
　　或者在她葬礼上，出现最后一次。
　　能掉一滴泪，就更好了。
　　【是我自私 今世最后骚扰的人】
　　【只想是你】
　　她沉哑着嗓子，顶着氧气管在鼻腔的不适感闷闷道：“李婉清。”
　　李婉清凑近了些，将耳朵对着她。
　　“我死了吗？”
　　李婉清瞳孔放大，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她的鼻腔漫过一股酸涩，喉咙里翻滚着，不上不下，只有气音。
　　林眠的瞳色似乎瞬间灰暗了，她微抬眼盯着李婉清的发顶，看着她在她面前一言不发，却颤抖着。
　　她知道自己没死，但这次晕倒，她发现自己想要的好像很简单。
　　不是要李婉清依旧还像从前那样喜欢她。
　　也不是要比过邱芷。
　　而是真的，希望李婉清比她还要幸福。
　　“抬头，好吗？”林眠无力地将手揉在她的发顶，说了李婉清曾经也说过的话。
　　其实这样是不对的。
　　李婉清，现在是别人的女朋友，是接受了邱芷别再无名指上的人。
　　可她就想再放纵一次。
　　李婉清将头微微偏了过来，观察着林眠的神色。
　　没什么血色，金发披在肩头，像枯落的秋叶。
　　眼睛却亮了些。
　　她的手指颤着擦去了李婉清眼角的泪，顺势也停留在她的脸颊，怜惜地将手指缓缓流进发间，触到李婉清柔软的耳垂。
　　她猛地将手收回，因为她捕捉到李婉清脸上的滞楞。
　　转瞬即逝。
　　只有互相为对方落泪的时候，才能明白这份爱有多厚重。
　　我们都太擅长言行伪装，可最纯粹的潜意识，却无法伪装。
　　装不在意太难了。
　　林眠只当自己疯了，心里竟又对她生出渴求，这次，再普通的靠近，都是越界了。
　　“对不起。”林眠掩下心里的落寞，生生只吐出了这样一句话。
　　“你刚才，想干什么？”李婉清靠她近了些，主动牵起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侧。
　　林眠瞳孔放大，黑瞳里倒映出李婉清格外平静的脸。
　　“我，没有。”林眠将头微微扭开，李婉清这样，有些犯规了。
　　可她偏又看到了她的钻戒。
　　她突然心里生出一些莫名的厌恶出来，她不清楚这股厌恶源自什么，大概是自己无法接受事实吧。
　　林眠的欣喜一闪而过，她撤回了手。
　　她定定地望着她，一字一句：“李婉清，自重。”
　　连个请也没有。
　　李婉清低头看了一眼无名指上的戒指，眉头微蹙，迟疑了一瞬，抬手要将戒指摘下来。
　　原来她是在意这个
　　“你干什么？”林眠抬手阻止她的下一步动作，眼神里是看不透的复杂。
　　“你是不是觉得，这枚戒指，是爱？”李婉清嘴角染上一丝笑意，似乎是怪林眠不懂她
　　“李婉清，不要再说了。”林眠心如死灰，她竟然为了羞辱自己，不惜做到这个地步。
　　她是想告诉自己，她对任何人的感情都很疏浅吗？
　　“回去吧。”林眠带着些哽咽，更伤人的话被她堵在了喉咙眼，她不想对她说。
　　李婉清戒指卡在无名指的第二指节，被她的另外一只手包绕着，进退皆难。
　　林眠，为什么要制止自己取下戒指。
　　她不是很在意这枚戒指的出现吗？
　　轮到李婉清想不通了。
　　林眠低垂着眼，眼里的孱弱无法掩去。她的脊背，像台风袭来，被吹塌了的房梁。
　　沉默无声，落针也无声。
　　李婉清收回了自己想说的话，只安顿了一句：“好好休息。”便站起身离开了病房。
　　林眠目送着她的背影，像曾经看过无数次一样。
　　却依旧没有身份。
　　林眠总是这样让她捉摸不透，却也让她沉迷其中。她从来学不会将一切扯开来说，总是替她做决定，似乎这样才是她想要的。
　　可她想要什么，她真的问过她吗？
　　那些她逞强，自以为为她好而隐瞒的瞬间，林眠却从未想过和她一起承担后果。
　　这样的状态，真的能称为爱吗？
　　李婉清刚出电梯，就看见医院楼下围满了记者。
　　他们蜂拥而至，挤到她跟前，闪光灯亮的她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李婉清小姐，请回应一下，你和林眠到底是什么关系。”
　　“最近关于你们的传闻在网络上闹得沸沸扬扬……”
　　“邱芷是你高调官宣过的女朋友，你却和林眠出现在医院，请问你如何回应呢？”
　　——最棘手的事情不是花边新闻，而是无论在哪里，总有这些一闻到热点就跑上来凑热闹的人。
　　“你们的问题，我没有回答的义务。”李婉清拿起最近的一个话筒，眼神犀利，没有任何表情。
　　“同样，大兴水军，煽动舆论的人，等着法院的传票吧。”平静，而有威慑力。
　　李婉清推开人群，往门口赶，一坐上车便开车驶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第34章 犯错
　　这次的热搜，比林眠意料之中还要棘手。
　　从李婉清离开医院那天起，连续发酵了一个多星期，都还没有减少热度的趋向。
　　就算她的公关团队在网络上控制舆论风向，却在一瞬之间被网友自发地又引入到另外一方。
　　流言蜚蜚，蓄谋已久。
　　林眠在病床上靠着枕头坐起，一只手按着太阳穴，脸上是挥之不去的阴霾。
　　她还在恢复期，再过一个礼拜就要准备手术。她不放心还任由舆论发酵，这些风向，会影响到李婉清。
　　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她都比李婉清更在意他人对她的评价，她绝不允许那些陌生人带着恶意揣测她。
　　她无力地划了划手机屏幕，刷新了无数次。
　　热搜上始终挂着#李婉清，邱芷，林眠三人的爱恨纠葛
　　网友都是听风是风，听雨是雨，不会深挖她们之间的关系。倒是显得林眠成了两人感情的第三者。
　　林眠简单看了一下评论，大抵都是说狗血，小说照进现实类的话。
　　直到她看到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创建了cp超话，叫【婉眠】
　　林眠唇角微微扬起，饶有兴趣地点进超话，却不小心点到了关注。
　　【恭喜你成为第10093位一婉眠~】
　　居然有这么多人吗？
　　带着疑惑往超话里翻，居然有人整理了她们从小到大的相识轨迹，不过，还是不准确。
　　时间太短了，她和李婉清可不是从高中认识的。
　　是八九岁，林眠纠正，却只敢在心里犯嘀咕。
　　还有不少同人产品被创造出来，林眠看着那些很可爱的Q版人物画，没忍住一一保存下来。
　　超话热火朝天地讨论着最近的热搜，还有所谓“原配粉”过来凑热闹，嘲讽着她是知三当三，诸如此类。
　　其实无论从旁观者还是局内人的视角看，她现在的身份确实显得失格。
　　林眠眼底漫过一股神伤，连她自己都已经不清楚了。这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吗？
　　当一个被人唾弃的第三者吗？
　　她点开联系人，打给了张甜。电话嘟嘟了两声，很快被人接起。
　　电话那头有些匆忙，只传来了嘈杂的环境音，人声汇聚，张甜的声音在片刻后才幽幽地出来：“怎么了？”
　　林眠垂了垂眸，手指捻在医院的被单上，试探地开口：”热搜……怎么样。”
　　“不怎么样。”张甜长叹一口气，头疼地将脸撑在桌面上。“你要我说你什么好，这下你之前亲手指点写的声明就跟口号一样。”
　　“为什么降不下来？”林眠声音闷闷的
　　“你知道网友最爱看的是什么吗？”张甜咬牙切齿，但面上微笑
　　“什么？”林眠眼睛到处瞟了瞟，有些心虚
　　“当然是你们这种八卦，什么三人行啊，什么舔狗文学，什么白月光啊。”张甜像是想到什么，又补上一句
　　“林眠小姐姐，我给你提个建议。”
　　林眠云里雾里：“啊？”
　　“你别当老板了，进军娱乐圈吧，自带热点，还有黑红体质。”张甜说话终于带了点调笑的意味
　　林眠干哑着嗓子笑了笑，很随意的：“我也给你提个建议。”
　　“啊？”终于也轮到张甜楞了
　　“别当助理了，转行当脱口秀演员吧，自带笑点。”林眠眼睛弯了弯，像是下最后通牒：“三天内热搜还下不去，干脆你的年终奖砍半怎么样？”
　　张甜沉默了一阵，好一阵，好几阵。
　　她听到林眠笑了，这根本就不是真笑，简直就是恶魔低语。
　　“保证完成任务。”张甜一声应和，挂了电话。太恐怖了，笑语盈盈地说狠话。
　　林眠脸上的笑意一收，手垂在身侧。她掀开被子抬了抬脚，发现活动依旧不是很灵活，还带着些刺痛。
　　“嗯，大概是命吧。”比起李婉清，她更相信命运这些状态虚无的东西，虽然虚无缥缈，但所造树，却触手可及。
　　她的手机在床面上忽然振了振，是一个陌生电话，来自柳城。
　　她自然接起，带着疑惑：“喂？”
　　“林眠，你看看你惹的好事！”声音沉重，像是从喉咙深处强行发出的。她很熟悉，是林雄。
　　“你居然也会给我打电话？”林眠说话带着不客气，冷得可怕。
　　“怎么？是我又给林家蒙羞了吗？”她神情一怔，盯着床单发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喧闹，随即接电话的变成了徐韵。
　　“眠眠，别听你爸乱说，他那是一时生气，闹脾气呢。”
　　林眠的眼眶泛过一阵酸涩，从三年前和林雄起了争执后她就独自离开家，已经三年没有和徐韵说过一句话了。
　　她带着些哽咽，心里有些委屈：“妈。”
　　三年前，她执着地寻找当年的真相，林雄将她的尊严碾在地板，甚至拿断绝关系来逼她就范。
　　逼她相亲，逼她像林野一样找一个所谓最合适的人。
　　门当户对，履历光鲜，可他不是李婉清。
　　连林野也劝她放下，让她不要再折磨自己。
　　“就算我孤独终老，也绝不将就。”林眠将下唇都咬破，眼里是猩红的血丝，也是一如既往的执着。
　　砸门而去，再也没回来。
　　“眠眠啊，你现在……在哪呢。”徐韵说话间带着哭腔，“新闻里拍到你在医院，妈妈担心你”
　　电话那头是再也绷不住的哭声，林眠听得眼眶温热，落下泪来
　　她吸了吸鼻子，带着颤抖的声音开口，七零八碎，只能听个大概：“没事了，我没事了妈，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是真心实意的。她总是情绪上头就留下一堆烂摊子给家里，让徐韵处理。
　　是她不够懂事。
　　“傻孩子，说什么呢，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徐韵像是终于平静了些，接下来问的问题，却让林眠也怔了一瞬
　　“她呢？新闻里，是她送你去的医院。”徐韵特意躲开林雄，跑到了另一个房间。
　　这些年，徐韵看到了林眠为了找当年的真相所做的努力，也相当清楚自己孩子的性子。
　　如果不是还对那个孩子有感情，又怎么会做到这个地步。
　　“妈，我和她，没可能了。”林眠没有掩饰自己的哭腔，声泪俱下。
　　“怎么这么说，眠眠，发生什么了吗？”徐韵听着林眠不加掩饰的脆弱，心也被猛地揪着
　　“她有女朋友，妈。”林眠这一声极细，“她有女朋友了……”
　　徐韵一瞬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林眠，她没想到，那些花边新闻上说的，都是真的。
　　她的女儿，在明知李婉清有女朋友的情况下，还去招惹她。
　　“眠眠，听妈妈的，好吗？”徐韵听出来林眠语调里数不尽的失落，但事情到如今这个地步，她不能再让林眠继续错下去了。
　　过去，知道林眠对李婉清有意，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从不觉得林眠喜欢女生是一件天理不容的事，包括任何一种性取向，都是正常的。
　　那只是爱而已，纯粹的感情。
　　但她不能接受自己的女儿要背负着第三者的骂名，如果说李婉清已经有了女朋友，那林眠就应该收手，应该趁早死心。
　　“跟她断干净吧，不要再错下去了。”徐韵的话通过手机传到林眠耳朵里
　　所以，在徐韵看来，她们是一场错误。
　　她现在做的，是一错再错。
　　明知故犯。
　　她嘴唇抖了抖，长久，才气音弱弱地说：“妈，我错了。”
　　徐韵刚长出一口气，心又猛地一紧。
　　“错在没有早点去找她说清楚。”
　　“错在让我们蹉跎了十三年时光。”
　　“错在，我还爱她，却不敢告诉她。”
　　徐韵气得把电话挂了。
　　林眠，她的女儿，真的是疯了。
　　对啊。
　　她是快疯了。
　　李婉清，凭什么你就这样轻松地接受了邱芷。
　　为什么不是我。
　　林眠守着挂断后手机界面的空白，却恍然发现，自己的怨恨，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当年她选择进一步，和李婉清成了恋人。
　　现在她选择退一步，成为她人生的陌路客。
　　可实在困难，这一步，或许又要用上个十年。
　　满城小雨，张甜在NEWS大厦召开了记者发布会，关于最近的热搜，这是唯一一个能又快又好的方式。
　　她特意联系了李婉清和邱芷，李婉清倒是答应了会来现场，但邱芷下午有新歌宣传节目，实在是走不开。
　　下午三点整，张甜踩着七厘米黑色粗跟鞋走进发布会现场。
　　她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耳后露出一些碎发，显得松弛了些。
　　台下的闪光灯如约而至，她一走到台前，就将话筒先向下压了两厘米，才抬眼看全场。
　　林眠在病房里守着发布会的线上直播，抿了一口白开。
　　“各位下午好。”她的声音透过音响传过来，平稳而有力量。
　　“今天的发布会，只为了澄清关于林眠、李婉清、邱芷三位女士的不实传闻。”
　　第一排的记者立刻举了手，话筒几乎要戳到她的脸上：“张甜女士，网上有人指认林眠是插足邱芷和李婉清的第三者，还有医院的亲密视频为证，对此你怎么解释？”
　　张甜的指尖在话筒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这是她准备认真的小动作。“林眠和李婉清是多年好友，那段视频就更不用说了。林眠生病，作为好友的李婉清送她去急救室。”她顿了顿，“这应该是被人夸赞的真感情，为什么会有刻意曲解呢？”
　　林眠在屏幕前勾唇笑了笑，不难为她给张甜最高规格的薪资标准，她做事从来就没让她失望过。
　　张甜的目光扫视全场，“我可以明确告诉大家，邱芷和李婉清确实是恋人关系，但林眠从未介入过她们的感情，所谓‘第三者’的说法，完全是造谣。”
　　林眠的笑瞬间敛住，工资还是给多了。
　　台下瞬间响起一片快门声，突然有人高声喊：“邱芷为什么没有亲自到场？是不是因为她和李婉清的关系已经破裂，所以不敢出面？”
　　张甜刚要开口，身后的李婉清却突然冲上来，接过了最近的麦克风。
　　“稳定关系，谢谢，没有所谓第三人。”
　　林眠手都攥紧了。
　　好一个着急，好一个稳定关系啊。
　　退一步吗？
　　她现在倒是下定决心不退这一步了。
　　张甜还在面对镜头：“正如李婉清女士所说，林眠是她们共同信任的朋友，从未存在任何‘插足’情况。”
　　林眠笑了一声，退出了直播间。
　　林眠只有在一件事情上会偶尔怯懦，却永远不会放弃。
　　那就是李婉清。


第35章 探病
　　三点三十六分，张甜结束了发布会，刚打开手机，就看到林眠的消息弹了出来。
　　她心想：不用夸啦，怪不好意思的。
　　是一段视频，截自直播上她说的话。
　　“李婉清和邱芷关系稳定。”
　　附带着一句：【奖金扣1】
　　她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但再睁开眼，那个字不是“加”，是“扣”。
　　她认命般扣字回应：【那请问，单位是什么】
　　林眠回的很快：【k】
　　她松了一口气，才一千，那还好。
　　但下一秒，
　　【k乘10】
　　张甜哭笑不得，这算什么老板！想一出是一出，多可恶啊……
　　打工人的命怎么这么苦……
　　她还想挽留一下自己溜走的一万块。
　　她干笑一声，随即又像想起了什么，十分有把握地扣字，发送。
　　林眠感受到手机震动了一下，连忙点开查看消息。
　　【李婉清在去医院探病的路上】
　　【求高抬贵手】
　　林眠勾唇一笑，长哼了一声，又给张甜发：【考虑考虑】
　　接着无论张甜怎样对她信息轰炸，她都没有再看一眼。
　　她给自己点了份哈密瓜，还特意点的大份的，就是怕李婉清一会过来之后没有几块吃了。
　　护士很快便将哈密瓜送到她床头，看着她眼尾都染着点喜悦，和前几天全然不同，忍不住问她：“林小姐今天心情好像不错。”
　　林眠用水果叉挑起一块哈密瓜塞在嘴里，甘甜的汁水在嘴里爆开。
　　她满足道：“还可以吧。”眉梢挑了挑，稍微恢复了些血色后，她整个人都包绕着一股明媚的艳色。
　　护士看得楞了楞神，不由自主地夸赞：“林小姐你现在气色都好多了，前几天病怏怏的，现在简直是——”
　　“万物复苏。”
　　林眠真心觉得这位护士嘴很甜，眼睛笑弯了，将嘴里的哈密瓜咽下去后绽开一个笑。
　　“你嘴太甜了。”
　　伴随着这句话一起出现的还有门口连门都没敲就冲进来的李婉清。
　　她没什么表情，嘴角倒是向下抽了抽，清亮的眼眸在看到林眠笑着的时候微微暗淡了几分，手上提着一份哈密瓜，也是切好的。
　　林眠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背后一凉，好像哪里有些不对。
　　她将手上的水果叉放在果盘里，微微扬起唇看着护士：“我朋友来了，不如你就先离开一下吧，我和她聊聊。”
　　李婉清将林眠的表情尽收眼底，提着袋子的手指攥得紧了些。
　　你还挺和善的啊，林眠。
　　护士看了看门口冷着脸的李婉清，突然想起这不就是最近那个上了好几次热搜的钢琴家吗？果然本人更好看，但是为什么总感觉她身上冷得有些吓人了。
　　她打了个寒噤，转过身和林眠告别后就推门而去。临了还和李婉清不经意地对视了一眼，却发现她也在看自己。
　　这个对视，比刚才柔和了些。
　　但不愧是冷美人，周身的气质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附庸风雅，不染纷尘。
　　林眠艰难地侧过身想拿床头的哈密瓜，嘴边却送过来一块。
　　是李婉清送过来的，都已经喂到她嘴边了。
　　她回望住李婉清没什么表情的脸，眸子从她的睫毛流转到她的唇，再定在她喂自己水果的手指上。
　　好白，好细。
　　“不张嘴吗？”李婉清皱了皱眉，将手上的哈密瓜喂得更近了。
　　林眠眼睛瞪大，长而细密的睫毛颤了颤。
　　她不止嘴唇上感受到哈密瓜碰触而带来的冰凉，连下巴那片，都感受到了李婉清指节的温度。
　　她机械地张了张嘴，耳尖漫过了一丝温热，还有些烫。
　　“好，吃。”林眠咀嚼了几下，腮帮子鼓鼓的，头也不自觉地点了点。
　　“甜吗？”李婉清将床头的果盘移了移，把手上的哈密瓜放在上面，眉头挑了挑。
　　“甜。”林眠刚咽下，将背后的枕头稍微整理了一下
　　“跟护士的嘴巴比呢？”李婉清说话的语调格外平静，但也透着明显的刻意
　　林眠连咳好几声，尴尬地将枕头整理了一遍又一遍。她用余光观察李婉清的表情，却发现那双眼睛里难得有了些别的情绪。
　　像是，委屈。
　　“你听到了？”林眠还是不太相信自己刚看到的
　　“嗯。”李婉清将东西放好后直接转过头来，她蹙着眉，黑亮的瞳紧紧盯着林眠眼尾那颗痣。
　　“因为她夸我状态好多了，所以我就说她嘴甜，没别的意思啊。”林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下意识就是解释，好像她真的做了什么错事一样。
　　她低垂着头，连同那颗痣也一并低了下来。
　　“确实好多了。”李婉清将她的被角掖了掖，替她稍微整理了一下领口，气息有意无意地划过林眠脸颊。
　　她稍微撩开了些林眠垂在肩头的发丝，却不小心触到她的耳垂。
　　林眠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偏过头不敢看她。
　　“李婉清，够了，谢谢你。”她这句话讲得绵软无力，听起来不像驱逐。
　　像撒娇。
　　“好。”李婉清眼睛里闪着水光，带了些柔软，她将手收回，坐在林眠不敢面对的方向。
　　“你今天很闲吗？”林眠声音闷闷的。
　　“不闲。”李婉清实话实说，盯着她的后脑勺勾唇笑了笑。
　　“那你去忙你的。”林眠将头转过来，脸上的表情倒是丰富多了。
　　“赶我走吗？”
　　林眠算看清了，她一直在笑。只是刚才没扬起嘴角而已。
　　“我没啊。”她给自己整了整被子，又转过身子拿了个哈密瓜吃。
　　但手顿在半空，她看着李婉清一眨不眨地望着她手上的瓜，有点像忍痛割爱地
　　“你刚喂了我一个，喏，还你。”她递到李婉清嘴边，看着她白皙的手指按着自己的手腕，咽了咽口水。
　　这么好吃吗。
　　李婉清咬走那块哈密瓜后还没有将手收回，而是盯着林眠的表情，很满足地点点头。
　　“甜。”
　　林眠真的庆幸自己不用监测心率，不然这个时候估计机器都要尖叫起来了。
　　李婉清的眼睛，哪里只是在吃哈密瓜，更像是在跟她调情。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林眠将手往回收了收，将果叉放在床头，拿起手机一看，一大堆全是张甜的消息。
　　她眉峰上扬了些，额角的碎发自然垂落，影子投在胸口，嘴角噙着笑。
　　张甜：【甜噢，理都不理我了】
　　李婉清看着床头的一大堆哈密瓜，有些失语，她看着林眠笑着回复消息，用力将果叉插在一块哈密瓜上。
　　但用力过猛，戳到了果盘上，发出有些刺耳的声响。
　　林眠回头看她，有些呆滞。
　　“不好意思。”李婉清将哈密瓜送到嘴里，也没去看林眠，而是将视线转移到窗外。
　　开始天晴了，看来雨季是要过去了。
　　林眠手上扣字扣得飞快。
　　【你没告诉李婉清我下个礼拜要手术的事吧？】
　　张甜：【还用我告诉吗？她今天去医院看你的时候被医生当成家属，直接全部细节都交代完毕了】
　　林眠欲哭无泪，她将手机倒扣在床单上，有些试探地看着李婉清。
　　“你，不走吗？”
　　李婉清迎上她的目光，带点疑惑。“你很想我走？”
　　林眠“哎哟”一声，恢复了点血色的唇又开始结巴，带着些抖。“我这几天没洗澡，因为腿脚不方便，都是护士帮我擦了下身体。”
　　“我一会想洗个澡，你在的话……有点，那个。”林眠大脑要宕机了，实在是不好怎么开口，显得她说话不着边一样。
　　李婉清心领神会，看着林眠窘迫到有些发红的脸，心里倒是突然生出了想逗逗她的想法。
　　“我也可以帮你，如果你需要的话。”
　　林眠的脸烧得慌，如果她是一壶开水，那现在就已经烧开了。
　　“不用！”拒绝得很干脆。
　　她到底要干什么啊。
　　李婉清笑了笑，手机却在手中振动着，来电人显示【邱芷】
　　她留下一句：“出去接个电话。”便在林眠看到之前离开了病房
　　林眠脸色一下子就平静下来了，她知道那是谁。
　　只不过，李婉清出去接电话，她倒是更好奇她们的对话了。
　　“有什么事吗？”李婉清语气淡淡的，像一瓶白水一般
　　“你在哪呢？我一会来接你吧”邱芷每次都自动忽略她的语气，用轻松日常的语调和她讲话。
　　“在医院，我自己开车过来了，可以自己回去。”
　　“医院？看林眠吗？她怎么样。”邱芷根本不用猜就能知道李婉清去医院是为了什么。
　　前段时间她已经取过药了，这会的情况除了去找林眠，没有别的可能了。
　　“她状态好多了。”李婉清楞了楞，“邱芷。”
　　“嗯，不过，你突然叫我名字，我还有点不适应。”她说话间带着笑。
　　她盯着自己手上的戒指看，笑得相当勉强。
　　“我们找个时间聊聊吧。”李婉清还是下定了决心
　　就算林眠不出现，也是迟早的事。
　　“聊什么？那你可要请我吃烛光晚餐，还要喝红酒才行。”邱芷语调尽显轻松，但在李婉清听来却是过分刻意了。
　　刻意的伪装。
　　“好，哪天你不要录歌的时候和我说。”李婉清犹豫几秒，还是将无名指上的戒指摘下了。
　　她挂断了电话。
　　将戒指放进包里。
　　这份心意，受益人不该是自己。
　　林眠看见小窗里李婉清低头放了什么东西在包里，又转过身要进房间，整个人都慌了一下。
　　她将头钻进被窝里，留给李婉清一个背影。
　　“林眠，你下个礼拜要手术，你应该知道吧。”李婉清看着拱起一团的被子，莫名心也跟着软了下来。
　　“嗯。”被子里的林眠闷声回应。
　　“医生和我说了，是微创手术。”李婉清话里还是带着些担忧
　　“嗯，知道”林眠声音还是闷闷的。
　　“你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李婉清叹了一口气，旋即陷入了沉默。
　　当年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你不想告诉我吗？
　　你留学又是因为什么
　　也不打算告诉我吗？
　　她却不敢将话点明，如果一切都太明朗，她是否会承受不住那个最坏的结果。
　　林眠将头从被子里探出来，只漏了一双眼睛在外面。
　　深邃而静柔，美艳而不落俗。
　　“李婉清。”
　　她楞了楞，心跳都快了些。
　　“你回去吧，一会堵车。”又是这样平静的驱赶。
　　看来，一切都还不是时候。林眠现在似乎并不想和自己说从前了，如果在重逢的那天，她平静一些，肯相信林眠口中所说的解释。
　　或者说，肯花些时间听，是不是现在也不会这样连口都难开。
　　“好，你注意休息。”李婉清站了起来，看了眼床头只剩几个的哈密瓜，勾唇笑了笑。
　　她还是没变，爱吃哈密瓜。
　　在那声门响后，林眠久久望着空气出神。
　　她不知道李婉清那句话的意思，但她能肯定的是，如果将事情从头到尾原原本本的告诉她，就没有人会好受了。
　　她们，就真的要扯平了。
　　但她却不想扯平。
　　李婉清不知道这些，对于她们来说，是好事。
　　天意如此，情何以堪。


第36章 嘴硬
　　发布会召开后，网络上的舆论大致风向稳定了，不过有些网友还是自发地带动了【婉眠cp】的热度。
　　尤其是那天的新闻访谈，就一个几分钟的互动视频，愣是被网友磕出了碎渣糖的感觉。
　　林眠最近将公司的事情托管给张甜，每天就在病房里逛cp超话，今天看到了超话主持人置顶了一条名为【食用指南】的消息，饶有兴趣地点了进去。
　　“第一，傲娇大小姐和清冷钢琴家就是最般配的。”林眠勾唇笑了笑，这个人设倒是贴她和李婉清。
　　“第二，如果手指灵活的婉清不是1这一切将会失去意义。”林眠对于这条一知半解，她挠了挠额角，退后台打开百度。
　　搜索：【1是什么意思】
　　第一条搜出来是：数字1，即阿拉伯数字中……
　　肯定不是这个意思。她又往下翻，却翻到了个id叫“10.8的X福生活”发的经验帖
　　“和老婆那个的时候，她夸我活好……”林眠意识到自己读了什么的时候，脸突然烧了起来
　　1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她低头看看自己张开的手。很细长，骨节分明，甚至因为保持了健身的习惯，连同小臂也有着匀称的肌肉线条。
　　她又回想了一下李婉清的手，确实是很好看。而且弹钢琴的时候像镀上一层圣洁的光，无论是谁，目光应该都会在那双手上多停留一会。
　　她自己就更不用说了。
　　林眠感觉自己的脸好像越来越烫了，她干咳两声，自言自语：“我也可以是1啊……”
　　“第三，圈地自萌，在我们超话大家可以肆无忌惮地磕糖，一旦出去不要招黑。尊重二人身份！”林眠读到最后那句话的时候不自觉也跟着感叹号提高音量。
　　这个主持人倒是很明事理，写的句句都很到位，当然除了第二条。
　　彼时张甜给她发来一张照片，依据下文，大概是说公司想签个新人，过来问问她的意见。
　　她点开照片看了一眼。
　　是个混血感十足的女人，很有辨识度的长相，而且和她一样在右耳打了个耳蜗钉。
　　明眸皓齿，张扬有度，高级感长相，目测170。
　　但林眠从不签花瓶，旗下的艺人必须有真本事才行。
　　【业务能力怎么样】
　　张甜回得很快：【满分选手】
　　林眠还算满意，张甜这老手都点头了，那更没有什么好顾虑的了。她快速回了个：【签吧】
　　她暂时放下了手机，望着面前的空气发呆。眼睛无神，已经从病房里穿梭到另个地方，她最近开始做有关李婉清的梦。
　　每次，马上就要触碰到，邱芷就会出现，将她推到在地，一次又一次。
　　关于邱芷，她所知甚少。
　　她只知道，多年前她靠一首《雨》横空出世，将所有的金曲奖全部收入囊中，而那首歌的词、曲，都来自李婉清。
　　那首歌，提到太多次玫瑰和雨天了。
　　她有时候会多情地想，这是否会和自己有关。
　　但看到现状的时候，自己的幻想不过是再一次落实了而已。
　　或许邱芷也喜欢玫瑰，或许她们也相遇在雨天。这首歌，是她们爱情的见证，与自己无关。
　　她总处于一个中间地带，一边逼着自己放弃，一边又着实不甘心就这样草草结束。
　　但最后，两边都没办法行进一步。
　　后天她就要手术了，而那之后半年内她都得坐在轮椅上生活，定期做复建，也相当于多了半年的假期。
　　或许，也是时候离开这座城市一段时间了。
　　林眠看了看窗外，回想起自己与李婉清相识、相爱、相离的这么多年，稳定着相爱的次数屈指可数。
　　总是需要分离与怨恨才能让她们看清彼此的重量。
　　水滴石穿，似乎只要爱得认真，就能忽略一切。
　　何其天真，倾注一切与命运作抗争。
　　满城的雨季恍然已过，难得的艳阳天笼罩这座城市，驱散了些天上盘旋的云，时不时有阵阵微风扬过，在城市间穿梭。
　　李婉清刚结束上午的表演，小步跑到车内，按了车内的启动键，准备去医院再看一次林眠。
　　她关闭了导航，手机锁屏上弹出一条消息，是微博超话【婉眠】的新精华帖。
　　【两个人都长得这么靓，完全看不出谁1啊。眠婉好像也很好听】
　　李婉清微蹙了蹙眉，确认自己现在的账号是个人机小号后在1261条评论的情况下又发送第1262条：【我赞成婉眠】
　　她手搭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皮质面，黑亮的瞳盯着自己的指尖发楞。
　　她从没想过这双手除了弹琴，还能有这样的本事。
　　她量过手指长度，食指和中指分别10.5厘米和11厘米，无名指也差不多。
　　现在的网友，懂的事情好像还挺多的。她突然想起大学时在车上误打误撞进了个很难以言说的网址，上面全是所谓经验帖，她只看了几眼就退出去了。
　　原来现在大家对于这些包容度也很高。
　　其实无论对于什么关系来说，性的话题本来就不是要避而不谈的，这只是一种取悦手段，达成愉悦的方式。不必为此不齿，也不必挂于口头。
　　如果混淆了性与骚扰的边界，这才是真的大错特错。
　　灵与肉的愉悦，是爱的具象化表达，女孩不必为此而耻。
　　李婉清今天绕了一大圈路，满城好像无论是雨天还是晴天，中心城区这边都堵得慌，她只能绕路。
　　她刚走到林眠病房门口，手放在冰冷的把手上，刚要拧开，就听见林眠的声音在房间里幽幽传来。
　　“嗯，好，辛苦你帮我买票了，等身体好些了请你吃个饭。”林眠侧脸线条柔和，目光平静
　　李婉清如遭雷击，林眠是又要无声无息地突然消失吗？
　　像十三年前去巴塞罗那一样。
　　她将下唇咬得很紧，攥着门把手，猛地一用力将门推开。
　　林眠像是心虚一般，往门口瞥了一眼又马上收回目光，小声跟电话那头的张甜应和几声就挂断了电话。
　　她回头对上李婉清那双冷到令人发颤的眼睛，心跳漏了一拍
　　她听见了？
　　“那个，你来多久了啊。”林眠干笑两声，又补上：“怎么都没声音的。”
　　李婉清走到她跟前，从高处向下看她，唇线平直。
　　“你要去哪。”不是问句，更像在质询犯人
　　林眠扬唇尴尬笑了一下，眼睫沉了沉，手指无意识地盘着。“没去哪。”
　　李婉清将她额角的碎发理到耳后，平静的眸子紧紧盯着她那双不会说谎的眼睛。
　　“又杳无音讯，消失得无影无踪吗？”
　　林眠听着这话有些熟悉，和十年前李婉清留给她的信里面说的话是一样的。
　　可转身就走，不让她找她的也是李婉清。
　　现在自己想静静，想逼自己死心，她又不让她走了吗？
　　“李婉清，你是来报复我的吗？”林眠的眼尾有些红，她盯着李婉清的眼睛。
　　平静无波，没有情绪。
　　为什么没有情绪，为什么她看不出情绪
　　“现在要走的是你，我报复你什么了？”李婉清眉毛拧得很紧，撑着床单的手回握成拳头，压在床面。
　　“你留下一封信就走，如果，我没来找你呢？”林眠鼻腔涌起一股酸涩。
　　她眼眶微红，带着鼻音：“你会觉得，我们的缘分到此为止了，你会继续试着接受别人，就算不是邱芷，你也还会有别人，对吗？”
　　李婉清的心被猛地一揪。
　　不是的，不是的……
　　林眠却倔强地不让眼里那颗泪落下来，继续说着：“你和邱芷在我面前，秀尽了恩爱。”
　　咬牙切齿，满是不甘心。
　　“我是什么？你当我真的是第三者吗？还是你的备胎。”她将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眼角那滴泪，还是落了下来。
　　那滴泪狠狠砸进了李婉清的心里，也砸醒了她想忘却的回忆。
　　那句“父母的死和林家脱不了干系”偏偏又闪回在她耳畔，混着林眠的泪水一起，将她砸进无限漩涡。
　　她的嗓音干哑，带着些欲说还休的隐忍：“你是林眠，不是第三者，不是备胎。”
　　林眠扯起嘴角笑了一下，“李婉清！”
　　她几乎是喊起来。
　　“要是我没来找你呢，你为什么逃避这个问题。”林眠往背后的枕头靠了一下，固执地偏过头，闭了闭眼。
　　“你没来找我，我也会来找你说清楚。”李婉清喉头一梗，倒吸了一口气。
　　“十年，学会了撒谎对吗？”林眠转过头，看着李婉清分明带着愧疚的脸，还是扯了扯嘴角：“李婉清，你真的会来找我吗？”
　　李婉清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现在的林眠，她已经有些陌生了。
　　她确实撒谎了。
　　“如果你觉得，我的所作所为，是在报复你，那我给你说一声。”李婉清直起身子，“对不起。”
　　她眼角有些红，却还带着平静的声色：“你要离开，我没有资格拦着你，你走，便走。”
　　随后她转头便推门离开，没有一丝犹豫。
　　林眠耳畔还回响着她说的那句“对不起”，手握成了拳，随后又松了力气。
　　她只想听李婉清说一句“别走”，像当年她喝醉后说的那句一样。
　　只要她说一句肯定她们感情的话，她就再也不会想离开了。
　　何苦妄自菲薄，换一场针锋相对。


第37章 dwihnwef-oldmoon
　　李婉清当真说到做到了。
　　林眠从进手术室前一直到从麻醉状态清醒，都没有再见过李婉清。
　　这两天她一直盯着病房门口的那扇小窗看，不惜让张甜将她飞海城的机票往后改了四天，好像这四天就是给她用来反悔的时间一样。
　　但可惜的是，她不会再那样轻易的如愿以偿。
　　林眠低垂了些眸子，百无聊赖地在超话界面刷新了一遍又一遍，发现并没有新发表的帖子。似乎在那阵热度过去后超话也冷清了不少。
　　本来就不是会出来营业的圈内人，热度过去后那些观众一哄而散很正常，她本就不是很在意这件事。
　　她观察到最新的精华帖下出现了一个她没怎么见过的人机账号。
　　但仔细看，账号的名字【dwihnwef-oldmoon】，前面一大串看着就像随便打的乱码，可尾缀，却让她多留意了一眼。
　　她点进这个账号主页，没有任何背景，没有合适的营销，只有十几条文字微博。
　　时间很凑巧：每年的6.1都会发一句“生日快乐，好好生活。”
　　恰好十年。
　　林眠越翻越急切，就好像想确认什么一样，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着，快得甚至卡顿了一下。
　　最底下，是一张樱花开满小仓城的图片，横过来拍的，还附带着一条配文：没有你的樱花季。
　　林眠的手止不住的颤抖，那个时间，是她们分开后的第一年。
　　李婉清和林眠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她极少撒谎，只要是答应过的事情就会尽全力做到，就算林眠食言，她自己不会。
　　去北九州看樱花，是林眠明知不可为而许下的诺言，但李婉清全数当真了。
　　林眠刻意地点了一个赞，她将图片存了下来，收藏进相册的【第一年】分类中。类似的收藏夹有十个，记录十年来她获取的所有李婉清的消息。去过哪里，参加了几场比赛，又拿过多少次奖。
　　又治了多少次病，流过多少泪。
　　关于这些，她全都知悉。
　　可樱花季她会要失约，每年的生日她也会要缺席，包括她脆弱的瞬间，她也只能看着。
　　她不是无动于衷？
　　是感同身受，像囚徒一般洗不尽罪孽。让她知道一切，却不让她出现在她生活里，是凌迟。
　　其实林眠去了北九州。
　　在与李婉清完全不同的时间，完美错开，刻意回避。她得意于自己千算万算，步步算准。
　　也怨恨自己操盘控局，眼睁睁看着李婉清离自己越来越远。
　　像中了过期彩票，兑不了奖。
　　感情的事情，没有绝对的时机，但那个无限趋于圆满的瞬间，或许一生仅仅一次。
　　old moon——旧月
　　李婉清发现自己的人机账号被人点赞了一条内容，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神色带着疑惑。还是轻点屏幕，回访了那人的主页。
　　没有任何内容。
　　但头像是一只小狗，她看了很久，总感觉忘记了什么。这种狗，叫什么来着——
　　是秋田犬。
　　她点开了自己发的那张图片，满城樱花开遍，是那个季节的专属。无论是哪年去，都会是这样的盛况，只不过那次以后她就没有去过了。
　　她以为林眠也会去，或许会有一瞬间，在异国他乡擦肩而过。
　　但她们之间，差的又何止是这一场樱花雨。她们没有在异国他乡擦肩而过，而是在无数个可能交汇的瞬间被横梗在中间的误会错过了一次又一次。
　　那年李婉清特意将航班挑在三月，海城也开了小片樱花，她没有在海城待太久，坐上国际航班直达日本。
　　在飞机上，她想过自己是否应该回头，给林眠一个开口说出真相的机会。
　　但一切都被留在了国境线内。
　　她从机舱的窗外看见飞机平稳地行驶在云间，她已经踏上了从海城飞到北九州的路，一条曾经林眠答应了会和她一起去的路。
　　飞机落地时，北九州的风裹着樱花气息扑来。她坐JR线直奔小仓城，石砌的墙爬着绿藤，城门前的染井吉野樱花开得铺天盖地，粉白花瓣落在青石板上，自然而恬静。
　　转角处遇见一对日本情侣，女生踮脚去够城墙上垂下来的花枝，男生笑着弯腰，将落在她发顶的樱花捻下来。
　　看见她路过，女生举着拍立得朝她鞠了一躬，用生涩的中文问：“可以帮我们在小仓城前拍张照吗？”
　　李婉清接过相机，镜头里是飞翘的城檐、漫天的樱花，还有一对相互依偎着的人。
　　女生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男生的手虚虚按在女生的肩上。快门按下的瞬间，有花瓣落在镜头上。照片洗出来时，那片花瓣就刚好落在两人肩头，就像小仓城给的一场盛大祝福。
　　她将拍立得递过去，女生连连道谢，塞给她一粒樱花糖，说了一句：“旅途愉快”便带着笑意离开。
　　“愉快。”她回应了，却带着些神伤。
　　傍晚时雨落下来，她顺着海岸线走到门司港怀旧区。复古建筑上爬着些常青藤，煤油灯样式的街灯亮起来，光带着雨雾在街区蔓延，她躲进了一家叫“海潮”的小酒馆，木质门帘随风晃着，老板是个戴眼镜的老头，给她端来了温好的清酒。
　　她靠窗坐着，又点了一壶梅子酒。不知道，这里的梅子酒会不会更好喝些。
　　有人掀开门帘进来，带了一身雨气。李婉清抬眼时，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睛，是个穿米白色风衣的女孩，发梢沾着点雨珠，长得清秀，身形修长。
　　女生在她对面坐下，点了和她一样的梅子酒。女生收起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艳，倒是先用日语给她问好。
　　“你好。”李婉清回应后，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温热的酒液入喉，她感受到从未有过的烧意。
　　比海城的辣些。
　　女生听到她说中文后，眼睛一亮，也学着她的样子喝下一杯梅子酒。但喝得太急，微微被呛到。
　　女生笑了笑，问她：“我叫邱芷，你呢？”
　　李婉清目光平静：“李婉清。”
　　邱芷又喝下一杯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天，但李婉清少有回应。多数都是用“不方便”的理由回绝她的问话。
　　李婉清对于这有些唐突的邂逅，并没有什么别的感觉，只是一杯又一杯地喝着梅子酒。
　　她的酒量似乎进步不少，即便两壶下肚，也没有喝醉的倾向。
　　终于，面对邱芷的问话她有些力不从心，她平视她，一字一句：“我得回去了。”
　　邱芷看她立即准备起身，掏出手机，问她要联系方式。
　　“给了你就能别烦我了吗？”李婉清掏出手机，亮出了微信二维码，垂眸看了一眼邱芷。
　　“谢谢。”邱芷笑了笑，自动忽略了她那句话，给她挥手说拜拜。“回国见。”
　　李婉清倒是没有回应她的话，推开店门就往酒店方向走。
　　对于北九州这座城市，除了满城樱花，与海城截然不同的梅子酒风味，还留有的记忆便是在临别的前天，遇到了蓝绾和余淼。
　　山风裹着晚樱的气息漫上李婉清鼻尖，她正踩着石阶往上走。皿仓山的夜樱不是城里被灯打亮的那种，而是沿着山路一路上铺，把花瓣都要浸成玉色。
　　她攥着有些凉的热可可，带着些疲惫，走到观景台下方的老松树时，忽然听见吉他弦响，接着是一道熟悉而带着些轻哑的女声——
　　【忘掉种过的花，重新的出发，放弃理想吧】
　　是《喜帖街》。
　　她回望一眼，一个女人坐在樱花树下的旧木凳上，抱着一把民谣吉他，腿上摊着乐谱。
　　她穿着藏青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对于这个身影，李婉清有着说不出来的熟悉。她走近了两步，却没出声。
　　蓝绾抬眼时，指尖刚扫过最后一个和弦。她没惊讶，只是把琴往腿上收了收，指节敲了敲旁边的空位：“坐。”
　　李婉清把热可可放在脚边，听见蓝绾又拨弄了下弦，是《喜帖街》间奏的碎音。
　　“没想到你会来这。”蓝绾将手撑在吉他面上，微微偏过头看她。
　　“以前做过些攻略。”李婉清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灯火上“你呢，蓝老师不在国内写曲子，跑到日本来干什么。”
　　蓝绾笑了笑，弹了个轻飘的泛音：“和小孩一起旅游，顺便……避避风头。”她的烟嗓混着风里的樱香，“这首歌，以前你觉得苦涩，现在呢？”
　　李婉清沉吟片刻，被她前半句话吸引：“你有孩子了吗？”
　　蓝绾敲了敲她的脑袋，随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又划了一下琴弦：“是女朋友，就是，咳咳，我比她大不少而已。”
　　“女朋友？你是lesbian？”李婉清学了点词就开始用来回应她
　　“你没看出来吗？”蓝绾有些郁闷地撑着脸，“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阶砖不会拒绝磨蚀。我当时觉得这句歌词很苦，但你当时更郁闷地和我说——‘所有热闹的开始，都是为了铺垫散场的安静’”李婉清像是把一切都想起来一般，拿起热可可抿了一口。
　　此时吉他弦又响起，蓝绾唱到：【就似这一区，曾经称得上美满甲天下】
　　“我说的话，没错吧。”蓝绾看了看李婉晴垂着的眼睫，“你一个人来的吗？”
　　李婉清点了点头，看着面前的青瓦地面，欲言又止。
　　蓝绾唱到结尾时，特意放慢了调子：【有感情，就会一生一世吗，又再惋惜有用吗。】
　　她抬眼看李婉清，目光清透又带了些凉意：“有些路，走散了就是走散了。就像这樱花，今晚开得再好，明天也会落。”
　　好景不会每日常在。
　　李婉清想起曾经她教自己写旋律时说：“好的曲子不是喊出来的，而是润物细无声，在你还没察觉的时候就已经钻进你的心间，察觉时，或许已经落泪了。”
　　一曲终了，蓝绾把吉他放到腿上，从兜里拿出烟盒，李婉清见过，这种烟，叫【SEVENSTAR】
　　黑白色的盒身，她只在动漫里见过。
　　蓝绾刚捻起烟蒂，就被一只手拿走了整包，顺手还拿走了火机。
　　是余淼。
　　这个小女孩李婉清见过，猜人心思很准，虽然不会说话，但很懂礼貌。
　　她看到这个已经长得比蓝绾都高的小孩，眉眼褪去了稚气，带着些严肃地将蓝绾的烟和火机没收，着急忙慌地打了一串手语。
　　蓝绾和余淼就这样进行着无声交流，没多久，还是蓝绾败下阵来，她低垂着头，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余淼偏头看了一眼李婉清，手语先快速地打着：你好。
　　“淼淼，你好，我是李婉清。”她迎上余淼探究的目光，笑得失声。
　　余淼拿起手机，似乎是想起什么，在手机上扣字，随后拿给李婉清看。
　　【婉清姐姐，你和林眠姐姐怎么样了？】
　　也是这句话，让她在遥远的异乡，又一次想起她。
　　好像，不是很好。
　　临走前，她才拍下那张照片——
　　……
　　风吹过樱花开满的小仓城。
　　“阶砖不会拒绝磨蚀”的下一句是——
　　窗花不可幽禁落霞。
　　过往，同样也不可封闭现今。


第38章 弦月光
　　有好几年没有回海城，林眠这次回来却比以往视角低了一半有余。
　　她低头望着平静摊在面前的双膝，还有时刻走动的风景，迎接着路人好奇的打量。她才第一次感受到被审视、注视的滋味。
　　在春天，海城的风还算祥和。很柔，带着点凉，咸湿的海风吹过一片草地，寻来春讯。
　　她特意让李叔推着她到海城新建的绿景风光带看看，一方面，是再度熟悉一下这座阔别已久的城市，另一方面，吹吹风、看看海，总是能稍微疏散些内心的郁闷。
　　海风刮过她的侧脸，她的眼睛微眯，被吹得有些干涩。
　　她偏过头看海滩边，海水在其上卷了一圈又一圈，偶尔会有些家庭嬉闹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她唇角微微勾起，绷直的肩泻了力，金发被吹得遮住她视线。
　　她伸手将头发捋到耳后，捻着一缕发丝，忽然有些不喜欢这不属于自己的原生发色了。
　　黑发的林眠，金发的林眠。
　　或者说红、橙、蓝、青，又有什么区别。
　　一样的，一无所有。
　　走到，不对，是推到。
　　中间地带的风景和一开始全然不同，这里的海滩上，有着一座舞台，完全露天，只有一些细小的灯景布置。
　　可能是还没到表演时间，舞台上并没有人，倒是有街头表演的乐队伫立在道路一侧，有个黑人小哥吹着萨克斯看着她。
　　似乎是示意她停下来听听看，她对着小哥点点头，挥手叫住李叔：“停一下吧，我想听听。”
　　李叔将轮椅移动了个方向，林眠的表情也滞楞了一瞬。
　　中心的歌手，是张甜那天发给她说要签的新人。
　　作为老板，以这样一种姿态出现在员工面前，倒是真的很丢脸。她脸上的笑极其僵硬，手紧紧攥在毯子一端。
　　歌手抬了抬头，看到她之后脸上闪过一丝困惑，旋即又低下头来整理麦克风的连接线。
　　她努力回想了一下这个新人的名字，似乎，叫邱涵。
　　是她认识的那个邱涵吗？
　　她又仔细观察了一下歌手的侧脸，跟十多年前的提琴手倒是很相似，只不过好像长开了，带着一股凌冽干练的感觉。
　　她自己往前推了推轮椅，一直到能看清女人的面部表情。
　　是邱涵没错。
　　“你叫邱涵，对吗？”她稍微正色了些，看向她的表情有些疑惑。
　　“才认出我吗？林眠。”邱涵整理好麦克风，蹲在路边的阶梯上跟她说话，没什么表情。
　　“你为什么投到我公司。”林眠带着些困惑，捏着毯子的手更紧了些。
　　“因为你公司最出名，而且我上年纪了，别的公司说不定不要。”邱涵自嘲着，上挑的丹凤眼带着些沮丧意味。
　　“那你为什么不跟李婉清一样，去国奏部，我记得你不是学提琴的吗？”林眠说到李婉清的时候停顿了一秒。
　　“你以为所有人都跟她一样有这能耐？”她头微偏过，眼里的阴霾一闪而过。
　　“不聊了，今天，送你首歌。也算讨好一下未来老板”邱涵向后撤了一步，将缠着的线又扯平，麦克风抓握在手里。
　　“这首歌，叫《百年不合》，送给林总。”她刻意地挑挑眉，忽略林眠越来越沉的脸色。
　　什么意思？
　　林眠感觉心里像堵着什么。
　　这首歌，她听过。
　　邱涵她是故意的吗？
　　【再见】
　　邱涵的声线带着些沙哑，轻轻哼唱着这首的首句，酝酿着一股算作苦情的情绪。
　　这首粤语歌，名为《百年不合》，也许正是因为百年不和，才很难“合”。林眠第一次听，也是在海城。
　　在李婉清离开她的第二年，一个街头歌手端着电吉他，自弹自唱。
　　邱涵看了她一眼，将铺垫好的情绪展露，过渡到副歌。
　　【和你分开一百年，捱过今生才遇见】
　　【拉扯着那根线，若切不断，才好好发展】
　　林眠面无表情地看着邱涵的表演，突然有种站起来逃跑的冲动。
　　欲断不断，仍偷偷眷恋。
　　可是她现在就算逃跑，也只会显得极其狼狈。
　　林眠低头看了看自己仍然架在轮椅上的双脚，也许命运弄人，曾经她不想跑，健步如飞。
　　如今想跑，却要等待复健，半年内行动不便。
　　【但今生不再见】
　　邱涵落下尾句，嘴角咧起一个笑，看着若有所思的林眠，对着麦克风：“林总，我业务能力不赖吧。”
　　林眠扯出一个微笑，有节奏地拍了拍手，以作肯定。
　　“唱得很好听。”
　　邱涵放下话筒，突然蹲到林眠面前，一双金色的眼瞳直勾勾盯着林眠故意偏过去的侧脸，表情柔和了些。
　　“我记得，你是和李婉清分手了是吧。”她的笑意藏在唇角，“不考虑别人了吗？”
　　林眠长叹一口气，将头转了回来，带着些苦涩回应：“不了，不会有别人了。”
　　她宁愿独身。
　　邱涵点点头，站了以来，眼眸垂着，看着林眠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不甘，翻涌着像海浪。“那真是羡慕她，能在国奏部上班，还能成为你林眠的此生唯一。”
　　林眠那双向来带着情绪的眼眸忽然变得平淡，她将向后推了推，示意李叔帮她转了个向。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姓邱的，她也羡慕一个。
　　邱涵从她身后款款走来，给她递了一根万宝路，薄荷味爆珠的。
　　这款很常见，便利店里大多都有。
　　林眠皱着眉，没接，反而将她的火机拿走了。
　　“艺人抽烟，被拍到你也别在这个圈子混了。”她顺手又将她叼在嘴边的烟也一并拿走，递给李叔。“帮我扔了吧李叔。”
　　“诶，你这人怎么这样。”邱涵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自己那根烟最终归于垃圾桶。
　　“我是你老板，我可不想公司刚签个人就要□□。”林眠整理了一下盖在腿上的毯子，夕阳从海岸栏杆斜斜打过来，将她的脸渡上一层金色，和她的发色意外搭配。
　　邱涵看呆了眼，在心里赞叹一声：果然不管多久，她还是一样美。
　　现在更有魅力了
　　“好好，林总。”邱涵站着往海滩边看，倒是看到舞台搭起来了。她眼里惊喜，绕过李叔推着林眠的轮椅就要跑去看。
　　李叔反应过来急忙冲过来抢轮椅把手。
　　林眠挥挥手，“不用，李叔，跟着我们过去就好。”她也不知道邱涵想干什么，但总归不像是要害她。
　　她看着自己离舞台越来越近，最终停留在观众席第一排。
　　舞台上的貌似是个管弦乐团，搭着一台钢琴，还有几架提琴。
　　“这个地方，一直表演的都是管弦乐吗？”林眠的眼睛直盯着那台钢琴，微微出了神。
　　“不知道，你不是爱听钢琴吗？正好啊，来都来了。”邱涵俯下身，靠她近了些，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台钢琴。
　　她是爱听钢琴，喜欢《月光》那首曲子。
　　因为你我才爱上钢琴乐
　　才爱上《月光》
　　“嗯。”林眠点点头，长长的睫毛扑闪着，眼波流转。
　　暖黄的灯光一沉，只剩一道冷白的追光稳稳落在舞台中央。管弦乐团的乐手们持着乐器依次登场，提琴手调整着琴弓，铜管手吹着几口气试音。
　　林眠原本还陷在对钢琴的怔愣里，视线却在钢琴前那道身影出现的瞬间，彻底僵住。
　　是李婉清。
　　一切都巧合得像命中注定。
　　她穿着一身极简的黑色露背长裙，肩颈线条像被月光打磨过的玉，垂着长睫步行时，长发随着步伐轻晃，遮住了半张侧脸。
　　走到钢琴前屈膝落座时，裙摆在琴凳上漾开一小片褶皱，她抬手将碎发别在耳后，露出的耳廓泛着薄红，下一秒，那双手，就稳稳落在了琴键上。
　　林眠的呼吸在这一刻猛然顿住。
　　她怎么会在这里？
　　邱涵眼神一沉，低头观察着林眠像被梗住的精彩表情。
　　“哟，真是巧啊。”邱涵一幅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将手搭在林眠肩上。
　　李婉清往台下瞥了一眼，看到邱涵侧着脸和林眠说话，举止亲昵。
　　碍眼。
　　她不自觉绷紧了手背，指尖落下，第一个音符如冰锥，清冽得让人后背发凉。
　　乐团的弦乐紧随其后，像潮水般漫上来，将钢琴的旋律托在浪尖，而李婉清始终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这是独属于李婉清的时刻，在她的绝对领域，她永远都是那样出色，让人挪不开眼。
　　这次，是加了弦乐的《月光》
　　独特的，新感觉。
　　林眠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疼得她眼眶发涩。
　　她还真是爱透了这首曲子。
　　台上的旋律渐入高潮，钢琴声骤然拔高，刺破夜的静。
　　林眠猛地抬头，撞进那双清冷流连的眸子里
　　四目相对，她的指尖顿了顿。
　　一双柔情，一双冷意。
　　相异的般配，
　　揉进骨血的命运。
　　“你在抖？”邱涵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温热传递过来，林眠却不敢低头。
　　如果低头，就错过李婉清的表情了——
　　一种，她感到陌生的荒寒。
　　她的肩膀在颤，连带着轮椅的扶手都轻轻晃动。她想抽回手，却被邱涵握得更紧。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全场寂静了三秒，随后爆发出一阵响亮掌声。
　　李婉清站起身，对着观众席微微鞠躬，同时也瞥向邱涵一眼，定在她握紧林眠的手上。
　　林眠脸上闪过不耐。
　　“放手。”她用了点力，收回了手。
　　李婉清眉头轻皱，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邱涵抢不过她的国奏部名额，现在又握着林眠的手。
　　邱涵笑得张扬，手还搭在林眠肩上。就算她表现出抗拒，她还是执着地一次又一次搭上去。
　　林眠叹了口气
　　算了。
　　邱涵的丹凤眼微微弯着，看着李婉清从后台缓缓往她们的方向移过来。
　　月光下，黑色礼服勾勒出她完美的身形。
　　如果不是黑沉着脸的话，她就会认为她是来跟自己叙旧的了。


第39章 怜与爱
　　林眠瞥见款款往这边过来的李婉清，先将头偏了过去，她握紧了轮椅。沉着声喊邱涵：“带我走。”
　　邱涵将轮椅往后推了一步，调了个彻底的反向，但步伐算缓的。
　　“林眠。”这声呼唤不算大声，但足够传进林眠耳畔。
　　林眠的鼻尖一酸，眼角染上薄红，却微扬着头，催促着邱涵走快些。
　　邱涵却突然停下来了，将轮椅回转，往李婉清的方向推了一步。她扬着唇，“我看你好像有事情要和林总聊，交给你吧。”
　　林眠手指攥着轮椅，青筋暴起，她闭了闭眼，忽略面前李婉清带着错愕的脸。
　　“李叔！推我走！”林眠只感觉自尊被狠狠摔在地上，她只想逃离这片李婉清还在的地方。
　　不能现在见，她不能坐在轮椅上见她。
　　不能见她。
　　她不能见李婉清。
　　可她环视四周，李叔站在不远处的舞台，并没有往她的方向走。她咬了咬牙，扶着轮椅艰难地想转向。
　　下一秒——
　　李婉清猛地向前迈了一步，双手攥紧轮椅两边，将她往自己这边拖。她的表情沉静，却带着些愠怒，声线微哑：“你还要躲我吗？”
　　林眠的表情霎那间就冻住了，久久都没有回过神。她的鼻尖萦绕着那股无人区玫瑰的暗香，不来自她，来自李婉清。
　　旋即，一滴滚烫的液体滴在她的脸上。
　　不止一滴，
　　可能是一串。
　　李婉清哭了，眼泪滴在她的脸上，好烫。
　　也痛。
　　林眠嘴唇颤了颤，那两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低下头，手却抬起给她擦了泪，嗓音干哑：“别哭。”
　　李婉清攥紧她悬在自己脸侧的手，眼底暗涌的情绪却一点都没有收，她盯着林眠有些惊讶的眼睛。
　　她喜欢那双眼睛，尤其是那颗痣
　　如果可以——
　　林眠的手触到一股湿濡气息，随后，是一股柔意。李婉清，在吻她的手。
　　从手指，到手背
　　带来一股电流经过的酥麻感。
　　她瞪直了眼，猛地收回了手，语气有些冷：“你够了，李婉清。”
　　可心跳声却很吵。
　　李婉清抬头，看清了天边那轮月亮。一如既往，圣洁无暇，照在身上却有些凉。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林眠，又往后看邱涵。
　　“不够，林眠。”李婉清唇角微微勾起，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居然带了些狠意，她盯着林眠眼角那颗泪痣看，“我现在来找你了。”
　　林眠想起上次和她的对话，她这次回答了她先前逃避的话题。
　　在她坐在轮椅上的时候。
　　她彻底低下头，倒吸了一口气，将李婉清推开了些。
　　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李婉清，你就不能，至少，等我站起来了。”
　　她顿了顿，“不要可怜我。”
　　不要因为我的脆弱而可怜我。
　　不要因为我的眼泪而可怜我。
　　不要因为我，还没站起来而，可怜我。
　　李婉清眼眶又一次变得发烫，她盯着林眠狠狠低下的头，只剩下个金色的发顶，还有微微发颤的肩。
　　是她唐突了，
　　是她突如其来的泪让林眠误会。
　　林眠的手攥着毯子，吸着鼻子，喉咙里全是气音，呼吸有些不畅。
　　李婉清突然吻她的手，在这样的时机，却像是在可怜她这个还没站起来的人。
　　一声哽咽的“回去吧。”瞬间结冰了两人的关系
　　那道月光，照在三个人身上。
　　有两个人，被割裂在同一空间
　　她们都低着头
　　但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一个静止着，
　　一个移动着。
　　李婉清看着——
　　林眠越走越远，连那小小的、金色的背影也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模糊。
　　沙滩或许不用被海水裹湿了，已经有人的泪代替。
　　/
　　林眠在观光带上被推着的时候一直绷着表情，她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对身边人说的了。
　　她把李婉清一个人留在沙滩上，今晚夜风很凉，她应该回去了吧。
　　推轮椅的是李叔，邱涵在一边观察了一路林眠的表情。像是凝重而又悔恨，很复杂。
　　她走到林眠身侧，瞥了一眼她低垂的眼眸：“你就把她这样丢在那里？”
　　林眠烦闷地闭了闭眼，“你指望我一个还没站起来的人为她做什么？”
　　邱涵点点头，内心明了，原来林眠是自卑。
　　她这样的天娇，还有自卑自怜的时候，真是稀奇。
　　不过，如果轮椅上的是她，她也会这样吧。
　　这两个人，致命地相似，却就是太相似。
　　且不自知
　　“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从高中起，我就看出来你对她有意思。”邱涵却像回忆起过去，往她的方向瞟了一眼。“其实你们两挺般配的，就是”
　　“说完了吗？”林眠按住轮椅，猛地停了下来。“要不我叫张甜给你排个临时通告吧。”
　　邱涵反而笑了：“好啊，谢谢林总。”她挑着眉，“我不多说了，说多了别工作都丢了。”她往后退了退，看着林眠稍微有些别的表情的脸，笑意更深了。
　　林眠将手搭在轮椅边，摇了摇头，艰难地将轮椅推着往道路上继续走。
　　月光照耀显得她格外孱弱，发梢闪着些光，越走越远。
　　邱涵没有跟上去，而是往海滩方向看了一眼，那个黑色的影子，似乎还在。
　　“你们两个，倒是真的般配。”
　　林眠被李叔推着往出口走，她什么也没干，只是看了一路的月亮，想了一路自己可怜可悲的自尊心。
　　李婉清今天，吻了她的手，无论是不是出于怜悯。
　　她应该窃喜的。
　　可偏偏，这个本意对她来说太重要了。
　　路过任何一条街道，看到一只流浪动物，人也可以出于怜悯施以关爱。
　　对她来说，怜爱不是爱。
　　林眠比过去十年更迷茫了，也更加不确定了，她这颗心脏，时常为李婉清而加速，时常因李婉清放慢节奏。
　　可她瞒了她好多。
　　这一段由谎言和欺骗编制而成的桥，走起来，步步惊心。
　　在出口，只是多看了一眼海岸口的和平鸽雕像，却看到李婉清往她的方向走来。
　　一袭黑色长裙，背还露在外面，没有穿任何外套。
　　她将脸转了过去，直视着面前的海浪，一滚一滚地扑向海滩，有来无回。
　　夜色下她看不清没有被灯光照着的任何一处，只知道，好像有人，来到了自己身侧。
　　不是说了，至少等她能站起来吗？
　　林眠楞住了，瞳孔放大——
　　李婉清环住她的脖子，将头蹭在她的颈窝，发丝半遮住她的脸。
　　黑色与金色在月光柔和注视下短暂交织成了一种颜色。
　　她的手指有些冰凉，呼吸却带着温热。
　　她在她耳边呢喃——
　　“林眠，我吻你、抱你，都不是因为你可怜，是我心疼你。”
　　心疼你受了好多伤，心疼你在黑夜里走了这么久，
　　心疼你，明明在意，非要嘴硬。
　　林眠颤着身子，泣不成声，却紧咬着下唇，不发出任何一声呜咽。
　　可你还是，没有说爱。
　　曾经没有，现在也没有。
　　就算是撒谎，也不愿意。
　　林眠回握李婉清的手，想开口，泪却先落下。“谢谢你，心疼我。”她极其故意地拉开两人的距离
　　“你一定要这样吗，林眠。”李婉清说话间带了些气音，她垂了垂眸，往她的脖颈处钻了钻，鼻息打在林眠脸侧，给她们之间带了些暧昧的氛围。
　　无人区玫瑰，她今天没喷。
　　夜晚够黑，隐藏了李婉清脸上的一丝满足。
　　似乎只有这样，林眠才会懂她
　　她咬着林眠的耳垂：“我们，是很陌生的关系吗？”
　　林眠闭眼，脑海里却是曾经她吻她的画面，紧接着，也是那枚邱芷给她的戒指。
　　她摸了摸李婉清的无名指，没有摸到那枚硌手的钻戒，是一片空白，是她光洁的手指。
　　她将手抚上李婉清的侧脸，碰了碰那颗唇珠，随后推开了她的脸。
　　“该回去了。”
　　李婉清眼神始终盯着林眠的耳朵，没有移开过。
　　“那你接下来，都在海城吗？”
　　林眠将轮椅往前推，神色平淡：“可以在，也可以不在。”
　　在一切说清楚之前，在自己能够站起来之前
　　还是不要再见了。
　　她将轮椅转了个方向，余光瞟了一眼李婉清，将身上的外套脱下来，伸手递给她。
　　“露着背，不冷吗？”
　　李婉清接过衣服，盯着她的眸子亮了些，穿上她递来的夹克后正要走到她身后帮她推轮椅。
　　林眠冷冷拒绝：“不用，我能动。”
　　林眠的轮椅碾过路边细碎的石子，发出轻响。她没回头，声音像被海风过滤，听来很淡：“早点回去，海城晚上冷。”
　　李婉清手指紧了紧，却只说了一句：“好。”
　　直到林眠的身影消失在她视线，她才转身，海风卷起她的长发，在夜晚却尽显孤寂。
　　李叔把轮椅稳妥地放进后备箱，替林眠拉开车门。她挪进后座的动作很轻，刚坐稳就偏过头，盯着车窗。
　　手指无意识摩挲轮椅的扶手，脑子里却有些乱。
　　她今天吻了她的手，咬了她的耳朵。
　　也没戴邱芷的戒指。
　　手机在侧边震了震，屏幕亮起，是林野的头像。
　　【眠眠，你现在在海城养伤吗？】
　　【嗯】
　　对方正在输入中——
　　【家里在海城有家新公司，你伤好后要不要考虑接手？】
　　林眠沉默一瞬，盯着那行字，半天才敲出一行字
　　【你知道的哥，我之前说过，不会再回来了】
　　林野的回复令她很意外
　　【爸说，这公司是留给你的台阶。你不用急着答应，但别一直躲】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可眼眶却有点发烫。
　　原来在所有人眼里，她连站着都要台阶
　　突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她眼里闪过不耐。
　　可一点开——
　　【对方通过（QQQQQ）分享的名片申请添加你为好友】
　　验证语却是：我是李婉清
　　她鬼使神差地点了通过，第一反应就是点开她的朋友圈。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条个性签名——
　　雨终会过去。


第40章 重演一梦
　　科学上有一种现象，叫做“近因效应”。
　　它指近期的美好互动会盖过以往的负面印象。
　　如果再加上“记忆重构美化”
　　那么这个人将会以全新的形象出现在你面前。
　　在无形之中，她就再一次变成了你想象中的人。
　　可当现实割裂了这种想象，你脑海中的这个人就会变得模糊。
　　你真的还认识这个人吗？
　　“我认识的林眠，是一个……”李婉清在做心理疗愈时，被问及和林眠相关的印象，她的脑海里，却只有那天她在轮椅上待她冷漠的那双眼眸。
　　从来没有见过的眼神。
　　像堆满雪花的象牙塔，每挖出来一寸，都要颠覆一次理想。
　　直到感受到深入骨髓的寒意。
　　“我也不知道。”她攥着手心的诊断单，额头出了一层薄汗，脸色苍白，那双黑色的眼眸如同绷断的弦，尖刺在光下失了形状，只能看到模糊的光影。
　　“放松。”主治医生拍了拍她还发着颤的肩。
　　在诊断报告上写下“重度”二字，叹息一声关闭了还在运作的医疗器械。
　　往远了说，不是十年折磨下她才把自己变成这个样子。
　　往近了说，也不是林眠对她的冷漠才让她又一次复发病症。
　　不远不近，终究是她以自己为囚，不肯放过自己。
　　最近，她开始频繁梦见车祸现场，看见父母倒在车内，暗红色的液体顺着他们的额角一路蔓延到她脚边。
　　像藤蔓般缠着她就不肯放。
　　偏偏，她踩着血迹走到车前。
　　雪落无痕，可血落有痕。
　　一转头，一尊佛像立在不远处的庙堂。
　　而她成为了此处唯一的信徒。
　　香烛燃到第三寸时，她听见佛龛里传来极轻的，如同风吹过墙角的呢喃。
　　不是梵音，是一句似是而非的谶语。
　　“她欠你的。”
　　那句话混在檀香里，裹着漫天雪花，落在她合十的手背上。
　　她抬头，佛像的眉眼在缭绕的烟气里越来越模糊。
　　那双眼垂着，似乎正对她颔首。
　　“你甘心吗？”
　　她跪在蒲团上的膝盖发麻，手腕处的闪电像要马上从被掩盖的那几道树枝中劈出。
　　佛说林眠有罪。
　　“我不甘心。”李婉清合十的手掌缓缓散开，眼前蒙了一层雾，看不清佛像的表情。
　　“苦海无涯。”佛说。
　　李婉清从蒲团上站起身，说了很多话，可没有一句话是佛像听得明白的。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李婉清的头低着，脸颊被冻得通红，唯有手还无动于衷地落在身侧，任霜雪捶打。
　　佛，没有说话。
　　“《月光》这首曲子最多800个音符，每次弹到第27小节的时候，我都会在心里说一句——”
　　“我爱你。”
　　佛像面前的烟雾消失了，它的那双济世度人的眼恍惚间睁开，却落下了一行泪——
　　一行血泪。
　　李婉清再次睁眼，还在诊疗室的床上。她身子晃了晃，视线还没聚焦就看见医生在桌面上埋头写着什么。
　　应该是又恶化了吧。
　　她知道的。
　　“医生，这次要换药吗？”李婉清喉咙干哑，说出来的话都有气无力，她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起伏，擦过了她微凉的嘴唇
　　“最近一天最多睡多久？”
　　她喉头梗住，扯出一丝笑：“没专门去算，三、四个小时吧。”
　　她夜夜惊醒三四次，像是陷入梦境循环。
　　医生脸色越来越严肃，她犹豫了一瞬，又问她：“最近还有自残倾向吗？”
　　李婉清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却使不上力，手指抖得很严重，像是被转了发条的木偶。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处的闪电纹身，其实这个纹身算不上好看。
　　不过遮丑还是绰绰有余。
　　“以前有，活下来之后就没有了。”她眼眸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医生在病历本上写下：重点关注患者梦境状态，带有隐性自毁倾向。
　　她将东西收拾好后与医生告别，推开诊疗室的门，步子抬得很轻。她又买了一张去海城的机票，今晚七点到。
　　林眠在海城，她想去看她。
　　和林眠的聊天界面一片空白，甚至连朋友圈她也没有对自己开放。
　　头像是一只秋田犬，个性签名、朋友圈、电话，都没有。
　　像她们现在的关系一样。
　　她给林眠发去一句：【你吃饭了吗？】
　　收回手机，按电梯下行键，进电梯。
　　一气呵成。
　　五点四十三分，她第一次打开手机看，是在准备登机的时候。
　　没回。
　　她将手机揣回外套，抖着手刷过了证件，她没有戴口罩，于是人群中很快就有人认出了她
　　“是李婉清！”
　　她被几个小孩围住，勉强笑了笑，但突然人群中又爆发了几声讨伐她的话，恶意满满
　　“死同性恋，别带坏我孩子！”其中一个小孩的妈妈冲到她面前，带着嫌恶地牵走自己的孩子。
　　议论声声，不绝于耳。
　　她的手颤抖着，为了不让围观的人看出来，她将手藏进衣兜，却碰到了一直在振动的手机。
　　她收回了表面的和善，一字一句：“你应该给你的孩子树立一个不多管闲事的好榜样。”
　　她转身离去，颤着手接起电话。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是谁打过来的。
　　“你好，有什么事吗？”
　　熟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时，李婉清以为自己在做梦
　　“是我，林眠。”
　　她脚步一顿，候机厅的数字时针报了她的航班，她本该上飞机的。
　　但林眠她说——
　　“别来找我，我不想见你。”
　　她嘴唇翕动，刚要再说些什么。林眠已经把电话挂断了。
　　她复拨过去，又是空号。
　　微信呢？
　　理所应当，也拉黑了。
　　和十三年前一样的结局，她又这样独断地将她划出她的人生。
　　未来呢？
　　再一次出现，
　　然后再像现在这样抛下自己吗。
　　她将下唇咬得渗出了血，铁锈味从口腔传遍了全身，她的泪悬挂在眼眶边，稍有不慎就会滴落。
　　她却只能轻飘飘地对着空气说——
　　林眠，你无耻。
　　而我可笑。
　　她有些难以呼吸，将手掌搭在心口，发丝垂落的瞬间瞳孔一缩。
　　机场的天花板是她最后看见的东西。
　　林眠这场有预谋的重逢，或许就是为了彻底撕裂她的残念。
　　那一点念想，她就爱了她十三年。
　　那一点恨意，她就撕扯了自己十年。
　　不是她不放过自己，
　　放不下，才放不过。
　　/
　　头条新闻：【国家荣誉钢琴家李婉清昏迷于满城光大机场，至今状态不明】
　　林眠坐在轮椅上，看着面前这片海，却生起无限悲凉。
　　如果不是自己有可能再也站不起来，她不会做得这样狠心。
　　她的头发染黑了，但眉眼间再也不是曾经少女时的恣意欢脱，而是一股被冰封数年的落寞，眼角那颗痣也不再清亮，带着些许疲惫。
　　如浪潮滚滚而去，再突如其来。
　　她不敢看手机，害怕再多看一眼，她就真的会成为拖累李婉清一生的罪人。
　　坐在轮椅上已经有三个多月，她已经快忘了脚踩在大地上的感觉，似乎一直这样坐着已经麻痹了她的感知。她没有痛苦，没有失落，没有任何一点旁的情绪。
　　只剩下空虚与麻木。
　　电话打来，是张甜。
　　“李婉清晕倒在机场，进急诊室了。”
　　她嘴唇颤抖着，半天吐不出一个字。她甚至忘了自己坐在轮椅上。
　　猛地一发力，林眠从轮椅上摔下来，连同手机也一并摔到门边。
　　空旷的房间里只有手机那头张甜的喊声，还有林眠的呜咽声。
　　“林眠？！你怎么了？”
　　她忘了喊痛，忘了擦泪，忘了自己现在走不了路。
　　林眠用手肘撑在地面上，咬着牙往前一步一步地爬。像在泥泞中挣扎的倒霉蛋，她的膝盖摩擦着地板，发出骨头的细小碎裂声，她终于痛不可遏地握紧了拳，停在离手机只有一米远的地方。
　　腿好像要断了。
　　皮肉撕扯着骨膜，每移动一厘米都似锥心。
　　痛觉神经给大脑疯狂传递信号，制止她再度往前移动。
　　她没有。
　　她一句痛都没喊，一滴泪也没掉。
　　汗像一场暴雨落满了她身上的每个角落。
　　那颗心脏再次因为李婉清超越了平常的跳动频率。
　　她却只有一个想法：拿到手机。
　　在彻底痛晕过去之前，她终于够到了手机的边缘，她气若游丝地挤出几个字：“她怎么样？”
　　“你先关心一下你自己吧！”张甜猛地提高音量，带着着急：”你怎么样？”
　　“她怎么样。”
　　张甜无论说什么，她都只固执地问：“她怎么样。”
　　“如果李婉清出什么事你是不是要殉情，林眠，你能不能关心一下自己，别……”张甜的话淹没在再也没有回应的那头。
　　“喂？林眠！你别吓我！”张甜急得手脚并用，跑向路边随手拦了一辆车。
　　她真是幸好自己跑到了海城，而不是听林眠的留在满城。
　　这两座城市，隔了好几百公里
　　林眠脑海中有个声音一直在响，有个身影一直在跑。
　　大概是梦境的第几公里，
　　逃跑的是她，
　　从来就不是李婉清。
　　她的意识先于身体坠入了分离的混沌，大脑的自我监控功能也彻底失效。
　　那些被她刻意隐藏的压抑，逼走李婉清的手段与方式正在闪回，野蛮地侵占了她仅存的意识。
　　直到虚影消散。
　　彻底昏了过去——


第41章 再赴海城
　　救护车赶到时林眠匍匐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医护人员费了些力气才将她的手指掰开，取出手机。
　　在门口往房间一看就能望见空落落的轮椅，正对着落地窗外的海。
　　林眠是活活痛晕过去的，而不是具体的某种病症。
　　从轮椅上摔下来，还没恢复好的伤口全部撕裂开，连同膝盖骨都因冲击力而错位。
　　触目惊心的诊断报告，字字都让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而她在这样的撕扯痛里甚至还在电话里问了张甜不止十次
　　“她怎么样。”
　　张甜在抢救室外撑着头，深呼吸着告诉自己：没事，她这个老板命大。
　　她实在是想不通，也理解不了。
　　明明这两个人在意对方在意得要死要活，还要为了所谓面子嘴硬。
　　尤其是林眠，连她都看得出李婉清还对她念念不忘。
　　她倒好，找了人家又把她推开。
　　如果是她自己，早就把这种傻逼前任甩十万八千里远了。
　　但她抬头看到急救室的【手术中】灯牌还红着，又更头疼了。
　　这次把自己作到手术室里，下次又是哪里？
　　她想都不敢想
　　作为一个负责任的助理，她犹豫再三，还是拨了林野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电话那头是林野极其平静：“你好，我是林野。”
　　“林总你好，林眠现在在海城市中心医院急救室，麻烦您赶过来一下。”
　　还没听到回应，就是一阵引擎发动的声音。
　　“眠眠怎么了？我马上来，一会你再和我细说。”林野挂了电话，张甜那句“好”都还没说出口。
　　这兄妹俩怎么都一个性格。
　　等林野踏进等候区，已经是半个多小时后了。
　　林眠被推进手术室也已经两个小时了。
　　他火急火燎地跑到张甜跟前，剃得利落的板寸头上还带着些花白的异色，他大喘着气问林眠的情况。
　　张甜一五一十地全部交代，对于和李婉清有关的事情他没有任何惊讶的情绪。
　　就像是知道自己妹妹和李婉清之间的事情一样。
　　他撑着腰，长叹了一口气。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十三年前为了避免这件事，他当了一次恶哥哥，没有劝住林眠。
　　这十年，他看着林眠越来越好，创立了属于自己的娱乐公司，还成为了行业翘楚。
　　他真心为林眠感到骄傲，还错以为她已经走出来了。
　　直到一年前被他撞见她抱着那张泛黄的信，喝得酩酊大醉。
　　在大街上看着月亮喊李婉清
　　一边喊，一边声嘶力竭地哭。
　　哭了又笑。
　　扶着她回房间时，林眠刚倒在床上，借着月光透进房间的微弱光线，他瞬间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那纯白的墙上，贴了一整面的照片——
　　全都是李婉清。
　　几乎每张照片都在右下角写了字。
　　【第一年，你去了北九州看樱花，是不是像我和你说得那样好看？】
　　【第二年，你去了北方的小城市，好远好远，我找的人差点跟丢你】
　　【第三年，你受伤了，我差点……永远失去你了。】
　　【第四年，你开始每天躲在琴房里，躲在公寓里，门都不出。已经很久没有你的新照片了】
　　【第五、六年，你封琴三年，我好想去找你，可我还没抓到他】
　　【第七年，你终于又开始弹琴了，我的天才小清，弹琴的时候，好美】
　　【你去藏区支教了，去了一个特别美的地方，我的小清，要一直好好生活才行】
　　林野没想到，他的妹妹居然干出了这样天大的“好事”
　　这是违法。
　　这是跟踪。
　　最后还有一张，偷拍的邱芷和李婉清坐上同一辆车的图片。
　　没有任何文字，
　　可照片的角落被揉得细碎，布满了指甲痕。
　　他回头看了看已经坐起身的林眠，她头低着，捂着膝盖，牙齿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十分响亮
　　她说：“我要去找你，李婉清。”
　　随后，林野也像现在这样出现在急救室的门口。
　　他妹妹早就疯了。
　　医生从手术室内出来，在面对张甜和林野时犯了难，“哪位，是病人家属？”
　　林野迎上去，“我是她哥哥，请问我妹妹怎么样了。”
　　医生眉头锁得很紧，“不太乐观，但基本生命体征稳定，还要住院观察。膝盖骨错位，我们先将骨位纠正了。”
　　他紧接着又补充道：“在彻底恢复膝盖之前，请一定关注患者动作。恢复期都没过还乱动什么。”
　　林野点点头，心里的石头暂时落了地。
　　张甜呼出一口气，接到了公司里的电话，貌似是有新的状况出现，她今晚必须回满城了。
　　“林总，小林总就交给你了，我得回公司处理一些事。”张甜又接起一通电话，踩着高跟消失在医院走廊。
　　“好。”林野靠在走廊墙上，刚才医生那番话对他来说并不算好事。
　　如果林眠真的不能再站起来，他倒真的害怕这个妹妹会极端地要自毁。
　　他一直在为林眠的膝盖找专家，原本只要她好好待着，等恢复期一过，就一切万事大吉了。
　　可她一心急就什么都不管不顾，连自己的身体状况也全都置若罔闻。
　　和李婉清分开十多年，还是学不会照顾自己。
　　恨妹想不通。
　　另一病房里，李婉清已经从昏迷中清醒过来。她虚弱地抬起眼皮，眼前的世界一片苍茫。
　　是病房顶的天花板。
　　又来医院了。
　　再往旁边一瞟，邱芷坐得很板正，脸上写满了焦急。看见她醒过来眉头都松了松，递过来一杯插着吸管的白开水。
　　李婉清眨了眨眼，抬手无力地推开。
　　“我手机呢？”
　　邱芷脸上的错愕一闪而过，到床头拿了手机递给她。
　　“这里。”
　　接过手机，面容解锁后就点开了微信，发去一条消息后依旧显示的是红色感叹号。
　　她闭了闭眼，按了手机关闭键。
　　病房里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什么时候来的？”李婉清气息虚弱，尾音像卡在嗓子里
　　“一看到新闻就来了，你去机场干什么？”邱芷观察着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
　　“谢谢你来看我。”平淡得像在对着空气说话。
　　“说什么呢。”邱芷哑声笑了笑，低头却看见她光洁的无名指。“你，没戴戒指了吗？”
　　她的笑意冻结在嘴角，心里生起慌乱。
　　李婉清垂了垂眸，转身在外套里翻出了那枚戒指。将戒指放在邱芷面前的床单上。
　　“我想清楚了，邱芷，我们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邱芷眼角瞬间湿润了些，她知道李婉清对自己没有感情，也知道这枚戒指是她在自私地占有。
　　就算她没有从心底接受自己，起码这枚戒指能给她形式上的安慰。
　　她扯了扯嘴角，“我从来没有自欺欺人。”
　　“是你在自欺欺人。”邱芷没有去拿那枚戒指，而是望着李婉清的眼眸，坚定万分。
　　李婉清头低到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带着些自嘲地笑，无言以对。
　　她确实在自欺欺人。
　　“我先走了，你的分手申请，我不接受。”邱芷在眼泪落下的最后一秒从座位上站起，逃离了病房。
　　她何尝不是自欺欺人。
　　李婉清低头看那枚戒指，最后还是将它收进外套口袋。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还给她吧。
　　她很久没有去微博看消息了，点开【婉眠】超话，又多了很多新帖子。
　　最新的一条是【妈妈妈咪一定要保证好身体啊，两个热搜给我吓得人都差点蕨过去了】
　　两个，热搜？
　　她不安地点进微博热搜，第一条就是林眠被拍到抬进医院的照片。
　　紧接着热搜第二就是自己。
　　她心脏跳得极快，退出微博后马上拨打了张甜的电话。
　　秒接。
　　“我知道你来问什么的，林眠进医院了，但情况稳定，没有生命危险。”
　　她把她要问的话全都说了。
　　李婉清攥着手机的手用力了些，“我能来看看她吗？”
　　张甜却一改往常，“作为助理，我是不希望你来的。”
　　“作为林眠的朋友，我也不希望你来？”
　　“但作为一个女人，我理解你。”
　　张甜知道就算她阻止李婉清过来，未来的某天她们一样也会要有面见的那天。
　　早一点晚一点，没什么区别
　　“海城中心医院，病房A01？”
　　“谢谢你，张甜？”李婉清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手上还插着的输液管，抬头看到已经滴完了的吊水瓶。
　　她没有犹豫太久，拔了管子就穿衣往外走。
　　她知道正门或许会围着记者，满城的记者每次都紧咬着那些热点不放，她顺手在医院后门的商店买了顶帽子。
　　遮着点，总比被人一眼认出好。
　　她又定了一张飞海城的机票，依旧是晚上七点到。
　　但这次无论林眠说什么，她都会去。
　　那场梦，佛说的，都是假的。
　　她不信。
　　落地海城，她熟练地用海城方言叫司机开去中心医院，而路上，紧密关注着互联网上的舆论。
　　只不过，关于她们的热搜很快就被下了。
　　转而是一些花边新闻热度暴涨。
　　车很快行进到医院，稳稳停下后她推开车门，行色匆匆地快步走到医院大楼门前。
　　她将帽檐往下盖了盖，一偏头对上了一双黑瞳，和林眠很像的一双眼。
　　是林野。
　　他在医院外的吸烟区叼着一根燃到一半的烟，沉着脸和她对视。
　　“李婉清，好久不见啊。”
　　她脚步顿住，往林野的方向移了步子。
　　他将烟灭了，双手插进裤兜，一副等李婉清开口的模样。
　　“嗯，好久不见。”李婉清脸上的表情从焦急瞬间变得平静。
　　林野觉得，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他要让他的妹妹脱离苦海。


