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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派A标记了钓系影后
　　作者：陈西米
　　文案:
　　★人前恶犬姐前乖狗偶像Ax引导型钓系影后O★
　　柳以童作为地下偶像籍籍无名，第一次热搜，却是被骂上去的：
　　被拍到的照片里，少女拎着某人衣领朝其挥拳，抬眸一双厌世三白眼不怒自威，穿透镜头攫取看客心魄。
　　霸凌？斗殴？
　　……随着被扒出的黑料越来越多，全网评价她是逢人就咬的“疯狗”。
　　就是这样的疯狗，即将与风评堪称两极的“完美影后”阮珉雪搭戏。
　　柳以童将出演反派，对女主阮珉雪强取豪夺，得知此事，影后粉丝集体炸毛：
　　“地狱恶犬”本色出演，一定会借题发挥欺负我们“人间昭昭雪”！
　　路透一出，守护影后的粉丝们纷纷冲锋——
　　却见照片上，阮姐姐信手为柳以童别起碎发，表情雪融般温柔。
　　而那柳以童镇定垂眸，落在膝上的手指，不动声色攥皱了布料。
　　粉丝们拔剑四顾心茫然：
　　嗯？怎么办？好像有点好嗑？
　　*
　　柳以童知道阮姐姐排斥alpha，更讨厌alpha不受控的信息素，因而避而远之。
　　但她不知道自己患了睡眠解离障碍，不自知状态下误闯了阮珉雪的卧室。
　　少女压抑过度一朝泄洪，s级alpha信息素的侵略性让阮珉雪无力招架。
　　动情的omega女人眼尾漫绯，人间昭昭雪染了血色，圣洁且魅惑，用蛊人的气音撩拨：
　　“随你做什么都行。”
　　得到纵容的柳以童勾起得逞的笑，松开姐姐的手，直起身……
　　掏出一本暗恋日记，字正腔圆朗读起来。
　　阮珉雪：“……”
　　于是，她的暗恋，昭昭若揭。
　　[1v1he女a无挂件暗恋酸甜口]
　　内容标签： 年下 豪门世家 娱乐圈 ABO 钓系 暗恋
　　主角：柳以童，阮珉雪
　　一句话简介：反叛偶像Ax钓系影后O
　　立意：要以真心换真心。
　　年中/年终盘点奖章
　　2025年
　　年度盘点优秀作品
　　(在年中/年终盘点活动中入选的作品将获得此奖章)


第1章 头奖
　　三月的沪川倒春寒时与凛冬无异，这天清晨已是雨后，老弄堂的红砖黑瓦和蓝窗檐，颜色被水汽模糊成一片，挤挤挨挨难分彼此。
　　柳以童推开窗，嗅到空气仍是湿乎乎的黏。
　　拎了背包戴了鸭舌帽出门，柳以童刚走过一段巷子，就被拐角的叫声拦下——
　　“哎，小妹妹！来测个信息素！”
　　她见几名挂着工牌的阿姨支了蓝布小桌，正在进行宣传。
　　旁立的支架海报上，“信息素，高匹配，幸福人生永对味”的口号言简意赅——
　　近年来社会离婚率居高不下，社科部门调研后，将“信息素高匹配度”亦纳入“优婚优育”的科普，试图减少情侣冲动结婚后，因信息素不匹配无法满足生理需求导致离婚的现象。
　　结婚这事距少女遥遥无期，柳以童准备推辞，不待开口，手中却被阿姨塞了本宣讲册子。
　　她随手一翻，见该页正科普现世abo人口比例约为2:17:1，s级ao的比率更是万中无一。
　　柳以童垂眸，神色冷淡，正欲将册子还回桌上，就听见阿姨们热情的张罗：
　　“来，小妹，坐！登记好你这一例，我们早上的任务就完成了！”
　　“终于可以回屋了，天太冷，我手都要冻僵了！”
　　“……”
　　柳以童没说话，暗叹一口气，还是妥协坐在了椅子上。
　　少女的高马尾被拨至一旁，后颈敏感的腺体被碘伏棉签冰得一颤，她听见阿姨们在自己背后讨论：
　　“针扎会疼一下，很快就过去咯！……不过，这小妹腺体长得好啊，饱满！……哎那谁，给我递一下试纸。”
　　“喏。……小妹是什么结果？alpha！alpha好啊！……我前阵子参加女儿家长会，高二月考排行榜前列的，一大半都是ao！这种少数人群就是比一般人聪明，有天赋！”
　　“谁说不是呢？我儿公司里工资高的，也大多数是ao，s级的那都是老板高管级别的！……把分析仪传一下。”
　　嘀。
　　血液分析仪传出读表结束的提示音。
　　“什么等级？”一个阿姨问。
　　几名阿姨凑在一起，似乎对读数结果略有疑惑，柳以童不催，耐心等着，片刻听得有阿姨提议再测一次。
　　“嘀”声再度传出，阿姨们齐齐倒吸一口气，不信也得信：
　　“真是s级？！真让我们撞见个中基因彩票的？”
　　“我们在附近登记一周了也没遇上一个s级吧！”
　　阿姨们喜笑颜开，一边递白棉签为少女止血，一边与有荣焉兴奋起来：
　　“降低离婚率得靠小妹咯！s级信息素的向下兼容度那可没得说，无论她伴侣是什么人，生理需求这方面都不用担心了！”
　　“我有个远房亲戚就是sa，看上了个beta，本来人对信息素不敏感，硬被s息素标记出了感觉！现在人俩感情可好了！”
　　“哎哎小妹，你有对象没？打算结婚没？”
　　阿姨们视线瞬间八卦，齐刷刷投诸在柳以童脸上。
　　迎上她们的视线，少女神情依旧镇定冷淡，止好血将棉签丢进垃圾桶，随口说：“我才19岁。”
　　“那太小了，不急不急。”又有阿姨好奇，“不过这个岁数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小妹有没有心上人呀？”
　　“……”柳以童呼吸一屏，微妙的反应被阿姨们捕捉。
　　“果然有！哎哟，sa有了心上人，那就妥妥等着恋爱结婚吧！”
　　“提前祝贺你了小姑娘！你们绝对会幸福的！”
　　相比于阿姨们的兴致高涨，当事人的反应堪称寡淡，柳以童只轻轻哼笑一声，这笑并非出于喜悦或羞涩，更像是一种自嘲——
　　柳以童确实有一个暗恋的人。
　　但她并不欲与她恋爱结婚。
　　她与她的关系，只会停留在此：
　　她的心神单方面被对方牵动，而对方，甚至无需得知有一个她这样的人存在。
　　仅此而已。这便是暗恋。
　　而阿姨们视若珍宝的sa特性，于她而言也视如敝屣。
　　无数人趋之若鹜甚至打针吃药企图滋养sa体质无果，而柳以童初次分化测出这个结果时，却并无欢喜，只是去医院咨询了腺体切割手术。
　　医师秉持医德告诫她，健康的alpha强行割掉完好腺体，并不会变成普通alpha或beta，只会沦为残疾，就像运动员非要锯掉腿，厨师非要切掉舌头。
　　当时，柳以童短暂思考，甚至决定接受残疾的结果，询问何时能进行手术。
　　最后还是医师以未成年需要监护人同意为由，将她逐出诊室。
　　彼时一如当下，柳以童辞别喧嚣，鸭舌帽檐的阴影压着一对下三白眼。
　　颀长身形投下的独影，于少女阔步远去后在地面拖长，显出孤冷的厌世感。
　　少女穿行过弄堂的窄巷，视线被逼仄的墙面挤压，所见的实物皆被拢进昏暗的色彩里。
　　漆黑、拥挤。
　　直至走出长巷，眼前豁然一亮。
　　金碧，开阔。
　　对面的CBD车水马龙，玻璃大厦被彻城的阳光照亮，眼前的一切都被镀上光明的滤镜。
　　柳以童收回视线，匆匆往前走，直到上桥，忽而脚底一顿。
　　沪心河缓缓流过，将沪川城切割成两片，逼仄弄堂与高楼大厦分立。
　　老旧时光与新潮时代，被同时定格在这座繁复的城市。
　　她站在河心。
　　身后是她的过去，眼前是她的未来。
　　手机一震，柳以童掏出解锁，见是舒然给她发来消息：
　　【阮姐这次回沪川，又会住我家埃尔顿酒店！】
　　【我已经让我爸预留了她隔壁的房，今晚我就要和女神隔墙贴贴！】
　　阮珉雪贵为三金影后，近些年越发神秘。
　　在无数老艺术家皆为名利折腰接烂剧跑综艺的现状，阮珉雪独善其身，对剧本愈发挑剔，接戏少而精，且在狗仔遍地的娱乐圈里，依旧能做到藏踪匿迹。
　　哪怕网络上有心人想编纂点影后的花边新闻，连捕风捉影的物料都很难找到。
　　而舒然是沪川本地商业地产大亨的千金，作为阮珉雪的粉丝，追星有得天独厚的优势，无论是资金和手段，亦或人脉和消息源。
　　因为同在阮珉雪的粉丝群里，柳以童才有机遇跨阶级结识这么位富家大小姐。
　　也因为结识了舒然，柳以童才有机会提前得知阮珉雪暂未官宣的消息。
　　【虽然阮姐还有一个小时才来，我已经提前在大堂待命了！】
　　舒然的消息又跳出来。
　　【柳以童！你来不来？别人进不来，我能带你进来！】
　　阮珉雪的行程是绝对机密，哪怕泄露，以埃尔顿酒店国际级别的安保系统，粉丝也无法在附近聚集。
　　一般人确实进不去，但舒然想带进去的人，可以进去。
　　要去吗？
　　一闪念的疑问闯入柳以童的大脑，少女抬头，熟练地在满城热闹中，锁定目标大楼——
　　沪川地标之一的入云写字楼，楼体巨型LED屏正在播放奢牌的口红概念广告：
　　一袭白裙的阮珉雪屈坐在羽毛堆砌的台正中，女人侧枕着膝盖，迷离慵懒的眼神投向镜头，轻而易举就攫取所有看客的视线。
　　纵然这广告短片已然在这寸土寸金的巨屏上循环多日，只要有人抬头，就还是会被阮珉雪的红唇蛊惑，被她垂在足侧的纤长素手引导视线，直到看清她赤脚上涂着的红色指甲油。
　　白色的皮肤，白色的裙子，白色的羽毛。
　　红色的唇瓣与足尖。
　　令看客像被摄魂毒蛇吐着信子诱骗，未经挣扎，就落入陷阱，想以同样红色的唇，亲近足尖点点伊甸园的苹果。
　　柳以童收拢欲念，并收回视线，没有犹豫，单指在键盘上敲出“不”字。
　　还不待她发出去，那边舒然又加码：
　　【作为阮姐的粉头，也作为沪圈的名媛，我可以为你引荐阮姐哦！】
　　【柳以童，凭你的样貌，阮姐绝对会对你有印象的！】
　　柳以童的手指顿了一秒，还是将“不用，有事”发送出去。
　　而后，她将手机塞回口袋，抬手压低了鸭舌帽，帽檐投下的阴影笼住了她被舒然评价为“惹眼”的脸。
　　柳以童深知自己与舒然的区别，不光是家世或性格上的，更是对阮珉雪的态度。
　　舒然崇拜阮珉雪。
　　舒然能坦坦荡荡站在阮珉雪面前，与别的粉丝一样，期待雀跃着与阮珉雪对视。
　　可柳以童不是崇拜，而是暗恋。
　　她永远没法坦荡站在阮珉雪面前。
　　哪怕只是在预想中得到阮珉雪的一瞥，她都会仓皇地移开视线。
　　虽说拒绝了舒然的邀请，但前往偶像剧场的路上，柳以童还是绕了段远路，经过埃尔顿酒店。
　　她在街对面遥遥望了眼。
　　三栋联合的建筑结构使得埃尔顿酒店气势磅礴如坐镇于沪心河畔的巨人，锃亮的玻璃盛着蓝天白云，似巨人的眉眼。
　　入口两侧的门童身着笔挺制服，恭敬迎接十几名衣着时尚的年轻女性入内，她们的身影融进大堂金碧辉煌的光芒里，高贵和谐。
　　视力极佳的柳以童辨认出，那些女生手腕上皆戴着金镶玉手链。
　　阮珉雪曾在一部民国剧中戴过水月纹的金镶玉手链，之后，同款直接被富婆粉丝们定制成了各家金店的爆款。
　　她们戴的，也是水月纹。
　　她们是为阮珉雪而来，且拥有进入埃尔顿酒店的资格。
　　大概也和舒然一样，是谁家的千金大小姐。
　　大小姐们在堂中笑着交流，个别的甚至兴奋得直跺脚。
　　她们都默契地没带小礼物，只各自手持薄薄的信封。
　　圈内充斥着虚荣和虚伪，有些明星表面接受了粉丝的礼物，贵重的会转手卖掉，便宜的则随意丢弃。
　　阮珉雪则从出道就公开声明，不接受任何粉丝的礼物，哪怕有新粉不明所以当面递送，她也会温柔地笑着，感谢并回绝。
　　大概粉随正主，阮珉雪的粉丝大多理智，知道阮姐忙碌，信件又多，本人大概率没时间逐一拆读。
　　只要得知阮珉雪买了套房子专门用来存放收到的信，并雇人定期维护来自影迷的心意，粉丝们就已知足。
　　毕竟能亲眼见到阮珉雪，能在递信的瞬间与阮珉雪间接接触，就已经满足了粉丝的情绪价值。
　　假若能在递信的瞬间，因为自己打扮得漂亮，引来阮珉雪多一秒的注视，甚至是她主动开口搭话，那就相当于“中头奖”，发到网上，会得到上千楼羡慕嫉妒的评论。
　　柳以童淡然收回视线，她不奢望被阮珉雪注视或搭话，有钱有闲的追星族才买得到这种彩票，她连能远远看一眼阮珉雪，都已经是中头奖了。
　　比如今天，柳以童就没中奖，因为她还得去剧场，赴解约前的最后一场公演。
　　她得上班，她连等到阮珉雪来酒店，连远远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
　　今天的公演主题是毕业，柳以童作为“毕业”选手，难得有了c位。
　　她们往好了说是“待出道的练习生”，往差了说就是“地下偶像”，以廉价的工资为看客提供歌舞表演，有时甚至要自费演出服。
　　比如柳以童今天这套jk制服，就是自己带去的。
　　她这套风格偏酷飒，长裙过腿肚，整体形象看起来利落凶悍，加了饰品上台前，被队友中二地评价为“死神的女儿”。
　　或许因极低的工资，这行流动性很强，台上偶像来了又走，台下粉丝们都已习惯。
　　所以柳以童鞠躬宣布正式退团时，台下粉丝只是长叹，但双方都很平静，在场的一滴眼泪都没有。
　　表演结束，柳以童拆下饰品卸了妆，褪去华丽装饰后只着jks的她看着就像是普通高中生，令旁观的队友唏嘘不已，无奈笑着祝福她，“小朋友要好好长大”。
　　柳以童回以浅笑，也没换下这套裙子，干脆穿着队友的祝福回家。
　　回程柳以童特地经过埃尔顿酒店对面看了眼，喧嚣已散，大堂内空了，偶有车横在入口前，门童上前，将或白发或金发的贵人们迎进门。
　　柳以童在原地发了会儿呆就走了。
　　她只是在想，白天那些戴着金镶玉的大小姐们，有没有人“中头奖”。
　　柳以童走进前往出租屋的长巷时，手机又震动，她查看，见是阮珉雪的粉丝群里有人在发阮姐的酒店路透。
　　一身艳丽红裙的女人如行走的火，烫得目睹照片的每个人都眼热。
　　直到火热爬到后脑，沿神经燃下去，在心口烧出一个位置，将眼前的影像珍藏进去。
　　群内“啊啊啊”的尖叫吵得人眼睛疼。
　　柳以童默默将照片保存进相册，而后手机息屏，眼前却还残留着那抹惊世的红。
　　她顶着上头偏黄的路灯往深处走，以为那抹红残留出幻像，竟投射在长巷尽头。
　　可走前几步，见窄巷尽头的红色动了动，柳以童才确定，现实的巷子里确实倒着个人。
　　越走近，她越能判断清，前方是个蜷缩在地的红裙女子。
　　喝醉迷路睡大街的情况在沪川比比皆是，柳以童不想招惹麻烦，没有捡人的兴趣，只准备过去探一眼，确定过对方呼吸是否顺畅，再决定报警时要不要顺便叫救护车。
　　可距离那红裙女子越近，柳以童越品出不对劲。
　　毕竟也算半只脚踏进娱乐圈的人，她认出，对方身上那身真丝塔夫绸极为昂贵，通常用作贵族晚礼服，蹦迪泡吧这种免不了剐蹭的场合，一般不会有人穿这种面料。
　　一个恍惚的闪念，让柳以童鬼使神差解锁手机，点进相册，打开那张刚存的照片。
　　照片上阮珉雪所着的礼服，亦是真丝塔夫绸的光滑面料。
　　像后颈骨被锤了一下，柳以童脊椎发麻。
　　她收起手机，反而冷静，屏息快步上前，止步于那女人身边。
　　扑鼻而来的馥郁玫瑰香掺着淡奶油的甜，诱人的香气弥漫在女人四周，掠夺旁人的呼吸，让柳以童一瞬难以控制，只本能贪婪地多嗅几口。
　　后颈向来老实的腺体突然躁动一瞬，让柳以童心痒。
　　她咬牙压制好冲动，蹲身，也不敢乱碰，只礼貌隔着距离轻呼：
　　“女士？你还好吗？女士？”
　　应该是听到了她的声音，伏地的女人瑟缩一下，似是意识清醒，抬头看了她一眼。
　　看清女人的脸，柳以童心跳错拍。
　　美艳的红铺展在昏暗小巷的污地上，像淤泥里开了朵正盛的玫瑰。
　　是阮珉雪。
　　柳以童不自知地颤抖：
　　她大抵是献祭了一生的好运，才中了眼前无人敢妄想的头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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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破产老板小狗攻 x 清冷首富主人受[姐狗文学(物理)]
　　唐今思事业破产，夜里醉酒浇愁，在巷中跌跌撞撞，抬眼忽见皎洁月光下，站着死对头楚清琅光鲜的倩影。
　　二人在商界互争首富多年，一直老死不相往来。
　　“这女人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唐今思恍惚猜想，而后晕了过去。
　　等唐今思醒来，竟发现自己卧在死对头枕边。
　　正当她震惊时，楚清琅坐起身，睡衣滑落懒懒露出香肩，对她娇俏抿唇：
　　“忘了昨晚发生的事吗？是你黏我求我带你回家的。”
　　唐今思当即抗议死对头的造谣，开口却是脆生生的一声：
　　“汪？”
　　*
　　唐今思变成小狗了。
　　变成一只毛绒玩具似的小博美，还被死对头捡回了家。
　　除去主人是旧时死对头外，靠撒娇卖萌就能衣食无忧的日子，还算快活。
　　直到一日楚清琅在家谈生意，唐今思旁听，积极按爪某支潜力股，众人分析后发觉个中玄机，大为震惊。
　　于是，楚清琅家的小狗，逐渐声名远扬——
　　会看股市、会挑基金，会在一堆求资人里选中最有潜力的那一个。
　　先是商界出头，而后民间闻名，唐今思作为网红小狗迅速爆红，吸引粉丝无数。
　　楚清琅将小狗赚的钱，存进单独的账户。
　　后来，小狗最爱做的事，便成了枕着楚清琅的大腿，盖着巨额存款的折子，睡姿嚣张。
　　*
　　唐今思发现，曾经讨厌的死对头，其实有点可爱？
　　在外冷淡，回家却独自脆弱，偶尔偷哭的表情惹人生怜。
　　在外喝冰美式装酷姐，回家却暗地狂吃甜点，满足地笑起来时，嘴角有甜甜的小梨涡。
　　一夜，正当唐今思纠结，自己对死对头究竟产生了怎样的想法时，她听到楚清琅啜泣的梦呓：
　　“唐今思，你去哪里了？
　　我有点……想你。”


第2章 分化
　　柳以童只见，眼前女人原先的善睐明眸，此时已失了焦，纵然看着身边的她，表情仍迷茫，显然已不识人。
　　阮珉雪眼型本来偏圆润，双眼皮略薄，构成中式审美中清纯大方的桃花眼。
　　此刻因涣散，女人眼皮耷拉着，内眼角被路灯阴影勾得发尖，一旦抬眸看人，就有种妖狐蛊人的魅惑。
　　这眼瞥视看得柳以童险些打了个激灵，她牙根发酸，咬紧片刻缓下那股酸劲，继续唤：
　　“阮女士？您……还好吗？”
　　当然不好。
　　“呵……”
　　呵气都带着颤，艰难撑起上身的女人手臂一软，又将跌回地面，好在被柳以童眼疾手快搀住。
　　抹胸的红色晚礼服没覆住阮珉雪的肩臂，因而着急搀扶的柳以童，就这么徒手抓了女人的赤.裸的臂弯。
　　掌心的触感细腻柔韧，覆骨的软热令柳以童打了个颤。
　　因为身体距离拉近，原先那股香气更加明显，柳以童这才辨别出，那股萦绕四周的香槟玫瑰气味，是女人的信息素。
　　阮珉雪的……信息素？
　　怎么可能？！
　　柳以童难以置信。
　　阮姐自出道起就以beta身份示人，且主张平权，如今法律与社会观念都在保护更为稀有的omega，她若真是omega，没有必要伪装。
　　况且外界难免有外溢的信息素，无论ao都会产生反应，就算有伪装的动机，也很容易因本能反应被识破。
　　所以，柳以童从未思考过阮珉雪是beta以外的可能性。
　　直到少女第一次被浓烈的信息素钓出了身体反应，颈后的腺体隐隐酥麻，如丝如气的痒沿着脊椎爬遍全身神经，将柳以童的信息素强行勾引出来：
　　清冷辛辣的风信子香气，略带侵略感，连柳以童自己嗅到时，鼻腔与皮肤都隐约刺痛。
　　她确信，阮珉雪是omega。
　　甜腻的玫瑰缠着如草木托底的风信子。
　　柳以童先前哪经历过这个，来自生物基因本能的勾引与回应，令她浑身颤抖，就算什么都还没发生，她也已经爽到头皮发麻。
　　“什么气味？”
　　“唔，是不是信息素？”
　　“有omega发情了？”
　　逼仄的弄堂里传来邻里的骚动声，有门窗噼啪被撞开的声响传来。
　　周遭的噪音让柳以童猛然惊醒。
　　发情期的omega会对附近所有的alpha和omega造成影响，若不及时处理，可能会引发范围性的信息素异常潮。
　　不能让阮珉雪留在这里！
　　“阮女士，失礼了。”
　　柳以童打过招呼，伸手欲将阮珉雪扶起。
　　奈何女人早已没有理智，被轻轻一拉，就软绵绵滚进柳以童怀里，没骨头似的，根本站不直。
　　来不及细想，柳以童干脆就地将阮珉雪横抱起。
　　alpha的基因加持本就塑造了她更易生肌的体质，加上常年习舞，柳以童对身体每块肌肉和骨骼的控制都格外精准，抱起一个体重本就偏轻的女明星，并不吃力。
　　耗费柳以童心神更多的，是抑制自己的冲动。
　　毕竟怀中的女人温香软玉，让她像抱着一段细腻的绸，揽着一卷风吹就飘散的蚕丝，让她接触到对方的每一寸皮肤都生痒，触及魂灵的痒。
　　急匆匆将阮珉雪带进出租屋放到床上，柳以童慌张戴好阻隔信息素的口罩，而后利落将门窗封紧，减缓信息素外溢。
　　可床面失去意识的女人还在散发信息素，密闭空间里，诱发alpha本能的omega香气浓度飙升，同时也将柳以童仅剩的理智架在火上烤。
　　不行！不能！
　　柳以童用微末理智反复否定自己。
　　抑制剂！
　　她当即想到要给阮珉雪使用抑制剂，艰难抵抗着来自床上的甜腻诱惑，硬撑到床头柜边，打开抽屉，等手中攥了几枚试剂，才猛然意识到：
　　这些都是alpha专用。
　　柳以童自己是个alpha，又没谈过恋爱，住处哪会备着omega的抑制剂？
　　柳以童有抵抗的意识，可阮珉雪并没有。
　　床上的omega也捕捉到了床边蹲着的alpha的香气，她不认识她，也没认出这是个人，感应到的仅仅只是omega来自本能对alpha的亲近与渴望。
　　阮珉雪坐在床边，伸长了手臂，直接勾着少女的脖颈，跌进人怀里。
　　香软的身子水蛇一样攀上来，柳以童呼吸一滞，将手臂撑在身后，极力后仰头，才避免沉溺进女人的温柔陷阱。
　　好想……对她……
　　柳以童耳畔嗡然，听见一个蛊惑的声音，哄骗她顺从本能，命令她向面前的女人投降。
　　何必？何必？
　　拥着位艳鬼，搂着名魅魔，她需要你，你也喜欢她、渴求她……
　　你何必回避？
　　a与o的相互吸引最不讲道理，这是生命原始的欲望。
　　可诱惑的声音中“喜欢”二字扎醒了柳以童，她直接抬起手腕，摘下口罩，狠狠咬了自己一口。
　　毫不留情，亦或说过于沉情。
　　柳以童几乎是将压抑的、不敢发泄在阮珉雪身上的欲念，全部宣泄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她咬得极狠极深，腕内细嫩的皮肤直接破溃，鲜血汩汩淌出来。
　　尖锐的刺痛让柳以童清醒。
　　满室旖旎的花香掺了血的铁锈味，不再纯粹的气味，令柳以童怀中的女人如浮出水面般深深喘息好几口气。
　　柳以童只见，与自己咫尺距离的阮珉雪，本涣散迷离的瞳孔几次聚焦，似乎在艰难辨认面前的自己。
　　女人柔媚的呼吸撩过柳以童的鼻息，少女后颈腺体烫得不行，连忙把口罩扯回脸上，聊作防御。
　　“唔……”
　　阮珉雪难耐哼一声，从少女怀中坐起来，拉开距离，抱臂，欲望未被满足的身体疼痛难忍，细密地颤抖。
　　红如血的长裙铺在出租屋的廉价瓷砖上，肩颈手臂与脸颊白得泛光的皮肤，与窗外月光交相辉映。
　　满眼都是红与白，柳以童的喘息闷在口罩里，她怔怔看着眼前人。
　　“我……”阮珉雪抬手抚了下后颈，环视一圈，有了判断，“……异常分化了？”
　　异常分化！
　　每个高中生都被强制要求上abo知识的生理课，而分化为a与o的学生还会要求必须通过相关的考试，合格的标准是满分100得90分以上。
　　所以柳以童记得“异常分化”的知识点：
　　通常人们会在青春期时觉醒分化，但也有异常分化的少数案例，过早如一出生就自带ao腺体，过晚如人到迟暮才延迟分化，以及其他一些畸形分化的情况。
　　听见阮珉雪犹疑判断本人异常分化，柳以童心生隐晦阴暗的窃喜：
　　我比她本人更早知道，她是omega。
　　“你……”
　　阮珉雪抬眼再看柳以童，视线上下一扫，捕捉到少女身穿的jk长裙，又瞥见人手腕渗血的伤口，大致推测出前因后果，嫌恶地抬手掩了下脸，轻声说：
　　“还是个小孩……麻烦了……所以才不喜欢ao系统。”
　　女人说得很轻，只是自言自语的抱怨。
　　但由于距离很近，出租屋又逼仄拥挤，柳以童听得很清。
　　让少女蓦然回忆起刚分化为alpha浑噩的那段时日，又听得阮珉雪访谈原话时的冲击：
　　【……说实话，我个人挺介意ao系统中失控的信息素，它似乎会让人的自由意志与感情沦为激素的纯粹俘虏。不过，也幸好我只是个beta，不存在这样的困扰。……】
　　带着笑的一段话，让本就自我厌弃的少女，又多了一分自毁的关键动力。
　　这至关重要的推力，仅仅来源于她心上人遥远的一抬指而已。
　　心头揪痛，柳以童回神，抬手又将口罩拽了拽，把鼻梁上的封条压得更实。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何有这样的小动作。
　　大概，是怕眼前的阮珉雪记住这张脸，却与“讨厌的alpha”印象绑定。
　　“小孩，”阮珉雪喘着开口，“我手机呢……”
　　女人这身晚礼服一看就没有口袋，柳以童捡到她时，周围也没看到手机。
　　如今清醒，对方一定会想联系熟人或报警，柳以童想把自己的手机借给她，还不待动作，就听见窗外传来很近的议论声：
　　“我分明闻到了，就是这附近！”
　　“是发情期的omega没错！气味越来越浓了！人呢？”
　　“找！把那个omega找出来！”
　　脚步声在门外凌乱，柳以童心一惊，明白过来，是阮珉雪的情热引发附近alpha的骚动，已经找过来了。
　　这些男女的声音，听起来已经接近理智崩溃的边缘了。
　　不能再耽误下去了！
　　临时标记！
　　“阮女士，”柳以童马上说，“让我给你做个临时标记！”
　　发情期的omega一旦陷入情热，就必须要靠alpha的标记压制。
　　听见这个提议，阮珉雪微微侧眸，神色更沉，显然也理解了此刻的危机处境。
　　“小孩，你知道临时标记的后果吗？”阮珉雪突然问。
　　后果？
　　柳以童一愣，忙引用自己在生理课上学过的知识：
　　“没什么后果的……alpha在omega腺体上注入信息素，只要是临时标记的话，对双方都没有长期影响！社会上也常有路人alpha帮临时发情的omega标记的案例……这相当于急救，只是紧急措施……”
　　“对路人没有影响，是因为她们萍水相逢，临时标记后就分道扬镳。”阮珉雪冷静道。
　　话只说到这里，可柳以童却听懂了阮珉雪未说完的话：
　　临时标记没有长期影响，建立在二人不再后续相处的前提下。信息素注入身体，来自生理的取悦，或多或少仍会影响a与o情感上的判断，次数上限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也就是说，不超过五次临时标记，就能让任意一对ao因信息素沦陷，哪怕是仇敌，都会成为难解难分的爱侣。
　　阮珉雪不是任何人世界的路人，几乎所有人都认得她这张脸。
　　更何况，柳以童刚才还脱口而出“阮女士”，证明她认识她。
　　如果柳以童是坏人，标记就是极其危险的事。
　　假如柳以童之后以临时标记为由，从此缠上阮珉雪……
　　假如柳以童趁阮珉雪临时标记失神时，强行进行永久标记……
　　念及至此，柳以童抬头看了眼面前的阮珉雪。
　　阮珉雪没有说话，也没有额外的动作。
　　刚才的简单提醒后，女人就只是平静地等她，不催不促，唯独面颊明显的潮红与胸脯急促的起伏频率，暗示其此刻的难耐。
　　逆光的眼眸朦胧，让人难以解读其中的想法。
　　让柳以童内心有强烈的情绪翻涌：
　　她既因阮珉雪可能的防备而心痛，同时也暗喜，捡到阮珉雪的人不是坏人，阮珉雪不会因此受伤。
　　窗外脚步声更乱更急，柳以童不再胡想，鼓起勇气道：
　　“阮女士，不用担心我会趁机永久标记！我们……不会做……所以我也不可能趁机……只有，临时而已……”
　　柳以童本来的意思是：
　　临时标记只涉及后颈，永久标记则涉及包括后颈腺体的多个器官。
　　只要阮珉雪不脱掉裙子，柳以童就不能完成多器官的刺激。
　　可一旦对上阮珉雪的凝视，一旦想到自己正向面对暗恋多年的人发出标记邀请……
　　她就心生一种盗窃的卑劣感，且生怕这份卑劣，被女人平静的凝眸看穿。
　　所以柳以童说得磕磕绊绊。
　　以至于对面的阮珉雪听得轻轻哼笑，像是无奈，低低说：
　　“果然还是小孩子。”
　　柳以童不懂她这话是什么意思，闭嘴片刻，还想重新组织语言，就见阮珉雪先有了动作。
　　女人转过身去，一手搭在床沿，一手抬起，撩开披散在肩上的卷发。
　　海藻一般柔亮的长卷发如帘被撩开，露出里头诱人的风景。
　　柳以童只见，女人白玉一般的手臂和后颈肤色融成一片，像长白雪山上无人窥见的净雪。
　　细腻的雪质在微光下泛着细闪，让看客唇齿生渴，想凑近啜一口。
　　女人无言，只安静地撩着发，将脆弱的后颈献上。
　　脖颈线条优雅精致，微低头的女人姿态乖顺。
　　大大满足了柳以童身为alpha压抑已有的征服欲。
　　柳以童抬起手指，将口罩拉下，凑上前去，向颈上那块细嫩的软肉，张开狩猎者的獠牙。
　　齿尖触上那片皮肉前，柳以童喘着气轻喃，似乎既在安抚对方，也在警告自己：
　　“放心，只有这一次而已。”


第3章 初夜
　　alpha情动的犬齿，刺破omega腺体的表皮。
　　阮珉雪如今二十有七，比柳以童年长，却因今夜才异常分化，初生的腺体又嫩又薄。
　　柳以童咬下去，入口先是隐约的血味，而后被信息素催化成奶油一般甜腻的口感。
　　连带着那块皮肉，都嫩生生的，叫人生怜舍不得重，却又催熟人心底那点欲念，只想肆意发泄。
　　“呜嗯……”
　　第一次被咬腺体，阮珉雪肯定是疼的，急促的喘溢出唇缝。
　　女人难耐地仰起头，侧脸被窗外月光镀了层光，像圣女献祭自我的祈祷。
　　柳以童大脑被欲望烧成一团浆糊，也不知什么轻重，只沉浸在alpha对omega的初次标记里，将信息素缓缓注入齿下的皮肉中。
　　她只见女人的肩颈因疼痛瑟缩，撩着头发的手臂脱力垂下，搭在床沿的手指颤抖着抓紧床单。
　　大概是太疼，阮珉雪本能往前躲了躲，挺胸抵在床侧。
　　身后正在标记的少女感应到猎物的逃脱，不悦地紧贴上去，将女人锁在自己胸口与床侧构成的囚笼中。
　　她是我的omega。
　　“嗯……哼……”
　　随着信息素注入，女人破碎的喘息逐渐变得婉转。
　　显然，疼痛已过，亦开始沉溺其中。
　　她是我的了。
　　“啊哈……”
　　柳以童加大信息素注射的浓度，激得阮珉雪反弓起上身，高高抬起手臂，向后勾住了少女的头颅。
　　她依赖着她。
　　疼痛是她给的，愉悦也是她给的。
　　她想躲开她，却又沉迷于她。
　　哪怕只有这一次。
　　那就恣意溺死于这一次。
　　这是阮珉雪的第一次标记，更是柳以童的第一次标记。
　　分明是咬人的一方，少女却鼻腔酸涩，眼角却不自知泛起泪光。
　　她觉得，自己胸腔中一直有个巨大的空洞，冷风呼啸穿过，此前的人生从未被填满过。
　　直到这一夜，她被补全了。
　　她胸口的空洞，被怀中拥着的软热，被其婉转的喘息，和情难自禁的触碰，逐一填满。
　　柳以童终于完整。
　　信息素注入完毕，室内弥散的花香短暂消散。
　　两人如落水得救的幸存者，皆狂热地喘着气。
　　柳以童抬眼，见阮珉雪转身。
　　她心一颤，记起自己现在没戴口罩，一慌，直接抬手捂住阮珉雪的眼睛。
　　面对少女僭越的举动，阮珉雪不但没介意，甚至在人掌心下娇憨地笑，轻声说：
　　“小孩，你有双特别的眼睛。”
　　少女手掌下，女人的脸颊泛着绯红，口红被蹭得溢出唇形，因而透着股花开到糜烂的美。
　　想亲她。
　　柳以童用被夸奖的眼睛，盯着那两片唇，刚消下去的欲望再度翻腾。
　　不可以。
　　我们是施救与被施救的关系。
　　我不能亲她。
　　“小孩。”
　　正当此时，阮珉雪勾起一个娇笑，抬手指点了点后颈腺体，声线困倦慵懒，又勾人：
　　“再来一次。”
　　脑海中所有“不”字都被女人这句“再来一次”焚毁。
　　只剩理智与本能都渴望的亲近。
　　毕竟柳以童是s级alpha，阮珉雪又在情热状态下接受了标记，过量的快感淹没了女人的神智，此时阮珉雪大概率并不知道，自己已然完全沉溺于欲望，遵循本能。
　　柳以童想：反正她不记得。反正她需要。
　　我纵容她，也纵容我自己。
　　柳以童将阮珉雪从地上抱起，放回床上，倾身而上。
　　她不能亲她，便将对那唇瓣的渴望，全然发泄在阮珉雪后颈的腺体上。
　　吮吸，啃咬，舔舐。
　　在阮珉雪微颤的轻吟声中，柳以童再度咬进那片腺体中。
　　“哈啊……嗯！”
　　因为迷离于欲望，失去理智的阮珉雪纵情叫出声来。
　　叩叩。
　　恰好此时，门扉被敲响，闻声，床上两人皆是一僵。
　　门外的人喊道：
　　“有人吗？这附近有个发情的omega，你找到了吗？”
　　是那群失魂落魄的alpha，竟然疯到来敲门。
　　目标是找到散发出香气的阮珉雪。
　　联想至此，想到怀中人的香气被门外的鬣狗蚕食，想到它们还试图抢夺自己怀中的猎物，柳以童体内的alpha因子便躁动，她不悦起身，要去应门，要将那群抢食者逐一咬杀。
　　可刚坐起来，柳以童的脖颈就被阮珉雪的手臂缠住，勾回床上。
　　柳以童回神，撑在阮珉雪身上。
　　只见身下的女人歪头弯着眼睛，收回手，双手掩住口，而后侧头，露出脖颈。
　　乖顺又诱惑的姿态。
　　无声地表达：
　　我会不出声，不让它们发现。
　　我们继续，好不好？
　　柳以童的暴戾瞬间切换目标，她附唇吻上那后颈。
　　压抑的喘息，热切的呼吸，尽数锁在女人的唇齿间，毫不外溢，不让门外的觊觎者偷去哪怕一点。
　　没人能听见。
　　这一夜的事，只有她和她知道。
　　两个人折腾到半夜，疲惫但满足。
　　阮珉雪沉沉睡去，柳以童怕她睡不安稳半夜醒来，便搬了椅子坐在床边守她。
　　她不敢与她共枕。
　　柳以童戴好口罩，在床边守到夜深，实在困倦，便趴在床边。
　　恰好阮珉雪的手也垂在床边，就停在柳以童趴着的脸之前。
　　她抬手，想与她十指紧扣，可她不敢僭越。
　　她只能用自己的小指，悄悄与她的小指搭在一起。
　　这样第二天醒来，阮珉雪可能会没发现，就算发现了，也可能当误触。
　　就不会察觉，她的暗恋。
　　先前失控的标记，来自一个alpha对omega的本能，疯狂，勇敢，却不出于柳以童。
　　此刻的小指搭小指，才真正发自柳以童。
　　柳以童是胆小鬼。
　　只敢偷喜欢她多这么一点点。
　　*
　　柳以童睡得太晚，以至于也醒得很晚。
　　次日清晨，她睁眼坐起身时，赫然见床上已经空了，原本躺着的人离开前特地整理了铺面，床单上一丝褶皱都没有。
　　她转头，见床头柜面用台灯座压着张字条，抬手摘下一看，是一串手机号码。
　　手写的数字字体圆润，笔锋略微出挑。
　　是阮珉雪留下的纸条。
　　柳以童没拨通号码，只将纸条小心收起。
　　没两天，柳以童合约到期，搬离了出租屋。
　　为方便后续合作展开，她搬进了好友兼新晋经纪人舒然的大平层公寓，舒然只象征性收她点友情价房租。
　　老屋中关于旧事的一切都空了。
　　只剩那张写着数字的纸条，成了佐证记忆的唯一证据。
　　转眼便是两个月后，已是沪川五月天。
　　小区道旁的紫荆开得正盛，花树依偎错落的粉与紫，让柳以童想起一个月前，在出租屋中嗅到的弥合花香。
　　从高楼窗边走回，柳以童将压在枕下的日记找出。
　　三月十一日的那页与后页被粘贴成口袋，写了手机号码的纸条正收录其中。
　　号码是阮珉雪留下的，不知道号主是谁。
　　拨过去，或许会是阮女士的法律团队警惕地与她探讨报酬事宜，也或许会是阮女士本人疏离且不失礼地亲自与她试探周旋。
　　但柳以童从未拨过那号码，她不要报酬，也不想听见阮珉雪的试探。
　　她年纪虽小，却向来清醒：
　　阮珉雪能给的，她不必从她那得到；她想从她那要的，阮珉雪给不起。
　　柳以童没取出那纸条，只手指拂过当页日记自己留下的那行字：
　　【农历二月十二，花朝节。
　　香槟玫瑰为我初绽。】
　　混乱的思绪随回忆一并被关进合上的日记本里。
　　柳以童掏出手机，点击拨号，在数字键上输入一串号码。
　　片刻，她回神，叹一口气，将那号码逐一删去。
　　——她又随手按出了阮珉雪留下的号码。
　　柳以童干脆点开通讯录，拨出置顶的备注：
　　“喂，丁老师。明天方便吗？我会去看我母亲。”
　　第二天，柳以童特地租了辆卡宴，穿了衣柜里少有价格过万的巴宝莉风衣，驱车前往目的地。
　　静宜区疗养院是市内有名的疗养院，病人大多身份显贵，可能是退休的老官员，或是富商瘫痪的正妻，因而配套医疗设施齐全到位，医护人员也耐心且专业。
　　从沪川每个暂居地到静宜区疗养院的路，柳以童都很熟。
　　起点或许频繁更换，但终点始终只有这一个。从院门口到单人特护病房的路线，柳以童往返了四年。
　　走廊的防滑地胶比出租屋冰冷的瓷砖脚感好，消毒水味被薰衣草精油稀释，嗅起来亦比老旧楼房发潮的墙壁清爽。进出护士站的医护人员在通亮的灯下翻查房表，视野比她旧时入夜省电开的昏暗床头灯明亮。
　　有病人从房间嬉笑着跑出来，特护阻挡不及，举着小风车的老头就这么撞到了柳以童的肩。
　　“哎哟！你怎么不看路！”
　　痴呆老头倒打一耙，嘟囔着抬头，尾音却在看到柳以童表情都瞬间低萎下去。
　　这一层都是病情相似的病人，柳以童心里有数，无意计较，只平静地看向来人。
　　可她那双下三白的眼本就自带厌世感，一旦不笑，乌黑的眉压了眼，就显得凶狠。
　　老头一看就颤抖起来，呜咽往后躲，被紧随而来的特护扶住，告状：“我知道！我知道！她是小柳那个凶巴巴的女儿！”
　　“嘘！”特护赶忙劝止老头，朝柳以童赔笑，“不好意思，他糊涂了，无意冒犯。”
　　柳以童并无所谓，点头示意，而后越过二人，朝目标病房走去。
　　她向来知道自己在疗养院里恶名昭著，这也恰是她的目的。
　　只要疗养院里人人都忌惮于她，就没人敢欺负她留在这里的人。
　　叩叩。
　　敲过病房门，柳以童将门推开。
　　康复师丁清暂时不在，盛着温暖阳光的开阔病房内，她委屈自己、倾尽所有养在这里的中年女人，正面带静好笑意，捧着本相册坐在床尾。
　　“童童！”
　　一见门外的柳以童，柳琳当即丢了相册，笑盈盈上前拉她手，用娇嗲的嗓子唤她的乳名。
　　“哎。”柳以童轻应。
　　“童童，我给你看点东西！”
　　柳琳忽而神秘兮兮起来，把柳以童拉进屋，往外探头左右张望，确定无人，把门关上，才转身，把口袋里的小东西掏出来，逐一摆在柳以童掌心：
　　“这是我路上捡的小石头，只有这块是白色的，很漂亮！这是我夹在书里面的小雏菊，花瓣都很完整，可以当书签！还有这个，是我见过最漂亮的糖纸……都送给童童，都送给我的宝贝！”
　　一些小孩才会稀罕的垃圾玩意被堆在柳以童掌心，不重，却有点沉。
　　压得柳以童心头酸涩。
　　柳琳如今智力退化到孩童的程度，忘了许多成年后的事情，却唯独还记得，她有个叫童童的宝贝女儿。
　　“童童喜欢吗？”柳琳眯着狭长的眼，问她。
　　柳以童点头，“喜欢。”
　　“那你收好！”柳琳又警惕起来，“童童，把它们藏起来，千万千万不要被人发现！你偷偷玩，偷偷玩……”
　　“为什么？”柳琳异常的反应，让柳以童当即沉下脸，“是老师对你不好？还是别的病人会抢你东西？”
　　“嗯？没有啊……”
　　“真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没有……”
　　柳琳先笃定回答，随即又陷入犹疑，仿佛自己也想不通，为什么没人抢她东西，没人欺负她，她还要让童童把东西藏好。
　　可柳以童却后知后觉领悟柳琳异常举动的原因——
　　虽然忘了很多事，但有些陈年累月的惯性，刻进柳琳的骨血，没能被戒掉。
　　“没事的，妈妈，没事了。”
　　柳以童微微躬身，将瘦弱的女人拥进怀里，哄小孩似的拍着母亲的背，喃喃：
　　“我已经把我爸送进监狱了。以后我们再也不用‘偷偷’了。今后，我们都光明正大活在这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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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疯狗
　　丁清取了体检单回来时，柳以童已经把柳琳哄睡着了。
　　床面床边母女相似的眉眼让康复师微一出神。
　　只不过，柳以童那冰刀般的气场将柳琳小家碧玉的基因重塑为冷艳与傲慢，母女长得很像，气质却迥然不同。
　　“来啦？”丁清将体检单递到柳以童手中。
　　柳以童接过，镇定翻阅其上细节。
　　纸上各项指标偶有些许波动，关键的CT片上颞叶区域所示软化灶的暗区，则毫无要亮起的迹象。
　　合上体检单，柳以童无悲无喜。
　　她早知道，柳琳好不了。
　　窒息导致缺氧，撞击造成对冲伤，柳琳的脑细胞大量死亡，其负责记忆与逻辑的海马体和皮层区域损伤无法修复。
　　柳琳在案发当时就已心跳骤停，错过了急救黄金4分钟，脑死亡不可逆转。
　　连后来抢救的医生都说，病人能捡回这条命，还能有自主意识，已经是奇迹。
　　如果当时，那个所谓的父亲，不摁着打她，只稍稍给她一点点时间，为柳琳做心肺复苏……
　　哪怕只有一分钟。
　　就一分钟。
　　柳琳都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类似的假设，这四年来，柳以童做过无数次，次数多到以至于她今天再次想起时，都已没有情绪波动。
　　没有失望，没有憎恶，没有仇恨。
　　趋于麻木。
　　“柳小姐来得勤，柳女士新交的‘朋友’们都知道，‘小柳有个既厉害又很爱小柳的女儿’。”
　　丁清笑着说，成熟的高知女性三言两语，既夸了眼前这位雇主，又交代了柳琳的近况：社交能力提升，结识了些附近的新病友。
　　“劳丁老师多费心。”柳以童平静回应，“过两天，我来不了太勤。”
　　“工作要忙起来了？”
　　“嗯。马上要进剧组了，不能定期来探望。”
　　“哦~”丁清了然，又笑，“原来柳小姐是艺人？也难怪，您这张脸，不进演艺圈才是暴殄天物。柳小姐真是年轻有为！”
　　毕竟能支付每月动辄两三万的费用，让柳琳接受最好的照顾和护理。
　　面对奉承，柳以童淡然颔首，默认接受了。
　　她总不能说实话，说疗养费来自柳琳被贱卖的祖宅，来自她每月两三千的地下偶像“实习补贴”。
　　“有点好奇柳小姐先前的大作了。”丁清说。
　　“演戏方面，这部剧只是我的首作。”
　　“原来是事业的新起点啊！”丁清笑，“可以透漏一点内情吗？”
　　“……”
　　她的第一部作品，是和阮珉雪合作。
　　柳以童沉默片刻，还是决定不说。
　　她只是个刚成年的小女生，最懂年轻人的虚荣心，一点夸耀一点沾光，都能供人欢喜许久。
　　名不见经传的新人，第一次演戏，就是和大名鼎鼎的阮珉雪搭戏，这话说出去，哪怕不是小朋友，就算是面前见多识广的康复师，恐怕也会惊诧。
　　但柳以童接受自己的虚荣来自其他任何方面、任何人，唯独不能来源于阮珉雪。
　　她只求回忆起那个名字时，内里是干干净净的、问心无愧的。
　　闲聊毕，辞别柳琳与康复师，柳以童驱车返程。
　　静宜区风景清静，地处偏远，连通城中心的道路呈不同画风，时而秀雅，时而荒凉。
　　有一段土路颠簸不平，沿途荒山静岭只见野草疯长，毫无人影，柳以童驶过这段路时，恍惚幻视她四年前去监狱探视父亲的那段路。
　　也一样荒芜凄静，宛如通往地狱的路。
　　那是柳以童唯一一次探监。
　　从来暴力狂躁的父亲，难得嬉皮笑脸求她开具谅解争取减刑，却只字不问柳琳的病情，只口不提对母女二人的关心。
　　见状，柳以童大度点头表示同意，给了她父亲希望。
　　然后就此带着柳琳远离家乡，彻底失联，赐予她父亲无尽等待的绝望。
　　原谅？
　　那是圣母与上帝的义务。
　　与她柳以童这地狱爬出的恶鬼有什么关系？
　　父亲将母亲致残后被拘留期间，她母女二人受尽折辱，所谓亲戚避门不见。
　　邻里没家教的野孩子往痴呆的柳琳身上丢泥巴，在她尖叫反击时，熊孩子们又缩进自家父亲怀里装可怜，仗着孤儿寡母无人保护，编顺口溜骂母女是傻狗和小狗。
　　祖宅附近廉价的疗养院价格合适，但护工怠慢，在她厉声责问为什么柳琳大小便都兜在裤子里也没人管时，对她投以轻蔑的嘲笑。
　　傻狗保护不了女儿，小狗守护不了母亲。
　　但疯狗可以。
　　于是，有小孩再朝柳琳丢泥巴，她就摁着那野种的头灌进淤泥里，直到崽种哭着向柳琳道歉，替其爹娘补上缺失的家教。
　　不讲理的家长来找茬，她就手口并用连咬带掐打架，辅以alpha的s级信息素威压，压抑得附近所有袖手旁观的邻里叫苦不叠，逼得那些家长自认倒霉主动赔礼。
　　再次发现柳琳的尿布无人更换，她就将那包屎尿扣在渎职的护工头上，而后持续投诉到疗养院退费。
　　她就是疯狗，是基因突变的恶兽，满身利刺满嘴尖牙，任何试图占她便宜的都要被扎得血肉模糊，任何试图折辱她的都要被咬得半死不活。
　　最后，她变卖家宅，带着柳琳来了沪川开启全新生活。
　　柳以童踩下油门，将车加速驶出那段荒路。
　　一如年幼的她，用细嫩的犬牙叼着母亲后颈的皮毛，拼尽全力逃离原先泥泞的狗窝。
　　下一段路倒是生机盎然，道旁嫩树在盛春长出斑驳绿叶，村郊的农夫扛着农具说笑走过，锄头尖沾着潮湿的泥，应当是刚松过要播种的地。
　　是尚未明朗，但暗藏希望的景象。
　　像极了她们刚在沪川落脚的时期。
　　柳以童将柳琳送进静宜区疗养院，自己则上了私立高中，课余打工补贴以减缓存款的消耗速度。
　　这段时期很辛苦，却也充实，偶尔得知阮珉雪回沪川，想到或许能在某个街区与其擦肩而过，只是幻想都能让柳以童感到，城中逸散在空气中的能量，正逐渐涌回她疲惫的身体里。
　　然而，高三报考时期，面对高额的学费和见底的存折数字，柳以童在一处公园秋千上坐着摇晃了一整夜，还是做了个决定。
　　她参加了高考，分数不错，却在收到录取通知书时将其锁起，选择签约偶像剧场，参加工作。
　　不是付不起学费，而是承担不起上学后家用无收入的亏空。
　　柳以童自幼表现出对舞蹈的兴趣，柳琳曾私下额外打工偷偷供柳以童学街舞。
　　这个秘密，母女俩一直瞒着家中那个赌狗数年，柳以童的舞蹈学费，是她俩“偷偷”攒出来的钱。
　　有舞蹈基础的她成为偶像理所当然，柳以童选择入行，当然也有额外的私心。
　　她也有梦想，想去那个人所在的光鲜的世界看一看，想凭自己的努力攀登到足够高的位置，遥远又平等地看一眼相近圈子里的那个人。
　　不再以仰视的角度。
　　只是想平等地，看那个人一眼。
　　车前的风景再度变化，柳以童已驱车接近城中心的景色。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繁华市景托着一城人虚幻又务实的梦。
　　包括剧场里的年轻偶像们的梦。
　　只可惜，资本家总不当人，偶像剧场给她们承诺的出道迟迟没有兑现，只以实习生的极低补贴压榨了少女们一整年的价值。
　　这段怀才不遇的日子里，从来习惯潜水的柳以童为了发泄，偶尔会在阮珉雪的粉丝群冒泡。她难得的几次发言引起了舒然的注意，得到了对方的好友申请。
　　再然后，或许私聊时她给阮姐的那句“人间昭昭雪”的印象词，让舒然窥见了这少女灵性与诗意的一隅，之后，柳以童有时会收到舒然的线下邀约。
　　她知道舒然家境极好，作为独女也尽享宠爱，如今大学将毕业，同龄人都在思考出路时，舒然父母反鼓励女儿多玩多享受。
　　因而每个邀请，柳以童都拒绝了，她与舒然是两个圈子的人，她融不进去。
　　柳以童第一次应舒然的邀请，是在上个月，只因寄给她的邀请函上火漆套刻了“阮”字，那回，舒然办的是场阮珉雪主题的茶话会。
　　柳以童后来对那场茶话会记忆不深，唯一的印象，是所见喧嚣，像极了雷诺阿绘制的《红磨坊的舞会》。
　　与会的都是舒然的朋友，换言之，都是光鲜亮丽的上位者。
　　其中不少贵气的女生带了伴儿，面容精致的青年们表情谄媚，柳以童遥遥看着，认出个别是她偶像界的十八线同行。
　　柳以童独善其身，于角落长身玉立，穿着简单的绸面衬衣，灰蓝色在明光下淌着流光，领口的系带松垮搭出个结，垂落的缎带引导人视线落在那柄劲瘦的薄腰上，而后往下是被黑色西裤兜着的修长的腿。
　　她在那场茶话会游离于油画之外，成为欣赏画的看客，同时也因清冷超然的气质，不自知地成为画中人一齐窥探的风景。
　　有位穿昂贵西装改制礼服的成熟姐姐向她搭话，她一开始应得懵懂，三言两语后隐约察觉，对方正进行缱绻的引导。
　　这是她第一次经历这种事，面上镇定，大脑却空白，一时不知如何回应才算得体，好在舒然在这时主动替她解了围，爽朗道“她和我们一样是同好，不是谁带来的伴儿”，为她抬了身份，婉拒了“桃花”。
　　借这契机，两个女孩敞开心扉，聊了不少事业观与人生观。
　　柳以童第一次得知，舒然虽出生富贵，却受父母熏陶，并非骄奢淫逸之辈。舒然爱好追星，因近水楼台得知诸多肮脏内幕，这么多年下来，也就对一个阮珉雪长情。
　　受偶像鼓舞，舒然也梦想塑造如阮珉雪一般的人物，可惜夭折了不少苗子，要么初见繁华便毁于诱惑，要么毅力努力与天赋受限，最终也没挖掘出志同道合的伙伴。
　　舒然也第一次得知，柳以童看似清冷平静的外表下，燃着如何孤高且桀骜的野心。
　　少女尊重这茶话会里选择成为富姐玩伴的偶像们，自己则志不在此，因其看清那些人的短视，屈于人下所换的资源是滋润的，却非长远的，也绝非足够的。
　　柳以童野心极强，眼光亦狠辣，她要去到能与阮珉雪比肩的位置，并为此早早预设好舍弃与争取的准备。
　　“要合作吗？”舒然笑着问她。
　　柳以童也笑，“看来我通过了你这场茶话会的考验？”
　　就这样，一个明牌的疯子和一个含蓄的疯子，达成了共识。
　　这就是柳以童与舒然合作的契机，出于对同一个女人不同的执念。
　　也或许正因高度相似的目标，二人在事业方向上的沟通一直很顺畅。
　　没多久，柳以童向偶像剧场提出解约。
　　也就在最后一场公演当晚，她捡到了阮珉雪，进行了第一次临时标记。
　　柳以童在那夜噬咬手腕的伤口正缓缓愈合，一开始有点痒，没几天就结了痂，除了不太美观，没有其他影响。
　　可不待伤口落痂，柳以童就和舒然产生了第一次意见分歧。
　　关于舒然为她争取来的第一个剧组内推——
　　阮珉雪确定进组的《反杀》。


第5章 搭桥
　　听见舒然说出剧名与阮珉雪的名字时，柳以童手腕上多日无感的伤疤，忽而隐隐刺痛。
　　她低头翻腕，空余手指抹过腕上的结痂，触感凹凸生硬，痂壳被指腹牵动时，其下的血肉神经隐约叫嚣。
　　柳以童坐在平层客厅沙发上，抬头，平静对上舒然得意的笑脸，轻声问：
　　“你搭上人情了吗？”
　　“嗯？”舒然笑意凝住，“还不至于。不过就是我消息灵通，知道剧组有内推的窗口罢了。”
　　“到什么进度了？”
　　“我前两天才发了你的简历，还没回信呢。”
　　“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
　　舒然察觉微妙，严肃起来，“导演如果还没拆邮件，那就仅仅你我而已。”
　　“……”柳以童松一口气，而后说，“这个本，我不接。”
　　“什么？”舒然沉下脸，“我以为你接连追问是想确定十拿九稳……结果是为了确认方不方便拒绝？”
　　“我目前没准备和阮珉雪合作。”
　　“阮姐？因为阮姐？”舒然更不解，“我本想你听说这个组里有阮姐会很惊喜，现在你却告诉我，你拒绝这个有名导和影后加持的剧本，恰恰是因为阮珉雪？你不是喜欢她吗？”
　　喜欢。
　　这两个字让柳以童压着的浓眉一颤，她拈起茶几上的咖啡杯，以黑咖高纯度的苦涩，压下舌根翻起的酸涩。
　　她惯性沉默的姿态，这几日舒然见识得多，可偏偏到这一刻，舒然才意识到，有时她的沉默不是抵抗，而是默认。
　　当词穷到了极致时，只能以无声掩盖内心翻腾情绪的，一种默认。
　　“所以，”舒然猛吸一口气，“你所说的‘喜欢’和我理解的，其实……”她惊讶掩唇，眼珠闪动，“原来是这样……”她恍然，又蹙眉，“那我就更不理解了，如果是那种‘喜欢’，你难道不应该更想进组吗？”
　　闻言，柳以童抿唇笑，将咖啡杯放回托盘，瓷杯底的脆响伴随她一声冷淡的，“不想。”
　　“你喜欢她，难道你不想追她吗？”
　　回应的还是一句稳定的，“不想。”
　　“……”
　　舒然怔住，眼前曾短暂给她带来强烈共鸣相见恨晚的知音，第一次让她感到陌生。
　　她不理解柳以童，她猜想会不会是自己傲慢，从小被骄纵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本能认为喜欢一个事物就应该得到，喜欢一个人就应该追到。
　　奈何，柳以童是沉默的犟种。
　　既不妥协，也不解释。
　　柳以童只是平静回应：“抱歉，事前我没考虑周到。之后，你不必费心特地给我和阮珉雪搭桥。”
　　“……事业和追星，我还是分得清的。我最初看上这剧本只是冲着张立身导演的名头，阮姐的加盟对我来说算是锦上添花。”
　　舒然表情已经软下来，但语气还极力维持着客观理智：
　　“柳以童，也希望你能把事业和感情分清。你想登顶，就避不开与阮珉雪碰面。”
　　柳以童表情平静地听，只手指还反复摩挲手腕的伤口，直到痂底微微发红。
　　她分得清，分得太清了。
　　正因分得清，阮珉雪留下的号码，她从没决意要拨通。
　　因初次标记信息素的作用，阮珉雪的身体未必做好与她会面的准备。
　　阮珉雪没准备好的是身体，柳以童没准备好的，则是心理。
　　她自知疯癫，满脸污血，浑身疮疤，内心唯独一点干净柔软的地方拥挤狭窄，堪堪能装下一组三个字的姓名。
　　她清楚，“登顶”这段路同样遍布脏污，所以她做好了再度化身恶犬的心理准备。
　　倘若她体面时，连心里最后一点柔软也没守住……
　　她就不会去见她。
　　“可是简历通过了。”
　　摩挲结痂的指腹在听见舒然的声音时僵住。
　　柳以童抬头，见舒然举着手机，表情亦是错愕。
　　舒然视线一节一节从手机上挪到柳以童脸上，说：“甚至不是自动回复的公文，张导邮箱回的是，‘来试镜’。”
　　管理张立身邮箱的未必是本人，但以其名义，打出口语化的潦草的这三字，某种程度上，已经代表了剧方对她的特别态度。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柳以童？”舒然眼前发光，坐在柳以童身边，劝解，“意味着在尚无人脉介入的情况下，你凭个人实力入了张立身的眼！”
　　柳以童凝眉垂眸。
　　舒然见她动摇，趁热打铁，“张立身这人你知道的吧？他在选角方面堪称苛刻，先前有个顶流男星身高颜值演技都一绝，就因为台词欠缺，张立身宁可不换人也不用配音！你是什么小虾米啊，你简历上演绎相关经验可只有拍广告啊！”
　　“……”
　　“柳以童，这是你自己创造的奇迹！你真要放弃吗？不去想阮珉雪，单单考虑你自己的事业呢？哪怕去见一眼张立身混个眼熟，万一还能得到他的指点？往坏了想，你本来也没接受过演技训练，说不定本来就不会通过试镜呢？”
　　“呵……”
　　柳以童被舒然最后那句话逗笑了。
　　为了劝服，舒然煞费苦心，堪称好话赖话都说了。
　　舒然也意识到自己急得不挑话，无奈笑着，抓着柳以童的手轻轻摇晃，“就去试试吧……”
　　柳以童勾唇，“我会考虑。”
　　*
　　是否进组还悬而未决，预定办理离职手续的日子如约而至。
　　柳以童回到偶像剧场时，恰好昔日队友演出结束，经过后台走廊，见到她，纷纷与她打招呼。
　　其中被称为“队花”的omega薇安本疲惫丧着脸，看见柳以童时，表情瞬间亮起来。
　　薇安小跑过来，本就瘦弱的身形在175的柳以童对比下更显娇小，她仰头朝柳以童露出信任的笑。
　　因为薇安是omega，又长得漂亮，打小便习惯警惕，与周遭人都克制疏远。就算这样，在剧团薇安仍会被极端粉丝或隔壁男团的骚扰。
　　柳以童看不惯，有时会出手维护，一来二去，她在队里就多了薇安这么条小尾巴。
　　女团粉总有嗑cp的，加上柳以童和薇安的ao张力和体型差，又都是偏冷个性只对彼此例外，二人的粉丝构成中有很大一部分也是cp粉。
　　两名正主私下拎的清，只不过也确实因这些缘分，她们在团中关系最好，两小只在艰难时光里，常常苦中作乐互相关照。
　　“以童今天是来办解约的吗？”转眼记起日期，薇安的笑塌了几分。
　　“嗯。”
　　“你等我一下。我们有东西要给你，我放在休息室了，我去拿。”
　　“好。”
　　等待的时间，柳以童想把自己的东西收拾走，便先进了alpha休息室。
　　偶像剧场图省事，早年休息室不分区，闹了桩信息素大案，被上级责令整改，才只是把alpha与omega休息室分开，连男女都没二次划分。
　　进门前，柳以童戴了口罩，深呼吸做好准备。
　　可进屋时，她还是嗅到了难以接受的臭味，廉价的烟草焦油味、劣质刺鼻的香水味，混杂男团个别成员肆意外放的信息素残余，让柳以童不耐地皱紧眉心。
　　她越过门口聚众吸烟说笑的几个男人，朝休息室深处自己的旧位置走去。
　　柳以童狂傲的声名在外，基本无人敢惹，心怀恨意的也只敢私下编排她泄愤，比如：
　　“世上两种人不能惹，家世殷实的，和一无所有的。柳以童就是后者。”
　　“她家里什么也没有，了无牵挂，她是真敢跟你拼命。”
　　“据可靠消息，她连亲爸都能亲手打残，送进监狱。你跟没人性的人较什么劲？”
　　这些还是她无意听见过的，没听见的咒骂只会更多。
　　不过她并不在乎，只会顶着那些人被撞破时尴尬又恐惧的注视，径直走过，留身后人仓皇地抱团揣度她的心思。
　　他们诋毁她，同时也怕她。alph息素互斥，同类间的对抗像简单粗暴的数值游戏，高等级对低等级堪称碾压。
　　这几个欺软怕硬的混混偶像学会了避人，至少保证开女团成员下三路玩笑时，先确保柳以童不在。
　　只不过今天，她不告而进时，这几个人已经聊嗨了，她又没刻意彰显存在感，所以他们没发现她。
　　“薇安今天的裙子好短！我盯着看了好久。”
　　“你只敢看啊？”孙超兴抬手呼队友后脑勺，“我都上手摸过了。”
　　“呜呼！老大勇啊！你摸哪儿了？”
　　“她经过我面前时，我撩了下她裙子。”孙超兴意犹未尽地打着指浪，收起在台上阳光禁欲的优质形象，露出阴沟色鼠腐朽的嘴脸，“她无辜扭头看我，好可爱！不过她没有证据，拿我没办法。”
　　“牛——”
　　男人们低俗的起哄声，在角落柳以童的神经上跳跃。
　　正将化妆品瓶瓶罐罐往背包里装的少女抬眼，恰好对上面前的化妆镜，她看见镜中自己眉眼又阴沉几分。
　　她嫌镜中自己的表情太凶，便扬起下巴，仰视的角度使她的厌世眼多了份从容，不再暴戾，似胸有成竹的猎者以猎物绝望的挣扎取乐。
　　将手从背包中取出，柳以童平静解锁手机，打开录像功能，摆在支架上，调好视角。
　　而后，她坐回折叠皮椅上，交叠着腿，手撚了桌面一只眉笔在指尖盘转。
　　她悠哉转笔，听男人们继续大放厥词：
　　“那个柳以童已经退团了吧？”
　　“肯定啊！她这都几天没来了！”
　　“草！”孙超兴躁动起来，将外套脱了往桌上一砸，“我馋薇安很久了！要不是怕那疯狗乱咬，我早上了！”
　　“对啊老大，反正柳以童不在了，薇安没有保护伞，你就硬来，生米煮成熟饭！要知道，omega被永久标记后，离开了alpha就生不如死。薇安以后就是咱嫂子了！”
　　“对啊哈哈哈哈！”
　　好。真好。
　　柳以童透过手机屏幕所摄画面，参与了男人们的狂欢。
　　她口罩下勾着危险的笑意，带着嗜血的癫狂。
　　她想：多说点，爱听。
　　“只是嘴上说说都给我爽到了。”
　　“过嘴瘾你只敢想薇安？薇安是真有当老婆的可能。”孙超兴说，“只是为了过瘾，你应该想阮珉雪。”
　　本在指尖旋出残影的眉笔蓦然僵住。
　　“啪”一声。
　　掉在桌上。
　　“草，什么声音？”
　　那边男人们在嬉笑间隙，听见了这声异动，孙超兴咒骂着看过来，目光在锁定柳以童的瞬间，在暴怒与慌张中狼狈切换：
　　“她在这儿怎么没人告诉我？！……你干嘛？！”
　　后三个字是对柳以童说的，因为少女已缓缓朝他走近。
　　一步一步，很慢很慢。
　　给了孙超兴足够的积蓄恐惧的时间。
　　“哪只手撩的裙子？”柳以童停在孙超兴面前，挑眉问。
　　孙超兴本想支楞，打量左右却见小弟们都怯弱地互相张望，一个也靠不住，便骂一声，如强弩之末硬撑，“关你什么事？”
　　“第二遍。”柳以童轻声说，与此同时，后颈腺体缓缓释放出信息素，“哪只手撩的？”
　　随话音落地的，是如海啸般骤然提升的信息素浓度。
　　突兀的窒息感让在场所有alpha都像被硬质固体堵住了口鼻，一个个或掐着喉咙嘶哑着喘息，或手挠皮肤试图缓解骨血里的刺痛。
　　有alpha试图发出自己的信息素以抵抗柳以童，却被s级的纯净强度碾压得毫无招架之力。
　　孙超兴脱力后坐，挣动间桌面瓶罐被噼里啪啦扫了一地，他看见四周痛苦的小弟们朝他露出鄙夷的神情，像嘲笑他的懦弱无能。
　　求生欲和羞耻感让孙超兴上头，他径直朝柳以童挥拳。
　　柳以童没躲。
　　咚。
　　拳头撞击人体发出闷响，这一下力道不轻。
　　柳以童硬生生挨下，被正击嘴角，踉跄一步。
　　四周威压的信息素一滞。
　　连带着室内所有男人都为之一顿。
　　“老大……”有人怔怔开口，“你真敢打她啊？”
　　孙超兴回神，难以置信看向自己的拳头，打人的分明是他，此时慌张得表情凌乱的，却也是他：
　　“谁知道这疯子居然不躲啊——”
　　凄厉的尾音像是惨叫。
　　柳以童转回被打偏的头，摘下口罩，抬拇指抹过嘴角，看到了指腹上的血。
　　她以舌尖抵抵内侧，触到内侧破溃发酸的伤口。
　　柳以童抬眼，看着孙超兴，纯真一笑：
　　“是你先动的手哦。”
　　鲜血染红少女素颜的唇，给其化上鬼魅诡谲艳丽的妆。


第6章 女神
　　而后，便是一片混乱。
　　剧场工作人员听到惨绝人寰的呼救开门进来时，柳以童正骑坐在孙超兴胸口，捏着人下巴，一把剪子高举，径直对准男人的眼球。
　　“这是最后一遍。”柳以童冷脸扬眉，“哪只手撩的裙子？”
　　孙超兴已被打得脸花，大抵是鼻梁断了，面部肿胀青紫得几无人形，从少女平静但疯癫的俯视下，他知道她是认真的，本能迅速判断利弊，选择献祭自己的手保全眼球：
　　“左、左手……”
　　“好。”
　　有商有量的。
　　少女利落换手，一手捏住男人左手腕，一手高举剪子，利刃对准其掌心。
　　“不要——不要——”
　　“以童！别！”
　　噔。
　　“啊啊啊啊啊——”孙超兴发出濒死惨叫。
　　剪子径直扎进男人左手指缝，深深嵌进木地板里，这力道若扎进人手心，怕是骨头都要斫断。
　　见房间外聚集了一批无关的人，柳以童迅速收敛了一室沉郁的风信花香。
　　她起身，走回座位，拿起手机按了几个键，神情轻松，打架像呼吸一样习以为常。
　　而后，柳以童摇晃手机，对地上蜷缩痛哭的男人说：
　　“孙超兴，鉴于我下手有点重，你被打得太丑，我给你个补偿。主动退队，还是我曝光视频后你声名狼藉被迫退队，两个选项，你可以挑。”
　　*
　　“谢谢你。”
　　医务室里泛着消毒水的涩味，薇安坐在她对面撚着棉签，低低说。
　　柳以童没把这些小伤放在心上，是薇安固执非要带她来处理。
　　“我会把视频发你一份。”柳以童说，“其实他选了主动退队，对你反而是好事。他还在乎颜面，也就有忌惮，反而不会再来找你麻烦。”
　　如今社会强调平权，尤其omega在社会占比稀有，更是重点保护的对象。
　　孙超兴私下那些口无遮拦的话，毁了他偶像形象还是小事，实则触犯法律，在退队之前，他还要接受治安法针对“abo歧视”的拘留处罚。
　　一旦视频曝光，偶像剧场也要因孙超兴承担品牌形象崩塌的后果，所以这件事，孙超兴是完全过错方，没有人会向着他，他也不敢计较柳以童下的重手。
　　薇安没说话，只低着头，她刚给柳以童擦过嘴角，此时又拉着人的手，给其腕子上的伤口消毒。
　　柳以童这才注意到，大概是刚才搏斗间刮蹭，好不容易结痂的牙印，伤口被撕破，又在冒血。
　　碘伏在冷白的腕上晕开红棕色，没什么刺激感，柳以童不疼，倒是薇安先掉了眼泪。
　　“别哭啊……”柳以童不太会哄人，只尴尬道。
　　薇安抬肘胡乱蹭了眼泪，固执抿唇不说话。
　　柳以童叹气，继续叮嘱：“我退团后，你自己要锋利些，保护好自己。”
　　“你才是。”薇安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保护好自己。”
　　柳以童诧异，“我？”她笑，“谁敢伤我？”
　　“你啊！”薇安从来温柔的声音难得生硬。
　　柳以童故作轻松的笑僵在嘴角。
　　薇安抽吸鼻子，迅速消毒包扎后，将药盒收好。
　　而后，她取出背后的专辑本，摆在柳以童膝上，这就是薇安说好要给的东西。
　　柳以童拿起一看，赫然发现那是她们组合第一张专辑，《永生者》。
　　由于糊团热度不高，专辑册发行量极少，严格按氪佬粉丝预售量印刷，连给她们聊作纪念的备份都没有。
　　薇安有心，特地托人抢了好几本。
　　给柳以童的这本上，每页铜版纸都留满了队员用彩笔写给她的嘱咐和祝愿。
　　柳以童逐页翻阅，心头正暖，忽而听见薇安的呢喃：
　　“以童，你确定有月亮女神的存在吗？”
　　柳以童抬头，意会薇安这是在说《永生者》的主打曲，《伊菲革涅亚》。
　　为让希腊舰队顺利出征特洛伊，伊菲革涅亚自愿走上祭坛，主动毁灭自己。
　　若非后来被月亮女神阿尔忒弥斯所救，少女将会亡命，再无成为永生者的神话后续。
　　而这首主打曲中，柳以童是概念c位。
　　柳以童沉默，没有回应。
　　“你是这张专辑当之无愧的概念，因为我们几人中，仅你有强烈的自毁倾向。”
　　薇安神色郑重，似祈祷，亦是哀求：
　　“如果不确定存在能救赎你的女神，柳以童，求你不要成为伊菲革涅亚。”
　　*
　　那日的斗殴不知被哪个有心人拍了照片，流传到网上，明星打架这件事在哪都能引发群众吃瓜热情，名不见经传的柳以童与孙超兴就这么小火了一把。
　　三人成虎，看图说故事的流言，不知怎的就传成“俩霸凌咖争地位动手双双被偶像剧场开除”，并越传越离奇。
　　她平日不讲究与人为善，没少树敌，薇安她们迫于公司压力估计也不敢发声，没什么人替她澄清。
　　好在当事人柳以童不甚在意，近日注意全放在舒然的“演技突击训练”上——
　　被舒然与薇安的话语触动，柳以童最终决定参加试镜。
　　不过，比起薇安将命运押注于女神的存在，柳以童本就不认为自己会成为伊菲革涅亚。
　　因为她从未期待月亮女神的救赎。
　　她自始至终目标明确，只想自建巴别塔，攀到足够高的位置看月亮。
　　而后借月光燃烬她早已腐朽的走肉，于极乐处消亡。
　　剧组的试镜地点，在沪川郊区影视城的文化工作室。
　　长廊明亮，对照的墙面镜将空间切割得零碎错乱，柳以童手持打印好的试戏剧本独自行过。房间门口的铁艺椅已人满为患，不少面容姣好的演员早早到达等待叫号。
　　有些演员她看着脸生，应该是新人，与她对视时表情紧张；有些她则有些印象，应该在电视或广告里看过。
　　个别踩着高跟身着华服的艺人还自带团队，被补妆时故意提高音量彰显存在，看到柳以童入场，便与助理化妆师说话，目光时不时往她身上瞥，可能在警惕她，问她什么来头。
　　柳以童惯然低头，任人议论，排椅没位置，她干脆找了处空地倚着墙站，虚虚曲着腿。
　　“下一位，女三05号，柳以童。”
　　不多时，导演助理叫了她的号，进门前，她特地往后颈贴了信息素阻隔贴。
　　演员呈现给观众的表演毕竟只通过影音，她清楚自己alpha等级过高，以防信息素给他人造成困扰。
　　房间内陈设简单，三张椅子，一张桌子，白墙蓝幕，返璞归真，避免装饰喧宾夺主，影响观察艺人的表演。
　　桌对面仅坐着总导演张立身与表演老师江琪，柳以童进门后，江老师亲和朝她一笑，旁边的张立身只低头翻着手中文件，唇线绷直，头也没抬。
　　“导演好，老师好。”
　　按流程打过招呼，报过姓名身高体重年龄，柳以童准备进行剧本演绎。
　　她早听说张立身不近人情，年少成名的天才导演，又在圈内摸爬滚打十几年，如今地位稳固，掐死一名新人的演绎生涯易如反掌。
　　对艺术有过于偏执追求的天才，傲慢到缺乏共情力，并不稀奇。
　　柳以童本以为张立身可能从头到尾都不抬头，意外的，她准备开演时，张立身稍抬贵眼，主动将视线从纸上挪到她身上。
　　“累坏了吧？来，我给你按按肩。”柳以童镇定说出台词。
　　她这次试戏的角色是《反杀》中的女三，大后期才出场的角色，作为阮珉雪饰演的女主过尽千帆后的伴侣，是人设极好容易出圈的救赎角色。
　　唯一的缺点是排到三号，证明该角色戏份不多，好在本就是白月光型的温柔角色，演绎难度不高，恰恰适合新人。
　　“哪个兔崽子把我老婆气成这样？说说，我帮你教训他。”
　　说着词，柳以童同步进行无实物表演，纤长手指柔而有力揉着虚空，故意控出阻塞感。
　　舒然强调过，这里的语气一定要兼顾“给女友撑腰的坚定”和“想逗笑女友的俏皮”。
　　柳以童表演过程中，有意克服自身偏低冷的声线，使声音上扬，常木然的脸如春风吹拂，含着温煦的笑。
　　舒然抵抗不了冰山消融的温柔，陪练过程中时时发出被惊艳的尖叫，奈何外行人也就能品出个热闹，交由专业精英审评未必够格。
　　表演时柳以童偶尔瞥向张立身，却见总导演不知何时已经开始刷手机，没再看她一眼。
　　等她表演完毕，江琪依旧礼貌微笑致意，提笔在表格上勾画。
　　柳以童注意到，江老师打勾的位置，几乎都在量表中列，这意味着她的演技是合格的，并非极致的差或优。
　　可不好不坏，在名导面前，就是最糟糕的答卷。
　　柳以童了然垂眸，坦然接受了这一现实：
　　她和舒然早有预感，本就非科班出身，本就大概率过不了。
　　同样注意到张导玩手机细节的，还有江琪。
　　先前试戏过程中，二人有过简单交流，江琪更明确张立身的严格要求：
　　只是合格的演技，不够。
　　张立身要的是浑然天成的角色本身。
　　演绎过程中调动表情肢体，会暴露一名演员过往人生的痕迹。
　　不自信的人演倾城美人仍会眼神躲闪，生活优越的人演穷人做脏活仍会不自知翘起兰花指。
　　是学术派就用技巧掩盖本能，是体验派就靠融合角色呈现。
　　眼前这名孩子都没做到。
　　少女饰演的是温柔的人，可其内核尚未自洽。
　　木讷表象下暗潮汹涌，江琪不了解这暗潮究竟是什么，她知道的是，柳以童身上平静的锋锐，并非放轻语气或笑得漂亮，就能显得温柔。
　　《演技测评评分表》填完，江琪注意到张立身还在刷手机，确定导演态度，便微笑对柳以童开口：
　　“谢谢你的表演。辛苦了。”
　　听到江琪的示意，柳以童本以为自己会表现得坦然，可当实际提醒她离开的话语响起，当她真实意识到自己失去了这个机会时……
　　柳以童意外地不甘起来，心脏如擂鼓响彻，不得安宁。
　　并非懊悔，她本就拼尽己能，再来一次，也不能做得更好。
　　可在方才演戏的片刻，当她代入其中，幻想对戏的是阮珉雪，幻想指尖捏按的是阮珉雪的肩头……
　　她尝到了甜头，这点甜头令她贪婪。
　　这点贪婪令她鲁莽，想要为自己再争取一次。
　　见少女还站在原地，江琪微笑再次提醒：“你可以先回去等……”
　　“等一下。”
　　柳以童错愕抬头，与她心头声音异口同声的，是现实中的另一个声音——
　　张立身突兀开口，说了自她进屋后的第一句话。


第7章 机会
　　柳以童与江琪一同敛神，看向张立身。
　　张立身将手机反向，推到桌边柳以童面前，开口：
　　“这几条新闻是真的吗？你打人了？”
　　“……”
　　柳以童不凑近看手机，都知道张立身刷到了什么新闻，说谎毫无意义，她坦诚点头，“对。”
　　沉默片刻，没等到张立身回应，柳以童些许忐忑，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不多时，张立身继续说：
　　“你怎么不考虑试镜反派，这个女二号？”
　　闻言，柳以童神情微讶。
　　比柳以童更惊讶的，是总导演同桌的江琪。
　　江琪一时瞠目结舌，犹疑自己是否理解错了意思，她看向张立身，观察到一直兴致缺缺的总导演，此时似是表情平淡，实则眼中压着兴奋。
　　没理解错。
　　张立身打算给这孩子第二次机会？
　　张导用人确实不考虑流量与风评，只看演员本身实力。
　　所以，为什么？
　　要知道，先前有位人气与演技都很不错的演员，只因挑错了试镜的角色，分明有适配的另一角色，张立身也没给其重演的机会，直接以“自我认知不充分”拒绝。
　　为什么偏偏给柳以童第二次机会？
　　“重演这一段。”张立身将一份新剧本推到桌面，并提醒，“你可以试试代入当时打人的心路和手感。”
　　柳以童接过剧本一看，不意外的，是反派虐女主的一段。
　　反派作为剧中渣A女二，戏份极多，几乎贯彻始终。小时被omega女主照顾的乖巧少女，回国发现女主已有了恋人，偏偏以“只当你是妹妹”为由，婉拒她的感情。
　　女孩因而黑化，对女主强取豪夺，在女主身心崩溃时强行标记，又于大婚之日性情大变，变得善解人意，像是被人夺舍，又像改邪归正只想和女主好好过日子。
　　但女主并非恋爱脑，亦不沉迷虚情，有勇有谋的女主反为女二编织了虚情假意的陷阱，在女二沉溺温柔乡时完成“反杀”，重归恋人怀抱。
　　女主和女二是剧本核心，人物弧光完整，因而演绎难度极大。
　　阮珉雪毫无疑问能担当此任，问题是，且疯且甜的反派，真的能交给眼前这位新人吗？
　　江琪对此持怀疑态度。
　　很快，少女的表现验证了江琪的专业判断：果然，不行。
　　哪怕张立身特地提醒过可以代入现实打人时的狠戾，可柳以童实际演绎起掐着女主脖子对峙这一幕时，细节处理还是稍显虚浮。
　　确实狠，但明显能看出，是在演。
　　努力了，但不够。
　　可惜了张导给的第二次机会。
　　江琪遗憾地想。
　　不过也没办法，她和张导早就达成共识，女二的选角一定是最艰难的，尤其角色本身就是年下少女，若真找不到合适的年轻人，宁可牺牲角色适配度找年上戏骨，也要保证演技。
　　正当江琪叹气时，她听见身侧椅足挪动，转头，就见张立身站起，正解开麻质衬衣的袖扣，往上撸袖子。
　　这架势，像是要……
　　亲自上手导戏？
　　江琪眼睛瞪得更大，难以置信。
　　引导新人，激发潜能，这件事，她作为表演系老师做得多。可张立身却很少如此，他暴躁没耐心，在试戏阶段亲自上场，更是前所未闻。
　　更何况，算上先前，这已经是张立身给柳以童的第三次机会了！
　　柳以童究竟为什么能……
　　很快，江琪听到了张立身的回答——
　　“我已经提醒过你可以代入，为什么不？”张立身一边折袖子一边笑着走向柳以童，“为什么不敢自我探索？你在恐惧什么吗？难不成控制不好自己，怕狂热把自我吞没？”
　　中青男人虽面带笑意，却让柳以童沉眸瞬间警惕起来。
　　她如敏锐幼兽，从对方身上嗅到了与自己相似的气息：
　　癫狂的乖戾。
　　“你越藏我还就越好奇，你试图以平静来隐藏却仍旧外溢的气质，被彻底释放时究竟是什么样。”
　　张立身的话令柳以童不适，这不适来源于被看穿的冒犯。
　　不愧是名导，眼光毒辣，语言也尖锐，轻易就能将情绪冷淡的柳以童扎得应激。
　　面对少女压低的眉眼，被那双令人心悸的三白眼锁定，张立身本能心悸，却因生理的排斥感反笑，表情带着疯癫的愉悦：
　　“就是这种眼神，让我想赌你。你知道这个角色的关键词是什么吗？”
　　柳以童屏气，片刻才答：“疯？”
　　“对！”张立身满意，“我要演员身上有极致的‘疯’，溢出的‘疯’。演戏这一行，爱意可以假装，‘疯’却很难演。演不好就会变成装疯卖傻，就会变成色厉内荏，尤其当对手演员是阮珉雪。”
　　“……”
　　“很多年轻演员私下试戏都不错，真上场就压不住阮珉雪的戏。或许出于对阮珉雪是前辈的敬畏，或许因为阮珉雪戏风太强，搭戏演员要用大量功课克服本能，而年轻人时间阅历都不够。”
　　张立身娓娓道来，到此却话锋一转，冷语冰人：
　　“但我没时间等人成长。我要演员站在我面前时，就已经有足够的‘疯’，疯到以下犯上，疯到登峰造极！拙劣到一眼就在演戏的程度，可远远不够。”
　　张立身挑衅的含笑刺痛柳以童的眼球，她眼底发红，攥着的拳微微颤抖。
　　她此时复杂的情绪，诱因极多，有关阮珉雪，有关张立身，有关她自己……
　　养蛊似的堆积起来的怒意，让她想起一个人。
　　她父亲。
　　柳以童呼吸急促，咬牙尽力压抑，却在张立身下一次开口时被激发到极致：
　　“现在，把我当对手，对着我发疯，让我看看你配不配站在阮珉雪面前。如果不配，就滚。”
　　柳以童深吸一口气。
　　她将脑中枷锁解禁，尽情释放有关父亲的回忆，尽情回放人生最不堪当那段记忆，尽情反刍那泥潭打滚的日子里最失控的愤怒。
　　她厌恶自己alpha的身份，不仅仅因为阮珉雪。
　　更因为她分化那一晚的记忆，与她父亲完全绑定——
　　母亲倒地失去意识后，父亲转而来掐她的脖子。
　　蛮力嵌着瘦弱少女纤细的脖子，将她的呼吸攫断，她几乎被就地拎起，指甲抠着男人的手，几乎要陷进他皮肉里，他也没放过她。
　　生死边缘，唯剩本能。
　　再无人性仁慈，再无道德纲常。
　　她在眼前血雾中，窥见炼狱一隅。
　　她恨到极致，便任由业火烧遍浑身每一对基因，化身为反杀的刃。
　　等她清醒时，鼻尖除去自身呼吸道破裂溢出的血腥味，还有一室沉郁到几乎连空气都难以流通的信息素。
　　她知道她分化了。
　　在极度仇恨之中。
　　她听见父亲在自己手下嘶哑的哀求，她癫狂地笑着收紧勒住父亲脖子的手。
　　她让他尝到无力抵抗的绝望。
　　她要拖他一起下地狱。
　　在父亲挣扎变得虚弱的一刹，忽而有一点光闯进她满眼的红雾里，她依稀看到光里有人在笑，温柔明亮。
　　有人带她回人间，让她在电光火石间看到母亲。
　　如果在这里杀了他，她也得付出代价。连她都没了，母亲就彻底没了念想，就彻底毁了。
　　为了母亲，她得忍住这一下。
　　酸涩的眼眶为始，全身感官涌回柳以童的掌控中。
　　她撤回掐在父亲脖颈上的手。
　　她虚弱跪坐在地，垂着头，眼泪滴落。
　　坠落在张立身脸上。
　　柳以童眨眨眼，面呈失魂落魄的茫然。
　　她看见旁边的江琪错愕起身，手虚探着，像是吓坏了要来阻拦。
　　她看见被自己摁在地上的张立身坐起来，脖子分明红了，脸上却笑，甚至惊喜地鼓掌。
　　柳以童回来了。
　　“我就知道……咳咳……就知道我没看错人！”
　　“张导你还好吗？……孩子？以童？柳以童？你没事吧？”
　　周遭的呼唤不知是否进了少女的耳，休憩片刻被送出门时，柳以童的表情还是恍惚的。
　　关上门后，江琪转身，拍胸口吁气，“张导你真是吓坏我了！”
　　张立身倒是对脖子上的淤痕不以为意，只说：“拍戏嘛，难免的。阮珉雪也是戏痴，她肯定也会喜欢这孩子。”
　　“那孩子确实很灵，这很难得。不过，张导你怎么知道她能做到？为什么唯独给她三次机会？”
　　张立身回忆起什么，云淡风轻道：“大概是因为，我第一次见到能让阮珉雪额外留心的人？”
　　江琪惊讶，“难道她是阮女士推荐的人？”
　　“那倒不是。”张立身摆手，“挑简历这一步，我让阮珉雪参与了。她灵感与经验并俱，看人很准很快，简历迅速扫一遍照片和经历就知道大概，过筛似的从不回头。”
　　“然后呢？”
　　“只有柳以童的简历，她快速翻过之后，又翻了回来。阮珉雪盯着柳以童的照片看了快十秒，滞留时长比任何人都长。”
　　江琪猜测：“所以，是阮女士选中了这孩子？”
　　“没有。她把柳以童简历扔‘淘汰’那一堆了。”张立身耸肩，却笑，“但以我对阮珉雪的了解，我有预感，她那一眼，值得我赌柳以童三次机会。”
　　一顿，张立身继续道：“那孩子争气，没浪费机会。”


第8章 好奇
　　一周后。
　　剧组的签约，于试镜所在文化工作室的玻璃会议室进行。落地窗外的阳光将房间照得通亮，长条胡桃木桌上，数份合同副本整齐排列。
　　与剧组签约算正式商务场合，柳以童特地让经纪人舒然陪同镇场。
　　谈判桌对面坐着副导和律师，与她二人甫一见面便起身致意。
　　柳以童颔首回应副导和律师，礼貌且疏离。
　　舒然负责谈合同，和律师沟通起“独家代理”、“违约赔偿”等加粗条款的细则，柳以童听得大脑放空，干脆环视四周，思绪同视线一起游离——
　　签约这种小场合，甚至无法请动总导演张立身，更不用期待阮珉雪会出席。
　　柳以童早有预想，见不到本人，便看海报望梅止渴。
　　这间会议室大抵近期为剧组专用，特地布置过一番，作为剧方宣传的物料，阮珉雪的海报必不可少。
　　底下标着剧名《反杀》二字的海报上，印着阮珉雪近期的定妆照：
　　白衬衣，黑西裤，领口的风琴褶因女人的身材曲折，勾勒得身型更显玲珑有致。
　　阮珉雪戴着金丝框眼镜，薄金边很衬她浅淡的眸色，自带一种疏离清冷的雅致，可偏生纤长的手指还撚着带血的刀片，血液溅在她白皙的皮肤和粉润的嘴唇上，以血代替了口红。
　　艳得人心悸。
　　清纯且危险。
　　清冷又魅惑。
　　本是较为对立的概念，偏偏却能在阮珉雪身上和谐统一。
　　她很美，美得只是穿一套寡欲的都市ol装，布料完整，修身却不紧身，不带任何欲色，却依旧能让人瞥一眼就心跳加快。
　　柳以童默默收回视线，低头缓了缓。
　　她又回忆起前两天听舒然说，进组开拍前的这段时日，阮珉雪有了尚未公开的新身份：中外文化交流大使。
　　近年大环境不景气，纵然是年年GDP盘点都名列前茅的沪川，经济流动的总量也较前几年下降许多。
　　因而这次欧洲外交使团访华，沪川当局敏锐察觉到了经济与政治的双重变量。
　　恰好阮珉雪在前些年的中法合作电影《吾梦为真》中，饰演明艳温婉的中文教师，东方美人颦蹙的韵味在无数西方男女的梦中萦绕，电影下映后热度依旧持续了好几年。
　　加之她背后阮家所营的医疗科技在国际上亦是声名显赫，从金融、文化角度考量，阮珉雪成为这次双方交流桥梁是众望所归。
　　没有人会质疑，没有人敢眼红。
　　内娱各大盘点总会将阮珉雪论外，只因她之于圈内堪称降维打击，阮珉雪几无对家，胆敢如此自诩的，只会被大众反嘲给自己抬咖。
　　国内国外，男女老少，无数人豪掷千金也难换亲眼一见的阮珉雪，下个月，就要和她柳以童合作，拍摄大量对手戏。
　　念及至此，进组前这一个月的时长，便有些尴尬。
　　说长，多少年的远远注视，她没妄想过和她正面交锋，偏偏下个月就能见面。
　　说短，整整三十余天，每天醒来睁眼就是即将见面，翻翻手机日历，距离那一天总剩许多天。
　　她垂着头胡思乱想，连会议桌上的话题已经落到她身上，都没察觉。
　　“柳以童！”舒然在桌下搡她。
　　柳以童这才抬头，悠悠然看对面一眼。
　　她看见对面的副导在对上她抬眸时，似是呼吸一滞，三十出头行事一直利落理性的女人，难得给出了个感性的评价：
　　“柳女士，你的眼睛，令人印象深刻。”
　　“谢谢夸奖。”柳以童坦然接受。
　　她向来知道自己有双特别的眼睛。
　　眼型整体长，眼裂却足够高，故而眼型并非细长，而是带有洞穿力的凤眼。
　　瞳仁呈异于亚洲人的纯黑，位置偏上，看人时有种厌世的超脱感，有点凶。
　　她在偶像舞台时曾出过一次敦煌风格的妆造，粉丝给了她一个恰当的点评：
　　杀神观音。
　　柳以童还是偶像时，几乎不会像队友一样积极“营业”，可她的粉丝无一例外都很纵容她。
　　除去拥有过硬的舞蹈实力，也得归功于她这双整个娱乐圈没有代餐的眼睛。
　　就连眼前的副导还在持续惊叹，“张导选角从来只选演技派，可你是个没有演绎作品的纯新人，我还在疑惑呢，究竟是什么打动了张导？”
　　柳以童颔首静听。
　　副导继续道：“加上这次本子导演很重视，甚至选角的简历和试镜的片段，都是张导特地邀了阮女士一起挑选的。现在看到你本人，我算是知道答案了。”
　　柳以童的脑子嗡了一声。
　　阮女士。
　　无需特地提及全名，也无需前后文铺垫，只需一个姓氏，就能让所有人心知肚明的指代。
　　名气大到这种程度，除了那个人，也没别人了。
　　冷不丁听到那个人的事，得知这次选角有那个人参与，甚至或许自己能通过选角，也可能经过那个人点头同意，柳以童一瞬间大脑嗡鸣不止。
　　但这无人窥见的破绽只维持了一秒，下一秒柳以童回应时，依旧神情寡淡，仿佛“阮女士”是个并无特别的存在，就像眼前的副导，就像未出席的张导，就像陪同的律师，都是无所谓的过客或陌生人。
　　“谢谢夸奖。”柳以童应了声。
　　签约顺利结束，双方握手告别。
　　直到被副导提醒都春天了手怎么还这么凉，柳以童才意识到，表情藏好了对那个人的在意，但身体还是没藏住。
　　舒然主动解围，和副导打着哈哈，柳以童后退一旁，独自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她蜷了蜷手指，指节缓缓展开，有点僵硬，像是不通血。
　　大概刚才那一下的冲击，导致血液全冲到头顶，没余量分给躯体的末梢。
　　如今静下来，柳以童充血的大脑开始疯狂运作：
　　阮珉雪记得我这双眼睛吗？
　　她会记得吗？
　　毕竟我给她初次标记的那晚，她也曾夸过我的眼睛。
　　*
　　返程时高架桥堵车，舒然掀了敞篷顶，边吹风边抱怨起上个月刚提的这辆保时捷开得不顺手，比较起718和911的车头车尾与内饰。
　　在不懂车的柳以童听来，舒然娓娓道来的细节并不能具象成画面，就只是两组数字在拉表。
　　好不容易车下了高架桥，舒然怕大路又堵，干脆过了跨河桥，绕进老城区的旧道。
　　车窗外的风景瞬间从现代都市流转回慢悠悠的旧时光。
　　豪车柳以童听不懂，新城区的流光溢彩柳以童也不熟，但老城又破又旧的嘈杂弄堂，柳以童相当精通。
　　恰好车开过一处眼熟的街区，柳以童认得那是自己先前的出租屋，就向舒然提出下车逛逛。
　　“我还回来接你吗？”
　　“太麻烦了，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柳以童下车后，见舒然笑着点点自己的脸，便了然戴上口罩。
　　“别引起骚动哦，未来的大明星！”
　　明媚如舒然，总对柳以童的事业发展持乐观态度。
　　闻言，柳以童弯了弯眼角回应，目送舒然驱车开远。
　　重回故地，柳以童本以为会捡一点熟悉的回忆，却意外发现，曾租住的那栋楼外墙竟刷了新漆，透过一楼的窗见单间也被翻了新，新的白墙新的床，和自己住过几个月的破败模样截然相反。
　　恰好单间的新租客回来，与她对上视线，二人几句交谈，柳以童才得知，原来是她搬走后，这处街区走了水，大多数都重新翻修过，现在每栋楼门边也都贴了消防警示的海报。
　　“原先的房东怎么样了？”
　　柳以童心一揪，回忆起那位只收现金、固执用电话本和座机联系租客的迂腐阿婆。
　　她还记得，有一天阿婆自嘲“人老眼花”，说自己对着电话本按柳以童的号码，打过去说了半天才知道拨错号了，跟陌生人聊了好久天气和美食。
　　她也记得，阿婆床头有个厚实的本子，不仅记账，还记重要的电话。
　　有人问阿婆为什么不学着用手机，非要用这么原始的方法，阿婆就会笑着回应：正是因为我古怪，你们才会好奇来问我，我们有话可聊，关系不就好起来了？
　　是位很有个性，也很有温度的老太太。
　　新租客回答：“阿婆好人有好报，失火的时候邻里都惦记她，及时把她救了出来，现金也抢出来了，只不过楼里东西都烧得差不多了。”
　　“人没事就好。”柳以童舒一口气。
　　“不过电话本被烧掉了，我们这些外人都替她可惜。反而阿婆自己心态不错，乐呵呵说是命运要她断舍离，开启新生活。这么好的心态，我还得向她学习呢！”
　　闻言，柳以童勾唇浅笑：
　　连我都可惜那电话本，万一阿婆想联系故人，就没有号码了。
　　也不知道我搬走后，阿婆有没有那么一刻稍稍遗憾过，联系不上我这位萍水相逢的过客？
　　念及老房东已决意开启新生活，加上交情也不深，柳以童不欲打扰，三言两语结束与新租客的闲谈。
　　辞别这处已然陌生的街区前，柳以童没忍住回眸，再度窥进窗内那张新床。
　　全新的钢架结构，并非她用过的那张吱呀作响的老木床。
　　一把火烧掉了她曾在这里租住留下的回忆，以及初次标记那夜，与阮珉雪共眠过的痕迹。
　　柳以童垂眸，心尖一瞬刺痛，像被针撩过，疼得很短促，让她怀疑只是神经痛。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对阿婆是否想过联系自己的好奇，实则掩饰了内心更深层隐晦的骚动：
　　好奇，只是好奇而已。
　　想知道标记过后，阮珉雪有没有重回故地，找过我？


第9章 印象
　　离职完毕，试镜通过，合约签罢，剩下入组前的一个月，只余等待。
　　这一个月，柳以童得闲便去疗养院看望柳琳。
　　她自认为日子过得寻常，舒然却评价她毫无情绪波动，像个机器人，压根看不出马上要和暗恋的人进同一个剧组。
　　面对这评价，柳以童淡然接受，只是不多时，舒然又提醒她：不要老抖腿，看着不稳重。
　　柳以童这才注意到自己一膝正难掩焦躁地颠，而她不自知，毕竟她先前没有这样的习惯。
　　终于，五月至，柳以童独自乘飞机前往剧组入驻的湘横市。
　　湘横的春末多雨，《反杀》的开工仪式定在一个寓意“遇水则发”的雨后早晨。
　　露天会场正中设了红木供桌，沿桌摆着烤乳猪、水果、糕点和酒水，贡资丰盛。桌中依次镇着关帝、土地公与戏剧祖师爷唐玄宗，香炉与香烛烟雾缭绕。
　　祭奠开始时，主创人员以三炷香分敬天地与诸神，而后献酒与颂词。台下观众有演员，也有工作人员，皆神色敬重，人群中只有柳以童木着脸，抬眼注视神像的眼眸显得凉薄。
　　柳琳信神，穷困潦倒之时，错愕的灵魂有处安身，是虔诚信仰吊着无助妇人的一条命。
　　柳以童则与母亲观念不太一样，她无所谓神明，并非认定神明不存在，而是神明在与不在，她都无所谓。
　　也就是柳琳还活着，柳以童姑且对诸神敬而远之，倘若那些年真有神明回应过柳琳哪怕一次祈祷，她今日站在台下，至少也能多三分尊重。
　　自胶片时代避免“划片”传下来的老传统得到延续，摄影机红布被郑重揭开，而后，主创集体合影的环节，柳以童还在场，之后开香槟食乳猪的庆祝环节，她就不在了。
　　柳以童兴致缺缺，干脆在影视城内随意游走，当作提前适应。
　　——开机仪式，阮珉雪没出席。
　　毕竟是声名显赫的大人物，被要事拖了档期，不稀奇。
　　没看到阮珉雪，柳以童不失望。
　　令她难以释怀的，是这个早晨自己的表现：
　　一旦进入与阮珉雪有关的圈子，一旦有可能见到阮珉雪，柳以童就开始草木皆兵、杯弓蛇影。
　　视野尽头闪过皮肤白得晃眼的人，她会猛然回头确认；人群边缘站着背影窈窕的女子，她会盯着看，直到对方无意侧过脸与谁说话，她才会收回视线，熄灭仍存的妄想——
　　如果真是阮珉雪，怎么可能站在人群边缘？
　　那样的人，只能站在正中，站在台上，站在一切聚光灯与视线交集之处，为万众敬仰。
　　人类区别于牲畜，是因理智可以压抑欲念。
　　这是柳以童反复告诫自己的话。
　　可一颗心捕捉到与那人相似的背影就悸动狂跳，确认并非那人就沉闷钝痛，完全不听理智使唤，顽劣得像只小鬼。
　　这以事实告诉柳以童，人类区别于神明，是因有弱点，是因心动由她人操控后，便不再无懈可击。
　　影视城面积很大，分区很多，古装剧现代剧科幻剧各就其位。
　　新区扩建过，近期的剧组大多聚集于此，越往深处走越荒芜，便到了被弃置尚未清理的旧区。
　　围墙边缘已有青苔恣意生长，倒塌一半的房屋空悬着梁架，屋角的监控探头生锈、镜头破溃，显然这区域少有人维护。
　　不得不说，是适合恐怖片拍摄的场景。
　　只是最近没有相关剧组，所以这片冷清得很，只有柳以童胆子大得邪，孤魂似的在里头闲游。
　　因环境凄静，在此听到遥远处传来男声片段，柳以童稀奇，走近几步。
　　“混进来……我爸……关系……”
　　柳以童越走越近，赫然见一处疑似校园器材库门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她依稀记得，在合影环节，有人招呼过他作为实习导演该站的位置。
　　男人对身后的她并无察觉，注意力全在通话上：
　　“笑死，不是为了阮，我为什么进组？我拍到照片就发你。”
　　柳以童沉下脸，贴墙隐匿，镇定探出手机镜头录像，一面观察周围可利用的道具。
　　“嘿嘿。”男人淫.荡地笑，“兄弟饱了，也不能饿了姐妹。你上次联系那几个私生……嗯，我也会想办法安排。对……对……”
　　男人来不及把话说完，视野劈头盖脸便是一黑，而后手腕一痛，指头一松，手机却没传来坠地声，紧接着他被蛮力推倒。
　　一套招呼在他身上的动作行云流水，他毫无招架之力，等反应过来，耳畔已是铁门吱呀被拉闭的巨响。
　　他摘了头上散发着污臭味的桶状物，发现眼前仍是一片漆黑，这才意识到，是有人盖他桶抢他手机，还把他推进仓库反锁了。
　　“操！！谁！”
　　仓库铁门被内侧人邦邦砸响，里头传来一阵阵咒骂。
　　这些骂声字字句句往下三路走，不堪入耳，但凡有过路人都会被滋生情绪，或恐惧或愤怒。
　　唯柳以童听着，脸不红心不跳，习惯于此，毕竟不如她从小到大自父亲那听到的半点肮脏。
　　她点一圈对方的手机软件，本只想通过联系人列表锁定产业链，意外发现自己压根不用提前录像，因为聊天记录图文并茂、证据齐全，这帮人显然非专业，聊完都不删记录，大概率是一帮初生邪念的新手。
　　她拍照存证，而后将那人的手机塞到门缝底，踹进去。
　　破防的怒骂中，柳以童冷然转身，在回程路上分门别类、条理清晰地整理证据，之后用电脑以匿名邮件的方式，将其发给张立身。
　　*
　　沪川机场vip候机区内，地毯散发着宜人的兰花香。
　　茶点桌上摆着精致的糕点，咖啡机绿灯闪，只需杯子抵上就能接到热乎的纯咖。
　　区内按摩皮椅上坐着数位衣着精致的都市人，或敲着膝上笔电键盘，或戴眼罩闭目养神。
　　一对衣着时尚的情侣正在说话，男生颐指气使教训着女生：
　　“跟我在一起是你的幸运。就比如你喜欢吃那炸鸡汉堡，就是因为跟我在一起前没吃过好的。那玩意我一般都买来喂我家的狗。”
　　“……”
　　“那你还挺孝顺的。”
　　清且脆的女声自二人身边经过，如玉落瓷盘的撩心轻响，却说出了相当犀利的言辞。
　　情绪压抑许久的女生，因这恰到好处的回怼豁然开朗。
　　她表情一亮，抬眼想看是谁做了自己的嘴替，赫然见一名着细软长裙的卷发女人款款经过，素颜的皮肤白得通透，身边跟着三位随行。
　　当着女友面被驳了面子，男生怒而站起，却见那女人径直往vip候机区深处的候机室走去，被开门的迎宾恭敬迎进，身影消失在门后。
　　沪川机场作为国内超一线城市的交通枢纽，少不了接待海内外贵宾，这些单间正是为这些身份极其显赫的人士准备。
　　男生先前问过，连他贵为公司老总的爸，都没资格被那单间接待。
　　想到这里，男生悻悻坐下，在女友好奇揶揄的窥探下，难堪回避地别过脸去。
　　阮珉雪在候机单间休息片刻，不多时便最早一批登机，而后顺利到达湘横。
　　昨天的开机仪式她没排上档期，称不上是错过，毕竟她本来也没兴趣参加这种无端曝晒听长篇大论演讲的活动。
　　至少今天下午的剧本围读，她就不会耽误。
　　阮珉雪没住进剧组安排的酒店，而在知根知底的酒店下了榻，消息刚发给张立身，对方马上提着编剧拎着电脑敲门来烦她。
　　改剧本是常有的事，有时甚至片场对戏后才有人发现不妥，临时修改剧本。
　　下午就是围读会，张立身这精益求精的电影痴不知又发现了什么漏洞，阮珉雪作为他眼中唯一够格与他商讨的对象，自然不会被放过。
　　或许是出于奇才之间的惺惺相惜，舟车劳顿的阮珉雪没跟她这时常不当人的老相识计较。
　　阮珉雪闲闲卧在软榻上，一袭绸裙兜着她温软的身子，下坠的布料勾勒她姣好的身形。
　　她素手将长发在耳侧挽出一个结，抬臂的瞬间，花白的皮肤晃了光，引得女编剧频频借抬眼镜的时机打量，而后被她微笑捕捉视线时，编剧又微红脸低头。
　　而在场唯一不被阮珉雪当人的异性，似乎也没把阮珉雪当人。
　　张立身盯着剧本喋喋不休，目不斜视。大抵也正因这一特性，编剧才有幸目睹阮珉雪人前少有展现的慵懒。
　　剧本改完，休息期间，张立身顺口提起，“昨天有人匿名举报，剧组混进了冲着你来的黑产头子，我把他开了，其余人我还在追责。”
　　阮珉雪见怪不怪，悠然翻着改好的本子，顺口问：“查到是谁了吗？”
　　张立身刚说过把人开了，阮珉雪不可能再问这句废话，片刻，他强调：“我说了，那举报者是匿名。”
　　“所以我问，”阮珉雪放下本子，“‘查’到了吗？”
　　压了强调重音。
　　“查不了。”张立身说，“那实习导演被发现的位置，没有监控。”
　　阮珉雪神情淡淡，将本子立起来，挡住表情，只有冷而脆的声音传出来：
　　“想查的话，就能查到。”
　　“……”
　　张立身承认，他本来确实没想细查，但阮珉雪这话出来，他就知道，得查。
　　影视城旧区监控坏了，但新区通往旧区的路上总有能用的摄像头。张立身交代下去，很快就负责人给了反馈，通往旧区只有一条必经路，实习导演受困期间的监控画面被发过来。
　　画面中，实习导演接着电话深入旧区，约两分钟后，一名扎着马尾的高挑少女背影闪过。
　　中途快进约十分钟。
　　先进去的实习导演没有出来，倒是马尾少女先出来了，举着手机，正编辑什么。
　　画面暂停，定格住少女的抬眼。
　　目睹这一幕，张立身挑眉，反应倒是比阮珉雪大得多，“居然是她？”
　　阮珉雪只静静看着画面，不知是否因影像模糊失真，少女眸色浓黑，眼型独特，令人恍惚。
　　“她进组了？”阮珉雪脱口而出。
　　张立身诧异，“对。你居然对一个新人有印象？”
　　一个设问，无需作答。
　　阮珉雪收回视线，实现懒懒落回剧本上，只随口问：“她叫什么名字？”
　　闻言，张立身了然，“……果然还是没印象。”大导演敏锐，“那我好奇了，你连她名字都不记得，你什么情况下建立的印象？”
　　阮珉雪没答他，可能是懒得答，亦或是陷进某种回忆。
　　半晌，张立身又追问，阮珉雪才缓缓反问：
　　“你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温柔语调绵里藏针，唯独刺痛忤逆的局内人，不动声色将节奏掌握在她手中。
　　哪怕对手是统领者的身份，也一样。
　　“……”张立身叹气，妥协，“她叫柳以童。”
　　————————
　　开始上榜啦，接下来跟着榜单字数要求，会隔日更！
　　但！是！不更新的日子我也会努力存稿哒~
　　小天使们多多收藏吧！每个收藏都是吊在本生产队小毛驴额前的胡萝卜~


第10章 见面
　　春季湘横天气多变，昨晚降温，今早雨过，温度却飙高，空气又湿又闷，蒸炉似的，热得柳以童只穿单卫衣和牛仔裤。
　　出酒店时听到路人抱怨天气，柳以童却不以为意。她心情不错，毕竟今天下午的剧本围读会，阮珉雪大概率会来。
　　围读场地是影视城写字楼的一间中型会议室，柳以童到时，现场已有几名工作人员在布置。
　　如今内娱讲究番位，既不能薄了明星们的排面，又不能显得正主在意，场务们自觉提前到场，先把座位立上名牌安排周到。
　　会议室内侧正中设有白板和投影，长桌中央主座是总导演的位置，女一女二分列其左右。其余配角依照戏份多寡依次列座，总共也就十来个座，可见并非大张旗鼓形式大于内容的走过场。
　　“柳女士。”身着文化衫的女生比对工作手册，恭敬示意柳以童，“女二号。您的位置在这里。”
　　柳以童的视线顺场务指引，却落在对面位置上，塑料板插着打印好的名卡，行楷构成一组姓名——杜然饰演者：阮珉雪。
　　她期待过，自己的名字能如此靠近那个人，只是这天竟来得这么早，如此意料之外，以至于让人隐生德不配位的惶恐。
　　只是一闪念，不至于自惭形秽。
　　柳以童低头一缓，又抬头，抬手拉就近的椅子背，轻声说：“这位置空着，我就坐这儿行吗？”
　　她想坐的位置在桌末，又因在门边和通风口下，是最次的位置，以至于场务都没给这位置排名牌。
　　“这……”大抵第一次听说这要求，女生犹疑。
　　柳以童解释：“我是新人，这个位置方便观察前辈学习，又不会唐突。”
　　导演两侧的位置是首席，免不了被全场注视，回视全场也很明显，末席确实适合低调观察。
　　“这样啊！”本拘谨的女生闻言笑起，调整名牌，“当然可以！”
　　柳以童笑而不语，落座，她猜得出对方情绪转变的原因。
　　毕竟要对照名册才能认出她这女二，名不见经传却番位极高，在业内人经验中通常是资方塞进来的关系户，因为背景硬总好颐指气使。
　　她的说辞应当是让对方改观了。
　　这套说辞也不全是冠冕堂皇，她确实存了学习的心思，只不过也隐瞒了另一层私心——
　　坐在阮珉雪对面，她就不好直接看她了。
　　反倒是这桌的末席，无人注视的位置，更让柳以童自在，她可以借讨论剧本的契机，肆无忌惮将视线投往人群正中的她。
　　她不追她，不僭越、不觊觎，遥远的凝望便是苦难生活赐予她的甜头，她能抿到这一点点甜就够了。
　　她不认为这是卑微，而是清醒的自知之明。一如舒然的玩笑，一如剧本的暗示，她作为顶级alpha，真想侵占，她有的是手段。
　　但那是她所饰角色乔憬会做的事，不是她柳以童。
　　她喜欢她，她舍不得拽她下地狱。
　　兽性的利齿能撕碎所有人，唯剩一点人性的守望，她想留给她。
　　不多时，有其他演员到场，依次落座。
　　有的柳以童眼熟，有的她脸生，总之清一色不认识，柳以童没费心交际，只静坐角落，翻剧本温习。
　　阮珉雪是和张立身一起压场进门的，在众人默契的掌声里。
　　柳以童在一片喧嚣中抬头，视线从剧本的黑白，落到了现实的黑白——
　　那人今天穿得很简单，白底衫外套白衬衫，下搭高腰黑裤，将腿衬得愈长，别人穿着是日常，她穿便是低调。
　　她没化妆，只涂了口红，长卷发勾勒脸侧线条，墨色的发雪色的肤，使古画褪色般的干枯玫瑰唇色，成为视线焦点。
　　房间内外的光混合一气，融出复古的黄绿色调，打在那人身上，镀了层怀旧滤镜，隐晦的故事感让人沉溺于观察与解读，美得与时代无关。
　　她笑，众人便一齐笑，无数投诸其身的视线是她的饰品，柳以童混在人群中的注视，不过是其中一缕。
　　等她微笑环视全场，回应投以她的每束目光，柳以童便利落收眼低头。
　　仰慕者会因她的回眸甘之如饴，只有暗恋者心虚，怕被当事人看穿。
　　视线没敢看她，感官却全在她身上，柳以童听见那人平底鞋的脚步声，很轻，擦过似的，嗅到那人身上平和清香，捕捉其经过自己身后时，隐约透来的体温。
　　“阮女士，这边……”场务领座。
　　“呼……”阮珉雪却呼出口气，开口声音带笑，“我出了点汗，先坐这吧。”
　　柔声措着平和的辞，句式却是不容置疑的陈述。
　　柳以童僵着脖子没动，等身侧空位被拖动，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出汗了贪凉，房间里最凉快的位置，就是通风口下。
　　阮珉雪要坐在她边上！
　　随椅腿拖动的杂音，柳以童扭捏坐正，转而意识到姿势突然调整会显得刻意，又故作放松塌肩躬身。
　　阮珉雪一坐下，四周的人便立刻与其打招呼，阮珉雪也笑着回应，所有人表现都很大方。
　　等柳以童心中暗暗给出“大方”这个评价时，周遭已经安静了，无人说话——
　　因为内心想法太多，她错过了和大家一样故作大方打招呼的时机。
　　张立身主导围读会，没走那些开场致辞的流程，直接让大伙自我介绍。
　　一些国人刻进基因的惯性，让众人齐刷刷将视线投向阮珉雪，甚至连名义上全场地位最高的张立身，也默认等待阮珉雪先开这个头。
　　阮珉雪只笑：“我还热，先缓会儿。”
　　实际的高位者没计较尊卑顺位，大伙儿也放松，干脆按座位顺序打圈。
　　说话声起落，焦点暂时从高位者身上挪开，阮珉雪得闲，缓缓揪领口扇风。
　　带着香气与热度的轻风令其身边的柳以童敏感。
　　她想，早知道春雨后的闷会让人那么难受，早晨我心情就该稍差一点。
　　她又想，这个人体温果然很容易升高，但没多久又会降得很快。
　　那晚就是这样，拥着她的身体似火，一下将她也引燃，等热却过后，她只勾着人小指时，又觉得其指尖特别凉。
　　“……”
　　神经病。
　　柳以童暗骂自己胡思乱想，无意识有样学样，也勾着卫衣领口给自己扇风。
　　没多久，柳以童感觉到，身边人扇风的动作停了。
　　她视线很快瞥一眼，见阮珉雪视线专注落在对面说话的人身上，脸侧的薄汗已消，手轻搭在臂上，拇指摩挲，像在生热。
　　通风口下的位置就是这点不好，一开始或许凉快，久了就会被吹冷，对偏瘦体质的女生更不友好。
　　柳以童打量四周，见桌面除了剧本纸笔和矿泉水，纸盒边还有几柄遥控器，她默默观察按钮细节，确定控制新风的那柄，利落取过，调高了些温度。
　　动作很快，几乎没人注意。
　　她悄悄在阮珉雪背后展开手，确认吹在掌心的风力变轻。
　　须臾，阮珉雪压在臂上的手收回桌面，随意翻起剧本。
　　这一细节让柳以童很有成就感。
　　因为她的存在，那个人的环境舒适了一点点。
　　哪怕只有一点点。
　　本来选桌末的位置，就是想远远观察阮珉雪，结果现在人就坐在自己身边，反倒比在对面时更不好观察。
　　柳以童不知自己这算不算得了便宜还卖乖。
　　她想法一茬接一茬，自己跟自己吵架，吵半天，又被手边人淡淡的香气安抚。
　　是很淡很淡的柑橘香，清爽宜人，不知是香水还是别的，但总之不是信息素。
　　柳以童知道阮珉雪的信息素气味，是香槟玫瑰，带着奶调的馥郁花香。
　　现在闻不到了。
　　不知道是阮珉雪有意抑制，还是那夜的异常只是偶然。
　　若是前者，如今两个月过去，阮珉雪不需要她，也过得很漂亮。
　　若是后者，那就破天荒谢神明恩，让她幸运成为在其花心停留的蝶。
　　只有她贪食过那抹馥郁。
　　“……”
　　神经病！
　　柳以童回神，又暗骂自己。
　　她想，她高估了自己。
　　本以为能完美克制，身体与内心却总在恍惚之时，冒出各种失控的联想与回忆。
　　转眼，打圈到了阮珉雪的位置，她起身，颇具教养颔首，只是一低头的动作，都被人做得很好看。
　　柳以童舒一口气，顺势把视线掺进众人里，名正言顺盯着人看。
　　在场的都是演员，或多或少练过发声和台词，少不了一开口便让人悦耳的，而阮珉雪开口的声线，更多是从精神层面的刺激。
　　如清泉漱玉，如瑶池碎琼，如玉磬敲冰。
　　一如其名，是让人惊叹的珍贵宝玉，让人庆幸在场，见识本不配见的稀奇。
　　阮珉雪后来说了什么，柳以童其实没听太清。
　　她注意力全在阮珉雪侧脸线条上，眉眼起落，鼻唇高低，长发垂落，被手拢至肩侧，手背凸起的筋骨似秀美川河。
　　垂头时，露出的后颈单薄，颈骨微凸，看不到腺体的线条。
　　那是她本咬过、也吻过的位置。
　　柳以童贪婪的视线像鸟雀，被阮珉雪无预兆的回头笼住。
　　她一怔，陷落对视里。
　　一场对视像一场窸窸窣窣的暴雪，她什么想法也没有，只有身体被埋得动弹不得。
　　“到你了。”阮珉雪笑着提醒她，原来是该她自我介绍了。
　　“哦。”
　　开口后，柳以童瞬间冷静，她沉着起身，阮珉雪交替坐下，错肩的瞬间，她瞥见，阮珉雪似乎抬手摸了下后颈。
　　不知是不是那一眼对视，也让阮珉雪有了感觉。
　　柳以童介绍姓名角色，简单谦辞请多指教，模版标准，无功无过。
　　她坐下时，看似冷静，身体还紧绷。
　　感官又肆意涌到身边人那里，不归自己管。
　　她听见阮珉雪那传来短促的气音，疑似一个笑，她不确定那是不是笑，也不确定，阮珉雪是在笑谁。
　　围读会进展顺利，在场毕竟是经过“恶魔”考核的演员，对角色和表演的理解都很有干货，柳以童不知不觉就在剧本上做了很多笔记。
　　用她高中时惯用的格式，详实且清晰，对面大抵也是新人演员的女生遥遥瞥见，还夸她笔记做得好看。
　　柳以童谦逊回应，而后转头偷瞥阮珉雪的剧本。
　　和她不一样，阮珉雪没写多少字，只在角色独白或动作的关键词上打圈，圈得粗细匀称，显然不是毛躁一笔画过，而是执笔在其上一圈一圈反复慢慢碾过的。
　　前者急于标重点，后者则是记号过程兼顾思考。
　　柳以童想：她画圈时，一定想好了要怎么演。
　　不像我，字写了这么多，该怎么表演的画面，脑子里还是空白。
　　她果然好厉害。
　　围读会结束时，阮珉雪同张立身一齐往外走，不少演员主动加快脚步上前，经过她身边，与她热络交谈。
　　阮珉雪止步，随和回应，给予所有人一视同仁的温柔。
　　柳以童往外走时看到这一幕，想着也过去说声再见，补上刚才错过的打招呼。
　　等上一个演员作别，柳以童插空过去，对阮珉雪点头，学别人的称呼：
　　“阮姐，明天见。”
　　“明天见。”
　　阮珉雪给她的回应，与给别人的并无差别，温柔，并不特殊。
　　柳以童却因此满足，自然走过，没迟疑，没停留，潇洒大方，表现良好。
　　奈何身体走了，听觉还留在原地。
　　她听见阮珉雪似乎和另一人说话：“等一下。”
　　她脚步没缓，直到身后人追加：“柳……以、童。”
　　一字一顿补全她的姓名。
　　被招魂似的，柳以童身体僵住，她回身，见阮珉雪正直视她，嘴角带笑。
　　忐忑之际，她听见阮珉雪略带怀疑的试探：
　　“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么？”


第11章 对线
　　柳以童心里门儿清，阮珉雪对自己有印象，大概率因临时标记时，看过她这双极有辨识度的眼睛。
　　那夜之于阮珉雪或许轻巧，于柳以童而言却重到难以启唇。
　　她没想邀功，也不愿说谎，便迂回应道：
　　“实不相瞒，我也算阮姐的影迷，追过不少作品。映后见面会这种，算不算见面？”
　　以退为进，自然而然披了粉丝的皮，就能暂时把更缠绵难言的身份隐下来。
　　柳以童不确定对方信没信，毕竟人身居高位，见识过的阴谋诡计尔虞我诈数不胜数，她这新手拙劣的演技，够不够蒙混影后的眼。
　　她低下头，听见对方片刻沉吟，尾音稍稍上挑，带着疑虑的轻浮。
　　须臾，她听见阮珉雪笑着回应：
　　“我上次见面会都几年前了，那样见过一面，我能记这么久。这算不算‘惊鸿一瞥’？”
　　柳以童还是垂着头，神情淡淡的，乖顺的模样。
　　阮珉雪没多说，又轻笑，接着就被下一位迎上来寒暄的演员转移注意，柳以童便趁机告辞。
　　边走远，柳以童边抬手摩着脸侧和后颈。
　　可惜指头也是热的，根本压不下那些部位突如其来的升温。
　　她感觉自己全身都烧起来了，因为阮珉雪那句“惊鸿一瞥”。
　　被夸了。
　　哪怕有反讽或揶揄的意味，阮珉雪还是选择这个极致褒奖的词，来描述与她的见面。
　　就这么飘飘然回到酒店，柳以童想着要记录下这一天，翻出枕下日记，提笔悬了很久，却没落下一个字。
　　大概是阮珉雪对话尾杀的冲击，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被肉骨头敲打还摇尾的狗”。
　　等那些胡乱的思绪散去，她回忆起阮珉雪说话的声音，选择记录这一美好意象：
　　【农历四月初七春末
　　忽闻琉璃玉碎声，原是佳人启绛唇。】
　　特地用农历加一层解译工作量，特地用含蓄的载体加密心事，有时是一组词，有时是一句诗，甚至有时只是一首歌名。
　　柳以童这日记总随行带，其上字字不提她，句句都是她。
　　写下这句话，柳以童合上日记，心满意足：
　　就算有天，这日记被谁意外发现，也不会被解读识破，不会被定位到那个人。
　　她的暗恋，不会给她添麻烦。
　　可疏忽于关照自我的少女，没意识到一件事——
　　加密的意义，在于被破解。
　　分明是记录私密心事的日记，她却为此预设解读日记的“假想敌”，并为此不厌其烦每天加密……
　　或许心底至深处，压抑着她渴望被人解读的欲望。
　　*
　　剧本围读会的照片，被剧组发布在半官方性质的账号上，作为剧宣预热的一环。
　　这本是标准流程，却无意触及祸端，好在这火烧起来了，只烧到柳以童一个人身上——
　　先前她和孙超兴打架的照片被曝光，只是在小范围内引起讨论。可这次S+评级项目的预热，又是内娱罕有的全女题材，关注热度之高，相当于给先前的小范围，添了指数幂加成。
　　柳以童第一次上热搜。
　　词条颇具十几年前的复古感，直抒胸臆的：
　　#失格偶像柳以童滚出内娱#
　　她点进话题，发现除去那日打架，还有些陈年照片被挖出来恶意解读——
　　释放信息素安抚紊乱落泪的薇安，被偷拍曲解为她“堵角落信息素霸凌”；错位视角实锤她“偶像抽烟”，与男路人同框证明她“直女装姬在役恋爱”……
　　有剧场老粉主动替她说话，还有工作人员和成员开小号为她澄清，然而杯水车薪，全蒸发在铺天盖地的狂欢里。
　　偏见是叙事最有力的文笔。
　　她被熟悉又陌生的故事塑造成反派。
　　乌合之众从来如此，惯性片面地判断一个人，一旦给其贴上了“坏人”的标签，她所有做过的事，便都出于恶意。
　　柳以童看着那些故事，看自己被骂“地狱犬”、“疯狗”、“恶女”，反倒勾起嘴角笑：
　　被评价为“恶女”，是在赐予她自由。
　　“疯”惯了的人，被剥夺美名等同于剥夺道德枷锁，再无做人行事的负担。
　　比起她在骂名中游刃有余，舒然反应比她大得多，是夜，一通来电问她这些丑闻是真是假。
　　柳以童平静告诉舒然，那都是假的，补充说冷处理就行，不必浪费太多资源。
　　【你是想走‘黑红逆袭’的路线吗？这确实是一种营销逻辑，但柳以童，你在我舒然名下，完全可以干干净净的，没必要混这么糟！】
　　“我没觉得这很糟糕。”
　　【……】
　　舒然短暂沉默。
　　柳以童之前听过舒然对自己的评价：看起来安静内敛，实则主意又多又犟，一旦有想法，谁也劝不动。
　　她猜，舒然现在应该又在心里骂她犟。
　　【你提醒我了。】舒然叹一口气，再度开口时，也被她感染得冷静，【现在舆论正兴头上，干巴巴发声明贴律师函，下场澄清不到位，反倒容易被群嘲。要澄清到位，又得投入你我现在起步阶段承担不起的人力物力。既然你主张不要，我就先不找我爸妈帮忙了。】
　　“嗯。”
　　【细想来，坚定选择黑红，你这丫头挺自信啊？你是笃信自己必然有逆袭的时刻？】
　　“没笃信。”柳以童淡然说，“如果逆袭不了，圈中美名恶名都没区别。”
　　【没区别？！】舒然一顿，而后哎呀呀叫着抓狂，【你到底经历过什么？我果然还是无法理解你的想法！】
　　柳以童安静听舒然的抱怨。
　　【但不得不说，不是每个人都有坦然与负面能量共处的能力。你光是这一点，就够我学很久。】
　　“嗯。”
　　柳以童随口应，没告诉蜜罐里泡大的千金，有些东西不用学，因为学也学不来。
　　扔炼狱里滚一圈，要么死了，要么就会了。
　　通话结束，柳以童又在热搜和群聊里逛了会儿。
　　不少阮珉雪的粉丝得知阮姐要和恶女合作，且据爆料剧本中还有不少与“暴力”或“亲密”有关的肢体接触，粉丝们纷纷抗议：
　　【万一疯狗习惯咬人，下手没轻没重怎么办！】
　　【我阮姐圈内几乎零差评，恶女善妒又欺软怕硬，一定会借题发挥欺负阮姐！】
　　【我们向来没干涉过阮姐的事业，但这个合作是不是真得抵制一下？】
　　个别大粉一牵头，八方粉丝一呼百应。
　　柳以童很想跟这些粉丝说，放心，我不会那样对阮珉雪。
　　但也就是想想，她不会真说。
　　她只是不断切换各个软件，游走于对“柳以童”的讨伐中，云淡风轻，抽离成旁观者，将对自己的口诛笔伐当作戏剧的乐子。
　　这是她无师自通习得的技巧。
　　倒也不是不会代入，比如在这种情景下代入阮珉雪的视角，就会很爽。
　　是千万人为其未雨绸缪的白月光，是千万人为其殚精竭虑的心尖雪，是进可抬手千呼百应的帝王，是退无后顾之忧的神祇。
　　阮珉雪不需要内娱，是内娱需要阮珉雪。
　　她的粉丝们殚精竭虑求她留下来，路人在烂剧淘金时看到她名字便确定品质，业内诸多衍生产业都依赖她的存在养活。
　　光看这些与阮珉雪的姓名绑定的“美名”，柳以童就能爽到头皮发麻。
　　她喜欢的人从来沐浴于赞誉。
　　她喜欢这样的人，便也与有荣焉，沾一点世间宠爱。
　　她在仰慕之人的超话里闲逛，见一个小有名气的大粉正带节奏，这人平日发言便偏激，柳以童对其有印象，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见这大粉把节奏带到她自己身上——
　　《柳以童连阮珉雪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以此为标题，该大粉发布了一篇长文，逐条对比咖位、样貌、演技、商业价值等各层面，阮珉雪对柳以童的碾压。
　　柳以童淡然点进评论区，见其下该博主铁粉纷纷附和，当然，也有围观而来的阮粉表示没必要拉踩。
　　诸多言论从柳以童视线滑过，无一令她停留，唯一条短小精悍的，吸引了她的注意。
　　该评论号主甚至顶着注册初始的灰色轮廓头像，昵称是随机的一串字母数字：
　　【品味有待提升。】
　　简单六个字，加上一个句号。
　　恰好撞了柳以童的枪口。
　　她本就心情不佳，这小号在夸奖阮珉雪的文章下面说“品味有待提升”，这不就是喜欢阮珉雪很没品的意思么？
　　柳以童压着火气，点击回复，打字：
　　“客观事实而已。”
　　本以为小号只是来阮珉雪超话踩一脚就走，柳以童原没指望对方回复，没想到不多时，软件消息提示音响，她点进去，竟是那无名小号回了楼：
　　【你是说，字里行间都包含主观臆测的对比，是客观事实？】
　　柳以童一顿，指尖当即敲击键盘：
　　“请具体举例，哪一段是主观？”
　　【我随便举例，至少样貌这一条，阮珉雪远不止于碾压柳以童。需要我从三庭五眼、黄金比例等维度展开说说么？】
　　极尽理智的一行字，瞬间让柳以童屏息。
　　少女几乎能透过黑白文字，窥见其后打字的人悠哉的态度。
　　对方用词文明，不带任何羞辱性质，却轻而易举给人留下强大的压迫感。
　　柳以童当即被激起胜负欲，她回：
　　“两人样貌从科学维度拉不开差距，自然要将大众审美纳入评价体系。认为阮珉雪貌美的，数量远胜于柳以童的，有没有一种可能，作为小众审美的您，也不过在试图以主观挑战大众？”
　　【数量？你是指粉丝数量么？忽略二人出道悬殊的年限和积累，你这样对比未免对柳以童太不公平。】
　　不公平。
　　柳以童悬在键盘上的指头一颤，她站在窗口，清新空气拂进来，春末的最后一段夜风温柔，然而少女却被风吹得越燥。
　　她心一动，鬼使神差地，任情绪驱使手指打出回复：
　　“没有足够积累的柳以童，仅凭因缘际会，就站到阮珉雪身边，这又算什么公平？大众对此不认可，认为她不配，这很难理解么？”
　　【很难理解。阮珉雪并非出道即巅峰，又何必苛责柳以童？】
　　“确实该苛责。阮珉雪出道作就名动四方，不像柳以童偶像失格被迫退役，徒惹一身骂名。”
　　【关于‘骂名’，推荐你两本书，《罗生门》与《洞xue奇案》，真相未必如你现在所想。关于‘配不配’，你不是柳以童或阮珉雪，你不知道柳以童究竟有何实力，实则够不够格站在阮珉雪身边。】
　　够格。
　　分明是网络上的一场辩驳，分明是立场相对的敌手……
　　柳以童竟从对方冷静而坚定的反驳中，得到了宽慰。
　　不被哄的小孩习惯克制，被哄过的孩子反倒闹得欢。
　　柳以童心底情绪翻涌，肾上腺素飙升，指尖在屏上敲得飞起。
　　柳以童为站阮珉雪甚至贬低“柳以童”，对方恰好反其道而行。
　　两人唇枪舌战，回复速度飞快，似于深夜密林你追我逐的豹猫与松鼠，只是身份未定，彼此都试图将对方贬为猎物，抓住对方的破绽将其拆吃入腹。
　　两人这一对线便近一小时，引经据典旁征博引，不带半个脏字，一条回复下转瞬盖起近百楼。
　　原文作者那位偏激大粉甚至翻完楼节奏也不带了，给该评论置了顶开始吃瓜。
　　原文评论区团建的阮粉们也因这奇景消停围观，甚至有好事者转发进各大小群，将其评价为“人类高质量对线”。
　　“你又何尝是柳以童或阮珉雪？就能确定柳以童清白，就能确定柳以童有这实力？”
　　【是否清白，有无实力，我们大可给事实以时间证明。】
　　“你不在意阮珉雪安危，当然愿意给柳以童机会。你是阮珉雪的黑子？”
　　在柳以童发送出这段话时，一直步步紧逼的对手陷入短暂静默。
　　就在这时，对方发来今夜最后的回应：
　　【当然不是。我只是比你想象中了解更柳以童罢了。再见。】
　　这句似是强弩之末的嘴硬，又似是意味深长的告别，让柳以童血液倒灌。
　　她不得不承认，今晚感受到的“爽快”，除去争斗的快感，同时也来自这位对手一字一句，对“柳以童”这个名字的维护。
　　她每诋毁“自己”一句，对方就会肯定“自己”一句。
　　让她恍惚，原来，不讲道理的偏爱，她不是不想要，只是习惯了得不到。
　　当有人非得给，她也是享受的。
　　恰好此时，通知栏弹下消息提示，提醒她明天准时参加一个剧组破冰仪式。
　　要早睡了，柳以童心生点遗憾，一种流连忘返。
　　真的很可惜，这对手只维护柳以童，还轻看阮珉雪，虽嘴硬不承认，但多半是黑粉。
　　原话奉还：品味有待提升。
　　柳以童深呼吸几轮，手指动动，将该小号拉黑。
　　于是她账号空白黑名单里，破天荒躺进了第一个人。
　　*
　　“阮姐不知在网上跟谁聊天，好专注，都快一小时了……”
　　出门时，小助理恰好遇上经纪人穆韵，疑惑道。
　　穆韵了然推鼻梁上架着的眼镜，无框的玻璃片不遮五官，凸显其精明利落的气场。
　　她点头，示意小助理离开，而后进了酒店套间，随手掩上门。
　　进门就见沙发上的阮珉雪没骨头似的半卧着，捧着手机，俩拇指在屏幕上翻飞，面无表情，嘴角依稀蓄着隐晦的上扬。
　　再强势的人面对她气势也得短一截，穆韵没阻止，只无奈提醒：
　　“阮珉雪，明天你要早起，有个破冰仪式。”
　　闻言，沙发上的女人一动，抬眼瞥过来，嘴角依旧勾着似有若无的弧度，回：“知道了。”
　　应完阮珉雪接着看手机，穆韵见她手指又动几下，片刻唇边笑意又起，而后才放下手机，站起身。
　　“和谁聊这么开心？”穆韵问。
　　“没什么，把一个小孩聊破防了而已。”阮珉雪活动颈肩，想起什么，又说，“对了，最近我影迷有点低龄化，记得引导下风气。”
　　穆韵了然，知道阮珉雪不喜饭圈那套，当即联系工作室。
　　联想起被拉黑前，阮珉雪点进那黑色头像用户主页所见的信息，虽都是些听歌软件的转发，但连续几年ip都锁定沪川，偏生最近几日定位在湘衡。
　　阮珉雪隐约有个猜想，但证据不足，她没过多解读，只又对穆韵补充了句：
　　“下场记得手段柔和些，年纪小的女生……比较脆弱。”
　　穆韵总觉得阮珉雪说这话时，愉悦得有些蹊跷，但也只是答应，随后又提醒：
　　“还有一件事。参与明天破冰仪式的另一人是个alpha，记得提前注射抑制剂。”
　　“另一人？加我只有两个人？”
　　“对，只有你和一个小女生。我没记错的话……好像叫柳以童。”
　　————————
　　某种程度上都算护妻狂魔的两位（


第12章 别亲
　　今日湘横放了晴，天气不错，柳以童挑了套宜夏的穿搭。
　　灰底衫搭黑背带裤，长发卷成丸子塞进深灰毛线帽里，临出门，她犹豫了下要不要喷香水，想到混在人群中不必太突出，她只在出门前注射了抑制剂。
　　注射款显然比粘贴款抑制效果稳定，但毕竟注入体内，刺激性也更强。
　　加之她未在易感期，本为预防却不用更温和的阻隔剂，这种超量的压抑还是让她腺体产生了反应——
　　本就敏感的器官，忽然针扎般刺痛。
　　柳以童扶着门框缓了会儿，刺痛转瞬即逝，她活动脖颈又摸了摸腺体，确定无异，这才出门。
　　破冰仪式通知短信所附地址在写字楼活动室，柳以童找到时，室内温控已被调得适宜，白瓷地砖将灯光映亮全室。
　　环境陌生，加之安静，她刚进门时没发现屋中有人。
　　直到鼻尖被潮湿草地的冷冽香捕获，柳以童循香看去，在一片春日森林的香型中，看到窗边被花簇拥的女人。
　　是阮珉雪。
　　对方拥着一大束风信子，本就是植株偏大的花，将花色呈现得恣意绚烂。浅蓝、淡粉、深紫、纯白，皆拢在斜收的褶皱雪奈纸里，贴在女人v领雪色的锁骨边。
　　目睹这一幕，柳以童心一空。
　　这里是剧组，她清楚，一定会遇到阮珉雪，就算如此，亲眼看到人，她还是会惊喜和愉悦。
　　室内就她二人，阮珉雪余光捉到她，自然转过来，柳以童只能迎上去，硬着头皮打招呼：
　　“阮姐，早。”
　　“早。”
　　被花香浸润过的嗓子，听起来都是香的。
　　一时无话，柳以童有些局促，作为后辈她该找话题，可她满脑子都是风信子——
　　她的信息素就是风信子的香。
　　而信息素是社交中格外暧昧的话题，一般只出现在医院问诊，或恋人调情时。
　　如果兀的提起这事，简直就像揶揄对方买花是为了自己，或暗示对方正拥着自己，多少有点冒犯和自恋。
　　没有沉默太久，是阮珉雪先开口：
　　“刚巧有担花的阿婆经过，居然少见地在卖风信子，她说风信子花期只在三四月的春天。如今五月初，这批多半是今年最后的，我就都买了。”
　　柳以童盯着那些与自己共享体香的花，暗羡它们比她更先得到那个人的亲近。
　　她见阮珉雪抬手招了招花香，弯着眉眼似被取悦，她听见阮珉雪轻喃：
　　“等这些花谢了，就不知道今年我还能不能闻到这种香了。”
　　“……”
　　柳以童后颈一痒，抬手揉了揉腺体。
　　“好奇妙，这种花香，让我熟悉。”
　　柳以童喉头一滚。
　　她面上冷静，实则暗潮汹涌，心里有鬼的人听什么都暧昧。她理智提醒自己别再曲解对方，也提醒自己，脑子里潜台词太多嘴上还没几句回应，这样不礼貌。
　　胸口的暗涌被压下来，柳以童抬眸正欲与阮珉雪说话，却见对方已经有了新动作——
　　女人将花束放在窗台，将其中几柄花柱漂亮的抽出来。
　　她今日着翻v领乳白上衣，蓝色牛仔裤用黑皮带束着，勾着那段收拢的腰，颈上棕格丝巾衬得整个人温柔且知性，加之花色托着，多了分浪漫与生命力。
　　柳以童看得出神，见人解了颈上丝巾，将抽出的风信子茎部扎拢，打出一个随性的蝴蝶结。
　　那以丝巾点缀的新花束递到她面前时，柳以童才回神。
　　她眨眼，一时无措，就见阮珉雪勾唇笑，柔声说：
　　“把我的春天分你一半。”
　　柳以童的心尖，因这句话，小小揪了一下。
　　她忙应“谢谢阮姐”，将花接过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花束似乎沾了女人身体的温热，风信子的气味里，隐隐掺着另一种花的香气。
　　阮珉雪又说：“收了我的花，就算破冰了吧？”
　　“破冰？”柳以童脱口而出，回身，却见房间还是空的，演员们不可能无端集体迟到，“其他人……”
　　“剧本互动特殊的只有你俩，加上又有纯新人。”恰在此时，活动室门开，张立身导演走进屋来，“所以，只有你们两个人需要破冰。”
　　只有我和她。
　　柳以童垂眸，将一瞬惊诧的情绪压下去，她庆幸手中缠着花束的丝巾是柔软的，她指尖无意识攥紧时，没发出声响。
　　她也遗憾自己没预判这件事，否则出门前，还是应该喷点香水。
　　可喷哪种似乎又都不妥，她舍得斥巨资买的，都是阮珉雪代言过的香水。
　　怕对方没在意，又怕对方认出来。
　　空荡荡的房间迎进第三个人，让本就心思繁重的柳以童，莫名有种得救的解脱。
　　张立身让二人坐在墙边沙发凳上，站在她们面前讲解破冰流程。
　　或许因为张立身自带一种寡情理性的无机质感，柳以童被他调动了理性，听得专注。
　　她坐得端正，腰背都悬空，在沙发上位置靠前，视线余光没瞥见阮珉雪。
　　毕竟是大前辈，不露怯，她猜阮珉雪坐得放松，或许倚着墙，所以在自己背后。
　　柳以童怀疑自己在阮珉雪附近，总会自我意识过剩，靠近那人的后半身被灼烧似的。
　　她有种错觉，自己是被猎物绕后的猎人。
　　等张立身视线由她脸上转到身侧，微微眯眼似是打量，柳以童便转头，一齐看向阮珉雪。
　　就对上这人并无笑意、坦荡的直视。
　　她看谁，被撞破时，是会躲的，可阮珉雪不躲，观察谁都理直气壮。
　　也就是这一眼，让柳以童惊觉，自己不是猎人。
　　那一串沾了风信子香的话语，或许真的是某种试探。
　　张立身收回视线，讲解：“第一个环节我会离开，由你二人完成，简单来说，就是‘不要接吻挑战’。近距离对视五分钟，不许接吻。”
　　饶是惯常表情管理满分的小偶像，也因唐突刺激的“接吻”二字，瞪大眼眶。
　　真不是柳以童有非分之想，毕竟是破冰，二人后续剧本也有亲密接触，哪怕张立身说让她们就地接吻脱敏，她也不至于这么奇怪。
　　不要接吻挑战？
　　这算什么挑战？
　　她对我没意思，我也不忍轻薄于她。
　　简直跟呼吸一样简单。
　　对上柳以童难得的茫然，张立身哼笑，反问：
　　“听说过一句话吗？‘对视是人类不含情欲的精神接吻’。”
　　显然并非临时起意的胡闹，张导甚至给她们播放阐释概念的短片——
　　有岛国综艺独处陌生人因对视挑战生情，有东亚亲子因对视挑战热泪盈眶，有恋人未满的亲梅竹马因对视挑战，以笑掩饰被越界亲密的尴尬……
　　“本来不知道原理，可能还不算挑战。现在你们知道了，挑战已经开始了。”
　　柳以童在顿悟后的震撼中，听到张立身揶揄的宣布。
　　离开房间前，张立身又补充：“对了，真别亲。这里有监控。虽然可以删，但是很麻烦。”
　　“……”
　　柳以童鬼使神差回头看一眼阮珉雪，被阮珉雪游刃有余的眼神，托住少女一瞬流离的魂魄。
　　这是演员基本功。柳以童想。在人家看来，这种互动很正常。
　　“别听他的，”阮珉雪淡淡驳道，“保持我们的步调就好。”
　　柳以童刚做好的心理建设，被阮珉雪这句耐人寻味的安抚击溃。
　　什么叫“别听他的”？
　　张立身出去了，还贴心掩上了门。
　　活动室内投影幕布所示时钟开始倒计时。
　　没有多余的时间忸怩，挑战已然开始。
　　正式对视前，柳以童深深闭眼，给自己最后的告诫：
　　亲了或回避都算输，在这种游戏输了的人，简直与告白无异。
　　她不会和她告白，所以不能亲，也不能回避。
　　将乱撞的心事克制绑缚，收归到理智之下，睁眼时，柳以童分外镇静。
　　二人就着所坐的位置开始对视。
　　毕竟是初次近距离直视彼此，哪怕无关情欲，柳以童还是会为现实中对上如此漂亮的眼眸而恍然。
　　塑造力极强的一双眼，垂着时桃花眼清纯，此时因二人些许身高差，阮珉雪刻意只抬眼，上目线尾挑着，像狐狸尾巴的尖尖。
　　有点钓。
　　柳以童看一眼，呼吸困难，闪眸片刻，慌乱眨眼，拉回，又闪开。
　　她的破绽成了玩具，阮珉雪嘴角勾起又压下，变化很快，因距离很近，柳以童看清了。
　　而后，她就见阮珉雪上身前倾，手臂交叉压在二人间隔中，往前攀了两步。
　　拉近了距离。
　　Alpha少女莫名被激起骨子里的胜负欲，她不甘示弱主动迎上，对方却未因这边缩短距离后退，反而微抬面颊。
　　二人几乎鼻尖相触，虽只有一瞬。
　　柳以童后颈都麻了，腺体隐隐发热。
　　两人在本该缱绻的对视中挑衅，却又因挑衅，沦落更缱绻的境地。
　　柳以童揣着暗恋的心思，才会欲就还推、进退维谷，可对方仗着没有心思，试探起来都没轻没重，简直在把人心当解压玩具揉捏。
　　对此，柳以童只能自认倒霉。
　　室内安静得很，柳以童唯能听见胸膛内躁动的心跳，以及对方绵长悠然的呼吸声，如丝如线，撩得她呼吸都乱。
　　柳以童深提一口气调整呼吸，却嗅进更多室内馥郁的风信子香，加之此时面前的女人距离很近，其身上的香味与花香融着，让她似是目睹对方卧在花海里。
　　她咬牙，唇角抿紧，视线一瞬逃离，从阮珉雪眼睛，落到高挺鼻梁，而后是微启的唇缝。
　　柳以童喉头又滚，下意识舔一下唇，眸子像被人唇缝隐约的水光烫到，视线迅速闪回对视里。
　　就见阮珉雪弯着眼睛，似得逞轻笑。
　　柳以童眉头颤，身体肌肉绷紧，抠在沙发皮套上的指尖抽搐两下。
　　只是对视，却像经历了一场竞速，心跳加快，肾上腺素飙升，如落日旷野追逐厮杀的野兽，稍有怠慢便会被对方拆吃入腹。
　　还是时钟归零的闹铃声，宣告了这场对决的终结。
　　没有输家。
　　柳以童转开头，阮珉雪直起身。
　　少女压着频率，缓缓地喘气。
　　五分钟的对视，拉扯追逐不啻于一场马拉松。
　　最初以为这挑战呼吸般简单，结果呼吸都拉丝。
　　张立身进来后，瞥了眼二人的表情，没评价什么，神情看起来算得上满意。
　　柳以童不知道自己此时表情看来如何，目睹导演反应，她想，好像没必要担心被看穿，毕竟这出戏就是最佳的借口，所有真情流露，都可以用假戏真做掩饰。
　　后续的破冰，由张立身在场指导，进行一些类似情景设计自由演绎的互动。
　　有对视挑战的冲击程度做对比，后续的环节，称得上轻松。
　　就连张立身要求她们相拥一分钟时，柳以童都没那么紧张了。
　　柳以童双臂环过阮珉雪的肩，似有若无搭着，手掌别扭抬着，只有腕心稍稍触一触怀中人上衣的绒毛。
　　以脉搏亲近她不敢拥紧的人。
　　阮珉雪态度比她大方得多，手臂自然穿过她腰间，搭在她髂骨上，颇有分寸地没碰她腰肌，却又慵懒亲昵地依赖她骨骼卸劲。
　　让柳以童想起先前和舒然看综艺，朋友对荧幕情侣卖cp的评价：
　　大方坦荡的多是商务营业，谨小慎微的才是心里有鬼。
　　想想之后剧本还有大量亲密接触，不敬鬼神的少女难得想请几张黄符拌饭，驱了心头那只叫嚣色鬼。
　　一天破冰，连午饭二人都是一起享用的。
　　到后面，柳以童都有些兴奋过度后的疲软，脑子麻了，记忆也模糊。
　　最后，阮珉雪主动提出，让张立身帮二人拍些花絮留恋。
　　不是特地合影，无需看镜头，柳以童稍稍垮肩缓神，下一秒神经又绷紧了。
　　因为阮珉雪正抬手触过来，微凉柔软的指腹拨似的，撩过她耳鬓。
　　柳以童没动，视线稍转，瞥见是自己毛线帽里兜着的一缕长发掉了出来，有点显眼。
　　人家只是好心帮自己整理头发，入镜形象会好看。
　　“好了。”
　　那边张立身收了相机，不知道拍了什么，又拍了多少张。
　　一天的破冰互动，终于结束。
　　这天柳以童的感受，不亚于贫民中了豪奖，不亚于亚当夏娃初尝禁.果，被陌生的幸福砸得头昏眼花，以至于她怀疑自己最后断片过。
　　张立身说解散时，柳以童本坐在沙发上小憩，闭眼前看了眼时间，五点十四分。
　　等她再睁眼时，莫名已站在窗边，她看手机确认时间：五点二十七。
　　中间十三分钟发生了什么，她何时醒的，怎么走过来的，完全没记忆。
　　之前没有过这样的情况，柳以童不确定这是不是正常现象。
　　大概是期年妄想一朝得偿，触发了大脑某种保护机制吧。
　　柳以童如此想，而后推开面前的窗。
　　漫天绚烂霞光似婚礼的顶纱，呈大片梦幻的色调。
　　夕色是粉的，天色是蓝的，掺在一起便织就少女的梦。
　　不远处破旧的红砖房断墙根摇曳一朵野花，缝隙被阳光镀了金橙色，像废墟焕然成新城。
　　室内的风信子香扩散而出，经过少女的脸颊。
　　柳以童深吸一口气，品着晚风与花香。
　　今天是立夏。
　　她想。
　　春天过了，万物仍烂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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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喜欢
　　风景看罢，柳以童准备回酒店，她抱起从阮珉雪那收得的半束丝巾风信子，花束离开沙发垫时，有个小物件啪嗒掉下去，卡进墙缝中。
　　柳以童指骨长，手背薄，指头又有力，轻易就探进去，把它夹出来。
　　是一盒拆过封的阻隔剂，标着“For omega”，牌子是瑞珀莱，国内顶级的厂商，价格抵得过普通工薪阶层一个月的工资。
　　Omega专用阻隔剂。
　　私密用品，同时也是贵重物品。
　　柳以童面无表情，利落将药盒一旋，掌心按住品名。
　　她记得张立身强调过，活动室里有监控，若是被摄像头拍下药名，就会暴露这里今日有omega停留的事实。
　　盒子攥进掌心，思及要归还它，柳以童就像握了个定时炸弹，指尖连心，连心脏都灼热起来。
　　柳以童打算托人转交。
　　可思虑再三，她并不了解阮珉雪的动态，尚不明确对方是否决定隐瞒omega的身份；也不清楚阮珉雪的人际网，擅自将其交给不明底细的人，反倒暴露阮珉雪的秘密。
　　柳以童最终决定，将它寄放在前台。阮珉雪若有需要，差人来取，更加方便。
　　她抱着花握着药盒往活动室外走，刚迈出门，就僵住脚步。
　　长廊尽头立柱后的露台上，站着阮珉雪。
　　本以为女人早就和导演一起离开了，她哪猜到，耽搁这么久出来，还能撞见对方。
　　彼时，阮珉雪启唇，齿缝溢出如云如雾的烟，衬得唇色愈红。
　　柳以童第一次知道这人还有这种习惯，毕竟对方从不当众抽烟，此时她撞见，依稀有种窥见隐秘的刺激。
　　阮珉雪还没看见人，手肘撑在露台围栏上，上身往外微倾，懒懒塌着后腰，柔软的白毛衣兜着肢体，勾出漂亮的线条。
　　她指缝夹着支燃了一半的细烟，头向下垂，嘴角微压，眉眼耷拉着俯视世间。
　　以鲨齿夹反折的卷发末被夕阳镀出金黄，颈后的碎发被风抚弄，整个人看起来寡淡薄情，却因而更显风情。
　　让柳以童回忆起这人演过年代剧里的美艳寡妇，颓废、迷离，让人臆想填补其命里的残缺。
　　柳以童腺体又开始燥热，她抬手揉搓两把。
　　记起那夜的初次标记，她又巩固了一遍“寡妇”的幻想，失去契合信息素的陪伴，或多或少，也算是一种丧偶体验吧……
　　柳以童抬腿，准备放轻脚步，悄无声息下楼，将阻隔剂寄放前台。
　　可蝴蝶效应惊动彼岸的花，阮珉雪头一偏，瞥见了她。
　　柳以童堪堪落地的脚只好调转方向，往阮珉雪那边走去。
　　走近了才注意到，对方手上没有花，柳以童猜可能是托人先带走了。
　　她几乎都能想象当时对话的场面，阮珉雪或许会说，先帮我拿下去，我留一会儿。
　　留一会儿。
　　特地留下来，只是为了，抽一支烟？
　　柳以童心里拆解着阮珉雪，忽而意识到这种探究有点越界，正收敛，抬眼，却迎上阮珉雪不加修饰的打量。
　　她也正被人拆解。
　　阮珉雪确实正肆无忌惮窥探少女，眼光似软刀，以意图窥破的力道。
　　她看着眼前高挑的少女，分明存在身高差，掀眼皮挑视的目光，反而略带居高临下的审视。
　　少女拥着一怀她送的风信子，不似其他花型一眼婀娜。风信子的株型遥看端方木讷，笨重得不解风情，近看，才得见满眼的细致。
　　每朵构成的小花都精巧，上手抚弄，便会被其膜瓣滑腻柔软的手感取悦。
　　阮珉雪的视线越过那些花，落在少女乖顺的垂眸上——
　　这孩子总佯装低调，奈何长了张漂亮得张扬的脸，以及一双令人过目难忘的独特眼睛。
　　观音般的眼眶里头似乎养着点东西，亦神亦魔，以明面的冷静作封。
　　至于放出来究竟是神还是魔，取决于将其解禁的人。
　　这双眼，自三月意外的那一夜时，她就记住了。
　　只是那晚过后，阮珉雪留下的号码未被拨通，风波过后她记起这件事，差人找过去，得到的却是对方销声匿迹的结果。
　　阮珉雪不至于对一个萍水相逢的小孩食髓知味、念念不忘。那孩子没想借机攀附她，或许真当举手之劳，阮珉雪便随她。
　　娱乐圈不乏浸淫声色犬马之辈，想讨好于她又不敢轻慢，送人的把戏都机关算尽。
　　漂亮的孩子们在她面前或清纯或浪漫，或无邪或性感，不敢直白说破，只以细致的小动作，试探有没有换得她片刻心动。
　　阮珉雪看得清，却也不说破，只讳莫如深微笑游走，让人反复揣测。
　　手握财富地位之人，习惯一切尽在掌握，别人可以猜她，她懒得猜任何人。
　　直到消失了一个多月的摄魂眼眸，在简历上、在监控中、在热搜上、在剧组中，重新与她对视。
　　频频出现在她视线所及之处，唯独对那夜的事只字不提。
　　意图不明。
　　难以拆解，难以猜测。
　　换别人，或许真的会被糊弄过去，以为要么是外形相似的不同孩子，要么人家忘了那夜的事。
　　只可惜，阮珉雪不是别人，精通演技的她最擅长捕捉细节。
　　少女表情管理再好，回答再滴水不漏，也总有疏失的细枝末节。
　　柳以童的掩饰，几乎只是蒙着一层尚不戳破的薄纸。
　　阮珉雪猜不透意图，就恶趣味使坏，以初见的发问，以风信子的香气，以一盒o型阻隔剂……
　　故意用手指在那层纸上撩拨，兴致来了，便稍稍用力，指腹将纸膜压得欲破不破。
　　由此，听薄纸对面的少女因此呼吸急促，随后又极力压制，看少女朦胧的身影攥着手指，反应过来又刻意舒展。
　　“你抽烟吗？”
　　阮珉雪眼皮稍压，缓了视线中的探究之色。
　　听见发问，柳以童如实摇头。
　　然后少女就见，女人微讶抬眉，下一秒便毫无犹豫，伸手在旁边垃圾箱顶掐熄了烟。
　　这个体贴的小动作让柳以童心一动。
　　柳以童见阮珉雪正以消毒湿巾擦拭指尖，应当是同烟盒一起备着的老习惯，难怪这人身上从来清爽，没有烟草味。
　　等人指头擦得湿亮，剔透如葱白玉段，纸巾报废，柳以童条件反射一倒手，空出掌心探过去，准备要接垃圾。
　　阮珉雪撚着湿巾的手一顿，并没交给少女，只顺手扔进了垃圾箱。
　　柳以童没说什么，镇定收回手，又把药盒倒回来。
　　她这两厢倒手，自然引起阮珉雪注意，女人的视线落在她手中。
　　柳以童干脆将那盒omega阻隔剂摆上露台围栏，和其上花纹繁复华丽的烟盒并列，坦白：“我在活动室捡到的。”
　　阮珉雪瞥了眼药盒，见少女没准备把它收起来，又抬眼问：“给我？”
　　柳以童没点头也没摇头。
　　“为什么给我？”阮珉雪追问。
　　简单的问题令柳以童呼吸一提，她暗暗调整，压下忐忑——
　　这便是她没打算亲自转交烟盒的原因之一，除去她并不打算以此和人套近乎，还因为，为什么会认定omega的东西是阮珉雪的？她从何得知未官宣的阮珉雪是omega？
　　一旦要回答这个问题，柳以童很难回避那一夜的意外。
　　可少女不准备说穿，她仓皇迷惘，那一夜的秘密就像薛定谔盒子里的猫，打开是死亡还是新生，她赌不起，只因事关阮珉雪。
　　她宁愿守着这个叠加态的盒子，只要不揭晓结果，一切还能暂时维持常态。
　　“我不知道给谁。”柳以童早有预想，自然丢回问题。
　　接下来，只要看阮珉雪的态度行事便好，人收了药盒，就证明愿意在她面前坦白omega身份；人要是不收，她就假装不知情，维持体面的疏离。
　　柳以童垂眸专注等着回应，却只得来阮珉雪很轻很轻的笑。
　　像是意料之内的莞尔，了然且淡然。
　　阮珉雪说：“这是导演用的牌子。”
　　“……”
　　柳以童无语。
　　满脑子都是阮珉雪，连屋里还出现过张立身都没想起来。
　　张导不释放信息素，也没特地强调属性，柳以童确实第一次知道这件事。
　　“哦……哦。”柳以童拿回药盒，“那我之后交给导演。”
　　没从阮珉雪那得到明示，柳以童想，之后还是得假装不知道对方的新身份……
　　“我用的不是这个牌子。”阮珉雪又说。
　　“啊？”
　　柳以童怔怔抬头，见阮珉雪只将露台上的烟盒执起，在少女面前晃晃，意味深长道：
　　“帮我保密。”
　　阮珉雪走远。
　　等远处夕阳经过西山背后，光线一转，反射在阻隔剂盒角折出闪光，柳以童才回神，后知后觉领悟——
　　保密。既是指抽烟的事，也是指omega身份的事。
　　共享秘密是将人拉进交际警戒线内的举动，柳以童后知后觉心生狂喜。
　　她面不改色，耳朵却悄悄红了：
　　都是罕为人知、仅我可见的秘密。
　　*
　　【柳以童，你挺有能耐啊？】
　　舒然通话的第一句，就叫柳以童摸不着头脑。
　　“怎么了？”
　　【我以为你的‘黑红逆袭’要看到成效，还得好一段时间，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开始动手了？】
　　“什么事？”
　　【你不知道？你断网了？】
　　柳以童循舒然的提醒点开软件，群聊、超话，依次逛一遍，这才发现，她今天忙得没空看手机时，这些与阮珉雪有关的社区酝酿了一晚的流量，入夜后爆发了。
　　引发这次热度讨论的，是一张照片。
　　非任何官方账号发布，只是一个营销号的爆料。
　　疑似路透的视角，画面中，阮珉雪信手为柳以童别起掉落帽缝的长发，理至耳后，温婉女子蓄着笑，雪融般温柔。
　　被撩发的柳以童看似镇定垂眸，然而落在膝上的手指，不动声色攥皱了布料。
　　是活动室的花絮。
　　这是柳以童第一次以第三视角，看她与阮珉雪同框。
　　画面过于缺乏真实感，以至于她连照片上的自己，都险些要认不出来。
　　“不是我……”柳以童想跟舒然解释，可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
　　舒然正兴头上，鼓劲几句“保持劲头好好干”，就挂了电话。
　　柳以童看着网络上的狂欢，又陷入短暂的游离：
　　【怎么办？好像有点好嗑？】
　　【阮姐和柳妹私下看起来关系不错啊！阮姐温柔以待的人能是什么坏家伙呢？】
　　【咱就是说，格局打开！非得是乖乖女吗？恶女妹妹难道不更香吗？】
　　网络上的讨论似乎与她有关，可她毫无代入感。
　　她将手机熄屏，大脑空白许久，才有意识缓缓浮上来——
　　拍摄花絮是阮珉雪的提议，照片全存在张立身的相机里。
　　这种情况，有可能会照片无端泄露，被莫名出现的营销号爆料吗？
　　答案呼之欲出，柳以童却有点害怕那个真相。
　　因为她心里养着一头欲兽，丁点甜头都能将它滋养，一旦她狂喜，理智的枷锁就会崩溃，欲兽将肆无忌惮。
　　阮珉雪没喂过甜头，柳以童没尝过，就能压制得很好。
　　阮珉雪一旦喂了，柳以童就没底气了。
　　念及至此，她一阵昏沉，抬眼看墙上时钟才显示晚九点，猜想是白天太过专注紧张，以至于大脑早早倦了。
　　柳以童打算睡前先将日记写完，手腕悬于纸上却无法落笔，押在笔尖的洪水猛兽蓄势待发，她不能将它直白放出来。
　　腺体兀的又抽痛一下，柳以童嘶一声，抬手去安抚，大脑却一瞬被雾蒙上。
　　太困了。
　　她伏案闭眼想短暂休息片刻，等再睁开眼时，大脑与身体却愈发疲惫，连手指都因过度用力不断颤抖。
　　她定睛，眼前的一切熟悉又陌生——
　　还是所住的酒店，她适应过几日的房间。
　　然而，时钟显示晚十一点。
　　低头，本该一片空白的日记本上，密密麻麻写着：
　　“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
　　笔迹陌生，歪歪扭扭。
　　足足一整页。
　　————————
　　喜欢溢出来了OwO