第42章 灵魂颤栗
　　“聊聊？”林野比她高一个头，微微颔首，站在原地没有动。
　　“可以等我看过林眠之后再……”李婉清刚说出林眠两个字，林野就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带着一股过分沉静的表情
　　“她还没醒，你先和我聊聊。”林野走到她跟前，表情不善。
　　他当惯了集团领导人，现今对谁都下意识地扬眉睥睨，即便是自己面前这个与自己妹妹有着深切连结的人。
　　李婉清从不惧这样的视线，她没有一点退缩，向后撤一步平静地与面前的林野对视。
　　宠辱不惊，表情自然
　　“换个地方吧。”林野看了看四周，保不准什么时候又会冲出来狗仔偷拍，他不想给林眠添麻烦。
　　他确实是很早就想找李婉清聊聊了，只不过林眠把她保护得太好。
　　连林雄都不敢随便找她说什么。
　　林眠昏迷的这段时间，也刚好让他乘虚而入，能作为她的哥哥为她说几句话。
　　市医院后层有一栋废弃的小楼，一般不会有人经过。
　　林野顺手又掏出了一根烟，叼在嘴边，却没点燃。
　　“介意我抽根烟吗？”他看了李婉清一眼，火机停在空中。
　　他本来是不抽烟的，但自从接手了家族企业后他的压力倍增。
　　他没有林眠那么勇敢，自己的人生全部是被安排好的。
　　家族联姻，不能娶自己真心喜欢的人。
　　“没关系。”她点点头，垂眸盯着台阶，除了等待再说不出其他的话。
　　林野点燃了香烟，猩红的火星在暗暗明灭，一缕薄烟顺着风贴着石阶漫开。
　　烟草的辛辣很快便缠上周遭的空气，他却早就习惯。
　　“林眠和我，都是林家的棋子，只不过现在，对于林雄来说，林眠成了弃子。”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忽略了李婉清有些睁大的眼睛。
　　“因为你。”他将嘴边的烟夹在指尖，用余光瞟了一眼李婉清。“她三年前离家出走，和林雄断了关系。我还在和她联络，其实也是钢丝上耍马戏，命悬一线。”
　　林野眼神里游走着迟疑，他不知道该不该把当年的真相告诉她。
　　那个真相，是林眠十几年追来的，他应该把权利交给她。
　　“这些她从来没和我说。那她的伤呢？和这件事有关系吗？”李婉清被他叙述的家庭关系吓到，她从来没想过天下父母，会有将孩子视作棋子的。
　　这些，哪怕是以前，林眠也从来没有和她说过。
　　出生就为了绑定利益吗？
　　“没有一丝关系。”林野沉默了一瞬，掐灭了手上的烟，偏过头咳了咳。“介意我再抽一根吗？”
　　李婉清摇摇头，云里雾里的没听明白林野到底要和她聊什么。
　　“我继续和你说。”煤油火机清脆的金属敲碰声接上了他那句话。
　　“她一直在等你。”林野对着空气长吐了一口烟，抬头望天。
　　“十三年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她的伤，可以和你有关，也可以和你无关。看你愿意相信自己，还是她。”
　　“你不能直接告诉我一切吗？”李婉清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林眠到底瞒了她多少事情。
　　林野手指夹着烟蒂，闭了闭眼。
　　“你走的这十年，不止你一个人痛苦。我从小看着林眠长大的，从她还是小婴儿的时候我就发誓一定要当个好哥哥，保护好她。”他又点了一根烟，这次没有再问李婉清意见。
　　“林眠从小就是一个执着的孩子，对于她想要的，家里没有不顺着她的。连她犯错，我这个当哥的也舍不得说重话。”
　　“第一次骂她，是大学她和你在谈恋爱的时候。我有我的苦衷，但我不能告诉她，同样也不能告诉你。”
　　他眼角爬满岁月伤痕，可还是继续叙述着。
　　这些话，他憋了好多年。
　　“我看着她陷在你们这段感情里，还从未想过要放弃，我也一直没有劝阻。即便……”他低头看了一眼李婉清有些颤抖的手。
　　“即便那天她喝醉酒，和我说——”
　　“她想死。”这一声带着哽咽，林野的眼眶红得不成样子。
　　李婉清的意识在这一刻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住，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变得虚幻。
　　“她说。”林野猛地攥紧了拳头，声音溃临，“痛。”
　　李婉清红了眼眶，却还吃力地收住即将滑落的泪，但又怎么可能收得住。
　　她说不出一句话，喉咙里艰难地吐出来的，全是气音，还有几声呜咽。
　　她不该痛苦的，她怎么会痛苦。
　　隐瞒，隐瞒，隐瞒。
　　是她先隐瞒自己的
　　可是两个人都痛苦，为什么还要到今天这一步。
　　一定要等知情的旁人透露一些，才会愿意承认自己在意吗？
　　她低垂着头，泪滴在干燥的青石台阶上，留下了明显的泪痕。
　　但她知道，林眠就是嘴硬，所以什么也不愿意说。
　　而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没有权利替父母选择原谅，可又不想看见林眠受苦。
　　在做一个孝顺的孩子和体贴的爱人上，她都不够格。
　　林野平静了些，看着李婉清没有抬起的头，又想起林眠还插着氧气管的脸。
　　他就像在逼李婉清马上给他一个回应一样
　　可能他从始至终都做得不够好吧。
　　“我不是来逼你离开她的。”林野叹了口气，“只是眠眠她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嘴硬心软，又爱逞强。”
　　“所以，可以对我的妹妹再多一些耐心吗？”
　　李婉清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猛地抬起头，却看见林野挤出了一个笑容。
　　“不过，我得和你提个要求。”
　　李婉清还没从震惊中回神，她盯着林野，点了点头。
　　“把和邱芷的事情处理好，我不希望听到林眠是第三者的传闻再次出现。”他说完这句话后脸上恢复了狠厉，抬腿往医院正门方向离开了。
　　早就该解决的。
　　李婉清几乎是跑着进医院主楼大门的，她冲到前台问护士：“你好，请问A01病房在哪里？”
　　护士翻找了登记表，“A01是VIP病房，您要探病需要登记一下的。”
　　她接过表格，签上自己的名字后递回给护士。
　　护士看了一眼表格上的名字，脸色一惊，又抬头端详她的容貌。
　　心里却嘀咕：我产品果然是真的！
　　“好的好的，李女士，A01在左手边的第二个房间。”护士说完就又犹豫了一瞬
　　李婉清看出来了，“还有什么事吗？”
　　“我是你粉丝！可以给我签个名吗钢琴大师！”护士很迅速地掏出了一张照片，是她之前参加钢琴赛时的官方照。
　　李婉清接过照片，但她没想到的是照片下还垫着一张照片。
　　她一碰，照片就掉在了脚边。
　　弯腰去捡的时候她看清了照片：是林眠和她的合照，只不过，是P的。
　　护士心都死了一半了。
　　这算不算贴脸开大啊……
　　“照片不错，两张都，不错。”李婉清快速签完就往病房走。
　　留下一脸懵的护士在原地。
　　这不发超话，不写同人，简直就是亏上加亏。
　　走到病房门前，她轻轻推开了房门。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但现在才发现，还是不够。
　　林眠不知道什么时候染回了黑发，她的脸色白得不像话，在鲜明的颜色对比之下反而显得她愈加羸弱。
　　不止戴着氧气面罩，腿部还打着厚石膏，一看便知道实在病得很严重。
　　她甚至在门口都不敢往前迈一步，她怕她会惊扰林眠，却也害怕今后只能看到这样的林眠。
　　好几个月没见，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冰冷的氧气面罩遮住了她大半张脸，眼睛始终紧闭着，像是不愿意睁开一样。
　　李婉清鼓起勇气往前挪动了一步，视线里的林眠却越来越模糊。
　　像被打了一层马赛克，和周围的白色混合在一起。
　　又一步，再一步，
　　她还是没能看清林眠。
　　直到坐到了床边的凳子上，她握住林眠的小拇指，一低头，才看清林眠。
　　床单上被洇开一片泪痕，连同李婉清内心的天平，一起砸向属于林眠的这头。
　　对不起，来晚了一点。
　　对不起，走了这么久。
　　她哭声很小，是那种咬着唇都止不住的呜咽，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栗。
　　人的灵魂，只有在两种时刻才会为生命震颤
　　一是生，二是亡。
　　其实准确来说，是三种——
　　三为爱。
　　这个瞬间的李婉清，不会再去追究过往的误会，不会纠结林眠是否对她坦诚，不会再管一切的起伏变化。
　　她只想看见那双眼睛再度睁开。
　　贪心一点，
　　睁开眼后，能带些爱意，
　　哪怕只有一点点。
　　“林眠，我想恨你的，真的。”她摩挲着林眠的手腕，眼神在上面流连，最后黏在手背上微薄的擦伤伤口上。
　　她感觉眼眶有些热，用手指极轻地碰那一小道伤疤，将头凑过去，吹了口气。
　　“我在努力忘记你了，我以为我用十年，能忘掉你。”
　　她呼吸有些不通畅，微微抽噎了一声，带着哽咽：“可我发现，我恨不了你，也忘不了你。”
　　她的头彻底埋在林眠床前的被单里，呼吸声成了这个房间唯一的声源。
　　她的声音闷闷的，却清晰：“和你分开，度日如年。”
　　刚要下定决心，就又随了心意而去。
　　她的手顺着林眠平静的手腕向下，触摸到掌根的腕骨后顺延往下，直到握住了她整只手。
　　十指相扣。
　　“不要再分开了，我们。”她最后两个字从嗓音深处被掘出，带出了牵挂十年的思念。
　　可惜，林眠没有听见。


第43章 反季的梅子
　　林眠醒来已经是李婉清在海城的第三天。对于这座城市来说，林眠是否苏醒无关紧要。但对于李婉清来说，这三天却比那十年还要难熬。
　　她一如往常，从医院正门进来，再路过拐角那株绿色植物，抵达病房门口。
　　李婉清沉了沉眉，精心装刻出平静自然。
　　她不知道林眠有没有醒，手腕按下门把手时还带着些隐隐的期盼，直到将门推开后——
　　邱涵坐在林眠旁边，似乎和她在聊着什么，笑声刺耳。
　　林眠将头转过来，面上的表情瞬间凝结，成了一个不自然的假笑。
　　“你怎么在这里。”说完这句话她就将头偏了过去，彻底让气氛跌落谷里。
　　“你怎么在这里？”李婉清看着邱涵，面无表情，甚至有些自然流露的寒意。
　　邱涵耸耸肩，倒是当着李婉清的面握住了林眠的手，狡黠一笑：“那你告诉我，我为什么不可以在这里？”
　　她用余光观察了一下林眠的表情。
　　是一种无言的苦楚，像是两种情绪杂糅而被冲垮，随着引力自然坠入进漩涡。
　　只不过，李婉清的视角根本看不到这样精彩的表情。
　　或许她看到的只有她的黑色发顶。
　　好可惜，她还觉得林眠的金发挺适合她的。
　　现在就像故意变成记忆中的样子，但她整个人早就变了。
　　现在的林眠，就像在蝉蜕里静安了好多个年头，等时间一到就自觉明白属于自己的道理。
　　然而那些过去就此被封存在周遭的液体里，随未来一起结晶成琥珀。
　　“林眠，我想和你单独聊聊。”李婉清目光黏在她的后脑勺，语气却格外平静。
　　邱涵挑了下眉，撑着膝盖起身，嘴角扬起：“椅子都还没坐热就被赶咯。”
　　她走到门口，长发刻意擦过李婉清的手肘，笑声很低却也清脆。
　　“你其实还蛮凶的嘛，钢琴家。”
　　李婉清冷脸回应：“其实你的提琴拉得挺不错的。”
　　邱涵的表情在听到这句话时恍惚了一瞬，现在还记得她是拉小提琴的人，估计只有这间房里的林眠和李婉清了。
　　她放弃了小提琴，放弃了国奏部，放弃了曾经她擅长的所有。
　　自愿成为台前戏子。
　　所以李婉清是在为她惋惜吗？
　　她眼眶微红，但还是刻意装作被惹怒的样子，将门狠狠摔上。
　　却在出门的第一秒，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呜咽。
　　一切都来不及了。
　　她已经做出了属于自己的选择。
　　门关上，林眠却还侧着脸不愿意看她。
　　李婉清刚迈出一步，林眠的嘴唇微微颤动。
　　“为什么要过来？”
　　第二步、第三步。
　　“我把你拉黑了。”
　　“电话和微信都拉黑了。”
　　“你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吗？”
　　李婉清站在林眠侧边，由高到低俯瞰她。
　　看她肩头颤着，说出的话却还是那样伤人。
　　看她不敢面对自己，才从未回头。
　　看她现在脆弱万般，还要装作强大无比。
　　“我不明白，林眠。”李婉清左膝跪在病床边，轻轻揽过林眠的发丝，指缝间擦过她的气息。
　　她揣着明白装糊涂，“你有因为我动容过吗？”
　　她想听到肯定答复，但她猜林眠不会说真话。
　　“没有。”她回复得斩钉截铁，而语气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果然。
　　“你是一个很会说谎的人，但是。”她小心地碰触林眠的侧脸，稍一用力，将她的脸拐向自己的方向。
　　她捏了捏她的脸颊，睫毛轻颤：“你的眼睛不会。”
　　林眠眼里的慌乱没能藏得住，她想挣脱李婉清的手，却发现自己的手刚搭上她的手腕
　　就碰到了那块凸起的伤疤。
　　林眠的动作顿了顿，眼尾爬上一丝薄红，连呼吸也重了几分。
　　居然，不止一道。
　　好多道，像野蛮生长的树枝，从李婉清手腕突然活起来，盘亘在她心间。
　　融化了她伪装的冷漠，引发了一场雪崩。
　　李婉清不知道林眠因为什么红了眼眶，但她在她的眼睛里。
　　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她刚才，是在撒谎。
　　李婉清想为她擦去眼泪，哪怕要用自己当手帕。
　　林眠心里却无声地掀起了一片海浪，滔天的罪恶感将她淹没，她小心地触碰着那些伤疤。
　　就像赎罪般向李婉清凑去，在要吻上李婉清时，她的嘴唇先碰到的是自己的眼泪。
　　止不住。
　　林眠闭上了眼，李婉清手腕上的力度却瞬间卸掉，像突然没了电的机械。
　　她细密的吻流过林眠的额头、鼻尖、脸颊，还有眼角那颗诱人的泪痣。
　　像摄取世界树上唯一的苹果，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林眠现在是病人，她只需要用一些微的力道，就可以囚紧她在自己怀里。
　　她腿脚不便，自己只要再使些手段就可以将她一直留在自己身边。
　　“李婉清，我还没好。”林眠紧皱着眉头，却被她的柔唇吻开。她不敢睁开眼睛，她害怕到最后，都是自己的一场梦。
　　李婉清的手重新搭在林眠的侧脸，摩挲着她的下颌拐角，再滑到脖颈后。
　　林眠发出一声闷哼。
　　“我还没好。”语调却有些虚。
　　李婉清的手绕过她的脖颈，将她整个人带进了自己怀里。而她也从单膝跪在病床上转为双膝。
　　“等你病好，我们再继续，好吗？”她的嗓音沙哑，将头深深埋进她的发间。
　　好像这样就永远不会再失去。
　　林眠没有回抱她，也没有说一句话。而是长久地沉默，连一个字都吝啬。
　　她眼眸却在李婉清看不到的地方黯淡到几乎失去光亮。
　　那片广袤无垠的沙地又起了风，从西伯利亚直吹而来，干燥到直接影响了一整年的气候。
　　没有什么特殊的，只不过吹干了水源。
　　继续吗？
　　用我可能会残疾的身体吗？
　　“我不想，和你继续。”林眠扯了扯嘴角，没有推开李婉清的力气。
　　“放过我吧，李婉清，在你面前，我已经够难堪的了。”
　　林眠语气平静得像在和空气对话。
　　李婉清宁愿自己是在做梦。
　　怎么会是难堪呢？
　　你的脆弱在我眼里怎么会是难堪呢？
　　“你为什么总是要一次次地在意你在我心中的形象。”
　　这句话，像是直击靶心的飞镖，刺在林眠心头。
　　“你知道我在意啊，李婉清。”她低垂着眸，稍微一低头就能看见自己被打着石膏的双腿。
　　还不一定能痊愈，不一定能像之前那样灵活
　　犹如刚处雪山之巅，顷刻便秒速滑翔，摔得粉身碎骨，尸骨无存。
　　“在你心中，我又是什么样的人？”
　　林眠突然的发问，却精准地让李婉清犯了难。
　　“你是林眠。”她抱着林眠的手收了力，紧得要将她融进身体里。
　　“林眠，又是谁？”她没什么表情，像一棵被打落叶子的树。
　　“我来帮你说。”她双手抚上李婉清的背。
　　“是路边的一朵野花，摘了可以随时丢下。”林眠小指绕着她背上散落的最末端的一缕发丝，旋即松开。
　　“是记忆里的跟屁虫，被甩了很多次也不会走丢。”她的右手从她的脊柱向上攀爬，犹如野藤。
　　“是你钢琴键上……不对，我没有那么重要。”她勾唇笑了笑，下巴蹭着她的肩膀。
　　像留恋，也像告别。
　　“你是林眠，因为林眠是世界上唯一的林眠。”李婉清咬了咬唇，抚上她的头顶。
　　有如冬日隙下的一丝微光，渺小却暖情。
　　“什么也没办法形容你。”李婉清闭了眼，忽视了脑海里那些似是而非的幻梦。
　　“你学习能力很强。”林眠听不进去她的陈述。
　　“但是不需要了，像你说的那样，不要让彼此难堪。”至少，现在她依旧无法接受自己用这样的姿态靠近李婉清。
　　比从前矮了一半的视角，
　　被霜打残的信念与希望，
　　终日消沉，碌碌无为，
　　甚至，可能需要她在身后推着自己走一生。
　　她不接受。
　　就算李婉清从没这样说过、想过。
　　她也偏要这样认为。
　　请先接受我身体里倾倒出的风雪，再看我盛满沧桑的眼，却仍旧愿意平视我。
　　她想要的，不是李婉清去照顾她一生。
　　而是她们可以是相互的。
　　所以，给我一些时间。
　　林眠推开了她，却没有任何表情。
　　忽视了李婉清眼里从未减少的错愕。
　　“李婉清，我还是病人。你这样，合适吗？”她盯着李婉清的眼眸，只有几秒便又收回。
　　除了和她划清界限，再也没有别的意思。
　　李婉清后撤了一步，右脚踩在平地上，维持着单膝跪的姿态。
　　林眠倒是没发现，她这么爱跪着。
　　那么多种姿势，为什么偏要跪着。
　　“你站着，不要单膝跪。”林眠侧目瞟了一眼她的膝盖，闭了闭眼。
　　“嗯。”只是一句短促的气音。
　　病房门突然被人敲响，门外传来了一声低沉男声。
　　是林野。
　　下一秒他就推门而入，眼神在看到李婉清的时候明显楞了一下。
　　又瞟了一眼沉默着没有说话的林眠。
　　两个人有一个共同点——头发都是乱的。
　　“你们，怎么了？”林野还在状况外，可无论他怎么想，都很难解释。
　　他的问话没有得到回答，反而看见李婉清向他的方向走来。
　　推开门，离开得落落大方。
　　林眠也并没有任何劝阻，甚至连她的背影也没有多看一眼。
　　李婉清走路走得很快，快到可以听见风声从耳廓忽闪而过。
　　曾经，都是林眠向她奔来，莽撞而合理。
　　过了人行道，看过熙攘来去的人群，她会设想未来在这个街角与林眠重逢。
　　就像很多年前她突然为她遮挡太阳一样，来得毫无征兆。
　　路过人家花圃，偶尔盯着那些含苞待放的花，她会特意去分辨这些花束里有没有林眠喜欢的那款玫瑰。
　　她一直记得，她喜欢的那种玫瑰，尖刺不多，长得像她。
　　偶尔放假去海洋馆或是天文馆，她会看着那些会发光的水母而眼眸发亮，也会因为天文图像上那些触不可及的星而暗自神伤。
　　她会想，星光那样亮，而我们，那样远。
　　经常翻翻高中的日记本，却发现，字字句句都刻下了她的痕迹。
　　她在她生命中种下一颗种子，用数日、数年的思念当作养料，直到种子长成一朵没有任何刺的玫瑰。
　　在喝梅子酒时，总会莫名酸涩。
　　可能梅子不取自合适的季节，她也成了反季的人。但到那时，她只想能再多喝些，直到能尝出那丝甜蜜。
　　那个吻，依旧像以前那个吻一样，涩得发苦。
　　也可能酝酿了十年，风味改变了。
　　她头发染回来了，却不是以前的林眠了。


第44章 老熟人
　　邱芷知道李婉清不爱她。
　　从很久以前就知道。
　　第一次在北九州看见李婉清，她就知道她很难走进她的心里。无论她怎么努力，就像刻意地攥紧一团散沙。
　　握的越紧流失得越快。
　　很多人喜欢将这种爱而不得的感觉比喻成天上明月。
　　明月高悬却独不照我。
　　她却将李婉清比作山间清泉，从山顶自然向下流，而在她所处的山脚突然截流。
　　因为她知道，李婉清并非不会触动，并非学不会爱这种深邃的情感。
　　只是总有人在赶在她前面将一切都据为己有。
　　多自私，多坦荡，多幸运。
　　而自己的状况就像喀斯特地貌上的一株植物，即将枯死。
　　不是此地无雨，是雨来得太急，冲走她的养分再流进了地底。
　　她很羡慕林眠，羡慕到轻易就扭曲成了嫉妒。
　　就算是十年过去，她还是会因为林眠而夜晚突然惊醒，始终在心里为她留存了一片领地。
　　夜晚的满城灯光彻夜通明，霓虹在跳跃的光带里觥筹交错，她耳畔边萦绕着典雅复古的钢琴乐。
　　这家酒馆被她包场了，她不想次日又上热搜，说她深夜买醉。
　　倒是会让不少人看热闹。
　　“一杯威士忌酸，谢谢。”邱芷穿着一袭长裙，手指敲了敲桌面，面无表情地盯着面前的调酒师。
　　调酒师是个女人，扎着留到腰间的低马尾，马尾有些层次，挑染了几缕仓灰色。她长得很俊朗，眉眼深邃。
　　她抬了抬眼，黑色手套裹着细长的手指，捻起一块切割好的方冰放入杯中。
　　在冰块与杯壁的碰撞声里，她侧身从酒架子上取下一瓶琥珀色的威士忌。瓶颈贴着她的腕骨，顺着一个稳定的弧度倾斜，酒液滑入杯底，漫过方冰。
　　她转向另一侧的操作台，指尖压过挤压器，半颗青柠落入酒中，与威士忌的醇厚撞出清冽的调和香。
　　她没有用吧勺搅拌，而是直接拿起被子，以手腕为轴轻晃了三下，最后才捻起一片青柠皮，贴着杯口一擦。
　　“威士忌酸。”她将杯子推给邱芷，声音像冰块一样凉。
　　邱芷的目光落在那截漏在手套外的腕骨上，有一道伤疤，很浅。
　　她端起杯子，入口是威士忌的焦香，接着是青柠的酸意，落尾回甘。
　　“冰块切得太规整了。”邱芷看着杯里纹丝不动的方冰，忽然开口。
　　“规整，才化得慢。”调酒师正低头擦着杯子，闻言抬了抬眼。
　　这个人，眉眼如初，语气如常，只是多了一些自己没见过的情绪。
　　“嗯，不是所有的冰都化得慢。或许得看是谁在捂。”邱芷联想到李婉清，只是因为一块方冰。
　　调酒师抬起头，没接话，只是将擦干净的杯子倒扣在吧台上，发出一声轻响。
　　“鼎鼎有名的歌手，心事还挺重。”她脱了手套，露出了手背上的纹身，是一条吐着信子的蛇，从手背蜿蜒到手腕内侧。
　　邱芷被她手上的纹身吸引了兴趣，她端详着那条蛇的神态，和她倒还有些相似。
　　变了挺多的，小孩。
　　“是个人就会有心事。”她收回了视线，又抿了一口酒，嘴唇轻碰到方冰。
　　调酒师笑了，灰瞳里带着些浅淡的了然。
　　邱芷皱了眉，“你笑什么？”
　　调酒师依旧没有说话，转过身在酒架上拿了一瓶金酒，选了只高瘦的高球杯，指尖加着块方冰丢进去。
　　她没用量杯，直接拿起一瓶金酒，斜着倒入杯里。接着她拧开汤力水的瓶盖，气泡涌了上来，她控制着角度，让水流贴着杯壁缓缓注满，泡沫在顶端积起一层白。最后她从操作台的小盆栽里掐下一枝迷迭香，指尖在叶片上碾了碾，将之斜斜插在杯沿。
　　她指节捏着高球杯，微微抬头喝了一口。
　　“金汤力，要不要？”
　　邱芷面前的威士忌酸已经喝得只剩下方冰了，她撑着脸颊，“来一排shot。”
　　调酒师将自己那杯搁置在一边，取出一拍小杯，拿出shake杯在里面加入酒液，手腕上的蛇全貌都露了出来。
　　似乎还在翕动。
　　她将倒好的一排酒推到邱芷面前。
　　“虽然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需要这种程度的买醉。但醉倒在我店里，我不会送你回去”调酒师凑近了些，眼神带着些不悦。
　　“不用你送，高秋寒。”邱芷拿起一杯shot抬头就喝，一连好几杯，很快就喝完了。
　　高秋寒：？
　　“你明明记得我，装什么不认识？”高秋寒撑着吧台，眉头紧皱，连手指都攥得用了些力。
　　邱芷脸上染着薄红，呼吸间带着难散的酒气，她若有所思地盯着高秋寒的灰瞳。“小孩子学人家带什么美瞳，丑死了。”
　　高秋寒耳尖有些红，满是被看破的羞恼，她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往后撤了一步，很顺手地用手指取下灰色锁边美瞳扔到垃圾桶。
　　她头一扬，将她那张俊朗的脸毫无遮掩地展示在邱芷面前，黑瞳紧锁邱芷被吓了一瞬的眼睛。
　　“现在不丑了吧。”
　　邱芷撑了撑下巴，捏了一把她的脸，“姐姐不喜欢你这种类型。”
　　高秋寒有些懵，她在邱芷的手要收回前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那条在手背上的蛇和她现在湿漉漉的瞳形成了两种完全不同的视觉体验。
　　“你喜欢哪种类型，我可以改变。”
　　邱芷咬咬牙，想收回手却发现根本使不上力。“我喜欢弹钢琴的。”
　　“我会。”蛇紧缠着邱芷，像看猎物般不松开
　　“我喜欢清冷的。”邱芷眼看挣扎不开，也顺了她的意，继续提着要求
　　“我本来也不喜欢热闹。”蛇愈发大胆，蹭了蹭她的手心
　　“我喜欢比我大的。”
　　“你撒谎。”她松开了邱芷的手，从吧台迈步出来，冲到她面前。
　　她比她高太多了，何况邱芷现在是坐着的状态。
　　她双手撑在邱芷身侧，悠悠靠近她的耳畔：“李婉清比你小，我也比你小。她会钢琴，我也会。她清冷，我也好不到哪去。”
　　“我和她最大的不同，就是我是真心喜欢你，而她不喜欢你。”
　　邱芷的眼眶瞬间便温热了，是啊，连高秋寒都看得出她不喜欢她。
　　她却还在执迷不悟。
　　“你住嘴，高秋寒。”邱芷彻底失去了所有防备，眼泪倾泻而下。
　　“我很差劲吗？她到底……为什么不喜欢我。”她手指紧攥着座椅旁边的握把，整个人失去了力气，哽咽地控诉着一切的不公。
　　高秋寒心底泛过一阵酸涩，像被无意打捞起原本浮在水面的落叶。
　　是啊，我很差劲吗，你又为什么不喜欢我呢？
　　最后，她只是抬起了一只手，轻拍着邱芷的背。
　　连力道都小心克制。
　　于是，在吧台放狠话说不会送她回去的高秋寒还是开车送她到了那栋独栋别墅。
　　她下车后打开副驾驶的门，在夜色下邱芷睡得很恬静，和刚才哭喊着的人完全不像。
　　“邱芷。”她喊她，却没得到回应。
　　也是，醉成这样了，还寄希望她回应自己什么。
　　高秋寒一把揽过她的脖颈和膝盖，将人打横抱起来，抬腿关上车门。
　　但走到门边的时候她顿住了脚步。
　　她不知道她家密码。
　　“邱芷，密码多少？”高秋寒将怀里的邱芷一耸，动作幅度有些大，倒是把她晃醒了。
　　“12120418”密码是李婉清的生日和她的生日组合。
　　高秋寒显然不知道，嘴里振振有词地复述了一遍，空出一只手去按密码，单手就足够抱住邱芷，还毫无压力。
　　她将门推开，抱着邱芷往一楼的各个房间都看了一遍，才找到间看着像是主卧的房间。
　　轻轻将她放下时，脖子还被她牢牢挽住。
　　她微凉的指尖碰到邱芷的手腕，眼神不自觉地软了软。
　　太近了。
　　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也能看到邱芷平静而浅淡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只是这么久没见，她还像自己记忆里那样好看。
　　“是我不够好看吗？”
　　她语调有些委屈，睫毛轻颤，带着深切的自我怀疑。
　　她以前觉得是自己太幼稚，没长大，所以邱芷不喜欢她也理所应当。
　　十年前陪邱芷去北九州玩，看樱花的时候一切都还好好的，至少邱芷没有表现得那样陌生。
　　她去了那间【海潮】酒馆后，回来一直和她说遇到了一个多么特别的女孩。
　　起初她没有多在意，可在那之后邱芷句句不离李婉清。
　　放肆地在她面前提起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女孩，甚至为了她跑去满城、海城、北城，李婉清在哪里，她就在哪里。
　　高秋寒却在和邱芷表白后被她将联系断得一干二净。
　　后来邱芷如愿以偿，高秋寒一无所有。
　　名利、金钱、地位，李婉清她都有了。
　　而高秋寒被哥哥挤兑，放弃了原有的一切，成了一家酒吧老板，失去邱芷。
　　她扯了扯嘴角，不对。
　　从未拥有，谈何失去。
　　现在她知道，她并没有拥有李婉清，居然生出一丝庆幸来。
　　至少足以说明，她们两个还有可能。
　　她拿起邱芷的手机，确认她已经睡着了才试着输入“12120418”的密码，没想到还真打开了。
　　点开联系人输入自己的号码，备注【小寒】
　　又点开微信，搜索自己的微信号，发去验证消息：【高秋寒，我要加你】
　　她嘴角噙着笑，拿自己的手机通过了验证，发去一个问号。
　　再用邱芷手机回复：【扣问号干什么？】
　　邱芷翻了个身，手自然地揽上她的腰，高秋寒心里一惊，着急忙慌地将邱芷的手机放下，回头看她。
　　眼睛闭着，睡得还是很香。
　　她松了一口气。
　　“不许梦到李婉清。”她恶狠狠地说了一句很没骨气的话，毫无威慑力的同时还显得她别扭异常。
　　高秋寒将邱芷的手从自己腰上揽下，放在床面，随后捋了捋她的额发。
　　手背上的蛇在月光下显得没有那样冷峻。
　　原来，毒蛇也可以没有牙，也可以是温暖的。


第45章 沉默的秋田犬
　　“你赶走她，又天天在病房里等着她来，眠眠”林野将给林眠带的白粥放在床头柜上，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何必呢？”
　　林眠像是才从望着窗外的情况下反应过来，她望向林野的眸子里全是无需酝酿的凉意。
　　“你是说，就算这次手术之后我成了残废也要推着轮椅去找她吗？”
　　她低了低头，盯着自己裹着厚纱布的双腿若有所思。
　　随后极其平静地说了一句差点把林野吓死的话
　　“如果李婉清在七年前出了什么事，我甚至不会是残废。”
　　“是尸体。”
　　林野以为自己听错了，两步冲到林眠面前，顾不上林眠现在的状态。
　　他猛地拎起她的衣领，眼眶温热，咬着牙喊：“你让我失望至极！林眠，你给我适可而止。”
　　林眠却笑了，笑着流了一行热泪，颤着嗓子：“哥，我不能失去李婉清。”
　　“也不能拖累她。”
　　“你说我该怎么办。”
　　林野攥着林眠衣领的手骤然失了力气，像一尊被抽走骨架的瓷像，直直往下塌。
　　他曾以为自己是可以撑着林眠的那根梁，能替她遮风挡雨，原来他只是天上飞悬的风筝，风一吹，连风筝线都要断掉。
　　他盯着林眠裹着厚纱布的腿，盯着她笑里带泪的眼，突然明白——
　　原来拼命想守护的妹妹，早就抱着同归于尽的信念，在黑夜里独行了七年之久。
　　他想骂她、吼她，想把她摇醒，可明明站在她面前，却一句话都再也说不出。
　　他不是什么英雄，只是个看着妹妹往火坑里跳，而连拉她一把的力气都没有的懦夫。
　　满地狼狈。
　　他只想，林眠幸福一点，幸运一些。
　　可为什么这么难。
　　就好像一切都是命运设计的情节，无法颠覆，连旁观的他，也随着陷进烂泥里。
　　他认命了。
　　林野对着空气笑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却凄惨无比，脊背彻底地弯了下去。
　　再次直起背，是为了离开林眠的病房。
　　他推开病房门，头也没回。
　　“砰”一声沉闷的响声后，林眠从惊愕中反应过来。
　　她垂了垂眸，林野最后那句“适可而止”还回响在她脑海，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发颤的手指。
　　应该从七年前就疯了。
　　从此只为了找到真凶的信念而活，等一切尘埃落定，却又快要变成残废。
　　命运多舛，咎由自取。
　　她笑得越来越大声，在明知无人的房间里，将哭声掩埋进笑意。
　　她悲哀地想，
　　一生从未造过什么罪孽，
　　为什么要用余生去赎罪。
　　海城今夜大雨。
　　李婉清看着手机上弹出的天气预报，从酒店向下瞟了一眼雨雾中的城市，朦胧模糊，看不清楚。
　　此身像处海市蜃楼，她不仅看不清雨。
　　也看不清林眠。
　　她的手机一振，消息不是唯一置顶的那条秋田犬发的。
　　而是红小豆。
　　邱芷：【你什么时候回满城】
　　这次没有发表情包了。
　　李婉清：【等林眠情况好一点。】
　　邱芷牙齿都咬紧了，她飞速打字：【她要是不好呢？】
　　李婉清：【你在诅咒她吗】
　　邱芷：【我诅咒她快些好起来，这样你才能回满城】
　　李婉清：【就算我回满城也改变不了什么，下次见面我就把戒指还给你吧。】
　　邱芷：【那你还是别回来了】
　　李婉清掐了屏幕，将手机随意放在桌面上，站在顶层的酒店俯瞰这座她曾与林眠相爱的城市，总会有走马灯的回忆翻滚上来。
　　一如海城那片无垠的汪洋，翻起浪涛后就再也无法心平气和。
　　她曾经和林眠在钢琴前吻到几乎窒息，而她总借着换气的名义钻进林眠的脖颈细嗅玫瑰。
　　吻她的动情，闻她的气息。
　　可现在连靠近都是奢望。
　　又是一个雨天，你膝盖会不会还痛？
　　她点开和秋田犬的聊天界面，给她发去一张雨雾下的海城照片。
　　而从图片里，显然可以看到玻璃窗里看见她的倒影。
　　她自己倒没注意。
　　玻璃窗倒映着只裹了个浴袍的李婉清，长发散落肩头，领口有些敞开，露出了光洁的锁骨。
　　本来这条消息是要石沉大海的，但李婉清没想到林眠回复她了——
　　【多穿点，冷】
　　李婉清难得勾唇笑着，很快便扣字：【你膝盖怎么样，打着石膏也痛吗？】
　　病房里，林眠耳尖有些红。她放大了图片，盯着李婉清发来的图片楞了很久。
　　是故意的吗？
　　收到新消息她低头看了眼拆了石膏没多久的腿，叹了声气。
　　她不想回李婉清这条。
　　于是一个小时李婉清都没再等来林眠的消息。
　　她先去将浴袍换成刚买没多久的真丝睡衣，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一、二、三
　　她突然弹起，跑去桌子前拿手机，置顶的秋田犬一句话都没有。
　　改名叫沉默的秋田犬算了。
　　她只好又发：【明天可以来看你吗？给你带MAKI HOUSE的寿司，以前你很爱吃的】
　　那家十多年前她们去吃的日料店至今都还是海城热度top级别，依旧是要排队预约才能吃上。
　　只不过改了名字，将所有字母都变成了大写，牌匾依旧是红木定制的。
　　如今，李婉清要吃那家店已经不需要靠着林野的那层旧交集了。
　　她有钱，也足够了解她，她也可以成为林眠依靠的人。
　　林眠的思绪被讯息中的“MAKI HOUSE”几个字狠狠牵动了。
　　这家店，承载了自己和李婉清的太多回忆。
　　记忆里的梅子酒，也很久没有尝试过了。
　　三文鱼腩，也不知道李婉清有没有完整地吃完一盘过。
　　还有店里的玉子烧、鱼籽寿司……
　　她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也不知道，那枚许愿牌是否还挂在青竹上。
　　但十多年过去，应该已经被新的心愿代替了吧。
　　就像她十三年前去巴塞罗那，最后那条朋友圈让李婉清好好生活，
　　她也并没有做到。
　　那块许愿牌，写的【李婉清，余生幸福安康】
　　也并没有如愿。
　　她说的誓言，李婉清让她忘了，
　　她却始终烂熟于心。
　　她无论在关于李婉清的事情上做什么，总是会失败。
　　离开得藕断丝连，重逢得不干不净。
　　因为问心有愧。
　　林眠犹豫了一瞬，如实回复：【吃不了海鲜】
　　李婉清回得很快，就像蹲守在屏幕前。
　　【给你带别的】
　　她愣了愣，眉头舒展开，指尖悬在屏幕上，很久都不知道该敲什么字。
　　“谢谢，好像有点生疏。”
　　“不用了，又像推脱。”
　　“好，又显得自己很开心。”
　　她开心吗？
　　开心
　　林眠嘴角噙着笑，很浅，但却真心实意。
　　李婉清盯着屏幕，一弹出消息就点开，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沉默的秋田犬：【好】
　　她眉梢都染上喜悦，手指点开林眠头像的那只秋田犬，仔细端详着。
　　有点像她。
　　她突然又像想起什么，划了下屏幕，跑到微博【婉眠】超话又瞟了一眼。
　　置顶的精华帖子又多了一条，是超话管理员发的：【六一儿童节之全世界最可爱的玫瑰小姐】
　　六一儿童节，林眠的生日。
　　她算了算日子，就在后天。过去那十三年，每年她都会在六月一日这一天买一个林眠喜欢吃的奶油蛋糕，上面缀着一朵可食用的玫瑰。
　　玫瑰用草莓白巧制作而成，精致而漂亮。
　　不过还是没有她漂亮。
　　然后自顾自地对着空气弹一曲《生日快乐》，很少唱歌的李婉清总会任由那些轻盈的旋律哼出，一曲终了，对着空气再说一句——
　　生日快乐，林眠。
　　一句话后，房间里的奶油蛋糕蜡烛亮着，但不会有人许愿，也不会被动熄灭。
　　等到李婉清眼里的火花倒影变成一只干瘪而焦黑的蜡烛棍，她才会从钢琴椅上起身，坐在蛋糕前。
　　机械地给自己切下一块蛋糕，却每次都精准地不会碰到那朵玫瑰。
　　金属银叉挖取着放在陶瓷盘上的那一小块奶油偏少的蛋糕，她总会楞一两秒。
　　再送入嘴中，直到还是感受到奶油在嘴里化开，才会稍微勾唇笑笑。
　　化了，却不甜。
　　林眠喜欢奶油的甜，而自己本来也是喜欢的。
　　可现在不喜欢了。
　　失去你，一切都索然无味。
　　/
　　一大早李婉清就打车去了环中广场，正好七点，是MAKI HOUSE的营业时间。
　　还好这家店是24小时营业，不然她可能要错过一些和林眠相处的时间了。
　　她今天穿着上次林眠给她的夹克，内衬是一件领口带着玫瑰刺绣的白衬衫，戴着口罩，遮得很严实。
　　推门而入，门上装的新门铃叮咚作响，她看着这片熟悉却又陌生的地方，一如从前坐在靠窗位置。
　　服务生递来一张菜单，她没有看，直接道：“豚骨拉面，再一份三文鱼腩。拉面帮我包起来，三文鱼腩现吃。”
　　“好的女士。”
　　店内的装饰变得很少，就连那棵青竹也还顽强地挺立在靠窗的墙角。上面挂着越来越多的许愿牌，到现在已经没有一个空隙可以放得下新的愿望了。
　　挺可惜的，她原本还想挂个新的许愿牌在这的。
　　她的视线却突然被掉落在墙角的一张泛黄的许愿牌吸引，那张许愿牌看起来颇有年头了，应该是很久之前的了。
　　也不知道掉在这里有多久了。
　　她弯下腰，捡起落灰的许愿牌，拿桌上的纸巾擦了擦背面，又翻转过来，吹了一口气。
　　下一秒，她的动作猛地顿住。
　　上面用扭曲着的字迹写着：【李婉清，余生幸福安康】
　　害怕是自己的幻觉，她又小心地将正面擦了一遍。
　　字迹越来越清晰，那些时间堆积的灰尘被她迅速清理。
　　当年林眠藏起来的心意，跨越了十三年，才落回她的手中。
　　不过，并不算晚。
　　这成了如今能让林眠说出真话的钥匙。
　　“女士你好，你的三文鱼腩。”服务生将餐盘放在桌面上，还有一份包装好的豚骨拉面。
　　“谢谢。”她戴着口罩，声音被过滤得带着些气音。
　　这是李婉清第一次完整地吃完一盘三文鱼腩。


第46章 落灰了的愿望
　　林眠定了个八点的闹钟，而只是因为李婉清说要给她送早饭。
　　她其实一点都不稀罕李婉清送的早饭。
　　也不好奇她要给自己带什么。
　　不管她送来的是什么她都不会说一句好吃的。
　　她环着胸，望着面前的电视机发呆。
　　其实她有点困，昨晚她没睡好，腿上总是传来那股熟悉的刺激痛。
　　甚至这次她半夜还叫医生打了止痛针，才勉强能用比较平和的表情来面对次日清晨的李婉清。
　　正想着，
　　林眠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她点开，接收到李婉清的一张图片。
　　是一盘空了的黑色寿司盘，边上还有酱油和芥末。
　　她一语中的：【三文鱼腩？】
　　李婉清邀功似得：【嗯，我都吃完了】
　　林眠看着那条消息，一时之间忘了自己要回复什么。她轻咳了咳，算是开了嗓。
　　她刻意夹着嗓子，发去了一条语音。
　　随后便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刻意了，摇了摇头，长按语音撤回了。
　　但是有些晚了，李婉清听见了。
　　李婉清：【声音有点虚弱，饿成这样的吗？】
　　林眠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李婉清居然还觉得是自己肚子饿了。
　　她刚发的语音是：真乖。
　　李婉清已经将那条语音录屏了，现在她戴上耳机将这段极短的视频循环了数十遍。
　　她坐在车后座，耳尖爬上一丝红晕，看着林眠再也没有回复的界面，睫毛颤了颤。
　　因为吃饭被夸，还是年纪很小时候的事情了。
　　但林眠还特意发语音来夸她，她没办法将这些解释成合理关心。
　　林眠将被子掀起，盖过脑袋，试图用这样的方式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怀疑是昨晚的针扎到了脑袋，让整个人都变迟钝了。
　　也可能真的像李婉清说得那样，因为饿肚子有些胡言乱语了。
　　李婉清开门声很细，连着走进来也静悄悄的。
　　她没有如愿看见端正坐好等她的林眠，而是看到林眠的被子高高拱起一团，偶尔还会带着被子动两下。
　　她刚一走近，林眠就在被子里大喊：“真的是尴尬死了！”
　　李婉清被吓一跳，连着伸出去的手也一下子就收了回来。
　　林眠闭了闭眼，猛地把被子从脸上撤走。
　　却又后悔了。
　　李婉清进来一点声音都没有，而且还不敲门。
　　她用余光瞟了一眼李婉清，人家背对着她，在桌子上收拾着给自己带的早饭。
　　也不知道听没听到。
　　林眠真希望自己是在做梦，可她刚这样想，李婉清就突然转身过来，眯着眼睛看着她。
　　笑什么。这一点都不好笑。
　　林眠刻意往她身后的桌子看，怒了努嘴，保持着环胸的状态开口问：“这是什么？”
　　李婉清收了些笑意，端起那碗豚骨拉面转过身看她：“豚骨拉面，你吃不了什么辣，也吃不了海鲜。想来想去，还是这个最适合你。”
　　林眠刚要说谢谢，一抬眼便看到李婉清带着些不满的表情。她讪讪一笑，改了口：“我会好好吃的。”
　　话毕，她便伸手要从李婉清手里接过碗。
　　可李婉清搬来凳子坐在她床边，手里端稳了那碗面，没有要给她的意思。
　　她还没懂李婉清的意思，坐直了些，眼睛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豚骨拉面，讲话黏黏糊糊：“你不给我吃么？”
　　李婉清一抬眼就看见林眠的小脸上带着疑惑，连着那双眼睛都有些懵圈的意味。
　　她这是，护食吗？
　　李婉清唇角勾了勾，用筷子夹起几根面条，放在嘴边吹了吹，喂到林眠嘴边。
　　“烫，我喂你。”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这一声柔得不行，像轻羽一般。
　　林眠这才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脸上不自觉地开始发烫。一路从脸颊烧到耳垂，她将发丝捋到耳后，嘴凑近面条。
　　李婉清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干脆闭上了眼，不去看林眠。
　　“要不我还是自己来吧，你这样一直举着也挺累的。”林眠咽下第一口面，点了点头，对这口面表示肯定。
　　好吃。
　　“嗯，你自己来吧。吃完了，我帮你收拾。”李婉清迅速转过身，将碗放在桌面上。又转过来找到林眠的床上小桌，放下面后逃也似地背过身去。
　　林眠看了看面前的拉面，又抬头看看背过身的李婉清，不解地问：“你在干什么？”
　　“面壁思过。”李婉清长叹一口气，像是很无奈地闭上了眼。
　　“你犯什么错了？”林眠还是锲而不舍地追问
　　“到处乱看。”她幽幽地说，像认栽了。
　　“你看什么了？”林眠倒是笑了，其实她根本不知道李婉清看到什么了，只是她这样还怪有意思的
　　“没什么。”她说完就转了过来，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林眠的视线游走在她身上，突然瞳孔放大，轻咳了一声。用局促而慌乱地夹面条的动作掩饰自己的羞意。
　　谁教李婉清穿白衬衫不扣领子上的三颗扣子的。
　　锁骨都看得到……
　　于是林眠很久都没抬头。
　　“你又在干什么？”李婉清失声笑她，但林眠没抬头，什么也没看到。
　　她带着些幽怨地咬断面条，囫囵地咽下，很小声地说：“面面思过。”
　　李婉清发现林眠就像遣词造句的天才，还真是有模有样的
　　林眠其实已经吃饱了，却因为脸上还发着烫，不敢抬头看李婉清。
　　她将筷子架在碗沿上，手指盘在一块，轻轻地说：“我吃完了。”
　　“嗯，我来收拾。”李婉清盯着她的头顶好一会，忍住了想伸手揉一下的冲动。
　　她将袖口稍微挽起些，露出白皙而骨感分明的手腕，将筷子和碗一并收进打包袋里，推开病房门出去。
　　林眠头低得太久，脖子有些酸胀，再加上又心虚，直到李婉清出门了才终于呼出一口气。
　　可她又突然想起，自己没有提醒李婉清扣好领口纽扣，而现在她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跑出去扔垃圾了。
　　那不就意味着，不止自己看到了吗
　　林眠突然开始懊恼地挠头，刚要喊一声该死
　　门就又被推开了
　　李婉清将外套拉链拉上了，现在遮得严严实实。
　　那就好。
　　她垂眸关上病房门，发丝打了个转，遮住了她的侧脸。
　　林眠局促不安地盘着手，看着李婉清一步步往自己的方向走来，实在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
　　平静一点？再笑一个？
　　或者干脆龇个牙？
　　太傻了。
　　李婉清刚一靠近，就将拉链拉开，毫不犹豫地将外套脱下，挂在病房内的衣架上。
　　林眠偷瞟了一眼，她里面那件衬衫，还是老样子穿着。
　　领口微敞，带点诱惑力。
　　若隐若现。
　　“你怎么就回来了？”林眠假装去床头柜拿手机，身子先侧了过去。
　　李婉清的视线紧紧缠住她的后脑勺，表情坦然而又认真：“腿长，走得快。”
　　林眠拿到手机，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甚至楞了一下，她没想到，李婉清会这么认真地炫耀自己腿长。
　　“你还有自夸的时候。”
　　她对上李婉清霎那间变得有些暗的眼睛，无措地偏过头。
　　她说错话了，不该这样表达的。
　　李婉清唇线平直，眉眼却含着化不开的悲伤。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林眠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她就会联想到自己和林眠分开十多年的事实。
　　“嗯，我变了，你也变了。”她状若缅怀。
　　她不相信林眠会毫无触动，她不信她说到这个份上她还能机智地绕开话题。
　　“也许吧。”林眠认了栽，顺着她的话说，而没有再想使什么诡计。
　　总有一天，身边的这个人会提起过去。
　　她们也迟早要站在今日看过去，那些盘亘在两个人心中的疑问实在是太折磨人了。
　　整整十年，蹉跎了时光，也磨灭了少时锐气。
　　两个人，都落得一身伤。
　　李婉清看着林眠越来越沉静的表情，像是早有预料，她低下头，在兜里掏出了在MAKI HOUSE捡到的许愿牌。
　　她盯着林眠紧绷的侧脸，施施然开口：“今天我在MAKI HOUSE捡到了一块许愿牌。”
　　也就是这一瞬间，她看见了林眠眼底明晃晃的慌乱。
　　“那块牌子看着年代久远了，原本应该挂在青竹上，但却掉在地上，积满一层厚厚的灰。”李婉清低头看许愿牌，复又抬眼，眨了眨眼。
　　林眠听见李婉清轻声叹息：“你知道，上面写了什么吗？”
　　她强装镇定，手指却不自觉地蜷了蜷，“我怎么会知道。”
　　李婉清吸了一口气，眼睫垂了垂，像是习惯了林眠的隐瞒和不坦诚。
　　“上面说，‘李婉清，余生幸福安康’”
　　林眠手攥成拳，脸上的表情却淡得不行，好像这个事情和她真的没有丝毫关系一般。
　　李婉清不打算给林眠想出借口的时间，摩挲着许愿牌上的【余生】二字，将头彻底低了下来。
　　“我在想，如果只是普通许愿，为什么要用‘余生’这样沉重的字眼。”她滞楞了一瞬，勾唇笑了笑。
　　“就好像，许愿的这个人下定决心要永远离开我一样。”她抬眼看林眠，却被她无声滑落的泪水猛地烫伤。
　　林眠那双眼睛，那双看她经常带着万般柔情蜜意的桃花眼。
　　偶尔也会平淡冷漠。
　　偶尔也蓄满泪水。
　　可无论是哪种，都只会让李婉清再多爱上她一次。
　　这次，也不例外。
　　“林眠。”她吸了吸鼻子喊她，却不敢再向前移动一厘米。
　　她怕她突然的动作会让林眠变成刺猬，从此以后就真的再也没机会重归于好。
　　“你觉得，这个人，是想离开我吗？”她说话时手指是止不住的颤抖，连带着声带也一并淹没在余震中。
　　火山爆发在如今科技发展情况下，大多数时候都足以预知。
　　可积压十多年的情绪，会蔓延至什么地步，除了当事人，无人可知。


第47章 答案可以很简单
　　“我不知道，李婉清。”林眠带着哭腔，连说话都颤着嘴唇，“你得去问十三年前的林眠”
　　对，你得问写下这个牌子的林眠。
　　你要问她为什么要一声不吭跑去巴塞罗那。
　　你要问她为什么隐瞒那件事。
　　你要问她，还喜不喜欢李婉清。
　　那时候的林眠，比现在的林眠更健全、更勇敢、更与你般配。
　　现在的林眠，只会将你拉进另一个泥潭，与她共沉沦。
　　所以，不要追问现在这个自私、懦弱、与你不相称的人。
　　李婉清被她逗笑，眼里却盈着泪，像随风就坠的蝴蝶，扑闪在脸颊。
　　“你是说，和现在的林眠没有一毛钱关系，一切都属于过去是吗？”她自嘲地扬起嘴角
　　“你的意思是，关于你的过去，我没有知情权是吗？”
　　李婉清始终无法站在林眠的立场上，每次她要换位思考时，却悲观地发现——
　　自己对林眠的过去一无所知。
　　因为她总喜欢对自己隐瞒，就连那件最终导致她离开林眠的事情都是自己偷听得来的。
　　她从来就没打算把这些和自己说。
　　她从来就不信任自己。
　　李婉清的泪夺眶而出，再也没办法平静地和林眠对峙。
　　她死死盯着林眠明明落泪却倔强地偏过去的侧脸，大声质问：“这就是你想看到的，我的幸福安康吗？”
　　“以前的林眠，从来不会像你现在这样冷漠、逃避。”李婉清脸上的表情是无法言喻的费解，她低下头，泪狠狠摔在医院的地板上，“林眠，你想让我幸福。”
　　“可我现在一点都不幸福。”李婉清溃不成声，声线破碎。
　　“是不是只有我死了你才知道我过得有多痛苦。”
　　林眠终于没再做哑巴，她带着惊颤猛地一转头，对上李婉清泛红而无神的双眼。
　　她彻底慌了神，手匆忙地去摸索李婉清的手腕，她没什么力气，只能虚虚地掩着。
　　林眠的头反复摇着，滚烫的泪像岩浆般涌出，而被蒸发的是她最后的所谓倔强。
　　“我只是想你幸福，只是想你过得好……不是想要伤害你。”林眠音量提高，上牙紧磕着嘴唇，咬得下唇几欲溢出鲜血，和喉咙里的呜咽混合成了名为忏悔的悲鸣。
　　林眠的脸霎那失去了血色，李婉清说的那个“死”字对她来说是夜夜惊醒的梦魇，是这辈子最担心发生的事。
　　也是无论如何她也无法面对的。
　　“可你一直在瞒我！林眠！”李婉清的音量骤然提高，连着身子也在抖，她没办法为林眠找到任何善意的谎言，或是借口。
　　林眠明明知道她最憎恶的就是谎言，还一次又一次地踩着这条红线，甚至到现在也从未对以前有过一句解释。
　　她被完全蒙在鼓里。
　　林眠失了声，她对此，没有一点解释的可能。
　　也不要让这段感情变成亏欠。
　　李婉清彻底死了心，她吸了吸鼻子，瞪大了些眼，看着林眠红透的眼眶，哑然失笑：“你还是一句解释都没有吗？”
　　“如果你觉得，开口解释是一件天大的难事，那我就问你三个问题。”她将林眠攥着自己手腕的手扯开，“如实回答我。”
　　林眠没有表情，却木然地点了点头。
　　“第一个问题，当年为什么去巴塞罗那留学。”
　　林眠楞住，说了实话：“进修商务管理，回国管理公司。”
　　李婉清点了点头，却又并不相信。
　　“就这么简单？”
　　她没有多余的表情和动作，平静而自然：“就这么简单。”
　　“第二个问题，你的膝盖到底怎么回事？”
　　林眠低头看了一眼包着纱布的双腿，轻轻开口——
　　“以前被子弹贯穿韧带和膝盖骨，没养好。”
　　李婉清原本只想知道林野口中所谓“林眠的伤，可以和自己有关，也可以和自己无关”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她没想到的是，这是枪伤，甚至不是一般的严重程度。
　　她眼眶蓄满了泪，
　　她得多痛，才从以前熬到了现在。
　　她知道第三个问题该问什么了
　　“你愿意和我重新开始吗，林眠？”
　　这个问题很突然，在一瞬之间击中了林眠的内心，将她的防线彻底毁灭，只剩下了是与否的选择。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可以打圆场就过去的问题。
　　而是心念一动就决定了归属的选择。
　　换一个场所，李婉清这句话就像在和她求婚，只要她说一句“我愿意”，她们好像就真的可以携手共度余生。
　　换一个时机，她会马上答应。
　　可是手术迫在眉睫，她不想成为李婉清的拖累，也不允许。
　　她重新抓紧了李婉清的手腕，却有些犹豫地回答她：“你让我考虑一段时间，好不好？”
　　像是猜到了李婉清会有想抽回手的动作，她又搭上了一只手。
　　“求你了，小清，再给我一些时间。”林眠将尾音淹没在紧牵她手的动作里。
　　她就是这样，总是擅长让她心软。
　　李婉清抬起手碰她的发顶，对于林眠如今不够坚定的回答她本该觉得心寒，然后转身就走，视作命运的安排。
　　可她没办法了，事到如今，没有退路。
　　林眠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是她的氟西汀。
　　而且没有任何副作用。
　　“好。”她答应得很快，眼神却愈发灰暗，肩膀也低了下来。
　　林眠刚抬头，就对上了李婉清的黑瞳，那双眼睛，看她是如此陌生。
　　她将手揽在林眠的后脑勺，轻轻揉了一把，随后，没有问林眠的意愿。
　　将头偏了个弧度，横冲直撞地吻上林眠的唇，这次比曾经任何一次接吻来得都要突然。
　　带着克制到近乎痛苦的力道。
　　林眠一只手从李婉清的手腕上下来，没什么力气地垂在床面上，指尖用了些力气，攥紧了被单，揉皱成一团。
　　李婉清学习能力很强，即便十多年过去，还是记得怎么换气。
　　可林眠不一样，她的脑子始终处于混沌状态。
　　就像她不知道李婉清为什么要突然问她复合一样，
　　她也不知道李婉清为什么要吻她。
　　带着强烈的渴求，就像要将她的口腔彻底布满她的气息。
　　气氛愈演愈浓烈，李婉清却并不像要放过她。她的手游离在她发烫的耳尖和被发丝遮挡的后颈，轻柔地擦过，一次又一次。
　　那只手偶尔会轻轻摩挲，带着试探的温柔，可唇瓣的侵略性却丝毫未减。她的舌尖撬开她的齿关，带着清苦的栀子香。
　　林眠忘了换气，忘了挣扎。她只能被动地承受这个吻，像漂浮在水面，被浪涛带着越发动情。李婉清的呼吸越来越重，带着压抑的颤抖，吻到后来，竟有了一丝哽咽。
　　林眠的睫毛颤了颤，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哭这个突如其来的吻，还是哭李婉清眼里翻涌的、她不懂的情绪。
　　李婉清的唇缓缓离开，却没走远，只是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灼热。
　　林眠睁眼，看见她泛红的眼尾。
　　她说话轻柔，带着些喘息：“林眠，我等了十三年。”
　　她的唇又落了下来，这次，却温柔了许多。从唇角蔓延到嘴唇正中，她用林眠最喜欢的唇珠摩挲着她的唇面，带着些小心翼翼的讨好。
　　林眠的身体不再僵硬，她微微仰头，回应了李婉清的一个又一个吻。
　　她同样，也渴望了她十三年。
　　日夜，都在彼此脑海，或许是戏水，也可能是采撷。
　　如今，却只是几个吻，便动情到不能自已。
　　李婉清睁开了眼，喘息着拉开了些彼此间的距离，将被她亲到肩头发颤的林眠揽进怀里。
　　林眠听见了她狂跳不止的心脏，同时也听见了自己的。
　　意外地，几乎达成同一频率。
　　“我答应了你，就会做到。你可以考虑清楚了再回复我，这是我给你的权利，林眠。”李婉清垂了垂眸，手轻抚着林眠的背。
　　给你处决我的权利。
　　林眠在她怀中回应：“好，你等等我，最后再。”她楞了楞，“等等我。”
　　李婉清叹息一声，“但我希望，你能不再对我有所隐瞒。我想要一场完全诚实的坦白。”
　　林眠闭了闭眼，完全颠覆了自己以前的设想。她咬牙答应，内心却如惊涛骇浪，久久无法平静。
　　有时候，想要看清真相，不止要掉眼泪。
　　林眠用余光瞟了一眼至今依旧被纱布绑着的双腿。
　　还有可能要流血断骨，失去一切。
　　即便最后两败俱伤，也在所不惜吗？
　　剖开那些过往的伤痛和记忆，无异于受一次新伤，但并非每个人都拥有破茧成蝶、浴火重生的能力。
　　更多的人是被绑在火车车轨上的可怜人，要遭受一次新的碾伤，或许自此以后，成了跛子、瘸子。
　　而林眠最担心的，是爱变质成愧疚，不再纯粹。
　　她不想看李婉清饱含心疼地看向自己的双膝，不想看她因自责而迷茫，不想看她为自己的伤痛落泪。
　　她完全可以将这些理解为李婉清足够爱她，而自热而然地生起这一悲悯情怀。
　　可悲悯，直指弱者。
　　既不愿承接这一悯人情怀，又想真的能留在悲悯者身边。
　　是一种可悲的自毁。
　　有时候，事情并非真的这样复杂，也可以直来直往。
　　就像你要去追溯宇宙起源、生命奥妙，而现实只会告诉你：你不是这块料。
　　而等你某天坐在那间咖啡馆，遇见那个命中注定，你也只会带着欣赏接受这段突如其来的缘分，珍惜遇见。
　　一切的答案并非绝对，也绝非偶然。
　　至少在现在，林眠能坦然地靠在李婉清怀里，做一场无人监制的梦。
　　而不用去想自己是否会残废，李婉清是否在将来会嫌弃自己，又或是结果与过程何者是first choise。
　　至少，月光又一次照在了她的身上。
　　温度如何，已经不重要了。


第48章 爱是什么
　　爱是什么？
　　回望时间长河，爱的定义实在太多。
　　古典文学中，以西方柏拉图式的“精神之爱”为代表，爱是重灵魂契合而非□□。
　　于东方，儒家如是说：“发于情，止于礼”，爱依附于伦理。道家：相濡以沫，爱是患难下的共生藤。
　　浪漫主义又说，爱是激情、自由与灵魂的绝对契合，超越了世俗规则与理性。
　　因而，爱便是独立人格拥有的足以对抗平庸的力量。
　　现实主义说，爱落地于日常、责任与烟火气，是现实困境中的坚守妥协。
　　但，爱是多元、流动、无边无界的，无关性别、形式，是一种弥足珍贵的情感联结，无需定义。
　　李婉清发表了第一条长文字博文，针对现在网络上铺天盖地对于“同性婚恋”的讨伐声，她甚至刻意带上了#让爱成为爱这一为同性恋群体发声的专属标签。
　　这一勇敢的行径，却并不为大多数人认可。博文刚发没多久，网络上开始怀疑起她的国奏部钢琴家身份，甚至还有扬言要整治不良风气的。
　　她并不在意，从发博的时候就没有后悔这个选项。
　　李婉清坐在出租车后座，耐心回复着后台私信，但她并不是什么都回。
　　突然，她发现自己的微博被人转发了。她点开那人的头像，是一片蔚蓝的海。
　　主页标注着：独立作曲家、NEWS旗下歌手蓝绾
　　她没有想到居然是蓝绾，自从九年前在北九州碰见过她一次，两人就默契地都没有再联系。
　　没想到，近几年她被签到了林眠的公司，而且还转型成了歌手，这一切，实在是太巧合。
　　她不免怀疑是林眠故意为之。
　　蓝绾的微博里，全是她和余淼在演唱会上的合照，还有到处旅游的风景图。偶尔有些伤感的情绪帖，但在评论区她总会再一次向全世界的人炫耀余淼有多好。
　　看得出，蓝老师现在很幸福，余淼也是。
　　李婉清收起手机，往窗外看了一眼。恍惚间又想起昨天在病房里和林眠吻到上气不接下气，脑子却变得一片空白。
　　她很恍惚，就像被拍立得闪光灯晃了眼睛，望着窗外流动的绿海很久都没动一下。
　　而照片若是洗出来，又一定会是一张废片。
　　不是因为她乱动，而正因为她没有动。
　　照片木然、呆滞、毫无生机。
　　昨天那个吻，一开始，完全出于怨恨。
　　她怨恨林眠隐瞒了她十多年，还是不愿意告诉她真相。
　　埋怨她不够坚定，一直都在考虑
　　可后来就超出她控制了。
　　情难自己，皆数为爱。
　　或许她对林眠就是这样，无法完全地倾注一种情感。在情感的池水里仅需两瓢，就足以融进骨血，而在命运的垂怜下，她才能再次遇见她。
　　或许是业报已清，才能给她一个可能的结局。
　　概率五五分，已是上上签。
　　林眠今天下午便会做完手术出来，关于这次手术，李婉清一无所知。昨晚林眠只在微信上告诉她是场简单的修复手术，没有什么风险。
　　当时林眠笑着说，等手术后就可以给她答复。
　　却让李婉清更不解了，如果只是寻常手术，没有任何风险，万不会给出这样的时间条件。
　　她往前倾了一下，用粤语提醒司机：“师傅，唔该开快啲啦。”随后坐正
　　司机瞟了一眼她，猛地一点头，车速也很快提了起来。
　　“得嘅！”
　　海城的大部分常住人口都会说闽南语和粤语，连从外地过来的迁居人口也会在这座城市里学会这两种方言。
　　李婉清大学在海城待了四年，后面还经常跑到海城演出，与这座城市羁绊颇深。
　　学会粤语，对她来说并不难。
　　一个土生土长的柳城人，倒是习惯了海城的四季变迁、生活节奏。
　　也算作是半个海城人了。
　　很久以前，有个女孩在她耳边轻声说：瓦卡意里。
　　那时候的她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没有实在的感受。
　　那个女孩出国留学后，她却经常在校园里看见男孩或女孩单膝下跪，抱着一捧明艳的玫瑰或含蓄的桔梗，对着站着的另一人说：“瓦卡意里。”
　　原来，那句话的意思真的是——
　　我喜欢你。
　　年少时的林眠总大方袒露爱意但又容易害羞，而她表达得少，却会用每一个眼神和吻传达。
　　因而，短暂相爱的那段时间，她们之间没有因为安全感一事吵过一次架。
　　就像从出生时两个人的基因就为对方量身定制，像出厂时就能拧在一起的螺帽和螺母。
　　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同样，也不会有完美契合的一对恋人。
　　迟早都要有磨合的过程，或早或晚。
　　她们的磨合，延期到十年后。
　　并且成为了重新开始的必要条件。
　　只有等她们都学会了爱与诚，才会懂得如何经营一段感情，才会明白对方究竟需要什么。
　　而不是，“我以为”
　　她一下车便直冲林眠病房，步子迈得很大，连发丝也因此自然扬在风中。
　　李婉清想着，应该是赶得及的，肯定来得及在林眠进手术室前再看她一眼。
　　至少告诉她，她会一直等着她出来，让她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是她。
　　她推开门，发丝被她的动作带得往前晃，短暂遮了一下她的视线。
　　等头发自然垂向脸颊边，视野里，站着两个，坐着一个。
　　李婉清盯着林眠低下来的小小脑袋欲言又止，一移开视线就对上徐韵和林野一脸疑惑的表情。
　　尤其是徐韵，她甚至从这位林家夫人眼里看到了一丝怒意。
　　她客气异常，关上门后向着徐韵鞠了个躬，满是礼貌，尽显疏离：“阿姨好，林野哥好。”
　　徐韵表情不变，连客气话都懒得讲，犀利地反问她：“你不去满城陪女朋友，找林眠干什么？”
　　林眠倒是先她一步解释：“她现在没有女朋友。”
　　徐韵头一下子就转过来，眯着眼睛，半信半疑地看着林眠。百分之百地套话：“你也没有对吧？”
　　林眠梗住，瞬间说不出话了。
　　其实她不知道李婉清有没有和邱芷分手，也不能直接抢了这个身份。
　　只不过为了让徐韵能暂时放下心来，她也故作轻松地说：“没有啊，干什么？”
　　徐韵点点头，扬唇笑了：“那就好。”
　　又像是要确认什么一样，“你们公司新签了个艺人叫邱涵对吧？”
　　徐韵余光瞟了一眼脸色一下就变黑的李婉清，继续补刀：“妈妈看她还挺不错的，反正你也喜欢女孩，可以和她发展一下。”
　　林野面露尴尬，看了一眼被徐韵架在火上烤的林眠。
　　林眠也刚好抬眼看了一眼林野。
　　兄妹俩都不知道徐女士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婉清走近了三人，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薄唇轻启：“邱涵不行，林眠和她不合适。”
　　林眠胆战心惊地合上眼，再一睁开，三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她们同时开口
　　李婉清：“你觉得呢。”
　　林野、徐韵：“你对她有意思吗？”
　　林眠的脑子第一次这样超速运载，她感觉世界好像倒悬了，她有点想倒反天罡了。
　　还是认命：“小…李婉清说得对，我和邱涵不合适，我也不喜欢她。”
　　愣是在说第一个字就活活咽下了那个“清”字
　　她觉得自己真的很机智。
　　但徐韵已经找到自己一直在找的答案了。
　　果然，无论从以前还是现在，她们两个总是配合得很默契。
　　十多年前的春节，李婉清来她们家过年，在饭桌上她就看出来林眠和李婉清之间有种无形的暧昧屏障。
　　后面果然如她所料，两个孩子在一起了。
　　她曾想过很多次，甚至因为林眠喜欢同性这件事好多个年头都辗转反侧，无法接受。
　　她的乖女儿，怎么会是同性恋呢？这并不合理。
　　甚至往她和林雄各自祖上追溯三代都没有听说过有女孩喜欢女孩这样的事情。
　　林眠答应留学后，她原本以为自己的女儿想清楚了，想通了，取向应该是正常的了吧。
　　于是在林眠一毕业后就给她安排各种优质的相亲对象，可林眠一个都没去见。
　　熬了好多年啊，熬到林眠三十出头，却还没有成家，林眠将心思一门全扑在NEWS上，将这个岌岌无名的小公司做到行业翘楚，林家没有不为她骄傲自豪的。
　　林野都已经有一双儿女了，她始终劝不动林眠，她甚至直接和她说要孑然一身，孤独终老。
　　她害怕，怕林眠以后真的太孤独。
　　她的女儿，她最清楚。
　　执着莽撞，却只会在李婉清这个人身上未雨绸缪。
　　直到三年前，林雄当着她的面和林眠扬言要断绝关系，原因更是简单得很。
　　只是因为，林眠瞒着所有人暗自跟踪了李婉清十年。
　　徐韵永远也忘不了那天的感受，那是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就好像林眠这个孩子她从未了解。
　　那次，林眠的所有阴暗面都被她看见。
　　再后来，林眠费尽心思和李婉清见面重逢。
　　尽管知道李婉清有女朋友。
　　原来，她的孩子早就做到了这样疯魔的地步，连作为亲生母亲的徐韵，也要倒吸一口凉气。
　　林眠不是走出来了，是绕了很多个圈，看似步数增加，实际上一直在原点。
　　徐韵叹息一声，坐在病床边将林眠的头揽过，让她能靠在她的肩膀上。
　　她抚着林眠的发丝，眼里闪着一股柔意。
　　都说爱是勇敢者的嘉奖，徐韵认为，勇敢者就是爱本身。
　　她的孩子，已经足够勇敢了，于是她真心地放下了一切的偏见。
　　徐韵凑近林眠耳廓，极小声地说：“眠眠，妈妈答应你们在一起。”
　　林眠嘴唇扬了起来，鼻子有些酸酸的，但因为人太多，她努力绷着声线回了一声：“嗯，妈，谢谢你。”
　　李婉清的手指蜷了蜷，被这一幕狠狠戳中了心底埋藏最深的心事。
　　她在脑海里重复了无数遍：真相，不是这样。
　　才让自己暂时能平静一些。
　　那个盘旋在她们之间最大的误会，每每在李婉清就要质问林眠时，她自己反而会先一步开始颤抖。
　　难以启齿，而又无法不在意。
　　“我还有一个多小时就进手术室了。”林眠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状态，她望着盯着某处发呆的李婉清，勾唇笑笑。
　　“小清。”这个称谓，很久没有喊了。
　　李婉清终于回过神来，她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往林眠的方向走。
　　“等我，好吗？”林眠盯着她的眸子，“嗯？”
　　李婉清心跳快了一拍，她没有看徐韵，也没有关注林野。
　　她眼里只有她。
　　她伸手握住林眠的指节：“好，我等你。”
　　林眠眼尾有些红。
　　如果十三年前她像如今这般处理，会不会一切都会好一点。
　　李婉清望着林眠被推进手术室，在心里默念。
　　手术顺利，林眠。
　　愿望她不会像林眠那样，说出来，或者写下来。
　　因为说出来就不灵了。


第49章 【日月共辉】
　　我不需要你来爱我，你忘了我吧
　　……
　　其实你回不回来对我都一样
　　那是你的人生，以后再也和我没有任何关系的人生
　　……
　　不要让我们难堪
　　……
　　李婉清，绝笔
　　李婉清那封泛黄的信，她保留至今，十年来打开又关上。
　　每打开一次，就要被“绝笔”两个字刺痛一次。
　　可不打开，她就没有可以怀念李婉清的东西了。
　　寂寞不痛，痛在念旧。
　　她走得很干净利落，偏偏带不走那份情。
　　林眠是在擦眼泪的动作中醒来的。李婉清在她的眼眶里从被打了高斯模糊的状态变得越发清晰，人影晃晃，但她可以确定的是，这次李婉清真的没走。
　　李婉清牵起她的尾指，脸上的担忧终于得空松懈，她声音却有些哑：“你终于醒了，昨天一晚上你都昏迷着”
　　林眠无力地笑了笑，半晌却说不出一个字。
　　“别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李婉清微凉的指尖触在她脸颊，林眠闭了眼，往她指尖方向动了动，像是讨好的撒娇。
　　“嗯，那我不笑了”林眠迅速冷脸，板着脸往李婉清手心蹭。
　　像一只恃宠而骄的黑猫。
　　爱一个人真是奇怪，时而觉得她像小狗，时而觉得她像小猫。
　　恨不得将她比作世界上所有可爱的小动物
　　但真的比起来，她胜过小猫小狗
　　胜过千万繁华
　　一切芜杂
　　“我有件事要和你说”李婉清脸色突然变得很严肃，让林眠也瞬间紧张起来。
　　她结结巴巴地问：“什什，什么”
　　“六一儿童节快乐，林眠小朋友”李婉清嘴角噙着笑，收回了一只手在口袋里。
　　林眠眉头舒展开来，笑了笑：“我还小呀？三十多岁的人了还小呀？”
　　李婉清意识到林眠压根没想到六一儿童节是她的生日，就像她连自己的生日都忘了一样。
　　她掏出兜里藏着的生日礼物，在林眠惊诧而疑惑的目光下缓缓开口：“一百岁了你也是小朋友，生日快乐，林眠”
　　这是林眠十三年来过的第一个生日，李婉清猜对了，她真的忘记了自己的生日。
　　因为每次提起生日，她就会想起曾经给她过生日的女孩。
　　而记忆里的女孩却无法触碰，只能痛苦地看着她离自己越来越远。
　　所以，生日快乐，对过去的她来说是诅咒。
　　诅咒她永堕痛苦，不得幸福。
　　可如今，生日快乐，真的变成了祝福。
　　林眠望着李婉清捧在手心的一对耳钉，是她很久之前在社交平台上随意转发的法国格林大师的手笔，全世界仅一对。
　　格林大师的这对耳钉，只送有缘人。
　　她曾和格林大师交流过，也表示过自己可以出高价购买，但却被严令拒绝。
　　如果不是看在林野的面子上，她甚至可能会被赶出去，连口热红茶都喝不上一口。
　　那对耳钉，是一对太阳和月亮，名为【日月共辉】。
　　设计理念，格林大师这样解释：月亮本身无光，由太阳照亮而汲取光线，而月亮在太阳沉默的夜晚，成为了天空唯一的光亮。日与月，在某种程度上是共着一样的光而存在。
　　她说，只会将之送给最符合她心中月亮定义的人。
　　再由月亮，送给她的太阳。
　　“你怎么会有这个？”林眠满是不可置信，却又红了眼眶，盯着那对小巧精致的耳钉。
　　“沈老师的爱人，就是格林大师。”李婉清将耳钉盒面转向自己，“格林大师一生的灵感，都来源于月亮。为了她的月亮，她从法国远赴中国定居。某次，我去沈老师家里拜访她老人家，遇到了格林大师”
　　林眠点点头，看出了她的犹豫，又问她：“嗯，后来呢？”
　　“后来沈老师让我给格林大师弹一曲《月光》，说格林大师很喜欢这首曲子。”她垂了垂眼睫，“可我不弹那首曲子，已经很久了”
　　林眠观察到了她眼里一闪而过的失落，也知道她不弹《月光》的原因。
　　于是很默契的，都没有再围绕这件事展开话题。
　　李婉清抬眼看林眠，“但我还是弹了。格林大师送给我这对‘日月共辉’，让我跟随内心的想法，不要去猜道路尽头是什么”
　　“她说，沼泽、悬崖、河流、平地，都没关系，因为爱是天地万物的容器”
　　“所以，林眠，没关系”
　　可真的没关系吗？
　　林眠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中，如果真的没关系，那她担心的，难道又多余了吗？
　　“正因为爱，才有关系。”林眠轻叹了一口气，望着李婉清的眸子里多了些悲哀。
　　“因为爱，才会害怕你面对的是悬崖峭壁，才会怕自己让你陷入险境”
　　她摇了摇头，“李婉清，我变了。”她小心地坐了起来，靠在立起来的枕头上。
　　“所以，如果你喜欢从前的林眠，现在的我只会让你失望”
　　“我……很久没有过生日了”她很快打断了李婉清要继续说话的势头，“但这是我过得最开心的一次生日”
　　对一个正常人来说，生日在医院过，都会是一个糟糕的回忆。
　　可对已经十三年不过生日的林眠来说，李婉清重新出现在她生命中，哪怕只有一天，就已经胜过无数个孤独煎熬的日子。
　　“林眠，我说，没关系”李婉清看向她逃避着的眼睛，横冲直撞：“只要是你，都没关系”
　　林眠避无可避，她在李婉清眼里看到和自己的自私懦弱完全不相同的东西。
　　就像一团燃烧的火，明灭着，照亮了她。
　　她像洞穴里的囚徒，将“孤独”与“逃避”当成了她人生的全部真相，她封闭了自我，以为人生真的只能如此。
　　可李婉清只是站在洞口举着火把，只是一句：只要是你，都没关系。
　　原来她自我封闭造出的影子之外，还有温暖的真实世界，一切都没有她想得那样糟糕。
　　李婉清坐在她身侧，将耳钉摆在她面前，很轻地问她：“左耳戴月亮，右耳戴太阳，好不好？”
　　林眠在她的手要去碰月亮时攥紧了她的手腕，她看了一眼李婉清，自顾自拿走了月形耳钉。
　　“你戴月亮，我戴太阳。你戴左耳，我戴右耳”
　　“我覺得咁先至襯”林眠粤语讲得很缠绵，听得李婉清耳尖发酥。
　　“嗯，係呀”李婉清手指一转方向，拿起了与月相对的那一只，轻捋过林眠的右耳。
　　倒是先被她耳蜗上的钻给闪了一下。
　　她一边轻轻将耳钉钻进她的耳垂，一边忍不住问她：“这个耳钉，什么时候打的。痛吗？”
　　林眠笑了，“之前跟风，觉得耳蜗钉挺性感的，就打了。不痛的”她心间泛过一阵暖，李婉清总是会第一时间想到她会不会痛，会不会不舒服。
　　就像现在这样，她给她戴耳钉的动作极轻，甚至还吹吹气。
　　“嗯，因为你耳朵有点红，所以我就想……”
　　林眠打断她，“咳咳！不痛啊，一点也不痛，哈哈”她耳尖越来越烫，被李婉清碰过的每一寸肌肤都是这样。
　　李婉清察觉到她的异样，用余光瞟了一眼她慌乱的眼神，故意趴在她耳廓：“咁就好啦”
　　这算什么。
　　李婉清，你真是厉害了，你真是越来越会了。
　　黏黏糊糊，特别特别特别……
　　林眠大脑宕机了，她想不出词了
　　“我来帮你戴”林眠笑眯眯拿起月亮耳钉，伸手想将李婉清整个人揽到自己怀里，但没控制好力度。
　　“砰”两头相撞，她们不约而同地“哎哟”了一声
　　随后又毫无商量地看着对方傻笑了一声。
　　“你躺我怀里，我给你戴”林眠就好像要死磕这个动作一样，强硬地搂着李婉清的脖子往自己身上靠。
　　“你等一下”李婉清也不知道林眠为什么要纠结这个动作，但还是伸手搭上她的手腕，慢慢轻靠在她肩上。
　　她的呼吸擦过林眠脖颈，她一下子就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偏偏李婉清就这样趴在她的肩头一动不动，好像就真的在等着她给她戴上耳钉一样。
　　她极其小心地在她耳垂边为她缀上这一枚与自己相对应的月，动作细致，扣上耳钉后托，再顺了顺她遮着些耳尖的发。
　　她又比自己好到哪里去，从耳尖蔓延到耳垂，皆是一片透着羞意的粉色。
　　却一声不吭，表情也看不清楚。
　　“好看”林眠抚了抚她不愿抬起来的头，侧过脸在她被发丝遮盖住的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
　　李婉清又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从她怀里弹起来，转过头去看她做完手术后的双腿。
　　“医生说，手术很成功。恢复得好的话，下半辈子是不用坐轮椅的”林眠的话好似定心丸，瞬间将她最害怕的可能性驳回。
　　“万幸”李婉清将头回转，像有什么想问，却又迟滞于口。
　　“关于我和你说的考虑的事情，等我出院以后我们再从头到尾地好好聊聊吧”林眠眼里不再有闪躲，似乎已经下定决心
　　“我不会对你再有隐瞒，完全坦诚，绝不相悖”林眠伸出三根手指，立着像是在发誓。“如有隐瞒”
　　“永堕阎罗”
　　李婉清没有阻止她发毒誓，因为她知道，林眠选择不隐瞒，是自己步步紧逼下的成果。
　　而如果她得不到完全的真相，那就算一时和好，在将来的某一天，她还是会恨她。
　　但是要得知真相，往往是血淋淋而代价惨痛的。
　　对于两个人都是如此。
　　希望，在那日过后，你我的爱不会变质成惭愧与歉疚。