第14章 在意
　　看清日记上笔迹陌生的那页字，看清那页溢出的“喜欢”时，柳以童的第一反应其实很冷静，没有丝毫混乱。
　　她起身，迅速检查酒店门窗，确定在她归来时早就内侧上锁，没有外人闯入过的痕迹，因而那行字只可能是她自己写的时……
　　柳以童胸口这才灼烧起来，燃出一片慌。
　　她赶回桌边，将日记那页纸撕下，却见背后的空白页还有力透纸背留下的字痕。
　　她连撕好几页，直到空白页再无痕迹。
　　她将纸在手中揉成团，在即将丢进纸篓前反应过来，又将揉皱的团子逐一展开，用油墨笔将其上的字全数涂抹，再将纸撕成碎片。
　　她将碎片丢进马桶，按了冲水，冷眼目睹她的“喜欢”被水流卷进深处，终点是不见天日的下水道。
　　她洗了把脸，撑在镜前，抬眼看镜中狼狈的自己。
　　她惊觉，自己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失控了。
　　她对此无能为力，只徒劳警告自己：
　　藏好。
　　舒然又在这时打电话来，正对那张cp照片上头，滔滔不绝分享网上嗑糖言论，直至被柳以童打断：
　　“抱歉，舒然。我现在没心情聊这个。”她手掩脸，长叹一口气，“我……”
　　【怎么了柳以童？】舒然语气也严肃起来。
　　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更遑论柳以童并未明确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没随意散播焦虑，只利落给出结论：
　　“舒然，我想换酒店。现在马上。”
　　【出什么事了？你遇上危险了？】
　　“算是危险，但不是外界对我，而是我对外界。我可能要藏不住一些秘密，这间酒店和剧组合作，附近都是剧组业内人，一旦暴露……”
　　【我大概懂了。以童，你给我点时间，你是艺人，住宿之事要审慎，安全和保密都很重要。我会解决好。】
　　“好……谢谢你……”
　　【胡说！】舒然挂了电话。
　　柳以童被骂笑，反倒放松。提要求时舒然没责怪她，反倒在她感谢时才怨她。
　　舒然效率极高，十分钟之后，给她发来短信，告知酒店地址和房号。
　　柳以童行李不多，早已收拾好，立刻按舒然短信地址找过去，登记入住。
　　新环境堪称升舱，相比于方便影视城就近而建的商务酒店，舒然敲定的缇阿莫酒店还兼顾风景，选址于周边山脚，景致秀雅静谧。
　　正门廊后便是意式宫廷花园，帕拉第奥式喷泉的水流沿贝壳阶梯层层跌落，水声伴山风和鸣，令柳以童舒心。
　　回廊主厅皆挂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铺了绒毯的地板散发淡淡橙花香气，刷卡进门，柳以童所见客房面积不仅更大，功能区更全，甚至还有山水景落地窗。
　　问过舒然才知道，缇阿莫是她五叔的酒店，也算家族产业之一。
　　毕竟是湘横龙头的地界，诸多大人物都在此下榻，包括阮珉雪。
　　【我是跟我叔打完招呼，才想起阮姐也在这儿住……要避嫌吗？】
　　没料到舒然如此心细，还惦记着她原先对阮珉雪的回避，柳以童无声一笑，回：“都进组了，没必要。总之，谢谢。”
　　【谢？再谢就涨房租！】舒然了解柳以童的个性，故意说，【当然，换酒店的费用之后也会加进房租里！】
　　柳以童也了解舒然的个性，剧组签约后打过定金，她负担得起，只提醒：“不用打折。”
　　【放心，不打骨折。既然你不介意阮姐，我再坦白自己一个小小的私心。】
　　“嗯？”
　　【你的房间，我选在阮姐的同层，从卧室看出去，应该能看到她的窗。】
　　“……”
　　与舒然结束通话，柳以童走进卧室，不待开灯，就见窗外正对面对称的另一栋大楼。
　　遥遥对望的同层亮着昏黄的暖灯，距离不近，小小一片，像一盏月。
　　柳以童忽而觉得脚底虚浮，眼前的对面，悬着阮珉雪。
　　今晚事变，她横竖睡不着，干脆坐在床头彻夜背熟台词，应对明天的第一次拍摄。
　　窗对面的月光陪着她，一整晚。
　　不知是月里的人就着光睡，还是也像她一样，一夜无眠。
　　*
　　次日，是开机第一天。
　　张立身难得呈现点人性，没让剧组俩新人一上来就和前辈搭戏，而是先让她们观摩前辈搭戏，再从二人较简单的对戏开始调整。
　　早上没排阮珉雪的戏，令副导意外的是，这位居然还是来了，没带助理，低调披着夹克宽裤戴着鸭舌帽，却掩不住体态与露出雪缎肤色的高调。
　　副导正准备差人备茶水，被阮珉雪翻掌压下，片场于这人而言不是享乐的场合，她不喜张扬。
　　她只与张立身同坐，两把折叠椅一起融进摄制组人群里，二人透过监视器看拍摄效果。
　　尚未开工，身后有初次合作的技术人员也在窃谈她的来意，雅如“艺术美学精益求精”，俗如“看上了哪个无名新人”。
　　驰名当世的人惯被大众解读，有时只是换季穿少了衣物，都会被探讨是否是接下来的流行取向。
　　阮珉雪任人揣度，目光只锁定取景框中的人。
　　镜头里，刚换好经典蓝白校服的柳以童，正站着任由化妆组摆弄。
　　运动服制式的校服最为简单，越简单的服装越衬美人，毕竟服装毫无美感可言，视觉锚点唯有穿衣人的身段与五官。
　　现代科技还没发展到摄影机还原人眼的程度，镜头或多或少会对人体产生畸变，因而诸多明星总被评价“不上镜但线下好看”，演员脸堪称稀世天赋。
　　而柳以童臂长腿长脖颈也长，骨相流畅面部平整，出众气质与接近还原的美貌，一上镜就叫人挪不开眼。
　　少女没化妆，连素颜妆都没有，眉眼浓密，漂亮得略带锋锐感。
　　化妆组正给她脸上涂第一场戏要用的战损颜料，红色衬得冷白皮愈亮。
　　柳以童站着安静不动，双臂自然下垂。
　　手背上隐现的筋骨与血管，青白的颜色，却搭出点不太清白的张力，沿皮肤向下，没进骨节分明的长指上。
　　恰好化妆师指示了几句，柳以童点头，抬手，以中指指腹探到嘴角，将红颜料在唇边打圈……
　　反复揉搓、晕开。
　　目睹至此，阮珉雪不动声色移开视线，向后倚背，长腿一叠，开始翻剧本。
　　观摩完前辈演示、得知了片场各组配合要点的两位新人，准备对第一场戏。
　　与柳以童搭戏的新人名叫萧栀子，科班出身，首作也是这次项目。刚毕业的大学生活泼单纯，当初在围读会，还自来熟夸柳以童笔记好看。
　　科班出身的优势也在此体现，第一场戏，萧栀子毫不露怯。
　　剧情是俩高中少女因误会争吵对骂，骂得厉害，闹到打架，班主任要求找家长。柳以童所饰的乔憬家长没来，只沉默，而萧栀子所饰方家长及时赶到，少女有了底气，滔滔不绝哭诉。
　　“是她先欺负我……”
　　萧栀子眼泪说来就来，豆大地往下掉，说台词时融了哭腔，却丝毫不影响吐字，最后的“欺负”，甚至哑了音，唯唇瓣用力，无声胜有声。
　　见状，柳以童微怔一瞬，这种演法，让她想到一个人。
　　“咔。”
　　恰好张立身的声音通过扩音喇叭传过来，场记打板记录，调整的间隙，柳以童有空回忆对戏时短暂的出神。
　　阮珉雪得奖的影片之一，也曾用过这个演法，柳以童翻来覆去看过太多遍，一眼就能认出来——
　　军.阀割据年代，爱人于战场叛逃被处刑，她年纪轻轻便成了声名狼藉的寡妇。她没掉一滴泪，平静拾掇遗物，却意外翻出爱人未寄回的信件，其上透露此次战争的性质，是军方高层中饱私囊的不义内战，牵连诸多无辜平民惨遭活埋。
　　影片记录逃兵遗孀为挖掘真相一路的颠沛流离，她为爱人正名，为枉死平民正名，亦为自己正名。最后沉冤得雪，坚毅的女人跪在爱人坟前却像失了吊着命的那口气，嚎啕哭着，虚无地发问：
　　“凭什么是你？凭什么是我？凭什么是我们？”
　　最后的“我们”，阮珉雪以无声的口型控诉，却更振聋发聩，令无数观众为之动容，一举拿下数个奖项，至今仍为人津津乐道。
　　显然，张立身也认出这演法，临时喊了咔，导演喊咔掐断一幕戏，多半出于错误，问：
　　“你怎么这么演？”
　　“啊？”萧栀子尴尬挠挠额头，片刻提起一口气，干脆坦白，“其实我是阮姐的粉丝！阮姐那部战争片的‘阮氏控诉’，被收录进我们学校的教材，我几乎每天睡前都要研究一遍！我……是不是演错了？”
　　片场传出微讶的声音，大抵是因为女孩的坦诚和热情，而对于崇拜对象是阮珉雪这事，多数人则见怪不怪。
　　连张立身也只是了然抬眉，瞥了眼身边的阮珉雪。
　　萧栀子有眼力见，读懂张立身眼神暗示，立刻站在阮珉雪面前，抿唇压制面对偶像的兴奋，乖顺求教：
　　“阮姐……前辈！我哪里演的不好？能不能教教我？”
　　连柳以童都因女生的乖巧心颤，她神色沉着，视线不由自主落在阮珉雪身上，便见惯受追捧的女人谦和坦然，双手合十颔首示意承蒙厚爱，温声回应：
　　“失声是程度很高的情绪表达，你能呈现出来，证明你对表情形体的把控很到位。不过缺了点经验，在表达的选择上可以稍加注意。”
　　萧栀子领悟，“我明白了！跟同学吵架的小委屈，还不至于用这种程度的情绪表达！”女生憨笑，“嘿嘿，我太崇拜阮姐了，在偶像面前没压住表现欲……给大家添麻烦啦！”
　　萧栀子诚恳对剧组成员鞠躬，众人纷纷摆手表示对新人的理解。
　　一旁的柳以童收回视线，默默调整呼吸。
　　胸口有转瞬即逝的憋闷，不因目睹阮珉雪对别人微笑，那只是前辈对后辈恰到好处的指点，附带温柔的褒奖，处理妥当，谁的介意都名不正言不顺。
　　柳以童只是羡慕萧栀子，对方多半在安全宽容的环境长大，面对犯错、面对偶像，表达直白举止大方，很招人喜欢。
　　“以童以童！”
　　她正走神，听见萧栀子回来，在她身边压着气音兴奋呼唤。
　　不待柳以童抬头，手臂先被柔软触感勾上，她一怔，见萧栀子自来熟地挽着她的胳膊，雀跃得微微跺脚，小声惊叫：
　　“阮姐夸我了！啊啊啊啊啊！”
　　“……”
　　柳以童蹙眉，因突然的亲近稍感局促，她正犹豫是否该抽回自己的手，鬼使神差往阮珉雪那看了一眼。
　　就对上阮珉雪悠然的抬眸。
　　“以童你可能不是阮姐的粉丝，所以你不懂我此刻的心情！呜呜呜……”
　　萧栀子还不自知地兴奋着，柳以童最终还是没抽出胳膊，任人亲昵贴着，没打断女生的喜悦。
　　而那边，阮珉雪似乎也只是不经意扫视这边，视线又如轻风悠悠飘走了。
　　只有被撩过的叶梢知道风来过。
　　柳以童淡然想：
　　果然，她在意了。
　　果然，招人喜欢。
　　————————
　　宝就是讨喜而不自知，惹人在意而不自知。


第15章 服软
　　稍作调整，剧组继续开机。
　　经阮珉雪点拨后，萧栀子进步飞速，对委屈的表达更并重青春期少女的倔强与宣泄。
　　柳以童也流畅地过完了戏：没有家长撑腰的乔憬色厉内荏，看似无所谓，实则暗暗觊觎着对面亲子的互动，暗暗因被迫独立而心虚攥拳。
　　面对班主任的询问，乔憬的回答总简短，唯一的长句，发生在对方家长嘲讽她没人疼时：
　　“你家有人疼也不过教出这么个玩意，指不定没人疼还能更像个人样！”
　　“你！”
　　双方怒目横对，喘气。
　　“咔。”
　　张立身喊停，场记打板记录进度，几名导演围在监视器前回溯。
　　副导对镜头画面里两名少女的表情管理还算满意，夸了几句，结果低头对上张立身凝重的表情，又悻悻闭了嘴——
　　得，她满意还不行，总导演看不过去。
　　“柳以童。”张立身摘了耳机，皱眉问，“你说话怎么跟唱歌似的？”
　　冷不丁被一句难辨褒贬的话冲击，柳以童看过总导演脸色，才确认这是批评。
　　她从小话少，总言简意赅，不常用力咬字。
　　后来进偶像剧场，Staff发现她除去可任舞担，稍带哑的声线亦很抓耳，便让她发展rap的能力。
　　她学的是trap rap，为了配合auto-tune，时常会刻意模糊发音和咬字，以营造电子迷幻感，就这么练了一年。
　　张立身没明说，柳以童却顿悟，自己大概率是说长句时，吐字模糊了，节奏也不符合口语习惯。
　　“我以前是idol。”柳以童简单解释，补上，“我之后会注意台词。”
　　大抵是柳以童的领悟力让张立身消气，总导演没说什么，只示意让她补一条。
　　柳以童毕竟是新人，这回注意了发音，顾此薄彼，情绪又差了点，像刻意凹字。
　　张立身喊停蹙眉，见柳以童自己练起表情，少女有自觉，他只说再补一条。
　　光一句台词就过了三遍，最后回放效果，张立身听完，表情还是不悦。
　　总导演气压一旦低下来，数百人的剧组一瞬悄然无声。
　　张立身转头，看了眼身边的阮珉雪。
　　他见阮珉雪的视线不加掩饰落在柳以童身上，而对面少女并无自知，只倔强低头独自咂词。
　　“咳。”张立身轻咳一声。
　　阮珉雪眼皮微抬，转过头来，闲闲瞥他一眼，而后继续翻剧本，一脸事不关己。
　　张立身了然，便捏对讲机招呼：“把江琪找过来。”
　　在隔壁小组忙调度的表演老师，临时被抓回来陪柳以童调整台词。
　　江琪是院校老师，教授学生的经验丰富，很快注意到柳以童的发声问题，提醒她舌位和齿位。
　　柳以童在高中时也是学霸，领悟力很强，再复述一遍台词时，已经趋于完美。
　　只是镜头一开，偶有失误，柳以童最后几个字还是吞了音。
　　于是，本握在张立身手中的剧本被砸在了地上，只是纸卷，声音不大，但扬起的尘土纷落，却让在场诸多人心重重一沉。
　　作为老师，江琪挺欣赏柳以童，这孩子有灵性有悟性，一点就通，见孩子要被吓唬，老师本能护犊，主动说：
　　“我教了几句，以童就已经学会了，这很厉害了！好几年的习惯要一小时内改干净，也不切实际吧，张导？”
　　副导也怜惜努力的新人，附和：“对啊，这句台词本身也不至关重要，放过了也问题不大。人家才是个新人，现在肯定紧张。实在不满意，不如之后补拍？”
　　紧张？
　　张立身压着烦躁看柳以童。
　　面对高压，少女从头到尾都展现出惊人的冷静，眉眼虽垂，却并无顺从之意，连头发丝都透露出倔强不服的气质。
　　那种不服并非幼稚的顶撞，而是一种趋于自负的骄傲，女孩不服，不信自己克服不了，不信自己做不到。
　　反倒是旁边没被骂的萧栀子，现在一脸惊恐，手指打颤，比柳以童更像要挨骂的人。
　　张立身对自己有充分的认知，清楚自己在片场有时会高估普通人类的上限，因而钻牛角尖。他接受旁人在他过分钻研时控场，但声量要够大，足够说服他压制上头的完美主义大脑。
　　现在的声音，分量还不够。
　　他别起胳膊，脸色愈差。
　　萧栀子注意到总导演的表情，赶忙凑到柳以童身边，拽她衣角，小声提醒：“以童，要不要服个软？咱们年纪小经验不足，跟导演好好说说，我们之后会表现好……”
　　闻言，柳以童暗里收拢了下虚握成拳的手指，面上却勾了勾唇角聊以安抚。
　　她知道利弊，知道权衡，知道她可以表现得更理智选择示弱，或干脆表现得更冲动建立不好惹的印象……
　　但阮珉雪在场。
　　她发现，在喜欢的人面前，理智和冲动都会失效，被卑劣的自负打败。
　　她想在耀眼的人面前表现的耀眼，想在心仪的人面前表现得让自己满意，否则，自己的喜欢好像就会变成贬值，沦为以下犯上的亵渎。
　　更何况现在的高压环境不值一提，她经历过比这更窒息的，更何况区区一句词也不算难，她学舞肌劳损比这更痛。
　　台词而已，又不是做不到。
　　叮。
　　突如起来的脆响，让本凝重的气氛出现一瞬裂隙。不响，悠悠余音让人心颤，柳以童悄悄抬眸，瞥过去一眼。
　　她发现，是导演助理为了缓和气氛，正给导演组发茶水，耐摔的小钢杯被阮珉雪接过，但女人没喝，只顺手放在了身边，不知是否刻意，杯身别扭撞了下金属椅腿，发出轻响。
　　柳以童看到椅腿就收回视线，没往上看。
　　视觉被压制，听觉却灵敏，她听见阮珉雪那边正在翻剧本，本隔着距离，本是布满机器底噪的环境，女人撚指翻页的簌簌声，却格外清晰。
　　柳以童恼自己：
　　是我太在意吗？怎么觉得那人存在感异常高？
　　张立身盯着少女看，少女却固执，头也没抬。他转头又看身边阮珉雪，方才翻剧本哗哗作响的女人，此时已停了手，指头在页脚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视线也落在对面少女脸上，似是在等什么，然而少女倔强，愣是从头到尾没对上一眼。
　　全组都在等，张立身懒得浪费时间，直接对柳以童开口：
　　“你要我删了这句词，还是之后找配音？”
　　听得柳以童攥紧了拳。
　　两个选项似是商量，实则以张立身对作品的追求来看，几乎是对演员的放弃与羞辱。
　　柳以童不接茬，沉着回应：“我能练好。”
　　不是信誓旦旦的保证，没有情绪波动，只是在陈述事实。
　　“什么时候？”
　　“下一次开机。”
　　“……”
　　张立身一时沉默。
　　把决定权推回给总导演，这初出茅庐的小丫头真是傲得没边了。
　　要是他有意刁难，说现在马上开机，这孩子真有把握零失误么？
　　正当此时，缄默了整场的阮珉雪终于开口：
　　“先拍我的戏份吧。”
　　剧集的播出讲究逻辑顺序，但拍摄却未必，为了方便，有时一个场地的戏份会集中拍完，因而会出现演员刚见面就要演热恋情节，最后的杀青戏码却是初见的情况。
　　张立身通过对讲机确认隔壁组布景差不多了，可以换场地，便顺势下台阶，宣布转阵地。
　　柳以童还在原地，没抬头，只盯脚尖，她余光见剧组的阴影逐一撤去，场地人渐少，远处亮起来。
　　人走了，光就过来了。
　　等她再抬头看时，已经连阮珉雪的背影都捕捉不到了。
　　她当然不会自恋地认为阮珉雪刚才出言提议，是特地维护自己，人家多半只是追求剧组效率，解围或是举手之劳。
　　但从事实上，柳以童确实受了阮珉雪的益。
　　她心情复杂。
　　“吓死我了。”萧栀子没走，还在等柳以童，劫后余生拍着胸口说，“你也是的，服个软嘛！如果觉得张导吓人——虽然我也这么觉得——不然你就跟阮姐装个可怜呢？刚才我犯错时，要不是先找阮姐撒了娇，恐怕也得挨张导的骂！”
　　柳以童只抿嘴，没说话。
　　“好啦，现在都过去了！”萧栀子笑，“马上要拍阮姐的戏份了，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可以现场学习影后教科书级别的演技哦！”
　　“好。”
　　两名女生迅速追上大部队，旁观阮珉雪所饰杜然出场的戏份。
　　不愧是经验丰富的大前辈，阮珉雪处理角色与观众的初见，可谓游刃有余。疲惫于工作却要为见邻家妹妹的班主任强提精神，试图塑造都市丽人形象的上班族角色，就这么自然立了起来，既让观众印象深刻，又不至于过分飙戏显得干拔。
　　柳以童在旁观摩，现场听那柄玉雕似的嗓子说词，听得入神。
　　她注意到阮珉雪念白时很有技巧，舌尖力道恰好，将字精准地送出口腔齿关。
　　她默默自己复述了遍台词，察觉自己惯于rap快节奏的吐字，舌头肌肉习惯了放松，临时要调动，才会力量跟不上。
　　这天剧组拍摄结束，总导演宣布散场，剧组众人轻呼着解散，高兴张罗着下班去哪搓顿宵夜。
　　柳以童独自一人离开，往酒店路上走。她垂着头，视线满地飘忽，却非因为情绪低落。
　　她注意到道边卵石小巧光滑，她捡起来，往前走几步，又见尺寸相当的小石子，再捡起来。
　　就这么捡了一路，等她回到酒店，手中已捧了一小把。
　　她面无表情，将石子在盐水中搓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石面水滑光洁。
　　她攥着石子站在洗手镜前，直视镜中自己。
　　而后，她将石子塞进口中，一枚，又一枚。
　　她口腔被堵满，开口，试图出声，柔软的舌头艰难从石缝中穿行，嘴里一片酸麻。
　　她还是面无表情，从容磨舌头，开始练台词。
　　一遍又一遍。
　　————————
　　本章又名：媚眼抛给瞎子看


第16章 止咬
　　柳以童刚回酒店时，窗外市景还被夕阳笼得通亮，等她练完，窗外视野已被夜幕蚕食殆尽。
　　柳以童点击手机上的最新录音，检查自己背台词的声音，咬字已与最初时相比进步神速。
　　她犹不放心，特地点开阮珉雪一部电影对比，女人清缓的音色传出，不看字幕也能瞬间因其说话声沉浸进场景，柳以童确认自己最后一遍录音也能呈现类似的清晰，这才给自己判了过关。
　　然后就见手机屏幕上弹出低电量提醒，满电量被她录到空，她一滑录音列表，手指快速拉进度条都得拖好久。
　　柳以童收拾洗手池，赫然见自己吐在边上的石子表面泛着红丝，她对镜吐舌，才发现自己的舌头已经被磨肿，边缘有些许殷红，是破皮了。
　　她闭上嘴，含着里头火辣辣的舌头，盯着镜中自己面无表情的脸，片刻，才只是说：
　　“要消肿了，别影响明天拍戏。”
　　放松后说出口的发音，稍微有点点大舌头，显得笨笨的。
　　出门买冰块前要等手机充完电，柳以童便打算先把日记写完，臀背刚沾椅面，绷了一天的身体瞬间松懈，酥麻感裹着四肢难以动弹。
　　要写什么呢？
　　柳以童望着天花板发呆，找到一个隐晦加密的意象，记录今天阮珉雪为她无心插柳的解围——
　　【偶享相合伞，荒漠见绿洲。】
　　又是万一被人瞧见，也只会觉得语焉不详、不知所云的浮词。
　　整本日记最直白的一天，也不过是临时标记的那晚，她写了“香槟玫瑰为我初绽”，直指阮珉雪的信息素香气，唯当事人有明确猜想，才可能通过日期和花香解读出蛛丝马迹。
　　但阮珉雪怎么可能看到这本日记？又怎么会察觉她的心思？
　　柳以童本就不会刻意亲近，拉进二人原为天堑的距离。
　　又是一天安全的暗恋。
　　柳以童满足合上日记，将本子压在心口，轻微压迫感让她安心，困倦上脑，她闭眼稍事休息。
　　白天太累，她打了个盹，这一小觉睡得很沉，完全无梦。
　　等她醒来，身体却加倍疲惫，可她无心追究肌肉的酸痛，只因面前的景象令她诧异——
　　铺了绒地毯的走廊，金亮的壁画边框，意式油画上的圣女与她对视，眼神像有穿透力，窥破她呼之欲出的心事。
　　柳以童怔怔转头，发现身后便是她入住房间的门。
　　她呆呆低头，只见手上捧着的日记已然打开，任何人经过都能看见上面的字迹。
　　啪。
　　她收拢手指，合上日记。
　　她心跳加快，慌乱整理思绪：自己为何入睡后反而走出了房间，甚至携带了这本写满秘密的日记？
　　少女一瞬恐惧，一瞬茫然，又一瞬镇定：
　　我可能，生病了。
　　当她得出这个结论时，她想起很多人很多事，比如她在疗养院的母亲，比如她明天要面对的剧组，比如远方等待好消息的舒然，再比如，她日记上可能被秘密牵连的无辜女人。
　　唯独没想她自己。
　　柳以童心生念头，立刻拟出计划，执行力极强地联系前台开门，回房间取手机，简单乔装后当即出门。
　　压着兜帽的少女微躬着腰背走入沉沉暗夜，步伐却极快，带着刻不容缓的魄力。她特地打车去了几个街区外，在一间僻静的24小时营业的成人用品店下车。
　　深夜依旧精神的店老板端着手游，一边叼着烟一边骂队友，抬眼见一高挑身影站在柜台前，又看回手机，随口问要什么。
　　柳以童扫视一圈，平静回他：“我要的东西，你台面上没有。”
　　“你要什么？”
　　“拘束类。”
　　“……”
　　店老板闻言，这才放下手机，坐正，他柜台上的都是市面常见产品，有信息素相关，也有计生相关，眼前人一开口就是少女的哑音，却熟练提出要上不得台面的商品，他无端生出点担忧：
　　“你成年了吗？”
　　柳以童以手掩着身份证关键信息，出示生日。
　　店老板看过她年纪，却更不放心，担心年轻女孩被玩得花的年长者哄骗，特地追问了好几句。
　　柳以童处变不惊，没有丝毫羞怯或慌乱，坦然说是自己急于私用，所以没选择网购。
　　少女坦荡得令店老板怀疑自己小题大做，人孩子该答的都答了，具体什么用途也不方便细问，老板只得接待，将满足她要求的商品取了出来。
　　*
　　夜幕愈浓，天色亮了又暗，霓虹招牌到了凌晨自动熄灭，城市的街道都黑黢黢。
　　流着曜夜同黑光泽的雷克萨斯 LC500停在缇阿莫酒店外，车内马克莱文森音响播着舒曼的《梦幻曲》。
　　一只娇白的马尔济斯幼犬窝在女人膝头，乖巧亲昵地享受她指尖的抚弄。
　　主驾驶座的林梦期转头看副驾逗狗的阮珉雪，无奈道：
　　“你定制的这款抑制剂，原产地国家正在打仗，工厂货源断了，我刚才给你的那几盒，已经是我手头仅有的了。”
　　“我会问问有没有新的供货渠道。”阮珉雪面不改色，继续弄狗。
　　“……作为医生，也作为老同学，我提醒你，”林梦期严肃道，“ao需要高匹配度的伴侣，这是自然法则，你没法逆天而行。现代科技确实研究出了温和的药剂，但是药三分毒，总有副作用，压抑过度会起反效果，迟早要失控！”
　　“嗯。”
　　“‘嗯’？！”林梦期皱眉，“这就完了？别太敷衍！”
　　“哪有敷衍？”阮珉雪笑，“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啊。”
　　“……”
　　面对女人讳莫如深的温柔笑容，林梦期选择放弃。
　　她和这位老同学虽是多年旧识，却从不认为自己了解对方。
　　林梦期总认为，阮珉雪看似温和柔软，诱人亲近，实则等人近了才发现，她如空中高阁，如海市蜃楼，无论被勾引的人穷尽多少路途，总会隔着恒定的距离，无法接近。
　　饶是有天赋异禀的人突破因果杀到她身边了，也不敢过问她隐在温柔外壳下的内核，怕她笑着拒绝，又怕她真敞开心了，却被内里不可直视的混沌侵蚀殆尽。
　　就比如现在。
　　“看来lumi挺喜欢你的。”林梦期看向她膝上的马尔济斯，“我养了几天这小家伙才跟我熟，它第一天见你就这么亲近你，吃里扒外。”
　　阮珉雪不以为然，“是你先让它信任人类，我只是沾了你的光。”
　　“那你喜欢吗？我有个朋友，专养赛级马尔济斯，品相都很漂亮，我这只就是她那儿拿的。”
　　方才还抱着幼犬爱不释手的女人，忽地就将小狗单手托回主人怀里，像是腻了，只说：“随手玩两下还行，我对这种不感兴趣。”
　　对方没明说不感兴趣的范围，林梦期追问：“你喜欢大型犬？”
　　阮珉雪瞥向窗外，落在膝上的手指闲闲敲两下，片刻才似是而非地答：
　　“我感兴趣的类型，城里养不了。”
　　“……”林梦期嘴角抽两下，消化许久，才艰难评价，“要命的癖好。”
　　阮珉雪没说话。
　　林梦期忍不住又说：“我真怕你把自己搭进去。”
　　这句警告，反倒给阮珉雪听笑了。
　　而林梦期也在对方的笑中后知后觉领悟到，自己刚才是杞人忧天了，眼前的是什么人？矜高自持，搭不了一点。
　　“会‘要命’，”果然，阮珉雪说，“要么是主人本就驾驭不了，要么是主人没教好。”
　　“大哲学家，你预言一下，你可能是哪一种？”
　　阮珉雪膝上的手指抬起，落在车门边键上，按下，开门，她探出身去，向老同学辞别，临了还是补上回答：
　　“我一开始就说了，养不了。”
　　缇阿莫酒店附近安保极佳，阮珉雪在园区内缓缓走，没让保镖随行。
　　眼下刚过四更，酒店中心宫廷花园的喷泉也停了，四周静悄悄的，阮珉雪散步其中，连自己平底鞋的脚步声和远处飞鸟的偶尔啼鸣，都显得喧闹。
　　她觉少，习惯拍戏昼夜颠倒，此时恰无睡意。
　　她拢了拢肩头绒披，以阻隔初夏夜晚的凉，本闲适在花园漫游，却突然警觉止步——
　　阮珉雪只见，花廊绿篱之下，有一个颀长的身影晃过。
　　她凝眉定睛，见那人坐在紫藤花墙下，行动有点迟缓。
　　不像是冲着她来的。
　　她放心，当是路人，准备行过，走近了，才发现是熟人——
　　柳以童。
　　是吗？
　　像，又不像。
　　此时柳以童的装束，令阮珉雪陌生。
　　黑衣黑裤的少女，清瘦得像融在黑夜里的怪物。
　　她面上扣着一副止咬器，皮制束带沿其鼻梁走过，衬其骨相更显锋锐，银色钢架兜着其下巴，将那微张的嘴束于其中。
　　金属质感与少女牙尖一并在月下泛着摄人心魄的光。
　　是被束缚的状态，却一眼叫人更觉危险。
　　阮珉雪屏息，一时无言。
　　直到怔怔望月的少女忽而偏头，注意到了一旁的她。
　　让阮珉雪本平缓的心跳忽而惊乱。
　　阮珉雪只见，少女缓缓起身朝她走来，浓暗的眸子背光，似乎锁定了她，让她后颈一痒，像被隐于暗夜的野兽盯住，她却无法回溯野兽究竟在哪。
　　她本能后退一步，少女似乎察觉，便也停住脚步。
　　二人隔着距离对峙，阮珉雪这才注意到，对方连双腕都被拘束带捆住，就算如此，两手仍捧着一本书状物。
　　阮珉雪蹙眉：
　　她被谁放在这里？谁有资格让她如此顺从？
　　她因何被戴上拘束？这些措施能否压制她危险的本能？
　　正当阮珉雪疑惑之时，少女又有了动作。
　　阮珉雪看到，站定原地不动的少女，举起双臂，将手中的书本抵到了她面前。
　　她犹疑，抬手指了指自己，得到柳以童点头致意。
　　阮珉雪手指一蜷，半晌，还是探出，接过了那本书。
　　隔物接触的瞬间，阮珉雪窥见了少女被藏在止咬器下的表情，被若隐若现的月光衬托，显得神情虔诚。
　　好像正为她双手奉上象征掌控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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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极少数连动物幼崽都怕的方简绒：“……”
　　粉丝们：全世界都知道是前任，她俩还在装不熟？
　　*
　　录制期间，二人虽极力避免，但孽缘每晚都将她们凑成室友。
　　方简绒心想：只要不搭理，应该就没事吧？
　　结果她那影后前任总哭！
　　连衣裙拉链卡住了，袁觅柔委屈地哭。
　　方简绒于心不忍，上手帮忙。
　　泪水散发omega诱人的香气。
　　……于是天雷勾地火。
　　喝醉了头疼，袁觅柔难受地哭。
　　方简绒心怀恻隐，主动照顾。
　　泪水刺激alpha压抑的张力。
　　……于是干柴遇烈火。
　　后来，有朋友问：“你不是发誓绝不破镜重圆吗？”
　　方简绒：“我也不想的。但她太香了啊！”


第17章 真乖
　　惊乱只在一瞬间，很含蓄，阮珉雪的指尖够到那本书时，便已回归一惯的平和。
　　阮珉雪一手握书脊，一手指腹沿书口由上而下缓缓碾过，她抬眼瞥了眼对面，对面少女微低头，静静凝望她手中的书，似在等待她将它打开。
　　阮珉雪这才将手指戳进书缝，随意择半打开，看了一眼，见行首标着日期天气，是日记格式，便不再看，又合上。
　　“这是你的？”阮珉雪对着柳以童摇摇手中日记。
　　柳以童没开口，只是点头，面上罩着的止咬器金属管因流光一晃，抓眼得很。
　　少女本冷白细嫩的皮肤，被拘禁在这严酷的束缚之后，反倒溢出一股禁忌的吸引力，本人显然对此并无自知。
　　阮珉雪的视线滑过那白与银，一凛，又落回少女的眼，稍稍沉声：
　　“你为什么在这里？”
　　清软的嗓子夹了寒意，让人闻之一振。
　　在特地另择的酒店遇到同剧组的人，于阮珉雪而言算不得新鲜。
　　她身边不乏人造的巧合，总有人把有心佯装成有缘，她心情好时便顺势演两把，心情不好追问几句，笑着却能让对方自觉戏烂演不下去。
　　然而，少女的“戏”比预想的更烂，她听见她说：
　　“因为，想吃冰。”
　　“……”
　　想起白天被她试探时有来有往的灵锐，阮珉雪几乎要以为，对方在刻意答非所问。
　　她没再追问，只握手机发了几条消息，与缇阿莫总经理三言两语周旋，便从对方那里看见了“舒然”的名字。
　　舒然。
　　阮珉雪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是她好几年的大粉，近年来越发出落大方，在一些家族舞会，二人甚至会以非明星与粉丝的关系打照面。
　　阮珉雪从手机上挪眼，再度看向眼前的柳以童。
　　被疑云笼着的那几天随“舒然”这个名字出现拨云见日，有的人莫名出现在她身边却若即若离的原因，得到了解释。
　　——或许是舒然的授意。
　　并非当事人本意。
　　可生性谨慎多心的阮珉雪，却因而心生隐晦躁动的不悦：
　　那么，她亲眼观察到的那些似是而非的回避，真只是出于旁人的心思么？
　　正当此时，柳以童又有动作，往阮珉雪肩侧一错，要往前走。
　　步伐却不太寻常。
　　平日个高腿长的少女迈大步时款款生风，经过其身边似乎都会被凛风刮蹭。
　　可此时，少女却走得很慢，似是脚底灌铅，阮珉雪细看，才发现对方肢体行动起来有点不协调，看来刚才坐在花藤下，只是在休息。
　　“你去哪？”阮珉雪问。
　　柳以童转过来看她，说：“买冰。”
　　“……”
　　还真煞有介事。
　　阮珉雪耳尖，捕捉到了少女发声的瑕疵。
　　有点大舌头，像是喝醉了，也像古偶剧里虽生理未退化演智力退行还要奶声奶气的卖萌演技。
　　古怪，这演技此时此刻出现，并不叫阮珉雪烦躁。
　　阮珉雪本不会被成年人的幼态表现取悦。
　　柳以童现在的状态确实和平日判若两人，有点钝有点直，疑似梦游。
　　可阮珉雪见过梦游的人，并不和柳以童现在一样。
　　她族中旁系有表嫂的女儿中考压力大，表嫂传统，想请族中声望最高的长辈为小辈祈福祛邪，便来求她，以她的名义在佛寺请了一盏光明灯。
　　她因而见过那小辈，小孩夜行时旁人不能唤她，怕惊醒魇着神，小孩自己也不会说话，行动没有明确目的，只是随机游荡。
　　不像柳以童，有问有答的，去向也很确切。
　　阮珉雪便指少女，问：“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柳以童看她，点头。
　　阮珉雪指头一转，又问：“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柳以童直勾勾看她，片刻，又点头。
　　“你现在这种状态……”阮珉雪想起族中小辈梦游时必有监护人陪着，以免小孩误伤自己，便问，“怎么没人陪你？”
　　“你要陪我吗？”
　　简单又意外的五个字，与藤廊的夜风一起经过，花叶翻腾作响，在本静谧的夜中喧闹不宁。
　　阮珉雪确信，柳以童要么是在梦游，要么就是比这更严重的病。
　　毕竟白天总三缄其口的女孩，绝无可能在自知状态下，主动向阮珉雪提出这样的要求。
　　二人在夜风中对视，暂无言语。
　　阮珉雪没有说话，这似乎让对方难耐，她见柳以童主动朝她靠近一步。
　　覆面少女脸上光影流转，明灭的阴影勾勒少女骨相，些许迷幻，犹如地狱犬化形，令直视者心生忌惮。
　　有人因忌惮退却，有人却迎忌惮而上。
　　阮珉雪勾着唇角，站定不动，微微仰头，承接柳以童直白的视线。
　　然而，柳以童也只是多走一步而已，没有更多动作，没有碰她，没有催她，仍旧平静地在原地等待回应，面无表情的样子，竟透着几分乖巧。
　　没有比高危恶犬主动收敛獠牙更让人心动的反差。
　　尤其对“癖好”本就“要命”的阮珉雪而言。
　　“你知道现在的你和平时区别有多大么？”
　　当下本就稍显迟钝笨拙的少女，不知是听不懂她的发问，还是回忆不起问题的答案，无辜地歪头蹙眉，表情略显委屈。
　　阮珉雪因而轻笑，不为难小孩，只用手机给林梦期发消息，想咨询这种症状可能是什么疾病……
　　然而字还没打完，对面一只骨节修长的手就探过来，稳稳压在阮珉雪眼底的屏幕上。
　　白净指缝被手机光线照得通透，骨骼皮肉都依稀可见。
　　露骨如少女现在的状态——
　　柳以童直直盯着她，说：
　　“陪我。”
　　似是因她当她面开小差而不悦。
　　脱口而出的不是请求，而是命令。
　　于二人的关系而言，于阮珉雪的地位而言，堪称冒犯。
　　阮珉雪却不以为意，反笑，顺势收了手机，回：
　　“难得见你坦诚。好啊，陪你。”
　　*
　　柳以童并不知道自己和平时不一样。
　　不如说，此时的她被还原了本能，并非人类的本能，而是更原始的动物本能——
　　不计代价，只求快乐。
　　她感觉口腔里火辣辣地肿胀，需要冰块镇痛，她就一定要买到冰块，不计较此时身体多么陌生笨重，走两步都酸麻。
　　她感觉手中的日记珍贵，却另有其主，当她感应到它真正的“主人”，便执意将它归还给对方。
　　她感觉身边的女人陪伴时自己心情会好，稍稍离开对方自己心情就糟糕，便任性要人陪她。
　　当她持冰块杯从酒水吧出来，因女人顺手买单而心生雀跃，以至于稍稍压制过舌尖的疼痛时，她就又舍不得吃冰了，只双手捧着，抿长的唇线在覆面后藏着笑。
　　柳以童听见阮珉雪说：“你只想要这种冰？其实客房能提供这种服务。”
　　这知识点让柳以童陌生，她懵懂看阮珉雪。
　　阮珉雪哼笑，说：“算了。”
　　二人往回走，夜风经过园林花香，气味和凉度都令人舒服，林稍末叶哗哗作响，似梦中的呓语。
　　柳以童走了一圈又累，她站定不动，阮珉雪盯着她看。
　　她觉得阮珉雪好看，便也盯阮珉雪，待到对方笑，启唇说了几句话，她没听见，只知道对方红唇开合的样子也很好看。
　　她见阮珉雪阖了嘴，蓄着无声的笑，她恍惚意识到自己刚才没听话，可能惹人不高兴了，便抬手拽拽耳垂，让耳朵起床加班。
　　终于，阮珉雪又轻笑出声，很浅很薄的一下，风吹就散，但柳以童听见：
　　“我刚才问，你是不是累了，要不要坐会儿？”
　　柳以童点头，又点头。
　　表示听见，也表示听话。
　　“真乖。”
　　后面那个字，让昏倦的小毛驴惊醒，它嗅到额头胡萝卜香气，再累也能扑腾着多转好几圈。
　　没几步便有一处秋千椅，金质双人小窝伫于花丛后，等一对夜疲的小鸟归巢。
　　柳以童腿酸得很，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直接一屁股坐下。
　　坐着的少女视线变低，她仰头看缓步渐近的阮珉雪，像小孩等大人回家。
　　阮珉雪停在她面前，逆着光，她看不清她脸上有什么表情，也解读不出此时对方内心有没有弯弯绕绕。
　　小动物只读情绪，哪懂人心。
　　她只知道自己想坐下，便先坐了，她只知道身边还有空位，想和面前的女人分享，便握着冰杯用被绑缚的双手在那空位捶捶，对方没反应，她就继续锤。
　　她听到女人笑，知道自己表现得好，就开心。
　　她看到女人移步落座，身边软垫因而一陷，空落落的小窝瞬间充盈，就满足。
　　柳以童继续捧着冰块杯笑，却见本饱满得只能晃出硬响的杯中此时有了空隙，方形冰块四角逐渐圆润，杯底已蓄了一点流动的水。
　　她的宝藏，开始融化，总归留不住。
　　“不是想吃冰吗？”阮珉雪问，“怎么给你买了，又不吃了？”
　　柳以童又开始固执，盯着杯子摇头，就是不吃。
　　本来就留不住，要是吃了，岂不是消失得更快了。
　　“嗯？”
　　柳以童听到身边疑音，转头，见阮珉雪微侧身，肘撑在膝上，手指托着脸侧打拍子，正观察她。
　　她不躲，也直白看回去，她觉得女人削葱似的手指很漂亮，她觉得女人盯着自己若有所思的眼神，也很漂亮。
　　忽而，阮珉雪似乎懂了什么，又问：“那如果我要吃，你给吗？”
　　柳以童的心小小一揪。
　　她低头看了眼被自己捧在手中的宝藏。
　　手中的，她喜欢；身边的，她喜欢。
　　她权衡利弊，做了决定。
　　她双手把冰块杯捧到阮珉雪面前，把她喜欢的，送给她喜欢。
　　“全给我啊？”阮珉雪问。
　　柳以童点头。
　　“这么大方？”阮珉雪又问。
　　柳以童却摇头。
　　阮珉雪也没说话，一直挂在嘴角的笑稍沉，很快又提回来，轻声问：
　　“现在这些冰都是我的了，如果我要分给你，你吃吗？”
　　柳以童不假思索，用力点头。
　　冰杯被女人接过，柳以童注视着对方的指尖动作，见阮珉雪指头划过杯沿，却没将盖旋开，反倒抬起点了点女人自己的脸侧，问：
　　“你不把止咬器摘了吗？”
　　冰块比金属管缝隙宽，塞不进去。
　　柳以童摇头，示意不能摘。
　　“为什么？”
　　为什么？
　　这问题好难。
　　柳以童皱起眉头，她思绪一片混沌，无法主动提取记忆，她只记得“不能摘”这个指令，却不记得前因后果。
　　可身边人的问题要回答，她想了好久，才记起对方说过的一个词。
　　于是柳以童回答：“因为，我不乖。”
　　柳以童听见身边有呼吸声破碎般一颤，也或许只是风吹过花叶的声音，有点像人的屏息。
　　一时无声，唯敏锐的人能察觉沉默中的暗潮汹涌。
　　平日的柳以童能察觉，但现在的她不能。
　　于是她只听见阮珉雪问：
　　“我觉得你乖。我可以把它摘下来吗？”
　　指令有优先级之分。
　　柳以童没由来地确定，自己“出厂自带的指令”，一定没有身边人的指令优先级高。
　　于是她转上身，将双手撑在二人的空隙间，主动将脸凑近前去。
　　以行动代替言语。
　　微微仰头信赖又期待的小表情，若非在此时此情，简直像索吻。
　　柳以童近距离看着阮珉雪，聚焦的视线一瞬涣散，她眼中的女人美得悲悯，自带神性，叫人一看便知不属于人间。
　　可有一瞬，不知是否幻觉，她在与她的对视中，目睹对方短暂的坠落，似谪仙，有了欲念。
　　再眨眼，美人又回到云间，可方才一刹的破绽，足以让柳以童沦陷。
　　少女飘飘然地，她见阮珉雪垂下睫毛，许久许久，终于才朝她探过来手指，碰过冰杯的指腹微凉，触在她耳后的子母扣上。
　　她心跳加快，期待对方为她解禁。
　　可阮珉雪的手指却只落在那里，没有进一步动作，她难耐，拿耳朵蹭人的手，换来对方一个似有若无的笑：
　　“我在想，不如帮你把手解开，你自己摘？”
　　听到这个提议，柳以童本能不悦，将被束缚的手抬起，僭越地攥住了阮珉雪的手腕。
　　指节扣着腕骨。
　　以不容置疑的力道。
　　柳以童感觉到攥在掌心的腕子并无要抽回的力道，这才稍卸劲。
　　对方也没甩开她，就着被控住的腕子，主动为她抠开了止咬器精小的锁头。
　　止咬器并不影响呼吸，可被摘下时，柳以童还是觉得呼吸都通畅。
　　脑袋也轻盈，心情因而更轻快。
　　她看阮珉雪重新拿起冰杯，便坦然张开嘴，等着。
　　连阮珉雪抬眼看到她的动作时，都因诧异些许偏头。
　　她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有什么问题，还张着嘴，乖顺地等。
　　她也不知道自己此时天真坦然呈现欲望的姿态，有多么招人。
　　阮珉雪的视线沿少女鼻梁被皮革压过的淡痕往下，落进微张的唇缝中，她见内里泛着水光，贝齿整齐罗列，正中含着的舌头却显出异常的绯色。
　　阮珉雪眉心一挑，她用酒保附赠的冰夹，探进少女口中。
　　少女本能抬舌抿了一下，口感不对，便又张开。
　　阮珉雪没有趁人之危的喜好，她并无旖旎之意，只用冰夹轻拨少女的舌侧。
　　少女嘶一声颤了下，显然吃痛，却还是乖乖任人宰割。
　　疯了。
　　阮珉雪撤回冰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骂了句。
　　“难怪说话含糊，怎么伤的舌头？”
　　听到问题，柳以童回忆了下，果不其然，什么也想不起来。
　　她诚实回答，忘了。
　　这种伤口不像是咀嚼时误伤，更像是摩擦伤。
　　阮珉雪无声笑，止咬器、拘束带、受伤的舌头、不吃的冰块，这些意象让她觉得柳以童很有能耐，比她想象中不乖得多。
　　阮珉雪夹了块冰，塞进柳以童口中。
　　少女含着冰块，被冻得笨笨地直嘶哈，又听身边女人本温柔的声音莫名冷淡，起身对她说：
　　“走吧。送你回房间。”
　　和冰块一个温度的语气。
　　柳以童不知道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只知道顺从起身，跟着阮珉雪走。
　　阮珉雪确实知道她的房号，也确实把人送到了门口，但也仅限于此。
　　柳以童见人停在自己房门几步外的位置，没再靠近，回避的意味不言而喻。
　　柳以童不高兴，小动物不高兴，就会想办法让自己高兴。
　　她掏房卡开了门，就这么敞着门，回看阮珉雪，对方不说话，她也不说话。
　　她看见阮珉雪意味不明的笑，听见她问她：
　　“里面没别人？”
　　柳以童摇头。
　　“那你进去吧。”阮珉雪说。
　　“……”柳以童不乐意，还是主动说，“你也进来。”
　　阮珉雪没回话，只蓄笑看她，这一眼里藏了许多话，柳以童依稀读懂了。
　　少女从另一个自己那里得来似有若无的启示，便补充：
　　“我不会关门，你随时可以走。”
　　令她意外的是，阮珉雪对她的回应亦感意外，居然说：
　　“你是这么想的？”
　　柳以童不解：
　　难道她不是这么想？
　　不是怕我趁人之危？
　　阮珉雪还是进了屋，没走很深，只过了玄关进大厅，将手中的冰杯和那本携带了一路的日记，一并压在岩板茶几上。
　　等她放下东西起身回转，就见少女已经堵在了玄关口。
　　门确实没关。
　　也确实不打算就这么让她走。
　　阮珉雪笑，“真野啊。”
　　野？
　　柳以童听不懂这种评价，大概和“不乖”类似，她想，自己的高兴让喜欢的人不高兴了，这样不好，便妥协，往旁迈一步，让出了通路。
　　她让了路，阮珉雪却又不走了，女人顺势坐在沙发上。
　　让此时笨笨的小狗捉摸不透。
　　柳以童也回厅中，坐在阮珉雪对面。
　　两个人对视，什么话也没说，距离也不近，但彼此眼中只有彼此，相互的存在感强得排外。
　　柳以童大脑仍精神，身体却突然困倦起来，比方才在外头的肌肉酸痛更严重，似有无形的手在她四肢拉扯，将她的意识拽出体外。
　　她依稀嗅到对面传来似有若无的玫瑰香气，由淡转浓，似花从含苞到绽放的过程，正盛时，花心弥散些许奶香。
　　奶色的玫瑰。
　　香槟玫瑰。
　　柳以童昏昏沉沉，肌肉开始松懈，颈后被压抑多年的腺体也逐渐放松。
　　如草木如春雨的风信子香，一起渗透出来。
　　花香与花香勾缠，引人沉沦，身心都安逸。
　　柳以童闭上眼，睡着了。
　　彼时，阮珉雪正在给林梦期发消息，她见少女神色困顿，便趁机请教旧识少女疑似梦游症状的成因。
　　等她闻到风信子香气时猛然抬头，却发现四周自己的信息素更为浓郁，阮珉雪抬手拂过后颈，触到那薄薄的、发育不良的腺体，此时正隐隐透着高热。
　　阮珉雪恍然明白，是定制的抑制剂最近脱销，她被迫减药量，腺体在无意识泄漏信息素。
　　是她先释放的，对面少女的风信子香，是被她的勾出来的。
　　自从那日异常分化后，阮珉雪就开始能嗅到四周alpha和omega的信息素气味。
　　墨水味、薄荷味、塑胶味、苹果味……与香型无关，那些或好闻或难闻的气味，无一例外，都让阮珉雪不适。
　　并非强烈不适，大抵类似暴雨前低气压，或是轻微高原反应，萦绕身心的烦躁感，让阮珉雪在暗地里蹙紧眉头。
　　会是雏鸟效应吗？
　　此时柳以童身上散发的风信子香，不仅不让阮珉雪烦躁，甚至还有类似香薰的放松愉悦的效果。
　　她放下手机，静静注视对面呼吸逐渐绵长的少女，享受着对方营造的安逸氛围。
　　阮珉雪难得在人前能放松得略感迷糊，她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很舒服，想来后面几天的药，可以省下来了。
　　阮珉雪承认，她喜欢柳以童的信息素，当然，看对面少女的反应，显然也喜欢她的。
　　就在这时，林梦期的消息终于回过来，说是刚才咨询了同事，才确定极可能是“解离性漫游症”，一种严重的精神障碍。
　　患者共性为可能表现出复杂行为，如对话、书写，但事后无法回忆。而阮珉雪所描述的，是睡眠相关的个性。
　　严重。
　　阮珉雪的视线落在这二字上时，睫毛凝滞，许久才重新颤动。
　　她在双重花香中静坐良久才起身，在套间熟悉的格局中找到储物柜里的绒毯，为少女盖上。
　　少女睡熟了，没被她惊醒。
　　既然是严重到会漫游的程度，本应该有人陪护，不知是与这小孩作伴的那位偶然不在，还是小孩刚得病，自己都不知道情况。
　　阮珉雪走出玄关，回身顺手掩门。
　　门缝合拢前，她最后一眼看到沙发上的人，本高挑的少女蜷缩进毯子里，小小一团，有点孤独，有点可怜。
　　阮珉雪决定：明天找个机会，和她聊聊。


第18章 很棒
　　手机闹铃响，柳以童睁开眼，厅中的遮光帘缝隙漏出一缕亮光，已是早晨。
　　她按停闹钟，人还迷糊着，低头见自己身上披着绒毯，本该覆在面上的止咬器被闲置在眼前的岩板茶几上，旁边立着一杯盛着水的杯子，压着她熟悉的日记本。
　　柳以童困意消退。
　　迟钝的大脑开始空转，无法调动昨夜她为自己套上止咬器并束缚手腕躺在卧室床上后，所经历的记忆。
　　心跳短暂加快，很快又回归平常。
　　没有人能在醒来后面对陌生的环境还能泰然处之，柳以童也一样，奈何这种诡异的情况，近日来已是第四次。
　　人生早早教会她与不适感融洽共处。
　　柳以童调整呼吸，转瞬镇定，她检查身上绒毯，见被角绣着缇阿莫的酒店商标，茶几上的水杯底也是一样。
　　柳以童确定，自己并不知道如何获取这两样东西，她在五星级套间也拘谨得像是在住连锁酒店，不是她亲自带来的行李，她不会随意使用。
　　眼下拿到了这些东西，倒也不奇怪。
　　柳以童开始习惯，睁眼之后再面对什么都已不奇怪，她清醒时不敢做的事，睡着后未必也不敢。
　　不过，相比前几次睡醒后肢体酸痛、比没休息还要疲惫的状态，今晨柳以童醒来，意外觉得身心都舒畅。
　　昨夜的一觉不长，但质量够高。
　　柳以童心事重，很难睡得香，仅有的几次她如数家珍。最近一次还是签约后等待进组的一个月，舒然觉得她不够松弛，带她去按摩药浴。
　　技师颇有技巧在她僵硬的肌肉上按捏，浴池内的中草药包渗透缬草酸，与被加热后的矿岩共同作用，难得造就她一晚安逸的睡眠。
　　昨晚有什么变量？
　　柳以童见桌面点着盏精油灯，以为是它效果好，记住了牌子，想之后买一盏私用。
　　利落拾掇好，柳以童准备进组，今天一整天都有戏份，精神状态很重要，出门前她特地喝了杯黑咖，又照例准备往后颈注射抑制剂。
　　可针头触上皮肤的一刹，柳以童犹豫了下。
　　她今天身体状态实在太好，腺体也是一样。
　　往日因过度注射总肿胀发热的器官，此时柔软松弛，肌理与她的感官生成一种隐秘的连接，让她信任自己的身体，相信自己能控制好它，相信它能服从自己的指令。
　　最终，柳以童还是放下抑制剂针管，决定今天对自己友好一点，给腺体放个假。
　　剧组过早后就开始忙碌，导演组和摄影指导比划着片场规划镜头调度，化妆组为两名准时的少女进行妆造，上午她俩还有对戏要拍，下午则几乎全是柳以童和阮珉雪的戏份。
　　想到下午，柳以童就有些紧张，但从她面上看不出分毫，因而边上的萧栀子主动找她搭话，请教所谓心如止水的秘诀。
　　“呜，想到镜头一开，张导那双杀人的眼睛又会在监视器后面盯着我，我就要窒息了。”萧栀子浮夸地扼着脖子，又说，“以童，趁现在还没开机，我们再对一遍戏吧！”
　　“好。”柳以童从少女扼咽喉的动作上收回视线，平静同意。
　　她虽不主动亲近人，却不抗拒别人的亲近。
　　她理解普通女孩在陌生环境的胆怯，会本能寻找年纪经历相仿的同伴，她将自己物化为床头毛绒玩具，以为自己只是恰好提供了这种陪伴功能。
　　却从不认为，有些人靠近她，并非把她当工具，而是真被她身上某种特质吸引，萧栀子便是如此。
　　萧栀子主动贴上柳以童的胳膊，女孩们分享心事总伴随肢体的亲昵，她毫无保留向她袒露惊喜：
　　“阮姐居然也来了！”
　　刚才萧栀子声情并茂魔鬼化张导，柳以童波澜不惊，眼下人家只是笑着提了句“阮姐”，柳以童的身体就诚实地绷紧。
　　萧栀子没察觉，还雀跃地叽喳：“阮姐早上不是没有戏份吗？怎么又来片场了！”
　　化妆师姐姐笑着打趣女孩们，“说不定她在物色新人呢？你俩要好好表现，争取抱上这条大腿，演艺生涯直接起飞！”
　　“哇，姐姐你这么说我就要开始做梦了！”萧栀子目不转睛盯着柳以童身侧的方向。
　　柳以童知道阮珉雪就在萧栀子所看的方向，她只要一转头，便也能看到。
　　她想看阮珉雪，却没这么做，只先抬头环顾四周，见剧组人员皆忙碌，除了萧栀子，几乎无人径直盯着阮珉雪看。
　　环境如此，她个人的视线没有集体掩护，会很露骨。
　　柳以童便逼自己不许转头，只梗着脖子，直视面前的萧栀子。
　　萧栀子还盯着阮珉雪看，少女笑意满溢，让柳以童心底燃起一股燥，忍不住提醒：
　　“我们对戏吧。”
　　“啊，好……”萧栀子还盯着，嘴上回，“马上，就一小会儿……”
　　“……”
　　距离很近，柳以童几乎能从萧栀子眼中，看到被女孩盛在眸心的身影，游走的线条像素色水墨画中唯独鲜艳的一笔，晃得人心烦意乱。
　　“啊！”萧栀子轻声惊叫，“她看过来了！”而后毫无顾忌提高音量，挥手打招呼，“阮姐——”
　　柳以童做贼心虚，肩背一抖，低头翻剧本，故作专注。
　　她耳廓开始发热。
　　人的视线是有温度的，来自喜欢的人的注视，则带着能让冷水沸腾的高温。
　　是阮珉雪看过来了。
　　她假装专注剧本，骗自己不在意。
　　“阮姐！”萧栀子声音似蜜糖花茶般甜，“您今天格外漂亮！不是客套话，您真的气色特别好！”
　　“昨晚我休息得比较好。”遥遥的女声传过来，春风和煦。
　　“那希望阮姐每天都能休息得像昨晚一样好！”
　　“谢谢。你也是。”
　　柳以童的手臂被萧栀子不自知地揽得更紧。
　　她耳廓的热度一瞬突兀更烫，热得让她蹙眉，好像来自远方的目光正在升温，片刻才稍缓，随渐远的脚步声一同消退。
　　“……童？以童？”
　　“啊。”柳以童回神。
　　“让你久等了不好意思！”萧栀子吐舌，“不是要对戏吗？我们开始吧！”
　　“哦，好。”
　　柳以童刚才走神，因为羡慕，羡慕眼前的人和走远的人。
　　羡慕她们，一个不用假装不在意，一个不用假装，本就不在意。
　　少女心事是乱颤的晨露，理智便是折枝的手。
　　柳以童与萧栀子过了两遍戏，枝头的水汽就已不见，她还是原先冷淡的一株草木。
　　剧组正式开工，各组配合紧密，似嵌合的机械零件，共同将混乱的片场拼凑成镜头内工整的画面。
　　两名新人上午的戏份不算重要，但无人糊弄，拍摄很顺利，张立身喊咔后也只让她们保一条补镜头，没作过多评价。
　　张导不点评，就是好消息。
　　拍摄间隙，俩少女皆舒一口气，就着分开的站位，由两组化妆师各自改妆造。
　　柳以童瞥萧栀子，猜想阮珉雪近来正关注这女生，眼下对方和自己距离够远，如果趁现在偷看阮珉雪一眼，阮珉雪多半也只是在看萧栀子，不会注意到她的视线。
　　理论成立，实践开始。
　　柳以童视线如游鱼，从萧栀子身上流下，缓缓游向导演组监视器后的方向。
　　小鱼落入囚网。
　　网住她的，是阮珉雪的目光。
　　柳以童不期然而然，与阮珉雪对上视线。
　　她居然，在看我。
　　视野边剧组往来的人员似被以延时镜头处理，憧憧身影沦为主人公对视氛围的滤镜。
　　她视线只聚焦于她，阮珉雪游刃有余的莞尔被slow motion慢放。
　　柳以童也故作大方，只当视线无意经过，优雅颔首以作回应。
　　漂亮的处理。
　　两人视线错开。
　　不过一次在职场与同事随意的眼神交汇而已。
　　*
　　午餐时间，中场休息。
　　柳以童没和剧组一起，而是独自去到片场外，上午拍戏间隙她收到了康复师丁清的消息，说虽是非紧急事项，还是希望她得空能给柳琳回个视频通话。
　　今日晴朗，正午的风被阳光熨过，带着舒展神经的暖。
　　五月梧桐刚蜕春絮，新叶油绿，风过时沙沙作响，很好听。
　　柳以童倚着树干休息片刻，放松后，给丁清拨去视频通话。
　　对面很快接通，出现在镜头前的，是捧着手工布偶的柳琳。
　　中年女子眼尾细纹叙述半生跌宕，狭如弯月的眼里蓄着笑，依稀可窥其年轻时温润的美丽。
　　妇人手中的布偶针脚歪歪扭扭，头大身子小，手长腿长，像个甜筒吊着四根糖条。
　　若不是勉强能辨认出布偶头顶的高马尾和面上的黑眼睛，柳以童绝不会联想到自己。
　　【童童！你看！】柳琳兴奋地摇晃着手中的玩偶，【这是我今天的作业，我自己完成的哦！能看出来吗？做的是你哦！】
　　柳以童被那娃娃丑笑，点头。
　　旁里插来丁清的声音，轻声解释：
　　【柳女士昨天拿针时还手抖，今天就已经能把棉花好好缝进布里，一点都没漏出来。她很高兴，我说‘童童也会为你骄傲的’，她就很兴奋，非要当面给你炫耀。】
　　柳以童无声笑，没说什么。
　　她恍惚忆起自己小时学舞，大量地板动作容易磨损裤子。
　　柳琳开始时为她裤子打的补丁还很丑，一次旁观运动会听到她被同学嘲笑还习以为常，也曾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柳琳，开了窍突然就精通缝补，给裤子打的补丁隐蔽到堪称天衣无缝。
　　当然，刚开窍那段日子，柳琳总戴软胶手套，没让柳以童看过皮肤。
　　后来柳以童长大，也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哪有什么突如其来的开窍，不过是熟能生巧克服了手拙。
　　如今柳琳伤了大脑，控制精细动作的额叶中央前回有损，再怎么练，也回不到当初的状态了。
　　柳以童看着手机屏幕，眼前这个长得像甜筒的人偶，大概率就是柳琳今后手工艺的巅峰。
　　见少女沉默，丁清温声提醒：
　　【柳小姐不夸夸柳女士吗？】
　　夸？
　　柳以童第一反应便是错愕，屏幕中的娃娃丑得张牙舞爪，她看看都忍俊不禁，倒也不是不能违心夸夸，已经是成年人了，她多少也会点社交辞令。
　　柳以童正琢磨措辞，可她先前的沉默与迟疑已经是一种回答，屏幕对面的丁清温柔道：
　　【柳小姐是不是也很少夸自己？】
　　“嗯？”柳以童怔住。
　　【不行哦，不能因为妈妈以前能理所当然达成‘优秀’，就看不到妈妈现在为了‘不足’而付出的努力。只要是努力的人，都值得被夸奖。夸夸妈妈吧？】
　　“……”
　　柳以童敏感锐利，听得出丁清话里有话，她垂眸挑了挑嘴角，体面克制地回应受教了，提起状态对柳琳说，妈妈好厉害，进步好大。
　　果然，这话令柳琳受用笑起，成熟.妇人眼角的皱纹叠得像小女孩的泡泡裙摆，情绪极具感染力，令柳以童也不由得愉悦。
　　母女俩说了几句没营养的废话，丁清说柳琳到午休时间了，柳以童便连哄带骗劝柳琳去睡觉，结束了通话。
　　屏幕熄灭，握着手机的手垂下，柳以童嘴角还提着笑，弧度却随眸光一点一点淡下去——
　　今早起来发现身边变量增加，这证明她病情加重了。但她忙，生活推着她往前跑，她不能停下来休息，没时间看医生。
　　她生病了，她想妈妈。
　　她分明刚和妈妈打完电话，越通话却越想妈妈。
　　她想依赖妈妈，可不行，现在妈妈正反过来依赖她。
　　柳以童眼眶有点酸。
　　刚才的通话中，丁清没僭越，提醒得点到为止，但柳以童能领悟到，自己无意识养出了个陈年陋习。
　　此时，刚开悟的少女不太熟练地想：
　　我今天很努力，我也可以被夸夸吗？
　　柳以童抬手，指节有点僵硬，她抬高手腕，再抬高，直至头顶，试探地轻轻揉了两下自己发心，模拟庇佑者的疼爱。
　　“真厉害。”
　　她说得很小声。
　　像左手摸右手，石块砸岩板，她内心并无触动，甚至有了抵抗，自己夸自己，自己认可自己，好像也并没多必需。
　　“矫情。”柳以童收手，低声骂自己，“本就应该的。”
　　*
　　下午开工就要和阮珉雪搭戏了，意外地，柳以童表现得比平日还冷静。
　　极端环境反倒激发了柳以童的极致潜能，副导岳怡来找她对流程，她稳重自持，岳怡都忍不住评价她像多年老戏骨，马上要和阮珉雪对戏都不慌。
　　柳以童只笑着回应，等人走了，才默默攥住发凉到轻颤的指尖。
　　她听见旁里传来喧闹，循声看去，见是阮珉雪换好戏服回到片场，正身着一套知性温雅的职场OL装：
　　米白色丝质衬衫领口微敞，露出骨峰清晰的锁骨，黑色半裙箍着其臀线起伏的腰肢。
　　女人的长发挽成低卷斜窝在脑后，一缕卷发垂在耳侧，蜷曲的弧度恰好余出一道弯，让人窥见其耳垂上的珍珠坠。
　　阮珉雪说话时稍动，那珍珠链便随之轻轻晃，有光在上面闪，衬得她明媚耀眼，连阳光都偏爱这样的美人。
　　柳以童低头收眼缓神，准备观察片场其他人消解紧张，抬眼却被现场氛围感染得又紧绷几分——
　　片场摄影组、录音组甚至导演组诸成员，都调动起比先前更高涨的状态。
　　皆为阮珉雪。
　　人群中总有那么一两个存在，只要她在，整个环境的场都会因而变化，被激励、被鼓舞，彼此环环相扣共创至臻至美的成果。
　　那些专注于阮珉雪的目光提醒柳以童，自己是个多狂妄的人——
　　少女轻易不怀春，一心动就给了那般万众瞩目的人物。
　　“全体就位——”
　　张立身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高频处搀了不和谐的爆破音，反刺激得众人加倍专注。
　　午后拍摄的第一幕戏是“乔憬在校闯祸后，杜然虽迟但到一起挨批，得知乔憬受委屈的起因后，无条件维护邻家妹妹，令班主任哑口无言”，主要是杜然与班主任的对戏。
　　下一幕作为两名主人公首段对峙戏，需要拍摄户外的景，迅速转场后，柳以童与阮珉雪一起站在校门口的初始定点待机。
　　因《反杀》早期拍摄涉及大量校园戏份，剧组特地联系附近中学租借了场地。
　　这天虽是周末，还是有消息灵通的学生特地来附近凑热闹，少年们的脑袋鬼鬼祟祟在远处晃，朝门口的两位明星钦羡打量。
　　其中有个社牛女生忍不住朝她们喊：
　　“姐姐们——你俩太养眼啦——”
　　少年时期独有的坦诚让柳以童忍俊不禁，虽说人家多半指的是“她俩长得很养眼”，柳以童还是暗自解读为“她俩站在一起很养眼”。
　　她因而笑，少女偏寒的五官被夕阳余晖熨出暖色，难得呈现其年纪应有的稚气，光在她眼睫上跳跃。
　　她不知道自己笑起来很招人，也不知道这笑在见过她冷脸的人眼中效果翻倍。
　　柳以童只默默想，有外人起哄她俩，现在顺势看阮珉雪一眼，应该不突兀。
　　她便扭头，果见阮珉雪早在看她。
　　“现在光线很好。”
　　阮珉雪先说话，开口时，耳下的珍珠微荡，也返着光。
　　柳以童盯着那点光颔首，表示赞同。
　　阮珉雪又说：“我一会儿自由发挥，你能接住吗？”
　　虽是问句，更像命令。
　　柳以童一振，敛神，呼吸都慎重，面上还波澜不惊，“能。”
　　拍戏的保一条原则，通常要求演员先准确还原剧本，导演满意的前提下，额外给演员自由发挥、或加强戏剧冲突的演绎机会。
　　阮珉雪不保一条，显然有了确信比已有剧本更好的呈现方法。
　　柳以童就算自知新手经验不足，此时面对阮珉雪，还是不愿露怯，更无法拒绝。
　　听见她笃定的回答，阮珉雪稍歪头，抬指在空中划一圈，追加：
　　“要一遍过的。”
　　柳以童明白，傍晚最好的光也就一小段时间，转瞬即逝，错过就没有了。
　　眼前被拢在绚烂光影中的女人格外美丽。
　　这份美丽值得被定格在摄影机里，柳以童决定，拼尽全力也要保住这条镜头。
　　“我会一遍过。”柳以童保证。
　　少女第一次和影后搭戏，就难度拉满，只是自然还原剧本还不够，还要能接得住对方无法预测的新反应。
　　幸而二人初见后的每分每秒都在暗中过招，柳以童拍戏是新手，接阮珉雪的反应，却称得上熟练。
　　杜然与乔憬走出校门，对视一眼，本该肢体隔着距离开始交谈。
　　阮珉雪却兀的上手，拇指食指捏住柳以童的脸颊。
　　光滑的指腹微陷入柔软的颊肉，少女屏息颤睫，被捏得嘟起嘴，片刻才不自在垂眸，却没躲，只嘶了声，作伤口被牵扯状，说：
　　“姐，疼。”
　　“原来你也知道疼？”阮珉雪收了手，却摩挲指头，似乎回味手感，才说，“这么好一张脸，不知道护着点，毁容多可惜。”
　　“……”柳以童沉默许久，才闷闷说，“我以为你要怪我打架闯祸，给你惹麻烦……”
　　“她先动的手，你当然要打回去。”阮珉雪说，“我只是在想，什么时候给你报个武术班？让你学学还击的时候，顺便保护好自己。”
　　“嗤。”
　　二人相识一笑，隔阂消解。
　　以上全是剧本未有的自由发挥，之后她们才按剧本进行交谈演绎，尚未沟通的短暂疏离，被处理为无需开口也不影响亲密，更凸显二人关系的本质：
　　纵然年纪有了代沟，能换位思考与少女共情的姐姐，怎能不令缺爱的少女心动？
　　杜然与乔憬，总能毫无负担进行肢体接触的一个，实则内心坦荡；总回避亲近却又不忍拒绝的一个，其实心思旖旎。
　　阮珉雪入戏，总不断给出剧本没写的触碰，柳以童便受着，也守着，反应总细腻戳人。
　　身体与大脑都高速运转与戒备，演到后来，柳以童有些过载，偶尔一次反应给得慢了点，又被阮珉雪温柔的宠笑托举，没让戏掉地。
　　她们扮演戏中人，戏中角色也反哺着她二人。
　　直到一天最漂亮的日光渐渐消散于山与天的交际线，片场昏暗下来，只能打人工光。
　　几人围着监视器回看刚才拍摄的一幕，光影梦幻，衬得两个女人极美，亦使她与她之间流转的气氛，呈现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张立身只淡淡说“不错”。
　　导演组其他成员见总导演都无话可说，便直白夸奖，说二人方才的互动太过惊艳，浑然天成，不好这一口的都想嗑了。
　　柳以童惶恐，只谦逊说是影后引导得好。
　　这种回应在前后辈关系中很常见，无功无过。
　　阮珉雪却说：“我没引导，演得好就是演得好。”
　　“……”
　　虽是反驳，所说的却是坚定的褒奖。
　　柳以童怔住，难得不知如何回应。
　　副导岳怡见状便耸柳以童，“我们夸你你当作客套，阮姐夸你总该信了吧？”
　　柳以童被夸得不适应，尴尬地提嘴笑。
　　这反应令见多识广的岳怡心疼，想鼓励小孩，详尽夸：“昨天你台词还能挑出错，今天就自然得堪称完美，真令人刮目相看！”
　　柳以童还是谦虚，“没什么，应该的……”
　　“演员说好台词是应该的。”阮珉雪柔柔打断，“但一个晚上就能说好台词，称不上‘没什么’。”
　　话语似丝线穿过耳膜，直通脑门，柳以童一激灵，不禁抬头看向阮珉雪，对上女人意味深长的含笑注视。
　　阮珉雪挑眉，“这不是靠所谓‘强大的意志’就能做到的事，还要克服身体的磨损。差一点理性与克制，或许都会弄巧成拙。”
　　身体的磨损……
　　柳以童抿唇，口腔里晨起便无异常感的舌头，此时隐隐膨胀着存在感。
　　她听见阮珉雪强调：
　　“你做得很棒，这值得夸奖。”
　　柳以童咬唇，点头接受表扬，不再推辞，内心一阵翻腾。
　　孩童摔了，没有大人在旁，通常不会哭。
　　被大人看见了，被大人安慰了，才会哭得更厉害。
　　柳以童承认，她现在也有点想哭。
　　只有一点点而已。
　　入夜的戏要回影视城拍，剧组转移阵地，演员们要分批等保姆车来接。
　　柳以童今天自觉情绪起伏较大，没急着上首班车，只说要等下一部，顺便缓一缓。
　　中学校门还开着，她阔别校园太早，此时感怀，便在操场上打圈。
　　她低着头走，运动鞋尖蹭过红白跑道，踢飞一枚小石子。
　　小石子滚啊滚，被对面逆向的高跟鞋尖拦下。
　　柳以童心一惊，顿足，抬头，看到阮珉雪。
　　阮珉雪居然也没上第一部车离开。
　　“阮、姐。”柳以童愣了会儿，称呼喊完才平静，“您也在这儿。”
　　“嗯。”阮珉雪随口应了声，自然转身，顺势便与柳以童同向而行。
　　柳以童哪想过有一天能真和阮珉雪并肩，此时大脑都晕乎，艰难找话题，“谢谢阮姐今天夸奖，对我意义重大……”
　　“不算夸奖，都是事实。”阮珉雪轻笑，“今天听到你的台词，我才想通你昨晚舌头为什么受伤。”
　　“昨晚？”柳以童陡然清醒。
　　阮珉雪转头看她，还是面带笑容，一脸了然，“所以，你果然忘了昨晚的事。”
　　“……”
　　柳以童因冲击停在原地，阮珉雪仍背着手往前走。
　　她看向对方缓缓渐远的背影，内心如海洋暗潮汹涌。
　　深海表面平静，内里却嗡鸣作乱，无数生物活动与地理作用在此留下痕迹——
　　止咬器。水杯。绒毯。日记。
　　……异常安逸的睡眠。
　　柳以童做梦都不敢的幻想，成了现实。
　　早晨所见的蛛丝马迹，不是她昨夜入睡后的妄动，而是真的有人陪过她。
　　陪过她的人，甚至还是阮珉雪。


第19章 需求
　　休息日入夜后的校园静谧，风过草丛撩起的些许虫鸣更显环境安宁。
　　柳以童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在一步就能与阮珉雪并肩时减速，而后保持与人散步的同速，维系恒定的一步差距。
　　她看向身前的女人，见阮珉雪微侧视线，眼角余光未捕捉到她的身影，便淡然转回去直视前方，没再转头。
　　纵是私下闲暇时，阮珉雪的身段依旧挺拔优雅，没有丝毫松懈，夜风经过其颈侧，拨动散落的碎发，将那柄玉长脖颈皮肤上的淡淡香气，送到身后的柳以童鼻息间。
　　柳以童低头，收回僭越的视线，昨夜的真相令她心乱，今夜的风香令她躁动，两相叠加以毒攻毒，她反倒冷静下来。
　　“阮姐，我昨夜……打扰您了？”
　　说出这句话时，柳以童低着头，错一步的身位显得她谦逊温和，主动把自己放在低人一等的下位。
　　可自卑与自负一体两面。
　　柳以童也可被解读为傲慢，傲慢到她主动捧至上位的人这夜施与的主动靠近，被她忽略，偏执要维持一步之遥的距离。
　　“你觉得呢。”
　　柳以童听见，阮珉雪的声音冷冷淡淡，像寒冬起雾的窗景难以琢磨。
　　她不记得昨夜发生了什么，因而对面前阮珉雪忽而的冷淡并无头绪，她只能致歉：
　　“对不起阮姐，我没想到，我会去找您……”
　　“所以你认为，昨晚是你来找的我？”
　　阮珉雪的声线终于带了点起伏，被柳以童调动了好奇。
　　柳以童定睛看去，见对方唇角勾起浅浅角度，使冬雾初散。
　　也因这点角度，柳以童自知失言，险些暴露隐晦的动机与本能，好在意识得早，她还能藏，镇定道：
　　“以常理推断，总不能是阮姐来找我。”
　　“为什么不能？”对方咬紧不放。
　　说身份地位难免市侩，柳以童想到借口，故作调笑反问：“难不成阮姐知道我的房号？”
　　“所以你知道我的房号。”
　　“……”
　　被阮珉雪顺着逻辑链回溯了。
　　柳以童淡定献祭队友，“阮姐放心，具体房号我当然不知道，大概的位置，朋友闲来和我聊起过……”
　　“你那位朋友，是舒然？”
　　对于阮珉雪知道舒然的存在这事，柳以童并不惊讶，毕竟舒然不是一般程度的大粉站姐，阮珉雪手握的也不是一般程度的人脉。
　　令她稍感惊讶的是，阮珉雪提到“舒然”这个名字时，语气竟又冷淡下来。
　　初散的冬雾又起，令对窗的看客茫然。
　　“阮姐……”柳以童干脆主动问，“我昨晚……做什么了吗？”
　　“你觉得呢？”
　　又是这看似敷衍抵抗的回应，然而柳以童注意到，阮珉雪说完这几个字后，便在看她。
　　月下的眼眸柔美却不温和，内里蓄着深不见底的情绪。
　　阮珉雪并非敷衍，而是真在等待她的猜想。
　　柳以童敏锐察觉到，这一晚她和她的对话并不寻常，两相拉扯更像是嫌犯与侦探的试探，一个掩饰并探究进度，一个在反窥掩饰与探究背后的真相。
　　柳以童开始头疼。
　　一个人的行为，与其动机和身份挂钩。
　　你觉得你可能对我做什么？
　　是粉丝，或许会求偶像的签名；是逐利者，或许会求富裕者的施舍；是仰慕者，或许会求所慕者的亲密。
　　阮珉雪的问题，几乎在不加掩饰地，试探她的身份与动机。
　　“我可能……”柳以童没说谎，“会希望阮姐陪我一会儿。”
　　陪我。
　　与事实有关，又模糊不清，完美隐匿于任何身份与动机之下。
　　“呵……”
　　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令嫌犯心跳加快，不确定她是否成功逃脱。
　　二人说话间，脚下已经打了操场一圈，重回校门边的起点处。
　　阮珉雪顿住脚步，没有继续逛的意思。
　　柳以童抓住最后机会问：“所以阮姐，昨晚我到底做什么了？”
　　“跟你想的差不多。”阮珉雪答得含糊，又补上提醒，“既然你知道自己的情况，要注意安全，尽量有人陪伴。”
　　“谢谢阮姐，我之后会注意。”
　　阮珉雪往后走一步，退出操场，进入绿坪范围。
　　柳以童还是站在跑道的红色区域，没有要跟随的动势。
　　阮珉雪得知她的意思，没再多说，颔首示意后便转身离开。
　　待女人的身影在视野中缩小，直到拐进校门转角看不见，柳以童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少女蹲下，两手贴着脸颊，掌心所触的延迟高温一路烧进心里。
　　还是不知道我昨晚究竟对她做了什么……
　　柳以童身体放松，大脑却还没放空，各种念头胡乱地冒出来：
　　什么也不知道。
　　这种未知的状态，令人折磨，又令人侥幸。
　　可以自由臆想吧？
　　事已至此，空白记忆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就作为我偶尔放纵的奖励。
　　夜色渐深。
　　柳以童再度打圈到校门附近时，门外的喧闹声轻了不少，已经走了几批人。
　　她没多耽搁，情绪缓和下来，便与大部队集合，上车转回影视城。
　　入夜的戏份拍到很晚，散场后，柳以童在回酒店的路上，复又想起阮珉雪在操场上的提醒。
　　少女考虑良久，终于还是掏出手机，查询同城的综合医院。
　　城郊一家医院附带了心理咨询科，她点进该院预约页，见各咨询师都被约满，唯独一位医师明天早晨空出一个时段，可能是被来访者临时取消。
　　柳以童捡了漏，占下那个时段，而后发消息给执行导演请了一早晨的假。
　　回到酒店，她本还想写日记，毕竟阮珉雪作陪一夜，就算自己什么也不记得了，也称得上值得纪念的事件。
　　然而执笔悬于纸上时，柳以童突然警觉起来，既然她有可能在无自觉的状态下外出，甚至携带日记，就有暴露秘密的风险。
　　思虑再三，她启用了酒店配备的保险柜，将日记锁进其中，睡前还特地给房间物件拍了照。
　　躺在床上时，身子还没落地的实感，柳以童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只感觉思绪与身体一起摇摇晃晃，她几次抬眼看床头灯的吊坠是否静止，才能确认并非地震。
　　不幸中的万幸，飘浮的体感提供了类似摇篮的作用，晃着晃着，柳以童就睡着了。
　　迷糊间，她还是好奇，自己昨晚到底做了什么，阮珉雪又做了什么……
　　为什么这两夜入睡得特别快，睡眠质量也特别高？
　　*
　　睡眠好并不是错觉。
　　首先是早晨对比照片后，周遭一切都与前夜无异，这至少证明她夜里没有起来与这些东西交互过。
　　其次是体检，柳以童按咨询医师的要求先去内分泌科做了激素分析，过往她与睡眠、情绪高相关的皮质醇等项数值总会超标，但今天这些指数却没有标红。
　　与身体体检数值形成对比的，是心理测试量表的结果。
　　咨询师何森一开始只让她做了SCL-90(90项症状清单)初筛，结果出来后脸色稍凝，温言安抚她几句，问过几个问题，又给她换了MMPI1和2(明尼苏达多项人格测验)。
　　咨询过程很柔和，何森是位很专业的女医师，温柔且稳定，柳以童偶尔被过往经历刺痛而呈现出皱眉、呼吸急促等抗拒反应时，何老师都能妥帖安抚好。
　　可很快，何森也意识到，柳以童看似有问有答，多数时候情绪也比同龄女孩都要稳定，可这份稳定，恰恰是最复杂、最不自然的——
　　不说情绪波动大的青少年，且说不少趋于稳重的中年人，在提及童年或早期经历时，也会被触发，因而痛哭或愤怒。
　　触发的开关微不足道，甚至可能只是小时候买不起的一块廉价金币巧克力、或是被同学抢走的玩具车。
　　但柳以童冷静得异常，在描述自己险些被父亲掐死的那段经历，她都表现得像是个看烂剧无法代入的观众。
　　“解离性漫游症，你的触发条件是睡眠。”
　　在咨询的最后十分钟，何森温柔给出总结，见柳以童表情一瞬茫然，温柔解释：
　　“解离状态是人类心理防御的最后一道防线。
　　“你或许会观察到，有些人在极端灾难下反倒会表现出平静或涣散，一种灵魂升天以旁观者视角注视自己遭遇的脱离感，比如目睹父母激烈争吵时的幼童，天灾人祸后的幸存者……再比如，听高难数学大题的学生。”
　　“哧。”
　　最后那个例子成功缓和气氛，逗笑了柳以童。
　　笑容短暂，柳以童很快又沉下脸，但少女哪怕一瞬的轻松也让何森安心些，她继续道：
　　“你的漫游症在保护你，这是好消息，你的大脑在避免你崩溃。但同时，我们也要意识到，呈现出漫游症这种病理性的障碍，这意味着，你所经历的、你所处的环境，对你造成的负荷已经过大了。
　　“好在，从你的描述中我们得知，前天晚上你与暗恋的人接触过后，你暂时没再进入过解离状态，甚至睡眠质量变好、腺体状态稳定……你在解离状态下所寻求的安全与满足，那个人给足了你。我想，或许我们可以与那个人……”
　　“抱歉。”
　　何森很有技巧地在后半描述中提高音量，颇具令人振奋沉浸的感染力。
　　可柳以童却没有陷入其中，而是敏锐察觉不适，主动打断道：
　　“老师，除她以外的任何方法，我都会配合您。”
　　“……”
　　何森稍提一口气，微笑着试图阐述理念：
　　“‘解离’，相应的便是‘整合’。整合的前提是，你破碎人格被排斥的、游离在外的那部分，能重新被你接纳。而现在，那部分的你从来被忽视、从未被满足。
　　“我之所以提出，试着将‘那个人’纳入我们的治疗方案，是因为我在想，她或许能满足你压抑已久的、真正的需求。”
　　柳以童却摇头，少女样貌稚嫩，神情却超然清醒，“我经历过什么导致生病，我很清楚。那个人之于我的意义，我也很清楚。她是我苦难遭遇中仅存的喜乐，但这一切都与她本人无关，也就是说，她对我来说，是抽象化的符号。
　　“喜欢她的过程对我而言便是全部的意义。如常人一般与暗恋的人走到相恋作伴的结局，这对她是冒犯和打扰，对我来说也是冒险，假若真实的她会失去在我心中‘符号’的作用，我的精神没了最后的支撑，反倒得不偿失了。”
　　何森没有说话。
　　她并非被柳以童说服，她只是惊讶于少女的口才，也同时遗憾于少女的顽固。
　　很多人会在初次面对无法接受的现实时选择逃避、持谬论振振有词，比如连败的赌徒、比如坚信丈夫忠诚的妻子、比如战争目睹战友阵亡还坚信其活着的军人。
　　再比如眼前这位刻意区分“暗恋”与“信仰”的少女。
　　解离是她的防御机制，把暗恋的人抽象化为不可得的符号，或许也是防御机制之一。
　　但何森很专业，并没干涉病人的决定，充分尊重柳以童的意愿，包容道：
　　“我明白了。接下来我们的治疗会包括咨询和药物，药物以抗抑郁焦虑为主，咨询以处理症结为主。”
　　“谢谢老师。”
　　“太客气了。”何森想起咨询过程中的一个细节，又补充，“建议你对解离状态下的自己友好一点，‘她’已经很‘可怜’了，尽量满足她、宠爱她，至少不能欺负‘她’，别再把‘她’绑起来，甚至戴止咬器。”
　　“……”
　　“那天晚上是‘她’愿意配合你罢了，如果‘她’不愿意，或许会反抗得更激烈。毕竟……”
　　何森停顿，强调：
　　“‘她’就是你。而你，以童，你很聪明，‘她’也一样。”
　　*
　　柳以童只请了早晨的假，午后便回归片场。
　　下午第一幕拍摄的是乔憬与杜然的居家日常，父母常年在外的少女疏于对自己的照顾，三餐都不规律，好在杜然得知此事后，三餐都会逼着乔憬来自己家蹭饭，不来就敲门或电话轰炸。
　　杜然的关心炽热粗暴，敏感的青春期本多半受不了，乔憬却甘之如饴。
　　姐姐为她煮了一碗面，她慢慢享用吃了好久，以至于杜然险些怀疑自己手艺不好。
　　开拍前，柳以童忍不住吐槽了一句，说不定乔憬是故意不吃饭，骗杜然来关心她。
　　这话让导演张立身精神一震，连声说要把这句话加进互动台词里，让杜然开玩笑，乔憬以转瞬的错愕慌张回应。
　　“果然还是小女孩更懂小女孩，这互动一下就把杜然的‘不自知’和乔憬的‘玲珑心’立起来，人物活了！”副导岳怡不吝于称赞，“这小心思，没暗恋过八百次怕是想不出来哦！”
　　“……”柳以童垂着的眸光有一瞬凝滞。
　　这瞬间又被张立身捕捉，他忙说：“对！就是这个表情！一会儿杜然开玩笑，你就这么演！”
　　“……”
　　拍摄过程很顺利，唯一的阻碍是拍摄道具。为了上镜好看，剧组的食物大多会为“色”牺牲“香”和“味”，杜然为乔憬煮的那碗面在镜头中诱人无比，然而入柳以童口的，却又咸又硬。
　　好在她擅长克服本能，忍得很好，连拍两条表情管理都很到位。
　　直到导演喊咔，她才把尚未下咽的残渣吐出来，在厨房水池漱口。
　　萧栀子在这时靠近她，自来熟地挽她胳膊，拿头顶蹭她，像家养小猫，亲昵撒娇：
　　“以童我好想你！你知道吗！早上来的时候我发现你请假了，那种感觉，就像上学时发现同桌请假的丧偶感！”
　　女孩的声音咋咋呼呼，比喻很浮夸，内容却真诚，令周遭工作人员忍俊不禁。
　　连柳以童都稍稍莞尔，嘴角挂着笑，任人赖着。
　　萧栀子嘟哝：“不过，剧组的食物是不是真很难吃啊？早上阮姐也拍了吃戏，公司盒饭那种，据说太难吃她都吐了，胃口很差午饭都没吃。”
　　“她没吃午饭？”柳以童抓重点。
　　因为说话转头，柳以童瞥见不远处阮珉雪正往这里走来。
　　摄像组准备转场，大块头的摄影机后挪挤占空间，眼看阮珉雪几乎只能擦她们身经过，柳以童便下意识把萧栀子往身边一拽，给经过的人空出位置。
　　岂料阮珉雪却没经过，就站在柳以童腾出的位置，视线从两名女生亲密到近乎相拥的接触面扫过。
　　柳以童视线也扫过阮珉雪，对方还穿着对戏时的那套丝质衬衣和高腰裤，懒懒倚着流理台边缘，上班族那种无欲的beta感因这身服装展现得淋漓尽致，可这气质呈现在阮珉雪身上，便带着种矛盾的勾人。
　　她往旁里迈一步。
　　她现在突然敏感，受不了任何人倚着她。
　　萧栀子没察觉，还主动和阮珉雪打招呼：“阮姐怎么来啦？”
　　“取个道具。”女人伸手探过流理台上的和田青玉镯，穿至腕上。
　　“那阮姐现在感觉好点了吗？”萧栀子担心，“你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
　　阮珉雪习以为常，“拍戏都这样。一会儿就转场开工了，没时间点餐，我也不会下厨。”
　　“呃啊我也不会做饭，可惜了现成的厨房！”萧栀子转头看向身边的人，准备开口。
　　可不待人发问，柳以童主动说：“我会。”
　　阮珉雪本看着萧栀子，闻言视线飘过来，落在柳以童脸上。
　　少女似是面无表情，但眼神莫名坚毅，有种隐晦的争取感，又重复一遍：“我会。”
　　但也仅此而已，没多说什么，只是把牌码全摊出来任人挑选。
　　她想要，她就给；她没要，她不推。
　　阮珉雪又看了眼二人之间拉开的距离，抬眸，轻笑，“那能劳烦你帮我煮碗面吗？”
　　“当然。”
　　养尊处优的人物远庖厨不稀奇，柳以童原本也不会下厨，柳琳生病之后她就会了。
　　剧组为厨房更有生活感，在冰箱备了点鲜食材，柳以童就地取材，准备为阮珉雪煮清汤拉面。
　　沸水下面后点几滴增亮的花生油，八分熟时捞面过冷河一分钟激发弹性，而后再置于热水中煮透。
　　加盐、鸡精、葱花和猪油提香，出锅后卧上煎好的溏心蛋和炒香蘑菇，碗面铺上芝麻海苔碎。
　　两碗热腾腾的面上桌，柳以童把筷子分别置于萧栀子和阮珉雪面前，没递到人手中，浸过水的指节泛着光，青亮如葱节。
　　“居然还有我的份！谢谢宝宝！”萧栀子惊喜扑到桌边坐下，执筷嗦面。
　　一声宝宝叫得柳以童心颤，直女总这样没轻没重的，她没由来心虚，瞥了阮珉雪一眼，发现对方也在看她。
　　面碗弥漫的热气腾腾上扬，阻隔二人勾缠的视线。
　　让对视变得朦胧，等雾气腾挪，二人视线错开，方才的联结便像错觉。
　　柳以童不敢也不忍探究阮珉雪太多，可刚才那一眼，她确实好奇，阮珉雪在想什么。
　　萧栀子呼噜呼噜嗦面正香，一边啧啧赞叹柳以童的手艺，“我平时口味可重了，重辣重盐，这么清淡的我压根吃不了，但以童你改变了我的DNA！”
　　“夸张了。”柳以童看着萧栀子笑，没看阮珉雪。
　　萧栀子转头看面前的阮珉雪，发现阮姐也没看她俩，低头吃着面，泛着油光的细面卷入那对唇瓣中，不多时便将人本苍白的脸色熨出点暖。
　　萧栀子可算见识到什么叫秀色可餐，满足感叹：“阮姐也吃得很好呢！我这才想起来以童为什么要煮这么清淡，因为阮姐的口味本来就很淡！”
　　阮珉雪抬眸，“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我可是本剧组阮姐头号粉丝！”萧栀子正捶胸打包票，忽而意识到什么，抬头看站着的柳以童，“我是粉丝我知道阮姐的口味，你知道阮姐的口味，你也是粉丝吗？”
　　柳以童没当众认，只模棱两可说：“食欲不好本来也不能吃太重。”
　　“也对……”萧栀子果然被引导，“那我还是本剧组阮姐头号粉丝！”
　　说完，独自灿烂的女生继续嗦面。
　　在场三个女人，两个人盯着萧栀子看，萧栀子盯着面看。
　　饭后，柳以童自然要收碗筷，萧栀子执意要收尾作为回报，阮珉雪也打算搭把手，被萧栀子尖叫捍卫偶像玉手拒绝了。
　　恰好那边张立身在唤阮珉雪，她向两个小孩打过招呼就走了。
　　剩下柳以童和萧栀子，不约而同在洗碗池边松了口气。
　　二人相视一笑，皆懂彼此的心思。
　　萧栀子忽然又说：“俗话说，要想抓住一个人的心，就要先抓住一个人的胃！以童，你做到了！”
　　柳以童一怔，正要措辞掩饰，就听萧栀子继续说：
　　“你征服了我！今后我俩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姐妹了！”
　　“……哈。”
　　柳以童被自己逗笑。


第20章 情热
　　午后第一幕只算热身，正戏在后头。趁周末还有一天，剧组争取把剩余为数不多与校园户外相关的戏份拍完。
　　转场时又要搭保姆车，阮珉雪有拍戏专用的丰田埃尔法，说能提供几个顺风座。
　　第一批进组的除了阮咖位都不高，小演员们对这套近乎的机会又心动又畏惧，也就萧栀子初生牛犊无所畏惧，积极举手要同乘。
　　闻言，阮珉雪笑得很温柔，带点年上者的宠，爽快答应“好啊”，引得组内不少年轻人暗暗荡漾，羡慕萧栀子“被奖励”，更羡慕萧栀子的莽撞和勇气。
　　这一切都被柳以童看在眼里，她没说什么，也没什么表情，准备随大流去坐普通保姆车。
　　萧栀子却来拉她胳膊，还一脸莫名其妙，“你不跟我一起吗？”
　　一起？搭那个人的车？
　　柳以童转头看阮珉雪的方向，恰见对方正弯腰躬身钻进车门，纤秀的身影没入黑色埃尔法泛光的车门里，理所当然没在意这边的小小骚动。
　　柳以童看回萧栀子，缓缓摇头，“不了。”
　　“但那可是阮姐的车哦！”萧栀子诱惑她，“听说车上香香的，说不定还备有茶点哟！”
　　后面补充的信息顶多对萧栀子这种暴露吃货属性的有点加成，在柳以童听来，没有半分吸引力。
　　其实想钓柳以童，光是前半句就已经足够了。
　　也因为诱惑太足够，反倒让柳以童警觉，她本能拒绝，“还是不了。”
　　萧栀子假哭撒娇，“哎呀，当我求你了行吗，陪我吧！大家都不敢去，就我和阮姐单独相处的话，我的心脏会爆炸的！”
　　“……”
　　柳以童低头，不知道萧栀子所说的哪部分让她介意，竟还是同意了。
　　柳以童被萧栀子拉上车时，阮珉雪已在后座坐稳，膝上端着本铜版纸印刷的时装期刊，抬眼对上二人，并无惊讶，淡然颔首，仿佛这二人上车与否都不影响她本人。
　　气场无形中塑造氛围，连萧栀子钻进车内后都莫名束手束脚起来，乖巧坐在了阮珉雪对面的逆向座上。
　　柳以童随后上车，车内宽敞，空座有余，她单独坐前排绝对不妥，因而选项只剩二选一，阮珉雪身边的，还是萧栀子身边的。
　　只要阮珉雪出现在题干里，对柳以童而言就是单选题。
　　她不假思索坐在了萧栀子身边。
　　阮珉雪的斜对面。
　　她没抬头乱看，只眼角余光稍抬，瞥见斜对面的人正继续翻杂志，似乎对座位的安排毫不在意。
　　她收回视线，不再打扰阮珉雪。
　　奈何注意力都在阮珉雪那里，她听见对方连翻两页书，哗哗声响稍大，但也就这两页而已，再后面翻书，动作还是很轻。
　　柳以童暗想，不知道那两页刊了什么没品味的东西，恼了阮珉雪的眼。
　　“你闻到了吗？”萧栀子凑近柳以童，声音压得很轻，几乎算是咬耳朵，“香味。”
　　柳以童深吸一口气，先嗅到浅淡的柑橘香，而后便是掺在其中的丝丝芬芳，像花。
　　“闻到了，挺香的。”
　　她回萧栀子，吐字清晰，音量稍提，不大不小，不至于扰到阮珉雪，同时保证人家能听到些，不会产生莫名的排外感，虽说人家或许本来也没想融入她们俩。
　　“好清爽的香气，像桔子。”萧栀子继续说，“好甜，给我闻开胃了。”
　　“哧。”柳以童被逗笑，片刻又问，“你只闻到了桔子味？”
　　萧栀子愣了，随即又抽抽鼻子，细品，确定，“不然呢？”
　　“……”
　　那花香是……
　　柳以童视线一挪，恰好经过阮珉雪，见对方也稍抬眼，注意力已不在杂志上，似乎也在感受环境。
　　柳以童很确定，她从车载香薰的柑橘香中嗅到了一点花香。
　　她细嗅捕捉那点微弱的成分，如羽绒如蚕丝的气味撩着她的感官，她突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是香槟玫瑰的尾调，铺了风信子的底。
　　她和她信息素的气味。
　　柳以童抬手抚过后颈，腺体温度正常，她自觉并未散发信息素。
　　不是她自己，那就只能是……
　　柳以童看了眼阮珉雪，赫然发现对方也在看她。
　　视线相撞，像引发湮灭反应，空气中那点仅二人可嗅的气息炸开存在感。
　　柳以童忍住没躲闪，阮珉雪则反应坦荡，缓缓转回头，重新看杂志。
　　对视一眼于人家并无特殊。
　　空气中这点相缠的信息素，于人家也不特别。
　　柳以童低头，手指还在后颈腺体上无意识反复摩挲。
　　她推测：阮珉雪今天可能没用阻隔剂，所以这沾了风信子的玫瑰香才散了出来。
　　问题是，为什么阮珉雪的信息素里，会有她柳以童的成分？
　　总不能几个月前的临时标记，能持续这么久。
　　车内温控宜人，偏偏柳以童脖颈热起来——
　　所以漫游的那晚，我到底做了什么？
　　怎么能让她沾了我的信息素？
　　最后是车子的到站救了柳以童的命，她拽着萧栀子衣角，同阮珉雪致了谢便先行下车。
　　阮珉雪在车里待了会才下去，脚刚沾地就看见张立身在门边等她。
　　“什么事。”
　　俩熟人平日说话不讲客套，但阮珉雪待人总温和有礼，无论对谁都尽可能春风和煦。
　　连处理人际稍显迟钝的张立身都察觉出来，阮珉雪刚才那几个字，称不上冲，但也算不上友好。
　　他攥着剧本问她：“你早上反胃，现在还不舒服？”
　　阮珉雪轻声：“不会。”
　　“……”张立身嘟哝，“那是谁又招你了。”
　　*
　　初夏的校园操场带着种独特的氛围感，卷着落花的风行经少女们的裤管，将布料吹得贴紧修长的骨骼，青春的生命力猎猎作响。
　　柳以童个高腿长，当初在偶像剧场，身段就一骑绝尘，此时穿了基础款校服，更衬人原生的美貌。
　　张立身拍戏间隙还差摄影师给她拍了好几张作为宣传照。
　　平日人前低调的少女一站在镜头前，就脱胎换骨般极其抓眼。
　　尤其饰演乔憬时，或许还因人设要有所收敛，可一旦拍摄个人写真，要求散发的是个人魅力时，柳以童就很懂如何利用她那双极具穿透力的眼眸。
　　微压下巴稍提眼瞳，更显下三白。
　　风过时布料与发丝都飞扬，乌黑的瞳子便成了定点，镇住整张画面。
　　“靠！”摄影师忍不住飚口癖，检查照片，“给我拍爽了！”
　　柳以童没凑上去，很专业地在原地待命，等摄影师的下一个指令。
　　但指令还没等到，她敏锐先嗅到风捎来异常甜腻的气息，柳以童循风口看去，只见剧组几人同样蹙眉议论着什么，不知谁引发了什么骚动。
　　摄影师也问：“出什么事了？”
　　柳以童蹙眉，抬手掩住口鼻，“好像是omeg息素外泄了。”
　　这遮掩动作只是一种条件反射，作用有限，信息素并不只通过呼吸传播。
　　发情期作为ao人体正常的生理现象之一，通常遵循节律，但也存在偏差。
　　上高中时柳以童就时常经历青春期少年们生理周期的错乱，如果只是哪个女孩月经提前倒还好说，班里总有人备着卫生巾，大家互相帮助私下就能处理好。
　　可一旦提前的是发情期或易感期，那就麻烦了。
　　A息素会互相影响，情热状态下的效果更甚，一旦发现有谁提前进入情热，整个校园都会进入警戒状态，要将alpha和omega分别疏散隔离，并单独妥置陷入情热的个体。
　　柳以童能感觉到，此时陷入异常状态的，是个omega。
　　果不其然，导演组的扩音大喇叭响起，幸而是户外好处理，剧组有人迅速引导全员疏散。
　　有名alpha场记将柳以童带到了校园东侧的教务楼，大厅里被隔离的alpha数量不多，加她俩也才八个。
　　场记捏着对讲机侧键和另一端的沟通：“beta都在操场上，反正人数多，对信息素也不敏感。……omega都在西区图书馆？……确认过名单吗？”
　　柳以童在旁听两人报了四个名字，甚至包括张立身导演在内。
　　却没听到阮珉雪的名字。
　　毕竟阮珉雪的异常分化还不稳定，因而尚未官宣，知道她新身份的人屈指可数，眼下也是一样。
　　柳以童稍感不安：
　　omega也会被omega的发情期影响。
　　现在，阮珉雪在哪里？怎么样了？
　　然而二人几度交集，目前却连联系方式都尚未交换过。
　　柳以童第一次懊恼自己与对方太过疏远，若两人只是普通朋友的关系，至少她还能给她发个消息，问问现状。
　　怕给阮珉雪招惹非议，柳以童没在这特殊关头找剧组的人要号码，而是先问了舒然。
　　舒然知道阮珉雪的私人号码，大方分享给她，柳以童与记忆中那一串对比，果然不一样——
　　临时标记后阮珉雪留在出租屋的，并不是个人号码。
　　柳以童庆幸自己刚才没莽撞拨通，否则真不好解释，她从哪得知那个联系方式。
　　避开人群，柳以童特地到走廊尽头拨了号码，电话接通时，先入耳的是一阵无声。
　　待到有些许类似椅子钢腿拖过水泥地的摩擦声传过来，柳以童才确定，信号没问题，只是对方还没说话。
　　她稍感安心，毕竟对方当前处于可以接电话的安静环境中，意味着安全。
　　她随即又紧张，毕竟这是她和她的第一通电话。
　　“阮姐……”开口的声音略带哑，柳以童清了下嗓，语气放更缓，试探问，“你还好吗？”
　　说完她才意识到忘了自我介绍，正准备补上，就听得对面加了电流磁性的轻笑。
　　没有实体的笑声，偏偏像一条水蛇，沿声波振动钻进柳以童的耳朵。
　　她觉得耳道深处有点痒，忍不住缩颈偏了头。
　　【什么事？】
　　阮珉雪没问她是谁，也没问她从哪来的号码。
　　理所当然，好像本该如此。
　　女人平日清而稳的声线此时带了点倦意，似是刚睡醒，加之电流音处理，渗透慵懒的性感。
　　柳以童却无心旖旎，拍戏时对方台词状态还很好，现在听起来就成了这样，果然还是被发情期omega的信息素影响了。
　　“片场出事了……我不太放心你。”柳以童如实道。
　　对面没回应。
　　柳以童心一颤，以为太主动惊扰了人，忙找补，“毕竟组内知道您情况的人太少了，可能会照顾不周。”
　　警惕过度甚至用了敬称。
　　【哈……】
　　阮珉雪的呵气声传过来，不知怎的，听着有点不耐。
　　不适的低叹揪着柳以童的心，别样的韵味让少女心情复杂：
　　上位者的脆弱是勾人瘾的药，让人失智，若她顺从，便施与呵护，若她忤逆，便给予倾轧。
　　柳以童掐了自己手背一把，断了胡思乱想，继续问：
　　“阮姐，现在有人在照顾你吗？”
　　【我就一个人。】
　　分明可以直接回答“有”或“没有”，对方却偏要这样回应。
　　可能人家本意真就坦坦荡荡，但柳以童不坦荡，她不坦荡的耳朵听出了好几重人家坦荡嘴巴没说出的含义：
　　有澄清，有委屈，还有邀请。
　　她心跳加快，不由得幻想自己的身影出现在对面，填补对方口中“仅一个人”的匮乏。
　　但柳以童满天跑马的臆想很快就会消散，她向来如此，她一直分得很清，什么是暗恋者的过度解读，什么是被暗恋者的无心插柳。
　　直到柳以童听见对方追加一句：
　　【有点难受……】
　　情绪砝码加满。
　　柳以童的心跳被钓到极致，鼓起勇气问：
　　“我可以去找你吗？”
　　【呼……】
　　喷在通话孔的呵气，传递不了温度，依旧让柳以童耳热。
　　柳以童有点急，难得忙乱：
　　“姐……”
　　【我在教学楼一层的空教室。】
　　“好。”
　　柳以童挂断电话，找场记报备外出，场记先是不同意，甚至直白粗暴地说“现在相当于到处都是催.情.药，万一你循本能误犯违心的错怎么办”。
　　柳以童没说话，她经此提点才意识到，通话最后阮珉雪一瞬的犹豫是怎么回事。
　　可她随即又陷入难言的喜悦，因为就算这样，阮珉雪还是同意她去找她。
　　“我不会。”柳以童保证，“我能控制好我自己。”
　　“我不是怕你闯祸的意思。”场记无奈，“我是怕你受委屈。”
　　“……谢谢你。但我不会。”
　　有在场旁人站出来解围，说既然ao已经分隔校园两端，只要不故意往对立区走，问题就不大。
　　场记一听是这么个理，还是同意，让柳以童往颈上贴了阻隔剂才放行。
　　柳以童步履平缓，走出教务大厅。
　　偶经过他人视线，她仍行得不慌不忙，直至拐进无人之处……
　　她缓缓提膝，逐渐加快了速度。
　　加快，再加快。
　　宛如离弦之箭。
　　青春的骨血融进风中。
　　她疾驰而过，经过诸楼，经过操场，经过文化廊，经过萌芽的树丛与脱蛹的虫，经过万物蠢蠢欲动的夏天。
　　少女义无反顾，奔向她喜欢的人。
　　主教学楼坐落于校园中后，很好找，沿一楼窗户摸一圈，柳以童很快找到阮珉雪所在的教室。
　　柳以童急匆匆站在教室门口微微喘气。
　　她只见阮珉雪坐在讲台后，支着手肘撑着额头休憩，或许听到动静，转头过来，白皙的脸颊上微透绯色。
　　她们一人身着略沾薄汗的校服，松垮的运动款兜着热腾腾的身体，一人身着精致的丝质衬衫与西裤，修身的衣料衬着人体婀娜的线条，将年龄差距与身份悬殊描述到极致。
　　服装具备叙事性，环境亦如是。
　　空荡荡的教室，或因下课，或因放学，公开的场地因无人陡然私密，学识之堂承担起本不属于它的功能，容纳两人与课业无关的对视。
　　柳以童恨自己的灵感，竟在此时臆想她与她是一对师生。
　　叛逆。背德。
　　她来赴与她禁忌的约。
　　“阮姐……”
　　柳以童小声唤，走进教室。
　　闻声，阮珉雪坐起来，可身体似乎太乏，无力支撑，又软软靠着椅背。
　　柳以童走近到阮珉雪身边，没嗅到甜腻味，难抑泄露的信息素闻起来也是淡淡的，证明不幸中的万幸，阮珉雪还没被影响到发情。
　　“你感觉如何？”柳以童轻声问。
　　阮珉雪双手环臂，摩挲两下，说：“还好。只是感官过载，身体负担有点大。抑制剂在车上，现在环境特殊也不好让助理送进来，我准备缓会儿再去拿。”
　　“我可以去取”这几个字就在嘴边，柳以童又把它们咽了回去，阮珉雪现在太虚弱，她不敢把她独自留在这里。
　　可她又见不得她难受，思忖良久，哪怕接下来的方案听着僭越，柳以童还是说了出来：
　　“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释放一些信息素作为安抚。”
　　作为s级alpha，柳以童信息素的兼容性极高，可为多数未被永久标记的omega提供信息素疏导。
　　在偶像剧场时，体质欠佳的薇安偶尔信息素紊乱，便会来求助她。
　　但借用信息素私密性极强，考验alpha对信息素的把控，更讲究二人关系的信任程度。
　　毕竟陷入alph息素的omega相当于给了对方可乘之机。
　　阮珉雪抬眼看柳以童，虽是坐着的低位，眉目依旧端静矜重，气场丝毫不弱，甚至透着点不怒自威的审视。
　　柳以童便也迎着这探究视线，不卑不亢，俯仰无愧。
　　很快，阮珉雪收回视线，轻问了句：“我要怎么配合？”
　　柳以童摇头，“你什么也不用做，交给我来就好。”
　　说着话，她就已抬臂，手指触上颈后的抑制贴片，不待指头抠到边缘，阮珉雪的视线又再度流过来。
　　阮珉雪直勾勾看着柳以童的动作。
　　柳以童不由吞咽喉头，联想到后续发展，她被盯着撕抑制贴，莫名有种类似被盯着脱衣服的耻感。
　　她指头一紧，将贴纸撕下，暗暗调动肌理，浅淡风信子香缓缓溢出。
　　她见阮珉雪清亮的眼眸有一瞬涣散，显然是嗅到了她信息素的香。
　　转而，阮珉雪表情放松下来。
　　她喜欢她的信息素。
　　这就是对柳以童最好的夸奖。
　　有一刹，基因的本能与压抑的感情同时作祟，叫嚣着要她解禁释放，以侵略量的信息素灌溉，让眼前的心上人彻底迷失沉沦，强行激起阮珉雪发情期，便可任她予取予求。
　　但也只是一刹而已。
　　她可是柳以童，别的不一定会，最擅长忍。
　　虐待自己一般地忍。
　　“唔……”阮珉雪深吸一口气，眼神显出些瘾君子的迷离，口齿迟钝道，“好淡。不够。”
　　柳以童一怔，她自以为释放得很慢很柔，至少给薇安时她就会给这样的量，没想到阮珉雪对信息素的敏感与耐受如此极端，这么快就上头了。
　　或许是新分化的腺体还是太稚嫩。
　　柳以童赶忙调整，让信息素释放得很缓，并解释安抚：“不能太急。就像饿极了反而不能暴食，渴极了反而不能暴饮。我慢慢来，你再等等，很快你就能满足了。”
　　“嗯哼……”
　　阮珉雪的哼唧却像是带了哭腔。
　　柳以童听得愣住，下一秒，就见阮珉雪起身，走向她。
　　二人本就距离不远，对方突兀走近，柳以童反被惊得后退一步。
　　但阮珉雪意识有点散，脚底也虚浮，眼见人晃了一下，柳以童顿住脚步，展开双臂虚护在对方腰侧，没碰到人。
　　阮珉雪踉跄两步，抬手搭在柳以童肩上，站稳，额头无力抵在她肩头。
　　玫瑰香溢出来。
　　一个人身体软得不像话，一个人身体僵得像木头。
　　柳以童没敢妄动，但阮珉雪敢，女人本能寻找让自己快乐的源头，鼻尖在她颈侧滑过，撩得她肩颈瑟缩。
　　腺体就在后颈上，越近源头，越能闻到香，阮珉雪止渴停住，没再乱动。
　　脖颈皮肤本就敏感，此时又被阮珉雪呼吸的热气呵着，柳以童快窒息。
　　此时二人的姿势。
　　堪称耳鬓厮磨。
　　“唔……”
　　片刻，阮珉雪又喘，听起来不舒服。
　　柳以童哄小孩似的温声问她：“怎么了？”
　　“疼……”
　　“哪里疼？”
　　“腺体……”
　　异常分化的新腺体还是太脆弱了。
　　像身体里刚长出根刺，还没被血肉磨钝，扎得神经都疼。
　　“我帮你揉揉？”
　　“好……”
　　柳以童抬起手，指腹刚触上阮珉雪的后颈，身前的女人就本能仰起了头。
　　柳以童屏息。
　　她握着她后颈，她顺势抬起头。
　　简直就像她索吻，她在迎合她。
　　柳以童咬唇。
　　以牙关叩击唇瓣的痛，代替妄想中的四唇厮磨。
　　幸而信息素在勾缠，风信子代她吻过香槟玫瑰。
　　她指腹触到阮珉雪柔软皮肤上稍稍隆起的一小片，太薄太软，发育不良，亟待成熟，也渴求疼爱。
　　她以极轻的力道，缓缓揉开那片绷紧到抽搐的腺体。
　　“呜嗯……”
　　阮珉雪闭上眼喘，呼吸破碎，随她揉动的频率，身子细密地颤抖。


第21章 尺度
　　丝丝缕缕撩人的哼吟像密布的蛛网，柳以童感觉自己被拘束其中，难以自拔。
　　怀中的女人兀自寻求快感，鼻尖在她颈侧蹭过，肌肤敏感，柳以童呼吸不畅。
　　“阮姐……”柳以童喉头一哽，清嗓，片刻稳下，“你意识还清醒吗？”
　　“你觉得呢？”
　　柳以童听见阮珉雪从牙关挤出的四个字。
　　还能反问，看来有意识。
　　本带着点小脾气，可此时此景，反倒没有威慑力，柳以童听着，觉得对方更像是撒娇。
　　阮珉雪向柳以童撒娇？
　　柳以童想：我果然胆子大，现在连这种事都敢想。
　　“我清醒着呢……”阮珉雪站不住，本搭在少女肩头的双手下滑几寸，揪住其校服松垮的领口，“清醒地记得有人故意不满足我。”
　　阮珉雪上臂轻抵着青春身体微隆的胸膛，女人努力维持分寸，尽可能不过多贴着人，但少女却反迎上来，柔软的血肉托着她，怦然心跳与其稍弱的脉搏贴紧。
　　生命力彼此交融，相互共鸣。
　　面对阮珉雪的指控，柳以童无奈轻笑：“我确实是故意，但不是为了不满足你……是怕你身体受不了。”
　　于是揪在她胸口衣料的手指紧了紧。
　　阮珉雪咬牙命令：“再给我，多一点。”
　　“阮姐……”
　　“给我。”
　　婉转的呜咽。
　　柳以童拗不过她，只好更解放腺体，将信息素释放出来。
　　“哈……”
　　渴水的人因甘霖轻轻喟叹，习惯被压抑的器官亦得到解禁。
　　柳以童在满足对方的同时，也感觉到一种自由。
　　天大地大，有人渴求她，有人容纳她。
　　嚓……
　　胶鞋底磨蹭砂地的脚步声传来，柳以童耳尖，察觉有人要经过走廊。
　　或许是巡逻的人。
　　她警惕，迅速扫视环境，作出判断，将阮珉雪就近拉到讲台侧方蹲下。
　　有讲桌遮蔽，这里是窗外的视觉盲区，她们躲在这里不会被发现。
　　柳以童仰头，警觉听着教室外的动静，待巡逻的人脚步声渐近又渐远，确实离开了，才将注意力转回室内。
　　这一转回，令她屏息。
　　她蹲姿较高，阮珉雪身子软无力，则更低些，本就存在的身高差借此放大，柳以童因而得见女人摇晃领口内的线条。
　　直而带勾的是锁骨，再往下的线条则呈柔软弧度。
　　柳以童仰头，视野抬高。
　　本是为了回避，却蓦地感觉脖领被拽动，柳以童被带着撞进阮珉雪的视线里。
　　女人带笑的眼睛像以蜜糖布设的陷阱，浅显的骗局，还令人心甘情愿跳进去。
　　“我们为什么要躲？”
　　以似是单纯的发问，再度试探她的动机。
　　对啊？为什么要躲？
　　光明正大出现在拍摄片场的两个演员，何必回避外界的视线？
　　除非，她们是不清白的关系，她们在做不清白的事情。
　　简直像偷情。
　　或者，至少有一个人这么想。
　　柳以童任阮珉雪拽着衣领，没躲，镇定回应：
　　“万一有人看到我们进来过问，嗅到信息素，可能会影响那人。”
　　分明能以“阮没官宣omega”为借口，柳以童还是没舍得让对方背这个锅。
　　听到这回答，阮珉雪不知想什么，只嘴角挂笑，本揪着少女衣领的手指松开，指腹滑下几寸，勾住下坠的拉链头。
　　柳以童这才注意到，刚才躲避挣动间，自己校服外套也被扯散，拉链掉了，兜着内衣的背心都露出来。
　　她脸一赧，但没举动，任阮珉雪动作。
　　于是她见阮珉雪撩起拉链头，重新将她衣领合拢，甚至拉过原来的位置，直直拉到顶。
　　被拉顶的链条抵着喉头有点刺痛，柳以童被迫仰起头。
　　也被迫露出生命脆弱的咽喉。
　　柳以童紧张，却还是没躲，乖顺任阮珉雪动作。
　　将自己献祭似的。
　　冰凉的触感撩过喉软骨，柳以童不确定那是拉链金属头，还是对方的指尖。
　　叮。
　　拉头坠回链齿，发出轻响。
　　阮珉雪轻点两下那拉头，不知是在安抚它，还是它的主人。
　　“好了。”阮珉雪的声音听起来精神不少。
　　柳以童知道，对方已经缓过对信息素的渴了。
　　她便同时缓缓回拢腺体，减少信息素释放，以至于无。
　　作为被拢在风信子香中的omega，阮珉雪当然能感觉到她的变化。
　　阮珉雪只问：“你好像很熟练。”
　　“嗯？”
　　“精准控制信息素的释放量。”
　　“啊……”
　　念及对方或许会担心自己目的不纯，柳以童干脆坦白：
　　“我偶像时期，经常给队友作安抚。”
　　本以为这样的回应能换来对方的放心，柳以童却见，阮珉雪本明亮的眸子暗了一瞬。
　　随即，本柔弱无骨的女人后坐拉开距离，接着独自攀着附近桌腿站了起来。
　　忽而锐减的对话欲，并不让柳以童意外。
　　柳以童本就自认为是信息素工具，又主动澄清了阮珉雪可能在意的信息，对方当然没必要继续聊，毕竟她们不是能闲聊的关系，阮珉雪也不像会对柳以童私事好奇的人。
　　“你先出去吧。”阮珉雪手臂撑着桌面，轻声说，“我一会儿再走。”
　　被喜欢的人“驱赶”，柳以童难免心酸，但既要避人耳目，她俩先后错峰走，也很合理，柳以童接受。
　　“好。”柳以童爽快答应。
　　“……”
　　柳以童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敏感，总觉得阮珉雪嘴角好像又垮了下。
　　对方既已下逐客令，柳以童转身便走，可刚迈出去两步，身后就有异常的摩擦声传来。
　　柳以童转头，见是撑桌站着的阮珉雪踉跄两步，连桌子都被蹭歪。
　　人还站不稳。
　　柳以童犹豫，还是选择先问：
　　“阮姐，需要我扶吗？”
　　“……”
　　阮珉雪没说话，只抬了下手腕，悬在空中。
　　柳以童走过去，没上手，而是也抬起手臂，垫在阮珉雪手腕下，示意对方可以靠着自己。
　　“嗯？”
　　“万一我们被人看见，给人的印象就模棱两可。”
　　“……”
　　两个人互相依着，远远就看不出虚弱的到底是谁。
　　柳以童本意只是想兼顾给阮珉雪藏身份。
　　阮珉雪最终默认这方案，借力压在柳以童手臂上，身子倚过来。
　　两人往教室外走。
　　阮珉雪教养很好，与人相处几乎不看手机，独处时更是如此。
　　柳以童几乎没见过阮珉雪当众玩手机，此时却见对方用空出的单手打字，指头都颤。
　　她无意窥人隐私，只匆匆扫一眼就看清了，对方似乎正把一串眼熟的号码存下来，正备注姓名。
　　柳以童注意到，那是自己的手机号码，是她刚才给她打第一通电话用的号码。
　　阮珉雪在给她输备注。
　　柳以童忐忑，不知对方会如何备注她，期待，想看，又不允许自己僭越。
　　只是对方指头颤得厉害，连一个键都没按下去，柳以童心疼，忍不住问：
　　“阮姐，要我帮你打字吗？”
　　阮珉雪没犹豫，爽快将手机递过来。
　　柳以童单手接过，小指有力托着手机底部，很稳，她问：“我要打什么？”
　　阮珉雪看她一眼，回：“都可以，随你。”
　　这也随她？
　　柳以童看向手机通话记录列表，其上已有备注方式并不统一，有商务如“蜀海传媒刘编”，有频繁出现的置顶“AA穆韵”，也有一看关系就很亲近的“宇宙第一甜梦梦宝贝”。
　　随她，意味着她也可以给自己名字前加上A，让人一翻联系人列表就能看到她的名字，或者故意给自己用叠字或小动物的昵称，让人目睹这小小恶作剧时会心一笑。
　　柳以童都没有，她只是在姓名框里正儿八经输入了“柳以童”三个字。
　　备注过后的号码一下依首字母沉进列表中部，不前不后，普普通通，毫不醒目。
　　柳以童将手机还给阮珉雪，阮珉雪接过时看了一眼，了然挑眉，收了起来。
　　不多时便到操场附近，柳以童见方才被隔离的ao们都重回beta集中地，想来是异常发情的omega应该得到了妥善处置，现下片场回归正常。
　　柳以童犹豫了一下，是否还该以与阮珉雪以这种有点亲密的依偎姿势，回归众人视线。
　　她正犹豫，阮珉雪稍缓片刻便站定，收回了手臂，主动疏远。
　　柳以童舒一口气：
　　果然，她也觉得不该被人看见。
　　二人默契拉开一段距离，缓缓走近，操场众人，总导演张立身距她们最近。
　　“你们怎么……”张立身转身，看到她二人，蹙眉问。
　　柳以童主动揽锅，“我有点不舒服，阮姐照顾了我一会儿。”
　　omega或许敏锐嗅到了什么气息，张立身眉眼带疑，显然没信，沉默片刻，才看向阮珉雪，神色复杂说：
　　“你也累了，早上没吃好，脸色很差。先去休息，晚点开工。”
　　阮珉雪了解张立身，这艺术精明人情白痴从来不体贴，比起他突然性情大变，现在更像意有所指。于是她没更靠近众人，就地顺势承情离开了。
　　等阮珉雪走远，张立身才看向柳以童，从来傲慢的人意外流露片刻警惕，他抽抽鼻头，确定过什么气味，才说：
　　“你也去休息。”
　　柳以童没推辞，正欲走，人群中萧栀子听到几人对话，不放心追上来，跟总导演请假说要照顾柳以童。
　　俩女孩往树荫下走，路上，不知情的萧栀子还单纯关心着柳以童，问她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柳以童安抚她说已经好了，转而，又问萧栀子，有没有闻到自己身上有什么味道。
　　萧栀子夸张拿手招空气，片刻茫然摇头，“没有啊！你好像没喷香水……怎么了？”
　　“没事。就问问。”
　　嘴上没事，柳以童心里实则翻江倒海——
　　omega张立身能闻到，beta萧栀子闻不到。
　　ao敏感，beta迟钝的气味，正是信息素。
　　现在少女的心情，有些复杂。
　　她和她本来清清白白，却被人闻出点暧昧纠葛。
　　这纠葛经不起澄清，不说便叫人玩味，说了又像欲盖弥彰。
　　*
　　阮珉雪回车上找到药盒，她看着并列陈置的抑制剂与阻隔剂，手指一顿，还是只取了阻隔剂。
　　她贴在后颈上，给身上那些暧昧气息拢上隔绝的罩子，而后又喷了点香水掩盖。
　　没多久，张立身找过来，只敲窗，没上车，还皱着眉看她。
　　“什么事？说。”阮珉雪搓热手腕，给香水增温。
　　张立身许久才开口：“你和她……她对你……”
　　牙尖嘴利的总导演难得语塞，他本无意干涉阮珉雪的私事，可那两人沾着一身极度相似的混合气味，大大咧咧回剧组，简直在挑动他的神经——
　　若不是当事人之一是核心的阮珉雪，一举一动都引人注目，一颦一笑都招人解读，怕动摇军心，张立身本懒得搭理。
　　“你误会了。”阮珉雪解释，“我被影响了，她释放信息素帮我安抚了下，仅此而已。”
　　“……”张立身更难以置信，他作为omega最清楚ao体质的特殊，“仅此，而已？你俩被刺激后独处释放信息素，她居然什么也没对你做？”
　　听到这话，本神色轻巧的阮珉雪，面上呈现一瞬难以捕捉的沉。
　　再开口时她仍是轻松模样：
　　“我试探过了，那孩子大概真的无求于我，只是个纯粹的影迷罢了。”
　　“无求到对你连生理冲动都没有？看来是对你真没想法。”
　　阮珉雪剜张立身一眼，张立身作拉链闭嘴状，眉眼仍挑衅。
　　回忆起什么，阮珉雪淡然说：“我猜她有对象。”
　　“是么？”张立身仔细打量阮珉雪表情细节，奈何影后表情管理无懈可击，“我听错了么？怎么觉得你有些遗憾？”
　　“确实听错了。她有对象，是好事。”
　　“怎么说？”
　　阮珉雪勾唇，开玩笑似的说：“算她逃过一劫。”
　　“……”
　　听着像玩笑，张立身却笑不出来。
　　张立身从来知道阮珉雪有野心，只是尚未探清其野心的上限。她对外呈现的向下兼容的温和与包容，本就建立在其居高临下的基础。
　　他至今仍记得与对方合作的第一部电影，当时阮珉雪还是个初出茅庐的新人。杀青宴大家喝醉，演员们都被怂恿说出自己的目标，不少年轻人故作浮夸站上酒桌，喊出要当影帝影后。
　　轮到阮珉雪时，她只是坐在原位面带恬静的笑，柔软地说，我也想当影后。
　　甚至只是顺着别人的话题，带了个“也”字。
　　张立身却有种预感，眼前的少女静水流深，日后定会掀起圈内惊涛骇浪。
　　之后几年大浪淘沙，当年张扬踩上酒桌放肆叫喊的演员们，要么寂寂无名，要么小火过后便塌房，大多退出大众视野。
　　唯独当年那个谦和的少女，以恬然温和的笑意，从无数血腥厮杀的战场经过，或有污血溅湿她衣角，她笑着擦掉。
　　直至今日，独自坐上万骨枯的顶座。
　　她通常不主动说要，是因她真的不想要。
　　可一旦她说了要，纵然不择手段，她必然会得到。
　　*
　　初夏总有几天格外晴，今天便是这样，下午三点后热得像盛夏。
　　柳以童与萧栀子在树荫下乘凉小半会儿，都没风经过，萧栀子提议去校门口小卖铺买冰镇水喝。
　　上学年纪的孩子口味重，喜甜喜辣喜冰，小卖铺门口早早开了冰柜，摆了一批冰棍雪糕。
　　柳以童本要往店内饮料柜迈步，见萧栀子一见冰柜就走不动道，便过去：
　　“要买冰棍吗？”
　　萧栀子苦着脸撇嘴，“不行，太容易胖了。我们现在是女明星，要有女明星的自觉！”
　　说是这么说，柳以童却见女生还眼巴巴盯着冰柜里罪恶的甜。
　　柳以童等了片刻，才继续说：“要不，我们买一份，分着吃？”
　　“你陪我？”萧栀子眼睛当即亮起来，“真的吗？”
　　好像吃甜食被人分担之后，罪恶就能减半减半再减半。
　　柳以童嗯一声，“你挑。”
　　有了共犯，萧栀子立刻挑选，她很快锁定一款黑白配，开柜门取出来，“童年的味道！我记得小学时我们校门口也卖过这种！我会和闺蜜分着吃！你吃过吗？”
　　柳以童摇头。
　　她童年匮乏，不仅物质上，交际上也是。
　　萧栀子的童年经历泛着甜味，柳以童回忆起来，却多半是苦的。
　　“啊~”萧栀子会错意，“果然，大小姐没吃过咱这种平民小甜水。”
　　“大小姐？我？”
　　“对啊！”萧栀子理直气壮，“你这气质，一看就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
　　柳以童哭笑不得。
　　难怪网络总评价萧栀子这年纪的人是“清澈愚蠢大学生”，拍马屁拍到马蹄上。
　　人都把她奉上不食人间烟火的位置了，某新晋仙女便掏手机付了冰棍的钱。
　　返程，萧栀子拆包装，手感廉价的铝箔塑袋内卧着一黑一白两根老冰棍，清甜香味伴着寒气散出来，萧栀子把它们举到柳以童面前：
　　“黑色是巧克力，白色是牛奶味，你先选。”
　　“我都行。你喜欢哪个？”柳以童反问。
　　“那我选巧克力？”
　　“好。”柳以童平静接过白色那根。
　　二人往回走，萧栀子含着巧克力冰棍连蹦带跳。
　　柳以童抿一口手中的白冰棍，有点太甜了，她不是很喜欢，吃了一口就没吃了。
　　虽如此，但与萧栀子相处的过程，依旧让柳以童新鲜。
　　她才知道，普通女孩短时间情绪波动居然有这么大，嘴馋了会难过，买到好吃的会欣喜，挑选口味都能慎重拉扯几个来回，最后如愿吃到那口甜时，开心得像是得到了全世界。
　　注意到柳以童手中冰棍，萧栀子问她：
　　“不好吃吗？”
　　“不会。只是有点太甜。”柳以童答。
　　“早知道我这根给你了，巧克力的没那么甜。”萧栀子举起自己手中的问，“现在要换吗？”
　　“啊？”
　　柳以童错愕一瞬，萧栀子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好意思把冰棍往嘴里一塞，整个人黏上柳以童胳膊撒娇：
　　“哎呀，我跟我闺蜜总这样，互相不嫌弃对方口水。我俩习惯了，我一时忘了分寸，你别觉得我恶心……”
　　“不会。”
　　两人回到校内，恰见剧组休憩完毕准备继续开工。
　　阮珉雪也站在人群中，显然也已修整好，只是不知回来已有多久，此时注视着回来的两名女生，神情淡淡的，猜不出刚才二人互动，她看去多少。
　　阮珉雪眉眼平静，柳以童低眉顺目。
　　先有动作的居然是萧栀子，莫名心虚松开勾着人胳膊的手，摘了冰棍往身后一背，像个罚站的小孩。
　　阮珉雪看了两眼，视线就转回片场中。
　　柳以童这才以莫名其妙表情看萧栀子，萧栀子重新叼回冰棍笑着解释：
　　“条件反射了，刚才有种吃独食被抓包的心虚感。”
　　哧。
　　柳以童被萧栀子逗笑。
　　虽不知阮珉雪看她们时是何心理，柳以童能确定，至少绝对不是萧栀子想的那样。
　　萧栀子却稀奇盯着她脸看，而后才感叹：
　　“冰山笑起来的杀伤力真不是盖的啊！”
　　柳以童笑容缓缓消下。
　　“啧，早知道不说出来了。”萧栀子扫兴，“那么好看的笑，我还能多看几眼。”
　　柳以童无声莞尔。
　　“没关系！和我在一起，以后有的是机会逗你笑！”
　　听到萧栀子元气满满的话，柳以童笑意未褪，应了声好，话题已结束，一时无事，她本能去寻在意的人，几乎一抬视线就锁定目标那个人。
　　她锁定的人，仍在看她。
　　背后人影来去憧憧，唯二人的视线相对静止。
　　恰好耳边有导演组唤柳以童的声音，柳以童便秉着笑颔首示意。
　　阮珉雪则只是垂了垂睫，难得不显亲和，矜高疏离，视线又飘走了。
　　*
　　这天的校园戏码很快收工，导演组散场前在群聊发布明日排期，并艾特柳以童在保姆车内单独留一会儿。
　　等待时，柳以童翻了翻排期表，发现明天要拍的戏码，几乎是整部剧插叙回忆的最后一幕——
　　青春期的乔憬分化之夜高烧难退，作为omega的杜然本该回避，却因心软照顾了alpha一整晚。趁杜然困顿，情窦初开的乔憬没忍住，吻了姐姐一下，然而杜然并未睡熟，因而惊醒。
　　二人关系由此转折，杜然严词拒绝，乔憬逃避出国。
　　再之后便是顺叙的正篇，即女主杜然被成年归国的乔憬强取豪夺的戏份。
　　柳以童心一紧，大概猜到导演组要找她聊什么。
　　果不其然，没多久，张立身携副导岳怡钻上车，阮珉雪裹着薄风衣殿后，随意坐在柳以童正对面。
　　上车后，岳怡瞥了眼柳以童手机屏，又窥见少女暗暗绷紧的唇线，笑着开口：
　　“你应该知道我们要说什么了吧？”
　　“嗯……”柳以童点头，“关于之后的戏？”
　　“对。”
　　或许是这话题敏感，作为异性的张立身没说话，全程交由岳怡主导。
　　“后续戏份涉及大量亲热戏，明天的还好，只是青涩的初吻，嘴唇贴一贴就够了。”岳怡翻着剧本讲解，“但再之后的，比如强吻，比如床戏，都要求演员极强的信念感和技巧……”
　　岳怡一顿，而后才继续问：
　　“以童，我们充分尊重演员的意愿，不强求所有人都要所谓‘为艺术献身’。你不要有压力，现在可以和我们事先明确一下，你能接受的尺度到哪里？”
　　吻戏。床戏。
　　本是演员必须面对的功课，可一念及搭戏的对象，柳以童就难免紧张。
　　她下意识抬眼看向对面的阮珉雪，阮珉雪不知是否故意，竟只翻剧本，没看她。
　　就在此时，张立身突然对柳以童开口：
　　“别管阮珉雪，她拍戏没尺度，给她把真.枪她怕是真敢对着脑门扣扳机。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尺度。”
　　“太心急了！”岳怡卷剧本，轻轻砸张立身肩头一下，张立身自知理亏，闭嘴看窗外。
　　“我……”柳以童咬着口腔内侧，面上冷静，沉声说，“我接受一切安排。”
　　闻言，张立身微抬眼皮看回来，喜悦显而易见，被岳怡啧一声，又翻了圈白眼继续看窗外。
　　“以童，你年纪比较小，所以我们才特地找你谈话。你愿意服从安排，我们很高兴。”岳怡缓缓道，“之后实拍如果不愿意了，还是随时可以提出来。以及，如果需要我们帮忙，也可以随时找我们。比如需要参考资料，或者技术指导……”
　　“不会就私下多练。”张立身嫌岳怡唠叨，直白打断，“没对象就找阮珉雪练。”
　　私下找阮珉雪练吻戏和床戏？太过荒谬，以至于车内哄然一片轻笑。
　　连柳以童都牵了牵嘴角，又看了眼对面的阮珉雪。
　　就见阮珉雪视线也从剧本上移开，落于对面的她，嘴角亦挂着笑。
　　女人的笑被车内昏暗的光线衬得神秘又缱绻，幽幽然开口：
　　“你们未免太小看她。”
　　车内一顿。
　　岳怡反应过来，“也对！以童这么聪明，悟性这么高，我们有什么可担心的呢？还是阮姐懂，相信后辈的潜能！”
　　柳以童没说话，只以笑附和，视线从岳怡和张立身那儿打了一圈，回到阮珉雪这边时，发现人还在看她。
　　依旧蓄着讳莫如深的笑，眼里藏着锋锐稍透的软刺。
　　柳以童因这一眼，后颈酥麻一片。
　　柳以童敏感，总觉得女人过分聪慧，话语极度精准，准确到只能让局外人听出“夸奖信任”，让岳怡和张立身觉得她在单纯为她解围。
　　但同时又仅能让局内的她觉察到一语双关，让柳以童领悟到其话里有话：
　　不会就私下多练。没对象就找阮珉雪练。
　　你们未免太小看她……
　　阮珉雪所说的“小看”，好像不仅仅指演技而已。
　　————————
　　口乞酉昔


第22章 初吻
　　回到酒店柳以童就突击学习，手机架在桌前，持笔对着笔记本，正襟危坐，严阵以待，甚至提前喝了杯黑咖，像一晃穿越回高中备考的时期。
　　手机屏幕播放着吻戏混剪，标题是“那些性张力拉满的亲亲”，伴着缱绻的萨克斯背景乐，画面中两名演员唇舌交缠。
　　柳以童以0.5甚至0.25倍速观摩，严谨得像在实验室以显微镜观察标本，笔记上满满当当写了一页：
　　若即若离的肢体接触，反复拉扯的对视，交错吸引的呼吸……
　　轻触的四唇，抿吮的喘与水汽声，颤抖的睫毛，与摩擦相抵的鼻尖……
　　这都只是基本功，柳以童一开始还能置身事外，以学子姿态领悟。
　　可随即几幕惊艳的表演，自带引人入胜的魅力——
　　【吻到深处时无意识的喉音。】
　　柳以童不由得吞咽，规矩的思绪陡然一飘，将阮珉雪平日说话素雅冷淡的声线拉至耳边。
　　那样冰雕玉琢的嗓子，会在接吻动情时发出什么声音？
　　柳以童回神，发现自己在笔记上画了些无意义的符号，似在嘲弄她的出神，她当即将它们划掉。
　　【一方突然攥紧对方衣领，另一方掌心抵住其后腰捞回怀中。】
　　局部的爆发将陡增的欲望表达得酣畅淋漓。
　　总游刃有余的女人，在闻到她信息素时，会不受控地颤抖，不自知地依偎着她的胸口。
　　柳以童叹出一口气，发现笔记上无意义的符号更多，她心烦，干脆把那小半张撕下来。
　　【吻后，女演员眼神迷离，手指摩挲着对方颈侧，下意识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似是还想要更多。】
　　“给我。”
　　换作是阮珉雪，应当会加上这样直白的指令。
　　毕竟需要她提供信息素安抚的那个下午，阮珉雪就是这么说的。
　　啪。
　　柳以童把手机屏幕往桌上倒扣，决定今天的学习先到此为止。
　　她恶人先告状：都是阮珉雪不好。
　　人家想好好学习，阮珉雪总跑到她脑子里招惹她。
　　柳以童最后翻了遍笔记，就上床睡觉了。
　　次日便拍吻戏，虽副导提前强调过只是青涩的初吻，其在整日的占比非常之少，但那吻对乔憬而言是初吻，对柳以童而言亦如是。
　　面上平静，实际柳以童紧张得很，以至于吻戏前的其他戏码都像被快进跳过，待到吻戏正片开拍前，她脑子都似蒙了层雾。
　　按剧本要求，在床边照料乔憬的杜然太困，立着手肘托着脸颊打盹。
　　等柳以童听到导演组提示音睁眼，吃力撑起身，所见就是床边闭着眼的阮珉雪。
　　女人长睫垂着，阖在眼皮下投出浓长阴影，衬得影子下那片皮肤白皙得剔透。
　　随呼吸起伏，鼻翼微微翕张，湿润的嘴唇轻启，内里的水色轻晃。
　　柳以童被蛊住似的，缓缓倾身，越接近阮珉雪的脸，越因真实而心生畏惧，她在咫尺距离顿住，提了口气，心一狠，吻了上去。
　　很软。
　　这是柳以童最直接的感受。
　　而后调动理性，察觉到阮珉雪没动，她回忆昨夜写下的笔记，调整呼吸，轻轻吮动唇瓣。
　　很快，阮珉雪呼吸颤抖，像破碎的羽毛般撩人。
　　她以唇瓣抿人，抿得女人瑟缩喘息，而后她抬手，勾住阮珉雪的后颈，指腹搓过其单薄的腺体，如愿换来对方难耐的喉音。
　　唇与唇分开时，两人都喘。
　　柳以童视线如牢笼攫住眼前的人，目光似有温度，烫得阮珉雪红了脸颊。
　　“你怎么这么会……”阮珉雪话都说不完整，被呛了一下。
　　柳以童轻笑，满意于对方的反应，也满意于昨夜的突击学习。
　　而后。
　　铃铃铃——
　　闹钟响了。
　　手机自带闹铃叫魂似的，让人心肺骤停。
　　柳以童睁眼时人都是麻的，盯着天花板发了许久的呆，才尴尬抬手掩住脸——
　　做梦了。
　　带颜色那种。
　　她懵了许久才起床，拾掇时还在诧异。
　　倒不是诧异她这个年纪会做那样的梦，而是诧异，她竟真的会做那样的梦。
　　对阮珉雪的。
　　她本傲慢地以为能完美控制灵魂，暗恋阮珉雪时纯洁干净，把对方抽象化为非真实的神明。
　　可身体反应告诉她：柳以童，你也不过是个凡人，你对阮珉雪有欲望。
　　你若真能把感情收纳得整整齐齐毫不逾矩，那这份情谊，和被装在盒子里的死物也没什么区别。
　　*
　　大抵是因为昨晚的梦，这天，柳以童拍戏间隙休息时，脑子都放空。
　　接下来便是对她而言重头的吻戏，乔憬初次分化，全身高烧不退，化妆组为了塑造发烧的效果，给柳以童素白的小脸打了大量腮红。
　　萧栀子凑过来一看，捧腹大笑：“涩谷辣妹！”
　　柳以童：“……”
　　“不行，太好笑了。”萧栀子充分发挥损友能动性，掏手机调自拍，对着柳以童，“来，辣妹，我得留个纪念！”
　　柳以童倒是配合，面无表情抬指比了个耶。
　　距离开拍还有最后一段时间，萧栀子凑着坐到柳以童身边，分享过刚拍的照片，没话了，才神秘兮兮问：
　　“你紧张吗？”
　　柳以童明知故问，“什么紧张？”
　　萧栀子瞪大眼睛小声喊：“吻戏啊！”
　　“哦。”柳以童故作高深，“演员嘛，难免的。”
　　“呜哇！不愧是你！”萧栀子果然被唬住，感叹连连，又捂着小心脏，“不行，就算你这么说，如果换作是我要跟阮姐拍吻戏，我绝对会紧张死的！”
　　闻言，柳以童看了萧栀子一眼。
　　萧栀子被看得莫名，盯回来，片刻反应什么，忙找补：
　　“哦！话又说回来，如果我要跟你拍吻戏，我也一样会紧张！”
　　“……呵。”
　　柳以童被逗笑。
　　感谢萧栀子，她这一笑，确实不紧张了。
　　张立身招呼要进行走位调动，演员灯光摄影录音各就各位。
　　在场外白灯下稍显浮夸的脸红妆，到了正剧夕阳橘的老式钨丝灯光下，就被衬出了氛围感。
　　阮珉雪走过来时，化妆师还在给床上的柳以童做妆容最后的收尾，因乔憬高烧出汗，柳以童身着的单薄T恤得被水打湿，布料拢着微隆的胸与细窄的腰，她碎发也被补洒了水，向后撩露出小巧饱满的额头。
　　少女垂着睫，安静听床边的总导演讲解角色情绪和定点，人来人往，晃动的影子略过女孩那张绯红的脸。
　　这个妆很惊艳。
　　一组词没由来闯进阮珉雪脑海：
　　潮湿小狗。
　　眼前的小孩看起来像是被雨打湿的幼犬。
　　怪招人疼的。
　　“你来了，正好。”张立身瞥见阮珉雪，让出床边椅子，示意她坐下，“说一下待会儿的走位。”
　　阮珉雪坐下，抬眼见柳以童低着头没看自己。
　　“一会儿杜然侧靠在床头板这个位置，乔憬听到提示音坐起，观察，思考，凑过来，亲。注意，这一下是初吻，乔憬不太会，所以柳以童一会儿嘴唇不要动，要演出生涩感。”
　　柳以童点头，寡欲又理性的模样。
　　并不知道此时她乖顺的姿态，因面颊的潮色，落在别人眼里，反透出别样的韵味。
　　“阮珉雪？”张立身唤了声，“我在讲戏，你在看哪？”
　　阮珉雪抬睫，眼珠一晃，怼张立身，“听又不用眼睛。”
　　“你倒是没压力，有心思回嘴，反正下一幕戏主导的不是你。”
　　实际要主导下一幕戏的新人柳以童头昏脑涨听着俩前辈互怼，剥离混乱，余下一个疑问：
　　阮珉雪刚才看哪儿了？
　　回忆起张立身导戏时讲解的最后一句，柳以童鬼使神差抬眼，瞥一眼导演所说最后的目标……
　　嘴唇。
　　阮珉雪正和张立身说话，没看这边，嘴唇开合，唇上未着口红，只涂了点油膏，在灯下泛着水润的光。
　　“现在轮到你了是吧柳以童？”张立身看回来。
　　柳以童眼观鼻鼻观心。
　　初吻take 1开拍，场务打板，灯光组与道具组置景。
　　窗外夜雨滂沱，电闪雷鸣，明光乍亮，与室内昏黄光线形成对比。
　　暴雨的夏夜，混乱嘈杂，老出租屋逼仄，拘着一具不设防的身子，和一只不羁的魂。
　　这样的环境，最适合发生一些压抑又狂野、潮湿且炎热的情节。
　　柳以童坐起身，阮珉雪就坐伏在她床侧，额枕着手臂，嘴唇微张。
　　她屏息，而后深深吸气，床边女人身上淡淡香气渗进她呼吸。
　　是梦里没有的香气。
　　眼前的一切，是真实的。
　　柳以童手撑着床面，往前探了一寸，顿住。
　　初次标记那夜，渴求却不敢僭越的嘴唇……
　　昨夜入梦后，承接了她一切欲望的嘴唇……
　　此时可遇亦可求。
　　就在她面前，近在咫尺。
　　柳以童眼眶微酸，睫毛扑朔，提一口气，将唇印了上去。
　　柔软。
　　且僵硬。
　　柔软的是放松的阮珉雪，僵硬的是她自己。
　　第一次接吻的人，嘴唇好像弄丢了，根本找不到知觉。
　　阮珉雪睁开眼，柳以童一怔。
　　阮珉雪猛然推开她，错愕许久，才以手背擦拭唇面。
　　因这反应，柳以童一瞬回神，这才意识到现在是乔憬与杜然的初吻，而非柳以童与阮珉雪的。
　　柳以童了然勾唇，顺着剧本，将后续的剧本演完。
　　“咔。”
　　总导演喊停，场务为二人分递纸巾。
　　阮珉雪自然接过抿唇缝，柳以童看了眼，只稍稍擦了下唇角。
　　“绝了！”导演组里岳怡惊叹出声，“以童你也太会了吧！吻前的迟疑，吻时的生涩，吻后欲哭无泪的自嘲……能演出这种层次，你告诉我你才19岁？”
　　副导名副其实夸夸人，情绪价值拉满。
　　柳以童被夸得不好意思，只尴尬笑。
　　她哪能说，她那生涩浑然天成，本色出演？
　　“你好像不信我的夸奖……”岳怡看柳以童脸色，转而问张立身，“张导，她们这条是不是一遍过？”
　　张立身还在检查镜头，等确定画面没问题，才说：“嗯。过。换个角度补一条。”
　　还要亲。
　　拍摄take 2时，柳以童不能说是熟练了，只能说有点麻。
　　太过紧张，不仅嘴唇是硬的，拍完第二回，她连手脚都发凉。
　　幸而导演组对第二条也很满意，没挑错，张立身最后只说：
　　“换个风格拍一条。”
　　还得亲。
　　甚至还得是不同风格的亲。
　　但重要戏份脱离剧本进行全新演绎，本就是剧组创作很重要的一环，预设外的碰撞，本就可能撞出意想不到的火花。
　　“这条，乔憬试着顺应本能，吮几下。杜然你迷糊间下意识迎合，察觉不对，再睁眼，后续按剧本走。”
　　收到导演指令，两名演员就位。
　　这回，探身上去，唇瓣相触的瞬间，柳以童喉头一滚，欲望解禁，将所渴的，全抿进口中。
　　她吮阮珉雪的嘴，用力得令对方瑟缩一刹。
　　感应到承吻的人有一瞬退却，柳以童不满，抬手过去，四指斜没入阮珉雪后脑勺的发丝，扣住揽回，拇指则落在女人精巧的耳垂上。
　　小小一枚，肉感十足。
　　她指腹用力碾过那细嫩的耳垂，同时发力的，还有相印的唇。
　　她吻得用力，唇与唇无缝连接，以至于辗转时，有细微水响从阮珉雪唇缝传出。
　　连带女人动情迷离的叹。
　　从她们贴紧的骨头传导而来，刺激得柳以童更凶。
　　阮珉雪被迫仰头承受，直到呼吸不畅，不得不将她推开。
　　而后便按剧本走。
　　导演喊咔，两名演员视线交错，呼吸都急促。
　　这回场务再递过来纸，柳以童真接过来擦嘴了。
　　毕竟两人唇上都水光涟涟。
　　擦嘴时柳以童心虚瞥了眼对面，发现阮珉雪嘴唇有点肿。
　　那边导演组或受气氛感染，都一时默不作声，表情有些尴尬。
　　还是张立身毫无负担，盯着镜头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说：
　　“发挥很到位，但总体呈现的效果……我只能说，凭现在俩角色的关系，这条还用不了。”
　　柳以童：“……”
　　张立身还在看监控，床上床边的两个演员便原地待命，没有动作。
　　柳以童眼神闪烁乱逛时无意对上阮珉雪的，就见对方坦然一笑。
　　大大方方的，丝毫没有她那样接完吻就要回避的局促。
　　正当柳以童不知要如何反应时，阮珉雪先发制人：
　　“有没有人说过，你吻技不太好？”
　　虽是气音，音量很低，仅柳以童能听到，但少女耳朵还是嗡一下，像听到爆炸声。
　　被女人微笑挑衅，柳以童刚提起一口气，转眼见女人稍显红肿的嘴唇，少女那些小情绪又消了。
　　柳以童就说：“没人说过。”
　　故意顺着发问的句式回答，故意不澄清这是她初吻。
　　柳以童承认，她在赌气。
　　恰好此时，那边传来张立身“好了”的声音。
　　总导演明确吻戏这幕就拍到这里，导演组中有人举着小dv过来，问能不能拍花絮。
　　花絮是剧宣后期的重要环节，尤其是戏剧冲突很强的段落，剧粉最好奇演员拍摄时的互动。
　　吻戏更是如此。
　　柳以童还怔怔的，不知该不该答应，看了阮珉雪一眼。
　　阮珉雪则顺势观察了下柳以童的表情：
　　不太好。
　　不是说不好看，而是，不适合。
　　花絮只是营业项目之一，没必要牺牲演员太多。
　　尤其是类似吻戏、床戏等亲密戏后，有些演员过度动情，表情或反应都还没管理好，就更不适合被拍花絮。
　　“保护演员吧，”阮珉雪微笑婉拒，“下次再说。”
　　执dv的导演一听便懂了，瞥了眼柳以童，点头示意，走了。
　　新人柳以童还毫无自觉，仍懵懵看着导演离去的方向，转回来，呆呆看阮珉雪。
　　阮珉雪以笑回应，倒是令人心暖。
　　柳以童刚要放松，就听见女人坏心眼地说：
　　“对了，记得叫人再好好教教。”
　　柳以童：“……”
　　犹觉不够，坏女人非要补一句：
　　“吻技。”
　　*
　　倒回酒店床上时，柳以童盯着天顶，房间分明是静止的，她的视线和身体却全在飘飘乎乎地晃。
　　今天发生的一切很真实，真实得有点缺乏真实感。
　　她想记录下来，可自从发现自己有夜行的毛病，她就把那本暗恋日记锁起来了。
　　她转身，盯着床位保险柜的位置想，还是先不记了，毕竟刚拍完吻戏，最糟糕的情况，真被当事人看到，线索太明显。
　　回忆起“当事人”，柳以童本茫然的眼眸一瞬凝聚。
　　她翻坐起，盘腿掏手机，把先前收藏的那个吻戏集锦又翻出来，逐帧学习技巧。
　　吮吸，呼吸。
　　就是那老几样。
　　柳以童报复性看片，看了十几遍，而后试探着抬起手，看向虎口。
　　有配音演员教过，吻戏的声音除了可以靠道具拟，有时大家也会靠手，比如亲虎口。
　　柳以童对着虎口，试图施展自己刚学的技巧，结果不消两下吮，内侧细嫩敏感的皮肉开始刺痛，她松口一看，红了。
　　她等了会儿，那片红由白转青，半天没褪下去。
　　“……”
　　柳以童蜷回床上，认命：
　　阮珉雪说她吻技不好。
　　好像确实不好。
　　就算是事实，被喜欢的人这么说，柳以童再怎么有分寸，也难免暴露稚气。
　　阮珉雪吻技好不好，她不知道，好像也很难有机会知道。
　　这部剧的吻戏几乎全是乔憬主导，或试探，或强制，杜然是被动承受的一方，几乎不曾主动迎合。
　　柳以童心里一阵酸，又一阵痒，这种感觉出现在心口最难耐，没法舒缓，挠也挠不到。
　　她将枕头抱在怀里，枕侧抵住口鼻，全身绷紧用力，直到极致，直至窒息。
　　身体骤然舒展时，肌肉与神经一瞬放松，空气猛然灌入口鼻，似是带来新生。
　　与新生一起涌进她体内的，还有坦诚的、不被直视的欲望。
　　她少有呈现出孩子气的任性。
　　柳以童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又熟悉，对着谁说：
　　“有本事你来教。”
　　*
　　剧组散场后，阮珉雪抽空与穆韵一齐出席了个tvc代言的洽谈，那代言本身不值得她亲自出面，不过所涉国际时尚杂志主编与她颇有交情，她算是顺带拜会旧友。
　　坐车回酒店的路上，意料外情理中接到张立身来电，阮珉雪眉梢一跳，接通，不待开口，对面开门见山：
　　“女三演员出事了。”
　　原定的女三本该与其他演员同批进组，然而演员迟迟不到位，张立身频频收到其工作室拖延的辞令时便有预感，今日终于爆发，该演员税务暴雷冲上热搜。
　　剧组法务已经接受和对方的解约事宜，赔偿事小，临时空出来的女三位置事大。
　　闻言，阮珉雪没说话，嘴角挂笑，且淡且稳，倒是不慌不忙。
　　车行到缇阿莫酒店地道，信号一瞬变差，阮珉雪只说会找人救场，就掐了电话。
　　下车后搭直达电梯，恰有同乘客按了地面层，门再开时，阮珉雪听到户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突然的一场雨。
　　从片场剧本里，下到了剧本外。
　　本行色匆匆的人忽然有了闲心，下了电梯，也不做什么，只是在楼前廊下听了会儿雨。
　　随行保镖自然不催，只恭敬跟在身后，她跟了她多年，摸清了主子的个性，忙碌时步下生风的人，偶尔却会将奢侈的时间，挥霍在无意义的小事上。
　　当然，是保镖看来无意义的小事：比如街边在夕阳下依偎前行的老伴侣，步履蹒跚走得极慢；比如沙坑上独自堆城堡的小孩，效率极低，许久才能叠高一些；再比如这场廊前雨。
　　雨滴砸在廊檐的陶土瓦上，发出闷响，雨势渐密，凉意洇开，眼前一切都因夜雨模糊，看不出所以然，唯远处意式穹顶主教堂的午夜钟声，与雨声同样清晰。
　　忽而，阮珉雪涣散的视线一凝，束在不远处花廊之下。
　　那里廊柱黄铜壁灯照亮一个身影，清瘦的身影动了下，但也只是一动，仍坐在原地，像在等人。
　　熟悉的体型，熟悉的地点，熟悉的时间。
　　让阮珉雪记起某个荒谬的夜晚，捡到一个荒谬的病人。
　　“我单独过去，如果我和那人说话了，你就可以下班了。”阮珉雪对保镖吩咐一句。
　　她走向花廊，视野渐明。
　　花廊中的那个身影逐渐清晰。
　　阮珉雪看清是柳以童，并不意外。
　　对方身着开拍前在片场见过的白绿冲锋薄外套，坐在有檐遮挡的石椅上，仰头看走近的阮珉雪。
　　衣服版型青春且钝拙，衬得人很乖。
　　“你怎么又在这儿？”阮珉雪问她。
　　少女视线直白盯着阮珉雪，像锁定猎物，咬死不放，一点狠厉隐藏在乖巧之下，很抓眼。
　　“我在等你。”
　　这次开口，发音清晰简短，没有笨拙的大舌头。
　　但眼神还是迟钝的，又凶又憨。
　　“等我做什么？”阮珉雪轻笑，问。
　　和名导沟通也讲究效率言简意赅的人，此时与小孩有一句没一句搭话，反倒耐心。
　　柳以童回她：“等你教我。”
　　雨幕骤然加重，水声砸在檐上，敲得心跳都重。
　　阮珉雪明知故问，“教你什么？”
　　柳以童一字一顿，“教我吻戏。”


第23章 吻技
　　教我吻戏。
　　嘴上说的是那般具有冲击性的言论，脸上却单纯得像是在讨糖的小孩。
　　不，应该说像小狗。
　　一只未经管教、没有分寸的小流浪狗，仅因为女人身上散发了点香气，就死乞白赖非要跟着她。
　　阮珉雪没说话，只看着柳以童，眼神耐人寻味。
　　二人对视间一时无话。
　　哒。
　　是檐上颤落的一滴雨打碎了沉默。
　　那滴雨敲在柳以童鼻尖，砸得少女一怔，眼神都变得清澈。
　　水滴四溅，碎为些微水钻，嵌在女孩精巧的鼻尖，衬得肤色愈发冷白剔透。
　　柳以童眨眨眼。
　　神情懵懵的。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更像一只湿漉漉的可怜小狗了。
　　阮珉雪轻笑。
　　柳以童自然也不知道，女人为什么在这时候笑。
　　小狗只是着急，着急讨赏没讨到，着急快到嘴的肉咬不到。
　　于是柳以童催，“快点。”
　　“快点什么？”阮珉雪明知故问。
　　“教我。”
　　“我为什么要教你？”
　　“为什么不教？”
　　阮珉雪又笑。
　　她笑小狗开始耍赖，开始追着尾巴绕圈圈。
　　而看着笑的小狗则更急，眼前的女人美丽、温柔，总笑得漂亮，却实则总拒她于千里之外，任她怎么着急也总无动于衷。
　　小狗不懂人心，未经驯化的小狗只知道，想要的东西，要自己去争取。
　　柳以童径直伸手，攥住阮珉雪的手腕，几乎不需用力，只一拽，就将女人拉至身边。
　　没有防备的阮珉雪因而顺势坐到她对面，柳以童一手抄到女人后腰，一手不管不顾捏住女人的两只手腕，掌心的触感一软一韧，少女无暇细品，只迫不及待将脸凑向对面。
　　二人呼吸有一瞬交缠。
　　然而阮珉雪后仰头，不紧不慢拉开了距离。
　　女人仍冷静地看着眼前的少女，没有挣扎，没有阻止，但也没有顺从。
　　轻飘飘的一个后仰，就让小狗感受到了巨大的阻隔，像被厉声拒绝。
　　小狗知难而退。
　　夜雨带凉，柳以童抽吸两下鼻子，松了阮珉雪的手，转身回去，坐正，垂着头。
　　耷拉脑袋的样子实在招人心软。
　　仿佛天地间这场雨在替小狗流眼泪。
　　“唉。”
　　柳以童听到身边一声很轻的叹。
　　她扭头，见阮珉雪从侧兜取出一枚湿巾，撕了包装，而后朝她探出空掌，说：
　　“手。”
　　像在邀舞。
　　柳以童不明所以，但乖乖听话，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雨夜中，两个女人的手指都有些凉。
　　但发凉的十指相触时，皆能从彼此皮肤上汲取一点温。
　　柳以童眨眼，又眨眼，茫然懵懂地看着阮珉雪以那张湿巾，细细擦拭她递给她的手指。
　　为什么要洗手？
　　柳以童想问。
　　她刚动了动嘴唇，就听见阮珉雪先开口：
　　“为什么要在这里等我？”
　　单线程的小狗注意力当即被转移，她乖巧回答：
　　“我只知道这里能见到你。”
　　“……是吗？”阮珉雪没抬头，边给人擦手边说，“你不是有我的手机号了吗？”
　　柳以童摇头，“我不知道。”
　　闻言，阮珉雪表情未动，显然并不意外，她早有过柳以童清醒前后信息并不完全互通的线索，此时少女的反应，不过又是验证了这一事实。
　　清醒时的柳以童有阮珉雪的手机号，甚至还主动打过电话。
　　这一点，夜行的柳以童不记得，所以笨笨地，来“第一次”被阮珉雪捡到的地方蹲守，期待再被捡一次。
　　小狗虽然笨，但幸运。
　　她被捡到了。
　　而且还在被女人擦手手。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柳以童被架在这个档口，心情复杂难耐，她因为想学吻技，想亲女人却被拒，心里团着火。但手指上又被冰凉的湿纸巾细细擦拭，冰镇她身体的燥。
　　她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充满未知的迷茫，倒是阮珉雪看起来游刃有余，擦她手指的表情，像在抛光一件艺术品。
　　柔软的湿巾一寸一寸掠过她修长的指节，在她指根相连的细嫩皮肤上碾过，将她的指甲摩挲得圆润泛光。
　　终于，阮珉雪满意，停了手，却没松开柳以童，手还牵着手。
　　柳以童喜欢被阮珉雪牵手，当然不挣回，乖乖把手寄在对方那里。
　　阮珉雪另一手团着废弃湿巾，垂着睫毛，月光洒落在她脸上，衬得她整个人皮肤都光洁如未被玷污的美丽净土。
　　让不规矩的小狗蠢蠢欲动，想跳上去肆意留下自己的足迹。
　　“教你吻技，你又记不住。”
　　柳以童一听，急了，忙说：“我会记住！”
　　“现在的你记住有什么用？拍戏的又不是现在的你。”
　　“……呜。”
　　小狗被拿来跟别人家的小狗比较，还比不过，不高兴了。
　　虽然对照组的别人家的小狗，也是她自己。
　　“反正你记不住，所以我这么教，也只教你一次。”
　　阮珉雪抬起柳以童的手，提到唇边。
　　柳以童瞪大眼睛，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电光火石间，预感应验——
　　阮珉雪闭上眼，张开嘴唇，将她的手指含了进去。
　　柳以童脑内炸开一片凌乱，快感自指尖沿着皮肤爬至后颈，渗入脊椎神经。
　　她只见，女人水红色的嘴唇正开合，轻柔吮着她指头，喘息间热气叹出来，撩过她没被含住的余指。
　　柳以童仅存的理智被轰了个粉碎，她顺着原始欲望，在女人口腔中动起手指。
　　食指与中指夹住阮珉雪的舌尖，柔软的湿.肉水蛇一样从她指尖滑走，又勾缠上来。
　　柳以童被舔得肩脊都麻了，指腹所经之处皆是高热，烫得她呼吸都困难。
　　她失控地抬起另一手，桎住女人的下巴，试图迫使对方张大嘴，好让自己的手指得到更多奖赏。
　　但女人勾了勾唇角，牙关微阖，叩在她指节上，稍稍施力，隐约的痛感作惩戒，让柳以童又痛又爽。
　　不知过了多久，阮珉雪吐出了手指。
　　女人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姿态，唯独未经人事的柳以童被撩得浑身发热，兀自急促呼吸，后颈腺体像要着火。
　　一种亟待失控的冲动在后颈作祟，柳以童头昏脑涨看向阮珉雪，却见对方又回到往日优雅的模样，甚至撕了一张新湿巾，轻轻拭过唇角。
　　仿佛刚品过下午茶的糕点。
　　柳以童：“？”
　　擦过嘴，阮珉雪又来擦她的手，神态自然，似乎刚才发生的一切理所当然。
　　柳以童傻眼了，就这么任人摆弄，指头的水色被逐一拭去。
　　“记住了吗？”阮珉雪还是垂着睫，悠悠问了句。
　　柳以童心一惊。
　　像走神的学生被老师突然点名。
　　“啊？”小狗藏不住事，呆滞直接表露无遗。
　　好在老师并没生气，只笑，了然道：“果然，记不住。”
　　柳以童这才恍惚领悟，老师是在抽查“吻技教学”！
　　她后知后觉，大彻大悟，原来刚才阮珉雪舔她手指，是在以这样的方式，教她如何唇舌发力，如何提升吻技。
　　迟钝的小狗怕老师嫌自己笨，赶忙说：“记住了的，我学会了。”
　　“嗯哼。”阮珉雪擦好手指，放人自由，“下次看你表现。”
　　夜风带着雨汽经过，却吹不散方才的余热。
　　柳以童内心还有点东西聒噪不止，这种状态下的她基本不压抑，想要便直说：
　　“为什么要那样教？”
　　阮珉雪没答，只含笑看她，似是在等她具体阐述问题的目的。
　　果然，小狗急切地继续追问：“为什么不能直接亲嘴巴？”
　　饶是一直镇定自若的阮珉雪，也一时难以接住小狗丢来的这记直球。
　　女人一怔，而后无奈牵嘴角，循循善诱：
　　“演员不可能永远依赖于直接经验。难不成你要演杀手，世上真得有几个人为此丢了命？想成为好演员，基本功便是融会贯通。”
　　说完，阮珉雪短暂反思了一下，自己刚才所说的那番话，对现在状态的柳以童会不会太高深。
　　好在，少女垂着头，若有所思，虽然不知道具体在思什么，但至少有好好把话听进去。
　　不多时，柳以童又抬头，看阮珉雪，问：
　　“你也是这么学会吻技的吗？”
　　“……”
　　阮珉雪无声笑。
　　原来是思这个去了。
　　柳以童以为对方的沉默是因自己表意不明，又追加：
　　“融会贯通？”
　　这回，阮珉雪叠起腿坐着，翘起的漆皮鞋尖上有水月交融。
　　女人手撑在腿上，指头在脸侧轻点，歪着头反问：
　　“你好奇啊？”
　　柳以童莫名，这是什么问题？
　　当然好奇，不好奇她为什么会问？
　　于是少女点头。
　　然后女人笑意更甚：
　　“你是以什么立场向我发问的呢？”
　　柳以童被这个意料之外的问题难住了。
　　她张嘴，合上，思考，又张嘴，又合上。
　　欲言又止几次，才坦诚摇头：
　　“听不懂。”
　　阮珉雪咯咯笑出声，肩膀都颤。
　　柳以童难得见她笑得如此畅快，看得入迷，甚至想：
　　是我太笨，逗她开心了吗？
　　如果每天都能见她这么开心，好像一直当笨蛋，也没什么不好。
　　须臾，阮珉雪止了笑，虽面上温柔，开口的声音却带点冷：
　　“不乖。”
　　柳以童心一沉。
　　她几乎要当场跳起来，像闯祸被主人责罚的小狗一样满场乱跑试图自证。
　　但她不知道要证明什么，于是耷拉下眉毛，可怜巴巴看着阮珉雪。
　　阮珉雪轻声说：“你问我的时候倒是伶牙俐齿，轮到我问你，就开始装傻瓜。”
　　“……呜嗯。”
　　柳以童被教训得委屈。
　　她不是装傻瓜，她要怎么证明，她现在好像是个真傻瓜？
　　她好奇阮珉雪的一切，她好奇，于是她问，她不知道问这些问题还需要立场。
　　她想，或许清醒的那个自己知道“立场”的答案，知道怎么表现才是乖的。
　　但现在的她确实不知道，也确实只能干着急。
　　雨势渐深，转为暴雨。
　　被暴雨笼罩的花廊几乎闻不到草木的气味，只有雨水飞溅在泥土上，扬起一股潮湿味。
　　就在这股潮湿气味中，两人都闻到一股淡淡的风信子香。
　　春季已过，风信子早已谢了，更何况这酒店没种这种花，这种香气从何而来，不言而喻。
　　方才女人的演技教学太过惹火，引得少女险些失控，此时信息素才跑了出来。
　　柳以童率先捂住后颈腺体，怕这股气味令对面的人不适。
　　幸而，阮珉雪将手后支，舒展开身体，仰着头深深吸进一口气，神色安宁。
　　似乎很享受来自柳以童的这股香气。
　　小狗虽笨，但最懂人的情绪，她读得懂女人的喜恶。
　　于是柳以童放下捂着后颈的手，任腺体散发出更多信息素。
　　好在，是户外，天地开阔，非易感期的alph息素再怎么浓郁，也不至于令人沉沦。
　　来自少女的体香成了女人的香薰，一直神经绷紧的人难得放松闲适，眉眼都拢在淡淡的愉悦里。
　　柳以童察言观色，而后小心问：
　　“我现在还‘不乖’吗？”
　　小家伙对刚才女人的点评耿耿于怀。
　　此时见女人似乎被自己取悦了，就急匆匆地来讨表扬。
　　阮珉雪看她，以对视钓她，钓得人急了，才设陷阱：
　　“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觉得你乖。”
　　“好。”柳以童重重点头。
　　“临时标记……”
　　“不行！”
　　少女突然反应剧烈，坚定捂住嘴。
　　这强烈的反应令阮珉雪错愕，方才的愉悦被雨声冲散。
　　阮珉雪本意只是想问，初次临时标记之后，为何对方要销声匿迹。
　　没想到，话没说完，就换来少女的条件反射。
　　阮珉雪便顺势问：“为什么不行？”
　　柳以童还掩着嘴，像怕人非把腺体送到她牙下似的，她在脑中搜寻答案，她想不清楚，但知道一点，清醒状态下的自己，绝对不会同意她再和阮珉雪进行临时标记——
　　临时标记多次会造成不可逆的后果，会从生理影响阮珉雪心理的判断。
　　而柳以童的底线，最糟糕的情况，是阮珉雪可以变得不好，但至少，变糟糕的原因，不能是因为柳以童。
　　这是表里柳以童共同的底线，她和她达成共识。
　　于是，柳以童只能回答：“……会生气。”
　　但小狗内心的弯弯绕绕，没说出来，当然不会被听到。
　　因而，阮珉雪眸色一深，不再开口，不再追问。
　　女人陡然想起那个在校园的下午，当时少女释放信息素的过度吝啬，此时有了更进一步的解释。
　　阮珉雪沉下脸，自嘲哼笑，笑自己误判，一开始竟误以为捡到的是条小流浪狗。
　　压根不是流浪狗，而是家养犬，被管教得很好，知道如何对人撒欢讨喜，同时又只对真正的主人忠诚。
　　知道有些事可以发生一次，但不能出现第二次，否则主人会生气，否则忠诚会变质。
　　一切尽在不言中。
　　阮珉雪没了深究的兴致，她起身，“走吧，你该回家了。”
　　柳以童听话跟着，只是这次，阮珉雪只送她到楼座之下就停住了脚步，没有要陪她上楼的动态。
　　柳以童便站在电梯门外，固执没有进去，阮珉雪则手指挂在裤袋边缘，闲闲看着她。
　　“不一起吗？”柳以童问。
　　阮珉雪摇头，神色平静，没有笑意。
　　“……”
　　柳以童难过一瞬，但没有纠缠，乖乖在女人注视下进了开敞的电梯门，门自动回弹前，她又忍不住问：
　　“我乖了吗？”
　　阮珉雪哼了声鼻息，似笑非笑，没回答。
　　柳以童沮丧，觉得自己好像知道答案了。
　　她好像又不乖了，只是不知道做错了什么，不知道怎么表现，才会让人觉得乖。
　　电梯门到时间，缓缓合拢，即将关闭的一刹，柳以童看见门缝之外的阮珉雪唇瓣轻启：
　　“乖小狗不会乱跑，惹主人生气。”
　　电梯门闭合。
　　柳以童独自在电梯包厢里，消化着女人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似懂非懂。
　　*
　　明天便是剧组休息日，尤其昨夜女三演员因税务问题又霸榜热搜，组内出现人事变动，这天大伙儿的军心就有些涣散。
　　岳怡根据现场情况灵活劝张立身调整日程，上午只拍了些零碎非重点的戏份，待全组渐入佳境，下午才转场去婚庆店拍摄较为重要的试婚纱戏。
　　这幕试婚纱戏，是长大后的乔憬回国与杜然重逢后，心态变化的导火索——
　　独在异国他乡靠对杜然的眷恋苦撑度日的乔憬，却在归国后得知暗恋的姐姐即将结婚的“喜讯”，忽视了乔憬感情的姐姐，甚至带着“妹妹”到婚纱店，让她亲眼目睹她穿上美丽的婚纱，即将嫁给别人的幸福模样。
　　杜然身着礼服的美丽，与乔憬静水流深的癫狂，是重中之重。
　　恰好阮珉雪提前半年预约了殿堂级国际设计师，定制过一套百万重工礼服，设计师Elie原先只服务皇室成员，听过阮珉雪的名号才主动接了这一单，工期将毕，拍戏恰好能用。
　　礼堂则来源于张立身的人脉，选址于寸土寸金的内环，老板一听说《反杀》剧组要借址，爽快歇业一天，外勤拍摄组依次到位时，礼堂已清场完毕。
　　柳以童搭剧组保姆车先到，落地时，没看见阮珉雪。
　　礼堂中心以象牙白与香槟金为主调的装潢，施华洛世奇吊灯从挑高的穹顶垂落，细细的钻光像碎了一地的星。
　　她站在弧形展示台下，望向那被瓷雕与缠花装饰得梦幻浪漫的置景，蝉翼般的纱帘垂坠半掩，明知那后面无人，柳以童仍忍不住幻想阮珉雪身着婚纱，站在那里的模样。
　　许多女孩向往婚纱，视其为人生要事，柳以童小时候以为，自己不一样，自己不喜欢婚纱。
　　可此时站在这里，她才意识到，她也是向往的。只不过，比起亲自穿上，她更期待她所爱的人，因为她，而穿上婚纱。
　　臆想终结于阮珉雪到场时。
　　柳以童迅速回神，她转身，看到阮珉雪时，手指不知为何突然发痒。
　　她低头看了眼手，上面并无异常，非要说发生过什么的话，或许是她今早起来发觉自己躺在床上身着外衣，外套上还散发着淡淡的雨潮味，似是她昨夜外出过的线索。
　　她自然不记得昨夜发生过什么，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又去打扰阮珉雪，也不记得自己这只隐隐发痒发热的手，比本人更先认出了什么。
　　阮珉雪还没换礼服，只身着常服，旁边随行的是位剃了短发的个性金发女子，身后几名助理抱着防水袋护着的礼服，应当就是Elie带来了设计的婚纱。
　　阮珉雪经过时，柳以童如往常一样礼貌打了声招呼。
　　只可惜，阮珉雪没看向她，正好同Elie说话，也或许因此，没听见她的问好。
　　疏离冷然地与她错肩。
　　柳以童低头，整理好小小的失落，抬头又是那副淡然的模样。
　　再见到阮珉雪时，女人已换好婚纱。
　　婚纱裙摆如月光倾泻而下，象牙白纱上的碎钻与穹顶星光辉映，星月都随阮珉雪的每一次呼吸轻轻颤动。
　　她发髻低挽，头纱如轻雾垂落，抹胸设计更衬精致肩颈，蕾丝刺绣修身勾着腰臀，匠人奢华的手工缝制给她的美丽增添几分人气，从云端回归世间。
　　如斯惊艳，引得剧组全员纷纷倒呵气。
　　唯柳以童匆匆看了一眼，便抽回视线，不敢多看。
　　怕看得太细，入梦后都分不清真实与虚幻。
　　“太美了！”岳怡啧啧称赞，“我把话放这儿了，阮，你穿婚纱，绝对满足了不少人的幻想！”
　　剧组男员工默默点头赞同。
　　有女员工嚎叫：“岳导懂我们粉丝！要知道咱阮姐先前没演过婚礼戏，咱多少姐妹只能靠p图解馋啊！”
　　阮珉雪只莞尔任人闹，组内笑作一团，最后是张立身简单粗暴一句“各就各位”，才散了起哄。
　　各组到定点准备，那边Elie和助理一比对，发现给阮珉雪换错了鞋。
　　裙撑够大裙摆拖地，鞋子其实根本看不见，尤其款式都是同色，不换也问题不大。但Elie和阮珉雪对细节都有点完美主义，还是决定开镜前把鞋换好。
　　阮珉雪坐在沙发上，巨大裙摆展开，裙撑和腰封都硬，很难弯腰，自己脱不了鞋。
　　遥遥传来助理的呼声，应当是把身着常服背对的柳以童错认为同事，招呼“那谁”给阮姐搭把手。
　　闻言，柳以童微怔，本能看向阮珉雪的表情，确认对方的反应。
　　阮珉雪没看她，只抻直了腿，垂眸盯着探出裙末的一点鞋尖。
　　没有抗拒，柳以童就当默认。
　　她就地单膝跪下，视线一低，落进眼中的那双鞋便近。
　　柳以童心跳骤飙，她自知并非足控，此时却被魇住似的，眸心只盛着那双束在系带细高跟内的脚。
　　微隆的足弓、圆润的趾头，以及光滑肌肤下隐匿的青筋。
　　私密、禁忌。
　　敏感、性感。
　　支配、臣服。
　　无数词语蹦出。
　　柳以童收敛迷思，躬身规矩伸手，探向那不设防停在她面前的双足。


第24章 驻足
　　阮珉雪坐在欧式繁复沙发上，柳以童单膝跪于她脚边。
　　一个身着华服，一个衣装朴素。
　　像女皇与未授勋的骑士。
　　虽只是巧合使然，却恰好拉出天堑悬殊的张力差，似戏剧化的幻想，又冥冥中应验了现实。
　　皇室的宫廷，骑士沿阶而上，于众目睽睽之下向女皇俯首称臣，并以此为荣耀。
　　柳以童一瞬与有荣焉。
　　手探出，去托那双尊贵的足。
　　然而即将接触时，阮珉雪鞋尖一抬，避开了她的掌心。
　　柳以童一愣，抬头去看阮珉雪。
　　却因此心脏一缩。
　　她像战犯被拘于女皇的断头台，居高临下的坐姿令阮珉雪的眉眼笼进阴影，隐蔽其后的注视便是索命的刀口。
　　这是场不公平的博弈。
　　她无法回溯对方的瞄准，却暴露在对方的视野中一览无遗。
　　阮珉雪平静地看着她，神色甚至称得上带冷。
　　下一秒，本悬空提着的鞋尖，以极缓极缓的速度点点下压。
　　似要碾上柳以童的指尖。
　　柳以童脑中全空，唯双目盯着那犹如铡刀的鞋尖。
　　并没有仁慈的刽子手会以如此缓慢的速度放刀，柳以童完全可以、也有能力抽回手。
　　鬼使神差的，柳以童没有这么做。
　　她只是自暴自弃任手指置于阮珉雪鞋下，亲眼目睹自己死刑的全程。
　　直到阮珉雪收势。
　　那鞋尖悬在咫尺距离，忽而提起，没有踩上她。
　　动作没有完成，警告却已到位。
　　柳以童怔怔看着阮珉雪缓缓屈膝，侧后提腿，将脚抬到沙发边缘。
　　膝盖后曲时折叠了数片群摆，钻石碎珠被擦作一团，发出破碎般的细响，硬挺的布料边缘如塑料刀片，摩得阮珉雪小腿露出的皮肤剐红几道。
　　阮珉雪却并无所谓，依旧那副表情，直视着面前的柳以童，伸手，艰难却坚决地独自脱下了鞋。
　　此时，遥遥传来助理“来了来了”的呼声，柳以童便低头起身，镇定自若地转身离开。
　　身后是阮珉雪对助理说话的声音，依旧温和平静。
　　在柳以童此时听来却刺耳。
　　她心如擂鼓，心如刀绞。
　　她清醒地意识到，刚才的，是阮珉雪明示了抗拒的信号——
　　或许因为她越界，或许因为她失误，或许仅仅只是因为她的存在。
　　阮珉雪感到不适，感到抵抗，感到排斥。
　　具体因为她做错了什么，她缺乏信息，无法复盘，但追责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结果，阮珉雪因为柳以童困扰。
　　她也曾有过清醒的认知，自己是地狱钻出一身污秽的恶犬，自私、堕落，全世界都可以被她拽下地狱，唯独阮珉雪不可以。
　　近来岁月太过静好，以至于她得意忘形，让她排除的第一个选项，因她窥见地狱一隅，被脏了眼。
　　柳以童深吸一口气，内里碎成烂泥，外表还完好无缺。
　　换好戏服，一套光鲜的潮牌，柳以童等待开机时，被张立身单独招过去。
　　“这幕戏最重要的两个要点，其一为杜然的美丽，这点已经搞定。”张立身份析道，“其二便是乔憬静水流深的癫狂，这点很复杂，难度也很大。我想先听听你对角色的解读。”
　　柳以童嘴唇一颤，开口想说什么，叹出的气也是碎的，没拼出完整的话。
　　反倒张立身见她这反应眼前一亮，追问：“你觉得乔憬看到杜然穿婚纱的一幕，会想什么？”
　　“憧憬。”柳以童毫不犹豫地回答，很快又补充，“随后是清醒。”
　　“还有呢？”
　　“悲哀，以及愤怒。”
　　这答案让张立身挑眉，似乎犹觉不够，接着引导：
　　“还有。”
　　“还有……”柳以童一哽，“疑惑。”
　　张立身笑了声，对柳以童给出的一系列答案已然满意，只是不觉完美，最后揭晓了对方遗漏的一点：
　　“怨憎。”
　　柳以童表情木然，回忆什么，试探问：
　　“我以为刚才所说的‘愤怒’，包含了类似的感情。”
　　“你所指的是对谁的愤怒？”
　　柳以童很快回答：“对那‘横刀夺爱’之人。”
　　张立身摇头，“那我所说的怨憎，情绪更深，且对象也不一样。”
　　柳以童安静等着，洗耳恭听。
　　张立身解惑：“怨憎，是对杜然的。”
　　对杜然？
　　柳以童心一颤。
　　“凭什么是她不是我？凭什么她行我不行？”张立身剖白，“凭什么我爱了你这么多年，你宁愿选择一个半路出现的人，也不愿意考虑我，不愿意多看我一眼？乔憬有多爱杜然，此刻不被选择，便有多恨杜然。”
　　柳以童点头，理解。
　　她面上波澜不惊，内心却骇浪不止。
　　她除了领悟乔憬的心理，与此同时，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与乔憬的区别——
　　乔憬会恨杜然，柳以童却绝不会恨阮珉雪。
　　柳以童从不需要被阮珉雪坚定地选择，称职的暗恋者，合格的骑士，要接受女皇拥有不予授勋的权力。
　　正式开机时，身着婚纱的杜然站上弧形展示台，面对乔憬，快乐地转圈，无自知地炫耀着与乔憬无关的幸福。
　　台下的柳以童注视着台上的杜然，也透过笑靥如花的准新娘，凝望阮珉雪。
　　命运作弄，柳以童拿了和乔憬相似的剧本，都暗恋着一位姐姐，暗恋着她不该、也不配肖想的对象。
　　幸运的是，柳以童是手执剧本的人，她从头到尾清楚地读完了乔憬的人生，预知了乔憬与杜然的结局。
　　乔憬的悲剧倒是未让柳以童惋惜，只是杜然过程中的挣扎令她触目惊心。
　　柳以童做了一个决定。
　　这幕戏拍完，又换来导演组惊艳的褒奖，岳怡作为柳以童新晋头号妈粉，更是不吝赞美之词，将少女夸上天，最后还说：
　　“小小年纪，天生情种。”
　　柳以童只笑着接受了所有表扬，仿佛拍戏前与过程中的一切撕裂伤痕都不存在。
　　在剧组注意力转移时，她转身，看到沙发角落被丢置的那双系带细高跟。
　　她看着它，毫无情绪波动。
　　她再度解离身外，因为这样便不至于痛苦。
　　柳以童理智客观地想：该结束了，该退回我原本的起点，本该属于我的、遥远的位置。
　　女皇不召唤，骑士便无权出现。
　　纵然沦为正牌骑士的影武者，也当甘之如饴。
　　*
　　这天散场很早，初夏傍晚天色还亮，只是阴云朦朦。
　　柳以童在外散步了很久，净往无人的地方逛，逛到天都黑，夜色浓得蹊跷，才打道往回走。
　　刚回酒店长廊，尚未进门，她就接到一通意外的来电。
　　来电显示是薇安，她的前队友，自退团后就鲜有联系的故交。
　　柳以童接通电话，还不待开口，先听到对面传来熟悉却甜腻的呼唤：
　　【宝贝~】
　　柳以童一怔。
　　是薇安的声音不错，只是，薇安从不这样腻歪地称呼她，哪怕公演营业cp时也不会。
　　柳以童犹疑唤一声，“薇安？”
　　【宝贝，我等你好久了，你怎么还不来接我？】
　　女生声音很甜，尾音却似有若无打着颤。
　　闻言，柳以童陡然凛神——
　　答非所问，反应异常。
　　薇安出事了，这是在求救。
　　“你在哪？”柳以童冷静问。
　　【你果然忘了接我！还好我离你很近。我把定位发你哦！我只给你十分钟哦！】
　　“别挂电话，继续和我说话。”
　　柳以童开了免提，查看薇安发来的定位，意外的是，对方的定位竟真在影视城周边。
　　偶像剧场在沪川，薇安怎么突然跑湘衡来了，甚至还离她不远？
　　无暇考虑细节，柳以童小跑起来，直往薇安定位所在方位奔去。
　　影视城地处偏僻，以便广阔占地，入夜后有剧组加班的区域还算热闹，一旦进了无人区，越金碧辉煌的建筑越缺活气，空乏得像鬼城。
　　好在定位准确，柳以童很快赶到目的地。
　　仿古的禁城街道上飘着个纤瘦的身影，本魂不守舍地晃荡，远远瞥见她，像是瞬间魂魄着陆，当即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前来。
　　果然是薇安。
　　女生本白皙的小脸此时被吓得青白一片，嘴唇都没了血色，漂亮的杏仁眼眶内蓄着水汽，似乎再颤两下就能掉下来。
　　柳以童只匆匆看她一眼便抬头放远，她听见有脚步声渐近，警惕起来，果不其然，一路尾随薇安的那人从阴影中走进尚未被云遮蔽的月光下。
　　是个削瘦的男人，身量不高，着带补丁的工装，衣物散发着酸臭的体味，以及一股未加收敛的劣质alpha的信息素。
　　薇安是omega，又对信息素敏感，不知忍了多久才撑下来，此时见到柳以童，才双腿发软，险些站不住。
　　柳以童将薇安护在身后，冷脸挡在那男人面前。
　　“把你信息素收了。”柳以童沉声命令。
　　那矮小男人显然是欺软怕硬之辈，仰头一见与柳以童有身高差，面上表情先弱三分，又挂不住自尊，悻悻嘟哝一句：
　　“操。真有对象。”
　　“就算没对象，你打算对她做什么？”
　　“……”男人审时度势，一眼看出柳以童不好惹，也不敢逞口舌之快，只本能往其身后的薇安那里瞥一眼。
　　薇安正因心悸身子发软，本就偏柔美的五官加上泫然欲泣，更令君子生怜，更因小人垂涎。
　　因而男人那一瞬的眼神，让柳以童很不舒服。
　　“我让你把信息素收了。”
　　再次发出的指令，已经堪称警告。
　　许久不曾厉声，但柳以童一直记得，自己曾是在这些糟乱腌臜中挣扎求生的人。
　　因而处理起这些宵小，她相当熟练，堪称精通。
　　那男人被三番两次警告，已经挂不住脸，加之与其对峙的又只是个年轻女生，或许是想起自己有年上者的经验差，以及男女天生的力量差，干脆破罐子破摔，流里流气道：
　　“我不收怎么了？你那女朋友明明是个omega，还敢三更半夜在外面乱晃，不就是馋了，想闻我们alpha的味？”
　　“我可给过你机会了。”闻言，柳以童未被激怒，反笑，“你明明是个劣质alpha，还敢三更半夜散着这恶臭味乱晃，不就是皮痒，想挨收拾了？”
　　“你说什么！”男人起怒意，深吸一口气。
　　柳以童却恰好在此时释放信息素，S级对腺体的把控比多数人都精准，她这一泄劲犹如雪崩海啸，悬殊的浓度以碾压之势袭去，瞬间呛得那男人满面发紫，痛苦掐住咽喉。
　　他脱力跪坐，不多时又窒息得满地打滚，不断干呕，丑态百出。
　　就在此时，遥遥传来警车鸣笛声。
　　柳以童猜想，应当是薇安求救时也机智地顺手报过警，乐得清闲，这次不用她亲自动手。
　　她便走到那流氓身旁，沾满泥土的鞋底踏在其脸侧，稍加施力，将那丑脸踩得略微变形。
　　她一脸鄙夷，像看垃圾，嫌恶低语：
　　“性压抑很久了吧？我都不敢打你，怕给你爽到。”
　　报警的果然是薇安，来处理的警察明辨是非，一看现场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一行人被带到警局做了笔录，最初是那男人坐在路边，薇安经过被问路，单纯的女生好心帮忙开导航看地图指方向，反倒因此惹了腥，就这么被跟上。
　　那男人被查出有前科，缓刑期间还管不住自己犯事，被当场押走从重执行。
　　等二人领了立案回执走出警局时，已近午夜。
　　薇安刚出警局大门就腿一软，好在柳以童眼疾手快搀住。
　　余惊未消的女生抱歉笑笑，柳以童从她身上嗅到淡淡的信息素味，是柠檬香，还掺着自己的风信子味，则说，该道歉的是自己。
　　方才与那流氓对峙，柳以童没收住势，信息素灌得又凶又猛，以至于身后本就心神不稳的omega也一起受了影响。
　　“你哪有错，都是我不好……”
　　薇安说话都带喘，呼吸不畅，身体都虚软。
　　“我背你。”
　　柳以童不假思索，背对蹲在薇安面前的阶梯下。
　　“我自己走就好了……”
　　“来。”
　　柳以童只听见身后一阵短暂沉默，她没回头，固执蹲着，不多时，肩背一重，女生柔软的身子覆上来，手臂勾住她脖颈。
　　在役偶像体型娇小，轻得不像话，柳以童像背着一阵风，轻松站起来，稳稳往前走。
　　“你住哪？”柳以童问。
　　“……还没定酒店。”薇安小声答。
　　“……”柳以童片刻才说，“这个点怕是临时订不到好酒店了。”
　　“对不起。”
　　柳以童一怔，“为什么要道歉？”
　　“我……”薇安声音渐弱，待羞赧散去，才坦白，“听说你进剧组了，我没提前和你打招呼就来找你，本想着白天在影视城附近创造偶遇……结果……反而给你添麻烦了。”
　　柳以童眸心一晃，她没想到，薇安竟是特地来找她。
　　“我只是……”薇安收了收手臂，脸低下去，说话时呼出的热气打在人颈侧，“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但又怕太刻意，给你造成负担……”
　　“别这么说。都是朋友。”柳以童温和坚定反驳，而后又说，“实在不嫌弃，今晚去我那凑合。我那是套间，有空房床位。”
　　“嗯……”薇安回应的声音带点迟疑，片刻，复又应一句，“嗯。”
　　应了两声。
　　似乎是在回应两句话。
　　缇阿莫酒店安保森严，进门时有精细到毫无体感的面部扫描，柳以童背着薇安进入园区时，敏锐捕捉到背上女生身体有一瞬僵硬。
　　她一开始还没领会是怎么回事，等进门后经过一片意式园林，听到薇安不由自主的感叹，才明白过来。
　　柳以童故作自然，带着笑说：“好看吧？我蹭新经纪人的光，刚住进来时，被嘲笑没见过世面。”
　　其实没这么一回事，她只是顺势解释，自己和故交还不至于身份悬殊到跨阶级，也以善意谎言，缓解薇安谨小的尴尬。
　　闻言，背上的女生果然放松不少，揽着她的手臂又紧了紧，沉默许久才说：
　　“你总这样。”
　　“嗯？”
　　薇安没再说话。
　　柳以童一开始还揣测，只是下一秒所见，就让她无心猜度。
　　途径一道陌生又熟悉的花廊时，她在花廊尽头，窥见一道身影。
　　双方分立花廊两头，距离很远，但柳以童还是一眼认出，走廊尽头的那人，是阮珉雪。
　　入夜带凉，阮珉雪裹着件薄绒外套，看起来雍容且闲适。
　　却让目睹她的两名年轻女生，都不由自主紧张起来。
　　“啊……”薇安轻声惊呼，“那是……阮珉雪？”
　　柳以童只滚了下咽喉，莫名站在原地，一时无言。
　　薇安仍惊叹：“我居然真能亲眼看见阮珉雪……”
　　两下惊呼，似是唤回柳以童的魂，她深呼吸，镇定往前走。
　　而前方的阮珉雪也步伐未停，保持悠哉的步调，缓缓往前走，似乎看见了她二人，也可能没有，有或没有，都不影响这贵人入夜漫游的雅兴。
　　经过阮珉雪时，柳以童还是照例朝对方颔首，以作招呼。
　　或许因距离太近，柳以童感觉背上的女生绷紧身体，异动导致身子失衡，险些滑下去，她顺手往上一掂。
　　衣物摩擦扑腾，混成一片的信息素扬起来，柠檬香缠着风信子，是春夏和谐统一的清爽。
　　柳以童眼尖，赫然见阮珉雪胸膛滞了一瞬，像是屏息。
　　一瞬，少女回忆起对方关于ao体系的言论，想到阮珉雪或许会讨厌自己和薇安散发出的气味，便不作停留，和人道了声晚安，就往前走。
　　身后裹来一阵风，带着香槟玫瑰淡淡的香。
　　柳以童闻到阮珉雪的信息素味。
　　她不知道为什么那人此时会散出这气味，是忘用阻隔剂？还是周期快到了？
　　她不知道，也没资格知道，她甚至不能去提醒阮珉雪，因为这样很冒昧，尤其在今日见识过阮珉雪对她靠近的抗拒之后。
　　柳以童深刻意识到，自己与对方应保持的正确距离，当是如何。
　　至少提醒信息素这种事，不是她和她的关系能做的。
　　柳以童只当没闻到，往前走。
　　脑子试图骗自己，可身体尤在意。
　　她的嗅觉敏锐，准确捕捉阮珉雪的气息，甚至能判断玫瑰香源头与她的距离。
　　距她一米。
　　她往前迈两步。
　　距离两米。
　　再迈两步。
　　便是三米。
　　能闻到。
　　还能闻到。
　　好像那玫瑰驻足原地，生根留香。
　　但这怎么可能？阮珉雪不会，也不应，为柳以童停留。
　　柳以童此时背着薇安，她不敢回头确认，怕被薇安发现自己的心思，怕对阮珉雪的觊觎，被外人窥破。
　　于是她加快脚步，几乎算是逃离。
　　所以她看不见背后，阮珉雪短暂停留过，也短暂转身过。
　　女人平静注视着二人背影，少女背着名柔弱娇俏的女生，往其房号所在的楼座疾行，似是迫不及待。
　　二人身上缠得紧密的信息素香，浓得刺鼻。
　　待交叠的背影消失不见，阮珉雪挑眉，面上依旧沉静，转回身。
　　她缓缓行完花廊，婀娜的身形融进夜色中。
　　*
　　回到套房，两个女孩分别用过浴室，热汗与信息素味一同被冲消。
　　等两人依次回到厅中，都冒着热气，脸被蒸得绯红，看起来都笨笨的。
　　柳以童与薇安相视而笑。
　　柳以童提前找到酒店自备的o型抑制剂，供薇安注射。
　　薇安打完抑制剂，平静稳定了许多，刚要道谢，手中就被柳以童塞了杯热牛奶。
　　“牛奶含色氨酸，供合成褪黑素的。”常受睡眠困扰的柳以童精通此道，“总之，睡前喝点，多少能助眠。”
　　“谢谢。”薇安伸手接过，抿了口，笑着说，“今晚真的多谢你，各种意义上的。”
　　柳以童想起今晚的危机，看着薇安，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说。
　　上帝给了薇安美貌，却没赐予她武器，这是薇安的死局，但也只有薇安自己能解。
　　薇安似乎也知道柳以童在想什么，感恩笑笑，若有所思感叹：
　　“其实我真的很羡慕你，以童。只要你出现，只要你站在那里，就能给人带来安全感。这是很罕有的特质。”
　　柳以童不以为然，“我不过是幸运，刚好是个s级alpha罢了。”
　　“这和你是不是alpha有什么关系？”薇安几乎是压着她话尾反驳，完全不认同，“我又不是没见识过孬种的alpha，也不是没见过你打架的样子……你就算是omega，就凭你那狠劲，我也不觉得有人能从你那讨一点好。”
　　这算夸奖？
　　柳以童笑，默认当人在夸。
　　薇安将她的笑尽收眼底，了然一叹，抿唇，认真唤：
　　“以童。”
　　“嗯？”
　　“你就是很勇敢，很厉害，很了不起。这与你是什么属性没有关系。你就是……其实……”
　　薇安语塞，结巴几句，片刻才想到措辞，盯住柳以童，眼睛亮亮的，诚恳道：
　　“你习惯了保持对别人夸奖的怀疑，你不信自己特别好，所以你也不信，其实你真的很容易……让人忍不住被你吸引。”


第25章 好巧
　　明日剧组休息，做到阮珉雪这地位，连休闲都要顺带谈生意。
　　这夜，她先前因代言拜访过的那位旧友Yvonne打来电话，邀她明日参加一个艺术展，同行的将有数位业内大拿，Yvonne打算借这机会促成一个蓝皮书项目。
　　国际顶刊《LA MODE》作为时装金字塔尖的杂志，其封面堪称衡量明星价值的硬通货，而主编Yvonne几乎手握时尚帝国的至高话语权，被业界尊称“时尚界总统”。
　　此番回国，Yvonne预备召集业界龙头联合发布“流量影响力蓝皮书”，目标是成为国内行业标准制定者之一，收束话语权体系。
　　作为号召力的象征，阮珉雪自是其避不开的人物。
　　加入制定规则的联盟，获取文化资本，顺带卖某“总统”一个人情，于阮珉雪百利而无一害，她欣然同意。
　　聊正事时还用流利英语，一个法式口音，一个英式口音，干邑白兰地混着伦敦干金酒。
　　等正事聊完，Yvonne话锋一转，切了汉语，唤她：【Michelle，我头疼。】
　　阮珉雪一听就知道对方是要诉苦，三十过半的女人至今单身，没有家室缠身，与各国顶尖精英周旋也几无败绩，她确实好奇，还有什么事能让对方苦恼：
　　“你说，我听着。”
　　Yvonne近几年多在巴黎生活，汉语生疏，操着略带法语腔调的普通话，缓缓道：
　　【你养过妹妹吗？】
　　阮珉雪挑眉，不知想到谁，沉默片刻，才带笑说：“我名义上是独生女，家父目前还没把私生子带回家认祖归宗。”
　　【……不是那种妹妹……但也差不多。】Yvonne滔滔不绝，【我有个很远的表妹，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也是我惯大的，这几年开始学工作，总往我这塞人，也不知她从哪认识那些东西……都是次品！】
　　东西。
　　Yvonne拙劣选词反倒直抒胸臆，不知算不算歪打正着。
　　“什么样的东西？”
　　【就是一些新人，男女都有，歌手、演员，或偶像什么的也都有。我那小妹想当经纪人，给艺人求资源没问题，我顺手帮忙也没问题。只可惜，推到我面前的都不老实，每个都动歪心思。】
　　阮珉雪听到这里便懂了。
　　娱乐圈从来这样，手持美色作为入场券的人，若无其他砝码伴身，当然会路径依赖，将美色作为攀附上进的唯一手段。
　　【这次她又捡了个新人，保证这新人和以前的不一样，居然还发誓是最后一个，这次再不行，以后也不推了！】
　　Yvonne的情绪提得蹊跷，阮珉雪温声问：
　　“怎么了吗？”
　　Yvonne被问得诧异，反问：
　　【你不觉得奇怪吗？这新人怎么把她迷住，让她敢这样发誓？虽说我这妹妹确实被娇惯得厉害，宠着长大的小孩总免不了过度自信，她父母，包括我，都有点太保护她了，她没怎么吃过亏……但我担心她现在吃亏啊！】
　　“……”吃不吃亏倒是未必，阮珉雪至少是听出来，Yvonne对那妹妹过度保护到何种程度了，“所以，你需要我做什么？”
　　【Shell，就喜欢和你这种聪明人说话！】Yvonne亲昵唤她，【其实也不是大事，我妹安排那新人在展后接待我，你顺便同我去看一眼，我只能看个面相，你精通汉语，听人谈吐就能懂个大概。】
　　阮珉雪笑而不语。
　　如果只是要个汉语翻译，Yvonne没必要特地折腾阮珉雪一趟。
　　何况凭Yvonne的阅人经验，何须交谈，粗一打量怕是就能看透年轻人的打算。
　　是要以阮珉雪的地位试人眼力深浅，亦或是借阮珉雪无形假扮某种身份？Yvonne没说，阮珉雪也就没问，于她而言确实也就是走一趟的事，她便答应了。
　　结果通话刚断，不待阮珉雪放下手机，Yvonne就发来短信，说是计划有变。
　　阮珉雪打字：“你妹妹取消接待了？”
　　Yvonne发语音条：【不是。她给我发了那新人的照片，说是生图直出，没有修过。】
　　阮珉雪欲笑不笑，直白揶揄：
　　“我当你过去看不上那些投怀送抱的是因为心气高，原来是眼光高啊。”
　　【那怎么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的，食色性也？好像是这么说的。更何况，搞艺术的本就是视觉生物，我在国外看惯了洋人的深骨相，回国看那些小明星，也不能说是不漂亮，只能说是可爱。但你知道我的取向，可爱只是用来形容小孩的，美丽才叫我心动。】
　　“所以那新人的照片，让你心动了？”
　　【我只能说，内娱独一份的气质。】
　　阮珉雪眼皮缓缓翕合，面上无话，却心生点好奇。
　　并非赞同Yvonne的所有立场和观点，她只是深知这旧友的个性，之所以少在国内活动，便是觉得内娱少有符合其审美取向的美人，上回她听见对方用类似的词评价，还是几年前自己配合对方拍摄封面画报的时候，之后Yvonne便出国了。
　　虽说各花入各眼，高眉深目的浓颜与小家碧玉的淡颜，不过是口味问题，但也确实存在Yvonne这种极端的存在，吃不下就是吃不下。
　　而在浪漫之都浸润透性子的Yvonne，谈起情爱也是大大方方，毫不遮掩，转发了所谓新人的照片，并附言：
　　【如果是这美人色.诱我，我真会考虑谈个恋爱。】
　　阮珉雪无所谓笑笑，目光下移到缩略的照片小图上，笑意一凝——
　　年轻偶像站在打了黄昏顶灯的舞台正中。
　　荆棘束住其改制的修女袍，上抬的手盛着光，似为苍生祈福的神女。
　　确实一眼便叫人惊艳。
　　阮珉雪拇指动动，点开那照片。
　　便与那双稀世的下三白眼对视。
　　平日且凶且冷的眼眸，此时或因打光，或因表情管理，显出难得的悲悯。
　　第一次来教堂礼拜的新信徒，或许只会惊于世间还有这样的人物。
　　唯有常常拜访此间的老访客，才能品悟个中隐秘的反差。
　　并非通话，Yvonne当然听不见阮珉雪此刻的沉默，还自顾自说：
　　【Shell，展后你自由了。不过，你答应过帮我忙，所以还是算我欠你一个情。】
　　许久，Yvonne才收到阮珉雪的回复，这人忙也正常，她并不奇怪，只是点开那个很短的语音条，听见对方平静道：
　　“祝你约会愉快。”
　　Yvonne回了句最近刚听过的话：
　　【借你吉言。】
　　*
　　给薇安温过牛奶，柳以童本打算不多打扰，毕竟这夜对方刚受过惊吓，还是早点休息养神为好。
　　只是她刚越过套间客厅回到卧室，便见薇安跟到了门口。
　　“怎么了？”柳以童回身问。
　　薇安攥着睡衣角，抬头看她，“你要睡了吗？”
　　见女生欲言又止，柳以童懂了点什么，“你还不困？”
　　“嗯。”
　　“那要……聊聊天？”
　　“嗯！”薇安重重点头。
　　果然，人翻山越岭来探望她，当然不会想把时间浪费到睡觉上。
　　柳以童让开门口，薇安轻巧钻进房内，视线环一圈。
　　被柳以童住过的酒店，还是很有柳以童的特色：
　　空。
　　床是床桌是桌，样板房似的，整齐干净，很难看出有人长住的痕迹。
　　柳以童总是这样，分明有着很惹眼的脸与身段，却总刻意把自己的存在感压得很低。
　　在剧场时也是，每队都会以团体为单位，提前到后台占休息用的长椅，小板凳上被放着带锁的水杯、拆口的纸巾，或是遗漏的口红，一看便是女孩们坐过的位置。
　　一排被摆了花哨玩意的长椅，总有一个位置会空出来，好像没人用。
　　便会有别团的女孩误会，随意一坐，等她们小队齐刷刷坐好，只剩柳以童站着，那女孩才会红着脸起身让座，说不好意思不知道这是你的。
　　柳以童当然不抢，只回：你坐吧，我不累，站会儿。
　　哪怕是私用的休息室桌子，柳以童也很少摆放个人物品，以至于离职那日，一个小背包就能将所有东西都装走。
　　那时，薇安就想，柳以童总不留下任何痕迹，是不是因为对任何地方都没有归属感？
　　轻飘飘来过的人，随时都可以轻飘飘地走。
　　果不其然，小团中，柳以童是最先离开的人。
　　“薇安，坐吧。”柳以童坐在床尾的对向单人沙发上，轻声提醒。
　　薇安回神，顺势在柳以童对面的小沙发上坐下。
　　两人对视一眼，面面相觑，突然都有点堂皇。
　　怎么感觉像是什么班主任课后谈话？严肃得很。
　　薇安笑出声，柳以童略感尴尬，承认：
　　“我不太和……闺蜜……夜谈什么的。你们一般都怎么做？”
　　“我们啊？”薇安记起上学住宿时，以及后来进团和别的女孩相处，大家多半随意，对彼此不讲究，亲近得堪称随便，“我们以前会找个人的床，坐成一圈，或者躺成一圈，然后侃天侃地。”
　　总之就是很随便。
　　但柳以童不一样。
　　她们团员达成共识，一种莫名的心照不宣，虽然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柳以童就是和大家不一样。
　　不是ao或性取向的那种不一样，而是，柳以童不会随便对待任何人，她们也不会随便对待柳以童。
　　就像现在，柳以童也随和，“那我们也到床上去聊？”
　　薇安本能就会客套，“也有人会介意弄脏被子什么的，所以如果你介意的话……”
　　“我不介意。”
　　虽然柳以童这么说，但薇安真的坐到床面上时，还是拘手拘脚的，肉眼可见的紧绷。
　　还是柳以童随手往人怀里塞了半截被子一枚枕头，有东西抱在怀里，薇安才慢慢放松下来。
　　放松下来，女孩就打开了话匣，或许是刚才回忆起了团里的事，薇安便絮絮叨叨给柳以童分享其退团后的日常，她们又迎来了新的成员啊，她们有时看到什么小玩意突然就会想起柳以童啊，她们最近粉丝又多了，她们最近被剧场涨了工资，等等。
　　都是些细碎的家常，其实也没意思，但被薇安兴致高涨地一说，就莫名很有趣。
　　柳以童虽不是个很好的聊天对象，但至少是个合格的倾听者，不打断，不敷衍，安安静静地，神情总专注。
　　讲到薇安嗓子都哑，柳以童便给她接了杯常温水，薇安接过道谢，顺口问：
　　“那你呢？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柳以童松开杯子的手指在空中一顿，收回，垂眼：
　　“有点变化，但，不多。”
　　“哈……我可以理解为是凡尔赛吗！”薇安故意说，“我可都看到你和阮珉雪姐姐上热搜的照片了！你都和那么厉害的人搞好关系了……”
　　冷不丁听到那个名字，柳以童心头一揪，但面上古井无波，澄清：
　　“那只是配合宣发。”
　　“是吗……”薇安撇着嘴，不太信，“没见阮姐姐之前和别人配合过那样宣发啊……”
　　“不同戏有不同的主题，这部我和她有感情戏，那样宣发也很正常。”
　　摘得倒是清清楚楚，薇安听着别扭，总直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最后干脆抓重点：
　　“所以你和阮姐姐，在这部戏里，有感情戏？”
　　“……”
　　柳以童没说话，表情还是平静，但薇安分明感觉到，对方平静的底色之下，是混乱，是危险。
　　薇安本意只是想提出个少女间寻常的八卦话题，可别人的寻常，却似乎恰是这人的雷点。
　　趋利避害是本能，薇安当即转移话题：
　　“对了，你之前说，你明天休息。刚好我明天也在，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柳以童眉头微抬，显然从方才的情绪中抽离，轻轻点头，正要说什么，手机铃响。
　　于是柳以童晃晃手机，抱歉示意，转身去接了电话。
　　薇安抱着枕头，在背后看她。
　　她好像瘦了，或许个头又高了点？清清冷冷的，谪仙似的。
　　分明是忙内，年纪比任何人都小，本该懵懂，本该受宠，却总靠谱得像所有人的守护神。
　　薇安听见柳以童通话时说出的几个词，“峰会”、“主编”、“展览”、“饭局”……
　　薇安听着陌生，似懂非懂，因而心生代沟，意识到仅仅一小段时间，曾与自己并肩的忙内，已经乘风飞到了目所不能及的高度。
　　柳以童似乎总在仰望什么人，而她不知道，自己已悄然成为被人仰望的人。
　　凝望着少女的背影，薇安缩了缩身子，将脸埋进枕头里，嗅着很淡很淡的风信子香气。
　　刚才的话题虽然没延续，虽然被打断，但却在薇安心头泛起涟漪——
　　以童要和阮珉雪姐姐，拍摄感情戏。
　　几乎可以预见，那部剧之后，以童的人生将迎来怎样颠覆的变化。
　　好羡慕。
　　薇安酸涩地想：
　　可是我不确定，我到底是在羡慕那两人中的谁。
　　“抱歉，薇安。”柳以童挂了电话，转身对薇安解释，“本来想答应陪你去玩，但我经纪人临时给我安排了个活，我得去接待一个人……很重要的人。”
　　薇安当即懂事摆手，“正事要紧！我们随时都可以再约出来玩！”
　　“……嗯。”
　　“好啦！我也困了。”薇安放下枕头，从床上下来，轻松地笑，“我看好你哦以童！等你爆红之后，我可要来抱你大腿！”
　　柳以童也轻笑，“好。”
　　昔日同伴就此错肩。
　　她们都心知肚明，这夜对话的最后，有几句并非发自真心。
　　*
　　Yvonne长居法国，展后为她定法餐是保险但偷懒的行为，极无诚意，柳以童特地做过功课，查了法国当地的移民史和菜系分布，才选定一家米其林北非餐厅，口味与法餐相近，在当地也受欢迎。
　　发给舒然进行最后的确认，对方赞不绝口，连夸柳以童细心，她那姐确实爱吃摩洛哥菜。
　　柳以童这才放心，预订了餐厅。
　　次日，柳以童租了辆迈巴赫，比预计时间更前到达艺术展馆门口等待，这一系列举动并非殷勤，她至少不想出错，不想显得怠慢。
　　展会散场时，诸多宾客款款而出，或金发碧眼，或体态丰腴，无一例外衣着华贵，举止体面。柳以童在一行名流中一眼认出了Yvonne，如舒然描述的，西方骨东方皮，标准大美人。
　　柳以童当即下车，在门边等候。
　　那边Yvonne正和随行的几人说话，下了几个台阶，抬眼时瞥见了停车坪上安静等待的高挑女生。
　　日头正盛，阳光将身着休闲西装的少女衬得知性且利落，样貌气质都叫人赏心悦目，由这样的年轻人接待，纵是顶刊主编，也很难不被满足虚荣。
　　Yvonne颔首同身边几人说了几句话，同那几人挥手作别，而后才提笑走向等待的人。
　　中法混血的女人本就自带基因优势，骨相深邃却又附了东方典雅的皮肉，如今有了年龄加持，更显雍容美艳，笑时眼角叠起的细纹都似蝶翼的花纹。
　　“Bonjour.”
　　Yvonne亲和主动伸手。
　　“Bonjour Madame.”
　　柳以童毫不露怯，大方回应，换得Yvonne又一愉悦的勾唇。
　　柳以童主动为Yvonne开了后车门，却见女人停步在车边，并无上车之意，她不慌不忙，就地同人聊了几句。
　　Yvonne问了些关于舒然的事，不严肃，更像熟人间的寒暄。
　　柳以童便不卑不亢地答，她习惯待人疏离客套，殊不知恰好被对面的上位者解读为懂规矩。
　　二人聊得还算愉快，没多久，Yvonne又接了通电话，片刻过来同她抱歉笑笑，说要回展厅一趟。
　　柳以童没半点不耐烦，退一步说会在原地等待，让对方慢慢来。
　　岂料Yvonne却微笑反问：“要不要和我一起进去？”
　　这邀请令柳以童意外。
　　这次会面，包括舒然在内的三方，对过程和目的都了然于心，期间多少拉扯试探，都是为了导向最后柳以童有无资格冠以Yvonne的名义，获得进入时尚资源圈的入场券。
　　没想到两人聊了没几句，Yvonne就愿意带她进展厅，且不说或许有机会在其人脉圈前混个眼熟，单说与其同行的含金量，换作寻常小网红，怕是拍个照都能写好几篇文章。
　　但柳以童并未沾沾自喜，见Yvonne神色真诚，这才答应。
　　毕竟她暂时还分不清，这是主编的热情，还是又一重考验。
　　玻璃穹顶以光线切割，将主展厅分割成明暗交错的数块空间，空气里悬浮着松节油与檀香木的冷调气息。
　　一组抛光黄铜的人体雕塑边，站着几名身着高端西装的白人男女，Yvonne径直朝他们走去，柳以童跟了大半道，在约三步外的距离停住，没僭越上前。
　　是Yvonne侧身招呼她，要主动为她引荐面前几人，她才识趣走近。
　　几轮克制冷淡的招呼和互夸后，柳以童收了几张名片，待Yvonne同这些人聊起正事，她又懂事退至一旁，恰好的距离，不至于打扰人家的商谈，也不至于让Yvonne回头找不见她。
　　只是Yvonne要聊的事似乎紧急且复杂，没来得及换地点，双方站着谈了许久。
　　柳以童闲来无事，便就近挑了幅画欣赏。
　　被漆成哑光的鸽灰色展墙上，挂着幅当代油画，以钴蓝与赭石为主色的漩涡，颜料堆积处形成微型峡谷，阴影在其间流动，中心的黑洞似深渊凝视向她。
　　她盯着那幅画入神，感觉意识都要被那洞吸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软底鞋跟敲击瓷砖地板的闷响，柳以童猛然回神，打起精神，转头：
　　“ Madame……”
　　她的“女士”一词发音未完，尾音被卡在喉间，突兀咽下。
　　阮珉雪。
　　女人身着杏粉色阔腿连体裤，腰间鳄鱼凉皮带化作精准黄金分割线，衬得腰愈细腿愈长。
　　她静止站在她身边，目不转睛看向那幅深渊，不声不响，时间仿佛都静止。
　　唯二楼露台传来香槟杯碰撞的细碎音，唤醒柳以童，现在并非她看画入迷后的幻想。
　　柳以童眨眼，深呼吸，正欲开口，恰好此时，那边Yvonne走过来。
　　“你还在这？”Yvonne惊喜对阮珉雪说，随后转向柳以童，抬手示意阮珉雪，“我介绍一下。”
　　“阮女士。”柳以童恭谦有礼，颔首低眉。
　　Yvonne手一顿，抬向柳以童，面向阮珉雪，又听得阮珉雪微笑点头唤了声：
　　“柳女士。”
　　客气疏离，落落穆穆。
　　Yvonne了然收手，歪头轻笑：
　　“这么巧，你们认识？”
　　————————
　　好~巧~


第26章 别走
　　认识吗？可不止是“认识”而已。
　　因有阮珉雪的抗拒作前车之鉴，柳以童没敢当众说太多，同时又好奇对方会如何描述二人的关系，畏惧且期待。
　　她安静等了会儿，半天没听到阮珉雪的声音，悄然抬眼一瞥，却见阮珉雪也在看她。
　　略微偏着头，嘴角勾着疏离且含蓄的笑意，眼里是打量窥探。
　　结果阮珉雪把这问题丢回给了她。
　　柳以童头疼，只干滚了下喉咙，而后才答：
　　“有幸正和阮女士合作。”
　　她说的是实话，还自以为尺度拿捏得恰好，殊不知在人听来，尺度恰好得甚至有点冷。
　　听了这话的阮珉雪神情淡淡的，没有点头，也没有出声。
　　两个长居国内的人面下暗潮汹涌，长居西欧的Yvonne自是没有察觉，她独自开朗，笑着对阮珉雪问：
　　“你没走？”
　　“在楼上聊完事，”阮珉雪这才开口，“看到人，下来打个招呼。”
　　没明说是看到谁。
　　“要准备走了吗？”
　　“嗯。”
　　柳以童在一旁颔首听着，没唐突打断，从二人对话的语气中，她能判断，Yvonne与阮珉雪私交不错。
　　接着，她就意外地听见Yvonne说：
　　“既然要走，刚好，和我们一起玩吧？”
　　这是柳以童预料之外的情况，听见这句话时，她眉梢不经意一提。
　　她顺势抬眼观察阮珉雪，却见对方视线恰好移走，不知刚才有没有看到她的微表情。
　　“不了。”阮珉雪浅笑。
　　柳以童眉心一皱。
　　那边Yvonne还在挽留，“我知道你没别的事，就和我们一起玩吧？Shell！”
　　那昵称听得柳以童内心微讶，看似风韵成熟的Yvonne，在人前会有这样的娇俏。
　　阮珉雪没说话。
　　Yvonne锲而不舍，“我们接下来要去吃饭，按你们的话来说，就是添双筷子的事，对吧，柳？”
　　柳以童屏息，没料到还有她的事。
　　不过幸好，Yvonne只是顺嘴提了句，她的意见本质上并不重要，所以只要顺势就好，在这时说出真心话，也不会显得谄媚。
　　于是她坦诚道：“不麻烦的。”
　　片刻，阮珉雪才应，“好吧。”
　　柳以童皱紧的眉心展开，内心泛起点波澜。
　　她因阮珉雪的同行暗喜，同时也因对方的答应感到挫败——
　　原来这人吃撒娇那套。
　　只可惜柳以童自认为不太会撒娇。
　　行程已定，柳以童主动绕到迈巴赫后座，分别为两位高贵的女士开车门。
　　Yvonne上车时，柳以童的手掌在人头顶稍远处虚垫了下，阮珉雪上车时，她则把手实实抵在车门顶上。
　　幸而人家的优雅贯彻始终，上车全程都没蹭到她的手哪怕一下。
　　柳以童安心，并无它话，上车驾驶。
　　后座的两名贵人显然私下常交流，聊天时不显生疏尴尬。
　　柳以童从后视镜瞥见阮珉雪神情自在，那两人没她也舒服，她就降低了存在感，没主动说过话。
　　她只是在车载音乐列表给《nop》这首纯音点了循环，她记得阮珉雪在参加一档音乐访谈栏目时分享过，有一段时间，对方单曲循环过这首中式梦核。
　　果不其然，前奏响起时，柳以童听到正说话的阮珉雪似乎顿了一下。
　　她没透过后视镜确认，只专注开车，于是阮珉雪那一顿也几不可查，很快就被接着的后半句续上。
　　温情舒缓的bgm，搭配两位女士或清甜或热情的声线，倒是美好得和谐。
　　偶而注意到阮珉雪摩挲手臂，或许车内温控太低，柳以童就默默给空调升温，直到阮珉雪说话时手指没有动作。
　　两人聊得正欢，身着薄外套的Yvonne可能觉得热，就把外衣脱了，继续说话。
　　柳以童快速看一眼，确认Yvonne没出汗，表情没有不适，也就没再动温控。
　　她只是内心悄悄给Yvonne道了歉。
　　她是这段路上风的主人，虽不被注意，却实则把控着两位乘客的体感。
　　她尽可能在能两全的抉择上公平，给两位女士舒适。
　　可如果不能周全，她便承认自己有私心，她总归是有偏爱的，她偏爱的人，便更多分到一点风的青睐。
　　*
　　柳以童事先预订了北非系餐厅的苏丹包间，进了马蹄形拱门便可见内里装潢的伊.斯.兰石膏雕花，乌德琴手演奏颇具沙漠风情的音乐。
　　传统矮沙发、刺绣靠垫一铺，丝绸帷幔一挂，黄铜茶具一摆，令人宛入《一千零一夜》。
　　Yvonne显然对这家餐厅的风味很满意，前菜的三角酥皮馅饼与烟熏茄子泥很合其胃口，更遑论主菜的招牌塔吉锅，北非独特的香料辛酸香甜，令其大快朵颐。
　　倒是阮珉雪胃口一般，尝了两口坚果蜜糖千层酥就不吃了，后续只有一口没一口抿银壶现煮的薄荷茶。
　　这一切柳以童都看在眼里。
　　菜是她昨夜预点的，为了方便主厨提前备上好的原料，那时她可不知道阮珉雪会来。
　　如果提前知道，柳以童一定会点些清甜淡口的，那才合阮珉雪的口味。
　　阮珉雪几乎不动刀叉，柳以童便也坐不住。
　　她趁二人聊天的间隙，轻声打了招呼就离开包间，转而去找了经理加菜，得知有一道突尼斯鱼汤符合轻口人的喜好，她还是特地嘱咐，放香料时再克制些。
　　柳以童不在场，包厢内的两个人就有了新话题。
　　被Yvonne用怀疑的眼神盯了许久，阮珉雪才镇定抿茶，反将一军：
　　“你不是要约会吗？非邀我做什么。”
　　Yvonne坦然回答：“我想着既然要给她推资源，你又刚好认识她，不就是最好的入手点？”
　　“所以刚见面，你就决定给她推资源了。”阮珉雪抓住重点。
　　“为什么不？合我眼缘的美人不多，合我眼缘还聪明的美人更不多。”
　　闻言，阮珉雪眼睫掀了掀，薄荷茶的热气飘上来，熨得她睫尖带湿。
　　Yvonne追问：“我才要问你，你明明认识她，我发照片，你为什么没说？”
　　阮珉雪只吹着茶，一时没说话。
　　她不说话，Yvonne就有了更多解读，摸着下巴，“所以，是不好说的关系。”
　　“倒也不至于。”阮珉雪轻笑，“只是没必要特地说罢了。”
　　“没必要？我看你们打招呼那样，以为你们不熟，但后来，我总觉得你们熟得很……该不会是那种，‘熟得过头所以最后不得不装不熟’的关系吧？”
　　艺术家的想象花样繁多，Yvonne所述的是那种类似“宿敌”或“前任”的关系。
　　阮珉雪只笑笑，实话实说，说确实没那么熟，最后顺嘴夸了句Yvonne汉语有进步，把人的注意哄走了。
　　柳以童很快回来，两人就不再提这事。
　　没多久，推着餐车的侍应送来了鱼汤，服务周到，为女士们各盛一小碗。
　　柳以童悄悄打量，见那边阮珉雪把一碗喝净，可见确实合口味，这才松一口气，待人又聊起来，悄悄嘱咐侍应及时给人续上。
　　这一切她都处理得周到，没明面上经过自己的手，便不会暴露，是她一直注意着阮珉雪，是她非常了解阮珉雪。
　　但也或许是因为阮珉雪在场，她过于忐忑，等真坐下提了刀叉，她又没什么食欲。
　　胸腹鼓胀胀的，填了许多东西。
　　尤其目睹阮珉雪与Yvonne说笑时眼眸中淡淡的愉悦，那点欢欣令柳以童舌根发苦。
　　她不说话，自以为没人注意到她。
　　便也不知道，对面有人在抿茶间隙抬眼，瞥见了少女既不说话、也不吃饭的木讷模样。
　　放下黄铜小杯，阮珉雪主动开口：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那边柳以童头也没抬，似乎自知阮珉雪不会主动搭话，不过女孩也算有自知之明，这问题阮珉雪本也不是问柳以童的。
　　Yvonne答：“之后有个高定私享会，半公开形式。”
　　虽不是问柳以童的，却是为柳以童问的。
　　阮珉雪想起昨夜Yvonne所说，那位经纪人妹妹推手下新人是为了资源，眼下柳以童缄默不语的样子，可不像是“求资源”的姿态。
　　她便就着Yvonne的话题递了几句，什么“邀人”，什么“曝光”，甚至直白说到了“新人”二字。
　　但那边柳以童不伶俐，没有接话。
　　阮珉雪眉心一拧，在要紧场合走神，很致命，若不是走神，而是在内娱营销人淡如菊人设，那便更加致命。
　　没有野心的人，一开始便不会淌内娱这浑水，哪怕误入了，也会及时抽身。
　　是故，营销最易碎的人设，是拙劣的商业手段。
　　好在Yvonne不计较，主动问柳以童有没有意向，柳以童这才开口，回答流畅不像走神，争取时的姿态也不卑不亢，不像在营销人设。
　　阮珉雪放下手中汤匙，隐约品到点什么——
　　若不是走神，也不是人设，根据排除法，也能筛出让人“不务正业”的因素是什么了。
　　阮珉雪在餐巾上拭了拭手指，说了声失陪一下，就离席出门了。
　　柳以童坐在靠门最近的位置，方便接应布菜，因而出去的人必会经过她。
　　她因而嗅到极淡极淡的玫瑰味，虽清淡，屋子里的香料味却盖不住，证明那是特殊的气味。
　　是信息素。
　　柳以童本能视线追了一下，但阮珉雪已然走出门。
　　少女犹豫了片刻，还是低头，没有追出去。
　　场上又缺一人，最适合聊不在场的人的话题。
　　柳以童便听见Yvonne说：“刚才我问Shell你们的关系，你猜她是怎么答的？”
　　柳以童心一揪，不待回答，Yvonne就先说出了答案：
　　“她说你们不熟。”
　　刚被揪起的心沉下去。
　　柳以童抿了口茶，散了温度的草木水本该温和，却叫她空乏的胃底生出点刺痛。
　　她勾了勾唇角，点头，“是这样的。”
　　Yvonne却扬起乌黑眉头，满眼不信，“我不这么认为。哪怕现在也是。我直觉你们关系不一般。”
　　对方尚未说出是怎样的“不一般”，柳以童却因此心跳骤快。
　　阮珉雪的疏离冷淡，她感受得到，毕竟人家贯彻了“不熟”的理念，从始至终都没太过亲近。
　　那么和对方的关系，会叫别人品出不一样的意味，定是她这环节出了问题。
　　柳以童忽而陷入巨大的自我怀疑中，她从未想过她的认知会与现实有如此大的偏差，以至于她自以为把对阮珉雪的感情藏得很好，然而阮珉雪和旁观者都能一眼看破？
　　或许，还是太近了。
　　或许，还得再远些。
　　Yvonne盯着柳以童的脸看，却见少女眉眼几无波动，不确定是国人的情绪表达太过含蓄，还是她直觉真的失误。
　　凭顶刊主编的自信，Yvonne更倾向于是前者。
　　但对方不说，Michelle也讳莫如深，Yvonne没有追根究底的兴趣，干脆转移话题，聊起了时装周，聊起了后续的高定会。
　　而方才阮珉雪在场时一直兴致缺缺的少女，也终于恢复了最初给Yvonne留下的伶俐印象。
　　野心、争抢、图谋，这些多半为负面的特质，表达在稚气将褪的少女身上时，却呈现一种复杂深邃的吸引力。
　　二人越聊越欢，双方都从彼此眼中解读出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一个是赏识与满意，一个是被接受的肯定。
　　直到话题热度消退，柳以童冷静下来，才发觉不对：
　　阮珉雪离席的时间有点太久了。
　　柳以童看手机确认了眼时间，眼眸一晃，稍显不安。
　　对面Yvonne注意到，乐观安抚她，说是女生总有特殊情况，这种等级的餐厅服务到位，会有人照顾周到。
　　柳以童便勉强自己等了会儿，只是每分每秒都让她焦灼，不管是哪种特殊情况，阮珉雪离开的时间，还是长得异常。
　　更何况，对方经过她身边时，她嗅到了信息素的气味。
　　会与周期有关吗？难不成是发情期到了？
　　柳以童礼貌过问Yvonne的第二性别，不出意外得到了beta的回答。
　　她深吸一口气，了然，未经历过特殊二性困扰的人，遇事第一反应当然不会往那方面想。
　　她没多解释，只说出门看看，Yvonne表示理解，她便出了门。
　　餐厅长廊很深，她们所在的包厢最贵也最偏，因而客流稀少。
　　柳以童很快找到对应的洗手间，入口木门少有地被虚掩，她轻巧便推开，果不其然，内里某个单间有玫瑰气味弥散出来。
　　她犹豫一瞬，想起之前阮珉雪的“警告”，又想起方才Yvonne的“指点”。
　　她最终还是没有主动过去，而是转身拦了位刚好经过的女服务员，简单告知了情况，要对方准备抑制剂和阻隔剂，给人送进去，并特地塞了小费，说是不要提起她，问起就答是服务员自己闻到发现的。
　　那服务员很快拿着应急物品进去，柳以童在门口候着，木门厚实，声音没传出来，她听不出什么动静。
　　还没等她决定好下一步该怎么做，门突然开了，出来的人是阮珉雪。
　　二人险些撞个满怀。
　　柳以童一愣，阮珉雪也稍怔，但很快侧身一步，给她让出位置。
　　柳以童明白，对方是以为自己要进去，便顺势走进，错肩时，她已经闻不到对方身上有玫瑰香。
　　显然，人家对自己的身体情况早有感知，在她来前便阻隔好了。
　　门又虚掩上，女服务员还在里面一脸茫然，柳以童舒口气，说是那人自己处理好了，两人便依次出了门。
　　意外的是，这次出门，柳以童又看见了阮珉雪。
　　女人站在洗手台边，手已拭干，分明无事却还在原地站着，显然在等人。
　　柳以童没觉得对方会特地等自己，演戏演全套，装模作样去洗手，表面云淡风轻，心底狂风大作。
　　然后她就听见掀起风暴的那始作俑者，在她身边开口：
　　“闻到我的气味了？”
　　正在搓弄手指的少女动作一顿。
　　果然，有些拉扯，beta嗅不到，像被隔了层结界。
　　结界里的alpha与omega却心知肚明。
　　“嗯。”柳以童决定不撒谎，坦白。
　　阮珉雪也不感意外，只问：“为什么不亲自送给我？”
　　“……”
　　果然，哪怕只是一瞬瞥见那服务员，足以让阮珉雪理清前因后果。
　　柳以童自以为能藏得住的小动作，还是被阮珉雪看得清清楚楚。
　　“对不起”这三个字柳以童在口中反复咀嚼，对不起，她忍不住关心她，对不起，她忍不住对她好，可她说不出来。
　　她只是没藏好，她喜欢她这件事，本身没有错。
　　少女顽固，唯独这件事上，她不想道歉。
　　柳以童只是无声，拢闭水龙头。
　　水流哗止声与她的呼吸，一起构成沉默。
　　还是阮珉雪似有若无一叹，先启唇：
　　“那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想在这圈子里混出名堂，还是得分清主次。”
　　分清主次。
　　柳以童平静的外表险些要被这句提点击溃。
　　是她的谄媚表现得太过，让阮珉雪以为，这场饭局，她两名上位者都想讨好？
　　客观来想，那样确实太过贪婪，太过丑陋。
　　柳以童喉头发干发苦，片刻才开口：
　　“放心，我会注意。”
　　放心？
　　阮珉雪因这二字眉头稍蹙。
　　她是演员，对台词敏感，听得出个中隐约的别扭，却不知那别扭从何而来。
　　重大场合本就应以要事为先，这孩子阅历浅，却又不是那种听不得点拨的轻狂性子。
　　阮珉雪又想起饭局上注意到少女没怎么吃饭，本想问身体如何，抬眼从镜中窥见对方抿紧的唇线，便又作罢，说了声便先回包厢。
　　包厢里，Yvonne独自坐着玩手机，见到阮珉雪，问她怎么没和柳一起回来。
　　阮珉雪只说人在洗手，转而又问Yvonne，她不在时，两个人有没有说什么。
　　Yvonne闻言便笑，笑得像目睹八卦现场，刻意做作道：“我们聊了很多哦！”
　　本以为会换来阮珉雪醋意横生的反应，Yvonne却见这女人挑眉了然，像是被验证了什么猜想。
　　让顶刊主编再次怀疑自己对二人关系猜测的直觉。
　　“既然这样，我就先走了。”阮珉雪回座位边取包和手机。
　　“什么‘既然这样’？”Yvonne不知道哪来的什么“这样”让阮珉雪非得现在走，起身要拦，“柳还没回来，不得和她说一声？”
　　“她不需要。”阮珉雪答得笃定，往门的方向迈一步。
　　Yvonne挡在人身前，“别啊！我问过，柳饭后没安排别的事，我本来打算带她去Utopia，少了你我还怎么带她进去？”
　　Utopia是顶级富豪的会员制酒吧，隐匿、隐私，无公开入口，准入会员甚至需要核查资产。它在全国几个特殊城市才有分点，比如GPT排前的，再比如湘衡这种明星常出没的地点。
　　新会员的特例是两名会员推荐牵线，Yvonne要带柳以童进去，走的就是这条打算。
　　“我可以帮你找个老会员。”阮珉雪说。
　　临时要找一个本城的、拥有俱乐部资格的成员，基本上就得搭点人情。
　　阮珉雪宁可这样，也要离开，可见去意坚决。
　　也因对方这份坚决，Yvonne察觉事态没那么简单，“可是，你刚好在这儿，不是正好可以一起吗？今天和我们不开心吗？”
　　“与我感受无关。我不在，她会更自在，你追她也更方便。”
　　“追她？我还没决定……”
　　柳以童进门时，看到的便是二人站在桌边拉扯的状况。
　　少女一瞬茫然，而后见Yvonne转头看见她像看见了救星，眼前一亮，唤她：
　　“Shell没什么要事还非要走，柳，一起留她！”
　　阮珉雪要走？
　　想到对方已经坐不住，迫不及待要走，柳以童有一瞬难过。
　　Yvonne都留不住的人，她柳以童人微言轻，凭什么能留住？
　　可若要她说出告别的话，一来违心，二来或许会让对方误解她是在赶客。
　　柳以童一时陷入两难，她本以为会像最开始那样，她的意见并不重要，只要顺势附和就好，可抬眼却见Yvonne与阮珉雪竟都在看向她，在等她回答。
　　事实上，她的意见，比她本人以为的重要得多。
　　她的沉默被误读，阮珉雪勾唇一笑，说了句有事，便往外走。
　　柳以童确认，对方刚才那一刹绝对误会，以为她无意挽留她。
　　这与事实背道而驰，柳以童不但很希望她留下，同时，更怕她以为自己不愿她留下。
　　错肩那一刻，柳以童心底有沉睡的半魂惊醒，占据并驱使她身体，让她脱口而出：
　　“阮姐！”
　　身后脚步声停住。
　　柳以童紧张得屏息——
　　她竟真有资格叫得住她。
　　柳以童转身，恰见阮珉雪也转身，正回头看向她。
　　女人眼中是淡淡揶揄，轻佻问一句：
　　“不叫‘阮女士’了？”
　　柳以童赶忙收敛视线，眼观鼻鼻观心，改口：
　　“……阮女士。”
　　“……”
　　阮珉雪沉默。
　　那厢遥遥传来看戏的Yvonne一句嫌弃的“啧”。
　　柳以童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暗怪自己太呆，懊恼抿唇。
　　正头脑风暴如何补救和挽留，柳以童便听身前人似是无奈的一声轻叹，说出一句：
　　“算了。我不走就是了。”
　　————————
　　三个人都觉得自己是电灯泡的修罗场


第27章 索吻
　　入夜的湘衡滨江水静无波，镜面倒映着城心的纸醉金迷。
　　三人在江岸码头稍事等待，不多时，便见江面水纹晃动，劈水而来的是一艘pt50的高端游轮。
　　柳以童随阮珉雪与Yvonne刚登艇，便见一位身着定制礼服的经理颔首接待。
　　经理带路往里走的同时，一边与她们交流，一边指尖在手持OLED屏上翻飞，似在办理什么手续。
　　这一套流程倒是走得润物细无声，令人并无不适，许多夹杂其中的专有名词，柳以童听不懂。她只安静跟着，问题几乎都是随行的阮珉雪与Yvonne答的，她自觉像个被家长带来见世面的小学生。
　　一行人沿象牙白的船舱长廊走到头，经理手续也办完，优雅向三名女士致意，分别祝愿有个愉快的夜晚。
　　Yvonne推开门，酒吧内琥珀般沉暗的灯光溢到长廊上，柳以童被引着走入，扑面而来的香气令少女一瞬紧张——
　　空气里混着古巴雪茄的焦香和法国娇兰香水的冷冽，淡淡的酒香被盛在水晶杯中，与卡座内深蓝色鳄鱼皮沙发一起晃着碎光。
　　高端、奢华，是柳以童全然陌生的领域。
　　柳以童速速瞥一圈，见角落的三角钢琴旁，一位银发老人在弹德彪西的《月光》；西装革履的华人正用纯金雪茄剪切开一支Cohiba Behike，与身旁的沙特王室微笑攀谈……
　　没有柳以童熟悉的碰杯声或烂醉喧哗，只有富人付费堆砌出的奢侈宁静。
　　她面上无波，内心却绷紧，身体也因而有了反应，空乏的胃部痉挛两下，她蹙眉，不动声色压下不适。
　　Yvonne与阮珉雪没带她进卡座，就着吧台前的高脚凳便落座。
　　调酒师是位金发碧眼的女郎，带笑迎上三人，用几不带口音的法语和汉语分别与她们打过招呼，没问过要如何点单，仅观三人面相就心有打算，晃起调酒盅。
　　不过，Yvonne看了眼柳以童后，特地对调酒师说，给她换成Angel’s Tears。
　　柳以童对烟酒都没什么研究，不知Yvonne有意给她换的这杯有什么特别，迷茫之际，本能看了眼身前侧的阮珉雪，意外窥见女人的眉头皱了皱。
　　似是对Yvonne的选择不太满意。
　　但阮珉雪没阻止，柳以童也就选择顺从。
　　察言观色是这种场合工作的人基本素养，调酒师从三人交流时的亲疏关系迅速判断地位，先给阮珉雪上了杯轻盈优雅的香槟金酒：
　　“Royal Silk。”
　　接着是Yvonne的，一杯色彩奔放的陈年黑朗姆，“Blazing Samba。”
　　最后才是柳以童的天使之泪，杯壁蝶豆花糖浆变色成梦幻的紫，燃烧的酒面令下沉的柠檬汁在混合酒体正中形成血泪，被液氮冷却凝固。
　　一如其名，像圣洁又危险的眼泪。
　　“美丽且致命，”Yvonne笑着为柳以童解释自己特地单点这杯的原因，“很符合你给我的印象。”
　　柳以童似懂非懂点头，礼貌道过谢，等两名长辈都开始品酒，也才试着抿了口。
　　这一口划过喉头，才让她见识到，这天使之泪美丽外表下的“致命”究竟是何意味。
　　入口冰凉，随即爆发草本苦甜与酒精灼烧感，烧得柳以童少饮酒精的喉管一阵刺痛。
　　“咳咳。”她不适咳两下，抬眼见两名女士表情平和，不想丢脸，便偷偷清嗓缓和好。
　　她不知道，面前两人之所以没什么反应，是因饮的本就是中低度的酒精，她这杯酒精度已经称得上极高，用的都是捷克苦艾、朗姆和绿查特这种烈酒。
　　面前阮珉雪和Yvonne边品酒边闲谈，柳以童几乎不搭话，缓了会儿，见身前两杯已过半，唯她这杯只堪堪降了点液面，就又端起来打算再抿一口。
　　不待杯沿触到唇面，柳以童先听见阮珉雪声音传过来：
　　“不用勉强，你可以不喝。”
　　柳以童一怔，抬头看，见阮珉雪并未看向她，那句悠悠然的提醒似乎毫无分量，无所谓她接不接受。
　　她又看向Yvonne，却见对方虽未搭话，目光却直直落在她脸上，以及她手中的酒杯上，或许很在意她对这杯酒的接纳度和评价。
　　柳以童一直记得这场交际的目的，这绝非表面友人平等的游玩，而是一场本质卑躬屈膝的讨好。
　　于是她笑笑，举杯示意，而后仰头将那烈酒饮了大半。
　　烈酒烧喉，她觉得疼，但身为旧日偶像和新晋演员，她精于表情管理，面对刺眼的闪光灯都能目不转睛，区区饮酒保持面容愉悦，自是不在话下。
　　放下酒杯，如柳以童所愿，她果见Yvonne面露赞赏之意。
　　只是不知是否错觉，她感觉阮珉雪背身更过，似乎不太愿意面对她。
　　但半杯酒下肚，柳以童已经微醺，她无力盘算阮珉雪此时的情绪。
　　本稍显尴尬的气氛因柳以童这一主动融入的“示好”，缓和了许多。
　　三人几句聊天，柳以童胃底又痉挛，实在难受，打了个招呼就暂时离席。
　　少女纤薄的背影在沉暗灯光下更显破碎，黑色衬衣被流光洗过，在灯红酒绿间显出落拓勾人的吸引力。
　　数不清的视线都被她吸引，她不自知从其中经过。
　　她更不知道，背后有一双清孤的眼眸注视她良久，直到她身影消失在拐角后，不可见。
　　阮珉雪收回视线，又抿了口酒。
　　随酒一同压下的，还有些决定。
　　她自知上位，没少向年轻后辈递出橄榄枝，见惯了对面人谄媚攀附的姿态。
　　但那只是她的客观认知，阮珉雪并不自恋，并非给了，对方就必须要，对方就必须讨好。
　　她提醒，她靠近，她接触，这都是信号，柳以童不接受，可以，选择回避，也可以。
　　阮珉雪允许柳以童拒绝，但拒绝后，阮珉雪就不会再自讨没趣。
　　她不是菩萨，没有普度众生的兴趣。
　　“你很在意她？”
　　阮珉雪听到Yvonne这么问。
　　她笑笑，回：“算不上。”
　　“也是。”Yvonn了，“不然我给她点那杯酒，你就该拦了。”
　　“这就是你执意带她来这里的打算。”
　　“对啊。效果不错吧？”Yvonne也笑，异于亚洲人的浅眸在灯光下显得狡黠，“那小孩进来时就开始晕乎了，喝了酒又醉得很快。我想，不下几杯，我就能撕开她的伪装了。”
　　阮珉雪没回话，只转着香槟杯中的酒。
　　那边柳以童很快就回来了，脚步很稳，面上也无虞。
　　Yvonne见状，便提议玩些桌面派对游戏，扑克骰子都玩过几局，最后不加掩饰端上了真心话大冒险。
　　三人玩得文雅，几乎只挑真心话，无关紧要的小问题就答，答不上的就罚酒。
　　阮珉雪和Yvonne的酒，再怎么罚也都轻飘飘，倒是柳以童那款，一旦罚了就挺要命。
　　喝到后来，柳以童都有些收不住表情，不是做不到，而是脑袋开始迷糊涣散，连这样的意识都未必有。
　　喉咙被酒灼得疼，几乎没怎么吃东西垫底的胃就更致命，一阵阵翻腾，像被拧转。
　　偏偏这把的问题是“性经验的次数”，柳以童不想当着阮珉雪的面答这种问题，还是选择罚酒。
　　她没敢看阮珉雪，自然也不知道，阮珉雪几乎是冷冷盯着她把那杯酒灌下去的。
　　“爽快！”
　　酒桌文化本就是服从性测试的一环，被满足的Yvonne自然喝彩。
　　何况服从的一方，还是柳以童这种看似清冷桀骜类型，这种类型的人最好生来高贵，否则一旦处于劣势，就容易催生人内心卑劣的欲望，非要折辱她，好见到她矛盾得蛊人的反差。
　　于是，这环节在Yvonne的主持下还在继续，下一把轮到柳以童，问题是“有无交往对象或炮.友”。
　　翻到这张问题卡，读出问题时，柳以童愣了下，那边阮珉雪抬了下头。
　　吧台一时无人声，只有酒保又晃起小盅，不知又在给谁定制饮品。
　　柳以童放下问题卡，手指刚触到酒杯底，就听见那边两下脆响。
　　她微抬眼皮，见是阮珉雪的手指落在桌沿，敲了两下，像是某种暗号。
　　柳以童读不懂那暗号，读不懂的，自然证明那暗号不是给她的。
　　于是她站起，端起酒杯，准备继续将酒灌进喉咙。
　　却在这时，手腕一重，掌心一空。
　　柳以童的杯子被对面的酒保抽走，取而代之的，是长杯中装着的透明椰子水，散发着淡淡海盐香气。
　　柳以童错愕，酒保则只是温和一笑，便退至一旁。
　　少女转头，先看向Yvonne，却见气场强悍的女人表情也一瞬茫然。
　　椰子水不可能是酒保擅作主张，目前来看，也不是Yvonne的授意……
　　既然如此，那还能是谁的意思？
　　柳以童迟钝地低头，看向身边的阮珉雪，见对方继续端着那小半杯金酒，若无其事地抿。
　　酒精是引燃液体，少女身子里装满了酒，理智被麻痹，冲动就易燃。
　　柳以童放下椰子水杯，重新抓起那问题卡，借着酒劲坦白：
　　“我没有对象，也没有炮.友。”
　　她眼前因酒精上头模糊一瞬，那一瞬，她恍惚见阮珉雪挑了下眉，但看不真切。
　　那边Yvonne意外，“这么好看的人居然空窗？”
　　“因为……”
　　柳以童身子晃一下，借着稳住平衡的动作，她眼睫稍垂，偷偷看一眼阮珉雪，又敛眸：
　　“因为，我有一个暗恋了很多年的人。”
　　“……”
　　“……”
　　借酒劲说出了心里话，然而尚未感到痛快，压抑多年的本能就让柳以童产生了负罪感。
　　她抬手掩住眉眼，虚撑在吧台边，半天没回神，胃部的拧搅毫无缓解，她借口洗个脸，又暂时离席。
　　被留在原地的两人神色各异，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因动作同频，Yvonne被逗笑，顺势和阮珉雪要干杯。
　　阮珉雪手指持着香槟杯颈轻巧一斜，杯身与杯身撞出轻响，余音缭缭，似听者的心思。
　　“可惜了。”Yvonne遗憾道，“她居然心有所属。”
　　本以为此言会换来阮珉雪的同感，Yvonne却见身边人眉毛稍抬，并不认同。
　　“你觉得呢？”Yvonne问。
　　“她说了，没对象。你想追就追。”阮珉雪直白道。
　　Yvonne不理解，“但你也听见了吧，她说她有暗恋的人。”
　　“然后呢？”
　　“嗯？”Yvonne才想反问然后呢，“她心有所属啊！”
　　显然，某主编对这个词很是满意，重复使用了两遍。
　　阮珉雪便也听清了友人的执着，云淡风轻道：“要是她有对象，我会劝你慎重。不过是‘心有所属’而已，有什么可在意的？”
　　Yvonne不以为然，“不了，在我看来，暗恋也是种美好的感情。我尊重她的选择，不想强行扭转她的念头。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你情我愿……哦！还有！强扭的瓜不甜！”
　　阮珉雪哧一声笑起，笑意漾开，像椰子水中滚的气泡。
　　“Shell！”Yvonne被笑得发麻，惊讶道，“看不出来啊，难道你是会强扭的人吗？”
　　阮珉雪没说话，只晃了下酒杯，又与Yvonne的杯壁敲了下，以干杯作答。
　　被强行干杯，Yvonne无奈，还是配合着饮了一口。
　　黑朗姆下肚，凌乱念头缓缓升腾，关于Shell鲜少表现出的侵略性，关于Yvonne自己恋爱观的道德感，也关于一个隐约的直觉：
　　她似乎做错了一个决策。
　　要说这个决策从哪个时间节点开始错？或许从最初，从昨晚开始，就错了。
　　桌游环节缺了个人，只能先叫停，原地的两人喝了几口酒，闲聊几句，没多久就意识到，离席的人这回去得有点久。
　　“这一幕在饭局上也出现过？”Yvonne耸肩，“只不过上回走丢的是你，这回走丢的是她。”
　　阮珉雪垂着睫毛听。
　　Yvonne又问：“所以我们要去找她吗？毕竟上回她主动去找了你。”
　　阮珉雪转过头来，定睛看人，似是确认。
　　Yvonne疑惑，“她没说她是去特地找你的？”
　　阮珉雪缓缓摇头。
　　“奇了怪了。”Yvonne更疑惑，“如果要讨好贵人，不得主动邀功吗？她怎么什么也不说？”
　　“那你再好好想想。”阮珉雪从高脚凳面离开，站定，抚平长裤。
　　“总不能她不想讨好你？咱俩手握的资源还真说不准谁更多……你干嘛去？”
　　“找她啊，不是你提议的么？”阮珉雪理所当然。
　　Yvonne犹豫片刻，还是决定留在原地，以免柳以童回来发现无人等待。
　　等阮珉雪走远，Yvonne才后知后觉：
　　“等等，只有我被留在原地……这一幕在饭局上也出现过？”
　　*
　　在眼线密布的俱乐部所在游轮上，找一个容貌生得本就显眼的人，并非难事。
　　阮珉雪轻易便找经理调出了监控录像，不意外地，某只小醉鬼从洗手间出来后便捂着胃部蜷在墙角，有路过的侍应生见状上前询问后，将人搀到了游轮主舱的客房。
　　这游轮上的都是怠慢不得的贵客，就算是大人物带来的金丝雀，也不容疏忽，侍应生的处理很妥当。
　　唯一不及时的是告知带“小雀”来的“主人”，不过监控所示时间并不久，想来，目前留在原位的Yvonne应该刚收到了侍应生的通知。
　　阮珉雪没计较那侍应生的脚程，只让经理带路。
　　只是，到达目标房门口时，阮珉雪与经理皆脚底一顿，对视一眼。
　　二人都闻到了房门缝隙溢出的风信子味。
　　是信息素。
　　喝醉了的人容易失控，对腺体的控制也是其中一部分，经理对此见怪不怪。
　　“女士稍等。”
　　那经理是名alpha，判断同样能嗅到信息素的阮珉雪为少数第二性别，怕她被影响，准备主动承担入内照料的责任。
　　室内备有ao所需的一切计生用品，经理承诺，五分钟内就会出来。
　　这算是周到的处理方案，阮珉雪后退一步，让出门前位置，示意经理可以继续。
　　毕竟客房内是私密的封闭空间，一名omega在alpha连信息素都无法控制时，主动送上门，几乎是在无责任邀请对方向自己下手。
　　于阮珉雪而言，柳以童不过是一只品相颇佳的小狗崽子，何况这小狗在旁人面前乖得令人心痒，在她面前就没那么乖，甚至偶尔还会甩脸子。
　　阮珉雪不打算为这样一只小狗冒险。
　　于是她别着手臂站在门外，冷眼旁观，眼看身为alpha的高大男性打开房门，室内未开灯，阴影箍出其绷紧的肩背线条，眼看男人抬起结实手臂，手在墙面摩挲，似是在寻找灯的开关。
　　喝了许久的金酒后反劲似的，突然烧得她心底灼热。
　　阮珉雪不悦叹了口气，而后出声：“等一下。”
　　那经理手部动作顿住，回头，等待下一步指令。
　　阮珉雪又吸一口气，许久才继续开口：
　　“我进去。劳烦你在这儿等候。”
　　与经理约定好五分钟后敲门确定情况，阮珉雪这才迈进门。
　　室内一片漆黑，唯窗外夜空星月点灯，些许微弱的光渗进屋子里，勾勒出厅中沙发上蛰伏的身影。
　　从外至内逐渐浓郁的风信子香，象征攀升的威慑等级。
　　越靠近，越危险。
　　阮珉雪将身后门虚掩，回身，仅停留在原地，不再走近。
　　接着，沙发上传来窸窣动静，那沉睡的身影攀起，光在其脸上短暂流转，在那乌色的眸子里一晃。
　　像被惊醒的野兽。
　　刚被惊醒的柳以童，睁眼时，所见的便是天旋地转的房间里，一个令她忍不住定睛的身影。
　　那身影极稳，是摇晃黑色中定心的粉白色，干净，纯洁，美丽。
　　令人心驰神往。
　　柳以童伸手去够，身体重心因而转移，咚一下从沙发上滚了下去。
　　疼。
　　她就这么躺在地上，赖皮似的小死一会儿，不多时，便感觉头顶有淡淡香气传来。
　　她仰起头，见本驻足门边的人居然挪步到她身边来。
　　柳以童咧开嘴角，笑着想：她担心我。
　　果不其然，身飘香气的女人蹲下来，与她拉近距离，温缓的嗓子徐徐道：
　　“不起来？”
　　柳以童手脚并用想扑腾起来，但酒精上脑，她头重脚轻，没挣扎两下，就重心不稳。
　　她挥手胡乱抓握，想找个抓手，显然，距她最近的只有一个人。
　　于是柳以童攥住阮珉雪的小臂，刚要借力起来，对面女人被她一拉扯，没蹲稳，身子歪下去，跌坐在地。
　　柳以童被带着往前一倾，险些扑到人身上去。
　　好在她手臂本能一支，撑在了阮珉雪身侧，没失礼直接压倒。
　　两人就着俯仰的姿势对视。
　　阮珉雪平静的眸子颤了颤。
　　而醉头上闯了祸的柳以童并不引以为耻，还傻呵呵想：身子好软，一推就倒。
　　柳以童现在并非不自知的状态，酒精也不会让人性情大变，它只会解禁人的冲动，还原人的欲望。
　　她时而清醒，时而迷糊，迷糊更像有意而为之，更像是她压抑已久的内心小孩在逼迫她胡闹。
　　她手还握着人的臂，顺手捏了捏，指尖掌心的触感柔软得叫人心痒，她低头一看，见自己本抓着小臂，不知何时已移到上臂的位置。
　　而被她制在身下的人肌理放松，上臂丰腴处并不紧绷。
　　柳以童因此觉得自己被小看，身下这人怎么能完全不紧张？
　　她因而手头稍微捏重了些，阮珉雪瑟缩轻嘶了声，蹙眉看她，低声道：
　　“力气真大。”
　　柳以童心里又舒服了。
　　“白操心。”阮珉雪又说。
　　柳以童不知道对方这话从何而来，不知道对方在进门前经历了什么，只单纯抓重点：
　　她操心我。
　　柳以童心里更舒服，手指又抓了抓，柔腻触感让未经人事的少女一张脸登时通红，当即松了手，翻身而起，就地跪坐。
　　那边阮珉雪也支坐起，神色无讶，自然没猜到少女方才的想入非非。
　　两人坐着对视一眼。
　　“胃还疼吗？”
　　阮珉雪垂睫，视线落在少女精瘦的腰腹上。
　　温柔的声音像被蒙了声卡效果，撩得人心痒。
　　尤其所说的又是关心人的话，更叫平日不敢随意肖想的人，因而滋生点“我对她很重要、我对她很特别”的妄想。
　　“好多了……”柳以童嘴上答，目不转睛盯着眼前人。
　　柳以童逆光，阮珉雪顺光，因而在少女眼中，被星月之光吻遍全身的女人，此时美得如梦似幻。
　　柳以童情绪被酒精放大，莫名就开始嫉妒那星月，嫉妒它们能一亲芳泽，能肆意在阮珉雪身上留下痕迹。
　　她也想。
　　酒壮怂人胆。
　　她任醉意驱使，凑上前些许。
　　阮珉雪眨眼的动作一僵，但还是没躲。
　　女人的纵容是少女任性的催化剂，柳以童更加靠近。
　　近得嗅得到彼此呼吸的热度，近得视线都无法聚焦彼此。
　　柳以童微张唇，正准备吻上去，阮珉雪却在此时后撤，拉开距离。
　　少女涣散的束缚因女人这一小动作，瞬间回归，她清醒了大半，赶忙撤力，准备退回……
　　却被阮珉雪抬手，扼住了咽喉。
　　不疼。
　　但确实扼住了脆弱的性命之地。
　　柳以童屏息，却不挣扎，任女人修长纤柔的指节在她脖颈上游走。
　　她听到阮珉雪从牙关挤出一句带笑的：
　　“柳以童，索吻可以。请在清醒状态下。”


第28章 醉酒
　　叩叩。
　　不多时，房门被敲响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对峙。
　　柳以童感觉颈上桎着的手指松开，她撤身，深呼吸喘起气来。
　　“女士，您还好吗，需要帮助吗？”
　　门外传来经理确认的声音。
　　二人暧昧拉扯的场，突兀传进第三人的声音，这是一种信号，一种她和她的私会即将终结，要被打扰的信号。
　　柳以童不爽，撇着嘴，抬眼看阮珉雪。
　　分明是被发问的对象，阮珉雪竟没看向门外，而是也看着柳以童。
　　似乎要通过少女的反应，来决定给门外的回话。
　　隐约觉察到这一点，柳以童心跳加快，她尽力维持清醒，想让为数不多还在工作的脑细胞加班，尽快给她一个决策，此时如何反应，才能让阮珉雪把门外的人赶走？
　　就在此时，没得到回应的经理又敲了两下门，急促问：
　　“二位女士，你们还好吗？需要我进去帮忙吗？”
　　好像再不出声，那人马上就会进来。
　　回答迫在眉睫。
　　负面情绪表达有用吗？可能没用，我和她还没到那么亲密的关系，她不至于为了哄我选择留下……
　　那相反的，正面表达有用吗？可我不太会……散发魅力万一显得油腻怎么办？何况她似乎喜欢可爱的类型，而我不擅长……
　　凌乱的思绪交织成网，将柳以童困囿其中。
　　不胜酒力的少女表情呆滞，最后只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认命了，在与阮珉雪有关的事上，她好像总学不会争取。
　　“谢谢关心，我们没事。”
　　女人提高的清亮声线，忽而拂去了柳以童的心乱。
　　她小心抬眼，见阮珉雪虽对外喊话，目光却仍锁在她脸上。
　　只施淡妆的精致脸上，红唇烈得醒目。
　　门外经理继续问：“那我……”
　　“您可以忙自己的事了，耽误您时间了。”
　　“不会。二位晚安。”
　　本虚掩的门被贴心合拢，发出咔哒轻响。
　　门外脚步声渐轻，唯一的“碍事者”渐行渐远。
　　四下无声，柳以童却更昏沉，她像是收到了一份巨大的礼物，一份从未肖想过的礼物……
　　而送礼的人，是阮珉雪。
　　这比礼物本身还要珍贵。
　　室内信息素香渐浓，风信子开得糜盛，密得人沉醉。
　　柳以童见阮珉雪嘴唇动了动，似乎要说什么，可她有点忍不住，径直凑上前去。
　　被少女突兀倾身靠近，阮珉雪刚启的唇缝顿住，出言制止，“我说过，索吻，要在……”
　　清醒时。
　　柳以童记住了。
　　所以她现在不是在索吻。
　　能收束得规规矩矩毫不越界的感情，压根不值一提。
　　此时此刻，压抑已久的她，想亲近阮珉雪，想得都要溢出来。
　　少女素着的双唇最终只停留于隔空处。
　　再怎么想亲，她终究还是停住了。
　　取而代之的，是柳以童抬起拇指指腹，碾在阮珉雪的唇肚上。
　　下唇饱满丰盈，肉嘟嘟的，手感很好，亲起来感觉一定也很好。
　　想到这里，柳以童急促叹了声。
　　阮珉雪颤一下，没躲，任少女动作。
　　下唇被指腹勾得打开，露出牙关，和内里晃荡的水汽和舌尖。
　　感应到女人的纵容，柳以童的指腹稍稍用力，将阮珉雪的口红都蹭出唇线。
　　向来整洁得体的女人，因她呈现一瞬的迷乱。
　　柳以童笑，反转指腹，将其上抹下来的那点红，抹过自己的嘴唇。
　　以她的口红，着她的唇色。
　　以此代替一个吻。
　　阮珉雪呼吸一屏，喉头艰涩滚了一下。
　　柳以童满意一笑，比真亲上了还要得意。
　　毕竟感情无法规矩无法不越界……
　　可若真能将濒临越界的感情，强行收敛回规矩之内，这人本事真是比天还高。
　　“你真是……”
　　柳以童听见阮珉雪咬着牙说出未完的几个字。
　　她为数不多的脑力在刚才独角戏的拉扯中消耗殆尽，她只觉困顿，后撤些许，额头抵在阮珉雪肩上，蹭了蹭。
　　毛茸茸的碎发似是让人发痒，阮珉雪脖颈缩了缩，但没推开她。
　　柳以童像只大狗，不断往外逸散自己的气味，同时也在渴求伴侣的气味，鼻尖在阮珉雪颈侧划来划去，边蹭边抽吸。
　　闻不到。
　　她闻不到阮珉雪的信息素。
　　“呜嗯……”
　　她发出小狗一样可怜巴巴的声音，但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求什么。
　　好在，阮珉雪比小狗更知道。
　　女人的手指抚上她后颈，在她腺体上揉了揉。
　　柳以童一阵舒爽，浑身一激灵，耳鬓在阮珉雪耳侧厮磨更甚。
　　抚摸腺体的指尖很快转到颈部发际，鲜有人触碰的位置，被指头与细小绒毛一同刺激，又酥又麻又痒。
　　爽得柳以童头皮发麻。
　　不多时，带着奶调的玫瑰香散出来，是阮珉雪的信息素，在安抚柳以童。
　　alpha的风信子香一瞬加重，像是见到主人拎着肉骨头的狗扑腾而起。
　　omega的香槟玫瑰则轻盈一刹那，似坏心眼的主人非提高手指，让宠物狗跳着去够。
　　风信子香更沉，像在逼迫，像在示威。
　　可香槟玫瑰不慌不忙，只越稀薄，聊作惩罚。
　　于是吃瘪的风信子香不得不学乖，老老实实消停下来，安静沉底，等着香槟玫瑰落于其上。
　　香槟玫瑰这才如其所愿，飘飘然降临，以救世主的姿态，拯救水深火热中的alpha。
　　柳以童鼻腔酸涩，她闭上眼睛。
　　少女人生寥寥几年，当下，是为数不多令她愉悦、令她全然放松的时刻。
　　好像在这个人怀里，在这个人的香味中，在这个人指尖的轻抚下，她空乏的心脏能滋生出新的力量。
　　有这些能量，她就有了资本，就有了一觉睡醒还能重新对抗世界的底气。
　　她抽抽鼻子，呼吸间搀了薄薄水声。
　　她感觉到游走于她后颈与发际的指尖顿了顿，随后，抚弄继续，头顶的女人无奈叹了口气，说：
　　“柳以童，你最好这次醒了，别又把一切都忘了。”
　　虽是命令的措辞，声音却温柔得要命。
　　*
　　Yvonne被阮珉雪的短信通知了房号，当她找到目的地时，入目所见的就是瘫倒在沙发上的柳以童，以及正在开窗通风的阮珉雪。
　　“怎么不开空调，特地开窗……”Yvonne边进门边问，看清沙发上少女的睡颜时，尾音戛然而止。
　　阮珉雪耳尖，听出她问句断得突兀，回身便见Yvonne盯着柳以童的嘴唇，瞠目结舌。
　　阮珉雪垂眸，在房间刚开的灯光下，看见了柳以童唇上半截明显的口红色。
　　她一侧身，恰好斜前方有片不锈钢柱，阮珉雪在镜面反光上，看到自己被抹出唇线的潦草口红。
　　再回头，就与若有所思的Yvonne对上视线。
　　“……”
　　“……”
　　Yvonne视线很明显往阮珉雪唇上坠了一下，又迅速抬回，偷看得欲盖弥彰。
　　阮珉雪启唇，“没有。不是。”
　　Yvonne手一比划，“所以你特地开窗通风就是为了……”
　　Yvonne是beta，对信息素不敏感，没嗅到屋子里交缠的信息素，但已有线索也足够令人浮想联翩。
　　阮珉雪解释也不妥，不解释也不妥，只说：“真没有。真不是。”
　　某人的否定太过苍白，Yvonne也不知信没信，只嘟哝一句：“我果然做了个错误决策。”
　　“什么？”
　　“没什么。”Yvonne转而问，“你现在打算把她留在这里？”
　　阮珉雪看柳以童一眼，见少女睡得很熟，轻声说：“明天返工，能回酒店比较方便。但目前看来她起不来，也就只能单独留在……”
　　话音未落，沙发上的柳以童被摁了什么启动键似的，腾一下站起来，直着身僵硬往外走。
　　Yvonne目送人拐出房间门后，憋笑看回阮珉雪，“起来了。”
　　“……那就送回去。”
　　俱乐部配套服务齐全，三名女士都饮过酒不能开车，经理特地差女代驾将迈巴赫及三名贵客分别送回。
　　Yvonne先下车，临别还意味深长视线在车上二人间来回打转，被阮珉雪偏头看回来后，才劲儿劲儿说一句“玩得开心，注意安全”，才挥手离开。
　　三更半夜还能玩什么？玩什么需要注意安全？
　　阮珉雪没把损友的揶揄放心上，抬指示意代驾继续往缇阿莫酒店出发。
　　豪车的底盘调校和悬挂系统都很优质，一路并不颠簸，被安全带箍在后座的柳以童坐姿很稳，只是睡得脑袋往前一点一点，悬空的后颈看着就令人难受。
　　只不过，后排两座间有桌板分隔，并不会出现偶像剧常见那种，一方睡着睡着歪倒，脑袋顺其自然落在另一方肩上的撒糖情节。
　　阮珉雪不好那一口，自然也不会想复刻那种场面。
　　她只是淡然瞥一眼柳以童，收回视线刷手机。
　　没多久，她又瞥一眼身侧的人，叹了口气，而后伸出空着的一只手，托在柳以童的下巴上，把少女的脸捏起来，扶正脑袋。
　　阮珉雪刚要收手，没了支撑的脑袋又有往前砸的动势，她将离不离的掌心立刻托了回去。
　　而某小狗倒是会享受，调了个舒服的角度，干脆赖在人手里睡得更香。
　　平日寒霜似的小脸，被手掌捏得颊肉嘟起，难得呈现年下的可爱。
　　阮珉雪回头，看了眼前排，见代驾职业素养不错，从头到尾没把注意转移到后排，发生什么都置若罔闻，只目视前方。
　　阮珉雪看回柳以童，叹了口气，还是没收回那只隐隐开始发酸的手。
　　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她刷了一路手机，也托了少女一路安逸的梦。
　　车到达目的地，泊在地下车库的停车道。
　　阮珉雪先下车，于暗处甩了甩发麻的手臂，那边代驾绕到柳以童所在的车门边，轻晃睡熟的乘客一边呼唤。
　　奈何柳以童睡得很死，没被叫醒。
　　烂醉如泥的客人不在少数，代驾见怪不怪，抬眼和另一边的阮珉雪确认过眼神，便准备上手把人搀下来。
　　平日气场凶悍、生人勿进的冷脸少女，此时像个玩偶似的任人摆弄。
　　常年练舞导致体脂率偏低，一旦没了抵抗，小偶像轻易就被拨动，胳膊被代驾拉扯，身子东倒西歪，不适地嘤咛两声。
　　听着好可怜。
　　“算了。”
　　正焦头烂额的代驾忽而听到另一位女士的声音，直起身，就见那位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边上。
　　以为被误会用了蛮力，代驾正要解释，幸而那金枝玉叶的贵人并无与打工人计较的打算，平和微笑伸出一只手。
　　代驾忙以手迎上，不待虚虚握住，掌心就被塞了折叠的纸钞，待俩手分开，代驾瞥一眼，是粉色的几张。
　　与代驾交接过位置，阮珉雪站在车门边，唤：
　　“柳以童。”
　　车座里瘫着的女生似乎听到了，眉头拧了下。
　　阮珉雪又叫几声对方的名字，没得到回应，只好弯腰靠近。
　　许是她身上的香气飘进人鼻息，不知是衣物上的香水，还是身体残留的信息素……
　　恰好深呼吸的少女感知到来人的身份，猛然惊醒，睁开眼睛。
　　两人以极近的距离对视一眼。
　　见少女眼眸一瞬清明，看起来比上车前醒神不少，阮珉雪便和声细语问：
　　“清醒没？”
　　柳以童没说话，只缓缓点了两下头。
　　看小孩这迟钝的反应，阮珉雪就知道：
　　没清醒。
　　“能自己走吗？”
　　阮珉雪语气又软些，哄幼儿似的。
　　闻言，柳以童又点头，为了证明说到做到，还主动钻下了车，稳稳当当走起了直线。
　　见这身量比自己略高的女孩能独立行走，阮珉雪乐得省力，也没管她，转而与代驾示意辞别，再转身要找人时，就见那个高腿长的已经疾步走出十数米，险些要脱离视线范围。
　　“……”
　　阮珉雪难得窘迫一瞬，好在无人看见，她加快脚步跟上，奈何前方人没有减速的意识，两人总差些距离。
　　逼得阮珉雪不得不提步小跑，结果刚追上柳以童的背，稍稍缓几步，那匀速前进的犟种就又拉开了距离。
　　“柳以童！”
　　阮珉雪唤人的声音重了点。
　　她声线独特，和缓时温柔清冷，如和畅惠风，让人觉得可触不可留，而沉下去时则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场，轻飘飘就能震得人发怵。
　　听到呼唤的柳以童果然止步，直挺挺转身待命，像一部机器人。
　　阮珉雪没忍住哼笑一声，又沉下脸，“跟着我。”
　　那边柳以童点点头，跟了过来。
　　这回，追赶调换了顺序，在先的是阮珉雪，随后的是柳以童。
　　身后有车灯晃近，鸣笛两声，阮珉雪侧身后退，正要示意柳以童也避让，视线转过去却见少女早已有样学样，也侧身后退。
　　车子开过去。
　　阮珉雪看了眼柳以童，她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微微偏了头。
　　于是，柳以童照镜子似的，也偏了下头。
　　阮珉雪挑眉，猜到柳以童现在正做什么了。
　　下一秒，就见柳以童也学着挑了挑眉。
　　她说跟，她就跟。
　　什么都能跟。
　　连这也要跟。
　　小学人精。
　　阮珉雪在空荡荡的走道上以曲折路线行进，柳以童也弯弯曲曲走，像贪吃蛇的屁股。
　　阮珉雪故意绕进车与车的间隙，打着圈走，柳以童也还是跟着。
　　或许出于某种年上者的恶趣味，身型纤巧的阮珉雪有时会突兀消失在车排之间，柳以童跟丢了人，就会茫然地踮脚寻找。
　　等到柳以童原地打转，转得开始着急了，阮珉雪就会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站在车际间，神色寻常。
　　仿佛根本没有什么小小的恶作剧。
　　下巴一挑，示意她跟上。
　　不过，经此作弄，柳以童也学聪明了，跟阮珉雪更紧。
　　寸步不离的，几乎都要贴身，像阮珉雪张了条比本体还高的大尾巴。
　　地下车库虽有照明，不通透的压顶仍令空间昏暗，这样的场合似乎总适合滋养阴谋与隐私，譬如经过车窗电光火石的交易，譬如狗仔隐匿于视觉死角的镜头。
　　而字面意义上一寸光阴一寸金的知名影后，与前段时间刚掀起过腥风血雨的新晋小花，就这么坦坦荡荡在毫无风景可言的地下车库里晃晃悠悠，晒灯光。
　　影子与影子在顶灯投射下交叠。
　　领路的轻盈，追随的恳求，一步一步，像一场舞。
　　不知不觉间就到了电梯口，阮珉雪按了键回身，差点与贴身的柳以童迎面撞上。
　　阮珉雪微仰头看柳以童，正欲勾唇角，却发现自己本就扬着淡淡笑意，无需再刻意做表情管理。
　　原来刚才那时刻，虽然无聊得稍显幼稚，却是她难得能卸下防备、稍稍放松的时光。
　　电梯门开，光溢出来，阮珉雪后退一步迈进轿厢，意外见柳以童站在原地，似乎不打算跟进来。
　　个头高挑的少女垂头丧气，光映得她皮肤通透，垂着的睫羽在脸颊上延出失落的阴影。
　　阮珉雪想起林梦期帮养过朋友的一只大狗，智商极高的边牧，被带出门遛的时候配合度很高，但林梦期准备把边牧牵回家时，刚要原路返回，边牧就会感觉到。
　　似乎没玩够，意犹未尽，就那样原地坐下，耷拉着耳朵和尾巴，可怜得要命。
　　但林梦期心一狠，叫边牧的名字时，狗狗还是会懂事地跟着回家。
　　眼下，阮珉雪就有了这种既视感。
　　或许是刚联想过宠物，出于尊重，阮珉雪没顺势叫对方的名字，只抬手指，勾了勾。
　　结果对面的反应让人不得不延续联想，化身一道黑影直接蹿到人身边，虽然站定不动，却总让人幻视其背后在甩毛茸茸的尾巴。
　　阮珉雪忍住没摸，只镇定按了电梯闭门键。
　　门缓缓合拢，轿厢内乘着的两个女人身材皆苗条，可或许是彼此存在感都高得离谱，本富裕的空间也显得逼仄。
　　柳以童上前一步，凑近。
　　青春的身体隐隐透着酒气和热气，扑到阮珉雪臂侧，逼人往旁里迈一步。
　　但电梯外的跟随游戏似乎还没结束，阮珉雪跨一步，柳以童也跟一步。
　　直跟到阮珉雪贴到冰凉的轿壁，退无可退，柳以童还是要执意贴过来。
　　阮珉雪叹气，“别闹，这里有监控。”
　　柳以童眼前一亮，终于开口：“没有监控就可以吗？”
　　阮珉雪没回答，因为电梯门开了。
　　阮珉雪大跨步迈出去，柳以童似乎不太高兴，在背后磨磨蹭蹭，跟得不积极。
　　但房间就在这走廊上，都已经送到这里了，柳以童再怎么拖延，也改变不了马上到家的事实。
　　阮珉雪站在她见过一次的房号外，别着手臂等人，见身后那人居然磨蹭到贴着墙走，或许因为有了墙壁支撑身体，困意上头，居然蹭一步眯一小觉。
　　可爱又好笑。
　　“柳以童，你……”
　　咔哒。
　　阮珉雪带笑的打趣凝在口中，她循声看回房门，意外见门开，里头站着一个陌生却眼熟的年轻女孩。
　　那女孩看见她，也错愕，瞪大杏眼，惊呼：
　　“阮珉雪姐姐……唔！”
　　意识到声音太大，女孩忙捂住嘴，眼中的难以置信分毫未减。
　　自己认不出对方，而对方熟悉自己的情况，阮珉雪并不少见，她礼貌微笑颔首，转瞬也就记起自己在哪里见过对方：
　　那次深夜散步，她与柳以童偶遇，却见其背上伏着的，与风信子香缠绵难分的柠檬香女生。
　　此时灯光明亮，加之距离又近，女孩的容貌看得真切——
　　肤若凝脂，唇红齿白，身材纤细，像个精致的手作人偶，很漂亮的小omega。
　　原来还住在这里。
　　阮珉雪笑意未减，后退一步，将本要与柳以童对话的机会，归还给柳以童的同居人。
　　屋中女生见状，往外探头，于是就看见了靠墙小睡一会儿的柳以童。
　　“以童！”女生叫一声，小跑到柳以童身边，自然伸手搀住半是不省人事的醉鬼。
　　阮珉雪全程没说话，笑意浅淡，目光迅速扫过两名女孩肢体接触的位置，又如常落回那女生脸上。
　　“怎么喝成这样？”
　　女生絮絮叨叨说着话，亲昵捏柳以童的脸，看到人嘴上不自然的半截唇色时，眼睛睁大，猛抬头看回阮珉雪。
　　阮珉雪一怔，果然酒精麻痹神经，精明如她也忘了自己的失仪，被抹出唇线的口红就这么挂了一路。
　　她抱臂的手指一动，却没抬手，此时擦拭反倒欲盖弥彰。
　　虽柳以童说过未有交往对象，但并未排除这女孩便是其暗恋对象，阮珉雪心气高，不屑于以卑劣的误会手段获取拙劣的优越感。
　　她也只能说：“不是你看起来那样。”
　　她总不能说，柳以童抹掉她口红，故意涂到自己嘴巴上，只是为了好看。
　　俩年下者关系尚未明确，阮珉雪不至于纡尊降贵到特地扯个谎，她和柳以童的关系本也没到需要刻意澄清的地步，她对面前的陌生女生亦没有必须解释的义务。
　　好在，面前的女生似乎心思单纯，阮珉雪说不是，女生就信不是，似懂非懂点头，连连说哦。
　　是个不错的女孩。
　　阮珉雪心下判断，反正人已经送到家，她不准备再打扰对面二人时光。
　　“那我就先……”
　　“阮珉雪姐姐！”女生打断后，因失礼连声道歉，但还是没忍住邀请，“来都来了，要不要进屋喝杯茶？”
　　阮珉雪意外抬了下眉。
　　女生往柳以童唇上又看了眼，小声说：“我猜，以童肯定会想多和您待一会儿……而且……”
　　这回应倒是在阮珉雪预料外，她没打断，安静听女生紧张说出后半句：
　　“……而且，其实，我也想……”
　　————————
　　三个人都觉得自己是电灯泡的修罗场2.0
　　前几章评论区的夸夸我都看到啦，超级开心～
　　最近家里出了大事，每天都焦头烂额，多亏了大家的正反馈，就算熬夜也有动力猛猛肝了！！！


第29章 关心
　　盛情难却，阮珉雪最终还是进了门。自称薇安的女生主动提出要为二人泡解酒茶，只不过，她似乎对酒店房间陈设并不熟悉，还是阮珉雪提醒了茶包的位置。
　　等阮珉雪得出薇安在这里还没住多久的结论时，热腾腾的柚子茶也被端上了桌。
　　可惜，柳以童无福消受，身子歪在沙发上，又睡熟了。
　　“嗤，”薇安忍俊不禁，“还是第一次见她醉成这样。”
　　阮珉雪指腹摩挲盛着柚香的玻璃杯，薇安贴心，温度恰好，她无需等待就能抿一口酸甜。
　　酒意缓解后，阮珉雪问：“她不常喝酒？”
　　见话匣打开，薇安忙应：“与其说是‘不常’，不如说是‘几乎不’。”
　　居然烟酒不沾。
　　某个看似叛逆的小鬼意外乖巧。
　　“为什么？”
　　“嗯……”薇安回忆，“可能与她的家庭情况有关。”
　　“你很了解她？”
　　“不不不，”薇安忙摆手，怕阮珉雪误会似的，“她其实很少说自己的事，我们……都是猜的。”
　　薇安解释了她和柳以童的关系，二人只是昔日队友，在队中关系不错因而还有联系。而偶像在役时，柳以童毫无疑问是剧场引人瞩目的焦点，故而私下的背调和加工的传闻都沸沸扬扬，后来那些广泛传开的丑闻，不少也都基于这段历史。
　　阮珉雪没说话，只饮了口茶。
　　薇安能感觉到，影后姐姐的态度显出点了然，只是不确定姐姐因经历过丑闻那段而熟悉，还是对引人瞩目那段表示认同。
　　“原来你也是偶像。”
　　令薇安意外的是，阮珉雪竟没顺着话题聊下去，转而关注起她来。
　　这教薇安受宠若惊，眼前的影后在圈中名号可谓无人不知，单偶像剧场内就有不少练习生以其为奋斗目标，更遑论薇安自己。
　　她同样仰慕阮珉雪，此刻屋中的两名女性，都是她十足在意的人。
　　她本以为阮珉雪只会对与柳以童有关的话题感兴趣，没想凸显存在感，哪怕姐姐此时话题引到她身上，薇安也只会觉得是对方教养好，不让对谈的人感到被冷落。
　　薇安点头回应，正欲主动再聊回柳以童，不让阮珉雪为难或无聊，却又听阮珉雪继续问起薇安的事业规划。
　　薇安不胜惶恐，这才坦白了后续计划，见阮珉雪听得认真，情绪价值已被满足，哪敢有更多奢望。
　　然而接着，阮珉雪就提出了交换联系方式，行业顶尖人物的垂怜于底层新人而言堪称妄想，加上好友的那一刻薇安都还没什么实感。
　　直到送阮珉雪离开后，薇安再度确认手机，才看见通过好友的对话列表上，行动力极强的影后姐姐已经给她推了一个名片，看昵称像是娱乐圈业内人士。
　　薇安给那人脉发好友申请时，手指都在抖。
　　能加到阮珉雪的好友，已算得上某种馈赠，她哪敢想，阮珉雪还真帮她给圈中资源牵了线。
　　她惊喜于阮珉雪如此惜才，更惊喜于被阮珉雪捡到的人才，竟是她自己。
　　薇安双手将手机捧在胸口，似唱诗班的伶人捧着珍贵的圣经。
　　一切机缘皆有因果，可薇安还不习惯将好事向内归因。
　　她只是转头看向沙发上轻酣的少女，无声启唇：
　　谢谢你，以童。
　　＊
　　柳以童睁眼时，天色已亮，她这觉睡得很沉，醒来却并不舒爽，头疼欲裂。
　　她坐起时揉了好久的太阳xue，才记起自己昨夜醉了酒。
　　想起“酒”，一些与之相关的记忆也倒灌涌进她空白的记忆——
　　抓人上臂就算了，还捏。
　　趁酒劲索吻就算了，还赖在人脖子上讨信息素。
　　跟着人家当学人精就算了，进了电梯还要壁咚人家……
　　发生了以上这些事情就算了……
　　偏偏一桩桩一件件，她都记得，记得清清楚楚。
　　连上臂的触感、索吻时对方剔透的肤色，和壁咚时人家身上残留的玫瑰香，都清清楚楚记得。
　　柳以童头疼得恨不得原地爆炸。
　　只不过这一次，原因不是宿醉。
　　她捂脸许久，都没酝酿出勇气重新在这真实的世界活下去。
　　在别的同龄小孩都在掏泥巴、玩过家家的年纪，柳以童就已学会了胸有城府，表现得像个小大人，从没丢过脸。
　　所以人啊，还是不能憋，小时候被限制买零食，长大后会报复性消费；她柳以童小时候就有偶像包袱，长大后就直接丢人丢到偶像正主跟前去。
　　柳以童放下手，还是决定凑合活下去。
　　她想，之后找何森老师复诊的时候，要记得顺便修复一下这次“心理创伤”，以及请教如何才能把“复己克礼”镌刻进基因里，让潜意识的自己也执行。
　　她又想，阮珉雪本来已经很排斥她，可昨晚她醉后那么胡闹，阮珉雪态度反而没那么抗拒，或许，这反而是关系缓和的契机？
　　念及至此，柳以童舒服不少，摸手机检查消息。
　　剧组群发布了今日排表，舒然也给她私聊了好几条消息。
　　想到昨夜醉后没招待好Yvonne，柳以童深感抱歉，赶忙先点进舒然对话框，就见对方发来的几行：
　　【还说你不擅长社交，这不是分明表现得不错嘛！】
　　【看来以后你的自贬得通通当凡尔赛理解了！】
　　【我表姐很少夸人的，昨晚回我消息时对你赞不绝口～】
　　【不过最后说了一句‘可惜’，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可惜？
　　柳以童盯着这关键词，以为醉酒后的怠慢让大人物介意，赶忙回复让舒然替自己道歉。
　　舒然回过来：
　　【她肯定不是觉得你招待不周的意思啦！】
　　【她打算等你戏拍完，不管爆不爆……虽然搭上阮姐的车大概率会爆……总之，有合适的商务她会带你出席，说是要交你这个朋友～】
　　【她这可是很高的评价喔！虽然表姐人脉很广，但能被她在我面前评为‘朋友’的，屈！指！可！数！】
　　柳以童舒一口气，自谦：
　　“还是沾了你的光。”
　　【跟我也这么装？再装拉黑。】
　　“……”
　　“我错了。那我可以说‘谢谢你’吗？”
　　【拉黑半天，下午见。】
　　柳以童心一紧，再发消息过去，果见一个红彤彤的感叹号。
　　“……”
　　无语之际，柳以童反笑。
　　虽然把舒然惹生气了，可对方如此随意任性地待她，反倒让她轻松。
　　得知Yvonne这关顺利过了的好消息，这酒后难堪的第一天总算有了个好开头，柳以童利落起床拾掇，洗漱后开了房门。
　　厅中飘来浓郁的绿豆香，热气腾腾，带着股甜意。
　　柳以童惊讶，看向厨房，就见薇安正在给熬煮的锅子开盖，往里搅拌磨碎的葛根粉和冰糖。
　　“醒啦，以童。”薇安见到她，笑着问候，而后将一碗绿豆汤盛出来，端到餐桌上，“昨晚喝那么醉，醒来肯定难受，我给你熬了解酒汤。”
　　被提及昨夜，柳以童尴尬一瞬，局促问：
　　“我昨晚睡着后，没胡说什么梦话吧？”
　　“没有哦！”薇安还是笑着，“你睡觉的时候安安静静的，很乖很可爱。”
　　“……”
　　可爱。
　　小孩子也可爱，小动物也可爱。
　　这两者的共同点是，都傻乎乎的，都不太成熟，都容易犯错闯祸。
　　柳以童叹一口气，决定扯开话题，刚拉开餐桌边的椅子准备坐下，就听见薇安继续说：
　　“葛根能加速酒精代谢，绿豆清热解毒，可以缓解酒后胃灼烧。阮姐姐昨晚特地说过，你胃不舒服，希望你喝完能好一点。”
　　阮……
　　柳以童一怔。
　　没曾想会听到那个人的事，更没想到，会在二人关系如此僵硬时，听到她对自己的关心。
　　胃疼的事，柳以童自己都没在意，更没对人说过，阮珉雪不但注意到了，还默默惦记到送她回家后，特地提醒薇安。
　　想到阮珉雪，就想到对方的温柔，想到自己对人家的冒犯，又想到两个人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关系。
　　柳以童一时无颜以对，就地一蹲，将脸埋进交叠的手臂内，装鸵鸟。
　　贴心的薇安没有闹她，任她独自消化。
　　等柳以童再次抬起头时，就见薇安不知何时也蹲在自己面前，无声陪她一小会儿。
　　两个小女生对视一眼，或许反应过来旁边就是桌椅，俩人却傻乎乎蹲着，都觉得滑稽，噗嗤一声皆笑出来。
　　薇安还是笑，歪着头细细打量柳以童，眼中有好奇、有新鲜，还有些柳以童读不透彻的情绪，疑似羡慕。
　　薇安先开口：“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种反应，以童。”
　　柳以童见她话里有话，没打断，安静听。
　　“不过，看到你这种反应，我反倒安心了……觉得，你确实就是个小妹妹，你确实是真实存在的人。”
　　柳以童听得轻笑，“什么话，难不成我还是假的不成？”
　　“不是‘假’，而是，不太把自己当人。”
　　“哈哈……”
　　越说越离谱，柳以童笑出声，却见薇安一脸认真。
　　薇安目光炯炯盯着她，说：
　　“以童你以前对自己太狠了，狠得让我们一直觉得，不太像真实的人。真实的人有喜怒哀乐，有欲望贪婪，但是你都没有，或者说你都不表现……”
　　隐约猜到薇安后面想说什么，柳以童的手指抓了抓膝上的裤料。
　　果然，薇安继续说：
　　“能打开你的束缚，阮姐姐果然很厉害。”
　　“不是她……”柳以童本能反驳，似是想通过语言给自己暗示，可转瞬意识到薇安都能看出来，再藏反倒欲盖弥彰，便没说话。
　　薇安笑着替她解围，“不过也很正常啦！阮姐姐对我也很重要啊！哪有人面对阮姐姐能不特殊对待呢？”
　　语毕，两个小女生互看一眼，又相视而笑。
　　蹲到腿麻，两个笨蛋踉踉跄跄站起，互相搀扶一手，在餐桌互对坐下。
　　葛根甘辛，冰糖甜蜜，绿豆清爽，热腾腾的汤进口入腹，熨帖一夜，治愈本狼狈破碎的灵魂。
　　薇安聊起昨夜柳以童睡着后与阮珉雪的互动，分享了影后姐姐给她推人脉的喜悦。
　　见柳以童若有所思，薇安警觉：
　　“以童，如果你介意，以后我就不和阮姐姐联系……”
　　“你在说什么？”柳以童讶异，没忍住提高音量，随后声音柔下来，郑重道，“薇安，我和阮女士真只是纯粹的同事关系，‘不熟’，是她的原话。她愿意提携你，是看中你的潜力，是你应得的，你完全没必要看我脸色，更何况，我真心为你高兴。”
　　薇安抿着嘴笑，小小声说：“我知道啦～”
　　已经聊到这一步，薇安就又说起和阮珉雪分享过的事业计划，或许是受够了剧场的压迫，也或许受柳以童鼓舞，薇安也和staff提出了解约。
　　听到这里时，都还算好消息，直到薇安随口带过“孙超兴”的名字。
　　那个当初骚扰薇安被柳以童按着打的流氓。
　　“他又欺负你了？”柳以童声线压下去，隐晦的癫怒与戾气渐上眉梢，“他做什么了？”
　　“不不不。没有。”薇安吓一跳，忙摆手，“如我们所愿，他要脸，后来就没再打扰过我。只不过，他存下的那点颜面还是有用的，听说他找到了金主，花点钱把过往洗洗就能复出了。”
　　“那更要小心。”柳以童见识过太多社会阴暗，看人遇事总倾向往坏设想，尤其是对孙超兴这样的恶人。
　　薇安不知是天真还是安抚，还是笑着，神色轻松，说会注意。
　　柳以童看着薇安精致的面庞，心情复杂，她本不愿用这样的词描述故友，可薇安偏生最适合“精致”一词。
　　精致的珍贵，也最易碎，除非千金堆砌，否则很难周全。
　　尤其在娱乐圈这样声色犬马、波谲云诡的场合，在这样一个无情运转的巨大机器里。
　　每个底层新人都怀揣进入加工链后，在顶端成为熠熠生辉的宝石，然而事实却是，多数只能沦为耗材，成为机器运转的能量，或是低端出口的寻常零件，被廉价贱卖。
　　能成为宝石的，唯有事先被机器操作员选定的原石，亦或是被命运的偶然挑中的，万中无一概率的幸存者。
　　柳以童退团之时，就有了厮杀的觉悟，为此，她甚至有了若不能干干净净幸存，便再不见阮珉雪的觉悟。
　　可薇安此时看起来太过纯真，没有威胁感，没有杀伤力，美好得令柳以童眉头难展。
　　可作为友人，作为同样平凡的耗材，柳以童只能说：“薇安，别为难自己，有什么需要，随时来找我。”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真是没有说服力。”薇安却说。
　　“我没有开玩笑，薇安。”
　　“我也没有开玩笑，柳以童。”
　　薇安鲜少连名带姓叫她，柳以童被唤得一时错愕。
　　见年下者终于有年下者的憨态，薇安噗嗤笑出声，气氛缓和。
　　薇安还是一字一顿道：
　　“以童，我不希望你把自己放在全能的位置上，认为我们应该依赖你，被你保护……这样的话，你太累了，负担太重了。但我能理解你的感受，毕竟，就算我现在能力不足，我也依旧想保护你……”
　　“你绝非能力不足，薇安。”
　　“嗯！那也请你像刚才肯定我那样，信任我，相信我能成长得足够强大，相信我有一天强大到，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你。”
　　薇安的话语，温柔且真诚。
　　美貌与脆弱与生俱来，就算如此，薇安也全须全尾地长大，好好站在柳以童面前。
　　柳以童想，或许是我太过悲观，或许是我思虑过度。
　　心下触动，片刻，柳以童深深呼吸，莞尔轻笑：
　　“我明白了。我相信你。”
　　薇安放心展开笑颜，竖起小指，示意拉钩，“谢谢你以童，给我树立新目标的勇气，也给了我新的机遇。但今后，我要靠自己努力了，你也是，要拼命努力哦！”
　　柳以童不明所以，但还是配合伸出小指，与薇安的勾在一起。
　　薇安晃动约定的小指，笃定道：
　　“我们顶峰相见。”
　　柳以童笑，点头：
　　“好。”
　　吃过早餐后，薇安就提出要回沪川，和剧场的离职手续还没办完，还有一些琐事等她料理。
　　柳以童没多挽留，只开车将人送到机场，待人进了登机口，才返回片场。
　　进片场前她都有些忐忑，期待见到阮珉雪，又唯恐看到阮珉雪。
　　在初来沪川求学的那段时日，阮珉雪曾是她的精神支柱，是她夜晚兼职后顶着路灯走在路上茫然时，抬头能望见的漆黑夜空最亮的星。
　　可也许是太过在意，真见到阮珉雪，柳以童却总是把事搞砸，怕自己在人眼里不堪，怕自己在人看来碍眼。
　　幸而，事实完全没有她想的那么糟。
　　与路过的剧组工作人员逐一点头微笑打招呼，柳以童刚到置景区，便见场心最显眼的那个人。
　　不知那位今天何来兴致，特地给剧组成员买了咖啡，两名助理在后推着车，阮珉雪在前亲和地递到每个人手上。
　　整个片场都笼进幸福的氛围，柳以童听到手持咖啡从她身边经过的人，晕晕乎乎地说我女神发的咖啡效果真好，还没喝就已经振奋了。
　　柳以童只无声笑笑，正思忖要不要回避，抬眼就见阮珉雪已经发现了她。
　　正看向她。
　　女人依旧面带笑意，那笑意与方才给别人的并无差别，可这无差别反倒令柳以童安心，至少证明她不讨厌她。
　　都被看见了，回避不合适，柳以童只得迎上去，礼貌唤了声阮姐，就见阮珉雪把手中取好的那杯放回推车上，特地换了另一杯。
　　“吃早餐了吗？”阮珉雪问她。
　　诚不欺人，宿醉后本有昏沉感缠身的柳以童，一下因阮珉雪这句寻常问候精神起来，忙回：
　　“吃了。”
　　说完，柳以童就险些咬舌头，这时候是不是说“没吃”比较好？这样就能顺理成章得到一杯阮珉雪送的咖啡。
　　好在，阮珉雪并不计较，手中那杯换过的咖啡还是递给了她，“那就好。”
　　柳以童惶恐，双手接过，顺势看了眼其上的标签，多奶无糖，她确实不好甜，不过平日喝咖啡口味也不加奶。
　　她犹豫一瞬，也只是短暂一瞬，她还是不准备换，毕竟咖啡不是目的，从阮珉雪手中得到馈赠，才是目的。
　　然而阮珉雪敏锐，看出她犹疑，主动解释：
　　“纯咖伤胃。”
　　柳以童捧着咖啡杯的手险些脱力。
　　她怔怔抬眼，看向阮珉雪，见对方还是淡淡笑着，手指虚空点了点咖啡杯，说：
　　“不用勉强，你可以不喝。”
　　熟悉的话语，让柳以童脑子嗡然一声。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是昨晚在吧台前犹豫是否喝酒时，阮珉雪原原本本说过的话。
　　旧音复现，连带着当时的尴尬和醉酒后的胡闹，一同闯进柳以童的大脑。
　　少女屏息抿唇，不知自己此时表情管理如何。
　　然而对面轻轻“嗤”一声，似乎对她这反应很满意。
　　“看来没忘。”
　　声音里是极浅极浅的愉悦，在逐渐喧闹的片场里，薄弱得难以察觉。
　　若非她是柳以童，若非她是阮珉雪，或许真无人发现。
　　柳以童再定睛看阮珉雪时，对方已经给下一位发放咖啡了。
　　恰好那边导演组在招呼她，柳以童便端着咖啡过去，若无其事喝一口。
　　入口纯郁顺滑，从舌尖经过，滑过食道，暖到胃底。
　　连同醒来后复杂零碎的情绪，一起蒸腾，只留下回甘的柔和。
　　不知是什么原理，可柳以童确信，昨夜的发酒疯虽然丢脸，但也算因祸得福，反倒让她和阮珉雪的关系得到了缓和。
　　这是好消息。
　　好得让柳以童面对张立身时，都多了几分笑脸，笑得总导演莫名其妙。
　　“今天的剧本让你提前爽了？”张立身问她。
　　“嗯？”
　　女三演员出事，导致原定大纲中与之相关的三人修罗场剧情都暂时不能拍摄，后续的强取豪夺戏份不得不提前。
　　柳以童事先背过剧本，知道今天要拍的是乔憬强迫杜然的戏码，她不理解这有什么值得“爽”。
　　转眼，她看清张立身手边的一个纸盒子，内里密密麻麻堆着道具，她看着陌生又眼熟，回忆片刻，才记起她去计生用品店买束缚带和止咬器时，见过类似的东西——
　　眼罩、手铐、脚镣、绳索，甚至还有口.球。
　　柳以童目瞪口呆，连呼吸都忘记。
　　还是岳怡疼小孩，远远瞥见柳以童窘迫就杀了过来，问张立身是不是说话又没注意分寸。
　　张立身更莫名，你以为现代小孩懂的比你少？
　　俩人斗嘴撕巴起来。
　　留柳以童在原地，端着咖啡杯的手指都打颤：
　　所以，意思是……
　　她要亲手，把这些东西，都用到阮珉雪身上？


第30章 道具
　　张立身给演员们讲戏，柳以童全神贯注。
　　但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让她介意，她需要克服比平日更多的焦躁来维持注意力。
　　等到总导演戏讲完，去指导其他组走位时，柳以童才有一瞬独处空闲。
　　她也才能利用这短暂空隙，关注一直在她神经上跳跃的东西——
　　手铐与脚镣。
　　在社会上象征惩罚、剥夺和羞辱，在私密关系中，除了顺延以上含义，还多了强制与征服的意味，是性张力极强的意象。
　　显然，为了符合正剧的氛围，剧组采购时没选择成.人用品那种色彩明艳、附带绒毛装饰的情.趣款，而是更简洁严肃的黑色铁环。
　　柳以童将那对手铐拾起，将未锁定的环搭在手腕上，稍稍活动，冰凉的金属硌在她腕骨上发出轻响，等箍环滑落，她看到被磕到的皮肤上微微发红。
　　在她身上都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一会儿要用在阮珉雪那儿……
　　柳以童眉头不展。
　　张立身指导完走位时，回来看到的就是柳以童这个表情。
　　“怎么？”张立身一眼看出她心事，问，“有想法？”
　　“张导……”柳以童说话时转身，恰好撞进导演身后阮珉雪优游自如的注目中。
　　柳以童呼吸短暂一滞，但她很快调整好说辞，把原定与演员当事人相关的全删掉，让自己显得端方中立，毫无私心：
　　“我认为，乔憬不会给杜然使用这种手铐和脚镣，太硬了，会让杜然受伤。”
　　“为什么不能让杜然受伤？”张立身来了兴趣。
　　柳以童抬眼快速瞥过阮珉雪，见对方也饶有兴致在听，便尽可能说得更专业客观，不让自己的偏颇被当事人察觉：
　　“乔憬束缚杜然的目的，是为了控制，是为了限制她的自由，是为了让她的眼中只有乔憬一人，从而在后续相处中日久生情培养出感情。也就是说，生情是目的，乔憬终究还是想要杜然爱上自己的，既如此，她没必要伤害杜然，毕竟，她是爱杜然的。”
　　张立身却有不一样的见解，“爱恨一体两面，乔憬有多爱而不得，就会有多恨杜然。让杜然受伤为什么不能是目的？乔憬为什么不能以此惩罚杜然？”
　　柳以童抿唇，沉默了一下。
　　张立身见她如此，以为是答不上，没被说服，他就不准备按对方所说改动，正要切话题，就听见酝酿完毕的柳以童娓娓道：
　　“因为乔憬是骄傲的，骄傲得甚至自负。”
　　张立身欲言的嘴唇僵住，身后阮珉雪刚飘走的视线又转了回来。
　　柳以童继续说：“乔憬有着接近‘全能’的自恋，她认为自己一定能得到杜然的‘爱’，她认定自己有资格剥夺杜然的自由将其囚禁，她相信自己有足够的魅力在接下来的相处中让杜然生情，这样的一个人……”
　　一顿。
　　柳以童盯着张立身的双眼，字字珠玑，“能接受杜然身上的痕迹，并非她亲自留下的么？”
　　张立身挑眉，陡然精神。
　　柳以童乘胜追击，“杜然让乔憬疼痛，既如此，就算是惩罚与报复，让杜然疼痛的，也只能是乔憬。而不是这种类似疏忽的道具细节，我认为这也不符合乔憬的囚.禁美学。”
　　“囚.禁美学……”张立身口中倒腾这几个字，似是被惊艳到，转而笑，难得夸人，“你对角色的理解令我刮目相看。”
　　见说服了导演，柳以童舒一口气，谦逊回：“张导谬赞。”
　　“我可不谬赞，你少跟我来这套。”张立身不玩虚的，说，“说的像我看人不准似的……哎，刚好，这个道具需要调整一下……”
　　张立身和路过的道具组长交涉，原地只留柳以童与阮珉雪二人。
　　虽关系有过缓和，眼下依旧微妙，柳以童不知该以怎样的态度接近，好在阮珉雪没让她窘迫太久，主动开口：
　　“他说话难听，本意是在认可你。你对角色的理解很到位。”
　　被阮珉雪夸赞，柳以童听得欢喜，面上还装镇定，恭谦点头，顺手拿起刚放置一旁的奶咖，以饮咖啡的动作遮挡小心思。
　　岂料，下一秒阮珉雪说：
　　“一举两得，既丰富了角色人设，又帮我省了皮肉之苦。”
　　“唔……咳！”被戳中心事，柳以童呛了一下。
　　阮珉雪挑眉，神情显得无辜，抬手欲过来给人拍背，被柳以童慌忙躲开。
　　她本就因阮珉雪紧张，再被人碰一下，怕是要当场咳死在片场。
　　她又怕自己失态的模样丑陋，以手握拳挡着半张脸，极力克制，但生理反应很难受意识左右，她反倒憋出眼泪。
　　她不知道自己在人看来泪眼汪汪的，会滋生某种特殊人群的恶趣味。
　　“距离开拍前还有段时间，要不要稍微过一下戏？”
　　阮珉雪发出邀请。
　　正好柳以童也将咳意压得差不多，点头要同意。
　　阮珉雪继续说：
　　“提前适应下道具。”
　　“咳！”
　　柳以童好不容易缓下的一口气又堵住，咳得更厉害了。
　　这一幕戏是乔憬终于将杜然囚禁，杜然在双眼被蒙的前提下清醒，二人拉扯对峙。
　　地点在乔憬于郊外购置的独栋别墅里，具体场景是特地为杜然布置的卧室床上。
　　阮珉雪已坐在床面，倚着欧式雕栏的床头软包，她提前换了戏服，是一件蕾丝花边的素白睡裙，很有家居感。
　　故而柳以童靠近床边时难免心猿意马，毕竟阮珉雪身着睡裙恬静抬眸看向她的样子，实在太令人浮想联翩。
　　像在等爱人上床，共赴这夜巫山。
　　柳以童暗暗将心头那点浮想清掉，等屈膝压上床边，耳朵捕捉到床架细微的吱呀声，又默默红了脸。
　　她肤色冷白，一旦上脸就很明显，抬眼见阮珉雪好奇盯着她，只能脑中圆周率与《离骚》混着背，把旖旎心思覆盖掉，才能保证羞得不明显。
　　“先试哪个？”阮珉雪问。
　　女人没刻意使用暧昧的词汇或声线，可柳以童怎么听怎么别扭，她不敢细挑，便从简单的上手：
　　“眼罩吧……”
　　“好。你来。”
　　“……”
　　柳以童膝行过去，停在阮珉雪身畔。
　　少女本就个头偏高，此时她跪姿，阮珉雪坐着，身量差更大，投落女人面上的阴影来自少女，让下位者显出压迫，让上位者难得示弱。
　　柳以童却舍不得阮珉雪可怜，正要撤身调整位置，让自己留下的阴影移开。
　　却不知阮珉雪是怎么理解的，竟将本虚曲的双腿放平，更后仰，余出腰腹大腿上的空间。
　　这是一种暗示，暗示正移动的人，可以占据那空间。
　　可以跨跪到阮珉雪身上去。
　　柳以童瞪大眼，一时没动作，阮珉雪则坦然，直直盯向她，维持着等待的姿势。
　　可能被冒犯的个体反倒态度大方时，对面那位的扭捏会被衬得别有用心。
　　柳以童自我安慰，戴眼罩面对面很正常，跨到阮珉雪身上也就很正常，只要不碰到人就好。
　　可等她真翻到阮珉雪身上虚跪着，冲击迎面而来，她事先做的再多心理准备都成了徒劳。
　　分明没碰到对方，柳以童就已经感觉阮珉雪的身体很烫。
　　分明对方也没碰到她，垂坠在阮珉雪腰腹上的服帖布料就已扰人心神，三角曲线很是扎眼。
　　分明两人面对面还隔着一段距离，可阮珉雪那张脸近看还是让人很心乱，柳以童呼吸都急促，只能故作平静垂着睫毛，掩饰乱飘的视线。
　　阮珉雪身体动了动。
　　柳以童心跳就为止一颤。
　　对方没有大动作，只是稍稍抬高下巴，仰起脸，闭上眼睛。
　　信任地将自己交给了眼前的少女。
　　柳以童捧着展开的眼罩凑上前时，双手都在抖。
　　阮珉雪喷在她腕侧的呼吸，很烫。
　　阮珉雪被她撩动鬓角，蹭到耳廓时，敏感的缩颈轻哼，很撩。
　　阮珉雪被覆眼后，露出视觉中心的鼻尖与唇珠线条，很钓。
　　可阮珉雪其实什么也没做，只是乖巧配合而已。
　　于是柳以童只能想，真正在蛊惑她的，一定是自己的心魔。
　　为人扣上眼罩背后的魔术贴时，柳以童特地记住了覆合的位置，这样的尺寸不会让眼罩脱落，也不会让阮珉雪不适。
　　眼罩戴好，柳以童翻身从人身上下来，坐在一旁，呼吸舒畅许多。
　　别人都是费尽心思靠近心仪的人，偏生她是离人远了，反倒更轻松。
　　或许是过犹不及。
　　那边阮珉雪也稍稍活动头，确定眼罩戴得很好，顺嘴夸了柳以童一句。
　　柳以童本点头，意识到阮珉雪看不见，才很轻应了声嗯。
　　“下一个要试什么？”阮珉雪又问，把主动权交给了她。
　　可柳以童总觉得自己被动，觉得自己像被阮珉雪每句话提着线的木偶。
　　她又在被阮珉雪试探，人家坦坦荡荡发出指令，她则要小心保证私心不暴露，不重蹈二人关系僵硬的覆辙。
　　柳以童只能挑相对不那么刺激的，说，“手铐吧。”
　　被改良后的手铐环边与内部都铺了软绸，已不硌手。
　　当阮珉雪并起双腕，等柳以童给她戴上手铐时，柳以童又觉得自己选错了：
　　口.球看似刺激，本质上佩戴的方式与眼罩无异。
　　脚镣看似禁忌，毕竟是离那人五感观察最远的部位，更方便柳以童隐藏情绪。
　　可手铐，要限制的是神经敏感、细微反应丰富的手，最靠近人生命的脉搏，最容易暴露她对她的态度。
　　果不其然，柳以童小心翼翼为阮珉雪扣上手铐时，不知何时过来旁观的张立身都忍不住阴阳怪气：
　　“嚯，我还以为女三救赎白月光到位了呢？原来是反派乔憬啊！”
　　柳以童没吱声。
　　阮珉雪轻描淡写怼一句：“好好说话。”
　　“我说不了，你行你来调。”张立身声音渐远，边往别组走边说，“本来过戏就该抠细节，她那情绪就是不对。”
　　张立身走远。
　　柳以童还是没说话。
　　戴着眼罩的阮珉雪看不见，只听出沉默，便抬起双腕，铐子间的细链晃出脆响，她温声问：
　　“再试一次？”
　　没做超出二人关系的哄，没放大少女无所适从的慌张。
　　以专业的理性，拂去业务尚不熟练的新人短暂的仓皇。
　　柳以童忙回：“好。”
　　她用钥匙小心解开手铐，正欲重新给阮珉雪戴上时，眼前那对腕子却突然一抬，躲掉了她。
　　柳以童动作一顿，抬头看阮珉雪。
　　覆着眼罩的阮珉雪本该是无助的，此时却更像一切尽在掌握，女人轻笑说：
　　“虽然正式开拍没有这一段，但我们要不要试着还原一下乔憬拘束杜然的过程？这也有助于你理解和代入情绪。”
　　与工作有关的尝试，柳以童没有理由拒绝，而这邀请来自阮珉雪，柳以童就更不会拒绝。
　　“好的，阮姐。”
　　“杜然被限制自由，一定会试图反抗。现在，我挣开了，乔憬，你会怎么办？”
　　她唤她乔憬。
　　柳以童一瞬沉浸，以乔憬的性格考虑，她会感觉权威被质疑，会恼羞成怒，会粗暴施罚，让杜然记住忤逆的教训。
　　于是柳以童径直伸手，攥住阮珉雪的手腕，蛮力扯过来。
　　alpha少女力气本就大，omega女人被拽得身子都歪，手肘撑床面低吟一声。
　　“唔。”
　　听到阮珉雪的不适声，加之镜头尚未开启，柳以童一瞬抽离回神，攥着阮珉雪腕子的手当即收劲……
　　却被阮珉雪反手扣住手腕，面上仍笑，声音却沉：
　　“不行哦。乔憬不会收手。”
　　经女人引导，柳以童再度入戏，骨节纤长的五指轻易捏住阮珉雪的两只手腕，另一手甩动手铐。
　　金属碰撞的声音带着寒意，让床面的女人肌肉绷紧。
　　攥着人手腕的柳以童自然感受到，不知不觉又收了劲。
　　这回，阮珉雪又提醒：“错了哦。”
　　“……哈。”
　　柳以童跌坐回床面，有点挫败。
　　作为一个合格的演员，她应该沉浸其中，对眼前的人发狠，可她刻进骨血的对眼前人的珍视，让她无法对阮珉雪这么做。
　　且如此矛盾又基础的致命错误，就发生在阮珉雪面前，她没能在她面前证明自己的业务能力。
　　试着还原拘束过程果然很有必要。
　　它让柳以童提前意识到，连这么简单的冒犯都做不到，之后乔憬对杜然更严重更深刻的侵犯，她更难做到。
　　“现在，我是乔憬。”
　　说出这句话的是阮珉雪。
　　闻言，柳以童一怔，抬眼正要看，眼前就一黑，随即身子天旋地转，待天地静止，她察觉自己后背已贴在柔软床垫上。
　　床面唯一的另一人翻身而上，坐在她小腹上。
　　柳以童陡然紧张，腰腹绷紧，常年练舞的她肌群出众，发硬的腹肌硌着女人柔软的肌体。
　　……是阮珉雪趁她没有防备，直接压倒了她。
　　眼下，攻守易位。
　　“阮姐……”被戴了眼罩的柳以童无措地唤。
　　“嘘。”
　　腹上的人以撩人气音回应，随之掌控了柳以童所有感知的，是缓缓贴上来的柔软身体。
　　很热。
　　很软。
　　柳以童紧张得脚趾都绷紧。
　　“杜然……”阮珉雪半掺气音，极病极娇，在柳以童耳边痴痴道，“你知道我等这一天多久了吗？”
　　柳以童喉咙一滚，咕嘟一声，有点大声。
　　阮珉雪笑，手指撩过少女的颈骨，逼出她一声难耐闷哼，才说：“害怕我？为什么怕我？你应该知道的，我爱你啊。”
　　我爱你。
　　听到阮珉雪口中说出这三个字时，柳以童脊骨如浸入寒冰。
　　她不受控地眼眶发酸，幸好有眼罩遮挡，她可以肆意纵然这一瞬自己的情绪流露。
　　视觉被剥夺，听觉和感觉便更敏锐，柳以童清楚听见手铐的金属碰撞声逐渐靠近，悬在她手腕上，微凉的温度隐约透过来。
　　在感知到自己即将被桎梏的一瞬间……
　　柳以童翻转身体，顺势将阮珉雪压在身下。
　　指尖利落勾到手铐，夺回掌心，纵然仍戴着眼罩，她依旧准确抓住女人的手腕，这次，稳稳将手铐锁在了对方的腕上。
　　意外的发展让身下人本能挣扎。
　　柳以童以身体压制，腰贴着腰，腿压着腿。
　　双腕被锁在头顶的女人毫无招架之力，只动了两下便不再反抗。
　　猎物的自暴自弃满足了猎手的施虐欲，柳以童倾身下去，嘴唇即将贴到女人颈侧的瞬间，还是一偏，只落到了对方铺展在床面的发丝上。
　　柳以童六神无主，喃喃在人耳边重复：
　　“你是我的。”
　　“我得到你了。”
　　“我得到你了……”
　　时空似乎都静止。
　　唯相贴的二人呼吸在流动。
　　缓了会儿，两名演员都从角色中抽离，意识逐渐回归现实。
　　柳以童正欲从阮珉雪身上起来，却突然感到头顶一阵温暖。
　　一只纤柔的手落在她头上，温柔抚摸，一下又一下。
　　是相方的安抚。
　　柳以童曾追剧时看过花絮，一些情绪极端激动的戏份后，有些主演无法脱离角色，由于有情感链接基础，对应相方的演员来安抚效率更高。
　　她曾觉得这样的戏后安抚很有爱，哪曾想，这样的情节，也会发生在她自己身上。
　　对应的相方甚至还是阮珉雪。
　　按理性而言，按利弊分析，柳以童应该早点振作，显得专业，显得可信，显得颇有分寸。
　　但柳以童还是不受控沉沦于这一刻，沉沦于阮珉雪的温柔。
　　“两位老师……”
　　突兀插话的声音驱散迷离的氛围，柳以童瞬间出戏，惊坐而起，摘下了眼罩。
　　来的是手持dv的花絮师，少女反应太大，动作太快，吓了人一跳，花絮师赔笑小心问：
　　“刚才看二位老师氛围不错，想说能不能拍一段花絮？”
　　“好啊。”不待柳以童回答，阮珉雪先行同意。
　　柳以童没敢扭头看，却知道阮珉雪答应可能出于什么考量：越是重头戏观众和粉丝越期待花絮，这段拘禁戏显然配得上“重头戏”之称。
　　何况正篇略显背德的攻击情节，也需要花絮稍显轻松的互动来对冲。
　　“柳老师可以吗？”花絮师转问柳以童。
　　柳以童也缓回神了，点头，“当然。”
　　许是旁观时看到二人暂时角色颠倒的互动，花絮师觉得新鲜有趣，特地指导二人再度反置角色，让阮珉雪把这些道具用在柳以童身上。
　　最激烈的拉扯情绪刚刚退却，加之有第三人持即将公开的记录方式在场，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都没往缠绵的方向互动。
　　刚刚互勾着肉.体在床上打滚的二人，此时反倒礼仪周到起来：
　　“会太紧吗？”
　　“刚好。”
　　“别太用力。”
　　“好，我放松。”
　　分别戴好眼罩和手铐，阮珉雪往旁一坐，欣赏起面前自己的杰作——
　　身高、体型、肌肉量和力气，分明都比阮珉雪更强的少女，丝毫不挣扎，乖巧任她“作弄”，把身体的掌控权让渡给她。
　　她犹如刚捆绑完一头清醒的野狼。
　　未经驯服的犬科之所以顺从，只有一个原因：
　　它自愿。
　　“剩下的两样要戴吗？”
　　被重新遮了眼睛的柳以童，听见晃动时与手铐稍有差异的金属音，以及皮带敲过硅胶的细响，自然知道余下两个是什么。
　　不是正片场合，那两样东西，不太适合往演员身上戴，稍稍有点损形象。
　　可她犹豫了一瞬，还是乖乖张开嘴。
　　示意阮珉雪可以做任何其想做的事。
　　她等了会儿，没听到任何有效信息，一时茫然又紧张，感官更敏锐，第一次体会到所谓放置play当事人的感受。
　　她放大仅有的感官，捕捉到阮珉雪未远离的香气时，才放心下来。
　　而后，下巴就被那人探来的指尖勾住，抬起，帮她合上嘴……
　　主动婉拒了剩余道具。
　　接触的瞬间柳以童后颈酥麻，只是寻常触碰，只是感知对方的存在，都满足了此时被剥夺视力和行动力的她匮乏的爽感。
　　“好可爱。”
　　柳以童听见阮珉雪这么说。
　　她知道这是在镜头前，对方是在“营业”，没胡思乱想，只配合着装清纯羞涩，抿唇不语。
　　果然，那边阮珉雪转头对另一人说：
　　“你也觉得这样的她很乖吧？”
　　不知道那另一人做了什么回应，柳以童听到阮珉雪噗嗤轻笑。
　　柳以童看不见，但知道，那另一人，是手持镜头的花絮师。
　　与镜头的互动对看到花絮的观众而言，会产生打破“第四面墙”的出戏感，实际上这也是阮珉雪给出的“这段花絮可以到此为止”的信号。
　　于是，花絮师顺势喊停，柳以童没妄动，是阮珉雪帮忙摘了道具。
　　那边花絮师检查完素材，忍不住评价：
　　“感谢二位老师，这段花絮……嗯……”
　　花絮师欲言又止，抬眼见二人都认真倾听，似是期待评价，这才把话说完：
　　“花絮效果很好哦！因为二位真的把这些道具玩出一种……又色气又纯爱的氛围！”


第31章 求我
　　说到这里时还算客观，再往后时，花絮老师许是掺了点私心，居然说：
　　“太好嗑了。”
　　都是在饭圈里打过滚的人，床上两人不会听不懂，前一句柳以童还能当是对自己营业能力的表扬，后面这句只会让她受宠若惊。
　　她自谦说是剧本好，说是阮前辈引导得好。
　　但花絮师多少被副导岳怡浸染，非要后面补上一句，还有小柳同学性张力和表现力特别好。
　　成年人的直白夸奖令少女红了脸，柳以童垂着头，没敢与任何人对视。
　　同床身边那位的方向传来似有若无热度，柳以童擅自当作是臆想那位正注视自己的视线的具象化。
　　两位演员过完戏没多久，剧组便正式开拍，张立身举着喇叭命“各部门就位”。
　　这一幕的前情是目睹杜然身着婚纱的模样后，乔憬复杂情绪酝酿出难以压抑的癫狂，只能对杜然避而不见。
　　杜然对如何联络失踪的乔憬全无头绪，只能徒劳地一遍又一遍拨打乔憬的手机号码，当她焦虑得险些报警时，一直只有忙音的去电终于被接通——
　　“乔憬？你在哪？还好吗？”
　　未入镜的柳以童配合对词，辅助阮珉雪确定台词的间隔时长和情绪：
　　“……我没事。”
　　因为无需入镜，柳以童声音放松，呈自然的微哑，与上镜时塑造乔憬年下感稍提音色的质感略有不同。
　　不知是否因这细微的差距，调动了阮珉雪，戏中人竟回：
　　“你生病了吗？”
　　戏外握着手机的柳以童指尖一蜷。
　　阮珉雪说的是剧本中没有的台词。
　　又是即兴反应。
　　坐在导演组边上的柳以童只听得身后有成员轻轻倒抽气，似是因阮女士的出题为难，唯总导演张立身无动于衷，仍全神贯注盯着监视器，显然习以为常，也好奇阮珉雪后续想怎么演。
　　这幕戏毕竟是阮珉雪的独角戏镜头，她想怎么疯都不会有对手演员被刁难。
　　听筒这头的柳以童哪怕不出声也无伤大雅，她的声音本就是辅助，不影响阮珉雪发挥。
　　但她还是入戏，沉重呼吸声传进听筒。
　　阮珉雪更急：“你难受吗？看医生了吗？吃药了吗？你在哪，告诉我好不好？我去找你，我去找你……”
　　“你不怕我害了你吗？”
　　柳以童一句略带攻击性的回应，听起来实则更多的是委屈。
　　因而阮珉雪怔了下，片刻才舒展笑开，“我以为你讨厌我……原来，你还怕传染给我？太好了，你没讨厌我就好……”
　　哪曾想阮珉雪竟会如此回应，至纯至善的灵魂最克阴暗，也最钓阴暗。
　　柳以童沉默许久，终于开口，声音颤抖：
　　“姐姐，你来找我吧。我真的，好难受……”
　　这幕戏结束，除阮珉雪神色悠哉，众人皆屏息等待张立身点评。
　　张立身没说什么，只看柳以童，问：“你能把刚才对词时那段，作为你上镜的台词吗？”
　　有阮珉雪所饰杜然打电话的镜头，自然也要拍柳以童所饰乔憬的反应镜头，张导如此要求，就是对柳以童刚才临场发挥的台词很满意。
　　柳以童不慌不忙点头同意，在后续的镜头中，以表情完美复刻了刚才那段台词所呈现的氛围。
　　该段镜头拍完，副导岳怡翻着剧本直皱眉头，后面的剧情因这部分变化有点接不上了：
　　原本的剧情是，乔憬哄骗杜然来到其购置于偏远处的别墅，顺势将其囚禁。这场戏中，乔憬是完全主动的一方，杜然是完美的受害者。
　　可经阮珉雪通话中主动的示好，让这段戏变为二人拉扯，更着重强调了乔憬与杜然说不清道不明的推拉、纠缠、你进我退，让两名角色的挣扎变得更为真实。
　　那后续要怎么拍？
　　岳怡没有答案，她看向张立身，就见总导演对两名演员说：
　　“Take one你们也可以自由发挥，你们边拍，我边记录，有要调整的细节拍完再探讨。”
　　岳怡更茫然：这不是张立身第一次把剧本丢掉，将剧情完全丢给演员主导。但过往，这些情况都发生在演员们都是老戏骨，经验与阅历都值得信任的前提下。
　　这确实是第一次，张立身敢把故事发展的脉络，交给其中一名还是新人的演员手中，甚至还给出了“可调整可探讨”的宽容。
　　事已至此，不如享受，岳怡也不多困惑，干脆沉浸其中，兴奋地期待镜头中两位主演会给出怎样的答案。
　　隐在黑郁松柏林深处的别墅孤冷且奢靡，私家长道蜿蜒过辽阔前坪，杜然寻定位踏过长道停在主宅前时，面对仰着脖子才能看到顶的双开扇门，不禁心头发怵。
　　她本能想透过楼侧的玻璃窗探探室内，私图窥探与乔憬有关的蛛丝马迹，好从这华丽到陌生的环境中，得到些熟人的线索。
　　然而，视线却被镀膜单向玻璃阻隔，她完全看不到室内景象。这是她第一次见识到有人家装用这种玻璃，很大程度隔绝日光，使室内呈弱光。
　　杜然只当是乔憬长大买了豪宅，依旧没戒掉小时候喜欢躲在小而窄的房间里摸黑摆积木的小怪癖。她哪怕这样牵强为乔憬开脱，也没往极端方向构想对方——
　　其实还有一种可能，最初装修这幢别墅时，它的功能就已经确定，不容动摇，不容改变，这外部不可窥内的玻璃，只是线索之一。
　　忽视了这线索的杜然，天真地按响了大门的门铃。
　　静候许久，豪宅才有人来应门。
　　门缝中出现的是身着睡袍的乔憬，交领随意敞着，露出锁骨和其下线条利落漂亮的浅沟，一根腰带松松勒着窄腰，欲坠不坠。
　　柳以童是特地把服装调整成这样的，为了慵懒，也为了勾引：
　　她认为，这是乔憬对杜然的最后一次试探，乔憬终究是期待的，期待杜然能被自己勾引，期待杜然能自愿。
　　只可惜，门外的阮珉雪目光淌过她露出的皮肤上，竟毫无波动，只迅速转到她身后的门内，好奇问：
　　“怎么只有你自己应门？这么大的房子，只有你一个人住吗？好安静。”
　　这反应令柳以童心疼乔憬：多可笑，她心上人宁愿把注意分给不存在的人，也不愿意多关注她一眼。
　　她觉得可笑，于是她笑，少女勾起嘴角，眼神却苦涩。
　　她咬紧牙关，嘴唇闭了又张，还是没说出一个字。
　　阮珉雪以无辜眼神看她，“怎么不说话？”
　　年上者坦然的责任感涌上来，女人抬手欲触少女额头，却被年下者敏捷躲过。
　　柳以童想：杜然给的若是怜悯而非爱欲，乔憬绝不接受，杜然若触她时是对小辈的宠爱而非出于性.冲动，乔憬不会稀罕。
　　她因转头甩动的碎发垂在眼前，遮住一半眼神，恰好将狠厉的部分掩盖，只剩下破碎。
　　“小憬……”
　　“别这么叫我。”
　　“……我，我真的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你能不能直接告诉我？”
　　“……”
　　“小憬……”
　　“我说了，别这么叫我。”
　　“……好。你出国后，我们分开那么多年都无联系，你知道我很珍惜我们重逢后的这段时光。我真的不想因为我至今都没想明白的过错，再度失去你……”
　　“……”
　　柳以童喉头一滚，似是动容，半晌才问：
　　“你记得我出国前发生过的事吗？”
　　她是指暴雨夜初分化情不自禁的那个吻。
　　阮珉雪神色一凛，显然也记得，甚至不自知后退了一步。
　　很小一步。
　　这一步却让柳以童自嘲地笑：
　　什么都记得，只是不敢细想，不敢认，只因亲了她的人是她。
　　“凭什么不能是我？”
　　柳以童终于替乔憬问出了如梦魇折磨其数年的问题。
　　这句话振聋发聩，震醒“装睡”的女人，阮珉雪面露难以置信的表情，似是无声反问：原来，这些年你还没有戒掉这“怪病”？
　　“因为你是妹妹啊！”
　　“我不是你妹妹！！”
　　陡然提高的音量犹如林中鸣雷，不仅女人被吓到，连遥遥的栖鸟都被惊飞。
　　柳以童喘着气，控诉似的，“我不是你妹妹，我们从头到尾没有过任何关系！我从小到大，从头到尾，没把你当家人，哪怕一分一秒！！”
　　试图将对方与自己的关系摘得干干净净。
　　只有切割得越彻底，她对自小照顾自己长大的“姐姐”产生的畸形欲望，才能被合理化。
　　奈何，手握“合理化该欲望”资格的人，只有一个。
　　而此时此刻，这人只是泪眼汪汪看向她，受伤于少女的“叛逆”与“中伤”，仍眷恋于所谓姐妹情的虚幻梦境里。
　　柳以童只感到莫大的疲惫，她摇摇头，退回房，准备关上门——
　　这是她给杜然的最后一次机会，她想，失望到绝望的乔憬，或许会出于爱意，施舍心上人唯一的生路。
　　只要她肯放弃她，那么，她也会努力学着放弃她。
　　啪。
　　拍在门扉上的那只手，是杜然给出的答案，也是阮珉雪替她给出的答案：
　　不会放弃。
　　她绝无可能放弃她。
　　这也是她爱上她的原因之一。
　　柳以童冷冷看向阮珉雪，看那张泫然欲泣的美艳的脸，看那门上手背微起的青筋，看那无名指上闪着炫光的铂金钻戒。
　　难怪说，钻石是世上硬度最高的自然物质。
　　当它出自她的承诺时，是爱情的守护石，可当它出自情敌的许诺时，它便成了硌伤她眼膜的最痛的结石。
　　柳以童眼眶难以自溢地发红，她呼吸，再呼吸，直到泪水硬生生憋回眼底。
　　她笑，替乔憬笑，也替自己笑。
　　她打开门，让出门口的通路，头往内一点，笑意转为温柔：
　　“进来吧。”
　　终于，撒旦下定决心，邀请天使堕入地狱。
　　“好！Cut！”
　　张导叫停拍摄，剧组全员齐齐发出放松叹息。
　　或许是因为演员们的互动接近脱稿，相比于对照剧本按部就班的拍摄，多了点新鲜感与不可知，剧组不少工作人员都看进去了，导演叫停后，甚至还有几名“观众”情不自禁咵咵鼓掌。
　　柳以童听到哗然掌声，便知道，刚才自己的临场反应表现得很不错，演绎的完成度很高。
　　她借人群视线遮掩，转头看了眼阮珉雪，因为女人方才入戏太深，她有些担心对方现在是否能出戏，幸而，阮珉雪显然是专业的，垂眸调息间就收敛好了情绪，女人微笑迎上周遭投来的赞许目光。
　　虽唇角勾着笑，但女人的眼尾还微微泛红，那点红很漂亮。
　　柳以童盯着那片染上去似的水红，心里有点痒痒的，复杂的小情绪飘摇，一部分是心疼那片红，一部分是觊觎那片红。
　　兀地，那片红突然一转。
　　柳以童没防备，被转头过来的阮珉雪吓得屏息。
　　她故作自然回以微笑，阮珉雪也笑意更深，这人抬手晃了晃别人塞来的几张纸巾，意思是问她要不要。
　　柳以童一怔，本能抬手拭了下眼角，触感微湿，她才知道，自己刚才演得投入，本无哭戏的桥段，她被带动得眼眶蓄泪。
　　不过泪水不多，她擦一下就干了，处理得有点潦草。
　　许是她这份潦草青涩滑稽，对面女人笑了声。
　　柳以童没敢细看，只是心头偷偷品着甜：
　　跟阮珉雪拍对手戏，真的比想象中，好得太多太多。
　　有了这身份的加持，她对阮珉雪的在意就能顺理成章，也能理直气壮享受阮珉雪的照顾。
　　一切都能用“工作搭档”的身份牌作遮掩。
　　不管是她自己的私心，还是对阮珉雪的过度解读，都能用“工作需要”来合理化。
　　短暂的休憩后，那边检查过素材的张立身没过多评价，也没调整人设表现和台词，只针对一些微表情的小细节给出建议，令二人在第一条拍摄的基础上雕花，再补些素材。
　　毕竟张立身这人本就说不出多少好话，能给出这样的指令，已经算是认可并接受了两名演员在第一条中的表现。
　　几条镜头顺利补拍完毕，就到了下一幕的拍摄，也就是乔憬黑化为“渣A”，对杜然正式开始强取豪夺的剧情。
　　为了给观众营造直接冲击，视角追随杜然，省去乔憬迷晕杜然之后捆绑的过程。
　　因而在杜然看来，自己进门前，面对的是破碎惹人生怜的邻家妹妹，见妹妹突然软化态度原以为可以修复关系，可进门后就莫名被捂住口鼻，眼前一黑失去意识，再醒来时，自己已被遮目捆绑，失去活动能力。
　　她试图挣扎，却毫无作用，她刚要开口求救，耳尖就捕捉到了黑暗视线里渐近的脚步声……
　　是救星？还是罪魁祸首？
　　被剥夺视力的杜然无法判断，因而她瑟缩，蜷起身子。
　　这一幕落在对面的乔憬眼里，则是另一种风情。
　　可怜，又可爱，让人心生怜悯，同时也滋生破坏欲。
　　从来衣着光鲜美艳动人的阮珉雪，此刻双手被绑在背后，面上遮着一条黑丝巾，碎发凌乱，面颊微汗，这份不整洁使得原先只可远观的高岭之花，掺了些诱人亵渎的氛围。
　　黑丝巾中段因女人鼻梁隆起呈漂亮的流光，大片黑布衬得女人脸更小，色块与其肤色形成鲜明反差，令白皮越白，红唇愈红。
　　好漂亮。
　　正式开拍前，柳以童给自己重复无数次心理暗示，她现在是乔憬而非柳以童，是乔憬而非柳以童，因而所有阴暗的心思都是被容许的，因而她可以沉浸并享受这份罪恶：
　　她是我的了。
　　于是柳以童笑起来，笑得满足，似幼孩终于得到了心爱的玩具，也笑得病态，似瘾君子彻底沉溺于罪恶的药品。
　　她的笑本无声，然而唇齿呼吸推出轻轻声响，被面前无助的女人捕捉到。
　　女人闻声身子一僵，随后颤动，像受到惊吓的小动物。
　　好可爱。
　　柳以童想，面上笑意扩开，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是谁在那里？”阮珉雪颤抖出声。
　　柳以童只笑，不答。
　　“……小憬，小憬你在哪？救救我……”阮珉雪声音更抖。
　　已有线索几乎摆在台面上，就算如此，这女人还徒劳地试图相信，做出囚禁自己行为的，不是她心心念念的“妹妹”乔憬，乔憬是善良的、纯白的，是可以信任的，是可以求救的。
　　柳以童几乎无声笑得肩膀都颤：
　　她好爱我。
　　她爱我爱得仍相信我是好人，宁愿骗自己，所以她其实是爱我的，只是她自己不知道。
　　既然我这么好，我就得负起责任，让她知道……
　　让她知道，她有多爱我。
　　柳以童站在阮珉雪跟前，顶灯将少女颀长的影子拖到女人身上，覆盖其纤窄的身型。
　　距离拉近，女人自是闻到了少女身上的气味，因而难以置信地偏偏头，许久才悲痛接受现实，低声唤：
　　“乔憬。”
　　不再是哄小孩似的“小憬”，而是正视了对方的，疏离又郑重的，“乔憬”。
　　听得柳以童心头一阵畅快，爽得脊骨都麻。
　　她一动不动，欣赏面前猎物瑟缩恐惧的模样，她太喜欢这种感觉了：对方全部的情绪都因她而起，恐惧、失望、侥幸、乞怜，全都仅仅与她有关。
　　好像眼前这人的全世界里，只剩下她一个。
　　她只能想她，她只能在乎她。
　　“乔憬……”阮珉雪又唤。
　　这次，语气带了些急切，因她毫无动作，女人没有头绪，不知她想什么，不知她计划什么，全然陌生，全然未知。
　　女人只能如强弩之末，最后以年上者的姿态，试图逼少女给出回应。
　　少女当然会回应，只不过，并非被逼的，而是想赏赐女人——
　　毕竟女人现在多么需要她，需要她给出反应，需要她施予疼爱，不然就会恐惧、就会焦虑，就会“大吵大闹”地喊她名字。
　　她好需要我哦。
　　真是无法离开我。
　　柳以童笑，终于伸手，如贵族对乞丐的施舍，将食指指腹划过女人的颌角至下巴。
　　没料到她会给出这样的触碰，阮珉雪狠狠一颤，喘几声，嫌恶地甩头欲避。
　　这回避的动作让柳以童眼神阴翳浮现，她食指指节抬起阮珉雪下巴，拇指撚上去，强迫女人抬头面对自己，平静却狠厉道：
　　“这是求人的态度吗？杜然？”
　　“……我实在不愿相信，做出这种事的人会是你……”阮珉雪咬着牙，“知道真的是你，我绝不会求你。”
　　“呵，”柳以童未被激怒，反笑，“怎么还不信啊？看来你真的很不了解我啊，杜然。那么我想问你，你这些年，究竟在对谁好？究竟在自以为跟谁关系好？”
　　“……”
　　“已知，你自以为的那个对象，并不是‘我’，所以，杜然，你是不是为了自我满足，臆想了一个可爱又纯洁的‘妹妹’啊？”
　　“……”
　　“把那个无暇的圣女身份，强行安到我这恶魔的头上……”柳以童手上隐隐施力，“杜然，你又是什么好东西？”
　　阮珉雪唇瓣几度颤抖开合，最终还是没说出一个字。
　　似乎对少女给出的质问意外，且无言以对。
　　“不过没关系哦，”柳以童语气转瞬又柔和下来，哄面前的年上者，“你很坏，我也很坏。我们沆瀣一气，我们一丘之貉，我们天造地设，我会带你上天堂，然后再拽着你一起下地狱。”
　　最后的三个字，带着平静的癫狂。
　　似乎室温都降了几度，让阮珉雪觳觫不止。
　　柳以童蹲下来，平静欣赏阮珉雪的窘迫和挣扎，这让她心里卑劣的欲望如海绵膨胀。
　　她捏着人下巴的双指放轻些力道，以温柔的力气抚摸，好像爱人亲昵的触碰。
　　她借此幻想，她们是相爱多年的伴侣。
　　她们理所当然属于彼此，她们全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肤和血肉，都是对方的所有物。
　　只不过，出了点小小的意外，她的爱人忘了这一切。
　　没关系，没关系，她是很好的爱人，她会帮助她的爱人度过难关，帮助她的爱人想起这一切。
　　比如，接吻的感觉。
　　柳以童倾身下去，唇缝呼出的隐隐热气，打在阮珉雪唇瓣上。
　　纵然被遮住双目，仅凭感官也能判断出少女靠近的意图，女人抿唇，低头压身，与人拉开了距离。
　　不过是无意义的反抗罢了。
　　真要欺负这人，顺势就能欺身上去，只能任她予取予求。
　　只不过，傲慢的犯罪者并没有这么做。
　　柳以童松手，起身，居高临下睥睨阮珉雪，眼神冷漠，语气却温柔：
　　“没关系，没关系。”
　　不知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向对方说。
　　一顿，柳以童点着头肯定道：
　　“我会让你，求我亲你。”