第50章 爱很具体，就在眼前
　　“高秋寒，给我推荐个酒。”邱芷撑着脸，坐在吧台上，百无聊赖地点开微信又退出。
　　高秋寒擦着高脚杯，连个眼神都没给她。“教父，试试？”
　　邱芷点了点头，目光从手机上转移到高秋寒转过去的肩背。
　　她就穿了个无袖背心，紧身的。
　　肩背线条利落，肩胛骨随脊背的弧度轻陷进，没有一丝松垮。腰腹收窄成流畅的腰线，腰窝浅浅嵌在腰侧，充满生命力的舒展，那一缕仓灰色变成了银白色，随她的动作起伏，像她生出的尾。
　　高秋寒推过来一杯放着一根肉桂的金色酒液，杯中依旧立着块规整的方冰。
　　只不过，她又拿过来一包555香烟，手心握着Zippo1941复刻版。
　　高秋寒打开烟盒，正对着邱芷，“喝教父，配这个最合适。”
　　邱芷却将她一整包烟都拿走，然后——
　　当着她的面扔进垃圾桶，没有附带一句解释。
　　她自动忽略了高秋寒愣在原地的迷茫，盯着她紧皱的眉，手里的动作突然停下了。
　　“你最好不要抽烟，我闻不了烟味。”邱芷将教父移了个位置，打量着这杯看着有些许怪异的酒。
　　高秋寒眨了眨眼，还是将火机开盖，清脆的金属盖敲击声在寂静的酒吧里格外清晰。
　　今天没有驻唱，没有钢琴乐，只有一个调酒师老板和一个知名歌手。
　　高秋寒勾唇笑笑，拿过教父里放着的肉桂，用火机点燃了一头。
　　“这样，更好看。”她歪头盯着邱芷平静而没什么波澜的脸，“姐姐，你这是什么表情啊？”
　　“别这么叫我。”邱芷嘴角抽搐，拿过教父，抬起酒杯，猛地咽了一口。
　　这下脸色再也不会平静了。
　　“好喝个屁啊，难喝死了。这种酒到底有谁喜欢？”邱芷脸色一下就黑了下来，甚至闪过一丝嫌恶。
　　高秋寒却扁扁嘴，伸手夺过她的那杯酒，一口，就喝了半杯。
　　“诶！你干什么！”邱芷望着她吞咽下去的动作又突然沉默了，许久，才轻飘飘地说——
　　“这是我的酒。”
　　“我喜欢。”高秋寒将剩下的半杯放在她面前。
　　“教父有个酒语。”
　　“你做出了这个决定，这就是你的代价。”
　　“你选择听我的，喝这杯苦涩的教父，却没问过我它好不好喝。”高秋寒握着火机，一下又一下地敲在金属背壳上。
　　“因为对我来说，它是好喝的。”高秋寒往前躬了躬身子，“不信，你现在再喝一口。”
　　邱芷低头看了眼酒杯，肉桂已经没有在燃烧了，而是与酒融合得越来越相匹配。
　　她拿起酒杯，靠近嘴唇抿了一口。
　　一股比初次尝试更加苦涩的味道久久停留在邱芷的嘴唇上，她皱着眉，始终不明白高秋寒到底喜欢这杯酒什么。
　　“是不是更苦了？”高秋寒手肘停在吧台面上，计划得逞般扬唇微笑。
　　“你故意的？”邱芷有种被她戏耍的感觉
　　“嗯，因为我想告诉你的是——”高秋寒像是故意吊她胃口，张着嘴不说话。
　　“说啊。”邱芷有些心急，高秋寒绕了好几个圈子，弯弯绕绕，始终不说清。
　　“这酒里有肉桂，你也看到了。肉桂的作用不只是提香，更多是为了增加风味。”她点点头，“只不过，增加的是苦味。肉桂泡在里面越久，这杯酒就会越来越苦。如果你是喜欢慢慢品酒的人，那就造孽了。”
　　“含沙射影。”邱芷听完，也猜到了她的真实意味，只不过没有点破。
　　“嗯，聪明。”高秋寒拎起她杯中的肉桂，悬在垃圾桶上空。“就像处理感情一样，如果我们一直犹豫不决，双方都只会越来越痛苦。”
　　“所以，及时止损，邱芷。”话音刚落，肉桂被扔进了垃圾桶。
　　随后，在海城的李婉清收到了一条来自消息免打扰的微信讯息。原本她是不想点开的，可那里亮着个红点，她有强迫症。
　　【你回满城的时候和我说一声，我想和你聊聊】
　　她假装没有看到消息，正要退出微信，邱芷又给她发了一条。
　　【我们之间的事情，必须要说开，别躲了，李婉清】
　　她扣字回应：【好，明天演出完你来我家，说清楚以后我把戒指还你。】
　　邱芷没有回复了。
　　林眠注意到李婉清的神情变化，拍了拍自己病床身侧，眼睛弯弯。
　　“小清，来我这边。”
　　李婉清笑得有些僵硬，挪着步子往她身边走，直到被林眠一只手揽到怀里，而那只手，还停留在她腰间。
　　“你干什么？”
　　“摸不得？”林眠笑意愈深，将头轻轻靠在她肩上，心里暗叹：终于，不是梦了。
　　李婉清望着她的侧脸出神，林眠周遭的气质比起从前，多了一份落落大方和成熟，却在她面前，始终和以前的少女林眠一样，紧紧挨着她，而不惊惧她的寒凉。
　　“你摸。”李婉清现在对她句句有回应，哪怕她说的话连她自己听了都会老脸一红。
　　“林眠，你应该庆幸你还没出院。”李婉清叹息一声，抬手揉了揉她的耳垂边缘，稍往前探就能碰到那颗太阳耳钉。
　　软软的、烫烫的，像刚卷好的一圈圈的棉花糖。
　　“你干什么，少儿不宜啊。”林眠的头从李婉清肩上弹起，十分警惕地环住自己的胸口，眼神闪烁着【警告】二字。
　　李婉清垂眸看了一眼林眠环胸的动作，又想起她上句话说的“少儿”两个字，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林眠没看懂她的笑点在哪里，有几分不解。
　　李婉清意有所指：“真的还是少儿？”
　　哦。原来在高速路口啊。
　　林眠咳了咳，将环胸抱的姿势收回，用挺胸抬头替代，气昂昂地喊：“这倒是不少儿了。”
　　李婉清没眼看。
　　她沉默了一会，顶着些微红晕的脸，语调像飘在空中：“你是不是没穿bar？”
　　林眠坦率而又坚定，胸口挺得更高了，“对啊，我觉得太闷了，昨晚洗了澡就没……”
　　可她看着李婉清躲闪的眼神，再低头看看胸口。
　　“你，怎么，知道？”明明自己脸比李婉清更红，却还是要凑着脸过去看她。
　　“好看吗？”
　　李婉清的脸“唰”一下红得更彻底了，她将头偏了过去，背对着林眠。
　　然后机械性地点了点头。
　　嗯。
　　好看。
　　比自己想得更。
　　“你在害羞吗？”林眠手搭在她的肩上，凑到她身边叽叽喳喳地重复了十几遍，像只不知疲倦的机械鸟。
　　李婉清始终背对着她，不发一言，只是怎么都没办法转过来面对她。
　　“哎呀人之常情啦小清，如果你是我，我是你，我会更害羞。”林眠以为李婉清现在是羞耻到没办法看向自己，毕竟她无论说什么李婉清都是一幅爱答不理的样子。
　　她将被子盖住自己的胸口，戳了戳李婉清的后背，“可以转过来了，我都拿被子盖起来了。”
　　李婉清终于舍得转身，但她刚偏半个身子，林眠就直直地冲过去抱她。
　　“嘿嘿，抓到你了，土拨鼠。”
　　土拨鼠？
　　她为什么是土拨鼠？
　　她还没想清楚这个问题，手臂就先被柔软紧紧笼着，她脸上就像有一团火在烧，火势似乎还在蔓延，一路烧到脖子根。
　　“我为什么是土拨鼠？”
　　林眠思考了一下，带着些随性：“因为你成日都好易怕丑，一怕丑就想掘个窿钻入去，似只土拨鼠咁～”
　　李婉清似乎要跟她争个高下：“你也没好到哪去，土拨鼠二号。”
　　林眠笑得更开心了，眉眼弯弯，声线欢脱：“咁我哋就更夹啦，你係一号，我係二号。”
　　她是真没想到，林眠又将话题绕回了般配二字上来。
　　想来如果林眠是搞艺术的，那说不定经常被自己精妙绝伦的话术给整得要颅内高/潮。
　　闹了好一会，李婉清才想起来还有正事没有和林眠说。
　　“明天我得回趟满城，有个表演要去”
　　“好，我在这里等你。”林眠没有看李婉清的表情，像只猫一样趴在她身侧，“你都开始用玫瑰香水了。”
　　她从离开林眠那天起，就习惯了玫瑰的气味。
　　柳城的老家花园种满戴安娜玫瑰，琴房里摆着和无人区玫瑰同款的香氛，那款珍贵的香水，也囤了很多瓶。
　　用光了很多瓶，唯独当年她用另外一个容器带走的，林眠送她的那瓶，始终被密封着。
　　万一用光了，没有人给她续上，就留不住当年的味道了。
　　还好，现在她找到了一劳永逸的方法。
　　不用再担心玫瑰在哪个季节会枯萎零落，
　　不用再担心酒精会带着香气挥发散尽在时间长河中，
　　不用再担心梦醒时分握住的是滞空的手。
　　爱很具体，就在眼前。
　　“嗯，因为喜欢。”李婉清揉了揉林眠的脸颊，任由林眠把玩她的手指。
　　“喜欢玫瑰还是喜欢我？”林眠抬起头看她，彼时，李婉清也轻轻低下头。
　　她的鼻尖轻蹭过林眠的嘴角，再绕回唇面，猝不及防地落下一个轻浅的吻。
　　“喜欢你。”
　　因为你是我在月面深坑上栽种的唯一一朵玫瑰。
　　因为你是我的sun，依赖你，我才有了光亮
　　因为你是你，甚至不再需要因果关系。
　　你在那里，我就注定会爱上你。


第51章 触碰不到的你
　　海城天空，一架飞机掠过，划破了云层，留下一道平直的尾迹。
　　李婉清看了一眼微信上和秋田犬最后的聊天记录，手指自然地轻触缀在耳垂的月，唇角扬起了一个算作窃喜的角度。
　　【演出顺利，小清】
　　她坐过太多次以海城为始终点的航班，为了学业、事业、爱情，在与土地遥遥相距万米的天空上，她一直都是孤独一个人。
　　在万米高空上，人的孤寂就像被抛到了旷野，无边无际。
　　总会想起那被深埋在地底的樱花季。
　　林眠是在樱花季去的巴塞罗那。
　　而李婉清也是在樱花季离开的。
　　人生可以有很多个樱花季，却并不会有回过头看记忆樱花的时刻。也许现在可以看花开花落，看日掩云遮，却不曾想，人生中那些巧合的时刻早就已经添注了别样风味。
　　看日落，想起你的眼眸。
　　看花开，想起你的笑颜。
　　看樱花，想起你的谎言。
　　其实就算到今日，面对时隔十三年的缠眠爱意，李婉清也说不上这份爱有没有掺杂。
　　其实是有的。
　　只不过她不肯直面那个蒙上滤镜的底图，宁愿用一层又一层的图层覆盖过去。
　　调调色，加点新滤镜，融一些新元素，如果可以甚至还能用到消除。
　　这样就好了，装作什么都记不起来就好了。
　　只要不记得，就不会痛苦了吧。
　　美化后的图改头换面，符合审美标准，一经展示就会轰动全场，赢得阵阵掌声。
　　但精雕细琢，也最为可悲可欺。
　　她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还留有一份对林眠的执念的。
　　可真相就是独特在，能用最狠厉的手段撕碎一切粉饰。
　　执念，爱恨，只会在一瞬之间清晰铭刻。
　　飞机行至满城夜空，李婉清什么都没带，只有一颗了结一切的心。
　　这次来接她的是早已准备好一切的助理，她的礼服被平静地挂在商务车后座，这次是一件典雅庄重的月光白露肩裙。
　　很适合她今晚的曲目《亚麻色头发的少女》，这首曲子也是德彪西的作品，而每一首他的曲子，她都熟练掌握。
　　尤其是《月光》
　　有人称她是月面的掘土人，因为她弹奏这首曲子已经千千万万遍，哪怕只弹很短的一节她都能准确无误地接上前后。
　　车子猛然发动，在满城梧桐大道上擦过水泥地面，一阵春风与李婉清最后关上的车窗擦肩而过。
　　银白色的发尾被吹动，在腰间晃了晃，高秋寒放下手中擦拭的高球杯，抬眼望着被半推开的酒吧门，一同随风飘进来的还有女人的淡淡栀子香。
　　她的眼睛弯了弯：“欢迎光临”
　　邱芷带着满脸的惆怅冲到吧台，有气无力：“最烈的是什么，来五杯”
　　高秋寒蹙紧了眉，连着鼻子都紧出些褶皱，她冷冷地问：“没吃饭？”
　　邱芷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转过头要看手机，直到看到手机一下子就黑屏。
　　偏偏余光里还能瞥见高秋寒看热闹般地在偷笑。
　　“没吃。笑你妹啊”邱芷也学她的样子环起胸，扬起下巴看着比自己高了不止一个头的高秋寒。
　　姓高就能长得高吗？
　　高秋寒哑然失笑：“嗯，所以你是在自夸你长得很年轻吗？”
　　“什么意思？”邱芷懵在原地
　　“你妹啊，你说我‘笑你妹’，意思就是你是我妹咯”高秋寒低头拿起一块方冰放在面前的高球杯里，“邱芷妹妹”
　　笑得恣意张扬，邱芷却找不到反驳她的理由。
　　高秋寒总是刻意去钻研她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每个神情。
　　就像鉴赏古玩的老玩家，拿着放大镜研究着艺术品上的花纹，严谨细致。
　　但高秋寒没有那么古板，比较活泼，身上带着和她这个年龄段完全不同的色彩，她每次都只能感慨：
　　年轻真好。
　　只是走神间，高秋寒就推来一杯调好的酒。
　　“水割，妹妹，试试？”她一口一个妹妹叫得倒是越来越欢，只不过邱芷接到酒就送了她一个白眼。
　　她还在闹：“不让喊姐，不让喊妹，我喊你妈得了呗”
　　邱芷差点被第一口酒呛死，慌忙拿纸巾擦嘴，带着些怨气：“乱叫！谁教你的”
　　高秋寒耸耸肩，把水割拿走，放在吧台内侧，“你没吃饭，先别喝，我给你炒个菜过来”
　　她没有管邱芷还在身后嘀咕什么，走进后厨拿了两片吐司，在两片吐司中间挤了点番茄酱，又夹了片培根放在中间。
　　简单的夹心吐司就制作好了。原本应该做三明治，但是没沙拉酱也没生菜。
　　她将吐司摆在邱芷面前。
　　“喏，凑合吃”
　　邱芷还以为高秋寒真会做饭，没想到还是自己高看她了。她面色如常，扯起一片，将番茄酱擦到另一片吐司上。
　　随后把盘子推回给高秋寒，“我记得你好像挺喜欢番茄酱的，我不喜欢”
　　高秋寒瞳孔一缩，低头看了眼盘子里那片有些混乱的吐司，番茄酱黏得到处都是，但意外地又抹均匀了。
　　她居然还记得。
　　邱芷其实是个很细节的人，就像天生有骑士病一般，会记住身边女孩的喜好，就算不是恋人，仅仅是朋友，她也能将这个人照顾得很好。
　　只要这个人愿意，她就能成为世界上最了解她最会照顾她的人。
　　高秋寒咬下一口吐司，酸甜的口感在唇齿间爆裂开，她轻轻点了点头，将藏起来的水割端到邱芷面前。
　　“喝完，一会我送你回去。这杯很顶的。”
　　邱芷咽下吃了一半的吐司，剩下的放在盘中，端起了酒杯。
　　在高秋寒停下的动作和疑惑眼神里，一口气喝完了一整杯。
　　随后被呛得说不出话，连连咳嗽。
　　“果然很呛”邱芷缓了很久，那股灼热感一路从喉口延伸到心口，就像夕阳下沉时在大地上留下的光尾。
　　“都说了很顶了”高秋寒看着邱芷连着脸也红了大片，眼神都开始有些游离，有些头痛地掐了掐眉心。
　　早知道她会一口闷就偷偷兑点别的了。
　　高秋寒往窗外瞄了一眼，今天月亮悬在天空，比最近都要圆，而夜色沉沉，月光也照不亮。
　　“送你回去，去哪？”高秋寒扶起喝得醉醺醺的邱芷，往店外走去。
　　“西城区东烟墅区1201号”她只记得自己要去李婉清家，她必须把一切都说清，今晚，就是她最后一次缠着她了。
　　她不相信李婉清对她哪怕一丝情感都没有。
　　邱芷醒酒很快，在高秋寒专心开车而没看她的时候将头偏过一边，本想打开手机看看，却忘了早就没电关机了。
　　“高秋寒”她面色平静，而又略带感伤地喊她。
　　“什么？”她别过头瞟了一眼邱芷，却发现她只留给她一个后脑勺。
　　“傻”邱芷还是没有别过头，固执地紧贴副驾的皮质靠背。
　　和她一样，是个傻子。
　　如果不傻，也不会像自己等李婉清那样等她。
　　高秋寒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将车速提得更快了，车子像黑夜里的蝙蝠疾驰过路，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
　　“目的地，是李婉清家吧？”她攥紧了方向盘，却勾唇浅笑，只有眼底毫无笑意。
　　“你怎么知道”邱芷转头看了一眼面色绷得很紧的高秋寒，也在视线落在她手背上时看穿了她的强撑。
　　那条蛇好像又活过来了
　　龇牙往她这边冲。
　　“猜你的心思对我来说不是难事”高秋寒打了个转向，这是最后的几百米了。
　　对我来说最难的是成为你的心事。
　　“快到了，邱芷”她的心脏跳动速度越发地快，那颗虎牙紧紧咬着下唇，“马上你就可以见到你心心念念的人了”
　　高秋寒说着让自己心痛万分的酸话，眼角也不自觉染上一抹红。
　　喜欢了十多年，从小孩硬生生熬成了大人。
　　却还是不够格成为她的女朋友。
　　失败。
　　太失败了。
　　甚至现在还要亲手送她去见她的现任“女朋友”
　　邱芷似乎能懂高秋寒的感受，她何尝不是这样。
　　或许她以为自己是和李婉清约会的。
　　事实上，是去分手的
　　只不过，她不甘心
　　车停下后，高秋寒解开安全带，直接冲下车，帮邱芷打开车门后别扭地转过头。
　　她说话很抖：“你今晚如果还要回家，我会一直在这外面等你。”
　　“嗯，我会回家的。你等我吧”邱芷摆出了一幅异常平静的表情，视线停留在高秋寒握住车门却有些颤抖的手上。
　　却也没有再说什么。
　　她与她擦肩而过。
　　没有交流
　　敲门，按门铃，进屋。
　　第一步踏在地毯上，第二步迈在走廊。
　　坐下，抬头，欲言又止。
　　“说吧”李婉清手垂在身侧，垂了垂眸，神色有些疲惫。
　　她刚演出回来，还没来得及将礼服换掉。
　　整个人在邱芷面前被月光淋着，神圣而又冰凉。
　　像一块不可染指的玉，每一片的光辉都不会属于自己。
　　她咬咬牙，脸上的神色瞬间绷紧。
　　“这十年，我和你做过最亲密的事情就是牵个手。到现在了，我可以提个要求吗？”
　　李婉清不解地点点头，睫毛沐着月光，神色却融着碎冰。
　　“分手吻”邱芷酝酿了许久的泪还是滑落下来，她抬眸，却对上了李婉清毫无温度的眼。
　　她像威士忌酸和教父里规整而化得很慢很慢的方冰，酒液喝完了也还是在那里立着。
　　如果不是她见过李婉清看林眠的眼神，她甚至会觉得李婉清在世界上没有可能会爱的人。
　　“邱芷”李婉清缓和了些神色，“我做不到”
　　做不到
　　她浑身就像被冰封一般漫上一层寒凉，这句话让她瞬间被冻在原地，可下一秒，她就猛地站起来。
　　她的手搭在李婉清脖颈，眼里的泪滔滔不绝地往外涌，“如果我偏要亲你呢？”
　　李婉清脸色一变，迅速握住她搭在自己脖颈上的手，将她往外推。
　　“不要做这样的事”语气却带了些愠怒
　　邱芷突然对着空气笑，坚决而犀利地喊：“因为我不是林眠！李婉清，你到底……”
　　“有没有一天、一小时、一分钟、一秒，哪怕是零点一秒为我有过动容”邱芷不死心地攥着李婉清的手腕，泪水却猛地被那些伤口刺痛。
　　“还有这道纹身，你还记得，是因为什么才刻上去的吗？”邱芷翻过她的手腕，盯着她有了些动容的眼。
　　那双凉薄的眼，终于为自己有了一丝泪花吗
　　“你说话啊！李婉清”邱芷攥得越来越紧。
　　而李婉清从未回答她的一连串问题，像个沉默的哑巴。
　　显得她像个怒吼的疯子。
　　“你为什么不说话！说话！张嘴说话！”邱芷被她一直垂眸而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刺激到，已经失去理智。
　　她想知道，这十年她到底把自己当成了什么。
　　哪怕得到的是一句感谢，也总比现在这样毫无反应要好得多。
　　李婉清却突然流了一串泪下来，但她紧咬着下唇，后撤一步，给她鞠了一躬。
　　“邱芷，你和我本质上是一样的”
　　“听到林眠和她哥哥谈话的那天，我躲了她十年。”她苦笑一声
　　“按理说，听见了这样的事情，我该恨她，恨她到看到她就恶心才对”李婉清低下头，看着邱芷低垂的肩膀，心头一涩。
　　“可是我绝望地发现，一旦她出了什么事，一旦我想到她会生死难测”她喉头发紧，小心翼翼地吐出了一句：
　　“我就像被拽进深渊，害怕到彻夜难眠”
　　“我才恍然明白，比起恨，我还是更爱她”
　　爱这个，在自己这里撒了无数个谎的匹诺曹。
　　“如果爱恨有这么好控制，我能随便爱上谁或者恨透谁，就好了”李婉清半蹲在邱芷面前，与她平视着。
　　“我们都一样，都是感情的败方”
　　如果真的要把爱情当作一场竞赛，那即便你拥有爱因斯坦的脑子，也无法取胜。
　　和你同台竞技的从来就不是身边的某某，而是时间与你自己，就算你无惧光阴，就算你舍得摒弃人性中无法忽略的阴暗面，你也无法胜利。
　　比赛要赢，两个条件：打败对手，公正的审判
　　爱情的竞赛，裁判是命运。
　　命运却是一个偏爱悲剧的糟老头，它随手便捻起两个人的剧情线，根据自己的心意设置了诸多关卡，让她们的生命跌宕起伏。
　　像魏尔斯特拉斯函数般，极致振荡，处处连续却处处不可微。
　　邱芷低头发出一声又一声抽泣，她知道，自己刚才攥着李婉清的手腕，逼迫她想起过去那些痛苦的做法有多卑劣，却又再也没有任何办法。
　　李婉清，已经给自己回应了。
　　戒指，在她面前，是被退还的心意。
　　月光又一次从窗外泻了进来，照进了房间的角落，但不亮。
　　高秋寒也看见了，月亮隐没在云层之中，她伸手，只能在指缝中瞥见被月光照得雾蒙蒙的云。
　　邱芷回来了，顶着通红的双眼，上车后却一句话也没说。
　　她以为邱芷会笑语盈盈，可却含泪不语。
　　那她也不会说话。
　　过了今晚就好了。


第52章 晚安bb
　　邱芷坐在高秋寒的车上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抓着手机，攥得紧紧的。
　　在等红绿灯的间隙，她在安静的车内开口：“车上有充电器吗？”
　　“嗯，你左手边有一根三头的”高秋寒转头想看邱芷的表情，但她动作太快，插了充电器后就将脸扭过去了。
　　“哭了？”她伸手递过去一张纸，扭过头，“我把头转过去了，拿着纸吧”
　　邱芷很少在她面前哭，她也不乐意看。
　　她跟在她身边那么多年，早就知道她是个什么性子了。
　　死要面子活受罪。
　　绿灯了
　　高秋寒右手的纸巾邱芷迟迟没有接过，她左手握着方向盘，开车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我一直拿着纸不好开车，帮我接一下纸巾呗，邱芷姐姐”她不希望车里的气氛太冷，扯着嗓子喊她。
　　终于，邱芷接过了纸巾。
　　不过是用抢的，甚至打了一下她的手背。
　　高秋寒却绽开了一个清浅的笑意，将手收回，搭在方向盘上：“你有黑料了，大明星”
　　“我要到微博上发帖，就说著名邱姓女歌手暴击追求者”高秋寒在余光中看了她好多眼，邱芷始终没什么表情，只是守着还没充够电而不足以开机的手机。
　　高秋寒又多了解了她一点，这个看起来没心没肺的邱芷其实比谁都要冷漠。
　　也可能她只在意那个人。
　　转了个向，车子驶入了回东城区的直道上。
　　高秋寒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满城，还是回到了邱芷身边。
　　只不过有一件事没变。
　　城市依旧陌生，邱芷依旧不爱她。
　　“高秋寒”邱芷望着窗外被五色霓虹映照的城市，轻叹着气，阖上了双眼。
　　“别和我一样做傻事，我这个人不值得”
　　高秋寒却轻笑，“切”
　　“这是什么新的拒绝方式吗？”她呼吸得很重，语气也不免变得有些犀利。
　　“邱芷，其实我今晚应该回酒吧开瓶香槟庆祝的”高秋寒的话一下子又密了起来，她眉头一挑，脸色瞬间又变了。
　　“可是看你难过，我开心不起来”
　　邱芷终于肯好好观察高秋寒算是精致出挑的侧脸，月光照下来，盖得她冷白的皮肤发亮。
　　这个以前黏在自己身边的小孩，好像真的长大了。
　　手机似乎能开机了，巴掌大小的屏幕弹出一条消息，邱芷看到是熟悉到不行的头像瞬间点开。
　　婉清：【今天有句感谢没有和你当面说，以后应该也不会见了。】
　　【谢谢你，抱歉无法给你回应，但祝你幸福】
　　十分官方的前任宣言，只不过她们这段感情，潦草开始，却能有个正式的结局。
　　还算不错。
　　屏幕的光亮照得她的脸惨白而无生气，但她的指尖执拗地打着字，随后迅速发了出去。
　　高秋寒瞄了一眼，邱芷用的是九键，刚才打字的顺序是6443 546 6426 926 946438
　　她在脑海中打了一下，勾唇笑了笑。
　　【你和林眠要幸福】
　　那，64 33 946438 5394 744 96吗？
　　高秋寒突然觉得自己好蠢，蠢到这样的一句话居然要用数字表达。
　　还好邱芷也不聪明，她有些安慰了。
　　送她回去以后，喝一杯威士忌酸吧，今晚还是有些羡慕那个钢琴家。
　　羡慕到发酸。
　　而她羡慕的这个钢琴家现在就坐在那栋西城区的别墅一楼，她低下头，望着自己手腕上的纹身发愣。
　　这道伤疤，遮盖了好几道疤痕。
　　新疤盖旧疤，旧枝开新花。
　　她不会忘记这几道延展开的枝叶，这些伤痕在她的生命中显得荒凉、落寞，却别具一格地铭刻她过往那段闻之令人色变的经历。
　　在舞台前，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个如月光般柔和清冷的李婉清。
　　都看到她用熟练到轻易纷飞的指法弹奏着那几曲名曲。
　　但她的过往，却没有观众关心。
　　也不需要。
　　十七岁的李婉清会自暴自弃，会坚决地认定自己是世界上最倒霉的人，甚至会有不再弹琴的想法。
　　少女时代的她总要依赖些什么才能活着。
　　就像为了母亲的认可，她会选择忍受孤独日复一日地重复练习。
　　就像为了上舞台的机会，她会连轴转几个地区参加校赛、区赛、国赛。
　　她依赖钢琴、感情。
　　所以她放任林眠的靠近，因为她潜意识里将林眠视作很投缘的友人、可发展的恋人。
　　可她的人生，失去过两次上台的勇气，失去过两段感情。
　　命运巧作舟，而她只是一个普通旅人，遇到风高浪急的情况甚至连船都划不快。
　　渺若微尘，亮如萤火。
　　但生命就是这样顽强，微尘也能成为垒上的建筑材料，萤火也能在黑夜绝处逢生。
　　她绝望过，才有了那些伤。
　　悲哀，在人的种种感情上，只有苦闷、忧愁、悲哀——也就是一切不能如意的事才是使人感动最深的。
　　绝望，是悲哀的一种。
　　而就是重燃了希望，才会有那道闪电纹身。
　　闪电是劈开了雨夜寂静的唯一光亮，突然而又莽撞地闯进了当时李婉清已经深陷绝望的眼瞳。当时，她的血从手腕处滴落在钢琴面上。
　　地上还零散着《雨》的简谱，因为在这之前，她已经通过呐喊的方式撕毁了这一堆纸。
　　没用的，撕毁了那首歌也还在她的心里。
　　那是一个钢琴家，亲手在毁掉自己的前途。
　　也是一个被欺骗的女孩，想要终结自己的生命。
　　其实在十七岁那年她就已经做过心理评估，只不过因为学业和林眠，她在忙碌中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异常。
　　等到事情进展到那一天，一切却都已经来不及了。
　　她故意的，选在自己最爱的钢琴面前，割开皮肉，却因为生理上的惧怕歪了好几次。
　　但她记得，闪电劈进屋内，将公寓的电箱劈坏了，她的眼前瞬间没有了任何光亮。
　　之后，很多人在喊她，邱芷跪在地上拿药箱里的纱布捂她的手腕。
　　她只能记到这了。
　　如果她没有熬过去，或许也真的想不到记忆里的骗子还会有愿意和她说出真相的时候。
　　她的手机锁屏上弹出一条消息，是林眠发来的。
　　【睡了吗？】
　　李婉清：【没有】
　　林眠：【为什么还不睡呢】
　　李婉清：【你为什么还不睡呢，身体都还没养好】
　　林眠：【挂住你】
　　李婉清：【我兜挂住你，bb】她想了很久，还是加上了“bb”
　　林眠盯着手机上的【bb】两个字，心里却开始想象李婉清在自己耳畔说这句话。
　　她浑身一颤，耳尖发烫。
　　太肉麻了
　　林眠：【那你什么时候来找我呀bb】
　　不是说好的肉麻吗？
　　一口一个bb不也挺顺口的吗？
　　李婉清：【接电话】
　　林眠的手机屏幕猝不及防就飞了一个视频通话过来，她整个人手忙脚乱地收拾好被褥，往背后的枕头一靠，手机对着脸，整理了一下发型。
　　还咬了咬唇，让嘴唇看起来比较有血色。
　　点了接听。
　　李婉清的一张脸被月光照得很清亮，她撑着一边脸，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离她的脸很近很近。
　　近得林眠看得有些手足无措。
　　不是，这种角度也能这么好看。
　　“嗯？点解唔出声啊bb”李婉清盯着屏幕里的林眠，声线缠绵，噙着些笑意。
　　“我我我，哎哟！你靓到我都害羞……”林眠只敢偶尔看看视频里的李婉清，一幅心虚的模样。
　　李婉清抬头环视了一圈别墅一楼，随后走到钢琴面前，双手举起手机，给她看了一眼面前的钢琴。
　　“你睡不着吗？”这一声像是在哄她早点睡一样。
　　林眠盯着屏幕里的李婉清，不自觉扬起唇角嘿嘿笑。
　　“你真好看，小清”
　　李婉清将手机转了个向，开成后置，按动了三个琴键。
　　【啦、咪、唆】
　　在中央c区
　　听起来像是：你也好看
　　而且她弹钢琴的那只手，林眠是第一次在屏幕内盯着看。
　　骨节分明，苍劲有力
　　再看下去就不是儿童频道了
　　她没有听见林眠那边有声音，而且她动都没动，以为信号不好。
　　“卡了吗？”
　　直到看到林眠的脸红得像被开水烫过。
　　“喂？林眠，能听见吗？”她将摄像头调转过来，对着自己，凑近屏幕盯着林眠看。
　　“能！”她意识到自己装网卡没用，“刚网卡了——”
　　“这样啊，现在能看清对吧”她刻意又调整了个能看见她睡衣的角度，坐在钢琴凳上。
　　“你现在要弹钢琴吗？”林眠不解
　　“嗯，弹个催眠的肖邦e小调前奏曲Op.28给你，应该能让你睡得快一些”李婉清扬唇笑笑，半个身子沐在月光之中。
　　“好贴心啦bb”林眠侧躺着，将手机单手抓握住，手臂靠在枕头边。
　　“应该的”李婉清垂眸，似乎是进入了状态，按了第一个琴键。
　　一个个像流水般轻柔的音符爬过她的耳尖，顺着耳廓钻进她的听觉中枢，再随着屏幕里李婉清起伏偏小的动作很顺利地勾起了林眠的睡意。
　　淡淡的眉，垂下的浓密而又微翘的睫毛，高高的鼻梁，还有
　　小巧精致的唇珠
　　真好看呐
　　李婉清的琴声似乎有魔力，才第三乐章，林眠就悄然闭上了双眼。
　　等她抬头，便是林眠乖乖将半张脸埋进被窝，只留下眉眼的模样。
　　真可爱
　　李婉清闭了麦，却舍不得挂断电话，拖着有些疲惫的脚步去到房间时，月亮已经又埋进云层之中了。
　　今天和邱芷的事情还没来得及和她说。
　　算了，来日方长。
　　李婉清对着屏幕那头的林眠说了一声
　　“晚安，bb”


第53章 贪恋
　　人的贪念有多大？
　　大到填满一整片湖泽，夷平一连群山。
　　小到让一个贪恋全世界的女孩只想要一个人。
　　李婉清盯着屏幕里一动不动的林眠看到凌晨三点，空荡的别墅里，简单得出奇。
　　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架钢琴、一个钢琴家。
　　唯一的装饰品是窗外的月亮，圆缺有时，变化尤为多，一个月总有固定那几天是亮得夺目的，这个时候李婉清就算不开灯也能在别墅里看清一切。
　　林眠睡得很熟，熟到手机架在一个方向就没有动过。细长的睫毛连些微的颤动都没有，发丝如瀑，从肩膀处自然垂下。
　　李婉清只要像林眠一样躺在床上侧着身子，就能有与她同床共枕一般的感受。
　　可她还是睡不好觉。
　　只要一闭眼，脑海里便是她听到的一个又一个谎言。
　　爱林眠，却不爱林眠的谎言。
　　她还是无法接受爱人的不坦率，而她做得很好的点在于，这些林眠都没有发现过。
　　撒谎这门技术，她也练习得炉火纯青。
　　就像林眠说的，她学习能力很强。在林眠身上，她学到了很多很多。
　　学会了大晚上来兴致了就开车出去兜风，还必须得把车窗全部打开，任由呼啸的风灌进耳朵，让体温被风挟持走。
　　这是她学到的洒脱。
　　学会了偶尔在休息的时候躺在家里宅一整天，什么事情都不干，不吃饭、喝水、弹琴，只是躺在床上，像一条鱼。
　　这是她学到的懒惰。
　　学会了面对外界流言蜚语不再视而不见，用听起来有些恶劣的态度堵住那些闲言碎语，和林眠之前为她出头的样子一模一样。
　　这是她学到的直率。
　　学会了，真的爱一个人，就要咽下那枚晦涩的苦果。
　　一次咽不下，就要再咽无数次。
　　直到你敢大方地承认，对，我就是一个自私的人。
　　我无法容忍对方的一丝错误，我的爱并不高尚。
　　然而至今她与自己争论的问题根本就不是她和林眠谁的爱更高尚。而是自己是否是真心的爱一个人。
　　爱一个一声不吭就跑到巴塞罗那的胆小鬼，
　　爱一个满口谎言而不坦率、不真诚的骗子，
　　爱一个痛到几欲昏迷却要逞强斗狠的陌生人，
　　爱一个——
　　问题就是答案的傻子
　　而恨呢？
　　她将它藏在天空，随时间的洗刷，早就与爱融为一体。
　　李婉清往后一靠，陷进了柔软的沙发里，紧绷的肩部线条终于放松了些。她眼睛眨了眨，没有任何预兆地抬手扇在自己右脸。
　　第二下，伸出左手，轻轻打在左脸。
　　没有第三下，别墅一楼，越来越空，唯一的声响就是那两记耳光。
　　居然不是梦
　　她的眼眸在一瞬之间灰暗下来，发丝向下垂落，整个人像被沙发靠背吸住，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
　　就是在这样的沉默中，李婉清被月光照得眼睛好痛。
　　痛到就像被抛去荒野，一颗一颗沙粒列队钻进眼角，越揉越多。
　　“我应该爱你吗？”她看着天花板苦笑，笑声里全是气音，实在太过凄楚。
　　在彻底知道全部的真相前，她怎么能吻林眠，怎么能生出情欲来。
　　又怎么能，说她真的爱她。
　　她的爱如同禁果，被本能吸引，却难以触碰。
　　每一次克制，都在对抗心中的欲望。
　　但很可惜，情难自禁。
　　一颗知善恶树在疯长，她在扭曲的枝叶缝隙里看见透过来的月光，是那样凉、那样刺，警告了她又一次。
　　她选择摘下禁果，堕入可能是陷阱的谎言炼狱。其实她没有所谓怨言，只是害怕。
　　人对未知事物总是充满忐忑，所以才会有人愿意借用算命、塔罗、星座、神佛等去为自己博得窥见一眼命运的契机。这种感觉很玄妙，就像你真的能看见自己的未来了，真的可以有一个或坏或好的结局了。
　　但人骑在命的头上啊，为什么又要去依赖这些呢。
　　自己的选择，就是命运的指向。
　　“我应该爱你吗？”李婉清又一次对着空气问话。
　　“我应该爱你吗？”
　　她看了一眼钢琴
　　“我应该爱你吗？”
　　她望向天花板的吊灯
　　“我应该爱你吗？”
　　她闭上了干涩的眼
　　“我应该爱你吗？”
　　又缓缓睁开
　　“我应该爱你。”
　　她想起了一首歌，杨丞琳的《不被祝福的幸福》——
　　我愿意，不怀疑，不哭泣
　　不畏惧，不逃避尖酸的耳语
　　去甜蜜，去开心，去释放不被祝福的委屈
　　其实，她最喜欢的是后面那段——
　　要真爱，要过瘾，要掌管命运
　　就勇敢，就抱紧，就相信自己
　　一往情深地，决定
　　她抬手挂断了手机上的视频通话，随着“嘟”声从手机听筒传过来，她从沙发中抽身，步子迈得很虚脱。
　　走到水壶旁，打开那瓶白色的药瓶，就着一口白开，仰头咽下半颗。
　　“嗯，吃完了”她习惯了这样自言自语，放下杯子后抬头看了一眼时钟。
　　——三点五十分
　　快到四点了。
　　飞机是五点四十的，从这里开车去机场要二十分钟，也就是说，她不该咽这半颗药丸的。
　　不该的，她要早点见到林眠，早点知道真相。
　　太煎熬了。
　　见不到林眠的时候度日如年，就像被生生挖去了一块块骨血，人早就破败得只剩下苟且等待的残念。
　　而被两种感情拉扯时，她宁愿自己想得没那样周全、复杂。
　　可为什么会想到彻夜难眠呢？又为什么恨不得扇醒自己
　　她瞥过白色瓶身
　　【舍曲林】
　　因为……你吗？
　　四点一十分
　　——李婉清改签了机票，改成了下午一点三十分，在手机上定了个闹钟：十一点
　　四点二十五分
　　——她走到了卧室门口，将拖鞋放在门口，打开了床头柜的第一层抽屉。里面干净得过分，只有一瓶香水和一堆叠得整齐的白纸。
　　白纸是用来折纸飞机的。
　　她无聊的时候喜欢哄着自己折纸飞机，这样能打发些时日，转移注意力。
　　四点三十分
　　——她折了三只纸飞机，一个个地全部放飞。可这里没有天空，没有气流，所以飞机的航程很短，只有一两秒而已。
　　而且还会坠机，幸运的是不会燃烧起来。
　　只会悄悄地起飞，发出一声细小的鸣声便散落在房间各个角落。
　　这半个小时内，她一直在折纸飞机。
　　地板、被窝、衣柜边，还有李婉清手上。
　　五点多，她阖上了眼皮，在放飞第五十一只飞机时，因为角度歪得太狠，坠到窗台边。
　　天已经蒙蒙亮了，她才真正意义上睡着。
　　林眠睡了个好觉，比这几年任何一晚都要睡得好，就像是在梦里走过悠长的小巷，雨声在耳畔绵绵不绝，在这样的白噪音环境下即便是梦，也祥和美好。
　　她低头看了眼已经息屏的手机，疑惑间将之解锁，却在聊天记录页面看见那通电话在凌晨三点挂断。
　　没有多想，应该是自己翻身的时候误触了吧。
　　【早上好】她顺手再发去一个吐舌头的小狗表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缓慢扣字。
　　【什么时候回来呀】
　　发送。
　　现在已经十点了，海城今天是个大晴天，而这样的天气最适合和爱的人出去走走了。
　　林眠掀开被子，看着自己许久没有活动过的双腿，无端生出了一股厌恶的情绪。
　　如果知道自己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和李婉清重归于好，当年就不应该冲动。
　　——十年前，巴塞罗那，巷尾居民楼顶。
　　一个满脸胡茬，双目猩红的男人绝望地从楼顶向下看，右手握着一把手枪。在年久失修的天台门发出刺耳的尖叫声时，他咽了咽口水，缓缓将枪口对准了太阳穴。
　　对着空气，他无力道：“对不起，我拿我的命赔你们吧。”
　　林眠抬腿冲到了楼梯口，气息不稳，她撑着膝盖，对着这个要自杀的男人喊：“陈涛！别想不开！”
　　陈涛回过头来，看到是林眠，瞳孔一缩，向后退了几步，那把抵在太阳穴的枪瞬间就对准了林眠。
　　“你怎么会来！**的别过来！”他的手抖得像被蚂蚁啃噬，却步步后撤，直到脚后跟碰到天台的边缘。
　　林眠眼里闪过一丝恐惧，但很快她就冷静了下来，“你还有个女儿，你难道想她失去爸爸吗？”
　　在听到和女儿相关的事情后，陈涛带着些癫狂和亢奋的面部表情缓和了些，可枪口依旧对着她。
　　林眠往前迈了一步，眼里闪动着些泪花，她哽咽道：“我恨不得你现在就去死，陈涛。你把她的人生毁了，原本，她可以拥有更好的人生，原本，叔叔阿姨都应该健在。”
　　陈涛张着嘴很久都没有说话，可手上的枪完全没有要放下来的意思。
　　她擦去眼泪，咬牙切齿：“你知道她是谁吗？”
　　陈涛没有任何表情，攥着枪的手握得更紧了，食指锁在扳机。
　　“跟我有什么关系”
　　林眠迈着步子往前连走三步，表情沉静：“你**的还是人吗？”
　　她是李婉清
　　陈涛肇事逃逸的受害者唯一直系亲属，在十七岁时，永远失去双亲的女孩。
　　林眠声线破碎，呜咽含在接下来要说的话里，像喉口被堵了灌水的棉花。
　　“她是我女朋友，是我跑来找你的理由。”
　　“你不配为人父，陈涛。”
　　陈涛抬头望天，“我没钱赔，最后的钱都用来买保险了。只要我死了，就能赔钱给那个孩子了。”
　　说完，他闭上了双眼，将枪口回转。
　　可林眠又冲上前来，握住了枪口，试图将枪抢走。她焦急道：“你不能死……你要和我回国，给当年的事一个清白。”
　　“我凭什么要回去！让所有人都知道满满的爹是个肇事逃逸的混账吗？！”他怒吼着，想要推开林眠。
　　林眠偏是不松手，“你死在这里满满就会开心了吗？”她眼里蓄满了泪，与一个力气比自己大很多的男人扭打在一起。
　　“陈涛！”她一直拿手抵着枪口，紧逼着他放手。
　　陈涛却瞪着猩红的双目，“你是不是也想死！”他猛地撞开林眠，手指却一滑。
　　天台连响两声，复又回归了死一样的寂静，林眠低头看着膝盖上的两个血窟窿，无力地向后倒去。
　　枪走火了一次，陈涛又补开了一次，一共两枪，但都没要她命。
　　陈涛楞怔着，旋即一股滔天的恐惧感涌上心头，他抬手看了眼自己开枪的手，将那把手枪扔得很远。
　　他抱着头，蹲下后嘴里重复着念：“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
　　林眠感受到膝盖上的剧烈痛感，嘴唇瞬间变得苍白，她望着陈涛蹲下的背影，手握成拳，不死心地劝导：“只要你，答应自首，满满，我帮你照顾。这次，也不追究你的责任。”
　　陈涛猛地回头，颤抖着手拨通了附近的急救电话，用蹩脚的西语描述信息。
　　在林眠昏过去的最后一秒，她还是没有听见陈涛的回复。
　　而就在她从医院醒来后，陈涛跑了。一找，就是十年多。
　　从西班牙到美国，再找到国内好几个城市，只是为了那个横亘在李婉清和她之间的真相。
　　她一直告诉自己，不抓回陈涛，就没有再去找李婉清的脸面。
　　可即便如此，在后来陈涛逃亡各地的时候，林眠还是像自己说的那样，给陈满的生活提供了整整十年的经济支持。
　　她去看过一次陈满，小姑娘很随和，只不过每次她问到她父亲相关的事情，林眠总是分外沉默。
　　无法亲口告诉一个孩子真相，也无法告诉李婉清。
　　但她很会撒谎，她告诉陈满：“你爸赚钱去了，等他回来，就能给满满买更大的房子。”
　　陈满总会笑眯眯地勾她的小拇指，“那你还会来看我吗？林眠姐姐。”
　　林眠眉眼弯弯，回勾住她的小指，“拉勾上吊，一百年，都不变。”
　　“说好了，以后也来看我。”女孩搂住她的脖子，抱她抱得很紧。
　　“好，你要好好上学，不然我就不来了。”林眠咽下心口的酸涩，半开玩笑地哄着这个女孩。
　　“好好上学就可以和林眠姐姐一样厉害吗？”陈满很喜欢林眠，每次都会给她一个拥抱。
　　“嗯，甚至比我还厉害。”林眠扬唇笑笑，眼里的情绪却复杂翻涌，陈满看不明白。
　　她没有多想，笑得很灿烂：“好！”
　　十年后，林眠带着警察过来找陈涛的那天，陈满也在。
　　林眠忘不了陈满那天看她的眼神，如此陌生，充满疑惑。
　　临走时，她牵着林眠的衣角，含着热泪，哽咽着问她：“姐姐，你和爸爸还会回来找我吗？”
　　这句话猛地戳中了林眠忐忑不安的心，她早就把陈满当作了自己的妹妹，这个孩子比自己想得更坚韧，成长历程中很少掉眼泪，就连现在都只是眼眶含泪，而不舍得让泪落下。
　　就好像看到了曾经望着父亲远去的自己。
　　她没有回头，狠下心说：“不会了，好好上学，你答应我的。”
　　随后便扯开陈满握着自己衣角的手，将背影留给了陈满。
　　“骗子！你和我爸都是骗子！”陈满的哭声在巷口都能听到，是一种绵长而潮湿的苦痛。
　　而她像揉皱的纸团，就此被扔弃在烟雨小巷。
　　这段记忆，应该伴随林眠十年的膝伤而被埋没。可现在，却要在某天重新和李婉清提起，又要用什么语气才能显得自己毫不在意，显得那些都不过如此。
　　她开始在心里复述那段经历，像在打磨一块粗糙的石头。每说一遍，那些尖锐的棱角就被一点点磨平，直到这些真的就变成了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手机振动一声，李婉清回了消息。
　　【早上好，晚上到海城，来陪你】
　　像这样的爱，就足够了。


第54章 看见
　　【这么快，因为想我了吗？】林眠打字快到飞起，她刚要退出微信，备注为【bb】的框顶就弹出了
　　——对方正在输入中
　　【嗯，挂住你】接着又是一条
　　【而家挂住你，bb】
　　林眠抱着手机不自觉傻笑，就是她看了一眼李婉清的头像，突然觉得如果不是自己知道这是李婉清，估计都得发个朋友圈好好吐槽一下。
　　极简风的一张照片，看起来应该是手绘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不是猫猫狗狗那些小动物，而是一只绿色乌龟。
　　为什么是王八？
　　而顶着一个这样的头像给自己发撩人的话，怎么看都奇怪。
　　林眠：【头像是自己画的吗？】
　　李婉清回得很快：【嗯，怎么了】
　　林眠瞬间沉默了。
　　你是说，这个极似儿童简笔画的臭王八头像是一个长得漂亮人还瘦瘦高高手指纤细白皙骨节分明很有艺术细胞的钢琴家画的？
　　她终于发现了李婉清不擅长的事情，有点像大人得志般发去：【那个，要不我给你画一个？】
　　李婉清在候机厅内坐得很端正，手机一震动她就抬手查看，挑了下眉。
　　林眠，还会画画吗？
　　【好】
　　彼时，林眠直接打电话给蓝绾，刚拨过去没多久就被接听了。
　　“林总，什么吩咐？”
　　她不自觉地挤眉弄眼：“别打趣了，喊你小女朋友教我画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段时间，随即一个有些陌生的女声从电话这头传了过来。
　　“姐姐，你要画什么？”
　　林眠皱着眉，满心不可思议：“蓝绾！余淼十二岁就跟了你，你怎么能找小三！”
　　电话那头两道女声笑作一团，只有林眠懵在病床上，她脸上的表情极其严肃，并没有从目前的状况回过神来。
　　直到那道女声自我介绍道——
　　“林眠姐姐，我是余淼，十二岁被蓝绾捡回来的余三水。”
　　林眠松了一口气，“哦，是淼淼。”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余淼！你会说话了！”
　　她完全没想到，余淼居然会说话了。在她记忆里余淼一直都是那个着急忙慌打着手语，或者用手机打字交流的小哑巴。
　　“对，但这个说来话长。你为什么突然想学画画？”余淼和蓝绾两个人在电话的另一头眼神交流着。
　　余淼：不对劲
　　蓝绾：你是对的
　　林眠干笑一声，“啊，就给别人画个头像。我又怕我画太丑了，所以你教教我。”
　　余淼很敏锐：“别人？我猜猜——”
　　林眠紧张得咽了口口水，食指摸了摸鼻子，短暂闭上了眼。
　　电话那头异口同声：“李婉清吧。”
　　蓝绾接过手机，眉飞色舞地开始碎碎念：“我就知道是她，你最在意的不就是这么一个，还‘别人’呢，自己笑没？”
　　“我是你老板，不要过分关注老板私生活。”这一句看似威压，实际上满是心虚。
　　“哦，倒是现在开始摆架子了啊林总。”蓝绾明显是在开她玩笑，电话那头余淼也夹着气音偷笑。
　　“快叫你女朋友教我。”
　　“不是女朋友了。”蓝绾说完好像被什么捂住了嘴巴，声音模模糊糊地：“是妻……紫。”
　　林眠：？
　　“打扰了，在下告辞。”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领证了？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不知道？
　　早知道问一下了……
　　这画画不学也罢！
　　林眠开始在微博上搜索关键词，想找到一些绘画步骤，但搜到的第一条居然来自【婉眠】超话，是一张同人图创作。
　　她好想举报。
　　那张漫画上，自己被李婉清狠狠按在墙上，一幅特别好欺负的模样，关键是，照片下的评论区更是语出惊人。
　　【眠永远的0，李婉清指长11呢……】
　　嗯，好像是挺长。
　　不对。
　　这不对。
　　她还是打算退出微博这个软件，手机屏幕上突然弹出来一条消息，一片海洋的头像。
　　蓝绾：【淼淼说你可以下个画世界，在手机上就能画。平板也能】
　　林眠笑笑，这两个人终于给自己提正经建议了。
　　下完之后，她拿着笔在屏幕上点啊点，铺了个带点花纹的背景。
　　画什么呢？
　　林眠挠了挠头，灵机一动，在ipad上画了个比耶的钢琴小人，随后托着腮，思考着在哪里还要添加些什么。
　　嗯，脖子上画个玫瑰刺青，眼角点颗和自己一样的泪痣吧。
　　她存了图直接发给李婉清，但她很久都还没有回复，想来应该是已经上飞机了。
　　她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万里无云，但天边的太阳却给了她一种莫名的压迫感，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天气。
　　等到晚上还能再看到自己日思夜想的李婉清，也不知道自己在杞人忧天什么。
　　手机又拨来一串来自柳城的号码，她拧着眉，实在不知道该不该接。接了，又怕只是像以前一样过来腹诽她几句，不接，又会显得她坐实了大逆不道。
　　“喂，谁？”
　　“你的膝盖怎么样了？”林雄声线里绷着一股不易觉察的颤抖，但林眠并没有关注到。
　　“腿没断，不会给林家丢脸。”心如止水，不喜不悲。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就好像过了一个世纪。
　　“没事了我就挂了。”林眠并非在和这个冰冷的父亲赌气，也不是抗拒这份关心，只是失望。
　　失望于从未让她对他改观。
　　她很好地遗传了林雄面子大过天的执拗，于是两个人在最亲的家人面前总是显得太过生疏，剑拔弩张的次数为多，心平气和的次数极少。
　　林眠微张大嘴，欲言又止。
　　“眠眠。”林雄咬咬牙，还是喊了。
　　“你叫我什么？”林眠脸上闪过一丝错愕，握着手机的手指用了些力气。她不敢相信现在还能从林雄口中听到这句略带温情的称呼。
　　“我晚上会来一趟海城。”林雄这句话是通知，不是协商，“来看看你。”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电话就已经被挂断了。如今她担心的事情又要再多一件了，林雄说晚上要过来，李婉清的飞机也在夜晚落地，而她是不愿意他们两个碰面的。
　　而她又想起林雄在电话那头吐出来的一句“眠眠”，又有多少年他没有这样叫过她了呢，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她在巴塞罗那挨了那两枪的时候，林雄从国内千里迢迢赶过来，没有一句关心，只是恶狠狠地甩下了一句：“我没你这种女儿！”便转身就走。
　　还戴着氧气面罩的林眠一句话都说不出，只能连一片苍白的医院天花板都一起打上了高斯模糊。
　　或许胸腔曾翻涌过名为委屈的浪潮，但已经回到海里，一去不返了。
　　而林雄，又是一个自私里扭着紧紧的控制与爱的病人。他的自私无需美化，他的爱也不容忽视。
　　病人，添的是一丝悲情。
　　—嗡—嗡—
　　手机连震几声，潮水般的信息涌入，一开锁屏好几个未接电话，微博、微信、短信被全面轰炸。
　　林眠连筛选信息的机会都没有，马上又来了一个电话，是张甜打来的。
　　如果不是十万火急的事她不会随便打电话过来。
　　“喂，小甜？”她眼神左右乱瞟，像是早有预料地将手机放得离自己远了些。
　　“出……出大事了林眠！”张甜鲜少这样不稳重，她又很快补充道：“李婉清和平分手了”
　　林眠将电话挂着，另一只手打开微博，点到热搜那一栏。
　　词条根本就不是【李婉清、邱芷和平分手】
　　而是#知三当三的娱乐公司老板
　　其实这样的词条以前不是没有处理过，但张甜又这样急切，说明事情并没有挂着的词条这么简单。
　　有人拍到李婉清频繁在海城和满城来往，更有偷拍视角的两人接吻照被传得铺天盖地。
　　这应该就是所谓“实锤”吧。
　　她头痛地拧着眉心：“发通稿，写声明，这些不用我教你。还有关于李婉清的黑帖全部起诉，我的可以不用管。”
　　“你的为什么不用管，你也在舆论风波里啊”张甜急得语速都快了很多。
　　“声明就说图片是AI生成的，通稿就说朋友关系彼此安好，偶尔探望。还有……”林眠刷新了一下微博，热搜上的词条在一瞬之间就消失了。
　　她怀疑自己看错了。
　　再刷新了一遍，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林眠，热搜没了。”张甜在电话那头松了一口气，“公司的公关没那么快，我们还在部署阶段。这条热搜不是我们下的。”
　　林眠大脑一片空白，她简单“嗯”了一声，就挂断了和张甜的通话。
　　随后打电话给林野。
　　她的焦急情绪被一声声的“嘟”而彻底调动起来，直到电话被接听。
　　“喂？眠眠，怎么了？”
　　“哥，热搜是你帮忙下的吗？”她希望得到的回复是肯定的
　　“嗯，不过不是我的意思，是爸看不下去。”林野顿了顿，“其实爸一直都很关心你，只是他不知道你要的是什么。”
　　“他以为你要的是金钱、地位、权势，才自己创立公司，任何事情都亲力亲为。”林野叹了声气。
　　“但是哥知道，你只是想能抛去这个姓氏依旧有能保护好她的能力。”
　　“你这些年的辛苦，我都看在眼里。”
　　林眠迟迟说不出话来，她能听得出林野在缓冲她和林雄的关系，用得是软话那一套。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人心成冰非一朝一夕。
　　“有人看见，就足够了。”林眠哑声笑笑，原本她打电话也只是为了确认这件事。“你忙吧，我挂了”
　　“嗯。”
　　她又该怎么去看这个父亲。从小到大，他留给自己的更多是冷脸和背影。只有在他离家八年不归前才让她感受过温情，不过也很短暂，她已经记不清了。
　　其实到她这个年纪，很多东西拥有过也失去过，真的去论价值也没必要。
　　没必要为失去的悲哀悼念，也没必要为拥有的而自满自得。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李婉清除外。
　　这个人做鬼她也不放过。


第55章 真相裂隙
　　李婉清一下飞机，第一时间解锁手机查看消息。她被周围的人挤得往前踉跄了两下，手机摔落磕碰在地面，与周围的杂音混合在一起。
　　她低下头，弯了弯腰，视线随着被挤得到处乱窜的手机移动。一股不安感油然而生，她往前迈了好几步，终于赶在下一只脚即将踩过时拿起了手机。
　　林眠好几个小时前发的图片成了通知的第一条，她连忙点开，是一张钢琴小人的简笔画，眼尾点着颗和林眠一样的痣，脖子上缠着玫瑰。
　　没有犹豫，点了保存就换成了新头像。她快速打字，随后给等待着她回复的秋田犬发了一张图片。
　　林眠眼望天花板，直到手机振动两声，猛地抬手查看消息。
　　【下飞机了】
　　【图片】
　　她先点开李婉清的朋友圈，她已经换上了钢琴小人头像，而且甚至连背景都换成了戴安娜玫瑰。
　　她不自觉地勾起唇角，心里像被春风轻轻撩起，思考不过两秒，便引用了她的那张图片。
　　【等你，bb】
　　李婉清在推着行李箱走到机场门口时，看到手机的消息弹出来，眼睛眯了眯。
　　林眠越发喜欢喊她bb了，明明两个人都不是海城本地人，偏偏学得这口粤语炉火纯青。
　　擦过人堆时，她单手打字：【马上就过来】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刚说完目的地，她的手机却因为电量不足关机黑屏。
　　怕错过什么重要消息，她开口问师傅：“你好，请问车上有没有充电线？”
　　师傅将车停在路边，将充电插口拖出递给她，李婉清飞速接过，插在手机充电口，长按电源键开机。
　　病房门被推开，林眠对着空气轻笑一声：“这么快就来了吗？”，她转过头，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眼底的期盼也就此落空。
　　不是李婉清，是林雄。
　　林眠抬起手正要给李婉清发消息，门口的林雄缓缓迈着步子向她靠，语气满是讥讽：“怎么，你要和她通风报信吗？”
　　她停下了动作，倒扣手机，眉宇间染着和他一样的神态，不怒自威，自然而然地就将二人间的气氛拉到了冰点。
　　林雄倒是并不意外，在他心里，这个女儿对他早就像河豚一样，甚至只要他出现，就会爆出尖刺将他逼退。
　　“你看到了，我还活着，腿也没断。”林眠垂下眼眸，偏头不再看他，“看也看完了，可以离开忙您自己的事情了。”她刻意把“您”这个字咬得很重，生疏客套，不像父女。
　　林雄却一言不发，只是手背绷得很紧。近几年，他的白发几乎长满了全头，为了见林眠才临时把头发染成黑色。他不想在她面前显得太衰老，太软弱。
　　“你还在怪我吗，孩子。”林雄的声线很明显在喊她孩子时抖了下，眉头皱得很紧。
　　林眠别过头，闭了闭眼，嘴唇轻颤，连着声线也七零八落：“作为女儿，怪罪一个父亲，是大逆不道。”
　　“这句话，是你说的，不是吗？”
　　她没有想流泪的感觉，脸上的表情也意外沉静，但说的话，却让林雄心间一颤。
　　“而作为一个父亲，”
　　“对女儿的选择落井下石。”
　　“对女儿的人生大肆操控。”
　　“对女儿的爱情，置若罔闻。”
　　她顿了顿，“你问过我，我幸福吗？”林眠瞳孔微微睁大，手指紧紧攥着被单，揉成一团，却要压下声音里的情绪，“我当然怪你。”
　　林雄长久没有任何表情和动作，所有的辩驳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问了她一个问题：“那你现在幸福吗？”
　　她没有回答，因为这份幸福，或许会转瞬即逝。
　　“当年李婉清父母的事，我也很遗憾。”林雄知道她最在意的事情无非就是这件事，而她们这场爱情悲剧，确实也是自己一手造成。
　　林眠终于肯直视他，却已经不是刚才的平静了，甚至有些疑惑。她无法理解林雄这份愧疚。
　　一个从不说自己有错的人，突然在自己面前有了松动。
　　“当年李家夫妇是在晚会后出的事，陈涛是公司的货车司机。”林雄低下了头，避开了林眠的视线。
　　“林家当时有很多竞争对手，迫于形势——”
　　林眠冷哼一声，“所以你为了利益，把他送到巴塞罗那。”她似乎早有预料，而又不死心地问他：“逼我去巴塞罗那留学，是你的良心不安，对吗？”
　　“我还是你的工具，不是你的女儿。”她冷冷开口，肩线平直，盯着林雄紧绷着的拳，心底掀不起涟漪。
　　“这些，那个孩子有权知道。包括你为了找陈涛受的伤”林雄生硬地抬起手，轻拍在林眠肩上。
　　“时至今日，我还是没办法接受你喜欢女孩。”林雄眼睛瞥向别处，极力克制着那些随时间压缩着的不满。
　　“我很早就说了，你没有权利决定我的人生。”林眠将他落在自己肩头的手拉下，语气如十九岁那年一般坚定：“我喜欢谁，和谁在一起，我自己说了算。”
　　如果说以前的她只有三成的底气说出这句话，现在的她就有十成的。
　　天色渐晚，窗外的霓虹灯也亮了起来，偶尔有几辆车疾驰而过，卷来属于这座城市的快节奏气息。病房内他们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直到今晚第二个推开门的声响出现。
　　“林眠。”李婉清手上拎着份标着MAKI HOUSE的打包袋，在看见林雄的一瞬间，握着门把手的力度加大了些，她微微颔首，礼貌道：“林叔叔好。”
　　林眠的眼神自从落在李婉清身上就没有移动过，她眼睛弯成一个自然的弧度，轻声喊她：“小清，你来了。”
　　和刚才跟林雄对峙的样子完全不一样，是看得出的柔和亲近。
　　李婉清轻轻迈步往这边走，浅笑着回应了林眠，将包装袋放在床头，便低头牵起她的手。
　　她余光瞟了一眼林雄，语气有些粘腻：“嗯，我来了，bb”
　　林眠给她使了个眼色，当着林雄的面整个人扑进李婉清怀里，笑得花枝乱颤：“想你了。”
　　林雄一脸见了鬼的表情，整个人石化在当场，终于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但毫无作用，两个人选择无视他咬着耳朵聊天，他像个路人。
　　“你的事情如果处理不好，我希望不要牵连林眠。”林雄是盯着李婉清说的，话里有话。
　　“林叔叔，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李婉清的手还落在林眠的背上轻抚，微微侧过身。
　　林雄脸色严肃，“你和邱芷在一起闹得轰轰烈烈，全网皆知。而私下你又找林眠，她承受第三者的骂名这么久。”
　　“现在，分个手，骂声更是滔天。”林雄打开手机，正要拿热搜截图给她看。
　　“那些骂名，我会亲自正名。”李婉清坚定地回应他的顾虑，打开手机将定时发的微博发送出去。
　　【针对网络上自去年起对于林眠的相关过激言论已得到处理，网络不是法外之地，希望诸位口下留德】
　　附带的图片是一张指向千人的起诉书
　　她将微博界面拿给他看，随后鞠了个躬，等抬起头后，林雄彻底看清了她的表情。
　　——平静、坚定
　　“你的这些，我能为眠眠做到，甚至任何一个我钦定的男性也可以，甚至比你更有手腕，更有能力。”林雄是存了心要刁难她
　　林眠刚想弹起说什么，却被李婉清一把按了回去，她对着林眠摇了摇头。
　　“一个独立女性不需要强大的另一半为她托底。”这句话一出，林雄的眼睛眯了眯。
　　是他低估了这个孩子。
　　“林眠本身足够强大，无需依赖任何人，包括我。”李婉清握紧了林眠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
　　她柔和而坚定地说：“她不需要托底，需要的是助力。”
　　“我愿意倾尽全力成为她人生的助燃剂，直到她能走在坦途上不被风吹雨打所困。”
　　林眠的眼眶突然有些温热，原来李婉清一直都很了解她，一直都抱着这样的想法再次出现在她的生活中。
　　林雄不屑地笑笑：“话说得很好听，但你保护不了她。就像十年前她为你挨了两枪，伤害延续到今日一样。”他瞥了一眼林眠藏在被子里的双腿。
　　李婉清瞬间捕捉到“为你”两个字，脸色瞬间煞白，她回头却对上林眠心虚逃避的侧脸。
　　她好像明白了心如刀割的感受。
　　迟钝的利刃一点一点地剖开她的胸膛，将寒风一同灌了进来，她嘴唇颤抖，回味起这句话的苦涩。
　　两枪。
　　她的旧疾，原来是枪伤。
　　什么时候，在哪里，为什么不告诉她。
　　可她忘了，她们之间隔着十年的时差。
　　或许林眠还有更多事情选择对她避而不谈。
　　连这些她都不知道，还论一生保护她，这才可悲。
　　“可以让我们单独聊聊吗？”李婉清紧咬着下唇，忍住想质问林眠的冲动，那双黑瞳糅杂着困惑与惊惧。
　　“嗯，我先走了。照顾好自己。”最后这句话，是看着林眠偏过去的侧脸说的。
　　他知道自己说的这句话，可能会让林眠怨他，但没关系，反正她怨自己也并不少。
　　正因为清楚林眠的性格，也不用费力便能猜出她亲口说出真相时会巧言令色到何种程度。
　　而她费尽心思地装饰真相，不过是为了让它显得不那么残酷。然而经过精心雕琢的真相，会变质成谎言。
　　糜烂会腐蚀表面的皮肤，而真相往往露骨到透彻心扉。
　　痛彻心扉——


第56章 命运一角
　　一声清脆的关门声后，病房里又再次回归平静。窗外车流不息，人声鼎沸，与屋内是全然不同的气氛。
　　李婉清张了张嘴，却好像喉咙里卡着东西，想说的话在口腔被咬碎一次又一次。
　　林眠偏过头，瞳孔里是窗外的霓虹倒影，那些亮眼的灯带转瞬即逝，就像林眠内心的最后一丝期望。
　　李婉清挪动了一步，却是向后。她强忍着那些从心口翻涌而上的情绪，很轻地唤她：“bb啊,你仲有几多嘢瞒住我？”
　　你究竟，瞒了我多少事情。
　　林眠在听见李婉清这一声亲昵称呼后，反而像被什么紧紧揪住心脏，连呼吸也迟滞半拍。她刚喊出一个字，就被呜咽声淹没。
　　几个稀碎的音黏合在一起，组成一句不算完整的：对不起。
　　李婉清的手指抖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厉害，手腕上的闪电似乎随着她的脉搏和血液通遍全身，她整个人都变得麻木异常。
　　她可以接受林眠在十年内选择了别人，可以接受林眠慢慢忘了她，可以接受林眠离开她之后过得很好很好特别好，好到所有人都要艳羡她的生活。
　　可是偏偏，现在突然告诉她，林眠这十年里，过得一点都不好。
　　你为什么过得不好，过得不幸福。
　　远离我这个一生不顺的倒霉人，你应该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才对。
　　她望着林眠转过去后就再也没有动过的后脑勺，一股心痛扑面而来。
　　她的泪比窗外的雨先一步滴落，胸口随着林眠颤动的肩而起伏，呼吸已经彻底混乱了。
　　月光浸透了记忆里梅雨季的沉闷，裹着潮湿发腻的空气，清亮而冰凉，照在失去温度的两个人身上。
　　黑夜里的盲人又向月亮去讨半分欢喜，她跑啊跑，直到摔进了沟壑深坑。
　　才知道，原来日月相辉，日为暖，月为寒。
　　李婉清眼里的泪模糊了林眠的背影，现在就像在过去梦里重演过无数次的场景。她无力地抬起手，抹去自己眼底的泪，却止不住心里的酸。
　　“林眠，你一直在当哑巴。”她颤抖着唇，话音带着极重的哭腔，“是不是只要我退一步，你就又会把我当傻子一样骗着。”
　　“你不是……我才是。”林眠的头终于转了过来，她的唇角向下，表情极其不自然，像冬夜里浸在窗檐的寒霜。
　　“我是为了我们好，当时的情况我只能这样选。”林眠也不知道该从哪个时间节点开始说，她的思维一团乱麻，陷在回忆的深海漩涡里脱不开身。
　　“为了我们？”李婉清音调突然拔高，她的泪顺着这句话猛地砸在病床上。
　　“你选什么，在什么和什么之间选。”
　　“选择的目的。”
　　“会有什么后果。”
　　她定了定神，将积压了十多年的委屈全数吐了出来，眼神灰凉：“我一个都不知道。”
　　林眠在模糊的镜头里看清了她的绝望，就像亲临了一场雪灾，积压在瞳孔中的痛与悲，触手可及。
　　林眠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而企图点火温暖林眠的李婉清成了雪地里奋不顾身的黑色浪漫。
　　“你觉得我会怎么想你？”李婉清唇角勾起一抹笑，“是觉得，你真爱我，爱到把我推走也无所谓。”说到最后三个字时，她哑然失声，表情散乱得像被风刮过。
　　“还是会恨你，恨你就算推走我，也无所谓。”李婉清抬脚往前迈了一步，明明她才是那个不善言辞的人，可每次都是她在逼问林眠。
　　林眠瞳孔一缩，像被人扼住喉咙，只吐出来三个字：“对不起。”
　　李婉清哭着提起她的衣领，几乎是喊：“为什么你只会说这三个字！”
　　“你告诉我，林眠……”
　　她的头深深低了下去，眼泪顺着眼角一路滑到脖颈，如同一条永不断流的河。
　　“都无所谓了是吗？”
　　林眠回握住她的手腕，头左右摇着，却因过度上涨的情绪哑然失声，纵使有千言万语，都说不出一个字。
　　李婉清缓缓抬起头，瞪着猩红的眼，将右手挽起来，露出了那片刻着闪电纹身的手腕。
　　她原本不想这样逼林眠的。
　　她声线零碎，不是可怜的示弱，更像是强势的诱导：“我死过一次，也无所谓。”
　　那道纹身下，藏着凸起的刀疤，很多道，散落得像树枝。
　　林眠捧起她的手腕，两只手都颤得不成样子，她像被两种极端的感觉撕扯，整个人要被完全撕开。
　　“你让我死吧。”
　　她昂起头，嘴角扯出一个别扭的笑，眼泪却掉了下来，她再次张口，这次从下位角度，看着李婉清：“我说，你让我死吧。”
　　李婉清想不通，只是让她说出真相，为什么要闹到生死的地步。
　　生无可恋吗？
　　“我告诉你应该怎么死——”她的手攀上林眠的后脖颈，用了些力气，将她禁锢在自己身前。
　　“别死在我之前。”
　　因为我无法独活。
　　林眠想把她推开，却被牢牢抱紧，毫无还手之力。她咽下即将倾吐而出的哭喊，心里的恐惧感被无限放大，她更缺于勇气说出真相了。
　　“李婉清，我求你……”林眠攥紧她的衣角，“可以，当作没有听见吗？”
　　李婉清眼中翻涌起不甘心，她怎么能，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你真无耻，林眠。”李婉清扯了扯嘴角，终究还是说了这句伤人的话。
　　“逃避可耻，你逃避，恶心。”
　　林眠耳中像有电流窜来窜去，她知道李婉清在刺激她，想通过这种方式逼她说出来。
　　可她为什么，心如刀绞。
　　李婉清以为，她应该要说的，可她愈发沉默，好像自己刚才只是对着空气在控诉。
　　在外人看来，她们此刻紧紧拥抱着。
　　可人的心脏在左边，面对面的拥抱，永远无法心心相印。
　　良久，林眠才在她怀里吐露一句话。
　　“2017年，我去巴塞罗那找撞死你父母的真凶。”
　　李婉清瞳孔放大，却又兀地顿在原地，如果是林眠这样的叙述，那么当年的一切都是一场误会。
　　林眠感受到李婉清松了力，却没推开，她不想看到李婉清那哀伤的神情。
　　“真凶的名字叫陈涛，他当年想自杀，被我拦住了。”林眠闭了闭眼，尽量用无所谓的平淡语气解释：“为了拦他，我中了两枪，万幸，没死。”
　　李婉清像被卸掉了浑身的力气，小腿打颤，猛地向后撤了两步，她直勾勾地盯着林眠：“还有吗……”
　　还有什么，是我应该知道的。
　　林眠抬眼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这一眼，她就已经看到了一个狼狈脆弱的李婉清。
　　她不敢看了。
　　“留学，是我不想看到你我因为模糊的真相反目成仇。”林眠说得很平静，这些事情，她本不想用说的。
　　可这不是辩论赛，没有母题，没有辩手，没有论据。
　　但必须坦诚。
　　“三年之后，又是十年。我原本以为我们真的此生无缘了。”窗外的霓虹灯全部黑了，只有这间病房的白炽灯亮照着，而林眠的唇，惨白、毫无生气。
　　她抬起右手，盯着尾指看，那圈戒指痕格外明显。
　　“戴了十年的尾戒，自己断了。”
　　“我就想，我应该来找你了”
　　……
　　李婉清的大脑一片空白，视线里的林眠嘴唇一张一合，好像在说什么，可她却听不清。
　　不间断的低频电流声钻进她的耳膜，绕着后脑勺，一圈圈嗡鸣。
　　“林眠……”她出声想打断，却只是很小幅度地动了下嘴唇，“林眠，别说了。”
　　鸦雀无声。
　　死一般的寂静。
　　佛说，林眠有罪。
　　可有罪的是她。
　　佛说，林眠欠自己。
　　可分明是她亏欠林眠。
　　她为自己寻真相，抓真凶。她却认定她一往情深是一场骗局。
　　十年前，是她推开林眠，是她在逃避这段感情的路上越走越远，她却还骂她无耻，骂她恶心。
　　她错得离谱，偏离一切。
　　李婉清无力地瘫坐在地上，从低位仰起头看坐在病床上的林眠，一眼瞟过去，看不到她手术后的双腿。
　　如坠冰窖。
　　如果林眠死在追凶路上。
　　如果林眠手术失败，双腿截肢。
　　随后，林眠的眼里闪过惊惧。
　　李婉清以一种忏悔的姿态跪在地面上，她的自尊，皆数被这一动作碾碎。
　　“第一个头，谢谢林家曾为我父亲正名。”
　　话音刚落，她的额头磕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碰撞出冰面碎裂的响声。
　　“砰”
　　而林眠眼含热泪，向前攀爬着，急地抓紧面前的床檐，伸手想将她从地上拽起来。
　　“……不要……小清……你别这样。”她的声音几乎碎得不成样子，腿部隐隐还泛着痛，可她顾不上了。
　　她最不想遇见的情况，一个是李婉清的眼泪，一个是她的愧疚。
　　二者全部发生了，在这短短的一小时内。
　　李婉清久久没有抬起头，她又开始说着：“第二个头，为我过去愚昧的恨意。”
　　她抬起头后，又猛地砸向地面，这次比第一个头还要用力很多。
　　病房内——
　　只有哭声和磕碰声，一个沉闷，一个清脆。
　　你没有亏欠我，为什么要给我磕头。
　　“你起来……我求求你……起来……”她连呼吸都成了问题，却还喊着让她起来。
　　“李婉清！你起来……”林眠只能看着她又在地面磕了个头，却抓不住她。
　　她好恨自己这双腿，为什么偏偏要在这种时候动弹不得。
　　无论她怎么求她，李婉清始终一言不发地将头深埋于地面。
　　林眠哭到连咳嗽了好几声，李婉清还是不为所动。
　　为什么剖开真相，需要将两个人推进深渊。
　　月光漫过潮湿的心跳，追随而至的却是撒旦的祷告。
　　它说——
　　【我是那蛇，是引诱夏娃摘下禁果的诱惑，是伊甸园里被诅咒的余响。
　　你剖开的不是真相，是原罪的脐带，是羔羊被钉在十字架上时，从肋旁淌下的血。】
　　【月光并非救赎，它不过是地狱的反光，是我在深渊之上铺开的裹尸布。
　　当你将他们推入黑暗，便亲手为我加冕。】
　　【凡动刀的，必死在刀下；凡以真相为刃的，必被真相凌迟。
　　那潮湿的心跳，是我在你胸腔里种下的地狱，每一次搏动，都是对天堂的背叛。】
　　如果真的要坠入深渊，月光也应该和我一起。


第57章 皮质醇
　　李婉清缓缓从地面上站起，表情却平静到冰冷。
　　没有眼泪，只有一双红肿的眼。
　　林眠在病床边快要摔下去，她撑着最后的力气回到病床，嗓子已经哭哑。
　　近乎绝望，她仰起头看天花板：“为什么，不听我的呢……李婉清。”
　　爱人给自己下跪、磕头。
　　而自己无论怎么劝阻都没用。
　　她觉得自己好失败，是彻底的loser。
　　她能轻而易举地在外叱诧风云，在集团董事前面不改色，却总是在李婉清身上感受到挫败感。
　　为什么要在她面前这样屈辱，她将她的面子、尊严看得比自己还要重，所以才隐瞒、美化，无所不用其极地让真相没那么残酷。
　　难道自己做错了吗？
　　“李婉清。”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就这么恨我吗？”
　　她脚步一顿，右脚抬起一半。
　　“我们不要继续了。”
　　她停在原地。
　　林眠回头看她，脸侧着靠在枕头上，胸口还微微起伏着，一滴泪从眼角滑过鼻梁。
　　李婉清也默契地滑下一行泪。
　　泪水的轨迹，一横，一竖。
　　像就此交集却又不能再同行的十字路口。
　　她的脸上闪过错愕，低下了头，质问的话卡在喉咙，失了原状，扭曲成一句：
　　“对不起。”
　　林眠没想到，李婉清这个时候还在道歉，她这三个字，就像在火上浇油，雪上加霜。
　　“你让我觉得，我一点都不了解你。”
　　“你让我觉得，我爱你是一件让你很有负担的事。”
　　她闭上红肿的眼，只能用极轻的气音再问她：“所以我的想法，是对的，是吗？”
　　我对你的爱，你一直认为是负担。
　　我是你人生最大的绊脚石。
　　搅乱你平静生活的风。
　　李婉清不敢向她靠，但手已经开始颤抖，她咬着牙：“你怎么能，这么想？”
　　她又是挨过多少日夜才等来林眠告知真相的这天。
　　如果林眠的爱对她来说是负担，那世界上任何东西都没机会压垮她。
　　因为赶在其他东西出现前，她已经不存在了。
　　“如果是负担，那我为什么要痛苦。”
　　“如果我们真的余生不再见，那我刻在墓碑上的那句话一定会是——”
　　李婉清哽咽着，泪帘遮了视线：“一生爱而不得。”
　　林眠面无表情，可声音却颤着：“那刚才我让你停下，我让你起来。我又哭又喊，你听我的了吗？”
　　“你可知我会有多痛苦……”
　　她牙都咬得更紧了，又像控诉：“……我不告诉你真相时，我并没有比你好受到哪里去。”
　　“你知道我最怕的事是什么吗……”她眼睛睁大了些，望进李婉清像被摄走魂魄的空洞双眼。
　　“我怕，我的爱在你那里变质成愧疚。”林眠眼眶又红了些，却倔强地用手拭去泪。
　　“但好可惜，噩梦成真了，李婉清。”
　　“我不希望我们的感情里掺着其他，不要感恩、愧疚、怨恨……”
　　她头轻轻晃了晃，“我想要你我是百分百的。”
　　李婉清张唇，却给不出任何回应。
　　她没有明白林眠的意思，似乎也无法共鸣。
　　林眠看懂了她眼里的茫然，心里趟过自雪山而下的悲凉，直到现在，她才懂得她和李婉清之间存在的不止十年时差，还有格格不入的性格偏差。
　　李婉清向前靠了一步，却在一低头的瞬间就看到林眠藏在被子里裹紧纱布的双腿。
　　如果不是因为她，她也不会受那么多苦。
　　猛地红了眼眶，却与林眠的视线在半空撞到。
　　不再炽热到擦出火花，而是寒冷到天降雪花。
　　“回去吧，李婉清。”林眠一把扯过被子，盖住双腿，回视李婉清的黑瞳，却发现，深不见底。
　　全是落寞。
　　这么长时间，李婉清都没有说一句话。
　　“所以，你不要我了吗？”
　　这句话直直冲进林眠耳中，李婉清眼眶湿润，肿了一圈，加上这句话又显得很可怜。
　　她从来没这样想过，只是她需要一些时间去思考两人之间的问题。
　　“你不是物品，没有要不要的说法。”林眠逃避着她的问话，她的脑子现在很混乱，各种情绪都已经超负荷了。
　　李婉清吸了吸鼻子，又改口：“那你是真的不想和我继续了吗？”
　　颤抖着的手已经将她的慌乱展露无疑。
　　“你一直在找我要答案，用这样的语气，为什么听起来让我这么这么难受呢。”林眠也陷入了新的迷茫。
　　“林眠，我不是住在你心里的人，没办法知道你的所有想法。”李婉清先她一步说了自己的想法。
　　“可我的感受会告诉我最直接的答案，去与留，在意与否。”
　　在意与否的答案，很明显，她无需确认。
　　“所以我想知道，我的去留。”她不安地用指甲嵌着指节，等待着她开口。
　　“我们需要时间冷静。”林眠说了一个理性至极的答案，冷静客观，不含一丝其他的感情。
　　李婉清木然地点点头，她总感觉，林眠早就变了。
　　变得和从前完全不同。
　　冷静的期限又是多久呢。
　　只要不是无限期，就好了。
　　林眠余光瞥了她一眼，眼睛缓缓闭上，喉咙干涩，她很轻地喊她：“我快出院了，出院前我们都不要再见了吧。”
　　这句话很耳熟，貌似很早前李婉清就听她说过。
　　她没有回应林眠，而是往床头的包装袋看了一眼，转过身后，压着声音里的颤抖。
　　“怕你吃不了海鲜，带的皮蛋瘦肉粥，还有一份酱黄瓜。”
　　“冷了就别吃了，扔了吧。”
　　她离开的声音很轻，连关门都小心翼翼。
　　林眠的肩膀沉了下去，她抬手去拿床头柜的包装袋。
　　袋子里有两个盒子，一个大碗的明显就是粥，另外一个应该就是酱黄瓜了。
　　她记得她的喜好。
　　无论是哈密瓜，还是免辣的豚骨拉面，或者是眼前这碗皮蛋瘦肉粥——
　　配酱黄瓜。
　　塑料盖被翘起一边，旋即就是撕拉开的刺耳响声。
　　她拿起勺子，塞进粥面，搅动了一圈。
　　囫囵吞了一口。
　　第二口，配了根酱黄瓜。
　　凉了。
　　第三口，有点咸。
　　是不是该整改店面了，厨师煮的粥好难吃，越吃越咸。
　　她拿起侧边放着的手机，刚要打开给林野发消息，屏幕上的字却越来越模糊。
　　她关了手机，放在一边，拿起勺子继续喝粥。
　　直到亲眼看见一滴液体滑落在粥里。
　　哦，
　　原来不是粥出锅时就咸。
　　她放下勺子，又夹起一根酱黄瓜。
　　太涩，没有腌好。
　　思索几番，她还是打算喝粥，就算喝起来有些咸，但也好过饿着肚子。
　　其实想喝这碗粥的原因很简单，只是因为这是李婉清给她带的。
　　想哭的原因也很简单，只是因为她又把李婉清逼走了。
　　她还有事情没有和李婉清坦白，她跟踪了她十年，知道她这十年来过得有多不好。
　　可还是旁观了这漫长的十年，而没有出现。
　　她总有她的理由，总有她的说法。
　　总是那样合理，让人毫无辩驳空间。而李婉清就是那个要撕碎她伪装的人，尽管用的方式是自毁式的屈尊。
　　却还是为她们的坦诚相待铺了一条稳稳的道路。
　　林眠走不走这条路，不是选择，而是勒令。
　　李婉清赌对了，连着曾经抵押在她这里的筹码一起拿了回去。
　　而她为结果而开心，为她的过程而心酸。
　　她倾尽全力避免的，都是命运早就注定的。
　　她将视线转移到李婉清待过的那片空间，几乎是一瞬间，泪就落了下来。
　　心痛到无以复加。
　　冷漠的疯子，干愣的傻子。
　　倒是凑齐了所有不般配、不相容的点。
　　她无法同她解释，
　　怎么说，大概就是——
　　毫不犹豫爱你的时候，同样恐惧到了极点。
　　粥已经见底了，她将包装盒塞进袋子，最后再盯着袋子上的英文看了一眼——
　　MAKI HOUSE
　　店内，李婉清点了三壶梅子酒，边上摆着一盘三文鱼寿司。
　　两壶已经见底，她的神志有些迷离，盯着那盘三文鱼寿司看了很久，脑海里却最先浮现林眠眼睛弯弯，吃得很满足的模样。
　　她学着过去林眠的样子，从中间捻着，一边沾芥末，一边沾酱油。
　　下一步是什么来着？
　　哦，是倒一杯酒。
　　她握住壶口，倒了一杯满的。将寿司送进口中，稍微咀嚼了一下，芥末的那股辛辣味就直冲鼻腔，她皱紧了眉，脸色愈发地红润。
　　咀嚼到已经确认咬碎，她才抬起酒杯，洗净了唇齿间芥末的残留。
　　顺着喉管，滑了下去。
　　以前的林眠教过她这个吃法，却没教她怎么不被芥末呛到，教她就着酒喝，却没告诉她这样会加倍辛辣。
　　她的胃像被灼伤，蔓延着一股温热。
　　或许以前的林眠以为她们会有好多好多个明天，所以藏着掖着不告诉她。
　　或许以前的林眠就是这样不讲道理，说一不二，固执己见。
　　抛去【如果】【或许】【可能】【应该】这些充满不确定性的情态副词，她无法很确定地描述林眠。
　　她习惯了这样的说辞，猜错了就能给自己留个台阶，给个解释机会了。
　　确定性的话，追究太深，就太假了。
　　今天她一点都不像她，所作所为连自己都无法接受，何况是目睹一切的林眠。
　　林眠可能会被吓一跳，甚至会觉得自己有病吧。李婉清喝下最后那口酒。
　　离开了门店。
　　夜色渐浓，却没有一人安眠。
　　林眠脑海中反复出现李婉清给她下跪磕头的画面，带着汗醒了很多次。
　　李婉清弹了一夜的钢琴。
　　她们都没想通。
　　可完全被忽略的是李婉清长期偏高的压力激素，在极端环境下，皮质醇的暴增，带给了她无穷无尽的罪恶感。
　　一纵即堕——