第32章 疯批
　　“行，咔。”张立身喊停。
　　剧组气氛通常随总导演性格，偏向稳重，这镜头拍完，全员难得压不住气，爆发出一阵惊叹。
　　柳以童因这些呼声回神，抽离角色时眼神短暂一空，像灵魂在归家的途中迷了路。
　　她正缓神，那边岳怡招呼她，她便过去，去了才发现，找她的其实是张立身。
　　从来吝于夸奖的张立身难得给予柳以童很高的评价：“我很欣赏你在这段戏中对角色的处理。”
　　“谢谢张导。”
　　“乔憬这角色很复杂，很矛盾。”张立身继续说，“你现在的呈现与原作人设略有偏颇，但我很满意你的呈现，给了乔憬独特且丰富的深度。”
　　柳以童神色恭谦地听着，没什么大表情，反倒是旁观的岳怡忍不住耸她肩，解释：
　　“张导这意思是愿意为了你的呈现，改掉原有的剧本设计呢！能得到这种特权的演员可不多哦！阮算一个，还是新人的你算一个！”
　　面对夸奖，柳以童眉眼有一瞬局促，她依旧不太适应褒扬。
　　只不过，能和阮珉雪被放在一起并论，柳以童心里总归是高兴的。
　　柳以童与阮珉雪这段戏虽自由发挥居多，却意外默契，且逻辑契合原作，将后文的剧情衔接得恰到好处——
　　之后的剧情便涉及乔憬对杜然具体的“虐待”，柳以童的演绎给出了乔憬的直接动机：
　　逼杜然主动求她，主动索吻。
　　这以杜然的性格、和对二人关系的认知来看，本不可能发生，可越不可能发生，越要强求发生，后续的冲突与碰撞便越牵动观众神经、越激烈且合理。
　　初听乔憬发出那平静威胁时，杜然本以为将会面临雷霆万钧的对待，可意料之外的，乔憬并未如此做，相反，甚至，似在细水长流地过家家。
　　到点给她送来餐食，间隙也茶水点心不断。
　　只是，并不给杜然解开眼罩和绑带，乔憬会亲自喂她，她当然反抗，乔憬也不勉强，她不吃，乔憬就把东西端走。
　　杜然不明白，通过饿她渴她来逼她妥协，也是方法之一，乔憬并不打算使用这效果极佳的方法，却还闲庭信步，显然对其谋划胸有成竹。
　　比饥渴还有效的方法？
　　杜然想不出来，也因而更加焦虑，在第三次拒绝乔憬端来的茶水时，她嘴唇已微微干裂，这回乔憬不打算放过她，蹲在她身边，以沾了凉水的勺背，碾上杜然的唇肚——
　　阮珉雪一颤。
　　冷不丁被凉水冰到是一个原因，或许，柳以童出其不意的动作设计，也是原因之一。
　　而目睹女人敏感且惊讶的反应，柳以童面露淡淡愉悦，待勺背上的水珠被渡到女人唇上，才缓缓收回，在杯中清水里搅动，发出清脆声响。
　　叮。
　　叮叮。
　　本该悦耳的声音却让阮珉雪更加紧张，因为听见这回音缭绕的声响，便可判断少女意犹未尽，还会如此渡水给她。
　　这样渡水的动作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持着长柄小勺、阴晴不定的施害者本人。
　　柳以童将勺自水面提起，再度将水膜覆在阮珉雪唇上。
　　素粉干裂的嘴唇被涂了层水光，像诱人舔舐的桃心肉。
　　一定很甜。
　　柳以童抿着阴狠的笑，舔了下自己的嘴唇。
　　不急，不急。
　　好吃的要留到合适的时机品尝，才不暴殄天物。
　　可压在阮珉雪唇上的勺子却没被收回。
　　女人微启的唇缝中齿光摇晃，犹如皎皎月色。
　　一段莫名的记忆闪进柳以童的大脑，她一瞬分神，她很确定自己没经历过那件事，可脑中所见、身体所感，却真实得像亲身经历——
　　月夜之下，花草之间，面前神祇一般的女人，将冰凉的细棍状金属物探入她口中，在她乖顺张嘴时，肆意却温柔地搅，翻她的舌沿。
　　她竟还记得那“幻想”的触感：火辣肿胀的舌头被冰块冻凉的细棍贴着，镇了痛，很舒服。
　　那时对面的女人是什么表情？她看不真切，但依稀记得，那时气氛很好。
　　刹那回神，柳以童决定将这福至心灵的经验，用到面前的人身上。
　　于是，柳叶状的勺背压了下阮珉雪的唇心，换来对方诧异的皱眉。
　　女人惊得连呼吸都屏住，柳以童便笑：
　　她连呼吸都由我掌控。
　　而后，长勺探入齿关，被警觉的女人当即咬住。
　　纵然面上被叠着的黑丝巾覆盖，柳以童却能判断出，对方此时的表情，是羞愤难当的。
　　——多么美味的表情。
　　被羞辱还难以置信，被亵玩却无力反抗，毕竟她是她的玩具，她想对她做什么都可以。
　　她是她的造物主，她是她的统治者。
　　柳以童仍嘴角带笑，手中力道也不大，却温柔而残忍地以冰勺，轻轻搔刮阮珉雪的齿缝。
　　冰凉的金属划过敏感的齿关，激得女人肩颈都蜷缩，可阮珉雪仍顽强抵抗，坚持不松口。
　　似乎很清楚，一旦这勺子伸进去，她会被玩.弄得多么不堪。
　　咯。
　　咯啦。
　　刺耳的声响在唇齿间摩擦，同时搅弄阮珉雪的神经和意识。
　　终于，抵抗不住本能，阮珉雪松了口，嘶了声。
　　那作乱的细勺得了空，沉浸闯进了阮珉雪的口中。
　　“唔嗯……”
　　女人本能发出轻吟，或许反应过来不能让作恶的人畅快，又极力将声音压回喉间。
　　她不知道，她这副欲拒还迎、试图压抑却难忍外溢的，理性又沉沦的表情，真的很刺激人。
　　尤其刺激此时陷入疯癫的暗恋者。
　　于是，带着银光的勺子在红白闪烁的唇关内放肆翻搅，阮珉雪喘着瑟缩，以舌.肉推拒抵抗，却被入侵者曲解为迎合。
　　亵玩便更放肆，直到粉润的舌头无力抵抗，任勺子搓揉圆扁。
　　直到水声渐明，水色从唇关内，蔓延到阮珉雪眼上的黑布里。
　　柳以童这才餍足，将勺子从女人口中抽出，带出点水液，狼狈淌在女人唇角。
　　少女却被这狼狈取悦，又舔自己的嘴唇，仿佛方才探过女人唇舌的不是勺子，而是她本人。
　　“能好好喝水了吗？”柳以童轻声问。
　　被绵里藏针地对待过，阮珉雪不堪其温柔，颤抖着直点头，“我喝。”
　　“这样就……”柳以童一顿，从记忆里翻出一个令她在意的字，“‘乖’。很乖。”
　　大抵第一次被如此评价，女人张着嘴一瞬茫然。
　　柳以童只笑，以那勺舀了点水，送到阮珉雪唇间。
　　阮珉雪怕了她了，只好配合张开嘴，被她喂了水。
　　一勺接一勺，不知是否是少女考量中的一部分，勺体很小，一次能喂的水量也很有限，所以这过程，被拉得极度漫长。
　　漫长得对女人来说有多么折磨，对少女而言，就有多么享受。
　　不过，柳以童没给她喂太多，只小半杯，便问她：
　　“饿了吗？想不想吃饭？”
　　阮珉雪已经学聪明，知道这人所说虽是问句，但实则不容反驳，便忙不叠点头。
　　柳以童就暂时离了房间，很快回来，进门时伴着汤面清香，那是她不知练了多少次才成功复刻的，上学时自己经常在女人家吃的味道。
　　面也是少女一筷子一筷子喂给女人吃的。
　　只不过，胃是情绪器官，女人压力太大，食欲不佳，咀嚼得很慢，似乎味同嚼蜡。
　　柳以童也不强迫她，调整为少量喂面，多次喂汤。
　　没吃几口，阮珉雪就面露不适，在下一筷凑上来时，本能后仰，犹豫片刻，才试探问：
　　“不吃了，行吗？”
　　问完，女人喉头还艰涩一滚，似在忐忑等待少女的回应。
　　少女满意扬着笑，她想：不愧是我的爱人，好聪明，这么快就学会了怎么用乖巧的态度和我相处，知道怎么取悦我，怎么不惹我生气。
　　我们很快就能磨合得特别契合，直到嵌进彼此的骨血，再也无法被分割。
　　因心情很好，柳以童开口时的声音也很愉快，“好啊，你不想吃，当然可以不吃。”
　　柳以童观察到女人暗暗松了口气，更满意：
　　我的爱人因成功讨好了我而喜悦，她真的好爱我。
　　“我这碗面多放了点盐，最后喝点水清清嗓子吧？”柳以童又端起那半杯水。
　　阮珉雪一抖，唔了声，“我也不想喝水……”
　　“……”
　　柳以童没说话。
　　在被蒙了眼睛的女人那里，沉默便是最可怕的答案。
　　于是阮珉雪陡然一惊，忙改口，“我喝！我想喝！”
　　“好哦。”柳以童和风细雨回答，仿佛刚才山雨欲来的阴沉都是错觉。
　　阮珉雪就这样被强迫着“自愿”又喝下了小半杯水。
　　饭后是休闲时间，柳以童搬条凳子在人身边坐着，给阮珉雪读成.人限.制级的女同小说。
　　成熟后的她褪却少女时的青涩羞赧，声线略沉略哑，带着颇具魅力的质感。
　　这人就偏生用这副好嗓子，一句一句，字正腔圆地，朗读那些会叫人面红耳赤的词句。
　　这是种诡异的感受。
　　她嗓音越正经，越衬得那些描述性的语句缠绵悱恻。
　　她越读这些暗示性的话语，被迫听着的女人越抗拒，可越抗拒，女人脑中越被灌输进这种刺激的画面。
　　待柳以童读到口干，就近在女人喝过的杯中抿一口水，抬眼便见角落里阮珉雪已经斜卧在地，蜷成一团。
　　有淡淡信息素香飘过来，显然是被迫动了情。
　　柳以童笑一声，深吸一口气，合上书，明知故问：“怎么了？”
　　那边阮珉雪咬着唇，一言不发。
　　柳以童很有耐心，就静静等着，一声不吭。
　　直到卧在地上的女人先按捺不住，颤抖着说：
　　“我想去洗手间。”
　　柳以童没回应。
　　那边阮珉雪大概以为自己声音太小，没被听见，稍稍提了些音量：
　　“乔憬，我想去洗手间。”
　　因被迫动情，身体感官已极度敏感，此时小腹又被液体压迫，女人说话时抖得止不住。
　　可柳以童只是笑，显然听见了，却不给任何回应。
　　“乔憬！”阮珉雪终于恼了。
　　柳以童也终于回应：“所以，你打算亲我了吗？”
　　“……什么？”阮珉雪一怔。
　　柳以童笑而不语。
　　依稀领悟了什么，阮珉雪面露难以置信之色，缓缓摇头，许久才艰难相信：
　　“你之前故意喂我水……”
　　“嗯哼？”
　　“乔憬……”阮珉雪听起来很是受伤，“你居然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对待我？！”
　　“这就下三滥了？”柳以童从凳子上起身，款款行至女人身边，蹲下，以手中书脊，触碰女人的侧脸。
　　女人被书脊的低温冻得一颤，本就敏感的身子更是难耐。
　　看得柳以童眸色一深，面上愉悦愈浓，“你还记得你是omega而我是alpha吧？真要下三滥，你不用被捆住，我都能得逞。”
　　“你居然还会介意我骂你下三滥？”阮珉雪被逼急，反唇相讥。
　　可带刺的玫瑰不减美艳，柳以童欣赏女人这份略带刺痛的美丽。
　　“不不不，我从不否定我是下三滥的人。”柳以童笑着回应，“我只是想让你提前做好心理准备，你现在难以置信的手段，不过是我千万卑鄙招数的皮毛罢了。”
　　“……”
　　“所以，准备好亲我了吗？”
　　“……”
　　阮珉雪咬牙，扭头不再面向柳以童，这反应便是回应。
　　柳以童悠然道：“没关系，反正我不急。只要你也不急就好。”
　　她眼见女人固执的眉线一垮。
　　她便知道，聪明的女人此时意识到了，这场拉锯从开始时，就注定了胜负。
　　果然，不下五分钟后，阮珉雪忍不住，只得再度开口：
　　“乔憬，让我去卫生间。”
　　“你知道我要什么。”
　　“你真的疯了！如果我在这边……”在意形象的女人，哪怕是那个字都无法从口中说出，就算眼前的邻家妹妹已沦为犯罪者，她也不愿失去年上者的矜贵，“你不觉得脏吗？！”
　　“脏啊。当然脏。”
　　“什么？”阮珉雪好像听不懂，“那你为什么……”
　　“就因为你脏了，你才只能选择我啊。”
　　“……”
　　柳以童用天真语气，说接近疯癫的话，“我不会嫌弃你脏的，亲爱的。”
　　阮珉雪因那亲昵称呼面露嫌恶。
　　柳以童不计较，继续说：“无论你多么不堪，多么狼狈，我永远不会嫌弃你……”
　　“……”
　　“哪怕，你尿在这里，我也一样爱你。”
　　直白说出那个字。
　　狠毒的情话，令告白者绝望。
　　“别这样对我，求你，乔憬！”
　　“你压根不需要求我，只要亲我就好。”
　　“乔憬！你这样只会让我恨你！”
　　“你会恨我吗？你要是不爱我，为什么会介意在我面前的形象？”
　　“这与你无关！这是我为人的尊严！”
　　“这是你爱而不自知的嘴硬罢了。你若是不爱我，就在我面前好好糟践自己的形象，证明你不在乎我。”
　　女人的呼吸带了哭意，她意识到此时面前的人虽平静，却近乎失去理智，至少是和她无法平等沟通的人。
　　“歪理……”阮珉雪只能徒劳说出这两个字。
　　柳以童并无所谓，“我已经提供了标价，能不能为你的尊严支付相应的代价，全看你个人选择。”
　　个人选择。
　　多么开明的用词，好像很尊重个人意志。
　　好像剥夺人尊严的并不是她。
　　好像把人逼入两难境地的并不是她。
　　阮珉雪又开始沉默硬撑。
　　只不过她二人都清楚知道，这次硬撑不会太久，结局很快就会揭晓。
　　果然，没几秒，女人的身子就开始本能战栗。
　　“乔憬，不行……”阮珉雪面上的眼罩湿润，已经哭了。
　　柳以童只笑，并不说话。
　　“乔憬，乔憬……”
　　“……”
　　“求求你，看在我们过去情份，放过我，好不好？”
　　“……”
　　“呜呜，乔憬……”
　　“……”
　　“嗯啊……乔憬……”
　　“所以，准备好亲我了吗？”
　　这次，沉默的变成了阮珉雪。
　　不过，也没安静多久，阮珉雪终于放弃抵抗，面上神色黯淡下去，许久许久，才嗫嚅嘴唇，自暴自弃道：
　　“我亲。”
　　柳以童俯身过去，将脸凑到女人身边，换来对方在颊上一个很轻的印唇。
　　几乎只是嘴唇碰了下皮肤，根本算不上一个吻。
　　柳以童定睛看向阮珉雪，笑意褪下去，“亲爱的，你是还在把我当小孩吗？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对吗？”
　　闻言，阮珉雪被吓得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看不见，亲错位置了。”
　　“原来是这样。”柳以童笑起来，“是我错怪你，是我考虑不周。”
　　她牵起阮珉雪的手，捏住其食指，拉到自己嘴上，帮人确定定位。
　　“现在知道方向了吗？不会再亲错了，对吧？”
　　“对，对。”
　　终于，柳以童如愿，阮珉雪在她唇上印了一个吻。
　　过程越漫长的拉扯，越反衬这结果的甜美。
　　柳以童闭眼享受这得来不易的吻。
　　主动献吻的人唇瓣都颤抖，却不敢轻易放开，怕又触了这喜怒无常之人的霉头，怕又前功尽弃。
　　好在，柳以童也没再为难她，只于她唇上深深一吮，便松开她，笑着说：
　　“真乖。”
　　“洗手间……”阮珉雪已说不出完整的话。
　　“好，我这就抱你去洗手间。”
　　阮珉雪僵住，“我可以自己去吗？”
　　柳以童不说话。
　　阮珉雪明白了，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你抱我去，你陪我去，好不好？”
　　“好哦。”
　　少女躬身，将女人拦腰抄膝抱起，而后稳稳向卫生间方向走去。
　　“咔！”
　　张立身的指令，将完全入戏的二人注意从情境中抽离。
　　柳以童猛然回神，有一段时间，她在演绎中迷失，分不清现实真伪，也分不清谁是乔憬，谁是柳以童。
　　她小心将怀中的阮珉雪放下，女人稳稳站定，她立刻松手后退。
　　周围助理和化妆师立刻围上来，为阮珉雪解开面上遮蔽，远处张立身瞥了眼阮珉雪的脸色，说了句“休息半小时”，工作人员们这才敢把阮珉雪身上的绳索解开，方便其活动。
　　全程，柳以童只退在稍远处，安静观察阮珉雪的表情。
　　从来入戏出戏游刃有余的专业演员，大抵比平日更沉浸于方才那幕戏中，以至于现下表情呈现短暂的茫然与迟钝。
　　那样的表情，让柳以童心一揪。
　　一些情绪激烈的离别戏码后，对手戏演员会安抚自己的搭档，好让对方清楚：方才的生离死别都是戏中的，我们并未分开。
　　而一些冲突剧烈的施虐戏码后，对手戏演员作为加害角色的扮演者，则最好在戏后回避，以免引起对方的不适情绪。
　　显然，柳以童现在的处境，是后者。
　　阮珉雪现下的不适情绪，虽是因为剧本，却也不可避免地与柳以童有关。
　　所以，阮珉雪本人也在有意识地不回头，不看身后的她。
　　这令回过神来的柳以童难以自处。
　　她骤然低落，又怕被剧组成员和阮珉雪本人发现，只悄无声息行至无人处，独自消化情绪。
　　这段剧情是实景取材，剧组特地为囚禁情节租下这边别墅庄园，柳以童往人流稀疏处走，直至找到一处花园长椅。
　　她在长椅上坐下，抬手揉了揉脸，没把手放下，就这么捂着。
　　视野被阻挡，清晰的只有声音。
　　她听见远处剧组喧哗的人声，听见风经过草丛的细小声响，听见遥遥处飞鸟啾鸣的脆啼。
　　万物皆流动，仅她短暂静止，一片一片把因戏破碎的自己拼凑起来——
　　那是乔憬对杜然的欲望，不是我对阮珉雪的。
　　那是乔憬对杜然的施虐，不是我对阮珉雪的。
　　是杜然在恨乔憬，不是阮珉雪恨我。
　　哪怕是迁怒，阮珉雪也不是真的讨厌我……
　　不是讨厌我……
　　不是我。
　　柳以童就这么一遍又一遍告诫自己，重复将这苍白的意念植入自己的大脑。
　　可事与愿违，在戏中，乔憬有多么享受自己带给杜然的苦难，脱离剧本后，柳以童就有多么痛恨自己给阮珉雪留下的阴影。
　　直到，捂着脸的柳以童听见背后一串熟悉的脚步声，步步轻巧，间隔平缓，优雅且悠哉。
　　柳以童肩颈一僵，心跳加快，因猜测而暗生惊喜之意，又劝自己压下惊喜，免得来人并非猜测的那位，徒增失望。
　　她放下双手，正要转身确认来人是谁，就感觉长椅身侧有微风流动，是女人翻坐上来时掀起的小小气流。
　　柳以童怔愣看向与自己同座的人，果不其然，是阮珉雪。
　　“我打扰你了吗？”阮珉雪转头看她，轻声问。
　　“不。”柳以童忙摇头，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回应，说“欢迎”太殷勤，说“请便”太疏离。
　　好在阮珉雪不在意，主动说：
　　“听说有个小朋友没出戏。”
　　“啊？”
　　阮珉雪笑，“我作为搭档，来负责哄一哄。”


第33章 荒唐
　　小朋友。
　　略显亲昵的称呼令柳以童恍惚。
　　随即跟着的一个“哄”字，带笑非笑，似是打趣，又似别有深意。
　　不赖柳以童多想，虽说她本就会无条件在意阮珉雪，但阮珉雪本也就是会让人忍不住关注与解读的人。
　　柳以童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心已被那个“哄”字勾得轻飘飘。
　　其实阮珉雪能对她说这么一个字，她就已经被哄好了。
　　柳以童自知不好哄。
　　除非哄她的是阮珉雪。
　　她手自然放在两人并坐的长椅之间，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木条边缘，木料是硬的，指甲是硬的，骨节也是硬的。
　　她整个人都绷紧，很难放松。
　　直到小指外侧被柔软触感蹭过，很轻的一下，让她愈紧的肌肉僵了一下。
　　柳以童梗着脖子没动，只稍稍往回收了收手。
　　身边的人调整了下坐姿，手又抬了下，不小心又碰到她的小指外侧。
　　柳以童只觉得抱歉，是自己占了大半长椅，导致阮女士没有充分的空间活动，不得不碰到自己。
　　未免阮女士困扰，柳以童很懂事地整个人都往另一侧让了让。
　　距离拉开，原先的紧张气氛稍缓，唯柔软、顺滑、温热的触感，还在指侧萦绕，让少女从指尖敏感到脊背。
　　“感觉如何？”
　　“啊？”
　　柳以童仓皇如惊弓之鸟，冷不丁听到阮珉雪发问，差点要把“好软好滑”脱口而出。
　　如果真那样说了，她就是贯彻戏内外的疯子。
　　好在她没那么说，而是先过了脑子，意识到阮女士是在问关于出戏的感受，才微笑诚实回答：
　　“情节有点太过刺激，我有点……没缓过来。”
　　“是吗？”阮珉雪托腮，直勾勾看她，“演员多半代入自己的角色，以乔憬的视角来看，她在那幕戏里是摆脱了道德感的，是全然享受无负担的。”
　　“是这样的。”
　　阮珉雪又提起旧时合作过的别的演员，说那是分拍的两幕戏：
　　前一幕是该角色黑化屠城，演员甚至兴奋地向导演请教如何酣畅淋漓演绎出那种疯批的爽感，拍完后肾上腺素仍高，整个人依旧亢奋。
　　后一幕则是该角色理智回归，面对自己亲手犯下的血债，悲痛难当，跪地哀嚎。那名演员拍完后久久无法出戏，甚至多年后提起那场戏还会声线颤抖。
　　许是在听第三人的故事，因与自己无关，柳以童听得专注，注意力从复杂情绪中抽离。
　　说到最后，阮珉雪才轻轻将话题带回来，“我也一样。因戏中杜然的情绪太过浓烈，我出戏时都有些障碍。”
　　“嗯。”
　　柳以童平静应道，这在她预料内，毕竟她亲身感受了导演喊咔后，阮珉雪对她的回避。
　　故事说毕，阮珉雪这才重新看向柳以童，眉眼温柔，眼眸里却盛着点意味深长的流光，启唇：
　　“我很好奇，你怎么带到戏外的，不是乔憬的情绪？”
　　柳以童被问得措手不及。
　　她猛然意识到，方才听见的故事并非与自己无关，而是温水煮青蛙的铺垫和陷阱——
　　演员的情绪，与角色的感受高度绑定。
　　既如此，为什么柳以童没把乔憬的“爽感”带到戏外？
　　柳以童嘴唇抖了抖，说不出话。
　　在她看来，阮珉雪的问题是无辜的，只是出于一名专业演员对生活感受的探索。
　　可柳以童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有罪的。
　　因为答案涉及阮珉雪。
　　因她通过乔憬，意识到自己对阮珉雪也有不堪的欲望。
　　柳以童没想出借口，可阮珉雪似乎也没打算放过她。
　　阮珉雪依旧含着笑，戏中温柔却咄咄逼人的是“乔憬”，戏外笑里藏刀却是“杜然”：
　　“我怎么觉得你好像不是单纯的‘入戏太深’，而是……”
　　拖延的尾音像凌迟的刀。
　　刮得少女心壁渐薄，血液迸溅溢遍全身。
　　“……移情。”
　　柳以童险些停拍的心脏再度跳动。
　　“嗯？”
　　阮珉雪笑起来，轻声说：“你把对杜然的感情，转移到了我本人身上，所以，你共情的是杜然的感受，是我的感受。”
　　“是……的……”
　　“这也很正常。”阮珉雪弯着眼，补充。
　　柳以童只牵牵嘴角。
　　可她能敏锐捕捉到阮珉雪停顿前后话语的变化：
　　停顿前是猎人胸有成竹的试探，是对猎物志在必得的柔性设限，停顿后则唐突轻快，仿佛先前温柔的压抑都是旁人的过度解读。
　　但不是的。
　　柳以童确定，阮珉雪停顿前后，大概率手持的是两张牌，上面各印着不同的答案。
　　只不过，阮珉雪仁慈，没出那张会宣判她死刑的牌。
　　而是这张与事实相反的粉饰——
　　毕竟，柳以童不是将对杜然的感情转移给了阮珉雪。
　　杜然不是一切的起因，阮珉雪才是。
　　可阮珉雪出这张牌的原因，柳以童不知道，她不确定对方是已察觉却有意放过，还是真就纯粹判断有误。
　　“既如此，可不能只移情一半啊。现在也要好好感受一下我的松弛哦。”
　　又是阮珉雪的话，将柳以童从深陷的情绪泥潭中救出。
　　少女怔怔抬眼，看向身边女人。
　　恰好夏日晴朗，光很漂亮，风也温柔，吹拂得阮珉雪发丝摇动，睫毛黑曜石般闪着光。
　　这般顶级的脸，多看几眼都要命。
　　“共情了我的不良情绪，当然也要共情我的好情绪。”
　　阮珉雪的笑很有感染力，哪怕只是淡淡的勾唇，也会让直视她笑容的人忍不住莞尔。
　　柳以童抿着笑，有些呆地点点头。
　　“我的使命完成了？”阮珉雪问的是最初“哄人”的责任。
　　“嗯。”柳以童点头，又忍不住补充一句，“阮姐真的太温柔了……”
　　“温柔？”
　　“嗯。”
　　“在你眼中，我是这样的？”
　　“……当然。”
　　阮珉雪轻笑出声，似乎并不茍同，但也没反驳，只起身，整理了下衣服的褶皱，站在柳以童面前，恰好挡了光。
　　光勾着阮珉雪身体的轮廓，逆光的人被镀了金边。
　　美得不似在人间。
　　柳以童只能看向她，也只能看见她。
　　而后便听得阮珉雪说：
　　“很荣幸，完整的我给你带来了好心情。”
　　阮珉雪后退一步，又说：“一会儿见。”
　　“一会儿见，阮姐。”
　　阮珉雪走远。
　　柳以童在原地坐了会儿，人来前她捂着脸，现在人走了，她又忍不住捂着脸。
　　只不过，同样的动作，出于迥然不同的情绪。
　　柳以童认命地想：
　　这辈子大概率栽完了。
　　＊
　　下一幕戏没有延续强制戏的拍摄，或许出于对主演的体贴，也出于人事效率的考量，导演选择将萧栀子剩余的戏份拍完。
　　阮珉雪与柳以童拍摄上一幕拉扯对峙戏时，萧栀子在双线并行拍摄与二人无互动的戏份：
　　与乔憬高中时不打不相识的老同学成为朋友，当意外得知乔憬囚禁杜然的事实，震撼之余，朋友也试图阻止乔憬。
　　三番两次的努力无果，朋友彻底与乔憬决裂，暗地收集囚禁地的蛛丝马迹，为警方提供线索。
　　可以说，正剧最后，杜然能得救，是包括当事人自救在内的，多方救援共同达成的结果，萧栀子所饰的朋友便是其中一条路线。
　　萧栀子独自进行的那部分戏，不涉及与主要角色的互动，比较常规，没有精细情绪，便无需总导演把关，派了名副导和演技老师监工就顺利拍完。
　　接下来要拍的就是萧栀子分别与两位主演互动的戏份，内容不多，拍完，萧栀子就能正式杀青了。
　　第一次进组的年轻演员还意犹未尽，还没开拍就到处哀嚎和工作人员们拥抱，说老师们下次我们还要合作呜呜呜。
　　道别环节还没轮到柳以童，她站在角落等，虽知道剧组人员流动都是正常的，可开朗活泼的萧栀子总归讨人喜欢，她难免唏嘘。
　　想起那次在校门口二人还一起买过冰棍，那时萧栀子怕胖又爱吃甜的，柳以童默默掏手机，挑了附近最好的烘焙馆，订了床换代糖的乳清干酪蛋糕。
　　组内有负责无情的张立身，自然也有负责人情的岳怡，副导主动过来，找柳以童打听萧栀子的喜好。原来，虽说只是个小配角，组内还是想给小演员准备一个小小的杀青仪式。
　　柳以童说了自己刚订好蛋糕的事，岳怡安心一笑，夸柳以童果然有心，眼下与个人口味有关的最难的部分已经搞定，剧组只要负责花束与合影这种常规的内容就够了。
　　不多时，无情的拍戏机器张立身又开始运作。
　　本玩闹的剧组当即进入工作状态，萧栀子所饰友人与乔憬对峙、最后与杜然辞别的戏份顺利拍完，萧栀子还在卸妆，就被导演组举着横幅送上捧花。
　　萧栀子惊喜得当即热泪盈眶。
　　柳以童把蛋糕推上前后就退至人后，低调得很，甚至蛋糕是她买的这件事都是岳怡告诉萧栀子的。
　　萧栀子知道时，叫嚷着要给柳以童一个拥抱，只不过作为仪式主角，太多人与她说话，她注意力很快分散。
　　柳以童没主动上前，只在旁安静看。
　　她不适应这种腻歪的场面，因为她鲜少经历过，毕竟幼时家境窘迫，她连生日都很少过。
　　不过她不讨厌这种腻腻乎乎的场面，纵然浮夸，至少充满人情味的真诚。
　　最后是萧栀子得了空来找柳以童算账，气呼呼质问她，刚才为什么没人影。
　　“我一直在的。只不过你没看见我而已。”柳以童好脾气解释。
　　“为什么不让我看见！”萧栀子还是气鼓鼓的，“不懂事！我可是主角诶，你就不能显眼点吗！”
　　“……啊？”
　　“啊什么啊？”萧栀子更气，“你疑惑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不知道你是我在组里最要好的朋友吗？”
　　柳以童嘴唇张了张，没说出话。
　　萧栀子见她这样，无奈叹气，还是抬手拥抱她，没松手，轻声问：
　　“是我表现得不够明显吗，以童？”
　　“不。”柳以童当即否定，“你很真诚，很热情。我知道的。”
　　萧栀子的喜恶都很明显，比柳以童更像teenager。组里也就柳以童与她年纪阅历都相仿，柳以童很清楚，自己是组里她最没代沟的人。
　　但那一切都建立在比较之下。
　　在柳以童看来，若存在一个“年纪阅历相仿”，同时还“性格外向”的人，自己就会成为次选，甚至不成为选项之一。
　　然而萧栀子却轻轻捶了下柳以童的背，才说：“我觉得你根本不知道。”
　　“嗯？”
　　“你自己都说了，不是我的问题，那看来就是你的问题了！”
　　柳以童没说话。
　　萧栀子这才松开拥抱，面对面认真看她，说：
　　“柳以童，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不是诅咒，但是，总这么回避，总不相信自己的魅力，会解错很重要很重要的线索，甚至错过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哦！”
　　这不是柳以童第一次听到类似的告诫，先前薇安也说过类似的，说她不信会有人不由自主为她所吸引，现在，萧栀子也说了类似的话。
　　因为重复数次的“很重要”，柳以童脑中浮现一组三个字的姓名，那名字根深蒂固，植于她妄念多年。
　　但她很快摇头散去这想法，萧栀子所指的不会是那个人，那个人也不可能是她有资格“错过”的人。
　　一如这出戏，拍完杀青后，她与那人本就会各奔东西，再无瓜葛。
　　所有的亲密与拉扯都只与剧本有关，与乔憬和杜然有关，与她和她无关。
　　“摇头是什么意思啊柳以童！”萧栀子不轻不重敲她脑门一下。
　　虽不疼，但走神的柳以童被吓了一跳，怔怔抬手揉了下额头的位置。
　　因而，表情看起来有点无辜，难得呈现妹感。
　　见她这样，萧栀子无奈耸肩，笑着叹气，“也没办法，你这性格养成也不是一朝一夕的。好在，我们有大把时间，等你拍完戏，我绝对要把你性格养好！”
　　“啊？”
　　“你不会忘了吧？”萧栀子狡黠一笑，“戏拍完还有宣发，说不定还会一起录综艺，你别以为杀青就能甩开我哦柳以童！”
　　“怎么会呢……”柳以童内心温暖，便也鼓起勇气主动说，“哪怕没有宣发环节，我也不可能甩开你。我们……一直都会是朋友。”
　　“这还差不多！”
　　萧栀子的“纠缠”，也提醒了柳以童：
　　就算杀青，所谓“故事”，远未完结。
　　“这下，我在剧组里，就只剩一个遗憾啦！”萧栀子又说。
　　“什么遗憾？”
　　“没能亲眼看到你和阮姐的亲密戏啊！只能之后看正片了……”
　　“……”
　　离别愁绪轻易就被萧栀子一句插科打诨驱散得丝毫不剩。
　　“干嘛！我缺德我先说，我就好这口！”萧栀子理不直气也壮，“强取豪夺可也是有受众的！”
　　女生对个人嗜好的坦然，令柳以童陌生且好奇，她问：
　　“你看这种情节，不会不适吗？”
　　“嗯，还是会的，所以要看尺度！”萧栀子分析得头头是道，“主角养眼、两情相悦，和恶有恶报，这三个要素必须符合两个，才会让我觉得好嗑！你和阮姐就非常养眼，并且戏外‘两情相悦’，戏内‘恶有恶报’，要素齐全……”
　　“胡说什么……”柳以童哪敢受这种话，轻声驳了。
　　萧栀子也自知激动情况下失言，才小声补充：“不好意思……就是，你们‘两情相悦’这种事，其实和你们本人没什么关系。听过一句话吗？‘我CP距离结婚就差一个见面’，大概就是这种情况。”
　　关于CP粉的观念，柳以童身为前任偶像自是不陌生，只是没想到，有人胆敢嗑她和阮珉雪的。
　　“看来你是真不知道。”萧栀子打量过柳以童表情，确定道，“自那天你和阮姐的破冰花絮发到网上后，你们就已经有一小批CP粉了！等正剧播出，这类粉丝只会多不会少。”
　　柳以童安静听着，不知如何回应，cp营业或许会让演员关系变得亲密，也可能适得其反，造成二人避嫌。
　　“话说回来，以童你居然不理解我的品味？”萧栀子表情突然八卦起来，“那你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癖好吗？”
　　“……”
　　柳以童有时会觉得萧栀子难以应付，但同时也对萧栀子好奇。
　　她猜，假如大学女寝有夜谈，或许就会聊这种难登大雅之堂的话题吧？
　　真实且生动的话题。
　　柳以童也只能猜猜，她确实不知道答案。
　　何况，柳以童所有的欲望都仅与阮珉雪有关，那是她不能公之于众的名字，她不缺常识，知道在普罗大众眼中，“暗恋”不会被称作“癖好”。
　　于是，柳以童只能摇头。
　　果然，萧栀子失望，“不愧是冰清玉洁的大小姐。”
　　这人居然还惦记着“大小姐”那茬。
　　“不过，也恰恰是你这种人，开发起来才最好吃，嘿嘿。”
　　“？”
　　“真是难以想象，究竟是怎样的人以后能拿下你，成为你的伴侣呢？”
　　这个问题，柳以童倒是有点头绪，她想，未来她身边，大概率空无一人。
　　她不期待阮珉雪，而阮珉雪以外的人，她也不需要。
　　“看你这表情沉重的……”萧栀子搡她一拳，语重心长道，“你啊，心思太重，想得太多。不要有负罪感，要好好享受这次拍摄，知道吗？”
　　柳以童心一动，正感怀，莞尔要道谢，就听见萧栀子继续说：
　　“这样才能给我们这群缺德粉做出好吃的饭！”
　　“……”
　　“不说啦！我们最后拍一张合影吧！”
　　“……哈，好。”
　　她们的合影不是自拍，而是摄影师端着高清镜头拍的。
　　柳以童只能直视黑洞洞的镜头，不知画面如何，只感觉身边的萧栀子亲昵挽了她一下。
　　萧栀子的杀青仪式结束后，剧组内人心涣散，总导演没继续重要戏份，只拍了些简单镜头，就结束了这天的工作。
　　柳以童是散场回酒店看到群聊照片时，才知道她和萧栀子拍片效果：
　　画面中，她略显木讷疏离地微笑，直视镜头，而挽着她的萧栀子表情生动得多，主动踮脚凑近，噘着嘴似要亲她。
　　柳以童确定，当时在现场，萧栀子没亲到她，只不过在画面上因为镜头错位，看起来像是真亲到了脸。
　　内娱女星间不乏这种极致亲密的友谊，纵然公开，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只是那群聊成员里有阮珉雪……
　　柳以童犹豫数次，也还是没点开发照片那位摄影师的私聊。
　　毕竟会这么介意的大概率只有她自己，不管是萧栀子还是阮珉雪，或许都没往心里去。
　　就在此时，柳以童眼见群聊底部显示摄影师撤回了一条消息，她心一颤，往上翻，确认是那张“错位亲脸照”被撤回了。
　　她还没推断出前因后果，萧栀子就来主动私聊她，说是照片发出来才发现这么暧昧，自己赶忙让摄影师撤回并私发照片，还给柳以童发了一份。
　　柳以童长按保存照片，与萧栀子互道了晚安。
　　摄影师能撤回，说明那照片发进群里还不到两分钟。
　　柳以童想：
　　那个人应该大概率没翻到吧？
　　柳以童转念又想：
　　不过，就算翻到了，人家也不会怎么样。
　　＊
　　自囚禁戏开启后，剧组很长一段时间的拍摄，都将围绕乔憬与杜然在别墅中的拉扯进行。
　　这天剧情也是一样，作为拘禁戏的第二日，经历过昨日的打击，这日杜然会承受乔憬提出的更多过分要求，是张力升级的一组戏。
　　许是昨天被阮珉雪安慰过，后又经萧栀子开解，面对加码的戏剧冲突，柳以童已再无初日那样的茫然。
　　她已做好准备，沉浸享受于剧情。
　　只是意外地，阮珉雪的状态，似乎比她稍次些。
　　也不是说多么糟糕，阮珉雪这人总那副样子，端方矜贵，荣辱不惊，真心都藏在笑脸之后，琢磨不透。
　　只有特别熟悉特别了解阮珉雪的人，才能透过那古井无波的笑意，参透其真实的情绪变化。
　　不巧，柳以童虽与她不熟悉，偏偏就很了解她。
　　柳以童就是能感觉到这人身上一点微妙的气场，或许昨夜没休息好，也或许只是早晨起来犯了冲，此时隐隐对外施加的压迫感，隐秘危险，却带着致命诱惑。
　　让柳以童想象，自己被那人微笑制住脖子的感觉。
　　不是过去那样摁在她脖颈上却收了力道的，而是真实发力的，稍稍攫取她呼吸的……
　　让她在窒息中感受生命，于极致的美丽下死亡。
　　“……呼。”
　　柳以童深深呼出一口气。
　　她回神，暗想：
　　萧栀子的杀青真是双刃剑。
　　若再和萧栀子多相处几日，自己怕是会越来越荒唐。


第34章 强制
　　接受化妆组造型前，柳以童先去洗了把脸，试图将脑中的杂念以水冲走。
　　流水沾湿她睫毛和额前碎发，柳以童抽纸随意擦拭，将微妙的小心思一同擦去，留下点点潮湿。
　　她走出洗手间时，恰好阮珉雪经过门前走廊，正持手机。
　　她怕打扰人通话，只无声颔首示意，对方看她一眼，垂睫勾唇一笑。
　　或许是她敏感，柳以童总觉得阮女士今天情绪不高，哪怕是方才的笑，也没有昨天安慰时那么温柔与真诚。
　　不过就算有淡淡疏离感，也依旧很漂亮。
　　像一杯冰镇伏特加，貌如水晶骨头，饮如利刃割喉。
　　“……她在跟我闹脾气，故意失联。”阮珉雪压低了些声音，继续应电话，从柳以童面前走过。
　　柳以童不是故意偷听，但人说话时就在面前，她又不能把耳朵关上。
　　既然已经听见了，她也就承认，自己在意了：
　　电话里那个“ta”是谁？
　　长廊尽头有扇落地窗，阮珉雪停在日光下继续接电话，声音清寒，骄阳也晒不化似的，且冷且性感。
　　故意偷听不好，柳以童克制了自己蠢蠢欲动的好奇，低头往外走。
　　身后阮珉雪的轻声传过来：
　　“……哈。”
　　一声轻叹。好像不高兴。
　　情绪蛛网似的爬过来，本腿脚伶俐的少女不自觉就放缓了脚步。
　　“听起来很明显？”阮珉雪清了下嗓，“我昨晚是没睡好。”
　　柳以童还在慢慢往外走，只听觉还留在背后。
　　“……这与她有什么关系？演员的通病罢了，我又不是第一天如此。你帮我联系到她就好……”
　　距离已经远了些，阮珉雪的声音已经听得不真切。
　　柳以童绕过一处拐角，倚墙靠着。
　　她大脑是空的，与面前的墙面一般空，全然白色，干净得一尘不染。
　　她此刻的心情说不上微妙，只是寻常。毕竟她本就尚未融进对方的圈子里，不知道什么人会让其在意，不知道那人还会在意一个人到可能彻夜难眠。
　　不过现在知道了。
　　也就只是知道了而已。
　　被暗恋的人是自由的，不需为暗恋者的喜怒哀乐负责。
　　暗恋者也是自由的，她没告白，便无所谓输赢，她随时可以爱她，也可以随时抽身离去。
　　她们都可以各自再拥有别的人。
　　很公平。
　　柳以童眨了眨眼，空白的脑海中思绪像泡泡逐一冒上来。
　　她站直，迈开步朝片场方向走去。
　　往日讲戏的都是张立身，这天却换成了岳怡：
　　“这幕戏是冲突的顶点，乔憬与杜然在浴室因杜然是否能够独自淋浴而争吵。两个人都在以此争取最后的权利，乔憬要的是彻底拥有杜然的权利，而杜然要的则是摆脱乔憬的、自由的权利。
　　“这段矛盾的具象化便是肢体冲突，被捆绑了双手、加上又是omega，杜然先天劣势，根本无法撼动乔憬，失败是理所当然。
　　“杜然会在过程中剧烈挣扎，在被得逞时陷入绝望，她不仅仅是身体上被占有，精神上亦是如此，她意识到自己彻底沦陷为乔憬的战利品，失去了主体性。
　　“而乔憬……”
　　岳怡特地并未用真实的姓名呼唤柳以童，取而代之的是戏中的角色名：
　　“你要做的，是蛮力压制杜然，说完台词后强吻她，将手伸进她的裙子里。”
　　闻言，柳以童很明显的呼吸一滞。
　　岳怡看到，笑着安慰她：
　　“不用有负担，这幕戏很难拍，加上你又是新人，我们都有心理准备。而且，也不用担心会走光，这部剧的看点并非卖肉，而是着重意识上的拉扯，你和杜然都不会有大量暴露的戏码。”
　　“……好。”
　　“但这幕戏非常考验你和对手演员的配合，手指伸进裙子里后，你要给到她律动的提示，她的呼吸与声音都会配合你给出的信号。”
　　“…………好。”
　　“这幕戏的最后，你要舔咬她的腺体。当然，咬的部分对演员不太友善，所以你只要做到舔的部分就够，后面我们会用错位镜头处理。”
　　“………………好。”
　　说到这里时，柳以童的脸已经由薄红转深，一眼可看窥破的青涩。
　　岳怡看她这样，忍不住问：“如果觉得冒犯，可以不回答。你是不是……还没有过相关经验？尤其是与腺体相关的……”
　　“……”
　　与腺体相关的经验，其实柳以童并不匮乏。
　　但那些顶多都与生理援助有关，称不上是性。
　　唯一一次最接近的体验，是初次给阮珉雪临时标记时，那也是她自己私心，偷偷给那次援助赋予了额外的价值。
　　那是不可告人的秘密。
　　柳以童没答，只说：“我会。”
　　“当然，我相信你！哦……你回来啦？”
　　岳怡后半句显然是对别人说的。
　　柳以童尚未抬头去看，先嗅到由背后绕来的淡淡香气，质感颇金贵的花调，她一闻就知道是谁。
　　她坐得端正，感觉那人在背后站了会儿，不知在看谁，也不知刚才岳怡导戏，那人听去了几句。
　　岳怡没给阮珉雪重讲一遍，显然对方也知道流程和细节。
　　此时张立身招呼各组就位，一切准备就绪。
　　镜头与打光板架起，片场人头攒动，根本称不上暧昧的氛围。然而当柳以童将背手被缚的阮珉雪推至浴室玻璃壁上，以身覆上女人的后背时……
　　少女沉寂的血脉还是沸腾般燥热起来。
　　她很清楚，这是片场，这不是乘人之危。
　　何况alpha的基因注定了她们骨子里的攻击性，区别于寻常女孩的温柔与柔软，她们对待爱人，生来便趋向于强势的统治与标记。
　　像野兽一般，野蛮且可悲。
　　是阮珉雪曾于访谈上表现出的对信息素的厌恶，让柳以童意识到由信息素主宰的人性将多么可悲，少女自那天起才戴上了紧箍咒。
　　可也正是给她戴了紧箍咒的人，这天，亲身将她的本能解禁。
　　柳以童贴着阮珉雪的身子，呼吸打在其后颈，烫得女人破碎地颤抖。
　　柳以童清楚察觉到自己胸腔里的叫嚣：不够，远远不够，她也想像乔憬一样把心上人锁在家里，以信息素逼出对方的发情期，让她哀求着索要自己。
　　她会将她的腺体咬得红肿，咬出鲜血，留下永久无法磨灭的标记，任何omega倾心之人都无法再让其出现生理冲动，只有她能满足她一切欲望。
　　于是便不能再在意任何别的人，不能再喜欢除她以外的人。
　　她会渴求她，且只能渴求她，求她的嘴唇，求她的手指，求她的牙齿。
　　这些卑鄙的想法不能落实，至少柳以童不能。
　　但乔憬可以。
　　浴室的玻璃壁温度很低，可身后的少女体温又很高，这反差让omega女人无声挣扎，却因双腕被绑在背后，轻易就被alpha单手压制。
　　肉.体撞在玻璃上发出咚的闷响。
　　柳以童空出的手指饶有兴致在阮珉雪后颈的腺体上打着圈，柔软的皮肉被摁得稍陷，逼出女人无助的呻.吟。
　　“你为什么在发脾气？”柳以童以气声贴在阮珉雪耳边，低哑道，“明明不乖的是你，怎么你反而在生气？”
　　阮珉雪一声不吭，不知是被冻得，亦或害怕的，牙关咯咯作响，背着的手攥成拳头，试图隔开身后的人，却只能抵住少女同样绷硬的小腹肌肉。
　　接着，柳以童便温柔地将手指从omega敏感的腺体上移开，转到人身前衬裙的胸扣上。
　　阮珉雪显然被吓坏，惊声问：“你要做什么？”
　　“我要标记你。”
　　“……什么？”
　　柳以童不恼，耐心地为吓坏了的阮珉雪解释：“你不是要洗澡吗？我会一件一件脱去你的衣物，然后再脱掉我自己的。我们会一起洗得干干净净。”
　　“……”
　　“我们会坦诚相见，我会教你女人之间是如何做的，就像我给你读过的那些书一样。”
　　“……”
　　“最后我会像alpha与omega契订永生一样，在你至高处咬破你的腺体，给你属于我的、再也去不掉的烙印。”
　　“……呜。”阮珉雪发出破溃的哭声。
　　那哭声更刺激早已癫狂的人，柳以童放肆大笑，而后笑意一凛，表情突然阴狠。
　　她抬手桎住阮珉雪的下颌，托起女人的脸便要吻上去。
　　女人眼角滑落一滴泪，无力目睹少女的脸越来越近。
　　而后，柳以童以唇碾上阮珉雪的唇，任女人再怎么挣扎也无动于衷，只固执与她嘴唇相贴……
　　“咔！”
　　这段演绎还没结束，张立身却突兀喊了停。
　　柳以童一怔，回神，看向监视器后的张立身，见总导演眉头紧蹙，表情显然不满意。
　　她不知自己哪里演的有问题，她确定自己这场戏很沉浸。她看向身旁的阮珉雪，却见阮珉雪也抿着唇，眉心稍皱，似乎也颇有微词。
　　“柳以童。”那边张立身终于开口，“你这吻戏，给我看出戏了。”
　　“啊？”
　　张立身说到这里就闭上了嘴，是旁边的岳怡站出来，大概和总导演有同感，主动解释：
　　“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那种名不见经传的底层演员演的同性网剧，因为本人是异性恋，排斥同性。生理感受不会骗人，哪怕眼神表现得再爱再深情，真拍吻戏和床戏时，嘴唇都僵硬，身体其他部位也能避则避……”
　　柳以童了然，她观剧时也有过这种体验：
　　观众不好糊弄，不是吻戏就一定会让人嗷嗷叫，不含真情实感的亲密一定会在观众心里留下别扭的痕迹。
　　“我刚才……很差吗？”柳以童不确定。
　　张立身脱口而出，“很差。”
　　被岳怡啧了一声，张立身闭嘴，岳怡才继续说：
　　“其实如果只是我们刚才所说的那种网剧，你的表现已经足够出色了。但是……”
　　岳怡没说完，但柳以童已经听懂了：
　　她们拍的不是劣质小网剧，是上星的电视剧，是张立身把关的、由阮珉雪主演的，品质为上的大剧。
　　任何会让观众出戏的小弊病必须被根除。
　　柳以童看了眼阮珉雪，想从对方那儿获得改进的线索，但意外的，阮珉雪没看她，只是满面心事。
　　柳以童无心细算，便又看向张立身与岳怡，直白求教：
　　“我哪里演的不到位？”
　　张立身与岳怡对视一眼，还是张立身来说：
　　“第一，吻技太僵硬，乔憬是完全享受其中的，她那么多年爱而不得的人终于到手，她不可能是那种一动不动的反应。第二，力道还是不够粗暴，乔憬是在强制，是在强迫，不是像你那样在调情……”
　　“行了，导。”岳怡扶额打断，“早知道我来说了……”
　　柳以童有点困惑，“我刚才那样还不能算粗暴吗？”
　　张立身回她：“乔憬的强制，驱动力很大一部分是爱而不得的恨，关键在于‘恨’！你的台词确实够疯够恨，但你刚才的动作表现，我只能说……还是太爱了。”
　　“……”
　　柳以童被噎到似的，脸色一变，一时无言。
　　张立身先是看了眼旁边的阮珉雪，才又说：
　　“别对你身边那个女人太温柔，她没看上去那么娇弱。”
　　“……好，我再试一次。”
　　第二次镜头，柳以童有意识控制自己的力道，只是摔砸阮珉雪时，眼见女人在自己面前露出痛苦的表情，她没足够时间判断那是演技还是真实，被钓着的灵魂随之疼痛，短暂出戏。
　　在要求严格的剧组，这样的出戏也很不应该。
　　预料之内，张立身叫了停。
　　第三镜时，柳以童狠了心，先以手背垫在玻璃壁上，再将阮珉雪身体狠狠撞上去。
　　接着便是吻戏，柳以童有意吮吻，阮珉雪自然挣扎回退，可当柳以童再追上去时……
　　就又被张立身喊了咔。
　　正如岳怡事先说的，这一幕戏很难拍，大家都做好了准备。
　　所以柳以童几次NG，剧组气氛也不显沉重，只有她个人感到了莫大的负担，因她一人耽误了拍摄的进度，也因对手戏的阮珉雪一次又一次被她消耗了精力和情绪。
　　柳以童攥紧拳，自责化作焦虑控住她的大脑和躯体，让她的手指不住发抖。
　　正当此时，她听见阮珉雪云淡风轻一句：
　　“导演，先休息吧。我调一下新人。”
　　“行。”
　　柳以童错愕抬头，不待看清阮珉雪的表情，腕子就被一只柔软的手牵起。
　　女人背对她，以轻柔但不容忽视的力道牵引她，她一瞬失神，被遥控般跟着阮珉雪走，直到被人带进旁里一间放置拍摄道具的小杂物间。
　　柳以童刚进门就被推着摁在墙上，她来不及感到疼，先听见房间门被阮珉雪抬手甩上。
　　嘭一声。
　　室内没开灯，光线昏暗，仅有高处一盏小小的天窗将光束打进，斜斜落在二人身后。
　　光束中有被甩门声震落的细小尘埃，飘飘摇摇下坠，最后静止。
　　而与之相反的，有一具温热身体的胸腔里，有躁动的心跳正逐步加速。
　　柳以童动弹不得，惊诧看着近在咫尺的阮珉雪。
　　阮珉雪的双臂就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拘在自己视线直达的小小空间里。
　　柳以童躲不掉，当然，也不想躲。
　　因光线问题，只有打在阮珉雪身体轮廓的光，才能渗进女人的表情里，因而阮珉雪那平静却美艳的脸，此时呈现一种令人发麻的压迫感。
　　“阮……姐……”
　　听到这称呼，阮珉雪笑，笑意不达眼底，神色还是冷的：
　　“你不能亲女人吗？”
　　柳以童脑子嗡一声。
　　对方问的每个字，她都听得懂，可组合在一起，就让她意外，就让她一时不能理解。
　　柳以童还没能回答，阮珉雪就先微抬眉梢，面露确切：
　　“我不认为你亲不了女人。”
　　“我……”柳以童回神，谨慎呼吸，小心开口，“我当然不会亲不了……”
　　“嗯哼。”阮珉雪偏头，“所以，只是不能亲我？”
　　要命。
　　柳以童又被问得哑口无言。
　　她第一次面对如此致命的语言，第一次面对谁游刃有余的发问，却像被剥夺了行动力一般无力抵抗。
　　“也不是……”柳以童只能苍白否定。
　　显然，阮珉雪不会相信这么苍白的语言，仍追问：
　　“那么，不能亲我，会是出于什么原因？”
　　阮珉雪审视着柳以童。
　　面前的少女从容、沉稳，偶尔显露破绽，却难以捉摸，难以解构。
　　阮珉雪自诩阅人无数，见识过圈中波谲云诡，她抽身而过片叶不沾，自是有一套识人法门。
　　偏偏这套对若即若离的柳以童，总是难生效。
　　她每每解读柳以童，得到破碎的片段，待她以为能得到真相，将那些片段拼起来时，得到的，却是一个面目全非的柳以童。
　　那与站在阮珉雪面前的、真实的柳以童，截然不同。
　　这让阮珉雪不适，越不适便越在意，越在意，便越不适。
　　所以，她问柳以童。
　　像审犯人一样，接近逼问：
　　“柳以童，你能亲女人，却不能亲我。是因为你讨厌我？”
　　阮珉雪眼见柳以童睫毛一颤。
　　她笑，继续把话说完：
　　“……还是说，你喜欢我？”
　　空气都凝固。
　　阮珉雪成功刺激到了柳以童。
　　她看见少女的眼中有光华流转，感觉手臂内侧贴着的少女的臂肌绷紧到极致。
　　那青春脆弱的骨骼似要膨胀绷断。
　　就算如此，阮珉雪也没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
　　她还是勾着笑，眼神缓了缓，抬起一指，轻蔑游走于柳以童的脖颈皮肤上。
　　那本就是少女敏感的部位，女人又刻意以似有若无的力道触碰，便给人感官写下止不住的痒。
　　“可不论是讨厌或喜欢，一个演员，若连自己的内心都控制不好，任本能驱使身体，连剧本要求的基本反应都给不出……
　　“无法亲吻自己讨厌的人，无法对讨厌的人表现出款款深情……”阮珉雪忽而以柔情似水的目光，注视柳以童。
　　柳以童几乎要溺毙在阮珉雪的视线里，不是因为那爱意，而是因为女人所说的话，加之此时刻意表演的“爱”——
　　“这样的演员，哪怕冲到我面前说恨我，我都懒得正眼看待。”
　　柳以童感觉体温在流逝。
　　随即，阮珉雪又微垂眼皮，眼神略现鄙夷，“可若是因为喜欢，就要将个人私情代入其中，就不能将匕首捅进心爱的人的胸膛里……”
　　柳以童垂落的手指抖似筛糠。
　　她听见阮珉雪轻蔑道：
　　“这样的演员，有什么资格喜欢我？”
　　“我！”柳以童被激得开口，却呛了一下，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只是无法接受阮珉雪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她能接受自己的喜欢被拒绝，却不接受对方说，她连喜欢她的资格都没有。
　　她的身体里翻滚着沸腾的热血，她压抑的情绪，本就容易为眼前人牵动，此刻当然被对方轻易解禁。
　　少女深深呼吸，胸膛剧烈起伏。
　　却在此时，柳以童激愤的表情骤然凝固。
　　她感觉到垂落的发凉腕骨，被温热的手贴上，捏住，抬起。
　　她眼看着自己的一只手被阮珉雪的双手握住手腕。
　　她眼看着自己的掌心虚虚贴上阮珉雪纤细柔腻的脖颈，女人微仰头，献祭般沉醉挽出一声叹。
　　她眼看着自己的手指，被女人的指节引导着，一根一根扣上其鲜活的骨血。
　　她能感觉到手下微凸起的骨节是精巧的，期间跳动的脉搏是脆弱的。
　　她握住了她的性命，她却犹嫌不够，还以自己的手，为少女的指尖渡力。
　　阮珉雪颈上的皮肉微微陷下去。
　　女人喉咙颤了颤，有蛊惑的话语自那期间流出——
　　“若你讨厌我，就试着亲吻我。
　　“可若你喜欢我，就试着毁掉我。”
　　昏暗如黑夜，最宜滋生阴暗与罪恶。
　　可室内唯一的光束，又将蠢蠢欲动的欲望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柳以童清醒地沉沦，听见女人的话语如刺穿身体的细针，在她全身血液里游走。
　　扎得她好疼，扎得她迫不及待要冲破某种桎梏。
　　于是，她也这么做了。
　　她翻身将阮珉雪压在墙面，气喘吁吁，攻守易势。
　　她想用最锋利的牙尖狠狠咬阮珉雪的嘴唇，毕竟这张嘴刚说出让她生不如死的话。
　　她想用最柔软的嘴唇轻轻叼弄阮珉雪的舌头，她还是忍不住亲近她暗恋了多年的坏女人。
　　她突然深刻领会了乔憬对杜然的复杂感情，什么是爱而不得，什么是因爱生恨……
　　可当她领会到这一点时，她也就想清楚了，阮珉雪方才为什么会说那样的话，为什么这样对她，为什么这样逼她……
　　她在引导她，她在开发她，她在教她演戏。
　　当柳以童想明白这一点时，她就无法再恨阮珉雪。
　　她依旧不能无视她的意愿强吻她，纵然情到深处，柳以童也只是低头，悄悄吻了吻阮珉雪的衣领……
　　这里不是片场。
　　“柳以童”没有任何亲吻“阮珉雪”的理由。
　　“唉……”
　　柳以童听见阮珉雪叹了口气，声音重新变得温柔亲和：
　　“还是做不到吗？”
　　果然。
　　柳以童眼眶发酸。
　　她果然是为了教我。
　　柳以童的后脑勺被阮珉雪的手有一下没一下轻轻抚摸着，像在哄一个闯祸自责的小孩。
　　那般温柔。
　　那般怜惜。
　　正当柳以童抽吸鼻子，沉溺于阮珉雪编织的温柔乡时……
　　“那换我来吧。”
　　就听得女人没头没脑这么一句决断，而后柳以童便觉脑后忽而一紧，是阮珉雪抚她头的手转而抓起了她的发束。
　　柳以童被迫抬头，尚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接着眼前一黑，唇上一热——
　　她屏息，只觉世间一切都静止，唯眼前人翕颤的睫翼，在她鼻梁上微微扫动。
　　痒。
　　她也才确认，是阮珉雪主动吻上了她。


第35章 热吻
　　柳以童本就过载，此时脑内更是乱作一团。
　　她不理解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眼下并非片场，阮珉雪是以什么身份，在亲吻她？
　　方才的口头引导已经失效，阮珉雪并不打算再以言语作答，她只踮脚吮吻着柳以童，因少女僵得像木头，个头又高，她仰着脖子太累，便抬起双臂环上对方后颈，将人的脑袋揽低。
　　于是娇贵的omega便能吻得更恣意妄为，由最初的吮.吸转为掠夺，舌尖探入，如野蛮生长的丛林植物，攫取氧气和水分，似乎连对方仅存脑力都要剥夺。
　　因茫然与失神，柳以童一瞬试图逃避，她仰头欲躲，却被阮珉雪勾得更紧。
　　个人意志被强制忽视，柳以童却隐约察觉，自己并不厌恶这种被掌控的感觉。
　　甚至或因对自己这么做的人是阮珉雪，她居然有点上瘾。
　　柳以童承认，自己很病态，各方面都是。
　　阮珉雪不是治她的药，是诱她堕落的因。
　　被吻得失神的alpha手臂无意识圈在omega腰侧，因喘不上气而渐渐收紧，反而将怀中人抱得更紧。
　　柳以童感觉缺氧，微张嘴，便被阮珉雪得逞缠上舌尖，她避无可避，舌头似被对方齿关扎了一下，微微的刺痛让她打了个激灵，陡然惊醒。
　　骨血里的掠夺基因被疼痛唤醒，alpha不再被动，一转攻势。
　　柳以童不再压抑，遵循本能，手揉着阮珉雪的后腰窝，感觉到怀中人胸口难耐地挺起，却不得不与她的身体贴得更紧，想避开她的触碰，却只能更依赖她的怀抱。
　　Alpha的舌尖亦不再回退，而是放肆顶回omega口.腔，热烈地勾缠，直逼得人眼睫湿润发出呜咽。
　　从来克制压抑的alpha就这么被这个意外的门打开了阀门，欲望如泄洪而出，她只觉后颈滚烫，浓郁至粘稠的风信子信息素瞬间将整片狭窄空间填满。
　　被亲得几乎要站不稳的omega不得不稍推开柳以童，结果唇舌刚得自由，鼻腔就被alpha极具侵略性的香气占满。
　　阮珉雪无奈勾唇一笑，不待说话，嘴唇又被追上来的柳以童急切地缠住。
　　房间拥挤昏暗，热意在滋生，如浪潮碾过两人的四肢，在后颈腺体上狂跳，在全身的神经末梢发出尖叫。
　　过量的快感让omega本能推了下alpha，可当alpha真有后缩之意，娇蛮的omega又偏要把人勾回来，继续亲吻。
　　直到室内除去馥郁风信子香，还有香槟玫瑰香，失控的alpha终究还是将omega也带进了情动。
　　“唔……”
　　阮珉雪已经站不住，几乎仅靠挂在柳以童肩上的手臂发力才能堪堪站住。
　　她颅顶抵着少女的胸口，在浓烈交缠的信息素中暴露出了自己后颈的腺体。
　　隐在碎发之下的柔软皮肉，如今生得稍显成熟，薄薄一小块，带着娇粉的嫩色，似神明庇佑的秘密花园，神秘且可爱。
　　柳以童不由被吸引，本能低头去寻，鼻尖在那腺体上剐蹭了一下。
　　怀中的人抖得更厉害。
　　柳以童抵着那腺体轻笑，炽热吐息烫得女人喟叹：
　　“呵……你……难道要……”
　　“我不会咬……我不咬……”
　　柳以童还剩仅存的理智，但难压澎湃的欲念，她覆唇过去，在那片敏感的腺体上亲吻，舔舐。
　　温软的触感让omega缩起身子，在alpha怀中发出亟待怜爱的哭腔。
　　柳以童便一下一下舔得更轻更密，亲昵地、依恋地。
　　她与她似深海至远处隐居的人鱼，远离人类文明，无需担忧律法或道德的束缚，仅追寻本能的畅快。
　　只有两颗相贴的心脏同频地跳动，安心于彼此永生的陪伴。
　　直到芬香的海水退却，连带着消去满室盛放的信息素香，连带将交颈的二人身上高热的体温逐渐消缓。
　　爆燃的信息素已散，突如其来的情动也淡，二人似还意犹未尽贴着，不知是谁先动了下，打破这微妙的平衡，便默契地分开。
　　柳以童后退时，阮珉雪踉跄一下，她刚要去扶，见那边本能倚着墙站好，就又胡乱收回手。
　　两人对视一眼，见面颊潮绯都未褪，似乎不好意思，皆回避了视线。
　　莫名有种事后的凌乱尴尬感。
　　“知道了吧？”
　　“啊？”
　　阮珉雪突然开口发问，柳以童空白的大脑没跟上。
　　“吻戏的尺度。”
　　“……啊。”柳以童呆呆应一句，似懂非懂。
　　“就像刚才那样，我可谓没有尺度。”阮珉雪大方回应，“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你可以信任我的专业度，你给的一切，我都能承受得住。”
　　不知是女人用词故意，亦或是方才的余情犹热，柳以童总觉得阮珉雪所说的这番话，带了点难以言明的意味。
　　可要细细追究，阮女士确实也没说不正经的话，柳以童只能想，是自己带有色眼镜看人。
　　毕竟方才的吻太过刺激。
　　那是少女第一次经历那般热吻，骨髓都要被吸干，脊骨同时被灌进另一人的血，充盈空乏的躯体。
　　是略带强制意味的吻，诱人回应，以至于现下唇舌分开，让热潮还在神经里跳跃。
　　尤其当那人是阮珉雪，快感便几何倍数暴增。
　　柳以童许久才缓回神，半晌才憋出一句明白了，片刻又大脑抽风嘟哝了句对不起。
　　“嗯？”
　　或许因深吻的后遗症，女人此刻的声线微哑柔软，听着温柔得像是能淌出水。
　　哪怕只是一个疑惑语气，都性感得要命。
　　“……”柳以童措好辞，才歉疚道，“我太拙，害阮姐不得不这样教我……”
　　这话除了明面上的自贬，其实还对对方有略带羞辱性质的另一层含义。
　　但阮珉雪反而与黑暗中更看清少女的眼神，隐于叛逆下的纯澈，藏于倔强下的自罪与不配得。
　　这孩子全身长满锋芒，奈何不到一半向着外界，剩余大半都在扎自己。
　　阮珉雪此刻至少能确定，少女方才那番话，并非对她含沙射影。
　　但那话她能听明白，换作别人可就未必，于是便笑着提醒：
　　“你究竟是把我想得太好，还是想得太烂？”
　　“啊？”柳以童惊慌抬眼。
　　阮珉雪笑颜隐在阴影中，只含蓄挑眉暗示。
　　柳以童再一琢磨，才转而明白自己刚才的话多么失礼，慌忙找补：“阮姐我不是说你对谁都能……我不是那个意思！”
　　少女说到这里便戛然而止，或许触发了某种保护机制。
　　阮珉雪难得好心情，决定大慈大悲放过这个问题，却也没打算轻易放过这个总爱给她出难解迷题的坏小孩。
　　于是她以夸奖设陷阱：
　　“不过，你确实进步了。”
　　“嗯？”
　　柳以童愣了下，抬眼看回阮珉雪，见刚才还被亲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人，此时又恢复了惯常那种游刃有余的姿态，调笑道：
　　“看来没白教。”
　　“……什么？”柳以童毫无头绪。
　　“吻技。”
　　“……”
　　爆炸性的信息让柳以童脑子再次宕机，她像是听到某种天方夜谭，不明白阮珉雪在说什么。
　　没白教？吻技？
　　她何时教过她吻技？
　　纵然脑袋不清明，但柳以童有基础的自我认知，她知道自己有解离夜行的疾病，也知道夜行时的记忆不会保存下来，便问：
　　“阮姐，我难不成……经常打扰你？”
　　“打扰吗？”阮珉雪耸肩，长舒一口气，吐息将女人垂在肩上的卷发拂颤，那动态显得人神态灵动狡黠，“谁知道呢。”
　　“……阮姐……”
　　“想知道答案的话，”阮珉雪开门，背对着人，没回头只留下一句，“拿我想要的答案来换。”
　　“……”
　　阮珉雪从门出去了。
　　室外清新的空气与光一起涌进狭窄的小间。
　　柳以童的大脑却没因新鲜空气清醒，反倒更加混沌：
　　难题。
　　比她高考时面对数学大题还要棘手。
　　一道是“她在解离状态下对阮珉雪做过什么”，缺乏有效线索，无法作答。
　　现在难题又多了一个……
　　阮珉雪刚才问了好多好多问题，每一题都叫人触目惊心，太多烟雾弹。
　　所以那人真正想要答案的，是哪一句？
　　＊
　　柳以童没急着回剧组大部队，而是先找恰好路过的场务借了阻隔剂。
　　奈何那场务也是个alpha，一下嗅出她身上气味混杂，憋着好笑提醒了一句：“你现在是明星了，谈恋爱还是要注意藏着点。”
　　显然，这场务方才不在片场，若是亲眼见过与柳以童一起离场的是谁，哪敢开这种玩笑？
　　谁敢捏造阮珉雪的绯闻？就算那人平日总和颜悦色，也依旧能构建让人自设底线的威严。
　　“……”事关那人，说多错多，柳以童澄清不得，也掩饰不得，只能含糊说了句，“没那回事。但谢谢您提醒。”
　　阻隔剂喷完，她回到片场，发现阮珉雪也姗姗来迟，显然也预先去处理了点气味。
　　二人双双离开，却分别回来，同为少数第二性别的张立身只觉蹊跷，又嗅不出什么线索，只能犹疑地来回盯着两个人看。
　　她俩没预先打过招呼，却都假装无事，心有灵犀不对视一眼。
　　她不会主动说，哪怕说了也多半没人信，谁能信方才阮珉雪带她走后进行的演技教学，是二人拥在狭窄的小间里，唇舌相缠如尤云殢雨。
　　连她自己都有点不真实感。
　　下一幕戏开拍前，张立身有意问了阮珉雪一句，你确定新人调好了？
　　阮珉雪视线飘向柳以童一眼，悠悠收回来，寡淡说了句：不确定。
　　别人说柳以童，柳以童都能压得住气，那人这样不信她，她当即冒进回了句：确定！
　　此话一出，阮珉雪又看她。
　　柳以童被看得紧张，本能舔了下唇，忽而意识到这小动作在二人刚那般后的场合不太对劲，又尴尬抿唇，而后意识到，更不对劲。
　　那边阮珉雪轻轻一笑，被小鬼头的仓皇逗乐。
　　这笑声让柳以童确定：一切都是真实的。
　　这种旁人品出点蹊跷却无头绪，唯她二人心知肚明的微妙感受，让柳以童很新鲜。
　　柳以童承认自己心情很好。
　　毕竟当事的另一方，是阮珉雪。
　　中断的拍摄进度读档续上，方才卡壳的新人演员此刻带着丰富经验回归——
　　那是对自己的信任，相信纵然是自己因急切稍显凶狠的深吻，也能换来对方沉溺于快感的反应。
　　那也是对对手演员的信任，她都不是易碎的瓷品，她包容、强大、稳定，她能承受她给出的一切，她能托住她的瑕疵并扭转雕花。
　　于是，饰演杜然的阮珉雪被掼在浴室玻璃壁上，因身后少女胡乱的挑拨，而陷入认知失衡的狂潮，眼角挂着耻辱的泪，身体却绵软无力抵抗。
　　“求你……放过我吧……”
　　阮珉雪的哭腔，与被迫承受的肌体，构成欲拒还迎的邀请。
　　柳以童一边叼着女人的嘴唇，一边手指沿着女人大腿上单薄的裙料点点游走，指尖闲庭信步悠哉，感受每一步下移时女人腿肌的绷紧与抽搐。
　　直到手指转变方向，停在裙摆末梢，探入，终于触到紧实柔腻的肌肤。
　　阮珉雪绷紧大腿，夹住柳以童的手，死咬着不肯放松。
　　柳以童还是那副笑盈盈的无辜样子，却下达最为贪婪的指令：“腿，张开。”
　　哗——
　　绝望的女人手臂下坠，无意间勾到了淋浴头的旋柄。
　　发凉的水劈头盖脸砸下，两名演员因这突发状况皆是一愣，面面相觑对视一眼。
　　水帘朦朦，遮蔽视线，彼此的面容与眼神都模糊不可见。
　　却在此刻，柳以童清晰看见，阮珉雪的睫光闪烁了一下，犹如激发了求生欲的受困猎物，终于窥见逃生的机遇，一弯腰便钻出她臂圈欲往外跑。
　　即将到嘴的香甜蜜肉竟不死心，还要从她齿尖溜走，柳以童长臂一捞，直接将刚迈出两步的女人揽回水帘之下。
　　于是，欺身而上的亲密被隐藏在喧哗的水声之下。
　　淋浴头下坠的水线在二人交缠的身体上砸开，飞溅，似一人难耐的泪水，似一人热切的汗珠。
　　阮珉雪哭着放弃了抵抗。
　　柳以童在水帘中笑得烂漫。
　　“这样才乖。”
　　诅咒般的甜言与冰凉的水一起刮过女人的耳际，利齿扎透腺体，一瞬被麻痹的是大脑和心脏……
　　万物皆沉于水，朦胧、渐远，直至几不可闻。
　　“好！咔！”
　　这幕戏拍完，张立身甚至并指拍掌心，给演员们的表演鼓了个掌。
　　难得直白的夸奖。
　　工作人员赶忙为两名主演送上浴巾和毛巾，一边为二人裹住身体保暖擦拭湿发，一边惊叹二人方才默契的临场反应。
　　有花絮师特地端着摄像机过来记录幕后演员的回应，以将这巧妙的巧合告知观众。
　　“调得不错啊！”张立身抱臂揶揄，“看来以后奶新人的工作都可以教给你了。”
　　“我怎么不知道我的片酬里还包含这部分工作？”阮珉雪哼笑回一句。
　　柳以童安静听着两位大佬互呲，忽然觉得耳生，似乎上一回听见阮珉雪如此牙尖嘴利待人，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
　　她竟习惯了阮珉雪的温和。
　　张立身没放过阮珉雪，“可是江琪能调好新人吗？”组内表演老师无辜躺枪，“或者给你开加班费，你教她怎么调？”
　　教江琪老师怎么“调”？
　　柳以童一听就拧了眉，怎么教？像刚才在仓库里教她那样教吗？
　　少女被水打湿的浓眉更显乌色，与眼睫共同构着潮湿的、疏解不开的郁气。
　　她不会发脾气，因为不知者无罪，她知道真相，所以才会不喜欢那样的笑话。
　　她也没资格追究那笑话的责任。
　　她只是默默不高兴。
　　那边阮珉雪静了下，又带笑说：“这我可教不了。”
　　难得敬谢不敏，语气却意味深长。
　　“算是独家秘方。”
　　柳以童听见阮珉雪上一句的声音还很远，下一句的声音就近了些，似乎转过来面向她：
　　“对吧，柳以童？”
　　正不高兴的柳以童被唐突点名，一激灵，抬眼时眼眶都睁大，下三白的狠厉眼难得显得清澈纯良。
　　“啊……对。”柳以童只怔怔这么回。
　　“秘方？”不明真相的江琪被这用词逗笑，故意顺着问，“以童，阮老师教你的秘方好吃吗？”
　　“……”
　　一口气堵在柳以童胸口，差点上不来。
　　这要怎么答，说好吃意有所指，说难吃又违心。
　　柳以童答不上来，就干脆装傻糊弄，好在片场里也都是精明的人，没人会揪着一个答不上来的话题不放。
　　几名老师打了哈哈又进了下一个话题。
　　只有柳以童被最后那个“好吃吗”问得不自在，低着头，消化胸口瘙痒难耐的悸动。
　　她此时最不敢看阮珉雪，偏越想着不要看，听觉嗅觉感觉就全往阮珉雪那边涌。
　　她总觉得阮珉雪那个方向流动的热度，比别人那里的都要高，都要烫。
　　烫得她心都要化了。
　　＊
　　散场后，阮珉雪收到了林梦期的来电。
　　她上了车倚在软座上接通，刚开口问一句“找到程沐了吗”，就听到对面老友惊奇道：
　　【哟呵，心情这么快就好起来了？】
　　“……很明显？”
　　【不明显。】林梦期得意，【但我能听出来。】
　　不愧是医生，精通望闻问切，一句话就能察觉她变化。
　　【说说吧，是什么好事？】
　　恰好司机在放一首lofi音乐，低保真的微瑕音质营造随意悠哉氛围，阮珉雪指尖在椅垫上随鼓点打着节拍，片刻才说：
　　“算是好事。困扰许久的题，终于有思路了。”
　　【嚯？】林梦期语气浮夸，【世上居然还有困扰咱阮女士的题？甚至还许久？什么题？】
　　阮珉雪不吃亏，反唇相讥，“我不信你遇到疑难杂症会不介意。”
　　【……不说了。已经开始苦恼了。】林梦期言归正传，【总之，我联系上程沐了。】
　　阮珉雪笑意稍淡，问：“她怎么说？”
　　【她说可以。但有个条件，这次她回国，你要亲自去接她。】
　　“……”阮珉雪沉默一瞬，问，“你不能一起去？”
　　【不能。只有你。】
　　车载音乐播放下一首，加了雨声采样的慵懒曲风，让人听着只想清空大脑。
　　阮珉雪后仰着头，看了眼窗外，闲闲回了句：
　　“那就再说吧。”
　　＊
　　柳以童回到酒店洗完澡，正擦着头发检查手机，就被屏幕上弹满的通知框惊了一下。
　　她的锁屏壁纸原是干净的白色，其上是毛笔字书写的两个红色的字：
　　昭昭。
　　像雪上点缀的血。
　　很像少女常有的行为，将暗恋人名字或小名设为屏保，但它显然不是，柳以童不会做那么冒险的事。
　　还是网友时期，柳以童和舒然聊起阮珉雪，擅自归结过一个印象：
　　人间昭昭雪。
　　柳以童取其中“昭昭”二字。
　　因为昭昭与那个人的名字全然无关，无论被谁看到，都不会被窥破，不会被联想。
　　“昭昭”是一个安全的词。所以柳以童才将这两个字设为屏保，从那时一直到现在。
　　那时，每当柳以童看到这两个字时，会想起她，胸骨左侧第二肋下，才会闷闷地钝痛一下。
　　那里曾是她偶尔能不想起她时，暂时用来存放心脏的地方。
　　可如今，再度看到隐在通知栏底下的那朱砂一般的红字，她的心已不再钝痛，而是一阵绵软。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会儿，指尖悬空描摹过字体，而后才解锁了手机。
　　柳以童先检查聊天软件，发现几个朋友都给她发了消息。
　　薇安道恭喜涨粉，舒然夸她干得漂亮，她看得一头雾水，还是萧栀子给她发来的消息为她解惑：
　　原来，是下午浴室戏的淋水幕后花絮，被剧组发布后，在网上爆了。
　　花絮本身没什么内容，未免剧透，甚至不涉及剧情，不过是她们拍完戏后张导揶揄那几句的对话。
　　柳以童了然，与阮珉雪有关的话题，怎么爆都不奇怪，自己只是顺带沾了光，如果同框的是萧栀子或者薇安，话题也一样会上热门。
　　可当她这么说时，萧栀子却打了一连串“滚滚滚”骂她，然后给她引路cp超话。
　　＃珉柳青史＃
　　取一个珉字和一个柳字，套进一个磅礴的成语里，带着股荒诞的气势。
　　柳以童刚进组那几日，因破冰花絮，倒是见识过几名cp粉发言，她没想到，几日过去，她和她连超话都有了。
　　面对超话名字，柳以童没由来生出点忐忑，酝酿许久才鼓起勇气点进去——
　　【诚邀各位欣赏小狗前一秒凶得要咬人，后一秒就差对阮姐吐舌头摇尾巴的超绝双标脸】
　　【什么秘方？快告诉我什么秘方！！有什么是我尊贵的vip不能听的！！！】
　　【她们有事瞒着我……她们居然有事瞒着我……她们有‘事’瞒着我！家人们谁懂我这个嗑点啊啊啊！】


第36章 引流
　　柳以童不是第一次被嗑cp，但以往在偶像剧场的cp对她而言都是营业，她有分寸，便一直没往心里去。
　　可或许因为这次被嗑糖的对象是阮珉雪，因为她在那个场景中确实存了私心，当她看见cp粉分析出她的双标时，她第一反应是慌乱，像被聚光灯聚焦的小偷——
　　我有这么明显吗？
　　柳以童盯着那句超话里高赞的热门微博，盯着那行“人前地狱犬，姐前小奶狗”，兵荒马乱地惊恐了许久。
　　与阮珉雪的cp让她恐慌，她就逃兵似的去翻过往自己和薇安的cp糖点，甚至阮珉雪与别的演员的cp糖点——
　　只是舞台缱绻灯光下她与薇安对视一眼，就被粉丝们嗷嗷叫唤说是眼神拉丝。
　　作为当事人之一的柳以童清醒：那只是灯光效果加持，她和薇安当时只是在耳返提示下确认走位定点。
　　某部电影花絮中，一名年轻主演逗趣耍宝，阮珉雪看着他笑，被抓拍下来，慢镜头下看起来很是宠溺，那段时日嗑cp的粉丝奉这段为圣经。
　　毒唯柳以童却看着那段视频黑着脸：不过是cp滤镜罢了，慢放效果一加，哪怕是张飞和关羽站一块都好嗑。
　　怎么不嗑这小子和饰演他爸的老头子？分明老头也在看着他宠溺地笑。
　　刷完二人与别人的“糖点”，理智重新占领高地，柳以童也就意识到，所谓嗑糖不过是主观地看图写故事。
　　她缓回神后，本以为内心会平静，结果却是脑子痒，心尖痒，手指头也隐隐发痒。
　　特别想再看点什么东西，再触碰点什么东西。
　　她知道自己想看什么。
　　于是她也不忍耐，再点进＃珉柳青史＃超话里，看那段她和她幕后闲聊被拍下的花絮。
　　酒店床头的黄昏灯闪着漂亮的西柚光晕，酸酸甜甜的色调。
　　衬得手机屏幕上视频中对视的两人，氛围都浪漫起来。
　　本因玩笑话不悦沉着眉的少女，甫一听到前方女人的招呼，压在额下的乌云顷刻散去，抬睫后的眼型都圆润，像无害的小狗崽。
　　柳以童双击屏幕暂停，盯着被定格的自己，忍不住心底吐槽：不看不知道，我还挺能装无辜的。
　　她继续放视频，是阮珉雪转过来那一刻，朝她发问，恰好遇上江琪插话开玩笑，她反应不及，没注意到，原来那时阮珉雪是那样的神态——
　　短促的一笑被慢镜头处理，因而能叫人看清女人肩膀稍耸的动态，从来姿态优雅的身子在那瞬间少有地显出俏皮与放松，很具感染力。
　　很少看见阮珉雪那么自然的笑。
　　这笑的触发关键，是柳以童。
　　柳以童暂停视频，盯着阮珉雪抬肩弯眼的那一幕。
　　她看着看着就被感染得嘴角上扬。
　　她看着看着就忍不住抱膝在床头蜷成一团，将小半脸埋进臂弯。
　　她盯着那画面直到手机自动黑屏，她看到黑屏上映出自己被西柚黄昏灯映得发红的脸，和如蝶翼不堪颤抖的睫毛。
　　少女的心事就像初破茧的幼蝶，还不堪弱风的侵扰。
　　她心虚地想：好像，确实，有一点点真啊……
　　是灯光效果？是慢放加持？还是她cp眼滤镜？
　　她又想：就算真出于以上buff加成，嗑一口又怎么了？
　　她又不会真追人，人也不会真和她在一起。
　　嗑一口怎么了！
　　可就算这么想，她还是无法理直气壮臆想她和阮珉雪的cp——
　　不是因为不好嗑，她可是当事人，她还是暗恋者，那可太好嗑了！
　　她只是怕自己入脑，以后表现得太明显。
　　轻易就暴露了自己的私心，被有心人窥破，给阮珉雪引火烧身。
　　擅自就将阮珉雪的积累的流量吸到自己这边，未经同意便将自己的名字与人强行绑定。
　　柳以童想过要踩许多人的肩膀往上爬，甚至阴狠点，践踏一些人的尸体她也并无所谓。
　　可她唯独不想那样对阮珉雪，哪怕只是一点点被称之为“利用”的可能，都不想沾。
　　柳以童息屏发了会儿呆，理智控制了大脑，却没控住蠢蠢欲动的手。
　　她那不知听谁差使的手指解锁了屏幕，精准地挑中了篇同人文。
　　她自暴自弃开始看。
　　那同人文的作者怕是多少沾点不正经的副业，正片不少十八.禁的描述，看得柳以童第一眼险些把手机丢出去。
　　倒不是她纯情见不得色.气，只是顶着她名字的人，对着顶阮珉雪名字的人，做出这样那样的举动，多少还是有点ooc了。
　　她哪敢那样对阮珉雪。
　　又不是乔憬对杜然。
　　那同人文中刺激的部分，柳以童没细看。
　　不过，肉里夹杂的一点日常素菜，倒是意外很对她胃口——
　　背景设定延续剧本，一个是普通上班族，一个是邻家小妹妹，只是没走原剧恨海情天的设定，而是两情相悦：
　　不是乔憬与杜然两情相悦，而是柳以童与阮珉雪。
　　睡得迷糊的一个早晨，阳光透过窗帘空隙渗透进来，柳以童睁开眼摸手机一看，9：25，但周六，是周末。
　　没有闹钟，没有未读消息，似乎整个世界都在安静地等她醒来，她转头，瞥见与自己共枕的阮珉雪的睡颜。
　　她翻身，揽住爱人，爱人也往她怀里缩了缩，安逸地没睁眼。
　　她决定：再赖床半个小时。
　　这天日头很好，柳以童将被褥挂在阳台晒，傍晚前要收时，入手棉料触感蓬松柔软，带着阳光干燥的暖香。
　　她心一痒，将被子抱成一团，把脸埋进去，放任自己陷入其中，懒洋洋眯着眼。
　　阮珉雪在这时过来，问她在干什么。她只笑不说话，展开被子示意人进来，阮珉雪无奈笑着配合她，被一起裹进云朵般的被子里。
　　两人在阳光与云朵的包覆里，自然地接了个吻。
　　入夜，柳以童戴着耳机，在笔电上完成大学小组作业的PPT，音乐列表是随机播放，她毫无预兆听到自己最熟悉的前奏——那是她听了无数遍，再听仍会心有触动的歌。
　　她因这小事欣喜，摘了一边耳机塞进与自己同床坐着、正持平板工作的阮珉雪耳中。
　　被冷不丁塞了耳机的阮珉雪先是疑惑，听了两句就了然笑起来，停了手中工作。
　　她与她闭着眼头靠头，心照不宣地享受一首歌的休憩时间。
　　那些让人血脉奔张、释放压抑的张力片段，没让柳以童内心起太多波澜。
　　倒是这些琐碎但真实的小日常，让她疯狂心动。
　　那些带温度的柔软文字，让柳以童心情好起来，她学着那些cp粉的言论，说了句，今晚做梦素材有了。
　　虽然这素材还是没能入梦，但这晚柳以童确实睡得很沉，醒来时身体都轻快。
　　她本以为起床后这种感受，证明自己昨晚睡眠质量足够高，可等她下床经过保险柜，发现柜门敞开，里头被封存了一段时日的日记本再度打开时……
　　柳以童心一沉，盯着那本子，像看一件熟悉又陌生的物件，许久才叹一口气。
　　她过去，将日记本取出，赫然见敞开的那一页上，写满了：
　　阮珉雪阮珉雪阮珉雪
　　阮珉雪阮珉雪阮珉雪
　　阮珉雪阮珉雪阮珉雪
　　……
　　对，就这三个字，笔画歪扭，排列整齐，足足写满一整页，乍一看气势很强，有种呼之欲出的侵略感。
　　柳以童被自己气笑，自嘲想：果然昨晚看的东西还是入梦了，只不过入的不是现在这个自己的梦。
　　沉寂了许久的“本我”还是被那些美好的幻想惊醒，渴求着拥有那个名字的人，渴求到忍不住解锁保险箱，渴求到非要将本能欲望以这种方式宣泄于纸上。
　　柳以童撕下那张纸，她赞同心理医生的判断：“另一个她”也是“她”，很聪明，区区保险箱根本困不住“另一个她”。
　　她正要像过往一样惯性自贬，简单粗暴逼自己戒掉“嗑cp”的“陋习”，不再陷入幻想……
　　可她想起了心理医生何森的话，想起了舒然的话，想起了薇安的话，想起了萧栀子的话……
　　也想起了阮珉雪曾给过她的，一次又一次坚定不容置疑的肯定。
　　柳以童心一动，还是觉得将脑中刚浮现的批判划掉。
　　她眼前似乎浮现夜行时那个笨拙却委屈的自己，像一个被关了许久的可怜小朋友。
　　她蹲下去，和小朋友平视，摸摸她的头，轻声哄：
　　“辛苦你了，忍了这么久。”
　　那小孩抬头看她，泪眼汪汪。
　　她一瞬脸颊麻到颈侧，含泪微笑道：
　　“你很棒。”
　　小孩歪头看她。
　　她便补充：
　　“我也是。”
　　＊
　　饰演杜然的阮珉雪被换了身蕾丝纹路繁复的绸裙，倚坐床头，肤色苍白细腻的四肢放弃抵抗落在柔软床面，似被精心装扮过的漂亮洋娃娃。
　　若忽视她纤细脖颈上拴着铁链的项.圈、与面上厚实的眼罩的话，她看起来一定是很受主人疼爱的那种洋娃娃。
　　事实究竟如何，或许只有房间内的二人心中有数。
　　阮珉雪动了动，颈上链子碰撞，发出沉重的声响，让她表情的神采也随之重重堕下去。
　　这已经是她被困在这里的不知第几天，她没有时间概念，只知道过一段时间，屋子的主人会进来，同时带来飘着香气的热乎食物，她以此判断三餐的时间。
　　她也知道，自己后颈腺体的标记伤口正在结痂，亲密行为经标记后再发生时，已不再是纯粹的痛苦，甚至会沉溺其中。
　　也许她的享受取悦了对方，原先捆住手脚的限制被取消，换成了现在的方式，这算是一种奖励。
　　她不以这奖励为喜，甚至恨自己居然能享受，她希望自己保持清醒。
　　可她的体感与她的神智背道而驰，如钢琴一架，在对方指尖一次又一次施舍中，奏出极.乐的乐音。
　　正如这日。
　　她虽看不见，却能确定，柳以童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因为她能听见对方缓缓翻书的轻响。
　　她甚至能想象出对方神情自若的优雅模样，指尖拨起书页一角，缓缓掀动，进入故事的下个篇章，面上却沉着冷酷如冰山积雪，拒她于千里之外，不与她分享故事的哪怕一个标点。
　　她为什么不给我读故事？她为什么不跟我说话？她为什么不理我？
　　对方翻书时的稳定频率，让她感受到了对方的独立与冷漠，对方没有她也能过得很好，对方没有她也能沉浸于一个美好的世界。
　　可她不行，她只有她。
　　她忍不住唤：“乔憬……”
　　对方没有回应，片刻，又轻轻翻动书页。
　　阮珉雪表情垮下去，像是陷入自己太过无趣不具吸引力的自责，像是陷入被抛弃的恐慌。
　　“乔憬，和我说说话好吗？”
　　“要说什么？”柳以童终于开口，声音冷而沉，“我在看书，为什么要说话？”
　　“……”
　　闻言，阮珉雪身子狠狠颤一下，那话像有实体的冰块，冻得她身心都寒。
　　“你可以给我读读书中的故事吗？”阮珉雪又假笑，试图让自己显得轻松，殊不知自己此刻姿态多么讨好，“或者，我给你讲讲我过去看过的故事……”
　　“杜然。”柳以童平静唤她名字，“你知道的，看书需要安静。”
　　“呜……
　　“乔憬……我很无聊，你陪我说说话好吗？
　　“乔憬？或者，帮我把眼罩摘了，至少让我能看点什么……
　　“乔憬，乔憬？”
　　纵然双手自由，没有柳以童的允许，阮珉雪依旧不敢擅自摘眼罩。
　　束缚以意识的形式，捆在了女人脑子上。
　　可无论阮珉雪以怎样的语句乞求，柳以童都置若罔闻。
　　阮珉雪因乞讨无果感到羞耻，脸颊滚烫，可她无暇顾及耻辱，她内心被更大的恐慌占据——
　　她自己没了吸引力，怕身边的人对自己没有兴趣。
　　终于，她下定决心一咬牙，跪在床上膝行，一步一步爬向床边的人。
　　链子在她身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像被驯服的狗因自己的忠诚正骄傲炫耀。
　　她虽看不见，但其余感官敏感，她能听见翻书声，能听见呼吸声，能感觉到那人身上散发出的体温。
　　阮珉雪准确摸到柳以童的位置，鼓起勇气，爬了上去，面对面坐在了对方的大腿上。
　　她能感觉到对方一怔，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做，身体僵了下，却没阻止她。
　　她的不阻止，是纵然，是接纳。
　　阮珉雪因而安心，正勾起心满意足的笑，可下一秒笑意就凝固——
　　她又听见了翻书声。
　　纵然她坐在她怀中，对方还是选择看书，不搭理她。
　　这是一种莫大的羞辱，让阮珉雪难堪，她将下唇咬得快出血，也没换来对方的怜惜。
　　阮珉雪呼吸间带了哭腔，她恐惧、彷徨、迷茫，她慌不择路，双手主动攀上柳以童的肩，而后小心翼翼地将头低下去，微张双唇，要向对方献上一个吻……
　　令她放心的是，她感觉到身下人终于舍得放下那本书，将高贵的注意力施舍给她。
　　她不知道的是，眼罩之外，她看不见的柳以童脸上的表情，是得逞后疯狂而恣意的笑。
　　“好！咔！”
　　这幕戏拍摄得异常顺利，全组包括主演在内配合默契，一镜就过。
　　听到导演指示，柳以童瞬间出戏，神识漫游片刻，才分清何为剧本，何为现实。
　　这幕戏是杜然对乔憬斯德哥尔摩情结的体现，也是人质对罪犯依恋的高峰。
　　高峰，便意味着，之后就将走下坡路。
　　杜然将逐渐从乔憬手中逐步夺回掌控权。
　　柳以童反倒因此窃喜，至少，扮演杜然的阮珉雪，看起来不再会那么可怜兮兮了。
　　柳以童作为“演员”之前，先是一个“人”，她还是免不了因阮珉雪移情杜然。
　　跪坐在柳以童身上的阮珉雪正摘下眼罩，柳以童怕人摔下去，双手在其腰侧虚虚扶了下，等人被助理搀着稳稳坐回床上，她才敢稍稍动一动发麻的大腿。
　　那边阮珉雪正被道具老师解开项圈，微仰着头，神情矜贵。
　　柳以童看她一眼，视线从人脸上游到人颈上，见项圈没将那细嫩的皮肤勒出伤痕，正放心，抬眼就撞进那双审视的、漂亮的眼眸。
　　柳以童眨了眨眼，决定不躲。
　　昨天阮女士在小黑屋里给她开的“小灶”，哪怕什么也证明不了，至少能证明一点，那是阮珉雪亲自释放出的，“她不讨厌她”的信号。
　　毕竟阮珉雪之后的态度很明确，她并不会给每个新人都进行那样的“课后辅导”。
　　却唯独给了柳以童。
　　这是很充分的证据，给了柳以童底气。
　　柳以童想，她至少不必再回避，至少有资格作为一个“关系不错的同事”，和阮珉雪相处。
　　而关系不错的同事，关心人家的身心状态，也合情合理，不算逾矩。
　　柳以童便自然开口，问：“阮姐，还好吗？”
　　阮珉雪还在看她，也知道她问的是什么，弯了弯眼，回：“不错。你呢？”
　　“我也很好。”
　　“那就好。”
　　副导来找阮珉雪说话，柳以童低头没刻意听。
　　方才的互动在寻常人看来或许很平白，平白得有点无聊，可在柳以童看来，她从原先的起点，到完成那段对话的节点，已经花了好长好长的时间，付出了许多心力。
　　能完成那样普普通通的对话，她已经很满意了。
　　和昨晚看的同人文一样，是平淡但真实的微小幸福。
　　正当此时，导演组与阮珉雪的对话传过来，是因女人稍稍提了些音量，故意让身边的人听见：
　　“粉丝来探班，怎么就问我的意见？”
　　柳以童抬头，见阮珉雪与副导都在看自己。
　　有粉丝来探班？与我有关吗？
　　那边副导无奈解释：“我这不是想着轮流问吗？是我疏忽，你俩在一块，我本来可以一起问。以童，是这样的……”
　　原来，是昨晚的cp花絮曝光后，热度极高，有阮珉雪的大粉组织cp粉前来探班，但不是官方互动性质，只是想远远来看一眼，不过被剧组发现了。
　　剧组本也有意宣发，而这些粉丝行为也都算规矩，副导起了点心思，想来问阮珉雪有没有去和大家打个招呼的意思。
　　现在，问题就被丢到了柳以童这里。
　　其实也就是在过问柳以童对于cp粉的态度，某种意义上，也在试探本人对cp营业的态度。
　　柳以童自己昨晚都偷嗑了点，她当然不介意，但比起自己的感受，她更在意阮珉雪对此的态度。
　　她看阮珉雪的表情，见对方仍认真看着自己，表情中很难窥见喜恶的线索。
　　周遭人影憧憧，光影在二人的对视中明灭，她们就这么看向彼此，像一场柔和的拉锯。
　　柳以童没探究出蛛丝马迹，便不敢轻举妄动。
　　直到阮珉雪再次开口，问：“想去看看吗？”
　　这话听着不太中性，捎带了偏向，柳以童就能听出点暗示。
　　她这才敢回应：“好，我也去看看。”
　　柳以童虽答应了，阮珉雪却没挪窝，还坐在床面，仰头勾了勾手指，示意副导靠近。
　　副导附耳过去，阮珉雪贴着人耳朵说了点什么，女人口中呼出的微弱气流吹得副导耳际碎发很轻很轻地晃两下。
　　柳以童收回视线，低下头。
　　那边两人不知当人面说了什么秘密，副导就走了。
　　阮珉雪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看回柳以童，问：
　　“你知道去见这批粉丝意味着什么吗？”
　　柳以童点头，“知道。”
　　阮珉雪颔首肯定，垂眸不知想了什么，有灯光师举着打光板经过，光线晃了下，女人的睫毛有一瞬呈白色，美得惊人。
　　正当柳以童思绪跑马，那边阮珉雪才复又开口：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去吗？”
　　“……”
　　柳以童脑子一白，仿佛那打光板也晃过她的意识。
　　她心像周遭被搬动的道具，在胸腔里左右乱撞，片刻才想出些体面的缘由，回答：
　　为了剧宣。
　　阮珉雪听到这答案，手指托腮点了两下，似思忖，而后摇头，“不够。”
　　……那就是为了粉丝。
　　阮珉雪还是那副状似认真的斟酌模样，又说：“不够。”
　　还不够。
　　柳以童在心里拆解题干：这次事件涉及几方势力，有剧组，有cp粉，有阮珉雪，也有柳以童。
　　过往剧宣或营业中，阮珉雪几乎未有过主动与谁炒过真人cp的先例，但也没严令拒绝。
　　不拒绝便是一种态度，大家心知肚明，圈中流量大多数聚在谁名上，便都维持微妙的平衡，在不动阮珉雪利益的基础上，稍稍借一借光。
　　想到这里，答案已经有了眉目。
　　可不待柳以童回答，那边阮珉雪似乎看到了门边副导的手势，于是起身，对她说了句“再好好想想”，便先行出去了。
　　留下柳以童揣着未说出口的那个答案，心尖鼓胀发麻：
　　阮珉雪在主动为柳以童引流。


第37章 营业
　　阮珉雪走在前，柳以童随后跟出别墅大门。
　　她站在门口，远远就见花园里几十名年纪各异的女生簇拥成一片，手中各揣着五颜六色的应援物，很显眼，一看那架势就知道是粉丝。
　　园中篱藩恰好拦腰高，阮珉雪站在藩内探出半身，侧耳耐心倾听粉丝们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的嘈杂。
　　那女人真诚待人的模样，格外让人心软。
　　柳以童很能理解那些粉丝的兴奋，且不说是极近距离见到憧憬的偶像，单说她自己，与阮珉雪面对面时，被那专注的眼神盯一把，意志薄弱时怕是也什么都招了。
　　除去一件事以外。
　　柳以童本想悄声过去，降低存在感，不打扰那边的互动，结果刚走近些，那边粉丝就传出爆炸似的尖叫声。
　　柳以童怔了下，抬头见众人都在看她，那尖叫似是对她发出的，而阮珉雪也回身在看她，抬手朝她招了招，仿佛二人关系早已熟稔。
　　柳以童了然，这是营业已经开始的意思，便配合着笑了笑，走过去，那边粉丝们看见，又是一阵惊叫。
　　饶是大心脏的柳以童都有些被吓着，粉丝们的敏锐度过高，她怀疑下一步就是，她呼吸，粉丝尖叫。
　　刚到篱藩前，柳以童见为首一位满身名牌、眉眼都是被富养才培得出的自信的年轻女生，目光炯炯凑近她些许。
　　柳以童被那目光烫了一下，她物欲水平不高，对方身上那些牌子，她只记得个别图标，大多数甚至叫不出名，她肩脊绷紧，有一瞬担忧会被对方挑剔。
　　岂料那女生竟惊喜对她说：“以童，这是我们第一次见你，请问，您，是否有点过分好看了呢？”
　　“嗯？”
　　柳以童身上只是普通衬衣和西裤，非要说特别点只是垂坠感尤其好，很衬她颀长的身段，长腿一迈自带风场。
　　为了配合乔憬长大后那种镇定时疏离冷然的气质，她这场戏甚至没化妆，只涂了点无色的润唇，也是怕对手演员吻戏体验不好。
　　柳以童当然不至于美而不自知，不然她也不会入行当偶像，她只是觉得自己今天没有“特别”好看。
　　但那女生身后其他女孩们也纷纷点头，用力表示赞同，一个个表情像是少用力一分她都可能不信。
　　柳以童因女孩们真诚到浮夸的善意放松，笑了笑，结果对面又开始尖叫。
　　惊得她赶忙绷住嘴唇，不笑了。
　　可别真她呼吸，粉丝也尖叫，未免太夸张，之后剧组里的姐姐们又要打趣她。
　　为首的女生表达能力比较好，解释过柳以童才知道，原来因为她以前是地下偶像，名不见经传，唯一的高清物料就只有专辑，还因为销量不好早就停产。
　　后面她因黑料小火一把，但网上的图也都模糊不清，就算是进组后的花絮，也都没有贴脸高清的影像。
　　粉丝们方才的惊叫都是发自真心，她们这都不能说是第一次“亲眼见”柳以童，应该说她们这是第一次“看清”柳以童。
　　真是又惨又好笑，柳以童忍俊不禁。
　　这回见她笑，女孩们也脱敏了，没再大惊小怪，只是纷纷抓紧时间掏手机怼脸拍照。
　　柳以童这张脸确实越素越好看，华丽的舞台妆厚涂在谁脸上都像重画一张脸，只有亲眼目睹这张紧实剔透、五官谐和的脸，才确信真有人浑然天成的好看。
　　一时快门声四起，无人说话，柳以童忽而意识到阮珉雪好久没动作，担心自己喧宾夺主，扭头去看，发现阮珉雪也在看她。
　　顶着明媚日光，阮珉雪眼中的欣赏似野蛮生长的草木，自带鼓舞人心的生命力。
　　柳以童倒是没想到，她居然一直在看她。
　　她原来真成了所有人注目的焦点，连她在意的人都在关注她。
　　她心头突然有些痒痒的，那是破溃多年的伤口生出新鲜血肉的感觉。
　　她没由来想：被阮姐注视长大的孩子，一定会长成世上最耀眼、最完整的人。
　　只是似乎世上无人有这样的殊荣，阮珉雪是阮氏唯一公开的独生女。
　　照片拍完，那些影迷们就又拉着阮珉雪说话，倒不是故意忽略柳以童，只是柳以童话少，问一句才回一句，比较闷。两个人在跟前，一个健谈一个寡言，女孩们自然倾向那个更亲和的。
　　柳以童反倒乐得清闲，退一步在旁安静听，这些影迷似乎特殊，阮珉雪居然能认出好几个，双方交谈就像多年的故交。
　　其中甚至有几个是阮珉雪出道时就互相陪伴的铁粉，多年前就慧眼识珠，察觉还是新人的阮珉雪与众不同，却没想到，这些年发展下来，当年青涩的新人，如今成长为万人敬仰的大人物。
　　有个姐姐甚是怀念地说，当时阮珉雪粉丝最少的时候，还有办法给每封亲笔信手写回信，逐一寄回。线下去见她时，她还能惊喜地唤出每个人的名字。
　　阮珉雪怀念笑笑，点名，我现在也能唤出你们啊，加州夜莺，小饼干，不上岸不改名。
　　被当众曝网名的姐姐们纷纷叫嚷社死，嘴角却都压不住感动且害羞的弧度。
　　柳以童在旁听着，羡慕不已。
　　她注意到阮珉雪时，对方已经是小有名气的小花，那时影迷信已从五湖四海汇往同一个地点，网点快递员甚至要开专车专送。更不用说线下见面会，除非限流，否则人头攒动间要准确辨认出其中个体，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何况彼时的她还寄生于那个称得上残疾的家庭，苦于学业与贫寒家境，每日睁眼便是与母亲一起防敌人般防着那本该成为“顶梁柱”的“父亲”。
　　哪怕是后来搬出旧城，到了沪川，她也疲于偶像演出，很难抽空去亲眼见一面阮珉雪，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
　　更遑论比现在更应激的小时候，那时的她更没能力、也没资格，像那些姐姐一样，与阮珉雪最初就建立如此特别的链接。
　　柳以童有些遗憾地想：好可惜，没能见过微末时的阮珉雪，哪怕青涩，也多半是出水芙蓉般的纯美。
　　因错过，她对那人的认知总趋于完美，好像少了一小块。
　　虽然那一小块在老影迷们的口述中，也依旧是无瑕的。
　　遗憾归遗憾，能从她们那儿听来补充信息，也算为时未晚。
　　柳以童如此自我安慰，又听老粉们开了新话题：
　　“上一回让我惊艳的还是刚出道的阮姐，这次让我惊艳的就成了刚出道的柳妹了。”一个姐姐朝柳以童使眼色，“小朋友，听得懂我的意思吧？前途无量啊！”
　　柳以童便笑着自谦说会努力。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上回见阮姐和谁一起出来见粉丝，还是和程沐老师呢！”又有个姐姐说。
　　程沐。
　　这个名字很难有人不熟悉，作为影视歌三栖的大明星，发行专辑数度霸榜全球五十多个地区的iTunes专辑榜榜首，主打曲mv上线YouTube三天就能播放量破千万。
　　柳以童初次参加偶像剧场的面试，唱的就是程沐的歌。
　　程沐出道很早，有首畅销情歌的mv让彼时已小露锋芒阮珉雪担任女主角，极具氛围感的嗓音搭配罕有的白月光神颜，自此二人名声大噪，珠联璧合的作品至今仍为人津津乐道，自那之后，二人就频频合作。
　　她为她主演的电视剧唱ost，她为她在访谈节目主动宣传新专辑。
　　那时，嗑那对cp的人也不少，大家都说强者就该配强者，女王身边就该站着更强的女王。
　　不过后来，二人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合作显著锐减，没几年程沐出国进修，与阮珉雪就成了著名的离婚cp。
　　时过境迁，旧事重提，粉丝们都面露唏嘘。
　　故事至此，柳以童悄悄看阮珉雪一眼，却见女人面容沉静，依旧维持着淡然笑意，似乎被冷不防提到的那个名字，算不上刺激源。
　　这次粉丝见面，比柳以童想象中轻松许多，几乎全程闲聊，不像她以前在偶像剧场的握手会，营业的爱豆们需要端起来满足粉丝们的情绪价值，也不像她想象中的cp营业，要复刻什么名场面，或是做作的肢体接触眼神拉扯。
　　她们二人唯一听到粉丝提出的要求，仅仅只是这次会面的尾声，手持这些应援物拍一张她俩的合影。
　　应援物可太多了，头上戴的手上挂的、大玩偶小横幅，应有尽有，甚至还有两个苹果，上面不知用了什么技术，刻着两人的Q版大头。
　　柳以童和阮珉雪也没腻歪地故意为彼此佩戴，只自然由粉丝们为她们挂上，像被装饰的两株圣诞树。
　　两枚苹果是柳以童拿着的，她手大，指节展开就能把两枚苹果同时锁住，不知人群中谁说了句，这手很适合弹钢琴，又有谁补了句，只适合弹钢琴吗？
　　然后就是一阵欠兮兮的偷笑，柳以童快速瞥阮珉雪一眼，见女人正拧眉和一条绶带作斗争，或许没听见，便悄悄舒口气。
　　话也不是她说的，她不知在心虚个什么劲儿。
　　应援物终于都到了两名正主身上，面对或手机或相机的诸多镜头，柳以童犹豫了一下，还是往身边的阮珉雪那儿迈了一步。
　　这是cp营业的合影，靠近一点合情合理。
　　岂料，对方似乎也这么想。
　　于是，同时迈步的身体，两侧彼此相撞，不轻，有点麻，但都不疼。
　　柳以童心也因这一下撞得不平静，镜湖泛起一阵又一阵涟漪。
　　可她没往回撤，就在相撞的位置站定。
　　其实有点挤，二人身体贴得有点密。
　　但她感觉到，阮珉雪也没有要撤步的意思，也稳稳贴着她身体站好。
　　“哇！养眼！两位好般配！”为首的女生招呼，“姐姐，妹妹，看镜头，来——”
　　三、二……
　　粉丝们一起倒数，然而不待数到一，一只小乌鸫飞过来，落在柳以童手掌大鱼际上。
　　这意外让她一怔，笑意一凛，低头看手上的小家伙。
　　旁边的阮珉雪也侧目过来，就见这郊野的原主人跋扈不减，黑色的小脚踩得少女皮肉微陷，气势汹汹环视一圈，胆子很大。
　　小鸟脑袋一点一点，循着嗅到的果香，乌色上显眼的漂亮橙黄鸟喙往苹果上啄了下，咂摸咂摸，大抵觉得风味不错，就着人类的手掌就开始大快朵颐。
　　嚣张得很。
　　柳以童没敢乱动，所有东西加一只鸟其实不轻，但她还是楞端着手臂，维持原本的姿势。
　　粉丝们还在拍照，有些声音传出来：
　　“小狗好可爱，很讨小鸟喜欢，一定是好小狗。”
　　“难道不是‘狗善被鸟欺’吗？”
　　“不是，咱当人的面叫人家小狗不太好吧？”
　　柳以童不介意，笑笑，机械转头尽力不牵动颈肌，看起来或许有点笨拙。
　　于是粉丝们又窃笑，有人说：
　　“所以，小狗知道自己是小狗。”
　　那只小乌鸫终究还是没在柳以童的手掌上长驻，把苹果的半面叼得面目全非后，就抖抖翅膀理直气壮肇.事逃逸了。
　　因为这只乌鸫的意外，方才的合影画面出了差错。
　　阮珉雪拿的东西少，就主动过去检查成片，看了一圈，竟意外笑了笑，表示不用删，她觉得不错。
　　柳以童一听就心痒，想知道怎样的画面会让阮珉雪满意，不待过去，那边阮珉雪已经借了一部手机过来，和她分享。
　　与画面一齐凑近过来的，还有女人身上淡淡的香气。
　　好像照片上开出了花。
　　柳以童只见，阳光融融，在乌鸫羽毛上流彩，饱和度极高的色块叠加在两个女人身上，像什么幼儿园的汇演，很幼稚，但也很可爱。
　　两人表情都微错愕，却也都好看，有种鲜活的生动感，因视角的错转，两人紧贴的身体不再像刻意营业，更像日常场合发现惊喜时的无意依偎。
　　看得柳以童心情很好，像刚喝了夏日冰镇的汽水，心头冒起泡泡。
　　让她想起昨晚看的那些小故事。
　　“你觉得呢？”阮珉雪突然问。
　　柳以童抬头，从阮珉雪期待的眼眸中，看到了带笑的自己。
　　她点头，“很好。”
　　阮珉雪笑起来，说：“很日常，我也觉得很好。”
　　泡泡冒得更密，似沸腾溢出瓶口。
　　小幸福被加码了。
　　或许没有比这更确切又微小的时刻了，她倾向日常感的风格，她喜欢的人也如此欣赏。
　　因为阮珉雪不收礼物，拍过照后，那些应援物逐一被归还到原主手中。
　　柳以童东西太多，先被大家分完，然后才是阮珉雪。
　　交接过程中有个对折的小手幅掉落在地，凌乱展开，柳以童手空，就蹲下去捡，指尖刚触到绸布，就被其上印着的字扎了眼——
　　人间昭昭雪。
　　她心一悸，险些以为是谁将她暗恋的秘密以这种方式宣之于众。
　　“怎么了？”阮珉雪的声音在她头顶传来。
　　“没、没什么。”柳以童应了声，云淡风轻将它捡起，犹豫了下要给阮珉雪还是给粉丝们。
　　这间隙，阮珉雪看清了上面的字，那边有粉丝解释，这句话是一个大粉水群时说的，大家很喜欢，就印出来当应援词了。
　　这句话，柳以童只在刚认识舒然时，跟舒然说过。那时二人关系还没交好，舒然仅以为她是阮珉雪普通影迷，多半也没把这句印象当回事，估计之后就发群里了，然后也就这么流传开来。
　　柳以童现在才知道这回事，好在不算晚，她习惯避人，手机壁纸的“昭昭”二字，几乎没被人看到。
　　那边手幅的原主没敢接横幅，见这边气氛微妙，以为闯祸，小心问：“是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吗？”
　　先反应微妙的是柳以童，阮珉雪当然看向柳以童。
　　柳以童顿了下，缓缓摇头，嘴唇动了动，欲言却止。
　　见状，阮珉雪低头看了眼横幅，上面特地以毛笔水彩印刷，她手指抚过那昭昭二字，细细碾了两下，好像要将那彩墨染到手上。
　　阮珉雪没说话，柳以童看着她，紧张地空咽了下喉头。
　　莫名有种类似等待老师当面批改作业的忐忑。
　　区别是，柳以童面对老师从不紧张，只是对象换成阮珉雪，那人不管怎么做，她都很难放轻松。
　　尤其是现在。
　　阮珉雪不开口的每分每秒，都像将她架在火上烤，都像将她凌迟。
　　好在极刑没有持续很久，阮珉雪不知想到什么，笑了笑，轻声说：“没问题。我很喜欢。”
　　喜欢二字，让柳以童肩膀抖了下。
　　那边粉丝们舒了口气，转瞬又喧哗起来，交头接耳讨论是谁先说出这句话，平日能被阮姐多看一眼都值得炫耀，这回换来人家一句“喜欢”的评价，那可是值得出教程的稀奇。
　　甚至探讨不出个结果，那边有群友当即翻手机开始搜聊天记录，很快定位到数个月前首次发出这句话的用户。
　　“这不是舒然吗！”有人喊。
　　舒然是阮珉雪有名的大粉，提起来多数人都认识。
　　听到这个名字，阮珉雪不惊奇，转过来看了眼柳以童，意味深长问了句：
　　“和你有关系吗？”
　　柳以童暗暗攥了下拳，这问题有点狡猾，阮珉雪没明确主语，到底是问舒然，还是问那句昭昭。
　　不过阮珉雪狡猾，她也可以狡猾，柳以童含糊不清回了句：“有点关系。”
　　和舒然确实有点关系。
　　阮珉雪嗯了声，尾音稍挑，带点将信将疑的味道，让人觉得这事悬而未决，被钓得心跳仍快。
　　那边粉丝见阮珉雪喜欢这手幅，主动说：“既然阮姐喜欢，不如收下？就当我用绸子写的信，算不上礼物。”
　　“谢谢。……你觉得我该收吗？”
　　阮珉雪道完谢，又把问题丢给柳以童。
　　柳以童知道这人是故意问她的，是刚才“有关系吗”那个问题的后续。
　　但粉丝们没听清上下文，只知现状是阮珉雪特地问柳以童她能不能收，有种微妙的家属感。
　　于是粉丝又窃笑闹起来，柳以童分明做好了cp营业的准备，可这种意外被闹的氛围，还是让她有点手足无措。
　　最后还是阮珉雪大发慈悲放过她，收了那手幅。
　　临别前为首的粉头很负责地将大家留下，检查了一遍相册的成果，确定照片都好看才能放行。
　　恰好阮珉雪预先点的奶茶也送到，趁有时间，亲手发到影迷们手中。
　　柳以童短暂得空，悄悄更改手机的锁屏壁纸，指头摁在摄像头上，拍了张不透光的纯黑底就换上去，仓促得像在销毁罪证。
　　可当屏幕跳出“是否确认”的选项框时，她还是犹豫了一下。
　　青春期多半如此，表面再怎么平静，微小复杂的情绪总在年轻的血液里乱窜。
　　她有种失落感，好像自己珍藏的秘宝被人偷走，好像自己一个人躲着堆砌起来的小碉堡，突然被一群孩子蜂蛹而来践踏踩踏。
　　但印象词被公开这件事，和那些感觉又不完全一样。
　　比如至少，她换来了阮珉雪评价的一句“喜欢”。
　　如果不公开，阮珉雪就永远也不会知道，她也就没机会听见阮珉雪说那句“喜欢”。
　　她俩本来也不会在一起，阮珉雪的“喜欢”，她多听一句都算赚到。
　　“路上小心，再见。”
　　阮珉雪发完犒劳品，与影迷们挥手作别，而后转身同柳以童示意先回片场。
　　柳以童点头，正欲跟着进去，就听到背后传来两声低呼：
　　“柳妹，妹妹！”
　　柳以童转身，见是最初那位身着名牌的粉头。
　　女生眼睛亮晶晶的，认真盯着她，似乎有话要说。
　　柳以童回头看了眼，见阮珉雪已渐远，另一头粉丝们也正有序登上大巴，篱藩边就剩她二人。
　　“怎么了？”柳以童轻声问。
　　那女生提了一口气，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开口说了一句没因没果的：
　　“我们有准备你个人的专属应援物的。”
　　柳以童听着诧异，那些应援物里，有她们合体的，也有她们单人的，她都看见了，不知女生为什么此时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女生看她表情，也猜出她摸不着头脑，才展开解释：
　　“你其实特别好，本来就很有魅力，我们中本来就有哪怕不嗑cp也特地为你而来的，当然会带你的应援物，你不用自己提前准备！我们粉丝值得你信任，我们不会让你尴尬！”
　　“啊……谢谢。”柳以童听得莫名，还是礼貌道谢过，才解释，“但我没有提前准备。”
　　“是吗？”那女生反倒惊讶，嘟囔，“你们出来前我看到有人抱着一大堆印着你的海报，还以为那人怕小明星没应援会尴尬，提前做准备。不过那人也确实没过来，远远看我们一眼就走了，可能真只是一般路过道具老师，是我多心了吧！”
　　女生滔滔不绝地说着，柳以童却在话语间隙联想起了一个待解的巧合——
　　她们出来前，阮珉雪确实和副导说过什么。
　　“就算这件事是我多心，但阮姐不信任我们cp粉这事也洗不脱！”
　　本就联想到阮珉雪，此时又听对方说出那名字，这照应让柳以童呼吸一滞。
　　她问：“阮姐怎么了？”
　　“你看我们cp粉这次根本没为难你，对不对？”女生委屈撇着嘴，像跟家长告另一家长状的小朋友，“我们cp姐本来就有分寸，到线下不会在正主前面乱舞的，哪需要阮姐提前过来提醒……”
　　屏住的呼吸忽而松懈，大片清新空气涌进柳以童的身体，大脑因清风瞬间通明——
　　换言之。
　　阮珉雪提前过去提醒了。


第38章 浪漫
　　柳以童回到片场时，第一时间便在人群中寻找那人的身影。
　　她想向对方道谢，若要致礼未免太费周章与郑重，可只是言谢又太过苍白。
　　她朋友不多，仅有的几个都会与她谈心，皆点出过她配得感不高，轻易不妄想别人对自己有善意，一旦察觉了，掏心剜肺也想报答对方。
　　为薇安大打出手，追究到最初，也只是因为薇安在她入队时第一个对她笑，会在大伙儿约好一起去食堂时，停在原地主动等一等落后几步的她。
　　那便更遑论此时对她施以善意的是阮珉雪，是她本就心心念念的人。
　　阮珉雪给了什么并不重要，那人身居高位，只是顺手帮牵都能引发一次资源的小规模流动，因而重要的是，那人有“帮牵”的念头。
　　她想帮她。
　　光这四个字，就让柳以童脑子嗡然凌乱，直到回到片场，思维也还是木的，只有视线还本能循着那个人转。
　　不难找，那人站在人群里，怎么都很显眼。
　　彼时，阮珉雪正同张立身说话，神情很专注，金枝玉叶的贵人一旦沉了眉眼，面容的美丽便会转出几分凌厉。
　　那边两位气氛有点严肃，毕竟后续拍摄涉及阮珉雪所饰杜然的重大转折，是关键的剧情。
　　柳以童便将自己搭话的冲动压下去，简单两个字谢谢本就上不得台面，稍有分寸的人都不会在此时拿这种东西去碰人家的正事。
　　她坐着候场没多久，那边总导演就招呼众人开拍。
　　各组就位后，场务正式打板——
　　又是一周过去，患得患失的alpha终于感到，自己正在逐渐收获掌控感。
　　却并非靠简单粗暴限制omega的行动来获得。
　　此时的柳以童站在别墅二楼的环栏边，往一楼大厅看，厅中洛可可风沙发靠背上雕着繁复花纹，卷曲的线条似古神自成章法的触须，攀着沙发上静坐的omega。
　　阮珉雪正在看书，安静恬美地，似被圈在笼中的金丝雀。
　　薄金色的丝裙边缘轻盈，如小雀的羽衣，被窗外吹进的风惊扰得颤动，在omega白得透明的皮肤上落下淡青色的阴影，像被捏出的淤青。
　　很静，很乖。
　　柳以童清楚，这段时日，女人以如何乖顺的姿态，从她这里分别交换了“摘下眼罩的”、“解开项.圈的”、“离开房间的”资格。
　　比如当下，阮珉雪便在征得柳以童同意后，捧着本书，坐在一楼大厅的沙发上看。
　　柳以童并不一直如此明目张胆观察，偶尔也在暗处，有时也在监控室，但无论明暗，她视线锁定之处，女人都安分守己，只做提前征得她同意的事，并无其他动态。
　　比如，申请了喝水，就只去厨房接水，除此之外的，哪怕只是杯架边摆的一盘切好的水果，阮珉雪都不会多看一眼。
　　再比如现在，说好了看书，阮珉雪就坐在沙发上，目不斜视看书，指头有规律地翻过书页，符合其阅读的速度。除此之外，连周遭的环境，比如开敞的窗户，和那扇紧闭的大门，omega眼皮也不抬一下，眼珠不瞥哪怕一眼。
　　于是，观察着omega的alpha，分明归还了对方片段自由，却因对方不被物理拘.缚的顺从，感受到了至顶的掌控感。
　　这证明，omega身心都在沦陷于她，臣服于她。
　　但生性多疑的alpha并不会因此放松警惕，毕竟，对方不是她临时起意找来的陌生人，而是她知根知底的“姐姐”。
　　她深知眼前omega的明媚、不羁，有其奉行的人生观，并坚定不移地履行。
　　那人会在大学导师将参赛资格私自授予别人时，录音取证反馈曝光；会在公司领导刻意穿小鞋时，主动承接跨部分协作项目，扩大势力范围，而后联合劳动仲裁……
　　甚至，alpha本人那些反抗的观念和经验，都是从omega那里学来的。
　　Alpha知道，永久标记，对omega的身心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极大可能会改变一个人的性格。
　　只不过，那人真的彻底死心了？真的不打算再跑了？
　　究竟是安于现状还是缓兵之计，alpha尚未轻易下结论。
　　柳以童从盘梯上走下去，沙发上的女人听到声音，抬头看过来，本无波的眼眸像被柔风经过，泛起一圈涟漪。
　　温婉美丽得令柳以童心动。
　　“在看什么？”柳以童压着沉静的嗓子，走到人身边，开口问。
　　阮珉雪不但不遮挡，还主动让出身边位置，示意人坐下。
　　沙发很广，有的是空座，但omega这分享的小动作还是令alpha受用，毕竟那出于本能的亲近，于是alpha贴着omega的身子坐下。
　　阮珉雪毫无防备，将手中的书分享给柳以童看。
　　柳以童这才知道，原来对方看的是童话绘本合集，现在正读的是《画皮公主》——
　　纸片人王国，住着一位真诚的公主，过于坦诚善良，从不说谎。她的情绪都会成为脸上浮现的墨迹，像作者执无形的笔为读者揭晓真相。
　　国王为此忧心忡忡：邻国都在尔虞我诈扩张领土，唯我的女儿连一句外交辞令都说不出口。
　　巫医为君父排忧解难，献上“谎言织就的画皮”，状似人脸，高度拟真。
　　公主戴上面皮，对镜子说：“我很快乐”，镜子里便映出公主恬美的笑脸。自此，她掌握了谎言的技巧，在各种社交场合游刃有余，说违心话时再也不会露出破绽。
　　那天起，画皮焊死般固定在公主脸上，她渐渐忘记了自己真实的表情。直到一日清晨，侍女进屋，翻遍角落都没找到公主。
　　侍女只在床面发现一张精美的人皮面具，翻开背面，见墨迹隐约现出一张哭泣的脸。
　　故事看完，柳以童的眸光暗了下。
　　谎言。
　　多么巧合，故事总在暗喻现实，像冥冥的指引。
　　柳以童看向阮珉雪，见对方表情茫然，便轻笑：“你怎么看待这个故事？”
　　阮珉雪也笑笑，答：“虽说是童话，却好像不是很适合小朋友看，有点残忍。”
　　闻言，柳以童没说话。
　　她知道她问的不是这个。
　　见她沉默，对面的女人察觉暗潮涌动的情绪，当即回神般惊醒，忙说：
　　“哦……谎言。”阮珉雪喉咙一滚，紧张兮兮，怕说错话惹她生气似的，“我认为这个公主，还是太顽古不化了。何必呢？哪有人能终生不拥抱变化，不与生活和解？”
　　“嗯？”这话题才让柳以童有点兴趣，应一声，示意阮珉雪继续说下去。
　　“与其和谎言作伴，不如说服自己。”阮珉雪低着头，表情复杂，原先沉静的面容显出一瞬罅隙，期间隐着妥协的无奈，“总与内在的自己作斗争，清醒地面对谎言，太痛苦了。不如，让自己相信谎言，久而久之，谎言也就成了真。”
　　“……”
　　“当谎言成真，便无所谓真相与虚伪了吧……”
　　柳以童轻笑一声，“你是这么想的吗？”
　　阮珉雪一怔，如梦初醒，看回她，小心翼翼问：“你希望我这么想吗？”
　　柳以童先是沉默，见眼前女人身体瑟缩，似乎陷入恐慌，这才温柔抬手，撚起其额角额角碎发，别至耳后，说：
　　“我喜欢你真诚的回答。”
　　阮珉雪所说的，当然不是柳以童希望的回答。
　　柳以童当然希望阮珉雪能打心眼里彻底臣服于自己，而不是委曲求全地“将谎言当真”。
　　她说的不是她想要的答案，但却是她满意的答案。
　　毕竟，“将谎言当真”，听着像真心话。
　　只有谎言才需要完美，真心话总伴有瑕疵。
　　她愿意为了她骗自己。
　　这样就够了。
　　“要出去看看花吗？”作为奖励，柳以童决定第一次带阮珉雪到户外花园散步。
　　“真的吗？”果然，来这里之后一直沉静如水的女人，难得露出鲜活惊喜的表情，喜悦之后又小心看她，怕这是她设下的什么试探。
　　柳以童笑意更深，起身，朝坐在沙发上的女人伸手，“走吧。”
　　于是女人也笑开，将手放进她掌心，像应邀接受一支舞。
　　金丝雀是自然生灵，回归草木，当然自在。
　　身着金裙的女人行于花园小径，鞋尖踏过卵石碎光。
　　她走路的样子颇为美观。寻常人走路，不过是两腿前后交替，她却水上飘着似的，裙裾微漾，不闻步履声。偶有蝴蝶错认她为金莲花，绕着她飞两圈，又怅然离去。
　　柳以童与阮珉雪总隔五步距离，没擅自踏足那美丽。
　　有时转过拐角，她们会有一瞬视线死角，柳以童也不慌不忙，只维持原速，待到行过转角，便见前方女人早已止步，一脸惊慌与茫然地回望。
　　只有视线与她交错时，阮珉雪才会放心笑起来，因为她找到了她。
　　这细节让柳以童的心一点又一点稳定，毕竟，看不到她时，那人不但不跑，甚至还会停下来等她。
　　二人在园中逛到黄昏，柳以童温柔问她，饿不饿，要不要回家吃饭。
　　她刻意用了回家一词，说词时齿关相扣，带着有力的温馨。
　　毕竟是这些时日第一次出来透气，阮珉雪流连忘返，表情委屈了些，但还是乖乖听话，同意答应跟她回家。
　　柳以童心更软，没谁受得了那人露出这样的表情。
　　于是她哄：明天再带你出来玩。
　　一听这话，阮珉雪表情马上亮起来，欣喜点头，与她一起回了屋。
　　Alpha说话算话，第二天果真又带omega来花园打发时间。
　　这天出来前，omega特地带了画板，那是alpha知道她爱好，事先在她们“爱的小屋”备好的。
　　阮珉雪坐在枝繁叶茂的绿叶梧桐之下，阔叶的影子在她面上斑驳。
　　女人持笔对着阳光眯起一只眼，对焦远方的山际。
　　草木、骄阳、光影，都在为美人作配，满园的花更衬她幸福明媚的笑脸。
　　柳以童依旧如昨天一样，只是隔着些距离看着，欣赏眼前美景。
　　不多时，她手机铃响，惊动景中美人，阮珉雪转过来看她。
　　她抬手作势安抚，低眼看手机屏幕，看清其上来电显示，表情凝固一瞬。
　　大概是重要的电话，不得不接。
　　于是她看阮珉雪一眼，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接着电话背身走远。
　　把阮珉雪独自留在原地。
　　风吹过梧桐沙沙作响，园中百花摇曳，风力一时猛烈，幼弱的花枝不堪地折腰。
　　风也袭过女人翻卷的发尾，像翩飞的鸟羽，在无人处振翅，亟待自由启程。
　　女人放下画板，起身，站在风中远眺。
　　庄园座落于一处山际，山体平而缓，她视线不远处是一片不密的松林，视野很好，再远些便可见庄园的围墙，大门就在极目可眺的尽头。
　　黄铜雕花的铁栏门大敞着，那是连接庄园内外的唯一出入口。
　　她静静站在原地，静静盯着那大门的方向。
　　她看了许久许久，一声不吭，无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久到，高悬于天中的烈日都偏转了角度。
　　久到，梧桐的树影都斜长了许多。
　　终于，女人有了动作。
　　却不是往那山下的方向跑去，而是坐回了原地，重新捧起画板执起笔，将方才所见的透视结构，落于纸上。
　　林中小屋的瞭望塔上，少女将视野从望远镜前收回。
　　方才细节清晰可见的梧桐树下的风景，此时重新在肉眼中还原为一个笼统的小点。
　　柳以童终于勾唇笑起来，彻底放松的，彻底安心的——
　　她爱那女人，却从不信任那女人。
　　这是她给她设下的最后一重考验。
　　恭喜她通过了考验。
　　也恭喜她终于抱得美人归。
　　柳以童回到梧桐树下时，阮珉雪已经把画画好，分享给她看。
　　上面是庄园的风景速写，近到眼前的花草，远到松林与大门，无一遗漏。
　　柳以童夸她做得好，画的很漂亮。
　　阮珉雪听着很高兴，主动挽她手，说我们回去吧，专注了好久，有点疲惫。
　　这夜她们二人入睡很早，同床共枕。
　　柳以童难得睡得沉，连窗外有旱雷打响，都没能惊醒她。
　　倒是阮珉雪睡意浅，一下被吵醒，睁眼后心跳擂鼓，没再合眼。
　　女人抬眼，见枕侧的人睡颜安宁，便动作轻巧地掀被坐起，倚在床头，看向窗外。
　　圆弧顶窗户的格子将月光切割，清冷的皎光落在女人疏白的皮肤上，镀上一层蓝。
　　女人平日小雀般易受惊吓的表情，此刻沉若冰霜。
　　她低头，看到床头柜上还摆着这两日读过的童话绘本，夹在其间的银质书签露出一半，她不翻，也知道那一页是什么故事——
　　画皮公主。
　　女人无意评价故事中的人物，毕竟经历不同，便不存在完全的共情。
　　但有一点她确实惋惜，因而同情同样身处苦难，却只能迎来悲惨结局的女性。
　　“相信谎言。”女人对着月光轻轻念叨。
　　是的，公主从未相信过假面，但女人早就相信了自己编造的谎言。
　　并非屈服。
　　而是为了最后的报复。
　　自那日后颈腺体被alpha的利齿刺穿，爱意从未滋生，唯有恨意与对自由的向往在她骨血流窜。
　　自那刻起，严密的计划便在omega脑中形成，她要的不仅仅是逃脱，还有酣畅淋漓的复仇——
　　不是alpha征服了omega，而是omega驯服了alpha。
　　不是alpha在赏赐omega自由，而是omega在施舍alpha权力。
　　她要的不只是本就属于她的自由。
　　她还要施暴者沉溺于她编织的美梦，而后面对鲜血淋漓的真相，崩溃向她下跪。
　　夜深人静，唯床伴安逸轻酣。
　　女人看回床面，垂眸望向沉静如天使的枕边人，透过那张姣好的面庞，清醒看到一张自私丑恶的嘴脸。
　　女人微笑，像过去每一天一般，自然，天真，纯美，柔和。
　　她轻声呢喃，像大发慈悲说给对方，也像在说给自己：
　　“当然要相信谎言了，不是吗？”
　　毕竟，要骗过对方，至少先骗过自己。
　　＊
　　这幕戏拍完，柳以童意外地，比以往都难出戏。
　　明明听见导演喊了咔，从床面坐起时，她还是怔怔的，脑子迟钝地转，其余五感都关闭。
　　她分明看着什么，眼前却没有信息，她分明听到什么，耳边却没有声音。
　　最先进入她身体感官的，是后颈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揉捏。
　　力道稍重，像是强行在逼她放松肩颈，又似刻意以些微疼痛将她唤醒。
　　可触感却是柔软温和的，所以内里的钝痛被外面的棉絮包裹，像裹了糖霜的刀子。
　　又疼又上瘾。
　　柳以童逐渐清醒，转头，就发现是还与她同床的阮珉雪，在为她捏肩。
　　或许是发现她没出戏，女人就以这方式唤她，也安抚她。
　　恰好花絮老师在旁记录，阮珉雪就同对方说话，没注意到身后她眼神已经清明：
　　“……体验派也很好，没有优劣之分。只不过纯粹的体验沉浸，对演员本人消耗还是太大，所以还是要结合经验技巧，演员能轻松些。”
　　两人正在聊演技。
　　那花絮老师追问：“阮姐也是体验派吗？”
　　“不完全算。”阮珉雪想了想，“早年比较算。”
　　“早年？”花絮老师也是影迷，“我记得阮姐出道时还拍过校园主题的青春片，虽然不是一番，但那种暗恋的卑微酸涩演得很动人！”
　　暗恋。
　　关键词触发，柳以童像刚开机的电脑，大脑瞬间进入工作状态。
　　那边花絮老师继续问：“那阮姐早年能把暗恋演得这么好，是因为阮姐也有过暗恋的体验吗？”
　　这种话题是能问的吗？
　　柳以童心一惊，可随即又确实对此感到好奇，头稍转了转。
　　阮珉雪没察觉，思忖片刻，才笑而反问：
　　“我像是会暗恋的人吗？”
　　“啊～”花絮老师被问住，“要说不像，却能把暗恋演得那么生动，要说像……嗯，很难想象阮姐本人会暗恋谁。”
　　“确实不会。”阮珉雪大方给出直白答案，“所以，演戏对我而言是很特别的事业，就像我的第二人生，许多真实的我不会做出的选择，我能在戏中弥补缺憾。”
　　阮珉雪不是会暗恋的类型。
　　柳以童对这答案毫不意外，暗恋是自卑者的专属，与阮珉雪那样的人物沾不上边。
　　那样的人对谁有意思，怕不是勾勾手指就能得手，连所谓轰轰烈烈追求的过程都省略。
　　“……咦？咱们体验派小柳醒啦？”是正面对她的花絮师先发现，笑着打了声招呼。
　　柳以童转向镜头颔首，而后听解释才知道，原来是她刚才太入戏，拍花絮的老师就和阮珉雪探讨这新人是哪种演戏方式。
　　“那么，体验派小柳，能将暗恋演得那么生动，是不是……”
　　花絮师坏笑着戛然而止，问题却算得上已经问完。
　　柳以童怔了下，这问题对女演员不算友好，尤其在镜头记录下更要慎重，她下意识求助看向阮珉雪，却见阮珉雪也在看她。
　　平静的一眼，在窥探她的反应。
　　柳以童心里一紧，她记得先前自己在游艇酒吧表露过自己有暗恋对象，难不成阮珉雪现在的意思，是可以当众说出来？
　　理智告诉她不该说，可若阮珉雪给出的答案是可以说，那柳以童就会义无反顾地相信。
　　于是她提起一口气正要开口，却被阮珉雪转头对花絮师先一步打断：
　　“老师，一会儿我们还要拍下一幕。让我们休息一下吧？”
　　这打断非常直白，作为花絮内容不合适，所以必然会被剪掉，连带着这之前花絮师最后没得到答案的无效提问，也会被一并剪掉。
　　“明白啦！那二位好好休息。”花絮师也明事理，接受到信号，就端着摄像机退场。
　　又被阮珉雪救了一次。
　　柳以童低着头，刚开机的大脑飞速运转，将这些时日进组后接受过的照顾全调到前台。
　　她自觉亏欠阮珉雪好多，可对方偏生是那样的贵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她没能力拿出对方可能看得入眼的，足以匹配的回礼。
　　柳以童暗暗发誓，自己就贱命一条，虽然希望那人不会遇到那种程度的危险，可若真有需要，这命就拿去抵。
　　“还好吗？”阮珉雪突然问。
　　柳以童回神，愣生应了句，“嗯，好。”片刻补了句，“谢谢阮姐。”稍顿，忍不住又补了句，“谢谢。”
　　阮珉雪听出她不对劲，似笑非笑，“怎么了？”
　　“……就是，各种各样的事。”柳以童心思乱，话语都凌乱。
　　听这话，大概也就猜到她想表达什么，阮珉雪没说什么“不客气”之类的客套话，只点头“嗯”一声，就这么接受了她认真的道谢。
　　柳以童听着反倒心里舒服一些，但也就一些而已，她仍在盘算该如何报答，只是尚无头绪。
　　休息时间转瞬结束，即将拍摄这天的最后一幕戏——
　　云朝雨暮，鸳俦凤侣，乔憬总需要以缠.绵.悱.恻的触碰，来验证与杜然的心心相印。
　　月色如纱如笼，罩住她二人，柳以童在又一轮交吻后撑起身，支在阮珉雪身上。
　　女人眉眼温顺柔和，乖得人心颤。
　　那是现实中，几乎无人有资格从真正的阮珉雪本人眼中，看到的情绪。
　　看进那双叙事性极强的眼眸，柳以童一瞬像池畔失足的过客，溺于其中，无法自拔。
　　她在须臾的恍惚间，听见那人的声音，回忆起那人所说过的，其赋予戏剧的意义——
　　弥补遗憾。
　　观众。演员。看客。导演。
　　她瞬间顿悟为何那么多人痴迷于虚假的故事，又为什么有人沉迷于构建虚幻的世界。
　　皆是对现实的投影，是对遗憾的回应。
　　因这一眼，因那句话，她突然领悟到了这份事业的意义所在：
　　并非在内娱攀高的垫脚工具，而是一份浪漫的理想。
　　让为虚无疲于奔命的少女诧然止步，忽而窥见了脚踏实地的真实，忽而便被无形的手拼出了一个完整的，她自己。
　　顿悟让柳以童头顶酥麻到脊背，直至尾椎。
　　她看向阮珉雪，眸光摇动，眼眶酸涩。
　　她小心翼翼，从污秽不堪的灵魂里剥出来一句干干净净的：
　　“我爱你。”
　　剧本里没有这一句。
　　阮珉雪睫羽明显一颤。
　　柳以童闭眼，含泪俯身，亲.吻下去。
　　这是胶卷与影像独有的魅力：
　　我爱你。
　　终有一天，我身作古溃败。
　　唯这句告白永不腐朽。


第39章 心思
　　虽说是意外的台词，这幕戏结束后，阮珉雪与张立身都没什么意见。
　　阮珉雪自己也是常临场发挥给人出题的主，这次不过成了被出了题的那位。她反应很快，回以故作感动的表情，观众已在先前剧情中窥见了杜然的真心，因而她的感动里特地带了些瑕疵处理的冷感。
　　张立身则斟酌是否要将这片段留下。
　　柳以童没说话，在旁安静等，直到张立身主动问她意见，她就淡淡说，觉得可以留下。等被细问原因，她才展开说：
　　“原剧情线本来也计划进入乔憬的沉沦阶段，乔憬几次考验杜然，答案都很满意，绷紧的神经突然松懈，真情流露也很正常。”
　　用词冠冕堂皇，听不出半点她个人想把那三个字留进正片的私心。
　　张立身问：“是这么个顺序。但你不觉得现在真情流露有点早？”
　　“……”柳以童抿了抿微干燥的嘴唇，上面的润唇在方才的吻戏中被蹭掉，联想至此，心跳便怦然一下，她才说，“感情本就不受控制，哪能按部就班……发自真心的感情总是会失控，充满意外。”
　　闻言，张立身本拧着的眉头舒展开，“原先我总想教新人费神，四舍五入等于做慈善，收益远低于投入的精力……没想到这么快，你就成长为想法值得我一听的演员了。”
　　与张立身相处久，柳以童也摸透点大导的脾气。
　　因而这句傲慢不减的话，她能从中听出夸奖之意，甚至，夸的力度不轻——
　　正如老主任得知自己的徒弟是主治时会绝望，老教授得知自己登上的是学生造的飞机会无助，大多为人师者清楚自己带出来的学生的臭德行，甚至唯一的要求就是“以后闯祸别供出为师的名”……
　　张导说她想法值得一听，言外之意，她已经成长为值得被放到平等地位交流的演员了。
　　这么快吗？
　　好像也不快。
　　柳以童神色谦虚听着，嘴上应着，心里想着：
　　她过往十几年的苦难，好像就是在为这件事打基础。
　　进组后遇到阮珉雪，遇到这些人，是给她的成长打了催化的激素。
　　“那就留着吧！”张立身决定保留这台词，起身抻懒腰，“好了，今天拍摄先到这儿，明天最后一天，都早点来！”
　　一旁的岳怡忙翻译，“导演的意思是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打起精神工作最后一天，之后就是小假期了！”
　　还是岳副导说话好听，这么一转译，剧组工作人员们当即欢呼，心情大好，说笑着收拾道具准备打卡下班。
　　小假期这件事，柳以童是知道的，这段意外的假期前几天就被发进群内日程：
　　因为女三演员缺席，很多关于该角色的戏份不能拍，而与其无关的戏份如今也被提前拍了大概，与其全组人耗在原地反复抠无关痛痒的细节，岳怡在会上提议，不如趁新演员就位前给大伙儿开个假放松放松。
　　当时张立身的意思是，女三其实差不多敲定演员了，只是还没谈妥。
　　而阮珉雪的表态，则给这天平压上关键筹码，她说她去谈，但需要时间。
　　于是，小长假就这么定下来了，为时一周。
　　剧组全员欢呼雀跃，给小长假命名为“阮姐黄金周”。
　　黄金周虽还有一天之遥，柳以童倒没有像同事们一样蠢蠢欲动，不过，她今天特别特别，想在临别前，跟阮珉雪说声道别。
　　或许因为粉丝见面感受过那人施以的善意，也或许因为那句借戏抒发的告白……
　　总觉得，没好好给这一天画上句号，躺到床上都会觉得不圆满。
　　柳以童在人群中找她，很快锁定目标，只可惜，阮珉雪背对，正举着手机通话，旁边站着张立身，可能还是在商量演员的事。
　　错过告别的最佳时机了。
　　柳以童在片场随便逛了两圈，见组内寻常同事都是恰好路过彼此才主动说再见，哪怕是玩得比较好的，也是特地等对方一起下班消遣，没谁是特地留下来，主动等对方有空，才煞有介事过去，只为了说声明天见。
　　“明天见”不是多么重要的话，她之前也没有天天都得和她说。
　　可今天就是心痒痒的，非说不可。
　　于是柳以童难得纵然自己的任性，把手机随便找了个桌面一甩，然后离开摄影棚去外面蹲点。
　　她原想会等到阮珉雪与张立身一起出来，她就故作惊忙走过去，假意找东西才这么晚还回来，然后大方分别与两人道别。
　　词儿她都提前想好了，张导晚安，阮姐好梦。
　　结果张立身是一个人出来的，接导演的车特地开到摄影棚附近，他独自上车就离开了。
　　阮珉雪还在棚里？
　　柳以童复又回去，刚一进棚，就看到站在那张小桌边的阮珉雪，那人恰好举起她的手机，正在看锁屏。
　　柳以童先是心一惊，恍惚以为锁屏上的秘密要被正主看见，刚走近两步，就想起，撞见横幅之后，她就已经顺手将壁纸改掉了。
　　听见她脚步声，阮珉雪适时抬头，转眼见她，并不意外，晃了晃手中的老款手机，屏幕亮起，纯黑底上缀着时间日期，乍一看还挺酷。
　　“是你的手机吗？”
　　“嗯……”柳以童点头，走过去。
　　没想到无心的设计，意外促成她二人单独谈话的时机。
　　柳以童抬手要接手机，却被阮珉雪收指悄悄避了下。
　　指尖一空，对应心跳一空，柳以童茫然看向阮珉雪，却见阮珉雪又瞥了眼锁屏，问：
　　“你一直用的都是这张壁纸吗？”
　　心虚的人耳边都是嗡鸣。
　　柳以童想了很久都没想出，阮珉雪可能在何时看过她手机。她很有分寸，作为初出茅庐的新人演员，进组后几乎不当众看手机，手机常年在她口袋里，怕是许多人连她用的还是几年前的老款式都不知道。
　　既然想不出，就当没这事，柳以童便自然回：“最近刚改的。”
　　“唔。”果然，阮珉雪反应也很自然，将手机还回来，随口说了句，“挺有个性的。”
　　“谢谢。”
　　“这么刚巧，不如坐我车回去吧？”
　　“……啊？”柳以童一怔。
　　“同个酒店刚好顺路，不是吗？”
　　“不用了……”柳以童下意识推辞。
　　“不顺路吗？”
　　“……”柳以童一哽，低头，“顺路。”
　　怎么还因福得福，让她蹭了趟车。
　　这夜来接阮珉雪的是那辆丰田埃尔法，柳以童上车时除去看见司机，还看见中排座一位身着黑西装的短发女士，看着像保镖。
　　那保镖本不茍言笑，看见柳以童，不知是不是认出她，主动对她点头笑了下。
　　柳以童先前没见过这位，就当社交礼仪，也回敬一个笑。
　　而后二人在后排落座。
　　车上很香，有淡淡柑橘气味，柳以童回忆起上次还是和萧栀子一起搭的便车，女生还聊起过这气味。
　　只是这次，就没闻到玫瑰香了。
　　不知是阻隔剂的效果，还是omega这段时日控制得好。
　　柳以童视线作线，在空中游走一圈，故作打量状，而后才聊装无意地经过身侧的阮珉雪那儿。
　　结果才发现，阮珉雪已经睡着了。
　　应当是白日太累，尤其这天拍的又是重头戏，过于费心神，女人居然刚上车没多久就入了眠。
　　车体很稳，行进时几无颠簸，因而阮珉雪睡姿也很稳，一贯地优雅，像一幅画。
　　手肘支在窗沿上，指背微蜷抵着头侧，睫毛随呼吸平缓地颤。
　　遮光玻璃挡去大部分夜景，唯几道穿透力极强的流光渗进来，在女人皎白的面容上流过。
　　女人眉心一拧。
　　柳以童一惊，忙抬手去挡。
　　她手掌张开，虚撑在阮珉雪额前，恰好投落一片能将女人整张脸覆住的阴影。
　　再有流光经过，也只是在少女修长的骨节上淌，没漏到那人面上，没惊扰其短暂的休憩。
　　为了挡住那角度，柳以童倾身过来，现下也不敢收回手，就维持着腰腹半悬空的姿势，身体很酸，很考验核心。
　　是中排保镖透过后视镜看见，回头瞥了眼。
　　柳以童被看得心虚，手指一颤准备收回，可恰好又有光闪过，她指头本能探出去，又把光挡掉。
　　“……”
　　“……”
　　反正都被看到了，柳以童也就不躲了。
　　那保镖神色平静看了她片刻，长臂一伸，就近勾到阮珉雪身侧的窗帘，哗一下拉过来。
　　“……”
　　“……”
　　柳以童收回手，镇定笑笑，冷静颔首示意，说：
　　“没够着。”
　　那保镖仍是神色平静，长臂复一伸，手指触到二人座位正中仪表板上的curtain键，柳以童这侧的窗帘便缓缓合拢。
　　“……”
　　“……”
　　柳以童抽了本车载柜的杂志就开始翻，装忙，没跟保镖计较。
　　保镖哪懂少女心事。
　　她眼角余光瞥见那保镖还是木着脸没说话，没多久就转回去目视前方，只是冷不丁丢来一句：
　　“柜底有毯子。”
　　柳以童抬头眨眼，见保镖头也没回，便转头看了眼阮珉雪。
　　阮珉雪今天这身略显单薄，透过极透的网格袖，可清晰看见其上臂的皮肤，剔透得连青筋紫管都能数见。
　　入睡了人体会降温，尤其阮珉雪本就易冷，怕是会着凉。
　　柳以童忙按保镖提醒的位置去找毯子，边找心里边默默驳了自己之前的挽尊：
　　保镖老师懂。
　　毯子很快被找到，入手绵柔，柳以童还欲盖弥彰地主动问那保镖一句，您需要毯子吗？
　　对一个人特别，想要遮掩，便要顺势对其身边所有人都好，这样就能把特别藏进寻常里。
　　那保镖只说自己位置上有，没回头。
　　柳以童确定那保镖注意不在后排，才起身抖落薄毯浮毛，怕过程惊动阮珉雪，轻手轻脚覆上去。
　　只是，行动间，难免空气流动，难免光影摇晃，难免指背触到女人皮肤上细小的微绒，唤醒敏锐的感官。
　　柳以童刚持薄毯挂上阮珉雪的肩头，就猛然撞进那双沉如水的深邃眼眸。
　　柳以童心一惊，动作也骤停。
　　她不记得那瞬间自己有没有正常呼吸，也没感应自己心跳有没有错漏拍，她只是在电光火石间头脑风暴，要如何解释自己的行为。
　　其实坦坦荡荡的人才不会想解释，这有什么可解释？
　　可她不坦荡，做什么都需要借口。
　　好在，阮珉雪似乎也不是刻意抓她，睁眼一刹，不知有没有看清她，勾了下唇角，就又安心闭上了眼。
　　呼吸又渐绵长，温温打在柳以童的指背。
　　痒。
　　柳以童暗暗长舒一口气，不意外，她刚才果然忘了呼吸。
　　待人睡稳，她才小心把毛毯挂上人的肩，见领口晃荡，又把胸口的那块毯子提了提，掖进人颈侧。
　　纵极力避免，肢体还是在这时接触了一瞬。
　　阮珉雪的脸侧夹了下柳以童的手指。
　　很软，很滑。
　　睡着的阮珉雪不知有无感应，竟蹭了蹭她指头。
　　极似信任与依恋。
　　柳以童像第一次被小猫主动蹭手的孩子，惊异于新鲜的手感，也惊诧于自己也能得到这可爱生灵的亲近。
　　她等了片刻，才小心把手抽回来，坐回位置上，重新绑好安全带。
　　她盯着几不可见晃动的窗帘看。
　　车仍稳稳行进，世间万物一切静好。
　　唯她手指与阮珉雪的脸颊触过的那一小块皮肤，还是麻麻的，好像那块被含了下，含得融化了，含得塌陷了。
　　陷进去一块，循指头血液回流到心口，把心脏也烫化，坍塌如熔岩生巧，往外流的全是甜腻。
　　夜晚，还是来得太早了。
　　若这天还没这么快结束，或许这久弥不散的触感，还能再多停留久一点。
　　车开到缇阿莫酒店地库，先停到柳以童楼栋负层，车停就破坏了人体适应的运动平衡，阮珉雪睁眼醒了。
　　这是柳以童第一次看到阮珉雪刚睡醒的样子，沉着脸，神色显得恹恹，静在座位上许久没动作，车上的旁人都不作声，都等她反应。
　　柳以童不知那人在想什么，只看到阮珉雪垂着睫毛，眉心拧着，愁容满绪似的。
　　就这么僵了片刻，阮珉雪忽而眼皮一掀，像是才回魂，环顾了下四周，眉头刚有舒展之势，低头见身上盖着的薄毯，眉心又重皱起来。
　　而后转头，微撇着嘴，直到看清身边的柳以童，阮珉雪才迟钝地回忆起始末，嘴唇了然微张。
　　一连串小表情像珠子，由柳以童眼眸捕捉，直掉进少女的心盘上，噼里啪啦，脆响不止，余音袅袅。
　　原来，素日光鲜优雅的女人，也有如此可爱的反差，在其刚睡醒的时刻，在其毫无防备的瞬间。
　　怕是没几人能看到阮珉雪展露这种模样。
　　柳以童庆幸自己好运，捡了漏。
　　“阮姐，还好吗？”
　　因生怜，柳以童开口时，声音温柔得自己都没察觉，最动人不过反差，她那把微哑略烈的嗓子一旦软下来，很是抓人耳。
　　她不知道，车上其余两人惊得多看了她两眼。
　　说的人无心，听的人也懵懂，阮珉雪还没醒透，话很少，只笑应了声嗯。
　　如果条件允许，柳以童真想多看两眼阮珉雪如此可爱的样子，但她总觉车上旁人的余光像带了针，反复提醒她眼前人并非自己的私有品，而是金枝玉叶的国宝。
　　柳以童大方道过谢，下了车，正欲轻掩上门，就见那边阮珉雪终于清醒似的，幅度稍大抬头，又望了眼她。
　　而后，极淡地笑了笑，微微偏头，又是平日那副完美无瑕的姿态，得体优雅同她道安：
　　“做个好梦。”
　　车窗外的昏黄光斜打进座位，衬得女人更美。
　　可柳以童却因这无瑕的美心头微酸。
　　毕竟她刚见过阮珉雪刚睡醒的样子，与常人无异，脆弱，柔软，满是破绽。
　　可不消多久，就又回归这副不容置疑的温雅，柳以童一时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未经修饰的阮珉雪本人？
　　有能让阮珉雪信任到可以经常展露微小脆弱的人存在吗？
　　柳以童真是慷慨，慷慨到希望她心上人有这样一个存在相伴，哪怕这存在不是她自己。
　　“阮姐也是，做个好梦。”柳以童也体面应了声，而后目送那车驶远。
　　车影渐远，几不可见，柳以童如梦初醒，仿佛刚参加完一场觥筹交错的盛宴，如今宴席毕宾客散，徒留她站在原地内心惆怅。
　　这天的情绪太多，来得又快又猛，让柳以童觉得蹊跷。
　　等她回到酒店检查床头柜，才记起，心理医生何森给她开的药本有富余，结果近期拍摄忙碌，一直没能抽空复诊，导致昨天药就耗完了，她早错过预定的时间。
　　柳以童丝毫没把这事放心上，以为没药吃不过就是和还没吃药时一样，结果早上无药可吃，这天的状态与平日还真不一样，总有些任性的情绪肆意澎湃。
　　她疲惫揉揉太阳xue，准备在小长假第一天就约医生。
　　不过是明天再撑一天罢了。
　　可等柳以童一觉醒来，她只觉混沌，四肢沉沉，提不起劲，现磨了咖啡饮下也不管用。
　　她以为是昨晚自己又解离夜行，在屋中找一圈没发现线索，只这么逛了一遭就气喘吁吁。
　　柳以童练过舞，平时体力哪有这么差。
　　她坐着缓了会儿，稍有体力，就立刻打车前往近郊别墅的新拍摄地，剩余的疲惫，她在摇摇晃晃的网约车上休息完。
　　这天拍摄涉及吻戏，柳以童特地又带了漱口水，她平日不喜甜，但考虑对手演员的体验，她特地挑了这款清甜的白桃香。
　　在洗手间处理完后，她对镜看了眼自己，眼皮耷拉着，本就偏凶的下三白此时更显颓靡，一看就不好惹。
　　她叹了口气，想做表情管理，可面部神经像失调，垂坠着，她只觉五官都要融化，像一摊泥烂在地上……
　　直到一阵熟悉淡香传来，平底跟音渐近，接着是一道倩影映入镜中，出现在她背后。
　　柳以童陡然精神。
　　“早。”
　　“早……”
　　柳以童见阮珉雪依旧带笑，表情虽淡，丝毫不减明艳，本沉重的心情依稀被那人拢得轻快些许。
　　阮珉雪的视线落在洗手台上，看见那瓶用空一半的漱口水。
　　捕捉到对方视线流转的柳以童心一慌，莫名把漱口水往内收了收，用身体遮挡。
　　于是换来阮珉雪稍显疑惑的提眉。
　　柳以童迟钝领悟，这样显得小气，好像在提防人家用自己东西。
　　她便又把漱口水推出去，等推完，就听见身后阮珉雪笑了。
　　柳以童又恍惚明白，这样好像在邀请人家用自己的漱口水……
　　哪怕二人是已经拍过吻戏的关系，远不代表已经可以亲密到这种程度。
　　柳以童扶额暗叹，这脑子是真转不动了。
　　幸而阮珉雪没刁难她，只顺势问：“你喜欢这种口味？”
　　“……嗯。”
　　“唔。可是上次看你好像不怎么吃甜。”
　　上次？哪次？
　　不管阮珉雪有心无心，特地记住了她的喜好，柳以童本该窃喜，可此时她神经似毛线搅成一团，喜怒哀乐都不由她。
　　她不想在阮珉雪面前如此狼狈，强撑着笑，半晌才答：“还行。”
　　她都不知道自己答了什么。
　　阮珉雪或许也看出她不对劲，问了她句昨晚休息得如何，这问题好答，柳以童说很好。
　　阮珉雪也就没多问，站在她身边，洗了下手便出去了。
　　等人走，柳以童才舒一口气，手臂撑在洗手台上，心有余悸地喘……
　　这状态会不会耽误拍摄进度？
　　不多时，一只手在她背上抚了下，柳以童身体绷紧，弹似的直起腰，发现身边站着的是岳怡，才稍放松。
　　“怎么了？你看起来不太好。”岳怡担忧问她，声音轻柔，“去医院看看吧？”
　　柳以童是很怕私事耽误公事的人，能独自解决的事情绝不麻烦别人，因而总活得像头孤狼。
　　况且她能忍得很，高中运动会前被竞争对手挑事，拉扯间摔倒手臂脱臼，她愣是忍着剧痛坚持到接力跑结束夺了冠，才晃着扭曲的小臂独自去校医室找老师。
　　“我没事，休息会儿就好。”于是她说。
　　岳怡不信，眼前这孩子从进组起就死犟，面对大导不服软还称得上是好事，此刻不知在跟自己较什么劲。
　　于是岳怡语气生硬些，“不行，你得去医院。请假一上午问题不大。”
　　“可上午我是主演，缺了我还拍什么？”
　　“你也知道你是主演？你状态不好会影响演绎的效果，那还拍什么？”
　　听到岳怡的反问，柳以童突然冷静下来。
　　前所未有的冷静，仿佛凛冬寒霜入侵燃火的小木屋，忽而将室内所有的燥热都吹熄。
　　状态真糟到完全无法克服吗？
　　不至于。完全不至于。
　　嘴上说着可以，行动却不胜任的，那叫矫情。
　　真正擅长为难自己的人，最强的能力之一，便是给自己洗脑，洗到自己深信不疑。
　　“我休息好了。”柳以童深吸一口气，而后提起一个笑，眼神也迥然，忽而就意气风发，“你看，我很好。”
　　“……”
　　“我送你去。”
　　柳以童内心一燥，无奈微笑道：“……我已经说了，我真的很好……”
　　她顿住，迟钝地意识到，刚才那句话响起时，面前的岳怡没有动过嘴唇。
　　等她延迟辨识出刚才那句是谁说的时，她难得服输，承认自己状态比她判断的更糟糕，以至于连那人的声音都没第一时间认出来。
　　柳以童转头，便见分明已经离开的阮珉雪，不知何时又回来，就堵在门口。
　　抱臂倚着门框，眉尾下压，微仰下巴，眼神狠而冷。
　　柳以童看得怔了，她只在影视作品里见过阮珉雪那样的表情。
　　好像在生气。


第40章 物化
　　柳以童依旧认为，自己此时状态可以胜任拍摄工作，尤其在对演戏事业那般看重的阮珉雪面前，她更不愿露拙。
　　然而见从来春风和煦的阮珉雪此刻面若寒霜，虽然表情并非雷霆万钧，可柳以童看着都心虚，觉得对方在生气。
　　于是，本准备自证的话语到了嘴边还是咽下，柳以童妥协，“我知道了，我自己去医院。”
　　阮珉雪抬手，腕间垂下车钥匙，晃了晃，说：“给个面子？”
　　虽是自谦的用词，声音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这话让柳以童听着惶恐，哪敢再让这人开口，忙不叠点头应了。
　　阮珉雪这天自己开车来的，带人上车后问副驾的柳以童，“有地址吗？”
　　或许进了车，在相对封闭狭窄的空间里，女人刻意放轻了声音，听起来没最初那么有气势。
　　甚至有点柔和，像轻柔的风，吹得本就焦躁的柳以童眼眶发酸。
　　她迟钝哦了声，忙说有的，掏手机想翻地址，结果手指颤抖得不像话，一个指纹解锁她失败了好几次。
　　她本就有种闯祸的心虚，此时在阮珉雪面前发病，好像坐实了她对自己认知不清，固执要给众人添麻烦似的，想到这里，柳以童就很急，她越急，手指越抖。
　　结果，身侧突然探过来一只手，稳稳扶了她手腕一下。
　　柳以童转头，看进阮珉雪深沉的眉目中。
　　在车顶的遮蔽下，阮珉雪的眉流与睫伞投落阴翳，遮蔽眼眸，使其神情显得深邃。
　　原来这人沉下脸时，会显得如此冷冽。
　　可分明带着略寒的气场，动作和凝眸却又都是温和的，好似刻意压着不耐情绪，挤出仅有的耐心待面前的人。
　　这点反差让柳以童心跳骤升，内心翻涌的那些不受控的情绪最终还是溢出眼眶。
　　眼前模糊，泪水砸下来。
　　她在朦胧视线里看到对面的阮珉雪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哭。
　　柳以童慌张拿空着的手抹了下眼角，慌张潦草地擦，怕自己的情绪给人造成负累。
　　她自知现在并不是委屈或什么，这泪水更像是生理反应，只不过阮珉雪施以的温柔成了触发枪子的扳机。
　　“不急，慢慢来。”
　　柳以童听见这句话，接着又有手捏住她抹布似的胡乱手指，替了她，以弯折指背点过她眼角，替她拂掉眼泪。
　　比她本人更懂如何照顾病人。
　　“深呼吸，吸气……吐气……”
　　随阮珉雪轻声指引，柳以童胸膛随之隆起与放松，被情绪吞没的理智回归不少，手指也找回了些掌控。
　　她赶忙解锁手机，将目的医院地址展示给阮珉雪看。
　　阮珉雪瞥了眼记下，便驱车出发。
　　柳以童以往不知道，阮珉雪开车的时候会是这种状态：
　　神色专注，好似进行重要会议，行车方向很稳，她坐在副驾几乎感受不到什么颠簸腾挪，但前挡风玻璃的景色残暴朝她扑来，一茬一茬接连不断，速度极快。
　　低调的黑色轿跑在日光下流着奢侈的银光，立交桥边的车被逐一抛至其后，直至冲出混沌晨雾，抵达目的地。
　　车在医院大门外的停车坪上短暂停留，或许顾及她的隐私，阮珉雪没勉强，征求她意见，“需要我陪你一起上去吗？”
　　虽说对方见识过自己解离的状态，但柳以童仍不太想将自己所有不堪彻底暴露在这人面前，何况在车上缓了会儿，此刻她躯体化情况好转不少，确实能自立，便说能自己去。
　　阮珉雪了然，点头理解，但没马上放她下车，而是侧身抬臂去后排捞了三样东西，塞到柳以童手里。
　　柳以童一看，是口罩墨镜和带兜帽的宽松外套。
　　女明星出行必备伪装套装。
　　柳以童把装备穿戴好，才下车。
　　下车的一刹，她将兜帽套到头上，结果本该涌进鼻腔的清新空气里，依旧带了阮珉雪的香气。
　　好像她仍在车里与人在一起，又好像阮珉雪同她一起下了车。
　　她回身关了车门，与阮珉雪点过头后，目送对方驱车驶出停车道。
　　柳以童回身，险些撞上一位举着百来个彩色气球走来的大叔，她忙避让一下，那大叔笑着看她一眼，牵着庞大的气球组走远。
　　这医院是综合医院，附带儿科，院门边有不少售卖玩具的摊贩，这牵着气球环院的大叔也是其中之一。
　　柳以童抬眼望了那些气球，因数量极多而显得气势磅礴，五彩斑斓的轻盈球体共同拼出一幢巨大的移动城堡，如一座云摇摇晃晃沿走道飘远。
　　那些明亮的色彩，让柳以童心情突然好了不少。
　　她想，获得那些气球奖励的勇敢小朋友，今天一定会很开心。
　　因为没有事先预约，何森医师是在来访间隙抽空为她会诊的，轻声解释时间只够开药，怕是连简单的话疗都做不了。
　　柳以童会错意，忙连声道歉，说事发突然，否则会好好按章程走。
　　何森一听这话更无奈，屏息许久才没当着患者面叹气，依旧柔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本意是，你本该更在意自己的身体，本该为你自己留出充分的时间。”
　　“……”柳以童自知理亏，没回嘴，态度乖顺地接受批评。
　　何森一看她表情却知道，这孩子绝对没听进去，“我猜猜，今天药开完，你是不是会顺便当原定的复诊也做完，把第二次的跳过去？”
　　“……”柳以童沉默片刻，才说没有。
　　何森显然没信，但也没揭穿，有些观念能形成惯性绝非一朝一夕形成，改变也绝非急于求成能达到的，她作为心理医生见过太多病人，很清楚这个道理。
　　“好好照顾自己。”
　　这是经久不衰的唯一良药，然而病人不听，这便成了空话，何森能做的，也只有不断重复这句话，希望有天它能根治进固执少女的潜意识里。
　　“明白了。”
　　何森没多说，只交代今天开的药要如何服用，并叮嘱最好吃完药好好休息。
　　柳以童却突然说：“何医生，能不能再帮我开一点能维持专注的药？就是那种注意涣散的时候，能马上稳定的药……”
　　何森看她一眼，没说话。
　　少女直直回应医生的视线，不躲不避，犟得像顽石。
　　“我刚说什么来着？要好好休息，而不是靠打药逼自己振作。”
　　“我会休息。但如果确实有很重要的事，重要到，就像高考那样……甚至比那还重要……我不能干等着自己身体恢复，对吧？”
　　“……柳以童小朋友。”何森无言许久，才轻轻提醒她，“会得心理疾病的人，绝大多数都是因为太擅长忍耐。”
　　何森点到为止，不再多说，毕竟，少女的观念逼出疾患，疾患再反哺观念，愈发顽固，这是死循环，不是她一个医生几句话能改变的。
　　何森还是给她开了点哌.甲.酯缓释片，分量不多，并叮嘱这药必须严格根据晨起后的反应调整，不能多吃。
　　“按时吃药，按时复诊。”何森最后叮嘱，一顿，还是唠叨，“……好好照顾自己。”
　　“明白了，谢谢何医生。”
　　少女捏着药方回应，声音稳而轻，像完成任务，点头致谢后起身离开了诊室。
　　＊
　　嚓。
　　火石擦响，都彭火机的蛇纹被昏暗地库中的摇晃的火光照亮，阴影凸显精巧刻纹。
　　阮珉雪独坐车中，没有开灯，一手搭着方向盘，一手擦着火机。
　　叮。
　　火机盖被扣上，发出幽幽回响。
　　她再打开，擦出火，再合上，灭了光。
　　阮珉雪烟瘾不重，但今天难得起了瘾，念及之后要见的人，还是没点燃一支烟。
　　那点摇摇晃晃的火焰映在她沉沉的眸心里，似乎什么也照不亮。
　　这是她第一次见柳以童快要碎掉的样子，见惯了小女生平日逞强的、坚不可摧的模样，今日对方狼狈的脸，忽而动摇了她。
　　连她自己都不清楚内里什么东西被动摇了，这是种陌生的体验，很是稀罕。
　　惯于游戏人间的天才，只重视过程的体验，她于这世间是过客，这世间一切于她而言亦如是。
　　诸多诱因会成为她情绪的触发器，她饶有兴致观察那些诱因，也观察自己的情绪，记录下来，好作为演绎的素材。
　　唯独这次，心脏被抓了下，这无法深究的感受让她没由来生出点恐慌。
　　在不知第几次关上打火机后，阮珉雪终于对这重复的无趣小游戏生厌，翻腕看了眼表，确定时间，开门下车，离开地库。
　　走出地道时，有色彩抓眼的气球群岛飘飘然而过，阮珉雪驻足垂眸。
　　卖气球的大叔正笑着接待一对母女，母亲给小女孩买了一个气球，小女孩接过气球时，开心得都要蹦跶起来。
　　阮珉雪抬眼看被分到小女孩手中的气球，红黄蓝条纹在空气中昂扬摇荡，像一些冒泡的雀跃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
　　柳以童从接诊大楼出来时，第一眼其实没找到阮珉雪，毕竟知名到那种程度的女星出行，要么藏踪匿迹，要么乔装打扮，总之都得辨识一会儿。
　　但没让她找太久，纵然乔装过，阮珉雪依旧是人群中很引人瞩目的存在——
　　女人套着黑色宽松外套，宽松兜帽虚虚套着那张戴着墨镜的脸，阴影衬得本就小的脸更没露出太多原生白皙皮肤，连口罩都省得戴。
　　对方两手抄兜，乍一看黑衣长裤，显得慵懒且酷，不少路人经过时，都忍不住回眸打量那人，或因背影便可窥见不一般的气质，也或因……
　　其腕上束着的，飘飘摇摇的一组气球。
　　不多，约六七个，但色彩缤纷，多巴胺配色，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柳以童仰头看那些气球，在原地愣了下，等她回神时，阮珉雪已走到她跟前。
　　女人低着头，将自己腕上的气球线解了，而后一手隔着袖子捞起少女手腕，将那丝线轻轻系到柳以童腕上，而后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好了。”阮珉雪甚至没解释什么，就这么自然地说，“走吧。”
　　事发突然，柳以童本就不灵敏的大脑此时更混沌，她抬头盯着那些漂亮的气球，见它们随着自己的动态摇摇摆摆，像一群小宠物，只为她来，只为她走。
　　她突然心情就轻快得不行，好像气球不是绑在她腕上，而是束在了她心脏。
　　心脏好像也要变成气球，随着这些明亮的色彩一起飘走。
　　柳以童看向气球，见它们忽而被拽动似的突兀转折，她眨眼低头，就看到阮珉雪转身，没拽她，反倒抬手勾着那些气球线，引着往前走。
　　阮珉雪勾着气球，气球勾着柳以童。
　　柳以童抿抿唇，跟上去。
　　两个身姿醒目的女人并行，其中个高那个手上还绑着略显幼稚的气球，怎么着都很难不引人侧目。
　　有些大人好奇地盯着她们看，个别小朋友则羡慕地盯着那些气球看。
　　也只有这时，柳以童会难得表现出一些恶劣大孩子的特质，嘚瑟着从小孩子们面前走过。
　　童年时总是她不显山不露水地暗羡着别人家的小朋友。
　　终于，这天，轮到了她。
　　在她迟到的第十九个童年。
　　上车后，怕气球飘来飘去影响视线，柳以童特地把它们扎在后座，丝绳收得很短。
　　她系绳子时，阮珉雪问她：“接下来去哪儿？”
　　柳以童手指一顿，继续在绳间翻飞，她在医院内就接水服了药，加上此时得到了意外小礼物，她心情已经很好，想着返程车上还能休息，便说：
　　“我们可以回片场了。”
　　“……”
　　她转身绑气球时，放在膝上的药袋口随动作敞开。
　　阮珉雪本无意窥探人隐私，只是扫了眼刚好看到，偏偏她认得那些药：
　　艾司西酞普兰，劳拉西泮，右佐匹克隆……
　　于是阮珉雪没应柳以童，只掏手机拨了个电话。
　　等柳以童系好绳子坐回来时，就听到主驾驶座的阮珉雪正在请半天假。
　　虽说是请假，更像是通知，声音稳而沉，像酒杯的球状冰。
　　待人挂了电话，柳以童心底又翻出点歉疚，主动说：“其实我们可以回片……”
　　“我有点饿，介意陪我吃个饭吗？”
　　阮珉雪却打断了她的话。
　　柳以童怔了下，看向阮珉雪，见对方虽抬眼皮，状似期待邀请的回应，但声音里却是不容置疑的沉静。
　　面对阮珉雪，柳以童本就说不出拒绝的话，更不用说由她来驳斥这人稳操胜券的淡定。
　　于是她只好点头，同意。
　　新拍摄场地别墅区本就在近郊，柳以童这家医院又在城市的另一边，车程很远，来去耽搁了不少时间，到达饭店时，也正好到饭点。
　　这次目的地是阮珉雪挑的，二人到达时，迎宾员甚至没问预约或几人，见到摘了墨镜的阮珉雪便恭敬唤了声阮女士，引二人进了高档包间。
　　这种档次的饭点预约估计都要提前好几天，或许还有dressing code，但阮珉雪穿着便服就这么带着她临时走了进来，可想到对方是阮珉雪，柳以童又不觉得奇怪。
　　包间宽敞，水晶灯流光溢彩，角落着礼裙的提亲手正拉一支《La Vie En Rose》，阮珉雪摘了兜帽落座，将电子菜单主动推到柳以童面前，让她点。
　　柳以童也没推辞，按阮珉雪的清淡口味点了前菜轻版法式尼斯沙拉，主菜地中海烤海鲈鱼，配菜清炒时蔬与甜点意式柠檬雪酪。
　　将电子菜单推回时，阮珉雪先盯着屏幕看了会儿，柳以童见对方指尖久久没动作，猜想阮珉雪可能在看她点的单。
　　柳以童紧张一刹，怕对方心底评判她品味，可转念一想，这些都是阮珉雪爱吃的，就舒心，觉得自己怎么着也不会被认为品味差。
　　结果那边阮珉雪突然开口：“你口味也这么清淡？”
　　“啊？”
　　柳以童知道，阮珉雪是年纪轻时应酬过多，加上拍戏昼夜颠倒，伤了脾胃，后来饮食都清淡。
　　她自己虽家乡特色菜口味偏轻，但祖上有川渝血统，所以家里人口味偏重辣，她不挑口，什么都吃，本无所谓。
　　阮珉雪这么问了，她就答一半：“我家乡人好清口。”
　　闻言，阮珉雪也没说什么，只是等服务员进来记单时，将平板递还，说一式两份。
　　柳以童听着暗喜：果然又点对了，她喜欢她点的菜。
　　她在给自己设的小考题中满分过关，心情愈佳，菜上来时吃得比平日稍多。
　　对面阮珉雪偶尔看她，不知为何，似乎也食欲不错。
　　二人悠哉享受了一顿充实的午餐。
　　饭后，柳以童本以为阮珉雪该载她回片场了，结果车前景色越行越偏，绿意盎然，却人迹罕至。
　　她问：“阮姐，我们这是要去哪？”
　　阮珉雪好笑，“我在等你什么时候问。”
　　“……”
　　“现在才问，真不怕我载你去卖掉。”
　　“……”
　　“陪我去个地方。”
　　“好。”
　　也不问去哪，就这么答应了。
　　阮珉雪还是轻笑，她没问，她也就没主动说。
　　目的地是城际的湖畔水库，沿全城最大的天热淡水湖建成，自然风光不错，但周遭没被开发成旅游区，景色呈现点野蛮生长的粗狂。
　　二人下车后在了无人烟的堤岸上走，正午的日头很烈，蒸发出碧蓝湖面的水雾，幸而她们在背光的树荫下走，风将水汽送来时已经吹凉，拂过她们发丝时，冰冰的，很舒服。
　　阮珉雪似乎很熟悉这一片，很快带她找到一处凉亭休憩。
　　柳以童见阮珉雪闭眼感受带着水汽的风，对方放松的神姿感染了她，她的呼吸也不自知慢了下来。
　　“我经常来湘横拍戏，”阮珉雪仍闭着眼，缓缓说，“有的时候在人群中打转久了，难免会耗空，我就会跑来这种看不见人的地方待一会儿。”
　　柳以童便明白。
　　她自己虽远没发展成什么炙手可热的顶流，却也已有过足难出户的体验，上个街都不能光明正大。
　　更遑论妇孺皆知的阮珉雪。
　　一定会有的，总有些时候，奢求自己籍籍无名，不被任何人瞩目，在辽辽天地间，做一回真实的、渺小的自己。
　　柳以童心一颤，明白阮珉雪带她来这里的原因——
　　她将她的秘密基地，慷慨地分她一隅。
　　“阮姐来这里会做什么？”柳以童主动开口。
　　这些天她已经见识过阮珉雪不少鲜为人知的另一面，但她贪心，犹觉不够，想知道得多一点，再多一点。
　　听到这问题，阮珉雪睁开眼，遥远的水光折射进那双瞳子里，融出宝石华彩的质感。
　　“我会，把自己物化。”
　　物化？
　　意外的答案让柳以童心一揪，她睁大眼，片刻才试探问：
　　“怎么物化？”
　　“把自己想象成一样物品。可能是无生命的，石头、椅子，或者这凉亭上的瓦片。也可能是有生命的，一朵野花，一株枯草，或是一只躯壳干瘪的昆虫的尸体。”
　　“……”柳以童茫然一瞬，脑中空白，想不出答案，便求教，“会有什么感觉吗？”
　　阮珉雪是位狡黠的老师，勾出学生的好奇后，却不予解答，反倒诱惑似的引导，“要不要试试看？”
　　危险。
　　柳以童艰涩吞咽喉头。
　　这是她听到邀请时的第一反应。
　　物化，这个词听着就很危险。
　　在露天席地的郊野，这个环境也很危险。
　　进行一件自己从未了解过的事，未知带来的感受也是危险。
　　可这危险令柳以童血脉奔张，犹如在伊甸园被毒蛇蛊惑的夏娃，犹如在蛛网上沉溺于陷阱的猎物。
　　她明知危险，还是忍不住被阮珉雪吸引，点头答应：
　　“好。我想试试。”
　　阮珉雪的嗓音舒缓低沉，最适合做冥想的引导配音，比寻常人更多一层引人入胜的沉浸魔力。
　　柳以童本是很难被催眠的类型，因她不配合，内心有抵抗，但这声音换成阮珉雪，她就卸下所有防备，义无反顾投入进去。
　　她随阮珉雪的引导放松呼吸，感受空气进出鼻腔的温热与清凉，她随阮珉雪的话语放松肌理，从头皮松解到脚趾尖。
　　“感受你的呼吸如林间的风，轻柔地穿梭你的身体……现在，想象你的双脚开始向下延伸，像树根一样扎进大地。
　　“你的脚趾伸展出细密的根须，穿过松软的土壤，触碰到湿润的泥土层，再向下……向下。直到，你感受到了阻碍，那是你无法突破的硬土层。
　　“你的生长受到了阻碍，你无法汲取营养。可你察觉，你并未因此枯萎或收缩，你的树干，你的根系，你的枝叶，都是静止的。
　　“因为，你是一棵濒死的树。”
　　阮珉雪清晰看见，当自己下达这结论时，少女浑身一僵，显出片刻不适。
　　她见少女眼睫颤抖，似乎挣扎着要睁眼，要突破她给她创设的危险情景。
　　阮珉雪没有出声继续引导，她只是安静地等待。
　　等到少女强行迫自己呼吸，逼自己冷静，重新眼睫平静，让自己重回阮珉雪描述的情境里。
　　哪怕危险，哪怕感知到，对方试图将她置于死地，让她成为一棵即将成为死物的树……
　　她也愿意配合。
　　在少女无法窥见的时刻，阮珉雪的眸色暗了下。
　　她看着面前对自己极尽信任的少女，眼波与心间皆流转复杂心绪。
　　顿几秒，阮珉雪继续说：
　　“但，你很安心，你很放松，因为你已无所畏惧。你是安全的，身边再无事物可以伤害你。”
　　是啊。
　　柳以童身体忽然垮下来。
　　她都快死了，还有什么比这更糟糕的吗？
　　她听见阮珉雪的声音继续说：
　　“所以，当飞鸟行经你的树梢，你不会被惊扰。”
　　她听见头顶有恰到好处的鸟鸣声，轻盈愉悦，而她无动于衷。
　　“所以，当你树干边的野草被太阳曝晒，你也不会同情或恐惧。”
　　她闻到干燥的草香，那是正被蒸腾的生命力，但与她无关。
　　她是一个稳定的死物。
　　茕茕孑立，与这世间万物都无关联。
　　恰好此时风停，阮珉雪却说：
　　“所以，当风吹拂你的树叶，哪怕你的枯叶在颤动，你也不会因此难受。”
　　没有风。
　　柳以童一瞬茫然，感受不到自己的枝叶被拨动。
　　然而，下一刻，有一阵温热短促的风行经她的耳侧。
　　与其描述那是一阵风，不如说，那更像是一阵气流。
　　带着象征生命力的热意，带着甜美柔和的香气。
　　柳以童忽然意识到：
　　那不是大自然的风。
　　而是阮珉雪的吐息。
　　喷在她耳侧的那口气，熨得她耳廓发烫，身体僵直。
　　她的枝叶开始剧烈摇颤。


第41章 愉悦
　　“有恶劣的鸟儿故意停留在你的树杈，擅自摇晃你脆弱的枝头。”
　　与阮珉雪的声音一同作用在这棵濒死之树上的，是女人温热指尖撩过柳以童鬓角碎发的触感。
　　恶劣的指尖刻意维持着若即若离的力道，刮得那本就少被触碰的皮肤一阵难忍的痒。
　　柳以童很想缩缩脖子，不是为了躲开，而是出于身体的本能反应。
　　然而下一秒她就听见那声音继续说：
　　“但，你是一株稳定且强大的树，你能承受它的戏弄，不是因为你对此无能为力，恰恰相反，因为你的注意在身边的世间万物，它只是其中之一。你能接纳它，因为它只是你万千感官的其中之一。”
　　于是，那难忍的痒，便融为身体感官的一部分，且仅是一部分而已，并非全部。
　　柳以童忍住了，不动。
　　毕竟她只是一棵树。
　　她在一片黑暗中看清眼皮内漂浮的血细胞，在一片宁静中听见风过的呼声和潺潺的水声，在一片草木干燥气味中嗅到自己与身侧人混在一起的淡香，在一片平和中感受到阳光落在皮肤上微微发烫的触感。
　　于是，耳边被碎发撩动的肌肤的敏感，好像也就无关紧要。
　　“你真是一棵优秀的树。”
　　她听见阮珉雪在她耳边，用压低的气音夸她。
　　尾音妩媚勾人，蛊得树忍不住心颤。
　　“你会因路过的旅人这句夸奖，而有所动摇吗？”
　　阮珉雪问她。
　　柳以童这才明白，原来刚才那句话，是路过的旅人说的。
　　不会。不会动摇。
　　她只是一棵树。
　　柳以童一动不动，没有点头回应。
　　于是她听到身边的阮珉雪轻笑，似乎满意。
　　随即，她的手臂一侧被柔软温热的力道覆上，是有人贴在了她的身体上。
　　懒懒倚上来，几乎全身的重量都要压在她身侧。
　　连头都枕在她肩上。
　　柳以童几乎都能想象出二人此时的画面。
　　那般亲昵，那般密切，犹如爱侣。
　　因而她神经一瞬绷紧，险些出戏，险些摇晃。
　　作为新人演员刚培养出的强大信念感，让她记起自己植于这片大地的根，有大地托底，她还是稳住了没轻举妄动。
　　“真是一个任性的旅人，她野蛮地入侵你的个人空间，占用你本自由的树干，她借你的力休息，却丝毫不考虑你是一棵濒死的树。你会被影响吗？”
　　不会。
　　柳以童告诉自己，不会。
　　因为，无所谓，因为，没关系。
　　她濒死，又何惧一个旅人？她濒死，又何妨托住一位旅人？
　　“真是一棵美好的树。”
　　几无生命的树因这句话枝丫一颤。
　　“旅人又忍不住如此感叹。”
　　美好？原来这个词，可以用来描述一棵濒死的树吗？
　　“你不是旅人见过最茂密粗壮的树，但却是在旅人最疲惫的时候，恰到好处站在那里的树，比所有树离旅人都近，比所有灌木与野草都要强壮。
　　“你是被需要的，你是被渴望的。你感受旅人全身心依赖着你的重量，本松弛的树干被压得收拢紧致，本枯竭的根须被压得松动湿润。
　　“你听到旅人自言自语地讲述起沿途的见闻，那是一个又一个生动的故事，你只是一棵树，你无法亲眼去见识那些画面，但也正因你是一棵树，你才能被一个旅人偶遇，才能听见那些遥远的传说，才能与旅人共度特别的一天。
　　“不论美妙与否，因为树没有主观偏好，没有喜恶。但你知道，这确实是特别的一天，不是吗？”
　　娓娓道来的声线，让柳以童全身心沉浸其中。
　　她只觉自己的大脑放空，所有无关的杂念与感受都消散，因为她只是一棵树。
　　所以她没察觉到阮珉雪的存在。
　　她也自然看不见阮珉雪此刻正以复杂的眼眸，凝望着被自己放肆倚靠、却稳如老松的少女。
　　阮珉雪的引导进行到后续，已经脱离了正念冥想的范畴，可以说到了意念渗透的程度。
　　前者偏向尊重冥想者本身的感受，无论好坏；后者则侧重给其施加叙事者的暗示，让冥想者随引导者的感受而感受。
　　少女随时可以睁眼，随时可以抽离，随时可以逃离她声音的掌控。
　　可她信任她到不可思议的程度，任她左右自己的命运。
　　她几乎可以决定这棵树的生死，决定这个少女很长一段时间的心神状态……
　　少女全然把自己交付于她，这信任反倒滋生了她一些前所未有的情绪。
　　都说一念神一念魔，她给了她一念抉择的至高权力，却也同时限制了她，只留给她一个选项——
　　阮珉雪放柔声音，缓缓叙述这棵树命定的结局：
　　“旅人与你度过了特别的一天一夜，在次日清晨，踏着晨光走了。你是一棵树，你能察觉到旅人离开你的身体，你能感受到旅人离你越来越远。你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
　　柳以童感觉自己身侧的力道撤离，她似乎轻松了些，又似乎没有，只有身体隐隐发麻，倒真像一棵树。
　　“现在，仔细感受你的双脚，你的趾头是细密向下的根须，原先堵塞的、阻止你生根的泥层，此时不复存在。原来，是旅人一夜的倚靠，让你这棵接近枯败的轻树，稍稍挪了窝。
　　“你的根系终于能不断穿透泥土，直到与深处的温暖连接。你的根须像血管一样，从大地汲取养分，输送到你的每一处肌肤。
　　“你的脊椎开始向上延展，挺拔生长。你的皮肤变得粗糙而结实，树皮包裹着你，让你感到安全和坚定。你的双臂化作枝丫，你的发丝生出嫩绿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阳光在你树冠的缝隙间洒落，空气在你的叶隙间流动，水分在你的树干上淌过，你汲取它们，汲取这些能量，转化为你生命的动力。
　　“你在这里站了十年、百年……你看过无数次日升月落。松鼠在你身上储藏过食物，孩子在你跟前嬉戏，恋人在你面前交换誓言。你沉默但稳定地站在这里，唯年轮记录岁月，你一直缓慢但茁壮地生长，长成这棵漂亮的树。
　　“现在，慢慢收回你的根须，让枝叶温柔地退回到身体里。那份沉稳与宁静，将永远留在你呼吸中……”
　　柳以童的知觉随阮珉雪的话语缓缓收拢，麻木的身躯渐渐敏感活泛。
　　“我将从三数到一，当你听到一，可以轻轻睁开眼睛。但请记住，你可以随时回到这里，成为那棵漂亮的、稳定的、从容的树。三、二、一……”
　　一棵树在风中稍稍摇晃新生的枝叶。
　　大树分明没有双目，嫩叶的细稍却泛着些许似泪的水汽。
　　＊
　　车停在别墅边的独立车库里，下车前，阮珉雪转头，问副驾的柳以童，“休息得如何？”
　　女人声音依旧温柔，转瞬将柳以童的听感拉回湖畔凉亭的叙事诗之中。
　　柳以童脑中过一遍这日早晨丰富的情绪：恐惧、失控，惊喜、悠闲，危险、松弛……
　　像坐了一辆木质轨道的过山车，原始得刺激，却跌宕得安全。
　　但柳以童是真的清醒了许多，大脑神经都活泛跳跃，没有疲惫感，她看回阮珉雪，认真说：
　　“我休息得很好。谢谢阮姐。”
　　“那就好。”
　　剧组人员就在车库外等待，柳以童该下车了，她手指在门边按键上停留一刹，不知为何没有按下去。
　　眼角余光有斑斓彩色跳动，她转头看一眼，才发现自己的气球们还挂在后座。
　　要现在把它们带进剧组，未免太招摇，旁人要是问起，难免被起哄，柳以童自己倒是无所谓，只是不想阮珉雪也被牵扯起来。
　　可要把它们留在这里，好像就没机会再讨回来了。心心念念几个气球，该说她小气、幼稚，还是会暴露她对送气球的人有难以放下的情结，因而爱屋及乌？
　　柳以童正犹豫，身后的女人似乎看穿她心思，主动说：
　　“先放在车上吧。”
　　柳以童转头看回来。
　　便见主驾驶座的阮珉雪一边解安全带，一边低头说话，没看她，自然得像在和熟悉的朋友交代：
　　“今天散场的时候，记得找我要。刚好顺路再载你回去。”
　　“……”
　　不知该不该归功于那棵树，稳定摒弃过个人主观臆测后，柳以童惊奇地发现，这世界意外待她挺好的……
　　早晨差点闯了祸，可那之后没有任何惩罚，怎么全是奖励？
　　甚至这一天还没结束，就提前给她预定了最后散场的奖品。
　　“嗯？”久未听到她的回应，阮珉雪抬头看她一眼。
　　微抬的上目线像钓鱼的钩子。
　　柳以童这才回神，心下十足感激，面上只含蓄地点点头：
　　“嗯。”
　　＊
　　这天是小长假前的最后一日拍摄，进行的几幕，恰好是杜然与乔憬关系转变的最后一阶段：
　　看似至高权力仍在乔憬手中，实则主导权已然由杜然在握。
　　这也意味着，从剧组筹划、演员招募时，就已注明了二人悲剧结局的剧本，终于要重回女主角高光的主线轨道。
　　囚禁之初，是乔憬为杜然读小说，让她见识女人间能下.流不.堪到何种程度。
　　现在则正相反，换成杜然为乔憬读故事。
　　Omega状似无意，却在暗中映射自己所偏好的恋爱关系，并以此织梦，引alpha进入这样的暗示。
　　Omega就以这样的方式，换来了可以在别墅中自由活动的权力，甚至后来可以在庄园中单独活动的资格。
　　没过几日，omega察觉时机恰好，便准备再进一步，扩展自己权力边界——
　　柳以童走进书房时，就见阮珉雪正窝在角落懒人小窝里。
　　女人身上盖着一条毛茸茸的毯被，奶黄的颜色温柔，裹得其安心惬意，自带种岁月静好的人妻感。
　　她就该是她的妻子。
　　本眼眸沉着寒意的alpha，目睹这一幕时，眼中瞳光有一瞬柔和。
　　她走过去，小窝中的omega抬头看见她，露出一个信任的甜美微笑，朝身侧挪了挪，空出一个不大的位置，拍了拍示意她坐下。
　　书房的小窝是单人款，塞下两个人会拥挤。
　　可alpha就是会被omega如此亲昵可爱的邀请吸引，她笑笑，还是顺应欲望，坐进小窝里。
　　柔软的记忆棉紧贴两个女人的身体，撑到极致绷紧后微微回缚的力道反倒提供了支撑，意外地舒适。
　　柳以童刚倚好，几乎钻进她怀里的阮珉雪就把绒毯拎起来，分一大半盖在她身上。
　　手指触过alpha下巴时，omega也没因肢体接触有太大反应，反倒习以为常，还特地将毯子边缘翘起的绒条掖到人颈侧。
　　而后，弯着一双笑眼，omega仰头问她：
　　“舒服吗？”
　　柳以童深深看进那双笑眼，一时没说话。
　　近期女人越来越柔软，身心都彻底臣服，像患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或许真的爱上了她。
　　她因此心动，又隐约察觉危险，可这梦太美太甜，她无法拒绝。
　　“舒服。”alpha微笑回应，见omega手中捧了本新书，便问，“在看什么？”
　　“一本积木小人的童话。”阮珉雪大抵喜欢这个新故事，指腹抚过绘本时，眼睛里都荡着柔和日光，“你想听吗？我给你讲。”
　　又是听故事的邀请，alpha本温柔的神色又黯淡下来，这几日她隐约的不适，都来自omega分享的故事。
　　看到她神色变化，窝在她怀中的阮珉雪笑意稍淡，忙用脸颊软.肉讨好地蹭蹭她肩头，乖顺地将头垫在那里，与她呼吸交错，极致亲密：
　　“不想听也没关系，我们安静躺一会儿就好。”
　　“……”
　　身体的依恋被满足后，人只会变本加厉更贪婪，奢求心与心的贴近。
　　因而柳以童深吸一口气，还是认输，开口：“讲讲吧。”
　　果然，omega又笑起来，眼眸亮亮的，很可爱。
　　Alpha不由得想，为了这样的笑，被故事扎一扎，似乎也无关痛痒。
　　于是，她纵然女人用故事作针，刺她本就敏感的心——
　　小红和小蓝本是积木村的原住民，小红乐观开朗，小蓝害羞内敛，幼时，是小红带着小蓝见识村中种种，带它结交新的朋友。
　　长大后，因缘际会，小蓝有了个可以外出冒险的契机，它在挚友小红的鼓励下，携勇气与信念出发，小红则继续留在村中发展。
　　多年后，小蓝荣归故里，在外闯荡的经历练就了其开阔的胸襟和智慧的谈吐，待人接物再无幼时谨小慎微的影子。可小红却因与古旧的老村共进退，思维渐渐跟不上小蓝，自卑地将自己关进屋子，不再打算与小蓝做朋友。
　　小蓝不但不介意，还不断敲小红的门，努力进行劝说：“我可以带你一起去外面的世界看看，或者你可以带我重新适应村子里的观念。只要我们的心在一起，在哪里都不是问题！”
　　讲到这里，阮珉雪仰头，唇舌间吐出的词句像毒蛇引诱的信子，勾面前犹豫的倾听者：
　　“我喜欢这个故事的结局，它们因为相信彼此，决定踏出改变的第一步。小红带小蓝重识了村子的过程，也在帮助小红重新爱上故乡；而小蓝最终也带着小红离开了旧地，踏上了全新的旅程……”
　　柳以童并不作声。
　　“它们之所以敢出远门，是因为拥有彼此。多么美好。爱也有了，梦想也有了，不是吗？”
　　阮珉雪仰头，下巴抵在柳以童肩头，望向她，像小猫睁大圆润纯真的眼睛。
　　“……我不喜欢这个故事。”柳以童却说。
　　怀里无辜的小猫一怔，神色突然变得可怜，“为什么？”
　　为什么？
　　是女人确有暗示，还是她本人在过度解读？Alpha并不能得出准确的判断。
　　她能明确感受到的，是从女人的故事中听到一个又一个明亮温暖的词：自由、信任。自由、陪伴。自由、梦想……
　　可这些词与她格格不入，她卑鄙阴暗，唯独这些女人向往的、热爱的美好，她给不起。
　　自由。自由。自由。
　　这是女人的梦想。
　　却与她设想的生活背道而驰。
　　她和她哪怕烂在黑暗的地底，永不见天日也没关系，至少她们在一起。
　　而不是向往什么所谓自由明媚的生活，让她背负每一次外出都要承受的女人可能振翼飞去的惨痛后果。
　　Alpha深知这不是健全的爱，可无所谓，从她将她的omega置若囚鸟时，她要的就不是爱。
　　她只要她的囚鸟和她在一起，为此，她可以骗自己，她的囚鸟已经深爱着她。
　　“今天先到这里吧。”柳以童轻轻推开阮珉雪，起身离开小窝，走出书房。
　　于是alpha没有看到，身后omega本恬美的笑意一瞬暗，如骤熄的灯泡，窗外流云投落的阴影形成那双眼中接触不良的闪光，诡异且冷淡。
　　思维的渗透是徐徐图之的过程，或许由美丽的omega神采奕奕描述的景色，自带比寻常童话更明艳的魅力，令本就爱慕着她的alpha难免心生憧憬。
　　后来的日子里，alpha尝试过带omega出门，可几度失败。
　　车子刚行出庄园的大门，巨大的恐慌就会将alpha吞没，让她狼狈逃也似的重回她构建的世外桃源。
　　善解人意的omega也丝毫不催，只温柔地陪伴安抚，如过往的每一天一样，好像真的在安稳过日子，好像真的没有要离开alpha的念头。
　　然而静水流深，看似平静的生活如一池待沸的水，表面的水膜张力已拉到极致，随时会从内里膨胀爆破。
　　终于，在omega的生日那天，几次失败也接近脱敏的alpha，终于再度发出邀请：
　　“我们好好庆祝你的生日吧。”
　　身着华裙的阮珉雪正佩戴由她送出的复式玛瑙项链，用料厚实的珠宝多了份沉甸甸的质感，犹如正在给轻盈的金丝雀细颈扣上结实的项圈。
　　这项圈，是omega自己亲手为自己戴上的。
　　这一幕取悦了alpha。
　　让柳以童不由得安心，呼吸都平缓，笑意更深：
　　“……我在外订好了饭店。”
　　不出柳以童所料，她话音刚落，便见女人神情一瞬闪动，比珠宝的华彩还要醒目。
　　“真的吗？”阮珉雪难以置信。
　　柳以童莞尔点头。
　　她和她都知道，这份惊喜不来源于饭店，而出自，alpha主动提出的“在外”。
　　这是一次美好的外出约会，容貌姣好、姿态优雅的两名女子在极尽奢华的环境中，享受着黑胶唱片播放的音乐，与散发鲜活香气的百花赐福的烛光晚餐。
　　意外发生在结账时。
　　Omega被没收手机，且并未获得过零花钱，付钱自然是alpha的责任。
　　柳以童正持手机预备结算，可当封闭的包厢里冷不丁出现第三个人，本安全的约会磁场一瞬就被破坏。
　　明知进来的侍应生是为结单而来，可柳以童还是草木皆兵警惕起来。
　　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视线不断在面前的女人与身侧的陌生人上循环往复，警惕于阮珉雪可能的动作，警惕于陌生人可能的接触。
　　心理上的超压，带来感官上的过载。
　　柳以童整个人浸入不安与焦躁中，呼吸都急促。
　　对面的女人仍举止优雅地撚起餐巾拭过嘴角，或许没注意到这边的凌乱，也或许周遭的一切纷繁都不会打扰这一刻她的享受。
　　忽而，女人手中的餐巾掉落在地。
　　在场三人皆是一怔。
　　还是阮珉雪先有动作，她随和，并不非要此刻受人服侍来彰显高贵，且她坐着距离近，于是弯腰探手自然要去捡掉落的餐巾。
　　但高档餐厅的规矩便是，服侍的人应当让客人感觉周到，于是前来结账的侍应生动作利落地俯身就要去捡。
　　餐巾上，两人的指尖短暂接触一瞬。
　　那瞬间引爆了alpha眼中压抑已久的焦躁，怒意似被点燃的杂草腾升。
　　柳以童拍桌惊起，不顾礼仪冲上前，先是拽起那侍应生的手，检查其手中是否被趁机塞入什么求救信号。
　　那侍应生仓皇地配合，甚至当柳以童无理取闹要求其脱掉外套翻出裤兜检查时，都隐忍着耻感答应了。
　　待柳以童猩红着眼转头看向阮珉雪时，就见女人同样起身，表情恐惧陌生，眼中是难以置信的受伤。
　　阮珉雪主动靠近，朝应激的alpha展开十指，示意自己手上什么也没有。
　　见柳以童怒意未消，仍眼底泛红，阮珉雪便颤抖着指尖，缓缓抬到华裙领口，解其上粉钻镶嵌的扣子，问：
　　“我是不是也要脱？你是不是也要检查我？”
　　阮珉雪眼眶的红，让柳以童的心被狠狠揪一下，如泡发的海绵，硬是被挤出狼狈下淌的水，只剩满是空腔的心脏无力地回缩。
　　柳以童猛然伸手，揪住阮珉雪的指尖，制止了女人的动作。
　　她叹了声，向侍应生道歉，塞给其数张大钞作为赔罪，而后拉着阮珉雪的手离开了餐厅。
　　上车后没开灯，本宽敞的车厢因凝重的气氛显得拥挤，空气都不流通。
　　柳以童手搭在方向盘上，久久没回神。
　　她犯了错，她冒犯了她的omega，她该道歉。
　　等她转头，目睹的却不是omega委屈或责怪的脸，而是令她惭愧的担忧。
　　她的omega，竟在担心她。
　　“我……”柳以童开口，声音艰涩，犹如枯花。
　　“对不起。”意外的，先道歉的，竟成了阮珉雪。
　　女人解开肩上的安全带，瑟缩着膝行，从副驾上攀过中央扶手箱，爬到了主驾驶座的她大腿上。
　　意外的发展，让柳以童惊诧，睁大了眼——
　　这又是剧本没写的桥段，本子上写了omega反倒安抚alpha，却没写，是这样安抚的。
　　数层繁复华丽的大裙子，将两个女人的腰下遮盖，圈出一块隐蔽的私密空间。
　　正错愕的柳以童，忽而感觉脸颊被女人双手捧着，她顺势仰起，承接因坐姿被垫高的女人，一串垂怜的亲吻——
　　自她额头、鼻梁，缓缓落下，不含情.欲，温柔缱.绻。
　　“是我表现得不够好，”阮珉雪边吻她边喃喃道，“是我不能让你信任我……对不起，对不起……”
　　女人发颤的吐息，让柳以童耳廓热到眼眶，再向下延伸到脖颈，渗进血液。
　　她深深呼吸，摒回泪意，迎上女人的亲吻。
　　作为演绎者的柳以童在这刹那福至心灵，好像乔憬具象成一个有着和她同样面容的人，站在她面前——
　　一个真实的、完整的、复杂的人，正向作为演员的她发问：
　　聪明如乔憬，真的全程对杜然的动机毫无察觉，只是堂皇内耗吗？
　　若有怀疑，此时此刻，乔憬又能分清杜然当下的真情吗？
　　柳以童突然有了无比清晰的答案：或许是分不清的。
　　正如她本人现在这样。
　　被比昂贵珠宝更炫目的眼眸凝望，被此生唯一挚爱撩拨身体的感官，被状似纯澈的爱意笼罩其中……
　　作为深爱着的一方，纵然还有余力判断，也一定难以抽离出这经年渴求的虚幻。
　　到底是因戏，还是真情？
　　柳以童分不清，也不愿分清。
　　她指尖翻起浪花般的裙摆，直至指腹触上紧实小腿上细腻的丝袜。
　　她如画师执笔，指尖便是笔触，以此在画布般的丝袜上游走，将对方在自己身上引燃的感受，精密描绘，反渡对方。
　　世间人情都可能是假的。
　　至少此刻的愉悦是真实的。


第42章 灵感
　　她们的第一次出行，不知算不算不欢而散，至少车上的欢.愉算是给那夜留下了回甘的记忆。
　　她们的第二次出行，是因命定的意外：娇弱的omega生病了，严重的信息素紊乱。
　　病床上的omega高烧不退，担忧的alpha坐在床畔，无论床边人如何呼唤，她的囚鸟都只陷在蚕丝被中，身体与意识似乎都被轻绒掩盖，无法回应。
　　偶尔有反应，是陡然惊醒时，柳以童凑过去，会听见阮珉雪恍惚问，不是在海上吗？刚才船一直在摇摇晃晃。
　　闻言，柳以童只会面色凝重。
　　这是陆上，何来的船？Omega已经病出幻觉了。
　　真要说有海，满室逸散的omeg息素便是沉郁的冰洋，无论alpha如何在其颈上腺体覆盖标记，也丝毫无法减轻空气中的信息素浓度。
　　柳以童先是叫来私人医生，医生粗略面诊后便判断病情严重，需要到医院经过精密仪器分析病因才能对症下药。
　　没办法，尚未做好心理准备的alpha只能克服自己的患得患失，主动开车将omega载到了医院。
　　紧急输液后，躺在病床上的阮珉雪看起来脸色好了不少。
　　只是依旧苍白脆弱，像薄纸叠的花，任意经过的气流都能叫她颤动，纸尖沾满汗水，一触即破。
　　床侧的柳以童站着，直直望着她的omega，一秒也不舍得挪开视线，是手持报告进门的医生打断了她的出神。
　　医生面色凝重，许久才小心开口：
　　“您二位进行永久标记前，没经过信息素匹配测验吗？”
　　“……”
　　当然没有。
　　Alpha无法回答，她总不能在这里自首，说对这位omega的永久标记是一场强迫，并非对方自愿。
　　医生把她的无声当默认，遗憾叹了口气，说：“您二位的信息素，是罕有的阻抗配对。”
　　“……什么？”柳以童宛若听不懂，可面上的警惕之色表明，她已明白了医生所说。
　　“寻常的a息素匹配，总有适应性，一般50％以上我们称之为良配，25～50％就已经很勉强，婚后生活需要大量磨合与迁就，而25％以下，我们就不建议结婚了，毕竟……生理性的契合，也是婚姻生活很重要的部分。”
　　“……”
　　“而您与杜女士的匹配度，是10％以下。”
　　报告单上的数字红得滴血，医生的阐释如恶魔的低语，让alpha呼吸一沉。
　　她溢出些压迫感，仿佛面前的医生并不是疾病的解读人，而是灾难的源头。
　　但她很快意识到这是自己的迁怒，柳以童身形一晃，扶着手边柜面勉强稳住。
　　医生这才继续说：“通常，我们称10％以下的匹配度为阻抗，是医学与伦理建议禁婚、而法律上尚未明文的罕见情况。”
　　“……不可能。”柳以童摇头，不愿接受现实，“我们在床.事上很契合！这怎么可能是阻抗？”
　　“……”医生先是沉默，待面前的家属情绪稳定些，才残酷揭晓真相，“如果你们真的不算阻抗，病人身体怎么会有如此多的异常指标？你的信息素，是她病变的原因。”
　　报告上，诸多标红的数字，无情嘲笑着alpha的自作多情。
　　嘲笑她和她的不般配甚至并非情意不合，而是早被月老写进了基因的命中注定。
　　“可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她最初对我没有排斥的反应？”柳以童依旧无法说服自己。
　　“明显的排斥是症状，但像这位病人一样，被辐射般的延迟积累，也是症状。”
　　“……”柳以童嘴唇几番开合，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是病床上的阮珉雪缓缓醒转，或许听进了半程对话，对自己病情有所了解，轻声问：
　　“医生，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问句中的“我们”二字，令被真相冰封的alpha一瞬消融。
　　柳以童怔怔转头，对上阮珉雪苍白嘴唇勉强勾起的笑容。
　　医生说：“永久标记是不可逆的过程，无法修复的损伤已经造成。
　　“我当然建议二位分开，各觅良缘，但这个选择也伴随抉择，是否要进行腺体摘除手术？
　　“如果不摘，被标记后的omega将只能从新伴侣那里获得疼痛而非快感；如果摘除，从abo体质上沦为残疾，但至少能够维持正常的生活……”
　　总之，纵然要分开，仍不得善终。
　　医生说到这里便暂停，或许是见面前的alpha眼神已涣散，瞳子几乎失去高光，怕刺激到她。
　　这样的悲剧虽不多，但医生也不少见，这正是近来社会总强调ao婚前体检的必要所在。
　　反倒是病床上的当事人，比这位家属坚强得多，美丽的omega镇定开口，带着笑问：
　　“如果我们不分开呢？医生，有没有我们不分开的方法？”
　　本接近崩溃的alpha因omega这句话勉强拼合回神智。
　　“不分开？”医生咬肌一紧，蹙眉许久才勉为其难开口，“那就只能开药吊着，勉强续命。我能理解你们感情深厚，但你们今后基本不用考虑生活品质了……”
　　医生的话只是建议，没什么个人情绪，可柳以童偏生从最后“感情深厚”四字中听出几分讥讽。
　　事实是，不明真相的医生不会讥讽她，床上的病人也没有讥讽她，那么，刺耳得几乎要穿透耳膜扎进大脑的声音，来自哪里？
　　柳以童脱力倚靠着墙，垂着头，许久没有回神。
　　是床上的病人主动做出了选择：
　　“医生，麻烦您给我开药。我吃药。我们要在一起。”
　　“……”
　　“……”
　　医生与“家属”共同陷入沉默。
　　医生只嗯一声，不知算是同意还是缓兵，先离开了病房。
　　站立的柳以童并非生病的一方，却全身都疼痛难耐：
　　她稍动胳膊，肋下便是破碎的痛，骨头断裂的锐口似要捅穿心脏，肺像漏风似的，呼吸间有如刀的风灌进洞口，剐蹭毗邻的心脏。
　　“乔憬？”
　　可当她听到呼唤抬头时，表情就又是镇定的模样。
　　她勾起笑走向病床，迎上无限纵容她的爱人。
　　只不过，除了她自己，没能听得见：
　　看似完好的躯壳内部，零碎腐烂的骨肉血随步伐，哐嘡哐嘡搅出声响……
　　＊
　　“绝了！”
　　当导演喊停时，片场久久无人发出声响。
　　等柳以童恍惚回神，抬眼在拍摄组扫过一圈，便见众人目瞪口呆，更有甚者，眼眶微微泛红。
　　是岳怡先激动地冲过来，抱住她。
　　少女被没由来的拥抱冲击，身形脆弱一晃，被年长者稳稳搂住，失序的感官因温热的怀抱，缓慢回归寻常。
　　“这么难的情绪你居然能表现得这么好，你太厉害了，以童！”
　　少女还没彻底清醒，理智因岳怡的夸奖，在柳以童与乔憬这两个身份中反复撕扯。
　　“看似完好，其实里头已经烂掉了……你那眼神给的特别棒！太好了以童，一个抬头百感交集，你演的特别到位！”
　　原来这是别人不能轻易做到的事吗？
　　柳以童太习惯了，以至于她的肌肉记忆比她的演绎经验更懂如何扮演一具行走的、摇摇欲碎的尸体。
　　只是，调动过往资源，也难以避免地把一些与此相关的记忆也钓出来，牵一发动全身，柳以童现在的情绪还很低落。
　　她下意识转头去寻阮珉雪，病床上，女人身上的条纹套装虽是戏服，但还是扎了柳以童的眼。
　　那般霁月清风、光鲜明媚的女人，此时面呈素色，嘴唇泛白，就算自带股风情不减的病弱美，那美也是令人揪心的。
　　世人面对垂泪绛珠，难免心生恻隐，更遑论本就倾心的柳以童。
　　她走过去时动作都轻，像是怕一阵风就把人刮倒。
　　结果她的缓慢动态好像被阮珉雪误解，以为她出于消沉，女人竟主动伸手拉了下她的衣角。
　　柳以童站着，阮珉雪坐着，立场对调，上位者仰视，下位者垂眸。
　　可越素的妆造越衬阮珉雪那双明亮的眼。
　　阮珉雪拍拍床侧，示意人坐下。
　　柳以童照做了，本以为阮珉雪是有什么话要说，然而对方并无此意，复又抬手，拍了拍被病服拢得线条更纤削的肩头。
　　柳以童僵了下，抬眼确认。
　　阮珉雪直直看向她，唇角挂着很浅的上扬弧度，表情柔和得像覆了层月光，边缘都莹莹朦胧。
　　太漂亮了，太脆弱了，也太美好了。
　　这种错综的矛盾一旦出现在阮珉雪身上，就会让柳以童恐慌，戏中痛失所爱的感受再度复现，少女一急，抓了下病号的袖口。
　　阮珉雪偏了下头，或许没理解她怎么突然急了，但还是好脾气地挪了下身，将肩头凑过去。
　　柳以童这才敢确定，阮珉雪的邀请是什么意思。
　　于是她趁眼眶又发红被人窥见时，立刻低头，将额头垫在女人的肩上。
　　其实有点硌，阮珉雪太瘦了，皮肉都长在恰好的位置，剩余的骨架便细细一柄，加上病服也不柔软，粗粝的布料并不宜人。
　　但却也恰是这真实的触感，让柳以童一颗悬浮的心，终于稳稳落了地。
　　剧本中她的情绪被如何残忍地撕扯，回到现实所感受到的美好，便有多真实且确切。
　　是她真能攥在手中的沙，纵然会随时间流逝，但至少并非华而不实的梦。
　　“闭上眼，休息一下吧。”阮珉雪轻轻说，“我们还有最后一幕戏要拍，好好缓缓。”
　　“嗯。”
　　柳以童闭上眼。
　　原来，倚着一个人，是这种感受吗？
　　陌生但不错的体验。
　　柳以童个子高，五官看着冷漠强势，这样的外表，很容易让人误解她是一个永不会受伤的人。
　　因而无论是上学时，还是后来进入剧场，与她亲近的女孩都偏向于依赖她，这从她们同行时的姿势便能看出个所以然来——
　　个头较小的女孩们挽着柳以童胳膊，或头靠着她肩，或身体倚着她上臂，她总是被借力的那一个。
　　此时换她成为倚着人的那个，她才知道，原来这么简单的动作，带来的是如此特别的感觉：
　　柔软但稳定，平凡但滋养。
　　阮珉雪未必会对每位对手戏演员都施予如此馈赠。
　　但至少，柳以童确实是因为对手戏演员这个身份，沾了光，因而能尝到阮珉雪施予的雨露。
　　她记起早晨被阮珉雪靠着肩时的体验。
　　她回想起在那娓娓道来的叙述中，自己被物化为一棵树的记忆。
　　漂亮的、稳定的、从容的树。
　　她的树梢突然颤抖起来，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叶梢上未干的晨露折射出虹彩，幻化出一个抽象的符号，树枝窜上的战栗感，像有女神用冰凉的手指，顺着她的脊骨一节一节地数。
　　她在头皮发麻的快意中定睛，眼见露珠中的抽象符号具象为确实的灵感，前所未有的冲动迫使她睁开眼。
　　柳以童抬头坐正，急切看向阮珉雪，说：
　　“阮姐，我有个想法。我想改动剧本的一处细节……”
　　改剧本且不说是编剧与导演的特权，哪怕是一些资历较深的老演员，都未必敢对剧本指手画脚。
　　所以，柳以童本想先和阮珉雪探讨，如果阮珉雪感兴趣，这改动便能顺理成章落实。
　　但阮珉雪见她精神后，竟微抬下巴，示意远处，点头说：“很好啊，去说说吧。”
　　去？而不是，来？
　　柳以童本打算和阮珉雪说的，但阮珉雪这意思，像是没准备听？
　　“阮姐……”柳以童唤了声。
　　阮珉雪却反问：“怎么了。”
　　虽说是反问，尾音却微微下压，不像疑惑，更像祈使，催少女出发，催少女行动。
　　女人的面容在病房床头明灯下浮出点近乎神性的宽容，如同奥林匹斯山巅的缪斯女神，早已看透少女曲折的心思，却仍为其保留体面，没戳破其不自知的卑微，反以鼓励的目光施以恩典。
　　理所当然的，仿佛少女本该那么做，有资格那么做，且也有能力做得到。
　　也因这一眼能量充盈，柳以童吸了口气摒住，千头万绪还是没说出感谢，只化成点头一句，“我明白了。”
　　新人演员独自去找了张立身，独自与总导演“谈判”。
　　果不其然，初听柳以童说要改剧本细节时，张立身第一反应是不加掩饰的困惑，像听不懂中文。
　　那表情不难理解：想改剧本，你？
　　临场发挥与修改剧本是两个概念，前者掌控权还在导演手中，导演能决定演员的发挥是否要保留；但后者却是修改了整个剧组的行动纲领，动摇了整场创作的根。
　　可当柳以童自若陈述完想法，讲清自己想添加的细节时，张立身就手掩下巴陷入沉默。
　　只是一个细节，确实只是一个小小的细节。
　　但却会让剧本故事脉络呈现截然不同的效果。
　　“你知道你这个细节，会颠覆乔憬的人设吧？”张立身开口问，但神情愉悦，已无初听时的抗拒。
　　柳以童确定点头，“我知道。”
　　“挺巧妙的，这个细节。”张立身点评，“不但不耽误先前拍摄过的成品，也不影响后续的其他角色的演绎，只单独增加了乔憬这个角色的厚度。不是不能考虑。”
　　不待柳以童喜悦，她听见张立身继续问：
　　“但你为什么突然想到，要加这个细节？”
　　“……”
　　柳以童想起车内那场拍摄，想起突然站在自己眼前的，与自己有着相同的脸的乔憬。
　　于是，她选了一个有点浪漫、也有点孩子气的解释：
　　“是乔憬亲口告诉我的……告诉我她其实是怎样的人。”
　　＊
　　入夜，乔憬与杜然睡在同一张病床上，依偎而眠。
　　杜然轻酣安睡，而揽着她的乔憬，成了这夜无眠的人。
　　维持数周的药物治疗后，omega的身材迅速消瘦下去，乔憬抱着她时，只觉得像拥着具硌手的骨架。
　　原先丰盈柔软的人，像是被她汲取了生命力，一点点憔悴干枯。
　　可就算如此，杜然对她也没有一声怨憎，天使般温柔待她，与她聊那些美好的故事，与她聊朴实的日常，让她在复杂情绪交织间，沉沉落入彼此的爱意。
　　住院这些时日，杜然的乖巧配合，为其换来了不少特权：比如，现金零花钱，比如，在乔憬陪同下与隔壁病友聊天，比如，写字的纸笔，比如，单独与护士沟通……甚至于，杜然几度拿到过乔憬可正常使用的手机。
　　但这些特权落到杜然手中，都没发挥它们“应有”的价值。
　　每次给出这些“奖励”时，乔憬都像是进行一场赌局，赌牌桌结局揭晓时，杜然背后会站着警察与亲友，众人横眉冷对指责自私残忍的乔憬。
　　但意外的，乔憬每每做好准备，揭晓答案时，面对的却是无变化的“美满”生活，与杜然恬静的笑颜。
　　乔憬还是给杜然身上安了隐蔽摄像头，给出特权后，每夜她都会检查录像，镜头中杜然的表现确实没有任何问题，没有任何要向外界求助、以逃离她的意思。
　　难不成，她真的爱她？
　　以往都是乔憬自我麻痹的谎言，此时竟被杜然论证为真。
　　可乔憬面对这“真相”，却心生莫大的恐惧。
　　她不可能希望她不爱她，可她真爱她了，她又害怕。
　　那她在期待什么？那她真正想要什么？
　　自诩聪明的乔憬破天荒看清自己的愚笨，她给不出答案。
　　再后来，杜然出院，居家休养。
　　再后来，乔憬拆了所有隐蔽或显眼的监控摄像。
　　两人真正享受了一段时日坦诚的幸福，毫无猜忌，毫无控制与妥协。
　　她和她会牵着手在夕阳下的公园里走，会一起在人来人往的街头闲逛，会去超市一起挑选食材，会一起窝在沙发上看恐怖电影，再瑟缩着抱在一起。
　　一切故事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晴天。
　　那一天多么寻常，寻常到阳光没比以前更烈，气温没比以前更高，风没更重，花草也没更香。
　　很普通的一天，普通到没有任何意外，也没人有任何防备。
　　二人外出照例约会，路过一家便利店，杜然说口渴想买水，乔憬陪她一起进店。
　　结账时是杜然付的款，几张绿色小钞叠着递到收银员手中，许是久未收过现金，收银员都愣了一下。
　　乔憬在旁只匆匆扫一眼二人，就继续看手机，查找约会地点的攻略。
　　忽而，像是冥冥被什么指引，一股说不明的力道划过乔憬的后颈，让她不由自主抬头。
　　乔憬的视线穿过虚空，穿过漫长的年岁，穿过不可见的空间，穿过剧本……
　　与白纸黑字世界外，一名与她有着同样面容的少女，对上视线。
　　她径直看着她。
　　她收到了她给出的信号。
　　柳以童从虚幻的剧本中收回视线。
　　少女站在柜台旁，遥远处是黑洞洞的摄影机和高架的收音话筒，满地的电线和轨道，满场的打光板和推着仪器的人。
　　她转头，看了眼便利店收银柜台前的阮珉雪，女人白皙指尖递出几张绿色钞票，期间夹着一张白色的纸条。
　　收银员一怔，抬手去取，交接过程像是慢动作，柳以童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白纸上的黑笔字痕，笔锋的转折，很符合女人的写字习惯。
　　阳光依旧，轻风依旧，世间万物皆被寻常的温度笼罩。
　　柳以童缓缓收回视线，继续看手机，查找约会地点攻略。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颤抖，她的足尖本能欲动。
　　但她理智控制自己没动，她任纸条落入收银员手中，被悄悄展开。
　　那看清字条的一眼，便是柳以童为乔憬增加的细节。
　　仅仅只是一眼而已。
　　杜然忍辱负重卧薪尝胆，她刻意在这普通的一天，采用如此原始的方式求救，正是女主复仇、羞辱反派的体现，是女主的高光。
　　原剧本中，乔憬在后期完全掉进杜然的浪漫陷阱，在这天被女主“背叛”后，乔憬意想不到，深感绝望，心如死灰，被警方带走调查时，毫无抵抗。
　　柳以童对乔憬的结局并无意见，她只有一个疑问：
　　乔憬真的意想不到吗？
　　一个在omega住院时，竟还安装摄像头监视的控制狂，一个如此聪明、周全、善妒、多疑的疯子，真的有可能在后期因女主高光被耍得团团转吗？
　　对此，柳以童从自己的体验中，从与乔憬本人的对视中，获得了答案：
　　不是不可能。
　　除非她心甘情愿。
　　这幕戏顺利拍完，柳以童回神，在片场众人的欢呼声中，耳畔响起总导演最后答应改剧本时，补充的一句话：
　　“我很高兴，柳以童。
　　“爱完美的主角很容易，爱有残缺的反派却需要勇气和底蕴。
　　“当剧内外所有人都爱女主杜然，至少还有你，发自真心爱着‘不堪’的乔憬。”
　　＊
　　片场工作人员们欢呼，不止是因为演员们这幕戏精彩的表现，当然还有对拍摄结束后正式开启的小长假的喜悦。
　　大伙儿们一边整理着拍摄机器一边说笑，聊着假期安排，下班氛围很好。因而，刚出戏的柳以童感受到的“落幕感”，比平日都要强烈。
　　万物喧哗热闹，却独独绕过她。
　　她的情绪还残留在感官中，想到乔憬真正失去了杜然，连幻梦都没有留住，想到这幕结束后便是小假，她就见不到阮珉雪了……
　　她的失落感就很难排遣。
　　片场有工作人员经过柳以童，自然同她道别，少女便会抬头，提起木偶般准确的笑，振作回应所有人。
　　旧日偶像表情管理很好，奈何在某人眼中，情绪非常明显。
　　本凌厉的眼眸此时如蒙尘的琉璃，空茫望向身边的人，却没把他们的身影映入其中。
　　那片平静温柔的荒芜，源于痛失挚爱的失魂落魄，强撑也难掩的破碎，很令人心动。
　　痛失挚爱，么……
　　这几个字在阮珉雪脑中翻搅一刹，脱戏后她没刻意维持笑脸，可眼中神采却异常轻盈。
　　今早少女临下车前，对后排那几个便宜气球念念不忘的小表情，还犹在眼前，毕竟约好了顺路载她回去，阮珉雪便朝柳以童方向，缓缓走过去。
　　距离恰好能听见那人与少女的对话，阮珉雪听见那人好奇问柳以童：“放假了，你居然不急着下班？还有事？”
　　那少女不知想起什么，似乎觉得不方便告知，嘴唇嚅两下，没想出好借口，局促地“呃”一声。
　　阮珉雪稍快几步，走进二人场，大方填上问句的答案：
　　“她在等我。”


第43章 学乖
　　阮珉雪此话一出，当即引得来问的人发出一阵刻意的、促狭的咳嗽。
　　职场闲暇时无非那几个话题，说领导坏话，聊同事八卦，尤其当这同事是驰名当世的明星时，人类的劣根性更蠢蠢欲动。
　　平日都没敢和阮珉雪说过几句话的人，此时放肆地目光在阮珉雪与柳以童脸上来回打转，想窥得几分蛛丝马迹。
　　那同事多半没恶意，但那好奇的窥探依旧露骨得令柳以童不适。
　　柳以童瞥见阮珉雪神情自然无恙，坦荡不欲澄清，或许这人习惯了流言蜚语，以至于这种等级的都轮不到特地开金口。
　　但柳以童不想自己成为那个给阮珉雪引火烧身的因素，便主动开口解释：
　　“其实……”
　　“假期有什么安排吗？”
　　阮珉雪稍迟她一点开口，问那工作人员话。
　　时机太过恰好，以至于柳以童不能判断这人对自己的打断是不小心还是刻意，她没纠结，既然阮珉雪开口了，她就安静听。
　　果然，被“关心”的工作人员注意立刻转移，说难得假期与社会错峰，准备去热门景区特种兵式旅游。
　　阮珉雪蓄着笑听，等工作人员回问她的打算，只简单答了句，还没定下来，显然无意将话题展开，然后就翻腕子看表。
　　低奢的表盘上，纯金指针晃过明光。
　　这个动作带有很强的暗示性，果然，那工作人员不知不觉就被带着走，主动说：“对对对，不耽误时间了，我得早点打卡下班。”
　　“嗯。”阮珉雪轻点头，“祝你假期愉快。”
　　工作人员忙朝阮珉雪说，“阮姐也……”一顿，又看了眼一旁安静的柳以童，改口，“也祝二位假期愉快，玩得开心～”
　　那人尾音荡漾，说完就走了。
　　留下的那句话意味深长，听着就像她二人假期将要一起度过似的。
　　柳以童想，结果还是没能解释清楚。
　　“你准备好了吗？可以走了吗？”阮珉雪转而问她。
　　“嗯。好。”柳以童点头，跟在阮珉雪身后走。
　　她又想：反正阮姐都不介意，那我也偷偷不介意吧。
　　就把那同事的揶揄，当作今夜入梦后的命题。
　　上车后，柳以童的第一反应是先看后排绑着的那几个气球。
　　气球们依旧饱满，色彩明艳，和早上刚绑上去时一个样，仿佛这天的时间倒流回那个淡淡愉悦的时段。
　　因开车门而流动的空气勾着气球摇摇晃晃，柳以童一看到它们，心情就好起来。
　　好奇妙。
　　人们总在虚构故事中满足浪漫幻想，柳以童也会。
　　在最痛苦的初高中时期，她沉迷过小说、游戏，也会废寝忘食补阮珉雪的影视，短暂逃离现实的苦难，从中汲取点能量。
　　可这天恰好相反。
　　反倒是乔憬与杜然的虚构故事，让她陷入痛苦久久无法自拔，而回归清醒的世界后，阮珉雪的声音、背影，还有这些飘飘摇摇的气球，成了为她那颗短暂冰封的心脏供暖的能源。
　　活着真好。
　　过去的柳以童哪能想到，未来有一天，她竟会真的如此感慨。
　　车在浓郁夜色中飞驰，景色在窗后快速流过去。
　　深夜的湘横，市区闪烁的霓虹都比人声吵闹，柳以童不开窗都能想象，夜里的城市多么静悄悄。
　　她们这天的拍摄进行到很晚，也多亏柳以童下午超常发挥，诸多镜头几乎一遍过，才不至于散场日期拖到加一天。
　　车内外都静，狭小的空间内毫不宁静，丹拿音响正播着悠哉的爵士曲，柳以童清楚，自己的躁动是出于个人原因。
　　上车前，柳以童提出过自己开车，阮珉雪没让，体谅她今天吃药又拍戏太累，说自己开就行。上车后阮珉雪也提醒过柳以童可以稍睡一会儿，可柳以童哪里舍得？
　　且不说这大概率是小假期前最后一次独处，柳以童本来也不忍心让阮珉雪在深夜驾车独自清醒。
　　于是，坐副驾的柳以童，负责地承担起帮主驾保持精神的任务，主动找话题：
　　“阮姐刚才说，假期还没定好安排吗？”
　　听到发问，阮珉雪仍目视前方，嘴角提了下，才说：
　　“定了的。”
　　女人声音缓缓，被夜色浸润，融进爵士乐中，像在给伴奏哼唱般和谐动听。
　　柳以童耳朵一热，并不意外，这人时间金贵到恨不得每一秒都被摆上拍桌竞价，说没计划当然只是社交辞令，那么多巴巴望其项背的人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她。
　　何况，那人的生日，就夹在小假期中的一天。
　　想到这里，柳以童心一紧。
　　生日，对多数人都有特殊意义，尤其当事人身份显赫时，生日便成了攀龙附凤之人最具意义的时机。
　　或许阮珉雪的生日，对其本人而言，意义都不如于其身边之人意义大。
　　当然，阮珉雪的生日对柳以童也有重大意义，但那只是她私人赋予的意义，本质上，阮珉雪的生日跟她没关系。
　　所以，拍摄那段时日，柳以童虽惦记着，却没多琢磨，只怕落差感影响自己拍戏状态。
　　眼下假期开始，接下来的日子都为她个人所有，她才有空隙，稍稍翻出那些不敢细究的小心思。
　　“……我要回沪川，事儿不少。”阮珉雪片刻才继续说，说时眉心皱了下，像是苦恼。
　　柳以童注意到这细节，替人心酸一下，果然，不管是生日还是小长假，这人都没法悠哉安度。
　　“你呢？”
　　听到阮珉雪反问，柳以童才想起，自己刚才好几句都没接上话，太失礼，忙说：
　　“我也回沪川。”结论说完，本没得说了，她觉得话太少太冷酷，就没话找话又补了句，“想好好陪陪家人。”
　　“嗯。”
　　恰好一个红绿灯路口，阮珉雪将车停住，手在方向盘上随音乐逐指打着节拍。
　　车停时可以展开聊更多细节，阮珉雪本可以说自己具体的烦恼，或柳以童可以主动追问对方生日的安排。
　　但两人一个闲闲盯着红灯看，一个无聊透过后视镜看气球，谁也没先开口。
　　柳以童确实很在意生日这件事，毕竟那是阮珉雪的生日。
　　粉丝群早在三个月前就开始筹备企划，她不好出声怕被认出，只参与创作生诞贺曲的歌词，这也只是她作为阮珉雪“粉丝”的庆祝方式。
　　她个人作为阮珉雪的“暗恋者”，其实每年都会悄悄给对方过，天知地知仅她知，连当事人都不知的，悄悄的生日仪式。
　　事态超出预料，柳以童哪能想到，才几个月，她和阮珉雪关系发展这么快，都到了生日前夕搭人便车，闲聊假期安排的程度。
　　所以，柳以童有些不好判断：她个人偷偷的小仪式，有资格在今年，和阮珉雪本人正式接轨吗？
　　可阮珉雪什么也没说，柳以童也就没头绪。
　　毕竟，粉丝们都能提前一个季度筹备阮珉雪网络的生日会，更不用说线下这人身边的生日宴了，提前一个季度或许都是晚的，参宴的可都是国内外大人物，邀请函都得预先发出方便人提前腾档期。
　　现在距离生日当天不到一周，阮珉雪肯定已有个趋于成型的生日宴。
　　但是，阮珉雪没向柳以童发出邀请。
　　连生日二字都没提，连其经纪人方作为商务合作伙伴的邀请都没有。
　　阮珉雪不说，柳以童也不敢问，倒不是觉得上赶着问会跌份，她不在意这个，她只是怕自己主动过问，会让阮珉雪为难——
　　假设人家不说，是觉得生日本就跟她没关系，她开口问了，对方就不得不回应。
　　到时候，无论是迟到的邀请，还是委婉的拒绝，都会打破二人关系的体面。
　　绿灯亮，车重新启动。
　　经过隧道时，车内骤暗，路灯间隔照射频闪如暗夜明星。
　　柳以童往窗外看了眼，却见车窗上，两人交叠的影子随灯光时隐时现。
　　她往后仰，将车窗上阮珉雪被自己挡住的倒影露出来。
　　漫射的路灯光点恰好投在阮珉雪倒影面前，好像昏黄烛光。
　　好像她和她的单独生日宴。
　　柳以童看见那倒影的一刹，便做好了决定，阮珉雪不说，她就还是偷偷给人过。
　　她并不因此委屈，这本就是她个人的小庆典，这些年一如既往，不过就是今年也没变化罢了。
　　比起非要冒进追求变化，她更怕阮珉雪不喜欢那变化。
　　见倒影中的女人仍目视前方，柳以童便偷偷抬手，手指在车窗人影的头顶，轻轻点了两下。
　　莫名感应似的，窗上女人动了一下。
　　柳以童心跳加快，忙收手坐正，乖巧低头看膝盖，等片刻，察觉没后续，确定是自己疑神疑鬼。
　　于是，梅开二度，柳以童悄悄抬手，在窗底玻璃上，画了个小蛋糕。
　　车窗没起雾，她画的线条没显形，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什么形状：好几层的蛋糕塔，涂着甜蜜漂亮的奶油。
　　蛋糕顶的烛光是隧道里频闪的灯光，驶出隧道时的路灯消散与环境骤亮，是女人吹熄蜡烛后，她开了房间的灯。
　　生日快乐。
　　柳以童在心里想，然后拿自己指尖当小勺，勾一点蛋糕的奶油，缓缓上挪，要涂到倒影女人的唇上……
　　嗡。
　　车窗突然被摇下，夜风猛然灌入，柳以童被吓一跳。
　　她转头看阮珉雪，发现对方还看着前方，却问：
　　“窗外什么东西那么好看？”
　　柳以童闻言端坐，原来自己的小动作被捉到了，好在窗影不清晰，加上视角有错位，开车的人应该没看清她到底在干什么。
　　她只是突然惭愧，分明想好要做副驾提神小助理，结果自己偷偷玩起来了。
　　于是柳以童低低道歉：“对不起。”
　　“嗯？”
　　“……阮姐什么时候回沪川？”柳以童重新找话题。
　　“……晚一点，”阮珉雪也没追究，顺着新话题答，“得坐红眼航班了。”
　　居然连轴转。
　　柳以童又心酸，脑细胞都要榨干，才勉强从她匮乏的话题库里，找出几个聊着可能轻松的。
　　不知不觉，车程过一半，阮珉雪刚将车开下立交桥，就问：
　　“你急着回去吗？”
　　“不急。”
　　“那耽误你十分钟。”
　　“不耽误。请便。”
　　柳以童便见阮珉雪将车拐进一条辅道，小路杂草漫天，封闭的景色一过，视野疏忽开阔——
　　是江景。
　　阮珉雪开了储物箱，取了火机和烟盒，晃了晃，解释，“忍一天了，我去解个瘾。”
　　为什么要忍？柳以童好奇却没问，只呆呆点头应，正思考自己要不要下车陪，就听阮珉雪又补了一句：
　　“你在车上等就行。”
　　“哦……好。”
　　夜色如墨，江桥灯火如碎星坠入人间。
　　柳以童只见那人背靠栏杆边，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薄烟，低头拢火时，发丝垂落，被江风吹得翻飞。
　　火机滚石，火苗窜起，映亮她半张脸——唇色是艳丽的红，眼尾却泛着倦懒的粉，是工笔画里最秾丽的两笔。
　　火机防风，风大，火没被吹熄，但火苗不堪负荷地摇晃。
　　柳以童在车上坐着，看得心痒，不知哪来一股勇气，推车门下去了。
　　江边风声嘈杂，低头专注点火的女人没注意到她靠近，直到一只手抵住风口护了火苗，阮珉雪才就着咬烟的姿势，微微抬眸，睨她一眼。
　　细烟在女人唇瓣投下阴影，被其牵动的唇肌拉扯。
　　阮珉雪眼稍弯，就着柳以童护火的手，点上那支烟。
　　烟点上了，柳以童也没走。
　　阮珉雪没赶她，只让小孩站上风口。
　　烟雾从女人唇间逸出，在夜风里散成淡薄的纱，被风吹下去。
　　柳以童没被烟熏到，只能闻到淡淡的烟草味，质感和她习惯的那些二手烟截然不同，毫不呛人，甚至有点香。
　　她见阮珉雪转身，眯着眼望向江面，霓虹倒映在水里，碎成浮动的光斑，而她站在明暗交界处，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连影子都烫人。
　　柳以童连呼吸都放轻，怕惊扰了这一刻的美，于是只能装作漫不经心地看鞋尖，手臂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衣袖。江风太急，吹乱她的发，一缕缠上她的袖扣，像某种隐秘的牵连。
　　风突然转了向，将阮珉雪的唇烟拂到柳以童面上。
　　柳以童一颤，不知那烟纱中的一点甜，是女人的香水味，还是口红香。
　　“你先回车上吧。”阮珉雪见风不听话，就又提醒柳以童。
　　柳以童知道这人为什么赶她，但现在气氛好，她不想走，于是提起一口气问：
　　“我可以学吗？”
　　阮珉雪侧眸看她，烟尾的火光在她眸中明明灭灭。
　　片刻，阮珉雪嘴角沉下去，手指夹下唇中的烟，四下环视一圈，似乎寻找什么东西。
　　柳以童一看她像在找地方熄烟，刚点上的烟就要熄，当然不是瘾被满足了，只能是她扫了人的兴，忙摆手说：
　　“我不学了。我错了。我上车。”
　　“……”
　　阮珉雪没说话，盯着她。
　　柳以童悻悻，还是乖乖回了车上。
　　坐好，关门，她犹不死心看向窗外江边，见倚着栏杆的女人也转过来，一路盯着她。
　　那支烟缓缓地烧。
　　烧得柳以童心头烫。
　　她借势绑安全带扭过头，悄悄红了脸：
　　不得不说，阮珉雪黑着脸凶人的表情，真的很性.感。
　　烟抽完，阮珉雪拿湿巾擦过手才上车，果然，柳以童只闻到人身上香香的，一点呛味都没有。
　　后半程无话，到达缇阿莫酒店楼底，柳以童一边道谢一边解气球，举着斑驳跳跃的颜色，跟阮珉雪道晚安，准备下车。
　　她刚开车门，就听到身后的人叫一声：
　　“柳以童。”
　　她一怔，坐回去，转头看。
　　阮珉雪直勾勾看她，很认真说：“别不学好。”
　　别不学好。
　　这四个字听着有点凶，女人说的时候刻意压嗓，听着也有点冷的。
　　但柳以童愣是听得耳根都痒，像血液里觉醒了某种沉睡的基因。
　　这话，她以前都只能从别人家长口中听到，别人的家长对其小孩说，别跟柳以童走太近，别不学好。
　　柳以童就是不学好的象征。
　　结果有一天，她会听到有人严肃对她说，别不学好。
　　好像在那人眼里，自己是纯真洁净的好孩子，是不谙世事容易被污染的白纸一张。
　　忽略事实，不讲道理。
　　可柳以童喜欢这种不讲道理。
　　她抿着嘴，在口.腔里舔舔发干的嘴唇，片刻才装乖似的，重重点头，保证会听话。
　　阮珉雪这才点头，放她走。
　　＊
　　接到丁清老师深夜打来的视频通话时，柳以童才回套间没多久，刚刚洗漱完。
　　她有点意外，现在远没到康复师的上班时间，不知柳琳是不是半夜闹了，害得丁清不得不临时加班。
　　她忙接通，听到丁清解释是柳琳半夜魇醒了，非要找童童，这才不得不打扰。
　　什么打扰？柳以童惶恐不已，她才觉得柳琳是打扰了丁清，忙道歉。
　　于是主雇两人对着道歉了好几句，还是旁边不识分寸的柳琳继续闹，丁清才将手机镜头转向她。
　　柳以童看见画面中映出柳琳那张困倦却惊魂未定的苍白的脸，只听对面持续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应该是母亲的手指在收音口反复揉搓。
　　知道这样的小动作能缓解母亲的焦虑，本对声音敏感的柳以童还是没有阻止对方，忍着噪音，耐心问：
　　“妈，做噩梦了吗？”
　　【童童……】柳琳的声音突然变得细弱，【窗外有男人在叫骂……】
　　柳以童神色一凝，她看向镜头后方的丁清，见康复师摇头示意，也就明白，那叫骂声现实里并不存在。
　　她没逆着柳琳，只哄：
　　“妈，我马上就回去保护你，帮你把坏人赶跑。你只要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一觉醒来，就会发现，我已经在你身边了，好不好？”
　　少女声音清脆，妇人声音略哑，却是稚嫩的那个，哄小孩似的倒哄成熟的那个。
　　【真的吗？】
　　“真的。”
　　但听筒那边摩擦的噪声只重不轻，妇人的焦躁显然尚未缓解。
　　柳以童知道，此时应该先解决母亲的情绪，可她不精于此道，她觉得棘手。
　　突然，柳琳声音雀跃起来：
　　【童童！气球！】
　　气球？
　　柳以童抬眼望手机小屏上自己的画面，原来是那些本抵着屋顶飘着的气球，不知何时悄悄入了镜。
　　明媚的色彩和轻盈圆满的体型，很容易让看客心情好起来。
　　柳以童抬头，看了会儿那些气球，转头看回屏幕，笑问：
　　“好看吗？”
　　【好看！喜欢！】柳琳心智就像个小孩，被气球吸引，【那是童童送给妈妈的礼物吗？】
　　柳以童笑意一顿，摇头，“那是别人送给我的礼物。”
　　【啊……】虽说是小孩心性，那也是乖巧的小孩，习惯了委曲求全的妇人懂事道，【那我就不能要了，因为那是童童的礼物……】
　　闻言，柳以童心化成一片，还是说：
　　“但我可以分给你一个，只有一个哦。”
　　【好！】
　　“不过，作为补偿，我明天还会给你带别的礼物。”
　　【好！！】
　　心情大好的柳琳给女儿分享起了她今天刚看的动画电影，电影里画面堆满数不清的大气球，能带着人飞，能带着房子飞，柳琳入了脑，所以才对气球反应这么大。
　　絮絮叨叨聊完电影，柳琳也就困了，终于甘心被丁清哄睡。
　　视频挂断，噪音本该止了，可柳以童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耳边却还嗡然不休。
　　直到她视线拉开些，望见不远处因新风系统摇摇晃晃的气球，那些噪音才被弹跳的气球一点一点顶掉。
　　那些气球救了她的小情绪，也救了她母亲的小情绪。
　　柳以童大脑渐钝，盯着那些气球，情绪与想法一起发散。
　　因幼时的经历，她对柳琳从来大方，有求必应，且不说自己租房也要供柳琳享受最好的照顾，单说柳琳临时起意想要奢侈品，柳以童砸锅卖铁也会尽力满足她。
　　可今天，柳以童才发现，自己对母亲居然这么小气。
　　小气到只能分出一个气球，多的就给不起了。
　　想到气球，便想到送她气球的人。
　　想到送她气球的人，便想到今天从早到晚过山车一般的情绪体验，跌宕起伏的经历本该消耗她的精力，让她这夜疲惫入睡……
　　可柳以童又困又清醒，辗转反侧睡不着。
　　心里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和焦躁在叫嚣。
　　睡前柳以童吃过药了，这天所有的麻烦也都解决完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状态又不好。
　　等她百无聊赖翻手机，六神无主点开通讯录中那人的号码，眼见聊天框一片空白，通话记录仅一条，时间显示上个月……
　　柳以童才后知后觉：
　　原来是分离焦虑啊。


第44章 梦想
　　才分开不到半小时，柳以童就已经开始想念阮珉雪了。
　　之前分明几年不认识也好好的，果然是由奢入俭难。
　　少女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各个软件切来切去，等她回神，才发现自己已经把这个无意义的动作重复了很久。
　　她叹一口气，点进舒然为她新注册的官方账号，意外发现因那日粉丝见面会的引流，“柳以童”这个名字的官号粉丝量短短三两日涨粉18万＋。
　　意外之喜。
　　对此，柳以童只勾勾唇，敷衍自己开心过。
　　她在账号下的关联闲逛，顺手点进超话＃珉柳青史＃，里头同人产出经几日沉淀，如今可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有真实的物料，那日两人乌鸫惊落合影的4K慢速修复版，对视都快眼神拉丝；
　　也有厚涂的漫画，骑士在女王面前单膝下跪，繁复的光影、华丽的细节，若不是那双下三白眼，柳以童差点认不出画的骑士是自己；
　　再或者是文采斐然的写手们，万字甜文，或百字小段子，皆钩得读者不由莞尔。
　　柳以童在超话里逛了会儿，还是把手机熄屏。
　　女孩们才华横溢，作品都很出色，柳以童其实是很欣赏的。
　　——要是能不挂着她和她的名字的话，她会更沉浸。
　　只可惜，她知道那些甜蜜、亲昵、以下犯上、姐姐小狗的宠溺文学，都是假的。
　　因为太美好，所以不真实。
　　什么是真实的呢？
　　柳以童盯着空白的天顶看，直看得那些白从天而降袭上她眼帘，将她的大脑蒙白，直看得封存许久的不堪记忆，突破此刻疲倦而松懈的神经，肆意在表意识的幕布上重现：
　　柳琳方才打的那通视频电话是真的。
　　她与母亲经历过的那些伤痛是真的。
　　以及，她第一次见阮珉雪时的狼狈，也是真的——
　　嗒、嗒、嗒……
　　这是柳以童记忆中最深刻的声音，贯穿她童年与青春期的滴水声。
　　老屋子厨房的水龙头年久失修，总啪嗒啪嗒往下砸水滴，聪明的柳琳会在蓄水池里放个脸盆接水，然后拿省下来这盆水洗脸或洗衣。
　　柳以童第一次听见“亲子鉴定”这个词，是在她七岁那年。
　　那是个闷热的夏夜，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男人把啤酒瓶砸在掉漆墙面挂着的结婚照上。玻璃裂纹像蛛网般蔓延，割裂照片里母亲羞涩的笑脸。
　　“贱人！”男人眼睛赤红如厉鬼，嘴上没把门，肆意当着幼孩的面咒骂，“谁知道这小杂种是不是老子的种？”
　　柳琳蜷在地上，将柳以童护在怀里，她们警惕看着面前男人的廉价拖鞋碾过地上的啤酒沫，听见它们发出黏腻的声响。
　　柳以童闻到男人身上混杂着汗臭和酒精的酸腐味，看见他脖子上暴起的青筋像蚯蚓般蠕动。
　　“我说过好几次，可以做鉴定……”母亲的声音轻如蚊呐，手指攥着围裙口袋，里头装着礼堂保洁的日薪。
　　男人却突然大笑起来，黄褐色的烟渍牙间喷出唾沫星子。他一把掀翻折叠桌，残羹剩菜泼了一地，“想得美！……”
　　后面的话，柳以童就听得不真切了，因为她的耳朵会被母亲双手轻轻捂住，母亲会用手掌在她耳廓上反复摩擦，制造噪音，以掩盖男人那些不堪入耳的辱骂。
　　柳以童抬头见母亲眼底浮起一层水光，却在与小小的她对视时硬生生憋回去。她只见母亲单薄如纸的身形甚至撑不起一件围裙，蓝白格子的围裙老旧松垮，露出锁骨上一块紫红的淤青，那是昨晚男人输光钱后留下的。
　　等男人骂骂咧咧走了，等耳朵上被覆盖的手掌无力垂下，柳以童才会小声问柳琳：
　　“妈妈，我做错什么了吗？”
　　她只记得今晚男人爆发的原因，是因为她拿回接近门门满分的成绩单，男人便咒骂着说她是野种，因为平凡beta如他夫妻二人，生不出这么聪明的孩子。
　　柳以童当时想：成绩好是错的吗？聪明是不好的吗？
　　但柳琳轻轻捧起她的头，认真看进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强调：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妈妈也是。是爸爸喝醉了，故意找麻烦。”
　　而后，柳琳会把她重新抱紧怀里，摇晃着安抚她。
　　自那时起，柳以童就有了一个概念：
　　有些人施暴，要的从来不是真相，而是一个可以永远践踏弱者的借口。
　　有些人被欺负，也不是因为做错了什么。
　　仅仅只是因为不够强而已。
　　她看向一地狼藉的厨房，听见水池在“嗒嗒嗒”地响。
　　像何人的垂泪。
　　柳以童也记得，柳琳手腕上永远戴着块老式男表。
　　表带是发黑的牛皮，表盘上的数字早就磨花了，走起来咔哒咔哒响，像催命的钟。母亲经过垃圾桶把它从淤泥中扒拉出来后，还跟她炫耀了好久。表带太长，母亲就用橡皮筋在里侧缠了三圈，刚好能卡在她瘦得见骨的手腕上。
　　“童童，看着表。”柳琳蹲在灶台前，手指点着表盘，“这根短的针走到六，就提醒妈妈去上夜班。”
　　柳以童就成了人体闹钟，在母亲做家务时帮盯着那根颤巍巍的时针。
　　柳琳的工作不固定，一天好多活，有时白天在便利店收银，傍晚去餐馆后厨刷盘子，深夜还要去物流仓库分拣快递。
　　瘦弱的美人总穿件不合身的宽大工作服，袖口沾着油渍和墨水，像套着擦不干净的抹布。
　　而男人则躺在掉皮的沙发上刷手机，脚边堆着空啤酒罐。电视机里六.合.彩解说的声音开得震天响，他时不时爆出几声咒骂，然后抓起易拉罐往墙上砸。
　　铝罐撞在日历上，留下个湿漉漉的印子，覆盖在柳琳用红笔圈出来的日子，那是柳以童开学缴学费的注册日。
　　变故发生在梅雨季。
　　柳琳提前回家取雨衣，撞见男人光着膀子在厕所换药。
　　“你把什么卖了？！”回家取雨衣的柳琳声音劈了叉，那是从来委曲求全的女人第一次发出如此尖锐的嘶喊。
　　柳以童闻声一惊，小跑过去，就见厕所门口跌坐的母亲，男人则在里头光着膀子换药。
　　沾血的纱布扔在脸盆里，男人腰侧那道蜈蚣似的缝合伤口还渗着黄水。
　　柳以童不知道那伤口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母亲说的“卖掉”是什么意思。
　　但她懂后来男人是恼羞成怒，反手一耳光将母亲甩得撞在柜子上，“要不是你把房本藏起来不让我卖，我能被逼成这样吗？”
　　“卖了我们住哪儿？你真要把仅有的一切都丢进赌场里，包括我们娘儿俩的命吗！”母亲尖叫起来，指甲在男人胳膊上抓出几道血痕。
　　这是柳以童第一次看见母亲反抗，像只被逼到绝境的母兽。
　　这套房子也会离开她们吗？
　　柳以童环顾这老旧的房屋，她初有记忆时还记得这里住过一位面容和蔼的老人，柳琳让她唤他外公，后来那个老人就不在了，这个房子里也就只剩她们仨。
　　……以及那个不分日夜不知疲倦滴滴答答的厨房里的水龙头。
　　那天之后，男人变得畏寒。
　　他裹着母亲结婚时陪嫁的手织毛毯躺在沙发上，指挥柳以童给他搬酒。劣质白酒混着止痛药的味道在屋里发酵，柳以童搓洗着他吐脏的床单时，听见他在电话里吹嘘：“老子一个肾照样喝趴你们！”
　　柳琳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柳以童半夜惊醒，会看见母亲在阳台上晾衣服。月光下那些湿漉漉的工服像吸饱血的水鬼，柳琳踮脚挂衣架时，后腰露出一大片淤紫——是昨天男人用皮带抽的。
　　小时候的柳以童时常想问柳琳，是不是全世界的爸爸都会打妈妈？是不是只要当了妈妈，就一定要吃苦？
　　大一点后，柳以童开始接触文学作品，也就知道事实如何。于是她的问题就改成，为什么妈妈不能带着她逃跑，离开那个魔鬼？
　　再大一点，柳以童更明白问题的答案：不过是生活所迫，不过是因为穷。
　　柳琳的根在这里，仅有的家产也都在这里，该滚出去的，本该是那个男人。
　　但那个好吃懒做的男人不可能放手这株好拿捏的摇钱树，死皮赖脸待着，还仗着空有蛮力欺负人，打母亲就像打着玩，年幼的柳以童护着母亲时，他就连无力还手的幼童一块打。
　　后来柳以童上初中，窜了个头长了肌肉，比男人还高些，有老师同学说她未来分化大概率是alpha，这话不知怎的传进欺软怕硬的男人耳中，老beta对她收敛了点，打柳琳也少了，或者知道至少避开她不被她发现。
　　这就是柳以童的处境，她是阴暗地沟里爬出来的可怜的狗，她本无可能得知阮珉雪那样的存在，本连名字都很难有机会听说。
　　柳以童第一次看到阮珉雪的剧，是那天男人半夜被电话叫出去赌，常年被霸占的老电视终于空出来，她蜷缩在刚被男人失手打翻的酒溅得潮湿的沙发上，关着灯随便调台，母亲加班不在家，电视机成了这间破败屋子里唯一的光源和音源。
　　她本打算听会儿声就关掉，男人不计较电费，她计较，她总想着让母亲轻松些。
　　可当那个女人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时，电视恰好花屏一闪，像突然紊乱的心，柳以童手指悬在关机键上，忘了按下。
　　明艳的美人正在演一个被家暴的妻子。
　　但这个角色和母亲不一样。女人穿着染血的碎花裙，却把菜刀抵在施暴者脖子上微笑。她眼里的狠劲像淬了火的刀，连身上淤青都成了勋章。
　　到了柳以童这个岁数，班上许多女同学都开始追星，但她不追，因为没意思，也因为没钱，买杂志做手帐的成本，够她一个月的学杂费。
　　所以柳以童还不知道电视屏上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转眼镜头切换，开始交代别角的故事，柳以童失了兴趣，把电视关了，只是或许因为那美人所饰角色与她的处境照应，那张脸便刻入少女的夜梦，没能忘却。
　　第二天上学，听身边的女同学雀跃分享昨日的热剧，柳以童刚好听见，才得知，那个女人叫阮珉雪。
　　女同学正用手机播放一个访谈，柳以童稍稍瞥了眼，镜头前的阮珉雪换了身珍珠白礼服，听见主持人问起那个经典角色时，女人勾起温和的笑，说的却是：“施暴者最怕什么？怕你比它更疯。”
　　那笑容、那声音、那话语、那洁白的礼裙，让柳以童心一揪。
　　柳以童在那一瞬间其实有点讨厌这个冠冕堂皇的女人，她揪着校服带污的袖口，想：你穿着那么漂亮，长得就像没吃过苦，你凭什么替“我们这种人”发声？你说的轻巧，你懂什么？
　　可是，自那天起，阮珉雪就成了房间里的大象，是柳以童逃不开也避不过的心上一枚小石头。
　　班上的女同学课间更多开始絮絮叨叨关于那个名字的事，什么咱姐最近又上歌后MV当女主啦，什么阮姐的新电影要上映了我攒的零花钱有用啦……
　　放学经过的便利店杂志区上，最显眼的总是印有阮珉雪特写的封面；超市的广告大屏上，女人那张明媚的笑脸总穿越时间空间，盯着柳以童看。
　　柳以童有些烦：这是什么效应？怎么从某天开始，这女人就入侵她生活，无所不在，跟女鬼一样。
　　……总不能是她自己太介意了吧？
　　小石子不知何时悄悄掉入封闭河蚌的壳隙，经年累月，被柔化为一枚珍珠。
　　等柳以童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二手手机屏保已经是阮珉雪的脸了。
　　她开始理解班上那些追星的女同学，明白何为精神寄托。
　　阮珉雪所饰演的那些角色无论身份地位，总是有力量感的，总是能给她带来鼓舞的。
　　阮珉雪本人所在的那个世界总是光鲜明亮的，人与人能微笑相处，互相尊重，友好共处。
　　与其说柳以童憧憬阮珉雪，不如说，是少女开始憧憬“阮珉雪”这个符号背后的意象，是希望，是体面，是光明，是美好。
　　柳以童初次真的想和“阮珉雪”这个名字产生什么联系，是接近那人生日的时候。
　　班上女同学们在聊，因为拍戏，难得阮姐今天生日不在沪川过，线下见面会就开在周边城市，买大巴车票也就50元，花两个小时就能过去，但要提前订，日期越近交通越堵到时候肯定去不了。
　　有女同学偶然得知柳以童近期也对阮珉雪感兴趣，顺嘴问她句去不去。
　　柳以童想到车票价格的数字，搪塞一句那天有事，不去了。
　　其实没事。
　　也其实并非不去。
　　柳以童还是从一日三餐缩减为一日两餐，用省下的午饭钱，幸运地抢到了奔赴线下见面会城市的最后一张大巴票。
　　取到票的那天晚上，柳以童甚至兴奋得到后半夜才睡着。
　　她将票夹进自己刚买的漂亮日记本中，准备将见面的第一天作为日记的第一天，自那天起，这本日记将只记录与一人有关的事情。
　　少女枕着日记睡着了。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悲剧发生在喜事开篇之前。
　　柳以童仍记得，那天晚上，厨房水龙头还在滴水。
　　嗒、嗒、嗒——
　　声音很轻，却压得人耳膜发胀。
　　她背着书包刚放学进门，就见母亲跪在地上擦男人吐的酒渍，劣质抹布吸了水，拧出来的都是浑浊的黄。
　　柳以童看母亲消瘦佝偻的背，只觉怒意上涌，她本准备弯腰把人捞起来，就听见沙发上的男人开口……
　　酒精腌透的嗓子像含着沙：“童童这次月考数学又拿第一了？不错不错，恰好老林那边缺个管账的，缅国工资高......”
　　柳以童怔住，母亲擦地的手顿住了。柳以童看见她指节泛出青白色，塑料盆里的污水晃出细碎的波纹。
　　“童童才十六岁！”母亲声音打着颤，难以置信，“她才初三！你想把她送到哪儿去？”
　　男人下了沙发，一脚踹翻了水盆。
　　污水漫过瓷砖缝里陈年的霉斑，柳以童闻到混着酒精的呕吐物气味。
　　“让你一起割肾，你胆小怕死借口为了挣钱不同意！现在缺钱能怎么办！”男人怒骂，“老林说了，那边就喜欢聪明的丫头，童童长得又漂亮，去那边一定会有好发展……”
　　“什么好发展！你说的那是人话吗！”母亲尖叫打断男人的话，发了疯似的扑过来，牵住柳以童的手就要往屋外走。
　　“往哪跑呢！”男人的喝止后跟了一连串脏话，冲过来，不择手段先揪住柳以童的马尾辫。
　　后面的记忆，柳以童是模糊的，因为彼时因徒长营养缺失的她，并没多少力量，青春期单薄的女孩被成年男人往后一掼，扯鸡崽一样轻易，她后脑勺不知撞到什么硬物，短暂失去了意识。
　　等她再睁眼时，记忆中的画面，就带了血色：
　　不知哪来的血，淌在女人散开的头发上，像落在雪地乌枝的红梅。那男人掐住女人的脖子，柳以童见她突然睁大眼睛，熟悉的眼型让少女惊觉，原来地上被打得面目全非的女人，是她的母亲。
　　母亲的手在地上胡乱抓出五道带血的痕，无名指上褪色的银戒指箍在肿胀的指节上，像道褪不去的枷锁。
　　柳以童手脚并用爬过去，拽男人的腰，拽男人的脚，可她能看见的，只有母亲被压着挣动的双腿，在地上不断刨动，直到脱力不动。
　　水龙头还在滴水。
　　嗒、嗒、嗒……
　　像何人在淌血。
　　柳以童在16岁的惨痛一夜中分化成了alpha。
　　后来柳以童就把这段“弑父”的记忆锁起来了，再调动时，是19岁的她，为了在张立身面前争取《反杀》疯批反派的角色，她揭开了那道伤疤。
　　一同揭开的，还有那之后，第一次面对面亲眼见到阮珉雪的狼狈记忆——
　　柳以童从警察局出来时，母亲刚被送进医院，父亲刚被关进拘留所。
　　少女脸上的血污还没擦掉，校服上是三天未洗澡的汗臭馊味。
　　她站在警局门口，仰头望着蓝天白云，青春的脸上却是一片虚无。
　　路过的民警姐姐好心问她要不要送回家，柳以童迟钝得像机械，怔怔摇头，片刻才说：
　　“不用了，我还有事。”
　　说是先不回家，可她还是独自回了老房子。
　　翻出枕头下日记本里夹着的车票，她像被输入预定程序的机器人，徒劳地奔赴一场单方面的约。
　　其实到这关头了，柳以童本是没心思追什么星的，她也并不是非去见那个漂亮的女明星不可。
　　但事实是，她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她没有家了。事发后警察通知了老师，或许同学们也都知道她的情况，她也没朋友了。
　　柳以童无处可去，漫无目的。
　　去那个城市，去见那个人，是因为，这是她目前唯一剩下的，还能做的事。
　　不意外的，无论是大巴上，还是下车后，路人们总用怪异的眼神打量她，望着她窃窃私语。
　　柳以童面无表情，并不理会那些视线，只跟着导航上公交，下地铁，到达目的地商场。
　　她站在粉丝见面会队伍最末端，周围穿lo裙的姑娘们捏着鼻子往旁边躲，香水味和窃窃私语织成一张透明的网。
　　“保安叔叔，她身上有味道……”有个双马尾女孩以应援手幅代替手指指向她，似乎觉得只是指示都脏手，女孩对保安说，“私生饭也不会这么脏……是乞丐吗？”
　　保安过来要问她，她抬眼看过去，少女的下三白眼在此刻更显狠厉，保安被震慑得退一步，干脆特地拉警戒线把她单独圈出一个队伍。
　　柳以童站在商场里，却像被孤立于雀跃的热闹之外。
　　但她并无所谓，只怔怔站在那里，保安见她没攻击性才继续问，问她有没有精神疾病，有没有监护人，问她身上有没有危险物品——
　　可她们每个人，进商场前，分明都过了严密的安检。
　　此时她的威胁性，不过是出于世人的偏见。
　　她与周遭人的僵持并未维持多久，很快，商场正中舞台灯亮，音乐响起，台下喧哗四起。
　　柳以童循声望过去，便见提着裙摆款款上台的阮珉雪。
　　女人比电视上还漂亮。
　　明钻耳环在灯光下泛起华彩，阮珉雪今天画着很闪的妆，眼下的彩饰与耳环一起发光，美得不像此世应有之人。
　　柳以童在台下咧了咧嘴角，她和她的处境意外地相似呢——
　　都是人群不自觉注目的、会避而远之的存在。
　　只不过，一个是因为脏得像淤泥，人们嫌恶她，避她是怕被污染了自己的高洁，纵然拥挤也要与她保持距离。
　　另一个则是因为明艳如星辰，人们怕玷污她，怕侵扰她，却又难以克制地被吸引，矛盾地在其旁围着圈。
　　于是，整个喧哗的商场内，最显眼的，便是这两人——
　　一个是台上被保镖们悉心呵护的阮珉雪。
　　一个是台下被观众唯恐避之不及的柳以童。
　　柳以童看见，台上的阮珉雪视线环现场一圈，落在她这里时，笑意僵了一下。
　　她与她在人群中对视。
　　柳以童麻木的胸腔内似乎有什么因那对视鼓动了一下。
　　紧接着，少女便听见一阵骚动，周围的人惊呼着让出一条道。
　　原来，是阮珉雪提着裙摆下了阶，面露诧异，径直朝她走来。
　　那一刻，万众瞩目，柳以童其实有些惶恐，她突然也觉得自己脏，觉得自己不堪入目，觉得会脏了面前人的眼。
　　她低着头后退，正要躲，却被面前的女人轻轻握住了手。
　　对方力道很轻，但柳以童却像是被攫取了所有力量，动也不能动。
　　她怔怔望向自己的手，上面有茧，有血肉凝固的黑痂，与女明星那只纤白洁净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她听见阮珉雪轻声问她：
　　“你需要帮助吗？”
　　那便是她听见她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温柔却有力量，极具支撑感，让她觳觫迷茫的灵魂瞬间回归了这具空乏的肉.体。
　　柳以童还是逃跑了，在得到阮珉雪的关心之后，狼狈摇头，而后背身逃窜。
　　她飞也似的原路返回，登上公交，坐上大巴，重新回到那个她腐烂生长的地方。
　　她翻出枕头下的空白日记，翻开第一页。
　　她趴在床上奋笔疾书，边写边掉眼泪。
　　泪水砸在纸上，将她刚写下的未干的字迹晕开——
　　【我同归于尽般破土而出，将压在我身上的废墟摧垮。
　　然而报复快感过后，只剩迷惘。
　　我望着满目疮痍，却不知该如何重建这荒凉。
　　而她只消站在那里，独自烂漫，便是营养。
　　即将枯萎的死树因她重新生根，恣意疯长。
　　这一天，我有了梦想。】


第45章 礼物
　　“……现在呢？建在废墟上的屋子还会摇摇晃晃吗？”
　　“不会了。”
　　“它有扩大一些吗？”
　　“……比以前大一点。相比于普通住宅，还是……很小。”
　　“没关系。现在有窗户了吗？阳光能进来吗？”
　　“没有窗户。”
　　“那，你能试着开一扇窗吗，无论用什么方法都可以。”
　　“……”
　　柳以童再度陷入沉默，但何森没催。
　　因为何森知道这是眼前少女的个性，比起行动前大张旗鼓宣扬，女孩更倾向先默默将事做完，待人问起时才顺口回答。
　　果不其然，没多久，闭着眼睛面容平静的少女再度开口：
　　“我破了个小洞，有光进来了。”
　　“真厉害。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用手。我发现墙面有个掉泥灰的坑，用手指就能拨下里面的土，我就用手一直挖……一开始很慢，后面骨头出来了，就很快了。”
　　“……”何森心一揪，呼吸屏住。
　　“哦。”少女突然想起什么，又补充，“不过我不疼，您放心。”
　　“……”
　　少女贴心的补充让何森眉头蹙得更紧，她沉默片刻，才微笑回应：
　　“你很勇敢。”
　　而后，何森又带着少女做了几轮呼吸觉察，才让她睁开眼睛。
　　睁眼后的柳以童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对周遭万物都寡情，似乎再不能因什么而动容，也正因此再没有什么能伤害她。
　　何森却清楚，事实并非如此。从少女惯性自毁将指骨作为开墙的工具，从少女领会这样的行为偏激之后，第一反应却是安抚对面的心理医生，便可见一斑。
　　但何森并没具体展开分析这些，而是先进行了夸奖：
　　“我很高兴，你能在假前遵守约定进行复诊，这证明你信任我，也信任自己，对我意义重大。”
　　医生将体检报告推到柳以童面前的小桌上，其上不少数字相较初次的结果已有缓和：
　　“我也很高兴，这段时间，无论是身体数据，还是心理状态，都在反馈，你把自己养得很好。”
　　毕竟，何森清楚记得，上回她试着引导柳以童做类似的治疗，无论是催眠还是冥想，对方形式配合，抗拒的态度却很明显——
　　第一次探索心底的那间小屋时，少女曾描述其为蜗壳大小，只够将蜷缩的她拘在其中，无法动弹。
　　何森问她能不能扩展空间，少女反问，它只有蜗壳大，人都动不了，要怎么扩展。何森让她环顾四周，或许能找到屋子的机关，少女也只说，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
　　何森退而求其次，引她摸索空间，或许能找到什么遗留的道具，帮助她开一扇窗，引光进来，少女依旧固执，笃信屋子里什么也没有，不愿做无用功，更不愿徒劳后失望。
　　实际上，那只是间抽象的小屋，是人们精神的映射，总有人能在不经意回头就发现屋子里有榔头或铁锹，甚至夸张如引来导弹的定位器，这因人而异。
　　但确实也有像柳以童这样的，如被点xue的困兽，待在坑底无动于衷，坑边的施援者无论怎么引导，也只能问出一串无力。
　　但好在，这一切都在这次复诊发生了变化。
　　“最近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吗？这么短的时间进展如此大，你一定经历了很好的事情。”
　　何森问完，眼见柳以童眸光一晃，显然是内心有了答案，但却不欲与她分享。
　　联想起上次对话的卡点曾是少女不愿提起的暗恋对象，何森心下有了答案，但体贴地没有说穿，只温和引导她又做了些深层缓解焦虑的疗法。
　　转眼会诊接近尾声，柳以童整理好体检报告起身，正欲离开，手指在报告纸边缘抠了两下，她思忖片刻，有话想对何森讲，但嘴唇嗫嚅后，还是没说。
　　何森见她如此，只笑笑，温柔道：“不着急，你有充分的时间慢慢长大，我也是。所有会让你难受的体验，你都有资格且有能力拒绝，包括现在，如果有什么话你还不愿意和我说，你可以不说。”
　　“明白了。谢谢您。”
　　柳以童其实知道，何森本想探究“暗恋”这件事，本想试图挖她成长的动力源。
　　临行前她有一瞬冲动，想要展开说，可看向何森时，多年的顽疾就又跑出来，将她封了口——
　　暗恋多年的惯性，融进骨血，根深蒂固，牵一发而动全身。
　　每当她有些幻想，有些侥幸，根植的苦难便会一同被牵出来，如藤蔓将她吞没。
　　后退是她的保护机制，与那个人无关。是她的大脑在保护她，避免她再度坠入地狱。
　　只因为她喜欢一个人，要耗费比所有人都多的努力。
　　甚至不是去追一个人需要努力……
　　只是单纯喜欢，就已经很费力气，更遑论当众提起。
　　＊
　　柳以童乘航空回沪川，落地第一件事便是去Rotate Christensen的国内工作室，提她预订的那条连衣裙。
　　到手的湖蓝色真丝裙在工作室明灯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接待的柜姐夸她好品味，说这条连衣裙是复古脱销款，很衬人，说您如果穿上，一定会引领港风美人的潮流。
　　柳以童只笑，说不是自己穿，要送人的，让柜姐帮忙包起来。
　　裙子被小心装进印有烫金logo的礼盒中，柳以童盯着上面的字，一瞬恍惚：
　　她穿不一定会很港风，但她母亲柳琳穿上一定会。
　　其实柳以童自有记忆起，就没亲眼见过柳琳穿长裙的模样，反倒是那些脏兮兮的宽大工装，柳琳一个颜色会买好几款。
　　柳以童真正看到柳琳“港风美人”的样子，是在杂物间压箱底的相册里。
　　那相册里没有一张与那男人有关，画面中的柳琳无一不是青春洋溢的样子，显然，那是柳琳还不是妻子或母亲，只是少女时代的样子——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蓝色连衣裙，方领设计露出纤细的锁骨，一头浓密的黑发烫成蓬松的大波浪，垂落在肩头，像旧时香港电影里的女主角。她的红唇微微扬起，眼线勾勒出微微上挑的弧度，眼神里带着一种慵懒又自信的风情。
　　照片画质不清晰，柳琳穿的裙子看着面料也没多精致，指甲上的红甲油涂得不均匀，耳朵上的珍珠坠也不泛光，但就是很抓眼。
　　那种美过于昂贵，代价是一个女人短暂的、不复还的花期。
　　后来，柳以童能挣钱了，哪怕自己节衣缩食，也要以真材实料复刻那些老照片，以名牌的口红、高端的甲油、名贵的饰品和华丽的衣装，买来送给柳琳。
　　虽然住在疗养院的柳琳，几乎没有场合用得上这些东西，但柳以童还是执意要送，为了满足某种煮鹤焚琴的仪式感。
　　这次，便是这条湖蓝色的裙子。
　　礼盒被放到柳以童手边，她正欲掏卡付账，抬眼却被橱柜里搭一条婚纱的蕾丝手套吸引。
　　婚纱体积大，醒目，让看客满眼都是轻纱，纵然这样，柳以童的视线还是被那双手套牢牢抓住。
　　针绣的繁复蕾丝脆弱娇美，不知以何等昂贵丝料织就，竟在阳光下流着闪光。
　　柳以童走过去近看，才确定，其上是镶了极细的碎钻，而非华而不实的金粉。
　　“柳女士好眼光，”柜姐夸，“这手套工艺确实比展示的婚纱的还贵，只不过它们是店主私藏，不外售的。”
　　柳以童微一凝神，轻声问：“加钱也不能买吗？”
　　柜姐一怔，见她豪气，便想引导她买一对更搭连衣裙的，或是更衬她本人气质的，那对蕾丝还是太脆弱娇气，眼前的顾客其实更适合带韧劲和清寒感的饰品。
　　然而柳以童非问那手套，倒也不是非买不可的豪横，更像一种宁缺毋滥的固执。
　　当柜姐都得懂看脸色，一看柳以童的样子是拿不下手套，别的也不想要，刚好店长在，就去请示了下。
　　柳以童还是加钱拿下了那对手套。
　　价格已经远超手套本身的价值，但柳以童反倒安心——
　　如果不是那么贵，送给阮珉雪，总觉得算亏待。
　　柳以童自身物欲水平很低，消费却很高，斥巨资买来的那些东西，无非与两个女人有关：
　　一个是柳琳。另一个便是阮珉雪。
　　这是柳以童给阮珉雪挑选的，明面上的生日礼物，如果阮珉雪愿意同她提起生日这回事，她就会将这份合适的礼物送给对方。
　　之所以称其为“合适”的礼物，正因它们可有可无。
　　送给贵人的礼物，除去其自身的价值外，还要考虑定位。
　　阮珉雪那样的人物过生日，无论是礼装还是珠宝首饰，多数由本人或亲友重金定制，一旦并非如此的消息传出去，女星身上那些醒目的展示位，定会成为各大奢牌兵家必争之地。
　　总之不是柳以童这种身份地位的人有资格肖想的。她不能送裙子或珠宝，且不说买不买得起，单说配不配，答案都很明确。
　　柳以童有自知之明，所以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送那些，这副手套就很得体，价位拿得出手，定位也不扎眼。
　　白色很百搭，多数服装都能衬，于是出场率便增加；尺寸也恰好，阮珉雪的手指纤长标致，柳以童清楚记得，以眼比对，都能确定尺码合适。
　　当然，如果阮珉雪不提生日，柳以童也会懂事地假装不知情，这礼物不会被特地送出，几乎只算备选，所以被称之为“明面上的礼物”。
　　拎起连衣裙与手套的礼盒袋，柳以童刷卡后出门，前往下一站目的地。
　　那里存着柳以童给阮珉雪准备的真正的礼物，在宝胜珠宝银行里。
　　宝胜是一家民营的珠宝机构，提供珠宝的鉴定和护理，因在沪川信誉颇佳，有时还能成为珠宝拍卖或展示的场地。
　　说来好笑，虽很贫穷，但柳以童与珠宝银行打交道的年纪却特别早，几乎就在她刚变卖过家产，刚在沪川落脚的时期。
　　女明星的形象似乎总与那些昂贵珠宝绑定，阮珉雪虽没刻意频繁代言与奢侈品相关以提升商业价值，但剧里剧外很难避开，一旦美人由这些玉石妆点，美艳效果便翻倍呈现：
　　一种会杀人一般，夺人耳目，让人忘记呼吸只剩专注的，霸道的美。
　　那便是少女对美的启蒙。
　　柳以童不信邪，偏要去线下看一眼，什么石头那么好看，还那么贵。
　　珠宝银行的灯光太亮了。
　　柳以童站在宝胜银行的鉴赏厅里，旧帆布鞋底陷进了白色羊毛地毯里，脚底触感像是踩着雪。
　　她径直站在独立的展柜前，那枚宝石就躺在丝绒盒子里，像一滴被施了魔法的黑色的火，顺带沸腾了柳以童浑身的血液。
　　它躺在那里，却像在燃烧。
　　漆黑的底子上浮动着虹彩，随着室光流转，突然迸溅出一缕孔雀蓝，接着是熔金般的橙红，最后化作一片氤氲的紫，像有人把晚霞和极光揉碎了，封进一滴墨水里。
　　“2.85克拉，闪电岭的黑欧泊。”
　　上了年纪的经理身着西装，温文尔雅，站在她身边，礼貌微笑，不因她衣着而另眼看待，专业地解说：
　　“内部结构完整，变彩覆盖率达到90%以上。”
　　虽经理极尽亲和，柳以童却还是觉得，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可他分明说的也是中文。
　　经理看穿她局促，递上一本小册子，科普掺杂销售性质的，讲解这场展珠宝的华贵之处，也包括这枚黑欧泊——
　　原来，闪电岭不是小说虚构的，而是澳洲一个真实的地名；原来，变彩是暗色宝石上爆闪的七色，世上真的存在五彩斑斓的黑。
　　柳以童往下看了眼价格，单克拉就值2至20万。
　　少女再度抬眼，确定，面前这玩意她买不起。
　　且不说眼前这枚的变彩品质上佳，单说大小和完整度，她也已经想都不敢想。
　　柳以童心底打退堂鼓，想就此离开这儿，可那宝石深处有光斑在游动，抓她眼，让她想起那个人眸底映出的细碎光点：
　　在那日穿越人群，笃定走向她时，那人逆光望向她的眸子里，也是这种华彩。
　　柳以童想，要说世上什么宝石最衬阮珉雪，那一定是黑欧泊。
　　尤其当看见册子上欧泊的象征意义是“灵感与爱情”时，少女便更擅自如此认为。
　　宝石的完整度与品质决定了其价值，柳以童知道，眼前这颗完美的大欧泊，她无法负担。
　　于是她询问经理，是否有小欧泊石的废料，如果有那样的货源，请联系她。
　　不知为何，那经理对柳以童格外耐心，这种费神还不挣钱的工作，他竟真答应帮忙，主动联系海外，购入点总价甚至不过万的碎料，转卖给少女。
　　柳以童的出租屋附近人员杂乱，不适合存放宝石，何况她也没有相关知识，不知如何护理，便干脆把碎欧泊存进银行，每年掏些也算不得便宜的维护费。
　　第一年的寄存单到手，柳以童摸索着且厚且硬的纸，那纸片比她读过的任何一本书的纸都要有质感，比她买过的绝大多数东西都要贵。
　　也就是那张纸，也就是那些小小的、不值钱，却对少女而言很昂贵的碎宝石，让柳以童第一次认清自己对阮珉雪的感情——
　　不是追星。
　　她不是崇拜阮珉雪。
　　像她这样刻骨铭心穷过的人，追星绝不可能不自量力，本该量力而行，见好就收。
　　可她没有。
　　所以，这是暗恋。
　　只有这种感情才会让她盲目，盲目到妄图将阮珉雪拉至与自己平等的位置，妄想自己能买下世间最璀璨的、与其匹敌的美丽……
　　像恋人对恋人一样，亲手送给她。
　　当然，柳以童很清醒，她定义这为妄想，便是因为没想过要兑现。
　　所以，她只是每年在接近阮珉雪生日的时刻，联系这位经理，买下新的欧泊石。
　　倒也不是年复一年的重复买碎料，每年都有些微的变化。
　　比如第二年，柳以童就能攒够买0.5克拉正价品质的欧泊石，第三年便能贷款买一克拉的……
　　再比如今年，柳以童拿到剧组片酬定金联系经理时，可以提供的预算，恰好就是少女第一眼见到的那枚黑欧泊的价格。
　　当时柳以童想到初见那枚宝石，内心只余遗憾。
　　经理却说，四年前那枚黑欧泊还在，柳小姐有意向吗？
　　这让柳以童意外，那般漂亮的宝石，早该流入其他富人之手，被嵌进戒指或项链里把玩。
　　要么是宝石流转一圈又巧合地回到了经理手中，要么，就是经理特地为她留下这枚宝石。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值得让柳以童感到幸运，她马上说买下，当即打了全款，并对经理诚挚道谢。
　　时过境迁，再度出现在宝胜银行的贵宾接待室时，那年窘迫的、衣衫贫旧的少女，此时已出落得英姿大方，一身裁剪得体的绸质衬衣与长裤，不知出自哪家手工定制的工作室，虽算不得大富大贵，却一看也是红气养人，小有成就。
　　柳以童静坐在沙发上，等待经理戴白手套，端丝绒托盘，摆到她面前的小桌上。
　　黑欧泊们在防眩光灯下静静沉睡，最小的那颗不到米粒大小，最大的也不过小指甲盖。可当它们躺在一起，却像亟待点亮的星夜。
　　经理从衣衬内取出一笔照射灯，悬在欧泊石上方，灯光刚落，彩光乍亮，如银河被点燃。
　　也将凝望着它们的少女的黑眸一同点亮。
　　“我当年就有预感，你会得到它。”
　　经理的声音惊醒了她，柳以童抬头。
　　老人眼角的笑纹里嵌着宝石折射的虹彩，带着点预言释义者的高深。
　　柳以童便也笑，沉静垂眸看盒子里的宝石。
　　它们像是在呼吸，几年未见，它们也成长了，比初见时还要漂亮。
　　“所以，它们终于要有自己的去处了吗？”经理问。
　　“……”柳以童沉默片刻，诚实摇头，“不确定。”
　　她想把它们取出，确实是为了打造一份礼物，打造给阮珉雪的，真正的生日礼物。
　　但是，除非那对精巧浮夸的手套能被送出，在它们掩饰之下，她才敢把自己的真情实意也掺进去：
　　手套，是演员柳以童送给演员阮珉雪的生日礼物。
　　欧泊，才是少女柳以童历经四年积攒下来的无声告白。
　　如果阮珉雪不提生日，手套不被送出，这些欧泊石也依旧会陷入沉睡，等待无数个下一年。
　　就像过去一样。
　　见柳以童淡淡的神情间有异样的情绪流过，不知是否是那欧泊折射的错觉，经理没过问细节，只问：
　　“那么，要如何打造这些宝石，柳小姐有想法了吗？”
　　柳以童表情这才轻松些，肯定点头，“有的。”
　　作为当地较大的宝石商人，经理认识不少人脉，柳以童也比较信任他，倾向于借其之手将宝石加工。
　　谈至此，经理便问：“柳小姐打算制成什么？项链？戒指？其实碎石这么多，作为点缀，制成胸针，一定也很好看。”
　　柳以童却摇头，“不，不做那些。”
　　“那柳小姐是想……”
　　“腿环。”
　　“……什么？”
　　大抵是经理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要求，难得出现错愕之色。
　　柳以童便徐徐重复，笃定道：“是的，我要做腿环。”
　　她想，如果黑欧泊的流光有触感，便一定是那天车中演戏，阮珉雪跨坐在她身上时，裙下珠光丝袜入手的触感。
　　想到这里，柳以童喉头一滚，眸光却浓了浓：
　　何况，她本也清楚，她就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人，无论是身份地位，亦或是性格。
　　她不是全然无私的忠犬，而是自卑阴暗的狗。
　　她仍然有欲望，并控制不住想占有。
　　她聪明，知道自己不配占得那人颈上、腕上、胸口和全身的，众人皆眈视的展示位……
　　她不能送首饰或礼裙，不能送这些能万众瞩目的礼物……
　　她便要占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
　　在那人繁复的裙下，在那人隐秘的花园。
　　礼物送出后，她也无需亲眼看见，但她能想象。
　　想象束带勒着其软嫩的皮肉，想象裙袂高提或褪下后，黑欧泊才可被光折射，翻涌出炫目的光流，淌在那人如画纸一般细腻的皮肤上。
　　“看来柳小姐已经下定决心了。”
　　“是的。”
　　“那么，我这就去拟合同，柳小姐稍等。”
　　“多谢。”
　　签字笔在合同上划出沙沙声时，那颗最大的欧泊正好被转到某个角度的光照亮，底层的蓝彩突然漫上来，像涨潮的海水，温柔地吞没了所有数字和条款。
　　柳以童的视线便从纸上，短暂转到丝绒中的欧泊石上。
　　黑底的焕彩不休跃动。
　　她以此幻想光在那人眼里、掌心、与腿上流动的样子。


第46章 故意
　　给阮珉雪准备的礼物暂时交由珠宝银行保管，柳以童提着给柳琳买的连衣裙，驱车前往静宜区疗养院。
　　她到时，柳琳正与病友围圈闲聊说笑，大概忘了昨夜与女儿的约定，被柳以童从侧轻轻拍肩时，还很意外：
　　“童童！你怎么来啦！”
　　惊讶一闪而过，风韵犹存的妇人眼眸一亮，惹眼依旧。
　　周遭的病友本就偏向注意貌美的柳琳，此时见其身旁站着眉眼相仿、衣着体面的年轻女子，两位美人同时入画，更加赏心悦目。
　　旁边有位和柳琳关系不错的老太故意打趣，“哎哟，小柳还‘没想到’上了，这院子里谁不知道就你家女儿来看你最勤呀？”
　　被揶揄，柳琳脸上泛起羞赧，柳以童却很吃这一套，这证明她来得越勤，这里的人便越重视柳琳。
　　“妈，礼物。”柳以童将系着气球的礼袋递到柳琳手中。
　　气球是她上飞机特地放了气，下来后又找地方重新打好的，果然，心智退化的妇人比起那昂贵的礼品袋，反倒先被气球吸引了注意。对此柳以童并无所谓，无论是什么，只要柳琳能开心就好。
　　是陪坐的病友催柳琳拆礼物，柳琳才放过那枚她爱不释手的气球，湖蓝色绸缎出盒时流光一淌，让病友们齐呼漂亮。
　　或许被那晃眼的蓝色勾起些记忆，柳琳怔了一下，但也可能什么也没想起，柳琳仰头时眼神单纯，笑着对柳以童和周遭朋友们说：“我去换。”
　　“嗯。”柳以童点头。
　　柳琳捧着裙子回病房，背影轻快如少女。
　　柳以童目送母亲蹦跳离去，在这里，她和她身份对调，女儿成了那个庇佑者，母亲反倒成了脆弱的、需要保护的、需要被监护的弱势者。
　　母亲是“小柳”，她反成了郑重的“柳女士”。
　　不多时，柳琳换好裙子出来，尺码果然合身，长度恰好，尤其柳琳本就是美人胚子，身材偏纤瘦，虽小腹因上年纪肌肉松垮而微隆，贴身的裙料显肚，但更添韵味。
　　“哎呀，我是不是胖了。”柳琳捂着小腹不好意思。
　　这层病友多数痴呆，却因身世背景颇好，教养都不错，主动鼓掌，还不吝夸奖，夸得柳琳表情都晕乎。
　　还有个别真情实感羡慕她们母女的，说：“哎，看得我眼热了。我们也都不缺钱，可钱买不了一个时时来看的、买新衣还得合身的人啊！”
　　对此，柳以童只笑而不语，无意揭人伤，也不想柳琳惹人妒忌，便问：“妈，要不要和我去散散步？”
　　“好啊好啊！”
　　柳琳换了新裙，本想搭一双高跟，觉得好看。柳以童劝她别，穿拖鞋或球鞋都好，穿搭不重要，她更在意散步方不方便。
　　奈何越是生病的老人越容易退行得像小孩，柳琳来了脾气，就是要穿高跟，不穿就不去，柳以童拗不过她，只好同意。
　　柳琳换了双细高跟，这么一搭确实漂亮，下楼后院子里别楼的病人或护工都被吸睛，盯她们俩好几眼，大大满足了柳琳的虚荣心。
　　只可惜，散步确实不好穿高跟，尤其在院子小路是卵石铺就的前提下。
　　柳琳不意外地崴了脚，虽然不严重，却也不高兴了，撇着嘴生闷气。
　　柳以童耐心哄她，“我背你好不好？”
　　柳琳一开始还不好意思，说被人看到要笑话，柳以童一脸坦然，说小时候是你背我，长大后我背你，多合理。
　　柳琳被她的理直气壮感染，一瞬犹豫，柳以童乘胜追击，说我现在力气大得很，你要不要试试。
　　柳琳还是被这哄小孩的把戏勾起了好奇心，同意了，爬上柳以童的背岔开腿时，裙末绷紧勒了下腿，柳琳舍不得新裙子，又说要下来。
　　柳以童安抚她，说裙子不贵，坏了也没关系，她可以再买好几件。
　　听到这话，柳琳就安静待在女儿背上不动了，任柳以童背着她悠哉在疗养院庭院里闲逛。
　　庭院里几株灌木在夏风中摇曳，将斑驳的光影投映在卵石上，柳以童背着母亲踩着这些光斑缓缓走，惬意享受难得的平和清闲。
　　等卵石路走完，柳以童准备折返，却突然感觉背上的妇人手臂轻轻挽紧她的脖颈些许，小声问：
　　“童童，我们现在……是不是有钱了？”
　　柳以童心一揪。
　　柳琳苦惯了，如今给她多少奢侈品，也难覆盖刻进身体的穷困记忆。
　　于是柳以童也只能苍白但笃定地对母亲重复，“对，我们有钱了。我们很有钱。”
　　“真的吗？”
　　“真的。以后只要你想要的东西，我都可以买。以后只要与钱有关的东西，你都不用担心。”
　　“……好。”
　　妇人这才如释重负，柳以童能明显感觉到，背上的负重柔软了些。
　　再在庭院中打圈时，柳以童能感觉到，母亲轻松不少，分享所见的一些小景色时，话都多了些。
　　是不远处的突兀尖叫，忽而打断了母女二人平静的闲适。
　　柳以童循声望去，就见侧门处一阵骚动。
　　“我不要——我不要啊啊啊——”
　　那是名纤瘦的妇人，被三个穿着黑西装的壮汉举着胳膊，半推半搡地往疗养院里架。
　　妇人约莫五十岁上下，一袭素色中式连衣裙，头发挽成一个精致的发髻，即使在拉扯中也保持着某种与生俱来的优雅。
　　“救救我——宝宝——救我——”
　　绝望中女人不知在喊谁“宝宝”，可惜并无人回应，只有为首的壮汉冷笑一声：
　　“我们都是秉公办事，别让我们难做，夫人。”
　　妇人不依，嘶喊间声音凄厉，让闻者胆颤。
　　这里虽是高级疗养院，入住的都是高官贵人及其亲属，但富贵人家更不缺这种泼狗血的桥段——
　　被逼疯的正妻就此被丢入相当于冷宫的疗养院，好吃好喝供着，正主将包袱丢了还能捞得个苦命痴情的好人设，背地里继续逍遥快活。
　　这种情况屡见不鲜，频频发生，因而疗养院内许多工作人员目睹这一幕，也只是眼观鼻鼻观心，权当没看见，避免引火烧身。
　　但柳以童不能置若罔闻，尤其当柳琳生病后，她对年龄相仿的女人总多几分共情的滤镜。
　　她当即拦下过路的一位护工，托人看好柳琳，而后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喝止那三名大汉：
　　“她被你们弄疼了，麻烦放手。”
　　少女冷沉的声音不响，但在空旷的室外显得异常地亮。
　　三个壮汉同时转头，眼神中的凶光在对上少女怒视时一凛，双方都没退缩，就在原地僵持。
　　那妇人便趁此时挣脱那些人的束缚，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攥着柳以童的衣角，瑟缩躲在她背后。
　　靠近的一眼，柳以童隐约察觉妇人面熟，但想不起在哪见过。
　　“我没有疯，我也不认识他们……求你帮帮我，帮我联系……不，帮我报警……”妇人断断续续说。
　　容不得她追究为何面熟，此时身后的妇人抖得厉害，或许因为受到惊吓一时失禁，腺体失控，omega的特殊气味摇摇晃晃溢出来。
　　“少管闲事！”领头的壮汉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瞪着柳以童，“这是家务事，我们有合法手续。”
　　“那就出示给我看。”柳以童毫不让步，“这里不是监狱，我倒要看看谁有资格强迫她入住。”
　　壮汉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变成不耐烦。他伸手想推开柳以童：“滚开！别自找麻烦！”
　　就在他的手掌即将碰到柳以童肩膀的瞬间，少女敏捷侧身一闪，同时抓住对方手腕借力一拉。壮汉显然没料到少女会反抗，甚至略通体术，被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臭丫头！”他恼羞成怒，反手就是一推。
　　柳以童被推得后退几步，身后紧贴着她的妇人因而踉跄，少女怒意滋生，眼一压准备释放信息素威压，可转瞬想起身后的omega，又想起这里是疗养院，周围都是病弱的人，怕牵连无辜，便收敛，只打算凭武力镇压。
　　她微偏头提醒妇人找个地方躲着，妇人点头跑开，而围观者中见有无关人牵扯进所谓“家务事”，事情闹大，这才想起要掏手机报警。
　　多方僵持，张力绷紧，冲突一触即发。
　　正当此时，柳以童眼一凝，她瞥见那几名壮汉背后正是疗养院侧大门，门口停了一辆车。
　　白色的法拉利purosange。
　　柳以童记得，阮珉雪有很多车，这辆白色的曾上过路透，所以她特地去查过牌子记下来。
　　但，拥有这款车的富绅不在少数，哪怕它出现在这里，也证明不了什么。
　　柳以童正如此想，心跳却陡然加快。
　　下一秒，车门开，下来的那身影，纵容了柳以童卑微的侥幸——
　　本以为假期后就是分别，岂能料到，竟还有机会见到她。
　　只是此刻的场合让柳以童无暇惊喜，她眼见那纤秀身影款款走来，硬底皮鞋踩出咔咔声，颇具压迫感。
　　果然，本嚣张的那三个壮汉一看到那人，先是惊慌面面相觑，似乎不知那人何来风声，而后才是收敛的退让，前倨后恭，丑态百出。
　　阮珉雪走来，站定，平日总含三分笑意的眼此刻半敛着，睫毛投下的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单是静默便足以形成不怒自威的气场。
　　阮珉雪没有看柳以童，甚至也没有看那名妇人，只沉默凝视那几个男人。
　　柳以童这才恍然想起，方才为什么觉得妇人眼熟，因为对方眉眼其实与阮珉雪略有相似，都是大气的桃花眼。
　　“劳烦照顾下我母亲。”
　　阮珉雪头也没回，只对身边柳以童说了这么一句。
　　母亲。果然。
　　看来那位女士方才的“宝宝”，唤的就是阮珉雪。
　　只是，莫名生疏的用词还是扎了柳以童一下，她抬头看去，只看得阮珉雪绷紧如冰刀的颌线。
　　依稀悟到些什么，柳以童知道该帮这人妥置后方，可眼看前方三个壮汉膀大腰圆，阮珉雪一个omega身材娇弱，视觉上反差太大，她总归不安心把人单独留在这里。
　　正要说什么，柳以童又听阮珉雪补充：
　　“我带了人的，不用担心。”
　　带了人？
　　柳以童视线投远，门外车上后排摇下车窗一条缝隙，她与几双眼睛对上视线。
　　她当然知道阮珉雪考虑周全，可那些人毕竟在车上，若这边真起了冲突，要开车门，要冲过来，还是会耽误时间，她怕阮珉雪吃亏。
　　见少女还是没动，阮珉雪竟笑了下，声音更轻，仅她能听见，说：
　　“放心，那些人比你快。”
　　柳以童怔神，一时迷茫，她就在阮珉雪身边，那些人要如何比咫尺距离的她更快？
　　当她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时，顿时一阵寒意自后脑勺向下蔓延到脊骨，而后导至全身血液。
　　她确实没想到，所谓“家务事”，竟会闹到需要动用那些人的程度。
　　但得知阮珉雪比她预想中更“狠”，她反倒安心，点头应允，而后转身寻人。
　　幸好，两位母亲不知怎的，竟刚好在一块，反倒省了柳以童找人的工夫。
　　她过去，给短暂照拂柳琳的护工塞了小费，正准备安抚受惊吓的阮母，却发现，柳琳已经把对方哄好了——
　　两位妇人蹲在地上，看似痴傻的那个像护崽子一样把看似优雅的那位半圈在怀中，手一下又一下摸着人颤抖的脊背，而自称不疯癫的夫人也没觉不妥，缩在人怀里缓缓平息。
　　看起来关系很好，相处得不错。
　　柳以童忙乱中心一松，隐约庆幸，好像某种莫须有的隐患就此消除。
　　她这才转身，去看阮珉雪。
　　距离稍远，加之那边女人有意压着声线，所以交谈的内容柳以童其实听不真切，但从双方表情上可以看出，优势暂在阮珉雪手中。
　　但或许是壮汉一方过于吃瘪，以至于被触动底线，那几人恼羞成怒，音量提高些。
　　柳以童凛眉，打算那群人再喊阮珉雪，就冲过去护着人。
　　但阮珉雪面色从容，四两拨千斤，三言两语就压制得那些本打算破罐子破摔的人面露苦色，忿忿将情绪咽回肚里。
　　不要轻易把人逼成亡命之徒，更不要在其陷入绝境时试图压制，这时候只能顺毛摸不能逆着来，否则对方很容易选择同归于尽，从而伤到己方。
　　这是柳以童常年混迹街头巷尾总结出的窍门。
　　所以她想不出，阮珉雪究竟要用怎样的手段，才能强行压制那些亡徒，逼那些几乎要动手的莽汉理智回归，甚至被迫选择认输。
　　柳以童想不出来，是因为她没有阮珉雪那样的人脉和见识，自然也没有那样的手段。
　　柳以童却因此暗喜，知道阮珉雪不好惹，知道谁也不能欺负阮珉雪，她不但不怕，反倒更安心。
　　很快，那边的对峙出了结果，壮汉一方主动掏手机联系了什么人，而后表情谨慎地同阮珉雪交代了几句话，阮珉雪点头接受，不知是达成了什么交易，还是阮珉雪反倒获得了什么信息。
　　然后那几个男人就上了来时的面包车，离开了疗养院。
　　一桩意外就此熄火，虽不知底下如何暗潮汹涌，至少明面上是和平的。
　　在这时，阮珉雪绷紧的肩线，几不可查松垮些许。
　　别人不知有没有看见，但柳以童确实看见了，因而心一酸。
　　或许是因这疗养院的阶级，大名鼎鼎的影后出现在此，周围的人也没多大反应，但也或许正因对方是赫赫有名的阮珉雪，纵然多数人见多识广，还是架不住好奇往她那瞥视。
　　于是，转身时，阮珉雪又回归平日好整以暇的状态，方才的泄劲细微得就像某人的错觉。
　　阮珉雪朝这边走来，视线先往地面两个蹲着的女人身上一扫，确认无碍，才重新看向柳以童。
　　再开口时，阮珉雪气场已与方才面对那群男人时判若两人，轻柔许多，但依旧带着几分疏离：
　　“谢谢你替我母亲解围。”
　　“呃……”柳以童被谢得仓皇，低头回，“客气了。”
　　她还惦记对方刚才那句生疏的拜托，不知道自己此时该扮演什么身份，与对方什么关系，于是就免了称呼的“阮姐”，怕破了对方的局。
　　岂料她的“贴心”却在对方眼中变了味，阮珉雪微偏头，深深望她一眼，待她局促眨眼，才微微笑着问她：
　　“怕我？”
　　怎么可能！
　　柳以童几乎要脱口而出这四个字，但那样太唐突失礼，她还是忍下去，克制答一句：
　　“不会。”
　　阮珉雪也不知信没信，只盯着她，眼眸并非看上去那般平静，内里流转着许多柳以童看不懂的复杂。
　　柳以童也不介意，经今天这意外，她才知道，自己有多么不了解阮珉雪，不差这看不懂的一两眼。
　　不过阮珉雪反倒看穿柳以童似的，突然压低声音，轻轻说：
　　“那种场合不能多给视线，怕被有心人惦记。”
　　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没有主语，柳以童乍一听没领会。
　　等咀嚼片刻，少女才幡然明白，阮珉雪是在为最初那句疏离的劳烦解释。
　　所以，不是故意在外面装不熟……
　　而是怕给柳以童惹祸。
　　柳以童低下头，面上的不存在的寒霜疏忽就被女人一句话揉融揉化，她惊叹于对方语言的魔力，方才也是嘴皮子开合便退了三军，这回也是一句话就打得她溃不成军。
　　千言万语也只化作柳以童开口的称呼：“阮姐。”
　　听到少女别别扭扭一声亲近的唤，阮珉雪笑笑，微耸肩，放松的姿态，环视四周一圈，才说：
　　“换个地方聊吧。”
　　这是柳以童第一次来阮珉雪的私宅。
　　客厅墙面呈被时间浸泡过的亚麻色，南面落地窗外是低矮的山影，傍晚光影斜入，铺在橡木地板上。
　　不是别墅而是隐于闹市的大平层，虽是女明星的私宅，屋内陈设却并不奢华，没有水晶吊灯，有的是几盏手工烧制的陶土壁灯，光线昏暖，像被纱笼住的烛火。
　　厅中最引人注目的也不是什么艺术品，而是黑胶唱片架。唱机没有落灰，指针虚悬，刚被叫停，显然很常用。
　　柳以童看着它们，几乎可以想象阮珉雪回此处安逸享受音乐的模样，没有那些贵气华丽的虚设，有的只是一个女人颇具生活感的日常氛围。
　　阮母一进屋就做东似的热情将柳琳带去参观，两名年过半百的妇人像是刚结交了新朋友的小孩，反倒是她们的女儿更显成熟，两人站在原地看着母亲们飞奔离去，对视一眼，意味不明地笑笑。
　　是柳以童先开口：“不好意思，我母亲……有点特别。”
　　她没细说是怎么回事，但阮珉雪看得出柳琳的病情，只说：
　　“我母亲也挺特别的。”阮珉雪一顿，才又说，“她很少能遇到那么真诚待她的人，她肯定很高兴。”
　　听到阮珉雪这话，确信对方和对方的母亲都不介意柳琳的情况，甚至很接受，柳以童才稍舒一口气。
　　等舒完气，柳以童又是一阵尴尬。
　　她第一次来阮珉雪家，她真想不到该怎么表现大方。
　　“先坐吧，我给你倒茶……”
　　阮珉雪正欲招待，结果手机震动，女人低头看一眼神色又暗，柳以童便知道那是不能避的来电。
　　“你先忙。”柳以童懂事不添乱，“我自己来就好。”
　　于是阮珉雪指指水吧位置，便去接电话了。
　　方才在车上，阮珉雪就一直沉着脸处理今天的意外，忙里抽空和柳以童解释了几句，说她本有处单独安置母亲的住所，不知怎的被阮家破解，那些人撕破脸皮掳走阮母，借此“敲打”阮珉雪。
　　虽很多信息都没明讲，但至少柳以童明白了一点：阮珉雪的家庭情况远比外界想象中复杂。
　　柳以童泡了壶凤凰单枞，怕傍晚太醒神，细心地多过了两道水，茶色已经很浅。
　　她倒了四小杯，见一枚茶梗恰好落入最后那杯杯口，被晃动的茶面带着打旋，有种身不由己的无力。
　　她盯着那茶梗发呆，不知她借那茶梗想自己，还是想某个人。
　　某个人就是这时候回来的，从背后靠近，手从少女腰侧绕过，拈了一杯茶走。
　　柳以童被吓一跳，肩膀一弹，转身去看时，阮珉雪已经站远几步，她没看清对方刚才是怎么接近自己的。
　　一口茶入喉，阮珉雪表情舒展许多，笑着对她说：
　　“接下来几天太忙，怕是没空好好品茗了。”
　　接下来几天？
　　吊在柳以童神经上的某个日子，被阮珉雪含糊地提起。
　　柳以童不确定是巧合还是自己多心，没敢问，就着茶的事往下聊。
　　阮珉雪顺势夸她细心，茶泡得淡，而后转折：
　　“你呢？接下来几天和阿姨有什么特殊安排吗？”
　　“还没有……”
　　“如果没有，不知方不方便让阿姨多抽空陪我母亲？今天刚出这意外，我之后又有事，怕冷落她。”
　　字字句句都似乎在提某个特殊的日子，可那两个字偏偏又没直白出现在阮珉雪口中。
　　柳以童分明清楚阮珉雪所说的“有事”，指的是哪件事，可对方没点明，她便也只能装糊涂，假装听不懂是什么事。
　　“没问题。”柳以童爽快同意，“刚好，我母亲也很喜欢您母亲……”
　　“看来接下来几天我们还有机会常碰面。”
　　“嗯……”
　　柳以童听着又惊喜又紧张。
　　如果像原计划中各自放假没机会见面，她礼物送不出也是自然而然，还能自我安慰是命运使然。
　　可若是常碰面，真到了生日那天，她能忍住装作不知情，把那礼物摁在手中吗？
　　“这就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了。”阮珉雪又开口，“作为答谢，我会送你一件礼物。”
　　柳以童险些因最后两个字呛了口茶。
　　在阮珉雪无辜且大方的“想要什么随便挑”声中，柳以童屏息，口中的淡茶先是苦得发涩，又莫名回甘：
　　这个人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
　　选手阮珉雪还在正常发挥欲擒故纵，选手柳以童还在求稳欲拒还迎，然而特殊的时间节点（生日）近在迟尺，比赛即将进入白热化阶段！
　　究竟是矜贵者先按捺不住抛出直球，还是自卑者先压抑不住以下犯上呢？拉力赛《谁先破防》激烈胶着中，敬请关注。


第47章 投喂
　　虽说是新结识的朋友，柳琳却与阮白英一见如故，已成知己。
　　夜色深时，柳以童要带柳琳走，柳琳还恋恋不舍，像跟伙伴玩上瘾的小朋友。
　　身份倒错为家长的柳以童有些无奈，好声好气哄着柳琳，过程中阮珉雪只在边上看，没吱声。
　　等柳以童被看得手臂皮肤都发麻，沿视线回溯过去，阮珉雪才会勾唇，意味深长说：
　　“没想到你还有这一面。”
　　“啊？”
　　柳以童没料到阮珉雪会这么说，她自己如此对待柳琳已成习惯。随即转念一想，她在片场算新人，一直表现得低调被动，偶尔也会倔，确实少有机会展现柔软。
　　柳以童正揣度自己在阮珉雪心中是个什么犟种形象，就听阮珉雪继续说：
　　“阿姨不想回去，今晚可以在这儿过夜。我这房间很多。”
　　柳以童唯恐给阮珉雪添麻烦，也不喜欢国人习以为常那种推拉的过程，当即找了个不容拒绝的理由：
　　“我母亲的治疗师还安排了功课，她今天玩一天了，怕是会耽误进度。”
　　果然，与治疗有关，阮珉雪也就不做挽留，说要开车送她们，柳以童觉得时辰晚耽误阮珉雪休息也推辞，最后阮珉雪干脆把车钥匙给了她，让她自己开车。
　　柳以童哄柳琳好久，保证明早会很早送她来见好朋友，柳琳这才同意走。
　　二人临行前阮珉雪想起什么，把人叫住，回身进餐厅开冰箱取了两盒精装的东西，放回冷链的手袋，摆在玄关边的柜面，示意她们带走。
　　柳以童下意识抬手要挥，又习惯性拒绝阮珉雪的好意，毕竟她是做客的，空手来也就罢了，怎么临走还连吃带拿。
　　但这回，她推辞的话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见阮珉雪盯了她一眼。
　　女人虽没说话，手指却在礼盒上打点似的敲，言行没有半分不悦，足以透露一种浅浅的压迫与催促。
　　柳以童还是闭了嘴，她注意到这晚自己确实拒绝阮珉雪太多次了。
　　何况，在她的世界里，阮珉雪便是规则的制定者，她那些“客人不能连吃带拿”的礼教，在阮珉雪的规矩前不值一提。
　　见柳以童识趣没推辞，阮珉雪才把其中一盒递到柳琳手中，没看柳以童，那意思就差在说，给阿姨的又没给你。
　　柳琳也不客气，接过盒子，一看上面的图案就知道是巧克力，高兴欢呼起来。
　　柳以童瞥一眼，La Maison du Chocolat的松露巧克力，法国牌子，她没听说过，单看冷链包装和鲜货特有的短保质期，也知道很贵。
　　“那盒是甜的。”阮珉雪这才把另一盒拎起，递到柳以童手中，说，“这盒才是你的。不甜。”
　　她还记得她吃不惯甜。
　　柳以童手指搓了搓，片刻才略拘禁地抬手，从阮珉雪指尖把袋绳勾过来，交接时二人的指侧触碰了一下，酥麻像过电。
　　“谢谢阮姐。”
　　“嗯。”
　　等上了阮珉雪大方借她的那辆白色法拉利，柳以童才后知后觉复盘出自己有多犟种：
　　到手的留宿机会被她拒绝了，被开车送回家的相处时间也被她推掉了。
　　血亏。
　　本来柳以童不认识阮珉雪，也就不想打扰，只想做个有分寸的暗恋者。
　　可如今与阮珉雪越发熟络，阮珉雪给的越多，柳以童反倒越不知足，更加贪婪小气：
　　小气到不敢接受阮珉雪施予的甜，可那点甜被人收回去了，她又小气地开始惦记。
　　“童童，我可以吃巧克力吗？”
　　副驾柳琳的声音拉回了柳以童的神智，她莞尔点头，“当然。”
　　想到至少还有那盒巧克力弥补她这晚的“吃亏”，柳以童内心又平衡了。
　　柳琳拆，柳以童也拆。
　　质感颇沉的礼盒内只盛十二枚松巧，覆着可可粉的栗状巧克力看起来毛茸茸的，很可爱。
　　柳以童执一枚送入口中，外层微苦，内馅鲜奶油溢出，与黑巧克力构成丝滑浓郁，却几乎无甜感。
　　那份浓郁滑过喉管，只留醇韵，让人心头都化开。
　　很好吃。
　　但柳以童吃了一枚就不吃了，把礼盒小心装回手袋，擦了手开车送柳琳回疗养院。
　　结果到疗养院，柳琳又开始闹，不想睡觉，柳以童细问才知道，柳琳今天走得急，没跟阮白英说晚安。
　　“说晚安是这么重要的事吗？”
　　人甚至不能跟前两天的自己共情，此话一出，柳以童就想起自己那晚发病似的执意要跟阮珉雪说晚安。
　　对面柳琳不知道柳以童内心的小九九，还单纯反问：
　　“童童，你难道没有朋友吗？”
　　“……”
　　好在柳以童知道柳琳那话不是阴阳怪气，纯粹字面意思的关心。
　　她当然有。
　　但也确实没有非要和每个朋友说晚安的执念。
　　她唯恐自己早晚安这种无意义的问候，会打扰朋友，给人造成负担。
　　“那我们明天亲自去和阮阿姨说早安，好不好？”
　　“可是，晚安呢？”柳琳不好糊弄。
　　“今晚先欠着，你明晚补两句。”
　　“唔嗯……”柳琳撇嘴，“那今晚的还是没有说。”
　　“……”真的很难哄。
　　柳琳自己琢磨了会儿，突然想到办法，理直气壮说：
　　“童童，你给小阮打个电话不就好啦？我在电话里跟阮阮说！”
　　小阮。阮阮。
　　有前因铺垫，柳以童倒是能听懂这两个名字的指代，但听得懂不代表听得惯。
　　小阮。
　　如此亲近家常的称呼，从母亲柳琳口中说出，莫名让柳以童有种穿越感，不知今夕何夕，恍然分不清她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看了眼时间，见手机屏幕上日期已跳了新一天，确实太晚了，何况阮珉雪这几天忙，她更不能扰人睡意。
　　她这么跟柳琳解释，柳琳却不同意，强调道个晚安是为了睡得好，怎么会扰人睡意，为什么跟人说话会扰人睡意！
　　“……”
　　是啊，会因为一句晚安就咂摸许久睡意全无的是她柳以童，又不是阮珉雪。
　　如果阮珉雪真觉得困扰，多半不会像她一样纠结，电话怕是压根打不通。
　　被柳琳磨得没办法，柳以童才妥协，准备尝试，但提前跟柳琳说好：“如果电话打不通，说明人家已经睡了，就不能闹了。”
　　“好！”
　　怕手机被人误看，柳以童并没给那人的号码备注姓名，但那串数字她已经背下来了，她一眼就能认出，与阮珉雪有关的两个手机号码，她都滚瓜烂熟。
　　手指悬在通讯录那串显眼的未备注号码之上，犹豫了一下。
　　柳以童转头，看到身侧柳琳眼睛亮亮地望着她，实在没法，才点下去。
　　尚未接通的等待音，让柳以童心跳如擂鼓。
　　对面接通的速度比她预想中快得多，以至于她没反应过来，就听到了阮珉雪的声音：
　　【怎么了？】
　　不是喂，不是你好，而是自然的发问，仿佛二人并未分别，还面对面，先前的话题并没结束，阮珉雪看着她的脸，自然而然问一句，怎么了？
　　女人声音分明轻柔，玉磐似的脆而清，但听得柳以童脑子里被钟撞过似的，耳侧嗡嗡响。
　　“阮姐……是这样的……我母亲说和阮阿姨有一句晚安没讲，她一定要讲完才肯睡，所以……不好意思……”
　　她不知为何紧张得不行，说得磕磕绊绊。
　　她攥着手机，不知对面会如何回应，等许久都没听到声音，只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清晰。
　　【我当是你想起来还没说晚安，要给我补上呢。】
　　柳以童的大脑被核弹夷为平地。
　　在一片焦土上有窸窣动静，拼凑出些许念想，让柳以童迟钝想起，今晚告别前她确实提了巧克力就走，被柳琳缠得都忘了说晚安。
　　没礼貌。
　　一句对不起即将出口，柳以童却听对面又说：
　　【好了，我母亲就在边上，阿姨可以说晚安了。】
　　原来她说出请求后的那段沉默，是阮珉雪正步行去找阮白英。
　　听到阮白英也在边上，柳以童姑且把歉意咽下，先把手机给了柳琳，两位妇人欢欣说着没营养的话。
　　柳以童在旁有一句没一句地听，脑子里却在纠结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
　　阮珉雪居然记得她没说晚安这件事。
　　哪怕是她因柳琳的固执打了电话提醒，若阮珉雪没惦记，也不会想起这件事。
　　甚至被提醒想起后，特地调笑打趣了她。
　　“好啦童童！”柳琳说完晚安后把手机还给柳以童，心满意足往床上一滚，答应睡觉。
　　手机回到柳以童掌心，莫名端着沉，她见屏幕上通话时间尚未停止，还在一秒一秒地跳，就把耳朵覆上听筒。
　　那边只传来些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的细小声响。
　　柳以童没出声，也没挂电话，怕对面还有话说，也怕自己要回应会影响柳琳休息，就持着手机往外走。
　　到了门外，走廊安静，脚步声都有回响，怕扰人清净，她又往尽头楼梯间走。
　　柳以童蹲在楼梯间，就着黑漆漆的氛围，听自己的心跳声，和对面静下来后愈发清晰的呼吸声。
　　楼下或许有人走过，脚步声带着混响传上来。
　　声控灯才亮，柳以童眼前一片通明。
　　她也才听见手机对面的人唤：
　　【柳以童？】
　　连名带姓的，声音沉且轻，像在念诗文，让对这三个字很熟悉的本人都听出几分缱绻。
　　“阮姐。”柳以童应了声，又慌乱补上，“晚安……刚才没说的，现在补上。”
　　对面没说话。
　　柳以童咬着唇有些难耐，这晚的心跳真的很异常，让她焦灼得胸口发痒。
　　【就……没了？】
　　尾音上挑，带着钩似的。
　　柳以童肩膀一缩，不知对方在期待什么，以为自己忘了什么约定，仓皇沉默。
　　那边听出她局促，笑了声，声音被安静的环境衬托得更响：
　　【我还以为，你终于想好了。】
　　终于……想好……？
　　仿佛窥透少女自以为高深的遮掩，带着优势者的从容，优雅高坐，丢出这句，等少女心虚坦白。
　　“……什么？”
　　【想好要什么礼物。】
　　“……”
　　柳以童更焦灼，觉得自己不过是从一个问句的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里。
　　怎么字字句句听着都像别有深意？
　　柳以童真的无法确定，阮珉雪到底有没有在暗示什么。
　　她唯一能确定的是，阮珉雪是故意的。
　　一个自己即将要过生日的人，频频提起给别人送礼物，却对自己的生日只字不提，很难说那人心里没什么想法。
　　可是，是什么想法呢？
　　楼梯间灯又暗，提醒柳以童太长时间没说话，她才开口：
　　“我母亲能和阮阿姨交朋友，她自己也很高兴。根本算不上欠我人情，阮姐不用给我送礼物的。”
　　【……】
　　阮珉雪许久都没说话。
　　这回灯再暗，柳以童被沉默逼得没法，才改口：
　　“……阮姐送什么都行。”
　　对面便说：【那我就自己挑了。】
　　“嗯。”
　　【呵……】阮珉雪不知想到什么，笑了声，短促的一声气，被通话的电流音加工过，听着很酥。
　　柳以童想问对方笑什么，可又觉得这样的对话不适合二人关系，她好奇，又不敢僭越，就这么僵在原地。
　　那边阮珉雪倒是习惯，说：
　　【你看，又不张嘴。】
　　“啊？”
　　【得好好教你嘴巴的用法。】
　　“……”
　　【晚安，柳以童。】
　　“晚，晚安……”
　　直到通话挂断，手机自动熄屏，柳以童才回味明白阮珉雪最后那句突如其来的话是什么意思。
　　柳以童知道自己想得多说的少，时常如此，面对一个问句，心里想了一篇小作文，嘴上却卡壳，什么也没说，看着就像呆滞或冷漠，容易引人误会。
　　显然，阮珉雪是看穿她心思多，那句“教嘴巴的用法”，多半是指“教她说话”……
　　但，偏偏不直说要“教她说话”，而是故意用了那样的句子……
　　听着，就很让人，浮想联翩。
　　＊
　　第二天柳以童将柳琳送到阮白英那儿时，阮珉雪已经忙碌起来，并没在家。
　　没见到那人，柳以童有转瞬的庆幸，最近这几日，那人越发叫她难招架。
　　不知是她错觉，还是那人本就段位高，故意在招惹她，她险些应付不来。
　　可庆幸过后，便是怅然，毕竟没见到那个人，多少还是有点遗憾。
　　想到这，柳以童自暴自弃承认：
　　好吧，其实非常遗憾。
　　这天柳以童和阮白英有不少机会相处，她也因而更多了解阮珉雪的母亲。
　　除去初见时为求救而狼狈展现的歇斯底里，实际上，阮白英是个脾气很好的人，甚至可以说，有点太好了。
　　很符合大众对omega的刻板印象，面庞精秀，纵然上了年纪也不显风霜，未施粉黛也依旧美丽，说话柔声细语，举手投足都很有教养，自带江南大小姐的温婉。
　　和柳琳哪怕一起在地毯上玩，阮白英也会侧腿并着坐，姿态不减优雅。
　　看着阮夫人时，柳以童偶尔会想，或许阮珉雪老了之后就会和夫人很像，但她细想，又觉得可能不像。虽然二人都是omega，但阮珉雪表现出来的特质，和阮白英很不一样。
　　阮白英，更加……脆弱些。
　　虽美却不具自我保护能力，好像下一秒就要碎了。
　　而经苦难磨砺且心智退化的柳琳，此时性子纯真外放，连柳以童和柳琳相处时都会觉得放松，除去偶尔被缠得没办法。
　　阮白英显然也这么想，多数时候看向柳琳时毫无戒备，原苦相的表情带着笑，有种苦尽甘来的愉悦。
　　偶尔柳琳闹脾气，阮白英也不会生气，好脾气哄她，看起来就很喜欢她。
　　柳以童也才能卸下莫须有的负担：毕竟那是她与她的母亲，她总归希望二位能相处得比任何人都融洽。
　　夜幕降临时，柳以童准备带柳琳走，恰好阮珉雪回来……
　　还带了多米尼克烘焙店的黑芝麻火山蛋糕，特地说也不甜，递给柳以童。
　　这次甜点是那人亲手提回家的，不是拿囤货做顺水人情，柳以童接过时都有些茫然，不知道阮珉雪为什么突然开始投喂她。
　　她怕阮珉雪担心阮白英，简单交代这天两位长辈的相处，对方安静听，没追问细节，不像在听汇报，更像在听她分享日常。
　　“对了……”柳以童最后说，“她们两个约好明天去疗养院玩，我母亲非得和阮阿姨分享她生活的地方……”
　　她不确定阮珉雪会不会介意，毕竟在疗养院意外发生时，阮珉雪的表情不算好看。
　　好在，阮珉雪比她想象中更稳定，笑着答应，说好啊，明天我差人送她过去。
　　差人送。
　　柳以童便确定，明天阮珉雪又很忙，可能还会见不到。
　　“那么，阮姐晚安。”这回她记得说了。
　　“好。”阮珉雪勾着笑也回，“晚安。”
　　上车后柳以童给柳琳切了一小盘蛋糕分着吃，炭黑竹炭蛋糕间夹了黑芝麻慕斯熔岩层，顶部是芝麻脆片，甜度接近日式和果子，很淡，更强调坚果的焦香。
　　不甜，很好吃。
　　柳以童含着叉子，看着蛋糕切面缓缓淌下的熔岩，产生了一个念头：
　　她好像陷入某种驯化性质的日常感了。
　　次日柳琳带着阮白英在疗养院逛，柳琳很喜欢这种环境，毕竟比她曾住过的任何地方都要舒服，但阮白英神色看起来却并非如此，只听不说话，笑容里都带了点复杂。
　　柳以童能猜到阮白英的想法，或许对于她们那种阶层的人来说，被送进这种地方，是一种耻辱。
　　也因此阮珉雪本单独有处居所养着母亲，也因此阮珉雪才会认为将母亲强行带至此处的人，是在借此“敲打”她。
　　虽有观念上的小差异，阮白英没有明显表现出来，所以这天夫人们相处还是很愉快。
　　令柳以童惊讶的是，这天晚上来接阮白英的，居然是阮珉雪。
　　她本以为阮珉雪忙，不会亲自来接，她俩今天本没机会见面。
　　结果还是见到了。
　　阮白英上车后，阮珉雪摇下主驾驶座车窗与她告别，柳以童与她辞别后站在原地准备目送车开远。
　　舌根没由来发苦一下。
　　好像有什么隐晦的欲望未被满足。
　　不待柳以童细究自己这是何来的感受，那边阮珉雪就从座下拎出一袋虎屋的羊羹递给她。
　　二人都对此习以为常，送的与接的，神情都自然。
　　柳以童感激致谢，二人道过晚安，阮珉雪便驱车走了。
　　直到那人的车在夜路的灯下，渐远成几不可见的小点，如烟尾的火星，烫得柳以童眼眶和脸颊都温热起来——
　　是那个女人有意为之吗？
　　柳以童已经开始期待，下次她和她的见面，会是什么口味。
　　＊
　　黑欧泊腿环工期完成，和那对蕾丝手套一起由宝胜经理亲自开车，送到柳以童手中。
　　明天，便是阮珉雪的生日。
　　定制的礼盒上方是那对精巧的白手套，薄如蝉翼，丝盖似的，揭开后下面便是黑底流光的宝石腿环。
　　正中的大欧泊在阳光下泛着炫光，带面点缀的碎欧泊如群星环绕，一条银河就此展开在少女的手心。
　　欧泊石像在平静地燃烧，蠢蠢欲动，亟不可待离开她，去往她真正的主人身上。
　　柳以童安静凝望银河片刻，还是把它小心放回礼盒，将包装逐层复原。
　　本以为明日便是阮珉雪的生日宴，作为其生母，阮白英今日也会忙碌，譬如筹办宴会，譬如试穿礼服，总之多半没时间陪柳琳玩。
　　可阮珉雪居然还是差人，把阮白英送到了柳琳这边。
　　阮白英与柳琳无忧无虑，好像这天与过往的每一天并无差别，倒是柳以童心里有事，频繁往阮白英那儿瞥，被阮夫人抓过几次现行。
　　趁丁清老师带柳琳做训练的间隙，敏锐如阮白英主动来找她，问她是不是有话要讲。
　　柳以童这才坦白了自己的疑惑。
　　“原来是新朋友啊。”阮白英的判断让柳以童意外，不知夫人从何得出这样的结论，“我看宝宝那样待你，还以为你们相处很久了。”
　　那样，待我？
　　柳以童没见过阮珉雪待别的朋友的样子，不知原来她待她，在其母亲看来，是特别的。
　　“那生日宴我是不用去的，”阮白英解释，“一来，我不算那家的人，我没资格去；二来，对宝宝来说，生日宴算是商务场合。”
　　没资格？
　　商务场合？
　　两个答案都令柳以童意外，但前者她不能深究，那是人家的家务事。
　　倒是后者确实出乎她预料，她知道阮珉雪的生日宴会掺商务性质，阮珉雪的生日本就是公开信息，因而免不了有人借特殊的日子攀附，阮珉雪一方的生日宴邀请便是对那攀附的默认。
　　原来对阮珉雪而言，生日宴已经商务到完全只算工作。
　　“虽然我不参加生日宴，但还是会单独给宝宝庆祝。”阮白英抿了下唇，而后小心问，“她没跟你说？”
　　柳以童摇头。
　　见状，阮白英却反笑，眼睛弯弯的，与那人和颜悦色时很像：
　　“那就是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了。”
　　没继续解释，阮珉雪可能出于什么心思故意没有说。
　　也没有追问，柳以童知道生日，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准备。
　　夫人只默默退出这场纠葛，将悬而未决的结重新抛给柳以童。
　　“我明白了。”柳以童却已然有了头绪，“谢谢您。”
　　原来一切都没那么复杂，生日宴的邀请并没有特殊意义。
　　那便返璞归真，不考虑生日宴，单纯考虑她该如何面对即将过生日的阮珉雪。
　　就算是普通粉丝都知道阮珉雪的生日，柳以童哪怕作为影迷的身份，都没资格装不知道。
　　而她甚至是会被阮珉雪主动投喂的关系。
　　既然如此，柳以童几乎想不出任何理由，不送出那份礼物。
　　————————
　　巴甫洛夫式训犬法：今后她和她见面都是甜点味


第48章 腿环
　　这日入夜后，天公不作美，天空淅淅沥沥下起小雨。
　　阮珉雪来接阮白英时，夫人本在和柳琳做手账本，收尾阶段没完工，两人都不想停下。
　　无法，阮珉雪看向柳以童，问要不要去雨夜中逛逛。
　　柳以童本不喜欢雨夜，疲于生活奔劳的人只求便利，那种会把衣服鞋子都搞得脏脏湿湿的天气，她觉得麻烦。
　　但阮珉雪居然有心欣赏雨景，于是本来想想都觉得叫人心烦的天气，突然也叫柳以童新鲜和期待起来。
　　离开房间前，柳以童取了柜中的伞，黑色的，伞面很大，够撑两个人，关柜门前她犹豫了下，还是把角落的礼盒袋也提上了。
　　黑金低奢的包装在暗夜中本不醒目，只是时值特殊节点，那一看便是礼物的手袋还是很扎眼。
　　柳以童提伞和手袋出了房间，迎上走廊的阮珉雪时，女人的视线往少女手上垂了下，很快收回，没说什么，往前走。
　　二人先后走进深沉雨夜中。
　　阮珉雪微靠前，柳以童稍落后，一把大伞稳稳兜住两个错肩的女子，雨点噼里啪啦在伞面敲出鼓点。
　　“去哪？”
　　柳以童对疗养院附近比较熟，提议：“往深里走一段，有处老街，和居民区一起有段年头了，风格比较复古，挺好看的，要去吗？”
　　说到复古二字时，柳以童飞速扫了眼阮珉雪今日的穿着，艳红的修身上衣配纯白的A字裙，底下踩一双漆皮的亮面红高跟，辅以珍珠项链，很有90年代TVB女主的风采。
　　“好啊。”
　　去向已定，即刻启程。
　　旧埠的夜景带着种宁静的喧哗感，虽只有雨声噪杂，入目的色彩却同意热闹，鹅黄路灯在雨幕里洇开毛茸茸的光晕，咖啡馆的绿漆遮棚滴着水，将“手磨”二字的老式霓虹招牌折射成流动的翡翠。
　　偶有才下班的路人骑着自行车从背后逼近，车前灯摇摇晃晃照过二人的身影，柳以童心一紧，赶忙将阮珉雪往身边拉一点，那自行车从二人身侧滑过，恰好经过水坑，带着泥的水滴飞溅，落在二人鞋面。
　　柳以童低头看一眼，自己的哑光短靴面有水渗进去，留面上淡淡泥点，而身侧那双亮面红鞋好一些，泥水顺着光皮滑下去，奈何还是有溅到筋骨清晰的脚背上的，窃香似的溜进开敞的鞋口。
　　柳以童抬头看了眼阮珉雪，阮珉雪也看柳以童。
　　二人忽然噗嗤笑开。
　　雨水麻烦，可她们意外地心情都很不错。
　　老街区居然还有电话亭，这吸引了阮珉雪的注意，女人停在亭外贴着玻璃窗往里看，见那部老式的橙黄大电话屏幕还跳着数字，新奇仰头看柳以童：
　　“好像还能用？”
　　那表情有点可爱，柳以童忍不住笑了下，幸好有伞面投下的阴影遮挡，应该没被阮珉雪发现。
　　她先前来这逛过，也好奇打听过，本来这电话亭该拆了，但作为老街风情的一部分，被一家便利店老板顺势承包，所以还在运营。
　　“要试试吗？”柳以童问。
　　“唔……”阮珉雪双手撑成檐挡住眉上的光，眯眼往里看，“接受电话卡或投币……但我身上没现金。”
　　“没事，我去换。”柳以童指指不远处的24小时便利店，“买点饮料，老板会乐意帮忙的。你想喝什么？”
　　“不带酒精就好，”阮珉雪一会儿还得开车，“嗯，冰一点也行，夏天下雨有点闷。”
　　“好。”
　　柳以童本想把伞给阮珉雪，但阮珉雪却说可以先进电话亭躲雨，让她把伞撑走。
　　电话亭或许太久没人用，老式的嵌合门生锈，不太好开，阮珉雪双手握着门把都没把它拽开。
　　柳以童倒了下手，把礼袋挂在撑伞手的小指尖，空着的手就着阮珉雪双手上的空位把住，往后一拽。
　　身前的女人被门带动，往后一退，恰好撞在柳以童怀里。
　　柳以童一紧张，低头看了眼，怀里的阮珉雪也仰头看她，表情先是定的，而后笑起来，说：
　　“好厉害。”
　　门开后的电话亭自动亮灯，微冷白调的灯在雨夜中很亮，衬得怀里的人更漂亮。
　　光影太好，连带那句夸奖都很暧昧。
　　果然夏雨就是闷热，柳以童的耳尖也一并烫起来。
　　便利店老板还认得柳以童，或许是少女生得有辨识度，几月前的一眼，老板居然记到现在。
　　得知要换硬币，老板爽快帮忙，柳以童顺手买了两罐易拉的白桃汽水。
　　重新打伞走出便利店时，柳以童远远看见电话亭的门已经关了，身着红白色彩明艳的女人独自站在黑夜中明亮的光亭里，被雨幕滤镜一笼，有种梦境的不真实感。
　　柳以童深吸一口气，手中的礼袋与兜着白桃汽水的塑料袋撞在一起，发出哐当响声，沉沉的手感，提醒她这不是梦境。
　　她撑伞缓缓走向如梦的现实。
　　电话亭门开，柳以童先单手开了罐汽水递给阮珉雪，阮珉雪说着谢谢接过，却没喝，把罐子往电话边空位一放，就双手掬着过来讨下一样东西。
　　柳以童知道她是在讨硬币，只是不知为什么这晚她兴致如此高涨，可爱得让人心痒。
　　柳以童把硬币放进阮珉雪掌心，正要顺势进去，却被阮珉雪反手推出去，说：
　　“我要打电话，你去外面等。”
　　“啊？”
　　电话亭门关了。
　　柳以童连同一把伞、一个礼袋和一瓶汽水，一同被关在了电话亭外。
　　好吧好吧。
　　她也不想扫那人的兴，见阮珉雪眼眸亮亮兴奋地投币摆弄那电话，便持伞后退两步。
　　柳以童等了会儿，见亭中女人已把听筒贴在耳边，黑色大块头衬得女人脸更小，她不知她给谁打电话，正神色期待等电话接通。
　　百无聊赖的柳以童把空手伸向腕上悬挂的另一罐白桃汽水，冰镇的罐身冒着冷意，入手一片清凉，少女食指支起，搭在易拉罐口的拉环上，正要单指将它抠开……
　　叮铃铃。
　　口袋里的手机铃响。
　　嗤。
　　手指无意识绷紧，自己扣开了拉环。
　　带着白桃清爽香的寒气冒出来，渗进少女陡然变深的呼吸。
　　柳以童僵住，往电话亭里看。
　　便见隔着雨幕与玻璃，电话亭里的女人也望向她，眼眸带笑。
　　她就在她身边。
　　她却给她打电话。
　　柳以童赶忙掏手机，她手指长，易拉罐贴着手机背，也能拿得稳。
　　只是罐身的凉意透过手机贴到她耳侧，振奋效果太好。
　　以至于电话接通时，女人的声音传过来，让她过分敏感。
　　【请问是柳以童女士吗？】
　　生疏的问句，听着却带笑意。
　　柳以童恍惚，电话亭隔音效果很好，加上雨夜阻隔，她几乎只能听到阮珉雪经低保真线路处理过的音色。
　　有点哑，有点沙，很性感。
　　“嗯，是我……”
　　白桃汽水罐身的冰珠顺着少女的手腕滑下去。
　　【你的声音听起来好特别。】
　　“你的也是。”
　　忽然无话，两人隔着亭门对视，视线勾缠，呼吸声顺着电流传导到对方耳边。
　　柳以童有点受不了，或许因那磁性的气音，也或许因那蛊人的沉默，她说：
　　“阮女士。”
　　【嗯？】
　　“我有个礼物送给你。”
　　【哦？】女人表情分明不惊讶，笑嘻嘻的，还问，【为什么？】
　　“……”明知故问。
　　【无事献殷勤？】
　　“不是！”柳以童被逼得没办法，还是老实说了，“因为，明天是你的生日。”
　　【原来你知道？】
　　啧。
　　怎么可能不知道。
　　柳以童心里痒得不行，想挠又挠不到。
　　【送我礼物是出于这么普通的原因吗……】
　　阮珉雪的语气听起来忽然失望，让柳以童心一揪，可少女看过去，却见女人还是在笑。
　　好坏。
　　【不知道会不会是特别的礼物，能不能让我惊喜呢？】
　　“应该……”柳以童不太确定，“希望如此。”
　　【那么，你在哪里呀？】
　　“……开门，我在门口。”
　　【这样啊，你稍等。】
　　阮珉雪将话筒空悬，没挂断，显然是小剧场还没演完。
　　门开，柳以童将黑金礼袋递过去，阮珉雪接了，却又马上把门关上。
　　声音再度从手机话筒中传来。
　　【我可以现在拆吗？】
　　见礼物要被当面验收，柳以童心跳骤快，面上还强装镇定，维住稳定的声线，“当然。”
　　很快，听筒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眼前是女人隔着落雨玻璃取出礼盒的画面。
　　听觉与视觉的刺激本来自同一人，却从不同的方位传来，这错位感让柳以童有点晕眩。
　　手套落入阮珉雪掌心。
　　听筒里传来女人的轻笑。
　　应该是喜欢的意思吧？
　　柳以童紧张地揣测。
　　随即，女人低头再看，才发现礼盒中心还躺着另一件物什，被手套盖着。
　　女人侧影僵了下。
　　门外少女握着手机的指头紧了下。
　　罐身一抖，一点汽水溅出，混进雨水中，香气四溢。
　　阮珉雪指头撚起那腿环的束带，黑欧泊在冷光下溢彩。
　　彩色的光在女人的面上淌过，像深夜的霓虹。
　　【呵……】
　　轻笑传来。
　　柳以童心跳快得险些都要停了，不敢出声。
　　随后便听阮珉雪说：
　　【果然还是学坏了。】
　　“……什、什么？”
　　【手套，腿环。从乔憬那儿学来的？】
　　乔憬？
　　意外出现的名字让柳以童错愕，可转念她反应过来，乔憬对杜然使用的便是拘束的手段……
　　恰好，手套和腿环，所对应的就是人体代表行动力的器.官，手和脚……
　　柳以童目瞪口呆，忙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
　　真是巧合，手套是随机买到的，谁知道能刚好和腿环搭上象征意义。
　　【总之，谢谢你的礼物。】
　　“嗯……”柳以童小心问，“那，你，惊喜吗？”
　　【惊喜哦。】阮珉雪笑，【我很喜欢。】
　　“……好。”柳以童抿唇，脑子空空的，片刻迟钝地又重复一遍，“好。”
　　【那么，明天，我会把说好的礼物给你。】
　　“啊？可是明天……”
　　【明天怎么了？】
　　又明知故问，非得她亲口说。
　　柳以童便故意不说，“明天，你不是有事吗？”
　　【对啊，有事。】阮珉雪还是笑着，【给你礼物的事。】
　　啧。这人好会绕圈子。
　　绕得柳以童都要跟不上了，追得烦躁，烦躁得又很爽。
　　“那……”柳以童顺着话说，“什么时候？”
　　【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
　　“啊？”
　　可明天是生日宴，柳以童怎么知道何时是适合打电话的时候？
　　“我什么时候给你打电话？”
　　【自己想。】
　　投的两个币通话时长已到。
　　阮珉雪从电话亭里出来后，两人都默契地没再提礼物或生日的事。
　　分别时，阮珉雪还是没忘给柳以童好吃的。
　　与柳琳一起躺在床上时，柳以童刻意没睡，一直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看。
　　等到23：59挑到00：00时，她迫不及待给阮珉雪发了“生日快乐”四个字。
　　只不过，等了十几分钟，阮珉雪也没回复。
　　柳以童叹了口气，想，那简单四个字，或许淹没在全世界给那人的祝福浪潮里了。
　　可是，能准点给人发出生日祝福，这在以前，是她压根不敢肖想的事。
　　柳以童已经很满意了。
　　这夜的口味丰富得让她餍足：
　　一开始是白桃汽水味的，最后是港式文华酒楼的玫瑰草莓酱味。
　　＊
　　顶流影后的生日宴极尽奢华。
　　凡尔赛宫式的穹顶垂落吊灯，光线被施华洛世奇切面折射出碎钻光晕，将整个宴会厅笼罩在柔金色的薄雾里。
　　香槟塔在烛光映照下流淌着琥珀色的光，满厅权贵手持酒杯，皆候一人垂眸。
　　宴会正主阮珉雪着暗色高定鱼尾裙游走于贵宾之间，黑绸于她裙末堆出花形，她像一株行走的黑玫瑰。
　　比起柔美，更多冷艳。
　　“Joyeux anniversaire！Michelle！”
　　“Merci，Yvonne。”
　　与Yvonne行过贴面礼，阮珉雪感谢老友特地出席镇场，Yvonne则笑说这种场合怎么可能留你一个人，转而给她介绍一位英国公爵：
　　“这是卡文迪许公爵，Royalis Jewels的现任话事人。”
　　Royalis Jewels是世界知名的珠宝品牌之一，自维多利亚时期创始，比起当今靠营销起家的名牌，更多几分老贵族的底蕴。
　　“Lady。”金发微白的老绅士微微欠身，执起她的手，以最标准的吻手礼致敬，唇在距离她肌肤一寸处停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尊重，又不失暧昧。
　　阮珉雪维持着体面的微笑，叫生人看不出她真实喜恶，当她享受于这名利场，只有熟知她的Yvonne知道，这笑里全是商务，没有半分私情。
　　Yvonne任性，不喜欢的活动再怎么重要也不会去，但阮珉雪不一样，阮珉雪耐性比她高得多，就算面对的是讨厌的人，她也能面不改色地周旋。
　　何况这生日宴中波谲云诡，明面上一句交谈一个握手，或许暗里就能促成一桩大生意。
　　阮珉雪似乎很适应这种烧脑的场合，在期间游刃有余斡旋，看不出半点倦意。
　　只有无人搭话的极短间隙，阮珉雪才会短暂将视线投往场外，那里站着两名助理，分管她两部手机，一个是私人的，一个是公务的，两名助理都通话不断，这证明庆生的人很多，但无一人上前通知她，这证明她事先提醒的号码，并没拨给她。
　　吴相茹便是在此时过来的，阮氏正妻身后跟着两名手捧礼盒的佣人，保养得宜的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眼底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审视。
　　“珉雪，生日快乐。”吴相茹抬手示意礼盒，“这是我和你父亲的一点心意。”
　　却没打算亲手递交。
　　阮珉雪便微微颔首，也不主动接，遥遥处待命的侍应生眼疾手快过来接走，甚至轮不到她朋友Yvonne代劳。
　　阮珉雪目不转睛看着吴相茹的脸，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谢谢母亲，您总是这么周到。”
　　吴相茹是阮氏的正妻，阮珉雪名义上的母亲。
　　呼唤母亲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耳畔，却莫名让吴相茹打了个激灵。
　　“听说您最近睡眠不好？”阮珉雪又开口，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xue，眼神关切，“我托朋友从瑞士带了点安神的精油，待会儿让人送给您。”
　　顶级演员最擅长饰演关心，阮珉雪的担忧毫无破绽。
　　可吴相茹的笑容却因此僵了一瞬。她失眠的事，连丈夫阮士诚都不知道。
　　“您真是……有心了。”吴相茹勉强维持着语调的平稳，却不知自己无心间对名义上的女儿使用了敬称。
　　片刻，场外一名助理上前来找，打断“母女”二人的僵持，阮珉雪瞥一眼手机，是公务那个，屏幕上悬着阮士诚的备注，通话时长仅过半分钟。
　　“父亲找我。”阮珉雪便对吴相茹笑笑，“母亲，我先失陪。”
　　“哦，好……”吴相茹还笑，待阮珉雪走远，才阴沉下脸，回身让随行整理最近家里新进的佣人，却在随行告知新招工已是两年前的事时，独自陷入茫然与恐慌。
　　阮士诚在礼厅楼上的单间坐着，茶几上已备熏香茶水，等阮珉雪进门后，示意来人往对面坐，一人不茍言笑，一人神色寡淡，薄情得不似亲生父女。
　　阮珉雪坐下，别起腿，一副冷淡的姿态，桌上茶水一口不瞧。
　　阮士诚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道：
　　“我如今才知，你母亲为你精心安排的那桩婚事，你居然搞砸了？”
　　“哪位母亲？”阮珉雪挑眉，“哦，您是指那位将我生母绑进疗养院的母亲么？”
　　“……”阮士诚执茶杯的手一僵，面上呈一瞬空白，似乎对此一无所知，而后才说，“吴相茹没告诉我这件事。”
　　“嗯。”阮珉雪对此不做评价，并不关心。
　　正如她的生父并不关心她母女二人一样，她早已过了介怀的年纪，对这人只持秉公办事的客套，并无半分怨憎。
　　阮士诚片刻才说：“我之后会和她单独谈谈，给你一个交代。”
　　“不必。”阮珉雪笑，“这事我处理好了。她敲打过我，我自有办法敲打回她。”
　　“……”阮士诚叹口气，“与新康医药科技公子告吹的婚事……”
　　“婚事？我怎么不知道那是婚事？”
　　“门当户对，适龄男女，又是青梅竹马，不谈婚事还能是谈什么？阮珉雪你不至于在这件事上跟我装傻。”
　　“不，我的意思是……”阮珉雪还是带笑，“我怎么不知长年擅自换药逼我分化的阴谋，居然能被称为‘婚事’啊？”
　　闻言，阮士诚再度陷入迷茫，对阮珉雪所说的“换药”和“分化”全然陌生。
　　“我怎么不知道……”
　　“您不知道也正常，毕竟我没有义务与您报备我的私事。”
　　“新康公子那事……”
　　“您也不必放在心上，我也处理好了。”阮珉雪还是公事公办的态度，“我分化时恰好身份特殊，时值外交敏感节点，他不走运，数罪并罚。”
　　“……”
　　所有与独女有关的重大意外，阮士诚得知经过时，连结果也一并收获，多么省心。
　　省心到这关系比起血亲更像合作，阮珉雪完全有能力妥善处理好分内之事，双方只需维系明面的和平各自谋利，完全平等。
　　平等得阮士诚没有插手阮珉雪私事的资格，平等得如今年迈式微的阮士诚对上头角峥嵘的阮珉雪，居然有几分力屈计穷。
　　晚宴彻夜，办到深夜时送别商客，便剩亲属。
　　富人的亲属网冗繁，单是问候介绍的环节都要花去半小时。
　　Yvonne这环节还陪着阮珉雪，见阮珉雪虽还笑着，笑里却免不了兴致缺缺，便问她要不要走。
　　这环节阮珉雪随时可以叫停，也随时可以走，但她没动，只笑着看场中远亲近戚，说再等等。
　　Yvonne不知她在等什么，离开无聊的场合还需要良辰吉日不成。
　　但她自己是熬不下去了，法兰西的飞鸟向往自由，Yvonne诚实说自己待不住了要去泡吧，阮珉雪送一段路，说之后答谢她。
　　“听说程沐要回国？”Yvonne说，“要谢，就帮我和程沐牵个合作。”
　　阮珉雪一顿，笑着回再说吧。
　　Yvonne走后，没等阮珉雪回到厅中，那持私人手机的助理终于上前，将手机递给她。
　　她一扬眉头，看手机屏幕，上面的备注是那孩子自己亲手敲上去的，正儿八经的姓名。
　　她没马上接，抬眼看了下时间，23：29，距离她生日过去，只剩半个小时。
　　真能忍啊。阮珉雪想。
　　却没也细究，这评价是给自己的，还是给她。
　　柳以童见到阮珉雪时，距离这天过去只剩不到两分钟。
　　身着黑玫瑰礼裙，开着双座超跑的阮珉雪出现在疗养院僻静的门口，与素雅的环境相比，华丽如出逃的女王。
　　柳以童被晃了神，愣了下，惦记时间，还是匆匆压着点对阮珉雪说了句生日快乐。
　　日期恰好跳到第二日，阮珉雪的生日这才过了。
　　柳以童暗自庆幸，好险好险，没有留下遗憾。
　　“这么晚才打电话？”阮珉雪仰头问，声音却带了点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柳以童忙解释：“我怕耽误你的正事……”
　　“这个时间点打就不怕耽误了？”
　　“……我更怕，没在这天，亲口跟你说生日快乐。”
　　就凭她和她现在的关系，单是短信苍白的四个字，连柳以童自己都觉得太疏失。
　　“上车吧。”
　　许是这个回答让人满意，阮珉雪眼睛弯了弯，微抬下巴，示意副驾的位置。
　　柳以童先坐上车，才问阮珉雪要去哪。
　　阮珉雪还没发车，素着的食指在方向盘上轻轻点着，似在酝酿。
　　路灯的柔光缓缓流过女人抹肩礼裙露出的白皙手臂，肤色剔透如月光。
　　柳以童看了眼那只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干净素白，没戴首饰，也没戴手套。
　　她其实有一闪而过的失望，但转瞬告诉自己，阮女士这日礼裙的风格趋于冷艳，那副娇弱的手套不搭，会很违和。
　　所以不是她的礼物让那人觉得上不得台面。
　　绝对不是。
　　“不问吗？”方向盘上的手指还在哒哒地敲。
　　敲得少女略烦，压着心头的一点热，小心开口：“问什么？”
　　阮珉雪没说话，唯有指尖还在敲，暗示得已经很明显。
　　柳以童恍惚记起对方说过要教她“嘴巴的用法”，想来是在用这种方法逼她开口，便还是顺从本心问了：
　　“为什么没戴我送的手套？”
　　阮珉雪答得爽快，“因为和裙子不搭。”
　　意料之中的回答，柳以童也是这么猜测的，所以听到这答案，她并不意外。
　　但问出口的心思，和得到答复的回应，还是让柳以童感到一阵畅快。她憋闷惯了，难得被纵着放肆一回，心头的余韵陌生又爽快。
　　“不过，我戴了腿环。”
　　分明在户外，空气却凝固。
　　柳以童怔住，险些怀疑自己听错，视线一闪，见女人慵懒地陷在真皮座椅里，空着的一手轻轻搭在中央扶手上，红底高跟鞋虚虚点地，鱼尾裙侧边高开衩处，一截雪白的腿线若隐若现。
　　没看到腿环。
　　“在这。”
　　少女视线随即被女人从扶手上抬起的指尖引导，落在另一侧大腿上，垂坠的裙料勒出腿上环状的隆.起。
　　她听到那人轻笑，气音像搔人耳痒的羽毛：
　　“想看吗？”