第58章 一夜无眠
　　李婉清好像又变成和林眠重逢前的状态了，又是半夜三点。
　　翻开一半的琴谱，细碎重复的几个音，冷河上的月光。
　　她动作迟滞，忘记了自己要弹什么，她用极其孩子气的指法随意按了几个琴键。
　　“难堪不想你知，
　　情绪再三透支，
　　难保新开始，再没类似，
　　濒死状况，我不敢再试。”
　　她哼唱着这首粤语歌，手指位置回正，为这首歌再续上了一段完全原创的即兴旋律。
　　从动态的情绪爆发变成了缓慢而悠长的情感收缩，从控诉、斥责，变成完全相反的释然。
　　李婉清往窗外看了一眼，现在没有月亮，没有星星。
　　也无眠。
　　她在手机上给医生发了个预约消息，一退出却看到置顶的秋田犬头像变成了自拍照。
　　但却不是她自己，是一个她并不认识的女孩。
　　李婉清手指悬在半空，却迟迟没有点开她的头像，而是先截图。
　　发了个勾选了所有分组不可见的朋友圈，她没有心情检查是否设置好了可读范围。
　　【这是谁？】
　　【截图】
　　因为她时刻还记得，她们现在还在冷战阶段，已经有将近半个月没有发过一条消息，更不用说林眠对她避而不见，连医院都换了。
　　她现在根本不知道和林眠有关的任何消息。
　　刚将手机放在一边，又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将截图放在百度识图，筛选出结果发现并不是任何一位网红或是明星。
　　素人？
　　林眠是背着她认识了其他小女孩吗？为什么在她印象里没有这个人。
　　她问了张甜，问了蓝绾。
　　两个都在忙工作的人抽出时间回她：【不认识，没见过。】
　　李婉清不知道这算什么感觉，就像小时候属于自己的钢琴第一被一个天天只会咿咿呀呀叫唤的小孩抢走一样。
　　但又好像不一样。
　　是吃醋。
　　她将手机架在钢琴边，点开相机，将角度调整到正好能拍到她半身。
　　按了录制，弹了一段《原谅 I》的前奏，马上接上了第一句。
　　——原谅把你带走的雨天，在突然醒来的黑夜。
　　她侧着脸，弹唱时表情略带些紧张，唯有指尖按在琴键上才坚定一些。
　　——痛会随着时间，好一点。
　　这里她自然地做了降调处理，歌曲的节奏也随着她的改编变得更加平和，蓄积着一股情绪。
　　直到她唱到——毕竟是我爱的人，我能够怪你什么。
　　原本舒缓的情绪被她用三个空拍止住，她用一声比一声高的升调，猛地翻起——
　　我试着恨你，却想起你的笑容。
　　……
　　原谅被你带走的永远，微笑着容易过一天，
　　也许是我已经，老了一点。
　　而在这首歌结尾时，她却接上了另一段旋律。
　　——是《雨下一整晚》
　　没有演唱，只有属于她短暂的神伤。
　　好似回到了记忆中潮湿漫长的雨季，那时，失去一切的李婉清还能靠在林眠的肩膀。
　　（白杨木，影子被拉长，像我对你的思念走不完。）
　　——操场，挂件，每次琴房多出的空座一张。
　　（原来我从未习惯，你已不在我身旁。）
　　——MAKI HOUSE，梅子酒，次日的锁骨吻。
　　（街道的铁门被拉上，只剩转角霓虹灯还在闪）
　　——巷口，谎言，离别时的最后一眼。
　　（这城市的小巷，雨下一整晚）
　　——泪流一整晚。
　　她指尖在低音域穿梭，从过去回到了现在，黑白键触手可及，奏出的却是望而止步。
　　日与月的位置在新的时空发生了置换。
　　她的眼角有些湿润，连头都不敢回，颤着手关闭了录像。
　　过去种种，记得实在太过深刻。
　　可现在连一声林眠曾偷偷许的“余生幸福安康”这一愿望，都像是被算准了的。
　　无法将这份爱真的洗得澄澈空明，因为它始终糅杂。
　　对于爱情，她就像最顶级的制琴师，能在爱着一个人时全心全意地制造名器。
　　而自己早就碎裂，成为了连自己都嫌弃的残次品，无法共鸣，无法正视问题。
　　于是爱恨都显得太笼统。
　　爱她不纯粹，恨她不简单。
　　没有尺度可以界量。
　　她将视频中能看见自己正脸的部分剪掉，保存后发在微博，编辑了个文案。
　　【无眠】
　　嗡——
　　林眠的手机振动一声，但她已经抱着手机睡过去了。
　　特别关注
　　李婉清：【无眠】（视频……）
　　她回复了第一个留言“这对我的眼睛和耳朵都很友好”的粉丝：【喜欢就好。】
　　随即便是一大片的尖叫。
　　李婉清不知道林眠有没有关注她的微博，她也没办法从好几十万粉丝里精准找到林眠的某个小号。
　　她确定林眠没有用大号关注她。
　　她突然想起，很久之前给自己小号点赞过的秋田犬头像。
　　那个账号，应该就是林眠。
　　李婉清马上切号，在小号上观察那个改了ID但头像没变的唯一关注。
　　ID改成了：吃不了辣的狗子
　　就是林眠。
　　她的第六感完全确定了下来。
　　于是她在小号上也发了一条微博——编辑着简短的文字。
　　【没有你的余生，无法幸福安康。】
　　可又觉得太矫揉造作，删了微博。
　　思来想去，编辑成与那条完全不同的——
　　【月亮贪心求一世永恒，太阳能允诺月的私心吗？】
　　石沉大海没关系，视而不见也没关系。
　　一条短信弹出。
　　【李老师您好，打扰您休息了吗？我们筹备两个月后回一趟藏南小学，给孩子们送物资的同时，再陪伴他们几个月。您有时间和我们一同前去吗？】
　　发信人是霁思，三年前和她一同去藏区支教的文化课老师，是个很随和的女老师，知识渊博，富有爱心。
　　她望着空气发怔，藏南小学是三年前她支教的特殊教育学校，那里的学生都是一群听话而坚强的孩子。
　　短暂的三年，成为了她那十年中最轻松自然的时光。
　　如果说过去的苦痛将她摧残，而草原上落满希望与爱的种子，就是重新在她生命的废墟里长出了一个春天。
　　她回复着：【霁老师，我愿意同行。临了麻烦给我传个讯息，我会准时赶到。】
　　霁思回得很快：【好的，孩子们见到你一定很开心。】
　　她唇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我也很开心见到孩子们。】
　　李婉清放下手机，却不知道该看哪里了。她甚至不知道这个定于两个月后的行程该不该和林眠说，她们在重逢后拉扯到彼此都血肉模糊，十年间没有直接牵动的伤害终究还是在此刻重新回正。
　　而至今她都没有一个确定的身份。
　　如果彼此痛苦，是不是就该一别两宽。
　　不可能。
　　在走之前她会再找林眠聊聊，就算她不肯见她，找到她也并非难事。
　　现在的李婉清，已经不是十年前一无所有的李婉清了。
　　手机又是一声振动。
　　怎么大半夜不睡觉的人这么多。
　　邱涵：【你朋友圈怎么回事？】
　　她满心疑惑，什么……朋友圈？
　　手指迅速点到自己的头像里，查看了一下可见范围，却突然想起来，最近几个月加上的邱涵和林眠她都没有分组。
　　她对于认识的每个人都有着严格的界限划分，而确定下来的无非只有那几种关系。
　　同事、陌生人、恋人。
　　而林眠和她之间，并未严肃地互相给一个身份。
　　也许目前为止，算亲了嘴的前任关系吧。
　　她突然很后悔，她应该亲口问个身份的，而不是现在这样模糊不清。
　　李婉清：【可以当作没看见吗？】
　　邱涵连发了三个【哈哈哈哈哈】
　　又无情地嘲笑她：【我都不知道你还有这一面，李婉清】
　　李婉清：【笑够了就忘掉。】
　　邱涵顿时更想笑了，像补刀，又像挑拨离间。
　　【林眠这个人啊，在圈内是出了名的薄情寡义，但又不可多得的美人老板】
　　【我笑得睡不着了。和你聊聊八卦，关于林眠的，听不听？】
　　李婉清来了兴致：【听。】
　　邱涵像个机关枪一样，说了个没停。
　　【说她薄情寡义是因为她戴了十年的尾戒，从没和任何人有绯闻。之前她们公司晚会，有个特别喜欢炒作的女星在她面前摔了，她甚至看都没看一眼，端着酒就跑了。】
　　【你说好笑不好笑？】
　　好像在等她的回复，邱涵很久都没再发了。
　　李婉清反应过来，飞速扣字：【好笑。】
　　邱涵发过来一串省略号。
　　她这个人怎么讲话这么无聊呢。
　　邱涵：【但是最奇怪的是，上次我在海城，并没有看见她的尾戒】
　　邱涵：【可能因为有人的出现让她受不了孤身一人了吧】
　　李婉清回忆起上一次在病房里林眠有提到过尾戒，但自己当时耳鸣着，并没有听清楚。
　　李婉清：【不会再孤身一人了。】
　　林眠接下来戴上戒指的手，不会再是尾指。
　　邱涵浑身打了个寒颤，忍不住骂骂咧咧：【你在我这说什么啊，找那谁说去。】
　　李婉清：【所以你不认识她头像这个人吗？】
　　邱涵答得迅速又实诚：【不认识啊，你不是问过了吗？】
　　【不过我可以帮帮你】
　　李婉清诧异一瞬，有些不可思议：【你有这么好心？】
　　邱涵：【……那算了】
　　李婉清：【开玩笑，谢谢，请帮我】
　　邱涵真是第一次见李婉清这么好说话的时候，随便回了个表情。
　　邱涵：【睡觉去了】
　　李婉清发了个“嗯”就摁灭了屏幕。
　　空寂的房，亮着唯一一盏灯，她坐在钢琴前一直等到天都大亮。
　　还真的一夜不眠了。


第59章 Melody
　　“不错，收尾的情绪很有感染力。”蓝绾在录音室内鼓掌，夸赞着刚摘了耳机的邱芷。
　　这是她带过最省心的艺人，也是专业能力最强的一位歌手。
　　“蓝老师辛苦了。”邱芷垂眸，对上蓝绾赞赏有加的眼神也只是微笑回应。
　　“录音室内的老师们也都辛苦了，发了专辑后请大家吃饭。”她收拾了一下桌子上的东西，给蓝绾使了个眼神，示意她往外走。
　　蓝绾点头会意，跟着她一起走到门口。
　　她双手环胸：“怎么了？”
　　邱芷叹息一声，欲言又止。
　　蓝绾眼睛往四周瞟了瞟，“没有狗仔，公司很安全，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她攥着包带，试探着问蓝绾：“李婉清最近怎么样？”
　　“和以前一样，你还问这个干嘛？”蓝绾下意识从袋子里找手机，却发现空空如也。
　　“还有没有别的事情呀，我一会下班了。”
　　邱芷点点头，“没了。”目送了蓝绾回录音室后，她转过身，眼神却在一瞬之间就变得灰暗。
　　她并不是还认不清楚状况，只是对她来说，断舍离是最好的办法，却不代表真的对这个喜欢了十年的钢琴家不在意了。
　　昨晚她发的微博她看了，扑面而来的是李婉清未曾显露在视频里的悲伤。
　　她能感觉到，她经历了些不太好的事情。
　　可碍于前任的身份，又实在难以启齿。
　　无眠。
　　一语双关，还是她想太多，其实没这么多有的没的，只是晚上睡不着。
　　她拉开车门，在坐上去的时候一通电话打了过来。
　　【高秋寒】
　　那天喝得很醉，第二天起来手机里就出现了备注为【小寒】的通讯录联系人，连微信的聊天记录她都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
　　为什么是自己去加的高秋寒？
　　“什么事？”冷得不行。
　　“你在北极吗？”电话那头幽幽的，不像诚心发问。
　　“滚，不在。”邱芷听懂了她的意思，只是不想接她的梗。
　　“那为什么说话这么冷。”高秋寒躲在电话另一头笑。
　　“你的梗真的很烂，一点都不好笑。”邱芷在墨镜下翻了个白眼，将手机放在一边，系上了安全带。
　　“你今晚来我酒吧，我告诉你一件事。”高秋寒像是料到她会拒绝，又补充上：“和李婉清有关。”
　　她犹豫一秒，还是答应了。
　　取下墨镜后，按了车辆启动键，便挂断了电话。
　　高球寒的门店换了新装潢，种了些兰花在店门口，很刻意地在门口的活动牌上写着：【名字带“芷”的女性进店可享半折优惠~】
　　邱芷盯着那块活动牌看了很久。这么多年，她字还是有进步，起码不是羊驼便一样畸形怪异了。
　　有点形了。
　　推开酒吧门，里面却聚集着一大群的男男女女，几乎满座，而在霓虹灯马上就要闪到邱芷脸上的前一秒，高秋寒出现了。
　　她不讲道理地牵起她的手，绕过喧嚣的人群，一直到吧台。
　　这一路，她看到的都是高秋寒的后脑勺。
　　她长得高，常年健身，因而显得帮她挡去一切闪光都意外合理。
　　邱芷有些看懵。
　　“你这里不是清吧吗？哪来的霓虹灯球？”邱芷还被她拽着，嘈杂的环境声将她的这句话淹没在人堆里。
　　没有传到高秋寒耳朵里。
　　终于停在吧台边，她转过身，眯了眯眼，弯腰凑近她的耳朵：“你刚是不是说了什么，我没听见。”
　　邱芷往后躲了一下，又觉得自己问心无愧，没什么好心虚的。
　　她迎上去，放大了些声音：“我说！你这里不是清吧吗？为什么有霓虹灯球！”
　　高秋寒被耳边猛地拔高的女高音吓一跳，闭了闭眼，用两个人都听得见的音量解释：“偶尔店里搞活动，就会临时变成嗨吧。还有，你说话用我这个音量就可以了，我听得见。”
　　“哦——那店门口的活动牌什么意思？”邱芷将自己要过来这里的目的先抛在脑后，打破砂锅问到底。
　　好像有一肚子的问题等着问她一样。
　　高秋寒笑了笑，直起身子打量她一眼，邱芷拧着眉，摸不着北。
　　高秋寒的丹凤眼里藏着促狭。
　　弯下腰，在人声鼎沸之时，她说：“为你量身定制的。”
　　“我不缺钱啊？”邱芷没有理解量身定制的点在哪。
　　高秋寒的腰都要折断了。
　　她是不是对浪漫过敏啊。
　　邱芷往四周看了一圈，真诚发问：“这些人里面是不是也有名字里带‘芷’的？”
　　高秋寒点点头。
　　“那你自相矛盾了，你是为每一个名字里带‘芷’的人定制的。这里又不止我一个。”邱芷开始钻牛角尖，整个人都认真严肃了起来。
　　“可这间酒吧里，只会有一个高秋寒喜欢的邱芷。”高秋寒甩下了平日里在邱芷面前伪装的洒脱无畏，说这句话的她并不算坚强，更像是时刻害怕失去什么。
　　邱芷一时语塞，高秋寒的这一招她接不住。
　　眼神太亮了，她一时生出不忍来。
　　邱芷先给她找了个台阶下，她的眼神飘忽不定，望着高秋寒身后那片空气发呆。
　　“额，说明你和我的粉丝一样有眼光。”
　　高秋寒看出她的犹豫，很聪明地把话头收紧了。
　　暗恋变明恋，也还是得偷偷摸摸。
　　“今天想喝点什么？”高秋寒撑着吧台，斜着靠显得她人都矮了一些。
　　“今天不喝，你不是说有事情要和我说的吗？”邱芷斜眼瞥她，又吐槽着：“吊儿郎当。”
　　她马上站直，很认真地盯着邱芷说：“免费的情报？不不不，有交换条件的。”
　　“你诈我？”邱芷脸色一下就变了，马上就要挎着包走。
　　但被一只手抓住了。
　　“很简单的条件，你别急着走。”她的眉头一挑，神色飞扬。
　　高秋寒手劲很大，一下就将她带到她怀里。
　　邱芷面色回归平静，没有一丝波澜：“你说说看。”
　　“驻唱，就唱一首。”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吧台人相对于卡座少很多，她们的对话还算私密，而两个人都靠得很近，高秋寒就像屏障，隔绝了那些嘈杂的歌舞声，也带来了她身上独特的柑橘香。
　　“我答应你，你先放开我。”邱芷低头看着她还握着自己手臂的手，轻拍了一下她手背上吐信子的那条蛇。
　　“怕你反悔，拿到麦了再松开你。”高秋寒非但没松开她，反而离她更近了。
　　唱个歌而已，有什么好反悔的。
　　她口头上这么说，但过了没三秒就放开了。
　　怕她讨厌自己。
　　所以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前厅服务员递了个麦克风给高秋寒，她轻拍了拍麦克风，试了下音。
　　“喂喂。”
　　全场的目光都向她看齐。
　　邱芷将头默默偏了过去。
　　有点尴尬。
　　“今天，我们有幸请到著名歌手邱芷小姐，为我们演唱一首陶喆的《Melody》，让我们掌声欢迎！”
　　全场的目光向邱芷看齐。
　　她将头僵硬地转回来。
　　谁说要唱这个的！
　　“伴奏准备，歌手也请就位。”
　　这首歌是邱芷人生中第一次破音过的歌，那时她只觉丢脸，却忘了高秋寒也在观众席。
　　她这是故意损她吗？
　　台下有人举起了手机，悉悉索索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前奏却先一步打断了嘈杂的人声。
　　她回头，却与高秋寒对视，她努起嘴，没有出声。
　　口型说着：加油。
　　她已经错过了前几句，而在心里又已经盘算着进行到了那一段。
　　——原来从未忘记。
　　“Melody——脑海中的旋律转个不停
　　爱——过你”
　　她很快接上了这首歌的第一个副歌，抒情歌是她的舒适区，也是她能一直在大众面前活跃而不失去关注的原因。
　　台下惊呼声一片，几乎在一瞬间盖过了伴奏，闪光灯也愈发增多，有些在台下跟着她的歌声摇晃，店里的氛围很好。
　　就像是高秋寒为了听邱芷唱歌才营销了这么多人过来。
　　“失去你我才知道要珍惜。”歌曲进行到三分三十秒时，后面接上的是一小段快嘴说唱。
　　邱芷唱得很投入，前排的人尖叫着拍摄，而只要放大，就能从她的发丝缝隙里，能看见一条蛇。
　　笑眯眯，静悄悄，盯着她的后脑勺。
　　高秋寒独占了一个极其好的观赏位置，却没有带任何摄像设备，连手机都搁置一边。
　　用眼睛当镜头，每眨一次，就是拍了一张。
　　当无数张连拍的照片被洗出来，在手上厚厚一沓，显得沉重有份量，却不会再翻。
　　所以，不如记住动态鲜活的她，不用手机，不用相机。
　　用眼睛，用心。
　　四分二十九秒，刚好结束这首歌。她往台下深深鞠躬，如以往一样。
　　酒吧里不少人争着要和邱芷合影，高秋寒眼巴巴地站在原地看着一切发生，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抽根烟吧。
　　她刚抬腿往外走，就被邱芷喊住。
　　“高秋寒。”
　　啊哦。
　　大事不妙。
　　邱芷在一众目光下小跑到高秋寒旁边，她不加掩饰地问：“你干什么去？”
　　“透透气？”高秋寒不敢直接说自己去抽烟，她还记得上次邱芷扔自己烟的情景。
　　“我也去，我们出去聊聊吧。”邱芷没等她回复，挽着她的手就往外走。
　　一出门，迎面就刮来一阵风，吹乱了两人的刘海，发丝在空中交缠。
　　“你……刚表演感觉怎么样”高秋寒有些不好意思地将头发往另一边收，眼神到处乱瞟，不敢看她。
　　“和平时差不多，就是总感觉背后有人盯着。”邱芷挑眉看她一眼
　　“嗯嗯，应该是你的错觉。”高秋寒抬手摸鼻子。
　　良久，高秋寒自顾自道：“你唱了，所以，我也要告诉你了。”
　　“李婉清两个月之后会去西藏，这次应该是去几个月就回来。”高秋寒表情变得有些落寞，她知道邱芷今天过来就是为了这一条消息。
　　告诉她了，然后呢？
　　她会追过去吗？
　　有点不甘心。
　　邱芷只是点了点头，很长时间也没有说话。
　　这让一直在等待她回应的高秋寒变得有些焦躁。
　　“你……没什么想说的吗？像是有点想跟过去之类的？”高秋寒往她的方向转头，观察着她的表情。
　　却发现，很平静，波澜不惊。
　　“我以为你的消息是她终于和林眠在一起了之类的。”邱芷说话声有些虚，也有些哑。
　　“这样的话我就可以洒脱一点了。”
　　她转过头，捕捉了高秋寒眼里的担忧。
　　“但是不洒脱也没事，至少我放手那一刻很干净利落。”邱芷勉强笑笑。
　　“爱一个人就是这样啊，希望她过得好，就算给她带去幸福的不是自己。”
　　“你说对吧，高秋寒。”
　　邱芷瞳孔收缩。
　　高秋寒，哭了。
　　眼泪在与她对视的那一刻瞬间滑下来，落在嘴角。
　　“你别哭啊。”邱芷踮起脚把她抱在怀里，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而高秋寒呜咽着，只说一句话。
　　“那你为什么不看看我呢——”


第60章 心结
　　【无眠】
　　什么意思？
　　林眠从病床上爬起，点开了微博推送的那条李婉清的视频，播放了十多秒都没有声音。
　　她才想起来自己没开声音。
　　连按了几下音量键，又将进度条拖到最开始，她双手捧着手机，目不转睛地盯着。
　　可才看几秒，飞出来的工作信息弹出一条又一条，将视频中的李婉清盖得看不见。
　　她紧攥手机，退出微博切后台，关闭所有应用的弹窗权限。
　　满意地点点头，又点回微博。
　　拉进度条。
　　【“哥”邀请您进行视频通话】
　　她才看一秒。
　　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啊！
　　她对着前置整理了下仪容仪表，才按了“接听”键。
　　镜头里林眠虽然勾唇笑着，但笑不漏齿，连眼睛都没弯，她幽怨地问：“干什么……”
　　“你在干什么？怎么接个电话跟碰到仇人了一样。”林野盯着屏幕内的妹妹看，实在是看不懂她的表情。
　　“没什么，刷微博呢。”林眠下意识摸了摸鼻子，眼睛往门口瞟了一眼。
　　“撒谎，摸鼻子了。”林野毫不留情拆穿。
　　“冤枉……真的在刷微博。”
　　“刷的‘无眠。’还是‘婉眠’啊？”林野眯起眼，不怀好意地笑着。
　　“嗯哼。”林眠还真的在托腮思考，半晌才脱口而出：“当然是‘无眠’”
　　……
　　“你怎么知道。”林眠瞬间绷紧了表情，紧张得扣手指。
　　林野摆出个很无语的表情，他喝了口咖啡，眼睛眯到看不见。
　　“眠眠啊，你要不看看你微博大号干了什么呢？”
　　微博大号……
　　林眠切到微博，重新刷新了一下首页，却看见自己转发了李婉清的那条【无眠。】的微博，还带上了几个乱七八糟的emoji，其中有个是——
　　【色】
　　林野在电话另一边看到自己妹妹的表情变得精彩纷呈，憋笑憋得脸都有些红。
　　“现在删来得及吗？”林眠苦笑一声。
　　“来不及了，已经被截图放超话了。”
　　林眠关闭了摄像头，抬头四处看看，懊悔又心虚。
　　是她自己把在自己面前脆弱万分的李婉清推回去，还美名其曰彼此冷静一段时间。
　　结果她凌晨才发了条容易让人多想的微博，这个薄情寡义的林总就顺手转发，而且还是在自己都没看完视频的情况下。
　　视频里连李婉清的表情都看不清，只有一个在夜里模糊万分的侧脸。夜色勾勒出她消瘦的身形，音符淌于指尖。
　　而越是朦胧，越是让人止不住地想多看几眼。
　　“我挂了，安排下公关。”林眠生无可恋地挂断电话，却还是想先把视频看完。
　　她点开视频，播放量已经超过三百万了，明明才短短10小时不到。
　　而她成为了三百万后的零星部分。
　　一开始的旋律林眠暂时能听出来是《原谅I》，直到她又一次听见李婉清唱歌。
　　她有十三年没有听过李婉清唱歌了，过去每次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她都会依偎在李婉清怀里缠着她给自己唱歌，而她只会无限包容自己，再用别人怎么也听不到的柔和嗓音给自己哄睡。
　　没有人见过李婉清心甘情愿为一个人的模样，除了林眠。
　　有时候唱得喉咙沙哑都没能让她睡着时，她还会使坏地催她继续唱。
　　李婉清就会哑声喊她：“阿眠，我们睡觉好不好？”
　　林眠自然而然坠入温柔乡。
　　很美好，但也是过去了。
　　三分二十秒切入《雨下一整晚》的时候，林眠彻底被带到了故事里的那个雨季。
　　这场雨淅淅沥沥，从十年前下到现在，海城的天空始终不见晴朗，李婉清在雨夜离去的身影在她瞳孔里循环播放，就像被按了反拍键的旋律，进了又退，退了又进。
　　时光的胶片磨蚀了被幽禁的窗间玫瑰，在钢琴键上闪动而又叠加了新的色调，在那些残缺的部分人为地打上了马赛克，好像一幅意识流图画。
　　那年的雨滴，滴落在小巷，滴落在距离地面万米的机翼上。
　　——叹姻缘太婉转。
　　林眠手背上落下一滴泪，温热却显得有些凉意。
　　她一直都喜欢，在睡不着的半夜recall吗？
　　那过往的一些些甜蜜，是不是要混着泪水和伤痛，被一点点稀释，直到找不到踪迹。
　　这个比例，是1比10000，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才能甜蜜更多一些。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不讲理，靠近她，欺骗她，伤害她，却还趾高气昂地，赶走她。
　　只是因为自己不想看到她向自己低头。
　　她认识的李婉清，应该像天上的月亮一样，高高地挂在天上，发着光，就像永远不会黯淡一样。
　　而只要稍微暗了些，她就会想办法让月亮开心些。
　　她作为一个完全独立的女性，有自己独一份的价值，作为被她照着的观众之一，第一反应应该是仰望。
　　但林眠对她从来不是仰视，也更不是俯视，而是平视。
　　她认为李婉清可贵、可敬、可爱、可尊。
　　而现在，她也认可自己，也配得上李婉清的爱。
　　所以当李婉清在她面前露出下位姿态时，她感到惶恐而愤怒。
　　她不应该这样，她怎么能这样。
　　她想早些出院了。
　　林眠低下头，掀开被子看了眼稍微能动弹的双腿。
　　除了膝盖上有两道很重的疤痕外，她的腿在外形上和其他人的也没什么区别了。只不过她尤其在意这两道疤，已经找了专业的医生在明年做疤痕修复了。
　　太丑了，她会不喜欢的吧。
　　一想到这两道疤要跟着自己一辈子，她就忍不住心里打颤。
　　一到夏天，这两道伤藏无可藏。
　　林眠对着空气叹了口气，眼眸微微垂着，有些不知所措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膝盖。
　　以后，真的不会再痛了吗？
　　真的不会再痛了吗？
　　“最近服药后有没有什么别的症状？比如说头痛什么的？”医生拿着诊断报告，眉头锁紧，望着病床上躺着的李婉清。
　　脸色苍白，眼里毫无神色。
　　她回想最近的感受，摇了摇头。
　　医生走得近了些，坐在凳子上观察她的状态。
　　“你已经做了一套抑郁、焦虑和自杀风险量表，问题不大。甲功和心电图也都正常，躯体问题相较于前几年来说已经好很多了。”
　　“只是我没太明白。”医生将冰冷的数据报告单搁置一边，推了下眼镜，叹了口气。
　　李婉清没什么力气地回她：“什么？”
　　“你依旧失眠，睡眠质量太差了，和我这么多年见过的病人完全不一样。”
　　“如果像你这样夜夜失眠，按道理应该会伴随着比较严重的躯体化行为。”
　　医生犹豫片刻，还是很冷静地说着：”甚至，会有自杀倾向。”
　　李婉清抬眼看她，眼里有了一丝惆怅。
　　“我为你开心，你又重燃起了生的希望。”医生笑了笑，捕捉到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情绪。
　　“有什么无法理解的事情，也能找我问询。我是一名心理医生，有着严苛的职业素养。”
　　她低下头，两只手的大拇指盖碰触在一起，指节向下弯，有些纠结。
　　“假设，我是在假设一个情景。”她确认般地抬头与医生对视一眼，直到对方点头，她才继续。
　　“一对情侣，曾经因为信息差而闹了分手，但结束得不明不白，甚至连那件事也没有互相确认过。”
　　医生点点头。
　　她不自觉垂下眸，手指盘着绕圈。
　　“而如今发现，一切都是误会。”
　　“这是好事，不是吗？”
　　李婉清摇着头，“可当年那个先放手的人并不觉得是好事。”
　　“那个被分手的人，为了这个懦弱的、先逃跑的人，受了很严重的伤。”
　　“她们在未来某天，解开了误会。”
　　“可逃跑的人，因为愧疚，向另一方下跪磕头，乞求原谅，试图解脱。”
　　李婉清紧咬着下唇，手指不自觉地开始颤抖。
　　紧接着，医生的手覆盖上来。
　　“逃跑的人，过得好吗？”医生的问题犀利地钻进她耳廓，一瞬间，她便抬起了头。
　　“不好。”
　　“她好想她，一想就是十年——”
　　“她以为恨是最久的情绪，可用了十年才发现……爱才是最长久的旋律。”李婉清说话的声音很细，一股气音堵在喉咙里，让她说出来的话都显得更加脆弱。
　　千疮百孔。
　　爱是一个何其伟大的词——自私者让渡自我，上位者让渡权利，阴鸷者回归理性，怯懦者选择迈步。
　　“她不该怪罪当时被情绪冲昏头脑的自己。”
　　“在科学里，一个长时间处于高压环境、消极情绪磁场的人，HPA轴亢进，在面对尖锐的真相时，往往会在一瞬之间陷入情绪之中。”
　　“所谓的自尊，也会显得没那么重要了。”医生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别紧张。
　　“如果说，这一行为，让对方对她失望了呢？”李婉清有些茫然，手指几乎要被自己抠破。
　　医生却噙着笑，问她：“对方人品怎么样？”
　　“挺好的，彬彬有礼，体贴温柔。”李婉清思索了一下，回复她。
　　“十年胆小鬼都记挂着的好人。”
　　“十年都没忘记胆小鬼的人。”
　　“又怎么真的舍得怪罪这个人，更多的，是怒其不争。”医生望着她微微放大的眼睛，摇了摇头。
　　“因为她把这个人看得很重。而这个人放弃尊严，连自己都看不起。”
　　李婉清说不出话，只能微微点着头。
　　她不是不明白，只是想等到自己也对此尤为确定的这天到来。
　　和医生告别后，她从医院回到车内，路上没有停顿，很顺畅。
　　夜空无星，车水马龙的城市彻夜灯火通明，她的车从道路间跻身而出，直到与夜色融作一团。
　　一路上，她都在想。
　　该怎么开口和林眠说自己两个月后去藏南小学的事，她们现在，连一句话都没说过。
　　张甜打来电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李婉清按下中控屏的接听键，平静而有礼地问：“你好，张助，有什么事情吗？”
　　“婉清啊，一会你看微博的时候别太惊讶……我已经问过林眠了，她说是误触。”
　　为什么要惊讶？
　　“嗯，我还没看微博，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她声音里藏着隐隐的期待。
　　张甜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其实什么事情都没有。
　　只是超话磕疯了，粉丝磕疯了，超越当前双影后【照月】cp热度了而已。
　　“没什么哈哈，什么都没有啊，我先挂了，有点事情要处理一下。”
　　张甜挂了电话，留李婉清一个人茫然而无措地——思考。
　　一将车停在车库，她连安全带都还没解，抬手解锁手机，瞬点微博。
　　精准地来到【婉眠】超话
　　粉丝多了很多，自己那条微博被她们剖析了个七七八八，基本上所有心思都猜出来了。
　　有这么明显吗？
　　直到她看到了林眠转发自己微博，连带着一大串emoji。
　　这个人，非但看了，还要高调宣布给所有人看吗？


第61章 处理一些琐事
　　林眠转发李婉清微博的事情已经过去半个月。而这半个月，彼此默契，都没有再互相打扰。
　　连条微信消息都没有。
　　“恢复得不错，再过几天应该就能出院了。”主治医生拿着刚拍好的片子，仔细观察着她愈合得严丝合缝的骨。
　　林眠眯着眼睛，施以轻松笑意，“麻烦了，宋医生。”
　　“客气了，林小姐。”宋医生颔首，侧过头和护士交流着什么。
　　护士点着头，上前一步，望着林眠有些茫然的眼神，她轻笑：“不用紧张林小姐，我和宋医生在商量给你拆纱布的事情。”
　　林眠“哦”了一声，低垂眉眼，观察着自己还裹着厚纱布的双腿，一时之间又有些不忍。
　　“我能自己拆吗？”她眼睛往护士方向瞟了一眼，语气有些虚。
　　“您是有什么顾虑吗？”她停住了手头的动作，一把剪子还牢牢地握在手中。
　　林眠轻叹一口气，却像想通：“没事，你给我拆吧。”
　　她只是人前要面子，这样大的两道口子，连她自己都不想看。
　　护士拆纱布的动作很轻，指尖带着碘伏微凉的气息，每揭开一层，都带着“窸窣”声。
　　消毒水的味道，缓缓钻进林眠的鼻腔。她的视线死死钉在地板的瓷砖缝里，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两道伤口从自己身上剥离。
　　“不用紧张。”护士软着声音，“快好了。”
　　最后一层纱布落下时，林眠听见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她能感觉到空气直接贴在那片新生的肉上，没有抬头，直到护士用棉签轻轻按压伤口边缘，她才猛地攥紧了床单。
　　“恢复得比预想的好。”护士顿了顿，“就是疤痕会明显些。”
　　林眠终于抬眼，看向旁边的金属托盘，托盘里的纱布沾着淡褐色的血痂。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低头，入目，那两道疤盘旋着，很刺眼。新生肉嵌在苍白的皮肤里，边缘还晕着未消的淤青。
　　她想起那天在布兰卡街道，喝得醉晕过去，却还要倔强地指着天边月亮，抱怨着她的冷漠，怀念起她离别前留给她的吻。
　　和眼前这道疤比起来，竟显得有些遥远了。
　　“会消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显露，生硬得紧。
　　“时间久了会淡些，”护士收拾着器械，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但总会留下痕迹的。”
　　痕迹。林眠重复着这个词，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疤。
　　没关系，淡不下，也有办法让它消失的。
　　“好，麻烦了。”林眠扬唇笑笑，又瞥了眼医生，撞入一双有些复杂情绪的眼。
　　“麻烦护士小姐姐先离开一下，我有些事情想和这位医生聊聊。”嗓音里藏着锐利的威慑，不容质询。
　　护士抬眼与医生对视一眼，满是困惑，转过身端起金属盘，有些无所谓地耸肩。
　　一声门响，却吓得医生浑身一颤。
　　林眠勾唇笑了一声，讶异道：“宋建明医生，为什么一脸慌乱呢？”
　　她一边去床头拿手机，解锁的间隙又多瞟了一眼那位脸色算不得好看的宋医生，他紧攥着拳，肩却隐隐发颤。
　　刚要开口，林眠却很快打断。
　　“宋建明，1993年生，海城本地人。22岁毕业于厦门大学。”
　　“还算我的学长呢。”
　　宋建明咽了咽口水，没出声，却点头。
　　“巴塞罗那大学优秀毕业生，你说巧不巧，我也在巴塞罗那读过书。”林眠抬眼望他，很快捕捉到他表情的快速变换。
　　从平静祥和，到视死如归。
　　林眠握着手机，继续向下滑。
　　“或许我该对你换个称呼，你说是吧，陈满男朋友，陈涛未来女婿。”
　　她抬眼，视线变得像淬了冰一般冷漠，连同病房里的空气都一同凝固。
　　宋建明终于按耐不住，指着林眠苍白无力的侧脸，声音猛地提高：“你们这些有钱人！凭什么一句话就决定了一个家庭的生死存亡？陈满她什么都没做错，你为什么要伤害她！”
　　林眠干笑两声，脸转了过来，望着他脸上可以称作是好笑的愤怒。
　　“我要伤害陈满，所以我资助了她十年。”
　　“我要伤害陈满，所以我继续在陈涛入狱期间找各种途径关照这个可怜孩子。”
　　“我把她当亲妹妹，才这样对她。”
　　这些话并没有熄灭宋建明眼里的怒意，他摇头，音量更高：“你只是为了抓陈涛，而资助陈满，是你让他答应自首的筹码。”
　　“你只是为了那点恶心的愧疚而已！”
　　宋建明情绪波动很大，眉毛飞舞着，瞪着双眼盯着林眠平静万分的表情。
　　他对她几乎可以算作是憎恶，可却不是完全为了陈满。
　　林眠很清楚，面前这个男人并没有他自以为的那样爱陈满。
　　“一个是资助了她十多年的姐姐，一个是出轨p/c的男朋友，你觉得二者谁更可信？”看着他脸上的那些怒气变成了恐慌，林眠露出一丝讥讽的笑。
　　“垃圾，人渣。”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却因为格外平静，而显得可怕。
　　这句话是她替陈满骂的，这个人，仇富而又自私，劣迹斑斑，根本经不住查。
　　只是很简单的调查，就很轻易地查到了他的这些事迹，常年混迹娱乐场所，医生的职业还成了他敛财收贿的工具。
　　宋建明却望着她的表情笑了，笑声回荡在整个病房，像疯了一样在白大褂里掏出一大堆照片。
　　他紧抓着这些照片，双目瞪红：“你又比我好到哪里去！偷拍、跟踪那个钢琴家的时候你就没想过会留下痕迹吗？”
　　林眠的神经在一瞬间绷紧，连表情也染上了一层怒意，她抬头盯着他手里的照片——
　　全部都是李婉清，还有最近她们相处时被偷拍的接吻照。
　　她突然想起十三年前自己面对林雄的威逼利诱时，也是这样的场景。一堆照片，还有一个愤怒至极的对方。
　　但这次不一样。
　　“上次医院的摄像头，是你装的？”这句话很冷，却听得出她的怒意。
　　宋建明见她平静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缝，连着手都在抖。
　　“哈……你也有这种时候！怎么样？偷拍别人是不是很爽？看着她全然不知，而你将她的一切都看在眼底……”
　　“看她出行，看她走在街上，看她睡觉，洗澡……”他还仰头望天花板的时候，林眠已经扶着床沿站了起来。
　　她一句话都没吭，只是脸色越来越暗。
　　这么久了，第一次脚踩大地，也不知道力气有没有变小，以前学的武术还有没有忘。
　　宋建明笑够了，嘴里还振振有词：“那个钢琴家，叫李婉清对吧？”
　　林眠冷笑，观察着时机，等他一低下头，她就一只手猛地扇了过去。
　　力道极大，他的眼镜都被这巴掌的冲击力打飞出去很远。
　　宋建明还没反应过来，林眠又单手紧抓着他的衣领。
　　“你凭什么叫她的名字。”她另一只手扶着床头柜，那双眼睛沉了下来，整个人都浸着一股可怖的气息。
　　他楞了一下，试图偏过头不看她。
　　“我确实跟踪李婉清，可却没你说得这样恶心。”她轻笑了一声。
　　“你说得对，我很有钱。就算不看我背后的林家，我的钱也能砸瞎你这双没见过世面的眼睛。”她盯着宋建明眼里的慌乱，不怒自威。
　　“你挑衅我，没关系，只是多了个亟待处理的人而已。”
　　这句话一出，宋建明就猛地发力，握住她的手腕。大喘着粗气，嘴里喊着：“你要杀人吗？”
　　林眠哑然失笑，四处望着病房，冷冷道：“这间病房里，也装了监控吧。”
　　宋建明癫狂地张嘴大笑，盯着她的眼睛，对她眼里的厌恶视而不见，“你怕？”
　　“该怕的是你，从你对李婉清下手的那一刻起，你就该想好死法。”林眠将自己的手腕从他手里抽出。
　　随后拿起床头的酒精喷壶，喷在手腕、手指，各处角落，仔仔细细地消毒，当着他的面。
　　“第一天，你会收到法院传唤，指控你涉嫌受贿、寻衅滋事，附带p/c这一违法情节。”
　　他的表情变得很耐人寻味，并不是单纯的害怕。
　　这还只是第一天。
　　“第二天，你将会登上头条新闻，至于标题——”林眠勾唇笑出声，“就叫‘pc成瘾医师落马：受贿、寻衅之外，私生活乱象触目惊心。’怎么样？”
　　她拿起手上的酒精消毒液，对着空气喷了一泵，很快便挥发在空气中。
　　“是不是很有爆点啊？”她的笑声回荡在病房里，与颤抖着的宋建明截然不同。
　　“我告诉你第三天会经历什么，进局子蹲牢。等你出来的时候，我会再让你上一次新闻的。”林眠坦然坐在病床上。
　　明明他是医生，她是病人。
　　现在宋建明却感觉周身有一股恶寒直袭而来，这个人，好像只要动动手指就能捏死自己。
　　“可那是我以前的打算了。”林眠淡淡微笑。
　　宋建明却没看懂她的意思。
　　“太轻了。我是不是得挖得再深点，以确保你能永远都不出来烦我们好点呢？”
　　他跪了下来，彻底脱了力。
　　“林总……林小姐。”他的声音碎在喉咙里。
　　“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好奇这些有的没的……”他连磕了三个头，匍匐在地上，像是终于知道害怕是什么滋味。
　　“只是好奇，就做到这个地步，那更不能让你出来了。”林眠拨了通电话，没有出声，挂断了。
　　宋建明颤颤巍巍地抬起头，脸上的巴掌印都还没消，胸口剧烈起伏，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再也没了刚才的傲气，只有被彻底震慑住的恐惧。
　　病房门被一行人推开，紧随而至的是两名警察，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林眠与门口的警察对视一眼，随后垂眸看着地面上浑身打颤的宋建明。
　　她的嗓音轻轻柔柔地，却让人不寒而栗：“哦，忘记提醒你了，今天是第一天。”
　　他的后颈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
　　被警察架走时，他还幽怨地瞪了一眼林眠，只不过，她连头都没回。
　　林眠收到一条新消息，在宋建明被抓走后不久。
　　李婉清：【什么时候出院，我们可以聊聊吗？】
　　处理完琐事，能收到她的消息，还算不错。
　　林眠：【明天有时间吗？地点时间我定，到时候给你发消息。】
　　李婉清回了个好。
　　她有些失落。
　　只有一个【好】吗？
　　微信又弹出一条新消息。
　　【出院了，以后就别进医院了，注意身体】


第62章 爱你这道旧月光
　　约在哪里会比较好？
　　咖啡馆，西餐厅，MAKI HOUSE？
　　那就这个吧。
　　林眠给李婉清发去MAKI HOUSE的定位，附言：吃饱了我们再聊吧。
　　李婉清点开中控屏上的消息弹窗，将车靠边停下，在手机上回复她。
　　【好，你等我一会，马上就过来】
　　彼时，又很刚好的收到一条霁思的短信。
　　除去那些客套话，更像是在通知李婉清：一个半月后的约定可能会要再提前些时日，在下个月十五号出发。
　　为了避免到时候会无法及时赶到，她将最近两个月的演出都压缩在这一个月内，现在看来，似乎是她未卜先知了。
　　【好，我会及时赶到的。】
　　推过手刹，油门踩下，她选了最近的一条直道，争取不在路上浪费太多时间。车窗半降，阵阵风掠过耳畔带来的都是她渴求已久的自由。
　　这份自由，属于孑然一身后仍有所牵挂的李婉清，属于一个而立之年有事业、梦想、生活的潇洒女性。
　　每个人都想活成自己想成为的样子，而对于李婉清来说，还差一步，才完整。
　　爱情并不是生活的必需品，它并不能在你每个失落时刻伸出援手，也不能在你人生中的每个闪光时刻画龙点睛，可它却能为你现有的生活增添更加丰满的底色。
　　生活像一道菜，而爱情是调味料。
　　底汤就在那，调味料的添加完全看个人喜好。
　　爱清淡口味的，就算将调味料搁置一旁，也能笑着将菜品大快朵颐，爱辛辣口味的，也大可以一股脑地倒，反正最后的品鉴者是自己。
　　不做菜，就算有调味料也是空的。
　　所以要先好好生活，才有爱为你奔赴而来。
　　如今，她拥有了梦想、事业、生活。
　　恰好，她贪心、不知满足，想要自己生活的底汤更浓烈些。
　　爱非必需，却弥足珍贵。
　　她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奔赴那一场完整。
　　李婉清车停在MAKI HOUSE门口，急匆匆地下车后，一推开店门，扑面而来的不再是以前见过的热闹，反而，还有些冷清。
　　今天店里人不算多，空出来一半的位置，而且都整齐地空在她经常坐的靠窗位置。
　　只需要多瞟一眼，就能看到林眠端正地坐在青竹旁的木椅边，握着酒壶倒着什么在杯子里。
　　李婉清好想马上出现在她身后，事实上，她也是这样做的。
　　她趁着林眠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夺走了她手中的酒壶，脸上不自觉地有些不高兴的神态，她轻叹一口气，却不忍责备。
　　“刚出院，就别喝酒了吧。”
　　林眠眼角的痣几乎是一瞬间就扬高了些，她撑着头，嘟囔着：“是湘西霉茶啦，没喝酒，不信你试试？”
　　她将酒壶放回在桌面，端起林眠刚倒出来的那杯，凑近鼻尖嗅了嗅。
　　确实是一股茶香。
　　她没喝，顺手就放在桌面上，这让林眠还有些失望。
　　痣垂平了，眼角的弧度也收住了。
　　“点了三文鱼腩，豚骨拉面，还有什么你可以再加。”林眠点单时就是照着两个人的喜好来的，所以最后那句完全就是奉承。
　　“不用了。”李婉清颔首，在她身边入座。
　　她一向猜得很准。
　　林眠敲了敲桌面，思绪也随着昨晚处理的琐事短暂地飘飞出这间日料屋。此刻，盘算着时间，已经爬上头条了。
　　接着，再过几个小时，应该会有人开始挖他的关系网。
　　要确保陈满不会受影响，这边也要稍微……
　　林眠感受到一道灼热的目光紧黏着自己的侧脸，用余光瞟了一眼，那道目光却又收了回去。
　　现在和李婉清待在一起，就暂时放空吧。
　　“你刚在想什么？”李婉清将烫好的碗筷放在林眠面前，余光观察着她的表情，生怕错过什么。
　　“嗯。”林眠沉吟一声，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只好先摇着头，轻笑着拿起筷子，“我只是在想，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你亲我了。”林眠对着空气夹了下筷子，两根竹筷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嗯，我亲了。”李婉清将手盘放在膝盖上，有些局促地用指甲捏着衣料。
　　林眠的唇角透着很放松的温暖笑意，但被发丝遮挡得很模糊，李婉清看不清，更无法猜透她的意思。
　　她又将筷子放在碗上，比刚才那声还要清脆。
　　“你抱我了。”
　　李婉清顺着她的节奏，头轻点两下，勾唇笑笑，呢喃着：“嗯，我抱你了。”
　　林眠不知道她为什么总在重复自己说的话，句句有回应，句句都一样。
　　大概所有人类的本质都是复读机，
　　连她也不例外。
　　她眉头一挑，余光中瞥到李婉清在笑，而且毫不掩饰、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
　　“所以，我们——”林眠深吸一口气，刚要转身，服务生就走了过来，端上了她们这桌的菜品。
　　“您好，打扰了，这是你们的豚骨拉面，请享用。”
　　林眠楞了神，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连一句客气话都忘了说，反而支支吾吾地将拉面推给李婉清。
　　“这这这，这碗是你的，辣一点，你爱吃。”她有些垂头丧气，扒拉了一下面前的那碗面，连表情都僵硬了许多。
　　李婉清看见了她的所有反应，没有戳穿，而是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地问：“你那碗真的不辣吗？为什么感觉你耳朵有点红。”
　　她佯装将视线回归到面上来，余光却一瞬不瞬地偷瞟着她，直到瞄到林眠的表情变得格外窘迫，她才满意地夹起一筷子拉面。
　　口感很顺滑，汤底浓郁，是她喜欢的。
　　林眠的头都要掉到碗里去了，咬拉面的动作都慢了又慢，就是为了拖缓抬头频率。
　　她就不应该说这么早的，心急吃不了臭豆腐。
　　不对，那个叫香豆腐？辣豆腐？霉豆腐？
　　好像是热豆腐。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李婉清吃了一半，已经有些饱意了，她将筷子放在桌面的筷架上，思索了片刻，还是说了那三个字。
　　“对不起。”这三个字，她曾勒令林眠不要再说，也曾无数次从自己嘴里说出，此刻像是回旋镖击中眉心，过去的她，无形中也是将自己谴责了一遍。
　　林眠停了筷，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而自己也擦拭着嘴角。
　　这次，她没有立刻让李婉清停止说这三个字，而是沉默。
　　长久的沉默。
　　她知道，有时候言语上说了什么，并不代表就会让她们之间再多什么隔阂，不必将每句话每个字都放得那么大。
　　“我也，对不起。”林眠转过头看她，眼尾的痣垂了下来，连带着她的神情都显得好沮丧。
　　发自真心的，对不起。
　　林眠眸子低着，没敢看她，自然也错过了李婉清莞尔一笑的瞬间。
　　“你对不起我什么？”她歪歪头，凑过去和林眠对视。
　　极轻极近的鼻息，温柔缠绵的耳语。
　　一股气血直冲脑袋，林眠短暂闭上了眼睛，刻意压着嗓子，声音很小。
　　“我有点变态。”
　　李婉清更想笑了，莫名其妙开始骂自己干什么。
　　“我们还什么都没做。”
　　林眠在心里连喊三声【老天奶】，还是没能压下那句话的分量，她倒吸一口气，睁开眼，看到的是李婉清近在咫尺的脸。
　　这个人刚才就是顶着这张漂亮脸蛋调戏自己的吗。
　　见招拆招。
　　她也会。
　　“我要跟你坦白的事情是——”林眠四处看了看，又觉得这件事太难为情，凑近李婉清耳朵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
　　她满怀期待地听，也在听清楚的一瞬间期望落空。
　　原来不是自己想得那样啊……
　　她说：我把你的照片贴在玩偶上陪我睡了十年觉。
　　李婉清一再怀疑着自己的思想不纯洁，对上林眠清澈透亮的眼眸，她像个罪犯。
　　“是不是有点那个……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以后不这样。”林眠嘴角抽了抽，观察着李婉清现在十分有十二分不对劲的表情，莫名心慌。
　　“不是。”李婉清苦笑一声，表情纠结，甚至有些……
　　羞耻。
　　林眠不知道突然哪来的胆子，凑到她面前，唇角勾起，不怀好意地笑着，戳了戳她的脸颊。
　　“那你有自己偷偷做什么吗？”
　　李婉清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笑容里还混着点心虚，她干笑两声，眼睛往旁边瞟。
　　林眠眯眯眼，婉清睁睁眼，
　　一个说完了，一个不想说。
　　“你怎么不回答我的问题？”她突然往前一冲，鼻尖触到李婉清的脸颊，亲昵地蹭了蹭。
　　直到她们都听清楚了彼此的心跳声。
　　——很乱很吵。
　　她们周围的环境却突然安静了下来，好像这家店现在只有两个人了一样。
　　李婉清抬手轻拍在她凑过来的脸上，大拇指摩挲着她匀净透亮的皮肤，眼神流转在林眠软塌了下来的眼角泪痣上。
　　她的皮肤，温润得像块玉，那颗痣，很想很想。
　　“一切事情讲求先后顺序，也讲究氛围和时机。”李婉清睫羽轻颤，不平静，也不自然地说了一个秘密。
　　“在梦里，氛围不错，你也很乖。”
　　林眠的瞳孔猛地一缩，开始思考起李婉清这句话的指向。
　　“你……做的梦。”
　　“我是数字几。”
　　好像更吵了。
　　林眠的脸开始发烫，烫得李婉清的手停留在上面也好像要被灼伤，她用眼神吻了她一遍。
　　“我不知道，你想是几就是几。”她这句话揉着几乎让人溺死的纵容，但林眠却给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回复。
　　“那我想是无穷，因为这样，你就能无限爱我了。”
　　“能给我一个答复吗，小清。”她抚上了李婉清的手，嘴唇张了张，带着颤抖。
　　“重新……成为我的女朋友，可以吗？”
　　一如十八岁那年的炽热眼神，像一道旧月光，撒落在李婉清三十二岁的人生。
　　瞳孔里倒映的那个人，始终都是林眠。
　　“十八岁的时候，我没有给你答复，而是告诉你，吻你就是我的答案。”李婉清盯着林眠，施以比过去更坚定的目光。
　　“现在一切正好，只是晚了点。”
　　真的说爱，晚了点。
　　“怪我吗？”她带着些哽咽，鼻子好像堵住了，气音很重。
　　林眠摇头，想接住她的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偏偏这夜色那么静，爱都变得坦荡荡。
　　“喜欢和爱，不一样。”
　　“林眠，用了十多年，我终于确信，我爱你。”李婉清人生中，第一次对家人以外的人说出【爱】这个字。
　　连十八岁的林眠也没有听到过。
　　因为过去的那些【爱】，藏在谎言的角落，连她自己也无法真的坦诚说出。
　　她总会想，这份爱又搀着多少杂质。
　　可两颗心在十年内奔波流浪，各自痛苦，却彼此不交汇。
　　好在，命运再度牵起红线，轻轻饶过了她们。
　　“我也一直爱着你，李婉清。”她主动凑上前，像曾经李婉清用吻代替擦的动作一样，吻过她的眼尾。
　　一滴分明咸涩的泪落在林眠唇面——
　　原来泪可以是甜的。


第63章 大大你爆马甲了
　　“好痒。”李婉清眼睛睁开，睫毛扫过林眠近在咫尺的唇面，她心跳得越来越快。
　　在她三十二岁时，心跳越过了一般MDD患者所能达到的阈值，就连起伏，都由面前这个反复出现在自己人生中的匹诺曹持线控制。
　　其实林眠原本想在更郑重的时刻向她问出那句自己黑夜中对着月亮排练了成千上万次的话，可在那个瞬间，好像一切都很合时宜。
　　明月挂悬，没有无关的人，这个空间，现在只有她们两个。
　　今天这次见面也是自己提前布置好的，今天MAKI HOUSE不营业，剩下那一半坐在内座的，都是员工。
　　只不过她没想到李婉清现在整个人都在抖。
　　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蝶，即将要飞到几百公里外的花田。
　　林眠将手放在她的肩头，眼神在她垂下的脸眸中寻找答案，而她微微低头，那道闪电便很刺眼地劈开了她尚存的理智。
　　她忘了，李婉清还生着病。
　　她忘了，她不能经受太大的情绪起伏。
　　刚才瞬目的甜蜜光景，就像暴雨来临前的过眼黑云，以为是幻觉，但其实是警示。
　　“小清……你怎么了，别吓我……”林眠觉得面前的李婉清就好像突然一下，又离得自己好远好远，而自己就在原地痴痴望着，连掉眼泪，都只是软弱，没有任何其他价值。
　　李婉清却突然攥紧了林眠的手腕，一瞬间将她拉进自己怀里，很聪明地没有让林眠看见自己的表情。
　　可林眠却不知道这算做是聪明还是狡猾。
　　她知道李婉清不想让自己看见她的难堪，所以在她理智尚存的时刻，她会想尽办法掩藏自己的脆弱。
　　“抱抱我就可以了……什么都不要做。”李婉清内心翻涌着自己无法控制的自怜情绪，却不想外露一丝在林眠面前。
　　“阿眠。”
　　林眠压着喉咙里直冲而上的哽咽，颤着手，一下，又一下地轻拍着李婉清的背。
　　这两个字，真的有很多年也没听过了。
　　阿眠与安眠同音，是李婉清大学时给她取的特称，这个世界上，只有她能这样叫她。
　　以前李婉清睡不好觉的时候，会来她的公寓找她聊天，聊到深更半夜，聊到她都直打哈欠。那时候，她就会美名其曰“晚上不安全”，让李婉清留下来过夜，再耍赖般躲在她怀里与她亲昵。
　　只要她睡不好，在林眠身边就会收获一个安眠的夜晚。
　　很早之前，她就已经是她的安眠药了。
　　这瓶药，没有副作用，没有昂贵的标价，没有冰冷的白色外壳，也无需吞服。
　　只需要像现在这样，一切好像就会好一点。
　　“阿眠——”她又一次呢喃着她的名字，声线却很破碎。
　　这是过度压抑后的粉碎，任何事物的承载能力都有限，一旦过载，就会崩解得很快。
　　人们总在自己的背上驮满重物，这些重物，是无数外来价值和言语。而越是内心坚韧不已的人，越是自觉或不自觉地驮起越来越多的外物，直到肩膀都被压垮，膝盖都被压弯，整个人，形如一只骆驼。
　　所以，摧毁生命的最好方式不是让她爱过什么又猛然失去，也不是夺走她爱的一切。
　　因为失去了爱，人还能恨着活下去。
　　恨天，恨地，恨命运不肯放过自己。
　　最好的，是让她承载千言万语，接受无数外界的价值，而不要让她看见自己。
　　因为一个人一旦看到了自己，就不会难以负载了。
　　她会很快学会减压。
　　例如现在的李婉清，不会再为风雪漂泊而毁灭，也不会再因为承载而一念之间就冲动寻短见。
　　她给自己减的第一道压，就是顾影自怜。
　　“我在，小清。”林眠收紧了些怀抱，可又害怕太用力会让她更加不适，刚要松开时，李婉清的发丝蹭过她的鬓边。
　　猝不及防地让这个拥抱没有了任何间隙，林眠紧闭上双眼。
　　两颗心脏跳动的频率达成了一致，连呼吸都细密可闻，也许在这种时刻，才能体会拥有的可贵。
　　“不要再走了，不要再一声不吭就跑到那么远的地方，不要——”李婉清吸了吸鼻子，眼泪顺势滑落在唇角，连呼吸都急促了些。
　　“不要再离开我。”她的手停在林眠的背上摩挲着，而悲伤停留在她的嘴角，埋在她的过去。
　　她在离开林眠时留下的手写信里，从头到尾，都写着不在意。可她记得林眠问过她的问题，记得林眠执着的本性，记得林眠的誓言。
　　唯独不记得，自己很不会撒谎，从头到尾的不在意，却字字句句写满的都是在意。
　　又怎么会一滴泪没流，弹了三年琴。
　　又怎么会只想要过去那一小段时间的相处。
　　又怎么会是一场梦醒。
　　过去，李婉清总善用沉默而忽视表达，如今她彻底学会了坦诚，寡言者的爱，震耳欲聋。
　　“一如既往，很爱很爱你。我不会再离开你了，李婉清。”林眠的回应赶在她的呜咽声刚冒了个尖的时候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
　　她想了很久，这样的言语，对于李婉清来说是否还有那份重量，会不会在这么长的时间冲刷下，她认定了自己是个爱撒谎的骗子，而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没有真的落在她的心上。
　　一想到这，她突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让她的人生充满了起伏，还明里暗里地改变了她很多。
　　好想又说一句对不起，却又好想对得起。
　　李婉清敏锐的听觉神经放大了她在喊自己名字后那声轻得听不见的叹息，她无法给这声叹息安上一个合理的借口。
　　“为什么，要叹气呢？”
　　“像以前那样做个承诺……对你来说很困难吗？”她松了些力气，不再坚定地圈紧林眠。
　　如果连怀抱都要她用力才能紧贴逗留，不如再松开些，给彼此一个舒服的距离。
　　“李婉清。”她又一次喊了她的名字，这次李婉清却在还没听见后文时便先一步失神。
　　她的视线无法聚焦，只能看着窗外模糊的月亮，感觉自己游曳在云层之上。
　　什么都看不清。
　　林眠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发现她并未回神看自己时，缓缓低下了头。
　　“我叹气，是因为我一直在和你提要求。”林眠不敢抬头，李婉清却因为她这句话回过神来了。
　　“我要求我们的爱不要掺杂任何其他情感，我要求它完美无瑕，不允许你对我有愧疚。”李婉清视线落在她的后脑勺上，连着微笑都很僵硬。
　　“可我，从一开始就对你有愧，只是我不承认。”林眠摇摇头，眸子躲进了李婉清的视角盲区就不敢再出来。
　　李婉清抬起手，视线一柔再柔，却任手指停留在林眠头顶的那片空气，迟迟落不下。
　　落不下，是珍重。
　　她知道林眠有多骄傲，能埋着头说这些，已经是她用尽全力给她的坦诚。
　　她变得更直接了，有进步。
　　“对我有愧疚就更好了。”李婉清的手轻轻落了下来，在她头顶摩挲了一会，看着手心的发丝有些无措。
　　“你是一个爱憎分明的人。”
　　林眠感受到她的指节在自己发顶揉动，偶尔还挑起几缕发丝，她还在揣度李婉清上一句话的意味时，下一句话很快就钻进了她的耳廓。
　　“所以你的愧疚，会让你更加爱我。”
　　“愧疚没什么不好的，把愧疚当成爱才有错。我们的愧疚，是出于爱的本能。”
　　林眠发现，她们好像每次都会因为殊途同归的观点在口头上产生争执。
　　有时候是争吵，像上次在病房。
　　有时候是过分平静的阐述，如同现在。
　　李婉清好像很擅长这样的阐述说理，而每次都能言之成理，让她信服。
　　于是，林眠抬起深埋的头，撞进李婉清方才和盘托出的眼眸里。
　　下意识的，是逃避对视。
　　可李婉清将一切尽收眼底，她坦然地望着林眠侧过去的脸，只用了一句话，就打开了话头。
　　“一到春天，樱花便开遍小仓城。也是一到春天，就特别想和记忆里的她再去看一场樱开樱落。”
　　林眠猛地回过头，看着她平静的眼眸，说不出话来。
　　李婉清苦笑一声，又继续说着：“她应该不知道我去了北九州，在一个与她人生完全错开的年份季节。”
　　“人怎么会追逐着分离呢，这不正常，也太虐心。”
　　“匹诺曹撒谎会长长鼻子，而她撒谎只要动动嘴巴，就会有一个傻子宁愿戳瞎自己的眼睛，不看她欺骗自己。”
　　林眠哆嗦了一下嘴唇，有些不敢置信地望着她，可李婉清只是笑笑，开诚布公地向她明了牌：“【婉眠】超话里的那篇《阿拉斯加海湾》是我写的。”
　　那篇因为太真情实感而惹得整个超话粉丝都驻足观看，圈外人都直言仙品的同人文，是李婉清写的。
　　是正主之一写的。
　　“你什么时候写的？”林眠还在震惊之中无法反应过来，连语气都虚弱了几分。
　　“很久以前在日记里写的，尝试改写成了一篇第一人称的文章。”她观察着林眠的表情，心底有些苦涩，却又在下一秒一哄而散。
　　“阿拉斯加海湾的双色海在视觉上并不相容，却并不是天生敌对。”
　　“两片海，只是相遇太匆忙，而没有经受时间的考量。”
　　李婉清盯着林眠微微扬起的眉，像是刻意等待着什么。
　　“我知道。”林眠郁闷地叹息一声。
　　“不像同人，就像真实发生的事。”
　　她抬手戳了戳李婉清的脸颊，接上她愣在半空的眼神，低吟着：“当时我看那篇文章的时候哭了好久，没想到罪魁祸首是你。”
　　她刚抬眼想给李婉清一记眼刀，却融在她笑得弯弯的眉眼。
　　“嗯，我写的，给你一些补偿好吗？”李婉清凑近她的脸颊，讨好地蹭了蹭她的唇角。
　　“什么。”林眠用食指戳着她的脸颊，偷偷闻了下她香得很特别的发丝。
　　“给你唱歌、弹琴、哄你睡觉好不好？”
　　她往窗外看了一眼，夜色正浓，好像也确实快到该躺着睡会觉的时候了。
　　“勉强满意。”林眠环着胸，视线却在她脸上游离，她突然发问：“那是不是我们要一起睡觉？”
　　“不对啊，我海城公寓里没有钢琴。”
　　李婉清很平静地回复她：“我公寓有。”
　　窗外的月光，再次倾斜下来，落在李婉清视线里的林眠脸上。
　　一片红晕，像云一般围绕。


第64章 过山车
　　“我们走吧。”李婉清食指轻点了下林眠鼻尖，打断了她脑海中一涌接着一涌的想象，嗔怪道：“这里可没床让我们睡觉。”
　　林眠却迟迟没有任何动作，只有脸上燃着一团火，一路烧遍全身，连自己也找不到源头。
　　睡觉。
　　睡觉。
　　睡觉。
　　她在心里重复咀嚼这两个字好几遍，又联想起李婉清前面欲言又止的那段话，好像一切都变得有些奇怪。
　　验证自己是数字几的这天终于要来了吗？
　　好奇怪。
　　好羞耻。
　　好那个。
　　“坐你的车吗？”林眠眼神飘忽不定，眼睛滴溜溜辗转在李婉清的脸和背后的青竹之间，偏偏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嗯哼。”李婉清抬手捏着她的脸，却几乎在一瞬间就弯了眼睛。
　　林眠的脸鼓起来一小团，像在腮帮子塞满食物的仓鼠，而那双桃花眼亮亮的，盯得李婉清心里软下去一片。
　　有点犯规了。
　　也就是这一瞬间，林眠往前凑，在她鼻尖送上一吻。
　　李婉清眼睛瞪大，轻叹了一口气，状若无力地摔进林眠怀里，伴随着又轻又浅的笑意：“受不了。”
　　林眠楞神。
　　受不了？
　　谁受不了？
　　经过短暂的思想斗争，林眠像是妥协，也像是欣然接受：“……我也不是不能受……”
　　但刚说完就后悔了。
　　李婉清闻着她脖颈间的香气，却没听清她湮没在喉咙里的最后一个字，她呢喃着喊她：“阿眠，你说什么？”
　　“没有。”林眠捧起她的脸，很认真，而又结巴地问她：“我我我我们，现在走吧……”
　　如果说一定要说她在谁面前丢脸次数最多，那一定是在李婉清面前。
　　“还给你。”她很迅速地在林眠鼻尖“啾”了一下，又直接起身，没等林眠反应过来就直往店外走。
　　店里只有一个目瞪口呆的林眠。
　　哇，这个还能还的。
　　也只是走神一瞬，她就跟上李婉清的尾迹，推开门却发现，李婉清并没有走远——
　　她站在比她低一级的台阶下，发丝被风吹起，扬在半空中。
　　月亮出来了。
　　“可以牵手吗？”李婉清一只手伸展开在她面前，另一只手将碎发捋至耳后，露出了那颗明晃晃的【月】。
　　连和她接吻都可以毫不讲道理的李婉清，此刻却在月光下笑盈盈地向她咨询能否牵手。
　　其实这才是最不讲道理的，因为林眠根本就不会拒绝她。
　　林眠的手掌比李婉清还大一些，她回握李婉清的手，极其配合地回答：“可以哟。”
　　她牵着她往车的方向走去，林眠瞳孔中，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背影，却比从前更瘦、更坚毅了。
　　少女时代的她们连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眼神都能脸红心跳大半天，可如今她们发现，就算是十多年过去，少女成长为女人，还是无法抑制地会为对方心潮澎湃。
　　心脏也无比情愿地为对方的细小动作买单。
　　有人的心脏敲锣打鼓地欢迎对方到来，有人的心脏却只淡淡地说一声——
　　“果然你心里也有我。”
　　李婉清打开车载电台，第一首歌就是《同花顺》，在她半降车窗后，歌声也突然响起，林眠注意到她开窗的细节，旁敲侧击：“你开车一直都有这个习惯吗？”
　　她虽然只坐过一次李婉清的车，也是在自己极其不清醒的时候，但她却始终是紧闭车窗的。
　　此刻，却刚好半降。
　　李婉清调整了一下后视镜，语调尽显轻松：“只有晚上才这样，像你23年12月2日那条微博说的那样，这样能更放松。”
　　林眠抿了抿唇，打趣道：“我每条微博你都看了吗？还记得时间？”
　　李婉清将车打起来，余光瞥到她一脸期待的模样，不忍破坏气氛，颔首微笑：“嗯，准确地说看了576遍，所以比较熟悉日期。”
　　576遍……
　　过去那十年，她发了将近300条微博，很多是日常碎碎念，账号粉丝不多，她全当是发些牢骚了。
　　没想到，李婉清全都看了，而且还看了这么多遍。
　　夜色正凉，从天边映出的一点光线也都被云雾遮掩，车内没有开灯，林眠看不清李婉清表情。
　　她恍然明白过去的自己错过了什么，她错过的，是一颗真心。
　　一颗原谅了自己好多次的真心。
　　先放手的人不一定比谁好过。
　　李婉清开车时表情很淡，没什么波澜，就算被风吹乱发丝也懒得整理，只不过总是给人一种很孤寂、无法靠近的疏离感。
　　她好像习惯单手开车，另外一只手就屈着放在大腿面上，不时会颤动几下。
　　林眠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李婉清好像一直都在刻意遮掩手上的纹身，和上次在病房完全不同。
　　自己错了，她怎么会失去自尊呢。
　　那几声清脆的碰撞声不弭于耳，在她盯着李婉清的侧颜出神时，又在脑海作嚣，让她的脸色几乎在一瞬间变得很难堪。
　　李婉清唇角勾起，打了个转向，加了些速，空气中飘过她发丝上黏连的淡香。
　　“你用的什么洗发水，感觉好香。”林眠很喜欢这股气味，鼻子动了动，不自觉往她的方向靠得很近。
　　她却不淡定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些。
　　“喜欢？”
　　林眠看见她挑眉了，惊讶的同时，又很想逗逗她。
　　“不喜欢。”
　　车速都慢了十几迈。
　　“为什么？”她表情变得严肃，眸子里写满不解。
　　“因为我觉得你身上才是最香的，洗发水什么的，谁都能买到。”
　　“但不会让我喜欢这股香。”
　　换而言之，喜欢这股气味，只是因为恰好出现在你身上而已。
　　再出现在别人身上，也不过是寻常。
　　李婉清轻笑一声，也不知道林眠是上哪报班了，随便一句话就能抓去变情话。
　　突然，她脑海中浮现出林眠那不知道是谁的微信头像。
　　哦，难怪这么油嘴滑舌，在别的小姑娘那也是这样的吧。
　　那姐姐你好会撩啊。
　　李婉清气不打一处来，瞬间黑了脸，冷冷道：“很会撩人啊。”
　　林眠只差将问号挂在脸上了，为什么感觉李婉清这句话说得很咬牙切齿，就像是在嘲讽她，而且还是从极远的北极纷飞过来的一阵风。
　　冷得她心头一紧。
　　“我刚刚那句话冒犯到你了吗？”她开口都小心翼翼，瞟到李婉清再平静不过的侧脸，心里更想敲锣打鼓了。
　　“没有。”李婉清余光瞄了一眼林眠的表情——显然犯错的后悔模样。
　　“那为什么感觉你突然一下变得好冷淡。”林眠这句话说得很轻，也万分小心，不想让李婉清听见，却又想知道答案。
　　直来直往是她的性子，在李婉清面前就变得不太一样了。
　　“我都以为……”
　　李婉清呼出一口气，打断了她未尽的话。
　　“前段时间，我看到你微信头像从秋田犬变成一个女孩的自拍照。”
　　“原本我以为是网图，但识图、搜索，都没有发现有相似面孔。”
　　她干笑一声：“还问了你身边人，都不认识她。”
　　“我以为你移情别恋了，毕竟，那个小姑娘很年轻，我却不年轻了。”
　　她说话的功夫，林眠细细观察着她的眼角，有一道很细小的纹路，可并不违和。
　　她却没办法一下子和李婉清说清楚，更准确的说法是，她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李婉清收回了视线，将车停在公寓楼下，解开了安全带。
　　她转头看林眠，却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的眼睛，一眨不眨。
　　林眠抬眼就捕捉到她眼里的神伤，明明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一张脸，可神色像变了一个人。
　　“那是陈涛的女儿。”
　　也就是，真凶的女儿。
　　李婉清的心在一瞬间被击中，照着林眠的说法，她和陈涛的女儿关系还不错。
　　她突然觉得，林眠是不是觉得她大方到可以对过往悉数不计，就像原谅她不告而别一样原谅杀人犯。
　　“你明明知道陈涛做了什么……”她摇着头，眼泪却随着这句话零散在脸颊。
　　“那是我的爸妈……”她喉咙干涩得像被撕扯着，对林眠刚建立起来固若金汤的信任城墙再一次裂开了一条缝隙。
　　她已经没办法再一次受到欺骗了。
　　林眠抬手抚上她的脸，刚要帮她擦眼泪，李婉清猛地将头转了过去。
　　没有任何犹豫，用手背将脸上的泪一笔带过。
　　“当年陈涛四处逃窜，而我必须抓到他。陈满对一切都不知情。”林眠望着她偏过去的头，却没有勇气再往前移动。
　　“你相信我……好不好，小清。”几乎是乞求，她在一片漆黑的环境下，不安感被无限放大。
　　她也没办法再失去她一次了。
　　相顾无言——
　　林眠没有等来自己想要的回答，而是她的质问。
　　“我什么时候没有相信你？”
　　“是不是只要你解释了，我就会相信你？”
　　“当年如此，刚才如此，现在也是。”李婉清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明明已经很亲密了，为什么总觉得中间隔着一堵墙。
　　而她们关系的安全屋却又总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偏偏又总是欺瞒大过了一切。
　　“我以为你变了……我以为你真的不会再骗我了。”
　　原来一切都是我以为。
　　林眠解开了安全带，在“咔哒”一声后抱住了李婉清，她摇着头解释，全是气音。
　　“不是的……不是的……陈满只是个和那件事没有关系的人，我只是做我答应陈涛的事……”
　　“他必须进监狱，必须用余生偿还他犯的错，我不能让他一死了之……”
　　“所以。”她哽咽着，任由眼泪落在李婉清肩头，又觉得这样太狼狈，颤着手擦去。
　　“原来你这般守信啊……”李婉清这句话就像在荒岛上抛向天际的枯枝，从漫无边际，跑去漫天无迹。
　　原本她答应和林眠见面，是要告诉她自己月底的行程，她想让她等她回来。
　　现在，没什么必要了。
　　“我好想理解你，林眠，真的。”
　　“可我为什么，就是难过到无法理解呢？”
　　李婉清的视线越来越暗，好像这个世界上只有她被困在过去还没有完全挣脱阴影魔障，好像总是差一点。
　　差一点点。
　　林眠握住她的左手，没有出声，只是将那只手凑到自己脸颊边。
　　“你对我发火吧，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我能对你干什么？”她扯着嘴角，想能上扬一个弧度，却长久一动不动。
　　“打你？”
　　“骂你？”
　　“还是什么？”
　　李婉清有些不明白，林眠处理事情的方式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幼稚。
　　“我们之间就像过山车的轨道，直冲云霄，再落难摔倒。”
　　她紧闭起双眼，却句句违心：“好像很刺激，可我有些累了。”
　　“过去种种，我都不怨了，也不恨了。”
　　“我累了，林眠。”
　　林眠却在听到“累”这个字勾唇笑了起来，笑声在她们周围的空气里被蒸发成尖锐至极的痛苦。
　　“我不累，我们还能继续，你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转头就走。”
　　她咬紧牙关，卸下了所有防备，奉上了一颗还在跳动的鲜活心脏。
　　“我爱你啊，李婉清。”
　　“你不能丢下我……”


第65章 落在身上的雨
　　“撒谎还是真心话，我分不清。”李婉清眸色沉了沉，却用着最尖锐的语气和她争论，“骗了我这么多次，我却还相信，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林眠却紧闭双唇，一言不发。
　　“我应该像以前的你学习。”林眠眼神绕在她的脸上，像一条看准猎物的蛇。
　　学习你，说的少，做得多。
　　“你又要干什么？”李婉清往后靠，却没有意识到林眠的手正托着她的后颈。
　　林眠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在夜色之下凭着自己感觉将她的手抓住，直往自己胸口送，直到自己感受到她手指的触碰，含着泪轻哼了一声。
　　她本来就已经疯了，如果不是得了失心疯，又为什么让事情以这样的方式进展下去。
　　李婉清没有心思去感受这份突如其来的柔软，现在在她手指下的，是林眠起伏剧烈的胸口，也是自己在梦境里曾亲手采撷的成熟樱果。
　　隔着一层薄薄的物料，这份触碰却并不是情动，而更像是某种不公平的交易。
　　耳边林眠的喘息声还在继续，而自己连一点其他的动作也没有。
　　却也没有阻止，反而顺着她胡闹，纵容她在夜色之下，和自己做这样疯狂的事情。
　　如果这是你解释、弥补的方式，那我不接受。
　　李婉清余光中瞟了一眼车边，还能看见公寓楼外的栅栏，半遮半掩的月亮终于透了全貌，再一回头，林眠眼底已经又一次蓄满了泪，却迟迟落不下。
　　李婉清瞳孔一缩，左手将车窗一键升了起来。
　　你要疯，我就和你一同沉沦。
　　“林眠，让我来。”
　　李婉清将林眠推回副驾，一个迈步坐在她的腿上，她挑起林眠的下巴，将头靠过去，眼圈有些红。
　　“我希望这是你郑重考虑的结果，如果你点头，我们回公寓继续。”
　　林眠没有说话，却在她耳边啜泣个没停，几个破碎的字节再一次拼凑成：对不起。
　　李婉清泄了气，倒在她身上。她又该怎么回应林眠在她人生中说过的每一句对不起，好像每一句对不起都是合理的，又好像每句对不起都显得多余。
　　【对不起】从来就不是回应问题的答案，而是逃避的惯用手段。
　　这段爱，太生涩，太苦涩，含在心口久久难消。
　　却又总会无所遁形地钻进她的人生轨道。
　　林眠将手环在她的腰上，一闭上眼，终于尝出了些对自己的唾弃。
　　她一直在回避，不愿承认自己欺骗的事实。
　　“李婉清，去你公寓吧。”
　　这就是你郑重考虑的结果吗？
　　李婉清自嘲地笑了笑，声音在空气中显得万般失落而苦涩，像沙漠尽头已经干枯的泉。
　　以这样的姿势坐在林眠身上，却出人意料地没有任何暧昧因子，她满心满眼确实都是林眠，可一切好像都不重要了。
　　【回避】二字，被冠以新的情感诡计名号，生长在她们安全屋内的缝隙里，有望逐步扩大，直到将整间屋子报废。
　　林眠抬头，看见了月亮悬挂在夜空，成了这片区域唯一的光源。
　　让她足以看清李婉清没有回头的背影，足以看清她公寓的密码，还有她极快的步子。
　　公寓的灯她只开了一盏，在主卧。
　　盥洗室内的水声像海边流动拍岸的浪潮，成为室内唯一的声响。
　　李婉清的眼睛通红，与她的肤色，对比鲜明。
　　没有任何交流，只有被瞬间推到云端的眩晕感，床榻下陷，她们再一次变成了在车内的姿势。
　　好像有点糟糕，这样的亲密，是她想要的吗？
　　身体先脑子一步有了反应，林眠不自觉揽住李婉清的脖颈，在第一件衣物褪去前，她阻止了李婉清开灯的动作。
　　用吻。
　　Craving your touch can't breathe.
　　Wanna make it rain.
　　就像陷入感情深海，呢喃声变作落吻，从耳尖，蔓延至脚踝。
　　深深浅浅。
　　海城这地方，下了一场室内雨，雨滴零落在两个落泪的人身上。
　　有人用眼泪乞求，有人用指尖弹奏，
　　泪越来越密，旋律却时缓时紧，乐章的节奏始终被钢琴家紧紧握在手心。
　　她的讨饶、情动、泪眼婆娑，都成为夜的催化符。
　　You will feel my flame.
　　李婉清曾在采访中提起自己对德彪西《月光》的感受，她这样形容——
　　《月光》1-26小节，很安静，就像沐浴在月光下的旅人，若隐若现，像在低语，
　　“林眠……”
　　她得到的回应只有几声不断加重的呼吸声，月光下，她的痣被束缚在倾身而下的发丝里，偶尔闪动。
　　27-60小节，弹性灵动，温柔里多了些缱绻，缓缓舒展。
　　林眠连呼吸都有些困难，在她耳边呢喃着喊她名字，偶尔有几次被打断，变成了淹没在喉咙里的气音。
　　“小清……李婉清……”
　　61小节后，是属于结束的梦境落幕——
　　而轻柔缓急，由事而定。
　　雨中钢琴，带着不甘，散落一地欲望与欢愉，坠落雾云，等待天明。
　　她再一次，在《月光》的第二十七小节说了好多句“我爱你”
　　这一次，玫瑰听见了，也回应了。
　　她们说着一样的话，学着如何赤裸相抵，释放另一个自己。
　　也许是夜晚太静谧，相贴太紧密，李婉清忽然又在林眠的眼泪中看见自己。
　　这是一首她人生中弹奏过最累的一首钢琴曲，而过后，又不慎堕入蒙着布的道德审判。
　　林眠哭得很凶，李婉清从来没有见她这样过，也越发是这样，才又这样纵容自己。
　　她抬手，却不自觉地轻颤，她帮她盖好了被子，在月光下只有无限落寞。
　　林眠很聪明，她明知道自己从不会这样放纵，却在她刚生出失望的那一瞬间就找到了最好的办法稳住她。
　　被红绳捆住，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一条船上的共犯。
　　她转头看了一眼林眠睡过去的侧颜，像被雕琢过的玉一样精致，除了眼睛有些肿，带着那颗痣也有些红。
　　手还紧紧搭在自己腰间，肩上的薄被随她翻身的动作往下落。
　　李婉清脸一红，慌忙将被子替她掖上，却在即将撤开的时候被林眠一把抓住。
　　“还不睡吗？”林眠喉咙干哑，这句话都有些破音。
　　“嗯，马上睡。”李婉清就势躺下，还没将被子盖上，林眠就从另一边钻进她怀里。
　　李婉清手指蜷了蜷，将她揽得更紧了，想了很久还是打算和她说去西藏的事。
　　“林眠。”
　　“嗯。”一声很短而又很轻的气音从她怀里传来，她的呼吸带着节奏地喷洒在她胸口，李婉清心里蓦然有些说不上来的过分柔软。
　　“我这个月末可能会启程去一趟西藏，回来应该是半年以后。”
　　怀中的林眠呼吸声变得很平稳，很长时间她都没有得到新的回应。
　　“阿眠？”
　　她低头，盯着她纤长的睫毛看了很久，确认她是真的睡着了，才小心地将被子往上盖紧，将她露在被子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腰后，在她的额角轻吻了一下，很无奈地对着空气笑了一声。
　　不讲道理的罪名，是彻底坐实了。
　　月光何时不曾照旅人，甚至费尽心思地在旅人过路时才从云端钻出来，在旅人犯错时，安慰自己人无完人。
　　无下限的等待与偏爱，才把这个最喜欢撒谎的林眠纵容成现在这样。
　　她也有错，那么早认识她，却没能把她的性子扭回来。
　　月亮月亮，太阳太阳。
　　走遍千山万水，才有勇气出发的你我，只会这样拙劣地爱人的你我，有时候这般相配，又这般相悖的你我。
　　还是不可抗地逆反了所有的命运安排的退路，一往无前。
　　窗帘没遮住光，林眠眼睛有些睁不开，她闭着眼睛刚坐起，腰间一软，又躺了下去。
　　眼睛好痛，睁不开，身上也像卸了力，骨架好像都散了一样。
　　她往前一摸，只触到了掀开一半、失了温的被子，怎么都没摸到李婉清。
　　“小清——”她对着空气喊，喊完又失了声，整个人被困意围绕，又缩回了被窝。
　　李婉清刚从浴室出来，看着被子高高拱起一团，轻笑了一声，逐步靠近时也将脚步放得很轻，几乎没有声响。
　　“11点了，该吃饭了。”
　　被子里闷闷地响：“不吃了吧……”最后两个字明显破音。
　　“那总要洗个澡，昨晚没来得及洗。”李婉清戳了戳被子顶，嘴角带着噙不住的笑意。
　　林眠猛地在被子里动来动去，再钻出来的时候遮得严实，只露了一双还没消肿的眼睛在外面。
　　“我衣服呢？”
　　李婉清的发尾还有些湿，应该是刚吹完头发就过来叫她起床了。
　　“这个嘛，我帮你拿去洗了。”
　　“全部？”林眠音量猛地一提高，这一嗓子喊得又破了音。
　　李婉清点点头，视线里的林眠默默地滑进被窝，连一句话也都说不出口了。
　　有没有人能写本书教教她怎么应对这样的情况。
　　李婉清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太可爱了。
　　“那你现在饿不饿？”她望着拱起的被窝出了神，连问询都柔得像把自己融了进去。
　　“不饿。”
　　“我有点困了，干脆我陪你再睡一会吧。”她这句话是刻意逗她的。
　　“别！”林眠从被子里钻出来，心跳扑通狂跳，直到看清李婉清眼里狡黠的笑意，才意识到她在逗自己玩。
　　她直接坐起身，却没再刻意捏着被子，而是任由它自己滑落。
　　这一下，倒是让李婉清一览无余了。
　　她猛地转过头，只留着红透耳尖的残影。
　　“转过去干什么呀……不是陪我睡吗？”林眠笑得比李婉清还要狂，甚至直接凑近她，将手搭在她肩上。
　　“带你洗澡去。”李婉清转过身，却只敢看她的脸。
　　她将肩上的浴巾迅速扯下，瞬间盖住林眠全身，站起身后将她整个人抱起来，林眠还没从“李婉清力气居然这么大”的震惊中回神，就已经被抱到了浴室门口。
　　“洗澡水帮你放好了，沐浴露洗发水都在那边，一会你洗完了叫我。”李婉清机械地转过身子，又补上一句：“我给你拿衣服过来。”
　　她只能勉强撑着浴室门才能站直，腰部的酸痛感让她没办法忽视，接下来恐怕得调息几天了。
　　太恐怖了。
　　弹钢琴的太恐怖了。
　　李婉清，太恐怖了。
　　她再也不会嘲笑那些坚定的婉一党了。