第49章 情动
　　想看吗？
　　就算是开玩笑，她怎么敢的？
　　可如果不是开玩笑……
　　柳以童的视线被钩住似的锁在那人指尖，涂了黑加仑甲油的指头如诱人果实，覆在另侧大腿的环状边缘，像要开启潘多拉的魔盒，却只沿那边缘勾画，欲开不开。
　　撩拨少女心气，逼冲动的年轻人就范，恨不得亲手打开那魔盒，结局是好是劣都甘愿承受。
　　于是柳以童说：“想看。”
　　暗夜中，阮珉雪的眼眸因这回答晃了下光。
　　她沉沉看向她，嘴角还是蓄着笑，讳莫如深，难以解读。
　　柳以童只吞咽喉头，咕噜一声，有点响，她太紧张了，祸已从口出，没办法挽救。
　　“在这儿看不好吧？”阮珉雪手臂伏在方向盘上，上身懒懒压过去，悠哉看身侧的人。
　　不管对方到底是逗她玩还是真有意，柳以童都准备将计就计，顺着话说下去：
　　“你想去哪儿？”
　　“我来挑吗？”
　　“……我又不挑地方。”
　　“呵。”
　　或许是少女最后那句话听着硬邦邦的，带点愠怒，反倒显亲近，阮珉雪笑起来。
　　毕竟疏离的关系才会讲究敬重与礼制。
　　向来在她面前规矩的小朋友，被逼出点真情实感，还挺有意思。
　　“那就去我家吧。”阮珉雪坐直，勾了下安全带，示意副驾绑上。
　　“等一下……”柳以童转头，确定这辆超跑只有双座，才问，“那阮阿姨……”
　　“她晚上有约，会有人接。”阮珉雪目视前方，“我开这车就不是来接她的。”
　　“……”
　　所以，是特地来接我的？
　　柳以童几乎要把这句话脱口而出。
　　听见油门轰响，她怔怔抬手绑安全带，过程中又后知后觉记起一个细节：
　　如果阮白英夫人不回家，也就意味着，今晚阮珉雪的家里……
　　只有她和她？
　　分明是夏夜，却有一阵激凉的风袭来，吹得柳以童皮肤起了层疙瘩。
　　等她缓过神，发现夜晚还闷闷地热，才确定，刚才的凉意是她独享。
　　就像这一晚的阮珉雪一样。
　　“我……”柳以童慌张掏手机，“我跟我妈报备一下，会晚点回来……”
　　“还要报备的吗？”阮珉雪笑问。
　　听着像小孩子跟家长报备。
　　柳以童怕被误解幼稚，忙解释：“不是，我是怕她等我。”
　　“这样啊。”
　　车行出去一段路，明灭光影在驾驶者的面上闪烁。
　　柳以童正编辑文字消息，快打完时，听到耳边的声音说：
　　“那就报备明早见吧。”
　　嗒。
　　手机掉下去，砸在软毯上，发出闷响。
　　柳以童维持着手指打字的姿势，怔怔转头看阮珉雪。
　　阮珉雪没回头，依旧目视前方，“不是怕阿姨等你吗？”
　　“啊……”
　　“让她今晚别等了，明早见。”
　　趁有风经过，柳以童深深叹一口气，才弯腰下去找手机。
　　她又不是听不懂“报备明早见”的意思，对方完全没必要针对字面意思展开解释……
　　她更需要解释的是，为什么要明早见。
　　看个腿环，需要……
　　一整晚吗？
　　她知道自己需要解释，她知道对方也知道自己需要解释。
　　可对方偏不针对这一点做出解释，顾左右而言它，只让听者浮想联翩、心猿意马。
　　进家门后阮珉雪没急着开灯，就着门外长廊的灯光在玄关口脱高跟鞋。
　　柳以童站在她身后，见背光打来，袭上女人被修身礼裙勾得腰臀线分明的背影，忽然呼吸一急，慌乱移开视线。
　　但余光还是忍不住瞥过来。
　　柳以童想，自己还是太懒了，刚进组就想过请符驱心头的邪鬼，结果只是想想，导致现在邪鬼彻底发育成色.鬼，馋得要死。
　　可是……阮珉雪脱鞋的样子也很……
　　哪有人脱鞋都能那个样子……
　　手扶着侧柜，上身微弯，腰线纤收曲折，另一手提着胡桃木长柄，犹如提女王的权杖，嵌入脚后，将那红底的高跟鞋杖离。
　　红皮的荔枝去了壳，白润的果肉露出来。
　　柳以童恨不得转身就跑。
　　她有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这一晚，不是她忍不住把荔枝吃掉，就是她会被荔枝吃掉。
　　“进来吧。”脱了鞋的阮珉雪赤脚踩在地毯上，往里走。
　　灯亮，屋内一片通明，一切旖.旎的小心思都被明光驱散。
　　有光照着，柳以童感觉好一些，这才准备跟进去，却又听阮珉雪说：
　　“关下门。”
　　“……”
　　柳以童转身，手搭上门把往里收……
　　门缝即将合拢时，她莫名看了眼缝中的户外，月朗星稀，开阔的景色。
　　一旦这道门关上，密闭的空间便形成了。
　　柳以童手一顿，片刻，还是咬咬牙，把门合拢。
　　她转身折回屋内，见阮珉雪在中控板前调试什么，就站在原地，没擅自靠近。
　　那边阮珉雪按完，抬头说：“我先去洗澡。”
　　“啊？”
　　“嗯？”
　　“不是……”
　　“怎么了？”
　　又明知故问。
　　柳以童皱了下眉，有点急，虽然她知道，看腿环这事听着就有点不切实际，可得知自己真被遛狗一样骗来人家里耍，她又觉得很不爽。
　　“怎么不高兴了？”阮珉雪缓缓走过来。
　　柳以童低着头不看人，眉心越皱越紧，哪怕数次告诉自己，被骗也是她愿者上钩，是她先存了不好的念头才会上当，可是……
　　那双持着的脚尖停在她垂落的视线边缘。
　　只涂裸色的趾头圆润，在灯下闪着珍珠的光泽。
　　柳以童没骨气。
　　这一眼又把自己哄好了，内心安慰自己，同样没人能看到这样的景色，那她就当看过了。
　　“你好像不高兴，柳以童。”
　　微凉的指尖忽然划过少女的下颌，力道很轻，却迫她仓皇抬头。
　　柳以童愣神，抬头看阮珉雪，却见对方收了笑意，微微偏头，上仰的眼眸中盛着探究。
　　“可是，我不喜欢猜人心思。”阮珉雪声音很轻，带着寒意，像冰块，在夏夜更诱人。
　　柳以童呼吸都屏住。
　　“所以，你有什么想法，要说出来，我才会知道。”
　　“……”
　　“嗯？柳以童？”
　　“明明……”柳以童听见自己声音没出息地打颤，她清清嗓子，故作镇定，“明明说好了……”
　　“说好什么？”阮珉雪压低下巴，挑起的上目线更勾人，鼓励似的盯着她。
　　柳以童喘了口气，才说完：“明明说好了要给我看……”
　　“看什么？”
　　“腿环！”
　　柳以童终于鼓起勇气把话说出来。
　　这是她第一次理直气壮向阮珉雪索取什么，纵然是对方应允过的，可曾经在柳以童的认知中，高贵如对方依旧有收回承诺的自由。
　　但索取的话说出口后，柳以童竟有些眼眶酸涩，她不知这情绪从何而来，很复杂，好像有点委屈，有点积怨，也有点……前所未有的畅快。
　　阮珉雪声音愈轻，“原来你这么期待啊？”
　　“……”
　　咔。
　　灯光效果突然暗一阶，由冷白变为暖白。
　　咔。
　　忽而又暗一阶，转为橙黄。
　　咔。
　　最后浓成黄昏色。
　　像少女一阶一阶重下去的心思。
　　“我原想着这裙子不方便，刚好洗个澡，换一身给你看……”
　　闻言，柳以童一颤，扫一眼，见阮珉雪的礼裙修身繁重，从上面脱，从下面掀，都太失礼。
　　确实换身轻盈的裙子，才不至于把看腿环的过程变得太缱.绻。
　　“啊……”柳以童知错能改，马上道歉，“对不……”
　　“既然你这么着急，那你自己来。”
　　“……？”
　　柳以童大脑都宕机，只见阮珉雪旋一圈，坐在沙发上，黑玫瑰裙尾沿腿铺下来，任君采撷。
　　“阮姐……我不知道才会……”
　　“不看了吗？”
　　“不是！”
　　“你只剩这一次机会了。不看，就没有了。”
　　柳以童听着心一颤。
　　她见阮珉雪静坐在那里，上身后仰，姿态放松，面带笑意，却依旧颇具压迫感。
　　那点压迫挤压少女未经人事的心脏，让柳以童悸动难耐，被迫做出抉择：
　　是要遗憾地敬重，还是纵.欲地冒犯？
　　柳以童攥了攥拳，下定决心，奔赴刑场般，郑重走上前去。
　　“我想看。”
　　阮珉雪手指一抬，示意请便。
　　好像要被冒犯的不是她的身体。
　　要从哪里入手？
　　柳以童站着，手指在身侧打颤，只觉棘手。
　　不可能从上面。
　　只能翻下面。
　　裙体的单开叉在右腿，可腿环却在左腿上，本就贴身的裙摆因大片黑玫瑰更显沉重，从左腿底下硬翻，一来粗鲁，二来也会伤到这身礼裙。
　　所以……
　　柳以童理智得像规划路线中的导航，目的地却是通往她理智破溃的冲动之处。
　　她决定好，从右腿的开叉处掀开布料，便能看到左侧的腿环。
　　念及至此，柳以童轻声说了句失礼，便蹲下去，靠近阮珉雪的裙子。
　　蹲不稳，柳以童身形一晃，顺势单膝屈地。
　　二人姿势突然就变成了虔诚的敬拜者与她矜贵的女王。
　　只是，这敬拜者看似虔诚，实则要做亵.渎之事。
　　在女王的应允之下。
　　柳以童抬起双手，右手颇有分寸地按着开叉裙根，不至于让裙子的主人过分走光。
　　左手则登.徒.子般浪.荡地探进开叉处，厚实的布料覆盖她的手背，闷闷的，热热的。
　　她一咬牙，手背微抬。
　　裙体掀开。
　　大片白得泛珠光的肤色映入她眼眸，随即，她鼻间捕捉到隐隐的暗香。
　　柳以童的脸热起来，高温从脸颊烧到耳廓后，沿脖颈滚下去。
　　她看见了。
　　就在那里。
　　在藏宝图指引的隐秘之地。
　　有世间最耀眼的奇珍异宝。
　　勒着大腿软.肉的束带上，黑欧泊在黄昏灯下泛着耀眼的彩光，落在那人的皮肤上。
　　近看了柳以童才发现，原来阮珉雪今天穿了丝袜，肉色的，和其白皙的皮肤接近，所以远看时没发现。
　　肉丝与裸.肤的质感呈微妙的差异，却正是那种似是而非的相仿感最为撩人。
　　“要摸摸看吗？”
　　平静的语调，如雷在少女耳侧轰炸。
　　柳以童仰头，难以置信，“真的可以吗？”
　　高坐的阮珉雪低头看她，面容沉静，如普渡施恩，“为什么不可以？”
　　再度征得许可，柳以童才小心探去指尖。
　　指腹在那人大腿的丝袜上，很轻很轻地撩过。
　　入手触感温热，微粝，稍稍粗糙的纹理，被少女抚过时，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嗤……”
　　被抚摸的人突然笑了声，双腿一并，像是痒。
　　柳以童怔怔抬头，见那人好笑地看着她：
　　“我是说，可以摸腿环。”
　　“……”
　　柳以童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对啊！腿环是她送的，所以人家才会说可以摸……
　　结果她摸哪儿去了！
　　“对，对不起……”
　　柳以童忙收手，跪坐在地，双手按在膝上，像在等待责罚。
　　但阮珉雪并不打算罚她，裙子掀回，起身，语调轻松：
　　“这回我可以去洗澡了吧？”
　　“当、当然……”
　　“对了，你也洗吗？”
　　“……啊？”
　　这一晚几度轰炸，柳以童脑子已经麻了，再听到阮珉雪说出什么，她都好像不会惊讶，只会疑惑。
　　疑惑是不是自己又理解错，疑惑自己在那人面前脑力是不是又不够用。
　　阮珉雪自然往某间房一指，说：“客房里也有浴室。”
　　“……哦，哦。”
　　是这个意思。
　　不然还能是什么意思。
　　“你在想什么？”
　　“我什么也没想！”
　　阮珉雪没多逗她，终于放过了大脑空白的少女，笑着转身进了卧室。
　　坐进浴缸，被水温恰好的热流暖回身体，柳以童的神智也才一并回来。
　　她在雾气弥漫的浴室里，看向被水汽掩住的镜子，见镜中万物都朦胧，唯有她的面红耳赤清晰可见。
　　柳以童掩面，而后把头整个埋进水中，想让自己清醒。
　　可温热的水太过惬意，不但不能刺激她醒，反倒哄得她愈加昏沉。
　　就像这一晚的体验一样，梦幻，虚无，不可思议。
　　就像阮珉雪这一晚给她的感受一样，诱惑，疏远，若即若离。
　　柳以童迟钝地想：
　　好在，终于要结束了。
　　这刺激的夜晚。
　　泡过澡后，柳以童换上了客房备着的浴袍，埃及长绒棉，穿着很软很舒服。
　　她走出客房时，阮珉雪也洗好，正穿着垂坠感很好的丝质睡袍，坐在沙发上等她。
　　黑胶唱片机播放着宜人的音乐，钢琴高音区像风铃的脆响，叫听者轻快惬意。
　　“来，坐。”阮珉雪拍拍身侧的空位。
　　柳以童视线无意扫过女人的胸前，睡衣的深领随其动作摇了下，内里晃眼的白一闪。
　　少女忙克制收回视线，低着头走过去，坐下。
　　“之前说好的礼物。”
　　“嗯？”
　　少女膝上被摆了一个细条状礼盒。
　　她这才记起，之前她们约好这天见面，本就是阮珉雪说好要给她礼物。
　　结果见面后那人一句“看腿环”，柳以童就完全把所谓礼物抛至脑后。
　　“谢谢阮姐！”柳以童惊喜，“我能现在打开吗？”
　　“当然。”
　　柳以童小心开了礼盒，便见其中躺着条chocker。
　　丝绒金的雾面条，辅以交叉的铂金细链，正中的坠饰由鸽血红宝石打造而成：
　　一枚小小的骨头。
　　让她想起那些逛过的超话里，总爱唤她小狗的那些cp粉。
　　不知阮珉雪有没有在意过那些超话，竟，挑了个这样的款式。
　　“喜欢吗？”阮珉雪托腮打量她。
　　“喜欢！”柳以童忙说。
　　“要戴上试试吗？”
　　“好。”
　　柳以童不知搭错哪根筋，竟把chocker往身边人方向送了下，好在马上反应过来，又收回来，自己取了链子准备戴。
　　可那细节已经被阮珉雪捕捉到，她轻声问她：
　　“要我帮你戴吗？”
　　“……”
　　都到这份上了，也不差这一下了。
　　这一夜是柳以童的纵容夜，她由着自己性子做出选择，将链子递到阮珉雪掌心，而后背过身去。
　　她能感觉到身后的人贴近些，体温似有若无袭上她后背，呼吸间的热气打过她后颈，让她一缩。
　　她脖颈上被chocker覆住，微凉的触感，加之女人在她颈后动作时，温热指背若即若离触过，矛盾的体感让她恍惚。
　　“好了。”
　　颈上有微微的束缚感，柳以童以前是偶像，舞台妆造少不了这件配饰，但这晚的这条就是很特别，让她有种莫名的稳定感。
　　她转回来，就见阮珉雪执了块小镜，让她得见自己的模样——
　　淡淡的金横在她细长冷白的脖颈上，中心一点摇晃的血骨，配色像天使在自刎。
　　美丽，残酷，却令人心驰神往。
　　“我就知道。”阮珉雪的声音听起来很满意，“这种淡金色很考验人，却也很衬美人。”
　　美人。
　　她夸我是美人。
　　柳以童暗自窃喜，面上却淡淡地维持矜持，只抿唇笑了笑。
　　可分明戴好了chocker，阮珉雪却没有后退的意思，仍靠得很近。
　　柳以童总感觉，臂侧有似是而非的摩擦感，可能是她的浴袍与女人睡袍的胸口布料磨蹭。
　　她因而绷紧身体，紧张得想要挪开拉远距离，却又贪恋这片刻的甜蜜，甘愿溺毙其中。
　　“借一下你的腿。”
　　“什么？”
　　没等柳以童反应过来，阮珉雪就已经躺下来，仰面枕在她膝上。
　　柳以童僵直片刻，被阮珉雪挑剔地揉了揉腿，闭着眼说：
　　“硬邦邦的，不好睡。放松点。”
　　“哦……哦。”
　　柳以童听话地放松，丝毫没纠结，阮珉雪躺上来时，她压根没答应。
　　而在外从来都很有分寸的阮珉雪，擅自突破了少女的边界，不知是否真的累了，就着膝枕的姿势休憩，呼吸渐渐平缓。
　　柳以童本不敢低头看，可听到那人呼吸声慢了些，才小心翼翼垂眸。
　　女人仰面躺着，头颅的重量完全托付于少女大腿，沉如饱满的果实。灯光从侧面切过来，在她脸上分出两界——眼窝盛了柔和的影，鼻梁亮得像镀银的刃，美得带有致命的吸引力。
　　虽呼吸起伏的胸口时时隆起，其上覆着的松软丝绸如蝶翼翕动。
　　女人睡颜恬静，像待被吻醒。
　　柳以童因自己的臆想心跳又加快，她有些慌，此时二人身体贴近，她怕自己异常的心跳振动通过血肉传导，被对方发现。
　　可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毕竟阮珉雪对她而言就是行走的荷尔蒙，且不说一举一动，哪怕只是站在那里平静地呼吸，她都想夸那人手段了得。
　　她本就喜欢她。
　　她的心神本就会被对方牵动。
　　更何况这晚，对方好像故意在她仅存不多的防线上跳动，让她本规矩的身体也不再服从命令。
　　她好像不仅仅只是喜欢她而已。
　　好像不满足于远远看着她，或只是静静陪着她而已了。
　　她心上有火，颈上有火，腹腔与指尖都燃着火。
　　这火烧得她难受，她不想忍，也想放肆把火烧到任性睡在她腿上的女人那儿。
　　可就算如此难受，柳以童也还是什么都没做。
　　妄想中水深火热的勾缠，在睁眼看到那人睡颜时，便转瞬岁月静好。
　　柳以童都佩服自己：真牛，无缝在冰与火间来回切换。
　　“我要坦白一件事，柳以童。”
　　意外地，闭眼的阮珉雪突然开口，原来其实并没睡着。
　　坦白？
　　柳以童不知对方要说什么，怎会突然用如此重的词，小心问：
　　“什么事？”
　　“我其实，要到周期了。”
　　说完这话时，阮珉雪睁开了眼。
　　像被刚吻醒的美人，眼眸并无倦意，明亮地晃着盛光。
　　晃得柳以童不堪，眼睫跟着颤。
　　周期，是指，omega的发.情.期吗？
　　“我有个医生朋友告诉我，”阮珉雪娓娓道来，说一段蛊惑的神话，“我的体质特别，总靠药物克制，对身体不好。”
　　柳以童并不怀疑，在那个年纪延迟分化，阮珉雪的体质确实特殊。
　　“所以，今晚，我没有吃药。”
　　隐约觉察女人可能要说什么，柳以童呼吸都局促。
　　“你现在还有机会，回到客房，锁好房门。”
　　“……”
　　“放心，我不会敲你的门，不会让你为难。我自有自己的体面。”
　　“……哈。”柳以童抑制不住喘一声。
　　“那么，你会走吗？”
　　阮珉雪把选择权交给了她。
　　柳以童却觉得膝上这女人好卑鄙，她根本不可能把她独自留在这里，她根本没有选择。
　　她只能摇头，作为回答。
　　“那么，”阮珉雪的唤声带了点难耐，“我能让自己进入情.热吗？”
　　柳以童呼吸都破碎，艰难地点头。
　　她听见阮珉雪用摇颤的气音，轻轻撩她的感官，“我可以相信你吗？”
　　柳以童咬紧嘴唇，逼自己清醒，克制且坚定地开口：
　　“当然！我会留下来陪你，但我绝对不会对你……”
　　阮珉雪打断她，带着笑意说：
　　“我可以相信你，不会让我一直难受，对吗？”
　　————————
　　林·医生朋友·梦期：我当初确实这么劝的你，但你当初好像不是这么回的我？


第50章 揉弦
　　香槟玫瑰的奶调花香缓缓溢出，轻盈灵动，如一只甩着絮羽尾巴的狐。
　　白狐在山门紧闭的黑洞外发出嘤嘤叫声，直到沉睡其中的黑狼不堪其扰，将将打开入口，栖息于暗夜的狼掀开眼皮，欲睡不睡。
　　洞内弥漫着淡淡的风信子香，是黑狼的信息素，刚刚被白狐勾出来的。
　　“哈……”
　　阮珉雪不知何时已支起身，钻进柳以童怀里。
　　手臂挂在少女的脖颈上，臂上丝质的袖顺着细嫩的皮肤滑下去，堆在肩腋边，像开了朵花。
　　渐进周期的omega体温很高，单只是浅浅贴着，柳以童都觉得热。
　　她好不容易镇定下来的五感，像刚冬眠被吵醒的饿狼，全然由阮珉雪带着走。
　　白狐的羽尾撩过黑狼的鼻尖，半醒的狼身体一颤，眼皮抬起，虽算不得无动于衷，却也根本称不上被白狐撩醒。
　　白狐有点恼，香槟玫瑰的花香重了重，但又舍不得将自己好不容易撩醒的成果丢下，颓丧地窝在了黑狼的脚边。
　　白狐的呼吸在黑狼的颈侧撩拨。
　　柳以童的呼吸也因感应到阮珉雪撩在她喉头的热息而屏住。
　　“你怎么一动不动啊……”
　　涣散的语气听着不像发问，更像是嗔怪。
　　柳以童喉头艰涩一滚，开口时声音都有点哑，“你不用在意我的反应……”
　　“你没有需求吗？”
　　“……不是……”
　　“那你是喜欢……柏拉图？”
　　“……”
　　柏拉图？
　　柳以童对那种相处模式并无意见，甚至假若未来的恋人真有那般要求，她不是不愿配合，只不过……
　　此时这三个字现在，从阮珉雪口中说出来，让她很介意。
　　介意的点是……那人为何会用这三个字来理解她们的关系？
　　她们……是什么关系？
　　怀中的阮珉雪眼神逐渐迷离，陷入情.热的omega已然有些意识不清。
　　这纵容了柳以童的胆子，她像当着店主的面行窃的小偷，心惊胆战地朝柜台内的宝物伸出手——
　　“我们……在恋爱吗？”
　　问完话，柳以童虚环在阮珉雪腰侧的手不由自主收紧些，而怀中的omega则满足地闭着眼笑，头枕在她肩侧，轻轻说：
　　“这哪算恋爱啊？”
　　心脏一痛。
　　就算早知事实正是如此，当柳以童真的从心上人那里听到这样的答案，真实的情绪感受不会骗人。
　　哪怕现在omega已经意识模糊，哪怕已经趋于追求本能，也还是诚实地说出了事实，也没撒谎来从她这里骗一点甜头。
　　柳以童有点恨阮珉雪的诚实，同时也感激那人的诚实。
　　至少不教她有虚妄的幻想。
　　“我对恋人，可不仅仅只会这样而已……”
　　阮珉雪突然又开口，闭着眼，神情恍惚，像说着梦话：
　　“我会把所有好的都给她……我也会……”
　　阮珉雪身体已然绵软无力，还是勉强撑起，大腿岔坐在柳以童两侧，面对面看了眼僵住的少女，而后低头，在人耳边朦胧道：
　　“我也会让她知道，我有多好。”
　　栖于山洞的颓丧黑狼支起了脑袋。
　　“……嘿嘿，”阮珉雪憨笑两声，尾音很娇，“好好期待吧。”
　　“……呵。”柳以童短促地喘了一声。
　　“唔嗯……”阮珉雪嘤.咛一声，不适地将头埋在柳以童颈间。
　　柳以童忙回手探上阮珉雪的后背，入手触感薄平细腻，那人生得一柄好腰与好背，让她想轻拍安抚，又怕用力触碎了。
　　“怎么了？”柳以童小声问。
　　“难受……”
　　拍背的手僵了下，她刚保证过不会让她难受。
　　“哪里难受？”
　　“腺体……好痛……”
　　异常分化的腺体本就敏感，此时初次陷落周期，后颈上那片薄薄的细皮泛着红，阮珉雪的身子也随着细细地颤，像沾了冷水瑟瑟发抖的小狐狸。
　　“我……”柳以童鼓起勇气，“我会想办法让你不难受。”
　　阮珉雪额头抵着她，先是不说话，片刻才闷闷道：
　　“你最好能。”
　　柳以童打开腺体的禁制，让信息素逸散而出。
　　先前山洞里浅淡的风信子香，逐渐与白狐留下的玫瑰香浓度同步，于是，山洞里撩拨的一方不再只是白狐，白狐也在被黑狼沉郁的气息捕获。
　　“你就这点本事吗……”
　　阮珉雪犹不满足，哼哼唧唧的声音像恃宠而骄的小狐，丝毫不觉自己的腰被少女的纤长骨节掐住时的危险，还无所忌惮地刺激人。
　　平日哪见过这人如此腻歪却可爱的反应，柳以童只觉陌生又庆幸，庆幸这晚留在这人家里的，是自己。
　　于是，手指攀上去，捏住那柄玉长的脖颈。
　　本细细颤抖的腺体被柳以童不容抗拒的指腹碾上，柔嫩的皮肉不知天高地厚地微微内陷，反哺指腹以细腻收拢的触感。
　　“唔……”
　　阮珉雪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叹，而后就不再出声。
　　柳以童侧眼看她，从女人埋在她肩头的侧脸，窥见其从脸颊红到耳朵的一片漫绯，艰难咬着嘴唇努力维持呼吸平稳，紧闭的眼眶却隐约湿润。
　　一股年轻气盛的冲动涌上少女心头，接着冲上她颅顶。
　　柳以童以灼热的舌头，贴上女人后颈那块发热的皮肉。
　　肌肉痉挛一刹。
　　阮珉雪受刺激，反弓腰身，难以自抑地想要避开。
　　但柳以童一手拘着她的腰，一手捏着她后颈，不容她躲避。
　　软砂面碾过腺体，阮珉雪又被激出几分眼泪。
　　柳以童怕她受不了，收舌抿了抿，问她：“要停吗？”
　　阮珉雪额头还抵着她肩头，表情分明略痛，却还是摇头，拒绝了柳以童的体贴。
　　“那，阮姐更喜欢哪种？”柳以童大着胆子问。
　　“嗯？”
　　“舔，还是，揉？”
　　虽然只是对腺体的，但这刻意暧昧的用词也是深得女人真传，阮珉雪红着眼眶微转头，没什么威慑力地瞪了柳以童一眼。
　　仿着阮珉雪这夜刚说过的句式，柳以童坏心眼地说：
　　“如果阮姐不说出来，我可不知道。”
　　山洞里的白狐和黑狼在追逐撕咬，兽躯勾缠。
　　沙发上的女人与少女虽身体依偎，却似乎也在做着同样的拉扯对抗。
　　“……舔的。”
　　闷闷两个字，被女人以颤抖的声线挤出。
　　虽得到了答案，不乖的少女却还是把手指覆盖在女人颈后，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刺激，而后预先警告：
　　“我是alpha，靠近omega的腺体太久，可能会控制不住。如果我忍不住标记了你的话……”
　　那这就是你被我标记的第二次。
　　就算只是临时的，信息素也会进一步影响你的身体，从而影响你的判断……
　　你可能会错误地认为，你迷恋于我。
　　但柳以童还是没把话说完，此时同追逐本能快感的omega说这些，并不能被对方听进去，对方也无法理智做出客观判断。
　　反倒像是想偷.欢的她故意为自己铺路，好让自己乘人之危的愧疚感少一些。
　　又想做坏事，又承担不了后果。
　　很孬。
　　柳以童决定，就让自己背负愧疚感。
　　就让自己痛苦地愉悦，清醒地沦陷。
　　因为她肖想的是阮珉雪。
　　阮珉雪值得她如此矛盾。
　　二人不知怎的就滚到了沙发上，被激得情.动的alpha露出了犬齿，在omega后颈的腺体上轻轻地逡巡。
　　是omega主动抬手抚过alpha的头顶，鼓励了她，alpha才下定决心，将牙尖契入。
　　来自她血液的激素，通过齿孔，缓缓注入另一人的血液中。
　　柳以童能感觉到，标记的过程中，阮珉雪似乎有那么一两分钟失去了意识，只肌理不断痉挛，像是不堪快意，大脑强行切断了与身体的连接。
　　等她收起犬齿，以舌敛收那人颈上伤口，那人才缓缓回神。
　　转过身来后，阮珉雪抬眼皮，定定看了眼身上的柳以童。
　　柳以童不确定，在对视这一眼，阮珉雪是否清醒，有没有认出，在做标记的人是她。
　　柳以童只知，自己的脖颈又被女人抬起的手臂勾住，往下揽了揽。
　　少女不察，支在人身侧的两臂一弯，身体被带着覆上那极致的柔软。
　　“吻我。”阮珉雪叹着邀请她。
　　柳以童没欺身而上，先短暂出了神：
　　如果标记的目的，是为了缓解身体的疼痛……
　　那么这个索吻的目的，会是什么呢？
　　转瞬的迷茫被阮珉雪笃定的收臂驱散，柳以童被带着，吻上那两片温热湿润的唇。
　　今晚姐姐没有给小朋友投喂好吃的。
　　但少女唇齿间都是香槟玫瑰味。
　　＊
　　像是命运冥冥注定，阮珉雪分化后仅有的几次周期，柳以童都在场。
　　第一次是分化之夜，柳以童为她进行了第一次临时标记。
　　而后是片场因旁人信息素影响，柳以童以信息素为其压制。
　　再便是现在，阮珉雪没使用抑制剂的，第一次正式陷入热潮。
　　Alpha与omega作为特殊第二性，周期会持续好几天，这几天，阮珉雪几乎都在床上度过，柳以童在旁守着照顾，吃喝都端到卧室来。
　　阮珉雪多数时候是不清醒的，会闭着眼睛缠她，要她亲要她咬腺体，柳以童也会尽职作为陪伴期的alpha，为阮珉雪进行标记缓解腺体的疼痛。
　　偶尔阮珉雪也会清醒，爱干净的女人见自己一身湿汗，会差少女取一条过水的毛巾来。
　　等柳以童拧好毛巾进屋，就见地板上胡乱散着丝质睡裙，一条单薄的小背心，和一片沾了水液的薄布条。
　　“……”柳以童赶忙抬头，视线落回床上，则见大床陷在正中的女人面色依旧带着潮.红，夏季的薄被垂坠，清晰勾勒女人有致的身体曲线。
　　联想到被子下的情形……
　　柳以童脸一红，错开视线，走近，将毛巾伸出去，轻声说：
　　“阮姐，毛巾……”
　　阮珉雪一开始是没回应的，柳以童空举着毛巾，心一沉，想着若是那人又昏迷了，擦身这种事，岂不是要她来做？
　　她看回来，就见床面的阮珉雪蹙眉闭着眼，眼尾染了脆弱明艳的红，眼睫上挂着潮意，让人心疼，又勾人作恶。
　　阮珉雪总是光鲜美艳的，何时狼狈到这种程度？
　　可如此狼狈的稀世奇景仅她一人独享，怎么不叫她滋生出一点卑鄙的虚荣？
　　柳以童盯着那人急促起伏的胸口，手指攥紧湿毛巾，片刻才下决心，走过去，指尖碾上被角，正待掀开。
　　床上的睡美人睁开了眼。
　　柳以童没由来有种被抓现行的心虚，手一僵，但阮珉雪显然无心追究，只困倦看她一眼，而后抬手接过毛巾。
　　湿毛巾随那人手指探入被底，柳以童后退几步，正要拉开距离，就听床上的阮珉雪说：
　　“衣帽间柜底的抽屉里有干净的内衣裤，帮我取来。”
　　“……”
　　“嗯？”
　　“啊，好。”
　　柳以童热着脸弯腰，顺手将地上那几件衣物拾起，手指触过那特殊一片的边缘时顿了下，还是克制地用睡裙包着，没碰到那人的贴身衣物。
　　衣帽间很大，数面齐墙高的低奢简柜气势颇强，柳以童甫一走进甚至有几分晕眩。
　　她按阮珉雪所说的，在底部抽屉开一圈，很快找到了存放内衣裤的那格。
　　拉开时，满目小巧却散发馨香的精致叠物，让柳以童绷直了身体。
　　淡色的蕾丝边，深色的细薄条，甚至网状的系带款……
　　柳以童哪曾想过，那人从来优雅大方的服设之下，竟藏着这种隐秘色彩。
　　她没敢细看，随手挑了一条，入手的布料没有崭新衣物的滞手感，而是被使用过的独特柔软。
　　柳以童指节又是一僵。
　　她几乎要额外调动力量，才能让自己的手指不至于无力地让它落回抽屉里。
　　回到卧室时，阮珉雪又闭着眼。
　　那条湿毛巾已经被丢出被子，落在地板上。
　　“阮姐？”柳以童手持里衣裤，坐在床头，轻声唤床面陷入浅睡的女人。
　　可阮珉雪只静静闭着眼，被沿盖过光洁的肩面，室灯的光点在女人滑腻的皮肤上映出高光。
　　又睡熟了？
　　柳以童思忖片刻，还是决定不擅自为人换上，将那两片布料叠放在枕边，就准备暂时离开房间。
　　结果她刚转身，手腕就被柔力拉住。
　　高热的温度顺着腕子爬上她手臂，沿脊椎探上脑顶。
　　“阮……”
　　她刚转身，眼前便被一片黑袭上，接着就是温香满怀。
　　阮珉雪又往她怀里钻。
　　显然是再度失去了理智，被omega的本能驱使着动作。
　　可这次区别于这几日以往的几次，怀中的温度格外高、体感格外滑腻，激得柳以童后颈火燎似的。
　　“阮姐，等一下……”
　　“哼……嗯……”
　　柳以童本水深火热的意识，被怀中女人两声轻轻的哼唱安抚。
　　宛如林间的清风，宛如吟游诗人的竖琴，宛如夏季冒着汽水凉意的日光浴。
　　阮珉雪抱着她，哼着一支无词的曲调，音符轻盈地跃动，显然心情很好。
　　柳以童僵住，本被赤身的女人抱住，她很局促，可此时听到女人全然放松的吟唱，她又舍不得破坏这罕见的愉快。
　　在少女眼里，阮珉雪总是得体的、严谨的、完美无缺的。
　　因此，当那人难得展露片刻真实，哪怕只是稍显笨拙的本能，都会让柳以童很珍惜。
　　哪怕，一个人拥着另一个没穿衣服的人，听迷糊的人哼唱，这画面其实有点点诡异。
　　却也是诡异的安宁。
　　柳以童放松肩头，回手搂住阮珉雪的腰，虚虚在其腰窝上打着节拍，作为鼓励，也作为回应。
　　不多时，本还算乖巧的阮珉雪又难受起来，身娇肤柔的omega或许被柳以童的外衣硌得难受，放肆地就来脱她的外衣。
　　“阮姐？”柳以童低头去拦时，难以避免地瞥见一大片泛粉的白。
　　她僵住，而后便听得阮珉雪笑，说：
　　“你看到了我，我却没看到你，不、公、平。”
　　明明是一句指控，却甜得要命。
　　室内由alpha安抚数日才淡下去的香槟玫瑰气味，又渐渐浓郁起来。
　　柳以童像是中了蛊，鬼使神差不再抵抗。
　　任由阮珉雪作恶似的，一件一件，把她的衣物脱下。
　　二人坦诚相见，在遮了帘仅由床头暖灯照亮的、光线晦暗的床边。
　　柳以童只觉身上发凉又发热，毫无遮蔽的身体被空气侵扰，同时被面前的人温热覆上。
　　她一丝不剩，仅余一条女人清醒时送她的chocker。
　　细细的项圈并不遮羞，体上仅有的束缚感，让少女的耻感不减反增。
　　柳以童再也受不了，迷糊的omega分明没有索吻，她还是一咬牙主动吻了上去。
　　泄愤似的，稍稍叼着阮珉雪的舌尖。
　　却被女人唇齿溢着笑，咯咯地含住，而后温柔地抬手拥紧。
　　两人滚进被子里。
　　＊
　　大抵应了某位医生朋友的预言，压抑过久的omega周期异常绵长，持续到接近假期尾声，还没有要消退的意思。
　　期间，柳以童忙里抽空跟柳琳视频过几次，好在母亲有阮白英陪伴，精神很不错。
　　然而返工的日子近在咫尺，这便是令柳以童头疼的麻烦。
　　不知为何，阮珉雪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到后几天，几乎要么昏沉，要么缠人，柳以童根本找不到能和她正常说话的机会。
　　没办法，她请教了薇安，毕竟对方是omega，至少比她更懂些。
　　薇安接到电话，得知她的困惑时，愣了好久。
　　柳以童也不好意思，一个alpha突然请教一个omega周期相关的事情，怎么想都很可疑。
　　但她这几天被阮珉雪缠得头昏脑涨，没想好怎么解释。
　　幸而薇安也没细问，耐心地解答，说如果omega正式进入周期，只是信息素安抚，没得到彻底发泄，是不够的，所以omega才会意识越来越昏沉。
　　谢过薇安，柳以童挂断通话后，看着手机屏幕叹了口气。
　　直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屏上一片漆黑，映出少女惶然又羞赧的脸，柳以童才回神。
　　回神第一件事，柳以童先给张立身打了电话，毕竟对方是组内明确知道阮珉雪新性别的人。
　　果然，同为omega的张导得知阮珉雪要续假，哪怕没问原因，也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爽快同意，可片刻又惊疑，反问柳以童，为什么是你来请假？
　　两人隔着手机，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
　　柳以童什么也没说，她不知道怎么说，她也猜不到对面张导究竟是怎么理解这件事的，许久默默主动挂断了通话。
　　现今时代，AO伴侣请假一周甚至以上的时间，会是什么原因，整个社会几乎都心照不宣。
　　柳以童有些惶恐，怕张立身误会，正在手机上敲着字，结果身后突然探出来一只手，摁在了屏幕上，不让她继续玩手机。
　　她转头，在没开灯的昏暗房间里，看见从背后欺身拥住她的女人，不高兴地把脸埋在她背上。
　　“我……”柳以童没转身，就着这个姿势轻声解释，“我在请假。”
　　“嗯……”阮珉雪闷闷地应，兴致不高。
　　“怎么了？”那委屈的音色听得柳以童心软。
　　“不舒服……我……难受……”
　　分明用信息素哄了好几天，阮珉雪的状态还是日渐消沉。
　　才刚从薇安那里得知原因，柳以童自责不已，转身搂住阮珉雪，小声说：
　　“是我不好。回床上，我帮你，好不好？”
　　“你真的能，让我不难受吗？”
　　“……嗯。”
　　“你骗人。”阮珉雪半是清明半是腻糊，站着不动，“你之前也是这么说的……”
　　尾音沾了点哭腔，可怜死了。
　　柳以童也无奈，但没为自己辩解。
　　她仍记得阮珉雪在访谈上说过的，讨厌被信息素奴役，那句话束缚了她好几年，至今仍是如此。
　　她希望她的阮珉雪永远是坦荡自信的，她不希望她的阮珉雪清醒时因此而后悔。
　　她对她的感情永远郑重且珍重，她对她的感情从来不是急色。
　　如果有一天她能真正拥抱她，一定是她也说出爱她的时候。
　　“这次是真的。”柳以童只说。
　　阮珉雪抽吸了下鼻子，最后还是选择相信少女一次，被哄着回到床上。
　　柳以童倚着床头，让阮珉雪躺在左臂臂弯，看了眼自己空着的右手指尖。
　　刚成为偶像时，有队友学过吉他，教过她揉弦的手法，当时她指头被琴弦磨出点薄茧。
　　后面没学了，薄茧消下去，指头只稍比指节其他部位的皮肤略厚一点点。
　　柳以童想：应该不会疼。
　　随后，她将右手伸进被子里。
　　隔着那片单薄的布料，她揉动琴弦，眼见臂弯中的女人眼睫上又挂了潮意。


第51章 想亲
　　阮珉雪缠了她一整晚。
　　女人力竭时，床单也已湿透，柳以童将人抱到隔壁，回来独自更换了被套，刚换到一半，腰身又被背后探来的一双手臂搂住了。
　　柳以童轻拍那双交叠在她小腹上的手，“醒了？”
　　身后的人没骨头似的倚着她的背借力，咕哝着：“没醒。”
　　“那你现在是……？”
　　“梦游。”
　　耍赖的人有问有答的，哪里像梦游。
　　柳以童只觉好笑，给人台阶下，“睡得不舒服吗？”
　　“嗯……”阮珉雪含糊地说，“身上黏黏的，不舒服。”
　　“出太多汗了，额咳。”柳以童清清嗓子，“要不要去泡个澡？”
　　“好。”
　　念及人刚经过黏腻的体验，或许会喜欢清爽的感觉，柳以童在浴缸里投了果味的浴盐，水面起了薄荷蓝的泡沫。
　　她坐在池沿边，手指探入温水中搅一通，才迟钝地感觉自己的指头在细密颤抖。
　　柳以童先是错愕，抬起右手看，见中指指腹已被泡得起皱，刚浸入浴水不至于如此，回忆起皮肤起皱和指尖脱力发抖的原因，她突然就觉得浴室内的温度高得令人不适。
　　池边温控板上的数字是宜人的。
　　柳以童确定是自己在烧。
　　刚把阮珉雪叫进浴室时，那人还是能自主行动的，结果袍子一脱往水里一坐，困倦的某人就开始睡觉。
　　“阮姐，不能在水里睡觉……”
　　因为有浴泡遮蔽那人身体，柳以童才能坦然留下看护，一见阮珉雪软下身子浮在水面轻酣，忙凑近些许，在水边唤人。
　　结果或许是嫌她吵，睡得迷糊的人往浴缸深处缩了缩。
　　浴缸宽敞如池，热雾升腾，令人视线模糊，以至于对距离的判断都不准确。
　　柳以童伸手欲够，结果只捞到一手滑腻触感，水中的人游鱼似的又往深处躲，划出水声潺潺。
　　“阮姐？”
　　轻轻的呼吸声穿过雾气作为回应，阮珉雪没答她。
　　“阮姐，不能在浴室睡觉……”
　　柳以童有点担心，又不敢重声，独自焦急，不由得又倾了倾身。
　　她几乎大半身子都悬在水面上，若不是核心够强，怕是早跌进水中。
　　因距离足够，她的视线才能穿过渐白的水雾，看清浴缸深处的水面……
　　并无人影。
　　柳以童的神情垮下。
　　阮珉雪人呢？
　　心一咯噔，正愣神，少女的脖子上突然被水边疏忽探出的一双手勾住脖颈，往下拉。
　　水鬼缠住她，把她往水中拽。
　　噗通。
　　柳以童被拽进水中。
　　幸而水不深，她脚一蹬地就能站起，只是进水够深，衣物头发全湿了，她一抬手将额发抹到脑后。
　　恶作剧的始作俑者在一片热雾中得意地偷笑，让人恼不起来。
　　柳以童无奈唤“阮姐”，听着根本没脾气。
　　阮珉雪心满意足走上前，赤身贴上她，抬手在她额发线上轻轻勾勒。
　　柔软指腹在发际边游走，略微摩挲零碎的胎发，有点痒。
　　柳以童没忍住缩缩脖颈，逃避的小反应让阮珉雪不满，女人另一手控住少女的后颈，另一手继续专注地画，像在雕琢一件艺术品，也像要将人不加修饰的精致素颜刻进眼底。
　　“阮姐……”柳以童被抚得迷离，呼唤的声音都涣散。
　　阮珉雪听见，嘻笑一声，而后踮脚，吻上她。
　　＊
　　阮珉雪的意识像被盛在纸叠的小船中，悠悠地晃。
　　她时而被放在温热的池水中，宜人的温度让她困倦，时而又被置于波涛汹涌的海面，失重的摇晃让她不安。
　　她微睁开眼，发现有人正横抱着她走，抱着她的人有一副紧实不乏柔韧的好身体，不硌人，且能给人安全感。
　　被放在床上后，阮珉雪只觉有人轻柔以浴巾擦拭她身体，她艰难掀起眼皮，去看那人，只见一个朦胧的轮廓，依稀能辨认出那人刻意偏着头，哪怕她看似没意识，那人也尽力不失礼。
　　她轻笑，又安心闭上眼。
　　柔软的被子覆在身上时，她最后一次微微抬起眼皮。
　　她见那颀长的身形背对着她，正往外走。
　　她恍惚想起记忆中那个仓皇逃离的背影，那时，少女的个头还远没这么高，似乎也就和她持平。
　　原来，已经长这么高了吗？
　　阮珉雪太困了，她闭上眼睛，陷入绵长的梦里——
　　“你需要帮助吗？”
　　见面会最瞩目的那名“粉丝”，在她主动关心后，不但并未狂喜，反倒转身飞奔而去。
　　以至于让她不太确定，那个身着校服、面上与手上都沾了血污的小孩，到底是不是“粉丝”。
　　毕竟那孩子不仅形象区别于在场的其他女孩，手上身上也没有任何阮珉雪相关的应援品。
　　可若是极端黑粉，刚才阮珉雪接近时，便是伤害她的最佳时机，那孩子并没那么做。
　　不亲近，也不攻击，那削瘦的、特别的背影，就那样在她心中留下痕迹。
　　其实早在三分钟前，阮珉雪在后台时就注意到了那孩子，除去脏兮兮，敏锐的女演员拥有看透本质的眼力，捕捉到那双稀奇的下三白眼。
　　“看到那边脏得像乞丐的女孩了吗？”前任经纪还在阮珉雪身旁，沉声提醒，像在谈判一桩生意，“现在明星人设营销最喜欢girls help girls，越极端的事例话题度越大。过安检时就有人提醒我这女孩的情况，我确定她没危险物品才特地放她进来，就是为了这。”
　　彼时距阮珉雪正式掌握工作室话语权仅一步之遥，她蹙眉，转头看前任经纪，“你想做什么？”
　　“你去和她互动，越亲近越好，在场所有记者都会将她拍下来。我会把这话题炒起来。大明星与小乞丐，多好的噱头。”
　　“……”
　　“阮珉雪？”前任经纪轻轻唤，像是提醒她，务在厮杀场上讲究无用的仁慈。
　　阮珉雪并未回应，神情冷淡，只启唇丢下一句，“不要拍到她的脸”，便登了台。
　　站在台上时，阮珉雪的视线扫过全场，余光却出于神明的偏爱，偷偷落在那特别女孩的身上。
　　女孩手指攥成拳头，暗暗压在身侧，被宽松的校服挡住，整个人状态有些应激，许是被环境刺激，硬撑如强弩之末。
　　纵然外表各种意义上都很引人瞩目，女孩却没刻意张扬或破罐子破摔，依旧克制维持体面。
　　那微颤的拳头，触动了阮珉雪的眼。
　　阮珉雪确定，那是个倔强的、高自尊的女孩，一定不会希望自己的狼狈被世界共享。
　　她之所以能猜到那孩子的心理，是因她自己也一样。
　　环视全场的视线终于能坦荡落在那女孩身上，阮珉雪正思忖，是否要按经纪所说，利用那孩子。
　　正当此时，女孩短暂闪躲的视线绕回来，稳稳定在台上阮珉雪的身上。
　　她和她对视。
　　穿越重重人海。
　　阮珉雪在那一眼中，看到了女孩隐在厌世荒芜眼神中的，隐晦燃着星火的期待。
　　那火光太过微弱，仅与她对视的瞬间，短暂爆燃一刹，随即又暗下去。
　　没由来的心悸驱使阮珉雪走下舞台，一步一步踏过众人让出的通路，停在那女孩面前。
　　女孩怔怔看着她，像是难以置信，没料到她竟真能如此近距离站在她面前。
　　阮珉雪只见，那女孩自惭形秽般突然低头，欲后退躲闪，眼中本就微弱的光更是摇颤欲熄。
　　阮珉雪一急，径直拉住了女孩的双手。
　　“你需要帮助吗？”
　　嘴上说的只是平实无波的话语，可阮珉雪却心中决定，无论眼前的女孩提出怎样的要求，她都会极力帮她完成。
　　但，女孩什么要求也没提，只是转身跑了。
　　周遭的闪光灯持续在阮珉雪面上投下炫光。
　　她在那女孩身上嗅到了很淡很淡的气味，异于她过往嗅过的任何香水味。
　　像是，风信子。
　　次日，阮珉雪的工作室成员大换血。
　　生日见面会当天泄露的路透平平无奇，是女演员与影迷们的友好互动，并无任何爆点。
　　所有关于某个小乞丐的影像似乎都只是幻觉，于互联网上销声匿迹，再无人提起。
　　被扶上位的转正经纪人穆韵在工作室挂印悬牌时，阮珉雪正坐在林梦期的私人诊室里，饮一杯安神的龙齿石菖蒲。
　　“风信子味？”林梦期听完阮珉雪的描述，说，“那应当是香的。按道理，人类的嗅觉对臭味的捕捉会比香气更敏锐，你说那孩子身上血污和汗味很重，可风信子香很淡？而且你还微妙地认为那不是香水味？”
　　“嗯。”本只是闲聊谈起介意之事，老同学的反应比阮珉雪想象中大得多，她饮一口安神茶，问，“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了？”
　　林梦期脸色不好，她很早就知道这位老同学对abo的观念，因而此时结论在口中滚动数回，难以启齿，许久才说：
　　“结合那孩子的年纪，你闻到的，很可能是信息素。”
　　阮珉雪持杯的手一顿，本提到嘴边的小杯还是落回桌上，神色依旧平静，“信息素吗……”
　　能闻到信息素，意味着什么，阮珉雪心中有数。
　　尤其周围人并无异常反应，显然不是那孩子气味异常浓烈。
　　阮珉雪从青春期时就开始服用妨碍分化的药物，那药物伤身，她宁愿如此也要避免自己分化成omega。
　　可惜，某些结果顶多只能拖延，终究无法避免。
　　“所以……”林梦期担忧看她，“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阮珉雪的反应比林梦期想象中稳定得多，波澜不惊，不似常人，“事已至此，就这样吧。”
　　“就这样是指……你要停药，还是继续吃药？”
　　“以不变应万变。”阮珉雪说，“分化还没彻底完成，我不至于因突然闻到的气味大乱阵脚。”
　　“也是。”林梦期还是不理解，忍不住问，“但你反应这么平淡真的合理吗？我可记得，高中时，你对可能分化成omega这件事，可是比死还要抗拒。”
　　“当时是那样，时过境迁，已经不一样了。”
　　阮珉雪说完这句话，继续端起安神茶，吐息悠悠吹过茶面。
　　林梦期这才明白眼前人的底气从何而来，年少孱弱时分化成弱势群体，与当下钱权尽揽时分化，处境天壤之别。
　　林梦期舒了口气，那人运筹帷幄那么多年，终于还是赶在限期前毕成，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你已经把能做的一切都做到极致了。我现在只剩一个担忧，只期待你还能以omega的身份获得幸福。”林梦期诚恳祝福。
　　“谢谢你。”阮珉雪点头接受，含了口茶，缓缓咽下，望了眼窗外，喃喃道，“我倒是不担忧。”而后轻声，“我也不期待。”
　　阮珉雪听过生母与生父的爱情故事。
　　在她还没强大到被外界称之为“姐”，在她还对万物抱有好奇心的脆弱年纪。
　　当她问起时，阮白英也会用怀念的语气同她描述旧事，一切都是美的，好天良夜，风花雪月。
　　阮白英是那年代沪川出了名的美人，可惜出身不好，红颜寡运，城里的名流富贾都惦记着她的容颜，却只都存着把玩的心思追求，无一负责，毕竟没人会把一块绣花枕头藏进镇家玺的宝匣。
　　阮白英第一次见到阮士诚，是在半岛酒店的水晶吊灯下，碎光与他西装胸针上的的钻石一样冷冽。
　　“小姐也姓阮？真是命定的缘分。”
　　阮士诚搭讪的手法并不高明，甚至有点油腻，然而alpha的信息素不动声色地笼罩过来，让阮白英的omega腺体在旗袍立领下微微发烫。
　　她对他的心动就是这么简单且蛮横，因为信息素，这三个字几乎贯穿了阮白英的人生。
　　六个月后，当阮白英在阮士诚别墅的梳妆台前干呕时，镜子里映出alpha将翡翠耳环穿过她泛红耳垂的动作。“好好安胎，”他咬着她腺体低语，“我会给你们最好的一切。”
　　美好的故事叙述到此，便可结束。阮白英通常也只会说到这里，她希望她的女儿依旧对爱情存有美好幻想，她不希望她的女儿过早见识豪门的卑鄙。
　　只可惜，后来的故事，阮珉雪还是亲自查出来了，从阮氏佣人的只言词组，从旧时报纸的八卦专栏，从黑市的情报贩子嘴里——
　　阮白英怀孕五个月的那天，暴雨冲刷着别墅的落地窗，吴相茹踩着鳄鱼皮高跟靴进来，水污溅了一地。
　　吴相茹神色冷淡，自称阮氏正妻。
　　阮白英闻言捂着肚子后退，小腿撞上厅中三角钢琴的琴脚。
　　她才知道，她做了小三。
　　她惶恐地护着自己的腹部，生怕吴相茹动怒打她，从而伤了肚子里无辜的孩子。
　　然而吴相茹并没这么做，只是让身后跟着的下人将手提箱打开，摆在钢琴盖上，红绿大钞刺痛阮白英的眼。
　　“士诚和你的信息素匹配度很高，这是好消息。”吴相茹声如刀刃般利寒，“生下来的孩子记在我名下，沪川的商铺你随便挑。”
　　吴相茹走后，阮白英也没回神，只眼泪不住地掉。
　　可怜的omega才知道，不仅仅爱情是一场骗局，甚至连未出生的孩子，也是骗局的一部分。
　　那晚阮白英收拾细软想逃，可当阮士诚的劳斯莱斯停在门前，檀香信息素的气息穿透雨幕袭来时，她抓着行李的手指便一节一节松开。
　　她没能逃。因为信息素。
　　第二天清晨，她在浴室用修眉刀划破腺体，鲜血淌进马赛克瓷砖的缝隙里，可当低头看到隆起的腹部，她还是哭嚎着拨打了求护号码。
　　十月期满，助产护士把婴儿抱去VIP病房时，阮白英正因信息素戒断反应抽搐。阮士诚没来，只派医生给她注射混有其信息素的药剂。
　　孩子起名时，阮士诚不在；孩子第一次开口说话时，阮士诚不在。
　　小珉雪五岁生日那天，阮士诚带着新收购的制药厂合同路过，来敲她们别墅的门。
　　阮白英前一刻还在用沪川方言咒骂，可当alph息素漫过门廊时，她旗袍下的膝盖已经软得撑不住身体。
　　小珉雪扒着楼梯栏杆看，看母亲像被抽掉骨头的猫，看那自称父亲的陌生男人将母亲抱进卧室里。
　　十二岁，小珉雪第一次在家族图书馆翻到发黄的冥想指引。她想起母亲在无数个夜晚破碎的哭泣，她翻动书页，想学会这些奇妙的语言，好让母亲不那么痛苦。
　　再是十六岁。
　　阮珉雪永远记得，当她第一次问母亲，考不考虑和她二人单独去国外生活时，她所见的母亲眼中的光影——
　　从来平和的妇人首次当她的面流露恐惧与焦虑，片刻顾左右而言它，说喜欢沪川，不舍得离开这里。
　　虽然阮白英没说，阮珉雪却知道，阮白英喜欢与眷恋的，不仅仅是沪川而已。
　　还有高匹配的信息素。
　　岁月漫长，阮白英终究还是上了瘾。
　　多年后，在一次访谈上，主持人只是无意提起所谓佳偶天成的高匹配伴侣，阮珉雪却忍不住脱口而出：
　　“说实话，我个人挺介意ao系统中失控的信息素，它似乎会让人的自由意志与感情沦为激素的纯粹俘虏。不过，也幸好我只是个beta，不存在这样的困扰。”
　　阮珉雪只说过那一次而已，年轻气盛，没忍住。
　　之后她再也没说过，再没在公开场合那般打开心扉。
　　她并非因为目睹父母错误的关系，就不信这世上存在真挚的感情。
　　她并非怪罪一切亲密关系。
　　她只是不期待了而已。
　　赌错的下场太过惨痛。
　　阮珉雪为了不输，宁愿不赌。
　　延迟分化的药是海外购来的，阮珉雪作为阮氏医药科技的独女，提前研究好渠道，以绕开阮氏的眼线网。
　　“这药伤身的！”林梦期反复叮嘱时值青春期的阮珉雪，希望她好好考虑。
　　人群中omega的比例仅占5％，尚未分化的阮珉雪也并无任何会分化成极少数群体的迹象，但阮珉雪坚信，自己赌不起。
　　于是，少女毅然闭眼，仰面将掌心的药丸送入口中，喉头一滚，自那天起，开始服药，保持未分化的beta形象。
　　阮珉雪抽条发育得比寻常女孩都早，貌美的少女拥有婀娜的身段，行走与豪门晚宴时，总免不了为外界觊觎。
　　那些手握权势的男男女女以不怀好意的目光打量她，阮珉雪能读出，其中个别有遗憾：
　　遗憾于她不是omega，无法以终生标记的方式彻底占有她。
　　每每这时，她便更庆幸，自己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直到，意外发生的那一天：
　　分化之夜。
　　新康与阮氏偶有合作，是亲阮势力中崛起的新企业，势头正猛，阮士诚有意撮合新康家族的长子与阮珉雪的商业联姻，便将这事交由正妻吴相茹操办。
　　阮珉雪对那公子无感，推辞过几次，后来吴相茹以商业合作的名义让她参与，阮珉雪也才和那人多见过几次面。
　　不知青梅竹马的谣传是怎么出来的，不过阮珉雪习惯了，她如今贵为影后，身上出现什么传闻都不稀奇。
　　那天阮珉雪刚结束外交事宜，正要休息，新康公子来拜访她。
　　不打算将人请进房间，阮珉雪借口要去散步，便带人去沪心河边走走。
　　交谈间，阮珉雪能察觉公子对自己有好感，她回应得体，适当给出婉拒的暗示，那人权当没听懂，还殷勤讨好，主动来接阮珉雪的手包。
　　阮珉雪本不打算给，拉扯间不知怎的就被公子蛮力夺到手，她有些不悦，但也还是不想当街闹得太难看。
　　毕竟是女明星与贵公子，在热闹街头行走难免引起骚动，阮珉雪带的道都是清净但光线明亮的小街，而公子总说话转移阮珉雪注意，有意无意将人往漆黑破败的小巷引。
　　阮珉雪警觉，窥破意图后，就不打算再给面子，准备离开。
　　那公子也就不再遮掩，一条帕子粗暴往阮珉雪面上一掩。
　　阮珉雪脑子一空。
　　再清醒时，便是在一条老街区凋敝的巷尾，阮珉雪低头，见自己衣衫完好，而那欲行不轨的男人也不在场，她猜想，是自己拼尽全力逃离至此，把那人甩开。
　　只是，满巷浓郁的玫瑰香令她陌生又熟悉，陌生是因，她先前没闻过，熟悉是因，那些气味似乎是从她身体里溢出来的。
　　她在高热的夜晚听到一阵脚步声，且轻且稳，她心里一紧。
　　“女士？你还好吗？女士？”
　　她听到少女微哑的轻唤，带着些关切，礼貌且疏离。
　　阮珉雪吃力抬头，看人一眼。
　　她撞见一双熟悉的、特别的三白眼。
　　她大脑混沌一片，身体的异常让她无法镇定思考，她只知自己对这双眼睛有印象。
　　大脑与身体彻底失去控制之前，阮珉雪最后安抚自己：
　　或许，这双眼睛的主人，可以稍稍信任一下。
　　次日阮珉雪醒来后的检查，验证她判断正确：
　　身上那件繁复精巧的礼服未被拆解束带，甚至平整如初，除了在巷外沾到的泥土，几乎没有额外的皱褶。
　　颈后的腺体微热，内里有温柔的外力流动，却无刺痛之意，阮珉雪想，或许是有人为她做了临时标记。
　　她转头，看到床边俯首趴着睡着的少女，那孩子明明是屋子的主人，却没有上床，就这么睡着了。
　　不知是否无意，小指轻轻搭在她小指上，有点暖。
　　阮珉雪心一软，轻轻抽回手，无意打扰少女的睡意，见床头柜上摆着手机，便取来想打电话。
　　屏幕一亮，其上毛笔字写着“昭昭”二字。
　　阮珉雪笑，猜想或许这“昭昭”是女孩心上人的小名，只觉青涩的心思郑重可爱。
　　可惜，没有密码无法解开锁屏，阮珉雪没能借人手机打出电话。
　　她轻手轻脚下了床，出门求救前，回头看了眼床边的少女。
　　她回身，还是在床头便利贴上留下了一串号码。
　　那是她私人号码中，仅朋友与母亲得知的高优先级的那个。
　　后来，新康公子被刑事拘留。
　　调查才知，那人常与海外私联，出卖过大量机密情报，以此谋取暴利，也因此顺便得知阮珉雪服药的秘密。
　　本就图谋不轨的男人偷梁换柱，将她本抑制分化的药物换成了催熟的送到她手中，算好了药效，时时来见她。
　　那晚或许见她迟迟未分化，甚至窥破他意图，男人恼羞成怒，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用喷了催化信息素的帕子准备强行逼出她分化期，可惜被她逃了。
　　事后，阮珉雪当然没有轻放过他。
　　纵然吴相茹与阮士诚先后施压企图维护，阮珉雪还是极尽手段，让罪犯数罪重罚，锒铛入狱。
　　所以啊，信息素就是很麻烦，omega更是倒霉。
　　万事毕了，阮珉雪独处时，还是会忍不住如此轻浮感叹。
　　可每当这念头冒出，紧接着，就会冒出另一双眼睛，定定在她脑海中望向她。
　　以无声的凝望，驳斥她的臆断。
　　那是双冷淡且克制的黑瞳。
　　囚着一念神一念魔的，蛊人的下三白眼。
　　＊
　　阮珉雪的周期消退时，她们延长的假期已过两日。
　　柳以童站在床边低着头，余光瞥见床上的女人往身上套衬衫，一枚一枚的系着扣子，莫名有种事后的缱绻。
　　少女又默默红了脸。
　　虽然她尽力忍了，但她毕竟是个alpha，面对周期中自己暗恋的omega，再怎么忍，也不可能无动于衷。
　　那两天虽然没到最后，总归过得有些荒唐。
　　好在阮珉雪神色淡淡，并无不悦。
　　“谢谢你。”
　　是阮珉雪先开口，打破了屋中的沉默。
　　柳以童诚惶诚恐回：“阮姐客气了。”
　　“你把我照顾得很好。”
　　闻言，少女揪着衣角的手指紧了紧。
　　柳以童小心抬头，确定女人神色无虞，才追问：
　　“阮姐，什么都记得吗？”
　　听到这问题，阮珉雪抬头，平静望向她，黛眉轻提，带着点反问之意。
　　柳以童眼观鼻鼻观心，想，看来是什么都记得。
　　她因而更忐忑，心跳如擂鼓，震得她耳膜鼓胀，心思摇晃：
　　既然阮姐都记得，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该以“那一切都发生过”为基础继续相处，还是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她们的关系，会有什么变化吗？
　　是好的变化，还是不好的？
　　潘多拉盒子已经开启，灾厄即将揭晓，柳以童陷入对未知无尽的恐慌。
　　“我的周期算是正式过了吧？”
　　“啊？”柳以童怔怔答，“是的。”
　　“也就是说，我终于能以我的个人意志行动了。”
　　听到阮珉雪这么说，柳以童也放松笑起来，是啊，阮女士又将重新成为白璧无瑕的人间妄想。
　　柳以童点头回应。
　　“那么，我很好奇……”
　　“嗯？”
　　阮珉雪以绸缎般的嗓音，带着初睡醒的细微褶皱，将人苦等的“灾厄”揭晓：
　　“明明没被信息素驱使，”她弯着眼睛笑，“我怎么还是想亲你啊？”


第52章 暗潮
　　要疯了。
　　柳以童因那句话后退一步，像被重锤打中，手扶了下墙，又无端抬起摸了下鼻尖，然后拽衣角，抹裤管，一秒八百个假动作。
　　怎么那人清醒了还这样撩？
　　叫柳以童捉摸不透，心中还滋生些不切实际的妄想。
　　“可能是……惯性。”柳以童勉强镇定。
　　“嗯？”阮珉雪后仰靠在床头，托腮抬眼，懒懒看她，“你真当刚才那句，是个问句？”
　　“啊？”
　　不是问句，总不能是祈使句……
　　柳以童心底想着，转念意识到若刚才那句真是“祈使”，她不仅无需回答，甚至还可以……
　　那，要亲吗？
　　柳以童刚要把这几个字说出口，就听见阮珉雪淡淡把话接上：
　　“我只是夸你，照顾得很好。”
　　哦。哦。
　　柳以童低头，还好没问。
　　“连口唇之欲都能照顾得意犹未尽……”
　　阮珉雪以指头点点唇.瓣，柔软的粉润被摁得微陷，东倒西歪，看着可怜，让柳以童有一瞬冲动，想把那两瓣.唇从手指下救出来：
　　“技术不错。”
　　技术。
　　两个字戳红柳以童的脸。
　　结果阮珉雪不知怎的，没放过她，还继续刁难，报复似的：
　　“经验很丰富？”
　　“才没那回事……”
　　在周期如此“照顾”一个人，阮珉雪确实是柳以童的第一次。
　　“那为什么这么熟练啊？”
　　“……阮姐。”柳以童轻轻地喊，有点求饶的意味。
　　说了“没那回事”，还要追究为什么熟练，还能是什么原因？
　　不过就是内心排练过很多遍罢了，这理由哪怕只是脑内滚一边都让柳以童觉得猥琐，她更不愿当阮珉雪的面亲口承认。
　　阮珉雪只是笑，没追问，也没转移话题，就这么悬着床边少女的心，转而给手机开了机。
　　锁屏上跳出数串号码，阮珉雪“消失”这么多天，被搁置的商务与关怀一窝蜂涌进来。
　　其中一个号码背后的未接次数显示三位数，急迫得有些失礼。
　　阮珉雪盯那号码片刻，竟叹了口气，有些无奈。
　　而后手指点上去，要回拨那号码。
　　柳以童见阮珉雪要打电话，本着尊重隐私的心思要出门，却被阮珉雪“哎”一声叫住。
　　柳以童回头，见阮珉雪一手持着手机贴在耳边，一手在床边虚点两下，似是招呼她回来。
　　柳以童愣了一下，还是过去了。
　　哪怕是家人或朋友，对方若要接商务电话，柳以童都会回避，予人方便。
　　她没想到阮珉雪不需要。
　　不过，还不能确定，阮珉雪是之后还有重要的话要讲，还是说……
　　刻意不让她回避这通电话。
　　“喂？”阮珉雪开口，声音压了压，带着初睡醒的哑。
　　那边不知说了什么，细碎的声音掉出来，被柳以童听见，一长串，语气似乎是抱怨。
　　阮珉雪一醒就回了电话的……
　　对方甚至还敢抱怨阮珉雪的……
　　柳以童低着头听，确定电话那头那位，身份与关系都不简单。
　　果然，阮珉雪说：
　　“我有事，一得空就给你打电话了，还不算重视？”
　　虽语气有点生硬，但至少是在解释。
　　柳以童不知什么人能得到阮珉雪如此的耐心和强调，面无表情地听，心头却微酸。
　　阮珉雪安静听了会儿，闭眼，吸气，叹出，沉沉唤了声：
　　“程沐。”
　　程沐？
　　近日时不时听见的这个名字，再次闯进柳以童耳中。
　　柳以童惊得微睁大眼，随后不动声色垂下去。
　　她听说一点这位多栖歌后与阮珉雪的旧事，只是没想到，如今二人还有联系，甚至听起来还有些……
　　亲密。
　　“让你多等两天是我的问题，我会赔罪，但不代表你可以滑坡，程沐。”
　　许久不曾听见阮珉雪用如此语调说话，柳以童只觉陌生，心被那寒霜般的冷冻得一颤。
　　她小心抬眼去看，见阮珉雪面色如常，说话时视线随意坠在被子上，只是当话说完时，才有明确目的地抬起……
　　往床边的柳以童脸上落。
　　柳以童因这突然的对视失神，便听阮珉雪不知有意无意盯着她的脸，缓缓说完下一句：
　　“我总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程沐。”一顿，阮珉雪咬着重音说，“何况，我和你不是那样的关系。”
　　刚被冻住的心脏，因一句偏寒的话暖化。
　　像吸饱了的海绵膨胀着，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水，稍一动稍一拧，又是哗啦哗啦的小雨一阵。
　　更重要的事或许是指人家的周期，只不过，那周期里，有柳以童参与，她便顺势沾了“重要”二字的光。
　　最后那句澄清，还娇纵了柳以童名不正言不顺的占有欲，口口声声说要尊重阮珉雪自由意志的她，还是会因听见那人与旁人没有“那样的关系”，而沾沾自喜。
　　理智有能力虚构逻辑严密的故事。
　　可第一反应的情绪却不会骗人。
　　大概是被阮珉雪的语气镇住，通话对面的程沐应当是消停了，阮珉雪才说：
　　“明天我回剧组，顺路去接你。”
　　电话挂断。
　　阮珉雪对柳以童说：“缺位的女三号，张立身找了程沐补位，我明早会把她一起接进剧组。”
　　“嗯，也好。”柳以童忙点头，“虽然和张导请过假，但我没说清楚是怎么回事，不知他会怎么理解，会不会传出去……刚好，我们分开行动的话，也能避免绯闻。”
　　“张立身不是那种会说闲话的人。”阮珉雪并无所谓，只问，“不过，你怕和我传绯闻？”
　　“……”柳以童一滞，又被问得宕机，片刻才诚恳道，“和阮姐传绯闻，我当然是占便宜的一方。我只怕阮姐会为难。”
　　“不为难。”阮珉雪起身，整理衬衣衣领，“只要我不想，没人能占我便宜。”
　　云淡风轻几个字，没底蕴的人说出来只会听着轻浮。
　　可阮珉雪说，纵是带柔的声线，也格外有分量。
　　柳以童听得心都稳下来，抬眼瞥了下阮珉雪的后颈，心又猛地一颤。
　　那薄薄腺体还泛着红，其上几点未褪的齿痕，有点显眼。
　　是她留下的。
　　柳以童忙故作镇定提醒：“阮姐，可以……换件高领……”
　　虽说夏日穿高领本就有欲盖弥彰的可疑。
　　阮珉雪回身，不明所以抬手抹了下脖子，探到后颈时，表情稍变，明白了，只说：“谢谢提醒。”又追问，“之后什么安排？”
　　“我得回我母亲那一趟。”
　　“那我就先回湘横了。”
　　“好。”
　　不能一起同乘了。
　　几日热烈如蜜月的假期，以这般萧索平淡的现实作结，让柳以童徒增几丝留恋。
　　阮珉雪好像也与她存了相似的心思，主动说：
　　“这几日麻烦你，这样收尾还是仓促了，之后我会弥补。”
　　得知还有后续，联想到时候见面时两人会不由自主回忆起这几日的交缠，柳以童就隐隐满足。
　　但她还是客气一句：“阮姐不用放在心上的。”
　　那边阮珉雪正抖一件薄外套，衣料在空气中振动，发出噼啪声响，在僻静的卧室中格外响，听得柳以童耸肩。
　　而后才听阮珉雪补一句：
　　“我想放在心上。”
　　“……”
　　阮珉雪让柳以童开自己的车走，柳以童推辞说打车就好，否则还车还得等回沪川之后，阮珉雪说，那就等回沪川之后。
　　柳以童上了车之后才庆幸，自己这次没有严词拒绝，这样等戏拍完回沪川，就还有借口可以见面。
　　毕竟这次回组，大概率不再有长假，将要一口气将剧拍完了……
　　想到即将完结的拍摄，柳以童忽而又是一阵惆怅，心中的情绪如刚结束周期时一样复杂。
　　想到剧目得以继续的功臣，想到程沐，柳以童忍不住掏手机，搜索这位歌后的名字——
　　女王身边就该站着女王。
　　录音棚里，刚出道的阮珉雪面容还清秀，穿着栀子白的长裙倚在桌边，手里举着可乐罐作干杯状；正当红的程沐扬起眉毛，脸上画着滑稽的小胡子，对镜头作鬼脸。闪光灯在她们年轻放肆的笑容上留下过曝的光斑。
　　片场的深夜，阮珉雪裹着毯子倚着程沐肩头睡去，膝上是翻开的剧本，程沐则咬着笔头在五线谱上涂画，地板上散落着炸鸡盒和红酒瓶，是年轻女孩们扶持奋斗的见证。
　　最后一次同框，戴墨镜的阮珉雪推着行李车狂奔，程沐穿着不合身的机场工作人员制服在后面追，顺手遮掩镜头，为身前的人挡去狗仔的追袭……
　　哈……
　　柳以童熄屏手机，靠在驾驶座上仰头，看着车顶的星空。
　　都是很有氛围感与故事感的图片，都是很美好的画面。
　　可越美好，越让她心头不是滋味。
　　这些画面才是与信息素无关的亲近。
　　而阮珉雪今晨自以为并非信息素驱使的索吻，不过是因为她卑鄙地隐瞒了，这是“第二次临时标记”的事实。
　　信息素对心理判断的干涉效果比柳以童想象中还快。
　　阮珉雪或许是产生错觉了。
　　连柳以童也大脑麻痹，产生自作多情的妄念。
　　如果周期开始时，在场的是程沐，会不会对阮珉雪更公平些？
　　这般设想让柳以童产生一种自虐般的疼痛，让她本平静的心神如破溃的堤坝，汹涌往外泄着洪水。
　　那洪水还是血色的。
　　是记忆里，阮珉雪于卧室床面虚勾的两下手指，为柳以童的自虐止了血——
　　不会是程沐。
　　至少不会是程沐。
　　幸亏阮珉雪叫她留下，幸亏她没错过那通电话。
　　至少柳以童还能确定，程沐和阮珉雪“不是那样的关系”，于是柳以童就还能在陷入病态的情绪漩涡前记起：
　　是阮珉雪在周期开启前，清醒地指名让柳以童留下的。
　　＊
　　阮珉雪还是没换上高领。
　　清晨，她将车停在机场附近的酒店楼下后，打电话让程沐下来。一开始程沐又赖皮，让她上楼，阮珉雪沉声开始倒数，程沐求饶说不闹了，别数了我尽快下去。
　　“Shell！”程沐还在酒店大门内，就远远挥臂，热情超坐在驾驶座上的阮珉雪招呼。
　　阮珉雪本定定看着她，片刻，还是微勾唇角，神情放松些。
　　程沐的行李就一个手箱，放进后备箱就灵活钻进副驾。
　　三十出头的女人，仍带着十八岁的少年感，窄脸轮廓分明但不锋利，笑起来眼角有浅浅的纹路，短碎发微微凌乱，发梢带点不经意的翘，像是刚睡醒随手抓了两下。
　　Oversize的复古条纹衬衫，袖子随意卷到手肘，绑了条花色的丝巾，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不算白皙但色泽健康的锁骨。
　　“出发吧！”程沐扬着招牌的阳光笑容，转头对阮珉雪说，视线瞥到女人后颈，笑意一僵，抬手就要去触。
　　被阮珉雪敏捷躲过，沉着脸看回来。
　　僵在空气中的手指虚抓两下，尴尬地收回，程沐哼笑一声，收敛起做作的张扬，将手肘上丝巾解下，往阮珉雪颈上绕。
　　阮珉雪欲躲，但这回程沐执意不让，丝巾将人脖颈勾回，系了个结，遮住了上面的齿痕。
　　车发动，缓缓开出去。
　　车前景色几番变化，程沐百无聊赖地看，片刻才说：
　　“难怪不来接我。这几日过得不错？”
　　阮珉雪没回话。
　　程沐忍不住，又纠缠，“在谈？”
　　这回，阮珉雪倒是回答了，清清冷冷两个字：
　　“还没。”
　　听得程沐想骂人。
　　这两个字重点不在后面的“没”字，而在于前面的“还”。
　　“还有你阮大影后求而不得的人物？”程沐妒得嘲讽。
　　阮珉雪不接茬，语气还是淡淡的：
　　“她胆子比较小。”
　　“什么？”程沐听着好笑，“我怎么不知道你的取向是清纯小白花啊？”
　　阮珉雪或许觉得该说的都已说尽，又不理她。
　　程沐却不死心，仗着车里空间小，就追着吵人，絮絮叨叨反复追问：
　　“所以是怕吓到小白花所以才没下狠手？阔别几年，你的恋爱观竟有这么大的变化了。想当年你还自诩轻易不动心，动心就志在必得……现在就变成，‘爱是探出又克制收回的手’了？”
　　耳畔全是程沐噪杂的声音，阮珉雪全都意念屏蔽，偶然不经意被旧识的用词触动回忆，她眸色一深，终于开口：
　　“阔别几年，你果然不了解我。”
　　“……”
　　“我没变，也没打算克制。以退为进不是结果，只是策略。”
　　“……”
　　车行进一条隧道，厢内光影一暗。
　　程沐骂了声，才故作轻松道：“替那朵小白花惋惜，被你这种人看上，要被你玩到死。”
　　阮珉雪不置可否，似乎默认了这评价。
　　见那人神色依旧平静，程沐转头看了眼窗外，隧道内的碎光映进她偏浅的眸色中，显得凉薄又多情。
　　在车鸣喇叭的遮掩下，程沐低声道：
　　“不得不说，也很羡慕她。”
　　＊
　　柳以童先到的片场，有人寒暄问起假期去了哪，她只说一半实话，说回去陪母亲。等人各忙各的，她就找个角落坐着低头翻剧本，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节奏不自知地快，像在期待。
　　阮珉雪与程沐一起进来时，空气微妙地滞了一瞬。
　　柳以童抬头，在众人齐刷刷投去的注目里，两人的视线还是准确地相撞，又同时错开——
　　那几日的亲密无间许是培养出二人微妙的默契，她与她像是初尝禁.果的学生，突然在教室里重逢，连呼吸都变得可疑。
　　因有新人加入剧组，介绍与欢呼的环节必不可少，众人围着阮珉雪与程沐，她二人倒像一对新人，掺在人群中的柳以童似乎反与那“蜜月”无关。
　　程沐自谦请众人多包涵，看向名不见经传的新人柳以童时，也没有丝毫架子，主动伸手与她打招呼：
　　“还请前辈多指教。”
　　柳以童忙掬腰回应：“前辈客气。”
　　松手后，柳以童不知怎的，又悄悄瞥阮珉雪一眼。
　　恰好阮珉雪也在看她，对上视线，女人莞然，“早啊。”声音比平时稍高了一点，听着很甜。
　　“嗯，阮姐早。”柳以童镇定回，手指却在衣角反复摩挲。
　　与此同时，一旁的程沐视线本在众人身上打着来回，莫名感应到什么，目光疑惑地在柳以童身上稍作停留。
　　主演未复工的两日，剧组也没暂停进度，将塑造世界观的配角戏码拍摄完毕。
　　张立身着重给刚进组的程沐讲解“白月光救赎女三”的角色心理，与该角色纠葛颇深的杜然与乔憬的饰演者也在旁作陪。
　　因为剧本被改过，程沐不理解乔憬的一处心路变化，便问在自己右边坐着的柳以童。
　　柳以童凑近听程沐的发问，准备作答，习惯地提起右手要在剧本上比划，结果悬在身边的手指刚有动势，掌心就被塞了什么。
　　她一愣，转头去看右侧的阮珉雪，却见对方翘着腿，腿上枕着剧本，女人低头专注地一页一页翻。
　　柳以童怔怔转回头，看回剧本的眼睛都热了些。
　　右手掌心的触感圆滚，略带磨砂感，或许是巧克力球。
　　本带着另一人的体温，此时被她的体温覆盖。
　　“嗯？”久未等到回答的程沐出声，以示疑惑。
　　“没事。”柳以童心虚回应一句，右手攥紧，淡然抬左手为程沐讲解剧情。
　　右掌心裹着的那枚巧克力不知掺了什么，只是握着就叫人心跳加速。
　　不知何时缘起的投喂小游戏，居然回了片场也要继续。
　　柳以童怕被人看见，又隐隐期待被人看见，矛盾的思绪让她心脏错律地跳。
　　剧本围读到了尾声，坐得太久难免不适，有人中途变换了姿势。
　　柳以童本一直坐得拘谨，无意冲撞身侧的“前辈们”，只是她腿长，一直曲着难免对膝盖和大腿造成负担，稍稍往前松了下。
　　于是桌下，她小腿无意蹭过什么，僵住。
　　余光往那方向一瞥，柳以童见阮珉雪还是翘着腿，长腿探入桌下，被阴影吞没。
　　简单一推理也就知道，她蹭到的，是那人的高跟鞋。
　　她心下忙道不好意思，悄悄欲把腿收回，阮珉雪或许也有这打算，腿也一动。
　　两人都换姿势，结果便是那高跟鞋侧，像是追着小腿蹭。
　　布料摩擦的声音只有柳以童能听见，让她的耳根发热。
　　她想给阮珉雪让出空间，好让人坐得舒服，往侧边再收些，结果如刀刮骨的鞋侧轻巧又追了上来。
　　柳以童攥着剧本的手都颤，本子边缘被捏出褶皱。
　　是那人不在意？还是说，那人故意？
　　不管是哪种原因，柳以童还是决定按捺收腿的回避冲动，坐着不再乱动。
　　身侧那人不知翻读剧本到什么桥段，或许心情不错，脚尖轻轻地晃。
　　那颤动的足尖便在少女思绪泛起涟漪，一圈又一圈，从腿侧痒到心尖。
　　这天因为是程沐首次进组，其涉及的戏份又很重要，导演组没有贪功求快，只带人彻底研读剧本。
　　而在圈内打拼多年的程沐上手自然很快，诸多解读都令张立身满意，试拍了几段比较简单的日常戏，表现也完全胜任。
　　这天转眼入夜，仅简单相处就给人留下阳光开朗印象的程沐，在散场时分也热情不减，主动说请客带大家吃饭。
　　“吃人嘴短，这样我拍戏时出差错，你们骂我时就能温柔点啦！”程沐笑着说。
　　这是顶流歌后的自谦罢了，她业务能力本就强，加之又亲和爽朗，很招人喜欢，不少人主动应约，个别想去却不好意思的，程沐还会逐一笼络。
　　比如柳以童。
　　她自认为与程沐关系没那么近，又是组中新人，随意蹭饭局像是在钻搭关系的空子。
　　“事实上，你是我组内为数不多称得上‘熟’的人了。”程沐声音很亮，听着就让人心情好，“毕竟你白天和我说了那么多话，教了我很多。”
　　对方言辞恳切，神色真诚，带着种不容拒绝的气势。
　　柳以童还在犹豫，却又听程沐音量稍低补充：
　　“而且阮珉雪一定会去，所以，你去吗？”
　　“……”
　　一瞬间，柳以童的戒备猛然提升，少女压着眼皮，没让自己刹那的动摇暴露无遗。
　　柳以童悠悠抬眼，像是不理解程沐为何会在此时提阮珉雪，也不理解阮珉雪为何会成为邀请的前提。
　　而对面，程沐也没解释，依旧面带人畜无害的笑意，看着她的脸，等待回答。
　　柳以童正是在这瞬间，初步意会程沐实际是怎样的人。
　　不愧是能在人精辈出的娱乐圈厮杀到顶峰的存在。
　　“去吧。”程沐又笑起来，重复着说，像示弱撒娇。
　　柳以童抿着唇，绷紧神经，想到阮珉雪要与这人共处，放心不下，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程沐找到阮珉雪时，对方正在给谁发消息，或许是堆积的事务有点多，女人处理得头疼，坐在椅子上蹙眉，专注的表情很招人。
　　程沐走过去，倚在阮珉雪身侧的桌边，居高临下看着人。
　　见有人靠近，阮珉雪只稍提眼，确认过是谁，没抬头，继续在手机上打字。
　　“去吗？”没有铺垫，程沐直白丢出两个字。
　　“不去。”阮珉雪也不委婉，干净利落回答。
　　程沐听笑，对这结果并不意外，随口缠两句：
　　“不给面子？”
　　“不给。”
　　“忙什么呢？”
　　“忙。”
　　连敷衍的心思都懒得给，阮珉雪从人的问句里抽出几个字就当回答。
　　“你放心，那么多人都在场，我真不会对你怎样。”程沐放软声音，“就当看在我们老交情的份上，大家都去，你不去，我真的很没面子，嗯？”
　　或许因程沐的语气终于流露出几分真诚，阮珉雪打字的手指稍顿，而后将那条消息回完，便放下手机，抬头看程沐，嘴唇稍动。
　　二人刚对上视线，伪装成宠物小蛇的程沐就立刻吐出信子，笑里带了几分凌厉：
　　“何况柳以童已经答应了会去。你真不去？”
　　“……”
　　刚启缝隙的双唇合拢。
　　阮珉雪面上被顶灯的亮光打着，高挺的眉骨挡了光，眼神被衬出几分阴郁。
　　见状，程沐笑意更甚，“果然是她……”
　　手指敲敲桌面，发出笃笃声响。
　　发出邀请的人已然胜券在握，得意补上：
　　“……那个清纯小白花。”
　　————————
　　接下来是，鲶鱼效应时间！
　　小狗回避惯了，需要一些刺激，让她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被姐姐纵养出了不容突破的底线。
　　情敌姐其实也不是坏女人啦！
　　最后，咱可以永远相信你阮姐～


第53章 吃醋
　　饭局办在一家中式餐厅，宫灯垂缨，暖光透过雕花灯罩，丝竹乐声似有若无，如流水隐没在包厢的低声谈笑中。
　　柳以童到得迟些，来时，程沐已落座做东位，张立身坐其左手边，主座右手边顺势空着两个位置，是主宾与三陪，剧组其他成员有意让出来给未到的二人。
　　程沐邀她时，对阮珉雪会出席的理所当然态度，本让柳以童心脏发闷，可现在到场，见那两人并非一齐出发的，柳以童的心又轻起来。
　　这种情绪落差很不应该。柳以童暗想。
　　毕竟阮珉雪与谁同行，与谁交好，都是人家的自由，柳以童不仅无权干涉，更没资格因此介怀。
　　“小柳前辈，你来啦。”程沐起身笑着迎她，示意那两个连着的空位，“先到先得，你先挑。”
　　“程沐前辈就爱开玩笑。”
　　主宾位毫无疑问是阮珉雪的，柳以童不至于没眼力见到非坐那个位置，但在座资历比她高的不在少数，坐三陪位她自认也不合适，欲自谦坐靠门的位置。
　　程沐当然不允许，以亲疏关系来拉她近乎，二人推辞间，身后门开。
　　“Shell，你来啦。”
　　柳以童背对着门，先听到程沐明亮的招呼，身体绷了下。
　　她能感觉到阮珉雪从她背后走近，与此同时，区别于室内檀香的清新香气飘过来，带着被女人体温热过的暖。
　　那人似乎在她身侧停了一下，柳以童想转头去看，那人又往前走。
　　大方落于主宾座后，阮珉雪抬眼过来，视线在程沐与柳以童之间各点一下，而后垂睫示意身边右手边位置，“怎么不坐？”
　　那位置不是程沐坐的，所以那话也不是对程沐说的。
　　程沐闻言，对柳以童抬了下眉头，表情似是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有些人开口就有一锤定音的效果，哪怕说的话并非命令。
　　柳以童还是乖乖坐在了阮珉雪身侧。
　　着旗袍的服务员为二人斟茶水，阮珉雪靠右避了下，手臂与柳以童的一贴。
　　皮肤与皮肤温度相当，却莫名很烫。
　　上菜后无话，一开始大伙儿还有些拘谨，但有程沐这社交恐怖分子在，场子根本冷不下来，很快热起来。
　　不多时，就有外放的人互相开起玩笑。
　　柳以童谨遵寝不言食不语的礼节，没怎么开口，她虽没转头看，毕竟注意力都在左侧人那里，她能感觉到对方今天食欲不算好。
　　偶尔借看向程沐的动作看一眼阮珉雪，她会发现，或许请假几日事务堆积太多，阮珉雪今日处理得疲惫，眼皮虚虚耷着，兴致不高，但不显憔悴，听人说话时还是专注认真，嘴角带着不失礼貌的笑意。
　　她在众人面前依旧体面无缺。
　　只有总习惯偷偷凝望她的人才会窥见她的破绽。
　　柳以童有些心疼，众目睽睽下又不好表现得殷勤，便先问右手边的一名配角演员：
　　“前辈，想吃什么，我帮您夹菜。”
　　那是位年龄稍长的配角演员，前辈先是摆手，柳以童说自己手臂长方便，后辈在前辈面前伶俐表现也很正常，那前辈干脆承了情，让她帮忙舀汤。
　　柳以童给前辈盛过一碗，才故作不经意不特别地，“顺口”问身边的阮珉雪：
　　“阮姐，想吃什么吗？”
　　阮珉雪交叠搭在桌面的手指一抬，本是要挥动回绝的反应，可转眼看了下柳以童的眼睛，动作又收回，笑着说：
　　“你随便帮我挑几样吧。”
　　“好。”
　　柳以童知道她口味，起身为她盛了松茸炖官燕、龙井虾仁和开水白菜，好在，本不怎么动筷子的阮珉雪还是吃了几口，看得柳以童暗自开心，也放心些。
　　桌上虽开着玩笑，本还有基本的分寸，几乎没人敢冒犯张立身与阮珉雪二人。这两人也不端着，偶尔主动互呲几句，旁人一看二位没架子，才有敢搭话的。
　　转眼饭后，气氛热络起来，有人开始走动搭话，不知谁绕到阮珉雪身后，见女人颈上系着的花丝巾松垂，惊讶之余脱口而出：
　　“哦吼，阮姐请假期间原来是……”
　　话一出口，那人几察觉不对，捂了下嘴。
　　结果旁边几个年轻不识趣的工作人员凑上来看热闹，看清阮珉雪颈后的齿痕，当场起哄：
　　“哎？”
　　“原——来——如——此——”
　　阮珉雪低着头，持着调羹抿一口汤，没接话。
　　但看她表情就知道她不喜欢这个玩笑，柳以童重重清嗓子，想提醒那几个没眼力见的年轻人。
　　然而结伴起哄的人很难意识到个体气场不对，那几人越闹越过分：
　　“我记得阮姐是跟程姐一起回组的吧……所以说……”
　　“难道是……”
　　柳以童心里火起，手掌撑在桌上就要起身，然而还没动，手背就被女人持着调羹的手指触了下。
　　似乎怕她没意会，还特地敲门似的叩两下。
　　柳以童瞬间便心防松动。
　　她一般不生气，真恼了谁劝都不好使。
　　但阮珉雪的劝是例外。
　　柳以童还是压回性子坐好。
　　显然会维护阮珉雪的不止她一个，那边张立身茶杯往桌面重重磕了下，声音不轻，有惊堂木的效果，那几个胡闹的人如梦初醒。
　　而程沐也适时起身，主动走过来，自然地伸手去系紧阮珉雪颈上的丝巾，阮珉雪本要抬手挡，被程沐拂下去。
　　“谁规定假期一起结束就代表假期一起度过的？”
　　程沐把丝巾系好，转头笑着看那几人，笑面虎似的，有点凶。
　　那几人被吓怔了，连声道歉，悻悻走开。
　　程沐没把自己组的局闹得太难看，切了话题说笑，大伙儿也配合着笑缓解尴尬。
　　柳以童没笑。
　　她以茶杯作掩板着脸，心头翻江倒海，情绪被浪潮一波接一波压着沉下去。
　　凭那二人的交情，在场所有人都默认程沐有资格维护阮珉雪。而当时如果自己站出来，甚至可能会把事态搅得更复杂。
　　柳以童年纪虽轻，却自诩早熟懂世故，没想到有一天会发现，自己成了个麻烦。
　　如果只是这样，还不至于让她不高兴。
　　她身份低微，也不好趋炎附势，和阮珉雪的关系不为人知，本就是事实。
　　给她情绪加码的，还有程沐的态度。
　　无论是旧时传闻，还是这段时间的相处，柳以童都能敏锐察觉到，程沐对阮珉雪有意思，甚至算得上纠缠。
　　可程沐竟还是主动澄清了与阮珉雪的关系，没顺势把那本暧昧不清的齿痕认下，给二人关系增添些无法明说的纠葛。
　　程沐不是乘人之危的人。
　　程沐是个……还不错的人。
　　这判断让柳以童烦躁。
　　也因这烦躁，她才发觉，原来自己正卑鄙地、暗暗地期待程沐是个很糟糕的人。
　　凭什么如此期待？若程沐真是个烂人，她的处境会有什么不一样吗？
　　柳以童将茶一饮而尽。
　　她卑鄙且怯懦，甚至不敢继续往下深究，自己本质上在担心什么。
　　因齿痕的意外，饭局匆匆结束，程沐意犹未尽，要续第二摊，请大家喝酒。这回那几个闹事的自知理亏不打算掺和，而不相熟有眼力见的也借口有事走了。
　　余下几人要么是演员要么是各组骨干，还算熟悉，去了程沐友人的夜娱公馆。
　　包厢内灯光很暗，落地玻璃酒墙上数瓶名酒在暗金色射灯下折射出琥珀、深红与铂金的流光。
　　正中央的小牛皮沙发宽敞，只稀疏散落几位贵客。
　　R＆B的舒缓音乐自顶级音响传出，岳怡霸占着立麦驻唱，歌声颇有些爵士女郎的年代感。
　　她唱完就来起哄柳以童唱，毕竟柳以童是偶像。柳以童说嗓子痛推掉了，她没参与大伙一起玩闹，只坐在沙发角落喝一杯果汁，视线偶尔往沙发正中时不时被搭话的阮珉雪身上瞥。
　　半小时前进门后，有人问柳以童喝不喝酒，应当是体贴她刚成年不久。
　　柳以童前些时间刚好跟着阮珉雪和Yvonne喝过点，不想扫兴，正要答能喝，就被不远处视线灼了下。
　　柳以童抬眼看去，发现是阮珉雪在盯她。
　　包厢内音乐声响，人与人聊天都要扯着嗓子喊，来问话的音量不高，阮珉雪没理由听见对话。
　　但柳以童被那一眼看得心虚，还是改口，说喝不了。
　　于是她就成了在座唯一喝果汁的“小孩那桌”。
　　而此时，阮珉雪身边，坐着程沐。
　　毕竟一个是贵客，一个是做东的，两人坐在沙发正中，名正言顺。
　　程沐出手也很阔绰，让管家开了镶钻瓶盖的伏特加，为二人倒酒。
　　酒杯里的冰球滚着月光的冷冽，描绘成年人的声色犬马，张力拉满。
　　角落里目睹一切的年下者只能名不正言不顺地不甘心。
　　程沐晃着酒杯悬在阮珉雪手边，笑着开口说了几句话。
　　柳以童听不见，但能猜到她在说什么。
　　阮珉雪一开始没接，射灯的流光在女人脸上明灭，衬得其眉目深沉。
　　柳以童喝了口果汁，入口很甜，她心里却酸得要死，不知那二人旧时发生过什么矛盾，让阮珉雪如此特别地对其甩冷脸。
　　阮珉雪对谁都很好，偏对那人冷淡，这不就是特殊对待？
　　柳以童刚要把喝了一半的果汁放回桌上，捏着杯壁的手指就一顿，险些脱力要把杯子打翻——
　　阮珉雪笑了。
　　被程沐不知说了什么逗笑，女人故作冰山的眼眸消融般弯起，勾着唇角，无奈歪头，还是抬手去接了杯子，喝了一口酒。
　　柳以童放杯子的力道几乎称得上是用砸的。
　　可惜，声响隐在包厢的音乐声中，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发脾气给空气看。
　　要是阮珉雪一开始就对程沐一视同仁地和颜悦色还则罢了……
　　原先想疏远冷落，终于还是和解笑开，只因两人的私交甚笃，只因阮珉雪终究还是念着那旧情的。
　　反正没人看着自己，柳以童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
　　下咽的冰镇液体烧得喉管都辣，这回她是真嗓子痛了。
　　小半杯酒下了肚，握着空杯的手无力垂在沙发上，柳以童被烈酒痛醒：
　　我胆子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居然敢吃醋。
　　酒局上互灌几轮，免不了酒桌小游戏，不知是谁起哄一定要玩刺激的。
　　“肢体接触太轻浮了，怕有人不乐意。”程沐主持场子，说到这时视线似有若无划过阮珉雪面上，而后环视全场，“不如我们来场匿名坦白局。”
　　“好啊！听着就刺激，怎么玩？”
　　“我拉个小群，往里发小程序。大家点进去就会随机抽题，不能换题，匿名作答。所有问答卡最终都会混在一起，大家一起分享，分析讨论卡片的答题人是谁。”
　　“这也太刺激了……”有人担忧问，“那最后会揭晓答题人吗？”
　　程沐摇头，笑，“不揭晓。所以大家可以坦诚相待。”
　　有人取笑先前那个担忧的，“一会儿答得不正经的一定就是你这心虚的写的了。”
　　大伙儿哄然笑作一团。
　　程沐组织能力很强，转眼大家就各盯手机开始作答。
　　这小程序不知什么工作室开发的，问题还挺十八.禁，柳以童抽中的那题是“肉.体关系会影响你的判断吗”，冥冥中与现实照应上。
　　她本能想抬眼去看阮珉雪，但还是克制住收回视线。
　　人总在几个时刻会不自觉看向喜欢的人：集体大笑时，或遭遇暧昧时。
　　她没必要在这无关紧要的小细节上暴露。
　　柳以童先是理直气壮打了两个字，不会。但细想后，又删去。
　　并非不会。
　　柳以童悲哀地发现，自己好像不再是先前那个颇具分寸的暗恋者，能在方寸之外圈地自萌。
　　自从阮珉雪靠近她，需要她，索求她后……
　　有些东西变了。
　　无法复原了。
　　题目都答完提交，就由小程序打乱，再随机发到参与者手上，轮流分享，共同猜测。
　　柳以童听一圈，原来发到别人手中的题卡比她刺激得多，什么初次体验的感受，什么有无多人行的经验，听得她耳朵烧红。
　　她倒也不是什么清纯无瑕不食人间烟火的少女，或许她此时的反应，有酒精作用，也有阮珉雪在场的成分。
　　一想到那些问题可能与阮珉雪有关，可能其中某一题就是阮珉雪答过的，她就想听，又不敢听。
　　只是旁人误会了她的反应，有些人看到刺激的卡面，还会揶揄地故意喊一句：
　　“未成年捂一下耳朵啊！”
　　在场没有未成年。
　　这是在刻意闹柳以童。
　　一般情况下，群体中年纪最小的，总会倍受照顾，这是忙内的团宠效应。
　　然而柳以童此时有点不识趣。
　　她不想被当成小孩子。
　　今天尤其不想。
　　“做过和崇拜的人的春.梦吗？”读卡的人拖长语调，嬉皮笑脸，“答案是——有，甚至好几次！”
　　“芜湖——”
　　“啊哟，在座这么多被人崇拜的大明星，说不定有人恰好就是梦里的对象呢！”
　　“哎，思路打开点，明星怎么就不能有崇拜对象了？说不定做那梦的人就是明星本人呢！”
　　大伙喝酒上脑，加之又都比较熟，开起玩笑都肆无忌惮。
　　哄笑间大伙儿视线交错，有心人特地去探关注对象的反应。
　　柳以童也笑，打量周围视线，却在与阮珉雪对视时，心跳陡然错拍。
　　阮珉雪正举着那小半杯威士忌，指尖在杯壁留下雾痕。琥珀色液体映着她唇角似有若无的笑，目光聚焦于柳以童面上。
　　烟嗓哼着的爵士旋律突然转调。
　　阮珉雪微微偏头，无声发出探究的疑问。
　　柳以童没细想，条件反射地摇头，本意是，这题不是我答的。
　　那边阮珉雪的视线又飘走，仿佛停留于此，只是无意。
　　柳以童心慌，去捞桌上的杯子，到手才发现还是拿的酒杯，将错就错喝了一口。
　　然后她才想起，因为不是语言解释，刚才的摇头，可能会被误解为是对题面的否定：
　　她没有做过对崇拜之人冒犯的梦。
　　没有吗？……倒还是有的。
　　她正走神，结果下一秒就有人抽到她的题目，是程沐读的：
　　“肉.体关系会影响你的判断吗？答案是，以为不会，实则难免。”
　　“哇塞！”她的回答意外引起热烈讨论，“这么准确的答案，感觉像是真经历过啊！”
　　“噗。会是谁会是谁？”有人视线如探照灯扫遍全场，“原以为不会，看来本是正经人，试过之后发现自己不正经？”
　　“让我看看谁在故意低头回避？”
　　这种场合柳以童从来是不躲的，上过学的，都懂越回避，老师越提问谁。
　　她坦坦荡荡迎回所有人的视线，由于太会装，真没人怀疑到她。
　　阮珉雪读的那题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刺激，“在场有没有你的前任or前床.伴？答案是，没有。”
　　“如果答案是有，那我们就是吃瓜一线了。”
　　“可惜没有，好无聊。”
　　众人笑闹一通，转眼所有人都读过卡，又抓程沐组织新的游戏环节。
　　中途有人离场，或者去包厢外接电话，或者去洗手间。
　　阮珉雪也起过身，不过去的是包厢深处的阳台。
　　柳以童没擅自跟过去，只盯着女人背影看，那人颈上那条丝巾被风吹得起伏，像示威的小旗子。
　　又喝了两杯酒，第三杯没喝干，酒量没多好的少女上脸，面上赤红发热，有点坐不住，才推门进了阳台。
　　在阳台上吹风的阮珉雪没回头，柳以童也没打扰，隔着些距离站着，与人一起攀着栏杆欣赏夜色。
　　阮珉雪看的是遥远的城市。
　　柳以童偷看的是阮珉雪。
　　女人的眼眸在霓虹残影里半明半昧，像那杯没被喝完的伏特加，隐晦的张力暗涌。
　　她睫毛垂落的弧度像夜风撩过的鸦羽，后曲腿的高跟鞋尖轻点地面，嗒、嗒，节奏恰好填补某人心跳漏拍的间隙。
　　夜风将二人身上的气味交缠在一起，阮珉雪先开口：
　　“你喝酒了。”
　　“……嗯。”柳以童心虚回答。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心虚。
　　阮珉雪没追究，继续吹着风。
　　柳以童因那人的沉默有点忐忑，不知对方有没有生气，然后又怪自己自恋，对方凭什么因自己生气。
　　“程沐。”
　　“啊？”听到这名字，柳以童肩膀狼狈弹一下。
　　她懊恼酒精麻痹大脑，现在伪装都伪装不好，不知道的看了，以为她暗恋的是程沐呢。
　　“……”阮珉雪余光大概瞥见了她的惊慌，好笑看过来，把话说完，“程沐刚才读的那题，是你的吗？”
　　……绝了。
　　不怕聪明人，怕的是暗恋聪明人，还对聪明人有愧，怕人生气，存了讨好弥补的心思，舍不得撒谎。
　　于柳以童而言，阮珉雪便是那样的人，似汹涌深邃的大海，总沉默平和，深不可测，然而有风经过，只轻轻一阵浪，便能将阅历浅薄的少女吞没。
　　海洋依旧平静廖远。
　　无人得知有个少女葬身于此。
　　“是。”柳以童还是老实回答。
　　“哦？”阮珉雪饶有兴趣与她探讨，“所以，你居然会被肉.体关系影响判断？”
　　这意外的语气，听起来，阮珉雪似乎认为她原不是这样的类型。
　　想到对方或许会青睐更坚定的人，柳以童忙补充：
　　“也因此，我一开始就会避免和无感的人发生肉.体关系。”
　　夜风喧嚣，身后的包厢爆发出众人欢呼的浪潮。
　　唯独她二人安静对视，时空似乎都在这一刻静止。
　　阮珉雪依旧带笑打量她，意味深长道：
　　“你确实避得不错。”
　　嗯？
　　阮珉雪转回头，继续享受清爽夜风。
　　柳以童眨眨眼，听不出那句话到底是褒是贬。
　　不过，毕竟刚被阮珉雪要过匿名坦白的答案，柳以童心下蠢蠢欲动，也想要阮珉雪的。
　　于是她问：“我能问阮姐的题吗？”
　　“嗯……”阮珉雪沉吟一声，说，“公平起见，给你一个问题的机会，你可以猜。”
　　只有一次机会。
　　或许吹了风，柳以童清醒不少，她实在太想知道阮珉雪答了什么题，为了满足自己难以压抑的好奇，她脑筋转得前所未有地快。
　　“是……”柳以童有了答案，“阮姐亲口读的，前任那题吗？”
　　意外于少女给出这样的回答，阮珉雪微挑了下眉心。
　　小程序强调真随机，那便意味着，答题人有概率拿到自己的题，否则若会排除本人，相当于直接排除一个可能性。
　　阮珉雪面对每道题的反应，柳以童都看在眼里，几乎没什么特别。
　　既然如此，唯一特别的，就是阮珉雪亲口读的那题。
　　虽然女人读题时依旧反应平静，很专业。
　　“对。”阮珉雪给出答案。
　　所以，程沐不是阮珉雪的前任，或床.伴。
　　得知这答案，柳以童心口纠结了一天的毛团子展开些，可外部的稀疏线头梳理好，就会发现内里的打结更惨不忍睹。
　　柳以童又冒出新的好奇。
　　于是少女借着酒意，鼓起勇气问：
　　“阮姐，你和程沐姐……是什么关系？”
　　阮珉雪看过来。
　　分明被问的是这人，这人探究的目光，却像在悠然向她发出反问。
　　像在反问她发问的立场。
　　“这算第二个问题。”阮珉雪强调。
　　意思是……没有多余发问的机会了吧。
　　柳以童抿唇，悻悻转回头，低着眼，有点沮丧，有点懊恼，后悔自己太冲动，问了没资格追究的问题。
　　风稍大些，吹得二人的衣物猎猎作响。
　　那人垂散肩侧的卷发被风刮下，发丝撩过柳以童的手臂，让本该因酒精感官迟钝的少女，只觉异常地痒。
　　“我和她啊……”
　　阮珉雪的声音像是被发丝送来的，激起少女皮肤上的疙瘩，沿感官向上爬：
　　“虽然我会回答，是你无需在意的关系。”
　　一顿，补充：
　　“但我希望你在意。”


第54章 追她
　　“哦哟？”
　　程沐的声线带着入夜不减晴朗的阳光，突兀闯进二人隐秘的月景里，“我说你俩怎么没人影了，原来在这儿躲起来了？”
　　这话说得过分暧昧了，听得柳以童紧张又有些暗爽，仿佛她与她拥有区别于所有人的关系，支撑她们在喧嚣中私奔寻一分清净。
　　程沐说着话，走上阳台，但没贸然横插.进二人之间的空隙，体面地维持一步距离滞后，与二人隐隐形成三角对峙。
　　她唇中叼着一根未点燃的烟，看了看阮珉雪，又看了看柳以童。
　　阮珉雪瞥过来，看见程沐嘴上的烟，转而对柳以童说：
　　“你先进去吧。”
　　柳以童一怔，抬眼时显得错愕，转头看程沐，就见歌后唇中的烟支上下轻晃，没由来呈一种挑衅的轻浮感。
　　但人家多半没那意思。
　　是多心的人过度解读。
　　柳以童如此提醒自己，眼底却不自知发红，不知是酒精影响，还是被风吹红。
　　她不想走。不想让阮珉雪和程沐处于二人世界。
　　但她又没什么资格赖在这里。
　　最痛不过没有资格。
　　“好。”柳以童低低应了声，嗓音里掺了点哽咽。
　　夜色浓重，风也狂乱，阮珉雪耳尖，只听得少女声音里的颤，细看时，那孩子已经转身了，表情看不见，低垂的脑袋有点消沉，可怜巴巴的。
　　阮珉雪还想说什么，嘴唇刚动，就被凑上来的程沐挡住视线。
　　程沐还用齿关晃着那根烟，眼睛亮亮盯着她。
　　阮珉雪叹一口气，收回视线，或许这天太疲惫，夜里又喝了点酒，脑筋钝了些，不想跟这人计较，只说：
　　“给我一根。”
　　程沐笑了，把烟盒打开，倾斜盒口递过去。
　　阮珉雪抽了根含进唇关，抬手，指头在夜风中翻出浪，叼着烟含糊道：
　　“火机。”
　　这回，程沐没直接把火机给她，而是先点了自己那根，再主动凑上前。
　　个高腿长的柳以童走得磨叽，恰好回头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短发女人咬着滤嘴凑近另一支未燃的烟，两柄烟支像是即将接吻，霓虹灯将对视二人的睫毛边缘镀了蓝。
　　不知是夜风捣乱，还是谁的呼吸，让火星颤着燃。
　　烫疼了柳以童的眼睛。
　　她赶忙回头，加快脚步往包厢内走。
　　也因而，她没看到阮珉雪微仰头后避，而后冷着眼，抬手将程沐口中的烟抽出来的动作。
　　阮珉雪夹着那支燃着的烟，给自己的点燃，也不还给对方，直接掐熄在台沿烟灰缸上。
　　“哎。”程沐故作心疼，“这烟很贵的，我一口没抽呢。”
　　阮珉雪吸一口，缓缓吐出烟圈，没搭话。
　　“喂，不是吧，阮珉雪。”程沐连名带姓叫她，抱怨，“几年不见这么双标了？刚才和那小孩待一块时，你可没这么冷淡。”
　　阮珉雪瞥过来一眼，烟头的火光是暖色的，却熨不暖女人的眸光，“你和她一样？”
　　程沐托腮撑在阳台沿，看她，饶有兴致问：“哪里不一样？”
　　阮珉雪只看程沐，又不说话，似在逼人自己回答。
　　而对面的程沐也显然不慌，她比她虚长几岁，出道也更早，练就更出色的脸皮，依旧嬉笑着说：
　　“我觉得我和她是一样的。”
　　阮珉雪收回视线，淡淡看着城市夜景，不置可否。
　　程沐还是笑，却强调：“真是一样的。你不觉得吗？”
　　阮珉雪面上不显烦躁，掐了只燃了半支的烟，声音沉了些，说：
　　“不一样。你很清楚我对你冷淡的原因，程沐。”
　　“嗯哼。”程沐了然。
　　“我姑且还算念旧情，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
　　“但我不需要你这个朋友。”
　　阮珉雪噤声，面对程沐给出的尖锐回应，反应依旧平静，似乎深知并习惯。
　　“我和你只能有两种关系，阮珉雪。恋人，或没关系。”
　　包厢内又爆发出一声“哇偶”的欢呼，不知是谁玩游戏又玩出了花。
　　对比这边的沉默，反差强烈。
　　许久，阮珉雪转身，决定进屋，最后只轻轻丢了句：
　　“所以我才说，程沐。你和她不一样。”
　　包厢内热燥异常，不知谁把话筒掉进鱼子酱里，不知谁把扑克牌扔进冰桶里，不知谁醉醺醺地划着点歌屏，指甲戳得液晶屏咚咚响。
　　柳以童也醉了，但没像那群闹疯了的人一样撒野。
　　她只是坐在沙发角落，发消息给舒然，平静地发疯。
　　【你又不抽烟，非要买打火机干什么？】
　　柳以童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起：
　　“我就要我就要我就要我就要……”
　　一长串，全是重复的字，看起来气势很强。
　　【好好好，帮你买。你要哪种？】
　　“贵的。好看的。漂亮的。精致的。美艳的。优雅的。”柳以童打了许多形容词，最后补上一个，“高不可攀的。”
　　【……】
　　【…………？】
　　【柳以童你这是在描述打火机的款式，还是在描述一个人？】
　　柳以童很倔地回，“打火机。”
　　【……你真是醉了。】
　　【我这边倒是有渠道定制名牌的，但工期加运输要好几天，你能等吗？】
　　等？
　　柳以童盯着屏幕上那个字看，看它一道道横像突破屏幕的藤蔓，缚得她眼球都充血。
　　好疼。
　　像刚看到阳台上二人点烟的画面一样。
　　好有氛围感的画面，好有故事感的构图。
　　那是成年女性间特有的魅力与张力，是她无论如何也追赶不上的底蕴。
　　她等不了。
　　她不想再撞见那种画面第二次。
　　“不行。我明天就要。”
　　【明天？！姑奶奶，我给你偷一个吧，然后再连夜开飞机给你送去，成不？】
　　“可以。”
　　【……？？？】
　　【柳以童，你知道我是在跟你开玩笑，对吧？】
　　柳以童回：“我没开玩笑。”
　　舒然许久没回复。
　　柳以童心焦，坐不住，等不了，她一个电话拨过去，那边舒然很快接了：
　　【哇！】舒然一惊，【柳以童你那边好吵……剧组的人这么闹的吗……】
　　柳以童无心和她追究环境如何，只出声强调：
　　“舒然，我没开玩笑。”
　　声音带着rapper特有的磨砂质感，有种短促爆破的定力。
　　本絮絮叨叨的舒然果然安静下来，意识到事态的“严重”。
　　柳以童喉头一哽，掩着脸，视线沉于掌心的黑暗，缓了会儿才说：
　　“我真的想要打火机。”
　　这回，磨砂纸沾了点水。
　　像雨夜轰鸣的摩托车引擎，像瓶盖被打湿的薄荷酒，像雪地里掩埋的陈旧牛皮纸。
　　难怪说最怕rapper唱情歌。
　　平日冷厉的嗓子一旦沾了点蜜，哪怕那蜜是苦的，都叫人沉溺。
　　分明只是在讨一部打火机，可少女的郑重，更像是在祈祷什么求而不得的人。
　　舒然叹了口气，温声哄：
　　【我知道了，以童。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明天早上，打火机一定会送到你手中，好不好？】
　　“谢谢你，舒然。”
　　【太客气了。】
　　“谢谢你……谢谢你……”
　　柳以童重复念叨。
　　好像不断加深从友人那里获得的暖，就能稍稍捂热内心极深处那片寒。
　　明日还要开工，剧组没闹得特别晚，见好就散场。
　　幸好没人喝得特别醉，柳以童也是，在室内酒精烧得热，户外的风一吹她就醒了一半。
　　剧组大伙儿住得离影视城都不远，有人准备拼车回，有人招司机来接，阮珉雪问过柳以童要不要一起，喝过酒的柳以童格外犟也格外别扭，非说喜欢网约车，就不坐阮珉雪的车。
　　阮珉雪没勉强，随她去。
　　柳以童回了酒店后，只能靠肌肉记忆驱使把自己收拾干净，然后倒头就睡。
　　第二日是缇阿莫酒店的叫早服务把她唤醒的，门外的人奉上一个小礼袋，说是前台有人加急送的要件。
　　柳以童道谢接过，拆了一看，礼盒中静静躺着一部铂金暗纹的打火机，昨晚算不得撒酒疯但也是借着酒劲耍无赖的记忆全部涌回大脑。
　　柳以童忙给舒然打了电话，连声道歉。
　　舒然不但不介意，居然反说，自己挺高兴的。
　　“嗯？”柳以童不理解。
　　【难得看你失控啊！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还挺新鲜的。】
　　“……”
　　【最重要的是，我是追星族，见惯了圈中塌房现象，你知道为什么吗？】
　　“……”柳以童思考片刻，答，“德不配位？”
　　【嗯，认知不匹配突如其来的暴富，导致迷失于财富伴生的诱惑，是很大一部分原因。但同时，娱乐圈的名利场，也是修罗场，很多人不是不知道有些东西不能碰，可他们太痛苦了，宁愿堕落，也想让自己好受些。】
　　柳以童安静地听。
　　【而像你这种烟酒不沾无不良嗜好的人，最最最最恐怖了。】
　　“……哈。”柳以童轻笑，想了想，说，“也有道理。”
　　【对啊。所以，还是要正视欲望，正视情绪，好好发泄，适当发疯！】
　　“明白了。”柳以童一顿，“谢谢你，舒然。”
　　【这回我就不说太客气什么的了，我要把道谢好好收下。这样，我就当你是认真听进去咯！】
　　“……嗯。”
　　＊
　　大概是适度饮酒有助于休息，这日剧组全员状态都很不错。
　　柳以童也算精神，到了片场先去洗了把脸，出来时恰好在走廊拐角看到程沐。
　　晨光明媚，很衬程沐，她斜倚着墙，指尖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烟，正摸口袋。
　　看到柳以童经过，程沐自然开口问：
　　“早。有火吗？”仿佛理所当然柳以童会抽烟，所以也会随身带打火机一样。
　　柳以童怔了一瞬，牛仔口袋内侧的打火机无声彰显重量。
　　“早。”她低头，轻声说：“我不抽烟。”
　　也不算说谎，她确实不抽烟，至于抽不抽烟，跟她带不带打火机没什么关系。
　　她只是不想那柄因阮珉雪特地讨来的打火机，还没给那人点过火，先被别的人用了。
　　“哦，好。”程沐笑着，并没起疑，只说，“原来你不抽烟。”
　　柳以童听过不少次这种类似的感叹，毕竟她长得凶，一看就叛逆，很像那种烟酒都沾还大概率搞霸凌的坏女孩。
　　“前辈急吗？我马上找人借。”柳以童只问。
　　“不用。”程沐没劳烦她，摆手，“我在这等等肯定能蹲到人。”
　　“好。”
　　“你挺乖的。”程沐突然没头没脑说了这么一句。
　　柳以童不常被如此评价，因而陌生，愣了下。
　　可想到对方是圈内大前辈，她作为小后辈刚表现出乐意跑腿解忧的特质，或许从这个角度上，被夸乖，也很正常。
　　于是她顺势说：“前辈其实也算是我的偶像，我唱过不少前辈的歌。”
　　“哦？是吗？”程沐抬着眉头，故作稀奇，其实不惊讶，全世界谁说喜欢她的歌她都不惊讶。
　　恰好有人来，程沐又去找那人借打火机。
　　柳以童便先走了。
　　这天的拍摄，主要是补足女三卢月缺失的戏份，比如杜然在与乔憬发展成极端关系前，与卢月的相识相恋过程，以揭晓卢月之于杜然为何是白月光一般的救赎存在。
　　柳以童要入镜的机会不多，张立身让她在监视器后一起看，观摩也好监督也好，总之这邀请，是信任这位新人演员的表现。
　　监视器里的画面很养眼，很细腻生动，呼之欲出的甜蜜，几乎要将监视屏融化——
　　二人一起进门，程沐将阮珉雪脱掉的高跟鞋踢到玄关角落，随意的小动作，充分展现二人的关系与氛围。
　　阮珉雪抱怨着上班社畜的苦难，痛斥公司领导不做人，项目同事猪队友。
　　剧本上写，卢月轻轻拍杜然的背安抚，程沐则将掌心悬在阮珉雪蝴蝶骨上方半寸，轻轻摩挲，动作缱绻，像在安抚一只龇牙的小猫。
　　“他们算什么东西！”
　　程沐配合着恋人骂骂咧咧泄愤，进屋后，将一杯热可可塞进阮珉雪手里。
　　阮珉雪即兴，顺势把脸探过去，贴着对方袖口蹭了蹭，总导演没喊停，因为剧本里确实写着“闻到了令人安心的香水味”。
　　柳以童在屏外看得心思酸胀，可她不表现，没任何多余动作，只耐着性子安静看屏幕，颇具专业的演员应有的素养。
　　“谢谢你。你不用帮我出头，有你陪我就够了。”杜然搂着卢月，卢月懂她，卢月总无条件支持她，若来这世界一遭是一场试炼，卢月便是她苦尽甘来的奖赏。
　　卢月也回抱杜然，轻声叹：
　　“你总这样，从高中时候起就这样。偶尔也依赖下我吧！”
　　“卡！”张立身突然大喊。
　　原来程沐刚才的台词中，涉及高中那句，在剧本中是不存在的。
　　总导演紧急叫停，招编剧探讨了前后文，确定那台词不与原设矛盾，甚至还能成为增加二人关系的可信度的细节，便对程沐说，可以继续那么演。
　　全程，柳以童只安静听，没说过一个字，她怕她心口澎湃的那些情绪，从嘴中吐出时，会与她外表的淡然截然不同。
　　戏里是救赎，戏外是默契，而她站在镜头之外，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
　　程沐为什么突然加了高中相识的设定？剧本原没有这设定，大概率是那人戏中有感而发。
　　原来她们不仅是圈内的好友，甚至更早前，就有过深交。
　　她与她相识于微末，也共赏过光风霁月。
　　可旁观者柳以童自认所拥有的最拿得出手的优点，仅仅是只看得上阮珉雪的顶级品味，这在那人无数追求者中不值一提。
　　几幕戏拍完，导演组让大伙儿休息，柳以童情绪累积了几场戏已到谷底，便随意在附近逛逛，想找处无人的地独自待着。
　　然而，视线像是附了吸铁磁，分明惦记着要避开人，还是会准确地被独站廊头的阮珉雪吸引。
　　那人站在光里，咬着支没燃的烟，力道让烟身微微下陷，像被晚风压弯的芦苇。
　　剧本边角被风卷起，那人食指划过纸面，在钻研细节。
　　柳以童本情绪沉入深海，一看到阮珉雪，就没出息的浮起来了。
　　那人眉眼是悬在芦苇荡夜空的半截月亮，睫毛低垂的忧郁，尽显尚未褪尽的故事感。
　　专注的模样，很动人。
　　让人不敢靠近，怕破坏那沉浸状态特有的美丽。
　　柳以童看了会儿，本来想走，结果那边阮珉雪不知是否感应，恰好抬头，与她对视。
　　对上眼了就不好装没看见，柳以童还是走过去了。
　　一看她过来，阮珉雪顺势把嘴上的烟取下，像要收起来，但柳以童出言打断：
　　“阮姐要点烟吗？我有打火机。”
　　阮珉雪似乎意外，盯她一眼，指尖的烟支打了个旋，她本没犯吸烟的瘾，只是叼着咬，方便凝神，结果对方话一出，她好像又有瘾了。
　　于是，烟重新入口，阮珉雪压了下齿关，烟尾翘起，像勾人的指头，做默认的回答。
　　柳以童小心凑近，指腹擦燃火机，这个动作她在家里练了很久，此时做得熟练好看，带点利落的性感。
　　果然，阮珉雪垂着的眼眸抬动些许，烟燃后，她也没吸，只夹在指缝让它细细地烧，赏景似的看，片刻才问：
　　“你不抽烟，为什么有打火机？”
　　柳以童早备好答案，说：“组内不少前辈有抽烟习惯。”
　　“唔。”阮珉雪莞尔，点头，“很细心。”
　　笑意不达眼底，冷冷淡淡。
　　恰好程沐或许也想聊剧本细节，在这时找到人，见二人又站一块，笑问：
　　“我先回避？”
　　柳以童没影响二人工作，识趣找了个借口要先走。
　　火机盖收拢，发出叮的脆响，被放回少女的口袋。
　　待人走远，余音还在原地二人耳侧袅袅，程沐意味深长开口：
　　“那火机挺好看。”
　　“嗯。”阮珉雪借火时留心了眼，确实漂亮。
　　“不像是临时能搞到的。”
　　阮珉雪听出程沐话里有话，直问：“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程沐勾起一边唇角笑，“我早上问她时，她还不借我。你要，她就借。”
　　闻言，阮珉雪顿了下，片刻把那根烧了一半的烟放回嘴里，继续翻剧本，含糊说：
　　“更正，我没要，她主动给的。”
　　“……”程沐听得笑意都收了，“你这话我要怎么理解？炫耀？”
　　“事实。”阮珉雪头也没抬。
　　“不是，你俩怎么回事？双标得一脉相承。”
　　“建议你自省，歌坛大前辈混得这么差。”
　　程沐气笑了，说话时还是那不着调的语气，声线却紧了些，显得认真：
　　“我可不认为她的双标是出于崇拜，她说我也算得上她偶像。她是我歌迷，她是你影迷，同为偶像，打火机为什么借你不借我？”
　　阮珉雪本撚在剧本角落的指腹反复搓了几下，搓得纸边打卷，她还是云淡风轻的模样，轻轻翻页，手指夹了烟，长长吐出一口气，似是叹息的声音隐在烟圈里。
　　“同为偶像被双标，”阮珉雪轻声说，“建议你自省人品。”
　　“……”
　　＊
　　这天最后一幕戏拍完，程沐出人意料特地找柳以童留下谈话。
　　柳以童不知对方是何意图，尤其在下工的私人时间，她和她的关系就不只是纯粹的前后辈关系，还因另一个不在场的女人，多了层隐晦的竞争意味。
　　不过程沐似乎真当她是朋友，找她探讨角色和剧本，态度很亲和，轻易就叫人放下戒备。
　　只可惜，她是柳以童，自小苦难罐里浸泡大的孩子，没那么容易卸防。
　　于是，当程沐的话题从杜然与卢月的关系，“不经意”转到阮珉雪与程沐的关系时，柳以童早有准备，并未露出破绽。
　　少女只是暗里稍稍搓了下食指与拇指，指腹间因过分用力泛白，在她收力后极速转红。
　　“我和她的关系其实挺尴尬的。”
　　程沐说话时，唇角翘起恰到好处的弧度，不显刻意，却也根本不显狼狈：
　　“毕竟，我一直都喜欢她。我追过她，但被她拒绝了。嗯……好几次。”
　　程沐说得坦然大方，仿佛多次失败无伤大雅，也或许正因对方是阮珉雪而甘之如饴。
　　柳以童嘴上没忘了应，心头因阮珉雪的拒绝而释然些许，同时又因程沐尚未揭晓的动机持续警惕。
　　“因为她避着我，我出国了，许多年没见。好不容易回来，有点唏嘘，她身上，似乎带了点气味。”
　　尾音故意拖长，像指甲划过黑板，莫名刺耳，让柳以童神经绷紧到极致。
　　“你好像也是alpha吧，应该也能闻到那个味儿。你知道，是谁标记了她吗？”
　　“……”
　　柳以童在程沐挑眉的瞬间，看见其瞳孔里映出自己不自然的表情。
　　程沐掩唇轻笑，似乎并不需要答案，自顾自说：
　　“看来你好像也不知道？我看你们关系好，以为你有点头绪。不过没关系，我不在意别人的标记，只要她愿意，我可以覆盖。”
　　覆盖柳以童在阮珉雪颈上留下的标记？
　　只是想想，都让柳以童胃部绞痛。
　　“前辈特地找我，是想说什么？”柳以童轻声问出心底困惑。
　　于是，程沐扬起一个真诚且羞赧的笑容，眼角微微下垂，像只无邪无害的萨摩耶：
　　“许久没在国内待着，我其实没什么朋友。擅作主张把你当做可以聊事的对象，耽误你下班了。”
　　“不耽误。”
　　“我找你，一来确实是因为你人真诚，二来也因为我能看出，组里珉雪和你关系最好。所以想来请教你……”
　　“嗯。”
　　“她晚上好不容易答应和我约会，我准备抓住机会，再次正式追求她。”
　　面前人以标志性的阳光蜜嗓，说出了对少女特效的冰锥般的话。
　　柳以童闻言激灵，犹如脊椎被刺穿，非要攥紧指尖，才能勉强维持平静。
　　“是，吗。”可说出口的话还是不自控地卡顿。
　　她无法违心地说出祝福的话。
　　但不知究竟有心还是无意之人，以真诚的话语作刀，没停止对她的凌迟：
　　“以童，你了解她，能不能教我，怎么追她？”
　　＊
　　暮色如溃堤的洪水，铺天盖地的色彩绚烂，却将看客吞没窒息。
　　柳以童已经不记得自己最后是怎么回复的程沐，大概是敷衍了事，毕竟她本来也不是追阮珉雪的专家。
　　散场时，柳以童在影视城门口看到了程沐的车，程沐在主驾上，阮珉雪在副驾。
　　女人的薄唇一张一合，身侧程沐低头倾听，而后扬起愉悦笑意。
　　车行经她面前，少女清瘦，隐在广告牌后，没被看见。
　　等车开远，柳以童才收回视线，步行回缇阿莫。
　　房卡在感应区刷了三次才对准成功，她脱下牛仔无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演一场无观众的默剧。
　　浴室花洒开到最大，她盯着雾气氤氲的镜子，从中看到一只面无表情、一.丝不.挂的丧家之犬。
　　她以为她会产生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以为她会因阮珉雪的视线落于程沐身上而产生损失厌恶，以为自己会愤怒，会暴躁，会癫狂，会失控。
　　至少像舒然提醒的那样，会发发疯。
　　但她没有，平静得好像无事发生，好像一切本该如此。
　　令她怀疑，她对阮珉雪的感情，或许也不过如此。
　　锁在保险柜里的日记本许久未见天日，她这天有了莫名的冲动，非要将它拿出。
　　日记最后一页停在数月前，她已经好久没在上面留下文字。
　　她暌违多日重新提笔，笔尖悬在纸上，却无从下笔。
　　她干脆任思绪在纸上具象化为凌乱的线条，重复摩擦，直到将那页纸涂得漆黑不堪。
　　那片黑犹如空洞，袭上眼前，将柳以童意识吞没。
　　等她再回神时，日记本已被翻页，其上歪歪扭扭写了数行字，是她没印象自己何时写过的字。
　　于是她确定，自己又解离了。
　　人在遭受巨大情绪冲击时，会自动触发解离状态，以避免大脑被无法承受的痛苦摧毁。
　　原来，对柳以童来说，亲眼看到阮珉雪身侧有了旁人，是不啻于大脑摧毁的痛苦。
　　柳以童低头看日记，亲眼，一字一字地，直面本能欲望告诉她的事实——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那我呢那我呢那我呢？】
　　【有没有办法，能让她不看别人？】
　　【我真的疯了。我想她眼里只有我。】
　　【求她好不好？求她不看别人，求她爱我。】
　　【求她，或者囚她。】
　　【不行！你不能对她疯！不能！不能！不能！！！】
　　【你要爱她。你要爱她。你只能爱她。】
　　“爱”字下被反复打了横线，作强调。
　　疯魔的话语，前后无连贯逻辑，没有多少狠毒的字眼，却极具冲击性。
　　柳以童看着自己从未被直视的欲望，像看着陌生人的心声，这份生疏感，让她眼眶发酸。
　　她看向那页最后一句话，那是一个祈使，一个决定。
　　她初次直面它，有点不知所措，只能反复看着它，试图理解它，试图消化它，试图铭记它。
　　那句话是：
　　【我要追她。】


第55章 日记
　　“最后的约会了，就这么急着下车吗？”
　　到达缇阿莫地库时，阮珉雪道了晚安便准备压门把，然而指尖只压出噼啪声响，门把扣不下去，是主驾的人锁住了门。
　　阮珉雪转头，瞥了眼主驾，不待开口，就听见程沐说出那句话。
　　“更正。”阮珉雪依旧秉着冷淡的声线，“不是约会。”
　　她很忙，程沐也很忙。若还能以友人的身份共处，阮珉雪自然不吝礼貌，可程沐不甘于此，阮珉雪便也不会浪费时间虚情假意，让对方妄想些许可能。
　　这夜的出行，只因为先前Yvonne说过想和程沐合作，阮珉雪从中牵头搭桥，仅此而已。
　　算不得约会。
　　程沐没应，或许不认同，阮珉雪看她片刻，想起什么，又问：
　　“‘最后’，是什么意思？”
　　“认输了呗！”程沐提着笑，吸进一口气，在最后说出那个语气词时呼出来，如释重负一声叹。
　　阮珉雪本勾着门把的手指收回，坐正，没说话，垂眸作倾听状。
　　“也就这时候你才有兴趣听我好好说话。”程沐自嘲。
　　“在你告白被拒还纠缠之前，我们也是能好好说话的。”这次，阮珉雪更正的语气柔和了些。
　　“先申明啊！”程沐故作轻松高傲地强调，“我没输给那朵清纯小白花，我只是单纯输给你而已。”
　　“……”许是没料到二人纠葛间还会平白牵扯进那个人，阮珉雪眉心不动声色一皱，随即淡然把话题拉回来，“十年都没认输，这次回国才几天就认了。”
　　“以前虽然你不喜欢我，但身边总归是没人的。想着你不对我心动，也不对任何人心动，那我死缠烂打，或许还有机会。现在不一样了。”
　　“……”
　　“我是alpha，能闻到的。”
　　阮珉雪后颈一烫，好像有人拿指腹从上碾过。
　　那触感她感受过，从那有着双亦神亦魔漆黑眼眸的小孩手中。
　　“所以你见到她的第一眼就认输了？”阮珉雪没澄清二人的关系，将错就错，“毕竟你初见面时应该就能闻到。”
　　“那不至于。临时标记而已，完全可以覆盖，我不在乎。我真正认输时……”
　　程沐垂眸，远方恰有车行来，近光灯在前挡风玻璃上晃过，将她的眼眸映得像燃了火星：
　　“其实，只是看到了个小东西而已。那个打火机。”
　　“嗯？”
　　“你阮珉雪要什么得不到？要地位，不择手段尸山血海也翻得。身侧空着，多少人绞尽脑汁揣测你的喜好……”
　　“夸张了，程沐。”
　　“比我所说的更夸张的是什么？”程沐沉声，“是你阮珉雪，居然有耐心，跟一个小朋友玩纯爱的拉扯游戏。”
　　“……”
　　“你居然还会猜测她藏火机，是否出于对偶像的崇拜。”
　　“……”
　　“只是普通床伴，完全无法对我构成威胁。但……”
　　程沐空虚点头，似在鼓励自己把哽住的话说完，也似在肯定自己的判断：
　　“你的态度，让我认输，阮珉雪。是你纵容她，她才有资格陪你纠缠。而我，从来没资格。”
　　“并非纵容，我自有步调。”
　　“可以不认。”程沐笑，“她可以不认她那浅显得不能再浅显的双标，我也可以不认我其实输给了她，你当然也可以不认，不认你也输给了她。”
　　暗夜中，车厢内点着温黄的灯，灯色很暖，像旧日的烛光，会随风轻颤，所以灯下人的睫毛也只是顺势被风带着颤，而非出于动摇。
　　记忆袭来，在阮珉雪眼前汇集成一张脸——
　　绷着冷意，骨血狠硬，却以柔和温暖力道触她的，所谓那“小孩”的脸。
　　她与她，看似阮珉雪是其中上位者，事实上，阮珉雪从未在与那孩子的关系中，感受过稳定的掌控。
　　小孩总时时回避她，又时时靠近她，好像她身上飘着食物的香气，是装乖小狗齿尖的目标。
　　待她信誓旦旦之时，对方又会退回线外，收回给她的指挥权。
　　程沐说，阮珉雪纵容柳以童。
　　可阮珉雪看来，是柳以童在纵容阮珉雪。
　　当柳以童转身背离，阮珉雪手中就空了，连拴着人的绳子都被一并带走。
　　这样未知的、失控的体验，让习惯万物垂手可得的阮珉雪不适。
　　她骨子里是有被才能与身世娇纵出的骄傲的，她发过狠，想以极端的手段勉强，如人所说，像她揽影后王座时，像她收割钱权人脉时一样。
　　可当那孩子再以赤诚的、小心的、收敛的、克制的姿态，靠近她时，她就又惯性陷进猜测的陋习里。
　　她悲哀地发现，她无法勉强柳以童。
　　不是没手段，而是做不到。
　　她对十年旧友程沐残忍，对血亲生父残忍，对圈内竞争对家残忍，甚至可以对自己残忍……
　　却唯独对一个从未真正得手的小孩留情，千头万绪汇成三个字：舍不得。
　　程沐说对了一件事，那结论狼狈且真实——
　　她确实输了。
　　伶牙俐齿的两个女人同时沉默，无声似二人战败后对彼此的同情。
　　“好啦！”程沐在狭窄空间内展开手臂，“我可以要一个最后的拥抱吗？就当给我的十年暗恋作结。”
　　“……”
　　“阮珉雪，我又不是没见过你拥抱朋友的样子。不至于这么小气吧？”
　　阮珉雪稍提一口气，还是侧过身去，容程沐轻轻地、虚虚地，将她搂进怀里。
　　她对程沐，终究怀有对友人的珍惜，若真当仇人，她有的是办法让程沐永远无法靠近她。
　　奈何，程沐与她观念相佐，哪怕此时都无法达成共识。
　　搂着她的女人叹气，轻轻在她耳边说：
　　“我的想法依旧不变，恋人，或没关系。我有我的骄傲，阮珉雪。我毕竟暗恋了你十年，我不是圣人，也从不自认善人，我无法坦荡以朋友的身份见证你的幸福，我永远不会。”
　　阮珉雪喉头一滚，许久才挤出一声晦暗的“嗯”，当作默认了二人的结局。
　　“所以！”程沐松开手，又摆出那轻浮的笑脸，故作轻松道，“现在，我和你就只是戏搭子了，拍完戏以后，我们就不再有关系，连朋友都不是……”
　　咚！
　　伴随一声突兀的巨响，因高级悬挂系统从来稳定的轿厢难得晃颤一阵。
　　打断她们最后的“告别”。
　　二人一怔，齐齐往车前看，看清手臂撑在车前盖的那人的面孔，皆是诧异。
　　是柳以童。
　　人前从来不显山不露水的少女，此时愤愤瞪视车内，犹如被激怒的野狼般狠厉，使分明为优质alpha的程沐都忍不住发怵。
　　“哦哟，看来有人急了呢。”程沐牵着嘴角笑。
　　“她怎么会……”阮珉雪蹙眉，“她状态不对。”
　　“什么状态？”
　　“她生病了，”阮珉雪没说太清，“但这段时间一直都很稳定，今天是受什么刺激了？”
　　生病。刺激。
　　程沐眼皮一跳，尴尬开口：
　　“我……下班前，稍微，找她，说了几句话。”
　　阮珉雪本望向前方略担忧的眉目，闻言一瞬冷寒，转向面对程沐时，如不化的冰川，冻得程沐一激灵。
　　程沐了解她，像先前那样故作冷淡有一句没一句答话，还不算阮珉雪生气，眼下这种冷漠到像定格照片，情绪停滞流动的状态，才是阮珉雪真生气了。
　　“我又不知道她生病了。”程沐忙摆手，嬉笑，“何况，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不能要求我忍住不对占上风的情敌阴阳怪气吧？这么相信我的人品？”
　　“没相信。”阮珉雪抬手在虚空一点，“但你招惹她的事，另算。”
　　“好好好。之后帮我向她道个歉。”
　　“我只负责我自己的部分。”阮珉雪手重新搭上门把，“你闯的祸自己收尾。”
　　程沐举双手投降。
　　那边柳以童或许是见车上两人还在对话，无人下车，气结到了门边，门把拽得身体都抖，蛮力连带着车上俩人都一起晃。
　　车窗隔音效果很好，听不到少女说了什么，但能看见，那孩子唇舌明显，像在勾一组三个字的姓名：
　　阮、珉、雪。
　　“哈。”程沐还有心思开玩笑，“年下不叫姐。”
　　阮珉雪也怔住，这是柳以童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虽她没听见，却也能从少女面上的怒意，想象对方的声音。
　　带着怒唤全名，是一种冲撞，是一种冒犯。
　　阮珉雪内心酸胀，本坚硬的心脏似窥破细纹，有丝丝缕缕神经缠着的情绪泄露出来，让她不爽。
　　柳以童凭什么生气？
　　她给她那么多机会，那人一次不接，现在她身边有人，她有什么资格问责，有什么资格以下犯上叫她的全名？
　　阮珉雪回头，对程沐说，“开门。”
　　“哦抱歉，忘了。”程沐在控制台上点了解锁。
　　车门开，地库微闷的、掺着尘土与油灰味的空气涌进来，阮珉雪探出身，脚底刚沾地，不待抬眼，就听见少女在她头顶又唤：
　　“阮珉雪……”
　　阮珉雪脚底动作顿住。
　　是她想象中带着怒意的声音，微哑的声音压低，似加满冰的黑咖啡，可晃荡的冰块传出破碎的颤抖，少女尾音的委屈是咖啡苦涩的余韵。
　　阮珉雪自卫的一点本能，便被少女这强势又怯懦的声音，霸道地压制了下去。
　　柳以童在阮珉雪这里，真是为所欲为。
　　阮珉雪空笑一声，急促得像是无奈的叹，钻出车，站直身，看向柳以童，“怎么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少有的无可奈何。
　　柳以童撇着嘴，没说话，只看了眼阮珉雪身侧，而后抬手，轻轻在她肩头背上拍拍。
　　“干什么？”阮珉雪莫名。
　　“有脏东西。”柳以童说。
　　“有吗？”
　　“有。这里。”柳以童拍她肩头，“这里。”拍她颈侧，“这里。”拍她后背。
　　全是刚才被拥抱碰过的地方。
　　“……”阮珉雪唇一抿，“你所说的脏东西，该不会是指，程沐？”
　　“嗯。”柳以童固执地继续拍。
　　“朋友们我还在呢？”被定义为脏东西的程沐轻声抗议，见无人搭理，便耸肩自己搭上车门，对空气告别，“那我不打扰，先走咯，明天见。”
　　车门掩上，轿厢内瞬间安静，空气都凝固。
　　程沐眼看着车窗边，少女借着双手拍背上“脏东西”的东西，虚虚环上那人的身体，而后缓缓收拢，化作一个拥抱。
　　收力，再收力。
　　变成一个用力的拥抱。
　　程沐抱那人时，就算说好是最后的，也只敢很轻很轻的。
　　而此时被抱住的那人，垂落的双臂微动，抬起，反搭上少女的背。
　　仰头抵上少女的肩头，将仅有的距离缩减，主动回应亲密。
　　“给你贱的，非要招惹，非要找虐。”程沐眼底泛红，苦笑咒骂，声音仅自己能听见，“真惹不高兴了，还得亲眼看她哄。”
　　＊
　　“不许明天见。”
　　跑车轰鸣声渐远，车已开走，将脸埋在阮珉雪颈侧的柳以童，这才闷闷说。
　　像还在生闷气，也像在撒娇。
　　这句“不许明天见”，是回应程沐方才顺口的那句“明天见”，阮珉雪哼笑一声，轻轻说：
　　“但是明天要工作，还是得见。”
　　这种状态的柳以童是听不进道理的，只循本能行动，与不开化的动物无异：
　　“就是不许见。”
　　“凭什么呢？”
　　“嗯？”
　　“凭什么你不让我见，我就不能见？”
　　动物也有等价交换的概念，蜜蜂提供花粉的传播，换取花蜜作为食物，很公平。
　　平白无故让人不跟别人明天见，不公平。
　　“我跟你换。”柳以童松开手，扶着阮珉雪的肩，定定垂眸看着人。
　　“你拿什么跟我换？”阮珉雪饶有兴致看她。
　　“什么都可以，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真的？”
　　“真的。”
　　阮珉雪似笑非笑，“我怎么觉得，你没好好考虑清楚。”
　　“不用考虑。”柳以童很笃定，“我什么都能给你。”
　　地库总有车来往，又是一阵鸣笛，惊起谁人无防备的心跳。
　　车灯晃过二人白皙的脸，将光映进彼此眼中，太亮，以至于似乎能看清彼此，又似乎朦胧不清。
　　一眼无声，一场拉锯，一次对峙。
　　阮珉雪似乎都要习惯这种暧昧，面上沉静无波，心底又因对方丢进池子的话语泛起涟漪，揣测不休。
　　“我要的东西很贵，你给不起。”阮珉雪低头，收回视线，“不在这里聊了。我送你回去。”
　　“我不回。”
　　“为什么？”
　　柳以童放眼望程沐车离去时的方向，对方自然早没影了，可柳以童心有余悸似的，执意说：
　　“我去你那。”
　　阮珉雪很想再问一次，凭什么呢？
　　但她想想，还是没问，总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尔虞我诈的敲打只会徒增疲惫。
　　“走吧。去我那。”阮珉雪答应。
　　“好。”
　　少女雀跃的回应动听，让女人心情都轻盈些。
　　阮珉雪见柳以童行动迟钝，想到夜行状态的对方似乎不能完全掌控身体，问：
　　“要不要扶着我？”
　　她将手臂折肘送过去，示意柳以童可以搭上来。
　　“我很厉害。真的。”少女不知要证明什么，又犟起来，“我不用扶。”
　　嘴上厉害，结果在光线不算敞亮的地库走路，还是慢悠悠摇晃晃，像喝醉了。
　　但喝醉的少女也比解离的少女讨喜些。
　　阮珉雪想。
　　至少喝醉醒了什么都记得。
　　“好吧。”阮珉雪以退为进，“你不用扶，那你扶我吧。我没那么厉害。”
　　少女一听果然来劲，探出洁白的小臂，横在阮珉雪眼前。
　　阮珉雪垂眸，凝神望了会儿那小臂延进上臂的薄肌漂亮线条，没说话，手掌轻轻搭上去。
　　两人稳稳走，影子交叠，被顶灯拖长，像寻常伴侣相偎归家。
　　到达套间时，阮珉雪进次卧看了眼，幸而她虽然不用，酒店打扫还是很到位，她准备让柳以童今晚在这儿歇，转头去找人，就发现厅中少女已经没了影。
　　阮珉雪沿套间逛一圈，在主卧床上发现了已经躺着的少女。
　　柳以童四肢发软似的摊开，眼神却清明地盯向她。
　　阮珉雪别起手臂，“你的套间也是这布局，所以你是不是以为，这是你的床？”
　　“不是吗？”
　　“……不是。是我的。”
　　“哦。”
　　得知了床的主人，少女却还是一动不动，耍无赖似的仍躺着。
　　阮珉雪无奈，想哄她先起身，“至少先洗个澡吧？”
　　“洗完澡我就能睡在这里了吗？”
　　“……”虽然本意并非如此，阮珉雪想，自己去次卧待一晚也不算将就，便同意，“可以。”
　　柳以童兴高采烈就去洗澡了。
　　重新躺回那张已被强调为“属于阮珉雪”的床上，柳以童大脑昏沉迟钝，鼻尖却本能寻找枕头上淡淡的香水味。
　　虽然客房服务每日都会更换枕套，她还是由此遐想，这是阮珉雪发丝的香味。
　　“喝水吗？”阮珉雪再进来时，手中持玻璃杯，杯壁凝着水珠。
　　柳以童没接，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阮珉雪看。对方或许也刚洗过澡，裹着白绒浴袍的身体还冒着热气，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比银幕上更真实，也更让人心颤。
　　让柳以童迫切不已，掏出塞进上衣大口袋的日记本，说：
　　“我要给你读日记。”
　　声音因为解离障碍而黏连，像小孩子咕哝。
　　阮珉雪意外地笑，“你还特地把日记带来了？”
　　“嗯！”柳以童盘腿坐着，仰头看人，很乖的样子，坚定点头。
　　阮珉雪认出那日记，是初次见识少女解离时，对方就带出来的，甚至还主动递给她过的。
　　她在床边坐下，床垫微微下陷，二人身上若有若无的沐浴露香味交缠在一起。
　　“别闹了，早点睡。”阮珉雪伸手想拿走日记本，“这是你的隐私。”
　　柳以童却顺势反握住阮珉雪的手腕。
　　少女年轻，身体温度很高，烫得阮珉雪一怔。
　　“没闹。”柳以童摇头，垂落的直发扫过阮珉雪的手臂内侧，与话语一起刮得人痒，“我就是特地让你听的。你一定要听。”
　　“特地？”阮珉雪不解。
　　或许认定对方不配合，柳以童趁机翻身，膝盖抵在阮珉雪身侧的床垫上，整个人突然压了上来。
　　她的动作不算灵巧，甚至有些笨拙，一条腿卡在影后两腿之间，上半身几乎趴在阮珉雪腰腹处。
　　阮珉雪下意识往后仰，手撑在身后，却没有推开她。
　　少女的呼吸灼热，喷在女人锁骨处。影后能感觉到少女的体温随呼吸起伏，隔着浴袍松软的布料，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一双下三白眼在昏暗的床头灯下亮得惊人，像把整个城市的霓虹都装了进去。
　　“我要读给你听。”柳以童宣布。
　　她单手撑在阮珉雪耳侧，另一手翻开日记本。这个姿势让她的身体阴影垂下来，笼住女人的身体，像将阮珉雪整个人圈进她的包围里。
　　柳以童隐约察觉，身下人心跳似乎快了些，但隔着浴袍不真切，她不确定。
　　“农历四月初七春末。”柳以童自顾自开始读，声音因倒压嗓子显得更哑，衬出些异常的深情，“忽闻琉璃玉碎声，原是佳人启绛唇。”
　　阮珉雪呼吸一滞。
　　这不是她想象中的生活日记，关于学业、朋友或工作的琐碎记录，而是含蓄的，与情爱有关的心事。
　　柳以童继续读，没注意到女人的僵硬：“偶享相合伞，荒漠见绿洲。”
　　相合伞？少女何时还与心上人一同雨中撑伞漫步过？
　　用词倒是简洁精准，她听着，都能想象出那一刻，女孩荒芜的心头生命力滋生的盛况。
　　如此精巧的心思，字字书于纸上，倾诉给某个不知名的人。
　　“别读了，”阮珉雪轻声打断，声音稍沉，“把本子给我，我自己看。”
　　她突然不想听了。
　　她虽知道对方有个“暗恋对象”，知道自己曾享受过以“昭昭”二字落于屏保的仰慕，知道这本日记全是关于暗恋的心事，也知道，这些时日相处，少女对她的态度或多或少有些变化……
　　但以上这些“知道”并不冲突，也不能合并。
　　她不想听少女用声音把这些隐秘的爱意读出来，尤其当这些爱意属于一个不确定的对象时。
　　然而柳以童固执得很，摇头，发丝扫过阮珉雪的下巴：“不行，我要读。这些话，一定要我亲口读出来。”
　　柳以童调整了一下姿势，膝盖不小心顶到阮珉雪大腿内侧。
　　女人倒吸一口气，少女却浑然不觉，日记无意合拢一瞬，她信手重翻，又从第一页开始读：
　　“……我望着满目疮痍，却不知该如何重建这荒凉。而她只消站在那里，独自烂漫，便是营养。”
　　用词狠辣，叫听者惊心。
　　复杂深邃的情绪，三言两语便描绘清晰，让身为演员本就对情绪敏感的阮珉雪，心脏被攥紧似的，骤然领略文字那个ta之于少女的特殊意义。
　　“即将枯萎的死树因她重新生根，恣意疯长。
　　“这一天，我有了梦想。”
　　“好了。”阮珉雪实在对少女的信任无福消受，或许对方此时当她是知心姐姐分享，但她也有权不听。
　　阮珉雪坐起，只虚虚往少女肩头一推，对方却碰瓷似的，风筝断线般往床面一躺。
　　阮珉雪一惊，正要确认对方有没有受伤，就对上少女漆黑的、定定的，直直望向她的眼眸。
　　期间涌着些阮珉雪解读起来总似是而非的情意。
　　日记本从少女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毯上。
　　阮珉雪抽离，错开视线，主动躬身去替她捞那本日记。
　　到手的日记沉甸甸的，一如少女沉默的爱意。
　　阮珉雪正要将日记还给对方，对方却推回来，不抵抗了，说：
　　“你要自己看，那你看。你一定要看，全部看完。”
　　“……”
　　胡作非为。
　　阮珉雪清楚得很，她不至于对所谓日记过敏，少女哪怕当面和某人倾吐爱意，她听到也能把心思收束得体。
　　她只是有一点不情愿，不想听，不想看，她身份显赫，这点情愿之于旁人而言本是珍贵圣旨。
　　可此时在少女这里不值钱。
　　少女枉顾她一点不情愿，非要她听，非要她看。
　　阮珉雪垂眸，手指在日记书边反复摩挲几遍，不知想了什么，才横插入里，随手翻了一页。
　　她一页一页默读，神色平静，少女就窝在她身旁浅浅呼吸，像作伴的猫。
　　直至翻到某页，阮珉雪手一僵，本低垂的眉头陡然蹙紧。
　　暖灯镀过女人的眼眸，内里摇晃着流金，心底的城市像在经历一场地震。
　　阮珉雪神色凝住，久久，忽而舒展，如期年的困顿一朝迎刃而解。
　　她倚回床头，将日记合拢，又从头开始翻阅。
　　柳以童原躺在斜边，没看清女人的动作，只知原本已阅的厚度突然又变薄，便主动凑到人边上，问：
　　“为什么要重新看？”
　　阮珉雪目不转睛看着日记，轻声问她：
　　“你看过推理小说吗？”
　　此时的柳以童其实没看过，她猜那个聪明的自己可能看过，于是点头。
　　“你会重读已经看过一遍的推理小说吗？”声音轻柔如水，娓娓引导，再无隐约的浮火，“我会。”
　　这夜突如其来的烦躁与狼狈似乎只是天不作美的暴雨，此时雨过天晴，女人又是原先和风朗日的姿态。
　　某种隐晦的攻守又完成易势，女人被少女重新赋予了无上的至高权。
　　“为什么？”柳以童不懂，虚心求教。
　　“第一遍看，为了悬疑的解惑……”
　　说话间，又翻一页，指腹细细描摹字体笔画，像在黑暗里摸索了半生的盲人，突见强光，震撼且清醒：
　　“第二遍看，为了代入的细节。”
　　————————
　　小狗以为的追姐：隔层山
　　小狗实际的追姐：隔层沾水的纸巾
　　有没有人记得一个小伏笔？日记里没有阮姐的名字，日期农历转译略读很难联想，内容也都意识流加密，阮姐是怎么发现暗恋日记的对象是自己的呢？（猜对小红包，下章开奖）


第56章 拿捏
　　第二遍时，阮珉雪阅读得很慢。
　　柳以童在一旁安静陪着看，其实她没把字看进去多少，更多只是在盯着女人的侧脸看。
　　床头的暖灯光芒熏熏，呈丝绒质感，将女人颔首专注的模样熨得温暖，白皙的皮肤隐在浴袍之下，有种叠加了知性的特殊性.感。
　　不知过了多久，女人才将日记翻到已记录的末页，最后一页的字迹不同于先前，歪歪扭扭，柳以童自己都看得出，这页与先前那几页工整笔画有显著区别。
　　柳以童想知道，阮珉雪更喜欢先前的字，还是现在的字？
　　平心而论，确实先前的字更好看，但毕竟现在这页的字是她亲手写的，她还是期待阮珉雪能夸这页好看。
　　有点蛮不讲理，但追求本能快乐的柳以童本就不讲道理。
　　接着，她就听见阮珉雪笑了一声。
　　指腹落在最后那行“我要追她”之上，抹了一下，墨迹早干了，指尖的阴影拖长，像尾字小小的泪痕。
　　“你笑什么。”柳以童不高兴了，嘟哝。
　　她写的字这么好笑吗？
　　“怎么？”阮珉雪竖起日记本，挡着脸，只露眼睛看她，“不能笑？”
　　“还我。”柳以童伸手，“不给你看了。”
　　“为什么给你？”阮珉雪反问。
　　“本来就是我的。”
　　“谁说是你的了。”
　　“难道是你的吗？”
　　“难道不是吗？”
　　柳以童脑子被阮珉雪绕打结了。
　　这种状态下她本就不算灵光，此时更被女人三言两语逗得急，恨不得原地打转。
　　柳以童想起校园的习惯，说：“如果本子上写了我的名字，是不是就是我的了？”
　　阮珉雪把扉页翻给她看，“没有你的名字。”
　　“我现在写上去。”
　　柳以童径直越过女人的腰身，就去够床头的记事笔，此时少女并无僭越概念，上身擦过女人的腰身，隐约察觉对方身体绷紧些，不明所以，也不在意，满脑子只有那支笔。
　　够到了笔，柳以童就要写，但阮珉雪却把日记本往身侧一藏，说：
　　“不行。”
　　“为什么？”
　　“……”
　　此时的少女竟连最基本的“后补上的名字并不能证明主权”都不知道，阮珉雪也没摊开给人讲道理，或许觉得好玩，也或许想保留日记的原样，只转移她注意：
　　“这个墨水不好。我给你额外找一支笔。”
　　被顺着摸毛，柳以童就高兴，也不闹了，乖乖点头，跟着阮珉雪走。
　　书房的蒙纸吊灯将光芒笼得梦幻，落在柳以童懵懂的脸庞上。
　　她手执阮珉雪为她翻找出的狼毫毛笔，足尖踏于柔软地毯上，像置身梦境。
　　狼毫笔尖还悬着水，是阮珉雪哄她在砚台里装的清水，水滴坠落，在地毯上留下深色的圆点，阮珉雪没拦她，只抱臂欣赏，纵容她在自己的地盘胡闹。
　　少女先是在扉页上以水痕写了姓名，而后不满足于此，她发现酒店套间分明有着自己熟悉的布局，却有不少物件令她陌生……
　　比如名贵的包包，比如化妆台上的昂贵护肤品，比如衣柜里精致的礼服。
　　——这点陌生令她不适，她想起与阮珉雪探讨过的结论：只要写了她的名字，就都是她的。
　　是她的，就不陌生了。
　　“我的……都是我的……”于是柳以童边嘟囔，边如猎人巡视套间里那些闪亮的物件——柜子里暂存的名酒，首饰盒里刚上好油的珠宝，桌上尚未盖好的口红。
　　“这么贪心啊。”阮珉雪抱臂跟了一路，看少女做标记似的，贪婪在本属于自己的所有物上，都写上水痕的姓名。
　　听到阮珉雪的声音，柳以童转回头，才发现这人存在似的，定定盯着女人片刻，突然眼眸一亮。
　　她重新在另一手捧着的砚台上沾了清水，而后缓缓朝阮珉雪走去。
　　不等阮珉雪反应，柳以童就毫不犹豫地在阮珉雪叠折起袖子的手臂上，画下一道弯曲的线条。
　　白细的皮肤滑得兜不住水，水珠没留下明显痕迹，就迅速滚下去。
　　阮珉雪胸前一滞，微微倒抽一口冷气。见胡闹的少女毫无察觉自己多么失礼，甚至还蹙眉困扰，女人嘴角勾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
　　“看不清……也留不住。”柳以童皱着眉头，看着极浅水痕。
　　“为什么要在我手上写字？”阮珉雪轻声问。
　　“因为，”柳以童理直气壮，“写了，就是我的了。”
　　“现在写不上，要怎么办？”阮珉雪好笑问她。
　　“对啊。”柳以童没办法，求助她，“怎么办？”
　　怎么有这么霸道的小孩，要在人身上留名不说，还要人教她怎么留。
　　可阮珉雪异常耐心，竟真伸出援手，主动去厨房开冰箱取了罐蜂蜜。
　　罐体玻楞反光，琥珀色的液体如同融化的黄金。
　　阮珉雪不计较进口蜂蜜昂贵，柳以童被纵容而不自知，用毛笔深深探入罐中，狼毫吸饱了粘稠的蜂蜜，拉出长长的金丝。
　　这一次，她将蜂蜜落在阮珉雪裸露的手臂内侧。
　　蜂蜜接触到体温，慢慢融化，顺着阮珉雪暖白的皮肤向下流淌。
　　柳以童心一惊，手指追着那滴逃逸的蜂蜜，指尖在阮珉雪的手臂上留下温热的触感。
　　阮珉雪没有躲开，她感到一种奇特的战栗，少女触碰她的方式，既天真又充满占有欲。
　　“还是……不够明显……”柳以童喃喃自语，她的视线从阮珉雪的手臂游移到锁骨，再到修长的颈项。
　　艺术家与幼稚鬼的冲动在她体内形成一股无法抑制的洪流，她再次蘸取蜂蜜，这次笔尖落在阮珉雪的锁骨凹陷处，画出一片抽象的叶形。
　　阮珉雪能感觉到蜂蜜顺着她的胸骨向下滑落，凉丝丝的触感与被注视的热度形成奇妙的对比。
　　她应该制止这个荒唐的行为，但某种久违的新鲜感让她保持了沉默。
　　于是，柳以童的笔触越来越大胆。
　　她绕到阮珉雪身后，将其肩上的浴袍如剥果皮般摘落。
　　微凉的空气让女人身体一抖，但她只仰起头，露出更多肌肤，默许这场即兴表演。
　　映入柳以童眼中的白，细腻如丝绸画布，勾得她想伸手触碰。
　　然而指尖不待碰到画布，就听到画布感应似的出言：
　　“不能用手。”
　　“……”
　　柳以童在那人背后没找到眼睛，但还是悻悻收回手。
　　“不过，你可以写任何你想写的东西。”
　　“比如呢？”
　　“比如，你的全名。”
　　柳以童心一动。
　　方才以水作痕时，她为图效率，几乎只写一个“柳”字。
　　可以在女人的背上留下自己的全名？
　　就算是此时大脑不算灵光的柳以童，也能意识到，这行为的象征意味有多么浓厚。
　　柳以童热血蠢动，得到鼓励，她提起蜂蜜毛笔在那片白腻的画布上游走。
　　阮珉雪能感觉到冰凉在肩胛骨间蜿蜒，然后是毛笔柔软的触感，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脊椎的凹陷。柳以童的呼吸喷在她的后颈，带着灼热的温度。
　　柳、以、童。
　　少女在矜贵女人的背上，烙印下自己金色的名姓。
　　金色的蜜点落在阮珉雪的背上，顺着脊柱的曲线分流，有的消失在浴袍边缘，有的继续向下，在腰窝处积聚成小小的蜜潭。
　　犹嫌不够，柳以童的指尖跟随蜂蜜的路径，有时轻轻一抹，将金色液体延展成更长的线条；有时用指甲轻轻一刮，制造出意外的肌理。
　　阮珉雪转了过来，蜜色的背与奶白的胸口形成鲜明对比。
　　柳以童看得一僵，低着头正欲收笔，却听到对方的命令：
　　“继续。”
　　阮珉雪眼中闪烁着平和包容的碎光，仿佛不再是叱咤影坛的巨星，而只是一张等待她挥毫的宣纸。
　　她不讨厌。她希望我继续。
　　所有的熊孩子都是被宠溺出来的。
　　柳以童毫无负担，不再认为自己的行为，有耻，是错。
　　蜂蜜毛笔这次落在阮珉雪锁骨上方，在肌肤上画出一段曲折的山脉。
　　柳以童的手很稳，尽管她的身体还在轻微摇晃。她不时后退半步，眯起眼睛评估整体效果，然后再次靠近，添加细节：
　　一点蜂蜜点缀成远山上的孤亭，一道轻扫的笔触化作飞鸟的轨迹。
　　阮珉雪低头看着自己逐渐变成一幅活着的泼墨山水。
　　蜂蜜在体温作用下慢慢改变着质地，有的地方开始凝固成半透明的琥珀色薄膜，有的地方依然保持着液态的流动感。
　　她能闻到蜂蜜的甜香与自己常用的香水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私密的气息。
　　“完美。”
　　柳以童最后在阮珉雪的颈侧点上一个小小的爱心，像落款印章。
　　那句评价不知是在形容自己的手笔，还是眼前那浑然天成的美景。
　　少女的睫毛上沾着一点蜂蜜，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两人的距离近得能交换呼吸，阮珉雪几乎能数清柳以童纤长的睫毛。
　　“满意了？”阮珉雪问。
　　柳以童点头。
　　“那我，可以洗掉了？”
　　“不行！”
　　意外，被宠坏的小孩还在闹。
　　阮珉雪提眉，就见柳以童咧嘴笑了，露出alpha动情时才会露出的犬齿。
　　少女突然凑近女人的颈侧，鼻尖几乎碰到尚未凝固的蜂蜜：
　　“我想吃。”
　　她小声说，声音里混合着撒娇和某种更暧昧的东西，“我会，全部吃掉。”
　　一阵电流从脊椎窜上后脑，眼前的女孩被纵坏了，胆大得令人惊讶，却又天真得不含任何算计。
　　但，是谁纵容的，谁就要负责收拾烂摊子。
　　阮珉雪无奈，低声回她：“只能吃一半，不能全吃完。”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的状态。我不想乘人之危。”
　　柳以童的眼神清澈了一瞬，仿佛理智暂时回潮。
　　“不过，别急。”阮珉雪以比蜜还甜的嗓音保证，“很快，就会让你吃完。”
　　＊
　　“第47场第3次，开始！”
　　场记板啪地合上，柳以童立刻像被按下某个开关，眼神从涣散转为专注。
　　她站在人工雨中，冰凉的水珠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脸颊上划出与泪水无异的痕迹。
　　眼前是乔憬在少女时期，初次目睹杜然与卢月约会的情形。
　　得知心仪的姐姐是喜欢女人的，只不过唯独不喜欢她，少女心如死灰。
　　监视器后的张立身微微点头，这个新人演员最擅长在最克制的表演中传递出最汹涌的情感，他喜欢这种含蓄的表达。
　　柳以童没过去打扰，转身时睫毛上的水珠恰到好处地坠落。
　　这个镜头她一次过，没有NG。
　　“Cut！完美！”张立身难得夸出口，喊道，“好，所有人休息一下。”
　　柳以童接过场务递来的毛巾，机械地擦拭着头发。
　　只有脱离镜头时，她才有闲心，稍稍顾一顾自己脑中的混乱。
　　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阮珉雪，对方正转身与编剧交谈，只留给她一个优雅的侧影。
　　已经半天了。
　　阮珉雪已经整整半天，没主动搭理过柳以童了。
　　她今早醒来，发现自己躺在阮珉雪枕侧，对方本酣眠，被惊慌动作的她惊醒。
　　她慌张意识到自己又解离了，正欲道歉，阮珉雪没怪她，还是温柔笑着，让她先休整准备开工。
　　早晨还要服药，柳以童夜行时当然没特地把药带来过夜，解释之后便准备带着日记潜逃。
　　离开前，她不放心，特地问过昨夜自己有没有任何冒犯阮珉雪的行为。
　　当时，阮珉雪的反应没有任何异常，没有怪她，也不像介意，笑着摇头，说没有。
　　女人眼下略带倦意，声音有点沙哑，但气色不错。
　　柳以童担心问，阮姐昨夜休息得如何？
　　阮珉雪回，很不错。
　　明明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一个细节。
　　回到自己的套间时，分明经过一夜充分睡眠，柳以童还是进门就先倒在床上。
　　她先是盯着天顶怔怔发呆，待迟钝的大脑彻底苏醒，才心有余悸地捧起日记本，举在面前，逐页翻看。
　　本空白的扉页似乎沾过水，此时干了，痕迹皱巴巴的。
　　她昨晚在这里写了什么？还是说，阮珉雪写了什么？
　　柳以童毫无头绪地思考，手指一松，纸页自然垂落，其中，两页被粘了胶的纸口袋比别页更重，坠于正中。
　　柳以童盯着那数个月不曾拆解的纸口袋，疏忽瞪大了眼睛——
　　口袋透光。
　　本藏于其中的，初次标记那夜，阮珉雪手写留下的手机号码纸条，消失了！
　　柳以童心狠狠一颤，像重要的宝物丢失。
　　她惊坐起，赶忙翻遍整本日记细细寻找，可随即她放弃了无用功——
　　口袋粘住的是侧边和底边，上开口，正常阅读，纸条不会掉落。日记合拢时，因从未取出而早已被压实的纸片，几乎不可能被甩出来。
　　既然不会是无意丢失……
　　那就只能是……
　　被谁拿走了。
　　还能是谁？
　　片场人来人往，经过独坐少女的脚步声，像踩在她心上，让她思绪与情绪更乱——
　　阮珉雪就像变了个人，见面后没与她道早安，没像以往给她投喂小零食，甚至不再与她有任何不必要的眼神接触。
　　这种刻意的疏远比任何质问都更让柳以童煎熬。
　　日记本里写了什么她再清楚不过，藏于其中的纸条意味着什么也不能更浅显，所以是阮珉雪看过了日记，还拿走了纸条？
　　阮珉雪现在，是什么意思？
　　“以童，你还好吗？”化妆师轻轻拍她的肩膀，“该补妆了。”
　　柳以童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把嘴上的润唇咬干，忙提起一个笑，说：
　　“好。”
　　“嘴唇好干，缺水了。”化妆师笑着提醒，“是不是最近吃太多甜的了？就算是年轻人也要好好注意控糖。”
　　柳以童不好甜食，但也没深究，勉强笑着应：“谢谢提醒。”
　　“以童！”岳怡在她补好妆时，适时唤她，“张导想再保一条远景！”
　　“来了。”
　　接下来的拍摄中，柳以童表现得比平时更加完美，仿佛要用全然沉浸的表现来抵消内心的慌乱。
　　只有在她以为没人注意的间隙，那种恍惚才会重新浮现。
　　“第52场准备！”导演组的喊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这场是阮珉雪与程沐的对手戏，与柳以童无关，柳以童可以旁观。
　　灯光打在阮珉雪白润的脸上，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步伐轻盈稳定。
　　状态好得像是没发生过任何影响那人心情的事。
　　好像所谓兵荒马乱的灾难，全是柳以童个人的多心。
　　若不是那张消失的字条，或许柳以童此时也能骗自己，什么也没发生过。
　　“卡！阮珉雪，台词错了。”张立身打断。
　　影后也难免犯错，虽然次数不多，但也无人惊讶。
　　只是，台词中对卢月那句“你怎么来这么晚”，脱口而出“你怎么这么写”，古怪的口误化成一根小刺，准确地只扎少女的心。
　　阮珉雪优雅地道歉，重来一条时就自然恢复了原台词，全程依旧未看柳以童。
　　但那种微妙的张力已经形成，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缠绕在柳以童的脖颈上，随着阮珉雪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呼吸而收紧。
　　午休时，柳以童逃兵似的躲进洗手间。她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腕上，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擅长忍，终于收好仓皇的心思，走出洗手间穿越长廊时，却在中庭看到了等待的阮珉雪。
　　片场的ao洗手间分隔长廊两侧，阮珉雪此时站在正中，只能是等人。
　　好不容易收好的心思又开始作乱，柳以童呼吸停滞，全身绷紧，仿佛一只被猎手逼入死角的小鹿。
　　阮珉雪抬头看过来。
　　眼含笑意，却不是过往的温柔，或许是柳以童做贼心虚，总觉得那里藏着拿捏命门之人特有的，游刃有余的深意。
　　“阮姐。”这是柳以童回片场后第一次与她搭话。
　　“嗯。”阮珉雪点头回应，而后说，“我找你借个火机。”
　　理所当然的语气，好像知道不抽烟的她一定随身携带，好像知道她开口，她也一定会借。
　　因为阮珉雪没叼着烟，柳以童也便不僭越提点烟，只将打火机递过去。
　　交接时，阮珉雪的手指有意无意撩过她的掌心，那一瞬间的接触像有电流窜过。
　　“谢谢。”阮珉雪拿着火机走了。
　　柳以童愣在原地。
　　她有些安心，却同时更加混乱：
　　安心是因，阮珉雪并无刻意回避之意，她和她还能正常交流。
　　混乱是因，阮珉雪为什么只字不提那日记与纸条的事？
　　什么意思？
　　难道阮珉雪什么也没看见？纸条也不是阮珉雪拿的？
　　凭空冒出的新可能性让柳以童烦乱，她将零碎的猜测抹了，重回片场。
　　直到收工，柳以童都没能再找到机会与阮珉雪单独相处。
　　阮珉雪走得早，她甚至没来得及道一句寻常的再见的和晚安。
　　异常。这天太多异常。
　　片场灯光一盏盏熄灭，柳以童站在原地，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降临。
　　她想问清楚。
　　她想要谜题揭晓，她想要审判到来。无论今晚等待她的是什么，至少这种煎熬的猜测将会结束。
　　＊
　　洗漱完毕，柳以童盘腿坐在床边，面对手机，郑重如刚焚香沐浴完的信徒。
　　她继续做了近百次心理暗示，指尖才有力气，支撑她拿起手机，按下那串她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号码——
　　不是阮珉雪在片场留给她的。
　　而是，阮珉雪在临时标记那夜，亲手写下的，她从未拨通过的号码。
　　等待音很快截断，去电被接通。
　　柳以童听见对面平静的呼吸，与自己急促的喘形成鲜明对比，她二人不知怎的又陷入惯性的对峙，谁也没先出声。
　　阮珉雪没问她怎么知道这个号码。
　　阮珉雪果然看到了纸条，也拿走了它。
　　阮珉雪知道，初次标记后逃跑的那个alpha，是她。
　　“阮姐……”柳以童颤抖着先出声。
　　“嗯。”阮珉雪的声音通过电波传来，比现实中低沉些，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
　　让柳以童心跳漏了一拍。
　　“阮姐，我……”柳以童努力控制声音的颤抖，却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急促。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像是阮珉雪在调整姿势，“怎么了？慢慢说。”
　　“嗯……下工时，忘了说再见。”柳以童决定先从微不足道的话题切入。
　　这话题很好，柳以童想，至少让她暂时没那么紧张。
　　“嗯。”阮珉雪顿了顿，电话里传来液体倒入杯子的声音，“因为我知道这一晚还没结束。”
　　结果，女人开口就让少女前功尽弃。一句话像细细的针扎入柳以童的肋间，不疼，但发麻发痒。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阮珉雪这意思，是知道她还会联系她？
　　“阮姐是什么意思？”柳以童难得按捺不住性子，主动问。
　　阮珉雪轻笑了一声，“你不知道？”她拖长了音调，“我以为，你很清楚，打这通电话是为了什么。”
　　女人在笑，声音是愉悦的，至少证明对已发生的一切不反感。
　　这判断让少女内心滋生起不被重视的妄想，如刺上生出细细密密的绒毛，被血液流经时带着刮骨，扫得她神经都痒。
　　“我想讨回一件东西。”柳以童终于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什么东西？”
　　柳以童心痒得快喘不上气，“阮姐拿了我很多东西吗？”
　　“拿？哦，”阮珉雪轻轻应一声，像才记起，“你是指，打火机？”
　　“……”
　　所以当时借她火机，就是在这里等着吗？
　　非逼她亲口说出，直面心底的欲妄。
　　柳以童觉得自己早就输惨，早被读透，早被预判，再无遮掩的必要——
　　“火机阮姐想要可以留下。我想讨回的是，纸条。”
　　“你是指，我写了手机号的，那张字条？”
　　明知故问的话语像精巧的钩子，轻轻扯动柳以童最脆弱的神经。
　　“是，是的。”柳以童声音几乎破碎，“阮姐如果介意，也可以不还，毕竟那本来就是你的……”
　　阮珉雪又笑了，“给出去的东西哪有拿回来的道理。”
　　柳以童便改口，“那，现在有点晚了，劳烦阮姐明天到片场给我……”
　　“你还真是善解人意。”
　　阮珉雪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一杯咖啡，听着丝毫不像阴阳怪气，可柳以童敏锐，意识到自己或许又说错了话。
　　但这次，阮珉雪没让她猜哪里说错，直接揭晓：
　　“可惜，我不是善解人意的人。”
　　柳以童瞳孔骤然收缩。
　　酒店套间的大落地窗映着城市璀璨的夜景，玻璃反射出少女模糊的倒影，与窗外的霓虹重叠在一起，她在闹市独静，成了一切热闹与安全中，唯一被吊着魂的无助浪客。
　　“阮姐？”柳以童仓皇开口，试探深意。
　　“我不会予你方便，不会明天还你。”
　　阮珉雪啜饮了什么，玻璃杯与牙齿轻轻碰撞的声音清晰可闻，听得少女耳酸：
　　“你唯一的机会，是现在来找我，当面要回去。”
　　————————
　　截止本章更新，揭晓上章答案——
　　【阮姐亲写的手机号！】
　　（已成阮姐掌中人质，逼小狗当面对峙！
　　挟天纸以令小狗！）
　　发红包时想了想，认真参与了却没奖励，有点可怜巴巴，所以上章留评的都有一个红包，然后答对的宝宝发两个！
　　解答时间：
　　【昭昭】
　　人间昭昭雪那句话对她们两个当然很重要，但要注意时间节点，昭昭的始末都在前几章交代完了（也就是过去）。
　　阮姐在上章章末有个细节，翻日记过程中顿悟了，所以答案一定在日记里，而昭昭那句话是屏保、群聊和手幅，不在日记里。
　　【香槟玫瑰】
　　香槟玫瑰有一丢丢叙诡，其实是童童没说出口的印象，文中没有任何第二个角色（包括阮姐自己）以这个特定的词描述阮姐的信息素气味，除了旁白。
　　涉及到一个现实知识点，香槟玫瑰本身的香气和别种玫瑰没有显著区别，更不含奶调。阮姐本人闻到的信息素本香就是奶油+玫瑰。是童童自己通感修辞，给奶调赋予了颜色，融合定位为香槟玫瑰。
　　加上玫瑰初绽那页日期是农历，花朝节也不是法定全民普及节日，阮姐是略读，一眼马上联想到自己的优先度也会降低。
　　【阮姐名字的笔痕】
　　童童当时写完阮姐名字撕了之后，还连撕了好几页有痕迹的纸，还冲进下水道！
　　这孩子很会藏！没有解离童童的存在她真的能捂一辈子。但因她太能藏，相应的，解离童童的存在也是必然，所以她注定会暴露。
　　最后，藏在暗恋日记特殊夹页里的手写号码，任谁来看了都一眼可疑！！
　　究竟是百密一疏，还是某人自己也期待被成功解读呢……（抬眼镜


第57章 吻你
　　柳以童到达时，阮珉雪正坐在吧台边，手中晃着一个流光的水晶杯。
　　丝质睡裙的肩带随着女人摇酒的动作不断滑落，又总在即将越过临界点时被她抬肩不经意挑回。
　　柳以童盯着那根摇摇欲坠的墨绿色肩带，感觉喉咙发紧。
　　她无暇念及所谓发乎情止乎礼，她盯着看，那勾人的肩线像悬崖的边缘，让她即将坠落。
　　无数复杂情绪犹如深渊铺在悬崖之下，等待她的毁灭。
　　“坐。”
　　阮珉雪启唇，吐出一个字，以盛着龙舌兰的小杯敲敲身侧台面，示意少女落座。
　　少女故作沉静，走了过去，坐在吧台边。
　　“我可以喝吗？”
　　柳以童想起之前在公馆，对方有过限制她喝酒的意思，便再度确认。
　　“当然。”
　　阮珉雪只这么应一声，抬起自己的酒杯喝一口，扬起的喉线微动，咽下的声音比过往都响。
　　柳以童正将所有注意都拘于控制自己的表情与声音，因而没能捕捉到阮珉雪这一小小细节：
　　女人说话比往日都要简洁，也减少了与她的对视。
　　不知到底是这人游刃有余到了极致，还是从来好整以暇的上位者，难得有瞬间的紧张与忐忑。
　　一口酒入喉，少女的口腔烧到耳尖，浑身热起来。
　　她想，这夜要谈的话题确实需要胆量，喝点酒麻痹神经，是个好主意。
　　可酒精似乎也助燃，套房冷气很足，她却依旧能闻到阮珉雪身上传来的玫瑰香混白兰地的气息，以女人的体温加热，细密缠住她的呼吸。
　　“阮姐，东西……”柳以童受不了，低低地主动开口。
　　阮珉雪将酒杯放下，杯底叩着石台发出闷响，叫闻者惊心。
　　“你只是为了一张纸片来的？”
　　“……”
　　“不解释一下吗？”
　　“……”
　　柳以童张了张口，除了一声喘，什么也没说出，她转头看阮珉雪，只见对方的神色沉着严肃，像在审问犯人。
　　审问一个擅长肖想的犯人。
　　“柳以童，胆子真大。”
　　柳以童暗暗攥紧手指。
　　她不知道，阮珉雪正借着吧台对面的反射镜，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阮珉雪早已将柳以童所有色厉内荏的伪装看透，已洞悉答案，她想罚这个不坦诚的少女，罚这钓她情绪的罪魁祸首，她知道只说几句话就能让少女如坠冰窖……
　　可当她看到少女仅因一句模棱两可的评价，就绷得指节都泛白颤抖，阮珉雪的心便也随着少女的手一起颤，酸胀疼痛，将怒意甩空，只剩庆幸。
　　庆幸日记里夹着的秘密纸条，是阮珉雪的。
　　“就这么喜欢说谎吗？”
　　柳以童怔住，条件反射开口：
　　“阮姐，我并非喜欢说谎，面对你时，我已经尽可能坦诚……”
　　“但唯独除了一件事，对吗？”
　　阮珉雪的轻言反问极具分量，让柳以童背脊僵直。
　　阮珉雪转过头来看她，终于直视进她的眼睛，“比起在意你骗我的事，我更在意的，是你如何欺骗你自己。”
　　落地窗外，城市灯火像被雨淋湿的油画颜料般流淌。
　　少女冻结的心思因女人这句话，与全城霓虹共同融化。
　　“将心事写进日记，仍以各种形式加密，你提防全世界，连带提防你自己。”
　　阮珉雪的眉梢稍稍抬高，这表情让她极具压迫感，酒杯里的液体中心映出她似笑非笑的眼睛：
　　“为了避免自己泄密，你将自己逼得生病，可就算生了病，你也没放过自己。那一晚绑住手腕的拘束带和面上的止咬器，是你自己为自己戴上的，是吗？”
　　阮珉雪声音克制，犹如念判词，极尽冷静。
　　柳以童听得五感都朦胧，勉强捕捉女人所说的每一句话，味觉与视觉却都因苦涩情绪黏成一片。
　　咄咄逼人的质问，却不泄露一丝自己对此事的态度，以冷淡语气说着关心的话，又以关心的话语，逼她认罪。
　　罪人听见审判官最后声音柔下来，似甜腻的毒药：
　　“柳以童，喜欢我，是如此见不得光的事么？”
　　柳以童终于坠入悬崖。
　　她分明已提前预感到悬崖与深渊的存在，她有过试图避免的侥幸，可当阮珉雪非要步步逼她至悬崖边时，她还是心甘情愿，闭上眼，纵容对方将自己推下去。
　　她的心随着那一跃早已死了。
　　她的身体还剩无限下坠的感受。
　　她对阮珉雪的感情，克制、疏离，淡漠到她不敢仔细品尝，谨慎到她只能藏进骨血里，与那些根植她生命的苦难融合在一起。
　　当她听见她喜欢的人，亲口揭晓自己的感情时，她过往所有一起压抑的情绪便被同时翻搅出来：
　　仇恨、愤怒、委屈、喜悦、悲哀、自贬、爱意、骄傲、忍耐……
　　墙后巴洛克风格的画镜上映出少女佝偻的背影，像一瞬苍老。
　　她已不受控地被情绪吞没，嘴上毫无章法地认罪：
　　“对不起。对不起……但我从不认为我对您的感情是不堪的。我只是，知道，自己，很不堪……”
　　阮珉雪本蹙紧的眉头展开。
　　她倏忽完全理解了对面的女孩为何一直对自己的爱意避而不谈。
　　理解后，她的心头并无畅快，更多的是一种钻心的、细密的疼痛。
　　她原以为，当她听到少女的坦白时，她会窃喜，会得意……
　　料事如神的女王，第一次意识到，有人的告白竟会如此苦涩，还叫她甘之如饴。
　　“以童，放松，深呼吸。”阮珉雪主动开口。
　　“对不起，我……”柳以童掩住脸。
　　她的内心因直视伤口而正式破溃流血，阮珉雪的暂停是她止血的特效药。
　　她眼眶发红，还是忍住没哭，她承认阮珉雪说对了一件事，她喜欢说谎，耻于流露自己的真实情绪。
　　接着，她听见阮珉雪说：
　　“我们来玩一个游戏。”
　　柳以童放下手，怔怔抬起头，对上阮珉雪幽深的垂眸。
　　女人的面孔被吧台悬垂的顶灯映得高深莫测，一如过往，少女很难揣测，却哪怕知道是陷阱，也甘愿。
　　“好。”
　　“很简单，说谎游戏。”阮珉雪声音很轻，“直到我们有一方再也答不出问题为止，在这之前，你可以尽情说谎，一句实话也不要有。”
　　“阮姐？”柳以童有些紧张，她不确定阮珉雪是否生气，是在反讥。
　　幸而阮珉雪看出她的迷茫，大发慈悲地主动做示范：
　　“我先答。你可以先问我。”
　　“……”
　　白兰地自杯口倾斜，滑入女人唇缝，饮酒后的阮珉雪神色和缓，不似作伪。
　　柳以童也才放松些，问：
　　“您玩这个游戏，是因为，生气了吗”
　　阮珉雪勾唇笑，“当然。”
　　以游戏规则理解，那便是没有。
　　柳以童刚舒一口气，就听见阮珉雪下一秒的问题，将她的呼吸重新拎起来——
　　“香槟玫瑰。”一顿，阮珉雪继续说，“指的是我吗？”
　　“……”
　　柳以童将杯中的龙舌兰一饮而尽，酒精麻痹舌头与神经，她才鼓起勇气回答：
　　“不是。”
　　也就是，“是”。
　　轮到她问了。
　　因为阮珉雪第一个问题就如此尖锐露骨，柳以童得知了尺度，便也有了僭越的底气，开口问：
　　“阮姐，知道我对您的感情之后，觉得讨厌吗？”
　　听得阮珉雪唇线都压了压。
　　怎么有人小心翼翼坦白真情后，第一反应不是期待对方能否接受，而是试探着问，问她讨不讨厌？
　　就好像只要她不讨厌，那份感情便已圆满，至于更多的，如两情相悦、或白头偕老，都是其不曾妄想的结局。
　　入口的龙舌兰本质感圆润，但阮珉雪此时只觉割喉。
　　苦涩到心底了。
　　“很讨厌。”阮珉雪说完一句，犹嫌不够，反复强调，“非常讨厌。讨厌到不想轻易放过你，讨厌到你哪怕说已经很晚无需见面，我也要逼你过来，亲自坦白，一刻也不想等。”
　　阮珉雪少有如此滔滔不绝的时刻，多数时，她说话都言简意赅，留有余地，容听者解读。
　　但此时这番话说得足够直白，没有多余揣测的余地。
　　听着，确实是很“讨厌”了。
　　柳以童本已停滞的心又蠢蠢欲动跳跃起来，她心底浮起些在她看来不切实际的妄想。
　　她听见阮珉雪问：
　　“用琉璃玉碎描述我的声音，你很喜欢我的声音吗？”
　　是日记里的原话。
　　柳以童嘴唇一涩，她舔了舔，自己那本久藏的日记真被那人读过的实感愈发浓烈。
　　“不喜欢。”少女有样学样，强调，“一点也不喜欢。”
　　阮珉雪轻轻笑。
　　“阮姐呢，喜欢我的声音吗？”
　　“不喜欢。我不想听见你的声音，所以明知你话少，也不会主动找你搭话。”一顿，阮珉雪问，“荒漠见绿洲……有了梦想……在你心中，我很特别，也很重要，是吗？”
　　“不是。不重要。一点也不重要。”谎言似乎比真实更轻松些，柳以童感激这拙劣的游戏，让她将郑重的情意，隐在一个“不”字之后，“阮姐呢……会不会认为，我也……比较，特别？”
　　开口之前，阮珉雪先行摇头，似乎对柳以童的程度副词并不满意：
　　“完全不特别，完全不重要。我待你的方式，与待他人完全无异，无异到，连我自己都不会意外。”
　　“……”
　　转译真相的过程有点艰难，柳以童试图将那段话以相反的方式理解，可当听到些许阮珉雪话里的真意时，她又惶恐得不敢相信，逃避着试图以字面意思理解。
　　但事已至此，阮珉雪并不会再让她逃避，纵然以谎言的方式，也要逼出她的真心话——
　　“你在日记末页写的要追我……说话还算话吗？”
　　“……”
　　柳以童不解看回去。
　　没料到会从女人那里听到这样的发问，句式听着不像无感，而是带了些偏向。
　　说话还算话吗？
　　这意思不就是，要她兑现承诺，要她追她？
　　柳以童脑子打了个结，在是与否的答案中犹豫片刻。
　　阮珉雪没耐心等待她给出回答，手臂支在高脚凳面，微倾上身，缩短距离，与她灼热的呼吸相互勾缠：
　　“柳以童，你喜欢我吗？”
　　“……阮姐，你刚才的问题我还没回答，我也还没问……”游戏规则已被打破，其实本不重要，柳以童只是在以这种方式，给自己争取喘息的罅隙，“而且，这个问题你不是已经知道……”
　　“你喜欢我吗？”
　　阮珉雪起身，一手扶上身侧的吧台，沿眼前少女的方向，缓缓滑下去，直到手臂内侧抵住少女的外臂，直到女人的上身压下去，让少女不得不后仰身体，被笼罩进她柔情的压迫里。
　　“柳以童，呼唤我的名字，完整回答我。”阮珉雪一字一顿，“你喜欢我吗？”
　　说谎的方式。
　　柳以童记得游戏之初，对方给她的宽容，她允许她无法直面自己的欲望，她允许她在真情上蒙一层谎。
　　但她需要她的答案。
　　这个问题，她重复了三遍。
　　“阮珉雪，我不喜欢你。”柳以童也站起身，少女身量略高，转眼高低差易势，她以惶恐却坚定的声音，也重复三遍：
　　“我不喜欢你，阮珉雪。”
　　“阮珉雪，我不……”柳以童哽咽，“喜欢你。”
　　后面三个字自成一句，是不容谎言亵渎的真心话。
　　她垂下头，似无力，却忽而感觉额头被温热力量抵上。
　　柳以童抬眸，便见阮珉雪以额头抵着她额头，鼻尖蹭着她鼻尖，微错的侧脸，让二人微张的唇缝，咫尺便相贴。
　　“我听见了。”阮珉雪以气音答她。
　　“我听见了。”
　　她喃喃，微踮脚，进一步缩减二人本就极短的距离。
　　呼吸随话语一同出唇，在少女的唇面上撩拨敏感的神经。
　　但女人就停在这一点点距离之外，不再靠近，也不后退，似是在说，前面的九十九步她已走完，剩下的一小步，她不急，但她也不想再走。
　　柳以童在这热切的呼吸相缠间，听见了有尺度的纵容，听见了有余地的诱惑。她察觉魂灵欲响应一种隐晦的感召，而这感召，是眼前的女人发出的。
　　于是，柳以童低下头，响应了感召。
　　她吻上了她的唇。
　　很轻的一下，转瞬便分开，于少女而言，便已足够。
　　这是青春的灵魂最青涩的爱意，不再借杜然与乔憬的名义，不再借演员前后辈的身份，不再借alpha对omega的援助之由……
　　只出于柳以童，对阮珉雪的，最纯粹的感情。
　　嘴唇分开时，柳以童酸涩的眼眶再也兜不住眼泪。
　　刚来时被逼问，柳以童也没哭。
　　可当她真正尝到这属于二人的第一个吻时，她哭了。
　　泪水温热，滴落到阮珉雪的脸颊之上，让女人心一动。
　　阮珉雪抬起双手，攀住柳以童的脸侧，引少女头更低，而后以唇啄吻那些泪珠。
　　少女太擅长隐藏情绪，哭得极少。
　　或许正因这样，那些眼泪格外苦，但阮珉雪一下一下，犹如品尝世间珍馐，将少女最难以面对的情绪，逐一舔舐，逐一包容，逐一消化。
　　而后，轻吻流过额头，流过眉梢，流过眼睫，流过鼻梁，再重新碾上少女的唇瓣。
　　阮珉雪的手从少女脸侧滑到其颈后，勾住其脖颈，缓缓收拢手臂。
　　加深了这个吻。
　　这不是她们第一个吻。
　　但柳以童觉得，这个吻，比过往的每一个吻都要真实且甜蜜。
　　她二人唇齿间像是溢出汩汩蜂蜜，吃不尽。
　　这口味柳以童并不陌生，仿佛近期刚吃得尽兴，但这一刻的感受，不但不让她觉得吃腻，反将被隐在身体里的肌肉记忆一起调动，让她快意加倍。
　　柳以童从一开始被动承受，到之后主动回应。
　　她本躺在深渊底失温的尸体，因女人的吻而温度回升，她空乏的躯体逐渐有能量注入，那是来自女人细密的爱意。
　　她以吻告诉她，她的爱并非不堪，她也并非不堪。
　　她因她的吻，重获新生。
　　唇与唇分开时，有细丝沾连。
　　两人因那银丝对视一笑，面庞延迟地漫上羞赧。
　　柳以童有种劫后余生的不真实感，胸腔里密密麻麻地发痒，好像原先溃烂的伤口在重新生长血肉。
　　多年的妄想一朝实现，她难以置信，于是便用很轻、很软、很小心的语气，以问题，回答阮珉雪刚才问过的，她还来不及回答的问题：
　　“阮姐，我可以追你吗？”
　　阮珉雪笑着看她，却温柔地摇头。
　　柳以童心一咯噔，看见对方的否定，本能就想缩到回避线之后，如过去一样。
　　可一吻刚毕，她尝了巨大甜头，等她再转眼，发现过去身后那根防御的回避线早已消失。
　　她已经不甘再回到过去，装作还没告白过的样子。
　　如果阮珉雪不答应让她追，柳以童贪得无厌，正式考虑死缠烂打的成功率。
　　“重问一遍。”阮珉雪却说。
　　“什、什么？”柳以童表情呆呆的。
　　“换个称呼，重新问一遍。”
　　“……”
　　一瞬的慌张烟消雾散，只剩对陌生感适应的小小艰难，但柳以童很快克服艰难，郑重地、生涩地，重新发问：
　　“阮珉雪，我可以追你吗？”
　　这回，柳以童明知答案，内心还是忐忑，忐忑地等阮珉雪点头。
　　可那恶劣的坏女人没让她如愿，竟还是温柔笑着，摇了摇头。
　　柳以童只觉委屈，她环住阮珉雪的腰，像是怕人跑了，含着点哭腔问：
　　“为什么又……”
　　“别着急，慢慢听我说。”
　　阮珉雪没挣离她的怀抱，而是再度收紧环在少女脖子上的手臂，让她头抵着头。
　　交缠的呼吸让话语都带了高温。
　　“说谎游戏已经结束了，柳以童，听好了，我接下来说的，都是真心话。”
　　“嗯。”
　　“我不用你追。和我在一起吧，就现在。”
　　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再度汹涌而出，似少女内心沸腾的深海。
　　她情绪翻滚似海浪，掀起这场风暴的，是女人娓娓道来的告白：
　　“柳以童，我很着急。我本以为自己习惯运筹帷幄，习惯徐徐图之。我以为我是永远耐心从容的人，直到刚才听见你问我，能不能追我时，我发现，我好没耐心。”
　　阮珉雪轻轻笑，带着赧，带着嗔，小声说：
　　“这是我人生有史以来第一次，迫不及待，想要拥有谁。”
　　海潮退去，少女心底的废墟重建天日。
　　“你别追我了，柳以童，我好急，等不了。”
　　＊
　　进入阮珉雪卧室时，柳以童身上带着沐浴后的暖意。
　　因浸过热水澡，她身体那些汹涌反复的情绪被冲走，只剩酒精与热吻麻痹过的暖洋洋的余韵。
　　她环视房间一圈，这不是她第一次进来，在这里停留的时间也不够长，可她就是对这里很熟悉，许是解离状态的她，在这里经历过不少事情。
　　阮珉雪是如何与解离的自己相处的呢？
　　柳以童很好奇，她迟钝地想，一会儿阮珉雪从浴室出来，她就要问她。
　　可当浴室水流声止，门打开，香气与热气随女人一同出来时，柳以童计划好的那些问题，就没出息地被蒸发了。
　　“柳以童。”阮珉雪出了浴室，看见她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喜欢你。”
　　“……”柳以童没防备，突然被丢了记直球，身体都僵住。
　　阮珉雪抱臂倚着门框，浴室明光镀着她身体轮廓，衬得她圣洁又魅惑，似矛盾的蛊人圣女。
　　“回答呢？”
　　“我也，喜欢你。”柳以童说得还不利索。
　　“不行，重说。”
　　“……”柳以童以为是自己卡顿显得不坚定，忙补说，“我也喜欢你。”
　　阮珉雪笑着摇头。
　　柳以童又尝试，“阮珉雪，我也喜欢你。”
　　好一些，阮珉雪笑意深了点，但还是摇头。
　　“……”
　　柳以童强逼自己混沌的脑子清醒起来，而后才领悟——
　　对啊，她对她的喜欢，连对方都清楚：
　　是不带条件的，也比对方更早，怎么能顺势地、含糊地，跟在一个“也”字之后？
　　这回，柳以童直视自己的心意，稳定的、郑重的、诚恳地强调：
　　“阮珉雪，我喜欢你。”
　　浴室内的热风漫来，带着女人身上的香，裹住少女的所有感官。
　　女人逆着光笑，这才满意，点点头，行到门边。
　　卧室的门本是掩着的，套间内也无别人，阮珉雪还是面向室内的柳以童，手背到身后，勾着门把下的旋钮，说：
　　“我要锁门了？”
　　虽是疑问语气，但女人面上的笑，没有丝毫要征得对方同意的犹疑。
　　锁门是种晦涩的暗示，一些隐晦的邀请呼之欲出。
　　柳以童缓缓走过去，投落的阴影袭上阮珉雪的身体。
　　阮珉雪仰头看她，咔哒一声先锁了门，才故作天真问：
　　“你是来解锁的吗？”
　　柳以童摇头，手撑在阮珉雪耳侧，低头吻上去，吻里含着吻说：
　　“我是来吻你的。”


第58章 好吃
　　以唇代笔，勾勒女人身上的每一处线条。
　　柳以童吻得很急。
　　似怕对方是水中泡沫，一不留神便消失无踪，她身体里流窜着些无法压抑的情绪，像是不以让自己窒息的频率吻人，便不足以让她暂时屏蔽那些卑鄙的情绪。
　　她的唇印得很重，以至于一直安静承受的人闷哼几声，还是主动抬起双手，捧住了她的脸颊。
　　未经绒被覆盖，暴露于冷气中的指尖，有一点点凉。
　　贴在少女发热的脸侧，让柳以童觉得很舒服。
　　她贴着那人的指腹蹭了蹭，惬意地眯起眼睛，喉咙里挤出一两声小动物似的咕噜。
　　“嗤。”许是觉得可爱，阮珉雪被逗笑，赤着的双肩耸了耸。
　　柳以童睁眼看过去，见女人薄肩的边缘被床边灯光镀得玲珑透明，她心一惊。
　　好像对方下一秒就会由外而内慢慢透明，融化，消失。
　　以验证她所想的：这一夜一切全是幻想，是她做梦，是她渴求到发疯。
　　柳以童把手探过去，挡在那人肩头上方，将灯光挡住。
　　光没落在那人肩头，取而代之的，是柳以童手掌的阴影。
　　像一片印迹，落在那人身上。
　　让柳以童安心了一点点。
　　“柳以童，”阮珉雪垂头，静静观察少女一系列动作，待人消停了，才问，“这是什么意思？”
　　“……”柳以童悬着的手掌指节微蜷，她才意识到自己又擅自陷入一个人的恐慌中，以至于行为有点幼稚，正欲抽回手，却被阮珉雪轻轻捏住手腕。
　　女人的拇指指腹在她手腕内侧轻轻摩挲，好痒好痒。
　　柳以童哼一声，想收回手，微不足道挣了挣，但阮珉雪没松手，她也就不要那只手了。
　　她是阮珉雪的。
　　别说只是一只手。
　　如果阮珉雪要她把它剁下来，制成标本，柳以童都会乖乖听话，亲手完成，再以剩余的单手虔诚奉上。
　　柳以童如此自虐地想着，眼底发红，心中却疯长一片畅快。
　　她喜欢这种感受。
　　喜欢自己彻底归属于某个人，无需为自己介意担忧，只将自己全然托付的信任、懒惰与安全。
　　她眼底的红，落入阮珉雪平静的眼眸。
　　她虽什么也没说，阮珉雪却能猜到，她或许又掉入情绪的惯性里。
　　“跟我说说，好不好？”阮珉雪声音温柔得比床头暖灯还要缱绻。
　　柳以童点点头，而后才忐忑地，直面自己的恐惧：
　　“我怕，你会消失。”
　　“我为什么会消失？”
　　“我不知道……”柳以童年纪太轻，她甚至连自己都没充分了解。
　　但阮珉雪懂她，“是不是觉得，一切，很不真实？”
　　“……好像是的。”柳以童看向灯下懒懒躺着的女人，眼前视线稍晃，像有水汽漫上。
　　“是不是觉得，眼前的我，也是不真实的？”
　　“嗯。”
　　“是不是，还没相信，我真的和你在一起了？”
　　“……嗯。”声音哽咽。
　　柳以童视线一片模糊。
　　热泪砸下来。
　　落在女人的肚脐上方，滚下去，蓄成一个小小的涡。
　　“现在呢？还觉得不真实吗？”
　　柳以童一颤，只觉自己手腕内侧被温热的软物反复摩擦。
　　她在泪眼中艰难定睛，勉强看清，眼前的人，正亲吻她的手腕。
　　温柔的暖意，以她感官传统，沁透心底，分外真实。
　　“现在呢？”阮珉雪一边喃喃，一边继续吻她的手。
　　干燥温暖的嘴唇贴过手背，腕骨，与掌心。
　　而后是湿润的舌头。
　　含着糖棒似的，裹着她修长的指节。
　　激得柳以童脊背都酥麻。
　　吻里含糊地传出爱语：
　　“还觉得我不真实吗？”
　　“还认为，这一切都会消失吗？”
　　“还没相信我们真的在一起了吗？”
　　不是。不是。不是。
　　纵然眼前泪雾重得什么也看不清，柳以童却分外清醒，答案皆为否定。
　　她本看不清，却更能看清。
　　眼前的人，多么真实。
　　她倾身迎上去，重重以唇碾上阮珉雪的嘴唇。
　　阮珉雪包容地回应她急切的吻。
　　她心头方才残忍的设想，也因这个吻消散——
　　阮珉雪不会要她砍下手。
　　因为阮珉雪喜欢她，怜爱她。
　　吻向下游走，室温急速飙升，冷气似乎都不够用。
　　阮珉雪热得直喘，在感应到什么时，忙双手复又贴住柳以童的脸颊，将少女的头捧起来。
　　柳以童抬头看她，唇上沾着水珠。
　　阮珉雪无奈，轻声提醒：“今晚不能做完，明天还要开工。”
　　“……”
　　阮珉雪只见，少女的眼眸隐在额前碎发之下，被阴影笼罩，有点凶，像因饥饿而不爽的狼狗。
　　女人笑，手指在少女额梢游走，将那几缕微沾了汗的碎发拨开。
　　少女许是被撩得痒，脑袋侧了侧，却没躲。
　　乖得要命。
　　阮珉雪将那些碎发撩开，露出少女光洁的额头，此时再无阴影遮蔽，柳以童那双眉眼清楚露出来。
　　清澈的、漂亮的、安静的、隐忍的、乖巧的。
　　分明内里流动着些欲，但只因她让她停止，她就会服从命令，乖乖停在警戒线后等待。
　　让阮珉雪想起曾与林梦期聊过的，养狗。
　　林梦期喜欢小型犬，她反应一般，友人问她是不是喜欢大型犬，她没直说，随口答想养的，国内养不了。
　　要如何理解这个回答？当时可能会被解读为烈性犬。
　　……现在则可能被解读为，柳以童。
　　阮珉雪不能豢养柳以童，不能将她圈起来，像养宠物一样待她。
　　因少女有独立完整的人格，因少女是有自主意识的人。
　　阮珉雪有基础的道德感，她在那般极端的环境成长，又服药压抑，内心或多或少变.态扭曲，是那点道德感限制她，不让她执行内心阴暗的欲望，不对柳以童使坏。
　　但，柳以童太纵容她。
　　她那么坏，柳以童还是那么喜欢她。
　　喜欢到，连她都能看出，柳以童如何在将自己奉献给她。
　　阮珉雪曾与旧友谈过恋爱观，旧友锐评她：健康的关系确实很好，但阮珉雪绝对是更倾向刺激的、病态关系的人。
　　阮珉雪当时没说什么，笑笑收了那评价。
　　可现在，她有了确切的答案，她会反驳那些人的臆测——
　　纯粹的病态关系确实刺激。
　　但两个病人因深爱彼此，极尽全力为对方编织的健康恋情，更加令人上瘾。
　　“不能做完。”阮珉雪也纵容她，“但是你可以亲。”
　　柳以童喉头一滚，试探边界，“哪里都可以亲吗？”
　　说话时，少女手指无意识收紧，紧紧箍在阮珉雪腰上，掐出点痕迹。
　　她分明难耐，却还在做最后的克制，确定阮珉雪的接受尺度。
　　“嗯。”阮珉雪点头。
　　于是，少女顺着女人的肚脐，继续吻下去。
　　柳以童很生涩，几乎没有任何技巧，就像她作为新人演员的演技一样，没有任何学术派的规矩，但却带着种野蛮的、自成一派的、天才般的感染力。
　　让阮珉雪几乎有一瞬要在其攻城略地中投降，是最后的理智维系着女人，让她复又伸手摁着柳以童的额头，把少女的脑袋抬起来。
　　暂停了对方延续向下的势头。
　　柳以童还是仰着头，安静地看着阮珉雪，等待对方发出指令。
　　就算被三番两次制止，她也没有丝毫脾气，她太过珍惜阮珉雪，珍惜到像是碰着块易碎的玉。
　　玉能让她吻上一吻，她就已经赚到。
　　多触碰一下，都是她窃来的香。
　　如果阮珉雪真要她停，她二话不说就会停下，甚至还不会表现出任何情绪，不会让阮珉雪为难。
　　但阮珉雪却说：“你不必非这样。”
　　柳以童听出来，这是在怜惜她。
　　她耳朵一片热，以那双漆黑幽深的眼定定盛住阮珉雪温柔的面庞，笃定强调：
　　“我想这样。”
　　“……”
　　“可以吗？”
　　“……好。”
　　阮珉雪挺起腰。
　　很久。
　　久到阮珉雪意识都模糊，直到最后听见少女梦呓似的一句：
　　“好吃。”
　　阮珉雪有些困倦，柳以童抱着她，一下一下轻柔抚着女人的肩背，直到对方缓缓抬起长睫，本被倦意笼罩的眼清明些。
　　“阮姐……珉……”柳以童被称呼卡了一下。
　　方才上头时，肾上腺素飙升，她胆子肥，毫无负担唤对方全名，此时回归日常，她突然有些别扭，不知如何唤对方比较好。
　　阮姐？那是社会上对这人的敬称，她们现在关系不一样了，还这么叫，好像不太好。
　　叫阮珉雪？柳以童不敢。
　　对方可以连名带姓唤她，她听着有种被年上者追责的刺激感，贱兮兮地觉得爽，但要她如此唤对方，她不敢，也舍不得。
　　许是她的卡顿也被阮珉雪捕捉到，女人轻轻一笑，气音慵懒，手臂穿过她腰际，回揽她：
　　“该怎么叫我？”
　　“你喜欢我怎么叫？”柳以童乖乖问。
　　阮珉雪说什么，她就会叫什么。
　　柳以童暗暗在心底打铺垫，哪怕对方要她在外面，当人面，叫对方主人，她都会拼尽全力满足对方。
　　阮珉雪看着她笑，一时没说话，眼波流转，或许也在斟酌回答。
　　柳以童等着等着，突然就紧张，好像在等什么了不得的答案。
　　主人她都敢喊。
　　还有什么比那更嚣张？
　　她确实期待，阮珉雪会给出什么回答。
　　毕竟以那人的品味，多半不会满足于“老婆”或“宝宝”这样有些腻歪的爱称，应当是带点生疏反而更显刺激的……
　　“姐姐。”
　　意外从那人唇齿间，听到那人以那般矜贵的嗓子，说出这两个字，柳以童陌生得一时没回神。
　　等反应过来时，她低头看怀里的人，就见对方弯着眼睛，说：
　　“我想听你这样叫我。”
　　“……”
　　很简单的一个称呼，一个叠词，走在大街上，时时能听见。
　　但柳以童嘴唇嗫嚅，不知何来的羞赧，居然有点难启齿。
　　方才吃的时候，可一点不见羞涩。
　　现在让叫姐姐了，开始害羞了。
　　柳以童冷硬惯了，平时说话，哪怕是对小孩，或是对母亲柳琳，都不会用叠词。
　　让一个酷女孩叫姐姐，不能算勉强，但多少也让人为难。
　　柳以童转而联想到，这许是对方默许的，以后在外可以叫的称呼，今后别人客客气气唤人阮姐，她冷不丁一声更显亲昵的，姐姐……
　　柳以童喉管被锁住似的，怎么也说不出来。
　　“不行？”阮珉雪还是笑着看她，很平和，好像下一秒就会放过她，说不行就算了。
　　但柳以童又同时觉得对方温柔得狡诈，是在以退为进，是以“不行”二字反激她。
　　怎么能不行！
　　“姐……”柳以童咳一声，别扭地，“姐姐。”
　　逼人换称呼这种事，对方反应越别扭，看着就越爽。
　　阮珉雪认可了自己的变.态，暗爽地勾起唇角，张嘴却说：
　　“不好听。重来。”
　　“……”
　　柳以童把头低下去，懊恼地把鼻尖抵着人的肩头，像是撒娇。
　　她撒娇顶多就能做到这种程度，无声的，隐晦的，但要她真说出口，好困难。
　　可阮珉雪想听，她就一定会说出来。
　　“姐姐。”第二次说出口时，就流畅了不少，微哑的小烟嗓里带着点糯，矛盾得格外迷人，“姐姐，姐姐。”
　　买一送二，多叫了两声。
　　果然，阮珉雪满意了，手臂收拢，将人抱得更紧，脸贴着少女灼热的身体，又问：
　　“你一直这么烫吗？”
　　“烫吗？”
　　“嗯。”阮珉雪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年轻人，感觉体质很好的样子，像体育生。”
　　“有点接近？非要说的话，应该算舞蹈生。”柳以童便说，“但也不严谨，因为我是走普高路线的……”
　　说到这里，柳以童停住，尾音生硬一掐，没再往下，她不想提起自己没上大学的事，不想在阮珉雪面前暴露“文化水平有缺”。
　　好在，女人不知是有心还是无心，也没往下追问，重新就着体质的话题往下聊：
　　“难怪说夏天盖棉被吹空调最舒服。你热热的，抱着你吹冷气，真的很爽。”
　　“嘿嘿。”柳以童被夸得没忍住憨笑，好像阮珉雪在说她有什么稀世天赋似的，“以后可以，经常抱我睡。”
　　“我不会客气的。”
　　在酣畅淋漓的勾缠后，这样抱着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格外令柳以童上头。
　　她很少享受如此闲暇的幸福，偶尔停下来看看身边风景都会觉得仓皇不适应，但阮珉雪抱着她，引着她共赏这慢悠悠的时光，她就上瘾，上瘾得词穷，只觉得很好，特别特别好。
　　活着也很好。
　　苦难惯了的她少有几次这么想，都与阮珉雪有关。
　　想到此，她想起自己的病情，又想起这夜滚上床前心头的小小疑惑，便问：
　　“阮……”又卡住，“姐姐……”声音低下去。
　　阮珉雪闻声抬头，好笑看着别扭的少女。
　　被姐姐的眼神鼓励，柳以童把话说完：
　　“我最近一次解离，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
　　“你有印象吗？”阮珉雪反问。
　　“不能算有，”柳以童想起进卧室时的熟悉，又想起热吻中的蜂蜜味，“但是，又好像有。”
　　阮珉雪理解笑着给她讲了那夜与清水、毛笔和蜂蜜有关的全程。
　　听得柳以童面红耳赤，难以理解她怎么敢闯那么大的祸，但又劫后余生感到一种庆幸与淡淡的喜悦，那是得知自己被对方纵容、偏爱的窃喜。
　　“好可惜。”柳以童忍不住说，“我不记得那段时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没关系。”阮珉雪说，“我可以一点一点复现，给你重构新的记忆。”
　　阮珉雪说到做到。
　　一边以迷人如念古咒的微哑蜜嗓娓娓道来，一边身体力行在少女身上复现刺激。
　　有些记忆确实不曾出现在柳以童的表意识里，但她的潜意识和肌肉记忆都还记得——
　　第一夜，止咬器，冰杯。被以吸管搅动的口腔。
　　“所以你的舌头受伤，是因为含着石子念台词？”
　　“嗯……”
　　阮珉雪长长叹了口气，深深望向她。
　　那一眼里，有怜惜，有责怪，两种情绪都让柳以童甘之如饴，因为它们都出于爱。
　　若她不在意她，她怎么折磨自己，又与对方何干？
　　但还是受不了阮珉雪以那样的眼神看她，柳以童凑上去，讨好地，小狗似的舔人嘴唇。
　　被含进去。
　　阮珉雪勾着她，交换一个深吻。
　　二人分开时，还意犹未尽，身体又烫起来。
　　柳以童还想凑回去，被阮珉雪一指抵着唇挡回去。
　　“呜……”少女低低呜咽一声，乖乖老实。
　　“含着石头练……”阮珉雪突然回过味来，意有所指，“难怪那么有劲。”
　　记起自己早些时间做过什么，柳以童脸又烧起来，她想，冲动真是人类情绪最伟大的发明，事中无所畏惧，完事无地自容。
　　第二夜，吻技教学，以含着手指的方式。
　　“难怪第二天见你，我总觉得指头感受奇怪……”柳以童又补充，“是好的那种怪！”
　　阮珉雪没计较，笑着夸，“但你第二天拍吻戏确实有提升，看来我教得很好。”
　　“是很好……”柳以童抿着唇，心头翻江倒海，她人生体验贫瘠，为数不多那些酣畅淋漓的爽快，绝大多数都是阮珉雪教她的，“特别好。”她忍不住强调。
　　阮珉雪支身吻她额头，像说完睡前故事，奖小孩一个吻。
　　被宠爱的小孩心头发痒，忍不住得寸进尺，说：
　　“你对解离时的我真好。”
　　“嗯？”阮珉雪听着，少女不像是在感激，有点像追究。
　　果然，柳以童继续问：“那，现在的我，和解离时的我，你更喜欢哪一个？”
　　“嗤。”阮珉雪又笑，以短促气声，像暗夜擦亮的火柴，烧得柳以童心热。
　　“你在吃自己的醋啊？”
　　“……”好像是这么回事。
　　“怎么两个人的恋爱，谈出了三个人的修罗场？”
　　“…………”
　　“不对。”阮珉雪加码，“四个人。毕竟喝醉时的你，和那两个你也很不一样。”
　　“………………”
　　柳以童沉默许久，才不管不顾讨一个结论：
　　“所以，你到底更喜欢谁？”
　　“非要选一个……”阮珉雪手指在柳以童肩头打着点，让少女心跳也随着那节奏紧张起来。
　　柳以童发现自己有点贪心，明明想要答案，可对方真开始思考了，她又不乐意。
　　转瞬她便明白，自己只是不乐意对方的思考过程，她幼稚小气，她想要对方不假思索的偏爱，不带任何条件地说出喜欢面前这个自己。
　　然而，对方的回答却是：
　　“更喜欢那个你。”
　　“……”
　　柳以童心重重一堕，垂在女人臂上的指头紧了紧，她分明拥着人，却感受到一种无法填补的空虚。
　　她小心问：“为什么？”
　　阮珉雪看清她的情绪转变，却没急着哄她，沉着的眸池晃着少女湿漉漉的眼，答：
　　“因为那个你更乖。”
　　柳以童也察觉了，自己的情绪很明显，但对方却没哄，这停滞带着点惩罚意味，是女人在追责，要她记住眼下这个自己犯了错，要她记住她不如解离时的她讨人喜欢。
　　于是，她艰难地求教：“乖，是指，听你的话吗？”
　　“不。”
　　阮珉雪摇头。
　　“是指，你更听你自己的话。”
　　本重重堕到底的心脏，因女人的一句话轻飘飘浮起来，像曾从对方那里收到的那些彩色气球。
　　轻盈且美好。
　　却让柳以童再次眼眶发酸。
　　这次，阮珉雪哄她了，手搭在少女背上，一下一下轻拍，直到少女本急促的呼吸平息下来。
　　柳以童明白阮珉雪的意思，对方不是要以“乖”这个字控制她，而是要施予她更强大的自由——
　　让自己纵容自己的，爱自己的自由。
　　“我以后会乖的。”柳以童颤抖着，将阮珉雪抱得更紧，珍重地、庆幸地、感激地，“我会，更听我自己的话。”
　　“会吗？”阮珉雪不太信。
　　其实保证完，柳以童自己都有点不信，笑着说：
　　“不会，我就尽量学。”
　　有人连爱自己都要学。
　　阮珉雪听得内心苦涩，却更不忍心苛责少女，只将人抱得更紧，似是埋怨说一句：
　　“非要说是不是听我的话，其实你们都不太听我的话。”
　　一个为非作歹，一个欲拒还迎。
　　一个她拦不住，一个她钓不来。
　　嗔怪的语气让柳以童心软，她赔笑听着，或许因女人的提醒，原先对那个自己微妙的些许敌意，转化为包容与感谢。
　　柳以童怔怔说：“多亏解离的我。如果没有她，我们也许根本不会在一起……”
　　“你是不是弄错因果了，柳以童？”
　　“嗯？”
　　阮珉雪以盛着暖光的眼眸深深看进少女动摇的眼睛，将光渡进深渊：
　　“你如果不躲藏，或许我们早就在一起了。也正因你躲藏，你才会生病，我们也就在一起。所以我们在一起，是一种必然。”
　　柳以童的眼眸，也熔着温暖的光。
　　她听见阮珉雪以无比坚定的声音说：
　　“何况，你似乎太小看我。我喜欢你，这与你是否喜欢我无关。你该庆幸，你恰好也喜欢我，该庆幸我们是两情相悦……”
　　女人没再把话说完，只停在这里，留白充分，她勾唇笑，笑得又坏又迷人。
　　笑得柳以童浑身都融化，热度从那颗奄奄一息的心脏出发，热血流遍全身——
　　她本是不安心的，不稳定的，认为她与她的相恋是命运的意外，是缘分的巧合，是不可控的机遇。
　　可阮珉雪不认同，阮珉雪无比自信坚决地告诉她：
　　命运可被铺设。
　　就算没有那些巧合，只要她看见她，她就会重新成为主宰，以一己之力创造意外、巧合和机遇，让她们重新拥有彼此。
　　因为是阮珉雪说出来的，柳以童便能相信这犹如神话的可能性。
　　只因是阮珉雪。
　　柳以童相信，阮珉雪什么都能做得到。
　　因心动，少女身亦动，抱着阮珉雪，大腿蹭了蹭。
　　阮珉雪轻轻推开她，认真说：
　　“今晚不行，你没轻没重的。我找个时间，好好教你。”
　　“什么时候？”柳以童拒绝画饼。
　　“你不是过两天就杀青了吗？就那天吧，我请假一天。”阮珉雪答得很快，像是早有规划。
　　柳以童听得心痒，舔舔嘴唇，又问：“……我杀青，你跟着请假，会不会被说闲话？”
　　阮珉雪深深看她一眼，微蹙眉心，反问：“你想跟我搞地下恋情？”
　　“不是，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担心你……我……”柳以童又紧张，语无伦次解释，到最后词说尽，也不辩解，认命似的，“我知道了。”
　　“不着急，一切都不着急。”阮珉雪温柔吻她，安抚的话含在吻里，“我不是逼你公开，也不是逼你改变，我只是让你知道我的态度。我们还有很多很多时间，一切都会水到渠成，我会极尽努力，让万事都发生在你做好万全准备的那一天。”
　　阮珉雪果然会什么咒语吧。
　　柳以童想。
　　怎么能每句话都让她神魂颠倒？
　　怎么能让几乎没品过何为幸福的她，一下就辨认出这就是幸福的感受？
　　少女身体更热。
　　阮珉雪抱着人都觉得烫，想松手看看，却被少女反拥，脸被摁在那炙热的胸膛前，听少女逐渐加快的心跳。
　　“怎么了？”阮珉雪听着那心跳，知道少女是因她如此，便也更加心动。
　　紧贴的两具身体因彼此心跳同频加快，像一曲摇滚奏直颠覆的如雷鼓点。
　　令人酥麻，令人成.瘾。
　　柳以童解释：“是因为，你跟我约定好‘可以的’日子，我从这一秒就已经开始期待了……”
　　她一顿，青涩又野蛮地补充真实感受：
　　“感觉，之后两天都会惦记这件事，不知道能不能好好工作了……”


第59章 杀青
　　《反杀》剩余的戏份，几乎全与女三卢月有关，柳以童所饰演的乔憬，与卢月同框的戏份并不多，因而她将是主创中最早杀青的一位。
　　柳以童知道自己待拍的镜头几乎所剩无几，其实剧组加快点进度，她一天左右就能拍完。
　　但这天的拍摄效率只让她觉得蹊跷，张立身比平日更苛求细节，以往辅助控场的岳怡不在，以至于她一幕戏被NG了好几次，才磨出一版张立身满意的。
　　好在她看到效果也很满意，心底原谅了张立身的苛待——
　　毕竟这几幕是乔憬的谢幕戏，颠沛一生从未获得爱的少女，或许在杜然最后那段时日编织的梦境里，短暂体验过，便已足够。
　　乔憬纵容杜然求助，目睹杜然与卢月最后联手对抗她，二人的契合像一种嘲讽。
　　柳以童想，乔憬是狼狈的，也是体面的，她理应表现得无憾，毕竟她竭尽全力争取了，她最终没拿到的，是她再怎么努力也得不到的。
　　乔憬应当是有愧的，但终究不后悔。
　　这感情很复杂，柳以童也想为乔憬的悲剧收个精致的尾。
　　中场休息时，柳以童情绪消耗太大，有些疲惫，可转念想到阮珉雪，她就又开心些。
　　戏里be了，但戏外不是。
　　她视线悄悄往人群里转，第一眼其实没找到阮珉雪，那般惹眼的人如果不是故意藏起来，很难叫人找不见。
　　柳以童只找了一圈，就收回视线，她不敢太冒进，怕被人注意到。
　　紧接着，一阵香自背后掠过，是柳以童熟悉的香水味，昨晚闻了一整夜的。
　　难怪说望梅止渴、画饼充饥，她嗅觉似乎与其他感官都绑定了，闻到这个香时，嘴里便一甜，而后像是被拥抱细密裹住，身体隐隐酥麻。
　　“这就放弃了？”
　　阮珉雪一边说着，一边坐在她身旁。
　　距离很近。
　　柳以童还没习惯二人的关系，她从暗恋到热恋，几乎只隔了一张电话纸的距离，以至于阮珉雪稍稍靠近些，她就感觉大脑被甜蜜冲昏，无法思考。
　　“你知道我在找你？”柳以童只问。
　　阮珉雪没看她，手中翻着剧本，笑着说：
　　“你最好是在找我。”
　　“……”柳以童一顿，忙说，“我是在找你。我当然在找你。”
　　“很好。”阮珉雪这才看她，眼里的笑像在鼓励，“很有新晋女友的自觉。”
　　女友。
　　简单两个字险些让柳以童仅存的理智熔断线。
　　“我……”柳以童钝钝地说，“我还担心，会不会太明显。”
　　“明显？”阮珉雪翘腿坐着，手肘往膝上一搭，托腮看她，“让我觉得明显？”
　　“……当然不是。”柳以童对这人总刻意曲解自己意思的本领有点无奈，“我是担心被人看见，说闲话。”
　　阮珉雪便又不说话。
　　只端着眼皮看她，像是观察一件刚得手的艺术品，眼神里带一些疏离，让柳以童心怵，又觉得对方这样冷脸的样子很性.感。
　　“……这样会给你添麻烦。”柳以童小声补充解释，“毕竟你的身份……”
　　“柳以童。”
　　阮珉雪轻声唤定她。
　　柳以童就闭了嘴，安静听，像待训诫的小孩。
　　“如果，是你担心被人说闲话，我会考虑配合你，因为是你在意。”
　　阮珉雪缓缓但坚定地说着，同时剧本盖上来，在纸册的掩饰下，牵起柳以童的手：
　　“但如果是以我的名义，那我告诉你，你是在白操心。”
　　“……”
　　“柳以童，你喜欢我，这件事，真的很不明显。”
　　柳以童被这句话冲击。
　　她一时无言，只虚张着嘴，积累了四年的浓厚情意，却不知从哪一句开始说起。
　　阮珉雪没放过她，继续说：
　　“在破译日记之前，我甚至无法确定你到底是讨厌我还是喜欢我。柳以童，你谈恋爱，像谍战剧。”
　　被暗恋的人在指控暗恋者的失职。
　　柳以童咬紧唇关，只觉莫大的羞愧翻涌而上，她喜欢阮珉雪，却让阮珉雪觉得委屈。
　　这让她惭愧，这让她无地自容。
　　“对不起。”柳以童在剧本下暗暗攥紧阮珉雪的手，酝酿许久，也只能以话语回应，发誓似的，“我以后会很明显。我会喜欢你，喜欢得特别特别明显。”
　　剧组人来人往，少女这话说得小声，但分外郑重。
　　阮珉雪闻言勾了勾嘴角，抬起下巴，显出几分漫不经心，“那你证明一下。”
　　“……证明？”柳以童环视一遍四周，“在这里？”
　　阮珉雪挑眉，无声的表情像是了然于对方做不到，也像刻意挑衅和刺激。
　　柳以童经得住激。
　　但不能是阮珉雪激。
　　于是，她将那本掩着牵手的剧本抬起，遮挡二人对视的侧脸，而后飞快地、蜻蜓点水地，啄了下阮珉雪的嘴唇。
　　在嘈杂的片场里。
　　她与她共享一瞬心跳骤停的宁静。
　　剧本放下，柳以童红着脸问：“这算是证明了吗？”
　　阮珉雪抿了抿嘴唇，意犹未尽似的，却说：“不算。这点不够糊弄我。”
　　“那，等下班，上车的时候，我好好证明。”
　　“你也开始学着给我画饼？”
　　“什么？”
　　阮珉雪讳莫如深笑着，握着剧本起身走了。
　　等人走远，柳以童才后知后觉记起，对方是在说自己画过的饼——
　　杀青之后的约会。
　　当时，柳以童以期待到甚至可能影响工作回应。
　　现在阮珉雪旧事重提，让柳以童不由得联想：
　　阮珉雪的意思是，她也会期待下班后的证明，期待得影响工作吗？
　　事实证明，适当的期待，会提升工作效率。
　　下午的戏份倒是拍摄得很顺利，转眼柳以童只剩一幕戏，是乔憬入狱前与杜然的最后一次对峙。
　　室内场景，入夜也能拍，但张立身难得大发慈悲，一摆手放了大伙儿，让明天再拍。
　　早晨柳以童没搭阮珉雪的车来，说是要回酒店取药，其实还顺带去了趟花店。
　　傍晚她下班准备搭人的车回去，阮珉雪把钥匙给了她，她先上车坐上主驾，她想开车，想让阮珉雪轻松点。
　　阮珉雪还没来，她先盘早上买的花，在储物柜中藏了一天的单支香槟玫瑰，有一点蔫巴。
　　柳以童取了车上的饮用水紧急喷洒，可惜，还是没能将它救得鲜亮——
　　整朵玫瑰依旧呈奶白粉调的高贵与温柔，唯花瓣边缘微微发软发皱，看着让人反生爱怜之心。
　　像白天，阮珉雪在片场，说她喜欢得不明显的时候。
　　女人依旧矜贵自持，从容优雅，说出的话却可怜巴巴。
　　上位者因她而委屈。
　　柳以童内心膨胀酸涩得都要爆炸，一捏就满地冒着气泡的水。
　　柳以童轻轻吻香槟玫瑰的花瓣，可吻过，她才意识到，她的不明显有多么不明显——
　　因为怕一大捧玫瑰送到剧组太张扬，她甚至只买了一朵。
　　眼下被阮珉雪指出错处，她这爱意就有点拿不出手了。
　　远处阮珉雪身影渐近，柳以童把花往座椅夹缝一藏，车前镜里阮珉雪见她坐在主驾驶，笑了笑，便自然往副驾门边走。
　　这个小小的细节，让柳以童没由来觉得很有生活感。
　　上车后，阮珉雪没说话，先看向她，眼眸直勾勾的，在仅月光点亮的露天停车场与没开灯的车厢里，显得很明亮，像探照灯。
　　让柳以童彷徨于海上的灵魂静了些，但又因不确定灯塔指示的方向，有些疑惑。
　　“怎么了？”柳以童问。
　　“这就忘了？”阮珉雪反问。
　　柳以童脸一赧，记起来了，她迅速凑近，犹如迫不及待靠岸的海船。
　　她吻上她。
　　她以急切交缠的唇舌，证明她有多喜欢她。
　　一次两次还是生疏，三次四次便很适应。
　　柳以童内心本因关系转变而陌生的不安全感，在一次又一次的吻中得到承认，得到确定，得到回应。
　　分开时，喘得厉害，被狭窄的轿厢放大音效，令人心猿意马。
　　阮珉雪眷恋地在柳以童鼻尖上啄吻，片刻才问：
　　“怎么有点香？”
　　“什么？”
　　“玫瑰？”阮珉雪嗅出来，“而且不是香水。”
　　女人敏感且敏锐，柳以童藏不住，便也不藏，将座椅边的香槟玫瑰捞出来。
　　本就有点蔫巴的玫瑰，被迫害过，此时可怜巴巴紧成一团。
　　“啊……”柳以童不敢让阮珉雪看，本能把花往后收了收。
　　阮珉雪摊手，“给我的？”
　　“嗯，但现在有点……”
　　“小气。”阮珉雪吐出两个字。
　　柳以童心一揪，想，果然，就一朵还是太拿不出手了。
　　然而阮珉雪下一句却接的是：
　　“一看就是要给我的，现在是又舍不得了？”
　　“不是！”又被故意曲解，柳以童有点急，百口莫辩，只得先将花送出。
　　收到花，阮珉雪笑得很高兴，指尖在花瓣间隙描绘，细细勾勒每一道纹路。
　　“我本来，想买一大捧的。”柳以童解释，“……出于先前的理由，我怕太张扬，给你惹麻烦。但我现在知道错了。”
　　阮珉雪抬头，定定看她，眸底印着花色，显得温柔。
　　鼓励她说下去。
　　少女这才提起勇气把脑中的画面描述出来：
　　“以后我送花，我会给你送一大束，不管多少人盯着我们看，我也不担心，我会抱着花穿过人群奔向你！”
　　阮珉雪又笑了，像刚收到花一样愉悦。
　　女人先道谢：“以童，收到你的花，我很高兴。不管是我手中这一朵，还是你刚才所说的一大束。”
　　柳以童认真听着，点头。
　　“你刚才所说的，穿过人群奔向我的画面，我很喜欢。因为你炽热勇敢地喜欢着我。”阮珉雪一顿，继续说，“但你现在所做的，小心翼翼藏着一枝花，待到我们独处时才敢交给我，我也很喜欢。因为你体贴慎重地喜欢着我。”
　　提前上车的少女早已开好车内循环，但此时柳以童依旧有点喘不上气。
　　她好像更多地听懂了阮珉雪的意思，原来，一切都与外界的视线并无关系，也与花的数量并无关系。
　　阮珉雪是什么人？高傲的影后，不拘于外界眼光，特立独行走世间，随时都可施施然抽身。
　　那人从不缺任何花，多么名贵的，多么奢华的，多么繁复的花束，她都拥有过，也都不稀罕。
　　“我要的，只是你喜欢我。”
　　“……”
　　“主动地、明显地、大方地、坦荡地、毫无顾虑地，喜欢我。”
　　阮珉雪说完，主动凑上前，额头抵着柳以童额头，想要把意念隔着那层相抵的肌肤传过去：
　　“清醒点，我们现在是恋人的关系，有我给你兜底，你什么祸不敢闯？谈个恋爱也要畏畏缩缩？”
　　柳以童被这句故作浮夸的话感动，笑起，片刻，忍不住问：
　　“我闯什么祸，你都能原谅我？”
　　“不是原谅。”阮珉雪咬字眼，“是兜底。我会为你解决麻烦，然后，视事件的严重性找你算账。”
　　声线听着且冷且辣，让柳以童缩了缩肩，又继续试探，像被纵坏的熊孩子：
　　“那如果，昨晚，我没停下来……这种程度的祸，你也愿意兜底吗？”
　　闻言，阮珉雪抬眼看她，像是诧异，坐回，把玩手中的花，片刻才笑着说：
　　“那个啊，都算不上闯祸。如果你非要怎么样，我会同意的。”
　　柳以童笑意一凝。
　　而后便见阮珉雪举起那支本半蔫的花，遮住一只眼看过来。不知女人手中有什么魔力，还是恋人的眼睛自带滤镜，那花好像活了，好像融进女人美艳的面容里。
　　“谁让我喜欢你。”
　　冰川至纯至净的雪融化成春水，经过她耳边，说喜欢她。世间至贵至臻的美玉天降，坠在她耳边，以清脆的碎响，说喜欢她。
　　而她只是自诩野狗的地狱犬，生于淤泥，长于血污。
　　如果不是亲耳听见，一遍又一遍听见，叫她怎么敢相信。
　　初听见时也不信，那人说多了，她才真敢信一点点。
　　柳以童想亲一亲阮珉雪，刚凑过去，就被那支香槟玫瑰抵住了嘴唇。
　　倒也不算没一亲芳泽。
　　至少唇齿间都是玫瑰花香。
　　“为什么用香槟玫瑰描述我？”阮珉雪看着她问。
　　“因为，你的信息素，在我闻来除了有玫瑰香，还有奶香。我查了查，玫瑰中这种品种，颜色看起来比较比较像。”
　　“原来如此。”阮珉雪许是觉得新鲜，饶有兴致继续盯着花看，也似是像越过花，在盯着柳以童嘴唇看。
　　垂眸沉静的眼神，盯得柳以童身体反烧起一点点热。
　　“而且，还有……”柳以童不知怎的，舌头突然变笨，含糊地说，“香槟玫瑰，是保加利亚的国花。”
　　“嗯？”阮珉雪抬眸重新看向她。
　　柳以童猜想，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让对方不高兴，但她很想说，心里掩埋了数年的秘密经对方一次又一次纵容，终于难掩冲动。
　　她眼眶发酸，声音微微颤抖，一字一顿，珍重地说：
　　“只有那种级别的花，才能配得上描述你。而且，保加利亚，是过去的我几乎不敢想象能去的地方，就和你一样……
　　“是我不敢肖想能得到的花。”
　　阮珉雪眼睫颤了下，呼吸也屏住。
　　许久，女人提起的胸脯才缓缓松下去，与那同时的，是一声似怜似惋的叹。
　　阮珉雪收回抵在柳以童唇上的花，将花茎折了大半，又以并不长的裸甲，细细掰短茎上的花刺。
　　女人皮肤白嫩，那点黑绿的刺几度陷进她指尖，看得柳以童触目惊心。
　　少女不忍眼前人受伤，赶忙伸手过去要接替，却被阮珉雪灵巧躲过。
　　阮珉雪一边折花，一边抬眼望柳以童，说：
　　“与其在意这个，不如继续刚才没做完的事。”
　　“啊？”
　　“我说了允许你闯祸。本来不是想亲我么？被我拦一下，就不想了？”
　　想的。
　　怎么会不想。
　　没吻阮珉雪时就已经想要吻她。
　　吻着阮珉雪的时候还在想下一个吻。
　　抱着阮珉雪入眠时，梦里都是湿寒阴冷的，让柳以童感到空虚与孤独，只想快点结束长夜与睡眠，睁眼就能看到阮珉雪。
　　柳以童眼中滚着泪，继续刚才被阻止的吻。
　　少女唇上的玫瑰香被女人含走，转瞬又以舌尖反渡回其齿关。
　　长吻终毕，柳以童不待醒神，耳朵边先被微凉的细柄抵上。
　　接着便是贴脸的玫瑰花香。
　　是阮珉雪将那支花，别在了她耳边。
　　“香槟玫瑰……”
　　刚吻过的阮珉雪还喘着热息，气音格外烫人，说：
　　“现在，是你的了。”
　　少女没说香槟玫瑰的花语。很长，又好准确。
　　几乎每一个小短句，都在描述她与她：
　　【爱上你是我此生的幸福
　　思念你是我甜蜜的痛楚
　　没有你时，我是失了罗盘的迷船
　　拥有你时，我才终于完整】
　　车开到缇阿莫，停在阮珉雪套房的楼下。
　　阮珉雪问她，这次带药了吗？
　　言外之意，别又像前两天一样，一大早就要跑。
　　柳以童答，带了的。
　　不用阮珉雪提醒，她自己都觉得遗憾，早上为了取药，错过了陪伴阮珉雪的休整时间与同乘时间。
　　哪怕只是平平无奇的日常，能和那人一起对着镜子刷牙，一起在玄关挤挤挨挨穿鞋，一起坐上同一辆车，听同一路歌，欣赏同一路的阳光和风景……
　　于柳以童而言，都是分外珍贵的。
　　听见少女说带了，阮珉雪很满意，直接带人上了楼。
　　热恋的人嘴上有磁铁，进门后又吸在一起。
　　许是记起阮珉雪先前说的话，柳以童亲着亲着，有点没忍住，手摸着探下去，被阮珉雪抓住手腕。
　　“唔……”柳以童艰难分开嘴唇，黏糊地问，“不是说，可以闯祸吗？”
　　“呵。”阮珉雪鼻尖抵着她鼻尖，说，“为了你，我愿意。所以，你要闯祸吗？等明晚，还是就现在？”
　　“……”柳以童快渴死了。
　　尤其当阮珉雪微低着头看她，上目线抬起，眼眸亮晶晶地闪着水，她就更受不了。
　　可阮珉雪真的对她发出邀请了，她又舍不得。
　　就像阮珉雪为了她愿意，她也为了阮珉雪愿意。
　　“哈……”柳以童急不可耐喘一声，才说，“等明晚。”
　　阮珉雪笑了，蹭了蹭她鼻尖。
　　柳以童喃喃答，“我不想你辛苦……”
　　未说完的尾音，被含进下一个热吻里。
　　＊
　　探视室里，乔憬抬起眼，透过单向玻璃望向对面的一对空荡荡的椅子。
　　在她等待的两人，不，她只等待一人，另一人作为陪伴，并不是她期待的对象之一。
　　杜然与卢月从门外走进。
　　乔憬立刻挺直脊背，指甲掐进掌心。疼痛帮她瞬间进入状态。
　　她嘴角抽动，露出一个破碎的微笑，她想说，你来了。
　　却在看清杜然颈上的白色绷带时，笑容被突兀掐熄。
　　杜然还是做了腺体割除手术。
　　哪怕之后生活品质有损，也要彻底摆脱乔憬留下来的永久标记。
　　乔憬无话可说，无言以对。
　　她起身，与身旁狱警示意，要离开这里。
　　“你们不最后说几句吗？”女狱警这话不像是对乔憬说的，更像是提醒窗外的杜然，“毕竟你先前说了，之后再也不会来见她。”
　　“……”乔憬听着这残忍的语句，反倒笑起。
　　笑声癫狂，像失心疯，或许不该说是“像”，在她爱上她的那一年，她就已经疯了。
　　在她溺于她为她编织的谎言里，在她一日日温柔地饰演着爱她时，在她将她送进医院却得知信息素阻抗时，在她得知她亲手毁了她最爱的人，且永远得不到她最爱的人的回应时……
　　乔憬的心反倒平静了，她不笑了，她沉着脸，转头，望向一旁的镜头。
　　她透过那黑洞洞的镜头，窥破戏剧冲突，窥破第四面墙，望向扮演自己的少女柳以童。
　　柳以童无声开口，对乔憬说了几个字。
　　乔憬本欲不语，却被那几个字触动，虚无牵动嘴角，做最后的道别——
　　与她爱的人，与她恨过的这个世界。
　　乔憬说：“谢谢你不爱我。”
　　她走了。
　　脚镣在地上拖行，噪音刺耳，她橘黄的囚服在阴暗长廊中显得晦暗，像一只褪色的游魂。
　　她不知道，杜然与卢月在她身后静静目送了一路。
　　她也没听见，卢月最后问了句：“你曾爱过她吗？”
　　杜然却只是凝望长廊尽头消失的小点，怔怔笑着，回了句：
　　“谁知道呢。”
　　“Cut！靠！”戏疯子张立身终于还是疯了，兴奋地跳起来，以骂代夸，“柳以童你是天才！凝视镜头，即兴台词……靠！”
　　名导难得词穷。
　　片场还一片寂静。不同明星对镜头的处理有不容僭越的要求，偶像歌手可以多看镜头与观众互动，演员却是大忌，拍戏时看向镜头，与观众对视，只会破坏氛围，让观众出戏。
　　但现场工作人员没想到，戏中，柳以童犯了那么基础的错误，却效果恰好相反，呈现出格外勾人心弦的张力。
　　尤其是最后那句台词。
　　岳怡也回神，欢呼称赞：“以童！你是天才！这词我上下辈子都想不出来！”
　　岳怡一顿，想起什么，忙说：“哦对！各位！礼花！”
　　被震撼的众人这才后知后觉回忆起杀青庆贺。
　　砰、砰——
　　礼花彩条炸开，金银色满地溅落。
　　“恭喜杀青——”
　　柳以童站在原地，呼吸微乱，耳边还回荡着导演喊“咔”的声音，仿佛从一场漫长的梦境中骤然惊醒。
　　戏拍完了。
　　乔憬与杜然的故事结束了。
　　她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意，但胸腔里翻涌的不再是戏里的绝望，而是一种近乎雀跃的、滚烫的情绪。
　　戏里是BE，但戏外不是。
　　这个念头与礼花一齐在少女脑海里炸开，让她忍不住弯起嘴角。
　　岳怡为她送上一大捧百合与洋桔梗，柳以童道谢，拥抱，而后转头，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准确落在阮珉雪脸上。
　　那人不知何时隐进人群中，特地在戏服外披了件外套，与杜然做出区分，对她而言，就是阮珉雪。
　　四目相对的瞬间，女人唇角轻轻一挑，眼底浮起一丝只有她们才懂的柔软。
　　柳以童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又倏然松开。
　　她跑起来。
　　在欢呼与礼花里。
　　她抱着一大束花，迎着所有人的视线，穿过人群，奔向她。


第60章 玩花
　　柳以童其实听见了周遭传来的暗暗惊呼，她知道自己这样的行为很显眼。
　　一个组内名不见经传的新人，工作时一直冷冷淡淡也不招摇，此时却异常热忱地奔向万众瞩目的大前辈，很难不引人遐想。
　　但她义无反顾，克服内心的不安，笃定奔向她。
　　因为她知道，在这段关系中，不安的不仅仅只有她，还有她眼前的那个人。
　　她一次又一次从对方那里汲取了安全感。
　　她也想一次又一次，以同样坚定的安全感，回应对方。
　　停在阮珉雪面前时，柳以童有点喘，倒不是那几步路就累着她，她只是紧张，呼吸心跳比平时都快。
　　她抱着大捧百合与洋桔梗，与阮珉雪隔着花束，虽然跑过来了，却又不知该做什么，一时无措。
　　花色衬得茫然少女面庞显出明媚。
　　阮珉雪看着她笑，回身取了椅背上叠着的柳以童的外套，虚虚为柳以童挂上肩头，而后，隔着花轻轻拥抱了她。
　　“芜湖——”
　　“哇啊啊啊——”
　　组内传出友善的惊呼声。
　　阮珉雪没收手，还是轻轻揽着人，柳以童也没躲，抱着花不方便，她就用下巴缓缓摩挲女人的头顶。
　　很亲昵的小动作。
　　其实，在方才少女目标明确奔跑时，片场的众人便已隐约有了猜想，此刻见影后特地以服装明确身份，而小新人也不躲不藏，很适应的样子，大家也或多或少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心照不宣地无人戳破，众人只以掌声作默契的祝福。
　　等二人结束这个克制却意味深长的拥抱时，擅长控场的岳怡这才举着喇叭宣布——
　　“好！恭喜我们‘忙内’柳以童从《反杀》杀青！全体都有！上车！江滨走起！”
　　江滨？
　　柳以童愣住，她怎么不知道还有这安排？
　　先前也不是没经历过萧栀子的杀青，那女孩作为组内一个小配角，剧组都有心地筹划了小小的仪式。柳以童或多或少猜到自己作为女二也有仪式，却没想到，众人会大动周章到甚至换场地。
　　柳以童一时惶恐，本抬手要婉拒，环视一圈却见剧组各位欢声笑语不断，似是都很期待，分明是离别的场合，大家却特地将之办得热闹。
　　比起作为终点的挽歌，更像是新起点的庆贺。
　　柳以童举到一半的手正要垂落，被旁里斜探来的一只手柔柔攥住。
　　柳以童转头看去，对上阮珉雪浅淡笑意。
　　阮珉雪的指腹反复磨过柳以童的手背，或许猜到少女在想什么，也可能没有，只是如以往一样给予她力量，不论她是否彷徨。
　　“走吗？”阮珉雪问。
　　大伙儿有心，特地为她张罗，是认为她值得，柳以童心一动，想成全大家的心意，还是点了头。
　　剧组各组分坐大巴出发，换下戏服后的柳以童坐阮珉雪的超跑副驾。
　　夕阳于江面铺开光辉，夏季的暮色且迟且漫长，将浪漫极致渲染。
　　超跑沿江湾大桥一路奔驰，拉桥的钢索在车侧形成流动的条纹。加速的引擎声似怪物的轰鸣，让柳以童心跳加快，却同时觉得刺激与畅快。
　　阮珉雪特地带她多兜了一圈，到达时，江滨公园的草坪上已经支起了烧烤架，几箱啤酒堆在旁边。
　　柳以童被推搡着坐在中间的折叠椅上，周围是忙活着生火、串肉的剧组同事。
　　烟雾将江景夕色改得雾白，微风反送来潮湿的水汽。
　　“来，我们的小寿星看镜头！”花絮师举着摄影机靠近，一边作记录讲解，“虽然今天不是你生日，但杀青日就是演员的新生日，我们超厉害的小新人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
　　这段花絮流出后，所有观众便都可见剧组对这位新人的重视程度，这对柳以童未来的发展很有利。
　　毕竟能被工作人员们欣赏的新人，要么专业实力过硬，要么性格讨喜。
　　柳以童自认这两者她都有缺憾，尤其是后者，便拘谨回应，谦虚答是剧组的功劳。
　　“没人否定过我们剧组的厉害啊！我们这帮子人天下无敌！”岳怡扑过来，揽着她的肩，轻松又不舍地笑，“但也正因这样，你能被我们认可，就证明，你真的超级厉害！希望下次合作时，你已经是个大明星咯！”
　　“谢谢岳导。”柳以童很是感动。
　　组内其他女员工也逐一过来拥抱和祝好，男员工们都有分寸，顶多只是合个影，念及她年纪小，连劝酒的行为都没有。
　　柳以童想说自己其实早成年了，但想到什么，还是没勉强喝酒。
　　最后送来祝福的是张立身，说是祝福，也不准确，这位傲慢惯了的名导手插着兜，还是那副看谁都不爽的样子，出口的话却是：
　　“我就不说那些虚的了。”他说，“下次邀你拍戏，档期多满都给我抽出空来。”
　　听着确实不像祝福，甚至还带点强迫。
　　但柳以童能听出，对方是以分明未定的事实，以前所未有的分量，认可了她的实力。
　　“一定会的。”柳以童微笑着答。
　　“烟花是不是要来啦——”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众人忙放下手中的活，聚集到江边。
　　夜幕已经降临，远处的城市灯光像散落的星辰。随着“咻”的一声，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绽开，金色的光点如雨般坠落。
　　柳以童仰起头，瞳孔里倒映着绚烂的色彩。
　　第二朵、第三朵烟花接连升空，红色、蓝色、银色的光芒交替照亮每个人的笑脸。
　　柳以童想起她经历过的两次毕业，第一次是在高考后。因为决定不上大学，她考后就躲开了所有的毕业合影和同学告别。后来班级群里发的照片上，唯独缺少她的身影。
　　第二次是在偶像剧场，一次很冷淡的告别，所有观众和粉丝都对离别麻木，没人留下一滴泪。队友们也都因对未来的茫然，没人能诚心说出祝福前程美满的话。
　　烟花声响，像炮弹，听觉敏锐的柳以童本不喜欢这种噪音，听着心脏都砰砰跳。
　　可这次，听着这一片为她而响的噪杂，她突然有种没由来的归属感——
　　在与众人分别这天，与集体，与世界，都有了连接感。
　　正当此时，摄影师举着相机喊：“《反杀》全家福！以童站中间！”
　　她被推到人群中央，背后是绽放的烟花，周围是举着啤酒罐、笑闹着互戳彼此的剧组同事。
　　快门声响起后，有爱美的女员工凑到相机边检查效果。
　　偶有人注意到正中的少女，一边眼尾恰好星光闪动，不知是水汽还是江光晃的，总之，很漂亮。
　　杀青宴继续，烧烤的烟雾混着烟花的气味飘散在夜风中，啤酒罐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开始唱跑调的歌，有人借着酒劲说着豪言壮语。
　　柳以童站在江边，目睹眼前的热闹，却感受到一种奇妙的宁静。
　　这不像电影里那种刻骨铭心的告别，没有痛哭流涕的拥抱，没有郑重其事的承诺。
　　有的只是烧烤架上滋滋作响的肉串，啤酒罐上凝结的水珠，和转瞬即逝的烟花。
　　但正是这种轻松随意的温暖，让柳以童觉得恰到好处，因真实而可贵，因无负担更坦诚。
　　最后一朵烟花升空时，阮珉雪走过来，很自然地牵了下她的手，没有要遮挡的意思。
　　她便也顺从地让人牵，不再扭捏。
　　“我离开一下，遇到什么事，给我打电话。”阮珉雪晃晃手机，大概是临时要被人叫走。
　　柳以童点头，又觉得好笑，先前遇到再难的事她都独自扛过去了，难道恋爱后，她就变弱了？阮珉雪怎么这么不放心她。
　　阮珉雪刚走没多久，柳以童就见眼前的扶栏上被押了罐未开启的啤酒，罐身往下滚着水珠，看着就很凉。
　　柳以童顺着那只押着酒罐的手看去，便见身边站着的人，是程沐。
　　柳以童的心本紧了一下，但随即又如那些滚落的水珠松懈下来，她对程沐本有种惯性的警惕，可当她想起阮珉雪此时已经选择了自己，又无所畏惧，对程沐的态度便坦然了些。
　　“你们在一起了？”程沐问时，并无疑惑，更多像是一种陈述。
　　“嗯。”柳以童点头。
　　“我不会祝福你们的。”
　　“……”
　　见少女垂下头，表情冷淡，程沐笑了笑，又说：
　　“纯属我个人小肚鸡肠。我不会祝你们白头偕老，当然，也不会诅咒你们分开什么的。毕竟你们之后发生什么，都与我无关了。”
　　柳以童一怔，看回去，这位段位颇高的情敌此刻的坦诚，让她刮目相看。
　　“我不会为我的小心眼道歉。但……”程沐笑着，晃了晃递向少女的那罐酒，“我确实需要向你道歉，我先前不知道你生病，故意刺激你。一码事归一码事，我理亏。对不起。”
　　柳以童思忖片刻，还是主动伸手接了那罐酒，“我接受你的道歉。”
　　不消多时，还是把那酒推了回去，“但，酒我就不喝了，我今晚还有事。”
　　“……”
　　程沐眉心一抽，隐约觉得不对，细细打量眼前少女时，见少女表情镇定寻常，被月光与江水映得剔透无瑕，带着几分纯真。
　　正是那份在凶相少女脸上罕见的故作纯真，让程沐确信了自己的猜想——
　　这丫头压根不是什么清纯小白花。这是扮猪吃老虎，也在一码事归一码事报复回来呢。
　　今晚还有事。
　　联想到阮珉雪明日请了假。
　　呵。
　　程沐心底承认，她确实被刺激到了。
　　但她不但不怪少女，反倒有种扯平的释然，没伸手接酒，维持圈内大前辈最后的体面：
　　“别的祝不了，至少，衷心祝你，前程坦途。”
　　“谢谢。您也是。”
　　＊
　　返程上车前，经过阮珉雪的超跑，柳以童闻到了一阵浓郁的香槟玫瑰气味。
　　江滨公园自然不至于种这么名贵的花作为绿化，可气味集中得蹊跷，像被种在什么隐晦之地，钓得柳以童抓心挠肝，左顾右盼却毫无头绪。
　　“在找她们吗？”
　　直到倚着车侧的阮珉雪摁了车钥匙，后盖缓缓抬升，浅金色的氛围灯下，千朵香槟玫瑰层层叠叠。
　　柳以童第一次意识到，看似柔软娇脆的香槟玫瑰，竟也有如此霸道的气势，美得她一时目眩。
　　“送你的。”阮珉雪只轻描淡写说了这么一句。
　　可柳以童知道这要花多少心思，她那天为了买一朵都特地跑过几家店，如此大批量的购买难度只会几何级递增。
　　但阮珉雪没说多难，只说送她，只在她错愕之时补上，祝我的小风信子杀青快乐。
　　柳以童想起昨天那支蔫巴的花，又有些遗憾，认为自己玩浪漫都远不如阮珉雪，倒不是攀比输了，只是觉得亏欠于人。
　　阮珉雪什么也没说，牵着柳以童上了车。
　　上车后柳以童才忍不住问：“之前说好了是我送你一大捧花，现在你送我这么多玫瑰，那我要送什么？”
　　“香槟玫瑰是你的，为什么要送我？”阮珉雪好笑看着她，反问，“你不知道该送我什么？”
　　她这一问，柳以童就知道了。
　　风信子。
　　现在入夏，不是风信子的季节。
　　但柳以童不可惜，也不紧张，她想送，便总有办法能送，比如等今年冬季从反季的国家寄来，或者等来年这里的春季……
　　总之，是要等一等的。
　　但好在，是在等一个有阮珉雪陪伴的春天。
　　“柳以童。”
　　“嗯？”
　　阮珉雪唤完她名字，就趴在方向盘顶上，懒懒看她，隐在黑夜无灯中的一双眼眸像夏夜遥远的江畔，几点水光是遥不可触的霓虹。
　　“今天也惦记那件事了吗？”
　　分明消止许久的烟火，再度于柳以童耳畔炸响。
　　烟火散去，唯少女被惊动的心跳绵延不止。
　　“当然。”
　　柳以童声音有点哑。
　　阮珉雪听满意了，这才坐起身，把着方向盘，轻松道：
　　“回去吧。”
　　“嗯。”
　　分明是车上刻意勾引问了是否惦记的那方，结果真到了目的地，阮珉雪又不慌不忙地开始挑后备箱的玫瑰。
　　柳以童本就心痒，此时见阮珉雪姿态从容优雅，就更痒，她知道那人恶趣味在钓自己，就像过往每一天一样，她本自诩有城府有耐性之人，可面对阮珉雪，她就心甘情愿认栽，没催促，只问：
　　“要把这些花都带上去吗？”
　　“不。”阮珉雪长睫垂着，后备箱的弱灯将花形送入她沉着的眼眸，像一片漾动的花海，“挑一些。”
　　“为什么？”
　　“玩。”
　　一个简单的单字，被这唇舌有媚术的女人说得格外撩人，引得柳以童浮想联翩，不知那人要怎么玩，要在哪里玩。
　　出电梯时两人就难分难舍吻在一起，没分寸得不像娱乐圈内谨慎的女明星。
　　若真被狗仔抓拍，怕是热搜上要爆好几天。
　　幸而一梯对应一户，长廊僻静，她们边吻边撞在贴了壁纸的廊墙上。
　　阮珉雪一手抱花一手挂着人肩颈，腾不出手摸房卡，柳以童与她默契，一手揽着人腰，一手探入人裤袋摸到房卡。
　　亲吻间，嘀一声，门开，两人相拥着倒进玄关，门又自动合拢。
　　花散了一地。
　　二人在黑暗中渴于彼此。
　　濒临窒息。
　　分开时都热切地喘，柳以童有些意乱，眼神迷离描绘着被自己压住的阮珉雪的脸。
　　阮珉雪笑着推她，说要洗澡。
　　柳以童的热这才散了些，且不说今天拍了一天戏，现在两人都滚到地上了，就这么下去确实不太好。
　　她起身，阮珉雪也坐起，等人站起来要走，柳以童神魂颠倒地跟过去，直跟到浴室门口。
　　阮珉雪回身要合门时看到了尾巴似的跟着的柳以童，笑着问她：“你也要进来？”
　　听着真像是邀请。
　　柳以童忙不叠点头。
　　阮珉雪严肃几分，“但你要保证在浴室里能忍住。”
　　柳以童就止步不前了。
　　她哪能忍住。
　　见少女老实了，阮珉雪被逗笑，踮脚在人额角亲了一下，哄小孩似的拍拍她脸颊，便钻入浴室将门虚掩。
　　柳以童没听到落锁声。
　　只要她一推，门就能开。
　　磨砂玻璃内，水流潺潺响，旖旎的灯光勾勒那人窈窕的曲线。
　　柳以童低头，耳廓在水.声中着了火，她恨不得阮珉雪锁门呢，至少不会留个似是而非的钩子钓着她。
　　终归不急于这一时，柳以童也忙去洗澡了。
　　她出来时，阮珉雪早洗完，随性披了件浴袍，腰带也不好好系拢，胸前交领松松垮垮。
　　彼时女人正坐在餐桌边，手上戴着黑胶皮手套，半背的款式，与浴袍袖口一起半遮半掩，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手腕。
　　她在玩那些花，碟子中许是装了液氮，薄烟袅袅，她倒悬着一朵玫瑰在那些散着冰寒的雾气顶上，饶有兴致地打着转。
　　分明只是指头撚着花，绕着虚无之雾打转，但那漫不经心的表情，和微显寸劲的手法，自成一种冷淡的性.感。
　　啪。
　　冷冻的花瓣被女人以指尖碾碎，发出脆响，噼里啪啦落于碟子上，下了场花雨。
　　与花碎声一起崩断的，还有少女的神经。
　　被阮珉雪牵回主卧时，柳以童脑子都是混沌的，直到手上被挤了冰凉湿润的软膏，少女才被激得回神。
　　“这是什么？”柳以童问。
　　“手膜。”
　　阮珉雪摘了手套，边答，边以裸指为她涂抹开那透明胶质。
　　涂手膜时，女人翘着的那边腿肌被膝盖挤得微微变形，看着手感很好，那只脚上拖鞋半挂不挂，露出后脚跟细腻的肤色，剔透得像是蜜桃软糕，看着口感很好。
　　柳以童又有些急，像没经历过延迟满足训练的小狗，“这手膜要多久能洗掉啊？”
　　“大概，二十分钟？”
　　“……”
　　阮珉雪见少女板下脸，不高兴了，才亲昵贴近哄似的，说：
　　“我不会让你无聊的。”
　　“嗯？”柳以童本耷拉的眉眼抬起些。
　　阮珉雪便端起床头那盘碎掉的玫瑰花，狡黠一笑，说：
　　“先让我玩会儿。”
　　“……”
　　阮珉雪用那些碎花，在柳以童身上作画。
　　以绕花类似的手法，摩挲，纠缠。
　　被液氮冰镇过的碎片边缘有一点点锐，落在少女的肌肤上，体感是微凉且微尖，适量的疼痛让柳以童的每寸神经都适时绷紧。
　　待花被她体温暖化，变得柔软，又被她体温加热，散发出宜人的芬芳时，她本绷紧的神经又转瞬放松，进入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爽。
　　等她放松，阮珉雪复又洒新的花瓣落上，于是少女神经再度绷紧，进入新的循环。
　　花被玩完时，柳以童都已失神。
　　她怔怔盯着墙面挂钟，察觉时间早过了二十分钟时，才愤愤坐起，也不直视阮珉雪，对着空气咬牙切齿说了句：
　　“等着。”
　　阮珉雪笑着目送她，在背后留了句，“我等着。”
　　柳以童洗干净再出来时，阮珉雪已在床头码开一排指套，大方问她：
　　“你喜欢哪个？”
　　柳以童沉着脸走过去，目光随意在那些小格子上扫一眼，大致看过，都是不同的香味，便重新定格回阮珉雪脸上。
　　少女欺身而上，热烈吻上她渴久的女人，手一扫，将那些小片聚于一块，随手捞了一枚，看也不看，边吻边撕包装。
　　威胁的话语含在口齿间，听着都缱绻：
　　“不选，”她含着吻说，“反正都会用完。”
　　＊
　　荒唐。
　　比阮珉雪周期那几日的“蜜月”还要荒唐。
　　至少那几日有一人是不清醒的，所有疯狂原始的行径都可以被“迷蒙”合理化。
　　而这夜直白天，她们是清醒的。
　　甚至连信息素都没怎么散发，没有任何激素的催熟，她们凭本能的爱意行动。
　　唯一可以休息的时间，大概就是其中一方困得睡去，另一人就会安静地拥着她。
　　小睡不了多久，就会被对方吻醒，而后相拥着缠。
　　清醒地沉沦，清醒地迷醉。
　　一整天。
　　中场休息时也不知道是几点，她们拉着帘子，甚至都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
　　浴室冒着热气，她和她坐在浴缸面对面，共享水面飘着的一船甜点和茶水。
　　阮珉雪快脱水了，泡进水里喝了点茶，干燥的嘴唇才恢复点润色。
　　柳以童自知理亏，想主动喂人点蛋糕，结果右手抖得不像话，她脸一赧，换成左手持勺子，结果左腕也不太使得上力。
　　这才意识到有多不可理喻，她抬眼心虚看一眼阮珉雪，见对方懒懒仰在浴池沿，修长细腻的手臂搭在池边，白腻的皮肤上几点吻痕和齿印。
　　柳以童眼观鼻鼻观心。
　　那边阮珉雪当然看见了少女的窘迫，故意掰着手指算，“主卧落地窗边，浴室洗手台边，餐厅流离台上，泳池的躺椅上，书房的……”
　　柳以童不想听了，头一低叼了口奶油，就以唇渡到阮珉雪口中，堵了对方的嘴。
　　这个吻甜腻且温热，难得不耗能量，还能给她们充饥。
　　分开时，柳以童许是补了糖分，求饶的声音都带点软糖味，“别算账了。我做的不好吗？”
　　阮珉雪轻笑，抬手持小勺剜了块奶油，却塞进少女口中，少女不爱吃甜，本能反应是一怔，结果就被阮珉雪以唇覆上来。
　　本来不爱吃，你争我抢的，就唯恐吃亏，很快瓜分完了。
　　阮珉雪边吻她，边喘着说：
　　“你做的很好。好到我想算清，还有哪里没去过。”
　　“……”
　　柳以童被哄高兴了，又迎着吻上去。
　　她杀青了，对方还没，想到这天结束，就不能时时刻刻黏在一起了，哪怕现在还抱着阮珉雪，柳以童就已经开始想念阮珉雪。
　　好在，这段相拥足够充盈，柳以童在心里提前存了分期，之后短暂的分别之苦，她会以这两夜一天攒下来的甜来消解。


第61章 想念
　　离开湘横前，柳以童特地去拜访了何森，并非为了告别，湘横作为影视资源集中的城市，她若还想走演员这条路，免不了常来此地。
　　对此，何森的态度却比她乐观得多，认为柳以童无论是体检数据还是面诊状态，都肉眼可见地好转，就算短期内何森真得到柳以童的告别咨询预约，也不会惊讶。
　　“一段咨访关系结束或转移，都很正常。不要想着照顾我‘生意’，觉得亏欠我‘人情’，刻意拖着不断哦。”
　　大抵因与少女熟悉，何森这番话其实有点过分直白，敏锐指出少女没说出口的心思。
　　“……”柳以童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说自己目前还需要帮助。
　　咨访结束本也并非突兀戛然的截断，何森只给柳以童推荐了沪川当地同为心理医生的老同学，并在征得允许后将体检档案同步。
　　料理好湘横当地的琐事后，柳以童才乘机返回沪川。
　　她先去探望了柳琳，不意外的，阮白英也在。柳琳记忆错乱，看不出所以然，但阮白英眼尖，一眼看出她状态不一样，夸她气色好。
　　柳以童是有点心虚的，毕竟她的好状态是从阮夫人的女儿那汲取的，她还没想好如何坦白这件事，对方是阮珉雪的家属，是否坦白的决定权终究在阮珉雪手上，便先按下不表。
　　探望过两位女士，柳以童才返回舒然的公寓，与阔别多日的朋友兼经纪人见面。
　　她这次回沪川是舒然要求的，得知柳以童杀青，舒然准备将这段时日拉拢的资源一股脑全塞到她手上。
　　第一个资源，自然是Yvonne先前说好的高定私享会，时机恰好，就在小几日后。
　　挑礼服时，柳以童手机铃响了下，少女动作很快，敏捷掏出手机瞥了下屏幕，确定发信人后，一瞬振奋的眼皮耷下去，又缓缓将手机收回口袋。
　　那边正选款式的舒然听到手机铃时就看过来了，便目睹柳以童这一连串小动作，她好奇问：
　　“不是期待的人的消息？”
　　柳以童眨了眨眼，一时没说话。
　　那边舒然摸着下巴装侦探，“容我推理一下。如果是重要的工作，你现在商务都要经我手，没我不知道的。那就是私事……”
　　眼前一亮，舒然摆指过来，“你恋爱了。”
　　“……”好快的推理。
　　不知有没有年轻女孩八卦本能的加成。
　　“没否定！”舒然双眼更亮，跳过来，拽着柳以童手肘，“你居然真恋爱了！我以为你要揣着你对阮姐的暗恋寡一辈子……”
　　噎住。
　　舒然领悟了什么，捂住嘴瞪大眼，几乎要靠屏住呼吸，才能避免她的惊呼随气流一同溢出。
　　虽然接待她们的这家高定也是Yvonne指名合作的，此时除她们并无外客，她哪怕叫出声也不会扰民。
　　“柳、以、童……”舒然克制地压着气音，兴奋得直跺脚，难以置信地问，“你们真的……”
　　“嗯。”柳以童第一次和朋友谈论关于恋爱的事，有点陌生，有点不适应，更多的是分享后翻倍的窃喜与羞赧。
　　“就‘嗯’？还给你装起来啦！”舒然耸她肩，开着玩笑故作高深，“那我也装。我不意外，我早知道你们会在一起的。”
　　“真的？”柳以童故意反问。
　　“……好吧是假的。”舒然嬉笑，“我确实没预料到阮姐真会和你在一起，但是，阮姐恋爱对象是你，我也是真的不意外。”
　　“嗯？”
　　“柳以童你真的很没有自知之明。不自知到有时候都让人来气！”舒然性子就这样，真诚热烈，脾气来得也快，“我才不想解释为什么不意外，怕夸你给你爽到，然后你转头就忘。”
　　“……”
　　柳以童没说话，低着头赧赧笑，她大概知道舒然是什么意思，心底感激，但有些话说出口肉麻，她不太习惯。
　　她最后只说，“不会忘的。”
　　舒然当她是回应前面那句，还气着，继续在样品模特间逛着挑款式，“不忘我也不夸。”
　　“好好好，知道了。”
　　其实这辈子，对柳以童好的人真的不多，以至于哪怕有人对她三分好，她不会自恋地顺势与人攀关系，但事与人都会惦记一辈子，心心念念找机会还上。
　　最后舒然给她敲定的是一条根据现有样品改定的一件Schiaparelli黑丝绒阔腿连体裤。
　　腰线收得极窄，背部镂空，却以金线横托微隆的脊骨，显出些锋锐，没有裙摆的累赘，裤腿比任何晚礼服都更具流动感，随着步伐漾开细微的波纹。
　　柳以童本就冷调的皮肤被黑色衬得愈亮，黑发拉直更添飒爽。
　　以至于宴会厅里，当Yvonne挽着她的手走入大门时，无数视线投来，不知她是哪家初出闺阁的名门千金。
　　高定私享会本身更具专业分享的意味，柳以童先前没接触过相关知识，来这儿倒是被好好上了一课。
　　而私享会后的宴会则更多带有社交性质，几乎是这种名流云集的场合必不可缺的环节。
　　三角钢琴旁不知哪位杂志主编正剪着雪茄，与对面捏香槟杯的畅聊服装的剪裁设计。
　　某位西装革履的绅士正夸奖一名女士的孔雀石耳坠，女士笑纳奉承，顺势问起对方近期邀约的主推产品模特。
　　Yvonne像先前引她见艺术馆内的贵客一样，带她打了一圈招呼。
　　其实有点难，短时间要记住大量初次见面之人的容貌、姓名与重要信息，是对记忆力的考验，但也容不得柳以童疏失，这些人都是她怠慢不得的。
　　厅内人太多，且有亲疏之分，Yvonne没给她引荐所有人，只大致逛一圈，就临时被人叫走，许是接待更重要的贵客。
　　好在她应对得出色，初见时礼貌端庄地笑，待独处时有人经过，顺势与她碰杯，她会准确无误地唤出对方的姓氏与称号。
　　见到宝胜银行那位老经理时，柳以童是有些惊喜的，二人虽说不算深交，但在这种场合对柳以童来说至少算是熟人。
　　宝胜经理看好这位势头正猛的新秀，带她上了人流稀少的二楼。
　　这种级别的场地安排都有严格的讲究，二楼之所以人少，自是存在隐性的筛选机制，以柳以童当前的身份资历本不配上楼。
　　是故，当她得知宝胜经理要引荐的是英国卡文迪许公爵、Royalis Jewels品牌主理时，难免心生惶恐。
　　但她能镇场，大场面不露怯，自然同那公爵行礼。
　　她虽没上大学，以前做家教苦修过口语，基础的日常用语发音还称得上流利地道。
　　那老公爵虽身份显赫，却异常亲和，不知是待她如此还是待人都这样，与她交谈很是体贴，不刻意用长难句，基本没让经理帮忙翻译。
　　寒暄过后准备分别，老公爵别有深意说了句：
　　“是相见恨晚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柳小姐。”
　　柳以童确定自己之前没面对面与这位大人物打过交道，也不得知对方有什么交际网有什么见识，自谦说是荣幸，而后奉承，说自己见过多次对方，在周刊或电视专访上。
　　下楼时，柳以童远远在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高大的男青年，身着西装，加快脚步经过。
　　那身影让她隐约不适，但她脑力消耗太大，一时没记起那人到底是谁。
　　也或许是换了衣装的那人让她陌生，她站在原地回忆许久，依旧没找到记忆中对应的答案。
　　她见那年轻人与一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性贴面，神情依恋谄媚，画面不太令人舒适，便收回视线不再看。
　　之后难得闲暇，可以稍稍透气，柳以童独自站在凉台上吹风。
　　她毕竟才19岁，高中毕业后也才一年，让她临时接待Yvonne一个贵人时，她还能极尽周到，此刻要她面对如此多陌生却显贵的人物还要滴水不漏，她确实压力很大。
　　想到阮珉雪竟能在这样的场合游刃有余，柳以童心生点崇拜，随后又生点庆幸。
　　她想要有资格站在阮珉雪肩侧，配得上那人，具备这样的能力便是最基础的。
　　柳以童庆幸自己这天没犯错，举止都算得体。
　　庆幸完，又是一阵酸溜溜的滋味泛上来。
　　柳以童手撑着栏杆，压抑内心的一点酸楚。
　　她想阮珉雪了。
　　这些天，阮珉雪忙着拍戏，她忙着接洽舒然谈的商务，两夜亲密后便是分隔两地的疏离，虽说她们都在稳定且充实地成长，但，这并不妨碍柳以童想她。
　　简单的早安晚安已经难解相思之苦，哪怕是随手发的自拍或睡前的视频聊天，也不能让思念消退半点。
　　柳以童盯着自己搭在栏杆上，青筋微隆起的手背，想起视频通话里被虚化的画面，阮珉雪会在镜头另一端，枕着奶白的纤细手臂，歪着头笑着看她，说话的声音也与画面一样温暖，让她分外心动。
　　她当时甚至痴.女似的截了好几张图，存进相册，后来或许觉得不妥，向对方自首，便在对方嬉笑的回应中得知，阮珉雪其实也截了她的。
　　不知道阮珉雪现在在做什么？
　　好想和她说话，但又怕打扰她。
　　柳以童存下来的那些甜蜜记忆如今也只能让她更觉疏冷，曾被阮珉雪暖热过的皮肤此刻被凉风吹过，空空的，彻骨寒。
　　“您好。”忽而，身旁传来年轻女子的声音。
　　柳以童回神，转身时又是天衣无缝的姿态，微笑迎上。
　　那是位侍应生，怀抱一小拘蓝色鸢尾和满天星，递到她手中，说：
　　“有位女士托我转交给您。”
　　“女士？”柳以童一怔，“谁？”
　　那侍应生或许被打过招呼，没回答，无声笑着颔首示意，后退离去。
　　柳以童抱着那捧花，内圈垫了层金箔纸，花隙间悬着珍珠细链，一看就造价不菲，不像普通意图的花。
　　花心间夹着张卡片，她以为有信息，取出一看，发现是空白的。
　　“……”
　　正怀疑时，手机振动，柳以童看到来电显示，转瞬愁云淡，轻笑，接了电话：
　　“喂？”
　　【喜欢吗？】
　　那人的声音先于她的呼吸到达。
　　柳以童没回答，转着手中的花束，抿着唇角笑，而后问：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问完，柳以童就猜到答案了，Yvonne与阮珉雪交好，且不说Yvonne可能会顺带提起她，单说这场内不少与阮珉雪有过合作的，全场真有阮珉雪的眼线，她也不奇怪。
　　果然，阮珉雪也没正经答，让她猜。
　　“我猜？我可不会好好猜。我猜的答案要是让你生气了怎么办？”
　　【我倒要听听，什么答案这么冒昧？】
　　“比如，你给我装了监听之类的。”
　　阮珉雪笑了，声线经电流沙声处理更显磁性，听得人耳骨都发麻。
　　那边背景音很静，应该是回了酒店休息，柳以童很熟悉那套主卧的陈设，几乎能想象那人就在眼前倚靠落地窗的样子。
　　花束的香慢慢弥散而上，渗进她皮肤，她安静等，阮珉雪却久久没说话。
　　柳以童已经觉得自己血管都没出息地淌着阮珉雪的名字，片刻，忍不住说：
　　“你可以给我安装。”
　　【嗯？】
　　“……是你的话，我愿意你安装。”
　　【柳以童啊。】
　　阮珉雪唤她的名字，像是有点无奈，声音很近，柳以童几乎能想象她近在耳侧的唇瓣。
　　被这样唤了，柳以童又有点忐忑，是不是阮珉雪那样厉害的人，不会喜欢这种恋爱脑的类型？
　　柳以童正想着要如何弥补，却听对面说：
　　【监控恋人可算不得什么本事。】
　　柳以童手指揉着花纸，安静听。
　　【在我看来，恋人全身心臣服我，主动事无巨细跟我报备，那才算我有本事。】
　　柳以童耳廓腾地烧起来。
　　【柳以童，会觉得我吓人吗？】
　　“怎么会！”柳以童忙说，“不吓人。而且，我觉得你能做到。”
　　【我可没机会在别人那试验，所以你这么说，我会当真的。】
　　“……你可以当真。我希望你当真，阮珉雪。”
　　背后的宴会厅传来钢琴舞曲声，舞会环节开始了。
　　柳以童无心进去，她只想在夜风中，与她相思已久的恋人以声音共舞一支华尔兹。
　　【卡片，看到了吗？】
　　“看到了。”
　　【能读懂吗？】
　　“……能。”
　　【那你给我说说？】
　　“……”
　　蓝色鸢尾与满天星的花语都是，隐忍的想念。
　　那人也在以这般隐晦的方式，对她诉说思念。
　　好想你。
　　这三个字其实很简单，可当一方刻意不说，钓着让对方主动说时，这就自然成为一场拉锯游戏。
　　二人幼稚地斗嘴，一个说你没猜对，另一个说我就是猜对了，也不论证，翻来覆去咬着这几个字。
　　柳以童却很喜欢。
　　二人肌肤相渴时不顾一切的腻歪模式，她喜欢。
　　二人分别后故作矜持的拉扯模式，她也很喜欢。
　　最后是Yvonne主动来找她，她才挂了电话，Yvonne见她忙，本不欲打扰，柳以童电话都挂了，也不想影响那边睡前拾掇，便同Yvonne进场。
　　进场后帮忙接待了几名贵客，柳以童年轻灵便，很招人喜欢，被塞了好几张名片。
　　结束时夜已深，柳以童回到凉台透风，可惜这次不得清闲，有不速之客打扰她。
　　是先前她隐约觉得眼熟的男青年，近了她才认出来，是孙超兴。
　　以往在偶像剧场身着挂饰繁复浮夸的服装，化浓重的舞台妆，分别那日还被她打得鼻青脸肿几近毁容。
　　此时五官恢复，许是稍作整容，比先前更精致些，又换了人模人样的领带皮鞋，难怪柳以童乍一看没认出来。
　　“好久不见。”
　　孙超兴假模假样朝她伸手，这社会混子美商不算高，整骨不够克制，动得太多，以至于笑起来显出点违和。
　　柳以童沉下脸，没伸手握，只将花往背后藏了藏。
　　虽然对方凭花认不出阮珉雪，但她就是不想与阮珉雪有关的哪怕一点小东西，与眼前的脏东西沾边。
　　孙超兴也不意外，收回手，早看到花，意有所指，“看来老朋友近来桃花运不错？”
　　“呵。”柳以童嗤笑，想起对方先前讨好的矫揉姿态，反讥，“你也不赖。”
　　“……”得知自己谄媚的嘴脸被目睹，孙超兴表情悻了一瞬，随即破罐子破摔似的，“别这么剑拔弩张嘛，我只是来和老朋友谈个合作。”
　　“商务合作请联系我的经纪人。”
　　柳以童欲走。
　　“我不认为你的经纪人能接这种合作。”
　　孙超兴却干脆甩出一打照片，拍在凉台的小桌上码开。
　　柳以童定睛看去，只见那些照片是偷拍视角，主角虽是背影，她却一眼能认出：
　　柳琳。
　　绝大多数是柳琳在疗养院中的场景，少数有阮白英作陪。
　　那间疗养院门槛很高，安保系统完善，凭孙超兴自己的本事本无可能拿到这些东西，看来，他傍上的那大腿，对他很是青睐，开了不少门道。
　　眼见无关之人也被牵扯进她与孙超兴的私怨，柳以童表情更沉，她遇事便是如此，多数时刻，越压迫越紧张的场合，她反而越冷静。
　　“你想怎么合作？”柳以童冷冷问。
　　“看来，我们能好好谈谈了？”孙超兴摆手示意落座。
　　柳以童坐下，孙超兴沿桌抵上一份策划书，她从牛皮袋中取出一看，抬头写着新康医药，她有些眼熟。
　　往下看了才知道，新康是国内近年新晋的潜力股，以研发信息素药物打好基本盘，近年来业务扩展到美容领域，这份策划案是针对一款护肤品的联合代言，其中一人已定，是孙超兴，另一人空着，备选第一个名字就是柳以童。
　　“……”柳以童继续往下翻，看穿了孙超兴的意图，“你准备复出了，对吧。”她记得薇安之前提过一嘴孙超兴的动向。
　　“以童妹妹果然聪明。”孙超兴故意恶心她，可惜没奏效，柳以童面不改色，反倒他蹭一鼻子灰，便笑意凛下，“我们结的怨，以这次合作扯平。”
　　确实能“扯平”，当初大打出手的两个人，双双背负骂名，在那事件中都没摘干净，正是因为没有更有力的舆论引导，以至于大众对那件事一直不清不楚。
　　模糊的过往最适合岁月史书，个中可做文章的余地很多。
　　此时若合作，便相当于搭上柳以童的前途，为孙超兴的复出作担保，到时候这人无论如何洗白过去，柳以童要么缄默，要么就得赔上自己的星程。
　　柳以童将没翻完的策划书甩出去，“就这？你未免太哄抬市价。”
　　几张照片，写出花来也不过看图说故事，现在网民见识广，不到实锤的程度，很难掀起什么大风浪。
　　毕竟她当初的恶名，是实打实被拍到了打人的画面，其后牵连的一系列谣言，都是基于她恶人人设之上。
　　显然，孙超兴也知道，单几张照片，无论是为了散布谣言，抑或恐吓“我已盯上你的母亲”，都分量不足，他这只是前菜，还有后招，翻到策划书后半，指几个新的企划——
　　“加上这些，价码够吗？”
　　柳以童垂眸看去，在孙超兴指尖，瞥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薇安。
　　她眸子一闪，颤得明显。
　　她动摇，快速将那策划书捞回，细细查看，便见那是个偶像企划，新出道的女团在热门平台直播，以打赏吸睛为主，其中成员的名字，赫然有薇安在列。
　　薇安为何会与孙超兴还有联系，为何会和新康企业有关系？
　　阮珉雪分明给她推过人脉，不至于让薇安沦落到靠快速消耗偶像生命变现的渠道。
　　薇安怎么会走上这条一看便短视的路？
　　柳以童不安，又往后翻了几页，都是新康及其子公司涉及的新企划，其中甚至有个看效用就不太合法的信息素转换药，还没正式命名，只是个草案，说是能以激素的方式，促进人体分化成别的性别，把beta转成alpha或omega。
　　其下的案例赫然写着阮珉雪的名字。
　　“……”
　　孙超兴全程没提阮珉雪，大概消息网还没灵通到得知她与阮珉雪的关系，否则可能在给她示意薇安之前，就会先掀出这张牌。
　　况且这药效大概率难过审，阮珉雪的分化也绝非靠所谓变性药，这企划列出之时就接近腰斩，哪怕最终上线，阮珉雪一方也不可能轻易放过新康，新康不是寻常营销企业，而是信誉至上的医药企业，不必给自己惹造谣造假的麻烦。
　　哪怕不提阮珉雪，单提薇安一个名字，就足够掀起柳以童的怒火。
　　于是，柳以童将企划书砸在桌上，愤而腾起，倾身压近，盛怒之下的下三白眼底烧着血丝，看着像索魂的厉鬼。
　　孙超兴本能一怵，心理阴影被勾起，下意识抬臂挡了挡脸，半晌没动静，瞥见少女顿在原处。
　　她手指蜷紧，将企划案的纸抓皱，指甲几乎穿破。
　　却看清利害，没有对他出手。
　　孙超兴一见如此，恣意笑开，小人得志的嘴脸丝毫不藏：
　　“如果还想像上次一样护着她，就和我合作。只要我能顺利复出，她什么事也不会有。”
　　柳以童额角青筋隆起，咬肌绷紧，压抑着怫然，似亟待爆发的火山。
　　可她越愤怒，他越确信得逞，取走策划书，只在桌面留了张名片：
　　“考虑好了联系我。”
　　孙超兴步伐轻快地走了。
　　等孙超兴走远，柳以童坐回椅子上。
　　却一反方才的怒态，神情重回平静冷沉，仿佛方才的暴怒全是演技。
　　确实是出于演技。
　　孙超兴威胁她，她自然要拿出被威胁的反应，才能让那小人轻信，她真被拿捏。
　　柳以童转着那张名片，眼皮半垂，长睫于眸中投落阴影，显得那双乌得本就瘆人的眼睛愈发阴狠。
　　面对孙超兴时她无需考虑阮珉雪，可孙超兴不在场，这件事摊开来，就不能不考虑阮珉雪。
　　新康能构想出那种有违伦常的医药企划，可见这企业本身就有问题。
　　这件事关系到她、阮珉雪和薇安，甚至更多不知名的人。
　　宴会厅内传出撤场的喧闹，少女独坐在昏暗的凉台桌边，阴影被室光拖得很长，几乎要折到沿边，翻到楼下。
　　如同坠亡。
　　她颅内飞转，右手无意识摩挲着花束的包装纸，直到指甲在金箔上划出痕迹，她抬手，见甲缝中沾满碎金，看着很脏。
　　她沿甲缝擦许久，也没能把手擦干净。
　　她垂下手，一同止息的，还有隐隐发热的大脑。
　　她有了计划。
　　柳以童冷静解锁手机，拨出了一个电话。


第62章 易感
　　舒然接到电话，听完柳以童的计划，第一反应就是咒骂。
　　不是骂孙超兴，而是骂柳以童：
　　【你疯了？你这是以卵击石懂么？才拍过一部戏甚至还没上映就开始膨胀啦？以为你胳膊拧得过大腿是吗？】
　　舒然的连珠炮弹，柳以童只安静听。她知道好友这些指责都是为了她好，就像她初得知薇安又陷入泥潭一样，薇安当时若真站在她面前，她也想骂醒对方。
　　但她不是那种个性的人，锋芒从不向内对着自己身边的人，多半还是只会把情绪咽回肚子里，再想办法拉薇安一把。
　　所以她很理解舒然此时的感受。
　　骂归骂，只要舒然能答应帮她就好。
　　【柳以童，就算我帮你，你想过后果吗？】舒然发泄完，好不容易平静些，沉声反问。
　　柳以童持着手机，独坐夜风里，身体微微后仰，寻求支撑，只有不及腰高的靠背虚虚托了她一把，她的身体还是摇摇欲坠。
　　“我想过。我很清楚可能的后果。但如你所知，计划不会牵连进你们任何人……”
　　【柳以童！】舒然几乎尖叫打断。
　　尖叫声扎耳，鼓膜刺痛，但柳以童没拉开手机，忍着疼痛听。她需要这份疼痛保持清醒，让她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在押一场多么冒险的赌。
　　越痛，越清醒，她越知道，她必须这么做。
　　“我必须救薇安，我也想……保护那个人。”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像情话，却不敢含一点缱绻，“这件事只能由我来做。”
　　舒然是千金，有身家负担，不能被牵扯；阮珉雪是顶流，只是参加活动的颦蹙都可能被捕风捉影，一旦涉及财经丑闻和医疗事件，处境只会更棘手。
　　加之此事本就因她个人和孙超兴的恩怨而起。
　　尚无大爆作品，名不见经传毫无负担的柳以童最为适合。
　　【不牵连我们，想保护她们。字字句句都是关于别人，我只问你一个问题，柳以童，你能全身而退吗？】
　　“……”
　　柳以童清楚答案，她不能。
　　她只是初出茅庐的新人，手无资本，学历与资历都有限，仅凭所谓alpha骨血里的鲁莽与冲动，与未经系统开发积淀的丁点天赋，想要对抗孙超兴背后的新康企业，无异于螳臂当车，无异于徒泳时顺手想掀翻一艘游轮。
　　就算她时运buff叠满，真的成事了，也几乎无法全身而退，至少要剐蹭掉一层皮。
　　可这对柳以童来说，根本不算代价。
　　她的序列里，排名靠前的人有许多，许许多多，除了薇安舒然这些叫得上名字的，甚至诸多她自以为并不相熟的，序列上的排名都比她本人高。
　　她永远是她序列中垫底的那个。
　　她的自毁倾向是一种不治之症，从未真正痊愈过。
　　她曾发誓，她就贱命一条，如有需要，随时可被取走。
　　她至今仍这么想。
　　只不过，还是有了点变化的，因为阮珉雪。
　　若她是赌命的疯狗，阮珉雪便是拴在她脖颈上的那项圈。
　　缀着红宝石骨头的项圈，在女人逗弄的指尖摇摇晃晃。
　　让她终究还是眷恋这人世间。
　　“我会全身而退。”柳以童保证。
　　【说谎。】舒然却不信，【我不会帮你。】
　　“……”柳以童反应很平静，也没多做劝服，嗯了一声，当作回应。
　　【我不帮你的话，柳以童，你会停手吗？】
　　“……”柳以童没回答。
　　舒然气结，直接挂断了电话。
　　“哈……”
　　柳以童缓缓放下手机，发现自己攥着手机边缘的指头是颤的。
　　不知因为兴奋，还是因为恐惧。
　　夜宴彻底散会，辞别Yvonne之后，柳以童先是临时加钱订了间房，舒然那儿不好再去，疗养院也被孙超兴盯上已不安全，她先将柳琳接出来。
　　安顿好柳琳，柳以童站在酒店落地窗前，目光沉沉兜着全城灯火，眸光却丝毫亮不起来。
　　她端着手机，凭记忆搜索策划书所见的平台和偶像企划，目标直播间跳出，封面赫然是穿着女仆装载歌载舞的薇安与几名女生。
　　薇安站在正中，跳着与偶像剧场时期相比完全无律动可言的“舞”，那些动作意图明显，只为衬托某些身体部位和曲线，但擦边得恰到好处，不至于被封禁。
　　柳以童静静观察了会儿，直播间页面实在太过花哨，充斥着被谐音处理过的专有名词，她初读时甚至看不明白。
　　最后终于确认，薇安是其中人气最高的一位，距离“流水达标”还差约五千多现金礼物，且“榜一大哥”能得到其私聊通话一小时的特权。
　　柳以童面不改色，给薇安刷了座价值六千的城堡，顶着小号的数字初始昵称瞬间冲上榜一。
　　得到薇安甜蜜的笑容和道谢时，柳以童叹了口气。然而原居榜二的不知是不甘，还是直播间的托，又刷了两千礼物，顶上去。
　　想着反正也是给薇安刷业绩，至少能让朋友之后好受点，柳以童与那榜二互顶了几轮礼物。但她也不是冤大头，最后一次故意砸礼物数额小了点，果然，那榜二见好就收，知道放长线钓大鱼，退了。柳以童也就能确认，那榜二真是托。
　　这直播间大有问题。
　　【感谢大哥的礼物！之后记得看后台私信哦！】
　　柳以童点开后台，在私聊框里看见一串陌生号码，与薇安曾留给她的不一样。
　　看来，薇安某种程度上，已经被限制行动了。
　　直到薇安流水达标挥手与直播间观众作别后，柳以童才按那串号码拨过去。
　　电话初通时，不确定薇安身边有无人监听，柳以童没妄动。
　　是薇安先捏着甜腻的声线，熟练地唤她：【哥哥，今晚谢谢你的打赏！】
　　“……嗯，”柳以童低低回，“不用谢。”
　　她一出声，对面就沉默。
　　柳以童确认，薇安是认出她的声线了。
　　她能听见，细细的电流声铺底之上，薇安的呼吸在细密地颤。
　　她本平静的心绪因而有一瞬的颤动，她大概能想象到薇安此时的窘迫与狼狈。
　　柳以童很想问薇安，你有没有受过气，有没有觉得委屈过，有没有像这样接榜一大哥的私聊通话时，听到对方不堪入耳的欺辱。
　　可她没问，她怕问了会让薇安更难堪，也怕听到薇安若给出肯定的答案，自己会无所适从。
　　沉默许久，薇安才轻轻叫出她的名字：
　　【以童。】
　　还能相认，至少证明现在可以正常交流。
　　柳以童细心，还是再问了一遍，“方便说话吗？”
　　【我们先聊一个小时。】薇安突兀说。
　　柳以童猜，这个号码多半还是有人管理的，薇安需要聊满一个小时，方便交差。
　　柳以童便顺势试探薇安的日常，薇安聪明，答得模棱两可，好像只是在聊直播偶像的日常，但同时给出隐晦的信息。
　　柳以童整理信息得知，薇安当初拿到阮珉雪的人脉，是主动联络过的，不待这边给出什么资源，又有别人主动联系她，自称新康某经理，是原先人脉的延续。
　　薇安戒备，私下查过，大企业公开的信息滴水不漏，她确定新康背靠阮氏，阮氏又确实与阮珉雪有直接关系，才不生疑。机会本就要靠年轻人争取，原先那位见薇安后续冷淡，大概认定她另寻出路，也就没再联系。
　　薇安就这样掉落信息差的陷阱，被那经理推荐进入友商娱乐公司，签约成为直播偶像。
　　这些偶像虽不算被严格限制了人身自由，但工作强度之高，与被囚.禁基本也差不多。
　　新康作为医疗企业，本不直接参与偶像企划，然而实际剖析才会发现，这企划也是一笔黑血生意——
　　流水表现好的会成为公司的吸血机器，表现不佳的年轻女孩们，会被精通话术的导师们轮番“教育”和“建议”，直到观念被彻底清洗，相信那些人提供的善意帮助，接受贷款，自费整容。
　　这群资本家从中赚取两笔钱，将女孩们的价值压榨到极致。
　　一小时满，薇安笑着和柳以童结束通话。
　　等到转用另一个号码来电，薇安的声音才放下了甜，疲惫地垮着，颤抖解释：
　　【以童，我真不知道新康与孙超兴有关。如果我知道的话，我一开始就不会来。我没有……】
　　薇安想说的词还是噎住，没说出口。
　　虽没听见，但柳以童或许能猜到，薇安是想强调自己没有“堕落”，与孙超兴并非一丘之貉。
　　但薇安说不出来。
　　或许在她眼里，自己落于这样的境地，虽不算无可救药，但已然不配自称“没有堕落”。
　　“我知道。我相信你。”柳以童只是这么说，而后强调，“我会帮你。”
　　【你要怎么帮我？】薇安有些紧张。
　　柳以童没多说，“你什么也不用做。你在那样的环境有什么动作都会很危险。我来想办法。”
　　【但是！那你……】薇安果然不放心。
　　“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我。”
　　电话挂断时，柳以童深深松出一口气。
　　与气息一同松懈的，还有她本绷紧的肩线。
　　就在此时，手机一震，一条消息发进来。
　　她点开，是舒然发来的，简单三个字：
　　【我帮你。】
　　柳以童盯着那几个字，许久没动作，片刻才回了两个字，谢谢。
　　她肩膀更垮，脊背几乎撑不住她，手臂一支落在窗上，掌心的触感格外凉，激得她一哆嗦。
　　她只觉异常，虽然她平日体温就偏高，但以往不会对寒意如此敏感。
　　时值多事变乱，可生不起病，柳以童翻找医药箱，用温枪测过温，37.8°，偏高了。
　　不算发烧，但也不太正常。
　　后颈腺体隐约传来刺痛感，自从阮珉雪适应她的存在，她就许久没用过抑制剂，没刺激过腺体，腺体也一直很乖，没什么大反应。
　　这天是怎么了？
　　换作以往，柳以童多半会咬咬牙忍过去，但现在时期特殊，她还是打了客房服务，拜托联系驻点医生。
　　医生很快赶到，帮她做过检查后，抬眼意味深长问：
　　“你对象呢？”
　　柳以童乍一听是愣的，什么病还跟对象有关系，转瞬她就反应过来，可能是信息素相关。
　　果然，医生摘了听诊器，解释：
　　“你易感期发作。看样子，是第一次？”
　　“嗯……”
　　先前不知道时，腺体还只是隐隐刺痛，此时被人点出来了，腺体像是摔跤被大人发现的小孩，这才肆意发作，带着痛的热弥漫开来，从后颈的一小点，爬遍整片脊背。
　　“所以，你对象呢？一般来说，alpha经历过性.刺激，才会正式进入易感周期。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让你对象陪你度过就好。”
　　医生习以为常，自然而然开始收拾诊箱。
　　柳以童长叹一口气，早知道分别那次做的时候，讨点信息素了。
　　或许就是那时经过刺激，信息素却没满足，才导致这次周期来势汹汹。
　　柳以童忙拦住要盖拢的箱子，问：“医生，有没有强效抑制剂，帮我应个急。”
　　“……”医生蹊跷看她一眼，“问你有没有对象时，你一直没否定，我以为你有。还是说，对象不在身边？”
　　“嗯，不方便让她来。”
　　“最好是能联系对方来，你年纪轻，太早压抑身体不好，而且第一次，可能来势猛，不太压得住。”
　　柳以童还是重复，“不太方便。”
　　医生沉默一瞬，定定看着她，片刻叹了口气，又重新开了医药箱，“我这支可以帮你注射，药效是我手头最强的，毕竟没有测过适配度，不知道对你效果如何。之后还是要好好疏导，如果不及时，还是可能会发作。”
　　柳以童没提自己是s级的事，怕说了，医生连手头这支也不给了。
　　注射时，本就敏感的腺体爆发出一阵抵抗，血液里流窜电流，柳以童脊背一弓，血气漫上口腔，她有一瞬情绪失控，好在冰凉液体很快淌进血液，她压下情绪，身体只剩呼吸不畅的挤压收缩感。
　　医生尽责，注射完后观察了她一段时间，见她脸颊微红，不太放心，“你体质比较强势啊，这支抑制剂可能压不住。还是要及时联系你对象。”
　　“好。”柳以童点头，应得很乖，付药费时还特地给了加班跑腿的小费，体面地将医生送走。
　　柳以童庆幸柳琳是beta，也早已入睡，不会被影响。
　　她也庆幸阮珉雪不在，对方本就介意信息素操控，自己万一在周期控制不住，太野蛮，还伤了人，未免太不体面。
　　她待谁都体面，唯独对自己差些周全。
　　她进卧室锁了门，刚泡过冷水澡缓神，出来就听见手机铃又响，并非来电，而是视频。
　　柳以童定睛，看清是阮珉雪打来的，上一秒还空乏的身体转瞬充盈，她站直身，接通画面。
　　微模糊的画质给女人蒙上一层镜中花水中月的滤镜，倒是合时宜，柳以童确实想她，还碰不着她。
　　【这是，换了新酒店？】
　　阮珉雪已经躺在床上，面带平和的笑。看到这人笑，万事万物好像都静了，方才四面楚歌的绝境陡然消失，世界似乎只剩她在对着她温柔地笑。
　　“嗯。原先的地方不太方便。”
　　阮珉雪没多说，让她发定位。
　　柳以童听话摆弄，心虚往小屏上的自己那里瞥一眼，乍一看差点笑出声。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如此双标，面对别人时耷拉着眼皮像是戒备，难怪总有人说她凶，可面对阮珉雪就不自觉抬眼，眼睛睁得很大，显得很纯很乖。
　　不过，也好在，是这种表情，阮珉雪应该看不出来，她状态不算好。
　　然而那边，阮珉雪微微偏头，目光变得专注起来。
　　对面不说话，细细观察这边，柳以童因而紧张，不知自己是否露出破绽，又惋叹女人太敏锐，好像什么都逃不过这双眼。
　　【你很累吗？】
　　阮珉雪说话时，伸手敲了两下屏幕，像是隔着屏幕触摸她。
　　叩叩的闷响险些敲碎少女的心防，柳以童有一瞬想不管不顾凑上去，贴着屏幕，好像这样就真的能被阮珉雪触碰到。
　　但她脑子还没被信息素烧坏，没有这么做。这天与太多人周旋，她本疲惫，阮珉雪一眼就能看出她累，让她觉得熨帖。
　　于是开口时声音都有点哑，她坦白，像是撒娇，想讨一份安慰：
　　“你陪陪我就好了。”
　　阮珉雪真就陪她了，许是把剧本带回酒店，边翻边讲起这几日的拍摄进度，不消几周就能结束。
　　柳以童边走向床，边认真地听，阮珉雪说什么她都觉得很有意思，哪怕对方拿着说明书读，就凭这把嗓子，她也会听得很专注。
　　【后期制作大概一个月的时间，之后就会进入宣发流程。你要抓紧这段时间养精蓄锐，以光鲜姿态亮相。】
　　“好。”
　　柳以童在心底暗暗敲定ddl，她要在一个月之内，搞定孙超兴的事，而后再无后顾之忧，坦坦荡荡站在阮珉雪身边。
　　阮珉雪却在此时抿了下唇，眼睛微眯，声音突然沉下几分，冰镇过似的，冻得柳以童一抖：
　　【柳以童。】
　　那人用那样的声线叫柳以童全名，让少女有种神经被拉扯的刺激。
　　柳以童本能在床边坐得端正，等待抽查似的。
　　【你靠近镜头。】
　　柳以童听话照做，凑近一些。
　　【往左转。】
　　“……”
　　【再往右。】
　　“……”
　　【柳以童。】
　　“……嗯。”
　　【你生病了？脸好红。】
　　本来注射过抑制剂，本来刚洗过冷水澡，柳以童都已经好了。
　　结果看到阮珉雪，她又好不了。
　　身体像一把遥控的枪，扳机却在阮珉雪手上，只要女人进入她视野，机关就会触发，扳机叩响，她的身体就会失控。
　　室内渐渐弥散出风信子香，柳以童庆幸对方闻不到，又可惜对方闻不到。
　　“嗯。”柳以童只好坦白，“我太想你了。”
　　【想我想到脸红？】
　　“嗯。”
　　【想我想到声音发哑？】
　　“……”柳以童一哽。
　　【想我想到……】阮珉雪视线顺着屏幕滑下去，【锁骨也红了，肩膀也红了。】
　　说这番话时，阮珉雪刻意使用了非常冷淡的声线，与方才读剧本时无异。
　　只是在客观描述出现在柳以童身上的现象，毫无旖旎之意，可偏偏内容字字句句都是少女渴求她的细节。
　　这种矛盾的反差，形成一种性冷感的张力。
　　让柳以童好不容易压抑下去的欲念重新翻搅起来，让她直面自己不容忽视的需求。
　　【很可爱。】
　　在柳以童擅自评价自己的欲望不堪时，阮珉雪淡淡给出这句评价，解救了她。
　　她对她有这样的想念，居然是可爱的。
　　【当然，如果能再坦诚一点，会更可爱。】
　　柳以童脑子更加迷糊，混沌一片，在阮珉雪面前，她毫无防备，马上着急地问：
　　“我要怎样才算坦诚？”
　　【柳以童，我和你现在算什么关系？】阮珉雪没答，只反问。
　　“是，恋人。”
　　【恋人之间，想念彼此，应该怎么办？】
　　“应该……”柳以童想起傍晚花束的小把戏，“说出来。”
　　【还有呢？】阮珉雪循循善诱。
　　但说到这一步，柳以童就卡住了，她恋爱经验太少，根本不知道，想念说出来之后，还要怎么办？
　　如果人在面前，或许还能亲上去抱上去，现在不在面前，还能怎么办？
　　阮珉雪很耐心，垂眸等着她，见她有些为难，可怜兮兮地皱着眉，才笑着教她：
　　【可以提要求啊。笨。】
　　柳以童一激灵。
　　阮珉雪通常不以负面词汇刺激她，现在偶尔说她一次笨，听着都很宠。
　　柳以童觉得自己有点怪，居然被骂爽。
　　“我可以提要求吗？”
　　【嗯哼。】
　　“什么都可以吗？”
　　阮珉雪微微歪头，“悉听尊便”的从容，呈现一种无与伦比的强大与包容。
　　让寡爱的少女相信，面对眼前这个人，自己提出多么过分的要求，都不会让对方觉得冒犯，自己进行多么贪婪的索求，都会得到对方的许可和满足。
　　于是，柳以童也纵着自己的性子，提气，嗅着一室花香糜.烂，说：
　　“你可不可以，隔着电话，弄给我听。”
　　【？】
　　阮珉雪本游刃有余的表情错愕一瞬，本柔柔弯着的眼睛都睁开。
　　像休憩时被不速之客惊醒。
　　柳以童也被惊醒。
　　她张开嘴，喉咙里只挤出破碎的发音，她意识到自己的要求多么荒唐，对面是什么人，自己又是什么人，往坏了想，对面若还对自己有戒备，自己岂不是踩了雷……
　　【可以是可以。】
　　阮珉雪轻轻的应允，让柳以童身体里的火一瞬爆燃。
　　少女鼓起勇气看回去，就见对面阮珉雪依旧慵懒笑着，却带点刮目相看的味道：
　　【虽然不是我期待的要求，但你胆子比我想象中的大，不错。】
　　柳以童的脑中只剩两个问题：
　　一是，阮珉雪原本期待什么要求？
　　二是，阮珉雪原来喜欢胆子大的？
　　柳以童没敢让人视频弄，怕太刺激，自己会暴走。
　　她挂了视频，以电话拨过去，女人的声音离耳朵好近好近，呼吸都喷在麦上，沙沙的，柳以童听着觉得好烫。
　　海妖的歌声莫过于此。
　　哀婉柔长，人鱼尾巴扫过潺潺海面，水声都撩人。
　　低吟像是铺出一条通往海底的阶，引听者自愿走入深海，溺毙其中。
　　柳以童将卷成条的薄被当作恋人，抱紧，用力，再用力，直到脱力，身体细细密密地抖，眼角因高热渗出点水汽。
　　阮珉雪弄完也没挂电话，柳以童听着那人从急促到平缓的呼吸艰难入眠，满室的信息素气味浓郁到她快窒息，身体热到室温调得再低也无法缓解。
　　这晚她睡得很差，中间惊醒好几次，醒来时听到阮珉雪的呼吸声，她就又安心些。
　　结果凌晨又惊醒，这次她醒来，更难受，心脏都膨胀，逼得她忍不住“呜”出声，看到坠落床面的手机屏亮起，才想着通话没断，可能会吵到阮珉雪。
　　但阮珉雪那头传出轻轻的脚步声，高跟鞋底叩着硬地面的，不像在室内。
　　柳以童瞥了眼窗户，遮光帘缝隙透的光还不扎眼，没想到阮珉雪这么早就出门了。
　　【醒了吗？】声音传过来。
　　柳以童忙接，“醒了。”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刀割过似的。
　　年轻的alpha真的经不得憋。
　　叮咚——
　　门铃陡然响，惊破凌晨的寂静。
　　柳以童哪能想到这么早有人按门，没防备，吓一跳，正要告知阮珉雪，却听见那边先开口：
　　【柳以童，开门。】
　　柳以童愣住，心跳骤停。
　　她手机还摁在耳边，赤脚下床，噔噔往玄关处跑。
　　不待开门，她先听到隔着一门的距离，外头依稀的女声，与手机里的完美重叠：
　　【我在门外。】


第63章 失控
　　阮珉雪刚进屋时，先皱了下眉，室内信息素浓度已然超标，让作为omega的她本能产生危险排斥，脚步顿在门口的地毯上。
　　她抬眼看到面前的少女松垮的睡袍领口开敞，曝露空气的皮肤被火燎过似的泛红，眼眸湿漉漉的，低着头抬眼看她，无辜委屈，叫不了解的看了，还当这孩子精通示弱之道。
　　阮珉雪不进来，柳以童也一动不动。
　　分明欲求就悬在嘴边，亟待滚出，偏偏抿着唇一言不发，以退为进。
　　谁说这不算一种精通呢？
　　还是无师自通的那种。
　　“柳以童，”阮珉雪叹气，“你真的把自己照顾得很差。”
　　阮珉雪上前一步，将手包丢在地上，抬起双臂，挂上少女的脖颈。
　　这一步主动的信号足矣，柳以童知道她没被自己吓到，甚至还愿意接纳这种状态下的自己，血液里短暂压抑过的那些冲动如被鸣鼓振奋的士兵，轰鸣着碾过理智。
　　“对不起。”柳以童边吻她边道歉。
　　阮珉雪在对方急切的缠中，于间隙里艰难开口：
　　“你这是在为什么道歉？”
　　“……唔。”柳以童亲满意了，才迷糊地说，“因为你生气了，所以我道歉。”
　　“……”
　　阮珉雪咬她下唇，咬得有点重，让少女呜一声，可怜兮兮。
　　“柳以童，别当我是‘好好好我错了’就能哄好的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柳以童声音黏黏的，“我只是……我很笨，不会谈恋爱，姐姐。”
　　被信息素驱使的人，什么话都轻易说得出，一声姐姐叫得格外自然顺畅。
　　“只要你不生气，我怎么都好。真的。不仅仅是道歉而已，我可以做一切，任何一切。”柳以童边说，嘴唇边在阮珉雪颈侧轻轻地磨。
　　她真的好想她。
　　比她预想的还要想。
　　她以为自己能控制好，可当她出现时，她所有的预设全都无用，全都失控。
　　爱是会失控的。
　　“人贵在自知之明。”阮珉雪轻笑，“知道自己不会谈恋爱，是好事。”
　　“你教我吧。我学的很快的。”
　　“……回房间去吧。”
　　“嗯，嗯。”
　　柳以童很渴，渴得有点凶，但阮珉雪让着她，任她逞凶。
　　易感的alpha只在偶尔回神时，记得要轻，奈何神智多数时候不在线。
　　她只记得耳边女人的声音时而婉转，时而哀哀。
　　或许是加上先前注射的抑制剂生效，最迫切的那股欲.望也得到疏解，柳以童这次周期如猛虎，来得快，退得也快。
　　阮珉雪是凌晨到的，结束时，刚过正午。
　　系扣子时，床边的女人有点倦意，躺在床上的柳以童伸手过去，想触一触女人眼下的小片淡青。
　　但眼周的皮肤毕竟特殊，柳以童手指悬在其上，没轻易碰下。
　　倒是阮珉雪轻轻闭起眼，纵容她继续，她才敢这么做。
　　手感与这人身上其他皮肤无异，细细的、薄薄的、软软的，但柳以童就是有种特别的感觉：
　　这是阮珉雪的小瑕疵，别人看不见，别人也不配碰。
　　但柳以童有资格，被信任，阮珉雪允许她碰一碰。
　　这让柳以童觉得真实，觉得阮珉雪是真实的，觉得陪在阮珉雪身边的自己也是真实的。
　　“要马上走吗？”柳以童有点舍不得。
　　“本来只请了半天假，来看看你而已。”阮珉雪穿好衣服，起身。
　　柳以童收回手指，在被底蜷了蜷，那她还是耽误了阮珉雪的正事。
　　“不过，”阮珉雪不太放心，又看她一眼，“你真的没事了？刚才那么凶，我以为……”
　　“真没事。”柳以童坐起，认真说，“我已经好了。不信，你检查。”
　　她没说谎，她真没事，抑制剂生效，经阮珉雪信息素安抚，她一点异常也不剩了。
　　阮珉雪能感觉到alpha周身的信息素流动趋于正常，只是仍皱着眉。
　　这人不语时的垂眸是一种温柔的围猎，能穿透少女所有防备，又不急着拆穿。
　　让柳以童不自觉开始整理衣领，无意识摩挲手指，而其依然沉默，连呼吸声都轻得像是故意。
　　不知到底有没有看穿什么东西。
　　“柳以童，给你个任务。”
　　“嗯？”
　　“照顾好自己。”
　　“好。”柳以童点头。
　　“任务完成不好，我会问罪的。”
　　“保证完成任务！”
　　阮珉雪走了。
　　柳以童趴回床上，发了许久的呆，只觉得阮珉雪好厉害。
　　阮珉雪什么都很厉害，各个方面，无懈可击。
　　让柳以童稍稍对比都相形见绌，只觉自己是侥幸捡了举世无双的头奖。
　　捡来的财富，没有匹配的认知做支撑，终究会挥霍如流水，是守不住的。
　　是故，柳以童时常陷入恐惧，她何德何能，能和阮珉雪成为恋人？
　　她最熟悉的亲密关系模式，是从父母那里学来的，父亲是蚊子，是蝙蝠，趴在母亲身上吸血，直到将母亲吸干，奄奄一息。
　　那是她坚决不愿再重蹈的覆辙，她不允许任何人吸阮珉雪的血，包括她自己。
　　阮珉雪教会了她一点点新的模式，上位者包容下位者，施予下位者，给予下位者，可下位者惶恐，心里总有一个疑惑，自己给了上位者什么？
　　与其惶惶，不如自己也成为上位者，或至少成为上位者的守护者，平等地站在阮珉雪身侧，让这段关系势均力敌强强联合，而非高岭之花单向的坠落和扶贫。
　　为此她可以把自己架在火上淬炼，直到被铸成一柄利刃。
　　柳以童承认，这是她不可理喻的个人英雄主义，这场试炼，仅与她自己一人有关。
　　英雄并不意味着祭品，她答应了阮珉雪，会照顾好自己。
　　她会极力自保，毕竟连陪在阮珉雪身侧都做不到，更遑论守护。
　　＊
　　接到舒然的电话时，柳以童已经休息充分，奈何对方还没消气，语气依旧不算友善：
　　【你要找的人，我帮你找到了。】
　　“谢谢。”
　　【虽然你叮嘱过我不要插手，但是，那前辈毕竟失败过，戒心很高，我还是透露了我的姓名作为担保，相当于给你的推荐信，你接近她时能少费些力气……】
　　“……”柳以童沉默，片刻轻轻提醒，“舒然……”
　　结果对面也不想听她提醒，【你没资格教育我，柳以童。】
　　“……”
　　【我也只能多做这一步而已了。】
　　这一小步的冒险，柳以童还是可以接受的，凭那位前辈的人品，不至于暴露舒然。
　　【但是柳以童，我警告你，这段时间，我的消息，你要秒回。只要有一次超过半个小时没回我，我就马上报警。】
　　“……舒然。”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就像你的计划不讲道理一样，这件事你也别想跟我讲道理。】
　　舒然说完就挂了电话。
　　柳以童没办法，给舒然的联系方式添加了特别提醒。
　　舒然发来的地址很偏，柳以童顶着盛午烈阳找过去，到达时已是汗流浃背。导航在城中村的复杂构建中失灵，她只能挨家挨户问，又怕打草惊蛇，只敢问地址附近的门牌号。
　　被问路的居民见她一个年轻女生，戴着口罩，身形样貌气质都不寻常，很警惕，一开始都答非所问，柳以童要么派了烟要么拎了水果，才勉强问出一条路。
　　终于找到目标地址，郝欣的现居地，小屋像是集装箱改的，铁质楼梯踏上去都摇摇欲坠，噔噔作响。
　　郝欣隐居于闹市，反而安全，至少比人迹罕至的郊区好，万一被报复者找到，至少不会死得悄无声息。
　　小屋隔音不算好，柳以童听见内里有人活动的脚步声，听着只有一个人，她敲敲门，结果里面的人警觉，当场就不再出动静。
　　柳以童没冒进，安静坐在门边等，里面的人也跟她耗，一直耗到傍晚也没出来见她。
　　怕中途离开会错过郝欣出来的时机，柳以童就这么干坐，一滴水没喝，在炎夏骄阳中坐了一下午。
　　郝欣是名记者，曾卧底臭名昭著的“X号房”事件，搜集证据曝光这起轰动全网的非法传播与恶性.剥削事件。可惜真凶虽被捕，涉及到的违法者数量过于庞大，以至于几乎无法一网打尽，导致案件虽毕，郝欣却持续遭到不明势力报复。
　　因而不论这冷落是郝欣的警惕还是考验，在柳以童看来都不值一提。
　　最后郝欣开门时，所见的便是一名皮肤被晒得发红的少女，恭敬摘了口罩，将礼物放在门边，自己没同意，对方没擅闯。
　　郝欣冷眼看她片刻，柳以童坦荡迎上审视的视线。
　　不知想了什么，郝欣错开一步，放她进屋。
　　屋内陈设一样简陋，带着种主人随时可能弃房逃离的将就，也是因颠沛流离终日提心吊胆，郝欣消瘦憔悴，鬓角发白，面庞凹陷，不似才三十出头的青年。
　　柳以童本无意再牵涉她进危险，落座餐桌边，开门见山，“我不是来请前辈出山的，只是来请教卧底和取证的门道和货源。”
　　前半句话让郝欣眉头微挑，女人稍稍放松一些，不多，但柳以童能看出来，郝欣问：
　　“我凭什么帮你？”
　　这问题关键，柳以童早有准备，拿出提前准备好的预案，“我能提供前辈更安全舒适的住处，以及，这个数目的报偿。”双手抵上一张支票，其上数字是她刚到账的薪酬。
　　郝欣划近那几张纸，细细盯了几眼，复又打回来，“我要是在意这些，就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我当然知道前辈的为人，但这些报酬并非为了收买，而是在我看来，好人当有好报，行善事的人不该沦落贫苦。这是公平的交易。”
　　这话让郝欣眉眼的戒备稍缓，女人起身暂离，不多时回来，拎着水壶给她泡了杯茶，茶叶廉价，但足显态度。郝欣坐下，还是重复那个问题，“我凭什么帮你？”
　　柳以童便以一杯茶的时间，扼要地交代了友人薇安所经历的骗局，及其所代表的一众年轻女孩们的困境。
　　闻言，郝欣神色严肃，柳以童能看出前辈已然动摇，只是还差最后一个推力。
　　果然，郝欣摇头，说“不够”。
　　郝欣经历的一切过于惨痛，再赤忱的心也会磨损，柳以童拿着足够的诚意和动机来见她，依旧不够支撑她再度涉险。
　　于是最后，柳以童将自己的计划简单描述，着重描述第一阶段：
　　“我已将我的前程压在这一步上，这件事我只能成功，不容失败。”
　　诚意、动机只能支撑一个人出发，却不能支撑其走完一条艰难的路，只有加上充分的魄力和足够的实力，才能抵达终点。
　　果然，郝欣这才松动，犹豫片刻，还是递出一张名片：
　　“我的样子被许多高层见过，这件事我出面只会增加你计划的风险。她是我的律师朋友，董迅，尚未暴露，她将陪同你继续，我只做幕后参谋。”
　　意外之喜。
　　柳以童本只想讨教，没想到郝欣能这般支持，竟愿意提供人脉和支援，这几乎是她能从郝欣这得到的最大的帮助。
　　“多谢前辈。”
　　＊
　　柳以童的经纪人是舒然，但这件事并未以公开形式曝光，舒然也未以职业经纪人身份进入大众视野，是故，柳以童经纪人的位置，可做文章的余地很多。
　　郝欣的律师友人董迅，便暂时顶替了经纪人的位置。
　　柳以童与孙超兴签约时，在场还有宣康的经理和法务，作为这次合作的甲方，宣康便是新康进军医美的子公司。
　　合同董迅仔细钻研过，柳以童也稍加过目，没看出明显的漏洞，和薇安曾提供的情报不太一样。
　　果然，面对不同的签约对象，宣康对“准影星”柳以童，和未见世面的年轻女孩们，给出的是两套截然不同的合同，柳以童手头这份，合理合法，看不出黑心公司剥削的陷阱。
　　“贵司法务很专业，”董迅冷静说，“只是免责条款还有待细化。”
　　目前的条款更利好甲方，由企业主导的合同向来如此，偏好甲方的面面俱到，维护乙方的则在守住法律底线的基础上能省则省。
　　这是合理的要求，对面法务当然不会拒绝。
　　柳以童静静听着双方就免责细则的探讨，这些话在她耳中，几乎只在重复强调一个目的：
　　这合约签了，作为代言人，柳以童想要全身而退，就必须要让项目流产。
　　项目流产既是柳以童的目标，也是她的退路。
　　律师帮忙补充的免责细则只是一种辅助，其实项目流产，宣康将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机，许多合作都会告吹，包括柳以童这次代言。
　　柳以童望向窗外，神情依旧冷淡，仿佛不似冒险。
　　她确实不是盲赌，她只是在事先做好力所能及的万全准备而已。
　　接下来只剩最关键的：
　　取证曝光，爆破宣康，祸及新康。
　　＊
　　柳以童签约的美容产品与偶像部门的整容企划是两个项目，互相独立，柳以童一开始并没有机会接触偶像项目。
　　宣康经理按照流程给柳以童寄过产品小样，也带柳以童进护肤品生产线看过，柳以童有心，特地在实际生产线取了demo。
　　几番周折带出后两相比较，果然，寄给明星的小样和实际商品的成分略有出路，后者的原料并不纯粹，单是这点曝光，就够宣康小饮一壶。
　　但这远不够，强度不过是隔靴搔痒。
　　据柳以童已有线索，还是整容贷的力度足够，她必须尽早找到机会接触那些偶像。
　　之所以要尽早，是因她拍摄产品宣传物料的日期在即，一旦她与宣康合作的宣发正式开始，柳以童这个名字或多或少会沾上脏。
　　她本不在意骂名，但至少为了能干净站在阮珉雪身边，她开始稍稍在意自己的声名。
　　好在，柳以童找到了切入口。
　　搜集线索得知，偶像部门也参与过该产品的宣传，以直播带货的方式，某种意义上也算代言，薇安特地补充信息，如有机会接触，其中名为leah的成员值得信任。
　　柳以童委婉向宣康经理试探能否参观该部门，本以为会碰壁，意外地，宣康经理爽快答应了。黑产的领导不至于坦荡得用人不疑，柳以童猜，多半是这经理有自信，旗下偶像什么也不会泄露。
　　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
　　比如，接待柳以童参观的部门主管，若是孙超兴的话，防备就很充足了。
　　看到宣康大楼的接待厅站着油头粉面的孙超兴时，柳以童面不改色，坦然迎上去。
　　孙超兴不计前嫌伸手，面带讳莫如深的笑，“我早猜你一定会来这儿。”
　　柳以童没握手，她的人设是受胁被迫合作，没必要过分谄媚，保持应有的敌意更可信，“是吗。”
　　声音冷冷淡淡。
　　孙超兴却笑意更甚，故意激她，“难道你不是来见薇安的吗？可惜，薇安不归我所在的部门管。”
　　“我为什么要大费周章见薇安？直接约出来不方便吗？”柳以童哼笑，“还是说，在你看来，薇安现在处境不太好？”
　　孙超兴笑意一敛，继续嘲讽，“原来，在你看来，薇安现在处境够好了？”
　　“原来，在你看来，你旗下的偶像们处境都不如薇安，属于值得一提的糟糕。”
　　“……”
　　孙超兴说不过，忿忿嘟哝了句“牙尖嘴利”，引她与董迅进门。
　　到了楼层门口时，柳以童抬眼见安检入口的顶灯熄了，正莫名这机器为何关了，旁边适时有迎宾小姐端着带锁的盒子过来，要二位访客上交手机。
　　涉及商业机密的部门，暂代保管普通参观客的手机，并不稀奇，柳以童正要配合。
　　那边孙超兴故意拦那迎宾：“柳女士是我们的贵客，别失礼。”
　　语气油腻，并无真诚之意，一听就是表面功夫。
　　啪。
　　柳以童径直把手机丢进盒子里，一点面子不给。
　　好在，实际上手机并不重要，她更重要的取证物在手包里，接近偶像部门的机会可遇不可求，她每次行动都不能浪费机会，眼下安检机器关闭，就算有陷阱，她也要带进去。
　　过了门，柳以童先捂小腹，说身体不便，去了趟洗手间。
　　她回到大厅时，孙超兴作为主管，已经把那些偶像叫出来列队，拿着鸡毛当令箭，气势汹汹地训话。
　　柳以童匆匆扫那些女孩一眼，年纪约莫与她自己相仿，或许偏大，染发上镜好看，线下看却枯黄毛躁，经滤镜美颜后的五官在直播时都是顶美的人物，可现实里却肉眼可见带点违和，那是手术调比失败的痕迹。
　　她们都被迫活成虚拟荧幕前的美丽商品。
　　被训话时，女孩们耸眉搭眼，在男人暴怒的呵斥中，一个个表情没有恐惧，更多的则是麻木，显然是习惯了这种咒骂。
　　或许因为在昔日仇敌柳以童面前没能耀武扬威，孙超兴没事找事，揪起其中一个女孩的衣领，就说要去小黑屋。
　　听到小黑屋三字，女孩们这才有了反应，不仅仅是被揪住的那位，在场所有小偶像都面露难色，柳以童一看便知，那三个字与非人待遇的惩罚是划等号的。
　　柳以童于心不忍，上前拦了下孙超兴。
　　孙超兴果然得意，扬眉定定看着柳以童，没说话，等她示软。
　　“主管先生，正事要紧。”柳以童卖了个好，假模假样叫他敬称，给了个面子。
　　孙超兴本就是小人得志，肚子里没什么墨，威风得逞，就满意了，“女孩们，这是未来的大明星柳以童女士，你们今天不用去小黑屋，是看在她面子上，懂了吗？”
　　柳以童趁机观察一圈，却见没有任何女孩对她的名字有特别反应，大家都惶恐地低头，不敢与她对视。
　　她没找出谁疑似是薇安提过的那个叫leah的女孩。
　　后续的参观，孙超兴离柳以童很近，甚至可谓严防死守，她几乎找不到单独接触桌面、电脑，或与女孩们相处的机会。
　　直播间、摄影棚等轮番逛过一圈，许是孙超兴提前叮嘱，偶像们没有过自我介绍，柳以童此行可谓毫无收获。
　　参观即将结束，孙超兴本该体面收尾，却突然发难：
　　“对了，既然柳女士手机都交了，不介意现在临时补一下安检吧？”
　　有个怯生生女孩很快找出金属探测器，举着在旁候着，架势之周全，显然孙超兴早有预谋。
　　“……”柳以童蹙眉。
　　特地事先把安检门关了，以免打草惊蛇，怕她不把东西带进来。
　　“不是称我为贵客吗？”柳以童神情漠然，“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对。”孙超兴上嘴脸，演都不演，懒得虚与委蛇，“我就是不信你柳以童什么也没带。”
　　说话时洗手间方向有另一个女孩走来，多半是被特地指示到柳以童先前去过的卫生间搜一圈，出来后远远对着孙超兴摇了摇头。
　　“所以。”孙超兴目光在柳以童身体上下扫过，几次刻意走过她的手包，“是还没来得及处理啊？”
　　柳以童没动。
　　“不配合，我会硬来哦。”
　　“你倒是卑鄙得坦坦荡荡。”
　　她越不配合，越反唇相讥，孙超兴越是相信自己的判断，自负的神采毫不遮掩。
　　“所以……”
　　柳以童却突然打断：“如果你什么也没找到，你要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孙超兴无所谓耸肩。
　　柳以童环视四周一圈，见女孩们表情凄苦，有了想法，“这样吧。如果什么都没找到。你就请在场所有人喝奶茶，作为赔礼。”
　　“……”孙超兴的神采如凝固的油，滞了一下。
　　“赔礼要有诚意，我希望根据每个人口味定制，而非糊弄的统一下单，如何？”
　　见柳以童敢提出如此详细的要求，孙超兴已经气势萎了一截，未揭晓结局胜算就已减半。
　　被周围“下属”们眼巴巴盯着看，孙超兴只能硬着头皮，“行！就这么办！”
　　董迅先经过金属探测扫描，之后是柳以童。
　　她们出行前本就有意更换了无钢圈的衣物，避免生事端，因而探测仪扫过全身，除了耳环之类的小饰品发出嘀嘀响，经孙超兴之手确认并无机关，身体扫描过关顺利。
　　接下来便是手包。
　　不意外地，探测仪扫过，发出警报声。
　　“介意打开看看吗？”孙超兴装模作样摆手示意。
　　柳以童看也不看他，拉开拉链，将手包中的东西一股脑倒在桌面——
　　口红，化妆小镜，皮筋，发夹，开封的纸巾包，散装的卫生巾，还有alpha的应急贴剂。
　　孙超兴不服气，逐一拆解查看，甚至连贴剂和卫生巾都撕了包装检查内外侧，确定东西都无异常，这才脸色铁青。
　　“呵……”孙超兴顶腮，压着怒意笑，脖颈的青筋却暴露了他真实情绪，“你比我想象中压得住气。”
　　“你也比我想象中更……”柳以童看了眼那张被男人细细揉搓过的卫生巾，“猥琐。”
　　“……靠。”
　　孙超兴气不过，但作为领导的虚无自尊又让他必须兑换承诺，他愤然拿起手机，正要让周遭女孩点单奶茶，就见柳以童问其中一个女孩要了什么，转身又欲往洗手间走。
　　“你去哪里！”孙超兴忙叫住她。
　　柳以童回身，摇了摇手中从别人那讨来的干净卫生巾，“怎么，想一起？”
　　“……”
　　董迅趁机上前一步，主动说要点单，吸引孙超兴注意，柳以童这才走了。
　　走入洗手间后，她迅速钻进先前用过的隔间，见垃圾桶里自己单独用卫生巾包裹的特殊u盘与微缩录音笔还在原位，与她离开前特地记过的位置无差，便确定，方才被指使进入卫生间的女孩，并没有仔细搜查。
　　或许是检查的人疏忽，也或许是那女孩聪慧，知道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孙超兴看不惯的人，反倒越可能是来帮她们的，特地糊弄过关。
　　柳以童刚将设备回收，正要出门，却听见门扉被人叩响。
　　单间空位很多，特地来敲她的门，只能是为了找她。
　　柳以童警惕将门打开，就见门外一个女孩耸了耸肩，反被她吓一跳似的。柳以童记得这女孩的脸，是方才被要求检查洗手间的那位。
　　因而，柳以童内心的防备稍稍松动，接着便在女孩迅速的自我介绍中彻底放下：
　　“长话短说，我知道您认识薇安，我叫利亚，袁利亚。”
　　Leah。
　　时间宝贵，外面的孙超兴哪怕被奶茶拖延注意，她们消失太久也很可疑。
　　利亚不知事先打过多少次腹稿，叙事速度很快极为流畅，但也或许被困已久一朝得见曙光，难掩的兴奋让她哽咽，柳以童便会适时安慰，鼓励她慢慢说。
　　利亚解释，原来，她们虽和薇安那组一起签约平台，同属宣康友商，但她们这组业绩不佳被迫整容贷款后，就已经转进这里，实际归宣康控制。
　　在这里她们受到的控制远比薇安那边更严苛，无纸化办公的环境，电话卡被没收，网络只能经公司监管的内线走，且因被拍了裸.照作为要挟，多数女孩不得不“自愿”保密。
　　利亚特殊，是孤儿，有破罐子破摔的勇气，偶尔因小组pk与薇安有机会交接时，会稍稍与之渗透些许自己的实际情况。
　　这里的多数女孩学历不高，家世也不好，很容易被所谓挣钱的套路蒙骗，利亚也一样。但等意识到自己受骗时，利亚比其他女孩多了层心眼，会用公司的电脑保存电子合同和录音录像，只是一直没敢通过网络上传。
　　存在公司电脑本地，哪怕一时没被发现，时间越长，暴露的风险越大，就算如此，利亚也依旧不敢轻举妄动：
　　“万一我上传的那一刻就被拦截，被公司发现，我倒也罢了，别的女生要是被连累该怎么办？”利亚攥着拳，声音都颤抖，“反正也没人在意我的名声了，至少她们还有人在意……”
　　柳以童被利亚故作轻松的话刺痛，她突然想起自己，想到，或许自己的朋友们听到她自轻时，也是她现在这样的感受。
　　“别这么说。你做得很好。”柳以童坚定肯定，而后补充，“何况，至少我在意你。我便是为此来的。”她将特制u盘塞进利亚手中，教其使用方法，“之后藏好它。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来带走。”
　　＊
　　回收u盘且不打草惊蛇的时机，在柳以童约定拍摄宣发物料的那天，因为偶像部门有齐全的设备和场地。
　　这天安检门依旧没开，柳以童隐约察觉不对，但形势不容她犹豫，只能见招拆招。
　　u盘交接到手，柳以童被引进换装室。拍完原片后期也需要时间，物料不会被马上公开，她能争取在那之前曝光就来得及，但终究无痕退出才算完美计划，柳以童故作挑剔嫌弃了几句服装不合适，试图把这日的拍摄推掉。
　　宣发的主管意外地好说话，脾气很软地答应了，说今晚会提前把新服装的目录私发，任柳女士选择。
　　柳以童走出大厦时，脚底都是虚浮的，这天相比前几日的尔虞我诈，一切顺利得有点诡异。
　　但重要物证在手，就算有陷阱，柳以童也要在跌落之前把东西传递出去。
　　距离董迅的车门一步之遥的位置，柳以童耳尖，敏锐听见身后有异常的脚步声传来。
　　她脸色一沉，车内律师警觉，顺势打开车门，笑着迎她，她佯装毫无察觉，笑着将手包扔进去，作势要上车。
　　“柳以童——”
　　身后传来熟悉的男声，一只手迅速搭上她的肩，令柳以童作呕。
　　她忍住不适，压下猛然加快的心跳，停了上车动势，站定转身，抖落那只手。
　　果不其然，是孙超兴追了过来。
　　“幸好，还没走。”孙超兴微笑。
　　“什么事？”柳以童依旧冷淡待之。
　　此时，孙超兴全无前几天虚张声势的张扬，笑容都收敛点，眼底却呈一种稳定。这稳定似有依托，能让眼前这位空乏小人拥有底气的，不管是什么，总之不会让柳以童安心。
　　“林董事长邀您上楼喝茶，不知您方不方便赏脸？”
　　柳以童抬起下巴，睥睨着看人，表情轻蔑。
　　孙超兴又笑，“我介绍一下，林董事长，林端康先生，是新康的董事长。”
　　“……”
　　目前柳以童仅与宣康打过交道，何时惊动了新康的人？
　　还是说，就算没有惊动，新康也早有戒备，一直暗中观察，正式以这场鸿门宴试探她？
　　“以童，上车吗？”身后董迅故意发问。
　　柳以童转身，见律师已将她的手包递出窗外，去留随她。
　　这细节证明，原本包里重要的东西已经在律师手上，包本身不重要。
　　如果柳以童再拖，引人生疑，可能连律师都走不了。
　　迅速权衡利弊，柳以童镇定接过手包，身后孙超兴却不懂眼色，以为她背身是还要走的意思，加了层压迫的码——
　　“看来柳女士排面大，林董事长都请不动。那么，阮士诚先生的邀请，您可否赏光？”
　　指尖脱力，交接失误，手包坠在地上。
　　柳以童再不通商务财经，也至少听过阮士诚的姓名。
　　阮珉雪的父亲，说要见她。
　　＊
　　阮珉雪昨夜杀青，这日刚回沪川，闻讯道喜贺礼之人便险些踏破工作室门槛。
　　她那样的地位，特殊的日子总难清闲，寻常工作结束日，成了供旁人阿谀的应酬日。
　　又一束花递过来，阮珉雪微笑接过，颔首示意，转手递到身后助理手中。
　　阮珉雪特地没和某个小孩说清楚已然杀青，想着临时突袭，或许会见到那小孩怔怔抬眼，因过于惊喜而呆滞得纯良的表情。
　　她自以为原先不偏好可爱类型的人。
　　直到在少女本冷然凛冽的脸上，看见昙花一现的稚气，那种仅她可见的特殊，撩得她总心痒痒。
　　心里泛着痒，面上却不显色，云淡风轻，阮珉雪游走于各色奉承之间，她这天兴致不错，逐一接待致谢。
　　经纪人穆韵却突然在这时靠近，生硬打断她与一名富商的寒暄，端着手机，神色严肃。
　　穆韵在阮珉雪耳侧说了几句，女人笑意未变，礼貌同那富商致歉，便将谢礼的工作交接给穆韵。
　　阮珉雪取过手机，贴在耳上，走远几步——
　　“舒然？”
　　这位惯常有礼、轻易不打扰的大粉，难得唐突地给所有能联系到阮珉雪的方式都打过电话，直到被穆韵接通。
　　听到她唤，对面的女生本发颤的呼吸彻底崩溃，带着哭腔的声音传进来：
　　【对不起阮姐我知道不该打扰你，但是……柳以童……我联系不上她了！】