第66章 遮一下
　　林眠在浴缸里都快泡晕了，却还没等来李婉清送衣服过来。
　　脸和身体都成了同一种颜色，红的出奇，她望着手心的那一团泡沫发呆，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出昨晚的场景。
　　连着大腿都发软。
　　“林眠，你洗好了吗？衣服我给你拿来了。”李婉清敲了敲玻璃门，站在门口等她回复。
　　“等一下。”林眠艰难起身，扶着墙往门口走，拧开门把手后从缝隙里伸手。
　　李婉清将折叠好的衣物放在林眠手上，将头偏向另一边，对着空气，有些结巴道：“一会，我帮你吹头发吧。”
　　林眠分出神刚想抬眼看看她的表情，却只能看到个后脑勺。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昨晚在下面的那个是她吧。
　　那李婉清老在害羞什么啊——
　　“好，你等我一会，马上出来。”林眠顺手带上门，却还是有些不敢置信，原来昨晚那些真的就这样顺其自然地发生了。
　　也不算顺其自然，应该算是意料之外。
　　李婉清递过来的是一套黑色的真丝睡衣，但这套衣服怎么看都像是李婉清身上那套的情侣款。
　　这人买衣服还有一对对买的习惯吗？
　　刚一推开门，李婉清正穿着那件与她相衬的睡衣，眉眼弯弯地看着她。
　　“你一直在这里等我吗？”林眠有些受不住她直勾勾的视线，总会让她想起昨晚上，在朦胧月色下，她也是这样盯着自己。
　　李婉清手上拿着块毛巾，款款走来，为她擦拭头上未干的水渍。
　　“嗯，头发要早点吹，容易感冒。”
　　她的动作很轻，语气很温柔，和在外人面前一点都不一样。
　　有些人就是这样，翻肚皮的样子只留给一个人，眉眼弯弯也是。
　　“哦……”林眠不自觉地低下头，不敢抬头看她，手指局促地在身侧盘来盘去。
　　“像鹌鹑一样。”李婉清垂眸看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揉在她的后脑勺。
　　林眠闻声抬头，撞进李婉清如水清澈的眼眸，带着点探究，还有些昨晚的余温。
　　又猛地偏开头。
　　李婉清无奈地笑了一声，将毛巾从她头上撤下来，不由分说地牵起她的手，引着她坐在梳妆台前。
　　刚抬手要将她耳边的鬓发捋开，就被林眠抓住了手腕。
　　她幽幽道：“能不掀开吹吗？”
　　林眠看清了自己在镜子里的红透的另一边耳尖，对着李婉清的这边因为头发的遮挡才逃过一劫。
　　李婉清唇角扬扬，握着吹风机的手往下放，她看向镜子里的林眠。
　　好像知道为什么了。
　　鹌鹑，还是红透的鹌鹑。
　　吹风机一打开，李婉清那句回应林眠的“嗯”也被风声裹住，只有未被听见的心跳声在胸腔愈演愈烈。
　　李婉清是第一次帮她吹头发，动作轻得像轻羽挠过，而林眠尽力遮掩的左耳发丝还是被掀开了。
　　林眠看见镜子里的李婉清噙着笑，一幅想笑又怕被她看见的样子。
　　“想笑就笑，躲着笑干什么。”林眠眉毛一挑，倒是突然变得很大方，自己将几缕碎发捋到耳后。
　　“你吹头发的时候难道不会耳朵红吗……”
　　原来安的这个心啊。
　　李婉清拿她没办法，摇摇头，指缝擦过发丝时突然抽出手，轻轻捏了一把她的耳垂。
　　头发已经吹干了，李婉清放下吹风机后撑着椅背，趁林眠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嘴唇碰上她的唇角。
　　像是刻意偏离的。
　　林眠僵硬地回看李婉清得逞后的微笑表情，视线停在她那颗唇珠上，喉结滚了滚。
　　“讨点奖励。”李婉清指尖摩挲着她的唇面，眼底的渴望毫不掩饰。
　　林眠对李婉清的直言不讳有些招架不住，连眨了好几下眼，转移话题：“我今天得回满城了，很久没有回公司，有点事情要处理。”
　　“嗯，那我也今天回去吧。”李婉清亲昵的蹭蹭她额头，林眠的背脊挺直，紧张到眼睛直接闭上。
　　李婉清又挤出一抹笑来，今天的林眠好像格外不一样了，既害羞，又时不时闭着眼睛，像是索吻。
　　“再闹下去，我们这个礼拜都回不去了。”
　　林眠睁开一只眼，维持着个wink的姿势悄悄盯着她看。
　　“那不闹了。”她马上拉开和李婉清之间的距离，刚一站起身，就腰间一软，坐回原地。
　　李婉清从她背后抱住她，在她耳边刻意呼出一口气，缓缓道：“也不是不能闹，来日方长。”
　　林眠很早就想问了，李婉清是怎么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就能这么熟练的，虽然她知道李婉清很聪明，可无师自通，还是让她有些不敢置信。
　　而且那句来日方长，属实是让她有点后怕了。
　　“你真的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吗？”话一出，她又有些后悔。
　　“你觉得除了你我还会和别人做这种事吗？”李婉清狠狠咬了口她的耳垂，又怕她疼，轻轻吻了吻。
　　“那我可不知道了，你前任又不是我。”林眠撇撇嘴，凌厉的野生眉往上挑挑。
　　李婉清心间一紧，无奈地笑：“只是名号，我的手指，只碰过钢琴和你。”
　　她讲荤话连草稿都不用打的吗？
　　林眠咳嗽一声，接上一句“哦”，又像明知故问：“你昨晚是不是把我当钢琴弹了？”
　　“是有一点……”她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现在轮到她不敢看林眠的眼睛了。
　　林眠发誓她早上刚起床的时候是真的想过不要在李婉清面前提起昨晚的事的，但嘴比脑子快，总是自己一不留神就尽数吐露了。
　　她拍了拍李婉清的手，示意她自己要起身。
　　李婉清松开手，观察着林眠四处找东西的背影，从口袋里拿出一台手机。
　　“手机在这里。”
　　林眠从床头柜方向急转而至，拿到手机后给张甜打去电话。
　　简单交接最近的行程和工作，回应了下她的关心就挂断了电话。
　　“张甜给我们定了票，晚上六点的飞机，算算时间的话，我们还能出去吃点东西。”林眠低头在手机上接收工作文件，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终于饿了？”李婉清背着手，一副老干部的样子，低头瞟了一眼林眠飞快打字的手机页面。
　　看到的聊天框是【张乐】
　　访谈节目的主持人？那个总是斜眼笑的怪老头？
　　林眠叹息一声，肚子里随即传来一声“咕”，很响亮的一声之后，空气都凝固了。
　　她抬头看看李婉清，眼神躲闪，脸越来越红。
　　“嗯……饿了。”
　　李婉清眼睛都笑弯了，她捧起林眠的脸，揉了又揉，直到林眠的表情变化了一次又一次才停手。
　　“刚刚，我看到你在给张乐回消息。是又要参加什么访谈了吗？”
　　林眠眼睫垂了垂，又摇着头，像是有些头痛地又叹息一声。
　　“他说他想拍纪录片，关于藏南小学的。就是你之前支教过的那所小学。”
　　“但现在总台根本离不开他，一动身，又是大半年了。”林眠抿着唇，像是在思考解决方案。
　　“纪录片的事，不能拜托别人吗？”李婉清在听到【藏南小学】四个字后犹豫了一瞬。
　　虽然自己昨晚有和林眠说过自己月末行程的事，但看现在她的反应，应该并不知晓。
　　“我有和这个怪老头说过，可以派专业团队过去，团队更熟悉藏南区域。”林眠关了手机，面上的表情平静无波。
　　“他说自己就是专业的，没有比他还专业的人了。”林眠苦笑一声。
　　李婉清也跟着笑，她带些试探地问：“那如果他一定要去呢，总台能找到接替的人吗？”
　　“嗯……”她在手机上翻找张甜发来的替补名单，勉强指定了一个人：“这个，汪谲，前身是导演，现在跳槽当主持。”
　　李婉清点点头，总感觉这个名字在哪里听过。
　　导演。
　　“是不是《烛红》的导演？”
　　由迟晚照和温盈月主演，在新加坡上映。
　　那部电影，之所以只能在国外上映，一方面是这部文艺片更符合国外受众，最重要的原因是这部电影里是双女主，而且还有比较露骨的镜头语言。
　　“对，一个前途大好的女导演，就这样放弃了导演事业，毫不犹豫地选择当主持。”林眠表情一顿。
　　“我问过她原因，她并未告知。”林眠指尖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想破头最终还是答应了张乐。
　　下一秒，她便接到这位怪老头的电话。
　　“喂——”林眠开着免提，抬眼看了眼李婉清，表情无奈。
　　“哈哈哈！林总你人怎么这么好！很早之前我就想和你商量这件事了……”张乐在电话那头激动得唾沫横飞。
　　“嗯，其实可以不用专程打电话过来道谢的。”林眠另一只手环住李婉清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揽。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几秒。
　　又突然炸开：“那我祝你和李婉清有情人终成眷属！”
　　根本来不及关免提，这一声就在空气中迅速散开了。
　　“张老头！”
　　老头很精，喊完就挂。
　　倒是终成眷属了，也是真的丢面子了。
　　“人尽皆知？”李婉清低头观察她的表情，眯了眯眼，得到的回应是林眠干咳两声。
　　“……也没有。”弱而无力。
　　“那是什么？”李婉清捏了捏她的后脖颈，林眠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他们私下自己传的。”更弱了。
　　“你不是不喜欢被传绯闻吗？”又是一捏。
　　林眠嘟囔一声：“是啊。”
　　“绯闻是模糊而不真实的，而那是事实。”
　　“油嘴滑舌，说起话来一套套的。”李婉清将怀中的林眠抱紧了些，“收拾一下我们就出门吧。”
　　林眠抬眼看她，唇角扬起：“不急。”
　　李婉清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说好不闹的，结果还是闹到了将近四点。
　　“你不是饿了吗？”李婉清换好衣服，脖子上刚被林眠狠着咬了好几口，留下几片暧昧红痕。
　　“嗯，现在可以走了。”林眠也刚换上她衣柜里的衬衫，抬眼一瞬间就看到李婉清脖子上的那几块。
　　有点心虚道：“要不，我们都遮一下吧。”
　　李婉清笑笑，不说话。
　　你也知道要遮一下啊。


第67章 贤妻
　　“遮住了吗？”林眠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在镜子里看去已经没有痕迹了。
　　“嗯，遮住了。”李婉清干脆穿了件立领开衫，而没有在遮盖痕迹上费太大功夫。
　　“不过，我们一定要盖成这样吗？”李婉清看了眼在镜子里被包得严严实实的自己，还有不远处刚戴上鸭舌帽、墨镜、口罩的林眠。
　　不像回去工作的娱乐公司老板和钢琴家，像两个躲绯闻的明星。
　　“当然了，我们两个上热搜的次数你忘了吗？”林眠将手机揣进口袋，鬼鬼祟祟地在裤兜找着什么。
　　“你在找什么？”李婉清推门的动作一顿，站在原地，背挺得像根竹。
　　林眠几乎将床头到梳妆台的每个地方都翻了个遍，还是没有找到她要送给李婉清的东西。
　　“不可能啊……”
　　“林眠——”李婉清从门口转身走过来，按住她还要继续翻找的手。
　　又问了一遍：“你在找什么？”
　　林眠直起腰来，眉头拧得很紧，她不解地按了下太阳穴。
　　“原本要送你一条项链的，但是突然不见了。”
　　项链？
　　是自己昨晚在车上摸到的那个吗？
　　“我知道在哪里，走吧。”李婉清攥着林眠的手往门外走，林眠差点没跟上她的步子。
　　【海城今日晴，宜出行、观光、恋爱，忌争吵、发怒、迟钝。
　　最佳星座：双子座。】
　　林眠的手机推送了一条来自星座大师APP的今日运势，但没空点开，只是望着李婉清推开车门在副驾驶翻找。
　　“是这个吗？”李婉清在座椅夹缝找到了一条镶嵌着绿松石的宝石项链，阳光透过宝石，折射的光线打在李婉清脸边。
　　林眠在边上又惊又喜，疯狂点头：“对对，就是这个。”
　　这条项链是她找宝石坛的首席设计师定制的，原本在昨天就要出现在李婉清脖子上的。
　　出了点，小意外。
　　李婉清呼出一口气，心安了不少：“你东西没丢就好。”
　　林眠从她手中接过项链，另一只手伸在她面前，掌面朝上。
　　“牵着我的手吧。”
　　李婉清虽然心有疑惑，但还是牵上她的手，被她握着手下了车。
　　林眠的衣料与风擦肩而过，站在她身后时，将项链在李婉清视线中扯平，细小的绿松石被链条带着在空中旋转几圈。
　　“去年就准备的生日礼物，只不过那时候没能送出去。”林眠将项链为她戴上，扣着最合适的一环。
　　没送出的生日礼物，李婉清有足足十四件。
　　“我不过生日的，林眠。”李婉清转过身，却看清了林眠眼里明晃晃的泪光。
　　“你哭什么？”她为她抬手拭泪，好像林眠在她面前哭的次数格外多。
　　开心也哭，难过也哭。
　　“我的礼物，终于能送出去了。”
　　我用了三年时间去巴塞罗那适应时差，适应独自一人的生活。
　　又用了十年时间从巴塞罗那追到美国，再一路辗转国内的诸多城市，只是为了抓一个人。
　　十三年，忘不掉——所以买醉，只为做个有你的梦。
　　放不下——所以跟踪，只为知道你的现状。
　　第十四年，终于送出了这么多年，给你的第一件礼物。
　　李婉清知道她为什么哭，也知道面前这个在外坚强无比，从不软弱的林眠，在自己面前，从来就是个害怕失去而心思细腻的孩子。
　　尽管她总是撒谎，站在她自己的角度而私自做决定。
　　尽管总是惹得自己吃醋，周边围绕着好多人，一不留神就会多几个情敌。
　　尽管林眠这个人不是完美恋人，也不是她的最优选，但没办法。
　　林眠就是林眠，世界上仅有这一个林眠。
　　她喜欢、爱上的，也就是这样的一个林眠。
　　“林眠，今晚来我家，我也有东西拿给你。”李婉清捻着那块绿松石吊坠，转头拉近了她们的距离。
　　摘下了自己的口罩，又扯下了林眠的。
　　在林眠眼睛弯下之前，轻吻了她的唇角。
　　“嗯。”林眠慢了半拍回应她的话，这次脸一点没红，眉头凝着些不安。
　　她瞥了一眼绿松石。
　　“怎么了？”李婉清很快察觉到她的反常，换作一种更为认真的表情盯着她看。
　　林眠摇头，闷闷道：“在想工作的事。”
　　李婉清没说话，只是轻拍她的肩，语重心长道：“比起满城的工作，眼下有个更要紧的事。”
　　“什么？”
　　“已经五点了。”
　　六点的飞机！
　　李婉清对路况很熟悉，特意绕了最近的路，在短短十三分钟内到达机场。
　　庆幸在于海城今天是个晴天，不然道路加塞，任何一条路都很容易堵死。
　　看来今天双子座真的是最幸运的星座。
　　李婉清联系着还在海城的助理，告知了她车停靠的位置后将电话挂断。
　　“走吧。”李婉清牵起林眠的手，推了下戴在脸上的墨镜，直冲候机室。
　　机场人很多，电子广播的女声在穹顶下反复回荡，各种声音充斥她们耳边。
　　李婉清脚步没停，目光扫过人群，精准锁定了VIP通道，目前，只有这边的队伍排得最短。
　　进了机场后，她们就松开了牵着的手，人多眼杂，保不准什么时候就被有心之人认出来了。
　　虽然解决了一个宋建明，但她也不能保证真的就没有别的威胁藏在她们身边了。
　　一直到能看见机舱窗外流动的三三两两的人群，林眠才将墨镜取下，收回包里。
　　李婉清从携带的背包里拿出一盒包装精致的寿司，用恒温袋包裹周身，打开还有些热气。
　　林眠一转身，就能看见。
　　“这是？”
　　李婉清将包装拆开，递给她一双筷子，语气柔柔的：“你没吃饭，我就顺手买的。”
　　但从公寓赶到机场的路上，她并没有看到李婉清买什么东西，更别提这一看就精心准备的寿司了。
　　“路上，我没看你买什么寿司啊？”
　　李婉清沉默几秒，闭了闭眼，抓着筷子的手动了动。
　　示意她先尝尝。
　　林眠接过筷子，夹起一块因为路上颠簸，掉了一半鱼籽在碗边的一小块寿司。
　　“嗯——好吃呀，这是哪家的？”林眠眼睛瞪大，这真的是她最近吃过最好吃的寿司了。
　　李婉清悄悄红了耳朵，不说话。
　　“……我做的。”李婉清大拇指扣着指甲盖，等林眠吃了一半才突然告知。
　　林眠腮边鼓起一团，她看看李婉清，又低头看看寿司，楞了好几秒，连吞咽都忘了。
　　咽下后，她真心夸赞道：“超级好吃，你什么时候学的呀？”
　　李婉清到底有什么是不会的？
　　有点太过完美了吧。
　　被偷夸完美的人心里油然升起一阵小雀跃，比拿国际大奖还要开心。
　　“好久之前，我发现你很喜欢吃日料，就学了一些。”李婉清坦诚交代，其实她还学了西班牙菜，在林眠留学的那年。
　　常言道，抓住一个人的心就要抓住一个人的胃。
　　她不一样，【心】与【胃】，没有先后的道理，而是都要紧紧抓住的。
　　因为不确定她这些年的饮食习惯会不会有所改变，所以将常见的菜系都学了个遍，也只是为了能在某天像现在这样——
　　特别潇洒、无所谓地说一声：“因为你喜欢，所以我学了。”
　　林眠留了两块没有夹过的寿司在碗里，刚夹起要喂她，就被李婉清推了回去。
　　“我吃了东西的，不像你，一天都没吃什么东西。”李婉清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这一幕特别像自然界的雏鸟和雌鸟，推脱来去的。
　　“以后还能做给我吃吗？”林眠盯着最后两块寿司，像是舍不得吃了一般。
　　眼睛湿漉漉的，看着很可怜。
　　也很可爱。
　　“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李婉清答应得很快，林眠计谋得逞，欢呼着吃完剩下两块。
　　李婉清唇角就没下去过。
　　无论是后来林眠拿起ipad开始处理工作，还是她偶尔累了靠在她肩上休息个几分钟，她的视线始终黏在林眠身上。
　　“你一直在盯着我看。”林眠在ipad上滑动着屏幕，余光瞟了一眼李婉清。
　　“不能看吗？”李婉清干脆凑过来看她工作。
　　林眠发丝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她转了转手上握着的笔，半晌，才说：“能，只是我有点不好意思……”
　　“好，那你忙。”李婉清退了回去，改盯为瞄，观察着她的动作。
　　林眠一旦开始工作，整个人周身就会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眉间凝着一股利落干练，那双向来柔和的桃花眼也会瞬间变得冷淡几分。
　　李婉清还没想好该怎么和林眠说月末行程的事，又刚好赶上她公司事务频繁的时候。
　　林眠养伤的这段时间里，一直是张甜和林野在代管公司，林野毕竟不是专业人士，只能在管理层面帮忙。
　　而张甜，才是真的忙得昏天黑地。尽管如此，公司还是欠了不少事务还没处理，而当务之急就是处理好最近要上的几档新节目的档期、嘉宾、风险评估等。
　　再加上张乐今天提到的纪录片拍摄，也得调度好资源，总台的人又不能大换，分台的人也支不开。
　　这个怪老头，老给她增加工作量。
　　虽然很久没有处理工作，但林眠能将NEWS从0开始，一步步爬到业界顶层，靠得本就不只是运气，还有她灵活的头脑。
　　她用十分钟整理出一份计划表，将工作内容逻辑理顺，依次排号，最大化利用从海城飞往满城的这段时间。
　　一个小时不到的时间，至少做完第一项。
　　李婉清在旁边也没闲着，在手机上整理着最近几次演出的心得，顺便将即将发行的新曲子简谱发给沈阗。
　　刚发过去，她微微侧过头观察着林眠的动作。
　　林眠将头发捋至耳后，长睫偶尔颤动，左手放大屏幕，右手做批注，丝毫没有意识到李婉清的目光。
　　李婉清轻笑，却没出声。
　　等半年后，那首新曲发行，她会重新告诉所有人。
　　《雨》是写给林眠的。
　　未命名的新曲也是。


第68章 HOME
　　李婉清刚发过简谱给沈阗，就很快收到了蓝绾发来的讯息。
　　【之前你给我发过的曲子初稿我看了，整体不错，但少了点东西】
　　她扣字回应的同时，还用余光瞥了一眼旁边一身不吭但手上动作没停的林眠。
　　李婉清：【蓝老师细讲。】
　　对方正在输入中——
　　【整体是往情歌方向走的，但少了些情绪起伏】
　　【不应该啊，你比我年轻这么多，这首曲子就算走唯美文艺的路子，也应该稍带些张力在里面】
　　李婉清陷入沉思，蓝老师说的张力，是自己想的那种吗？
　　【是那种张力吗？】
　　对方正在输入中——
　　【你应该懂了，那我就点到即止了】
　　【不过我只是个提建议的人，这是你的歌，具体怎么推进都看你自己喜欢】
　　李婉清回想了一下这首歌创作的初衷，只是很简单的，想要用这首歌留住林眠而已。
　　林眠与她冷战的半个月，她夜夜难眠，每到深夜，望着钢琴发愣。
　　她会回忆两人的过去。
　　又看看现在。
　　忽觉缘分浅薄，让相爱的一对错过又错过。
　　那时，她写了一首温和柔婉的情歌，但仔细听来，总有一股感伤藏在旋律角落，微不足道，却也无法忽视。
　　蓝绾耳朵很尖，捕捉到了这一点，让她增加些张力，无非是希望能用更盛大的幸福掩盖住那一丝悲怆。
　　她和林眠之间，本来就没有理想中那样一帆风顺，更像跨越了万水千山，度过了千秋岁月，才得而今。
　　就像她注定跌宕起伏的人生一样，如果说她经受的那些苦难是为了将她磨砺成一个不依附情感的自由人，那林眠的再度出现就是在教会她，即便自由人，也需要相守一生的爱人。
　　“小清，我好累。”林眠向她身边靠，眉眼间是止不住的疲惫。
　　李婉清迅速收回手机，轻抚上她的脸颊，隔着口罩蹭了蹭她的额头，亲昵道：“休息会吧。”
　　“嗯，也只有十分钟了。”林眠眼皮阖上，困意来袭，倒在李婉清肩头很快又睡着了。
　　飞机落地满城，这里的温度比海城更冷，显得她们裹得严实也没这么突兀。
　　“我送你回公司吧。”李婉清牵着眼睛都睁不开的林眠，往机场外走。
　　虽然她们裹得很严实，可两个身形气质都与周遭空气像是隔绝开的人，无论走在哪里，都很惹眼。
　　人群里的喧哗声从未减弱，在这样的环境下林眠的手机在口袋里轻微振动声聊以胜无，一直到行至那辆AMGGT前，林眠的口袋里还在震。
　　“我接个电话。”在掏出手机的一瞬间，屏幕上显示来自柳城。
　　她将手机听筒靠近耳边，还没出声，电话那头就先一步喊来——
　　“眠眠，爸爸想你了，什么时候可以回柳城看看吗？”
　　林眠握着手机的手指都用力些了，却在心里将这句话拆解开，将每个字都品味了一番。
　　林雄，怎么会说这样的话呢？
　　他应该说：再也别回来了，出院了也没有个消息。
　　“过段时间吧，最近公司很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紧接着，是一声长叹。
　　“不要以为自己年轻，就猛着拼事业，不要落一身病根。”
　　林眠云里雾里，总觉得对面这位父亲话里有话。
　　“我知道。”
　　“李婉清在你身边是吗？让她接电话。”这句话重新恢复了他以往的威严，是命令，而不是通知。
　　电话没有开免提，但李婉清离得近，这一声音量不小，她抬手接过了林眠的手机。
　　尽管林眠并没有打算让她接电话。
　　“叔叔好，我是李婉清。”
　　她看着李婉清将电话放在耳边，眼神在听到第一句话后变得躲闪，又兀自走得越来越远。
　　“我走远了，林叔叔，有什么就说吧。”李婉清看了一眼不远处背着手在原地观察她的林眠，直接转过身，不再看她。
　　电话那头的声音被电流的“滋滋”声干扰，就像是信号突然变得很差。
　　恢复过来后，林雄说——
　　“到这个年纪，我以为我没什么好怕的了，直到现在，我找到了我此生最害怕的事情。”
　　这句话来得很莫名其妙，就像一开始他和林眠嘘寒问暖一样。
　　“你和林眠都三十二岁，马上三十三岁了。”
　　“能答应我，三十三岁后的每一年，都能陪在她身边吗？”
　　李婉清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自己这一刻的心情，能想到的第一个词，居然是【复杂】。
　　这句话，从一个商人口中说出来，不像是温馨的寒暄，更像是递了一份冰冷的合同，让一切都被放在秤杆上等待量取价值。
　　“我会这样做的。”她回答得很快，没有犹豫。
　　“当年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们家，今后有任何需要帮忙的，找林野。”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林雄在说完这句话后便挂断了电话，留着李婉清在原地又一次将他说的这段话思考来去。
　　不安感油然升腾。
　　林眠逆光往她的方向走过来，打量着她明显愣神的表情，关切道：“我爸和你说什么了吗？”
　　“他说，我们是一家人。”李婉清在提起“家”这个字眼的时候明显红了眼眶，一股酸意钻进她的鼻腔，连呼吸都凝重了许多。
　　至亲，她早已失去，【家】这个词对于她来说，陌生而遥远。
　　远在天国，远在一个现在去不了的世界。
　　十八岁时的潮湿阴冷，又像爬山虎一样，攀上李婉清的人生墙。
　　有些人永远活在记忆里，就算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变成黄土一抔，在另个世界变成清风一缕，却又总能跨越无数个节气，瞬间出现在脑海。
　　只是想起，就又身陷雨季。
　　林眠轻轻将她揽进怀里，慢慢拍着她的背，在迎光的瞬间，仿佛看到了光的形状，圈圈光晕像涟漪，泛开而回转。
　　光只是来自路灯，而林眠对月亮说——
　　“你就是我的家。”
　　一个会移动的堡垒，却不需要遮风挡雨，而是共担风雨。
　　一个心所归处，永远不会消失，不会被时光磨灭。
　　“现在说这个太早了。”李婉清打断此刻的煽情，牵起林眠的手往车的方向快步走去。
　　“先送你去公司。”李婉清坐上驾驶座，扣紧安全带后点开导航，定位选在NEWS大厦。
　　她看见了有人在不远处举起相机，心底那些未平的情绪也在瞬间翻涌，如果在林眠本身工作量就很大的情况下还要再分神处理和自己的新闻，无疑是火上添油。
　　“刚才不远处有相机对着我们，现在还是谨慎一些比较好。”李婉清将车窗升了起来，余光瞥了眼林眠，却没看清表情。
　　“对，已经被拍了。”林眠看着词条热度越来越大，心头一紧，刚准备给张甜打电话，车猛地刹住了。
　　主副驾驶的两个人往前一倒，林眠磕到了额角，惊呼了一声，李婉清闻声很快转过头，手忙脚乱地捧起林眠的脸。
　　“有没有碰到哪里？我看看。”她观察到林眠额角有些红，小心翼翼地碰了下，又轻吹着气，怜惜而又温柔。
　　林眠脸上粉粉的，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没事的，你太夸张了。”
　　“你呢，有没有什么事？”林眠视线在李婉清近在咫尺的脸上转了一圈，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
　　李婉清迟钝地摇摇头，转头看车前那辆刚才突然从侧面钻过来的绿色鬼火，心里像有团火在烧。
　　还好现在是红灯，不然刚才极有可能不小心撞了上去。
　　红灯12秒、11秒、10秒。
　　李婉清冷哼一声，坐回驾驶座，而前面的鬼火少年甚至还回头看了眼李婉清，像是挑衅。
　　无论多繁华的城市，都会有下水道，而只要有下水道，就会有四处逃窜的老鼠。
　　李婉清按了下喇叭，在鬼火少年启动摩托的一瞬间，双重响声吓得他浑身一颤，不用开窗就听见他对空气骂骂咧咧：“***吧！”
　　林眠看着鬼火少年吃瘪又只能狼狈开车走开的样子，眼睛弯了起来，看着李婉清不屑一顾的表情忍不住夸赞。
　　“猴靓啊，bb。”
　　李婉清昂了昂头，唇角微微勾起，笑得很隐蔽。
　　“你一会还要回公司吗？有些晚了。”
　　林眠倒是忘了看时间，按了下手机电源键——九点十五分。
　　现在回公司，团队估计都在开工做别的了。
　　林眠抱着怀里的平板，思考过后，做了决定。
　　“那去我家吧。”
　　那去我家吧。
　　这是新型邀请吗？
　　李婉清楞了一下，突然想起来自己不知道林眠满城的房子在哪里。
　　“你家在哪里？”
　　林眠转了转手上的笔，抬头看着挡风玻璃，霓虹灯光倒映在瞳孔，形状各异。
　　“你家斜对面那栋……”语气里满是心虚。
　　李婉清震惊到说不出话，她记得这栋别墅四年前就完工了，只是一直没有看见有人搬进来。
　　居然是林眠家吗？
　　越想越不对。
　　“但是我记得那栋房子一直是空着没人住的。”李婉清转了个弯，将车拐进另一条道路。
　　林眠签字的速度都慢了些，她淡笑着回：“前几年我不敢，住在离你很远的城西。”
　　“偶尔开车过来看看，很多晚上你都不熄灯，认真听的话，还能听见钢琴声。”
　　李婉清的眉头间距越来越近，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她以为，林眠不找她，是不想。
　　原来不是不想，也不是没有找她，是没有被她发现。
　　那些夜晚，林眠会抱着一瓶啤酒，坐在一楼的沙发上等她家的灯都熄了，才转身睡觉。
　　可她发现，李婉清几乎夜夜都要等到凌晨四五点才熄灯，有时候琴声断断续续，会绵延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李婉清总感觉心里堵着什么，却又无法用言语形容。
　　“……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呢。”车停在路口红灯秒数落在第14秒的时刻，李婉清话语缓缓，问的问题却是林眠在梦里听得最多的那个。
　　是啊，为什么呢。
　　为什么平白无故磋磨十年时光，为什么爱得两个人都遍体鳞伤。
　　昏黄的路灯知道自己会被矮自己一大截的两脚兽认成天边明月吗？
　　池中的鱼又知道自己最初被培育出来是为了满足视觉感受吗？
　　林眠知道自己不需要亲自挖掘真相也能站在李婉清面前吗？
　　它、它、她都不知道。
　　“当时有当时的考虑，现在有现在的想法。”林眠收起平板，很认真道：“有时差没关系，我习惯了好多个时差。”
　　东一区到东八区，西五区到东八区。
　　离你身边时，再到重拥你时。
　　“只要你还愿意给我，重新拥有你的机会，这些都不重要对吗？”
　　李婉清哑声道：“这些和你比起来确实不重要，只是我们好像错过了很多相爱的时间。”
　　和李婉清比起来，林眠像个乐天派。
　　“剩下的都是你的了。”
　　她开始跟她算账。
　　“假设我们活到八十岁，算了八十岁有点短。”
　　“假设我们活到九十岁，今年二零二八年，我们三十三岁，等到二零八五年，我们九十岁寿终正寝。”
　　“算算时间，我们还有五十七年。”
　　李婉清只是往旁边一瞟，林眠折着手指算数，连眉毛都在用力，憨态可掬。
　　她轻笑一声：“好，老太婆。”
　　林眠却有些不乐意了，她挑眉看李婉清：“现在不是二零八五年，是二零二八年。”
　　“好，阿眠。”
　　红色尾灯在梧桐大道一闪便过，车内却超载了半车幸福。


第69章 欲言又止
　　这片别墅区，隐没在一片樟树林间，要进入需要经过两扇门，第一道门要输密码，每栋别墅主人各有一个。
　　每栋别墅都带独栋庭院，庭院门，就是第二扇门。
　　这块别墅区有专门的安保系统，在满城，这算是最有私人空间的一块地了。
　　李婉清输密码时，林眠就在旁边盯着她的动作看。
　　空气静止了几秒。
　　“一定要这样盯着我看吗？”李婉清扯着嘴角，有些纠结，一转头偏又撞见林眠眼底的那丝好奇。
　　“不让看我就不看了呗……”林眠下意识将手背在身后，但眼睛还是定在李婉清输密码的手指上。
　　李婉清知道她在看，林眠从来就不是藏得住好奇心的人，以前如此，现在一如从前。
　　【19950601】
　　这串数字，是林眠的出生日期。
　　“欢迎业主回家。”一声机械女声后，电动闸门便自动打开，李婉清趁林眠还浸在夜色里偷笑的契机飞快转身往车里钻。
　　“等我……”林眠苦笑一声，跟着李婉清的脚步也往车边跑。
　　李婉清的侧脸在患有夜盲症的林眠眼里变得模糊异常，只有在靠近李婉清家里的时候，视线才亮堂了些。
　　入目即是李婉清那张浸在凉月里的精致侧脸。
　　轮廓利落，毫无赘色，眉骨轻扬，眼尾带半缕清寂，只是一垂眼，便像飘了一场雪。
　　只不过，面前这个人看着自己时，那些疏离便不攻自破，淡淡眉眼总燃着些细小星火。
　　“看够了吗？”李婉清撑着下巴抬眼看她，唇角微微扬起。
　　雾中霜花，融于一人前。
　　林眠脑子里突然闪过这句忘记从哪里听说的话。
　　“没呢。”林眠凑近李婉清眼前，鼻息萦绕在李婉清脸侧，看着她的眼睫缓缓垂下，突然想逗逗她。
　　维持着这样的距离超过了五秒，林眠没有打算在这张漂亮的脸上留下任何吻。
　　她突然往后撤了几厘米，声音里藏着笑意：“不亲。”
　　李婉清意识到自己被她捉弄，皱着眉像是没搞懂，她撑着下巴的手垂在身侧，沉思了两秒。
　　特别认真地询问：“为什么？”
　　林眠望着她一向云淡风轻的脸在一瞬间变得皱皱巴巴的，心里像投了石子的湖面，泛起阵阵涟漪。
　　网上很多人都说，风土两象相处时，土象会沦为风象的玩物。
　　现在看来，好像是真的。
　　林眠抬手按着自己胸口，她能感受到心跳声越来越快，这一刻的李婉清已经成了让她无法正常思考的罪魁祸首了。
　　而真凶还茫然着，像是置身事外，她甚至往林眠方向凑得更近了。
　　“你别过来…”林眠赶紧打住李婉清要凑过来看看她情况的动作。
　　李婉清觉得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林眠表现出一副不想同自己亲近的样子，连连后退。
　　她垂眸，睫毛颤着，像是在思考。
　　“你看到我眼角皱纹了吗？是不是不太喜欢。”
　　“还是我没喷香水，没有香味。”
　　林眠看着李婉清越来越失落的表情，心里警铃大作。
　　她怎么会这么想，她只是害羞了而已啊。
　　林眠连忙握住她的手，顾不上按捺自己被李婉清撩得飞到窗外的春心，盯着她那双还茫然着的眼，坚定道：“我根本就没看见你的皱纹，就算看见，在我眼里也不是皱纹，是美丽。”
　　“你不需要任何梳妆打扮，不需要任何外在装点，在我眼里你都是最好看的。”
　　林眠突然像是知道了李婉清为什么总是很在意外界、外在。
　　一个从小生活在舞台中心的人，一个从小就经风历雨，在掌声和批评声中长大的钢琴家，审视自我可能真的是做得最多的事情。
　　人活于世，与周围的人事物挂钩，联系深浅不一。
　　就算你想脱离其中，却无法脱离认同感的反制，它总会将你拉回的。
　　而李婉清在遇上外界评价，并不为所动，是因为她的自我世界里没有那些无关的人。
　　可林眠很早就住进了她的自我世界，并在这个世界里成了月面唯一的玫瑰，生长在沟壑之间，无风无雨，深深扎根。
　　她并非迟钝、自我的树木，也不是单薄的尘泥，而是讴歌着爱与永恒的浪漫春风。
　　只在意眼前这位玫瑰小姐瞳孔里的自己，心里的自己。
　　“我只是害羞，答应我不要再怀疑自己了好吗？”林眠捧着李婉清的脸，很温柔地在额头落下一吻。
　　李婉清听见了林眠的心跳声，才真的收起了自己内心差点被掀翻的安全感。
　　见李婉清还是闷闷地不说话，她又回望着她的眼眸，直到捕捉到一滴在光下闪过的泪，从眼角滴落。
　　她心头一紧，慌乱着不知道该不该说话。
　　“怎么哭了小清，对不起……”她抱着李婉清拍拍背，连着“哎哟”了好几声，直到感觉到李婉清回抱住她，附带一声轻笑。
　　“我没事。”李婉清头在她颈窝里蹭着，发丝挠地林眠有些痒，她加深了这个拥抱，贪恋着她身上若隐若现的玫瑰香。
　　“你都哭了……”林眠话都才刚说完，李婉清就拨开她后脖颈的发丝，很轻地咬了一口。
　　“就当惩罚你了。”
　　而就是这样很轻的触碰，林眠却红了大半张脸，她甚至怀疑李婉清是故意的。
　　“我困了。”林眠打了个哈欠，从李婉清怀里退开，迅速地推开门，也迅速地在夜色里摔了个大马趴。
　　腿比较叛逆，她被迫落地。
　　李婉清推开车门踩实在地面上，跑去车的另一边将林眠从地上扶起，满脸无奈地望着她脸上的窘色。
　　如果刚才只红一半的脸，现在就红了一整张了。
　　“我没事。”林眠被扶起来第一件事是在原地跳跃几下，来向李婉清表明自己是真的没有事了。
　　李婉清将车上了锁后扶着林眠往家里走，在明晃晃的光线照耀下，林眠脚踝处的那一点擦伤很突兀地暴露在她视线。
　　“擦伤了，我去拿下药箱，等我一下。”李婉清将外套脱下，随意搭在沙发上，露出那件黑色修身立领开衫。
　　立领被她整理得往下，脖子上那片红痕也暴露在空气中，林眠只看了一眼，耳朵都像被灼烧。
　　东一块西一块，大大小小都有。
　　她突然在心里骂了自己一遍：林眠你把她当磨牙棒吗，又不是狗，咬这么狠。
　　李婉清提着药箱走过来，半跪在林眠面前，挽起衣袖，恢复成了平时工作的严肃状态。
　　空气静谧无声，连擦碘酒的声响都被无限放大，林眠视线里的李婉清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有动作是看得出的小心翼翼。
　　“下次要小心点，还好只是擦破皮。”她处理完伤口将棉棒扔进垃圾桶，复又抬头看林眠。
　　这一幕，总感觉似曾相识。
　　很多年前，林眠也是这样为李婉清处理伤口的。
　　跨越了十多年的时光，完成了闭环。
　　其实她不该在这样岁月安好的时刻想起过去的，可她会想起十八岁那年少女在她摩托车后座哭着喊的那句：“求你。”
　　会想起那天晚上李婉清跪在灵堂，一跪就是一整天，不吃不喝，用眼泪洗刷遍悲伤，却发现不过刚刚开始。
　　会想起无数次回眸，是一双苍凉如水的眼睛。
　　是一个承载生命而又反复失去的灵魂。
　　一想到这些，她就变得好难呼吸。
　　“李婉清。”她喊着她的全名，声线颤抖，她扯着嘴角笑：“如果有一块擦掉过去的橡皮，你会用吗？”
　　李婉清总感觉林眠话里有话，以往林眠突然说一些与现在毫无关系的话时，她都会留个心眼。
　　因为失去过，所以分外珍惜。
　　她收回视线，起身后又坐在她旁边。
　　“会擦掉所有吗？”
　　林眠点点头。
　　“不用。”她答得很快，没有一丝犹豫。
　　林眠抓着她的尾指，顿了顿，连困惑都没有，而是明知故问：“为什么？”
　　李婉清没回答，她回握林眠的手，掌心的温度从相叠的手心流遍全身，带着气血都翻涌，好像涨潮。
　　“钢琴家李婉清的人生里，捆绑着‘月光’两个字，这是一首曲子，也是大众对她的印象。”
　　“她破败的过去，只淋过一次月光，就是林眠出现在她身边的时候。”
　　窗外明月皎皎，撒下清辉缕缕，照旅人，照情人，照树、虫、鸟、叶、花，照万物，照天地。
　　她们互相照耀，互为对方的太阳，互为对方的月亮，却侃侃想要抹去路险山高。
　　“是你不离不弃的过去，才让我甘心情愿等你。”李婉清还了林眠一个额头吻。
　　比什么都轻，也比什么都重。
　　“擦去过去，也注定抹除你，所以我不愿意。”
　　这句话，压在林眠心头，没有砝码能称量。
　　林眠强装镇定地只是点头，眼睛却湿漉漉地盯着李婉清在自己余光中的一缕发丝，她压着喉咙里翻滚而上的哽咽，打了个哈欠，靠在李婉清肩头，懒洋洋地喊她：“小清，我真的有点困了。”
　　“我带你去洗漱，我们再睡觉，好吗？”李婉清回应着她，心间始终堵着迟迟未和林眠说的那件事。
　　有些事不说，以后就来不及了。
　　这句话李婉清始终没有明白。


第70章 柳城，好久不见
　　林眠没想到，李婉清没想到，张甜也没想到。
　　只是搁置一晚上没处理的热搜在第二天会彻底霸占热搜前三，并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与声讨同性恋爱的帖子相挂钩，至今已经超出了千万热度。
　　NEWS的公关已经彻底忙昏了头，连着公司的市股也发生了波动，这一次热搜，绝非偶然，而是蓄意操控。
　　由多个竞争对手共同操盘，掌控了舆论的大致方向，也抓住了最近的一系列敏感话题与精英群体的矛盾点，就像深水鱼雷，在爆发前悄无声息，一旦炸开，周围几百里都将无一人幸存。
　　一切都是奔着林眠来的。
　　她被暴露在风口浪尖上，被网民讨伐，连同林氏家族的背景也被恶意竞争的对手买好通稿作为黑料大肆宣扬。
　　她被说纨绔，出身名门望族却不像哥哥林野一样继承家业，而是跑出来醉心娱乐场。
　　她被说不孝，离家出走三年多始终没有回一次家。
　　这些却都只是冰山一角。
　　之所以这次的通稿铺天盖地而毫无收敛痕迹，一方面这来得很突然，林眠的公关团队并没有做足准备。
　　另一方面是——
　　林雄病倒了。
　　今早，林眠刚给张甜打过电话，林野的电话就紧随其后。
　　她皱着眉，另外一只手被李婉清紧紧攥在手心。
　　“喂，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随后出声的不是林野，而是徐韵。
　　“眠眠，是妈妈……你爸爸，刚刚突然倒地不起……现在，现在在抢救。”
　　随后，是一声又一声的啜泣，混着嘈杂的对话。
　　林眠并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哆嗦着嘴唇，又问了一遍。
　　答案一如往常。
　　所有的反常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
　　林雄根本就不是突如其来地关心她，也不是突然就能接受李婉清。
　　他不是想通了，是意识到自己可能没多少时间了，这是最后的回光返照。
　　李婉清的表情也因这通电话忽而变得越来越凝重，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在手机上迅速定了两张机票。
　　从满城，到柳城。
　　林眠已经通完电话，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整个人低垂着头。
　　林雄是她血浓于水的亲人，也是自己真的恨过的父亲。
　　血脉连接就是这样，就算这个人真的做尽万般恶劣之事，却还是会因为他而被牵动思绪，尤其是在生与死这样严肃而认真的事情上。
　　“阿眠，不要怕，我在。”李婉清没有强行让林眠抬头看她，只是坐在旁边，闭上眼说话。
　　她有自己害怕的事情，有自己不愿被看见的傲娇，有自己难言的委屈，如果不愿，她会最大程度的尊重她。
　　在过去的某一时刻，林眠与她的做法完全不同。
　　林眠会怜惜地捧着她的脸，吻去那些泪，看见她的脆弱、无助、不堪，再像太阳一般，一出现，就赶走了所有潮湿。
　　林眠的爱是放纵，李婉清的爱是隐忍。
　　玫瑰生长离不开旧月的照亮，而旧月因玫瑰才眼眸发亮。
　　“我已经买好票了，我陪你一起回家。”李婉清将林眠揽进怀里，她的肩头轻颤，连呼吸都格外小心。
　　林眠许久才闷声回应她：“嗯。”
　　她原本还想说：谢谢。
　　但她知道李婉清不爱听，也不想听，而自己也不想说了。
　　再也不要说什么，谢谢、对不起了。
　　这次飞机从别的城市飞回柳城，这座名为家乡的城市，却是好久不见。
　　飞机载着满舱心绪，一头扎进了柳城的暮色里，两地的风在万米高空上撞了个满怀，只有愁绪被无限容许飞翔。
　　她们一路无言，只有眼神交流，但好在她们都足够懂彼此。
　　李婉清也在帮忙处理网上的舆论，这样意味明显的资本操控，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为了什么。
　　根本就不是林眠和李婉清的恋情见不得光，而是那些暗箱操作的人卑劣无耻，以为利用李婉清就能击垮林眠，打压林氏。
　　他们从一开始就算漏了，也算计错人了。
　　林眠他们惹不起，李婉清同样。
　　热搜第一的词条从【林氏家族次女林眠与钢琴家李婉清同性情节曝光】变成了——
　　【国奏部出具红头文件】
　　最大的漏洞，就在于李婉清国家级荣誉钢琴家的称号是真金白银的，不容置喙，是全国上下最具权威性的音乐家称号。
　　因而，不需要动用私人力量，只要放着钩子，等待更多人上钩。
　　鱼咬死钩子的时候，就是收网之时。
　　李婉清已经厌倦了老是被各种各样躲在暗处的人盯着，也不希望自己未来和林眠在一起的日子总是要躲躲藏藏。
　　仿佛她们相爱是一件见不得光的事情。
　　干脆，一网打尽。
　　【国奏部文件】
　　国奏发〔2028〕12号
　　关于严厉打击侵害李婉清女士、林眠女士合法权益 恶意炒作不实舆论的通告。
　　各省、自治区、直辖市音乐艺术行业主管部门，各互联网信息服务平台，各新闻媒体单位，社会各界：
　　为维护我国杰出艺术工作者的合法权益，捍卫国家荣誉艺术家的职业声誉，保护公民个人隐私与人格尊严，整治网络空间恶意炒作、侵权造谣等乱象，现就相关事项发布本通告。
　　一、李婉清女士是我国享有国家荣誉称号的顶尖钢琴艺术家，多年来深耕古典音乐领域，在国际国内舞台斩获多项重大荣誉，为我国文化艺术事业发展、国家文化形象国际传播作出了突出贡献，其职业声誉与人格尊严受法律严格保护。
　　任何组织、个人不得以任何方式捏造、散布不实信息，恶意诋毁、贬损李婉清女士的个人名誉，严禁实施损害国家荣誉艺术家形象、危害国家文化荣誉的行为。
　　二、李婉清女士与林眠女士的私人交往关系，属于公民受宪法与法律严格保护的个人隐私范畴，与公共事务、职业履职无任何关联。
　　严禁任何组织、个人将二人私人事务置于公共舆论场进行恶意炒作、过度解读、扩散传播，严禁以窥探、泄露、消费二人私人生活的方式博取流量、煽动对立、制造不良舆论，坚决杜绝任何侵害林眠女士私人生活安宁与个人信息权益的行为。
　　三、针对近期发生的针对李婉清女士、林眠女士的长期恶意跟踪、偷拍偷录、非法泄露私人信息等违法违规行为，我部已联合公安、网信等相关部门启动专项调查，所有涉案人员的违法违规线索正在全面核查固定。
　　对查实的侵权主体，我部将坚决配合司法机关，依法从严追究其民事赔偿、行政处罚乃至刑事责任，一追到底、绝不姑息。
　　四、各互联网信息服务平台、新闻媒体单位要切实履行内容管理主体责任，立即全面清理涉李婉清女士、林眠女士的诋毁造谣、隐私泄露、恶意炒作类有害信息，关停处置恶意发布相关内容的账号，严禁为违法违规信息提供传播渠道。对未按要求落实整改、继续为不良舆论提供传播空间的主体，我部将联合网信、文旅等部门依法依规予以严肃处置。
　　五、社会各界应自觉尊重公民的人格尊严与个人隐私，尊重艺术工作者的职业贡献与艺术成就，自觉抵制恶意造谣、侵权炒作等不良行为，共同维护风清气正的网络空间与健康有序的文化艺术发展环境。
　　特此通告。
　　国家音乐艺术发展与行业监管部（国奏部）
　　2028年4月21日
　　（国家音乐艺术发展与行业监管部公章）
　　至少，在这件事情上，林眠可以不用太过担心了。
　　下飞机后，林眠秒接了张甜的电话，电话那头声音激动，李婉清听见了几个字，在心里偷偷拼起来。
　　你老婆那边处理好一切了。
　　顾不上回应张甜，也顾不上将思绪放飞，她们拦了一辆车，用听起来有些像异乡人的柳城话交代目的地。
　　车窗外的杨柳一闪又一闪，不停刷新着，却将她心底的焦急越扬越高。
　　像要直冲云顶的树。
　　李婉清不再什么都不做，而是换了种方式为她分忧。
　　她握住了林眠颤着的手，在她手心写着：Everything will be fine.
　　林眠回望住李婉清的眼，对视间心安了一些，可又在瞥见窗外绿潮的一瞬，失了神。
　　总有一股久久萦绕的伤感，不留神就冲上心头。
　　“到哒，妹儿。”司机师傅将车稳稳停在医院门口，眼神往后视镜瞟了一眼，觉得稀奇。
　　大白天接到两个带着口罩，裹得像电视里的大明星一样的客人。
　　“好，几多钱不要找，谢谢师傅。”李婉清递了两张红票过去，司机两眼发光。
　　“太客气了噻。”
　　医院里的人来来往往。
　　两人踏进医院的一瞬间，就被门口的林野带着去电梯，电梯15楼按键被摁亮，三人之间没有一个人出声打破沉闷。
　　仿似他们之间就该是这样的气氛。
　　“叮”十五楼到了。
　　林野好像一点都不意外李婉清也会跟着林眠一起过来，眉心沉了沉，领着两人往前方被三位黑衣保镖守着的病房。
　　“一会，都喊爸。”林野刻意往李婉清方向看了一眼。
　　言简意赅。
　　门被轻轻推开，病房里，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林眠握紧了李婉清的手，肩有些颤，她步子很轻，往前迈的时候还有些飘。
　　李婉清知道，她在害怕。
　　很久没有回柳城，很久没有在柳城再一次三人出现在同一空间。
　　上一次，还是十四年前春节前夕的雪夜。
　　林雄紧闭双唇，即便面上插着氧气管，还是仰着下巴，沙哑着喊：“进来吧，你们俩……”
　　声音太轻了，像是勉强挤出来的。
　　林眠下意识将李婉清护在身后，往前走的那几步忐忑又迟疑，但又藏着未显露出来的担忧。
　　糅在眉心里，卷曲成一团。
　　而此时，终于有人出声打破寂静——
　　“爸。”
　　林雄的目光凝在李婉清脸上，消解了过往的那些所谓威慑、冷漠，变作了一种柔软的注视。
　　就像在看小时候的林眠。
　　林眠没喊他，而是将视线转移至李婉清脸上，直到她的不安被李婉清轻易抚平，她才僵硬地转头看林雄。
　　手握得更紧，话也说得铿锵。
　　“爸，我们来了。”
　　林雄点了点头，难得眼角落了些柔和，他招呼着两人离他近些，手挥得却很无力。
　　“让爸爸，看看你。”
　　林眠走近两步，第三步是李婉清松开手推过去的。
　　她回头看李婉清。
　　李婉清表情很淡，没什么变化，眼睛却在告诉她：快去吧。
　　不要落下任何遗憾，该表达的时候就大胆表达，别让虚假的恨意绑架了自己。
　　这一幕不算温馨，却足以在林眠心里撬开一个被长期忽视的铁盒，里面装着林眠小时候的纯真情感，只一个角落，便让风过洒种，遍地生花。
　　她低头，他也低头，没有一句话，没有一个眼神。
　　只有一只在手背插上输液管的手，在轻触林眠的头顶发丝。
　　他喉咙里挤出一句话，表达生涩，却真心实意。
　　“往后，要带着她，比谁都幸福。”


第71章 结婚？不婚？
　　林雄在林眠应下之前，抬眼往不远处站着的李婉清旁边瞟了一眼。
　　李婉清抬腿往前迈了一步，在得到林雄肯定的眼神后，步步坚定。
　　林眠像被按了静音键，很久都没能说出话，唇线绷得很直，成一条线。
　　“我们会的，爸。”这句话将林眠从愣神中揪了回来，她一转头，便是李婉清含笑的一双眼。
　　林雄似乎笑了一声，但又太轻，没人听见。
　　还要说什么的时候，门被猛地推开，来人风尘仆仆，嘴里喊着：“林叔，你没什么事吧！”
　　是个身高一米八上下，戴着金丝眼镜，约莫三十五岁上下的男性。
　　他盯着面前的林眠楞了神，又瞬间定格在她们交缠相牵的手上，木讷地推了下眼镜。
　　“林眠妹妹也在啊，这位是？”他有些无措地扫视了一眼病房。
　　李婉清将半个身子靠在林眠身上，带着充足的底气，话语平淡、沉静。
　　“我是林眠的女朋友。”
　　林眠很快接上：“表哥，这是我女朋友，李婉清。”
　　林昌池脸上的表情从听到“女朋友”的时候很明显地发生剧变，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能的事情一样。
　　唇角抽搐着，连着面部肌肉都抖了个没停，他不可置信地反问：“林叔，我没听错吧？”
　　林雄闭上双眼，微微点头，像是对两人言行的默许。
　　林昌池真的没想到，原来林家真的有和自己一样的同道中人，也完全没想到，这个人还是是嫡家的一脉。
　　其实早有预料，小时候，林眠玩过家家游戏时候总喜欢当“丈夫”，还说要有一个特别漂亮的妻子。
　　他抬眼往林眠旁边瞟过去，一时心头像是堵着什么，视线里的那位气质如青竹般的女人，容貌姣好，身形挺立，和林眠站在一起，除了般配就是般配。
　　她还真有个很漂亮的妻子。
　　小时候许愿原来是会成真的吗？
　　“你发什么楞？”林眠话毕，李婉清便在一边为她整理着鬓发，林眠下意思往她怀里蹭。
　　在下意识的第一秒迅速反应过来，收回脸上的得意，变作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没什么……既然叔叔没什么大碍，我就先走了。”林昌池觉得自己像个npc，顺着父母的要求过来看一眼这位嫡家的长辈，结果被表妹狠狠喂了一口狗粮。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林眠恢复了正经模样，忽略了这个小插曲，回头看林雄，终于问出了从一开始就存有的问题。
　　“妈和我说，你是突然晕倒在地的，医生怎么说？”
　　林雄的表情在氧气管的遮掩下变得朦胧模糊，很明显，他并不想说。
　　“我是你的女儿，我应该知道。”
　　林雄一生顽固，从不是说说而已。
　　“只是心脏，有点毛病，活到这个岁数，我已经知足了。”
　　这是他今天唯一一句吐字清晰、没什么停顿的话，从开始就在酝酿。
　　“我还没结婚，你不能……”林眠的手不自觉攥紧，没有落泪，没有哽咽，只是眼底多了些破碎的光景。
　　林雄抬眼看她，视线停留不过两秒，复又转移到一边的李婉清身上，只是一句话，就让她们都愣在原地。
　　“那希望，我这个老头，能亲眼看见你们穿上婚纱。”
　　说完，又给林眠使眼色，眼睛眯了又眯。
　　林眠没懂，一股虫噬的空茫爬上来，对于组建家庭，她好像并没有想象中的坚定。
　　组建家庭，意味着和身边这个人有了责任上的牵连，生活也会无限交集。
　　能和李婉清携手度过余生，她当然再满意不过。
　　可她就是突然犹豫了。
　　就像总会冒出什么想法，再顷刻间消失一样。
　　会往回缩的雨后春笋。
　　“以后再说吧。”她眼睛弯着，笑意挂在唇角，这一丝犹豫被身边的人敏锐捕捉了去。
　　李婉清看破却不说破，同她笑作一团，可心底却并没有将这件事看得很淡。
　　她想和林眠结婚，习惯了失去的李婉清不愿放开任何能抓住的，也不想有所谓变动出现。
　　过去的一切，本身就足够戏剧性的了。
　　她们两个，一个像天空，一个像大地。
　　天空变化万千，云雾缭绕，星月相伴，她的世界辽阔，不止面前的大地。
　　她会最爱大地，可穹宇无垠，又藏着多少未知。
　　这种未知，才是李婉清最害怕的，不是不相信林眠，而是这份爱大部分建立在彼此的那份安全感上，如果安全感再少一些，爱会不会也少那么一点。
　　大地被风扬起尘土，无数山川为这阵风哗然，无数河湖为这阵风澎湃。
　　爱在一瞬之间飞扬成高高的曲线，陡得让人无法登上顶端，只有那阵风做到了。
　　可现在这阵风说：我想走就走了。
　　以后，好长好长，又要多少次看月亮，才能得片刻相守。
　　李婉清皮笑肉不笑，接下来的对话她都笑着回答，只有在林眠试图和她贴近距离时，她才会有那么一瞬间的表情变化。
　　内心翻涌着委屈，林眠的这句【以后】让她觉得，自己在被选择，就像是权衡利弊之下的选择。
　　她明明可以坚定一些的。
　　“爸，我们先回去了，注意身体。”林眠将手搭在李婉清腰间，却被轻轻甩开。
　　李婉清还在笑，只不过比平时笑得假一点。
　　林眠却不知缘由，完全不知道她为什么笑着把自己甩开。
　　一直到出门后按了电梯下行键，她们都是零交流的状态，林眠侧过头看李婉清。
　　想说话，但不敢。
　　“你不想结婚。”李婉清说话很淡，像是猜到了林眠会对这件事闭口不谈，她又补上一句。
　　“还是不想和我结。”
　　林眠不知道李婉清为什么对婚姻抱着这样大的执念，但也让她重新开始审视自己的观点。
　　“不是不想，只是我在想，我们在国外登记结婚，名字写在同一张纸上。”林眠顿了顿。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负一楼被按亮，李婉清手在身侧蜷了蜷。
　　“我们的婚姻还是不被法律承认，还是要被世人指指点点。”林眠试图将道理讲清，却显得她的语气冷漠了许多。
　　李婉清望着电梯下行，数字从十五一点一点往下跳，心却凉了半截。
　　十楼。
　　“所以你的意思是，只要同性婚姻不合法，我们就一直不结婚吗？”李婉清少有这么执着追问的时候，却是为了婚姻。
　　林眠浓眉拧起，有几秒在思考。
　　七楼。
　　“我们已经在一起了，原本我以为，这些形式的东西对我们来说也不重要。”林眠稍微偏头看她，目光柔和了些，可语气却没变。
　　李婉清紧闭双唇，突然想起，【形式】这两个字，曾经的自己也无比唾弃。
　　对于这件事，又为什么这么纠结呢。
　　林眠说得很对，结婚是一件形式上的东西，只是走了个仪式。
　　邀请些来宾，互换戒指，在高朋满座的婚礼现场接吻。
　　在同一张纸写上两个人的名字，从此成为别人眼中恩爱的一对。
　　四楼。
　　“你说得对，不重要。”她嘴角抽了抽，却挤不出一个笑，空气细密从嘴角钻进口腔，停在口齿之间。
　　林眠察觉出李婉清情绪上的低落，望着她头顶的乌云，复又想起自己刚才说话的语气。
　　“对不起……我说话有点。”
　　李婉清打断了她的道歉。直到此刻，她才真的意识到她们思维方式的全然不同。自己一直在追求一种稳定而安全的幸福，所以即便是等上十年，她也愿意为爱做一只不惧时间流速的候鸟。
　　也正因如此，她才对此执念这么大。
　　林眠比她更冒险，更勇敢。面对十年的离分，她能忍耐十年的思念，直到尾戒的断裂，才下定决心重新出现在她身边。
　　也为了一个真相，真的十年不来找她。
　　林眠看起来，真的可以失去她，却又真的无法失去。
　　一楼。
　　“没关系，不重要。”她反复提起出自林眠口中的“不重要”，带着一丝没有掩藏住的讽刺。
　　可婚姻带来的，不一定是安稳的余生。
　　好的爱人，才能带来岁月如歌。
　　负一楼，门一开，李婉清没等林眠，停车场内回荡着两道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稳步向前迈，步子很大。
　　一个使劲在后追，步子很急。
　　“小清，我们聊聊。”林眠跟上了李婉清的脚步，亦步亦趋。
　　“早点回去吧，再被拍就不好了。”李婉清始终没有回头看她，而是低头解锁了手机。
　　林眠心中盘旋着万千疑惑，李婉清却始终对缘由一言不发。
　　“我说，我们聊聊，不是各回各家，李婉清。”
　　李婉清果然因为她这句话重新抬头了，她转过身看林眠，双目无神，薄唇轻启：“就在这吧。”
　　就在这说清，就在这把一切都撕开。
　　林眠总觉得面前的李婉清被重新挂回到了天边，渺渺路途，自己如同一粒沙。
　　“为什么想结婚？”林眠只猜到她不开心的一半原因，再多的，她想不起来。
　　李婉清把手机揣回口袋，视线重新聚焦在林眠的泪痣上，却轻笑了一声。
　　林眠居然问自己，为什么想结婚。
　　多好笑啊。
　　“林眠，我本来可以一个人过一生，但是你出现了，你打断了我所有的独身计划。”
　　“曾经答应邱芷，也只是为了一句感恩。”
　　“答应你，却是真的因为爱。”
　　李婉清边说，边观察面前这个人的表情。
　　“一个人的时候，我就是自己全部的安全感来源。可和你在一起，你就理所应当地分走了一半。”
　　如果我是一滩活水，你就是我的源头。
　　她没让林眠有机会说话，控制着干涩的喉咙，缓缓道：“我需要你给我安全感，我想要的，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柳城起了风，吹在脸上有点干，林眠的思绪被风带远，又回旋在二人之间。
　　“是哪里你没有安心的感觉吗？”
　　李婉清摇摇头，迟疑了一瞬，又点头。
　　“数不胜数。林眠。”
　　“我要告诉你的是，如果我们的爱需要建立在‘安全’的基础上，我们根本就没有足够的建筑材料。”
　　过去林眠太多次撒谎，好的坏的，善意的故意的，数不胜数。
　　早就不安全了。
　　“我不是要一种形式，我是想要一份保障。”她定定望着林眠氤氲上一层雾气的双眸。
　　“婚姻并不好，李婉清，这绝对不是你想要的保障。”林眠知道这句话或许会让今天的“好好聊聊”变成无用对话，可她还是坚信婚姻的无用。
　　空气好冷，爱人又沉默。
　　“我们再多相信一些未来，不好吗？”林眠这句话，语调从平缓变得微扬，像她的唇角往常的弧度一样。
　　“婚姻是一根绳，却又总有人愿意被捆。我不是为了这所谓仪式和你吵架，林眠，我希望你明白这一点。”
　　林眠头点着。
　　“我希望的只是，能真的成为你的妻子，我不想只是个随时可以分手的女朋友了。”
　　昨日种种，如一场蒙太奇电影，在在时光的暗房显影，每一格褪色的胶片，都藏着未说出口的台词。
　　被剪辑掉的真心话，在蒙太奇的快切里，变成了无声旁白。
　　过去在《月光》的第27小节，伟大的钢琴家在心里说了好多句爱。
　　过去，樱花树下，人比花艳，她暗叹了好多句美。
　　现在，她们不像吵架，而像婚姻请求，由李婉清单方面提出，还没有得到回应。
　　林眠启唇：“你会成为我的妻子，在未来的某天，所以，不用再不安了好吗？”
　　柳枝在林眠身后的树坛轻舞，衬得她眼神更加柔和，浸入李婉清有些不自然的视线，侵略性地掠夺她的关注。
　　林眠突然觉得，这种时刻需要一个拥抱，或者一个亲吻。
　　但好像没这个必要了。
　　眼睛已经吻过了。
　　如果说，人与人的相遇是一场毫无预兆的雨季，那人与人的相爱，就是一场多云转晴。
　　雨季过去，天空转晴，太阳把光递给月亮，月亮再把它还给人间。
　　照到的第一个人，就是痴痴逐月的她。


第72章 我总会找到你的
　　你会因为什么而结婚？
　　婚姻对于自己来说，是用有限的连接对抗无限的孤独，在生活日常里完成自我的延申。
　　其实说得更简单一点，婚姻是更深层次的恋爱关系，却不像恋爱关系一样需要绝对的情感基础，因而有时候，婚姻实在像是一根捆绳。
　　王尔德说：“婚姻唯一美妙的地方是让双方都得靠欺瞒哄骗过日子。”
　　这个极其残酷的真相，就被一个毒舌的人轻而易举地描述了出来。
　　婚姻捆着两个自由人，却很轻易地将情感淡漠化。如若结婚时没有情比金坚的感情基础，爱人也不够坚定，那注定了这段情感最终会变成悲剧。
　　不婚主义者，大多都有能力处理自己的孤独。他们的精神世界充满着与自我紧紧相连的东西，却并非没有爱情，只是不愿意被无形的绳索束缚，因而，他们会倾向于选择和自己同样观念的人，组建家庭，自由一生。
　　好像很多人会说不婚主义太过自私。
　　但却忽视了婚姻是双向选择。
　　婚姻不是幸福的近义词，恋爱也不是不婚的反义词。
　　哲学上说，任何事物都是相对静止、绝对运动，永恒都是变化发展的。因而，时间的刻度尺无法被用于准确丈量任何人、事、物，因为一切都会变，沧海桑田，过眼云烟。
　　变化总是会来得猝不及防。
　　林眠曾经坚定地许愿要与李婉清共赴余生，没有任何造假，也是真心实意，但谈及婚姻，她却不愿意。
　　她不想像林雄一样，用一纸婚姻锁住徐韵，让她从一位书画家，变成豪门太太，自愿放弃了自己的事业。
　　她为母亲感到可惜，也绝对不会允许李婉清最后在家族的舆论压力下放弃自己的事业，就算只有一丝可能，她也绝对不允许。
　　而这些林眠再一次的，无法坦荡说出口。她知道李婉清的意思，也知道婚姻能给她带来安全感，可自己又实在不愿意让她冒这个险。
　　她应该在自己热爱的事业上一往无前，而不是被林家这个头衔压住。
　　李婉清走之前，无比眷恋地回头看了她一眼，林眠却不知道这一眼的重量。
　　只当是寻常的恋恋不舍。
　　半降的车窗让夜风肆无忌惮地打在李婉清的脸上，月光皎皎，却并不温暖。
　　她额前的碎发被掀得扬在两边，连那件开衫衣领都被吹动，乱得恰到好处。车内除了风声再也没有其他声响，可夜色却压到了她心头。
　　道路平稳，心却支离破碎。
　　她把承诺看得很重，如山如海，因而当年林眠的誓言她始终记在心里，但现在她需要一个关于未来的承诺，林眠却不像当年那样轻易给她了。
　　半年后，再从那个治愈自己的地方回来，林眠还会在原地等着自己吗？
　　霁思的消息在中控屏上弹了出来，交代了具体的出发时间和地点，这次，她们要坐出行大巴走高速去藏南。
　　近几年，西藏地区的公路被全线打通，她们可以不再像几年前一样赶一程又一程山路，也意味着出行的速度会比以前快很多。
　　她将车停在路边，给霁思拨了个电话。
　　“霁老师，是我。”
　　电话那头的女声轻浅，带着些笑意：“李老师，这么晚了还在外头？”
　　李婉清怔楞了一瞬，不知道这位霁老师是怎么听出来自己在外面的。
　　“霁老师耳朵很灵敏。”
　　“风声太大，像在喀什一样。”
　　这句话却把李婉清带回到数年前的场景，那时候，她喜欢爬到山顶吹风，任由风把自己吹得很乱，这样烦闷就追不上自己了。
　　“霁老师说笑了，我确实在外面，不过吹的风没那么自然，在城市。”
　　李婉清扬唇笑笑。
　　“自然的风也不远了，再过几天也能吹到了。”霁思很快接上她的话，顺嘴也提醒了她去藏南的事。
　　“是啊，再过几天就出发了。”李婉清垂眸，却在抬眼后眼睛有些干涩。
　　大概是城市的风太干了。
　　她还是没有告诉林眠自己要去藏南大半年的事，也许是赌气，也许是觉得没必要，但无论是哪种原因，开弓没有回头箭，自己一定会要去的。
　　林眠每天在公司忙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面对业内其他竞争对手，一边要防范针对林氏的恶性竞争，连着眼下的乌青都加重了许多。
　　这几天李婉清似乎也很忙，回她消息很慢，两个人的交流越来越少。
　　凌晨三点，林眠整理好了近期的各种文件，打包发给张甜和执行部门后终于能抽空看一眼手机。
　　晚上十一点发的消息还挂在她们的聊天界面上，没有回复，没有晚安。
　　【你睡了吗？】
　　她又发去一条：【晚安】
　　到现在这个年纪，她其实已经很少发那些动态的可爱表情包了，基本上都是发微信自带的emoji，一幅老干部模样。
　　今天她破天荒地发去一条少女时最喜欢发的小狗转圈的GIF表情，随后将手机放在旁边，靠在皮质的办公椅上眼望天花板。
　　她是不是太过分了。
　　过去自己从不会用这样的语气同李婉清说话，而自己的那些碎得稀烂的想法，明明组不成一个正当理由，却还是这样轻松地被自己用来当回避借口。
　　可能自己就是个回避的人吧，但又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婚姻是欺瞒哄骗的话，自己做的这种行当却并不少。她自己其实也说不上多坦诚直率，甚至比李婉清还要更加嘴硬。
　　从相识到现在，自己总是那个看似坦诚，天真烂漫的勇者，却又逃避了很多次。
　　反观李婉清，最先意识到她们之间磨合尚晚的问题，也忍着口头摩擦会带来的火花而一次次引导她往那个一时痛苦却必须经历的道路上走，举着一把火炬，带她看清了很多现实问题。
　　三十三岁，太过理想主义的玫瑰小姐，遇上的是浪漫主义的月亮小姐。
　　两者有共通之处，却又冲突着不容。
　　她捏着眉心，打开了Cellular Tracking，将时间切换成当日的北京时间3点，一台钢琴头像的信号标点轨迹从满城梧桐大道一路到那片隐私绝密的别墅区，路途中间停顿了几下，而又兜兜转转，绕了好几个圈。
　　林眠没懂，李婉清大半夜一直在外面转圈，一直到三点左右才到家，是干了什么。
　　轨迹是活动着的，从昨晚十点二十分一直到今天三点，证明她不是睡着了，而是在外面兜风，就是不回复自己的消息。
　　就这么喜欢吹夜风吗？
　　那片区域没有任何信号屏蔽器，追踪的标点准确无误，她心里生出一丝不安。
　　追踪芯片被安装在绿松石里，那天被送出去的时候林眠还庆幸了一瞬，李婉清没有发现。
　　这是她这么久第一次打开这个软件，月光照在发白的手机屏幕上，有个黑点静止在屏幕中央，一直没动。
　　黑暗之下，藏着汹涌欲出的嫌恶。
　　林眠没想到，如今自己变得这样阴鸷，变得连自己都讨厌。
　　派人追踪李婉清的这十年，是她最后悔的十年。她应该自己亲自跟着李婉清，在每个意识到不对的时刻放下一切去找她，这样是不是，连那差一点的时机都不会有。
　　只有自己抓在手心的，才是最安全的。
　　她只学会了这个道理和教训。
　　可那颗卑劣的真心依旧跳动在胸腔，她的爱早就不是简单的希望你好，而是在李婉清向她表达需要后变成了无比自私的占有。
　　你需要我，我需要你。
　　在爱的海洋里，你是我唯一的氧气。
　　所以，占有你，占有我吧。
　　“爱，好复杂。”林眠闭上眼，在疲惫中抱着手机睡着。
　　吹了一夜风，李婉清理所应当地感冒了。
　　霁思听出来她说话带着很重的鼻音，递过来个药箱。
　　“吃点感冒药吧，到藏南更冷，别发烧了。”
　　李婉清笑着摇头，在车上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满城，春意盎然，生机满盈，下次回来应该已经很冷了。
　　临别时，她拍了张照片，是一张自拍。
　　背景是大巴车，她在照片中噙着笑意，眉眼弯弯，绿松石项链在脖颈间挂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自然打光，将她白皙的肤色显得更清透。
　　有些人还是像少女时候一样，连阳光都偏爱。
　　车上随行的老师加上她一共有十位，其他人都在打电话，而只有她盯着手机里的照片愣了很久。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都没有将照片发给林眠。
　　最终，她发了个仅林眠可见的朋友圈，配文：出发时候是春季，回来时候是寒冬，你要等我。
　　车行，窗外的绿树突然移动起来，带着一些微风，吹刮过李婉清的脸，她歪头靠在窗边，心里却又有些后悔。
　　好像，应该告诉林眠的。
　　感冒后她的头一直有些晕，又好在有风把她吹醒，明明这次过去西藏不过半年，十年都已经熬过来，最后还是没有说出那句：我会想你。
　　林眠将近期的文件都整理好在一个文档里，联系了张甜，接下来的推动事宜她也无需亲自下场。
　　一直到确认好一切，才将那张朋友圈的自拍照保存用作最新屏保。
　　软件上李婉清动态移动着，在满藏高速路上移动，不算快，也足够她做足准备。
　　她拨电话给张乐。
　　“去藏南小学的纪录片拍摄我和你们一起去。”
　　张乐满是不可思议，还想絮絮叨叨说几句的时候，被林眠打断。
　　“不用问为什么，我是过去见一个人的。”
　　张乐噤声，在电话那头很久都沉默，但又像脑子转了过来，没有点破，“哎”了几声后识趣地挂断了电话。
　　见一个吭了一声就走的人。


第73章 扎西德勒
　　西藏是个很美的地方，茫茫草原，雄伟高山，云雾萦绕一直绵延到天际。
　　春夏秋冬都不太安静。
　　生机之地，生命孕育。
　　高山上的雪永恒不化，大地皮肤上的菏泽湖泊亘古长流，雪山是大地的脊梁，大地是雪山的依托，它们相互依托，构成了这片神奇高原的血肉和骨骼。
　　与西藏阔别已久，再度回到这片容纳美好与生命的屋脊，只有一种自然而然的敬畏油然而生。
　　藏南小学错落在海拔较低的山脚，有条河水蜿蜒在学校门口，倒是很像古代的护城河。
　　那条河，被当地居民命名为“念青曲措”。
　　“念青”取自藏南居民心中的“念青唐古拉山神”，“曲”则代表河，“措”为湖。因这条河还孕育出了一小片湖水，他们将这条河视作学校的生机之源。
　　带队老师招呼着随行帮着搬物资的几位工人走在念青桥上，几片垒起的资源箱已经摆在了学校门口。
　　当地的藏族老师索朗达杰站在校门口迎接他们，藏青色的藏袍下摆被风撩起一角，他身后一排孩子，高矮错落，安静着没说话。
　　每个人手中都捧着一条哈达，白得像天边的云。
　　李婉清刚一走近，脚跟刚碰到青石板，一个红着脸蛋的女孩就跑了过来，面上的笑容像是天上的悬日，明媚耀眼。
　　她跑得急切，藏袍的袖子甩成两道弧线，头发被扎成简单的麻花辫，眼睛亮亮的，没有出声，脸上写满喜悦。
　　李婉清笑着低下头，看着大喘着气抬头盯着自己的女孩，声线柔和：“白玛，不用这么急的。”
　　这个女孩是李婉清四年前在藏南小学关系最好的学生。
　　那时候还只到她腰间的白玛，现在已经长到了她胸口。唯一不变的是她脸上依旧带着四年前的热情奔放。
　　女孩摇摇头，双手捧着哈达，举到胸前。指节处还有着些冻裂的红痕，却把哈达捏得平整。
　　她不会说话，没有喊李婉清，甚至一句口型都做不出，只是仰着头，看着李婉清的眼睛，睫毛轻颤。
　　她往前迈了一步，双手又抬高了一些，把哈达往李婉清颈间送。
　　略带笨拙的郑重，却是千斤重的赤诚心意。
　　哈达被稳稳挂在李婉清的脖子上，垂在她黑色冲锋衣前，如云展。
　　白玛没有立刻退开，而是微微弯下腰，向她做了个标准的鞠躬礼。
　　河水潺潺流动，索朗达杰走上前，声音温和有礼：“李老师，白玛是想说，欢迎你来，小家伙一直念叨你，说想念你的琴声。”
　　白玛脸上闪过一丝羞意，看着李婉清又弯了弯眼。
　　“心意已经传达到了，我给孩子们带了些礼物，一会麻烦索朗老师帮我分发一下。”李婉清抬手揉了揉女孩的头，又像想起什么，往霁思方向走过去。
　　霁思还在和孩子们寒暄，带队老师们的脖颈间都挂上了一条圣洁纯白的哈达，习惯了城市生活的其他老师们都为这趟经历而有些热泪盈眶。
　　这份纯真的情感正通过哈达传递到每个人心中。
　　霁思注意到李婉清的靠近，表情顿了下。
　　“霁老师，一会能麻烦你和我一起把电子琴带到教室吗？我想先给孩子们上节音乐课。”李婉清声色有些淡，几声潺潺流水随之滑过。
　　霁思绽开一个笑，点头应下，又补充着：“正好我也要去拿书。”
　　搬着电子琴往学校里走的时候，她们迎上了聚集在校门口的那些学生们的目光，隐含着期待。
　　那些学生之中，大部分都是四年前见过霁思和李婉清的孩子，现在已经都长得越来越高了。
　　高原上的孩子大多都拥有着清澈透明的黑色眼瞳。
　　天真纯粹、尚未被磨蚀的双眼。
　　红扑扑的两团红晕常年挂在脸上，满身都是质朴，一心都是温良。
　　会说话的孩子会双手合十，向她们道一声：“扎西德勒。”
　　不会说话的孩子往往用眼神道数句：扎西德勒。
　　吉祥如意，扎西德勒。
　　最淳朴，简单的祝福，在高原之下回响。
　　藏南小学近几年因着“月光”慈善的带动，已经焕然一新。
　　最新的教学设施被布局在这座容纳几百号特殊学生的学校，操场被铺上了塑胶跑道，教学楼重新翻新，多修了一栋音乐楼，布置了许多从前没有的音乐器材。
　　李婉清走进音乐楼时，很多间教室都坐满了人，等着授课老师前来。
　　而她的课，在露天的田径场。
　　霁思走在李婉清身边，手上抱着一堆教学用的教材，她时不时往音乐教室里瞟几眼，感慨着：“近几年，藏小越来越好了。”
　　这所学校虽然命名为“藏南小学”授课却并不止小学阶段，现在已经涵盖了高中课程，只不过却只有少数人愿意去读，大部分的学生都集中在小学到初中。
　　学校本质上是特殊学校，更多的是教会学生生活常识、基础学科知识。
　　李婉清点头，怀中的电子琴份量好像一下子就变得有些重，这一刻的李婉清，走进这栋楼的李婉清，不再是满身荣傲、享誉国际的钢琴家，只是一位启蒙这些孩子音乐梦想的钢琴老师。
　　“对啊，越来越好了，这些孩子也越来越好了。”她的表情舒缓，看向教室里的孩子总带着柔光。
　　这个地方，不只是她播撒爱的场所，也是她收获爱的场地。
　　曾经的李婉清将自己彻底封闭，夜夜被车祸的血腥场景惊醒，也在晨昏之际，被耿耿于怀的谎言撕碎一次又一次。
　　连弹琴，都成了奢侈。
　　当初收到那封国奏部的头部文件，她有过犹豫，因为当时的她已经想要彻底封琴，放弃自己坚持了数十年的梦想。
　　每每弹琴，都会想起小时候母亲的教诲，会想起那些音符为林眠而奏的夜晚。
　　她弹过好多次钢琴，却好像没有一次是为了自己，甚至连来到藏南小学的第一天，都是为了这些孩子弹奏。
　　“李老师在想什么呢？”霁思将教材放在办公室内的木桌上，回头看见李婉清愣在办公室门口一动不动。
　　她的思绪被霁思打断，刚回过神，轻摇了两下头。
　　迈着轻飘飘的步子走到自己的那张桌子上，刚放下电子琴，就扬唇笑笑。
　　“没什么，就是想起了些过去的事情。”
　　霁思动作一顿，犹豫了很久，还是问了她那个自己想问很久的问题：“李老师是为情所困吗？”
　　她很少关注网络上的舆论，因而对于她上热搜的那几次事情都不为所知。
　　只不过她下意识地将她一闪而过的神伤联想到许多年前李婉清在念青曲措自言自语说的那句：“人与人之间有过一瞬间就够了。”
　　她总觉得这位钢琴家眉眼总是淡淡的，好像把一切都看得很轻，却又总是一个人在河边怔愣着发呆。
　　总是凝着眉若有所思，而有人问起又只是淡笑着回应：“没什么。”
　　于是，现在的李婉清，又下意识地淡笑，下意识地回复：“没什么。”
　　霁思知道她是个有着严格界限标准的人，因而也没再多问，她转移着话题：“一会，我和索朗老师召集学生去操场集合。”
　　李婉清点了点头，电子琴插上电后她试了下音，直到确认了音准，才又拿起琴往楼下走。
　　操场上索朗老师将学生都排成几个队列，光从天空顶倾洒而下，为调试电子琴的李婉清增添上几抹淡淡光晕。
　　无论在哪个地区，她都能轻易展露自己独特的吸引力。
　　如今，像是草原上默默开出的一朵莲。
　　白玛激动着站在队列最前端，目光里都是李婉清垂眸的模样，对于这位老师，她永远都保持一种崇高的敬畏心。
　　四年前，就是这位老师笑着和她说：“你的世界并非无声，就算发不出声音，也可以用其他方式感受世界。”
　　这句话给12岁的白玛重重一击，从此她看见了自己，也知道，原来不会说话的她也可以很珍贵。
　　她学着索朗老师教她的手语，比着一句：谢谢你，老师。
　　李婉清往台下一瞥，就看见了白玛的那句手语，她也用手语回应着这个女孩：“不用谢。”
　　即便只是电子琴，她低头看着那些黑白键盘还是生出了一种可以算作是熟悉的自然感受，这次她没有再弹那曲成名作，而是弹着《爱的礼赞》。
　　这首满是爱与希望的歌曲，从一开始就传递出一股温暖和鼓舞的感觉，在那些招手的学生群里得到了具象的回应。
　　阳光很暖，从头顶的苍穹直泻而下，错落在山脚的藏南小学也就此被照耀，乐章的旋律透过空气，好像在说：世界都看见你们了。
　　不止白玛的眼底透出微光，连着和她站在一起的欧珠、央拉、曲宗，都微微点着头，随着李婉清的乐章一起坠进许久未闻的钢琴世界。
　　这所学校虽然开设了音乐课，但大多都是声乐，器乐也只有吉他和竖笛的课程开放，钢琴对于她们来说，似乎只有李婉清来的时候才能听听。
　　李婉清手心不自觉冒汗，这也是她这么多次弹奏里最为紧张的一次。
　　太久没有在这片祥和的地区弹琴，她无限谨慎着自己是否会在某方面冒犯到这些纯真无邪的孩子，于是选择了一首正向的曲子。
　　奏毕，现场掌声贯耳。
　　“谢谢大家，今后半年内，我的钢琴课程会在音乐楼定时开，如果你们有兴趣，可以过来听听。”李婉清颔首，微微一笑，望着几个眼熟的孩子心里一惊。
　　“无声的世界，有声的希望，你们每个人都值得被看见。”她难得有这样抒情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像是早就这样想过。
　　李婉清在演出后收拾着电子琴，刚收好线，不远处的霁思跑过来，急匆匆道:“李老师，你知道有个纪录片拍摄的团队要过来吗？”
　　李婉清表情怔住，眼神有些严肃，她的声线很平：“是NEWS公司的吗？”
　　霁思摇了摇头，从不关注娱乐新闻的她自然不知道她说的“NEWS”是什么。
　　“这些我不知道，只知道带队的导演叫张乐。”
　　李婉清眼里有了些隐含的期待，转瞬即逝，
　　她知道，再见一面，对于林眠来说，并不是难事。
　　但她不会知道自己在这里的。


第74章 抱住你
　　“李老师，早上好啊。”霁思抱着本语文教材，走在两层高教学楼的回廊里，一回头就看见李婉清在操场边晒太阳。
　　她从阳光中抽出神，笑着回：“嗯，霁老师早上好。”
　　霁思越走越近，最终停在楼口的铁门，靠着白墙，眉头不展回她：“李老师还是一如既往喜欢晒太阳。”
　　李婉清被光照得眼睛有点酸，她背着光，彻底转了向，看着霁思，没有正面回应，而是反问：“霁老师是要去上课了吗？”
　　霁思低头看了眼教材，抬眸后连笑都没笑，平静道：“嗯，白玛、央宗也都在这节课，李老师感兴趣也可以来听听，给我些指导建议。”
　　李婉清觉得很有意思，让一个音乐老师来指导学科教学，实在是太抬高了。
　　她浅笑着，不远处的高山巍峨伫立，发丝蒙在光里。
　　“我吗？建议可能没有，不过能来听听课，也不错。”李婉清抬腿往教学楼走，脖间的绿松石项链折射的光有一瞬间闪到了霁思。
　　并肩走在楼梯上，霁思瞥了她一眼，手指捏着怀中教材，用了些力。
　　“你的绿松石项链挺好看的，自己买的吗？”
　　李婉清轻轻摇头，思考着自己该不该在霁思面前直接出柜，转念一想，还是说了：“女朋友送的。”
　　霁思明显愣了一下，大半天才反应过来。
　　但还是不相信般又问：“女朋友？”
　　两人停在二楼楼梯口，离教室只有几步路了。
　　李婉清点头，坦荡大方道：“嗯，女朋友。”
　　霁思倒也不是封建传统的人，只是这位颇负盛名的钢琴家居然有一位同性伴侣，再怎么想，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她表情变化不大，这倒让李婉清意外。
　　出言很淡，但有力量：“李老师，会很辛苦吧。”
　　原本李婉清以为这位只是同事关系的老师应该会很震惊，甚至像以前见过的某些人一样对她恶意满满。但她似乎很尊重她的取向，没有一丝厌恶情绪，反倒很平静。
　　“这没什么辛苦的。”她跟着霁思一起进了教室，一往教室瞥一眼，就看到了白玛。
　　白玛眼睛一下就亮了。
　　霁思衣角擦过讲台桌角，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又像是自我介绍般用了很多种方式说话。
　　黑板上，写着：霁思，可以叫我霁老师。
　　这为听障孩子而设。
　　出声，嗓音很亮：“我叫霁思，大家可以叫我霁老师。”
　　她摊开手掌，往门口方向指，脸上的表情柔和坚定，善意在春天里生根发芽。
　　“这位是李婉清，李老师，是这半年里的钢琴老师。”
　　随后接上熟练的手语，重复了一遍刚才说的话。
　　李婉清瞳孔微微放大，四年前霁思还不会打手语，而现在却信手拈来。
　　自己只会最简单的。
　　她笑着向前迈了一步，也学着刚才霁思打过一次的手语介绍自己：“大家好，我是你们的钢琴老师。”
　　白玛和央宗激动地鼓掌，脸蛋红红的，被窗外的阳光照得很暖。
　　央宗是藏北的混血男孩，二零一三年出生，父亲是个法国人，母亲是个老实本分的牧民，父母的相遇很仓促，别离也来得很快。
　　央宗两岁的时候，父亲外出时被雪崩压得再无踪迹，连尸骨到至今都找不到。
　　最为戏剧性的是，央宗还因此变得沉默寡言，像是已经失去了语言能力，市里的医院说这叫言语障碍症，后天所致。
　　央宗的母亲带着他离开了藏北，从山头走到山脚，以为远离了山顶就不会再难过。
　　可悲伤还是像雪融水一般从山顶一路流到念青曲措，盛满了央宗的眼瞳，从此一直含着泪光，连着看到的一切都褪色。
　　李婉清一直很关照这个孩子，因着他与白玛都不能言语，而有时候，眼神才最真挚纯粹。
　　她也不爱说话，这一点倒是和这两个孩子近似，于是从四年前起，便与他们进行了太多无声的交流。
　　白玛比央宗更活泼，总是笑着像只蝴蝶飘在李婉清身边，因为每一个音符而雀跃不已。
　　央宗就会像现在这样，默默鼓掌，偶尔竖起大拇指，肩耸起，黑亮的眼睛像念青曲措。
　　“李老师，你进来找个位置坐着吧。”霁思刚写完今天教学的章名：《秋天的怀念》，偏头发现李婉清还站在门口与那两位学生对视。
　　李婉清表情依旧很淡，手背在身后，配上穿着的长袖polo衫，像来视察的领导。
　　她头微微往霁思方向转了个小角度，面上终于有了一丝尴尬的神色。
　　霁思笑着点头，示意她后排还有位置。
　　李婉清也跟着点头，快步流星地往后排走，扫视了一圈，只发现了几个木板凳，她随手拿起离自己最近的一个，搬到最后排一坐。
　　因为腿太长，板凳对她来说又太矮。她两腿曲着，手老老实实地放在膝盖上，长发自然垂下，眼里透着股茫然，迎接了太多目光注视。
　　那些没见过李婉清的孩子都藏不住眼底的好奇，偶尔偷偷转过来看这位温润如玉的旁听老师。
　　气质太脱俗了，再简单不过的衣服也被她穿出一种高级感。
　　霁思咳了一声，声音在人员满座的教室异常突出：“大家准备上课了，不用盯着李老师看，她会害羞的。”
　　几声笑在教室里显得空灵。
　　李婉清这下是真觉得脸有些烫了。
　　霁思作为国家特级教师，教学水平果真是挑不出问题。
　　她的一节课时间比同期老师更长，因为要兼顾多种表达，几乎可以说是手脚并用。
　　不过看不出慌乱，只有游刃有余的自信。
　　李婉清的手机在口袋一振，来自有一个月都没有看过的【婉眠】超话。
　　被顶了一条精华帖。
　　是林眠的一张自拍，照片里她坐在钢琴前，模样认真而庄重，长发被扎成一个随意的丸子头。
　　只是素颜，但却无法让人忽视她白皙小脸上的紧密排列的五官，这个角度将她拍得很完美，像是一朵盛开的玫瑰。
　　超话只有一声又一声的尖叫。
　　因为除了照片，更让人无法忽视的是她微博的配文。
　　【弹琴的再不回来，我就要变成弹琴的了。】
　　指向性很明显，就差直接艾特李婉清了。
　　原本两个人都没有将恋爱关系摆在明面上，不过经过这么多次热搜，大多数人都已经直接默认了她们谈恋爱的事实。
　　李婉清眨了眨眼，木然地存了图，设置成新的锁屏和壁纸。
　　霁思还在讲台上绘声绘色地教学，坐在最后排的李婉清却锁着眉，眼睛紧盯着手机。
　　如果她是学生的话，这好像已经是严重违反课堂纪律的事情了。
　　微信上林眠没有给她发消息，两个人的消息还定格在林眠发过来的白色框。
　　自己没有回复。
　　李婉清就带着这样极其拧巴的心思发个朋友圈就跑到了西藏。
　　再发消息过去，却不好怎么开口了。
　　她摁灭了手机，揣进兜里，一抬头，脸上烦闷的表情还没收住就和讲台上的霁思对视一眼。
　　霁思幽幽道：“大家听课要认真，体会文字里的深沉感情。”
　　李婉清心虚般跟着这些孩子一起点头。
　　一下课，李婉清身边就围着一群孩子，高矮错落，像一堵墙包绕。
　　“李老师，我想听你弹钢琴。”为首的女孩露出一排牙齿，只有左手边的衣袖空落落的。
　　随之而来的是热忱的期待目光，还有好几声附和。
　　白玛直接冲过来抱着她，笑得很开心，藏袍上带着阳光和青草的味道，很好闻。
　　“白玛，每次你都太激动了。”她拍拍白玛的背，回应这个热情小孩的喜欢。
　　一旁的央宗也伸手拍拍白玛，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却弯着。
　　李婉清挑眉，唇角微扬。
　　“下午我有节音乐课，大家感兴趣可以过来听。”
　　有人欢呼起来，平静的教室终于再度沸腾。
　　霁思凑近过来，手上捏着手机，表情变得有些严肃：“李老师，我们出去聊聊。”
　　李婉清结束了白玛还紧紧环着的拥抱，缓步跟着霁思往门外走。
　　“怎么了，霁老师。”
　　霁思回过头，往楼梯间看了一眼，手指摩挲着手机侧面，缓缓道：“纪录片的拍摄团队已经过来了，现在应该在校长办公室，和扎西顿珠县长聊天。”
　　李婉清点点头，并没有因为这件事而起多少波澜。
　　她刚抬腿准备下楼，霁思又紧攥住她的手腕，略带关心地问：“那个团队的领队说想和你见一面，你和她认识吗？”
　　李婉清眉头刚皱起，正要问领队名字，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楼梯间透过空气钻进她耳朵。
　　“小清。”
　　她猛地回头，眼前出现了个穿着黑色冲锋衣，戴着藏青色LA鸭舌帽，飞扬的眉染着喜悦，唇角却从扬着的状态瞬间绷直。
　　霁思抓着她女朋友的手，女朋友也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李婉清回过神，低头看了眼霁思还停在自己手腕上的手，复又抬眼。
　　霁思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松了手，看着林眠浅笑：“李老师，这位就是纪录片团队的领队。”
　　李婉清点头。
　　一级一级走下台阶，往林眠方向走。
　　站定在林眠面前，表情还是有些别扭、僵硬。
　　她不知道自己该因为林眠突然过来找她而笑，还是该开口问一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对视间，林眠只觉得有思念在胸膛翻涌，但又没有勇气直接表达。
　　她不知道李婉清是否还在生自己的气。
　　不知道——
　　李婉清强硬地打断了她的思绪，用怀抱先结束了她的胡思乱想。
　　她楞在原地，张着嘴却又说不出话。
　　她好想她，好想李婉清。
　　想到甚至觉得面前的李婉清是假的。
　　李婉清没有如自己所料的那样上来就问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而是给了自己一个不自觉收紧臂弯的拥抱。
　　“我好想你，李婉清。”
　　李婉清没有说话，而是揉了揉她的后脑勺，唯有唇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她也好想林眠。


第75章 习惯
　　霁思就站在楼梯口望着她们两个拥抱了足足五分钟。
　　看了好几次手机，给路过的学生打了好多次招呼。
　　有学生要下楼梯时她都示意她们从另一边下去。
　　看来这位就是李婉清提起过的女朋友了。
　　无论是身高、外貌还是社会地位，两个人都是十足的相配。
　　站在一起的时候，格外养眼。
　　白玛从教室门口走到霁思旁边，她扯了扯霁思的衣角，打着手语问她：老师，这个姐姐是谁？
　　这是白玛第一次见到李婉清把一个人抱得像要嵌进身体。
　　霁思靠近白玛耳边，轻声说：“是李老师的爱人。”
　　林眠抬眼看见楼梯口有个女孩直勾勾地盯着她们，眼里写满不解，还带着点震惊。
　　除了操场上偶尔响起的哨声，这片区域就像没有声响一般，空气里飞着几只乌鸦。
　　李婉清松开了这个怀抱，在林眠垂眸的功夫间就牵起她的手，直往楼下走。
　　走得很快很急。
　　林眠只看见一个圆圆的后脑勺，视线有一半被帽檐遮挡，正好挡住刺眼的阳光。
　　李婉清带着她走过阳光洒满的操场，一直走到校门口都没停，走过【念青桥】的木牌，一直走到学校对岸。
　　猛地停下，一阵微风吹乱了李婉清一直冷静自持的表情。
　　她终于开始问她：“你怎么知道我在藏南小学？”
　　林眠刚要开口，面上的表情犹豫得紧。而就是她头脑一片空白的时候，河对岸的张乐像是救场般出现了。
　　他大声嚷嚷着：“林总！婉清！快来拍照！”
　　林眠扯扯嘴角，转头正要带着李婉清往桥上走，却怎么也拉不动她。
　　李婉清的表情变得比雪山还要冰冷，林眠只是回头看一眼，心里就止不住犯怵。
　　“又不回答我的问题吗？”
　　林眠双臂交叉，在空中比了个大大的叉，在得到对岸张乐的【ok】手势后才缓缓转身。
　　犹豫了一秒钟，还是撒了谎。
　　“猜的。”
　　李婉清马上反驳：“霁老师说你指名道姓要见我。”
　　“如果是猜的，有一半几率是我不在这里，但你态度可是很笃定的。”
　　林眠不自觉开始摸鼻子。
　　“撒谎，又摸鼻子。”
　　林眠被看穿，手指绞着衣角，又变得很沉默。
　　李婉清冷笑一声，转过头看身旁的念青曲措，河水变得沸腾，喧哗吵闹。
　　林眠闭眼，像是下定决心。
　　“我的手机上有一款软件，可以知道你的所有行踪轨迹，只要你不超过国境线，无论你在哪，我都能找到你。”
　　闻声，李婉清猛地回头。
　　“你说……什么？”
　　她表情呆滞着，瞳孔放大，林眠本能地低下头，不敢看她。
　　她取下了头上戴着的鸭舌帽，用食指勾起李婉清还戴在脖间的绿松石项链。
　　“不知道你有没有观察到，这条项链在晚上会发出淡淡红光。”她自嘲地勾起唇角，手指有些颤抖。
　　就像把自己的心脏彻底剖出，连那些无人可知的灰暗也都全部展示给面前这个爱了十几年的人。
　　“我不能再失去你了……我不能忍受你又一次一身不吭地消失了。”
　　又有着十分充足，让人无法辩驳的理由。
　　林眠鼻子好酸，却强撑着不落泪。
　　李婉清一直没有说话，而是在林眠低头时仰头看天。
　　一只蝴蝶飞过，落在脸颊上，扑闪又扑闪。
　　“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吗？”她闭上眼，又缓缓说：“像是针孔摄像头之类的？”
　　“能够全方位监测我生活的东西，有吗？”李婉清想像从前那样轻轻抬起林眠的下巴，看清她眼里从不会有任何隐瞒的神情。
　　但刚在身侧抬起，又垂落。
　　她已经没办法再完全信任林眠讲出的任何一句话，却又等着她的答复。
　　“没有。”林眠摇头，手上脱力，帽子掉在地上。
　　是真的没有，还是假的。
　　每当她想要试着去相信林眠，过往的一切就像潮水般袭来，洗去那仅有的信任。
　　她不想追究了。
　　就当作是真的吧。
　　“你会在藏南待多久？”李婉清说话已经有些无力，连河水声都能轻易盖过去。
　　“和你一样。”林眠弱弱地回。
　　没什么底气。
　　“随便你吧。”李婉清复又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念青桥上走。
　　把林眠留在原地看着草地，和落在身边的帽子。
　　李婉清知道自己的语气有些重，也看得出林眠的失落，但转身也并没有什么犹豫，原因也很简单，只是因为林眠再一次食言，让她在最需要承诺的年纪无法相信这个占据自己生命三分之二的人。
　　河对岸的张乐笑容就没有从脸上下去过，于是连李婉清身上蒙着低气压都没有看出来，还笑嘻嘻地拽着她过去拍合照。
　　林眠抬眼，望向对面，李婉清被一群人拥簇着，原本应该自己站着的位置变成了张乐。
　　虽然她笑都没笑，可与这岸单独一个人站着的自己相比，热闹得很刺眼。
　　一条河，两边人。
　　一边背靠高山、雪原、草地，偶尔还有几只牦牛、山羊，好像并不孤单。
　　一边被围绕在人群中央，摄像机对准，表情却淡漠，又是一种拥簇着的孤寂。
　　李婉清在转身进学校的一瞬间往河对岸看了一眼，林眠刚好弯腰捡帽子，错过了这次对视。
　　她越走越远了。
　　林眠目送她的背影，一点点被人群遮挡，一点点消失在自己视线。
　　戴上帽子，刚要抬腿往桥上走，却看见一个女孩从对岸走过来，没走几步，就跑了起来。
　　是刚才在楼梯口站在霁思身边的白玛。
　　跑得很快，几乎是一眨眼功夫就出现在自己面前，大喘着气。
　　林眠观察到这个藏族女孩眼睛瞪得很大，带着一种想说什么又说不出的局促，她胡乱打着一串手语。
　　林眠拧着眉，看不懂她表达了什么。
　　“我没明白你的意思。”她摇摇头，连眼睛都眯起。
　　白玛唇线拉直，转身往前跑了两步，又回头发现她没有跟上来，眉头挑了挑。
　　是在让我跟过去吗？
　　林眠把帽子扯得更下，跟着那个一步一回头的女孩越走越快。
　　白玛过了桥后猛地停下来，林眠也在距离她只有两步远的地方顿住。
　　刚抬头，面前就出现了一支玫瑰，不是其他类型的。
　　是林眠最喜欢的戴安娜玫瑰，粉色很淡，花枝也并不壮硕，应该是刚长出来没多久就被摘下。
　　戴安娜玫瑰在藏南地区有一片种植地，这种原产于德国的玫瑰原生花期在夏季到秋季，适合在温带地区生长。
　　高原光照充足，戴安娜的花期反而能延长多一个月。
　　现在接近春季尾声，正是生长的时候。
　　只不过，藏南什么时候引种的，她却不清楚了。
　　她接过白玛手中的花，盯着还带着些露水的花，心里有一万个疑惑。
　　“给我吗？”林眠挤出一抹笑，拿着花有些不知所措。
　　白玛点头，又摇头。
　　“嗯？这是什么意思？”林眠被逗笑，桃花眼盈盈弯下。
　　白玛两只手对着空气弹了一下，左手叠加右手，动作很像在弹钢琴。
　　“弹琴？”林眠试着猜意思。
　　白玛点头。
　　又指了指地上的草地，做了个挖掘又埋上的动作。
　　“种植？”
　　白玛眼睛一下就亮了，半蹲在地上，疯狂点头。
　　她折下一根很短的小草，嫩芽尖上沾着露水，被阳光反射，晶莹剔透。
　　“折下来？”
　　白玛这次没点头，而是指尖对着空气又弹起来。
　　“嗯，弹钢琴。”林眠好像大概猜到了她的意思，却不敢笃定。
　　白玛指了指林眠，又指了指玫瑰，在半空中画了一颗爱心。
　　林眠将这些细碎的动作组合起来，拼凑成：弹琴的种了一片玫瑰，折下来给喜欢玫瑰的她。
　　她又擅自加上了因果关系，让这个句子更加完整。
　　因为林眠喜欢玫瑰，李婉清种了一片玫瑰。
　　也就是说，这朵玫瑰，是李婉清种的。
　　由她的学生折下来给她。
　　毫无漏洞的句法结构，前因后果全部交代，这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真相，却这么久才传到林眠这里。
　　钢琴家在藏南种戴安娜玫瑰，好生浪漫的一件事，也好生残酷的一件事。
　　那是四年前，李婉清坐在念青曲措边看日落，脑海中突然闪过的念头。
　　黄昏时分，她全身都被染成淡黄色，黑色的发丝被山口的微风吹得很乱，心绪也一并跟着烧到天边。
　　想着一个人，念着一个人。
　　买来种子，在春季末种下思念，却在下一个节气很快生根发芽。
　　只不过当年玫瑰确实长满了藏南的草原地，却跨越了足足四年才被这个人知道。
　　遗憾与错过也在这片天空之下响了好久好久。
　　——全世界的人都在提醒她们错过了多久。
　　是该感谢。
　　还是应该怨恨。
　　都没用。
　　林眠看不清面前的白玛，她的头越低越低，呜咽声细若游丝。
　　让白玛想起喂养过的小牦牛，吃东西时候总是发出很细小的咀嚼声。
　　林眠颤抖的肩也让她想起了霁思今天教的文章里的那句
　　——她正艰难地呼吸着，像她那一生艰难的生活。
　　她学着李婉清曾经教她的那样，拍拍林眠的肩，递过来一张手帕。
　　手帕上还带着青草气息。
　　林眠没有接，而是吸了下鼻子，高高昂起头，把双眼给天空看，把泪水留给风吹干。
　　白玛好像不知道林眠为何感伤，以为是自己摘的玫瑰不够好看，又抓着林眠的手腕，直往学校后的玫瑰地走。
　　她要带林眠摘一朵最好看的玫瑰。
　　林眠怕被旁人看见自己还湿润着的眼眶，又把帽子往下扯，面前的白玛越走越快。
　　穿过一片青草地，风吹过的悉悉索索声盖过了一切，高山还是沉默不语。
　　短短的一分钟，白玛带她立定在玫瑰地门口。
　　风又来了。
　　一片玫瑰互相依偎着，就近的几朵都还没成熟，这样看来，自己手里的那朵还是最好看的了。
　　白玛指着面前的花田，又做了个“折断”的动作。
　　林眠机械地往前迈了一步，一低下头，就感觉要被这片粉色花海吞没。
　　这一片，都是李婉清种的。
　　也许春去秋来好多年，这里换了一批又一批新的戴安娜玫瑰。
　　也许自己现在面对的不是李婉清当年种的那批。
　　可这片地却实在被李婉清踏足过，翻新过，种植过。
　　不想折。
　　“我们回去吧。”她没有碰玫瑰，却像被刺伤，一转过身就往风里钻。
　　白玛不解地挠头，跟上林眠的步子。
　　她发现，这个姐姐和李老师长得一样高，也和李老师一样好看，走路的步伐大小也和李老师一模一样。
　　习惯是自动化的行为反应。
　　她习惯了跟在李婉清身边，什么都保留着最原始的模样。


第76章 走进深春
　　站定在校门口，林眠还在想刚才看到的玫瑰花田。
　　上课铃声响起，白玛还站在她旁边没动。
　　“你不去上课吗？”林眠偏头看了她一眼，瞳孔里写着不解。
　　白玛轻轻摇头，黑亮的眼睛瞪大，抬手把藏袍衣袖挽起，指了指林眠，又指指自己。
　　林眠手揣在兜里，面色突然变得严肃。
　　“我读书时候从不旷课的，你要向我学习。”
　　“你得去上课，不然就是坏学生。”
　　白玛闻言，慌乱地直接冲上前抓着她的手，拽着她直往音乐楼走。
　　面前这个女孩力气大得惊人，硬生生把她拽到了音乐楼下。
　　阳光被云挡住一些，显得林眠的帽子很没必要。但她又好面子，反而任由鸭舌帽停留在头上，她不知道白玛为什么要带她来这栋楼。
　　直到楼里传来钢琴声。
　　她转头就要走。
　　却忘了自己的手被女孩紧紧抓着，一回头，在极窄的视线里，白玛没有笑，板着一张脸，将她那些童真和孩子气全都收回，这样一看，倒是有些大人模样。
　　白玛态度坚定，一定要拉着她进楼，在林眠没用什么力气反抗的情况下，轻而易举地把她整个人拖进了楼梯间。
　　“陪你到这了，可以放开我了吗？”林眠淡笑着，像是没什么办法一般瞥了眼面前皱着眉的女孩。
　　白玛连头都不摇了，对于她的问题不予回应，一转身踏上台阶，握着她的手收得更紧了。
　　林眠试探着又问她：“你不会……要我和你一起上课吧？”
　　那不就意味着，她要去上李婉清的课，在她们刚发生过争执后。
　　白玛的麻花辫轻轻擦过空气，摩擦出无声的一句：对，我就是要带你去。
　　于是林眠只能长叹一口气，带着还红着的眼眶去听一节爱人的钢琴课。
　　尽管她又怕又想。
　　李婉清上课的教室似乎在距离自己很近的楼口，刚踏上二楼阶梯就听见了她的声音。
　　清清淡淡，春日一弘泉。
　　“弹钢琴的时候，需要全心全意，不能分神。”李婉清往台下一扫，在五十多双眼睛的注视下食指发力，配合大拇指按了个合音。
　　台下的同学都听得很认真，就是不知道白玛躲在哪里偷玩，以往她从不会缺席自己的钢琴课的。
　　还有林眠，自己甩开她走的时候，她居然真的就这样愣在原地不动，明明也可以跟上来的。
　　虽然林眠又隐瞒，但自己也不是不能原谅她。
　　说着不要分神的人开始胡思乱想，于是很自然地按了个刺耳的错音。
　　一声错音后，教室门被敲响。
　　李婉清抬头，估摸着应该是白玛，头转回看着钢琴，调整着手势，轻喊：“进来吧。”
　　来人确实有白玛，但身后还跟着个身形和李婉清极似的女人，不过带着个鸭舌帽，看不清脸。
　　白玛进来的步子很轻快，连表情也像是偷笑，像是卸下了一身重任。
　　她坐在央宗旁边，有些激动地打手语和他交流，配上她的表情，一看就知道他们聊天内容不简单。
　　李婉清抬眼往台下看，眉头不自觉皱起，教室里的光线从白玛刚进来时候就变得亮堂很多。
　　李婉清叹气一声。
　　白玛进来了也不关门。
　　她淡淡往门口一瞥，看见个带着藏青色鸭舌帽低头的女人。
　　很怕她吗？
　　李婉清唇线绷直，笑意无声，她走近门口。
　　一步又一步，林眠听得清清楚楚。
　　直到她视线中出现了一双蓝色空军，头顶传来李婉清幽幽的声音：“不进来，我就关门了，林同学。”
　　林眠把拿着玫瑰的手背在身后，没有让她看见。
　　李婉清盯着林眠帽子后檐看了会，抬手把帽子摘下，顺手戴在自己头上。
　　鹌鹑终于在她的垂眸注视下抬起头，不过以极迅速的方式走到教室最后排，自觉地搬了张椅子坐下。
　　李婉清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沿着原路返回钢琴前，抬头瞟到林眠头发有些乱，有些不适应般坐在对于她来说稍矮的木椅上。
　　腰杆挺得板直，目光灼灼地跨越一个教室，落在同样看着她的李婉清身上。
　　又有点心虚地在对视一瞬间移开目光。
　　“这节课还有二十分钟结束，最后老师再给大家示范一下正确的指法。”
　　李婉清眯了眯眼，轻轻按下一个琴键，伴着这一声低低的“哆”开口：“需要一名学生过来当‘模特’。”
　　教室里闹了起来，不过是一种沉默的吵闹。
　　基本所有学生都在用手语交流，或者互相看着，她们都没有足够的勇气上前来。
　　而白玛起了身，在林眠到处乱看时走到李婉清面前，手语打着：老师，我可以。
　　李婉清余光瞟了一眼林眠，发现她又在躲自己的视线，已经看都不往这边看了。
　　她抬手轻碰白玛的发顶，柔声道：“好，老师教你弹。”
　　白玛坐在钢琴椅上，神色认真专注，面前的黑白琴键肃穆沉寂。
　　她开始示范C大调音阶，手指像被线牵着的木偶，精准地落在每一个琴键上，上行时像溪流爬坡，下行时像瀑布落潭。
　　每个音都踩在节拍上，力度均匀。
　　“这是C大调音阶，大家可以感受一下。白玛，你试试。”
　　带着鼓舞，温暖有力。
　　白玛转头看到李婉清噙着笑的侧颜，抿唇笑着，再回转看到钢琴的时候，学着刚才李婉清的样子指尖轻按，发出了第一个音。
　　李婉清点点头，表示肯定。
　　白玛这才顺畅地将音阶全部奏完。
　　教室里的掌声很响亮，白玛脸上扬起高高的笑。
　　教室后排的林眠垂在双膝上的手指蜷着，在她这个角度，只能看到李婉清低下的头，发丝如瀑流。
　　和那个女孩很亲昵。
　　林眠嘴角被地心引力吸得往下坠，眼里融了点雪。
　　她也不知道吃个孩子的醋能得到什么，心里默念了好几遍“冷静冷静”，长呼一口气。
　　闭眼再睁眼时，李婉清整个人都弯了下去，伏在白玛身后，像在低声呢喃。
　　林眠挑眉，没过多久教室里传来一声木椅拖地的声音，还有一个一七五的长发女人穿梭在桌与桌的间隙廊间。
　　李婉清唇角的浅笑着还没收，却对上林眠有些怨气的眼神。
　　桃花眼里没有一点笑意，渲染着眼角泪痣都有情绪地扬起。
　　这样子的林眠，倒是没见过。
　　她转过头继续教白玛D大调音阶，没有理会林眠在旁的注视。
　　但总感觉有股视线紧紧黏在自己侧脸，连前排的学生都察觉到她身边这位的低气压，眼神畏畏缩缩不敢往林眠这边看。
　　“这个就是D大调，无论哪种音阶，都是一种弹法，大家记住了吗？”李婉清将手搭在白玛肩上，又问她：“白玛清楚了吗？”
　　白玛点头如捣蒜，余光瞟到林眠盯紧李婉清搭在自己肩头的手。
　　明明是一双很漂亮多情的眼睛，应该让人想起春天的，但现在白玛想起了常去的那片雪山。
　　打了个寒颤。
　　李婉清注意到白玛的分神，叹息一声，转过身喊林眠：“我现在在上课，有什么下课了再说。”
　　林眠表情没变，往李婉清方向迈步，站直在她面前，逼她和自己对视：“李老师想多了，我是想来为大家弹弹琴。”
　　“这个要求，可以满足吧？”她唇角勾起，却不是在笑。
　　更像在刺激她。
　　“林同学还会弹琴吗？”李婉清挑眉，不知道林眠又想干什么，倒是先拍拍白玛的肩，示意她回座位。
　　白玛讪讪笑着，很快回了座位。
　　钢琴椅现在空着，等林眠坐。
　　林眠愣了一秒，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如果林同学真会弹，李老师能给她奖励吗？”
　　李婉清干笑一声，没有回复她的问题，后撤一步，脚后跟碰到了钢琴椅。
　　林眠就当她是默认了。
　　绕开她坐在椅子上，背挺得比竹直，眼眸盛着深深笑意，两手的姿势让李婉清挑不出一点毛病，就好像她真的去学了钢琴一样。
　　就像李婉清可以为了林眠学做菜一样。
　　她真的为了李婉清学了两年钢琴，在与家里人决裂的那两年。
　　那时候钢琴老师夸她条件很好，手指修长，学习能力强，又常年健身，有耐力，禁得住长期坐奏。
　　不过和李婉清比起来就是个小小白。
　　阳光从窗外斜搭在琴键上，林眠垂下眼，指尖轻落，带点生涩。
　　即便是两年练习，还是会有些磕绊，不过大部分学生没有听出来。
　　直到弹到中间章，她才意识到自己错了半拍，有些不安地往李婉清瞟了眼。
　　她戴着自己的帽子，根本看不清她的表情。
　　又稳稳指尖，小心接上，越到后面，越是顺畅。
　　这是一场不完美的演奏，也是一个不完美的钢琴学徒试图弹奏完美月亮和她的初遇音符。
　　人生初遇，是八岁的林眠哭着求李婉清给她弹钢琴。
　　那时候李婉清弹《致爱丽丝》。
　　现在的林眠，三十三岁，把《致爱丽丝》送给李婉清，满盈童趣。
　　她们都用钢琴说爱。
　　李婉清用《月光》，诉尽柔情，在第二十七乐章末尾缱绻“爱”这个字。
　　林眠还给八岁的李婉清《致爱丽丝》，将致爱，留给至爱。
　　李婉清是第一个鼓掌的。
　　一声又一声，响在林眠耳畔，一直到其他掌声盖过李婉清的。
　　林眠从钢琴椅上站起身，从仰望李婉清变作平视。
　　“我当你默认了哦，李老师。”林眠看见了那些孩子都盯着她们这个方向，没等李婉清反应，牵起她的手就要往外走。
　　走了一半了，又意识到什么。
　　“同学们下课吧。”
　　李婉清被林眠牵着穿过走廊、楼梯间、操场。
　　在校门口停了一下，又急转向左，穿过绿草地。
　　李婉清知道她要带自己去哪里了。
　　“林眠，我没答应你。”
　　这一声很弱，又带着无可奈何。
　　“默认也是认。”
　　她的后脑勺被帽檐挡住，却让李婉清深刻认识到自己正在走向春天。
　　走进深春。


第77章 玫瑰田
　　李婉清被林眠拽着跑到玫瑰田，才刚靠近，玫瑰香就扑鼻而来。
　　而入目，一片粉色花海和天边蓝天变成了阿拉斯加海湾，没融合，又生生割裂。
　　林眠还没转身，李婉清先在她身后喊她名字，声音有些空，好像在颤抖。
　　“林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林眠闷声不说话，而是把藏在袋子里的那朵玫瑰小心掏出来，一转过身，眼睛被风吹得干涩发疼。
　　李婉清躲了下林眠的眼神，低头就看到她手上捏着的玫瑰。
　　一朵粉色的，刚开没多久的戴安娜玫瑰，没有什么生命力，孱弱地垂着头，像现在的李婉清。
　　“你的关注点应该是这个吗？”林眠捏紧玫瑰枝末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顶李婉清从自己头上抢走的帽子。
　　此刻这颗头，又为自己低着。
　　“那你全都知道了？”李婉清抬手把帽子往下扯，想逃避和林眠的对视。
　　林眠没给她机会。
　　像李婉清那样，蛮不讲理地就摘下她头顶的帽子。
　　鸭舌帽直坠在被风吹乱的草地上，李婉清刚弯腰要去捡，林眠就攥紧了她的手腕。
　　“李，老，师。”
　　林眠眼圈藏不住红，连这三个字，也极其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来。
　　是她先开始的。
　　她叫她“林同学”，是她要在所有学生面前和自己划清界限。
　　她们根本就不是师生关系。
　　“你要我这样叫你才满意吗？”林眠满心满眼的委屈，比春天里的念青曲措还要澎湃。
　　李婉清被她圈住无法动弹，林眠逼着她去直视她的眼睛。
　　她要让李婉清心疼自己。
　　因为她知道李婉清会的。
　　因为李婉清爱她，她知道，所以她利用这份爱，这份心软。
　　利用她们的相爱，达成自己自私的占有。
　　好多泪，都是为了这样简单的目的，却总会偏离初衷，到最后竟然会变成自己对自己的唾弃。
　　真无耻啊，林眠。
　　她又这样在心里骂自己。
　　春风会把希望带到身边，直到种子被催生，在高原上发芽。
　　“原来你也知道名份这种东西有多重要。”李婉清的发丝被风吹乱，春风并没有带来希望，而是让她又一次回想起上次林眠的理性自持。
　　也想起了，脖间那现在还闪着红光的绿松石。
　　工艺真是精美，戴了这么久，根本没发现。
　　林眠哑然失笑，眸光里的李婉清，此刻却与背后的苍白雪山融为一体。
　　林眠眼睛失了焦，不知道该看哪。
　　“我们一定要相互对抗，才知道相爱有多重要吗？”
　　“相爱已经很难了，这是人海中万分之一的概率。”
　　林眠吸了吸鼻子，眼前的李婉清越来越模糊。
　　“我们幸运在相遇。”
　　“不幸在相爱。”
　　因为相爱总要跨越山海、岁月，甚至是彼此。
　　一颗星体的诞生，用宿命论去解释，引力成了必然，而尘埃的相遇是偶然。
　　爆炸、坍缩、成星是险之又险的巧合。
　　伟大的起源，从来都是必然里的偶然。
　　就像生命，就像遇见。
　　两个截然不同的生命体，抱着像星体诞生般的概率在对于宇宙微小邈然的地球相遇，又穷尽了逐山逐水的力气，才换来相爱。
　　却总会在这两人相爱时分，短暂失守。
　　像现在这样，举起，又放下。
　　可爱无坦途，注定波折。
　　“是我们不幸，不是你，或者我。”李婉清终于从林眠的话里咀嚼出一丝放弃的滋味。
　　“所以如果你要放手，我可以当做我们过去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尽管她的手被林眠攥紧依旧抖了个没停，尽管她们可以消耗彼此到日薄西山，她却还是要昂着头。
　　向天空大地发誓般，大声说自己也可以无所谓。
　　“你想我……放手吗……”林眠的话越来越弱，她不敢相信李婉清居然真的会说这样的话。
　　“你做梦都别想，李婉清。”林眠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夸张，喊她全名的时候，总是那般用力，而又含着苦涩。
　　李婉清摇头，想要挣脱开林眠的手。
　　林眠却自喉咙里发出呜咽，呼吸声越发急促，连风声都无法盖住。
　　“你和我分手，我做鬼都不放过你。”这句话，听来很有威慑力，却来自一个满脸是泪的女人。
　　她长发散落，被风吹得像是被卸下了所有防备。
　　她求过李婉清，用眼泪祈求。
　　次次管用，次次都能让她败下阵来。
　　可这次李婉清闭上眼睛，连目光都不分给她。
　　“我不是要和你分手，我做不到。”李婉清被她那句“做鬼都不放过”吓到，林眠似乎把一切都想得太复杂。
　　她好像对“分手”两个字格外敏感，哪怕只是相似的替代词，她也无法忍受。
　　“林眠，你冷……”李婉清没有能把话说完。
　　她要说的话，被林眠的吻给强硬地摁了回去。
　　上次也是，只要自己有所动摇，准备解释的时候，林眠就会堵住自己的话。
　　双唇相接的一瞬间，一股电流穿透李婉清脑海，让她的意识瞬间混沌不清，只有越来越大胆的攻势，萦绕在两人身边朦胧的欲望越来越清晰。
　　在玫瑰田前接吻，不讲道理地接吻。
　　神山垂眸，云端飘起，她们在接吻，越来越大胆的接吻。
　　在这片生命扬起之地，错落每粒尘埃，唇齿相依。
　　而越尝，却越苦涩。
　　高原的春风，是一种干猛的拥抱，带着卷帙浩繁的势头侵蚀着两个明明亲密无间，却又带泪梨花的她们。
　　等不到风止，李婉清锤打在林眠肩头的手最终攥紧，再无力落下。
　　越来越像曾经的林眠。
　　林眠松开她时，终于能再看清李婉清的表情，失焦的瞳凝聚在她紧绷的表情上。
　　她能感受到李婉清从挣扎再到无力的全过程。
　　但就是没放开。
　　“我说的是认真的。”林眠呼吸声混在风声里，偶尔有几声啜泣，微不可闻。
　　李婉清的表情异常冷静，只有垂眸时才会有像是悲痛的情绪旋转。
　　“那你就抓紧我，别再放过我。”这一声后，脚步声擦过林眠左耳耳畔，从她面前，来到了她身后的玫瑰田。
　　“是白玛带你来这里的。”李婉清的弯下腰，眼神辗转在脚边那些被风吹乱的玫瑰上，花瓣都沾着水，被两山之间沉下的黄昏淋上暮色。
　　她当然知道是谁带林眠来的。
　　林眠背对着李婉清，顺着风向收泪。
　　“这片戴安娜玫瑰田，四年前我们还分开着的时候就被种满。”
　　她指腹擦过那些被自己悉心照顾的玫瑰花瓣。
　　“四季轮转，玫瑰生长又凋谢，等到一年春来，又是一个轮回。”
　　林眠怯懦转身，李婉清在她视线里离她越来越远，走进花田深处。
　　你听过《小王子》的故事吗？
　　小王子的星球很小，小到只容得下三座火山、几株草，和一朵突然降临的玫瑰。
　　她是星球上唯一的花，娇嫩美丽，却带着一身尖刺，骄傲又敏感。
　　她会在清晨舒展花瓣，对着阳光撒娇，也会挑剔风太大、夜太冷。
　　她要小王子为她罩上玻璃罩，为她浇水、除虫、倾听她所有细碎的情绪。
　　满身尖刺的玫瑰从不说软话。
　　明明害怕孤独，却装作独立强大。
　　明明依赖小王子，却总用刻薄和骄傲掩饰心意。
　　那时的小王子太年轻，读不懂她的口是心非。
　　他疲于应对她的挑剔，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委屈，哪些是笨拙的爱意。
　　他只觉得，这朵玫瑰太骄傲、太麻烦，让他疲惫又迷茫。
　　最终，小王子选择离开。
　　离别时，玫瑰没有哭着挽留，只是轻轻说：
　　“别磨蹭了，快走吧。我有刺，不怕野兽，我能照顾好自己。”
　　她倔强地昂着头，直到小王子转身，才悄悄垂下花瓣，独自面对空旷的星球。
　　后来小王子走遍星际，在地球的花园里，看见五千朵和她一模一样的玫瑰。
　　他蹲在花丛里难过，原来自己的玫瑰不过是世间千万朵普通的花。
　　直到狐狸教会他什么是驯服，什么是责任。
　　玫瑰之所以独一无二，不是她最美，而是这朵玫瑰由自己亲手照顾。
　　这份真心才是最独一无二的。
　　她的刺不是伤害，是脆弱的伪装。
　　她的挑剔不是任性，是怕被忽略的不安。
　　爱上一朵玫瑰，从不因为她有多美，而是她藏在躯壳里独一无二的灵魂。
　　爱从不是遇见完美，而是肯为一个人付出时间。
　　心甘情愿，对她负责一生。
　　“还有一朵玫瑰，骄傲恣意，却总与我并行不悖。”
　　李婉清从花海站起，就在原地，对着不远处的林眠说：“她的花期很长，足够这些玫瑰开上数十个轮回。”
　　“我十三年前可以等，十年前可以等，四年前可以等，现在也可以。”
　　她向她逆光而来，没有刚才的挣扎。
　　林眠又沉默不说话，因为李婉清把她要说的话全都说了。
　　她也一直在等。
　　“你在等花开，我也在等你来。”林眠每一步都脚踏大地，往玫瑰田走。
　　曾经她最为害怕的是李婉清在自己生命消失。
　　后来又害怕自己无法站立出现在她面前。
　　于是怕来怕去，蹉跎一年又一年。
　　全世界在提醒她们错过了多久。
　　其实她们都记得，就算不提醒，也会在脑海复播。
　　林眠已经不想再想过去了。
　　李婉清愣愣地望着林眠将手心的玫瑰又一次递到她面前，眼睛里的春日被黄昏灼烧。
　　她笑住喊：“终有一天，我们不会再离分。”
　　李婉清就当这句话是林眠给她许下的承诺了。
　　“这次，你不要再食言了。”


第78章 稳吻
　　林眠变成了李婉清的挂件，像十七岁那年一样。
　　无论李婉清去哪，她都一定要跟在她身边，虽然李婉清不止一次表示：“你没有拍摄任务吗？”
　　她笑嘻嘻道：“我是老板。”
　　“那你来藏南干什么？”李婉清站在她上一级的台阶俯视这个一大早就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人，眼里不起一丝波澜。
　　林眠垂眸，好像真的在思考。
　　在李婉清这个视角看下去，林眠眼神湿漉漉的，偶尔眨眨，好像被她这句话凶到。
　　怎么还有点委屈。
　　“你在这里我才来的。”她抬腿走了两级台阶，凑到李婉清的脸前，呼吸可闻。
　　李婉清心间一颤，实在是没有想过林眠会凑上来。
　　她喷香水了，还是那款无人区玫瑰。
　　“嗯，你开心就好。”李婉清连忙转身，掩饰着眼底翻涌了一瞬的波涛。
　　自从公寓那一晚后，一切都不一样了。哪怕只是闻到林眠身上的气味，都会不自觉地眼神乱瞟，血流加速，直冲脑门。
　　有时候李婉清会看着自己的右手发愣，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的时候，总会红着脸在心里暗骂自己。
　　“啊？”林眠在原地站着没动，忘了追上去。
　　李婉清就这么走了。
　　就这么走了……
　　怅然若失的林眠像刚充好电的机器，一步一步走到办公室门口，迟迟没走进去。
　　办公室的木门紧闭，她的食指弯着，刚准备敲门，却听见了室内的对话。
　　一道轻柔女声问：“你等的人就是林眠小姐吧？”
　　沉默卷蚀了几秒，像风暴。
　　“霁老师好像对我的私事很感兴趣。”这一声有些冷，却清楚地划清界限。
　　另一道女声明显愣了很久才回：“不好意思李老师，是我多问了。”
　　李婉清叹了声气，声响不大，却又足够让门口的林眠听见。
　　这简单的木门隔音效果本就比较差，更别提林眠现在耳朵紧贴着了。
　　“没事，是我太敏感了。”门内的李婉清似乎喝了口水，一两秒后传来陶瓷磕碰在桌面的声音。
　　也是在这一瞬，陶瓷碎裂摔在地面。
　　“李老师！”霁思惊呼一声。
　　林眠想都没想，就推门进来。
　　霁思和李婉清同时抬头，彼时李婉清的手被霁思攥住，地上是散落一地的陶瓷碎片。
　　她手指似乎被陶瓷碎片划破，流了些血，伤口不算大，可就是在那道伤口附近霁思的手格外显眼。
　　林眠三步并作两步，在李婉清略带疑惑的眼神中将她的手握住，霁思合适地松开手，转身找药箱。
　　“出血了。”林眠眉头拧得很紧，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的手，嘟着嘴吹了几口气。
　　“有药箱吗？”不等她反应，身边已经出现了一个红十字药箱。
　　“你给她处理一下吧。”霁思推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像是功成身退般推门离开，顺手还带上了门。
　　李婉清垂眸看着林眠翻找药箱，吸了一口气，淡淡道：“听多久了？”
　　林眠顾不上回答她的问题，或许是心虚，也是心急。
　　直到拆开了棉签，在碰到李婉清手指上的伤口时，才缓了些神色。
　　“我说我刚好一过来就听见办公室里有杯子砸碎的声音你信吗？”
　　抬眼看李婉清，发现她没什么表情。
　　显然是不信。
　　“不信。”
　　果然。
　　林眠小心地给她处理伤口，一边又思考着对策，最后还是决定全盘托出。
　　“你进办公室的时候我就在门口，听到声音觉得不对劲就进来了。”她低头继续在药箱里找创口贴，不抬头看李婉清。
　　“哦，这样啊，那你留在门口偷听是为了什么？”李婉清玩味地笑。
　　林眠总是吃各种各样的醋，大到邱芷，小到橘猫。
　　所以她并不意外。
　　“为了……为了。”林眠讲话很磕巴，蹲在李婉清面前眼神到处躲。
　　“为了？”李婉清往前靠，另一只手撑着下巴，坐在椅子上盯着林眠的额头笑。
　　林眠心里警铃大作，总不能直接说实话吧，李婉清会不会觉得自己很小心眼。
　　看来看去，最终想了个理由。
　　“为了看你有没有努力工作。”林眠为了连自己也一起说服，黑色的头连续点了好几下。
　　而面前的李婉清只是轻笑。
　　“那我有好好工作吗？”她顺着她的话问。
　　林眠点头频率超出了日常。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这句话一出，林眠小脸皱作一团，开始嗅闻自己身上的气味。
　　最后得到结论。
　　“没有啊，我是香的啊。”
　　李婉清沉默了一秒。
　　她故意的？
　　而林眠闻完自己又冲上前闻李婉清的头发、衣服，最后得出总的结论。
　　“你也是香的。”
　　就是故意的。
　　李婉清脸红了一片，还故作镇定地对着空气干咳两声。
　　“你脸红了。”林眠大了胆子，拿指腹戳戳她的脸颊，唇角勾起坏笑。
　　“我知道。”李婉清偏过头，短暂地闭上了双眼。
　　林眠觉得很有意思，和李婉清认识了这么久，她还是藏不住害羞。
　　那张禁欲的脸总是清清淡淡的，偶尔有些红晕就很明显，尤其是那双总是垂眸的眼。
　　水波潋滟，犹如云雾拨开。
　　“李老师，这里可以吗？”林眠难得看见李婉清这么害羞的时候，更是下定决心要好好逗逗她。
　　李婉清耳朵上也染上桃红，余光瞥了眼蹲着直勾勾看着她的林眠，又被她那几句话勾得心乱飞。
　　“不是不喜欢叫同学吗？那你还喊我老师。”李婉清头还是撇在一边，这句话像是在对着空气讲。
　　“不可以吗？”林眠蹲着挪到李婉清面前，眨巴眨巴着眼睛盯着她勾着笑的脸。
　　李婉清迅速将头瞥到另一边。
　　“为什么不看我啊，李老师？”林眠调笑着又把身子移动到李婉清面向的那一边。
　　李婉清眼里突然出现了一张近在咫尺的漂亮脸蛋。
　　“除我以外，还有人夸过你的眼睛吗？”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林眠愣神了几秒，真的陷入了思考状态。
　　“有，从小到大好像还挺多的。”林眠的那双无论看谁都显得格外深情的眼睛弯了弯。
　　李婉清心里油然升腾出一股醋意。
　　原来不止一个人夸过。
　　她猛地凑近林眠，眼神变得很温和，但仔细看又看得出有股林眠自己都看不懂的神色。
　　“那这双眼睛，也会像现在这样看着别人吗？”有点委屈，又有点不甘心。
　　林眠很快明白了李婉清的意思，但又装作什么都不懂一般，嗓音很柔：“那我不知道了。”
　　“毕竟看别人的时候你也看不到。”
　　其实这句话是真的，因为林眠看着别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界限感。
　　而李婉清看不到也是真的，一件从未发生的事情又怎么能被看见呢？
　　“意思是有，只不过我没看到是吗？”
　　李婉清好像有些失落，眼里的眸光瞬间变得有些晦涩不明。
　　“除了你，我还有看过谁吗？”
　　李婉清很明显没有明白自己这句话的意思，反而往另一个方向延申。
　　林眠该有些委屈了。
　　难道在她眼里自己是个很随便的人吗？
　　李婉清的手轻轻搭在林眠的脸侧，像她熟悉的那般轻轻摩挲，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想亲她。
　　李婉清打算逆转自己在林眠那里毫不讲理的形象，试着和她商量：“林眠，我可以吻你吗？”
　　林眠唇角扯起笑。
　　像冬夜里的黄昏晓。
　　“这种事情还需要问吗？”
　　太有礼貌了，李老师，李婉清。
　　她在李婉清思考的间隙身子挺直，嘴唇凑到李婉清脸边，发烫的呼吸灼烧着李婉清脸颊。
　　李婉清调整了下吻她的角度，鼻尖擦过林眠的鬓角，先在唇角落下一个再轻柔不过的吻。
　　林眠像被摸着肚皮的乖顺金毛幼崽，十分满意地回味这个让自己心尖一颤的吻。
　　又不满足于只落在唇角。
　　“李婉清，我也想亲你。”
　　而林眠刚闭上眼，在闻到李婉清渐渐靠近的呼吸后，一股热意在心头翻滚，再从低山猛地向上爬。
　　办公室门被敲响，门外是霁思的声音。
　　“李老师，你好了吗？我得去拿下教材了。”
　　一股犹如被雷劈中的感觉流遍两人全身。
　　尤其是林眠。
　　整个人忘记反应，直直地楞在旁边。
　　李婉清轻笑一声，起身揉了把林眠的发顶，缓缓走到门口，刚拧着门把手要开门的时候，却被一股冲击力按倒在在门框。
　　林眠把食指比在嘴唇间。
　　“嘘。”
　　李婉清表情从准备好的平淡变作诧异。
　　林眠要干什么？
　　霁思与她们仅仅隔着一张木门。
　　林眠离自己越来越近，急促的呼吸在自己脸边。
　　“霁老师，你先回教室，一会我给你送过来。”林眠这一声喊得很大，整个办公室都回荡着她的声音。
　　霁思好像懂了她的意思，连回应都没有，而只有默默的几声脚步。
　　“我们继续吧，李老师。”
　　办公室内的气氛又从冰点直升，她们都能闻到彼此的味道，就在一瞬之间，吻落于唇。
　　这次落吻不在神山前，而是简单的木门前。
　　再没有了被严肃注视的味道，雪山融于心尖。
　　李婉清想，或许自己一生都该属于林眠。
　　从里到外，完完全全。
　　林眠的吻既凶猛，而又柔和，在撬开她的唇关时，猛烈而炽热，像在春山放了一把火。
　　从此那把火就一直烧在心里，一直到燃烧殆尽。
　　柔和时，交缠难分，如同两只蛇，却越捂越热。
　　一直到林眠连气息都不稳，倒在李婉清怀里。
　　亲到几乎要缺氧。
　　亲到指针从直角变成直线。
　　“林眠，下次让我来。”李婉清抬手轻抚她亲到肿胀的唇，怜惜而又温柔。
　　林眠不敢看她，发烫的体温传递在李婉清向来冰冷的身上。
　　她闷闷道：“嗯。”
　　没有李婉清会，学习能力也没有她强。


第79章 戴安娜
　　“念青唐古拉山神性情刚烈，雪崩多是他翻身震怒。但他从不会伤害一心寻亲、无贪念的人。传说被困雪山者，若将贴身信物沉入冰湖，湖底会亮起微光，引向安全的冰洞。”
　　霁思今天的课堂围绕的是传说主题，而她选择了最贴近这些孩子生活的念青唐古拉山神与冰湖的传说，大部分学生都聚精会神地盯着她绘声绘色的表达。
　　只有央宗捂住耳朵、闭上眼睛，郁闷地趴在桌面。
　　在教室后排拍摄的张乐一行人很快便注意到这个低着头的男孩。
　　张乐叫停了拍摄，当着霁思的面直直走到他桌前，敲了敲桌面。
　　央宗抬头，眼里盘旋着泪。
　　张乐心头一软，他在这个藏族小男孩眼里看到了一种濒临绝境的无助。
　　央宗是中法混血，除了那双和母亲长得几乎是一模一样的黑瞳，无论是肤色还是鼻梁，都带着异域风情。
　　他无法说话，只能抬手打着手语。
　　他同张乐讲：我害怕雪山，我不想听。
　　张乐眉头拧得很紧，带着笑意望向讲台上的霁思，往窗外看了一眼。
　　黄昏路过神山，迅疾穿过念青曲措，把校门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操场上还有一些断臂的孩子互相传球，偶尔有几声嬉闹，偶尔也有几声藏语。
　　藏袍作为藏族人独特的民族服饰，成为藏民的日常穿着，对于藏南小学的孩子们来说，宽大的衣袖之下，能够暂时藏匿他们的自卑。
　　告诉其他人，他们也和寻常人无异。
　　告诉别人，他们和他们都一样。
　　都是带着尊严顽强活下去，了不起的人。
　　张乐暗叹自己多愁善感，不自觉地顿在原地，眼睛像被雪山之上的风吹过一般寒凉。
　　“要不要和我出去走走？我给你讲咱们海城的民俗故事。”张乐看出来央宗现在还是很回避，先抛出个问题，也合时宜地解决了他对于没上课的愧疚。
　　央宗是个很纯良的孩子。
　　他决定跟着面前这个头发有些花白的人去操场上听海城民俗故事。
　　但走之前还是向霁思表达了自己的歉意。
　　“没事的，你去吧，央宗。”霁思对这个孩子的了解不少，因而很理解他对于这节课的抗拒。
　　眉头锁着，她开始有些愧疚。
　　张乐对着摄影师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跟上来。
　　“你留在这里继续拍摄吧。”
　　张乐带着央宗往楼下走，兜里揣着一包薄荷糖和一包黄鹤楼。
　　脚步停在距离教学楼仅仅几十米的操场木椅边。
　　正准备和面前的男孩说些什么的时候，张乐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他看不懂手语。
　　然而这个问题在口袋里的手机振动的时候得到了解答。
　　“我们用手机交流吧，你会打字吗？”张乐将屏幕点到备忘录的空白页。
　　央宗摇头。
　　“手写？”
　　头发有些金的男孩这下点了头。
　　张乐清清嗓子，开始同他交流：“我不是故意揭你伤疤，只不过，作为一个生活在雪山之下的孩子，为什么会害怕雪山呢？”
　　央宗眼神明显一楞，犹豫着在他手机上写。
　　【我不是藏南的，我出生在雪山的另一边，那里更靠近雪山。】
　　【我爸爸是法国人，在我很小的时候被雪山吃掉了，连骨头都没有。】
　　被雪山吃掉。
　　张乐理解为是雪崩。
　　事实上他理解的是对的。
　　张乐觉得眼睛很涨，当着央宗的面不自觉流泪，那些眼泪很湍急，就像早就酝酿好了的。
　　央宗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说出这些事情的时候，身边的那些大人总会比自己先落泪。
　　“可怜的娃……”张乐泪点低，也格外心疼面前这个乖巧的孩子。
　　不远处，两声脚步悄悄靠近。
　　“张老头，在这干什么呢？”林眠没有看到被他挡住的央宗，疑惑着歪头。
　　张乐抬手抹了一把泪，回头看着牵着手的林眠和李婉清，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央宗？你不去上课在这里待着干什么呢？”李婉清比林眠先认出张乐身后的藏族男孩，打量着他的状态，发现了蹊跷的地方。
　　央宗打出一串手语，现场几个人里，只有李婉清点着头。
　　他悄悄红了眼眶，有泪呼之欲出。
　　只不过黄昏下，那道水光反照得像被灼到眼。
　　李婉清瞥了眼张乐，握紧了手中的另一只手。
　　“麻烦老张照顾一下央宗，我现在要去教室拿东西回办公室。”
　　张乐连连点头，看林眠现在和李婉清的亲昵程度，自己应该过不了多久就要叫她一声老板娘了。
　　他就知道这两个人会有这一天。
　　像是欣慰般开口，明明是问句，却是肯定语气。
　　“林眠陪你去吧。”
　　林眠的头骄傲地昂起来，看起来微微滑稽。
　　但李婉清觉得很可爱。
　　“当然是她。”李婉清哑声笑笑，牵着林眠绕了个向，往音乐楼走。
　　央宗的眼睛亮了亮，在李婉清背过去的一瞬间打了句手语。
　　——扎西德勒。
　　到最后，张乐也只是不争气地看着央宗写在备忘录的那些经手写写下的系统文字落泪，连海城民俗故事也都忘了讲。
　　央宗也忘了自己和张乐一起出来的最初目的。
　　或许他只是在逃避和雪山有关的内容，就像曾经和母亲一起从藏北跑到藏南一样。
　　——只是为了逃避雪山，不想它吃掉爸爸，再把他们母子俩也留下。
　　李婉清没有带着林眠往音乐楼走，而是带着她绕到后门，推开了玫瑰田的门。
　　“不是收拾东西吗？”林眠愣愣问，脑子里却偷摸摸夸李婉清浪漫。
　　带着自己来玫瑰田看玫瑰，在日薄西山这一最合适的时候。
　　“嗯，来了就知道了。”
　　门被推开，最突出的不是满眼玫瑰，而是就近被摆在地面上的铲刀、肥料、浇水壶。
　　林眠低头，刚刚的念头被石化，准确说是冻干风化。
　　“……啊？”这个字，她都犹豫了好几秒才发出。
　　但李婉清在这淡淡暮色里回头了，薄唇微启，说了最动听的情话——
　　“林眠，把玫瑰田变成我们的吧。”
　　土地属于国家，不属于四年前开拓这片田地的李婉清，不属于林眠，不属于任何一个人。
　　但记忆却有遥相对应的人。
　　一朵玫瑰，要把它培育得花枝招展，有着繁琐的流程，极严苛的条件。
　　第一，满足六个小时的太阳直射。
　　所以，这片有着天然优势。
　　第二，浇水要见干见湿。
　　需要精心把握浇水时机。
　　第三，施肥得薄肥勤施，在开花前，尤其要多给磷钾肥。
　　其实看起来并不难，但哪怕有一个环节出错，都会枯萎一片。
　　就像爱人，就像她们。
　　李婉清自认为不是一个闻名遐迩的花匠，也不是一个足以为林眠撑起一片天的爱人。
　　经历过身边生命逝去的她，经历过一次濒死的她，对各种生命都格外爱护。
　　一花一草一木，生命荣枯有定数，一生一世一人，生活聚散无定期。
　　所以在有限的时间里，要和同样生命有限期的人创造更多无边际的价值。
　　比如记忆。
　　“这个怎么戴？”林眠拎起腿边的草帽，脸上全是疑惑。
　　从来没见过这个。
　　“我教你。”李婉清很熟练地戴上帽子，回过头发现林眠刚戴上就把扣系到最高。
　　小脸被憋红。
　　“唉。”
　　李婉清抬手帮她调整帽子系扣，一边又没忍住数落她：“傻，以为是系围巾吗？”
　　而林眠计谋得逞，两顶戴在头上的帽子理所应当地被撞歪，她极快地吻着李婉清的唇珠。
　　又贪婪地咬了一口。
　　李婉清手指僵在她脖间，夕阳很快烧到她脖颈，连带着脸也有余温。
　　“你你你——”
　　林眠桃花眼里看得一清二楚，笑弯了眼接上李婉清结结巴巴说的话。
　　“对啊，我我我。”
　　李婉清给了林眠一记眼刀，转过身拿铲刀。
　　无赖。
　　李婉清给面前的一朵昂着头的玫瑰松松土，还顺手弹了下还没开的花苞。
　　舍不得弹林眠，这个没关系。
　　而身后的林眠劈里啪啦翻一通地上的金属工具，最终找到了李婉清手上同款的铲刀。
　　蹲下，学着李婉清的样子给玫瑰松土。
　　她发现——
　　李婉清每松一朵花，都给花弹个脑瓜蹦。
　　这样会让玫瑰长得更好看吗？
　　玫瑰为什么要挨揍。
　　林眠心里暗戳戳想，又怎么都想不通。
　　最后，她也学着李婉清的样子给每一朵花弹脑瓜蹦。
　　李婉清余光瞥了她好几眼，忍着笑意等到她弹第五朵花的时候才攥着她手，制止她。
　　“再弹，这一片玫瑰都要变成你了。”
　　林眠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你也是这样的啊。”
　　根据李婉清的话面意思，她又灵光一闪。
　　“玫瑰变成我，那就更好看了。”
　　“到夏天，你就可以收获一大片林眠。”
　　李婉清应接不暇。
　　原本她只是想暗暗说林眠傻，结果她倒是从自己的话里面很巧妙地研究出一句很可爱的笑话。
　　还很臭屁。
　　“又傻，又呆，还有点——”李婉清刻意保留了最后那句形容词，眼睛转转，到处看。
　　“这两个词都不是好词。”林眠眯着眼，很严肃地盯着李婉清的唇，想看着那张薄唇能夸赞自己两句。
　　“干嘛盯着我。”李婉清一转头，林眠的脸几乎都被帽子盖住了，但眼神却锁在自己唇上。
　　“你不说，我也不说。”
　　林眠又凑近过来。
　　“有点可爱。”李婉清定定神，没有任何磕巴，很连贯地就夸出来。
　　云淡了，风没轻，爱更浓了。
　　玫瑰田里两个人影穿从而过，一直到天黑才松完土。
　　“林眠。”李婉清打着手电，看着面前额头冒出薄汗，脸颊都沾上泥的林眠。
　　扑哧一声笑了。
　　限定版的农活林眠。
　　“笑什么……”林眠幽幽拉长语调，眼里有了些疲惫。
　　“我脸上有东西吗？”
　　“有”李婉清如实回答。
　　在口袋里拿出一张湿纸巾，轻轻擦过林眠脸颊。
　　脏兮兮的脸蛋焕然一新。
　　“漂亮了。”李婉清转身将湿纸巾扔在垃圾桶里。
　　林眠又不服气，钻到李婉清旁边，问她：“沾泥巴就不好看了？”
　　“也好看。”
　　林眠满意点点头，看着李婉清逃也似地快步往木门走，连忙跟上。
　　玫瑰田里始终长着一朵记忆里的戴安娜，这样美的名字，这样飘摇在月色下，只有栽种的人知道她在哪。
　　也许在心里，也许在身边。


第80章 我为什么是小狗？
　　自从她们给玫瑰施过肥后，林眠总时不时来看看那些昂着头的花。
　　虽然昂着头，但始终含苞待放。
　　林眠甚至为此特意找了花卉专家，但那些专家也只能根据当地的环境数据得出结论：最近风大，气温差点意思。
　　而在她垂头丧气的时候，一边的李婉清总是会拍拍她的肩，安慰她：“总会开的，不用心急。”
　　林眠还是很郁闷。
　　下午三点半，李婉清上课去了，林眠跟在张乐身边去念青曲措拍摄。
　　河水越发奔腾得厉害，也许是随着夏天逼近，高山上的融水也含量激增。
　　已经离桥面只有一米距离了。
　　她们和扎西顿珠县长商量着这件事，怕接下来河水会漫上岸，藏南小学所处山脚本来就位置不高，如若学校门前的这条河水位涨得过分，还真有可能会淹掉这一片。
　　然而扎西顿珠只是笑着喝一口酥油茶，向神山作揖，嘴里振振有词地念着经文。
　　他用有些蹩脚的汉语说：“没关系，神山之下，都是大地的子民，它不会对我们动怒的。”
　　这样的日子从春季末进行到夏初，而念青曲措真的如他所说，平静了许多。
　　藏历六月十七，多云偶阵晴。
　　李婉清刚上完课，白玛和央宗就从座位上弹射跑来，眼睛晶亮，两个人对视一眼，最终白玛先打起手语。
　　她说：李老师，今年的香浪节你会参加吗？
　　央宗跟着点头。
　　李婉清无奈笑笑，话在她舌尖停留半秒，才轻轻滑出：“应该会的。”
　　白玛一下就从原地弹起，高兴地抱着央宗乐哈哈。
　　四年前虽然她在藏南待了足足三年，但还是没有参与过一次这里的活动。
　　因为越是人多、热闹的时候，她就会轻而易举地想起那些虽然孑然一身却有林眠陪着的日子。
　　对于她来说，有林眠在就已经足够热闹了。
　　她不贪的。
　　央宗又像想起什么，在李婉清要带着电子琴走的时候拦住她。
　　打手语又问：那个姐姐也会来吗？
　　李婉清几乎是脱口而出：“会的。”
　　这下轮到央宗回抱住白玛。
　　说林眠林眠到，她单手撑着教室门框，盯着抱作一团的两个孩子，又瞥一眼愣在原地的李婉清。
　　嗓音轻轻的，悠扬似藏铃。
　　“在说什么呢？”
　　门框擦过皮衣，她走到李婉清面前，抱着胸，努努嘴：“什么会不会的。”
　　李婉清手中的电子琴被林眠接过，她的眉头松懈了力，很轻松坦然道：“藏南每年六月十五前后都有个民俗活动，叫香浪节。简而言之就是篝火晚会，来庆祝、感恩的。”
　　林眠明了点点头，很夸张地张大嘴，震撼着回复：“就是说，她们在问你去不去？”
　　随后回头看了眼头发一黑一金的两个孩子。
　　他们点头又摇头。
　　李婉清站在原地，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她往前迈了一步，看着林眠平静如水的眼，一字一句：“别，太，凶，了。”
　　林眠“哦”了一声，将视线回转到李婉清凑近的脸上，一下就熄了火。
　　“他们还问你去不去。”李婉清抬手拿食指点林眠额头。
　　“你和我一起去，我替你答应了，没有反悔余地。”
　　林眠心里嘀嘀咕咕：有够不讲道理的。
　　李婉清踏着步子告知了她这一消息就离开了，留下个抱着电子琴不知所措的林眠。
　　央宗和白玛回过神把林眠推出教室。
　　这次他们的手语林眠看懂了。
　　连小孩都在催促她快点跟上去。
　　“等我……”林眠步幅迈得比平时大很多，却还是有些跟不上走出去好几十米的李婉清，只能快跑着跟上。
　　李婉清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林眠脚步猛地顿住，眼神在周围瞟来瞟去，但无论是楼梯间还是走廊，都没有看见李婉清。
　　“这么快就下楼了吗？”
　　李婉清从她身后悄然出现，食指戳戳她肩膀，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找我？”
　　林眠浑身一僵，抱着怀中的琴都用了些力，头缓缓转过来，不像松了一口气，更像是埋怨。
　　“走这么快，我都没跟上。”
　　李婉清的笑冻结在脸上，靠她近了些，在她耳边问：“你生气了吗？”
　　音乐楼平时没什么人来，除了下午这节课固定会有人。
　　空气里只有一阵风从外穿堂而过。
　　“也就是你不等我一个人冲出去老远。”
　　“也就是留着我一个人在教室。”
　　“也就是你觉得我对那两个孩子有点凶。”
　　“也就是你躲起来故意吓我。”
　　“没什么好生气的。”
　　林眠一连串的“也就是”给李婉清吓到，她的面部表情不受控制地陷入思考状态，搭在林眠肩上的手指都僵硬了许多。
　　有理有据，最后还是落在“没生气”的悖论上。
　　林眠只漏了半张脸，又恰好被发丝遮挡，她根本看不清她的表情。
　　“那可以不生气吗？阿眠。”
　　这句话甜丝丝的，又故意在她耳边呢喃，林眠其实一点都不生气了。
　　但她还是装作不想理李婉清的样子，像李婉清把她留在教室一样往楼梯走，一路下楼。
　　虽然李婉清也还在后面追着她，但从楼梯间一直到办公室门口，她们都没有一句交流。
　　“没钥匙，开门。”林眠抱着电子琴，偏头瞥了眼办公室木门。
　　李婉清一本正经：“这里是雪山吗？”
　　这么冷。
　　林眠差点破功，她没想到李婉清会说这么冷的笑话，但是又是一种出人意料的喜感。
　　“开开门呗，bb”
　　还像点样。
　　李婉清在口袋里摸出钥匙，刚插到钥匙孔，一把拧开门，按亮了办公室里的灯。
　　林眠刚把电子琴放在桌面上，拍拍手就要走。
　　李婉清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她一把拽进怀里，在她耳边轻声喊她：“阿眠，你不想和我待在一起吗？”
　　她视线里林眠的耳朵以极短的速度红了起来，但还嘴硬着回：“没啊，你不是一天天挺忙的吗？”
　　李婉清脑子里瞬间想起前几天林眠陪着张乐到处采风拍摄。
　　明明是她更忙吧。
　　“你可比我忙得多。”
　　林眠只敢用余光偷瞟她，唇角勾着一抹笑，转身把手揽在她肩头。
　　空气中的暧昧因子塞进烧到九十九度的开水壶里。
　　有人心里在尖叫。
　　“但忙碌之余，我都在你身边。”林眠没有拉近距离，盯着她的眼睛看。
　　直勾勾的看。
　　可在李婉清眼里，这是一种很糟糕的姿势。
　　就像在向她勾勾手，等着她凑过来，始作俑者却还笑眯眯地望着她。
　　“你这样真的会让我很想把我们缺失的一切都补回来。”
　　这个在别人面前总是板着脸的老干部，只在自己面前就变得格外会撩人。
　　林眠装傻：“听不懂，还是小朋友。”
　　李婉清突然笑了，笑声在办公室里格外响亮。
　　“这时候就是小朋友了吗？”
　　她还记得之前给林眠过生日的时候，她还很义正言辞地说自己不是小朋友。
　　三十多了怎么还是小朋友。
　　但李婉清想起自己的回复。
　　一百岁也是小朋友。
　　原来她现在自认是小朋友是自己惯出来的。
　　好吧，这样的话，她接受。
　　“那小朋友也有成人的时候对吧。”李婉清歪着头，十分满意地看着林眠的表情变得精彩纷呈。
　　粉雾色的脸颊，氤氲水汽的桃花眼，欲言又止的嘴唇。
　　一翕一动。
　　她摸清了林眠沉默的底层逻辑，要么就是无言以对，要么就是像现在这样含羞哑言。
　　李婉清嘴唇颤动了下，想说的话在喉咙里翻滚，就是没有打破现在的氛围。
　　一直都是她在说，林眠一遇到她的主动进攻，就沉默寡言了。
　　“……这里不好。”
　　这么久了，她就说这么一句话吗？
　　她以为自己要干什么？
　　李婉清哑然失笑，故意凑上前亲了口她脸颊，发出“啵”的一声，迅速离开时，林眠还紧闭着眼。
　　“亲完了。”
　　林眠楞楞睁开眼，长睫轻扫着眼前的空气，李婉清的唇角挑起，勾起一丝坏笑。
　　“不够吗？”
　　林眠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最终还是选择矜持着当个克制力很强的大人，暂时回归小朋友状态。
　　她微笑：“够了。”
　　李婉清闻言松开她，转身拿起手机，垂眸翻找消息。
　　“今晚的香浪节，有些事情需要注意一下，我先和你说说。”
　　林眠乖巧点头，脊背绷直，脸上的笑都一瞬之间就收了回去。
　　“晚会在晚上八点，一直到凌晨一点，篝火会从黄昏燃到深夜。”李婉清抬眼看她。
　　林眠一幅有疑问的样子。
　　“那就是要很晚再回去休息吗？”
　　李婉清坐在椅子上，点点头。
　　“对，所以就提前洗漱好。”
　　林眠也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输入：第一，早点洗漱好。
　　“篝火是圣火，不要跨篝火，不要踩篝火堆。”李婉清语速变慢，给了她记录的时间。
　　第二，不要跨篝火，不要踩篝火堆。
　　“献哈达、敬酒都要用双手，接酒都要回敬。”
　　第三……
　　“锅庄舞必须顺时针绕圈，不能逆跳。”
　　第四……
　　“煨桑的白烟不能用手扇，不能亵渎。”
　　第五……
　　记录完，林眠视线从手机转到李婉清身上，弱弱道：“我刚查了下资料，是不是还要着藏服。”
　　李婉清思考了一秒，手掌撑在脸边，点点头，对此表示认可。
　　与此同时，李婉清手机里收到两条来自霁思的消息。
　　【我听白玛说你会来今晚的篝火晚会。】
　　【我一会给你和林小姐送藏服过来。】
　　林眠拿过她的手机，发了条语音。
　　“麻烦了，霁老师。”
　　发完她大致翻了下李婉清和霁思的聊天记录，发现每条李婉清发过去的消息都带了个句号后，才满意点点头。
　　又左滑，找到和自己的聊天记录，发现她给自己的备注是一个【小狗】的emoji，但这是唯一的置顶。
　　“怎么是狗？”林眠弯下腰，打量着李婉清的表情。
　　“像。”李婉清脸色严肃，不像假话。
　　林眠直起腰，打开相机拍了张照，再三对比自己遇见过的犬类宠物。
　　疑惑地挠头，怔怔地问：“哪像？”
　　李婉清突然长篇大论：“爱吃日料，而日料大多数是生物。喜欢突然凑到我身边，而狗的习性也是如此。接吻喜欢咬我，已经不是咬了，是啃。”
　　林眠心虚缩缩脖子。
　　“不止这些，如果你想听我的论证，我也能……”
　　“不说了吧……”
　　李婉清眼睛弯弯，“嗯”了声，又笑着拿回自己的手机。
　　“不喜欢？”她点到【备注】页面，把那个emoji删掉。
　　“能换一个吗？”林眠又背着手，低头望着她改备注的行为。
　　“想改什么？”
　　“我想想。”
　　林眠绕到她身后，头埋在李婉清颈窝，沉吟一声：“嗯，就改成阿眠。”
　　“好。”李婉清打字速度飞快，最后还是加上了那个小狗的emoji。
　　“怎么还是有这个表情。”林眠笑意散了一半。
　　“可爱。”李婉清笑得宠溺，蹭蹭她的侧脸。
　　“好吧。”林眠偷偷记在心里。
　　一回去，把李婉清的备注也改了。
　　【小清（小猫emoji)】


第81章 篝火旁呢喃
　　生生不息的是山川河流，源源不断的是爱与勇气。
　　霁思拿着两套藏服刚到教师公寓一楼，就碰见了李婉清。
　　她看起来刚从楼上下来，脸色有些红润。
　　霁思忍不住夸：“李老师，你在这啊，今天气色不错呀。”
　　李婉清躲了下霁思明晃晃的视线，手指不安地抓着衣角摩挲。
　　“嗯，你好，霁老师。”
　　这句话让霁思脸色一僵，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回了。
　　而林眠在这样沉寂的氛围下悄然从李婉清身后闪出，没说话，几步跨下楼，走到霁思身侧，不带什么情绪道：“谢谢你，麻烦了。”
　　她伸出两只手，等着霁思把藏服送到她手中。
　　交接仪式一完成，霁思目送她一步步跨上台阶，走到李婉清身边，将双手抱着的衣服变作单手抓握。
　　空出一只手牵李婉清。
　　霁思眼镜向下滑，不是因为其他，只是因为林眠单手抓握了将近20斤的藏服加配饰。
　　林眠带着李婉清又回到了她们刚胡闹了一通的公寓房间，这里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间很小的盥洗室。
　　但被李婉清布置得格外干净整洁，一尘不染，简约高级。
　　手上的服饰刚放在桌面，林眠转头就发现李婉清坐在床面上盯着她。
　　黑色的瞳被窗外的碎阳光染成琥珀色，手指屈在膝关节，腿不堪盈盈一握，甚至让林眠觉得，她一只手就能掐住她的大腿。
　　李婉清太瘦了。
　　林眠嘴唇微张，吸了口气，抬腿往那个盯着自己，满脸无辜的人走去。
　　她轻轻掐了一把李婉清没什么肉的脸颊，笑意无声。
　　“你以前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瘦了很多。”
　　李婉清回避话题：“你的意思是以前的我很胖吗？”
　　林眠面色不改，在她身边坐下。
　　床榻沉了下。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林眠视线黏在李婉清脸上，舍不得移开，而被盯着的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望窗外远山。
　　巍峨雪山伫立，每天都能看到。
　　清澈流水潺潺，每天都能听到。
　　日子已经足够好了，就没必要总提起过去了。
　　“过去的都过去了，不要揪着不放了，林眠。”李婉清话说得很轻，却总让林眠喘不过气。
　　她没有李婉清这样的胸怀，她总煞有介事地对过去耿耿于怀，因为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她总执着地认定是自己太武断，才让她们浪费了这么多时间。
　　“就算不说过去，你瘦了很多是事实，是摆在我眼前的事实。”林眠顺着她的视线也往窗外看，却没有像李婉清那样看高山。
　　而是只看窗檐。
　　于是她的视角就被限制了。
　　其实世界上没有完全的真相，也没有完全的对错，只有视角。
　　林眠对错参半。
　　她们的因果，本来就不是某一个人在承担。
　　你一半，我一半，所以从前的我们就那样容易分开。
　　“今后，我要把你养得胖胖的。”
　　李婉清偏过头看林眠的眼睛，没有以往弯下来的弧度，只有在眨动的时候才看得到有些光在眼里反射。
　　听起来，是认真的。
　　“不要。”李婉清严声拒绝，收回目光，唇角却上扬，透出显而易见的喜悦。
　　“为什么？”林眠坐得离她近了些。
　　玫瑰香很自觉，很自然地钻过来。
　　也很好闻。
　　“不健康。”
　　林眠低头，一只手就握住了她的大腿。
　　她眯眯眼，反问道：“这样就很健康吗？”
　　李婉清牵起她的手，与自己右手掌根对齐，两手相贴。
　　林眠的手比她还宽大一些，再加上皮肤白皙，连手指上的纹路都没有什么，光滑细嫩，像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你的手比我的大，我不能一只手握住我的大腿。”
　　“所以刚才你的测量误差很大。”
　　“是你手足够大，不是我腿足够细。”
　　林眠反手握住李婉清主动贴上来的手，指腹擦过指缝，很自然地落了个十指相扣。
　　李婉清还真会狡辩，自己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这么口齿伶俐呢？
　　李婉清还在继续争辩：“我现在的体重挺正常的。”
　　林眠接话很快：“我不知道你正常的标准是什么。”
　　“47kg”
　　一米七五，四十七千克，还说很健康？
　　“不行。”林眠本来沉着脸，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一转头却秒速收回。
　　望穿秋水，很轻易地用一个眼神瓦解了她的伪装。
　　“听你的。”
　　她们靠得很近，每一句话都好像在耳边低语，李婉清起身坐在林眠大腿上，手臂绕过她的脸边发丝，将林眠圈在怀中。
　　几乎是下意识的，林眠环住她的腰。
　　两片世界屋脊上的拼图严丝合缝地被拼在一起。
　　一直到太阳掉在两座神山的廊道间，只剩半边脸还在和白云相互晕染。
　　煨桑炉燃起青烟，柏木香气散开，黄昏下远处牛羊佝偻、低头，喝水吃草。
　　林眠牵着李婉清走到燃起的篝火旁，身上的配饰随着她们的步子，一步一响。
　　扎西顿珠牵着一头牦牛从不远处走过来，身边跟着几个小孩，每个孩子手上都捧着哈达。
　　这次的晚会在更低海拔的绿原，晚上的山风也肆虐侵袭，不过扎西顿珠选的这片扎营地刚好有一块巨大的石碑，能挡住一些风。
　　风过，扬起每个人脖间挂着的哈达，每个人都带着笑，围在篝火旁。
　　牧民抛撒隆达，用最为古朴的方式为晚会启幕，祈愿草原安康，祈愿所有人顺遂如意。
　　篝火一个圈，人群一个圈。
　　双环圆，被天空盯紧。
　　索朗达杰大声向草原喊：“让我们牵起手，跳起锅庄舞！”
　　白玛往左右望，笑弯眼睛，牵起林眠和李婉清的手，也在这一瞬间，人群的这个圈变得更加完整。
　　林眠缠在扎起发尾的松石随风晃荡，被篝火照得一闪一闪。
　　她们同时侧目微笑，同时顺时针围绕篝火跳舞。
　　没有学习过这个独属于藏民的舞蹈，却因得天独厚的学习能力而很快跟上大部队。
　　金红火光炸裂暮色，映亮周身斑斓的藏袍，众人以篝火为圆心踏歌而舞，厚重的锅庄舞步齐整落地，藏靴轻叩草地，晚风带着旋律在草原飘荡。
　　一舞过后，众人齐整盘腿坐在草地，扎西顿珠给每个人分发了一个木碗。
　　林眠怔怔地盯着面前的木碗看，眼底的疑惑呼之欲出，咀嚼了下马上要说的话，才试探地问李碗清：“这个是喝酒的吗？”
　　李婉清凑过去，像是没听清，又问：“嗯？什么？”
　　白玛左右看看，在她们中间打起手语。
　　她说：青稞酒。
　　李婉清会意，看了眼林眠手中的木碗，淡淡道：“对，喝青稞酒。”
　　林眠点点头，捧着碗，期待地看向抱着大酒桶从她左手边一路倒酒的扎西顿珠。
　　终于到她的时候，她眼巴巴地望着带着青稞香气的酒液一点点填满自己手中的碗，而倒酒的藏族县长脸上扬起质朴自然的笑，还说了句她没听懂的藏语。
　　“羌，通松！”
　　请喝酒。
　　林眠仰头一饮而尽，篝火很暖，酒也暖，被捂热的不止身体，还有心坎。
　　她余光中观察到扎西顿珠没有给孩子们倒酒，而只给现场的几位老师倒了。
　　原来还有这种讲究吗？
　　李婉清喝完酒后，身体涌着一股暖意，刚侧过头，就发现林眠若有所思地盯着面前的篝火。
　　“在想什么呢？”
　　白玛已经离座，跑去找央宗玩闹，她们中间空着的一个位置被李婉清一个移动很快补上。
　　林眠拇指摩挲着碗边，彼时，第二轮倒酒又向她而来。
　　哗啦哗啦。
　　碗又满了。
　　又是一声，李婉清手中的碗也被倒满。
　　一声有些沉闷的酒盏磕碰声在她们之间传来，眼神也在篝火注视下在空气撞出火星。
　　“没有，我就是想，孩子们不喝酒，喝什么呢？”林眠仰头，碗里就只剩下一半酒液。
　　“酥油茶。”李婉清的动作像是复制黏贴，连仰头的角度都和林眠一样。
　　她没少和林眠一起喝酒，但在草原上，还是头一次。
　　算是解锁了更多人生第一次吧。
　　“酥油茶？我来这里这么久，还没喝过。”林眠又把剩下的一半也喝尽。
　　“我带你去喝。”李婉清站起身，手掌在空中展开，等着林眠牵上来。
　　林眠撑着膝盖站起，很响亮地与她的手撞击一声，紧紧握住，跟着她往索朗达杰所在的帐篷走。
　　今天的草原有月亮，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十七的时候，还是很圆。
　　两个人的影子在草原上压倒了好几片草，一前一后，像同一个人的两个分身。
　　草被踩得吱吱乱叫，风声更吵，呼啸过耳，让她们听不见小草的哀嚎。
　　索朗达杰望着两个颀长的身影走近，嗓音带着草原独有的气息，询问道：“喝酥油茶吗？老师们。”
　　林眠上前一步，笑得眉眼弯弯，回应着他的问题：“是的，麻烦了。”
　　哗啦哗啦——
　　两碗还发烫的酥油茶冒着热气，直冲林眠脑门。
　　酥油的柔润奶香，砖茶的清苦回甘，淡淡的盐香缠在一起。
　　不甜不腻，温暖厚重。
　　林眠刚闻到就止不住夸：“好香。”
　　李婉清站在她身后，望着林眠头点成拨浪鼓，发尾上的松石一颤一颤。
　　因为看得太认真，林眠一转身就和李婉清的眼神对上。
　　这样柔和的眼神，比手中端着的酥油茶还要烫。
　　烫得林眠耳朵微微发红。
　　“来，小清，这碗给你。”
　　李婉清只是双手接过，没有说话，眼神还停留在林眠脸上。
　　林眠楞在原地，旋即绽开笑。
　　她什么都没说。
　　太好了。
　　“走吧。”李婉清转身，发丝被风扬起。
　　林眠跟上她的脚步，直到站在她身侧，才轻声叹了口气。
　　“怎么了？”李婉清抿了口酥油茶，刚才两碗青稞酒的热度在脸上越来越放肆，她的视线甚至有些迷糊。
　　“有进步。”
　　突如其来的夸奖让她有些无所适从，还没有弄清楚缘由，林眠又开口补充——
　　“你接过酥油茶的时候没有和我再道谢了。”
　　“过去我和你说过很多次，你还是会下意识地和我说‘谢谢’”
　　风更大了，把林眠接下来说的话裹紧，散地听不见。
　　她说——
　　“比起被你礼貌对待，我更想你在我这里无限放纵。”
　　不用讲礼貌，不用相敬如宾，只需要把我当成另一个你自己。
　　好坏都可以，只要是你都可以。
　　“你说什么？刚才？”李婉清只听见第一句。
　　林眠余光里的李婉清连笑都没有，只有深切的疑惑。
　　她顿住脚步，不远处的篝火边已经开始表演民俗节目，歌舞声不绝于耳，让她们之间能面对面交流的瞬间在听觉上可能性变得更低。
　　林眠捧着那碗酥油茶，凑近李婉清耳边，呢喃道：“我在夸你有进步，今后也不要再和我说谢谢了。”
　　“我喜欢你这样对我。”
　　夜空被篝火点亮，在这晚，林眠做了件小事，第一次没有被李婉清礼貌道谢。
　　这也是李婉清人生中做下的最小的一件事，却轻易得到了夸奖。


第82章 纵火
　　张乐最近特别苦恼一件事。
　　彼时正坐在学校门口的老树下吞云吐雾，脸上的惆怅比屹立不倒的石碑还重。
　　林眠刚送李婉清上课，踏着风溜出校门本来打算到处走走，却一眼瞟到一个蜷缩着的背影。
　　走近一看，才看清老头低下的那张脸上的表情。
　　“这是怎么了，味道好冲。”她刻意捏着鼻子，后退了半步，一脸嫌弃地看着怪老头。
　　张乐调笑道：“你退半步的动作认真的吗？”
　　随后将手中还燃着的半根掐灭，放在便捷型的一次性烟灰缸里，有些无奈地长叹一口气。
　　林眠终于在他这一系列动作中品出一丝不对劲。
　　于是她又无比严肃认真地问他：“到底怎么了？”
　　张乐整个人都蔫了吧唧，抬眸的时候连眼皮都眯了一半，微微阖眼，郑重道：“我想去神山顶拍摄。”
　　“不行。”
　　像是猜到了林眠会这样回复，张乐提前从纸盒里掏出了一根烟放在嘴边。
　　林眠回复的时候，他正好点燃这支烟。
　　张乐一幅要死不活的样子，林眠不自觉拧起眉头，周身像化了冰，热量全无。
　　她抱起双臂。
　　这样的严肃，只有在她工作的时候才会展现。
　　虽然她跟着拍摄队伍来到这里本质是出于私心，但她也不想工作进度被拖延。
　　答应张乐拍摄纪录片，本来就是她排除万难才促成的，而今张乐不考虑团队的安全，提出这样的要求，她实在无法满足。
　　她的确惜才，但她是一家公司的老板，趋利避害的风险评估不可能因为谁的念想就随意更改。
　　“你知道去神山顶有多危险吗？”
　　“你难道要一整个团队跟着你去冒险吗？”
　　这是她第一次同这个最为信任的怪老头这样争锋，在她的认知里，张乐分明不是这样不顾全大局的人。
　　张乐的头越来越低，离地面连零点二米都没有，他在林眠的两句质问下哑口无言。
　　良久，他才像感慨般很轻声道：“我是一个在平地生活太久的人，每次仰望高山，都好想知道俯瞰是什么感觉。”
　　张乐从树下站起，头碰到了最低的那根枝叶。
　　“就像你，林总，你出生起就在高山，不会懂得普通人在泥潭挣扎的感觉。”
　　林眠很想知道他说的这番话和去神山顶有什么关联，但对于他后半段话，她很快回应——
　　“身世不是我们所能决定的，你可能觉得我履历很光鲜，也可能像大多数人所认为的那样。”
　　“无论我有没有成功，只要我还保留着林家的姓氏，后半辈子就可以无忧无虑。”
　　林眠摇摇头，她本来以为，张乐会和其他人不一样的。
　　至少她真的把这位怪老头当作自己德高望重的长辈。
　　她以为他应该理解自己。
　　“确实，物质上，深林从没有亏待我，很小的时候，别人想要的，我只要点头就能获得。”
　　“这是牢笼，要用自由换取的牢笼。”
　　林眠坐在树下，捻起地上的一片落叶。
　　“我能拥有今天的一切，不是因为我姓林，是因为我舍弃了一切。”
　　曾经舍弃了自由，答应了留学。
　　理所当然地也失去李婉清，错失了一段很美好纯真的感情。
　　如今得到自由，割裂了与林家的关系。
　　才失而复得，甚至让林家对她刮目相看。
　　张乐一瞬间说不出话，他的唐突，让林眠第一次在他面前脆弱得像个孩子。
　　就像——
　　扇着翅膀，视死如归的蝴蝶。
　　“每种人生都不容易，但人之所以是人，正因为他敢骑在‘命’字头上。”林眠抬起头看他，撞破了张乐伪装在外的乐天派陈茧。
　　张乐嘴唇颤着，想说什么，却又难以启齿。
　　向别人诉苦，他一辈子都没有干过这样的事。
　　“我的妻子去世了，我只是想替她看看神山。”张乐似乎是满心苦楚无处倾诉，才又在犹豫了很久的情况道出真相。
　　林眠猛地站起，不会安慰人的她只能看着张乐在自己面前哭诉。
　　拍拍他的肩，掂量了很多句话的重量，却只能诉出两个字：“节哀。”
　　张乐一把鼻涕一把泪，哽咽着说：“我来这里，只是为了，直一次腰。”
　　“只是为了……只是为了……”
　　他抿紧了嘴唇，不再说话。
　　林眠知道自己不该意气用事，不该因为现在张乐的痛苦姿态就轻易改变想法。
　　可她就是看到了一个向来乐观的长辈，在自己面前塌弯了腰，连哭声，都被咽在喉咙里。
　　她终于软下心——
　　“等我再带团队做一次风险评估，找到专家和领路人。”
　　她给出了一个极其慎重的答案——
　　“我会再考虑。”
　　而张乐，猛地抬头，泪如雨下。
　　“谢谢……谢谢……”声音溃散，被风打散，飘得找不到字句落点。
　　生命的年轮会一圈圈生长，直到树干变得宽厚，这是时间的厚度。
　　而时间的广度，由脚步丈量，看你在生命地图上踏了多远。
　　有的人一直到生命尽头，都不曾被世界垂怜，有的人一直到失去，才懂得拥有的可贵。
　　日薄西山。
　　林眠撑着栏杆，一个又一个电话打过去，联系好了专业登山团队，重新做风险评估。
　　登山器具也在运输的路上。
　　好像一切都准备齐全。
　　她的脊背塌了下去。
　　神山高耸入云。
　　神山从不随意动怒，只是在云层遮掩下，垂眸望着无力改变所有事情走向的人。
　　李婉清从一楼第一级台阶往上走，一步又一步，脚底刷新了一层新灰。
　　她定定站在二楼楼梯口。
　　望着林眠整个人被云雾缭绕，天空都好像变得灰蒙蒙。
　　“怎么了？”她轻轻把手搭在林眠肩头，眼神变得很柔和。
　　林眠不说话，只是视线不由自主地瞥向声音源头，尽力收住眼神里的疲惫。
　　“是你啊，小清。”
　　这次没有等到李婉清再次重申问题本身，林眠很快就倒在她怀里，很眷恋地蹭着她的发丝。
　　她的声音闷闷的，只有等李婉清凑近才听清，她说——
　　“张乐要去神山山顶拍摄。”
　　李婉清沉默了很久，只是收紧了怀抱，这份由林眠引起的情绪最终转移到她身上。
　　她哑声道：“你要去吗？”
　　她不想她去，不想林眠冒险。
　　“我应该去的。”这句话以后，又是一声长叹。
　　“你去，我也去。”李婉清毫不犹豫地回复。
　　林眠松开了这个怀抱，几乎是推开她，又后撤半步。
　　李婉清看清了她眼底的抗拒。
　　比即将沉下的暮色还要清晰。
　　“你不能去，这太危险。”林眠的唇角扯起，表情都迅速凝结成冰。
　　李婉清对着空气轻笑一声，又连连质问了三遍：“你不危险吗？”
　　一步又一步，很小的步幅，迈到她面前。
　　她们看清了彼此的表情，都是一致的互不理解。
　　“不能不去吗？”李婉清语气放软，低头牵起林眠的手。
　　林眠只是摇头，眼神比一个人闷头苦想的时候坚定很多。
　　她犹豫，只是害怕这一路会遭遇不测，再也不能见到李婉清。
　　和李婉清重逢后，她比从前更惜命。
　　“没事的，小清，有专业团队和领路人，还有登山工具，也准备齐全了。”为了让李婉清能稍微放心些，她甚至打开手机，把自己制作的计划表原文档递给她看。
　　李婉清接过手机，大致扫了一眼。
　　递还手机的时候，她的回答一字一句，语气严肃。
　　“我在藏区生活过三年，神山也去过，你可以去，但我也要去。”
　　她只有这一个要求，仅此而已。
　　林眠还要劝阻，但李婉清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很强硬道：“你如果不让我去，你也别去。”
　　“我有很多办法让你去不了。”
　　她拎起脖间的绿松石项链，盯紧林眠的面部表情，冷声道：“就像你可以用这条项链找到我，我也能用别的东西捆住你。”
　　林眠的表情也在一瞬间绷紧，她没想到，李婉清还带着这条项链。
　　在明知里面装着定位追踪器的情况下。
　　她败下阵——
　　“好。”
　　她瞥向远处的神山，整座山，是那样巍峨挺拔，令无数人神往。
　　让每个在平地上的人，都觉得，登上那座山峰，就能俯瞰全世界。
　　上来了，又会再度下行，没有人能永远待在最高处。
　　“李婉清。”林眠又轻飘飘地喊她名字。
　　“嗯。”
　　“李婉清。”她的视线停在她脸边，柔情漫溢。
　　“嗯。”
　　“我爱你。”这句话不止李婉清听见，林眠自己也听的一清二楚。
　　有根弦在脑海被强制崩断，像被雨丝敲打的窗，却让心脏变成碰撞声的容器，越来越喧嚣、哗然。
　　一下。
　　一下。
　　李婉清很想吻她。
　　又在神山之下。
　　在黄昏与暮色交叠之际。
　　林眠突然觉得自己脚边踏着一朵云，正因为承接不住她的重量，才让她很轻易地向李婉清身边倒去。
　　不讲道理的位置对调，这次是林眠先吻的她。
　　周围的一切都被隔绝，只有彼此交缠的呼吸声。
　　越来越厚重，越来越急促。
　　林眠记不清有多久，大概是足够让黄昏退场的时间。
　　一吻过后，林眠在迷离的视线里看见李婉清被亲到发肿的唇，还有湿漉漉盯着自己的眼睛。
　　原来李婉清被染上□□，是这样的。
　　放火的人总学不会收场。
　　林眠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李婉清，耳根发烫，却还故作矜持。
　　“我……”
　　李婉清没有让她说出后面解释的话，续上了刚才被林眠打住的吻。
　　呼吸声缠至暮色临近，林眠用很长时间才听清李婉清在自己耳边说了什么——
　　“我。”
　　公寓房间被李婉清推开，床头柜第一层抽屉放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纸盒，很小，蓝色的，有一团火焰在盒子表面烧。
　　全新的，被她拆开。
　　十二个，她取出两个。
　　林眠的呼吸声短促而动听，李婉清开始说第二个字。
　　“爱。”
　　从脖颈往下，每一处都被火烧过。
　　李婉清不爱吃草莓蛋糕，但却很喜欢甜软的草莓。
　　这次，开了灯。
　　有什么，在灯光下，形状清晰，颜色美丽，等待采撷。
　　吻落得狠，一直到看清林眠脐间亮光的一枚钉子，吻才顿下。
　　常年健身的林眠，身体的每一处都有着漂亮的肌肉线条，在和自己亲昵时，却像琴谱上的音符——
　　怎么都有独到的美丽。
　　她喊了她好多名字。
　　小清，李婉清，bb
　　混在嘤咛声里。
　　连呼吸都急得像被蒸发的水汽。
　　一直到，盒子空空，李婉清说了最后一个字。
　　“你。”
　　我爱你——


第83章 神山之上
　　“早。”
　　李婉清在林眠额角落下一吻，她埋在自己颈窝，只睁开了一只眼，整个人与她嵌在一起，体温在彼此之间传递。
　　李婉清抬腕去捻她落在锁骨边的发丝，凑近时怀中的林眠下意识往她怀里钻了又钻，一直到近得不能再近。
　　其实林眠已经醒了。
　　但她清楚认识到自己现在光溜溜的，下意识就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只不过，好像躲错地方了。
　　“我和你说早安，你不理我吗？”李婉清被她靠着的手灵巧地从林眠后脖颈一路向下滑，只隔了一层薄薄皮肤触摸着脊柱。
　　像昨晚李婉清在她背上留下的声声落吻。
　　现在停留在尾椎骨，还在向下——
　　“别摸了……”林眠终于没再装睡着，声音很沉闷地在李婉清怀里飘出。
　　李婉清唇角刚勾起一抹轻笑，怀中的林眠却很突然地在自己胸口咬了口。
　　不重，但确实使了力。
　　李婉清吃痛，抱怨她
　　“你怎么这么坏啊——”
　　她坏？
　　好几个小时，她喊了好多次暂停，说了很多次自己要休息一下。
　　这个人根本不听。
　　唯一的中途休息居然是九点时被抱去洗澡。
　　盥洗室很小，只有一台浴缸，两个人洗。
　　面对面的时候，只有李婉清一点都不带害羞，直勾勾地盯着她。
　　有火将水烧得沸腾，雾气蒙上她们的脸。
　　她又倾身而上，瞬间一发不可收拾。
　　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李婉清，我好困……”
　　她才把林眠像现在这样揽在怀里睡着。
　　“你才坏吧。”林眠微微抬头看她，眼尾还有些红，嗓音都疲惫不堪。
　　李婉清又低下头，吻过她眼尾泪痣、鼻梁，最后停在距离她嘴唇三厘米的位置。
　　轻声问：“不喜欢吗？”
　　“还是我哪里没有让你满意。”
　　林眠觉得耳朵应该是坏掉了。
　　她发现李婉清这么多年的变化真的太大，从前她沉默寡言，总把爱意藏于心口，体现在细枝末节中。
　　现在她学会大大方方表达了。
　　这并没有什么不好。
　　只不过在这种时候，林眠更希望李婉清可以稍微收敛一些，最起码照顾照顾她这个随时随地心率直飞的鹌鹑。
　　“喜喜喜……喜欢啊。”她又开始结巴，短暂闭上眼，李婉清的气息打在她脸上，漂亮唇珠近在咫尺。
　　“喜欢就好。”李婉清亲昵地蹭蹭她鼻尖。
　　“还早，今天我没课。”
　　林眠睁开眼，眼睛微微瞪大，眨了好几下。
　　李婉清的话犹如魔音绕耳——
　　“既然喜欢，还有大把时间可以继续。”
　　虽然这种快/感确实愉悦身心，可过量了她也是真的受不住啊……
　　“不要了。”林眠严肃拒绝，小脸上的表情皱作一团，看不出喜悲。
　　李婉清忍不住又在她唇角“啾”了好几下。
　　林眠笑得花枝乱颤，害羞到偏过头，一遍又一遍喊停。
　　“好了好了，小清！”她声音猛地提高，手搭在李婉清肩上，还是在心里感慨了很多次——她真的好瘦。
　　瘦到身上随便一摸就是骨头，脸部也是皮贴骨。
　　莫名鼻子发酸。
　　这一闪而过的神伤被李婉清以秒速捕捉，她盯紧林眠的眼睛，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窗被闭紧，风进不来，声音也透不出去。
　　林眠的双手从她肩上向下撤，落在她脸上，捏住脸颊，轻轻往两边扯。
　　“你怎么这么瘦呀，多吃点好不好。”这句话落尾的语调太轻了，像在和她撒娇。
　　李婉清脸被轻轻扯着，有些艰难地从唇角挤出一个字：“嚎。”
　　床头倒扣的手机突然响起铃声，是那段还没有公开的歌曲旋律。
　　李婉清动作迅速，赶在林眠听清前拿过手机接通。
　　“喂，你好，我是李婉清。”
　　电话那头——
　　“李老师！是我，索朗达杰，央宗在你那边吗？”
　　李婉清很快否认：“没有，央宗怎么了吗？”
　　林眠穿好衣服和她面面相觑，没出声，嘴型比着：“怎么了？”
　　索朗达杰语速很快：“今早央宗妈妈说大早上就没看见他，而他今天也没来学校，只是留下一张纸，他说他要去神山找爸爸。”
　　“他说他要把爸爸的灵魂带回藏南。”
　　李婉清惊呼一声：“什么？”
　　随后拧紧眉心，她觉得心里总有一种不安感在肆虐，已经不是她现在可以控制的了。
　　“我马上来学校。”
　　挂断电话，来不及和林眠解释，刚要去找衣服，却发现林眠已经将她的衣服递过来。
　　她什么也没问，只有一个眼神。
　　很坚定很温暖的眼神，好几秒，才说：“李婉清，我都听到了。”
　　“我陪你一起去找央宗。”
　　她叫她全名时，往往是最为认真的时候。
　　默契无声，她们几乎是跑向学校。
　　最让人心惊胆战的就是今天高悬于天的太阳。
　　神山积雪很深，但保不准某些地方会呈现结构性积雪，这种雪堆很容易因为外力过大而瞬间崩毁。
　　过大风力或是过猛阳光，都能让神山变成掩埋人的坟墓。
　　她们赶到操场时，正好遇上带队准备出发的索浪达杰。
　　“索朗老师，现在就出发吗？”李婉清只穿了件简单的冲锋衣，和边上的林眠一样。
　　索朗达杰打量了一下她们的穿着，摇了摇头。
　　“你们穿得太单薄了，神山温度很低，你们再多穿些。”
　　林眠注意到随行队伍里有两只牦牛。
　　“需要牵着牦牛去吗？”
　　索朗达杰回头看了眼牦牛，攥紧手中牵着的绳，沉声道：“央宗牵走了小达玛，这两头牦牛平时和小达玛养在一起，带过去能更快找到他。”
　　小达玛是一只七岁大的牦牛，是这两只牦牛的孩子。
　　话毕，扎西顿珠递过来两件厚重的毛呢大衣。
　　“你们穿，我们熟路，很快出发。”
　　他的汉语并不熟练，但能让她们足以听懂。
　　霁思在一边有些担忧地望着她们：“李老师，你们要不别去了，索朗老师和扎西顿珠县长都是很熟悉神山的人，你们可能会有危险的。”
　　她抬眼，被天空上灼烈的阳光照得睁不开眼。
　　“人多力量大。”李婉清如是说。
　　人群不远处，张乐带着拍摄团队前来，自热而然地接上了李婉清的话。
　　“对，人多力量大，我们也过去。”
　　林眠转身，与张乐对视。
　　他显然一幅做好了一切准备的样子，拍摄团队都已经穿上了登山厚服装，还背着一个很大的爬山包。
　　林眠刚要开口，张乐打断。
　　“本来我们也要登顶神山，还有搁置着的拍摄任务。”
　　林眠本要再和张乐争辩，但现在已经逼近正午，越到下午，就越危险。
　　往往未知的，才是最恐怖的。
　　自然环境的变化总是最难操纵的，人只能观测，却不能时刻干涉。
　　“行，那现在就出发。”林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手机上给还在赶来评估风险的专家组发去一条短讯。
　　【麻烦尽快，一天内到达藏南地区。】
　　原来张乐从一开始就决定了一定要去神山，所有东西都准备齐全。
　　昨天根本就不是在询问自己的意见。
　　临行时，央宗妈妈从校门口冲出来，给各位老师都深深鞠躬，嘴里念诵着祈福的经文，随后，向着神山虔诚地磕头。
　　这个被自然雪崩夺走丈夫的可怜女人，在藏北的祈愿未曾实现。
　　如今又在藏南，与曾经的自己反向，再次向神山祈愿。
　　“嗡嘛呢叭咪吽……神山护法，雪已吞我夫，稚子又犯圣山界。求您垂怜，放他一条生路；护那寻子的老师，脚踩稳当，平安下山。我在这边煨桑，经幡飘向您，每一声‘吽’都盼他们回来。”
　　李婉清心里泛过一阵苦涩，待央宗母亲站起后，她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我们一定会找到央宗的。”
　　卓玛的泪水流过她被高原强烈照射后发红的脸颊，泪痕风干，盛着这一生的悲凉。
　　牦牛的脚步踏在雪地，为随行的老师开拓出一条安全的道路。
　　它们是最熟悉这片土地的动物，是神山的孩子，大地的孩子。
　　如果谁能作为让神山息怒的使者，它们首当其冲。
　　李婉清的愁容像雨夜的乌云一般盘旋，她的手藏进口袋，不自觉攥紧成拳。
　　林眠看出了她的担忧，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从口袋中牵出。
　　握紧，放进自己的口袋。
　　眼神在说：不用担心，我在。
　　她们之间，已经不需要任何言语。
　　一个眼神，就能懂对方。
　　日头已爬到神山正中，天光亮得刺眼，雪坡泛着冷白的光，连风都被晒得发燥。
　　索朗老师牵着两头牦牛，缓步踩在没膝的积雪里。牦牛鼻息喷着白气，蹄掌陷进软雪。
　　噗声沉闷，走几步便不安地顿住，甩动脑袋，低低哞叫一声。
　　山太静了。
　　静得只能听见风刮过经幡的猎猎声响，和她们自己粗重的呼吸。
　　索朗达杰抬手遮在眉骨，望向云雾缭绕的山谷深处。
　　雪线以上一片苍茫，少年和小牛的踪迹，早被新落的雪盖得干干净净。
　　“央宗——”
　　他用藏语喊了一声，声音撞在陡峭的岩壁上，散在风里，没有半点回应。
　　两头牦牛停下脚步，低下头，用角轻轻蹭着他的手臂，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提醒前路难行。
　　索朗达杰拍了拍牦牛的颈背，指尖触到冰冷的绒毛，心里的焦灼一点点往上涌。
　　“再往前走一段。”他低声对牦牛说，也像是对其他人说。
　　靴底碾过冻硬的冰碴。
　　林眠面前有一颗碎石，随着她们往前行进的脚步被卡在鞋底。
　　阳光越烈，山间的雾就越淡，可越是看得远，就越是空茫。
　　没有红毡袍的影子，没有小牛的叫声，连一串新鲜的脚印都寻不到。
　　索朗达杰攥紧腰间的绳结，那是孩子母亲临行前系上的，求神山护佑。
　　他抬眼望向正午高悬的日头，雪光刺得人眼发酸，再一次扬声：
　　“央宗——”
　　风声卷过，山谷沉默，只有两头牦牛，陪着他们，一步一步，向神山更深处走去。
　　李婉清越来越焦灼，即便手被林眠攥在手心，却还是不住地发凉。
　　她总觉得，这一路不会很顺利。


第84章 雪线以上
　　在藏族传说中，当世界第一缕阳光照耀到冈仁波齐的时候，便有了第一头牦牛。
　　多数藏族人相信，牦牛真正的主人，是山神，而不是人。
　　人只是为了对抗残酷的荒野，依赖了牦牛的力量，而这力量唯一的来源，也是荒野。
　　从神山最低的山口一直到逼近雪线，她们的足印都被越来越大的雪所盖住，一回头，再也找不到来时痕迹。
　　虽然每个人都穿得很厚，但还是无法在神山这样高海拔的地方适从气温。
　　索朗达杰的嗓音都喊到嘶哑，但一路过来，都没有一点央宗的痕迹。
　　“央宗——”
　　这一声，是所有人一齐喊的。
　　落进山谷，回荡在寂静山岭，得不到任何回应。
　　雪，越落越大。
　　钻进所有可以容纳的角落，融化在皮肤表层。
　　正午已经过了，三个小时的搜寻却还是一无所获。
　　日头越来越烈，林眠身侧的松针林上的积雪猛地滑落，塌陷在她脚边，旋即一阵山风呼啸而过。
　　带队的索朗达杰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视线被阳光填满，只有一圈圈的光晕。
　　雪线已经近在眼前了。
　　再往上走就是他从来没有踏足过的中寒区。
　　“太阳越来越大了——”他偏头看还在摇头晃脑的两只牦牛，手中的绳子也握得越来越紧。
　　这是第一次就算借用牦牛的力量，还被逼到这种地步。
　　积雪过膝，山风凌冽，刮得他面上的表情都沧桑了几分。
　　李婉清低头望着越来越厚的积雪，靠近林眠膝盖，取下手套轻轻敲了下。
　　“痛吗？你之前做过手术，应该还是会有所影响的。”
　　她没抬头。
　　所以林眠也看不见她脸上的担忧。
　　同样的，李婉清也没看见林眠脸上一闪而过的痛苦。
　　她本来就不应该来的，膝盖受的是贯穿伤，连手术都有五成风险，何况她先前从轮椅上摔下来，又对尚未愈合的伤口造成二次伤害。
　　修复手术也只是让她能正常行动而已。
　　“早就好了，不打紧。”林眠拎着李婉清手肘，施了些力气将人捞起来，颔首往前看。
　　“走吧，我们快掉队了。”
　　李婉清死死盯着林眠的侧脸，狐疑地眯眯眼，看起来并没有相信她的说辞。
　　林眠用余光和她对视，面上却波澜不惊。
　　队伍突然停了下来，索朗达杰对着山岗另一边喊：“央宗！”
　　他视线里出现了一个牵着牦牛的瘦长人影，只不过在神山的另一头。
　　雪线之上，目测好几公里的距离，在一片苍茫的雪山上格外突出。
　　他的这一声喊，引起身后几人的远望。
　　不约而同，所有人都看到了那站立在山岗头一动不动的一人一牛。
　　索朗达杰几乎是拽着牦牛加速向上冲，眼里瞬间蓄满了泪，等着被低温冻结。
　　牦牛突然仰天哞叫一声，比任何时候都要尖锐，不再是温顺的低鸣，像冰锥扎进风里。
　　索朗达杰长呼一口气，握紧牦牛缰绳，指腹蹭过冻硬的牛皮：“停，雪线之上，我没来过。”
　　索朗达杰喉结滚了三滚，把眼底的热意压回冰里。
　　他只点了点头，缰绳在手里绞成死结。
　　牦牛刨着雪，蹄子陷进半尺，闷响被风吞得很干净。
　　他把藏刀往腰里按了按，指节冻得发紫。
　　林眠扶着膝盖站定，裤管里的冷意顺着旧伤往上爬。
　　她没皱眉，只是把登山杖往雪地里戳了戳，杖尖没到底，沙沙声后又是好几下晃动。
　　“我去吧。”她抬眼，目光扫过李婉清绷紧的下颌，声音轻得像风，却没半点商量，“小清，你带队守着，别乱走。”
　　李婉清要开口，林眠已经抬步，雪没到小腿肚。
　　一步又一步。
　　李婉清刚跟上一步，又被林眠一声喝止。
　　“我叫了专家过来，接应队伍，你留在这里等他们过来。”
　　张乐上前，将李婉清往回带，叹气后劝阻道：“听林眠的吧，这小家伙经常健身，身体素质没有你想得那么差。”
　　李婉清站在原地，看着林眠越走越远。
　　心脏却越跳越快。
　　她强忍着膝盖里的刺痛，咬紧后槽牙，把痛咽进喉咙。
　　呼吸在空气里撞出白气，睫毛上很快结了冰碴。
　　索朗达杰牵着牦牛跟在身后，牦牛的鼻息喷在雪上，蹄印在雪地里拖出长线，又被新雪盖了大半。
　　山岗越来越近，央宗的身影却在雾里晃了晃，像被雪吞了进去，没了。
　　“央宗！”索朗达杰喊，声音被风撕成碎片，飘向更远的雪山，连回声都没留下。
　　他们的脚步踩得更重。
　　林眠停住，登山杖撑在身侧，呼吸的白气在眼前晕开，视线开始发花。
　　她眯起眼，雪线之上是一片惨白，没有路，没有标记，只有风在耳边哭。
　　“左边。”她指着一块突出的岩石，声音稳得不像自己，“牦牛踩过的印子。”
　　索朗达杰扑过去，雪地里的蹄印浅得像错觉，被新雪盖了一层又一层。
　　他们顺着印子走，每一步都要试探，雪底下可能是冰缝，可能是陡坡。
　　林眠的膝盖刺痛越来越密，她扶着岩壁，指腹蹭过冰冷的石面，上面挂着半片哈达，被风刮得破了角——是央宗的。
　　“这里。”索朗达杰蹲在雪坑前，声音沉沉。
　　坑里有半块糌粑，冻得硬邦邦，还沾着雪。
　　林眠蹲下来，膝盖发出一声细响，不是撕裂，是冷到极致的酸胀感。
　　她指尖碰了碰糌粑，还带着一点微弱的体温，像央宗刚离开不久。
　　“刚走。”她抬头，雾更浓了，能见度不足十米，连脚下的雪都看不清，“分开找。你往南，我往北。”
　　李婉清的喊声从下面飘上来，越来越远，被风吞掉，像从来没存在过。
　　林眠往北挪，雪更深了，没到膝盖。
　　她每走一步都要喘很久，刺痛顺着神经爬进脑子里，眼前开始发黑。
　　她靠在一块石头上，从怀里摸出暖身贴，塑料包装一撕就破。
　　只不过暖片刚贴在膝盖上，就被冷风吸走了温度。
　　“央宗！”她喊，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连自己都听不清。
　　没有回应。
　　风卷着更大的雪沫过来，她眯起眼，看见远处有个模糊的影子，像人，又像树。
　　她咬着牙，一步一步挪过去，手套破了个洞，雪灌进去，指尖很快冻得失去知觉。
　　登山杖的杖尖在雪地里划开歪歪扭扭的线，每一次戳下去连着身子都在颤。
　　雪好像要淹没一切。
　　影子越来越近，是一棵被雪压弯的松树，枝桠上挂着冰锥。
　　——不是央宗。
　　她靠在树上，滑坐在雪地里，膝盖的刺痛让她蜷起身子，却没掉泪。
　　她摸了摸登山杖，杖尖的橡胶套磨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金属，像在嘲弄她的无力。
　　为什么自己总是关键时刻掉链子。
　　她又摸了摸腰间的水壶，里面的水已经冻成了冰坨，敲了敲，闷响。
　　索朗达杰的声音从南边飘过来：“小林！这边有脚印！”
　　林眠抬起头，看着白茫茫的雪山。
　　风还在吹，雪还在下，把他们的脚印一点点盖住。
　　明明太阳挂在天边，但她却觉得无比严寒。
　　林眠扶着树站起来，把登山杖往雪地里戳得更深，目光扫过每一寸雪地，声音平静：“来了。”
　　雾把整个雪山裹起来，央宗的身影像融进了白色里，而林眠的脚步，在雪地里留下的痕迹比之前更浅。
　　林眠站在他身后，膝盖上的痛感似乎已经麻木。
　　索朗达杰蹲在雪地里，指尖按进半枚靴印，雪粒从指缝簌簌漏下。
　　“刚走。”他抬头，目光扫过林眠发白的下颌，没多话，先解下半截登山绳，绕在她手腕上。
　　林眠跟着他挪，雪没到膝弯。
　　每一步都要先把腿抬得很高，再狠狠踩实。
　　登山杖的金属尖戳进雪层，刮过底下的冰，发出细锐的“吱”响。
　　她的膝盖麻得没了知觉，全靠腰腹拽着腿走，脚印在雪地里拖出歪线，比索朗达杰的浅了一半。
　　风裹着雾撞过来，把索朗达杰的背影揉成一团白。
　　林眠眨眼，睫毛上的冰碴掉在雪上，没声。
　　“这边。”索朗达杰停在缓坡前。
　　坡上的雪泛着冷光
　　——是冻硬的冰壳。
　　他先踩上去，鞋底蹭着冰面，滋啦作响，站稳后伸手：“抓稳。”
　　林眠抬臂，指尖刚碰到他的掌心，脚下的雪突然塌了一小块。
　　她往前踉跄，登山杖往冰面一戳，金属尖打滑，没撑住。
　　“小林！”索朗达杰的声音劈在风里。
　　她攥紧杖柄，膝盖磕在冰壳上，麻木里窜出锐痛。
　　撑着杖慢慢直起身，她脸上还挂着平静的笑，声音轻得像气：“没事，脚滑。”
　　索朗达杰扶着她的胳膊，带她起身。
　　他没说话，只把她往身侧带，让她踩着自己的脚印走。
　　林眠呼吸越来越急，白气在面罩里凝成水珠，又冻成冰花。
　　她低头，看见登山杖的金属尖上，又裂了一道缝。
　　张乐买的什么登山杖啊？
　　前面的冰坡还在往上爬，看不到头。
　　央宗的脚印在冰面上浅得像错觉。
　　她抬眼，望着天边的太阳，光冷得扎眼。
　　膝盖的麻木正顺着腿往上爬，漫过腰，漫过胸口，她整个人即将被冻进这片雪里。
　　眼前的视线被雪挡了又挡，连耳边都只有风声呼啸。
　　林眠忽然像是意识到什么，停住脚步，解开厚大衣纽扣，拉开最内侧的冲锋衣拉链。
　　往心口胡乱摸寻着什么。
　　直到被冻僵的手指触碰到一个硌手而坚硬的物品，才松了口气。
　　还好，没有不见。
　　张乐打了个喷嚏，焦急地在一脚一脚踩在积雪上，踱步来去。
　　李婉清的神情越发凝重，终于，在张乐背过身的一瞬间，往雪线方向走过去。
　　——她要上去找林眠。


第85章 不要死
　　刚迈出去三步远，李婉清的手就被张乐猛地攥住。
　　“雪下得很大，他们的脚印都已经被盖住了，没有人引路，你会很危险的。”张乐视线里的李婉清依旧背过身。
　　风雪之间，她单薄的背影一晃又一晃，像被钓悬一线。
　　沉默良久，李婉清的发丝垂下，遮住了脸。
　　语速比过雪飘落的速度，于是即便风声呼啸，还是足够让留在这里的每个人都听清——
　　“她是我爱人。”
　　张乐松了手，瞳孔微缩，垂下的手握得更紧，在身体一侧颤抖。
　　在漫天风雪中，这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声线很抖，他替在雪线之上的林眠说了她最想说的话——
　　“你也是她的爱人。”
　　没有人会愿意看着自己所爱之人跋山涉水，甚至遇到危险。
　　自然总是很残酷又轻快，对于自然来说，所有人所有事，不过轻飘飘一片雪花。
　　无需等待时间风化，碰触到哪怕只高一度的物体，便化为融水。
　　形体消散，不再存在。
　　张乐完全懂得现在这两个人的感受，只不过现在，在没有领路人的情况下，他必须相信林眠和索朗达杰会带着央宗下来。
　　也不能再让李婉清去冒险了。
　　李婉清知道现在这样的情况，最应该做的就是站在原地等待。
　　可她等不了，也冷静不了。
　　她内心的不安从上山的那一刻起就翻滚而起，一直到现在，已经像烧到沸点的开水，只需要一秒就会越过阈值，将雪山的一切都烫到融化成水。
　　会让念青曲措涨起夏潮，一直绵延到平地草原。
　　李婉清仰起头，眼眶骤然发红，一声叹息后，白气被冻结。
　　“砰！”
　　林眠手中的登山杖往下——
　　脆响。
　　碳纤维杆在雪面折成两截。
　　上半段弹起，擦过她眼前的空气，雪粒糊了半片视野。
　　林眠手麻了一瞬，风卷着雪往领口钻，凉得刺骨。
　　她蹲下身，去捡那截断杖。
　　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碳纤维，前方传来踏雪声。
　　“小林！这边！”
　　索朗达杰的藏靴踩出深窝，藏袍下摆扫过雪面，带起一串雪雾。
　　他站在一道雪脊前，指尖死死指向斜下方的凹处：“央宗的脚印！往那边去了！”
　　雪脊线亮得晃眼，阳光在雪面铺满，亮得她睁不开眼。
　　林眠攥着断杖，往前迈了一步。
　　锐痛从膝盖骨缝里炸出来。
　　像冰锥狠狠扎进去，再猛地拧半圈。
　　她腿一软，单膝跪倒。
　　雪陷下去半掌深，冷意直冲她膝间。
　　她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林眠？”
　　索朗达杰的声音近了些，他回头，藏袍的红在白雪里亮眼，像一团火。
　　他看清她的膝盖，眉头拧成疙瘩：“你有伤吗？”
　　林眠咬着牙，想把腿抬起来，肌肉却随着她的动作一扯一痛。
　　膝盖弯不了，每动一下，痛意就顺着神经窜到太阳穴。
　　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她突然又想起那次从轮椅上摔下来。
　　原来再来一次，她还是没办法站直。
　　“我……我能走。”
　　她撑着断杖，想站起来，刚一用力，膝盖又是一阵锐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重新跌坐在雪上。
　　断杖“咔哒”一声，又断了一小截。
　　“你先休息一下，我自己过去就可以。”索朗达杰扶着她坐在一块石头上，牵着牦牛往刚才央宗留痕的地方走。
　　日头爬得更高了。
　　雪面开始泛出湿光。
　　岩壁上的冰挂滴下水珠，“嗒”，落在雪上，砸出坑，很快又被新的雪水漫过。
　　远处传来几声细却可闻的声响。
　　不是风。
　　是雪层滑动。
　　索朗达杰抬头看了看天，云层被晒得发白，山尖的雪在往下滑。
　　他皱起眉，声音里带着急：“林眠，雪要化了，再不走危险。央宗那孩子不能等。”
　　林眠摇头，指尖抠着雪面，指甲缝里塞满了雪：“你先去……我歇会儿，慢慢跟上你。”
　　索朗达杰还想说什么，山上然传来一声牦牛的声音。
　　身边的两头牦牛都没有动过。
　　应该就是那头叫小达玛的牦牛。
　　他眼神一紧，不再犹豫，挥了挥手，藏袍的红很快消失在雪脊后，只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风更大了。
　　林眠靠在岩壁上，把脸埋进膝盖，痛得浑身发抖。
　　雪水顺着岩壁流下来，在她脚边积成小水洼，映着她苍白的脸。
　　雪面软了，踩上去会陷得更深。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她缓了口气，伸手往心口摸。
　　空的。
　　心口的衣料平平整整，没有那枚冰凉的金属。
　　林眠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慌了，双手在胸口乱摸，拉链拉开，内衬翻出来，口袋里的纸巾、登山扣掉在雪上，滚出去很远。
　　没有。
　　不见了。
　　是刚才跪倒的时候掉的？还是登山杖断裂时，手忙脚乱中蹭掉的？
　　她抬头，看向刚才走过的路。
　　雪被踩得乱七八糟，脚印混在一起，她根本找不到自己过来的路。
　　风卷着湿雪，把脚印一点点抹平。
　　“小清……”
　　她喃喃着，声音发颤，眼泪混着雪水往下掉。
　　一切，原本应该如她所料。
　　原本应该在几个月后就和李婉清一起回去。
　　她还没有和李婉清说清楚自己那几天思考后的决定。
　　但现在只能对着空气说了。
　　林眠把断杖扔在一边，双手撑着岩壁，慢慢站起来。
　　膝盖的痛像潮水，一波比一波猛，拍得她站不稳。
　　她咬着下唇，尝到血腥味，生生把痛咽下去。
　　一步。
　　两步。
　　每一步都像像凌迟。
　　鞋底沾着湿雪，滑得厉害，她好几次差点摔倒，只能用手撑着雪面。
　　“在哪……”
　　她喘着气，视线模糊。
　　阳光太烈，雪面反光，内心的焦灼被神山搅动，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顺着刚才的脚印往回找，眼睛死死盯着雪面，不放过任何一点银色的反光。
　　前面是个山洞。
　　刚才她和索朗达杰路过这里，央宗可能躲进去过。
　　洞口堆着半人高的雪堆，雪水顺着洞口往下流，在地上冲出一道浅沟。
　　戒指会不会掉在洞口？
　　她加快脚步，痛得眼前发黑。
　　膝盖的痛让她直不起腰，她弯着身子，像个佝偻的老人，一步步挪向洞口。
　　就在她靠近洞口的瞬间——
　　“轰隆——”
　　山腹里的闷响突然放大，雷鸣炸耳。
　　头顶的雪层裂开一道缝。
　　一道白浪。
　　铺天盖地的白浪，从山洞上方砸下来。
　　雪块、冰碴、碎石，混在一起，往她的方向压。
　　林眠瞳孔骤缩。
　　她想躲，想跑，可膝盖的痛让她动弹不得。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雪浪扑过来，直到把她整个人裹住。
　　冷。
　　极致的冷。
　　雪灌进领口、袖口、裤管，堵住口鼻，让她喘不过气。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雪埋住了下半身，被死死按住，越挣越紧。
　　“救……”
　　声音被雪闷住，碎在风里。
　　眼前的光越来越暗，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就在意识要沉下去的瞬间，她看到雪面下，一点微弱的银光。
　　那是她一直在找的东西。
　　闪了一下。
　　然后彻底被埋住。
　　雪还在往下落，砸在她脸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神山已经醒了，甚至是在动怒。
　　她躺在雪地里，看着头顶的天。
　　三十三岁的林眠，前三十年，曾直面两次死亡。
　　第一次是失去李婉清的那一刻，灵魂被提上断头台，砍刀毫无征兆落下，头颅落地。
　　那是一种精神上的折磨，最大的惩罚就是让她成为旁观者，看着李婉清的人生再无自己参与，每个环节都完美避免与她碰面。
　　第二次是响彻巴塞罗那居民楼的两声枪响，倒下的最后一秒，她的意识无比清晰地认识到——
　　就算自己死在异国他乡，李婉清或许连自己的葬礼都不会出席。
　　这是第三次直面死亡。
　　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膝盖的痛还在，像火一样烧着，提醒她还活着。
　　可戒指没了。
　　李婉清还在等她的答案。
　　央宗还没找到。
　　雪还在落。
　　她闭上眼，听着山的呼吸，连一声呼喊也发不出来。
　　风卷着雪，盖过她的发梢，把她的声音，把她的遗憾，都埋进了这无边的白里。
　　真可惜。
　　山震了一声，雪落在李婉清睫毛上，她没有再听张乐的劝阻。
　　他伸手拦，她转身躲。
　　“你没有听见神山在动吗？”
　　李婉清心被风吹凉了半截。
　　“请别拦我，算我求你——”
　　张乐瞳孔一缩。
　　李婉清脸上滑落一行泪，周身发抖，已经临近奔溃。
　　沉默的爆发，往往直击人心。
　　张乐不打算拦她了。
　　雪线之上，临近他们的地方，传来两声牦牛叫声，不时还有一两声藏语的吆喝。
　　李婉清猛地转过头，心脏几乎要从胸口跳出来。
　　她紧紧盯着声音源头，只希望，能看见熟悉的身影。
　　两人，三牛。
　　央宗，索朗达杰，三只牦牛。
　　林眠呢？
　　李婉清想着，或许是林眠走路比较慢，再过几分钟应该能看见她。
　　可一直到他们走近，众人围着央宗嘘寒问暖的时候，她还是久久盯着山口，迟迟不见有新的人影出现。
　　她脸上的表情已经冻到麻木，一步一步往索朗达杰的方向走，已经顾不上礼貌问候。
　　她声音里裹着寂寥和风霜，沙哑着问：“林眠呢？”
　　索朗达杰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凝重，他重新整顿了行装，再度牵起两头牦牛。
　　“刚才神山发怒，我沿着下山的路找她，但没有找到……”
　　后面的话李婉清已经听不进去了，一瞬间，双膝跪地。
　　什么叫，没有找到。
　　所以那一声，是雪崩吗？
　　她就应该自私一点，带着林眠留在神山之下的。
　　为什么要逞强，林眠。
　　耳边各种人声汇集在一起，像被掐了弦的烂吉他，声色偏离本音，刺耳尖锐，时沉时升。
　　她的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往雪线方向一步步走去，腿被埋进雪里，像是机械，走的每一步都毫无章法。
　　其他人在她身后追。
　　李婉清猛地停了下来，背影孱弱不堪。
　　呜咽着，混着泪水。
　　轻轻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骗子，不要死……”
　　“林眠，我要你回来……”
　　林眠闭上眼，好像最后，一句再见，也无法亲口言说。


第86章 失落沙洲
　　飞雪之下，神山之下，一条雪线隔绝了一对有情人。
　　央宗从人堆里反应过来，牵着那头小牦牛，一脚一脚踏在深过膝盖的积雪上，直到走到李婉清面前。
　　李婉清双目无神，已经无法聚焦面前的人影。
　　她抬头，嘴唇却哆嗦着：“你知道林眠在哪里吗？”
　　随后，又像是自责般猛地低下头。
　　泪水滴在雪面上。
　　“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她的手掌撑着身子想站起来，但早就被落雪冻僵。
　　于是所有人都能看得出这位老师极其痛苦地以一种很费力的姿势从雪面上站起。
　　佝偻着，一言不发。
　　央宗的黑瞳被灌了水，晶亮，却灰暗。
　　如果不是自己一身不吭跑来神山，如果不是自己固执己见，李老师的爱人也不会在雪山消失。
　　甚至有可能被雪崩掩埋。
　　像自己的父亲一样。
　　他没能带自己父亲的灵魂回家，还害了林眠。
　　央宗很想就这样把头埋进雪里，即便不能说话也呜咽着为自己忏悔。
　　但现在根本就不是退缩的时候。
　　李婉清耳畔传来一群人的叹息声、踱步声、计划声。
　　这些声音钻进来，毫无章法地搅乱她的思绪，也许是天气原因，她迅速冷静下来，将泪水猛地擦去，成为了这些人里第一个整装出发的人。
　　“我要去找她。”
　　随着她的步伐上来的还有队伍的几乎所有人，她转过身，制止了他们。
　　“神山随时可能雪崩，人越多越可能引动雪层下滑，所以两个人就可以了。”
　　李婉清视线扫过众人，最终把视线定在面前的少年身上。
　　央宗在雪线之上待得最久，对于地形是最熟悉的，而且体积小，会更灵活。
　　央宗看清楚她眼里的希冀，胡乱在脸上摸了一把，点点头，打起手语：我和你去，李老师。
　　面前的央宗现在已经变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她已经没办法再一次看着自己的世界崩坏碎落了。
　　“谢谢你……央宗。”
　　他们没有磨蹭太多时间，央宗将登山绳绑在李婉清身上，另一端绑在小达玛身上。
　　至少在遇到特殊情况，可以跑的快一点。
　　风很冷，是一种李婉清从未感受过的。
　　以前从没有踏足过雪线以上的神山，不仅仅是因为这是公认的危险地带，更加是因为她瘦弱的身体根本扛不住这里的风寒。
　　被风吹歪了很多次，如果不是身后靠着牦牛，她寸步难行。
　　雪又落在她脸边，融在脸上还带着热意的泪水间，很快带走了身上残留的温度。
　　央宗拽着牵牛的绳子，单手拦着自上而下飞来的雪雾，勉强在指缝间看清前路。
　　好不容易越过坡度最陡的一条路，站定住的李婉清眼睛睁开，心却彻底坠入谷底。
　　一片白茫茫的世界，甚至连岩石都少见。
　　“林眠！”
　　她喊了一声，被风雪轻轻淹没。
　　“林眠！林眠！林眠！”一声比一声响，到最后一声时，甚至破了音。
　　李婉清没有因为极端天气而喊冷，却在极端的自然之下，感受到最为残酷的事实——
　　无论她再怎么喊，林眠也很难回应。
　　浑身颤抖，却还是坚定地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
　　泪像飘飞的雪，冻得她心脏都痛，阵阵抽搐。
　　“林眠啊……林眠你在哪里——”她捂着心脏，每一句话都被湮没在风声，瞳孔里也无法映射出眼前的世界。
　　央宗无法言说这种感觉是什么，但看着瘦弱的李婉清扎进雪堆，也只是一眼，就不敢再看。
　　李婉清的发丝被风吹乱，在这片雪地里踩出混乱的脚印，脸色比雪还白。
　　她四处张望，除了白色，还是白色。
　　半个黑色身影都找不到。
　　在白色里寻找其他颜色本来是一件极其简单的事情，但连自己都陷在这里，这却成了最困难的。
　　她突然顿住脚步，在任何沉着厚重积雪的地方挖。
　　既然平面上看不到，那就只会有一种可能——
　　第一次挖掘，在一棵早就枯死的树下，李婉清拿着登山镐在厚雪表面挖出一个坑面，一直到挖到底。
　　没有。
　　她跑到另一边，那里有一块露着尖的岩石，但因为挖的速度太快，登山镐敲击在岩石面上，震麻了她的手。
　　握着镐的手指微微颤抖，即便戴着手套，还是被余波刺到。
　　但她已经没有时间犹豫，手扬起高过头顶，弯着腰挖开面前的雪堆。
　　这次，唯一的收获，是一台手机。
　　李婉清不知道自己应该作何感受。
　　手机一被拿起，就震动了两声，弹出来一条来自追踪软件的消息。
　　【钢琴家，就在您的附近。】
　　在这样的时刻，又再度提醒：林眠给她装了定位。
　　她就应该也给林眠身上装个定位的。
　　央宗甩动了两下绑在牦牛身上的绳，在不远处给她打手语：不要挖得太狠，会带着雪层掉下来。
　　李婉清的视线游离在手中的登山镐，旋即收在背后的包里，往央宗方向走过去。
　　声音沉静下来：“这附近有哪些地方雪很松？”
　　问这个问题，是为了证实她的猜想。
　　越是这种时刻，越不能自乱阵脚。
　　央宗的话提醒了她，如果林眠现在真的被埋在哪片积雪之下，那一定是在自己都还没上来的时候。
　　一想到这，她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雪山上凉而厚重的空气被吸进肺里。
　　央宗往东边迈步，没有回答她，只是牵着牦牛，带着她往他曾待过的山洞走。
　　那个山洞，他曾目睹雪块从顶部滑落过一次。
　　牦牛突然仰天长长哞叫一声，踏平雪地，为李婉清踩出一条路。
　　李婉清心中的不安在捡到林眠遗落在岩石边的手机那一刻起就没有消停过。
　　走到山洞边，央宗的瞳孔一缩。
　　山洞口被积雪和碎石堵住了。
　　“林眠——”李婉清突然提速，往前面的雪堆里冲，甚至比牦牛慢慢移动的速度都要快很多。
　　央宗的余光闪过一个人影。
　　李婉清一靠近，就跪倒在雪堆前，没有拿登山镐，而是徒手在挖。
　　她的直觉告诉她，林眠就是在这堆半山高的雪里。
　　她呜咽着喊林眠名字，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连手套都被几块尖锐的石头磨破。
　　血滴落在雪面上，混着苦涩的泪，砸出一个个深坑。
　　央宗却猛地扑过来抓住她的手腕，制止她。
　　李婉清连头都没有偏，用了力气甩来他的手，急促呼吸着继续挖掘。
　　央宗却着急地在旁边打了好几串手语，他抬头看着山洞上还在堆积的雪，心里升起不安。
　　他顾不上其他，双手紧紧攥住李婉清满手是雪的手，使力摇晃她的身子，终于让她能看清他说了什么。
　　再挖，山洞的雪会塌下来！
　　李婉清在读懂他意思的第一秒，下意识还是挣脱，回身继续挖。
　　哪怕自己这双手彻底废掉，一辈子都不能再弹琴。
　　哪怕自己最后会死在这里。
　　她都一定要让林眠活下去。
　　这时候的李婉清，忘记了所有的梦想、荣誉，忘记了自己来到这里的初心。
　　忘记了自己是李婉清。
　　她只是一个想要救出爱人的傻子。
　　她的手被冻得发紫，破了的手套被血液浸染，被低温冻住，让她的动作都生硬得像被上了发条的机器。
　　但她不甘心。
　　于是李婉清抬起手，用牙齿将手套咬下，忽略了被冻结的冰割裂皮肤的苦楚，将手套扔在一边。
　　动作灵活了些，可随之而来的是被刀片刮伤的刺痛感。
　　央宗望着她的动作，刚要制止，却发现她挖掘的速度越来越快，已经将雪堆挖出了一道口子。
　　“林眠……我会救你出来的……”
　　她视线都开始模糊不清，眼前是炫目的白，像老式故障的旧电视机画面。
　　央宗抬头观察山洞的雪层下滑情况，却发现已经有了松动。
　　他顾不上了——
　　央宗往前一扑，把李婉清推出去半米远，自己也迅速牵着牦牛跑到相对安全的地带。
　　“砰！”
　　雪层塌落，刚才李婉清费力挖出来的口子也在这一瞬间又被埋上，甚至，比之前更厚。
　　李婉清终于再一次心如死灰。
　　明明生机就在眼前，只差一点点，就能握住，为什么又一次被这样轻易地盖住。
　　自然只需轻轻一挥手，就能带走一个人残存的信念。
　　就是这样简单，这样轻松，让雪山之上久久回荡着一个女人的绝望。
　　“林眠！！”她捂着心口，跪坐在地，头埋在面前的积雪里，嘶吼着爱人的名字。
　　一声又一声。
　　越来越急切，越来越痛苦，连雪都被咽进喉咙里。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站起身，于是——
　　带血的手掌成了支撑全身的唯一支点，跪着往前移动的每一步李婉清都忍不住小臂发颤，但她必须再过去，像开始那样，给林眠挖出一条生路。
　　这次，和她一起挖的，还有央宗。
　　她的手从来没有这样凄惨过——
　　作为四岁就开始弹琴的天之娇女，她的手一直被保养得当，光滑、细嫩，连伤都少。
　　但现在却沾满鲜血，每个指缝都裂开好几条口子，手背上全是伤痕。
　　手腕间的闪电纹身也愈发刺眼。
　　一直到挖到力竭，李婉清都没有停手，雪堆越来越小，连头顶的烈阳也在帮她。
　　雪变软了。
　　但这依旧是一种极其危险的信号。
　　这意味着像刚才这样小规模的雪崩会成为常态。
　　“林眠！林眠！你肯定在里面对不对……”
　　她的精神已经临近崩溃阈值，高强度的挖雪动作，重复了一次又一次，却从未中断。
　　央宗突然停了手。
　　他视线里出现了一只垂着、被冻僵到呈紫色的手。
　　他偏过头拍打雪面，吸引了李婉清的目光。
　　李婉清的视线从分散着，再猛地聚焦。
　　那只手，她绝对不会认错。
　　她拿出背包里的登山镐，突然爆发出一股力气，死死盯着面前的雪堆。
　　一下，挖出一大片坑。
　　再用手将雪往旁边挪。
　　这样的效率是最高的，但却很耗神耗力，她之前用手挖，只是为了保存体力。
　　现在已经没必要了。
　　央宗也猛地往前掘，直到那块雪堆里，透出越来越多林眠的身体。
　　一边挖，李婉清一边又在想：她会不会很痛苦，会不会在雪堆里窒息到无法呼吸，会不会最后真的……
　　但她打散了这些突然升起的念头，她不能再往那个方向想了。
　　她必须相信林眠还活着。
　　半年前，她对着林眠说：别死在我面前。
　　是真的。
　　林眠的头发透了出来，她收起了登山镐，继续用手往前挖。
　　因为她无法独活。
　　一直到雪线之上的白雾都消散了一半，李婉清终于在山岗上有些刺眼的阳光中看到了林眠的脸。
　　惨白，毫无生气，连睫毛都没颤。
　　这份原本应该出现在林眠脸上的颤抖转移到李婉清的手指——
　　很轻地靠近林眠的鼻子，却忘了自己的手早就没了知觉。
　　于是慌乱之下，她的眼泪汹涌而出，嘴里喃喃念着：“林眠，林眠……”
　　“林眠啊——”
　　李婉清眼前的世界瞬间被扭曲成梵高的抽象画，却还有悲惨命运的贝多芬在她耳边狂呼着她的无能。
　　她两膝往前靠，极其慎重地擦一擦泪，当着央宗的面，吻一吻爱人的嘴唇。
　　雪花融化，落在她们相触的嘴唇之间。
　　李婉清分不清是泪是雪水。
　　骗子——
　　说好不要丢下我。
　　说好不会不要我。
　　痛在心里蔓延，像那片栽种希望的玫瑰田，风一吹，倒一片。
　　但这一带着心碎与苦楚的吻，却让李婉清触碰到林眠微弱的呼吸。
　　极其微小，只有在凑到这个地步才能感受到。
　　李婉清从林眠身上弹起，声音被风打散成无数片——
　　“林眠……你还活着……对不对……”
　　她要把林眠带走，带下山，带回自己身边。
　　于是死灰再度燃起，她的动作笨拙而小心，一直到将林眠从雪堆里挖出来，她才瘫坐在雪面。
　　也几乎是下意识，她脱下身上唯一还有着温度的厚外衣，给林眠披上。
　　林眠浑身僵硬，每每触碰一次，李婉清就觉得自己好像被提着线的木偶，动作迟钝。
　　她该多冷。
　　如果自己再来晚一点。
　　李婉清本想像过去的好多个冬天林眠给自己暖手那样对着双手哈气，再搓一搓她冻住的身子。
　　可自己满手血污，而长留在这里也并不是一件合适的事。
　　现在应该，带着她下山。
　　李婉清脱下衣服后，自己身上便只有一件单薄的冲锋衣。
　　她颤着手把林眠抱起来，却猝不及防一个踉跄，和林眠一起摔在雪地里。
　　央宗过来搭把手，才把林眠抱到牦牛背上。
　　日头落在神山与大地交界的分割线。
　　李婉清将腰上的绳子解下来，确保绑紧在林眠身上，轻轻拍了拍林眠的脸。
　　她还昏迷着。
　　于是在神山之上，李婉清许下新的誓言。
　　用自己最后的力气。
　　“གངས་ཅན་ཡི་གོམ་ལ་ཁྱེད་ལ་ཡིད་བཟུང་།”
　　神山在上，此心为誓，爱你一生永恒。


第87章 谁来剪月光
　　牦牛拖着林眠走的每一步都很稳妥，李婉清一路上都关注着林眠的状态，即便已经双眼迷离到看不清楚路，还是撑着最后一口气，一直到走到雪线附近。
　　这是这辈子她最为胆战心惊的一次经历，哪怕是最接近自己死亡的那刻，都没有这样慌张过。
　　原来自己早就做出了选择。
　　如果生命是一场赌局，那自己的每个选择就是手中紧握的筹码。而在爱林眠这件事上，她自愿孤注一掷。
　　这次的对手是残酷的自然，而她用自己的血，为爱人挖出了一条生还路。
　　由于失血过多，李婉清的脸色煞白，在雪山上已经形如枯槁，生机甚至比不过摇曳着的树。
　　央宗很快注意到这一点，给她递过来一块酥油，示意她咽下去，能恢复些热量。
　　李婉清只是看了一眼，又转过头看前面已经模糊着的路。
　　太阳已经下山，路上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暮色背着山林惴惴不安地一晃又一晃。
　　她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带着林眠赶快下山，接受当地医生的治疗。
　　但她眼皮却很沉，时刻都要紧紧闭上。
　　李婉清摇晃着头，试图清醒过来，可眼前的天地发生了倒转，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随后就失去了感知，倒在雪地上。
　　央宗闻身，从另一侧绕过来，并没有费什么力气，将李婉清架在自己背上。
　　暮色笼罩神山，风声嘶吼在他耳边，少年牵着牦牛，带着两个晕过去的人步步往雪线之下走去。
　　这两个人都是为了救自己而来，也是为了给这里带来新的春天而来，却在此刻沉沉昏过去。
　　他还没来得及向她们道一声谢。
　　央宗突然意识到她们的不一样。
　　她们不是自己在小说里看到的那些为了追名逐利而假惺惺的人，她们也没有因为在这片土地上的严寒而抛弃对方。
　　原本，对于她们的感情，他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在他接受的教育里，只有男孩和女孩才会有无比纯真的感情，而像同性相恋的事情，他也是第一次见。
　　但是他看到了林眠为了避免李婉清陷入危险而选择自己上山。
　　看到了李婉清不管不顾一定要救出林眠的坚毅，哪怕自己伤痕累累。
　　央宗回头看背上李婉清的手。
　　忍不住热泪盈眶。
　　伤口几乎布满整个掌面，连昏迷过去的最后一秒，还紧紧抓着连接在林眠腰上的那根登山绳。
　　看起来，真的就像被一根绳捆绑，就算是死亡也无法分开的一对。
　　其实爱不是一种多么伟大的力量，但当两份双箭头的爱化作河水，迟早可以填满所有春天的池塘。
　　爱是勇气，让你加诸己身，能够有挥剑屠龙的果敢。
　　爱是温柔，让一个自怨自艾的人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爱是一本书，没有结局，怎么也读不完，所以我们的一生都在这本书上做批注。
　　恰好，她们能成为彼此的忠实笔友，划掉错误的过去，重新开始。
　　而那支被紧握的笔有另一个名字——诚。
　　和接应的老师会面的时候，人群中出现了三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看面孔，很明显不是藏区的人。
　　应该就是林眠叫来的专家了。
　　张乐看见她们两个都昏迷着，连忙向前想要把两个人扶下来。
　　但被人群后的医生拦住了。
　　“先把那个被背在背上的患者放在牦牛背上，现在最要紧的是下山。”医生沉着冷静，脸上的表情却十分凝重地盯着林眠。
　　果然林野说的没错，林眠从小到大就没有把自己的安危放在第一位过。
　　队伍下山时，两头驮着病患的牦牛被医护专员牵走，她们被放平在担架上，送上救护车。
　　藏南小学的师生站在校门口，每个人都在祈祷。
　　央宗最后望了一眼车离开的方向，极其郑重地向神山，用手语打出经文。
　　原来世间真的有人可以为了和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人，付出一切。
　　这也许是从未上过课的林眠留给藏南小学的第一节课。
　　医生刚出抢救室，又接到一个来自海城的电话。
　　“林总，林眠已经没事了，你不用担心。”他通话时，还拿着另一只手捂着听筒，走到藏南医院外。
　　点烟的动作熟练而迅速，一声煤油火机打响，在夜晚掷地有声。
　　另一边，林野松了口气。
　　“谢谢，高医生。”
　　这位高医生脱下眼镜，反问了一声：“是在叫我名字吗？”
　　林野很明显沉默了一瞬。
　　“高义盛，谢谢你救了我妹妹。”
　　医生似乎很满意，回答道：“我是医生，这是我应该的。”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林雄的事？如果说一直瞒着她，据我了解，林眠不会对你有什么好语气的。”
　　一根烟被踩在脚底，摩挲，熄灭。
　　“你会对一个还在幸福之中的人道出噩耗吗？”这句质问很轻。
　　“你对亲人真的很体贴，但我好心提醒你。”
　　“你妹妹比你想得更坚强，也比你更勇敢。”
　　他扯着嘴角笑，像是讽刺般补充：“她敢为了她女朋友什么都不要，包括生命。”
　　“情比金坚，像一部罗曼蒂克史。”
　　电话被挂断。
　　高义盛靠在墙边，按亮手机，又按灭，循环往复，在一闪一暗间，叹了一声气。
　　曾经被抛弃的人，又在羡慕别人的爱情。
　　李婉清比林眠先醒过来，而一睁眼，她下意识抬手，摊开掌面。
　　从昏倒到进抢救室，她的手都紧紧握着那根绑在林眠腰间的绳。
　　她的手被冻僵，维持着晕倒前最后的姿势，高义盛不敢随便掰开，先切割下绳子两端。
　　手术后，才将绳子取下。
　　李婉清茫然地盯着手上包裹着的层层纱布，试着握拳，但使不上什么力气。
　　只有手指能微微屈伸。
　　垂下，擦过白色被单。
　　窗外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刚想闭上，又缓缓睁开。
　　林眠呢？
　　她很想从床上爬起来，但浑身都带着一股酸胀感，睡意压过清醒念头，天花板在她眼里一亮一暗，她艰涩开口，在无人的病房喊——
　　“林，眠。”
　　她做了个很长的梦。
　　八岁的林眠又出现在她面前，在满是黑暗的房间里，她牵着她的衣角，腼腆而怯懦地笑。
　　像过去那样，想让她为她奏一首歌。
　　“姐姐，你会弹钢琴吗？”
　　她蹲下身子，与面前的林眠平视，才恍然发现，自己看不清林眠的脸。
　　灰蒙蒙，像是被打了高斯模糊。
　　“你想听吗？”
　　林眠点头。
　　李婉清在林眠身后找到一架钢琴，她笑着牵起林眠的手，步步靠近。
　　“我教你弹，好吗？”
　　林眠自然应下，点点头，跟着李婉清走到钢琴面前。
　　大手搭小手，按下第一个琴键。
　　是《月光》。
　　记忆里德彪西的《月光》，舒缓悠扬的抒情曲，一曲定情的开始。
　　李婉清心里的对白被藏进乐章，随着旋律在梦境里悠扬，一点一点，填满了这片原本空虚的房间。
　　那是李婉清童年待着的琴房，她在这里练习了一次又一次的《月光》，只为了弹出母亲满意的作品，只为了赢得所有人的认可。
　　但现在，她不再需要全世界的掌声。
　　抬眼，《月光》。
　　垂眸，月光。
　　陈旧的东西，会在不知不觉间积满灰尘，再拿出来，轻轻一吹，灰尘会立马呛到鼻腔里。
　　但当旧物遗失过一次，翻箱倒柜，一样积满灰尘。
　　你会万般怜惜地用棉布擦去它的表面。
　　于是完成了翻新。
　　赋予它新的名字。
　　从旧到新，本质上什么都没变，但什么都改变了。
　　“你弹得真好！”林眠激动地转身看她，捧起她的脸，在脸颊边落下轻轻的吻。
　　李婉清轻声笑，按到个高音琴键。
　　“是你弹的，不是我。”
　　梦境的空间发生转变，扭曲到一处遍地高迪建筑的街区，这里到处是浪漫主义式的气息，加泰罗尼亚语充斥她耳边。
　　这里是巴塞罗那，林眠曾留学的地方。
　　她漫无目的地在街区行走，只迈了一步，便横跨好几公里距离，看到了地中海。
　　有个瘦瘦高高的身影，手上握着一杯卡瓦，盯着海岸，远远地望。
　　长发飘散，并没扎起。
　　“在想什么？”这是她对二十二岁的林眠讲的第一句话。
　　“想我远在一万公里外的女朋友。”
　　林眠好像不认识她。
　　那现在的自己，又是什么模样出现在她面前的呢。
　　她也会回应陌生人的回话吗？
　　“为什么不去找她呢？”
　　林眠将手中的酒递过来，嘴唇动着，却没有任何话钻进李婉清耳朵。
　　她凑近了些，不小心打掉了酒杯。
　　“因为不能，不是不想。”
　　林眠重新看地中海的海岸，一浪扑一浪，缓缓道：“李婉清，你该醒了。”
　　李婉清再一睁眼，看到的不是天花板，而是稍显热闹的病房。
　　身边围着很多人，她一一扫过。
　　白玛，央宗，张乐，霁思，索朗达杰，扎西顿珠。
　　没有林眠。
　　像是猜到她会问，霁思拍拍她的肩，声线尽量显得平稳：“林眠还没醒，但情况稳定，没有大碍。”
　　李婉清的心根本没有因为这句话而稳住，她呼吸声重了些，艰难地用掌面撑着身子想起来。
　　但手掌明显承受不住。
　　白玛扶着她起身，眼泪直往下掉，心疼地盯着她手掌上缠着的纱布。
　　李婉清收起脸上不由自主皱起的表情，笑着同白玛解释：“不痛的，只是有点起猛了。”
　　张乐一直在一边没有说话，突然提高音量：“你还真是和林眠一个性子，都这么爱逞强！”
　　李婉清很久没有听到有长辈训斥自己，下意识缩脖子。
　　“连认怂的样子都一样！”
　　这一点李婉清无法否认。
　　和林眠待得越久，自己的确方方面面都变得和她有些像。
　　但这也很正常。
　　病房里终于有了些笑声。
　　“你先休息好，等你身体好一点，再去看林眠吧。”霁思难得也有了点训人的样子。
　　“嗯。”李婉清被众人盯得紧，只能先应下。
　　央宗在李婉清看过来的一瞬间，补上了那句在神山上就想说的话——
　　谢谢。
　　李婉清抬起手，两个微屈的大拇指，相对，点头。
　　谢谢。


第88章 半岛铁盒
　　为什么在梦境里她看不清林眠的那张脸？
　　李婉清面前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米粥，是央宗妈妈带过来的，煮得很烂，甜度对于她来说刚刚好。
　　“谢谢你，央宗妈妈。”李婉清眯眯眼，握着勺子的手轻轻放开，双手合十，向她行藏礼。
　　卓玛面上的表情在听见她的道谢后变得格外复杂，一反应过来，连连摇头。
　　她指窗外的神山。
　　李婉清视线跟随她指着的方向看过去。
　　“应该是我，谢谢您和林老师带回我那愚蠢莽撞的孩子。”
　　卓玛坚定地认为是自己的孩子突然上山冒犯了山上的神仙，冲突了自然，不然神山不会在一个原本愿意赐福的丰收年动怒。
　　年轻的老师蹙眉，把还裹着纱布的手轻轻覆在桌玛有些粗糙的手背上，拍拍，安慰。
　　说话轻柔却有力量：“央宗拥有这个年纪其他孩子不曾有的勇敢，这一点不是莽撞，不是愚蠢。”
　　“他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成长，而如果不是他拥有这份勇敢，我和林眠也不能从山上下来。”
　　桌玛显然还是有所动容，只不过还是噤若寒蝉，沉默地盯着地面。
　　像是做出了什么打算，她恍惚一瞬，站起身，很郑重地向李婉清鞠躬，随后启唇，沉沉道一声：“我要去赎罪。”
　　李婉清有些茫然，没有明白桌玛口中的“赎罪”的含义，但又很害怕是另一种极端。
　　她转身往门口走。
　　“桌玛——”
　　停住脚步。
　　“你没有罪。”
　　桌玛回头，眼含热泪，刻意用藏语回她：“我有。”
　　一扇门再一次隔绝了两个世界的人。
　　李婉清不会理解一个一生将信仰视作一切的人眼里的罪孽究竟是什么。
　　在她看来，劫后余生，应当再度感激自己还存活着能面对现实。
　　但在桌玛看来，两次信仰的崩塌，她已经不再是纯粹的信徒，而对着自己视作苍天的神，竟然再也无法跪拜。
　　对于拥有坚定信仰的人，高高捧起的的供台里装着生命里的一切，一但崩塌，世界不再。
　　而对于没有信仰的人来说，被喜欢的人喜欢就是一种可以飞蛾扑火的伟力，一直到燃烧成灰烬都不曾悔过。
　　李婉清木然盯着窗外，突然很想知道另一个病房里的林眠有没有醒过来。
　　想知道，那片玫瑰田有没有开满一整个盛夏。
　　她试着将被子掀开，抬起左腿，虽然活动不算灵活，但已经能使上力了。
　　紧接着，左脚落地，钻进拖鞋。
　　右腿跟上，她双掌撑着床面，艰难起身，身体在站起的一瞬间，扯回了扶着的动作，变作拖着空气。
　　有点痛。
　　不知道她痛不痛。
　　李婉清腰没直得起，每一步都走得痛苦万分，却还对着空气，像是为了显化般喊：“不痛。”
　　如果不是汗都浸湿了额头，空气都相信了。
　　一步一停，她第一次走路这么吃力。
　　她摊开掌面，只有一片白。
　　不是伤到手吗？为什么腿也是痛的。
　　明明自己根本不知道林眠的病房在哪里，却固执地就是要先出门。
　　这时候再来十个张乐都拦不住她的步子。
　　一直到走到门边，她才意识到一个极其严峻的问题——手没什么力气，怎么拧开门。
　　于是她沿着原路返回，在床头弯下腰，拿起手机，轻声叹息：“不痛没用，痛也没用。”
　　面容解锁后，李婉清试图点开联系人，求助一下霁思。
　　但是手被包成个粽子，触屏成了最大的问题。
　　她沉思了几秒钟，最后用一种几乎是扭曲的姿势，用鼻子拨通了电话。
　　高鼻梁还能这么用？
　　手机震动三声，电话被接听。
　　“李老师？”
　　“嗯，是我，霁老师。”
　　李婉清坐在床面上，神色淡淡，敛着微笑，得体大方道：“我想去看看我女朋友，但是手使不上什么力气，打不开门，可以麻烦你过来帮我一下吗？”
　　霁思沉吟一声，像在思考。
　　十几秒的安静过后，给出答案：“我下午没课，过来医院，正好看看你们。”
　　“好。”李婉清盯着通话界面，等待电话挂断，但对方并没有挂电话的意思。
　　两个人守着屏幕里的沉默度过漫长的一分钟。
　　“李老师？”
　　“霁老师。”
　　电话另一头传来一声轻笑，霁思好像突然想起来李婉清不挂电话的原因，于是“喂喂？”两声后，挂断了电话。
　　李婉清放下手机，对着空气叹息。
　　也是给自己留了很多体面了。
　　下午三点，烈阳高照，东八区全境夏令时，高原上的每一株草都像碳烤鱿鱼盘里垫着的韭菜，多烤一会就软了身，入了味。
　　霁思不止是带了自己这个人过来。
　　反而呢，带了一堆人过来。
　　央宗手上挎着大包小包，全是各式各样的营养补品。
　　阿胶，燕窝，铁皮石斛，海参礼盒，破壁灵芝孢子粉。
　　边上的白玛手里捧着个花篮，里面装着她从早晨开始采了好几个小时的各色花束。
　　而张乐也没有空着手，抱着个相册，还有一个铁盒。
　　李婉清的视线定格在那个微微生锈的铁盒上。
　　半岛铁盒。
　　高中的时候，高中生都喜欢买个随身听，再戴着有线耳机，一个人坐在学校的某个角落，听一下午的歌。
　　林眠曾经分给她半只耳机，里面放着周杰伦的《半岛铁盒》。
　　铁盒的钥匙孔，透了光。
　　看见它锈了很久，好旧好旧。
　　外围的灰尘包围了我。
　　李婉清接过张乐递过来的铁盒。
　　铁盒的序变成了日记
　　变成了空气，演化成回忆。
　　——印象中的爱情，终于顶住了时间。
　　铁盒很沉，像是里面装着她们过往的一切。
　　装着泪水，装着笑颜，装着误会，随着时间攀爬在铁盒内壁，一点一点被盛满，被腐蚀，被消化。
　　所以才锈迹斑斑。
　　“林眠过来藏南之前就让我拿着，等合适的时候交给你。”张乐盯着铁盒盖子看了好一会，头微微偏开。
　　“我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但应该对于你来说很重要。”
　　李婉清扬唇微笑。
　　其实她也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但光是外壳，她想大概是两个人曾经的回忆。
　　只不过年代久远，可能也有新的东西。
　　“我一会再看。”李婉清将铁盒放在床头，环视了一圈周围，和霁思对上视线。
　　她瞬间会意。
　　“我带你去看看林眠。”霁思话落，白玛就从她身后推出个轮椅。
　　配合得很默契。
　　“麻烦了——”
　　医院并不大，廊道有点窄，恰好三人并行，再留存十厘米与墙面的距离。
　　“她这些天还是没醒吗？”李婉清脸上立时多了些担忧，“有好转的迹象吗？”
　　霁思在她身后轻轻摇头，话头有些颤，一声轻微的叹息后，缓缓道：“没有醒，但医生说是时间问题。”
　　“医生说她本身就有病根，而且之前在海城满城连轴转的工作状态持续了很久，身体恢复得没那么快。”
　　李婉清闻声，蹙紧眉。
　　为什么这样听来，这位医生好像很了解林眠。
　　霁思推着李婉清停在一间完全密闭，连门口的小窗都是封闭着的病房前，挂着个牌子，上面写着：【vip病房】
　　还真是无论在哪家医院看林眠，都被严格保护着。
　　对于她的安全来说，林家的名号，是最好的盾。
　　对于她来说，是永恒无尽的枷锁。
　　门被推开，心电机的“滴滴”声在房间里响着，一下又一下，有节奏地律动着。
　　李婉清的视野随着移动越来越开阔，面前出现了几盆盆栽，绿意盎然，明显有人悉心照料。
　　推近，李婉清的瞳孔一缩。
　　林眠戴着氧气面罩，躺在冰冷病床上，一动不动，不像有苏醒的迹象。
　　心率是平稳的，可眼睛紧紧闭着。
　　脸色煞白，没有一点平日里的活力生机，像一片羽毛，随风轻轻飘起，再顺风缓缓落下。
　　“林眠——”
　　这次见到了林眠，呼喊了林眠，却也还没，看见醒着的林眠。
　　霁思将她推到病床前，转过身，走到门口了才打破病房里的沉默。
　　“李老师，我先走了，有事叫我，我在门口。”
　　门被带上，室内寂静无声。
　　连山鹰盘旋在悬崖的叫声，或许都比病房吵上几分。
　　这是李婉清最沉默的一次探望，没有汹涌的泪水，没有撕心裂肺的喊叫，只有呼之欲出的期望与爱。
　　如果林眠醒着，或许会落在额角，细细密密爬过所有骨骼，再让浑身都为爱再次颤栗。
　　“醒过来，我们一起去看我们养着的玫瑰。”
　　李婉清被推回病房，第一眼就看见床头的铁盒。
　　她看了眼生锈的钥匙孔，恍然想起自己没有钥匙，刚拿着手机要给张乐打去电话。
　　铁盒自己开了。
　　原来时间太久，已经没有上锁的必要了。
　　里面装着一捆信，很多封，信封全部泛黄，带着一股厚重的铁锈味。
　　一捆，分三坨，三个时间段。
　　李婉清艰难打开捆绳，却掉落了一地照片。
　　这些照片和信封比起来更新，甚至像最近才洗出来的。
　　她无法弯腰查看，但坐在轮椅上，李婉清还是看清了这些照片——
　　全都是自己。
　　分开第一年，到去年重逢。
　　所有大幅度行踪，全部被摄像机跟拍。
　　所以，过往的十年，林眠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哪里，在干什么。
　　却从未让自己发觉。
　　每张照片都写了字，她认识，这是林眠的字迹。


第89章 醒了
　　第一张照片，日本北九州，樱花季。
　　李婉清在樱花树下低头，看落花在青苔台阶上被风吹得很远。
　　第二张，北城，春季。
　　李婉清浑身包裹严实，孤单背影被人潮淹没，抬腿走到公寓间。
　　第三张，还是北城，冬季。
　　李婉清穿驼色大衣，戴灰色围巾，消瘦到脸颊凹陷，双目无神。
　　照片很多，一直到最后一张。
　　邱芷在黑色越野车驾驶座，和李婉清交流，靠得很近。
　　这张照片角落被捏到发皱，布满指甲痕，却没有一个字。
　　李婉清包着纱布的手微微颤抖，这些照片，明明跨越了好几年时光，却还保留完好。
　　应该不止一份。
　　或许自己现在看到的是新印的，林眠还真是贴心，刻意重新印一遍，只为了让自己看清她那么多年的执着。
　　放下照片，李婉清开始读信。
　　撕拉——
　　第一封信，来自十八岁的林眠。
　　从十八岁，到三十三岁。
　　一共十五年，每年四封，一共六十封信。
　　这个数字在人的一生中并不宏大，但却不会有人真的可以做到在快节奏的生活中给一个可能不会回信的人四季写信，年年写信。
　　像峡谷湍流中的一叶扁舟，固执地逆流而上，哪怕山顶会倾泻奔流瀑布。
　　林眠写信的时候，从没想过她会回信。
　　月光信纸，玫瑰章印，这个设计明显故意。
　　李婉清摩挲着信纸，眼泪滴落在二十二岁冬季，停在字上的“想”再随信纸弯折弧度滑向“你”。
　　信里没有客观的理性分析，只有主观的课题分离。
　　于是李婉清很轻易地被信里的文字触动，就像在抚慰曾经受伤、茫然而无措的林眠。
　　曾经林眠说：“我只能这么选。”
　　原来她真的被逼到了死胡同，只能暂时做出对于她们来说都算好的选择。
　　而这不是权衡利弊，是一种自我牺牲。
　　推开自己所爱之人，眼看着爱人远走天地，渺渺宇宙，自己拥有的只有过去。
　　李婉清没有勇气再打开最后一封信，她屈着身子，将被打开的信一封封收回到铁盒里，抱着生锈的铁盒发出呜咽。
　　空荡的房间里，只有几声很小很小的啜泣。
　　那是一片雪，飘在十年前的春天。
　　也是一抹灰，擦过窗外的天。
　　藏历七月十五，盛夏睁眼过来，玫瑰欣欣向荣。
　　李婉清已经彻底恢复，像个辛勤的园丁天天跑一趟玫瑰田。
　　经常有老师调侃她：这是真老师。
　　她总会不解地歪歪头，看着开玩笑的老师，半天不吱声。
　　“不是经常有学生写作文比喻老师是辛勤的园丁吗？李老师你让孩子们的比喻成真了。”
　　她勾唇笑笑，柔声回侃：“算不上什么园丁，只是个守花的。”
　　“守花，给一个人看。”
　　这个人是谁，藏南小学无人不知。
　　花开得很艳，比以往都要热烈，大抵是因为这浇筑了两个人的心血。
　　虽然有个人还没醒过来。
　　林眠晕倒已经快一个月了，每次李婉清过去看她的时候，总会带几支戴安娜玫瑰，和那些绿植分开放，避免争抢水分。
　　她的脸一天比一天消瘦，冰冷的仪器监测着她的生命体征，李婉清没在的时候，就只有机器的几声“滴滴”在响。
　　如果林眠醒着，大概会觉得这很无聊。
　　一天天数着日子过，李婉清的头发都长长了几厘米。
　　她很听林眠的话，跟着藏南小学的饮食好好吃饭，好好生活，只是为了等她醒过来，不再听到那句“你又瘦了。”
　　她希望林眠能夸奖自己一次：“长肉了。”
　　晨昏交际，李婉清刚推开门，就听见病房里传来一声弱弱的——
　　“谁？”
　　李婉清一时之间不敢迈步。
　　机械的心跳声与她的呼吸声同频，她的表情有些木讷，凝结着一股还没表现在脸上的笑意，更多的是无措。
　　脚步声回应了林眠。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脚步顿下，玫瑰被放在床头。
　　林眠昂起头，观察着她的动作，眼睛呆滞地眨了眨，像是刚醒没多久。
　　“小清，我……”
　　她的后话，被李婉清的拥抱打断。
　　林眠还插着点滴管的手掌颤抖着抚上李婉清的背，轻轻拍拍，像落了一片叶。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林眠满意地弯唇笑笑，夸奖她：“乖乖吃饭了，bb。”
　　李婉清单膝跪在床面上，揉着她的后脑勺，突然一用力，发丝都被玩得很乱。
　　林眠闷闷地在她怀里钻来钻去，连刘海都钻得稍显狼狈。
　　李婉清的笑声在她头顶飘过。
　　林眠觉得她似乎在嘲笑自己，开始和她算账：“你先揉我头发的啊，先来后到，傻得要命。”
　　“你聪明还跟着我闹啊。”李婉清的笑声更加清透，和她有来有回地算账。
　　听着林眠声音越来越有中气，她松了口气，又逆着刚才的方向，帮她把头发顺好。
　　“听霁思说，你伤到手了，我看看。”林眠从李婉清怀里挣出半个身子，伸手去抓她的手。
　　李婉清一个闪避，手被背在身后。
　　“给我看。”林眠的表情有了明显的不解，态度更坚决，直接把手摊在李婉清面前。
　　“手。”
　　李婉清莫名将这一画面与训狗师训练幼犬联想起来，而自己成了亟待被驯服的犬。
　　伸手还是不伸手——
　　林眠重申：“手。”
　　伸手。
　　林眠捧着她的手，从手掌面上的掌纹，观察到指尖被剪得平整的指甲。
　　留下了几块很明显的疤痕，还有指缝中被缝合的伤，看起来刚拆线。
　　林眠的眼神登时就软了下来，盯着这几块伤疤看，连表情都变得苦苦的。
　　和被风吹皱的经幡布面一样。
　　李婉清有些受不住这样明晃晃、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故作很无所谓地潇洒摇摇头：“又不是弹不了琴，手没事。”
　　林眠不说话。
　　李婉清试着开玩笑缓和气氛：“疤太丑了也能做手术嘛，别担心。”
　　“但是你疼，以后也会经常想起来。”
　　林眠将她的手抱到自己怀里，好像只要这样暖着，就会好一点。
　　李婉清两只手都被紧紧锁住，从她的视角里，林眠变成了缩小版的。
　　还抱着自己的手不松。
　　“那以前你膝盖受伤的时候也会一直想起那一天吗？”
　　林眠没想到李婉清会突然提起从前，而正好也是自己不想多说的从前。
　　她很坦诚地回复她：“我会。”
　　李婉清心一紧，像被攥住。
　　“会想起太多言不由衷的时刻，会很想知道你在没有我的世界里过得怎么样。”
　　林眠好几秒都没听见她的回答，于是空气又冻住了。
　　像是怕李婉清误会，又解释：“有点自恋其实，但是我是真的希望你过得比我好一点。”
　　“就算，就算——”
　　“就算我们以后真的不会再见。”林眠等着她回答的时候，心同样掉到地上，莫名沮丧起来。
　　李婉清突然后撤半步，半个身子蹲下，让林眠能与她平视。
　　“你在我的瞳孔里，看见了什么？”
　　突然的问话，林眠还没有摸清，机械地喃喃：“窗户，白墙，我。”
　　“你应该是第一位。”李婉清弯弯眼，拇指交织着转圈。
　　“当我蹲下，视角下降一半，但却足以让我们平视对方，因为现在我们都是病人。”
　　“但如果我们现在都没有生病，我们一样的身高，一样的步频，总是让我们在彼此的人生中亦步亦趋。”
　　“我们早就是平视着看彼此了，只不过发觉甚晚。”
　　林眠知道，李婉清是在回应自己曾经给她抛出的问题。
　　她想要平等的关系，不要亏欠，不要可怜，不要掺任何杂质。
　　而大多数感情关系破裂，都起源于需求与反馈的不对等。
　　有时候的期望，是一种隐秘而深刻的暴力。
　　变化从不是单方面的，而是你我都肯为爱退步，或改变。
　　林眠的期望在这一刻得到了明确的答案，来自一个沉默寡言者的独自思虑。
　　林眠给自己掖了下被角，艰难地往床头靠过去，绑住李婉清的手。
　　在欲吻未吻的时刻，她眼神在李婉清脸上游走，最后冲撞进她琥珀色的瞳孔，搅乱了她的沉静——
　　“你在我的眼里，看见了什么。”
　　李婉清声线颤了颤，回应：“我，还有我眼里的你。”
　　吻落，不疾不徐，踩着盛夏的节拍，却像缱绻的春水。
　　并不凶猛，点到即止。
　　“可以说那三个字给我听吗？”林眠还没恢复好，使不上什么力气，回身靠在垫着的枕头上。
　　李婉清装听不懂：“哪三个？”
　　林眠握着她的手，轻轻捏着每根指头，蹙紧眉，但第一反应是她真的不知道。
　　“就是，就是，我经常说的那个啊。”
　　李婉清装明白，点点头。
　　“我想要？”
　　林眠正好捏到李婉清无名指，头都不敢抬，咬着唇，感觉额头都冒汗。
　　耳根发红，嗔怪道：“你在说什么！我什么时候经常说了！”
　　李婉清目的达到，很满意地看着林眠撒开自己的手，整个人烧得冒烟，却还转头和她对视——
　　“你故意的……”
　　“对啊，我故意的。”
　　李婉清说话声音总是不高不低，恰好让人听出话端里的疏离，有时候又客气万分。
　　但和她说话的时候偶尔尾调上扬，经常偶尔。
　　“我爱你。”
　　“我爱你呀。”
　　她学着小时候的林眠一样，加上个可爱的语气词，不过这样让她不是很习惯，于是又轻咳一声。
　　“现在是北京时间下午四点，我在藏南地区，神山之下，拥有你，爱着你。”
　　这段很像报幕的话，从一个习惯了用欢快语气装点自己的人嘴里诉出，多了点严肃。
　　“那，无论是过去，现在，未来，我都爱着你。”


第90章 落花属于过去
　　“半岛铁盒。”
　　掷地有声，林眠的表情几乎在一瞬间变得很僵硬。
　　“张乐给你了吗？”林眠手指不安地搅着白色床单，只敢用余光去偷看旁边的李婉清。
　　她很沉静，没有自己想象中的任何情绪。
　　可越是这样，她越发觉得惴惴不安，窗户半开，吹乱头发。
　　李婉清坐得很端庄，把医院的病房木椅当作钢琴前的软凳，眸色低敛。
　　一字一句：“你给我写了很多信，我都看了，每个字都看了。”她顿了顿，发现了林眠变沉的呼吸，缓声又道：“你也给我拍了很多照片，虽然很明显，那些都不是你拍的。”
　　“因为我不觉得一个不敢找我的人会突然出现在我身边，给我拍照，却不见我。”
　　林眠呼吸一滞，很想解释，但在转头看李婉清的一瞬间认了怂。
　　她确实没有给她拍照，也确实没有勇气见她。
　　头低下，明明暴露了一切底牌，但还是缺乏面对的勇气。
　　勇气何其稀缺，敢做不敢不当的大有人在。
　　“这就是我隐瞒你的最后一件事，所以现在的我你也看见了。”林眠闭眼，好像这样的调剂会让自己心情升一些。
　　“其实我没有那么好，过去的自己没有身份，却还大方地用前任身份偷窥你、走进你，很冒昧，很无理。因为我知道你对于这样的窥视很介意，也摸不透我再次出现在你生活中会不会是一种打扰。”
　　“不是都有句老话说，合格的前任就应该和死了一样吗？”林眠的叙述没有被打断，她说的这些话，被好好听着。
　　似乎是憋了很久，林眠敞开天光说亮话。
　　“但我不合格，□□人不合格，做前任也不合格。我太想知道你生活得怎么样，太想知道你还喜不喜欢我。”
　　林眠坐直身子，撩了下头发。
　　视线里的阳光碎成了好多片，边上像刚出厂的毛玻璃。
　　“看到邱芷的出现，我嫉妒得发狂，甚至第一次想要利用职务之便，破坏那首让她一曲成名的歌。”
　　明晃晃，毫不掩饰地咬牙切齿。
　　李婉清噤声，倒吸了一口气。
　　“我会想起你曾经说，第一次为一个人写一首歌，肯定是为了爱人。”
　　“可那个人，在那个时候，已经不是我了——”
　　窗外，风吹草低，现牛羊。
　　李婉清却肯定道：“过去的林眠不会知道，因为她没有迈出那一步，因为她总是考虑很多很多。有时候我会想，一个聪明的人为什么总是犹豫不定，其实只是害怕，只是需要我的一句肯定。”
　　“当年是我先走的，是我先放弃这段感情的。”
　　“所以你害怕是合理的，离开的原因很简单——”
　　“我听见了你回国后在巷口和你哥哥的对话。”
　　林眠的心被揪紧，原来真的是因为这件事。
　　一个人，留学隐瞒，真相还是被撞见的，任谁也无法再相信。
　　“可是我选择原谅，因为我无法记恨你，而且很恰好，我等来了真相。”李婉清牵起林眠有些发凉的手，很郑重地吻在手面。
　　随后淡淡地解开了她的嫉妒——
　　“《雨》在写的时候，我就和邱芷说了，是写给一位多年好友的。”
　　“她问了很久是谁，我告诉她，叫林眠。”
　　所以，邱芷只是演唱者。
　　而自己因为这件事嫉妒发狂。
　　前女友和多年好友，偏偏两种身份她都有。
　　所以李婉清并没有撒谎。
　　林眠开始苦笑。
　　哭笑。
　　李婉清擦过她的脸颊，指尖变咸涩。
　　“哦。”
　　李婉清：“哦？”
　　林眠不看她。
　　“嗯。”
　　“哦。”
　　“哭什么，眼泪要流成河了。”李婉清调侃着她，唇角勾起。
　　“空气里有洋葱。”
　　李婉清又笑。
　　“那空气很坏了，还刻意留着你讨厌的食物。”
　　林眠讨厌洋葱，因为小时候偷看保姆切洋葱，被辣到吃饭时候都一直哭。
　　徐韵把这件事很坦然地告诉李婉清，一边还在电话另一头“咯咯”大笑，只不过笑声太刺耳，林眠气得强制中断电话，大声嚷嚷：“笑什么！”
　　李婉清总是知道怎么让自己脸面下不来台的。
　　于是她无声笑笑：“哈哈……”
　　“以后别再自己去冒险了。”李婉清突然严肃起来，用力掐一把她的脸颊，“我们可以一起面对。”
　　林眠失语，眼睛眨了眨，一句“可是”开头的句子被狠狠咽下去，话锋一转，变成了老老实实的“好。”
　　李婉清眼里的林眠还带着眼尾的薄红，一双桃花眼被浸得水亮，眨眼的时候稍显无辜。
　　无奈，无可奈何，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林眠总是口头上答应得好好的，但又经常做头脑一热的事，对于感情，太容易冲动。
　　咚咚咚——
　　门被敲响。
　　两人异口同声：“谁？”
　　门外是一声低稳男声，林眠眉头一挑，很快认出来。
　　“哥，进来吧。”
　　林野推门而入，却让李婉清和林眠同时心一惊。
　　头发全白，脸色铁青。
　　“你染头发了吗？”
　　问句没有得到回应，林野越走越近。
　　“为什么就是不肯听我的？你要把自己身体作践到什么地步！”这句话语气很铿锵，却透着深深无力。
　　李婉清楞在原地，突然很想做那个帮她捂住耳朵的人。
　　林眠颔首，语气平静：“对不起，我错了。”
　　林野本以为让林眠认错会是一件难事，因为妹妹从来就没有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
　　“你三十三岁了，林眠，总是学不会保护自己，总是以为自己做什么都是对的，你的顽固、任性，我不知道该称作勇敢，还是幼稚。”
　　“你说你的人生无需任何人托底，但默默为你托底的人，你永远看不到。”
　　“所以，你是打算永远都不回家了吗？”
　　他的数落，字字诛心，很巧妙地戳进了林眠心里的那一丝缝隙，再无限扩大，直至心扎出一个个窟窿，渗血。
　　李婉清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
　　林眠低下头，带着直视地心的懦弱。
　　与亲人的纽带，连结在血液中，写在基因代码里，与生俱来，难以摒弃。
　　她怎么可能不想回家。
　　再怎么别扭，也会有想家的时候。
　　不是不想回家，只是希望能带着爱人回家。
　　能在面对全世界的质疑时，转头是家人坚定的目光。正因为亲情之爱与生俱来，所以更希望这份爱一直延续到生老病死。
　　李婉清的手被回握住，薄汗盖住两人掌面。
　　“回家，回家，回家。”
　　“我要带着我的爱人回家。”
　　林野视线扫过两人紧握的手，原来无论是十八岁，还是三十三岁，林眠只会握着一双手。
　　来自一个同样爱她的女人。
　　柔软细腻的两颗心，或许早就在命理里篆刻了彼此的图腾，她们颠覆命运，强行开拓了一条属于她们的路。
　　他本就没理由阻止，也不想。
　　林野呼出一口气，像是憋闷了很久。
　　“早点带她回家，再和爸好好聊聊，时日无多了。”
　　林眠琢磨出他这句话里面的意味，明明神伤，却又故作镇静。
　　“我知道了。”
　　无比沉静，肩却抖了几下。
　　擅长掩饰自己的人，总伪装得不露声色。但擅长看破伪装的人，却习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交流很短，情绪很足，林野挥挥衣袖离开——
　　一声门响，砸弯林眠脊梁。
　　她开始闷声不说话。
　　李婉清只是拥抱着这个把自己缩成一团的人，任凭眼泪打湿她的肩膀，呼吸如风絮絮叨扰。
　　晴空万里，突然压过来几片黑云。
　　“有我呢。”
　　农历七月七。
　　玫瑰田，晴转多云。
　　林眠已经可以下地了，只不过没有以前灵活，她笨拙地戴着草帽，紧紧跟在李婉清旁边。
　　“玫瑰开得很好看。”她背着手，偶尔低头看看花。
　　这确实是这片玫瑰田开得最艳丽的时候。
　　李婉清掐下一朵有些蔫巴的玫瑰，伸到林眠眼前。
　　“这朵不行，可能是病了。”她脸上带着沉思的模样，盯着这朵花有些出神。
　　林眠接过这朵蔫巴的花，笑着叹息一声，像是无奈又可惜。
　　“那其他的呢？”她食指点了点这朵抬不起头的小玫瑰，试着让她抬头，却不小心用力过猛。
　　花瓣掉在地上，一片又一片。
　　两个人的视线都停在这朵谢了的玫瑰花上，直到同时抬头——
　　相视一笑。
　　流水需要懂得惜花责任，而本已经是落花，便遗留淡淡风雅，埋于地面等待风化。
　　就像过去。
　　李婉清发现林眠一直在观察每朵玫瑰的藤，也只有藤，偶尔看见一朵茎叶算茁壮的才停下脚步来细细观察。
　　“你在干什么？”她没琢磨懂林眠的想法，“看一朵花长得好不好，只看茎叶漂不漂亮可不行。”
　　林眠坦荡起身，双手叉腰。
　　又躬下去。
　　“小的遵命。”
　　李婉清被逗笑，走到林眠身边，开始传授花卉知识。
　　“你盯着藤看，其实是对的。”李婉清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一根深褐带青的藤条，指腹蹭过，动作放得很轻。
　　“玫瑰的藤，就像人的筋骨，皮要紧实，摸起来不发软，节与节之间的距离要匀，太密是徒长，攒不住力气，太疏又太懒，发不出多少芽。”
　　她把林眠的手引过去，按在藤条中段一处鼓囊囊的节点上：“你摸这里，芽点鼓得很饱满，颜色是深绿带点褐，不是那种嫩得发飘的浅绿，这种才能是好花。”
　　林眠顺着她的指尖蹭了蹭，指尖沾了点藤条上的细绒毛：“那茎叶呢？你刚才说只看茎叶不行。”
　　“光看‘漂不漂亮’当然不行。”李婉清笑了笑，指尖点向旁边一片舒展的叶子，“叶片要厚，摸起来有层蜡质，边缘的锯齿清晰，没有发黄或者焦边。”
　　“如果有，那是缺水或者晒狠了，根系没扎稳。你看这株，叶柄粗，托叶贴得紧，说明根扎得深，能吸够养分，开出来的花才会瓣厚、色正，花期也长。”
　　林眠好像懂了，点点头。
　　“为什么有些花还没开？不是已经到花期了吗？”
　　李婉清没想出答案。
　　“可能上个月天气异常，降了次温。”
　　李婉清站起身，往另个方向走。
　　而刚才被李婉清当作范例的玫瑰被折下，连着藤一起。
　　被揣进林眠兜里。


第91章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林眠坐在老树下发呆，望着云越走越远，听着念青曲措奔腾在耳边，突然很想对某个人唱首歌。
　　那个人在上课。
　　一声脚步靠近，林眠回头，与张乐对视一眼。
　　“闷闷不乐干啥呢？一切都在越变越好不是吗？”张乐手指上夹着烟，坐在她边上，对于她的多愁善感不由得唏嘘一声。
　　林眠机械点头，唇角却没向上弯。
　　“是啊，事业有成，还追回了曾经弄丢的人。”林眠托着腮，视线被阳光闪了一下。
　　张乐递过来个烟盒，附带着个打火机，眉头一挑：“一烟解百愁。”
　　林眠只是瞟了眼，头一转，忍不住数落：“抽烟不好，伤身体，老头你也快戒了吧。”
　　“这个时候就知道抽烟伤身体了，之前酗酒的时候呢？”张乐并不是真的想让她抽烟，就是想借机说说这个小鬼头。
　　林眠果然瞬间认怂，对着空气“切”一声，突然伸手，往前摊开手掌，再紧紧抓住，像抓住了一阵风。
　　张乐明显疑惑：“你在干什么？”
　　林眠面色严肃，假正经道：“如果过去只是一阵风，伸手去握，再张开手，就什么都没有了。”
　　张乐好像被启发，掏出手机备忘录，打字记录下：作为娱乐事业上龙头企业的老板，此刻却眼望蝉夏，伸手抓住了一阵风，很想替她说一句：往事随风，未来会更好。
　　他并不认为她又在用笑嘻嘻的话开玩笑，更像是有感而发。
　　这么多年的相处，林眠总是习惯在公众面前锋芒毕露，用着最得体的微笑说着最狠的话。
　　但私底下又总是满脸惆怅地盯着某一处发呆。
　　直到他被林眠微笑着要求邀请李婉清来自己的节目，才答应作为隐藏嘉宾出场。他不是个完全的唯物主义者，很相信命运，也是第一次看她们的相处，就目睹了那股被无形牵拉着的感觉。
　　难以言喻，总觉得两个人之间很不简单。
　　林眠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粘着的草根，刚抬腿，就被一台相机拍下正脸。
　　张乐回看这张相片，满意地点头，忽略了林眠还挂在脸上的惊诧。
　　“不错，随便一拍都很好看。”
　　算是夸自己长得好看吧。
　　林眠扯着嘴角干笑，有风从正面吹过来，灌进耳朵，于是她没听清张乐偷偷嘀咕的话。
　　张乐：“和李婉清很有妻妻相。”
　　“我先走了，前几天你问我的关于纪录片档期的问题，整理成pdf发给你了，查收一下，看看有没有冲突。”
　　林眠比张乐高一些，刻意走到低一些的草地才说这句话，对于公事，言简意赅。
　　张乐比起“OK”手势，看着林眠往学校门口走。
　　并不宽厚的脊背，撑起一个业内龙头，而拥有的独到理解和决断力也不是与生俱来。
　　是一点点的积淀，才让她的才华在任何地方都能独绽异彩。
　　也是林眠，彻底改变了张乐对于豪门世家的看法，让她认识到，原来真的有人愿意剥离优渥家世而独自闯天地，偏偏，她还真的能做出成就。
　　他真很佩服这个小娃娃。
　　林眠站在教室门口等李婉清，背着手，东张西望。
　　不只是教室里的学生注意到，还有那位正在按琴键的老师也看得一清二楚。
　　教室内凝着一股八卦气息。
　　有人偷偷传纸条，给一脸懵的新同学解惑，而接过纸条的同学一脸惊讶，看看李婉清，又偷瞄窗外的林眠。
　　直到纸条被没收走，新同学也开始心底发慌，害怕会迎来老师怒火，主动站起来，很愧疚地将手掌摊平。
　　声音弱弱的：“对不起，老师，你打我吧。”
　　李婉清将纸条放在她的桌面上，余光里的林眠一脸疑惑地往教室里看。
　　“上课走神，确实该打。”
　　女孩不敢抬头看她，手心冒汗，心提到嗓子眼。
　　“但快下课了，小小警告一下就算了，下次上课不要走神。”
　　女孩点头，大着胆子抬头看她，却发现钢琴老师在笑，笑得明媚动人，很柔和的目光。
　　原来这个老师这么温柔可爱——
　　女孩坐下，李婉清转头，正好收堂，最后再讲述一段故事。
　　“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是我在十五岁时参加纽约的一场比赛所用曲目，之所以用这首，更多是受一位登峰造极的女性钢琴家影响。”
　　学生们从未听过李婉清分享她的故事，个个聚精会神。
　　“Wanda Landowska，比赛场地放着她演奏的录像带，我也是第一次对这首曲子有着如此深刻的共鸣感。”
　　“后面我开始去了解这位巴赫音乐演奏大师的生平，却发现她艺术丰碑后，还有着一位和她同生共死的女性伴侣。”
　　“不过，如果我还要和你们继续讲这段爱情故事，可能时间不够。”
　　“刚才纸条的内容我看到了，我不知道你们对于‘爱’的定义是什么，但对我来说，就是窗外的那个人。”李婉清和林眠投射进室内的目光撞了个满怀。
　　“其实爱很简单，你们遇见芳草、树木、牛、羊，会不自觉地爱护，这是敬畏，也是对生灵的爱，是你们的善良本性。”
　　“父母手足，相互依托，也是爱，亲情之爱。”
　　“未来，你们遇见那个会让自己心里生出悸动的人，遇见那个并不完美却总让你喜欢上刚刚好的人，携手相伴，风雨无阻，这是爱情。”
　　李婉情突然拍拍胸脯，打出手语。
　　“而我恰好，自认只是个五六分的爱人，却遇到愿意给我打上九分、十分的人。”
　　教室里的气氛突然沸腾起来。
　　“爱情不需要讲道理，但我要告诉大家的是，无论如何，尊重每一种爱情。”
　　女孩被她的话触动，将纸条撕扯开，碎成一片片，扔在一边。
　　下课铃响，李婉清从教室里出来，脸上的表情被黄昏染红，走路有些轻快。
　　“李老师今晚可否腾点时间给我？”林眠环胸，抱臂歪头看她。
　　李婉清假装很头痛，长长“嗯——”了一声，陷入思考。
　　很为难吗？要备课吗？还是不想……
　　林眠面上没有表情变化，心里戏倒是很精彩。
　　黄昏中两道人影交织在一起，抱臂的那位动作变得生硬，直往前靠，呼吸空间只剩三四厘米。
　　“林眠，这里是学校。”李婉清后撤一步，却很快被追上。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给你打满分了。”林眠挑眉。
　　李婉清眼睫飞快扑闪几下，所以说，刚才她说的，其实林眠都听见了。
　　林眠满意地扬着嘴角看她有点吃瘪的模样，看着太阳落下，缓缓道：“很早你就是满分了，在柳高第一次和你像现在这样等黄昏的时候。”
　　李婉清循着她的目光，去找藏在黄昏里的回忆。
　　林眠那双生得极好的桃花眼，这么多年了，一样的漂亮，一样的只看着自己。
　　仿佛你只需静静看我一眼，就能解读我爱你这弱点。
　　“谢谢你还愿意给我满分，我的十分爱人。”
　　其实李婉清也挺能言善辩的，轻飘飘地让黄昏就算撤退，还能在林眠脸上肆无忌惮灼烧。
　　“也谢谢你包容我的缺陷，那么晚上，和我一起看月亮吧？”林眠半张脸被吹乱的发盖着，也让她在拨开发丝的短时间内调整好了自己的表情。
　　于是李婉清即便心有不解，还是点头答应了这件事。
　　“不过晚上藏南会很冷，昼夜温差大，多穿点出门，别感冒。”李婉清凑近帮她整理有些乱了的衣领，动作利落干净。
　　林眠看月亮干什么，不会要来“月亮代表我的心”“今晚的月色真美”诸如此类的情话轰炸吧。
　　那她要好好想想用什么样的反应来应对了。
　　林眠机械点头，脉搏跳出新频率。
　　遭了的。
　　会不会很明显啊。
　　她就应该多铺垫一会的。
　　“好，好，好，你也是，你也是，你也是。”
　　李婉清动作顿住，蹙眉的动作加上歪了五度左右的头，脑袋上像有了看得见的问号。
　　“为什么连讲三遍？”
　　林眠脑袋一热：“紧脏。”
　　普通话够不标准的，声音还小。
　　李婉清这下是真的把问号挂在脸上了。
　　林眠很想快点逃离事故现场，转身往楼梯间跑，最后回头又是三句：“晚上见，晚上见，晚上见。”
　　李婉清对着空气笑出声，轻轻淡淡，像被风吹过的挂在门上的风铃。
　　虽然林眠老是给人一种聪明得举世无双的感觉，但事实上在她心里大多数时候都是这样傻里傻气，慢半拍。
　　“晚上见。”
　　夕阳染红半边天，半边绿草地，李婉清从红色区一路走回公寓的灰黑区。
　　她不知道林眠在捣鼓什么，敲她公寓门也半天不见回应，本来想直接打电话问她，微信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对了小清，我到时候直接在念青曲措对面等你，现在在忙拍摄任务】
　　【黄油狗jpg】
　　很巧合地赶在她追问前解释，甚至让人怀疑她在门锁上安了监控。
　　【好】
　　林眠确实在念青曲措对岸，也确实和张乐待在一块，但却是在密谋什么。
　　“你这样不行！你相信我！”
　　“放屁！多好啊。”
　　“真的啊！俗得不行！你怎么比我还要老干部。”
　　林眠牙都要咬碎了。


第92章 藤戒
　　“李老师，这么晚了还出门吗？”霁思站在楼梯口，手上抱着刚整理完的教案，回头就看见李婉清裹着件外套，单薄背影在夜色下显得有些凌乱。
　　“嗯，去看月亮。”李婉清锁好门，将钥匙揣进兜里。
　　霁思神疑地往楼外的天望一眼，今天是八月底，下弦月，弯钩倒挂，按理说不是个看月亮的好时机。
　　大多数人赏月，都是在意那一刻的圆满，而在月亮有缺口的时候，向来会联想到人生的缺憾。
　　可人生就是由一个又一个缺陷而拼凑起来的圆满，没有谁的一生可以做到完美无缺。
　　夜色本就寂静，而这栋楼现在只有几声李婉清踏在台阶上的脚步声。
　　一声一声走远，霁思转身回房，耸了耸肩。
　　白天在草原上低头吃草的牛羊都被牧民迁回农场歇息，没过脚踝的青草被风压倒一片，停风时再恢复正常。月亮垂眸，目光漫过这一片草地，一个孤独的人影在校门口与对岸同样孤寂的人在念青桥一隔之间对视。
　　孤寂的人看不清，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在等待对岸的人往她身边走。
　　晚上的温度很低，只有□□度，身上的热度又像被河水一路带到下游，一直到李婉清走近，用手机打起一串光线。
　　林眠在手电筒的光线下看清了李婉清的脸，你看我，我看你，这一秒她们都没有说话。
　　“我听你的，穿了不少呢，你怎么就穿着个薄外套？”林眠向前走一步，伸手捻起她的外套，薄薄一层。
　　林眠皱眉，手指绻在她肩头，神色凝重。
　　李婉清笑着打圆场：“我不冷的，里面还穿了两件。”
　　林眠不说话，直接去她口袋探她的手，攥紧，往自己口袋里带，难得声音有些冷：“你体寒，无论是夏天冬天都容易手脚冰凉，像现在，你以为自己穿得很多，但手还是冻着的。”
　　“不过没关系，我可以一直牵着，给你捂捂。”
　　李婉清承认，至今还是会因为林眠一次次注意到这些小细节而心跳加速。林眠或许不是个完美的人，但在爱她这件事上从不会输给任何人。
　　体温因她又一次飙升，脉搏因她又一次变速跳动。
　　好像是热恋中的情侣间常有的事，但这寻常的事情发生在她身上，就显得一切都不再普通。
　　“那我们去哪里看月亮？”李婉清被林眠牵着在草地上走，一路上都没有看见月光。
　　她们这一路的光亮，都被神山遮掩了个完完全全，一直到停在山与山的缝隙廊道，才射出一道密集光线。
　　“这里，刚刚好。”林眠停在山口，转过身看李婉清。
　　平着视线，交汇在夜空擦出火花。
　　“如果只是看月亮，就太单调了。”林眠脸色有些红，这一刻的风停息了，不再呜咽着填满话语空隙。
　　红晕停在眼下那一区，让她的眸光潋滟得更不像话，柔情先一步透过视线传递到李婉清微怔的眼里。
　　“难道你不止想和我看月亮？”李婉清上前一步，让那一丝干涸的流水重新充满生机，心跳像即将被上膛的子弹，一句话就可以按动扳机。
　　林眠的眼睛弯起来，比天边月亮更甚，唇角上钩成一个淡淡的微笑，却带着这样暧昧的笑往后退了一步。
　　又一步。
　　“曾经我像现在这样，一边猜你的心思，一边后退又前进。”她的视线始终黏在李婉清脸上，观察着她表情的变化。
　　李婉清的表情，乍一眼看过去，毫无变化。但林眠知道，她在紧张的时候会有眨眼频率的变化，而要看清这种变化，只有在心里默数睫毛扇动的次数。
　　像现在，短短一分钟，已经扇动了六十五次。
　　“我知道，高中的时候你很喜欢偷看我，教室门口、校门口、琴房、你家、我家，太多时间地点，你总在余光里心虚转头。”李婉清以为林眠是想和她回忆过去，捕捉了记忆中最深刻的事情，娓娓道来。
　　如果我在你的余光里心虚转头，如果我的每一次注视都被你看到，是不是就意味着，你也在看着我——
　　“原来你也在看我啊。”
　　李婉清沉吟一声，不带什么转弯：“如果我说是呢？”
　　林眠又向后退一步，点点头，将李婉清的茫然无措尽收眼底，再又轻轻松开手。
　　“我后面还有很多路，你后面也有，但当我们往后走，我们之间的距离就会越来越远。从前，我们只会不管不顾地往前走，像一条河里天生反向的支流，于是我们走啊走，越靠越近，直到交汇，变成零距离。”
　　“甚至是负距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但只要我们回头，就可以逆转自然法则，走到或许会更加广阔的地方，和另一条更为丰盈的河流碰面，再颠覆过去，以新的方式拥有新的生活。”
　　李婉清深吸一口气，睫毛扑闪好几次。
　　“交汇、碰面，从不是命理的必须，是两条河自己的选择，我这条河，选择向你靠近，摧毁一切其他选项。”
　　“你不是首选，是我唯一的选择。”
　　她向她靠近，留下了最后一步，没有迈出。
　　最后那一步，被山与山的缝隙劈开，那道密集的月光滞在她们之间，仿佛在提醒两位都曾互为彼此的旧人。
　　而在月色之下，曾经扎着高马尾的少女，变成披散长发的女人。
　　头发曾经染过，黑得并不纯粹。
　　她启唇，历经风霜的眉眼在这一霎那褪色，只有纯粹的黑，被月光照得反射白光。
　　“其实我原本想用更郑重的方式来做这件事。”
　　她看着她的眼睛，汹涌的爱意横冲直撞，鲁莽地为她开拓了一片空地。
　　“什么？”李婉清被视线烫到，语气都弱上几分。
　　“如果我问你，‘你想和我结婚吗’，或者‘嫁给我好吗’都太俗套，我不喜欢。”
　　李婉清瞳孔一缩。
　　林眠走了半步，也让她更能看清她的表情。
　　无言的苦楚。
　　她瞥了眼她的无名指。
　　“而且这些话，应该有人和你说过。”
　　林眠突如其来的吃飞醋，唇角向下坠了点弧度。
　　李婉清隔着这半步距离，抬手摩挲她的眼尾，有些无奈地解释：“你知道，那不是……”
　　林眠越说越委屈，越说越坚定。
　　“我曾想过，宇宙诞生之初，所有尘埃分开又聚拢，才有了这颗星球，有了生命，有了你我。”
　　“而我们之间，好像比星辰相遇更难，比生命诞生更曲折。”
　　“我们要走过太多黑暗，扛过太多艰难，好几次以为要就此走散，却还是被命运一次次拉回彼此身边。”
　　“其实我非你不可，我们不要再只做陪彼此渡劫的人了。”
　　“李婉清——”
　　林眠将最后一句话又咀嚼了一遍，垂在裤边的手微微颤抖。
　　“成为我的妻子，也让我成为你的妻子吧。”林眠从口袋里拿出一枚用那片玫瑰田里最好看的那朵戴安娜花藤编织的戒指，手停在半空。
　　没有单膝下跪，没有什么良辰美景的烘托，却说得眼泪纵横，肩膀都在颤抖。
　　比林眠自己想象的都要简陋。
　　只是一段话，还有并不圆满的月亮，只是一个夜晚，连山风都在耳边呼啸，只是一枚玫瑰藤编成的戒指。
　　也只是自己退了三步，再向前走了两步半，最后半步，是她留给李婉清的选择。
　　其实她是不会给自己留任何退路的，但却乐意给李婉清留下半步的空间。林眠闭上了眼，长吐一口气。
　　在说话的时候因为太过紧张，她不敢盯着李婉清的眼睛，刻意让双目失焦，于是她无法沉着心去细数李婉清的眨眼次数，也没办法瞬间知道她的想法。
　　李婉清填补了她们之间那半步的距离，在她紧闭双眼的时候，在她眼尾的痣上落下一个吻，如林眠说的话一般郑重。
　　“你已经是了。”李婉清接过她放在半空中用玫瑰藤编成的戒指，戴在无名指上，替代了曾经的空落落。
　　林眠还是没睁眼，紧紧闭着眼睛，连呼吸声都很细。
　　李婉清怀疑她在憋气，因为脸色已经越来越红了。
　　“要一直憋气吗？如果你不想好好呼吸，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
　　林眠睁开半边眼，眼前的李婉清越靠越近，这样的距离不接吻，实在可惜。
　　于是林眠在李婉清唇珠上蜻蜓点水，点缀一个吻。
　　李婉清按住林眠后脑勺，将这个吻的力度加深，林眠显然被吓了一跳，手不安分地搭在她肩上。
　　林眠学会了换气。
　　“很好……”
　　确认了这个事实，李婉清的吻来得更加细密，换气的间隙被毫不留情的缩短，仿佛在将彼此训练成一个懂得在空气稀薄情况下还能呼吸的潜水员。
　　天阶夜色凉如水，她们的体温却在依偎间对抗着外部。
　　草原上被放了一把火，两个纵火犯双眼迷离，越界对待一切寒凉。
　　“……有进步……不错。”在呼吸间，有一句话被反复打断，月亮的话，被碎成了好几片，变成月光，落在新的关系上。
　　她们坐在草地上，头靠在一起，望着天边月亮。
　　林眠声音有些哑，轻声喊她：“小清，你觉得，这里的月亮，和海城的有什么不同吗？”
　　“都是月亮，能有什么不同？”
　　李婉清眼前的月亮忽明忽暗。
　　“是的，没什么不一样。”林眠蜷着身子，安心地长呼一口气。
　　月亮没有什么不同，在过去的时光里，被赋予了太深重的意义。
　　它可以是一个暗恋者长期追逐的目标，可以是拥有过的短暂时刻，可以是夜夜的思念载体。
　　可那都是过去。
　　现在的月光，亮又长，照着余生相守。


第93章 双十二
　　在来藏南前，林眠给在香港潇洒玩乐的林雨晴通过一次电话。
　　林雨晴是林家旁系里最跳脱也最耀眼的存在。
　　她不必像主家子弟那样困在家族生意的棋盘里，自小在香港的霓虹与海风里长大，骨子里带着港岛人特有的爽利与恣意。玩的时候能泡遍中环的酒吧，做设计时却能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半个月，连电话都不接。
　　作为享誉国际的珠宝设计师，她的名字是时尚圈与收藏界的金字招牌。
　　她的作品每一件都是手作的，选材苛刻到甚至要去深海捞。
　　最让人疯魔的是，她立下死规矩——所有作品全球仅一件，绝不复刻。
　　于是她的设计成了拍卖会上最稀缺的拍品，往往草图刚露一角就被豪门藏家预定，等上三五年才能等到一件成品。
　　她是林眠在家族里为数不多能说上几句真心话的人，林眠来藏南前的那通电话，大概也只有这个活得肆意又通透的堂姐，能听懂她话里话外的意思。
　　林眠把事情来龙去脉理顺了，才用着熟练的粤语和这位大设计师讲清需求。
　　彼时林雨晴在电话那头打开一瓶汽水，咕噜咕噜的气泡声循着屏幕冲击过来。
　　喝一口，她才把笑声尽情释放。
　　“所以你嘅意思系话，你同你女朋友就因为结唔结婚呢件事大嗌一场，跟住佢唔同你商量就跑去西藏？”林雨晴连最后的问句都带着一股嘲笑意味，她实在是没搞懂，自己这个平时嘴巴功夫厉害得很的堂妹怎么就在恋爱这件事上木讷成这样。
　　林眠皮笑肉不笑：“哈哈，系啊系啊。”
　　又是一口汽水，被涨到的林雨晴闭了听筒，悄悄打了个嗝。
　　长久沉默，林眠止不住问：“喂？你仲喺度吗？点解唔出声？”
　　“总之你今日嚟揾我，就系想让我为你嘅女朋友定制一款属于你哋嘅对戒系嘛？”林雨晴一谈到工作，话里的不正经一下就收了劲，但托着腮，讲话都不是很清楚。
　　“咩啊？”林眠果然是没听清。
　　“算了，我用国语同你讲，稍微讲快点你就听不清。”林雨晴坐直身子，拿出笔记本，记录下这一单的编号。
　　“我好忙的，都是看在你同我交集上才让你插队的，懂咩？”
　　林眠机械回应：“好，我知道了。”
　　“对方多大？戒指尺寸多少？期望的时间多久？”
　　“和我一样，三十三岁未满，指围十一号，最好后天。”
　　林雨晴手中的笔一下子被攥紧。
　　“你最好不是同我开玩笑，后天！我两天搓完吗？”
　　她又不是机器，不要睡觉不要玩乐的吗？
　　林眠却胜券在握：“和迟晚照共进晚餐的机会要不要？”
　　林雨晴感觉自己心跳加快了几分，这个交换条件有点太诱人了。
　　她从不追星，偏偏半路杀出来个迟晚照，二十五岁就荣得影后桂冠，长得还尤其戳她审美点。
　　但她还要加码。
　　“能不能让我看着迟晚照和温盈月吃饭，我坐对面就好。”
　　还有这种要求？
　　“当然可以。”
　　林雨晴突然来了精神，将电话搁置一边，打开笔记本电脑，在上面勾勒出一个素圈形状。
　　“之前听过你们的故事，月亮和玫瑰怎么样？缠绕在月面上的玫瑰？”
　　林眠沉思着，算作肯定：“可以是相互缠绕的吗？”
　　不过很可惜，这枚戒指因雪崩掉落在神山雪地，可能就此被深深掩埋了。
　　.
　　近期，林雨晴再一次收到林眠打来的电话，要求她再设计一枚新戒指。
　　林雨晴差点砸手机。
　　“线下活动特别嘉宾，近距离和两人对话，她们公司我有老熟人，以后合作也能帮你打点打点。”
　　好吧，她帮。
　　“不过，这次直接设计结婚对戒吧。”
　　我天？
　　哄好了？直接结婚了？
　　作咩啊！
　　自己比林眠大了五岁，至今都还孤独一人。
　　“好好好，哈哈，你挺快啊。”林雨晴咬牙切齿，“什么时候结婚，我来捧场。”
　　林眠一脸春风得意的模样，但每句话都小心翼翼：“说不准，等回去整理好工作，再回趟家里。”
　　“后面可能去国外登记结婚，国内签好意定，先形式上做全吧。”
　　林雨晴觉得林眠现在字字句句都在秀恩爱，打算马上挂断这个令人伤心的电话，却在下一秒，看到了手机微博弹出来的通知。
　　【NEWS公司新纪录片《爱在藏南》预告照流出】
　　她好奇点进去，却被中央的一张照片吸引视线。
　　夜晚，山与山的缝隙之间，两个相拥的单薄背影，残缺的月亮远远呼应。
　　一道月光，将拥抱与镜头并行在同一线。
　　“哇！你有冇睇你哋公司发嘅纪录片嘅预告相？天啊！你呢个系公费出去拍拖啦？”
　　林眠止住了她的这个危险想法，极其严肃道：“你喺度乱讲咩啊？当然唔系，我嗰次系正经去工作！”
　　“说不过。”林雨晴悄然挂断电话。
　　林眠发现电话挂断，手快点进微博，切号转发了《爱在藏南》的预告照，九张照片里，只有一张是自己和李婉清那晚在河对岸拥抱。
　　因为这则纪录片，本来就是记录九种情感。
　　第一张，人与自然。
　　照片是央宗牵着小达玛走在草原上，刚好定格在他挥手脱帽的一瞬间，洋溢着和谐融洽。
　　第二张，人与梦想。
　　没有刻意去捕捉特殊学生的脆弱与无助，而是等阳光照过镜头的一瞬间，拍下了他们最真实的上课情景。
　　第三张，人与信仰。
　　卓玛转动磨得发亮的转经筒，阳光穿过五彩经幡，皱纹里留有细细光斑，虔诚刻在骨血。
　　第四张，人与传承。
　　镜头聚焦在一大一小两只手，大手握着小手，在画布上勾勒佛陀眉眼，千年故事，延续掌心。
　　第五张，人与陪伴。
　　月光，两个相拥便要将对方刻进骨血的人。
　　第六张，人与自我。
　　雪山之上，一个站在山巅，向风怒号的人。
　　第七张，人与时间。
　　念青曲措的木牌留下被时间风化的痕迹，扎西顿珠蹲下加钉子稳固，镜头里只有一个背影，扬起锤子，砸向牌面。
　　第八张，人与故乡。
　　朝向藏北的青稞田埂，总站着一群想家的孩子，风里飘着酥油香。
　　第九张，爱。
　　一张写满各色各式“爱”字的经幡，飘在神山之下。
　　林眠手指顿在半空，回忆起在藏南待过的这短短几个月，让她第一次贴切感受到这片土地上最赤诚、最直接的情感，也理解了李婉清当年选择来到这里的理由。
　　或许没有那么繁华，但却最独特。
　　草原上，高原上，无论是什么，都像风一样，轻轻吹走便了无痕迹，但又一定会留下些什么。
　　可能会换来牛羊的一句惊诧，可能又会成为摄影机里的霎那繁花，可能又会让生命扬起，又轻轻落下。
　　你无需追问每一片叶子落下的意义。
　　也不要为任何一朵花谢而停滞不前。
　　就是这样神奇地，让你拥抱了生命，没有由来地观天看地，就此有了新的视角。
　　这是一片神奇高原，让爱更爱，让恨冻结成冰，自此遗留下来的，都是发自内心的真情。
　　十二月十二日这天，是他们这行队伍准备离开的时间。
　　张乐由于很快完成了拍摄任务，九号这天被林眠喊回去主持主台，临走前，还不忘和林眠躲在一边悄悄对话。
　　声音细得要夹冒烟：“怎么样？我拍照技术不错吧。”
　　林眠回头观察四周，看见李婉清在不远处与学生对话，头更低了。
　　“可以啊，有一手啊老张，还知道构图三点一线。”
　　张乐侧着身子又细细道：“那必须的~”
　　林眠总感觉背后有道寒光。
　　原来转头是妻子的目光。
　　李婉清冷着脸，有些疑惑地打量着两个人。
　　“你们在干什么？”
　　哈哈。
　　哈。
　　“聊天呢。”林眠扬唇轻笑，拍拍身侧老张头的肩，两个人很自然地互相搭着肩膀哈哈大笑，可在李婉清眼里，两人的动作生硬滑稽。
　　林眠高张乐不止一头，而老头脚尖踮起，几乎是用尽全力让自己显得平和稳定。
　　“嗯，开心就好。”
　　老干部发言。
　　不哈哈。
　　林眠脸上的表情结冰、崩解，再很轻快地收回搭在张乐肩上的手，溜到李婉清身边，换另一只手揽着她。
　　“这样才开心。”
　　张乐失去重心，差点半空摔跤，勉强扶着面前的空气，没摔。
　　但又悄悄在心里骂老板小兔崽子。
　　“见风使舵，哪里像个老板。”李婉清给林眠一记眼刀，但毫无威慑力。
　　因为林眠总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般从她身边弹开，站得笔直，眼神坚毅，飙戏道：“这样像个老板了吧。”
　　没个正经。
　　.
　　又是一年的十二月十二日，这个双偶数排列的日子。
　　曾经林眠赋予这一天诸多意义，而最深刻的无异于现在很想轻轻说出的一句——
　　你又长大一岁，而幸好我还能在你身边。
　　只不过今年的生日，恰好和他们离开藏南的这一天重合，于是离别加重了成长的负担。
　　三十岁之后的每一年，李婉清都认为自己是在变老，而不是长大。
　　可她的三十三岁，又不止这样简单。


第94章 蒲公英
　　草原，有风，离别的冬季。
　　与秋不同，藏南的冬天凌冽刺骨，总有风钻进人的骨缝，在关节间狠狠割一刀，留下可以复生的青疤。
　　她们春末来，冬初走，像是一季轮回的叶，终究会要回到来时的地方。
　　有人说旅行是检验一段感情良莠的最好方式，而林眠变相地用工作为借口和李婉清在西藏这个圣洁的地方留下了全新旅行记忆，至今她彻底明白了旅行的意义。
　　曾经以为资金富足，来日方长，旅行的机会还有很多很多。
　　但真的到了那一天，忙碌总会顶替物质成为新的借口。
　　记得把时间留给你爱的、爱你的人，无论在何时何地，记得腾出空间享受一次彻底的自由。
　　生活就是慢节奏的灵魂学会在风中起舞，在一次次遇见中遇见。
　　十二月十二，凌晨，入夜风凉，有个人悄摸摸从另个人怀抱中溜出来，披上大衣，蹑手蹑脚出门。
　　林眠点开微信，给张乐发了条消息，熄灭手机屏幕，打了个哆嗦，刚走没几步，对着空气又是猛地打一个喷嚏。
　　一瞬间，公寓楼的灯全亮了。
　　林眠心一惊：威力有够大的。
　　眉头一挑，站在原地没动，李婉清屋子对面的门嘎吱一声就开了，里面走出来个神色疲惫的女人。
　　霁思刚要喊她。
　　林眠一个箭步往前冲，求饶般紧张地比着个中指在唇边，声音颤颤巍巍：“嘘……霁老师别出声，小清好不容易睡着。”
　　霁思不解挠头，这块隔音也没这么差啊，几句话不至于吵醒一个睡着的人吧。
　　“你不睡大晚上跑出来？”霁思虽然不理解，但还是照着她说的，声音放低又放低。
　　林眠神色紧张，手里还紧紧握着手机。
　　很难不让人联想起半夜在外偷/人的那些桥段，于是霁思紧皱着眉，但又没有明确的证据，只好狐疑地上下打量面前这位同事妻子。
　　一说到八卦，人马上就来了精神。
　　霁思双手抱臂，以林眠为圆心，十厘米为半径，绕圈踱步，仔细观察。
　　林眠被盯得紧张咽口水，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但是就是有种在做贼的心虚感，原来瞒着别人被抓包是这种感觉！
　　她又想起小时候和别的小朋友打闹不小心砸烂祖父的窑胚，最后还让林野背锅。
　　摇摇头，试图解释：“就是出来走走。”
　　霁思感觉别人家的事自己也不好管，只好长叹一口气，再次点亮这一层的声控灯。
　　说出来的话却让林眠几乎绝望。
　　“李老师是个很好的人，面冷心善，长得还漂亮，琴艺高超，可以说是万里挑一，你千万不要做对不起她的事情啊。”
　　“而且看得出她真的特别喜欢你这个人，我理解人都有变心的时候，但你千万不要辜负一个爱你的人。”
　　“林总你虽然也是个不错的人，但千万不要一时糊涂啊。”
　　三个千万，像是巨石从天空猛地降落，就差把林眠整个人压在黄河底了。
　　“啊呀！”林眠真心有点急了，声音猛地拔高。
　　不愧是语文特级教师，说话还有理有据，要不是自己做的事情和她说的一毛钱关系都没有，她真的自己都要被说服了。
　　说服，并非说服。
　　意识到自己音量有些高，林眠哭笑不得地弯下腰，重新解释道：“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我怎么会干这样的事啊。”
　　“今天十二月十二日。”
　　霁思还是一脸狐疑，点头又问：“嗯，今天回满城。”
　　林眠突然背过手，侧着身子极其小声说了些什么。
　　霁思如梦初醒。
　　原来是这样啊。
　　李婉清一醒过来，身边已经没有林眠。
　　“林眠？”
　　没有回应。
　　手机振动一声，是微博发来的生日祝福，还有一串微信发来的消息，她扫了一眼，大抵都是些生日祝福。
　　这个年纪的大家，生日都不会过得多么轰轰烈烈，礼物的话大多都是转账形式，关系一般的同事她都回了个“谢谢”再将钱一一退还。
　　置顶没有一点动静，连人也不见。
　　她没有选择发消息，一个电话拨给林眠，而电话“嘟嘟”了一分钟，还是没人接。
　　掐断电话，手机被搁置一边。
　　走进浴室，刚拿起洗漱杯，镜子上贴了张字条，字迹她很熟悉。
　　【小清，我早上帮老头收拾东西，一会你醒了直接回学校，我在那等你】
　　事出有因，她也不是小孩，不会不体谅。
　　只是连消息都没有一条，会不会有点太过分。
　　李婉清重新戴上了那条十多年前和林眠的情侣款围巾，思索片刻还是穿上了刻意带过来的驼色大衣。
　　拉紧，整理，还是一套好行装。
　　三十三岁的李婉清，用一种全新的面目换上旧行装，还好，衣服没有旧，人也没有。
　　这套衣服她保留得很好，还是以前的样子，这是这么多年第一次穿。
　　不是衣服有多名贵，甚至这件大衣放在李婉清的衣柜里，和其他当季新品对比，都会黯然失色。
　　只不过，这件衣服在记忆里实在意义特殊。
　　第一件情侣装。
　　推门出去，迎面就被冷风吹得打个寒颤，李婉清闭眼，口袋里的手机适时响起铃声。
　　揣兜摸手机，滑动来接听。
　　“你好，霁老师，你们准备出发了吗？”
　　霁思电话打开免提，周边围了一圈人。
　　“没有没有，我现在还在教室里，李老师你直接来声乐教室吧，白玛在这正好有个问题想问你。”
　　“好，我一会就过来。”李婉清挂断电话，将围巾往上拢，盖住半张脸，暂时挡了寒风。
　　霁思淡淡笑着与坐在钢琴凳上的林眠对视，空荡的教室里绕了好几圈人，为首的白玛和央宗手里捧着林眠熬夜做的蛋糕，插着满满三十三根蜡烛。
　　“大家准备好，灯熄。”
　　全场灯暗，只有蜡烛红光亮着。
　　在外看着很像燃了火烧起，林眠长呼一口气，有些忐忑地看着钢琴面。
　　上次的《致爱丽丝》因为卡壳，落了遗憾，这次她想要一次完美的演奏。
　　应该不难。
　　“有点紧张。”林眠对着空气自说自话，却得到了霁思的肯定：“别紧张，你一定可以的。”
　　李婉清拾阶而上，脚步在寂静空间显得格外清晰。
　　二楼楼梯间，一声很熟悉的前奏钻进李婉清耳廓，她脚步顿住。
　　升C小调，淡淡疏离。
　　第一步，恰好迈在还在铺设的月路，由音符铺垫而成的路。
　　应该是白玛在练习。
　　李婉清加快脚步，只差两个台阶，就要走到教室门口。
　　她搞不懂学校里怎么这样安静，难道学生都去采风了吗？
　　按理说，还没到那个时候。
　　天边雪飘落，李婉清不自觉被吸引视线，可能天气太冷，学校临时放假。
　　一片雪花融了，落在她手背。
　　钢琴曲停，却在她刚站在教室门前突然炸开。
　　旋律变了，不是《月光奏鸣曲》，意料之中的情绪突转没有来临，意料之外——
　　明快和谐，温暖得像一盏灯。
　　门被推开。
　　教室内唯一的光亮，是白玛和央宗捧着的十六英寸蛋糕上插着的一大片蜡烛。
　　没有来得及细数，李婉清瞬间被整个教室异口同声的祝福唤醒，“生日快乐！”
　　蛋糕在冬天冒着烟，而她在烟与火光之间，看见了钢琴前的林眠。
　　林眠没有起身，指尖还停在钢琴面，突然按下，轻轻说了句：生日快乐。
　　这是年少时李婉清用来祝福自己的方式，如今，由林眠用同等方式表达出来。
　　“Happy birthday to you”
　　这天是冬至，时机熟透，终于等到爱被酿成醇酒。
　　李婉清很长时间都只是躲在围巾里一言不发。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情绪形容现在。
　　太多形容词都显得很匮乏，都显得对不起这一份心意，而幸福又恰好在这一刻达到阈值，于是一个很少在外人面前掉眼泪的人，抬手抹了抹眼角。
　　“李老师，过生日了就不哭了吧。”索朗达杰在霁思身后干笑，瞬间便将室内气氛带得火热。
　　闻声，林眠从钢琴前起身，走到李婉清面前。
　　“生日快乐，又大一岁啦。”
　　小时候，母亲也曾这样，带着缓和轻快的语调，给自己弹《生日快乐》。
　　“许愿吧，三十三根蜡烛，不多不少。”
　　李婉清在众人注视下闭眼，许下愿望，抬眼，一口气没能吹灭蜡烛。
　　张乐在一边急得边跳边喊：“诶！不要吸气，继续吹继续吹，一口气吹完！”
　　林眠强硬按住老头活蹦乱跳的势头，给了个白眼，安慰着有些懵的李婉清：“没关系的，他就是乱说，这个蛋糕我做大了，本身就不好吹，是我没考虑好。”
　　有人附和：“对对对，这蛋糕太大了，吹不灭很正常。”
　　“就是有牛劲都吹不灭！”
　　又笑作一团。
　　李婉清很快捕捉到信息：“你做的？什么时候？你不是早上就出去了吗？这么短时间可以做好一个蛋糕？”
　　空气被窗外飞雪冻结。
　　“诶那啥，吹完了，吃蛋糕了吃蛋糕，来来来……”张乐迅速把两个捧蛋糕的小孩带走。
　　霁思也走。
　　一群人都走了。
　　林眠走不了。
　　“啊哈哈……我们也去吃蛋糕？”林眠扯着嘴角干笑，大眼瞪大眼，明显李婉清不会轻易放她走。
　　“说吧。”
　　“哦。”林眠锐气全无，小心回视李婉清的眼睛。
　　却刚好发现了盲点——
　　李婉清今天穿了和她的情侣装。
　　于是机智的林眠马上岔开话题：“哇，你还戴着这条围巾诶，还有这件大衣，也很熟悉哟。”
　　李婉清的脸比雪还冷：“别耍小聪明。”
　　“凌晨偷偷跑出去做的，前几天就买了材料，发现烘焙也不难啊。”林眠低头去找李婉清藏在衣兜里的手。
　　“别生气大寿星，怕吵醒你睡觉才这样的，我们吃蛋糕去好不好呀。”
　　“你就只知道吃吗？”
　　寿星被快步拉走，塞了一口蛋糕。
　　“好吃吗？”
　　其实李婉清不爱吃甜食，过去十年里甜品吃得很少很少，大概是味觉难得被刺激一下，她点头，发自内心道：“好吃。”
　　喂蛋糕的没有换勺，给自己也喂了一口。
　　李婉清的耳朵又在角落偷偷红了一片。
　　“好吃！”
　　“好吃！”
　　……
　　密密麻麻的夸赞声此起彼伏，听得林眠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张乐还不忘招呼摄影团队过来分蛋糕，最后，相机定格在欢声笑语中。总有人眼神熠熠生辉，总有人就算尝过生活苦难，还是会因为面前这块甜口蛋糕而大喊：“万岁！”
　　爱在藏南。
　　“扎西德勒！”
　　相机拍下收官照，所有人都在笑。
　　离别是个特别沉重的词，除非有人愿意给它赋予特别的重量，如今，她们用比较轰轰烈烈的方式，让离别变得如雪花一般轻。
　　生命总是举重若轻，可能是沉于大地的高山，也可能是偶尔奔流的江水。
　　如山时，沉重无法撼动。
　　如水时，苍凉流向各处。
　　而对于藏南这片区域的人来说，生命总是苍凉如水，所有人都是河岸的旅人。
　　念青曲措在冬至这天被冻住，无法再奔流向前，却也让他们能少感受一些悲戚。
　　白玛最后紧握住李婉清的手，打着手语示意她蹲下。
　　她在她原本戴着绿松石项链的脖子上，挂上了一条新的绿松石项链，这条项链更细，与林眠送的那条意外相衬。
　　“谢谢你，白玛，有机会，老师还会再来看你们的。”
　　随行的张乐老泪纵横，脖子上挂着的哈达随风飘起，头发盖上一层薄雪。
　　林眠不喜欢这样的场面，背过身望着神山，学着她们的语气，喊了一声：“扎西德勒。”
　　来年的又一年夏，面前这条河还会奔腾不息，一浪拍一浪，一直到看不到的尽头。
　　这座神山，垂眸，又垂眸。
　　这里还会有更多希望被播种，时机成熟，像蒲公英一样，飞向天空。
　　你要静候，静候，再静候。
　　至少无论多久，总会有人记得——
　　她们是向蒲公英吹了一口气的人。


第95章 新旧月亮
　　来年春，林眠终于光明正大带着李婉清回到深林，只不过，她意料之中的对峙并没有出现。
　　林雄留下一封信，出了国。
　　深林很久没有人住，只有保姆每天勤快打扫大院内外，她们在宅院落脚时，唯一的管家从内院一直冲到门口，风尘仆仆，不敢置信地再三确认：“林眠小姐，你真的回来了吗？”
　　林眠抬头，胸口起伏，盯着“深林”的旧木牌看了许久，祖父的笔迹依旧遒劲有力，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但不同的是，这次带着李婉清回到这里，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了。
　　两个月前，刚从藏南回到满城，林眠就打来电话，叫来两辆车。
　　李婉清茫然看着两辆并排出现的阿斯顿马丁，良久沉默。
　　林眠接过司机递过来的钥匙，很郑重地将其中一把钥匙放在她手心，淡淡道：“这是彩礼，第一件彩礼。”
　　彩礼？
　　李婉清的手指紧了紧，莫名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她有答应结婚吗？
　　“我们还没有订婚，怎么就开始论彩礼了？”
　　林眠却一脸震惊，脸上的表情从刻意装出来的平静变成与她一样的茫然，眨了眨眼后，嘴唇微张：“我已经给你求过婚了。”
　　“在哪？”李婉清眨眼。
　　两双眼睛在无言中对峙又对峙，最终林眠的眼睛氤氲上一层水雾，她在水雾漫上来的第三秒看清了李婉清噙在唇角的笑。
　　又是故意的。
　　“嗯，我嫁给你。”李婉清望着林眠越来越湿润的眼角，心头一软，及时止损。
　　太委屈了，显得她像个负心女。
　　“你老这样。”这句话语气有些弱，林眠不自觉开始逃避李婉清视线，留给她一个耷拉着的背影。
　　李婉清小指去勾她衣角，扯动两下，“生气了吗？”
　　林眠按动手里的车钥匙，面前的黑色阿斯顿马丁立时给出回应，转向灯轻闪两下，引擎盖下传出几声轰鸣。
　　“另一辆已经登记在你名下，还有一栋远在巴塞罗那的别墅。我知道你并不缺车、房，不缺钱。”
　　林眠突然转身。
　　“等我们登记结婚，签好意定，做好一切结婚的万全之策，我的一切都会刻上你的名字。”
　　她望着李婉清的脸，嘴唇翕动两下，缓缓吐息。
　　“既然我的一切都与你紧紧牵连，那么除了死亡，余下的日子，就算你嫌弃我你也不能离开我了。”
　　她把一切都算得清清楚楚，俨然一个商人模样，但这些又是她在和李婉清吵架前开始思索，一直到一个月前才有的结果。
　　李婉清关于结婚的那段话，每个字都砸进了林眠心里。
　　她以为的形式，对于李婉清来说是一种稳重的保证。过去那么多年，李婉清习惯了为自己规划未来，她总会将每一步路都算清楚，直到确保自己每一步路能走得稳妥。
　　一个从十八岁就生活在风暴中心的人，见识过太多突如其来的转变，正因为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所以多做打算总是不会有问题的。
　　于是比起做一名专业的自由钢琴演奏者，她选择通过层层筛选，最终被推荐进国奏部。
　　这份工作是人人求而不得的铁饭碗，薪资待遇都是一等一的好，对于一个没有家庭托底的人来说，是最优解。
　　对于恋爱这件高风险的事情，李婉清更愿意让“恋爱”变成“家庭”，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事情是“爱”这个单薄的词无法解释的了，这个词早就变得空乏。
　　所以，如果没有再次遇见林眠，可能在某天，和邱芷分手的她会选择当一个无拘无束，却也孤苦无依的人。
　　在未来的某天，照镜子看见自己的满头白发，只会轻飘飘说一句：“还是老了。”
　　却不会说一句后悔。
　　不后悔假想中的独身，也不后悔如今的重拥旧爱。
　　她就是这样坦荡的人，不会真正意义上后悔自己做的每一件事，因为后悔没有任何作用，自己做的选择就要承担后果。
　　林眠一直很庆幸自己重新鼓起勇气，再次往天空抬了一次头。如果不是这次抬头，或许这场雨不止会下十余年，可能是一生，可能在每个潮湿的天气都会在角落长满青苔，让她又一次摔倒。
　　其实观念不合是每对情侣之间都会发生的事情，但林眠吹着夜风的那几晚，才真的想通。
　　其实她担忧着的都是一些莫须有、未发生的事情，如果说每个人都因为幻想中的结局而逃避既定事实，那么整个世界都会像暴雨夜加塞的十字路口，看起来井然有序，实际水泄不通。
　　而她们也并非真正意义上的观念不合，只不过一个试图索取安全感，一个却还没明白对方的意思，只看到了表面而已。
　　只要多一点深思熟虑，其实两个人都一样。
　　李婉清想结婚，因为她看到了婚姻背后的家庭观念，看到了爱意之下的深重责任。责任是家庭的承重梁，一个人的幸福并不只是靠一个“爱”就能撑得起的，往往一个习惯打磨螺丝的人，会倾尽全力找到那个适配的螺母。
　　林眠不想结婚，只是恐惧亲密关系中的可能性逃离，害怕太过亲密，反而滋生嫌隙，于是在过去，她才会明明看见了李婉清的心在向她靠近，还因为未知的事情而第一时间选择否定。
　　三个夜晚，她将自己打磨成李婉清最需要的螺母。
　　逃离了不切实际，剩下的就很好解决了。
　　她想过用这种“捆绑式婚姻”会不会有些过于霸道，但一个午后，林眠无所谓地耸肩。
　　本来自己的一切都是李婉清的啊，她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李婉清沉吟一声，像在思考。
　　“你有多少钱？”
　　林眠不解，挠头，还是想不通：“啊？”
　　“能让我环球旅行三圈吗？”
　　林眠走近，想都没想就回答：“应该绰绰有余。”
　　李婉清点头。
　　“你这是在炫富？”
　　林眠努努嘴，眉头一挑，很委屈道：“不是你问我的吗。”
　　李婉清只是想开个玩笑缓和气氛。
　　林眠又当真。
　　于是她们闪婚，在美国犹他州领了证，又飞去巴塞罗那，带李婉清参观了那栋高迪艺术风的别墅。
　　林眠看着李婉清的笑长叹一口气，还好，对于这样的建筑风格，她还算喜欢。
　　于是李婉清，从林眠的未婚妻，变成了妻子。
　　她恨不得告诉全世界，自己也是有老婆的人了。
　　比告知全世界先来的，是徐韵的一通电话，她在电话另一头解释了他们离开深林出国的缘由，电话持续沉默了一分半，才缓缓传来林雄有些虚弱的一声：“眠眠，婉清。”
　　“嗯，爸，我们现在在老宅，你身体怎么样了？”听得出有些焦急，一边的李婉清示意林眠打开免提，对着电话也喊了声：“爸，我是李婉清。”
　　“还不错，就是以后有得休息了，不过你们结婚也是不声不响，年轻人动作就是快。”
　　林眠脸一红。
　　简单的寒暄后，林眠带着李婉清通过花园，里面依旧种满了其他样式的花，而唯独没有她喜欢的戴安娜玫瑰。
　　“花园里还是没有那种玫瑰吗？”
　　李婉清眼尖，很快发现了花园里的花种这么多年都没有变化过。
　　“园丁习惯了料理老物种，再加上柳城的气候也确实不适合。”走到正院台阶，林眠突然停下，转身：“你好像很会种玫瑰呀，老婆大人。”
　　突然变化的称呼，突然升起的语调，还有一个愣着眨眼的人。
　　有如火线般炸开。
　　“所以以后可以在我们家里的花园种玫瑰，我和你一起种。”
　　我们，家，种玫瑰。
　　我，你，一起种。
　　这句话的每个部分拆开来都像幸福的解码。
　　原来当个会种玫瑰的园丁也不错。
　　.
　　《爱在藏南》的播出时间在林眠打算公开结婚消息的后一天，这个时间是她刻意控制的，果然，在决定一下的第一个小时，她就收到张甜打来的电话。
　　“林眠，你认真的吗？”不太能听出情绪，更像疑问。
　　“认真的，还能带一波节目热度，多好。”林眠嘴里被喂了口哈密瓜。
　　“张甜吗？”李婉清又插起一块哈密瓜，送到林眠嘴边。
　　“我吃不完了老婆，一会再喂。”
　　张甜怀疑自己空耳了。
　　你们没搞错吧！我还在吧！
　　原来林眠你真是个妻/奴。
　　“嗯嗯，明白你意思了，好好享受你老婆投喂去吧别管我这个孤家寡人了好吗好的，挂断了好吗好的。”
　　一串自问自答，林眠的电话被挂断。
　　林眠很悠闲自得地又接上一口哈密瓜。
　　“你说我会不会变胖啊？”林眠吃了半盘才望着天花板发愣，手在肚皮上轻轻拍了拍。
　　“挺好的。”李婉清覆上林眠的手，接力在她手背拍拍。
　　“为什么？”林眠，不解。
　　“能吃是福。”
　　有个人开始想要重拾起哑铃杠铃并且跑到椭圆机上酣畅淋漓速踩一小时了。
　　五月二十九日，微博热搜第一被霸榜了二十四小时。
　　【林氏千金与国家荣誉钢琴家新婚速闻】
　　林眠发布的微博博文下，清一色都是婉眠超话中见过的熟悉id，已经如水军一般涌现过来，把一切的恶评全部刷下，只有短短四个字：新婚快乐。
　　林眠的博文很简单。
　　【和这个人@李婉清-结婚了。】
　　配图结婚证，还有一大片的玫瑰地。
　　李婉清的回应，也很简单。
　　是那首一年前写的曲子，命名《新旧月光》。
　　很快便在金曲圈掀起了讨论声，原本是要作词填曲的，但半路李婉清改了主意。
　　她想用更纯粹的方式，诉说这一路的所有感受。
　　歌曲简介，很短，几句话。
　　【我们曾经互相拥有，也曾经放手失去，月亮新旧交替，我只想月光重新洒落我手心。】
　　五月三十日，《爱在藏南》终于播出，果然如林眠所料，很迅速地攀升到热点榜第二。
　　越来越多人都看到了独属于藏南这片土地洒满的爱与希望，这部公益为名的纪录片也走近了所有人视线里，甚至得到了国奏部的转发宣传。
　　网友纷纷在弹幕表示，这样精益的制作，这样流畅的拍摄手法，除了NEWS，无人能超越了。
　　不少人边看边落泪，也包括备好纸巾窝在沙发上的林眠和李婉清。
　　“谁教张乐这么剪的啊……”林眠一边吸鼻子，一边往李婉清肩头靠。
　　李婉清虽然泪眼朦胧，还硬撑着让声线更轻松些。
　　“没事，看到最后。”
　　纪录片来到最后一节。
　　一只牦牛仰天高呼，随后，此起彼伏，连连几声，一直到天边。
　　镜头一转，
　　对焦校门口，“藏南小学”四个字被一一放大。
　　下拉，
　　一行人戴上哈达，离开转身。
　　镜头保持不动。
　　有一句话，从送行的藏南人嘴里，异口同声传出，她们说——
　　扎西德勒。
　　镜头全黑。
　　林眠和李婉清对视一眼。
　　投影仪里突然飞出了一段文字，上面写着。
　　在蓝天白云之下，爱被参差散落在草原上。
　　不管过去的你是什么模样，致观看此纪录片的你，能找到生活中爱的碎片，再用无畏的勇气，将它们黏连。
　　希望你，抬头有阳光，低头有月光。
　　——全文完。


第96章 红烧鹌鹑[番外]
　　“李婉清，停下……停下……”
　　“你不喜欢吗？”李婉清手上动作更快。
　　“我不要了！痛！”林眠手攥紧被单，额头出了一层薄汗，咬牙切齿大喊。
　　李婉清动作一停，疑惑地拿起手机，上面的视频还在播放，只有几声解说还在房间里回荡。
　　“我是按照视频教学按的啊，为什么会痛？”李婉清从跨坐在林眠后背上的姿势变成久坐在床头，对比着视频里播放的手势，手部收起又放开，顿悟，“我再试试，刚才可能使力不对。”
　　林眠头缓缓转过来，背还光洁地面对空气，有点幽怨委屈：“老婆，听我的，我们要按摩就请专业技师吧。”
　　手机被摁灭，放在床头，李婉清自上而下睥睨林眠，平静说出颇具威慑的话：“你要让别人摸你背吗？”
　　林眠哭笑不得。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这种费力气的活就不要亲力亲为了，对不对？”林眠从床面坐起，扯着薄被盖着胸口，“而且啊，我们最近也挺忙的，你有好几场演奏会，我也有很多会，难得的休息时间浪费在室内就不太好了对不对？”
　　两个“对不对”，李婉清总结为“不需要”“没必要”。
　　“那把时间浪费在室外就可以了。”李婉清凑近，笑得有点狡黠。
　　这还是她认识的李婉清吗？
　　林眠思考了一下，越过李婉清去找放在床头自己的手机，后壳布满银色宇宙，磁吸的卡戎卫星支架。
　　和李婉清的第二款情侣物件，她的是同样银色宇宙，磁吸支架是冥王星。
　　这款是她们在看某部电视剧买的情侣周边，意蕴很简单，作为移除出太阳系的冥王星，终年孤独，没有生机，只是不断旋转，但卡戎卫星一直陪伴在冥王星身侧。
　　孑然一身的她，遇见了时常相伴在身边的卡戎卫星。
　　“我们去哪里？”
　　日本北九州，又是一年樱花季，这次她们在同一片天空下，站在小仓城前，望片片樱花落。
　　真好。
　　还有一天，我们真的可以在这个过去刻意时空交错的地方，完成我们的约定。
　　暮色上爬，从紫川河漫上来，小仓城的飞檐被染成暖橘色，风一吹，花瓣落一地，还有几片飞旋到林眠手里端着的樱花鲷鱼烧上。
　　“有点烫，你吃的时候小心点。”林眠递过去那份纸托下垫着三张餐巾纸的鲷鱼烧，眉头挑起一边，嘴唇边有点红。
　　看来是自己被烫过了。
　　李婉清轻笑，接过鲷鱼烧，“你也该小心点吃。”
　　林眠讪讪转过头，樱花树下站着一群年轻人，手上捧着和她们一样的鲷鱼烧，不远处有个相机记录下这一幕。
　　李婉清的肩被人碰了下，一个长发女人举起富士康相机，用英文询问：“Can I take a photo of you？”
　　李婉清望着不远处的林眠，踱步过去，在她耳边问：“那个摄影师想给我们拍照，要来一张合照吗？”
　　林眠有些意外，在李婉清一侧的发丝缝隙后看见了那个举着相机的女人，一个有着鲜明异国特色的摄影师，却穿着中式亚麻衬衫，口袋挂着个蜘蛛胸扣。
　　“当然好。”林眠牵起李婉清手，并肩，步幅一致，刚好四步，走到女人面前。
　　摄影师因她们完全同步的动作而楞了两秒，往四周看了几眼，最终提议去小仓城下那棵樱花树。
　　“Are you a couple？”摄影师眼神在两人面前转了又转，还在思虑让她们摆什么动作的时候，两人异口同声：“She’s my wife.”
　　“Wow， you two make such a great match! You look perfect together in height and appearance.”摄影师由衷夸赞，诚恳比起大拇指。
　　两人相视一笑，又很默契地回：“Thanks.”
　　小仓城的樱花给她们送来新婚祝福，飘散在她们肩头，这是春天的祝福，也是时间的祝愿，回旋镖终于从天空飘回。
　　快门按下，“咔擦”
　　第一张新婚照。
　　你看着我，我看向你，摆着这一简单动作，纪念这一路并不顺畅的爱情。
　　“你们是中国人吗？”摄影师抓着手里的相机，面带微笑看着刚才快速出的图片，一连几张都是同个姿势，却有不同的感觉。
　　林眠很意外于这位摄影师会说中文，“是的。”
　　“我祖父是中国人，所以我也算四分之一中国人，哈哈。”她将相机递给李婉清，“怎么样，这些图里面有不喜欢的吗？”
　　接过相机，她们低头查看，很满意地点点头，递还，林眠笑着开口：“我们很喜欢，可以传一份给我吗？”
　　“可以，那我先加个你的微信？”她拿出手机，显示着她的好友二维码。
　　“没问题。”林眠扫过二维码，成功加上好友，“你叫什么名字呢？方便的话留个备注。”
　　“对对对，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江春水，可以叫我艺名，river”女人笑得很明媚，独特的金瞳不失附庸风雅，盯着人看很像是一条随时要冲上前的蛇。
　　river，还是River？这个英文和国际上那位很出名的摄影师完全相同，林眠曾经听说过这个名字。
　　但这位摄影师很神秘，除了和她合作过的模特和公司见过她，任何人都只是在她的作品里知道这个人。
　　更别说外貌、本名。
　　应该是凑巧吧。
　　“好，谢谢你river，谢谢你给我们拍了这张神图。”林眠学着用轻松语气感谢她。
　　“没事的没事的，接下来你们打算去哪里呢？小仓城的樱花很好看，无论去哪里都很好拍照。”她将相机挂回脖间，促狭道：“我在这里拍遍了，如果不知道去哪里可以问我，我很乐意效劳。”
　　李婉清总感觉river话里有话，好像还有什么想说但又没有说的。
　　“不用了，我们过来度蜜月，先前有做攻略。”李婉清先前一直沉默着，如今突然开嗓，林眠回头就与她对视。
　　她们确实都不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
　　“我懂，二人世界嘛，真羡慕啊。”江春水金瞳闪光，这一独特而张扬的眼，莫名看着她们有些惆怅。
　　人挤过来，空气变得有些厚。
　　“既然拍遍了北九州，接下来去哪里呢？”林眠挽着李婉清臂弯，稍稍把她往怀里带。
　　江春水突然开始自说自话：“我从北京出发，去过海城，看了海，再飞到日本北九州，看樱花。原本我是想往东走，莫名就往南走了，我也不知道我该去哪里。”
　　一条去往东边的路线怎么会变成往南呢？完全是不同的方向。
　　“要不要往北走？北国风光也很漂亮，还能看极光。”李婉清突然的提议，却让她慌神。
　　小拇指被卡在相机底，江春水的脸紧巴巴地皱，很无奈地抿嘴唇。相机放下，手上的力气松了，她望着这对couple苦涩道：“我往北走就回家了，我家在挪威，极光从小看到大。”
　　林眠和李婉清同时点头，建议被驳回，两个人脸上都有些尴尬。
　　“不过，我也很久没回家了，谢谢你的建议。”她挥挥手，往小仓城出口走，才几步远，又猛地回头，表情迟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她对着她们喊——
　　“Happy wedding！新婚快乐！”
　　所有人看过来，望着牵手的她们，不约而同，她们收到了好多句：“Happy wedding”
　　挨个谢过，像在她们婚礼上感谢为数不多的来宾一般。
　　或许世界上的祝愿总会在某个特别的时刻汇集起来，如同她们在世界屋脊绿地上的那次月光柔和的求婚一样，总是天时地利人和，幸福绵长。
　　夜半，她们没有去小仓城的花灯节，没有去看樱花祭，只是待在酒店阳台，自上而下望着人挤人的街道。
　　其实林眠挺想通过这次旅行覆盖掉十年前留在这座城市里的言不由衷和遗憾错过，但现在发现，她们并不需要那么多的cover，只需要rebuild，该被重建的不是回忆里的她们，不是过去，是现在。
　　手上握着温热的梅子酒，是楼下那间“海潮”酒馆的老板当年同款的手笔，实际上，李婉清已经忘记了这壶酒的具体味道，只记得比海城的要烈一些。
　　林眠是第一次喝这家酒馆的梅子酒，仰头咕噜咕噜就是半壶，没有给李婉清提醒她的时间。
　　“这个比海城的难入口点，但是酒香更浓。”林眠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垂在锁骨，没吹干，一直在往下滴水。
　　她的视线开始有些迷离，头有点昏。
　　李婉清拿了条毛巾走近她，揽过她的长发，从发尾一路向上擦拭，动作小心，柔柔道：“嗯，刚没来得及告诉你，这个度数会高一点。”
　　林眠满意享受她的服务，又是微微仰头，一下子的功夫，一壶都喝完。
　　突然转身，把没反应过来的李婉清禁锢在自己身前，毛巾还停在她头顶，林眠没管，凑上前轻轻传递了个带着酒气的吻。
　　“我醉了李婉清，我要开始耍流氓了。”她唇角勾起，吻过李婉清的鼻尖、眼角。
　　好，耍流氓。
　　“我也该喝醉了。”李婉清抢回主导权，拉近和林眠的距离，湿润在半空中重燃，颠覆了科学的理论，却符合爱情的定论。
　　“你没喝酒啊，你醉什么？”林眠眨一眨眼，心跳的频率越来越快。
　　“你喝了，酒精是会挥发的，所以理所应当地，我也喝醉了。”她陪她开始做理论。
　　“你想z吗？”林眠还是很认真地盯着李婉清。
　　原来这种事情需要在口头上确认吗？
　　“我想要，你。”李婉清吻上林眠潮湿的唇角，那里留着几滴酒液，仓促通过舌尖的感官细胞传遍。
　　直击她的神经，她带着被挑起的欲/望，领着林眠往房间走。一路磕磕碰碰，直到林眠坐在床面，她俯瞰她，挑起一缕湿漉漉的发丝，笑着问：“先吹头发吧，不然容易感冒。”
　　林眠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大的酷刑，将你架上火堆，又扑面一盆凉水。
　　“你故意的吗？”林眠嘟嘟囔囔，有点不解，面色还是很红，那双桃花眼在春天淋雨，潋滟水波荡开一层层。
　　“那就不吹。”
　　曾经有一只鸟，停在枝头，望着每年春天都会开放的樱花，一下又一下地轻轻啄，花瓣时而收缩，时而绽开，唯独在夜晚会发出几声嘤咛，特别的是，断断续续，节奏被这只小鸟掌握。
　　樱花开了。
　　小仓城的樱花落在了她们三十四岁这年。


第97章 没有明天
　　《爱在藏南》播出后没多久，因为作品质量上乘，倡导的主题很符合现今主流公益纪录片要求，在被国奏部转发后引发社会讨论，不少不关注NEWS公司的人也开始重新打量这个各方面都出众的娱乐公司。
　　林眠事业爱情双丰收的程度引人艳羡。
　　“高秋寒，你看那个纪录片了吗？”邱芷趴在酒吧台面，手指摩挲着滑下水珠的杯壁，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高秋寒还在擦着刚洗好的高脚杯，闻言抬头睨她一眼，“看了，很火，不看都不行。”
　　邱芷点头，表示同意。
　　李婉清和林眠的婚礼在前天举行，她虽然收到了邀请函，还是拒绝了。真正的前任，确实这样做会比较合格。但她还是郁闷，很不可思议，原来自己的单恋结束得这么干脆。
　　“她选择林眠，确实是情有可原。”邱芷头有点昏，几杯酒下肚，不晕不行。
　　“情感根基比我深，长得比我漂亮，事业有成，家族财力雄厚。”
　　“可以说算是一个完美的人。”
　　高秋寒实在听不下去，眉头紧锁，高脚杯被轻轻放下，她俯身过来，“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
　　对于邱芷喝醉了说的这些真心话，她实在是找不到理由反驳，但——
　　“你总是喜欢拿别人和自己作比较，大学的时候就要和系里第一比，出了社会工作了就要和当红断层热度的女歌手比，在感情里，就要和对方的前任现任比。”
　　“邱芷，你就没想过，这样会很累吗？”高秋寒天天听着她碎碎念这些贬低自我的话，很不理解，迟钝了一秒，又反问：“如果你把自己说得一文不值，那这个喜欢你那么多年的我是瞎子吗？”
　　邱芷被气笑，捋一把头发，色厉声颤：“高秋寒，你还挺会抬杠啊？”
　　“你喜欢我就是你眼瞎啊，这么多年何必守着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欠了你什么。”邱芷从吧台抬头，撑着下巴望着面前这个已经褪去稚气，长得像蛇一样的女人。
　　“说的话还真挺贴合你外形的。”邱芷气血上涌，仔细盯着她的脸，看得高秋寒下意识干咳两声。
　　“那是我的事，别管我。”高秋寒背过身，摆弄酒柜，轻叹口气。
　　她们总是像宿敌一样，见面就拌嘴，如果要高秋寒说一个喜欢她的理由，可能也就是一颗糖。
　　没错，只是她摔到腿后邱芷给的一颗糖，她记得是蓝莓味的，很甜。
　　甜到她忽略了身上的诸多苦楚，忽略了她们本来就不合适的天性。
　　也就这样坚持了七年多。
　　断断续续地，有时候想通，觉得我高秋寒条件也不赖，找到一个愿意和自己双箭头奔赴的人也不难。
　　有时候又觉得，好像还是非她不可。
　　“我很认真很认真，也远比你想的喜欢你，你就那么一点点喜欢我也没有吗？”高秋寒没有转身，肩线颤了下，手忙脚乱终究还是归于平静。
　　搭在威士忌酒瓶旁边。
　　“你说你喜欢教父，那款越喝越苦涩的酒，而我不喜欢，是因为我现在的年纪已经不适合再多经历苦楚了。”邱芷娓娓道来。
　　一句一句。
　　“你不是没有吸引我的，你身上的洒脱自信，包括那张脸，匀称的身材，都很好。”
　　“只是爱情不会因为谁陪你陪得久就莫名出来，比起日久生情，我更喜欢第一眼的感觉。”
　　“我只是想说，高秋寒，我不喜欢你从来不是因为你不够好。”
　　“你很好，比我遇见过的大多数人都好，我也对你知根知底，只不过老是差点意思。”
　　“说不上来。”
　　邱芷砸吧嘴，喝尽最后半杯酒，像是鼓起勇气，绕过吧台，走到高秋寒面前。
　　她捧起她的脸，看清了她的茫然、无措，轻声：“我希望你今后的人生能够一路长虹，我觉得一直这样拖着，是对你的伤害。”
　　高秋寒眼睛氤氲一层雾气，嘴唇张合，好几秒都没发出声音，肢体语言太僵硬，一帧帧卡顿。
　　很想再让她给自己一次机会，却发现她的双眼真的没有一丝动容。
　　原来在爱的这条路上走到尽头是这种感觉。
　　“你毕业那年，我祝你前程似锦，如今，我祝你未来幸福安乐。”
　　高秋寒倒吸一口凉气，眼泪落在五官第三维度，一路下滑，连着夜色都被沁染孤寂可悲。
　　好多话，今后或许也没机会说了。人生早就在某一时刻脱离了既定轨道，直冲云霄，摔落成残片，生活中唯一的追求也在这一晚彻底被钉死在残片角落，高秋寒望着另一人的背影，笑得很难看。
　　泪水融在苦笑里，与明天一起被寄到远方。
　　高秋寒订了最近一班飞往更南一方的机票，目的地是哪里并不重要，她只想逃离，逃离这座见证了她所有卑微和幻灭的城市。
　　收拾行李时，她鬼使神差地把那瓶邱芷提到过的威士忌塞进了箱子里。
　　作为调酒师，随身带基酒，也有点尽力多余。
　　这一苦涩的液体，或许能证明自己曾多么深刻地理解过邱芷口中的“不适合再多经历苦楚”。
　　飞机轰鸣着冲上云霄，失重感短暂地抽离了思绪。
　　舷窗外只剩下无垠的云海，那份被强行压下的钝痛又汹涌地反扑上来。
　　酒吧里的细节都像慢镜头，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
　　她落脚在一个以温暖阳光和碧海蓝天闻名的滨海小城。
　　空气里弥漫着咸湿的海风气息，棕榈树摇曳绿意，街头巷尾是听不懂的方言和悠闲的笑脸。一切都明媚得刺眼，与她内心灰败的底色格格不入。
　　她租了一间能看到海的民宿，露台正对着波光粼粼的海面。风景很美，她却只觉得空洞。阳光越灿烂，越照得她心里发慌，高秋寒，三个字，只留下寒。
　　白天，她像一具游魂，漫无目的地暴走。沿着漫长的海岸线，从日出走到日落，脚底磨出水泡也浑然不觉。身体的疲惫是种奇异的麻醉剂，能让她暂时忘记心口那个巨大的空洞。
　　高秋寒混迹在喧闹的游客中，看他们拍照、嬉笑、拥抱，那些鲜活的快乐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她尝试融入，在热闹的海鲜排档点一桌子菜，却味同嚼蜡；她报名参加浮潜，潜入色彩斑斓的海底世界，瑰丽的珊瑚和鱼群在眼前游弋，她却只感到一种冰冷的、被世界隔绝的孤独。
　　美景无法治愈她，人群的喧嚣反而放大了她的孤寂。每一次快门按下，每一次欢声笑语，都凸显她的独身有多可笑。
　　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
　　当夜幕降临，海风带着凉意灌入房间，才是高秋寒真正痛苦的开始。白天的疲惫感褪去，心上的伤口便赤裸裸地暴露出来。
　　她像着了魔一样，一遍又一遍地刷新着邱芷的社交媒体。
　　微博、朋友圈、音乐平台……任何一个可能留下邱芷痕迹的角落，她都不放过。邱芷的账号更新并不频繁，偶尔分享一首歌，一段风景照，或者几句工作相关的感慨。高秋寒却像考古学家一样，逐字逐句地分析，反复揣摩那字里行间可能隐藏的、与自己哪怕只有万分之一关联的情绪。
　　但终无所获。
　　明天，何其遥远，过去，狼狈可惜。
　　邱芷分享了一首新收藏的英文老歌，旋律舒缓。高秋寒立刻点开，戴上耳机，单曲循环。
　　她试图从歌词里寻找邱芷此刻的心境，是释然？是平静？还是……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她反复听着，直到那旋律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带来窒息般的痛楚。歌词里一句“Moving on is never easy”，让她瞬间泪流满面。
　　邱芷发了一张在录音室的自拍，侧脸专注，嘴角带着浅浅的职业微笑。
　　高秋寒放大照片，凝视那熟悉的眉眼，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冰冷的屏幕。
　　她看着邱芷眼底淡淡的疲惫，出神，海面起浪，又扑过来。
　　邱芷的“幸福安乐”里，没有她高秋寒的位置。
　　高秋寒点开评论区，看着粉丝们热情的留言和祝福，手指悬在键盘上，打出一行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最终只留下一个无人知晓的、孤零零的点赞。
　　这个动作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像在承认一个无法更改的判决。
　　旅行中并非没有遇见新的人。
　　在青旅的公共区域，一个背着吉他的男生主动和她攀谈。
　　他笑容爽朗，眼神清澈，聊起旅途见闻滔滔不绝，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无畏和热情。
　　他邀请高秋寒晚上一起去听沙滩音乐会。高秋寒看着他充满活力的样子，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仿佛看到了某种可能性。
　　但当他笑着问起她的故事时，邱芷的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高秋寒猛地清醒过来，仓促地找了个借口离开。
　　她无法忍受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剖析自己的狼狈，更无法想象如何开始一段没有邱芷阴影的新关系。
　　男生的笑容很好，但再好也不是邱芷。那种“差点意思”的感觉，像一道无形的鸿沟。
　　在街角一家安静的书吧，一个气质温婉的女生坐在她对面看书。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她身上，侧脸沉静美好。高秋寒默默看了很久，一种奇异的宁静感短暂地笼罩了她。
　　女生似乎察觉到目光，抬起头，对她温和地笑了笑。高秋寒也下意识地回以微笑。
　　那一刻，氛围是融洽的。但当她起身去点咖啡，路过女生身边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陌生的香水味。
　　不是邱芷惯用的那种清冽冷香。
　　这个细微的差别，又一次让她在这一场忘记邱芷的旅行中被钉了回去。
　　她端着咖啡，默默换到了更远的角落。不是这个味道，就不是那个人。她悲哀地发现，邱芷早已成为她衡量一切感觉的标尺，而她被困在这把标尺的刻度里，动弹不得。
　　旅程的最后几天，高秋寒去了一个远离游客的僻静渔村。她坐在粗糙的礁石上，看着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岸边，卷起白色的泡沫，又迅速退去，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咸涩的海风灌进喉咙，带着熟悉的、属于大海的孤独。
　　她拿出那杯现调的教父，深琥珀色的液体在简陋的塑料杯里晃动。她仰头喝了一大口，熟悉的、浓烈的苦涩瞬间席卷了口腔，顺着喉咙一路灼烧下去。
　　邱芷说得对，这酒，越喝越苦。她以前不懂，以为自己能承受这份苦，甚至甘之如饴。
　　现在才明白，邱芷拒绝的不是这酒，是这份注定没有回应的、苦涩沉重的爱意本身。她曾想成为邱芷的“教父”，用自己理解的浓烈去包裹她，却忘了邱芷早已过了需要“教父”来证明人生厚度的年纪，她想要的，或许只是一杯简单的、能带来愉悦的甜酒。
　　手机屏幕亮起，是APP推送的娱乐新闻快讯。标题赫然写着：“当红歌手邱芷携新单曲《明日晴空》亮相，坦言走出情伤，拥抱新生活，状态极佳！”
　　配图是邱芷在发布会上的照片，妆容精致，笑容明媚自信，眼神里闪烁着高秋寒从未得到过的光芒。那光芒，刺得高秋寒眼睛生疼。
　　新生活？拥抱新生活？
　　高秋寒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张光彩照人的脸。
　　突然很嫉妒，你的新生活。
　　她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黑色的礁石上，迅速被海风吹干，不留一丝痕迹。
　　原来，这就是邱芷的“幸福安乐”。
　　原来，自己真的成了那个被留在昨天、钉死在“残片角落”里的人。
　　海风依旧呼啸，浪涛依旧翻涌。高秋寒蜷缩在冰冷的礁石上，手里紧握着早已空了的酒杯，像一个被全世界遗忘的孤岛。
　　她曾以为旅行能带走什么，却发现它只是把那份无处安放的痛苦，从熟悉的城市，搬到了更陌生的海边。而屏幕那头，邱芷的“明日晴空”，正璀璨得令人绝望。
　　她的旅程，似乎走到了一个比出发时更荒凉的终点。前方，依然没有明天。只有无边的海，叫嚣，扑到越来越远的未来。
　　凌晨，邱芷发了一条仅高秋寒可见的朋友圈。
　　转发一首袁娅维的《旅行中忘记》，配文是第一段副歌前，两个英文单词。
　　et me
　　老了后我和你，
　　可能还会相遇，
　　请让我，记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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