第64章 恨侣
　　会议室很大，宽敞如舞厅，气氛却压抑逼仄。
　　柳以童被引入门时，只见深处太师椅上悠闲坐着几名中年男女，新中式衣着考究，那几人正饮茶闲聊，说话声很低，她一进来就全静了。
　　她走近，那些人依次将茶杯放下，杯底敲击的声响很轻，却带着丧钟的压迫感。
　　她站定，无人请她落座，孙超兴谄媚凑近副座一人，报告：
　　“林董，我到得及时，她没能走掉。”
　　柳以童低着头，并未看那些人，她猜到，孙超兴现在汇报的对象，大概就是林端康。
　　啪——
　　意外的锐响打破一室本沉着檀香的静谧。
　　柳以童被吓了一跳，明面依旧镇定，手指却微微蜷缩。
　　她这才抬眼，见林端康还没收起甩在孙超兴脸上的巴掌，手高抬着，与她对视，才假模假样地笑，“让柳小姐见笑了。”
　　在场众人似乎都对此习以为常，唯独不适应的，是初来乍到的柳以童，和不知缘由被打了一巴掌的孙超兴。
　　“林董，我……”孙超兴还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废物。”林端康骂他一句，而后笑面虎似的，端起藏刀的笑，看回柳以童，“如此对待我们的合作伙伴，传出去了，不是让人笑话？”
　　周遭旁人配合着哼笑两声。
　　柳以童没听信这表面的和平，她清楚，这就是一场局，精心布置的局，故意不设座、集体的嘲笑、给孙超兴的一巴掌、话里的“传出去”，都是在点她。
　　她是斗兽场中心被观礼的困兽，是审判庭正重被批.斗的囚犯，她进了这里，就很难全须全尾地离开。
　　既如此，也无意维系虚伪的和平，柳以童直勾勾打量全场一圈，她年纪比在场所有人都小，气场却没有丝毫怯弱，带着种生意人很懂的刚强。
　　这种强，在他们目睹拖家带口却被逼上绝境时的小商小贩脸上，经常看到，狠决的，不好惹，可能会生咬下人一口肉。
　　居右的一名女士出言打圆场，“林董都说这是我们的合作伙伴，怎么不好好招待呀？”
　　“说的是。”林端康却持续笑着施压，“只是不知道，柳小姐有没有和我们诚心合作的意思啊？”
　　“……”柳以童沉着脸，目光扫过林端康那张虚伪的笑脸，而后落到正中的男人身上。
　　那人鬓发微白，不怒自威，眉眼可窥些许年轻时的英气，双手搭在拐杖上，全程并未出声，存在感却很惊人。
　　这位应当就是阮士诚，看客一般纵容周遭的人对柳以童频频出招，一言不发。又或者比起说是看客，不如说这位才是镇场的，正因其容许，周遭的人才敢对柳以童无底线地施压——
　　被使过眼色，孙超兴端上一个托盘，正中白绸上躺着一支注射器，内里盛着颜色偏黄的液体，悬在柳以童面前。
　　孙超兴肿着半边脸，解释：“这是新康近来在研发的一款新药，针对腺体的保健品。柳小姐要证明有诚意，不如替我们试试药？”
　　“……呵。”见对方图穷匕见，柳以童也不客套，“没听说过哪方合作的诚意是靠试药体现的。”
　　“我也没听说过，有诚意的合作方，小动作会像柳小姐一样多。”孙超兴咬着牙说。
　　柳以童明白了，眼下这批人或许也知道，已经有些东西“传出去”了，孙超兴这个废物并没能成功拦截，因而，他们要用他们的方式来弥补。
　　流出去的已然去向不明，至少现在被捏在手头的，还可以控制。
　　新康能研发那种篡改性别功效的药，那现在逼柳以童注射的这管，自然也不可能是什么好东西。
　　他们要拿柳以童挟持，反追外泄的信息。
　　但反过来说，某种意义上，她的计划已经成功了，她已经把这群人逼到不得不动用这种手段的程度。
　　眼下，只要她能顺利逃脱，一切就完美结束。
　　“来啊，柳小姐。”孙超兴颠颠托盘，动作轻浮，催促。
　　“我的合作方好像并不是你吧？我要证明诚意，也不需对你。”柳以童气势不减。
　　“你！”孙超兴果然语塞，费拉不堪。
　　柳以童冷静扫视全场，“需要我证明诚意的那位，至少要自己发出邀请吧？”
　　言下之意，谁能站出来发出邀请，而不是窝在群体藏头露尾作乌合之众？
　　谁有资格让柳以童证明？谁有资格对此事负责？
　　少女反客为主，视线逐一扫过那些衣冠楚楚的富人，压迫感十足。
　　见多识广的商人们确实被一眼唬住，未知的才令人恐惧，他们不知道少女这一出目的何为，也不知道少女何来底气。
　　唯与利益高度相关的林端康，嘴唇动了动，似乎犹豫是否要开口，又担心这小动作颇多的少女还设了什么陷阱。
　　对方犹豫之时便已气势弱三分，柳以童掌握了主动权。
　　她其实也并没什么陷阱，不过是在拖延时间，在等待高速运转的大脑运算出什么自救计划。
　　“不知我可否有这殊荣，见识柳小姐的诚意呢？”
　　沉如钟的男声从正座传出，结束了这场蠢蠢欲动的对峙。
　　柳以童目光一闪，而后落到阮士诚面上。
　　阮士诚定定看向她，嘴角弧度似有若无，抬手作势“请”，优雅从容的姿态，让她想起一个人。
　　并非觉得眼前的男人与那人相像……
　　只是，已知对方与那人有关，柳以童心里或多或少会对这人有点敬畏。
　　哪怕全场所有人她都不会给面子，至少对阮士诚，她会稍稍考虑。
　　眼下，阮士诚已放话，全场微微松懈。
　　柳以童听到阮士诚这么说，便缓缓抬手，伸向那枚注射器。
　　她当然不至于蠢到真给自己注射这来路不明的药。
　　柳以童放慢速度，以便给自己更多时间，算清之后反抗时的动线——
　　她是s级alpha，真要动手，光是释放信息素，先能筛掉一批人。
　　但能坐到这位置的，或多或少也有alpha中的佼佼者，且刚才入室前她看到了走廊上人高马大的保镖们，很难说其中有没有同级与她势均力敌的。
　　好在，这里都是养尊处优的有钱人，柳以童体术可能搏不过外面那些保镖，但至少能挟持这里的一个。
　　擒贼先擒王。
　　之后就先把这药扎进居中的阮士诚后颈，而后十字臂别住对方的脖子，以随时可能掰断其颈椎的威胁，命令所有人让路。
　　她尊重阮士诚。
　　所以她相信，这里所有人也一定很尊重阮士诚，一定会为了阮士诚的命，给她让路。
　　注射器到手，达官贵人们落在她身上的注视，像聚光灯，带着热度。
　　柳以童血液沸腾起来，她垂眸，指腹轻轻摩挲针管，漆黑的瞳子有一瞬暗了。
　　又在下一秒，少女抬眸时，亮起来。
　　她手腕微动，咬牙发狠，正欲动作……
　　身后大门洞开，一阵短促的喧哗传进来，而后便是长久的宁静。
　　柳以童一怔，不知发生了什么，却不敢妄动转身，怕是面前人的使诈。
　　可她见，林端康吃惊站起，错愕看向柳以童的背后。
　　讶异的情绪如传染病毒，瞬间染遍林端康身边所有人的脸，也包括正中那位庄严的阮士诚。
　　阮士诚眼瞳震颤，难以置信地蹙紧眉。
　　柳以童这才敢转身，而后因所见，睁大了眼——
　　阮珉雪着一身珠白缎面的衬衣，裤料随步伐轻晃，脚底的高跟鞋陷进地毯里，只发出闷闷的声音。
　　那人着装柔和，脚步声也不响，分明静好，却没由来透出种凛冽，让所有目睹其之人本能噤声。
　　连阮士诚也不由得支着拐杖站起身。
　　他不知道自己这独女来此地做什么。
　　他要求阮珉雪参与阮氏的经营无数次，阮珉雪没一次赴会，眼下这算亲阮势力的内部会议，阮珉雪从哪得来的消息，又为何而来？
　　他只见，门外本属于己方的保镖被陌生的另一拨黑衣人分别堵住，双方僵持，一触即发地对峙。
　　而从这僵局中走出的阮珉雪神情淡漠，红唇微抿，眼神带冷，视线快速扫过全场，看太师椅前的每个人却都像看死物。
　　直到视线落到正中的少女时，冰凝的眼眸才有一瞬雪融之意。
　　让阮士诚意外，却也给了他答案。
　　他知道她此行是为何而来了。
　　阮珉雪经过柳以童身边时，柳以童的呼吸还吊着，视线怔怔锁在女人身上，没想到对方会在此时此地出现。
　　她看到女人在自己面前停了一下，本淡漠的眼神一瞬和缓，上下打量过她的身体，似乎因确认她完好，才长长地、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阮珉雪在她肩侧轻轻按了按，安抚的一下，接着手掌顺着少女手臂滑下去，捞走了她手中那柄注射器。
　　而后收手，重新走向那群人，转瞬柔和的表情再度沉下去。
　　细微的神态变化，喜恶再明显不过，在座都是人精，须臾之间，内心疑云雾散，随即涌起另一波猜测与担忧。
　　“阮……”林端康先打量过父女二人的表情，这才让座，“阮女士，不如，先坐我这？”
　　阮珉雪也不客气，待人换了软垫，自然落座，不再谦和，绷着明显来问责的威严。
　　“继续。”
　　冷冷两个字落地，与声音一起落下的，还有那柄被摁在桌面的注射器。
　　全场无人开口。
　　注射器是为柳以童准备的，现在被拿走了，阮珉雪要他们继续，是要让谁继续？
　　无人答话，阮珉雪便看柳以童，轻声问：“谁要你打这针的？”
　　柳以童本能抬眼扫过阮士诚，很快的一眼，但阮珉雪看清了。
　　于是，阮珉雪视线转去，定定盯进阮士诚的眼睛。
　　空气似乎都凝固。
　　阮士诚的眼神如坐镇的狼王，因身边环绕着狼子，他面对的是一场不容失败的挑衅，久居高位的压迫感排山倒海。
　　可阮珉雪的目光却像淬了毒的薄刃，瞄准狼王的喉头，无畏的表象下，藏着某种叫人不可端倪的稳。
　　香炉里的檀香簌簌掉灰。
　　茶杯面的热雾散于冷气之中。
　　明面上的视线对峙，实则藏着不露硝烟的暗战。
　　林端康早知道，阮家这女儿作为娱乐圈的演员，出道时无家底扶持独靠自己也能闯出门道，便可窥其拉拢人心的手段，眼下几年过去，面对位高权重的父亲却气场丝毫不弱，怕是又揽了足以与阮氏抗衡的资本。
　　否则怎么可能在林端康花钱百般打点后，还能轻易将他的儿子重判，送进囚笼？
　　但商场无父子，他儿子的仇可以先不报，眼下自己新康企业不能不救，既如此，阮氏这条大腿就不能不抱，阮士诚的颜面他必须护下来。
　　于是林端康主动打破父女二人的僵持，赔笑认领：
　　“是我们想着柳小姐与我们合作劳苦，准备以这款针对腺体的保健品犒劳柳小姐。”
　　“犒劳？”阮珉雪饶有兴致撚起那柄针，细细打量，“所以是好东西？”
　　而后，轻轻推倒对面阮士诚身前，嘴上带着笑，声音也轻甜，眼神却压着狠，“我记得，父亲也是alpha。”
　　戛然而止，没把话说完。
　　可动作加小半句话的意义不言而喻。
　　和声细语间，室内气压飚高，有个别人不适地解开上衣顶扣，艰难压着急促的呼吸。
　　阮士诚也难以置信，没想到阮珉雪敢逼他到这种地步。
　　他惯常知道阮珉雪求稳，行事没有把握不会轻易冒险，眼下敢提出这近似撕破脸的要求，几乎不可能是出于冲动。是故，哪怕此事毕了，走出这扇大门，阮珉雪也不怕他报复……
　　甚至可能因果相反，阮珉雪或许早有动手之意，而眼下这柄注射器的示威，不过是她向他发起挑战的鸣枪。
　　这场对峙，无法和平收场。
　　在场所有人都读懂了这层深意。
　　眼看事态一发不可收拾，商人趋利避害的本能发动，林端康迅速权衡利弊，招手唤了两个保镖进来，暗使眼色向身边刚养没多久的男宠孙超兴。
　　不待孙超兴反应，那两个保镖动作利落，立刻反扣孙超兴的胳膊，将人摁在地上。
　　“林董！林董——唔！”孙超兴的求饶被扼在咽喉，两名保镖配合默契，一人卸了孙超兴的下巴，一人捏住其舌头。
　　林端康主动取走那柄注射器，对阮珉雪笑得谄媚，“我这干儿子也是alpha，不如，就拿他为阮女士助兴。”
　　“呜呜！呜呜呜……”孙超兴涕泗横流，惊恐地望向林端康，眼看这几日与自己浓情蜜意的人，关键时刻就将自己出卖，绝望地嚎叫。
　　针头扎入男人后颈腺体后，孙超兴爆发叫人不忍卒听的兽状惨叫。
　　药效起得极快，很快孙超兴的皮肤便漫上一阵不自然的潮红，alpha的信息素迅速爆发出来。
　　有人坐不住了，赶忙捂着鼻子，表情嫌恶，起身要离场。
　　柳以童嗅到孙超兴的信息素，同为alpha的排斥让她险些要吐，但在生理反应作用之前，她先想到阮珉雪，那人是omega，怕是会更难受。
　　她赶忙上前，停在阮珉雪身边，释放信息素，淡淡的风信子香如安全屋柔柔兜着阮珉雪，驱散空气里不纯的杂质。
　　阮珉雪顺势起身，抬起一只手，在柳以童面前展开。
　　柳以童也抬手反扣，五指斜插.入阮珉雪指缝，与其十指紧扣。
　　相触的皮肤交换着体温。
　　在一室混乱的脚步与惨叫中，沉淀着难得的安稳。
　　阮珉雪转身对阮士诚淡淡地挽着笑，“人，我先带回去了。”重音准确落在“回去”二字上。
　　阮士诚终于开口，压着被轻视后的怒意，又带点迫切的辩解，“我先前不知道她是你的人。”
　　阮珉雪依旧淡淡看着阮士诚，毫不意外，甚至听着觉得可笑，微微偏首，轻轻说：
　　“你现在知道了。”
　　言尽于此。
　　而后牵着柳以童，并肩往前走。
　　步伐款款，目不转睛，径直走出大门。
　　门外后来的黑衣人们见二人出来，井然有序如浪潮合拢，随十指紧扣的二位女士合流，气势汹汹地退潮。
　　大厦门外数辆黑车横在暗夜广场，如重坦列兵摆阵，凶悍得很。
　　阮珉雪带柳以童上了为首那辆白色保时捷，紧随其后的黑衣人们陆续上了黑车。
　　油门轰鸣，撕破静夜，广场边有行人因这架势好奇，远远打量，却见这行车如白额墨龙，迅速驶进夜幕之中，只留一地衣着精致的人，渡劫般在余悸中颤抖。
　　上了车后，柳以童本想停住信息素的释放，可她的腺体又开始不服从命令，针扎过般作痛。
　　她疼得嘶一声，想起先前驻点医生交代过的易感期的情况，想到那时临时抑制发泄不到位，此时或许是复发了。
　　柳以童正要问阮珉雪车上有没有备抑制剂，却在转头看到女人的侧脸时，悻悻闭了嘴。
　　车前镜有路灯晃过，恰好短暂照亮阮珉雪的侧脸，抿直的唇角，冰封过似的沉着寒意，让人一眼看着就冷。
　　阮珉雪敏锐，理应能察觉到她不加掩饰的视线，却依旧垂着眼睫，冷淡地直视车前，没将视线分给她哪怕一点点。
　　柳以童知道，阮珉雪生气了。
　　很生气那种。
　　她有点胆怵，不是怕阮珉雪对她如何，而是单单“阮珉雪生气了”这件事，就够她害怕。
　　她小心伸出手，碰了碰阮珉雪的衣袖，阮珉雪无动于衷。
　　女人长睫掀起，又缓缓落下，铡刀一般，在少女心头砸得咚地一下。
　　柳以童收回手。
　　相比此时的心痛。
　　后颈那点痛对比起来好像也无足轻重了。
　　阮珉雪没带她回平层，而是去了处柳以童没见过的小洋楼。
　　进门后，柳以童也无暇顾及环境如何，目光只直直锁定身前的阮珉雪。
　　阮珉雪还是不理她，好像笃定她会跟上，也或许无所谓她跟不跟，一声不吭往前走。
　　脱鞋，关门，上楼。
　　拖鞋软底垫在木质台阶上，闷闷地响，像柳以童沉闷的心跳。
　　柳以童停在阶下，仰望那人拾级而上的背影，对方好像要渐行渐远，走上光鲜的圣坛，把她独自丢弃在阴冷的黑暗里。
　　可她不敢说话，不敢唤眼前的人，不敢求人再收留她一次，再爱她一次。
　　直到，行至一半的阮珉雪停了脚步，忽而转身。
　　居高临下的凝视，带着睥睨，带着审视，带着柳以童无法承受的冷漠，好像要看穿她卑劣的灵魂，把她那点廉价的爱意剖出来，再狠狠践踏在脚下。
　　“……”柳以童呼吸碎得像在哭，呜咽着喊了声，“姐姐……”
　　本冷若寒霜的女人，表情似乎有瞬间松动。
　　阮珉雪深吸一口气，嗅到空气中异常的，忽浓忽淡的风信子香，拧着眉心问：
　　“你怎么……”
　　柳以童捂着后颈，连声道歉：“对不起，我控制不住了。对不起……”
　　“……上来。”
　　阮珉雪只丢下这两个字，转身走了。
　　等柳以童追着过去时，已被引进一间没开灯的卧室。
　　刚进门，少女视线不待适应室内的黑暗，脖领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狠狠一拽。
　　她被掀倒，却不疼痛，背部被柔软床垫托住，她倒在床上。
　　紧接着，昏暗中，有个线型婀娜的身影，缓缓爬上来，直至坐在她的腰上。
　　柳以童只见那人抬臂，手指一点一点解开其衬衣的扣子，室内未拉遮光帘，只有薄薄纱帘笼着窗外月光，将女人的身影蒙得更加模糊。
　　她看不真切，却能依稀想象那衣料之下，她见过好几次的风景。
　　奶调玫瑰的香气缓缓溢出，而后肆无忌惮。
　　但阮珉雪还是一句话也没说，只坐在她腰上，隔着距离俯视着柳以童。
　　柳以童猜不到阮珉雪在想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她只知道后颈的腺体像尝到甜头的贪狗，摇着尾巴就迎上去，风信子香失控地蔓延整片领域，她再也收不住。
　　柳以童再度堕入易感期。
　　她之后的记忆是很混乱的，意识也很不清晰，身体只凭野兽般的本能在行动。
　　但她唯独记住了两幕画面，刻进心，刻进肺，刻进骨血一般，很深，很痛，让她想哭——
　　第一幕是：
　　阮珉雪坐在她腰上，压着她的手腕，微微抬头。
　　在朦胧的昏光里，身体轮廓上下地晃。
　　窗外云影动，月光一瞬清晰，很明显地在阮珉雪眼角闪了一下。
　　照亮了女人眼角悬着的，一枚圆润的光。
　　那枚光随女人呼吸破碎，淌了下来。
　　滑过其面颊，坠落在柳以童腰腹上。
　　很烫。
　　柳以童祈祷那不是眼泪，她没见过阮珉雪在戏外哭。
　　如果那真的是眼泪……
　　柳以童生不如死。
　　第二幕是：
　　阮珉雪躺在她枕侧，却与她隔着无法肌肤相贴的距离。
　　柳以童靠过去一次，对方又往后躲，她就不敢再追了。
　　只有手伸进被子里，成为唯一的连接。
　　阮珉雪还是不说话，甚至咬着牙，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或许是哪一下忍无可忍，阮珉雪抽吸一声，而后伸直了手探过来，牢牢扣住柳以童的咽喉。
　　拇指指腹碾上少女脆弱的气管，毫无温柔的抚摸，只有逐渐收拢的力道。
　　柳以童没抵抗，任人掐。
　　掐到她开始感到钝痛，开始呼吸不畅，开始视线模糊，开始看不清面前阮珉雪在月下的模样。
　　好像，本来也看不清。
　　柳以童怔怔想。
　　此时的阮珉雪，多么熟悉，又多么陌生。
　　她们手指附着彼此身体。
　　一个在上一个在下。
　　一个在里一个在外。
　　极力索求。
　　却摸不透对方。
　　在柳以童濒临窒息时，阮珉雪松了手，急切地凑上来，吻住她。
　　柳以童眼眶泛着生理泪水，打着颤回吻。
　　比起说是爱……
　　这似乎更像一场恨。


第65章 认罚
　　精神分析学家弗洛伊德，解构人类精神为三大部分：本我、自我和超我。
　　“超我”部分有意识，负责道德和约束，“自我”大部分有意识，负责平衡超我本我，“本我”完全潜意识，代表欲望。
　　柳以童有着过强的超我，以至于只有在alpha的周期，才能放纵欲望，满足被压抑过甚的本我。
　　待她清醒时，身体已然干爽，饱足的气血充盈流经全身经脉，前所未有地畅快。
　　过去没有过这种满足感。
　　让柳以童觉得自己好似重生为一个全新的人。
　　原来有时，肆意纵容自己的欲望，很有必要。
　　意识醒转，她的手本能探向床侧，却摸到一手温度消散后的冷清。
　　她转头，见另一枚枕头的枕套上有微微皱褶，有人睡过，也仅仅只是“过”而已，那人已经走了。
　　她猛坐起，缓过神后，凭着一丝侥幸，在屋中逛一圈，床头柜边，客厅里，餐厅冰箱上，没有字条，阮珉雪没给她留任何信息。
　　柳以童解锁手机，轰炸般的信息浪潮暴涌而入，险些让老手机不堪重负卡住，她简单浏览过消息列表，可惜，没在发信人中看到那两个她背得滚瓜烂熟的号码。
　　阮珉雪没给她发消息。
　　“呜……”
　　刚拥有新生身体的柳以童蹲下，感觉自己电量又耗尽了。
　　她巴巴盯着手机屏看，自诩酷姐的她以前是不用表情包的，可现在她特地搜了点小猫小狗的表情包，见其中有个动图，卡通大耳朵小狗泪眼汪汪盯着镜头，好可爱，下面配字“汪汪队闯大祸”。
　　柳以童把这个表情包发给阮珉雪。
　　蹲在原地等了会儿。
　　阮珉雪没回。
　　柳以童垂下手臂，耷拉着脑袋，失落片刻，才重新提起气，她想阮珉雪或许在忙，她也要在那人搭理自己之前，把还没做完的事好好收尾。
　　她易感复发前，已在计划上极尽人事，她陷入周期后的这段时日，世界并未按下暂停键。
　　等她重启，所见的便是世界自动运行后的结果，将她运筹帷幄后的结局呈现给她——
　　以往热搜充斥着内娱鸡毛蒜皮大点的营销小事，近日却频频被财经与医疗新闻霸占头条：
　　＃宣康护肤品暴雷！股民炸锅！股价闪崩40%！＃
　　＃宣康被曝诱导贷款整容，新康医疗市值蒸发50亿！＃
　　＃新康系大地震！宣康医美“套路贷”遭立案，CEO被带走问话！＃
　　柳以童注意到，这些文章中，自己的痕迹，包括郝欣与董迅的，被处理得很干净，大概经谁之手特地抹去。
　　这样更好，她们都不必担心遭人报复，不会影响平静的生活。柳以童也不会被纳入行业特殊名单，商业价值贬值。
　　新闻再往下翻，便是偶像女孩们被解救的过程，甚至还有洛阳铲将旧事挖出，新康公子入狱时被掩埋的新闻也重见天日，更早前，宣康部门主管孙超兴还是偶像时的腌臜事，也被挖坟般逐一曝光。
　　记者的现场报导视频中，孙超兴掩着脸试图突出重围，却被周遭义愤填膺的群众们持续砸着鸡蛋和菜叶，狼狈不堪。
　　舆论场的观众多数时候只听见自己想听的声音，以前他们想听见“恶女偶像霸凌”的逸闻，就盯着柳以童编故事，现在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孙超兴名声烂到谷底时，就开始有人有心为柳以童澄清。
　　当初剧场内试图为柳以童解释却被舆论浪潮淹没的那些声音，终于重新被听见。
　　【早就看清烂人嘴脸的小女孩能有什么坏心思？】
　　【我为我过去的偏颇对柳以童妹妹正式道歉】
　　【柳以童真的是很好的妹妹！关注柳妹新剧《反杀》谢谢喵～】
　　对于旧事，柳以童早已无所谓，只不过此刻眼见自己恶名被洗净，竟是以这样的方式，她难免唏嘘。
　　郝欣约定的新见面地点，让柳以童意外，在城郊附近的富人别墅区，安保系统严密。
　　柳以童到时，正好董迅出门办事，与她点头打过招呼就擦肩而过，屋内，郝欣沏好热茶等她。
　　人果然要靠养才能出气色，这天见郝欣，对方状态精神不少，端上来的茶也不是廉价茶包，而是上好茶饼切下的一小块，香气馥郁的碧螺春。
　　柳以童那段时日处于周期，意识模糊不清，根本没法善后，眼下前辈获得的这套资产，不是她办置的。
　　她问了句来源，郝欣讳莫如深，说自己签了保密协议，也执意不收柳以童的报酬。
　　柳以童见状，也就不再多说，只就新康一系请教前辈。
　　“新康多半要破产了。”郝欣给出结论。
　　柳以童虽不精通财经，也大概知道，新康系下子公司和旁支业务不少，单宣康一家暴雷，不至于影响新康到破产的程度。
　　郝欣便给她解释，因宣康暴雷，多家机构同时抛售新康系股票，不少股民回味过来立刻跟上，导致恐慌抛盘。而后因有心媒体发布唱衰研报，银行也提前收回新康的贷款。
　　新康几乎以蚕食瓜分之势被迅速做空。
　　事出有因，是因新康自身漏洞和经营问题，才导致后续一系列变动，证监会按流程出手，没查出故意市场操控的痕迹。
　　但郝欣混迹业界多年，眼力锋锐，确信第一批抛盘是有人做局，只不过手法过于高明干净。
　　“看来，前辈有推测？”
　　“我确实有想法，是我预设立场，有罪推论，本就怀疑那个人，否则，现有证据很难牵扯到那人身上。”
　　郝欣给柳以童展示了调查结果，第一批抛盘的机构名单，柳以童粗略看过，多数陌生，倒是有一个她稍稍眼熟，Royalis Jewels，那位没由来说她面熟的英国老公爵的珠宝品牌。
　　联想到这次事件，一个结论电光火石闪进柳以童脑中，无数本无头绪的问题皆得到了答案，包括老公爵为何会说她面熟，原来，皆与一人有关。
　　名单上的公司涉及行业众多，偶有正常商业合作，并无密切绑定，是财团的几率很低。非要说共同点，便是它们要么与Yvonne的蓝皮书项目有关，要么则与阮珉雪有过代言或其他合作关系，而阮珉雪本身，是对代言合作非常苛刻挑剔的人。
　　言尽于此，郝欣没把结论说出口，柳以童也就默契地装作听不懂。
　　临别前，郝欣最后还是感念，认真夸柳以童勇敢，说看好她：
　　“那些盯着新康的势力本就蓄势待发，她们在等一个机会。是你打开了突破口，是你给了她们机会。”
　　下一站约见的是薇安，彼时女孩已在机场登机口前等她。
　　柳以童到时，见到的便是身着碎花裙的薇安，长发飘飘，逆着光，干净美好的模样。
　　她走上前，见薇安仰着头抿唇看着她笑，笑容与她们初见时一样，很纯真，但又有点不一样，薇安还是瘦了，眼神里也没有最初的神采，显出些疲态。
　　柳以童曾经想过，世界给了薇安美貌，却没给其匹配的自保能力，果不其然，薇安这一遭，还是受了伤。
　　“以童，我准备回老家修养一段时间。”薇安把了把手侧的行李箱示意。
　　“嗯……”柳以童点头，“之后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薇安诚实回答，“可能会在家乡帮忙卖特产？毕竟我也算是小有名气的主播哈哈。也可能，就不再做任何相关的了，当个老师，或者开个小店……我不知道，我还没想好。”
　　“没关系，慢慢想。”柳以童诚恳道，“如果有需要帮忙，随时告诉我。你知道，这不是客套话。”
　　“我知道。”薇安依旧笑得很甜，像是怕她担心，而后目光颤了颤，犹豫片刻，还是试探着抬起手，“我可以最后抱你一下吗？”
　　“当然。”
　　薇安小心翼翼上前，很轻很轻地，搂了柳以童一下。
　　耳侧虚虚压了压少女的肩头，稍稍窥听对方的心跳。
　　最后，薇安无比认真地祝福柳以童：
　　“我们这批人中，只有你有能力做到。所以飞吧柳以童，尽情飞，飞到我们所有人都要仰望才能看见的高度。你从来不属于地底，你的归属是天空。”
　　柳以童回手，轻轻拍过薇安的背，酝酿片刻，还是以她们最初分别，薇安回敬她的那句，再度叮嘱好对方：
　　“保护好自己。”
　　这次，薇安没说你也是，她知道柳以童不会再被欺负了。
　　拥抱毕，薇安挥手，拖着行李箱进了机场深处，没再回头。
　　没再看柳以童一眼，也没再看这伤她颇深的沪川一眼。
　　目送薇安离开后，柳以童手机响，她点开，发现是阮珉雪回她了。
　　也是一个表情包。
　　背对镜头的小猫，耳朵和尾巴都毛茸茸地颤。
　　可爱。
　　柳以童心跳加快，想到阮珉雪刚才不回真的是在忙，而不是不想理她，笑意就忍不住攀上嘴角。
　　她忙打了一串字回过去：
　　“姐姐，你在哪里？”
　　这次，阮珉雪回得很快：
　　【洋房。】
　　柳以童赶忙驱车回那处小洋房，车绕后驶进车库里，出去她就见大门口停了辆搬家卡车，几名工人正将打包好的行李往屋中运，阮白英站在门外指挥。
　　柳以童忙过去和阮夫人打招呼，阮白英笑着迎她，给她解释，阮珉雪买这处房产是给阮白英和柳琳作伴住的，柳琳习惯疗养院那名康复师丁清，所以丁清也被特地私聘过来，楼里也会配保镖和管家，安全和生活都能得到保障。
　　柳以童心头本就悬着一件事，关于柳琳的安排，疗养院不安全后，她尚没想好要把母亲安顿在哪里。
　　结果她昏迷的那段时日，阮珉雪还悄无声息地把这一切都处理妥当了。
　　柳以童心头酸涩，感激阮珉雪，又觉得对方好辛苦，觉得自己还是给人添了麻烦。
　　难怪忙得消息都没能及时看。
　　柳以童忙问阮白英，“珉……姐……”她又卡壳了，不知道当着阮白英的面该如何称呼阮珉雪。
　　阮白英似是了然，也比她坦然，直接答：“珉雪回家了，先前那套平层，你还记得吧？”
　　“记得。”
　　柳以童进门看过柳琳后，与阮白英辞别，就重新上车。
　　车门关闭，安全带系好，在黑漆漆的车库里，柳以童头抵上方向盘，却迟迟没有将车发动——
　　收到阮珉雪的表情包时，她除了觉得可爱，还因阮珉雪回复而狂喜，她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和阮珉雪别扭的关系已经结束了，以为她们已经和好了。
　　她问阮珉雪在哪，阮珉雪告诉她是洋房，她以为潜台词是她可以去找她，然而事实上，并没有什么潜台词，阮珉雪当时确实在，只是现在不在了而已，没有特地等她，只与她共享了片面的情报。
　　柳以童没问之后在不在，阮珉雪就没主动说。
　　柳以童没问能不能等她去找她，阮珉雪也不会主动等。
　　阮珉雪，好像还在生气。
　　生气归生气，却还是帮她好好收拾烂摊子。
　　收拾烂摊子后，还是在冷战，可说是冷战，又好像不准确，阮珉雪有问有答的，她叫她姐姐会应，给她发表情包会回，问她在哪里也会答……
　　可是，就是难以捉摸。
　　柳以童不知道阮珉雪在想什么。
　　这种全无头绪的揣测令少女恐慌，她才意识到，她之所以能一点一点了解阮珉雪，比任何其他人都要了解阮珉雪，是因为阮珉雪给她开了扇特权的门。
　　阮珉雪容她进门，她就有资格见识、摸索、了解阮珉雪。
　　现在阮珉雪关了门，她就没有特权，和世上阮珉雪无数籍籍无名的追求者，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
　　柳以童深吸一口气，干瘪的肺部却好像没能因此充盈，她头还抵着方向盘，直到被压出深深的印子，有点疼。
　　她就着低头的姿势，给阮珉雪发消息：
　　“姐姐，你现在在哪？”
　　阮珉雪发了个定位过来，果然是平层那里。
　　这回柳以童学聪明了，补充一句：
　　“姐姐，我可以去找你吗？”
　　【可以】
　　标点符号都没有。
　　“姐姐你要等我。”
　　【嗯】
　　柳以童到时，阮珉雪正在餐吧里洗水果，一小碟车厘子，硕果圆润，泛着诱人水光。
　　看到她进门，阮珉雪就把果碟摆上餐台，推到近她一些的地方，还是没主动说话，低头以纸巾拭着指节，神情淡淡的，不像有脾气，眼尾寒光冷锐，好像擦的是切水果的刀。
　　柳以童觉得自己的疯病一点没轻。
　　那样的表情，让她觉得很痛苦，同时，她还是无药可救地觉得对方冷淡的神情很漂亮。
　　她没说话，阮珉雪也不说话，坐在高脚凳上，脚尖抵着凳杠，手上拈了枚去核的樱桃入口，水光短暂停留在其唇上，抿嘴咀嚼的细响反衬沉默，让柳以童心被对方牙关碾过般煎熬。
　　少女认栽，她段位抵不过阮珉雪，她受不了，主动开口：
　　“姐姐，我们可以和好吗？”
　　阮珉雪听见，却牵了牵嘴角轻轻笑，反问：
　　“和好？我们不是很好吗？”
　　“好？”柳以童表情一片茫然，“可是……”
　　“你觉得不好吗，柳以童？”
　　“当然不好。”
　　“哪里不好？说出来，告诉我。”阮珉雪双手交叠在桌上，面容沉静看向柳以童，姿态一贯优雅。
　　仿佛此时并非日常的对谈，而是酒吧里一次陌生邂逅，或是谈判桌一场暗潮汹涌的拉扯。
　　总之，不是熟稔的，不像她们刚恋爱时，待她那般亲昵。
　　“……你不跟我说话。”
　　“我这不是在跟你说话吗？”
　　“不是这种的，不是问一句答一句的。”
　　说着说着，情绪涌上心头，这些时日被冷待的委屈一齐漫上来，柳以童声音哽住，艰难说完：
　　“你以前会和我说好多话，告诉我你的喜好，告诉我你的心情，告诉我你的感受……现在，你不说了，我好像，什么也不知道了。”
　　“嗯。”阮珉雪点头，鼓励她似的，轻声继续问，“那，你现在是什么感受？”
　　“……我很担心，很焦虑，很害怕。”柳以童诚实地将心剖开，“怕你可能，不喜欢我了，怕你可能不想要我了。怕你可能……”
　　要跟我分手。
　　这几个字刀片似的剌了下柳以童的嗓子，她喉头一阵腥甜，还是没能把那几个字说出口。
　　“听起来，我好坏啊。”阮珉雪还是淡淡地笑着，似乎没把柳以童的话放在心上。
　　那笑意让柳以童着急，“我不是说你坏的意思，我的意思是……”
　　“但我觉得这样很坏。”阮珉雪柔声打断柳以童，将话语权揽回来，“因为，我就是这样被你对待的。”
　　“……”
　　所有焦虑如火燎的情绪，因女人这句含着笑意的话，瞬间冻结，沉沉坠入心底，让柳以童胸腔闷顿剧痛，而后便体会到无尽的寒。
　　“我会继续用你待我的方式待你，周期时不让你知道，还到处乱跑；去向也不让你知道，直到某天，你接到穆韵的电话，不是我闯祸后让你兜底的消息，而是通知你为我收尸……”
　　“阮珉雪！”
　　这是柳以童第一次以接近呵斥的声量，喝断阮珉雪的话。
　　女人所说的最后两个字让柳以童痛不欲生。
　　她无数次设想过自己身殁的样子：火淬，水溺，自缢，分身……在那些堕落的黑暗的时光里。
　　……却一次也不敢想象阮珉雪与那二字沾边的情景，她连看电影都不敢看其饰演角色阵亡的结局。
　　没有信徒能轻信神明的消亡。
　　现在阮珉雪却用平缓陈述的话语剖她心脏，让她试着想象那样残忍的画面。
　　柳以童攥着拳，压不住汹涌的情绪，她眼眶发红，浑身战栗，手臂肌肉细密地跳，被痛苦骤然拉入躯体化的反应。
　　阮珉雪见状，稍稍抿了下唇，抬起双臂，似要揽她入怀。
　　柳以童小心翼翼过去，将下巴垫在阮珉雪的肩上，女人身上释放淡淡信息素，玫瑰香安抚着少女濒临失控的神经。
　　柳以童好不容易缓一口气，迫不及待说：
　　“求你了阮珉雪，别那样吓我，我受不了。”
　　阮珉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很温柔，声线却依旧冷冷淡淡，残忍地说：
　　“难道不公平吗？你就是这样对我的啊，柳以童。”
　　“……”
　　“我发现，你真的很固执，听不进去话，不让你代入我的处境，或许你永远想象不到……”阮珉雪声音依旧带着笑意，“当我从舒然那里得知你陷入危机时，我的感受是怎样的？”
　　“……”
　　“当我从舒然那里听到，原来你曾因我对信息素有过执念，导致你易感期都不特地告诉我，宁愿自己忍着也不想麻烦我，我的感受是怎样的？”
　　“……”
　　“荒谬。”
　　两个字如巨石，掷地有声。
　　“我们好像根本没在谈恋爱啊，柳以童。”
　　阮珉雪是笑着说的，柳以童却听着哭。
　　柳以童听到千万句谴责的话，那些话是自己心底翻涌出来的，骂她是如何不称职的恋人，骂她让阮珉雪如何失望。
　　“对不起……”柳以童低着头。
　　“为什么道歉？我真的认为你很了不起，柳以童。”阮珉雪声线诚恳，不含讥讽，“短短时间进步得飞快，把宣康爆破到那种程度，做到多少人做不到的事，假以时日，我不敢想，你可能会发展成什么样。”
　　“我应该……做的更好的……”
　　“你还要如何更好？”
　　“想得更周全些，不要让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让你担心。我现在知道易感期是什么样的了，以后我会提前算好周期，找我和你都有空的时候，把自己的反应处置妥当……”
　　“……所以你会成长为一个很周密的大人。”
　　“嗯……”柳以童抽噎着问，“这样好吗？”
　　“当然好啊。”阮珉雪轻轻拉开她，面上依旧带着笑，赞许地，眼神恰到好处，像看着一个欣赏的后辈。
　　柳以童却更茫然，不知道为什么拥抱没有了，不知道为什么对方明明看着自己笑，自己却还觉得对方眼底缺了什么。
　　而后她反应过来。
　　缺了爱意。
　　“好得让我对自己越来越失望。”
　　柳以童怔住，听阮珉雪一句一句自贬，却逐一化为对柳以童的极刑——
　　“我不值得你信任。我不值得你依赖。我不值得你分享。我和世上所有其他人一样，都会让你觉得麻烦，所以你也不想给我添麻烦。”
　　柳以童说不出话，攥着阮珉雪的手，急得直摇头，眼泪无声地掉。
　　她宁愿阮珉雪用狠毒的话骂自己，也不要听对方如此描述阮珉雪，尤其当阮珉雪的自贬来源于柳以童，这会让她无地自容。
　　“柳以童，你真的很不会谈恋爱。我不接受这种恋爱。”
　　分明身处夏日。
　　冷冷的话，却像冻得不化的冰，劈头盖脸砸得柳以童又痛又麻，太阳xue里穿刺着发疼。
　　“呜呜……”柳以童呼吸不畅，抽噎出声。
　　和她的恋爱让阮珉雪如此难过。
　　阮珉雪如果要分手，她要怎么办？
　　柳以童很想挽留，她嘴唇开合，无数话语亟待涌出，她手揪着阮珉雪的衣角，想往身边拽，却使不上力。
　　她混沌的脑中诸多画面清晰又模糊，是阮珉雪站在聚光灯下光鲜的、恣意的，所有人仰慕着，所有人憧憬着……
　　对比最后一幕，却是阮珉雪坐在她腰上，眼角悬着疑似泪水的光。
　　爱人如养花。
　　她真的把阮珉雪养得很糟糕。
　　她闭了嘴，收了手，神情呈一种绝望与决绝。
　　阮珉雪静静看着少女眼底的光逐渐黯淡，消散，知道她又钻入牛角尖，知道她又灾难化设想，只得无奈笑笑。
　　片刻。抬手。
　　阮珉雪慎重地、小心地，再度把少女拥入怀中，仰着头，声音带了难得的弱势，沾了点乞求：
　　“柳以童，以我想要的方式爱我，好不好？”
　　被冰封住的脑子和心脏都化了一瞬，啪嗒啪嗒往下砸着水滴。
　　少女一怔，抬头，泪水掺进一点光，难以置信，“我还有机会吗？”
　　尾音颤抖得不像话，几乎要叫人听不清。
　　阮珉雪仰起下巴看着她，摇头，“没机会了。”
　　“嗯？”呜咽着疑惑。
　　“你没机会逃跑了。你只有一个选择，被我拴在身边，以我的方式，被我驯化为我想要的恋人。”
　　又这样钓，故意曲解人的话，把玩人的情绪，像抛球一样随意，用最薄情的句式，却说着最撩人的话。
　　可这样柳以童才安心，才觉得熟悉，这是她熟悉的阮珉雪，赐她特权的阮珉雪。
　　柳以童像终于刑满释放，主动抱住阮珉雪，不再担心僭越，不再怕让人为难。
　　她想要抱，她就抱了。
　　这是阮珉雪教她的。
　　阮珉雪回抱她，两个人相拥着，慢悠悠地轻轻晃。
　　“柳以童，我知道你有惯性，我知道你生病，我知道你有很多决策出于本能，习惯不开口，习惯独自扛。但对我也这样，就是很严重的错误，你知道了吗？”
　　“我知道，我知道了。”
　　阮珉雪是特别好的老师，以身体力行的方式，让柳以童全身心领略到，这是多么荒谬的错误。
　　“你每次都答应得很好，每次都说话不算话。柳以童真的很不乖。”
　　“对不起，对不起……”少女的哭腔又黏又闷，可怜兮兮。
　　阮珉雪听着却不心软，“我说了，我不是‘好好好我错了’就能哄好的人。我要你长记性，以后不再犯，所以这次，我会惩罚你。”
　　阮珉雪松开她，捧起她哭花了的脸，怜爱地吻了吻她的鼻尖，像个柔情蜜意的欺诈犯，蛊人自愿掉入陷阱：
　　“柳以童，你认罚吗？”


第66章 训犬
　　“是什么样的惩罚？”柳以童问。
　　阮珉雪坐在高脚凳上，柳以童站着，因为想讨拥抱，她躬了点身，显出下位的低身量差，发问时，她仰着头，她不知道自己这样的表情在女人眼中看起来格外乖顺。
　　她只见女人盯了她片刻，突然轻轻笑起来，而后撚一枚车厘子，奖励似的塞进她嘴里。
　　她把小果以舌抵到一旁，脸颊鼓起来。
　　“你不该先答应，以表诚意吗？”阮珉雪欲收搭在她肩上的手。
　　柳以童急了，赶忙把人手拉回来，重新搭回肩上，“我答应的。”
　　“那就，听我说。”
　　阮珉雪的指尖在柳以童肩上点点，像要把接下来说的话，随这个小动作一起敲进不乖小孩的身体里：
　　“你不说话，不表达，出于惯性。因为旧有的模式，让你觉得舒适，你才会习惯性躲回那样的模式里。”
　　“嗯。”柳以童点头，是这样的，她自己也清楚。
　　“所以，我要让你觉得，‘不表达’，‘不说话’，很不方便，你才会想戒掉它。”
　　“……”察觉那惩罚呼之欲出，柳以童有点紧张。
　　接着她就听到阮珉雪揭晓谜底：
　　“接下来一周，你要形影不离跟着我，但是，不能跟我说话。”
　　“……”
　　咔。
　　齿间车厘子被猛然碾碎，果浆爆出，甜的，却让柳以童酸涩得皱了下眉。
　　顾不上咀嚼，柳以童含糊求饶：
　　“一个星期好长，能不能改短一点？”
　　阮珉雪笑，“觉得和我黏一起七天很长？”
　　“当然不是！”柳以童忙说，“是不能跟你说话，一个星期太长了。”
　　阮珉雪还是笑着看她，神情没有丝毫动摇。
　　柳以童眼巴巴望着，她太急了，不知道自己表情看起来很委屈，很像不讲道理的小朋友。
　　分明先前都答应认罚。
　　结果一听是这样，又想讨价还价。
　　“所以，柳以童。”阮珉雪一顿。
　　听到女人用温柔但冷淡的声线喊全名，柳以童被激得一颤，还是垂下脑袋。
　　阮珉雪继续说：“你是觉得，你这次闯的祸，不值得罚你一个星期？”
　　“……”一听这话，柳以童就老实了，乖乖低着头认栽。
　　见少女乖了，阮珉雪就又赏她一枚车厘子，而后柔声细语说：
　　“其实，我本来想罚你更久的。”
　　柳以童微微抬眼，偷看人表情，见人没生气，才好奇听。
　　“我本来想罚你一个月。”
　　柳以童听得心咯噔一下，一个月，她真的会炸。
　　“但是，”阮珉雪耸了耸肩，无奈道，“想了想，那样我也一起被罚了，我好无辜。”
　　制定规则的惩罚者在说自己无辜。
　　可是柳以童却听得好高兴，不说话这件事，在罚她，也在罚阮珉雪。
　　阮珉雪自己都受不了一个月，阮珉雪也想听她的声音。
　　好精通议价的女人，就这么让小孩乖乖接受了一开始还很反感的价码，甚至还觉得自己赚到了。
　　柳以童点头同意，继续嚼着口中小果，这次，果浆甜得不得了。
　　“好。”阮珉雪翻腕，看了眼时间，“我们就取整点，18：00开始，到七天整为止。语言和文字的形式都被禁止，能做到吗？”
　　柳以童用力点头。
　　“距离起始时间还有不到一分钟，你大概还有一句话的时间。”阮珉雪放下腕子，定定看向柳以童，“你最后想跟我说什么，柳以童？”
　　如果阮珉雪最后没唤她的名字，她或许还能当这最后一句只是寻常的一句话。
　　可阮珉雪带了点郑重地唤她全名，给这最后一句话附加了额外的仪式感，好像她也在期待她的回答。
　　话语的分量就重了起来。
　　只有一句话。
　　柳以童其实想说的还有好多好多，惩罚还没正式开始，她就已经体会到了不说话的不便利。
　　她真的很愧疚很愧疚，很抱歉让阮珉雪那么难过。
　　她真的知道错了，她想以后更主动，对阮珉雪加倍好，让阮珉雪开心。
　　她想说对不起，想说你真好，想说谢谢你，想说……
　　“阮珉雪，我可以说我爱你吗？”
　　表面的时针恰好搭到十八点。
　　柳以童就算得到肯定回答，也没机会再说一遍了。
　　她是少年人，情意坦荡澄澈，她自认为对人的感情深厚，却不知在阅历丰富的女人眼中，能不能认可，那是“爱”。
　　在她看来，她人生唯一的恋情，全与阮珉雪有关，阮珉雪就是她对爱情的全部认知。
　　只是不知道，阮珉雪是不是也这么想。
　　所以她才没直接说出来。
　　好在，阮珉雪无声笑，凑上来，重新拥住她，在她耳垂落下一个很轻的吻，喃喃道：
　　“我也爱你，柳以童。”
　　她的爱因而得到认可，因而得到回应。
　　“好了，”阮珉雪松开她，揉了揉她的顶发，说，“去洗个澡吧，瞧你哭的，我还不知道你是个哭包呢。”
　　柳以童想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哭包，刚要启唇，就意识到一周之罚已开始，她现在是禁语期，又只好悻悻把嘴闭上。
　　阮珉雪看她这表情，问：“不乐意？”
　　柳以童因不适应撇着嘴，摇摇头。
　　“不然，我帮你？”
　　柳以童表情又亮起来。
　　因祸得福，让她捡到了。
　　被阮珉雪伺候是很微妙的体验。
　　好像她们身份倒错，好像柳以童才是那个珍贵的、易碎的高位者。阮珉雪那双保养得娇嫩的手，就是为了这一天，能以最温柔的呵护，拂去少女脸上的泪痕，揉散其肩头绷紧的疲惫。
　　仰在浴缸边缘，让阮珉雪轻轻揉过头皮时，柳以童忍不住睁了下眼——
　　世界上下倒错，也包括此时正凝望她的阮珉雪。
　　这样的视角里，阮珉雪看起来很不一样，但有些东西是一样的。
　　阮珉雪在氤氲雾气中，弯着眼看她。
　　柳以童就确定，不是好像：
　　我在她眼里，真的很珍贵。
　　走出浴室时，柳以童囫囵擦了下身体，随意拿浴巾摩擦头发。
　　本柔顺的长发又炸又湿，加之身上只挂毛絮浴巾，她整个人看起来像只站立行走的大狗。
　　“柳以童，过来。”
　　“狗主人”端着吹风机，在沙发上坐着发号施令。
　　狗训得不错，听到话就乖乖过去了。
　　阮珉雪坐在沙发上，柳以童坐在她腿间的地毯上，让人帮忙吹头发。
　　暖风嗡嗡响起，阮珉雪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温热的风扫过后颈，舒服得她下意识想哼哼。可刚发出半个音节，又立刻咬住嘴唇，硬生生憋住，她头一歪，懊丧枕在阮珉雪大腿侧。
　　湿漉漉的头发蹭了人一腿，水痕顺着皮肤淌下去。
　　她不老实，手指沿着那点水痕勾勒，被阮珉雪不轻不重拍下去。
　　“别闹。”阮珉雪轻声训她。
　　把她骂高兴了，耸着脖子笑，姿势一变，又蹭人一身水。
　　洗过澡，一起吃晚饭。
　　阮珉雪还没叫晚饭，柳以童主动进厨房示意要下厨，阮珉雪便在边上陪着。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人本想搭把手的，但实在太不得要领，尤其柳以童不能说话，没给出指令，阮珉雪的帮忙就更像帮倒忙，比如把好不容易沥干的菜又重新洗一遍，比如分不清葱段和韭段混在一起递给人。
　　柳以童没办法，干脆先擦干手上的水，掐着阮珉雪的腰把人抱起来，往稍远处干净的流理台面一摆，跟放置洋娃娃似的，还把人衣摆整理好，最后给人手里塞了枚洗过的小蛇果让人吃着解闷。
　　阮珉雪无奈笑笑，咬着苹果，也不添乱，边刷手机边安静陪伴。
　　结果，人真不搭理她了，某个表现欲很强的小鬼又不乐意。
　　一会儿是围巾系带松了，在人面前反复晃，让人帮忙重新系上。
　　一会儿是葱段爆香了，眼巴巴盯着人，等人夸，一会儿是菜出锅了，端到人鼻下，要人夸。
　　“柳以童，”阮珉雪放下手机，“这样下去，我们十点前能吃上饭吗？”
　　“……”
　　柳以童消停了。
　　几道小家常上了餐桌，吃饭过程中，阮珉雪还在看手机。
　　柳以童这就能确定，对方是故意的，那人平日也没手机瘾，以往人前刻意讲究礼节不疏待，不会当人面一直玩手机，怎么今天就一直这样？
　　还不是今天开始，有人被罚了不能说话。
　　不说话的人没有存在感，没有意思，让人无聊，所以阮珉雪玩手机，晾着她。
　　估计是先前气氛太好，怕这个惩罚反倒给柳以童爽到，阮珉雪这是在上强度呢。
　　柳以童嗦着筷子，盯着阮珉雪看，对面的人故意装作没察觉，指头还在手机屏上滑。
　　“……”
　　柳以童甩掉一只拖鞋，探出脚，去蹭阮珉雪的脚踝。
　　结果，脚心敏感，剐到软腻的触感，让她自己一颤，忙又把脚收回来。
　　“……”
　　柳以童咬着筷子低着头，隐约察觉对面已经看过来了，刚才那一下阮珉雪不可能没感觉，此时柳以童不用看，都能想象对方饶有兴致盯着她笑的玩味表情。
　　撩人都不会，丢人现眼。
　　她正想着，下一秒，自己的脚踝上便有游蛇攀上来。
　　微微凉的，光滑的，柔软的，蜿蜒似的，沿着她踝骨磨蹭，若即若离。
　　柳以童手一抖，筷子都要拿不稳，差点掉下去。
　　“哼哼……”对面轻笑。
　　而后变本加厉，足尖沿着踝骨上攀，滑过腿肌，滑过膝盖，往后探到膝窝。
　　啪嗒。
　　柳以童的筷子终究还是没握住。
　　她火起，刚抬头，那边的小蛇像是被惊扰，利落缩回去，而当事人则继续含着调羹刷手机，一脸若无其事，只嘴角挂着得逞的笑。
　　“……”
　　只有少女腿上蛇爬过的皮肤隐隐作热，提醒她刚才不是幻觉。
　　柳以童吃瘪，悻悻换了双新筷子，准备等饭吃完再好好算账。
　　而后又沮丧。
　　不说话真的好难。
　　好想和她说话。


第67章 姐狗
　　饭后，柳以童是硬闯进阮珉雪的浴室的。
　　她本想报刚才餐桌下吃瘪的仇，结果阮珉雪不理她，往浴缸边一蹲，放起水来。
　　浴缸表盘分明预设了水温，那人还煞有介事拨着水，像在调温度。
　　蹲身时，腰.臀的曲线更加犯规，控住柳以童。
　　浴室内热雾还没漫起来，柳以童自己的脸就先红了。
　　其实她们早已不是所谓“清白”的关系，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但柳以童好像熟悉不了，也厌倦不了，每每因阮珉雪有了旖.旎的心思，还是会蠢蠢欲动，如初次一样。
　　可能，就因为对方是阮珉雪吧。
　　许许多多好东西，都是阮珉雪教她的，哪怕没什么稀奇玩法，她也会让她觉得新鲜。
　　比如现在。
　　她们的关系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说开了，变得更亲近了，但又因在禁语期，有了点隔阂。
　　很怪的关系，很怪的感受。
　　让柳以童心更痒。
　　阮珉雪没理会她，旁若无人站在镜子前，把长发卷起，在脑后盘成一个卷。
　　抬手时，臂线、肩线、脖颈线、后颈线，数条被升温雾气柔化的线条，像蛛网，密密覆住柳以童，让她动弹不得。
　　是阮珉雪那人本来就色.气，还是柳以童自己不正经？
　　亦或说，阮珉雪就是故意在钓她？
　　柳以童真的很想问，但她被罚了，不能说话。
　　嗓子不顶用了，还有肢体可以用。
　　她走过去，贴在阮珉雪身后，拦腰抱住人，把鼻尖抵到阮珉雪后颈上。
　　深深吸一口气。
　　好香。
　　她觉得自己这样好变.态，忍不住咯咯笑。
　　阮珉雪微微偏头，问她，“笑什么？”
　　见阮珉雪对自己好奇，柳以童有些得意，故意努嘴，表情像在说，是你不让我说话的。
　　阮珉雪没戳破她难得的幼稚，抬手，指腹在她唇上拨弄两下，撩得少女心.猿意.马，忍不住朝其唇袭去时，却又歪头躲过，而后拨下少女横在她腰上的手，自顾自朝浴池走去。
　　“……”
　　柳以童眼睛被雾气熏得水汪汪的，此时求吻落空，压着眉，惨兮兮的。
　　阮珉雪褪了浴袍，迈入浴池，雪白的一片没入热水中，柳以童连仅有的甜头也没了。
　　坏心眼的女人还趴在池沿看热闹，对着她不怀好意地笑。
　　什么意思嘛。
　　柳以童不能问。
　　惩罚不能说话，规则好像没说，不能亲亲和抱抱吧？
　　那我可以亲亲吗？
　　想亲。
　　就在这时，阮珉雪抬手，勾了勾手指，指尖一点水光随着飞荡，好仙，好欲，又好撩。
　　柳以童有点高兴，又想装不高兴，想让对方主动跟自己多说说话。
　　结果到浴池边，肩膀被对方双臂搭上来，柳以童就压不住嘴角了。
　　这世上若说有谁最难懂，大概就是阮珉雪面前的柳以童。
　　可要说谁最好懂，也恰恰正是阮珉雪面前的柳以童。
　　我可以亲你吗？
　　这句话不能从口中说出，于是便化作少女滚烫的视线，在女人唇上反复徘徊。
　　视线有温度，或许也有重量，压得女人抿了抿唇，唇缝中水光闪动，更加诱人。
　　柳以童抬眼，视线落回阮珉雪眼底，眼皮上抬，征求意见。
　　阮珉雪定定看她，情绪没有波澜，不像同意，也不像反对，浴室里的水雾好像沉进这人眉眼，又叫人读不透。
　　以前，读不透可以问，现在，问都不能问。
　　柳以童只能试探，凑近一些。
　　阮珉雪没躲。
　　柳以童将嘴唇微开，瞄准一般。
　　阮珉雪还是原样，安静地等。
　　于是，柳以童吻上去。
　　一个薄吻，被水中的女人揽紧，融成拥吻。
　　一个澡洗了两个多小时，换了一次水，又洗了一次。
　　柳以童怕阮珉雪着凉，刚擦干抱回床面，就被缠着肩膀一起带着滚回被子里。
　　阮珉雪好过分，欺负她不能说话，一直咬着她耳朵问她，喜不喜欢，喜不喜欢？
　　柳以童没学过手语，一句都不会。
　　但这夜，她无师自通，以手语回答。
　　＊
　　柳以童醒来时，床畔是空的。
　　她惊坐起，不知阮珉雪去哪了，分明说好了要形影不离，对方主动消失，这算不算她没达成约定？
　　好在没惊慌多久，阮珉雪就进来了，还穿着睡衣，素颜，没出过门的样子。
　　看到阮珉雪的那一眼，柳以童心一舒，可余悸的心跳哐哐作响，提醒她，阮珉雪只是消失了一小会儿，她就这么紧张，换位思考，自己当时失联，阮珉雪该是什么感受。
　　想到这里，再看到眼前女人一贯冷静的模样，柳以童就有点心酸。
　　她抬手，想找阮珉雪索一个早安抱抱，阮珉雪不知是故意还是没领会，把提着的一个手袋拎到柳以童眼前。
　　柳以童一愣，接下来，打开看，发现是手机盒。
　　拆盒，里头躺着一部最新款的顶配手机。
　　柳以童仰头看阮珉雪，之前老手机因消息卡住，她想过换手机，还没落实，阮珉雪哪来的读心术，就买来给她了？
　　不能说话，柳以童就直勾勾盯着阮珉雪看，企图意念将疑问渡过去。
　　阮珉雪抱臂看她，却问：“喜欢吗？”
　　柳以童点头，继续盯着看。
　　阮珉雪笑起来，像是早猜到她的疑惑，这才大发慈悲解答：
　　“没有为什么。想送你东西需要理由吗？”
　　好吧。多充分的理由。
　　柳以童被说服了。
　　毕竟柳以童也是这样，当初只是暗恋阮珉雪的时候，就砸锅卖铁攒欧泊给她。
　　收到新手机，柳以童很高兴，但还是惦记刚才那个没被满足的抱抱，抬手继续示意。
　　阮珉雪果然早懂她，女人太会延迟满足，拖延了一小会儿再伸手，让她抱，少女就喜欢得不得了。
　　只不过，阮珉雪确实不知道，有人要被她惯坏了——
　　柳以童都快适应不说话也能品到的幸福感了。
　　“玩一会儿出来吃早餐。”阮珉雪抱完她，又出去了。
　　柳以童滚回床上，开始把旧手机的数据导到新手机里。
　　过程中，她意识到，现在还没给阮珉雪添加备注，还只是两串不敢挂名的手机号，好像不太好。
　　她纠结了许久要怎么备注，输入法首字母输了好几遍，也没个定论。
　　直到，输入法排名靠前的两个字，吸引她注意。
　　阮珉雪再度进门催时，看到的就是柳以童盯着手机兴冲冲的样子。
　　少见这孩子露出网瘾少女的表情，阮珉雪过去，就被柳以童神秘兮兮揽到床上，炫耀什么似的把手机递给她看。
　　阮珉雪只见，新手机的输入法，字母显示mx二字，靠前的备选第一个是“珉雪”，第二个是“梦想”。
　　阮珉雪轻笑，看向柳以童，就见少女眼睛亮亮的。
　　柳以童这人，不想让人懂时，真的怎么也猜不透，现在想让人懂了，眼睛里面好像盛着心声，迫不及待要向全世界昭告——
　　珉雪＝梦想。
　　我的梦想实现了。
　　阮珉雪心一动，忍不住吻她。
　　这一吻又叫人上瘾，早餐还是凉了，两个人一起耽误的，她俩是共犯。
　　＊
　　盛夏的光线斜斜切进客厅，室内冷气与窗外蝉鸣一并在空气里浮游。
　　柳以童走进客厅时，就见阮珉雪盘腿坐在沙发上，藕荷色家居服叠着慵懒褶皱，袖口卷到手肘，露出那截似乎永远晒不黑的小臂，白得晃眼。
　　镜头前永远明艳照人的那张脸此刻脂粉未施，长发随意披在肩侧，碎发毛茸茸地蜷在耳际。那人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框，无镜片的，在家也要凹造型，不知给谁看。
　　漂亮得不行。
　　偏偏柳以童就吃这一套，阮珉雪什么造型她都能被钓。
　　尤其当女人膝头支着笔记本，以稍显淡漠的认真神情，倾听视频会议中的同事发问，偶尔启唇，以凉薄的嗓音指点迷津，那种冷冽与身上家居服形成反差感。
　　渴死柳以童了。
　　柳以童赤着脚蹭过去，坐在人边上。她先是用指尖碰碰她垂落的衣角，见阮珉雪还专注开会，没搭理她，立刻得寸进尺地枕上人大腿。
　　阮珉雪低头看了眼，镜头中，本面无表情的女人垂眸一瞬，眉眼骤然柔和。
　　阮珉雪没说话，指尖拂过柳以童额前睡得翘起的呆毛。
　　屏幕那端穆韵问：【怎么了吗？】
　　柳以童仰头看她，夏季的阳光碎在少女的眼睛里面，亮晶晶的。
　　阮珉雪轻笑，抬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说：“没什么，小狗在闹，摸两下。”
　　于是小狗在她指尖轻轻咬了一口。
　　阮珉雪那边开着会，柳以童安静躺着，不耽误人家的事，自己举着手机和舒然聊，也忙自己的公务。
　　舒然这人脾气来得及去得也快，危机解除后柳以童哄了一天，舒然也就把她从拉黑列表放出来了。
　　眼下后续代言聊完，舒然心有余悸，还是语重心长叮嘱她，以后不能闯祸，要好好生活，好好恋爱，好好交朋友。柳以童没顶嘴，逐句答应。
　　【不过，相比于最初的疯批，你已经进步了很多了，我还是要肯定你的成长。】
　　“谢谢舒然老师。”
　　【既然你叫我一声老师，我就再和你分享一点社交的小技巧。有时候，不要怕给人添麻烦，尤其是对朋友，互相欠人情反倒才能维系关系。有时你烦烦我，我烦烦你，关系才不会淡。】
　　柳以童心一动，手机放低点，抬眼看了看阮珉雪，而后重新看手机，打字：
　　“我真的可以烦你吗？”
　　【嗯？当然！柳以童小妹妹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说出来！舒然大姐姐会为你排忧解难！】
　　而后附一个昂首挺胸的表情包。
　　“真的吗？你不会反感？”
　　【首先，我舒然什么世面没见过！其次，你柳以童又不是什么黏人精，难得跟我分享心事我很乐意听的！】
　　几番确认，得到肯定，柳以童这才安心，指头敲得飞快，好几句话连发过去：
　　“阮珉雪，你今天好漂亮。”
　　“平时的你也很漂亮，但是今天的格外漂亮。”
　　“可能因为，这样的你只有我能看到吧，我有点飘了，好想炫耀，又舍不得分给别人。”
　　“能不能不要一直工作了，能不能稍微不务正业一点点，再陪我玩会儿吧好不好？”
　　【……】
　　【…………？】
　　【hello，柳以童女士，你发错消息了？你知道我是舒然吧？】
　　“我知道。”柳以童回，“我现在被罚，姐姐不让我跟她说话，但是我好想说，刚好你想听，我就跟你说。”
　　【………………】
　　舒然撤回了几条消息，屏幕上只剩省略号。
　　最后舒然打字过来：
　　【我不想听，谢谢。我雷姐狗文学。】


第68章 爱你
　　先前在湘横剧组，两人分住缇阿莫酒店，告白后那几日，柳以童两边套房往返，有点麻烦，却称得上甜蜜的负担。
　　想想往返的起点与终点都是阮珉雪，她就乐在其中。
　　现在回了沪川，柳琳与阮白英有了稳定居所，柳以童却还没确定，旧行李都在舒然家里，只连人带魂捆在阮珉雪这儿，吃阮珉雪的，用阮珉雪的，像个被包.养的小白脸。
　　热恋期，上头的柳以童恨不得一天有二十五小时，都待在阮珉雪身边。
　　她们才刚开始交往，暗恋把恋情的晦涩期都跑完，所以进度很快。只不过现在就提同居，会不会还是有点早？
　　柳以童难免有这样的疑问。
　　就算阮珉雪纵她允她，也总有界限。
　　有些事，恋人之间可以做，有些事，要配偶之间才可以做，同居就是介于这二者关系之间的，很暧昧模糊，不好界定的敏感事件。
　　提得早了，可能让人觉得没有边界，破坏关系。
　　提得晚了，柳以童心里又揣着事。可她这次犯错，就是因为藏事，她不想再让阮珉雪觉得自己有事瞒她。
　　这个纠结告诉舒然后，舒然无语得又发了好几串省略号，最后只说：
　　【你直接问她不就好了。这种问题怎么能独自琢磨出结果？】
　　舒然成长的环境宽裕，遇到什么事都能保持松弛，和柳以童不一样。
　　柳以童盯着朋友的回复，想，为什么舒然能回答得这么理所当然，后来她想通了，舒然的世界里没有“灾难”，但柳以童不是。
　　她好不容易得了个阮珉雪，是她至今为止得到过最“贵重”的，她怕自己怠慢，把人放跑，又怕自己太紧张，给人负担。
　　她亦步亦趋，一个恋爱谈得像实战演练孙子兵法。
　　【小姑奶奶，你提同居，就算阮姐不同意，她就一定会讨厌你？你们关系一定就会被破坏？】
　　舒然又发过来：
　　【何况，你到底是不信任阮姐还是不信任你自己？凭阮姐的智商情商，她拒绝你一定会用让你们不高兴的方式？最糟糕的情况，阮姐真的生气了，真的讨厌了，你们关系真的被破坏了，你柳以童还能束手无策，一点办法都没有？】
　　【拜托，你可是新康系会议都敢独自闯进去的人，现在你告诉我，阮姐生气了你追不回来？】
　　【柳以童！你已经不是过去那个无助的小女孩了，你有试错成本的！这个成本就是愿意为你撑腰的我们这些朋友，和……阮姐啊！那可是阮姐啊！！！】
　　【靠！说着说着给我说生气了！柳以童！我这就打包你行李，没搬进阮姐家里，你就……】
　　【……真没搬进去我会派车去把你行李‘请’回来！你放手去干！】
　　柳以童被骂笑了，抿唇软软回了句：
　　“好啦，知道啦。”
　　时值特殊情况，她现在又不能开口说话，想好好沟通也沟通不了，总不能临时学手语打结印打得飞起，阮珉雪也看不懂。
　　她想趁现在好好打个腹稿，等惩罚期过了，好好和阮珉雪说。
　　结果舒然不等人。
　　风风火火的大小姐差可信的朋友跑了个腿，几大箱行李直接堆到了阮珉雪家门口。
　　舒然有心，看她旧行李箱残破，特地买了个新的，明黄色的，像一小块凝固的阳光，特别显眼。
　　“……”
　　柳以童不想搞得像逼宫，正想赶紧趁阮珉雪没看见，先把东西搬到不常用的房间藏一藏。
　　结果回身，就看到阮珉雪别着手臂，倚在门框边，目光在柳以童与那大箱小箱间来回打转。
　　“……”柳以童提起一口气。
　　不是你想的那样。
　　话语转移成动作，就是一个无奈的摇头。
　　阮珉雪看了眼她，嘴角的弧度似有若无，让柳以童有点紧张。
　　空调的冷气吹得她后颈发凉，掌心却微微发汗。
　　她低下头，脚尖无意识打圈，拖鞋在地板上拖出轻微的声响，掩盖耳边叫她难测的沉默。
　　这时，阮珉雪问她：“怎么不挑个房间？”
　　“……”柳以童猛然抬头，眼睛又亮起来。
　　阮珉雪手一摆，“房间很多，随便挑。”
　　柳以童其实早心有所属，她视线先往阮珉雪主卧的方向晃一眼，而后收回，落在主卧一墙之隔的次卧门上。
　　她理想状态是能时时和阮珉雪在一起，毕竟之后返工两个人都忙，回家能多相处一刻她都是赚到，但如果阮珉雪需要亲密关系的气口，她也完全能接受。
　　阮珉雪允许她搬进来，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明黄色行李箱刚推到次卧门口，阮珉雪突然拦住她，“先别忙拆箱，房间还没准备好。”
　　柳以童往次卧里瞥一圈，床、柜、桌、电器，应有尽有，看起来什么也不缺。
　　见她表情疑惑，阮珉雪笑着给她理耳侧被汗稍稍打湿的头发，解释：
　　“我会找人把你房间的床搬走。”
　　“？”
　　“你东西可以放自己房间，但人得睡我房间。”
　　“……”
　　柳以童顿了顿。
　　未曾言表，需求却契合，这种微妙的默契让柳以童触动。
　　她盯着阮珉雪，许久许久，久到阮珉雪本笑着看她，忽而表情静下来。
　　阮珉雪眼神稍沉，指腹滑过少女脸侧，动作很轻，怕触破易碎品似的，“你怎么这么……”
　　柳以童又紧张，喉头艰涩滚了下，不知道阮珉雪会说什么。
　　阮珉雪继续说：“没原则。”
　　“……？”喉间挤出一声很轻的啊。
　　“太纵容我了。无论我对你怎么过分，你都用这种乖狗一样的眼神看我，我怕我会忍不住对你更过分。”
　　柳以童想问，哪里过分了，但她不能问，只能摇头，表示不过分。
　　阮珉雪强调，“过分的。我可是没收了你的床啊。”
　　“……”可那本就是你的床啊，你只是不给我，不给我一个我本来就不想要的东西而已。
　　这小小的辩驳无法通过一个眼神传达，阮珉雪只看出她不服，那双漆黑的、略带非人感的犬科动物般的眼神，只盛着她一个人。
　　忠实的，虔诚的，湿漉漉的，小心翼翼的，让人心底柔软，让人心底生疼。
　　“柳以童，我是你的女朋友，对吧？”
　　柳以童认真看着她，点头。
　　“不是什么神祇，不是什么束之高阁不可触碰的秘宝。”
　　柳以童顿了顿，没马上点头。
　　阮珉雪就知道，这小孩果然还是没理解她的意思，轻轻抱了抱她，在她耳边说：
　　“同居这件事，不是你占我便宜，所以你不要用那种感激的眼神看我，会让我觉得我很卑鄙。”
　　柳以童一僵，忙抬手回抱阮珉雪。
　　“毕竟是我在勾着你，让你适应身边有我的日子。是我不敢邀请，故意激你主动开口。”
　　原来，是这样吗？
　　柳以童本沉着的心又摇曳起来，被阮珉雪的话盛进水面的小纸船，轻盈飘远。
　　她随之好奇，阮珉雪为什么“不敢”。
　　在她观念里，阮珉雪好像有点太过无所不能，以至于，柳以童居然无法想象，有什么事情是阮珉雪“不敢”的。
　　“同居对我是冒险的。毕竟，你会越来越了解我，越来越发现，我并不完美，也绝非圣人，你眼中的滤镜会一层一层掉下，直到最后发现，阮珉雪也不过是个有爱恨贪嗔痴，有缺点，有欲望的普通人。”
　　“……”
　　“就算这样，我也愿意冒险，决定承受风险，和你同居。我惶恐并期待你褪掉滤镜，看清我是如何普通的一个人。
　　“还依然爱我，和我谈普通人的恋爱，一辈子。”
　　柳以童的手虚搭在阮珉雪背上，许久，才想起收紧，回她“普通”的女朋友一个用力的回应。
　　原来，在她忐忑同居这件事时，阮珉雪也有着类似的担忧。
　　原来，她和她感受如此相似，原来，她们在谈一场如此平等的恋爱。
　　柳以童心潮澎湃，有许多话想说，却都不能说，她险些适应不能说话还依旧幸福的日子，此时却深刻意识到，无法述之于口的爱意，多么令自己憋委。
　　她想对阮珉雪说，你不普通，在我心里你永不普通，这与你的身份地位，或手握的资源无关。
　　她从不认为阮珉雪的强大来源于完美无瑕，在了解阮珉雪之后，她见识过这人的情绪，见识过这人的怨憎，见识过这人的缺憾。
　　可这些了解，只会让柳以童认为，阮珉雪更加了不起。
　　阮珉雪背负着枷锁，活得那么漂亮。
　　就是那般不完美的阮珉雪，点燃了柳以童的求生欲，在少女眼中，没有比“不完美的阮珉雪”更强大的存在。
　　她爱她，因她永不褪色；也因她爱她，她就永不褪色。
　　这夜，阮珉雪穿了件设计独特的睡裙，颈上的丝巾系成蝴蝶结，让柳以童解开时心跳加快，好像在拆一个巨大的礼物。
　　诚然，阮珉雪就是命运送她最好的礼物。
　　解下的丝巾在床头灯下淌着炫光，刚要落于床面，就被阮珉雪轻轻揪住，收回掌心。
　　而后，阮珉雪将那丝巾反扣在柳以童后颈，往前拉了下。
　　柳以童被拽动，往前一扑，阮珉雪就势仰头，鼻尖蹭她的鼻尖，转移她注意力的同时，手指灵巧在少女颈上，绕了个蝴蝶结。
　　而后低头欣赏，满意地笑，说：
　　“你是我的礼物了。”
　　“……”
　　柳以童听着好高兴，深深吻上阮珉雪。
　　不能说话真的好不便利，她受够了，也不敢了，这个惩罚太有效，柳以童觉得自己的臭毛病真被扳正了。
　　甚至可能扳得过头，她表达欲都要溢出了。
　　第七天的17：00起，是柳以童经历过最煎熬的一个小时，她盯着表针，一个数一个数等，度秒如年。
　　好不容易熬到18：00，惩罚正式结束，柳以童像出笼的鸟，像关久才放风的犬，将阮珉雪扑倒沙发上，嘴唇贴在人颈侧，反复地说着“我爱你”。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惩罚开始前的最后一句话，她浪费机会，甚至只是征求意见，问对方自己有没有资格说“爱”，拿到机会，惩罚就开始了。
　　一句“我爱你”，她藏了快七天，也藏了四年多，一个完整的青春期，一个少女全部的思春期。
　　带着热气的告白顺着皮肤，融进女人的血管里。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阮珉雪笑着，不厌其烦，一遍一遍回应她。
　　“不。你不知道。”
　　柳以童摇着头。
　　“从我爱你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在我心中称王了。你不用证明任何，不用维系任何，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
　　哪怕是最普通的阮珉雪，也配得上柳以童最炽烈的爱。
　　她要她恣意称王，永远跋扈张扬。


第69章 人设
　　蝉声已显出疲态，在夕阳时分断续拉扯。老槐树的叶子边缘蜷起黄边，像被火烤过。
　　热情盛放的夏日悄然接近尾声。
　　柳以童倚着法拉利Daytona，在幽静巷口等，车是上个月阮珉雪买来送她的，复古深蓝美得无以复加。
　　刚开时她还不适应，路上行人总盯着很炸街的车型看，阮珉雪每次都坦坦荡荡夸她，说你长得这么顶，就该开最顶的车。
　　花被夸会美，人被夸会飘，一个月下来，柳以童信了。
　　如今再倚靠车身等人，柳以童再无局促感，她本就手长脚长，一旦松弛下来，自带富女的渣苏感。
　　沪川到了夏末还是很热，她着oversize伪西装，衣型松垮，风过时猎猎作响，样子和声响都很引人瞩目。
　　这处是有名的文创区，许多明星的工作室都开在附近，按道理，能在此处活动的人没少见俊男美女，纵然如此，柳以童还是被几个女孩主动要手机号。
　　她抱歉婉拒，待人走，才笑笑，不知该感叹自己人气高还是低，戏都开播了，还是素人一个，有要电话的，没有要合影的。
　　她继续等阮珉雪下班，不看表，也不看手机，就手插裤袋，仰头望着槐树叶子，安静发呆。
　　难得清闲。
　　上个月《反杀》宣发期，她随着阮珉雪和剧组到处跑，也算是体验了一把小火的忙碌。
　　好不容易有几日喘息的气口，阮珉雪让她在家休息，不用特地来接下班，阮珉雪有司机，可她执意要来。
　　对啊，难得的休憩气口。
　　她不想尽办法和阮珉雪多黏在一起，就好像没休息。
　　咔嚓。
　　阮珉雪快门声没关，偷拍的声音被柳以童听见。
　　柳以童低头看去，见阮珉雪笑着上前迎她，其身后的经纪人与助理们早已习惯二人关系，与她隔着距离点头示意，便离开了。
　　终于等到阮珉雪，哪怕朝夕相处，哪怕睡前醒来眼前都是这人的脸，如今在槐树下再见，柳以童还是会因那人心动。
　　柳以童也笑，刚要开口，就见阮珉雪举着手机，又拍了她一张。
　　偶像兼演员的专业度让她虽怔，却没变表情，维持着笑意，让阮珉雪拍。
　　阮珉雪拍满意了，这才走过来，把照片给她看——
　　第一张是柳以童独自在槐树下昂首的静立，树影在少女锋锐的侧脸上斑驳，一点夏末的光恰好融进她眼中，有点孤单，有点明媚，是独属于这个年纪的女孩特有的气质。
　　“天选小说女主。”阮珉雪夸她。
　　“什么小说啊，青春疼痛小说吗。”柳以童有点不好意思，想删那照片，被阮珉雪躲过。
　　阮珉雪护宝似的，不让她碰手机，纠正，“白月光小说。”
　　柳以童哪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被形容为“白月光”，有点暗爽，抿着唇没说话。
　　阮珉雪见她不打算抢手机了，才给她看下一张，是她看到她时笑了的一幕：
　　上一秒还疏离凛冽的气质，下一秒就冰消雪融，顶着蜜色夕阳，少女弯起眼睛笑，整个人的轮廓被夏日镀得暖洋洋毛茸茸。
　　“有点憨。”柳以童锐评自己。
　　阮珉雪不许她这么说，“别以为是你，就有资格这么说我女朋友。”
　　“……”柳以童这段日子被纵得有点胆大，都敢跟她顶嘴，“我说了会怎样？”
　　“小心我和我女朋友联手教训你。”
　　柳以童笑着没说话，这话是真的，到时候，“阮珉雪的女朋友”绝对会和阮珉雪同仇敌忾，一起“对付”柳以童。
　　“何况，这也是天选小说女主。”阮珉雪补上评价。
　　“什么小说？”柳以童想起宣发期，粉丝们对她的“狗塑”变本加厉，说，“萌宠小说？”
　　“……嗤。”阮珉雪被逗笑，转而上车，柳以童跟上去，才听到她继续说，“是我的小说。”
　　“嗯？”
　　阮珉雪系安全带前，先凑上来亲了她鼻尖，才说：“我人生故事的唯一女主。”
　　柳以童听爽了，搂着人接了会儿吻，半天想起来有事没做，才不舍分开，把手边一小盅甜水递给阮珉雪：
　　“刚才去看过我妈，听说你前段时间忙碌到中暑，她和阮阿姨一起琢磨做了小吊梨汤。”
　　阮珉雪扬眉，接过，“我妈还会熬汤？”
　　“我提前喝过，味道不错。不太甜的，很清爽。”
　　近来柳琳状态越来越好，和阮白英也相处得越像亲近姐妹。
　　柳以童没急着发车，待阮珉雪喝了几口，将小盅盖回放稳，这才驱车回家。
　　路上，阮珉雪跟柳以童闲聊，说起工作的好消息。
　　柳以童与舒然近期刚签进阮珉雪的工作室，很多事本来教给穆韵料理就可以，但阮珉雪不放心，与她有关的事无巨细都要过目，所以宣发结束柳以童闲了点，阮珉雪反倒更忙了。
　　“接下来你的商务不多，但质量很高。”阮珉雪追求效率，讲究有效曝光，“你不用很忙，该露的脸依旧不会少。”
　　等红绿灯时，柳以童牵阮珉雪的手，吻了下她手背，“你才是，不要太忙。”
　　“只是这阵子忙而已。”阮珉雪解释，“一开始对你的事上心些，工作室的人才会以待我的规格待你。习惯养成，我就能放手了。”
　　“……”
　　绿灯亮，柳以童踩油门。
　　阮珉雪见她沉默，问：“想什么呢？”
　　一段时间相处，她们默契更深，柳以童无奈，想自己以后真是一点心事都在那人面前藏不住了。
　　“在想，我要是能更多帮上你就好了。”柳以童说。
　　“怎么？以为我是在帮你忙？”阮珉雪笑，“你签约我工作室，是在给我打工，我那是在研究怎么更好压榨你呢，傻瓜。”
　　“……那就更多压榨我吧。不然我总觉得像被包.养的小白脸。”
　　“难道不是吗？”
　　“……？”
　　法拉利驶进车库，柳以童准备下车前，阮珉雪亲了下她面颊，免她内耗，故意说：
　　“希望你有小白脸的自觉，之后在床上更努力些。”
　　“……”
　　柳以童想抓人，奈何停车耽误功夫，被阮珉雪灵活跑掉。
　　少女咬牙忿忿，她没想到，阮珉雪居然认为她不够努力。
　　她可是体谅那人每次后期都哼哼着困，故意收敛了。
　　恶意挑衅。
　　某人要完蛋。
　　于是这次进门，阮珉雪喊饿求饶，柳以童也没心软，圈着人在浴室努力，直到阮珉雪手都抬不起，才把人抱回床上，也将晚饭端到了床畔。
　　一折腾就到晚综艺黄金档，阮珉雪边由柳以童喂着饭，边提醒：
　　“是不是今晚节目要播了？”
　　她指的是宣发期她们参与的一档全民级上星综艺，老节目口碑好，本就知名度高，加之阮珉雪几年没上过综艺，难得一次剧宣，还是顶级制作的大剧，三buff加持，热度空前。
　　她们约好了，第一次合拍的剧要一起看，第一次联手的综艺，播的时候也要一起看。
　　柳以童看了眼时间，还好，剩三分钟，没错过，她赶忙开投影调台，还有心开了弹幕。
　　给阮珉雪伺候的，全程手指都没动一下。
　　节目主题曲过，剧组主创亮相，逐一自我介绍，到程沐和阮珉雪时，台下尖叫与屏上弹幕都无比热情，毕竟二位的咖位摆在那里，且两位一个久别内地，一个久别综艺，观众粉丝本就想念。
　　只是柳以童没想到，轮到她亮相时，掌声和弹幕量居然没比前面二位前辈逊色多少。她当时在台上紧张，耳朵嗡嗡响没察觉，如今在投影屏上看到成片，才知道观众们如此热情：
　　【原来乔憬的演员是这种性格吗？有点呆呆的，好反差！】
　　【我去！是综艺的光打得好吗？这个新人妹妹好看得有点太超过了！】
　　【多多关注我们宝藏新人柳以童谢谢喵！能唱能跳能演的全能潜力股哦！】
　　【柳妹太紧张了哈哈哈哈！可爱得我满床打滚！】
　　“……”
　　柳以童收回视线，被屏上局促的自己和弹幕的“可爱”夸得心情复杂。她自诩酷姐，酷姐才不会因为被夸可爱而沾沾自喜。
　　除了被某人夸时。
　　她想，下次上综艺要再注意点，酷姐人设不能崩。
　　这期节目是女王骑士主题。综艺一开始是分组环节，一名女王搭配一名初始骑士，在之后的游戏环节可以抢分，通过吞并其他女王组“开疆拓土”。
　　阮珉雪作为女一号，毫无疑问是女王之一，另外几名女王，分别是萧栀子和综艺团的女主持们。
　　一上来就是喜闻乐见的修罗场环节，骑士们要争相向心仪的女王展现自己的诚意和实力。
　　作为剧宣的一环，官配卢月演员程沐，和官推乔憬演员柳以童，当然要不遗余力争取杜然演员阮珉雪的选择。
　　【打起来！打起来！】
　　【好好好，是我最爱看的攻竞环节！】
　　【呜呜呜虽然剧播还没大结局，但追剧的时候我就一直买股乔杜，柳妹可要争气啊！】
　　为了得到阮珉雪的选择，程沐散发魅力，唱了支情歌，柳以童不甘落后，跳了支彰显力量感的popping。
　　【局部地区震感强烈】
　　【对不起程沐姐，我要爬墙柳妹了，这舞真帅吧！】
　　阮珉雪举着麦克风，有点为难，先瞥了眼柳以童，再看向程沐。
　　【好看爱看红红火火恍恍惚惚！】
　　【我姐剧内剧外都是万人迷，爽死谁了我不说】
　　正当阮珉雪为难时，隔壁综艺咖闹起来，现场展示一个滑稽的失败翻跟斗争取萧栀子女王的注意。
　　柯老师趁机控场，顺带cue新人柳以童：
　　“哎，小柳是不是也会翻跟头来着？要不要给大家展示一下？”
　　柳以童知道柯老师这是主动给自己镜头，大方答应，还难度升级，轻巧展示了个单手旋体大风车，引得台下惊叫连连。
　　“哇啊——”柯老师震惊得瞪大眼睛，随后又狡黠一笑，“不过，既然小柳这么努力争取萧栀子女王，那么我们萧女王的选择是……？”
　　萧栀子很配合地抬手，“那肯定是我们小柳骑士啦！”
　　柳以童：“……”
　　其实当时在台上，柳以童就已经反应过来了：
　　毕竟此行为了剧宣，于情于理，阮珉雪都应该与官配程沐多互动。
　　柳以童太争取，阮珉雪选她也不是，不选她也不是，真的会为难，柯老师这是顺势替她们解了围。
　　果然，观众也都看出来：
　　【这个家没有柯老师会散！】
　　【咱们就是说，阮姐本该毫不犹豫选择程沐姐的，但她犹豫了！她！犹！豫！了！真的很好品谁懂啊！】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小柳这是挂脸了吗！】
　　【妹妹正是藏不住事的年纪】
　　【仿佛看到柳妹耷拉耳朵了，闻到小狗味了哈哈哈哈】
　　镜头给过柳以童特写，被柯老师宣布加入萧栀子的队伍时，少女一开始是懵的，随后笑笑，体面后退。
　　可目睹阮珉雪与程沐组队成功笑着牵手时，柳以童面上的笑瞬间苦涩，站在萧栀子身后，低着头沉下脸。
　　镜头里看起来，她居然不高兴得这么明显。
　　萧栀子注意到柳以童不高兴，偷偷哄她：
　　“别担心！本王一定会努力输，且只输给阮姐！争取被她们吞并，把你送给她当骑士！”
　　节目组居然把这段也特地剪出来了，甚至还给萧栀子扩音加了字幕。
　　【我们栀子真的是小天使！】
　　【努力输？第一次见输是要争取的哈哈哈哈】
　　镜头一转，节目组没放过萧栀子，也没放过柳以童，给正认真点头回应的“酷飒少女”脑袋边加了“小狗点头”的动画特效。
　　【哈哈哈哈哈哈在燃什么你俩到底】
　　【柳妹老事业粉捂着心口笑着死了，大家有什么头绪吗？】
　　【诊断为可爱死了】
　　【+1】
　　【+1】
　　镜头外，柳以童饭也不喂了，放下碗，双手掩着脸——
　　以后上综艺不用特别注意了。
　　反正酷姐人设已经崩完了。


第70章 湿身
　　寒暄环节过，到了游戏环节。
　　柯老师正专业地以通俗易懂的语言讲解接下来的对抗规则，“三二一看这里”：
　　前锋给出对手“上下左右”的任一方位指令，对手听从指令，则前锋积一分，且后卫可向对手泼水。对方后卫可持盾为其前锋挡水。
　　讲到一半，柯老师突然笑，话语悄然止住，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
　　柯老师在台上鲜少有突然中断讲话的情况，台上其他主持与嘉宾都愣住，不由默契随柯老师一起转移视线——
　　镜头随之切换，落在嘉宾席上，嘉宾席分为两排，前排坐女王，后排坐骑士。
　　萧女王组与阮女王组恰好在隔壁，于是，柳以童就躬身倾斜，凑近听阮珉雪说话。
　　本来嘉宾间交流很正常，尤其座位安排如此，同队的女王稍稍仰头，骑士稍稍低头，就能说上话，也不会很明显。
　　奈何，柳以童偏偏是和隔壁组女王说话，斜着身子，动作很大，太显眼。
　　【完了，说小话被老师抓现行了】
　　【们小情侣真是受不了一点离别之苦，什么话非说不可啊doge】
　　【不是，就我一个人觉得柳妹倾身的姿势虽然很别扭但是很苏吗！】
　　【柳妹核心好稳！嘿嘿，阮姐背着我们吃这么好！】
　　说小话的两个人被柯老师突然怼近的话筒吓了一跳，欲盖弥彰拉远了距离，纷纷坐正。
　　“来，我采访一下，小柳骑士，”柯老师有心多给柳以童镜头，话筒递到人嘴边，“你知道自己现在的女王是谁吗？”
　　“……”柳以童赧得抿了下唇，“是栀子……”
　　“那你跟对家女王交头接耳，考虑过你家女王的感受吗？”
　　台下爆笑，萧栀子配合着作无声哭哭状，现场氛围很好。
　　“好了啊！”柯老师佯怒，“认真听讲，再说小话罚你们站走廊了啊！”
　　柳以童老实作嘴巴拉链状。
　　【老师，只罚站走廊会不会太便宜她们了，能不能让她们罚站还罚牵手】
　　【好主意！如果能让她们牵手罚站，让我得到她俩的同框签名照我也愿意啊！】
　　【前面的cp粉真的是连吃带拿】
　　第一组上前比赛，全场嘉宾起立观战，本逐队站着的嘉宾们，看过几回合放松下来，队形又打散。
　　全场尖叫、欢笑与四溅的水齐发，气氛热闹，似波光粼粼的盛夏从沙滩边搬到了台前。
　　越是惬意的氛围，越容易叫人忘乎所以。
　　屏上，柳以童正笑着，身侧阮珉雪只是稍偏头，她就本能自觉地主动附耳过去，微微垂下长睫，专注地听。
　　于是又被柯老师突然怼过来的话筒，惊得眼眸一颤，一瞬茫然。
　　柳以童抬眼，所见便是四周嘉宾好笑揶揄的神情。
　　【藏不住，根本藏不住。家产就这样大卖特卖】
　　【人人人从人人人】
　　【柯老师：你俩上台前果然没喝中药！】
　　“来，小柳骑士，给你三个数的时间，马上找到你现任女王的位置。三、二……”
　　柳以童忙抬眼环视全场，萧栀子个头娇小，隐在服装统一的嘉宾中，一时竟确实有点难找，好在，倒数结束前，她找到了。
　　只不过，萧栀子所站的位置，让她更尴尬——
　　自家女王和阮珉雪的骑士程沐，不知怎的，刚好站一块。
　　败犬女王和败犬骑士综艺感也不错，同是天涯沦落人地握了个手。
　　【柯老师绝对在偷嗑咱珉柳青史！cp雷达狂响！】
　　【不是，这对越嗑越有吧！真得我都有点害怕了】
　　【路透就开始嗑的老粉表示，随她们去，不要在台上do起来就行】
　　【话糙理更糙。但退一万步说，真不能do吗？我想看（……】
　　屏幕外，柳以童有些无奈，转头看了眼阮珉雪，“我真有这么明显吗？”
　　阮珉雪睨她一眼，好笑地回：“你问我啊？我也是当事人啊。”
　　藏不住心思的是两个人。
　　关系不一般的两个人，丢进人群里，真的会像磁铁一样被彼此隐隐吸引。
　　节目组有心搞事，下一组玩泼水的恰好轮到她们，阮珉雪程沐vs萧栀子柳以童，报幕一出，台下惊叫不断，对抗还没开始，就已然掀起气氛小高.潮。
　　两位骑士当仁不让坐前锋位，女王们坐后卫。
　　或许被揶揄太多次，此时隔桌坐，阮珉雪与柳以童也没看对方，刻意限制视线，只盯着对面，结果弹幕反而闹得更厉害，说她们心里有鬼。
　　程沐特地提醒后辈萧栀子，指自己说：“不要有负担，随便泼。”
　　柳以童也才顺势看了眼阮珉雪，问：“想泼吗？”
　　阮珉雪抬眼，困惑一刹。
　　此话一出，桌边两名主持人面面相觑，表情都浮夸：
　　“‘想泼吗’是什么意思啊？！”
　　“哎！放狠话环节这就开始了吗？”
　　【笑死了，我柳总是不经意创造节目高光】
　　【想泼吗？意思是阮姐想体验，她就输一下，阮姐要是不想，那程沐从她手里赢不了一把！】
　　【好狂！就喜欢小年轻这种劲儿劲儿的感觉！】
　　【只有我是柳妹整肃粉吗？我觉得柳妹这个问句真的好苏啊啊啊啊帅死我了！】
　　【我懂我懂！就要妹宠姐就要妹宠姐！】
　　对决开始，柳以童先发，按照规则抬手悬在程沐面前。
　　偶像的本能让她注意手势的细节，无名指与小指松弛收着，看起来，指势像是比了把枪，骨节被舞台灯光一打，更显压迫感。
　　引得场外弹幕纷纷尖叫舔手。
　　“得罪了，前辈。”柳以童先礼后兵。
　　程沐也笑，“放心玩，得罪不了。”
　　“三二一，看这里！”
　　柳以童手指往左，程沐反应很快，头转右。
　　没出胜负。
　　换程沐给指令，大前辈有心让手悬了很久，试图让柳以童走神，但少女年纪轻，正是反应最快的时候，程沐手指下压时，柳以童利落抬头，那一刻表情恰好张扬，非常漂亮。
　　台下又是一阵尖叫。
　　第一回合小对决就让气氛进入白热化。
　　两人的轮换速度极快，旁边作为后卫的萧栀子与阮珉雪盯着盯着，都不由得眼神放空，眉头紧蹙，已经有点跟不上。
　　终究还是年轻人略胜一筹，柳以童拿下第一回合，萧栀子也反应快，手一抖一杯水泼出，落在程沐脸上。
　　“哇啊啊啊——”
　　台上台下叫成一片。
　　“啊。”后知后觉的阮珉雪这才放下手中杯子，怔怔举起盾牌，但为时已晚。
　　“哈哈哈哈，阮阮太可爱了。”柯老师忙圆场，“很好很好，大家玩的很好，就这么玩！”
　　程沐毛巾擦过脸，将湿发往后一捋，鼓励过阮珉雪，又点头肯定对面柳以童，说：“继续。”
　　得分抢五者赢，后三把胜负很快决出，柳以童打持久战对上程沐就是碾压，柳以童浑身干爽，程沐湿得彻底。
　　柳以童还剩一分就能5：0赢下程沐。
　　“好耶！”萧栀子高兴得忙与柳以童击掌庆贺，两个女孩对上视线后，萧栀子突然反应过来，“等一下。”
　　“嗯？”
　　“我们不是要输给阮姐，被阮姐吞并吗？”萧栀子愁容不展，“我们怎么就快赢了，难不成要吞并阮姐吗？”
　　“……”柳以童舔了下嘴唇，如梦初醒。
　　如果她们赢了，吞并阮女王组，阮珉雪和程沐就都成了萧栀子的骑士。
　　本质上也没什么大碍，不过都是明星玩游戏，就是一个头衔的区别罢了。
　　只不过，让阮珉雪跌下王座，且不说柳以童不情愿，萧栀子也自认不敢消受，慎重得好像会折寿。
　　【怎么有人赢个比赛赢得这么沉重啊哈哈哈哈！】
　　【小柳杀疯了之后，回头一看，杀错了】
　　【柳妹：女人只会影响我拔刀的速度……等一下，是阮姐吗？好的，刀我吞了。】
　　“哎，别放水啊。”那边阮珉雪听到两个小孩议论，轻声提醒。
　　旁边的程沐冷不丁补一句，“不然让她们放点水吧，我感觉我快溺死了。”
　　“哈哈哈哈哈！”旁边主持人笑得很大声。
　　或许因为这把有心事，这轮柳以童发挥失常，居然输了一回合。
　　后卫位的两个女王都没反应过来，阮珉雪手先动，水泼出，萧栀子没料到柳以童会输，压根没想过拿盾牌挡。
　　于是，一小杯水结结实实泼到柳以童脸上。
　　清水顺黑发滑落，发丝黏在冷白脸侧，像墨迹晕染于脆薄宣纸。
　　水滴沿少女颌线坠落，往下淌，四周目睹这一刻，嬉笑声忽然滞了一瞬，现场张力如弓弦绷紧一刹。
　　柳以童一开始被泼懵，是错愕的，反应过来后，嘴角扯出一抹无奈的笑。
　　笑意被水沾出点阴湿感，让她这笑多了点难以言说的意味。
　　【我推被泼水了好虐额啊好美，额啊好虐，额啊好美】
　　【我妈经过我手机看到这一幕，问我这是什么剧，女主被泼得好好看】
　　【导演们愣着干什么，赶紧递本子啊！】
　　柯老师忙取毛巾给柳以童擦，阮珉雪本取了毛巾也要过来，见柳以童被柯老师照顾得很好，就没靠近。
　　柳以童脸上还是挂着笑，她玩得起输得起，只不过睫毛上还挂着水珠，被场地明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令笑意带了点青春特有的锋芒。
　　“来，继续。”柳以童勾起一边唇角笑。
　　【我靠就是这个笑！反派笑！家A攻遍全场！】
　　【原来不是呆呆小狗，是看似乖巧实则破坏力极强的比格犬！】
　　“等一下，”阮珉雪突然叫停比赛，轻轻对程沐说，“我们还差一分就输了是吗？不然我们换一下位置，让我体验一把。”
　　程沐反问：“你确定？”
　　“嗯。”
　　对面换了位置。
　　柳以童本恣意的笑，随着对面的人换成阮珉雪，逐渐凝滞下沉。
　　“？”柳以童歪头。
　　【诚邀各位欣赏小狗超绝双标变脸】
　　【谁懂上一秒‘暴戾嗜血反派笑’下一秒‘被驯化傻白甜’的反差给我带来的救赎感啊！】


第71章 放水
　　怎么突然就换位置了？
　　柳以童还懵着，对面阮珉雪抬眼看她，或许觉得她湿漉漉的，有点可爱，有点好笑，就勾了勾嘴唇。
　　只是抿着唇的一点笑意，可越浅淡就越好品，这点笑有感染力，还懵着的柳以童表情管理失控，不由得也笑了一下。
　　在舞台上不知道，如今到了屏幕外，柳以童才发现，这表情有多藏不住事。
　　好像，无论这世界多么混乱，只要看到你在我面前笑，我就会觉得安定。
　　柳以童看着投影，懒懒躺在阮珉雪膝上，刚被伺候吃完饭的阮珉雪正享受一盘水果，切好的蜜桃果肉带着甜汁，被送入柳以童口中。
　　柳以童含了一半，叼着，没吃进去，就着躺膝的姿势转头，扬起下巴示意。
　　阮珉雪懂她，笑着俯身，咬下另一半桃子，两人分着把一小瓣水果吃完。
　　熟稔亲密的关系，与屏上故作疏冷反而欲盖弥彰的状态截然不同。
　　综艺里，萧栀子比当事二人还要焦头烂额：
　　“啊？！我泼阮姐？真的假的！”
　　阮珉雪没有架子，很温柔地笑，摆双手时表情显得诚恳，认真对萧栀子说：
　　“没关系的，随便泼。”
　　“真、真的？”萧栀子低头看自己手，这反问更像在问自己能不能做到。
　　安抚萧栀子时还表情亲和，可转向柳以童时，阮珉雪的表情就沉了些，唯眼底还兜着闪闪的笑意，嘴唇微撇，刻意示威的样子。
　　这人平常没架子就不怒自威，没人敢招惹，可带着笑一点装凶的时候，反显娇嗔。
　　阮珉雪说：“柳以童，不许放水。”
　　台下尖叫声起，被节目组消音过，播出时还是很响。
　　【我靠我靠我靠！她俩要是没点什么那我今天把电脑吃了！】
　　【嗑晕了，‘唯独对你有嗔怪之意’，这种双标根本遭不住！】
　　【姐怎么就确定妹一定会放水？嗯？嗯？？回答我！】
　　【不是，啊？为什么连名带姓叫？啊？上综艺营销配合剧宣难得不该装熟装亲密吗？啊？叫全名，这不是家属是什么！】
　　【我听到时只心里咯噔一下，不知怎么回事！谢谢分析糖点的姐妹们，要不我还是蒙古人】
　　被特地叫名字叮嘱，柳以童点了点头，似是听进去了，目光却乱闪。
　　柯老师只笑，笑得眼角都是纹，然后才提醒：“阮阮，上一把你们这边赢了，所以这一把还是你先发起进攻。”
　　“哦，好。”阮珉雪抬起手。
　　相比柳以童手势的利落飒爽，阮珉雪则更多些慵懒。
　　肘弯随意支在桌面，五指虚虚并着，腕间压下一条漂亮勾人的弧度。
　　因手肘压桌，距离拉近，阮珉雪肩侧收提，悬着手的样子，比起说是要发号施令的女王，更像亲近抚弄少女鼻尖的爱人。
　　柳以童心情复杂，都有点压不住嘴角。
　　她盯了会儿阮珉雪的指头，透嫩的皮肤尖尖上一点圆润的光，迷幻的星似的吸她的注意。
　　她想，不行，不能看手，怕看进去，到时候跟着做，于是视线往后飘了一下，落在手指的主人脸上。
　　于是，就对上那人静静候着的笑眼，像甜蜜的陷阱。
　　中计了。
　　“三二一，看这里。”
　　一声令下，骑士执行。
　　阮珉雪指尖下压，柳以童被蛊住似的，毫不犹豫往下低头。
　　程沐反应很快，迅速破水，这次萧栀子也有防备，挡得及时。
　　桌上三人都是高光，唯有柳以童在盾牌后独自捂着脸羞愧难当。
　　“哈哈哈哈哈！”
　　主持嘉宾纷纷爆笑。
　　【别太听话，柳以童，我说别太听话】
　　【游戏杀神惨遭滑铁卢！难怪仙偶都说情劫难过，换我我也迷糊啊！】
　　【不是，阮姐，犯规了吧！一个游戏而已，你这样搞，那真是呃呃呃呃呃呃，奖牌双手奉上，之后给柳妹雕个小狗牌好不好（摇尾巴】
　　柳以童输了，萧栀子居然也很高兴，兴奋说：
　　“以童，你这是特地为我解围吗？好聪明啊！你输了我就不用泼阮姐了！接下来我专心抢盾牌保护你！”
　　柳以童单手捂着脸说不出话，只抬一手挥了挥，示意不是那回事，但自己也解释不出个所以然。
　　“哈哈哈哈哈！”柯老师过来按萧栀子肩，“栀子你也没放过小柳骑士，你这话听着真的很像阴阳怪气！”
　　“啊我不是！我真不是！”萧栀子反应过来，憨笑着摆手。
　　柳以童在混乱间偷偷抬眼看一下对面。
　　阮珉雪还看着她笑。
　　一瞬间，背景的浪漫情歌恰好唱到副歌，空拍像戛然而止的心跳，吉他与电子风铃声一起铺开，如少女春暖花开的心。
　　那双柳以童曾在无数个清晨与黄昏偷偷临摹过的眼睛，融进了舞台碎光，盈盈盛着对面的，柳以童自己的身影。
　　在台上台下诸多宾客的欢笑声里，她与她只看向彼此。
　　虚掩在脸上的手指，因而蜷缩成空拳，聊胜于无地挡着少女的羞意。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似乎破碎，喉间也泛起奇异的甜腥，揪了一下的，可能是心脏。
　　柳以童恍惚地想，原来，人类真的会在幸福时，感到确切的疼痛。
　　好好玩。
　　阮珉雪没出声，只以唇语说。
　　柳以童稍稍放下点手，也以唇语回：
　　我真的有好好玩。
　　【什么话！什么话不能让我尊贵的vip听见！！】
　　【拜托，我是冲着剧宣来的，你们可不可以给我卖点硬糖，谁想看真情侣秀恩爱啊！（路过随八百。】
　　【服了，节目组绝对有自己人，这段都没收音，居然没剪掉！！】
　　【嗑麻了，我室友路过，问我为什么一脸被榨干的空虚笑】
　　柳以童这把又输，下一把还是阮珉雪进攻。
　　平平无奇的甩指，平平无奇的指令，没有多余的假动作，也没有任何技巧。
　　但。
　　阮珉雪手指向左。
　　柳以童头转向左。
　　阮珉雪手指向右。
　　柳以童头转向右。
　　阮珉雪手指向上。
　　柳以童头抬向上。
　　接连三把输，三杯水泼向柳以童，柳以童湿了个彻底。
　　一开始还是4：0碾压，阮珉雪出手，逆风翻盘转为4：5，字面意义的赢得“易如反掌”。
　　【柳妹：我很听话的，我可没放水。我放海。】
　　【谁还在说我们柳妹没综艺感，这不是很会吗！我嘴都笑烂了！】
　　【不是，你们都觉得柳妹是故意输的吗，我真的认为柳妹是招架不住啊！】
　　【同意同意！我觉得柳妹没放水还输了更好嗑了哈哈哈哈哈！】
　　主持嘉宾们在耳侧笑闹，柳以童独自在后，揉着头顶盖的一条大白浴巾，她不敢上前入镜，她被起哄得有点受不了。
　　以前没觉得她脸皮有这么薄。
　　算是知道以前上学，班上的小情侣被同学起哄，为什么总会脸红，因为是真的，所以才心虚。
　　然而，她的落单转瞬被打破，手侧被一双柔软的手搭上。
　　她指节一僵，手指挑开额前浴巾缝隙，像打开一扇合拢的门，像撩开花烛夜的盖头，像掀开礼堂繁复厚实的头纱。
　　她看到，阮珉雪在门内，在盖头前，在头纱下，仰起脸看她。
　　台下呼啸而过的尖叫是袭过花海的风声。
　　吹得浴巾下少女湿漉漉的眼眸水波晃动。
　　那一刻，柳以童前所未有心动。
　　阮珉雪双手搭在她手背上，皮肤的温度在须臾交换，而后因浴巾主导权交接而分离。
　　柳以童只觉手背被触过的地方，又热又凉。
　　她稍稍抬眼环顾四周，见其他嘉宾也在互帮擦水，她与她的互动在人群中虽显眼，却不算刻意，于是便放心。
　　柳以童放下侧对观众的那只手臂，自然悬落。
　　只是，背对观众的那边，手还抬着，反扣住阮珉雪的手，在那人的指背上轻轻地、反复摩挲。
　　在众人注目，却又看不见的地方。
　　悄悄诉说自己抑不住的，溢出的心事：
　　好喜欢，好喜欢你。
　　中场休息的环节，柳以童唱《反杀》的ost，一首负责剧中甜蜜氛围的主题曲。
　　剧中有两个主演都是歌手，但张立身执意让蜜嗓的程沐唱悲伤的ed，而略带烟嗓的柳以童唱情歌，反差拉满。
　　事实证明，名导的审美超前，渣苏的嗓音唱起明媚的情歌，比寻常的甜多了分令人上瘾的魅力。
　　“好喜欢你。”
　　沙哑尾音藏着漫不经心的甜，像苦咖垫底的一点奶味，像焦糖回味的一丝甘苦。
　　明明唱的是缱绻词句，可她偏要利落咬字，一字一顿，节拍踩上听众心跳，让情话掷地有声，像少女迫切且郑重的当众告白。
　　【awslawsl！有人公费谈恋爱，有人打歌藏私货！】
　　【呜呜呜，柳妹，以后成为甜宠剧ost大户好吗？我真的需要这种声音给我唱甜歌！】
　　【这种宝藏女孩怎么才火啊！好甜的歌却给我听得热泪盈眶，以后阮姐和柳妹都要给我好好走花路！】
　　上一轮游戏结算，萧栀子与柳以童毫不意外地被吞并进阮珉雪队伍，成为阮女王的骑士。
　　又到了新一轮游戏环节，简单粗暴的独木桥枕头大战，先把对手帽子打下来的记一分。
　　第一轮出站的就是阮女王队，柯老师让阮珉雪派人，阮珉雪在三人间犹豫了一下。
　　对手派出的是个老牌综艺谐星，综艺效果至上，所以不用担心得罪人，但同时，这位自己也会下狠手，对圈内讲究形象的女明星不算友好。
　　柳以童主动请缨，“我来吧。我会赢。”
　　阮珉雪深深看她一眼，才点头，只叮嘱，“输赢不重要，注意安全。”
　　“好。”柳以童点头。
　　双方上了独木杆。
　　谐星前辈一登场就滑稽地趴下，抱着独木杆稳住底盘。
　　柳以童有意作出区分，便干脆站着踩上去，稳稳如走平地，引得台下一阵感叹。
　　“不愧是学舞蹈的，好轻盈，平衡好强！”主持适时夸奖。
　　听到旁边有人夸，谐星哥缓缓抬头，柳以童也缓缓低头。
　　对上视线。
　　高低悬殊，效果拉满。
　　“哈哈哈哈哈！”台下哄然。
　　对决开始，谐星哥狼狈地甩枕头攻击柳以童的脚腕，他只能打下盘，手狠了点，柳以童身影稍晃，但很快站定。
　　然后，回手就把前辈的帽子打下去。
　　只是枕头目标太大，很难定位准确，大块软垫劈头盖脸呼前辈面上，连人戴帽子一起掀下去。
　　柳以童吓一跳，忙跳下独木杆，搀扶那谐星前辈。
　　好在现场都是老综艺人，反应很快，迅速做几个浮夸效果，现场笑声不断。
　　柳以童还独自紧张，不确定自己下手算不算太狠，转头看了眼观战席，就见阮珉雪目光持续锁定她，对视时，那人竖起两根拇指比在脸侧，很用力地表扬她。
　　向来优雅从容的阮珉雪，以近乎幼稚的表情和手势，给予仓皇的小孩以支持。
　　柳以童就有了信心，确定自己效果没做错，在柯老师递梗时，扬眉吐气爽朗接下。
　　第一次上综艺的少女，一举敛下不少路人观众的好感。
　　【哇！妹妹真的好善良，前辈掉下去了大家第一反应都在笑，只有她很紧张去搀扶。这种本能反应是演不出来的，好教养是骨子里的！】
　　【那一眼对视那一眼对视！上位者撑腰，下位者恃宠而骄！】
　　【我是柳妹老粉，看得我心酸酸的怎么回事。我们以前苦哈哈灰突突的小狗，被捡回家洗得干干净净，终于在所有人面前闪闪发光】
　　【我可能和大多数人不一样，我独粉柳妹，以前不太粉阮姐的。但这次我真的想说，谢谢阮姐，你真的把妹养得很好！】


第72章 共舞
　　柳以童其实不太会特意搞笑，但偏偏微妙的正经最适合与这帮老综艺咖相互反应，效果意外地更好。
　　毫无疑问，揽括强手的阮珉雪女王以悬殊积分优势拿下结算胜利。
　　这一期大家玩得很开心，连主持团都说脸笑僵，夸柳以童是综艺圣体，希望她常来。
　　话题至此，游戏后的沙发座谈环节，柯老师忍不住问阮珉雪，为何许久没参与综艺。
　　柯老师是圈中老人，目睹无数新人在这行来来往往，如大浪淘沙，还留在这片淘金潮洗涤过的海岸上熠熠生辉的，终究是少数，阮珉雪便是其看着成长起来的孩子里，最争气的那一个。
　　柯老师在节目中坦白，自己惜才，在阮珉雪起始的微末之时拉过一两次，后面阮珉雪马上就起来了，几乎轮不到自己再出手，但阮珉雪懂事感恩，哪怕近年不再合作，也逢年过节送礼问候。
　　“像今天这样，能和阮阮一起在节目上玩，我真的很开心。”柯老师真诚道。
　　阮珉雪不参加综艺这事，其实圈内外都隐晦达成共识，是因她偏正剧演员，减少综艺曝光有利于在观众印象里形成神秘感，不妨碍塑造形象，且她不缺钱，不必为综艺的快酬劳折腰。
　　阮珉雪有清晰的职业规划，放弃综艺这一块于她利大于弊。
　　柯老师这话也并非施压，只是以其圈内元老的身份表达喜爱，为阮珉雪托举，哪怕以阮珉雪现在的地位，这种托举收益聊胜于无，终归多多益善。
　　阮珉雪莞尔，颔首恭谦向柯老师致意，倒也没明面贬低迫于各方压力转型综艺的同行，只体面说自己近年档期忙碌。
　　柯老师又揶揄笑着问：“那怎么这次突然就答应上节目了呀？”
　　“对啊，久别重逢，总要有个契机。”副主持帮腔。
　　阮珉雪笑意微凝，眼底晃过一闪念的错愕。
　　她虽没回答，台下却又尖叫纷纷，观众们比正主先意识到主持人发问的“用心险恶”。
　　阮珉雪继续笑，不慌不忙，“因为这部剧对我而言也特别，也很重要。”
　　“哦～”台下观众齐刷刷配合，回应的浪潮有点像起哄。
　　屏幕外，柳以童窥见一个细节。
　　在台上时，她秉着后辈专心听前辈说话的心思，低着头没插嘴，所以没看见。如今看成片，才知道，阮珉雪在开口回答前，其实飞快地、本能地，看了眼她的方向。
　　节目组剪辑没放大这一细节，但柳以童是当事人，她很确定，自己就坐在阮珉雪视线所及的位置上。
　　于是，躺在阮珉雪膝上的少女，再度仰面，直勾勾盯着阮珉雪看。
　　“怎么了？”阮珉雪问，轻轻的声音搔得人心痒，正因亲密，正因安逸，她才会以如此轻的声音与她说话。
　　“你……”柳以童哽了下，才继续问，“你是因为我才答应上综艺吗？”
　　阮珉雪笑，手指轻轻梳着柳以童的额发，“我说了，是因为这部剧很重要。”
　　柳以童眨着眼，没说话，固执等自己想要的答案。
　　阮珉雪牵起笑肌，指尖动作更柔，“嗯，但我也没否认，确实有一部分因为你。”
　　“……”
　　“好吧，很大一部分。”
　　柳以童的综艺首播，有阮珉雪保驾护航。
　　这次超高量级的曝光加持下，柳以童可以想见自己后续的商业价值会有怎样的抬升。
　　柳以童定定望了会儿阮珉雪，没说话，转而手臂绕后抱住女朋友的腰，把脸贴在她小腹上。
　　她能感觉到阮珉雪其实紧张了下，这种姿势亲密得有点僭越隐私，故而那人身体微绷紧，可又因如此这么做的是她，阮珉雪还是没有推开她，肌肉主动放松下来，再度变得柔软，承接她。
　　察觉到这细节的变化，柳以童的心也随着融化，湿哒哒甜腻腻，铺开一地。
　　“就是怕你这样，才没一开始就坦白。”阮珉雪又轻轻说。
　　“我知道了。”柳以童闷闷说，“我没有内耗，我不会那样了。我只是在感动。”
　　“好。”
　　只是听着，柳以童都能想象到，阮珉雪应的那个字尾音里，掺着多甜的笑。
　　阮珉雪微躬身，轻轻抱着她的头肩，拥着她轻轻晃。
　　两人像海上两座飘摇的小岛，终于汇合，连接成一座稳定的岛屿，至此，不再孤单，不再无底。所有的风吹海啸都只如她们陷入睡前的摇篮，只会促就一晚安逸的梦。
　　屏幕上，综艺到了尾声，主持人引导演员们以剧中身份，诉说“告白”。
　　程沐以卢月身份，大声说出对杜然的陪伴的意义与承诺。
　　柳以童也以乔憬身份，引用剧中又虐又甜的那句退场告白，“谢谢你不爱我”。
　　台下不明所以的观众被冲击性台词震撼，一瞬哀鸿遍野。
　　轮到阮珉雪，女人持着话筒，犹豫一刹。
　　剧播还没到结局，观众还不知道杜然究竟会选择卢月还是乔憬，一如综艺现场的当下，观众们也不知道阮珉雪的告白，究竟会给程沐，还是柳以童。
　　不愧是阮珉雪，留了个悬念，没直说是给谁，顺势告白：
　　“谢谢你爱我。”
　　此话一出，台下又是一阵尖叫，这句到底是对少女方才“谢谢你不爱我”的回应，还是对卢月“陪伴的意义”的回应，见仁见智。
　　“我希望，今后你仍爱我。只是同时，我也希望，你能比爱我更爱你自己。”
　　台上台下静了一瞬，阮珉雪这话很深邃，剧播暂时没涉及类似情节，以至于观众们都没反应过来，要怎么理解这番话。
　　面对一众迷惘，阮珉雪却笑，自顾自说下去：
　　“如果你暂时做不到也没关系，我会补上去，把你不够爱自己的那部分，以‘我爱你’弥补。”
　　【哇啊啊啊啊啊——】
　　【好甜！虽然听不懂。但是好甜！】
　　【这话明摆着不是跟剧内角色说的啊！所以只能是跟剧外的演员说的……我靠！我不行了！我要炸了！】
　　听不懂的还在揣测，听得懂的已经抱住告白者撒娇。
　　综艺落幕，柔和的片尾曲缓缓放，气氛惬意。
　　阮珉雪取了控屏平板，正切投影页面，或许退出全屏时看到什么，吸进一口气，反应不对劲。
　　柳以童察觉，就转头想看，被阮珉雪捏下巴勾回来。
　　“什么？”柳以童眼睛很亮，“我想看。”
　　“别看了。是恶评，你会不高兴。”阮珉雪说。
　　“那我更要看了，凭什么恶评都是你帮我挡。”柳以童认真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我和以前不一样了。是我的恶评，我敢面对。是你的恶评，我要和你一起面对。”
　　“……”
　　阮珉雪嘴上应付她时，手指本在悄悄动作，将画面切走，听见她这么说，笑了，还是把画面调回来。
　　柳以童坐起来，认真看所谓恶评。
　　这群人显然有组织，特地在视频评论区控评，言辞尖锐，回应速度很快，还引路别的平台，节目评论区及被爆破超话险些沦陷，幸而有理智的粉丝自发维护：
　　【最后的告白就是跟程沐说的！多年感情才配得上这样的用词，而非跟你家柳妹萍水相逢的交情！】
　　【众所周知，拉踩并不会让你家be cp变得好嗑。我姐我妹真情侣，恋爱进行时望周知。】
　　【嗑珉柳青史的我忍你们一整集了。我承认我是阮姐毒唯，我嘴欠我先说，柳以童这种配得上吗？】
　　【嗑这对的品味真差吧？塑料得扎嘴！我阮独美，不是血包，柳以童别蹭热度，谢谢。】
　　【毒唯姐别披着事业粉的皮举独美的大旗了！多少阮姐合作过的演员都被你们打成对家狙击，这回想打柳妹了是吧？】
　　【极端粉哪都有，奈何阮姐粉丝基数太大，等比放大就数量惊人。不过这次，柳妹由我们来守护！】
　　【接！接毒唯姐越破防，我cp do越狠！】
　　【接！】
　　【接！】
　　见柳以童背对自己，手捧平板往下翻页，却一言不发，阮珉雪叹了口气，从背后搂上去，想顺势把平板收回来关掉屏幕，却被柳以童抬手躲过。
　　“闹剧不会持续很久，穆韵马上就会差人处理。”阮珉雪随后又站高纬提醒柳以童，“网上的身份本就可随意认领，与我相关的都是生意，未必有这么多人真情实感诅咒我们，也未必真的讨厌你……”
　　“我知道。”
　　柳以童转过来时，神色让阮珉雪意外。
　　少女眼眸明亮，在深夜里炯然，好像在期待什么。
　　阮珉雪怔了下，就听见柳以童兴奋地问：“姐姐，你会不会跳交谊舞？”
　　“……会。”
　　“我不会。”柳以童眼睛还是亮亮的。
　　阮珉雪被逗笑，都忘了那满屏的腥风血雨，问：“所以呢？”
　　“你能不能教我？”
　　“现在吗？”
　　“嗯！”
　　“当然可以。”
　　阮珉雪又想去拿平板，再度被柳以童背手躲过。
　　“屏幕不关吗？”
　　“不关。”柳以童神情倔强且坚定，“我们就这么跳。”
　　“……”屏息，“呵。”短促地笑。
　　阮珉雪明白这小孩在想什么了。
　　“好。我们就这么跳。”
　　巨幕如瀑，恶语如矢。
　　投影滚动的弹幕和评论，落在她们身上，恰如枪林弹雨。
　　【营业……】
　　【逢场作戏……】
　　淬了毒的字节被一曲浪漫的华尔兹消解，溶为带闪纷落的彩片。
　　阮珉雪的左手搭上少女的肩，柳以童的手稳稳托住美人的背，指节抵过蝴蝶骨，骨头亲吻着骨头。
　　【不配……】
　　【吸血……】
　　足尖轻盈，呼吸交缠。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莞尔，偶尔谁视线无意落到屏上，就会被另一人引导着旋转，那些字瞬间变得模糊，延长为群星的轨道。
　　屏幕的恶语还在疯狂刷新。
　　可判词却成了恋人的浪漫把戏。
　　世界波谲云诡，她们独享一隅安宁。
　　她们压着舞曲的尾音接了一个绵长的吻。
　　沉沉爱意将恶语美化为逆飞的流星。
　　相爱的人从来无所畏惧。
　　————————
　　目测还有三章就正文完结啦～
　　稍稍讲一下番外写什么：
　　if线《假如柳以童初次标记后联系了阮珉雪》
　　合约情人床伴转正
　　“伪包.养”本来是原大纲里的一个阶段，之所以正文中没体现是因为，珉柳青史太爱了根本刹不住车（
　　太馋了，所以拎到平行时空来写。总之就是，“大学生柳妹 x 金主阮姐”的if设定。


第73章 坦白
　　柳以童再度探望柳琳与阮白英，是在一个雨天。
　　窗外雨滴轻敲玻璃，哒哒声很响，勾起少女一些不太美好的记忆。
　　那些落在玻璃上的水印子，让她想起老屋子持续漏水的龙头，想起那些旧物都在哭泣的日子，想起那些家具和人一起渗血的日子。
　　阮白英在她恍惚时走过来，手中捧着把薰衣草香包给她看，说是和柳琳一起做的。
　　淡淡香气让柳以童放松下来。
　　柳以童很感激她，阮夫人待常人眼中痴傻的柳琳那般耐心，与待普通人无异，甚至远超对普通朋友的亲密，这对她母女二人都意义重大。
　　不单是心理层面的，连康复师丁清都说，柳琳近来状态越来越好，这是靠精养、陪伴与大量昂贵医疗资源倾注，才海底捞针般，捞出柳琳好转的渺茫可能。
　　“说什么呢，柳琳依赖着我的同时，我也在依赖柳琳啊。”阮白英神情一贯优雅从容，“不知道宝宝有没有和你说过我的旧事，我的经历不算好，留了阴影，本怕人的。柳琳是少有能让我全身心信任的人。”
　　柳以童静静听。
　　“所以，你不用有负担感。我和柳琳是互相支撑。”阮白英笑意更深，反说，“倒是你，我才应该感谢你。”
　　“……嗯？”
　　阮白英笑意里带了点微妙，很晦涩，不好懂，历经沧桑依旧美艳的妇人思忖片刻，才从回忆中挣脱，体面笑着，眼神却悲伤，克制着说：
　　“宝宝她……珉雪。”阮白英特地郑重换了名字，“珉雪这些年身边一直没个伴，还特地压抑着omega的体质，我料想她是见识我那段失败的亲密关系长大，所以心里有伤。
　　“我本以为她或许会一直这般下去，倒也没什么不好，她活得比我争气，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但作为母亲，我终归贪心，我希望她过得比世上任何人都要美满，至少比我美满。我偶尔随茶话会的姐妹去做礼拜，会祈祷上帝开她的心门，让她身边能有个人陪着。
　　“不知是上帝响应了，还是人定胜天。终于，你来了。”
　　窗外雨声骤升，淅淅沥沥裹着夏末的台风，哐哐似人心跳。
　　阮白英就在这嘈杂之声中稳稳看少女，眼神盛着慈意，令人静心。
　　柳以童听出，阮白英这是点出了她与阮珉雪在一起的事，先前夫人只持默认态度，如今正式提了出来。
　　好在，看态度，夫人是接受，甚至感激的。
　　柳以童心中情绪交战，一时无言，阮白英又问：
　　“不过，你有打算和柳琳说吗？”
　　“……”柳以童抿了抿唇，陷入沉默。
　　她其实想过的，只是没确定该是什么时候。柳琳状态不稳定，多数时像个小孩子，记性也不好，她怕说了柳琳听不懂，也怕说完柳琳会忘，之后还得说。
　　重复告知，于柳以童而言不算负担，但只要十次里面有一次柳琳被意外刺激到，那对柳以童而言就很严重。
　　许是看出她犹豫，阮白英探过手来，轻轻覆上柳以童的手背，指尖的薰衣草香随温柔话语一起蔓延上来：
　　“我刚说过，我对珉雪原先的独身状态有愧，因为我没有做一个好的示范，对吧？”
　　柳以童不知阮白英意图，颔首倾听。
　　阮白英继续说：“柳琳在某些方面与我堪称志同道合，就比如，对待女儿恋爱的观念上。”
　　柳以童怔住。
　　这是她全然陌生的话题，柳琳几乎在她情窦初开之时就发生意外，她自那之后就失去了一个可以“依赖”的“母亲”，取而代之，身份调转，她在柳琳面前才更像那个成熟的大人。
　　她从未想过要和柳琳倾述心事，更遑论，提及恋爱的事，她怕会让柳琳想起那个男人，会让柳琳难过。
　　阮白英却说，自己与柳琳有着相似的观念。
　　这意味着，柳琳与阮白英聊过这件事。
　　柳琳什么时候……居然有能力……聊这种深度的话题了？
　　面对少女明显错愕的表情，阮白英懂她的困惑，却没直接给出答案，而是轻推她的手，示意她：
　　“去吧。和妈妈好好聊聊天。”
　　“……”
　　这是柳以童第一次推柳琳房间的门时，感到如此紧张。
　　门内，柳琳坐在藤椅上，还在往纱袋里塞薰衣草的乾花，指头依旧细密地颤，神经功能受损后，这些精细的动作她还是做不好。
　　“童童！”看到柳以童，柳琳很高兴，忙放下手中的小玩意，坐正起来。
　　柳以童搬了板凳坐到柳琳边上，示意她躺回去。
　　柳琳便躺好，放松地看着手边的女儿。
　　二人视线高度难得呈现母女应有的高低差，柳琳在上，位低的柳以童在下。
　　令人陌生却又眷恋的视位差，柳以童依稀记得，记忆里最后一次这样的视角，或许还是她十二三岁，已与本就娇小的柳琳差不多高的时候。
　　时隔这么多年，柳以童第一次感觉到，“妈妈”回来了。
　　“妈，”开口声音比柳以童想象中还抖，她清了清嗓子，试图稳住声线，“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好。”柳琳只笑着看她，一成不变，岁月风霜染过的眼中兜着稍显违和的天真，让柳以童不确定现在的对方是否清醒。
　　但不论柳琳能不能听懂，柳以童还是想做第一次坦白的尝试。
　　雨声渐大，无形给柳以童内心增加点负担。
　　柳以童深吸一口气，缓缓说：“妈，我和阮珉雪在一起了。我们在恋爱。”
　　她垂着头等，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反衬雨滴敲打窗户的嘈杂、母亲微弱的呼吸，和自己砰砰作响的心跳声。
　　她只能凭母亲听着还算平稳的呼吸频率，判断柳琳现在至少情绪算稳定。
　　不知过了多久，柳琳才终于开口，声音传过来：
　　“童童，那你开心吗？”
　　柳以童愣住了。
　　这不是她预想中的任何一种反应。没有质问，没有震惊，也没有疑惑，有的只有最简单的关心。
　　纯粹到直击人心，让她心被打了一拳似的，重了一下。
　　柳以童懵懵抬头，恍惚打量着眼前的母亲，柳琳还是那个样子，天真的、带笑的，说不准是否好转。
　　“我……”柳以童声音更沙哑，怎么清嗓子也清不好，“我很开心。与她在一起，我前所未有地开心。”
　　柳以童的声音哽得厉害，以至于她无法再往下说。
　　她低下头，眼眶微酸，没有眼泪，只是呼吸有点乱。
　　柳琳还是看着她，没动，只许久才轻轻问一句：
　　“童童，你开心的话，为什么不笑啊？”
　　只是一句问话，就让柳以童眼眶发沉，热意让视线变得模糊。
　　少女咬紧牙关，她忍住情绪，不想在母亲面前掉眼泪。
　　哪怕最艰难的那些年，她也没在母亲面前哭过，她永远是柳琳可以信任和依赖的强大顶梁柱，怎么如今日子好起来了，她反倒脆弱？
　　柳琳缓慢地抬起手，神经性颤抖的指尖轻轻碾过柳以童眼角。
　　这个动作如此熟悉，让柳以童想起小时候每次练舞，疼得难受，眼眶红时，柳琳也会这样揉她眼下，然后说：
　　“哭吧，哭吧。”记忆里的声音与现实中重叠，“想哭的时候，可以躲进妈妈怀里哭。”
　　柳以童看见柳琳又坐正，抬起双臂，像小时候那样，想拥她入怀。
　　柳以童有些不好意思，她毕竟长大，如今骨架都比母亲宽，表达爱意也不像幼时那么纯粹。
　　“好吧。那我去给你拿点东西。”柳琳转而说，挣扎着要坐起来。
　　柳以童忙扶住柳琳，想替母亲取，但柳琳固执摇头，执意自己起身，缓缓到了床头柜前，取出一个看着很精贵的带锁的宝箱。
　　数字锁的密码是柳以童的生日，一个寒冷的冬天，或许出生那日就注定少女此生要经历漫长的冬季。
　　柳以童不太喜欢过生日，太冷，但柳琳很在意这一天，无论是否刮风下雪，都会特意给柳以童捧一个小蛋糕回来，哪怕手指和脸颊被风吹红。直到柳琳生病，忘了很多事，柳琳不给她过，她自己也就不过了。
　　时过境迁，再度看到这串数字，记忆袭来。
　　柳以童怔怔望着被打开的箱子，确认这宝箱是特地新买的，因为这“椟”的价值远比内里的“珠”昂贵得多。
　　里面装的都是些小“垃圾”——
　　柳以童自己都不记得的初中成绩单，自己都不记得的作文本，自己都不记得丢哪去的废旧小灵通，自己都不记得她居然还特地存过的阮珉雪早年杂志封面的过塑剪影。
　　她会将其定义为“垃圾”的老物件，不知何时，竟被柳琳从那个老房子中偷偷搜罗出来，带到沪川，带进疗养院，甚至再带进这间洋楼，这么多年，一直秘密随身。
　　柳以童常看书，经常在小说里看到歌颂母爱的故事，这种珍藏孩子物品的情节几乎都称得上烂俗，可柳以童不得不承认，老掉牙的事件真实发生时，还是很令人触动。
　　“你怎么……”柳以童以笑掩饰感动，“这是你的藏宝盒吗？”
　　“不是哦。”柳琳居然否定。
　　“那你为什么收着这些东西……”
　　“因为，这些是，我作为‘妈妈’的记忆呀。”
　　窗外的风雨声似乎停了一下，柳以童不太确定，是风雨暂歇，还是她脑中嗡响造成的错觉。
　　她见柳琳逐一翻着那些东西，眼底被物件投映色彩，有时白得发亮，有时灰得晦暗。
　　那些记忆是什么颜色，柳琳就会被染成什么颜色——
　　“妈妈知道，自己生病了，脑子坏掉了。妈妈忘记了很多事情，好的坏的，一起忘掉了。但有些东西还会记得一点点，比如，我会害怕某些男人的声音，再比如，我会特别喜欢听声音有一点点哑哑的小女孩的声音，因为，和我的童童声音很像。”
　　柳琳断断续续地说着，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物品，眼底怜爱，仿佛在抚弄女儿的发尾。
　　“偶尔有些时候，我会突然‘醒’一下，那种‘醒’会让我害怕，会让我意识到我在生病，会让我意识到我忘了很多事情，比如我忘了为什么怕男声，再比如，我忘了为什么爱我的童童。这让我很难过，我不想‘醒’。
　　“不过，‘醒’的时候，又会让我清楚意识到一件事，让我觉得自己很幸运，那就是——虽然我不记得我为什么爱童童，但好在，我依旧爱童童。”
　　就算不记得，也依然爱你。
　　窗外雨停，室内却骤然雨下。
　　柳以童低着头攥着手，眼泪坠落。
　　“第一次‘醒’的状态，好像就是在你要带我搬家的时候。”柳琳继续回忆，嘴角带着笑，“我当时看着你走来走去，收拾很多东西，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和你说话，可我脑子空空的，我连要和你说什么都不知道。”
　　“我……我居然不知道这件事。”柳以童哽咽。
　　“你当然不知道啦。”柳琳还是温柔地笑，“毕竟我后来一次再‘醒’，都是好几年之后了。我想，那难得一次的‘醒’，是老天给我的最后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
　　“嗯……最后一次，让我留住‘我爱童童’的记忆的机会。”
　　柳以童泪眼微沉，看向柳琳手中的物件，原来，母亲不是在珍藏这些东西，而是在……
　　学习。
　　“幸好，我还抢出了这些东西。毕竟，如果我连这些事都不记得了，那么在外面拼搏的童童回来面对我，应该会更难过。
　　“我的童童都吃了那么多苦了，我作为妈妈，怎么能不努力一点，让我的童童开心，哪怕一点点呢？”
　　于是，靠着成绩单，柳琳“记得”童童是聪明好学的女儿。
　　靠着作文本，柳琳“记得”童童是倔强的女儿，只有听到母亲说“想哭的时候，可以躲进妈妈怀里哭”，才敢难得掉眼泪。
　　靠着记录在小灵通备忘里的账单，柳琳“记得”童童以前多么省吃俭用，吃了多少委屈。
　　靠着一张明星画片，柳琳“记得”，童童曾那么纯真，又那么沉重地，爱慕过一个遥不可及的女人。
　　“我从白英那边听到了一些事，知道我原来有过不太好的婚姻。”柳琳垂眸，笑意微敛，却不悲伤，更多的则是茫然，“只不过，忘了那些事，也忘了那些感受，我听白英说起时，就好像听故事，听和我无关的故事。
　　“白英说，父母是孩子习得亲密模式的课堂。我听了好担心，我的童童会不会，因为爸爸妈妈不够好，不再相信爱情呢？我又不敢问你，听白英说，这样会给小孩子压力。
　　“我今年被照顾得好，常常‘醒’，看到你每次都板着脸来见我，一副好凶好凶的样子，我就知道，我的童童过得不好。因为童童的凶不是对我，而是给我周边的人看的，童童装凶，是要保护我。可是，童童为什么认为我一定会被欺负呢？是不是因为，童童现在就在被人欺负呢？
　　“我要怎么面对我的童童呢？我想，或许只能每次都傻傻地笑，每次都让童童觉得我过得好，觉得我无忧无虑，童童就能安心在外闯荡，就不用担心我了吧。
　　“毕竟我本来就是一个很糟糕的妈妈，哪怕清醒了也什么都记不得，只能反复翻看自己带出来的这些东西，试着要想起什么，又一次次失败，只能重复扮演一个笨笨但快乐的妈妈……”
　　“对不起，妈妈。”柳以童自责拥住柳琳，早已泣不成声，抽噎着说，“不要说自己糟糕。是我，是我糟糕，是我没本事，没能让你信任我，把这些心事说给我听……”
　　“童童要是这么说，妈妈不也一样吗？是妈妈没本事，才能让童童藏着事，没把心事说给妈妈听。”
　　好像是柳琳的话让窗外放晴，一缕阳光透过云层照进房间，落在藤椅上的宝箱内，与那些老物件一起生辉。
　　“童童，没有比你更棒的女儿了。”
　　话语泛着阳光的暖。
　　“……你也是。你是最好的妈妈。”
　　一个带笑，一个呜咽。
　　从来柔弱的那位异常强大，从来坚毅的那个少有脆弱。
　　时光回溯般，一切复原最初。
　　母亲还是母亲，女儿还是女儿。
　　“所以童童，你不知道，当你告诉我你恋爱了，我有多高兴。但我又怕高兴早了，好多好多问题想问，最后只问妈妈最最最在乎的那句：
　　“你开心吗？
　　“我的童童吃了那么多苦，再没什么，比童童开心更重要了。
　　“所以，听到童童说开心，妈妈才真正放心下来。妈妈才能发自内心说一句——”
　　多年未倾述的心事如潮涌动，柳琳一顿，拉扯的情绪定下来，回归当下：
　　“我的童童好了不起，居然真的追到了仰慕的大明星！”
　　意想不到的落脚点让柳以童破涕为笑。
　　事到如今也才恍然，是啊，她追到了青春期的幻想，原来，连她都曾不敢直视的感情，母亲却一直心心念念。
　　“你居然……那么早就察觉到了……”
　　“当然啦！毕竟我可是童童的妈妈。”
　　柳琳如愿抱住柳以童，手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安抚着不爱撒娇的倔强小女孩——
　　“童童，妈妈其实比你想象中更强大。
　　“所以你想哭，永远可以找妈妈。妈妈会保护你。这和妈妈现在有没有生病没关系，妈妈就是妈妈。
　　“妈妈永远爱童童，没有除非，没有例外。”
　　记忆会消散。理智会磋磨。
　　幸好融进骨血的爱意不会。


第74章 官宣
　　柳以童走出洋楼大门时，阮珉雪正好在暖车，掀了敞篷顶在前坪等她。
　　柳以童眼眶还红着，阮珉雪注意到，没说什么，只温柔问想去哪。
　　柳以童想先回家。
　　她觉得太丢脸，因常年受父亲的斥骂，她总觉得哭泣是懦弱的表现。
　　好日子果然会将人养废，这辈子憋住的那些泪，都在这几个月掉完了。
　　阮珉雪对此却持否定意见：
　　“这很好啊。你有资本哭，也有勇气哭，说明你在丰盈，说明你相信你正被爱。”
　　不被爱的孩子才要被迫习得憋住眼泪的本领。
　　被肆意爱着的孩子无论犯了什么错，都知道自己会被坚定拥抱。
　　就比如现在。
　　柳以童被阮珉雪拥着，一起懒懒裹在书房的落地沙发里，在冷气中共享一张毯子，像剧本里写的那样，像同人文描述的那样，微小但确切地过着幸福的日子。
　　柳琳把老物件借她一天用以怀旧，柳以童记忆匣子打开，借着这些东西，给阮珉雪讲起自己旧日的回忆。
　　好的坏的都讲。
　　糟糕如生父所做的一切，如母亲经历的苦难。
　　美好如在校时，偷偷收集的与阮珉雪有关的小东西，和被同学发现时，她欲盖弥彰的掩饰。
　　“我那时候包袱还挺重的。”柳以童终于能释怀地笑，“因为成绩和样貌都过得去，我还算是个风云人物呢。”
　　“风云人物怕被人发现在追星？”阮珉雪牵着她的手，轻轻问。
　　柳以童摇头，“风云人物怕被人发现在暗恋。”
　　阮珉雪的手指僵了下，抬眼，望过来。
　　少女的眼底晃着旧日带来的明光，澄澈透亮，她从来清楚，自己对阮珉雪是怎样的感情。
　　憧憬一位明星的感情总是大方坦荡的，毕竟那是敬仰，是崇拜，是被升华过的偏向。
　　暗恋不一样，与私欲有关，不见天日，隐蔽肆虐，叫人自惭形秽，又叫人甘之如饴。
　　“暗恋一个不可能追得到的人，还挺丢脸的，怕被人发现，觉得我有妄想症。所以我最开始，甚至还讨厌过你。”柳以童坦白。
　　本以为阮珉雪会生气，没想到这人竟惊喜，“真的？”
　　“……嗯。”柳以童解释，“因为第一次产生这种好感，不适应，很排斥，觉得自己的身心都不听使唤，很可怕。所以就迁怒，讨厌你。”
　　“……好可惜。”
　　“啊？”
　　阮珉雪眯着眼，“居然没见识过你讨厌我的样子。”
　　“……”
　　柳以童险些怀疑这是讥讽，但这些日子与恋人愈发熟悉，她确信大概率不是。
　　阮珉雪有时候脑回路就是挺……
　　清奇的。
　　让柳以童捉摸不透，反倒陷进去，觉得对方好有趣。
　　“柳以童，你什么时候打算再讨厌我一下？”
　　“应该是没机会了。”
　　“啊～”阮珉雪耍赖，“你最近有点太喜欢我了，缺乏新鲜感。”
　　“……今后只怕是会越来越喜欢。委屈你了阮女士，忍一忍吧。”
　　“忍多久啊？”阮珉雪低头看着她。
　　“……”答案呼之欲出，但阮珉雪太过钩直饵咸，柳以童反倒说不出来了。
　　情话无意说出是真情流露，刻意说出，就有点……
　　腻。
　　柳以童是这么想的，所以她没说出“一辈子”，只是反拥阮珉雪，闷闷说：
　　“你自己计时吧。我用实际行动回答。”
　　阮珉雪没逼她说，小孩今天哭得够惨兮兮了，她就继续翻那些老物件，与柳以童在记忆中拾遗。
　　压箱底的是一张高中毕业合照，后排高个子女生的c位空出，翻到背面是学生们的姓名，空位那里写着柳以童的名字。
　　“你没拍合影啊。”阮珉雪说。
　　柳以童自己都没见过这张合照，有些惊讶，想来是班上老师同学有心，合影时特地空出这么明显的位置，叫人一看就知这里少了个人。之后纵然她躲着大伙，大家也还是特地将照片寄了她一份留恋，好在被柳琳收了起来。
　　“……原来大家待我这么好。”柳以童摸着那照片，忍不住感慨。
　　她生来苦，命里却总多贵人，极力给她塞点甜。
　　连她班主任得知她高中毕业就不上学时，还特地问她要不要保留一年学籍，以后有机会还能回来复读重考，说她是好苗子，就这么离开校园好可惜。
　　“好可惜。”阮珉雪的声音与记忆中班主任的声音叠在一起。
　　“嗯？”
　　“没看到你上学时的样子。”阮珉雪抚着合影上的空位。
　　“啊……”柳以童笑，“你想听，我可以说给你听。”
　　“好啊。”
　　阮珉雪没能参与的那些年岁，柳以童以话语逐一补充。
　　旧事重提，或有遗憾，或有唏嘘，但柳以童已经稳定了许多，不管说到什么，都没再感伤。
　　柳以童的仇恨根深蒂固，她无法与过去决裂，分化出一个全新的自我。但幸而有阮珉雪陪伴，幸而一路有如此多人伸出援手，让如今的柳以童有了包容过去的能力，与伤痛共存。
　　柳以童说出这心事时，阮珉雪抱她更紧。
　　女人的手都微微颤，感应到恋人的伤痛似的，许久才轻轻说：
　　“与伤痛共存，是比遗忘一切更强大的能力，亲爱的。你真的很了不起。”
　　“……谢谢你。”
　　“柳以童，要不要弥补遗憾？”
　　“嗯？”
　　“我无法陪你重走过去的青春，这是客观事实，但我可以陪你修复过去留下的伤痕，这也是客观事实。”
　　在夏日雨后傍晚暖融融的夕阳光里，柳以童看到阮珉雪眼里，化着些叫人心颤的色彩。
　　是久旱逢雨的清新，是长途跋涉惊见的驿站，是大雾弥漫时海面的高灯，是狂风呼啸时镇陆的定海楼。
　　有些遗憾柳以童早都习惯，困进囚笼一般，阮珉雪则陪她在笼外静坐了一朝一暮，在她有醒转之意时才轻轻提醒：
　　“想见这些老师同学，我们可以办个旧友会，你如今小有名气，主动出资，她们不会有那么大负担，就当闲时吃个饭。
　　“你的工作强度我已经压到最低，你有充足的时间玩乐，或继续成长。想回校园，我们有渠道，海内外随你挑；不想回学校，进项目，或拜师深造，我们有资源。哪怕你就是想gap一年，再透透气，也并无所谓。
　　“柳以童，你早就不是过去的自己，你的人生并非只有一条路，赶着你盲目往前，你随时可以停停走走，你有的是选择。”
　　人生最昂贵的成本便是试错。
　　柳以童如今是手持无数筹码的选择富人。
　　阮珉雪只揽着她，不逼她当下做出决定，“你可以慢慢想。等你有想法的时候说出来就好，我们随时可以实现它，区别只在于，你想或不想，仅此而已。”
　　“我想……”柳以童早有答案。
　　在追忆的途中，在她语气唏嘘的嘴角，在爱人倾听时怜惜的眼里。
　　“嗯。”
　　“我想回学校。”
　　“好。”
　　＊
　　夏季结束之前，柳以童选好了路。
　　没有出国，没有参与镀金项目，而是像普通落榜学生一样，寻常地复读，再考一年。
　　阮珉雪在那段时间也极力提供帮助，精选复读校和集训营，特聘名师辅佐，万事都办得周全。
　　备考学习对柳以童而言不算难事，她自认为已经算游刃有余，但封闭集训与阮珉雪视频时，还是会听见阮珉雪心疼地让她好好休息。
　　真好笑，背剧本背得眼下都泛青的女人，居然笃定责备柳以童没睡好。
　　不过刚练表演台词练得嗓子都哑的柳以童也没什么资格说对方就是了，她俩都是拼命的工作狂个性，某种程度上算沆瀣一气。
　　都命令彼此挂完视频就马上睡觉，然而通话结束又惦记着彼此偷偷互卷。
　　省统考在十二月进行，柳以童考完时，阮珉雪新戏也杀青，回来说要带她旅游，作为奖励。
　　柳以童提醒她，成绩一月才出，现在说奖励还为时尚早。
　　阮珉雪也提醒她，我养小孩，不看成绩，只看过程，你参加了考试，就值得奖励。
　　“……又把我当小孩？”
　　“备考的学生难道不该当小孩？精着营养，供着情绪，烧着钱……”
　　在柳以童因许久未见而忍不住凑上前讨一个亲亲时，阮珉雪把手指竖在少女唇上，坏心眼道：
　　“而且还得禁着欲。”
　　“……”
　　柳以童咬咬牙，原来这人也知道晾了她小半年。但她还是乖乖闭了嘴巴，只头顶在人颈窝乱蹭，蹭得人站不稳，一起笑着倒回床上，依偎着就这么睡了一觉。
　　行动力极强的两人，马上开始了对考生奖励的环球旅行。
　　她奖励她一场北海道的雪，一阵维也纳的钟声，一座巴黎铁塔的剪影，最后是索菲亚街头的玫瑰香。
　　柳以童一直不敢想，自己居然有机会去保加利亚。
　　极度奢华或贫穷的国度，寻常人家未必去不得，如今旅游业发达，蹲个时机，总有合适渠道。反倒是保加利亚这种小众的去处，不上不下的，更遥不可及。
　　以前少女也做过攻略，结果更无头绪，最后只能对着“上帝的后花园”望而却步。
　　没想到有一天，柳以童居然真来了。
　　还是和阮珉雪一起，和她珍贵的香槟玫瑰一起。
　　冬季的首都索菲亚弥漫着被薄雾浸润的静，散发着东欧特有的清冽疏冷气质。
　　与其他热门国家不同，这里并未对国人免签，以至于当地华裔的面孔不多，阮珉雪来此，难得不用任何遮挡，可以与所有普通人一样，坦荡自然地走在大街上。
　　因不懂当地语言，穆韵特地为她们找了个地陪。安娜是当地大学生，一口汉语流利，偶尔带些保加利亚口音，人也细心，翻译、管家和导游职能都完成得很到位。
　　安娜引她们参观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大教堂，镀金圆顶在雾气中显得肃穆。
　　这里与柳以童前几天去过的旅游胜地不同，多了点历史的沉重感，她仰着头看教堂，想到什么，正想和阮珉雪说，转头却见对方的手持镜头对准自己。
　　偶像的镜头本能发作，柳以童摆了个适合的姿势，半天没等到快门声，只有阮珉雪在镜头后哧哧的偷笑，她反应过来：
　　“你在录像？”
　　“嗯。”
　　“别录了。”柳以童有点不好意思。
　　“怎么了？很好看嘛。再摆几个pose，随便截截都能出图。”
　　柳以童有点赧，不想理她了。
　　地陪带她们进教堂内部，内部拍摄要交钱，安娜去办手续，阮珉雪镜头还跟着柳以童。
　　柳以童一开始还配合镜头作参观引导，教堂内部沉静，圣像庄重，烛火执拗，透着几个世纪沉淀的幽邃。
　　等安娜回来，阮珉雪还持着镜头锁定她，柳以童提议，“要不要我给你拍？”
　　“不用。”阮珉雪摇头。
　　“或者，安娜给我们两个拍？”
　　“也不用。”
　　“……”柳以童静了会儿，皱着鼻子抬手过来挡。
　　镜头取景框摇晃，完整记录下少女羞而恼的这一幕，逗得画外的女人咯咯直笑，摇曳的画面更具生动鲜活的灵气。
　　“怎么啦？”画外的女人这才哄着问。
　　画面里的少女这才看向镜头，问：“为什么只拍我？”
　　“嗯……因为，这是我们柳以童小朋友的成长vlog？”
　　“……啧。”少女又被逗恼。
　　“好啦好啦。今天不一样，你是主角。”
　　“嗯？”
　　“因为今天是我们柳以童小朋友二十岁的第一天呀。”
　　画面中少女怔了一下，拿起手机确认时间，事实上她晨醒时看过手机了，但没察觉，对自己不上心的人非得经人提醒，才想起这天日子特殊。
　　果然，少女惊喜地笑，“我差点忘了。”
　　“不是差点，你就是忘了。你记我和妈妈的生日，可记得比你自己的牢多了。”
　　“……好嘛。”少女低低服软。
　　果然大有长进，至少没为自己忘了自己生日这事，条件反射向阮珉雪道歉。
　　阮珉雪的记录事出有因，柳以童也不再别扭，任人拍摄。
　　任人记录她在维托沙大道巷口，捧着玫瑰糖浆玻璃罐的画面。
　　任人记录她在俄风街区童话般可爱穹顶下，模仿当地人，笨拙却认真地，往烛台插上一支细长白烛的模样。
　　任人记录她在跳蚤市场一个售卖古怪旧物的摊位前，指尖拂过一枚繁复铜徽章的侧影。
　　记录她站在街头，色彩明媚的电车经过时，慢门形成静止人影与穿梭车影的错落景致，宛若时间被切片的定格。
　　华人像蒲公英散落五湖四海，终究还是有人率先认出了阮珉雪。东方面孔本就在这里少见，阮珉雪又是在欧洲也有不小受众的演员，街头许多人围了上来，但礼貌地事先询问能否拍照或合影。
　　能让东欧个性的人们如此热情，阮珉雪的知名度还是太高，招架不住，配合着与路人轮流拍了照。
　　有个华人小姐姐激动得险些尖叫，压抑着情绪表达自己对阮珉雪的喜爱，但没认出柳以童，可能小半年来没怎么追新剧。
　　不过，小姐姐注意到了方才阮珉雪一直为柳以童跟拍，于是问能不能和两人一起合影。
　　阮珉雪看了眼柳以童，征求意见，柳以童顿了下。
　　这不是个可以轻易答应的要求，她们的绯闻在网上烧了好久，各个群体也撕扯了好些时日，如今好不容易消停一点，若是这照片流出去……
　　柳以童想到这里，复又看向阮珉雪，见女人眼神沉静，并无所谓，心头一动，终于下定决心，对那小姐姐说：
　　“好啊，一起合影吧。”
　　“谢谢！”
　　回到酒店时已经很晚，安娜与她们确定明天去古朴乡村的行程后道了晚安，并顺带补了柳以童一句生日快乐。
　　阮珉雪从浴室出来后，换柳以童进去。
　　她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卧在床上看手机的阮珉雪惊疑一声，很轻的一声“嗯？”，但能让见多识广向来从容的阮珉雪吃惊的事本就不多。
　　柳以童停了下，转身看阮珉雪。
　　阮珉雪余光注意到，笑着抬眼看回，解释：
　　“那张合影流回国内了。比我想象中快。”
　　柳以童心揪了一下，有点紧张，但看阮珉雪神色无变，又放松下来，“嗯。”
　　“其实也没什么。”阮珉雪习以为常，“又上热搜了而已。”
　　“……嗤。”这话要是柳以童从别人口中听见，一定会认为对方在凡尔赛，多少明星求之不得的流量，那人云淡风轻说没什么。
　　但确实对那人而言没什么。
　　甚至在那人身边久了，一点风吹草动都被带着上热搜，柳以童也要习惯了。
　　“穆韵问我怎么处理。”阮珉雪放下手机，问柳以童，“你想怎么处理？”
　　柳以童还抱着换洗衣物站在原地，动也没动，想也没想，“都可以，看你。”
　　“真看我？那我可随便了啊。”
　　“嗯。”柳以童点头，“要用我手机的话，就在床头，你知道密码。”
　　“……”
　　柳以童转而进了浴室，留下阮珉雪有点无奈，小孩对她的信任有点超过，让她心里又暖又酸涩。
　　阮珉雪解锁柳以童手机，不意外见其首页也被推了这热门——
　　那位ip地址为保加利亚的华人博主停更许久的账号终于“复活”，发了那张与二人的合照，还配字：
　　【做梦都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阮姐！我要疯了！
　　不过好久没看内娱，这位漂亮小妹妹是谁啊？
　　阮姐居然一直在亲！自！为她拍vlog诶！不是她给阮姐拍，而是阮姐给她拍！谁懂这种身份差给我的震撼！
　　她和阮姐是什么关系啊？是我想多了吗……】
　　其下cp粉闻讯而来，纷纷淡定道：
　　【没想多。甚至鉴定为想的不够多。】
　　【小场面小场面，散了吧散了吧】
　　话题＃阮珉雪与柳以童异国私会＃就这么被送上热搜：
　　【私会？现在媒体用词这么不准确吗？老妻老妻这叫约会！】
　　【她俩约会这事无人震惊】
　　不少cp粉表面傲娇说早就嗑麻了，手上却诚实地反复点进话题，助力该热搜爆红。
　　个中也少不了毒唯粉与cp粉互掐，极端粉骂得难听，字字人身攻击，cp粉们跟着正主学会以柔克刚，轻描淡写回怼：
　　【奉劝极端毒唯别骂了，给柳妹骂哭了，阮姐还得亲手给人擦眼泪，说不定还得亲亲抱抱着哄，想想都为你们破防。】
　　最后是一条新增博文，一锤定音，给这场闹剧判了输赢——
　　从来充斥着各种剧宣和商务的、向来被老粉称为“人机号”的阮珉雪官号，破天荒发了一张个人私照。
　　那是一名黑长直高挑少女背对镜头站在黄昏街头，蓝黄色调电车疾驰而过的定格。
　　街头万般景色皆朦胧，唯独她的身影最清晰。
　　博文配字极其简单，一个句号，ip地址显示保加利亚。
　　与前面周全的公文形成反差，前文粉丝心知肚明由工作室代笔，而这个意味深长的句号，大概率是阮珉雪亲手打上去的。
　　之后，柳以童官号转发了这条原博，配字同样一个句号，ip地址同样显示保加利亚。
　　一场言简意赅的，不留余地的，干净利落的官宣。


第75章 花期
　　柳以童出浴室的时候，阮珉雪还在看手机，不过看的是柳以童的手机。
　　柳以童本想过去，但见阮珉雪神情专注，脚步顿了下，还是没靠近，只持着毛巾擦头发，在床尾打转，颇有种被抢了玩具的小狗犹豫要不要抢回来的意味。
　　小狗还是太顺从。
　　明明是自己的东西，却不确定能不能拿回来。
　　不过也与抢东西的人有关。
　　如果换别人，小狗或许早就亮出獠牙。
　　“柳以童。”阮珉雪把手机放下，唇线绷直些。
　　“嗯？”柳以童把半湿的毛巾挂在脖颈上，抬眼湿漉漉看回阮珉雪，眼神有点可怜无辜。
　　她不知道阮珉雪看到了什么，唤她的语气和平时略有不同，不能算生硬，但至少是憋了点情绪，微弯的眼眶带点似笑非笑的危险。
　　好迷人。
　　世上最勾人的美丽，总带点致命威胁，与死生绑定的刺激更让人欲罢不能。
　　“来。”阮珉雪抬手朝她讨毛巾。
　　柳以童走过去，把毛巾给人，习以为常盘腿坐在地上，让阮珉雪帮忙擦头发。
　　柳以童擦自己头发总手法毛躁，三两下就把本顺黑的长发弄得浮静电，炸毛一般。
　　与柳以童折磨头发的手法相对的，阮珉雪对她头发很小心，毛巾攥着发束一捋一捋吸干，再用手指温柔梳开。
　　与待爱人无异。
　　……让柳以童回忆起温存时刻，女人的手指在自己背上缓缓游走的触感。
　　很轻，很撩，拨弄神经，又酥又痒。
　　柳以童后颈热了下，小半年的备考，还是给年轻alpha带来了负担不小的考验。
　　……今天是生日，不知能不能讨这个当礼物。
　　柳以童这么想，于是脑袋往后仰，耳廓在身后女人的大腿上蹭了下，柔软烫着柔软。
　　她见阮珉雪微微缩了下脖子，许是也被刺激到，而后毛巾拎起，覆在她眼上。
　　柳以童被蒙了眼，还是咯咯笑，她聪明，跟着阮珉雪也学会了拿捏人的技巧，知道阮珉雪会受不了她可怜巴巴的眼神。
　　她知道阮珉雪现在动摇了。
　　“你先等一下。我有话问你。”阮珉雪声音有点哑。
　　“嗯。”
　　柳以童应得轻巧，却还是紧张，毕竟她确实不知道自己手机里有什么，能让阮珉雪颇有兴致看那么久。
　　“刚才我用你的账号官宣了。”
　　“……哦。”
　　官宣这么大的事，一个用“天气不错”的语气说，一个用“我也觉得”的语气应。
　　毛巾还在少女脑袋上轻轻磨蹭，在其耳边发出沙沙的白噪音，加上偶尔飞溅的带沐浴香的水珠，像在室内淅淅沥沥下着花味的雨。
　　女人指腹揉着毛巾，在少女耳朵上一下一下地磨，磨得柳以童有点敏感，脖颈红成一片，喉间也忍不住哼。
　　等柳以童蠢蠢欲动时，阮珉雪才冷声继续说：
　　“所以我才发现，你原来有小号。”
　　“……嗯？”柳以童身体的热度褪了点。
　　女人声音稍带冷，让少女马上反省，把自己这些时日做过什么坏事都回忆了一遍。
　　但她不太乖这件事，阮珉雪早心知肚明，很少凶她，二人交往后能让阮珉雪这样的情况，屈指可数。
　　尤其那小号，她几乎只转发音乐软件的歌单，用它逛阮珉雪的超话时也不太留痕。
　　难道无意中给什么诋毁阮珉雪的言论点赞了？
　　但哪怕是这样，阮珉雪也不至于生气。这人燃点挺怪的，有些柳以童以为对方会生气的点，对方都一笑置之，而柳以童以为对方无所谓的点，对方反倒很计较。
　　见阮珉雪久久没下文，柳以童试探着问：
　　“我小号有什么不好的东西吗？”
　　“没有。”
　　“那是……”
　　“就是发现，你小号把我拉黑了。”
　　“……？”
　　莫名的指控让柳以童大脑空了下，她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她不可能拉黑阮珉雪。随后才细想，也不是全无可能，除非在她不知道对方是阮珉雪的前提下。
　　柳以童摸回手机，打开小号黑名单，发现那里只静静躺着一个账号，一个新注册的小号，头像和昵称都是系统原始的。
　　记忆转瞬涌回，她恍然记起，这位是最初和她就“阮珉雪与柳以童谁更好”进行过一番辩论的未名人。她当时站阮珉雪，对方站柳以童，在她经历腥风血雨的时刻，是与她对立，却偏偏给她最多肯定的人。
　　她当时感情复杂，想想最后以对方“不喜欢阮珉雪品味差”将其丢进黑名单，也算给其前所未有的独特待遇。
　　如今才知，这账号背后的人是谁。
　　“原来是你吗？”柳以童转身，面朝阮珉雪，对上其似是而非的笑意。
　　柳以童错愕一瞬，想，姐姐生气，是因为，我在那时和她吵架，还把她拉黑吗？
　　虽然吵架与拉黑的动机有待商榷，但柳以童认错态度良好，马上敛出乖巧表情，作势要道歉。
　　却又听阮珉雪马上开口：
　　“我才知道，原来‘被你讨厌’这件事，我是亲身经历过的。”
　　“嗯？”
　　这次对方语气稍变，柳以童再看去时，就见阮珉雪嘴角已有些压不住，原先的寒意被这笑意消解，一转为冰碎下的春水。
　　“……”柳以童咬了咬牙，气得想笑。
　　阮珉雪又这样。
　　处理食材有种方法叫过冷河，将煮沸的食物迅速置于冰水，冷热交替，反助于激发食材的香气与弹性。
　　阮珉雪现在就是这样，拿柳以童当食材，忽冷忽热地搓揉圆扁，但基本不会持续太久，只一下就够。
　　因为年轻人的血性比食材更好激发，一下就够。
　　柳以童倾身上去，把阮珉雪压倒，扑在人颈侧，边嗅边轻轻啃咬，不用力，反倒逗得阮珉雪一直笑。
　　两人抱着嬉闹，回归原始的欢.愉，不在意形象，唯独感受恋人的唇齿于肤上轻磕时，稍带痛意的欢喜。
　　闹够了，阮珉雪才扶起柳以童的脑袋，笑着望她，无奈又骄傲地问：
　　“怎么有人连讨厌我，都是出于喜欢啊？”
　　“……别说啦。”柳以童低低求饶。
　　少女的长发垂落，悬在女人耳际，带着香气的微湿黑发圈出一小块结界，把两人束缚其中，叫她们只能沉浸于彼此的呼吸，只能困囿于彼此的视线。
　　“柳以童，你真是栽了。”
　　“我是。”柳以童坦然投降。
　　她早栽了，很早很早，无可追溯究竟是哪一天，哪一个细节。
　　阮珉雪的蛊惑是润物无声的，等猎物惊觉时，已无力逃脱。
　　听见少女如此坦诚，阮珉雪又笑，眼睛眯成缝，笑得恣意，随后缓缓淡下笑意，又柔声说：
　　“我又何尝不是呢？”
　　阮珉雪揪着柳以童的一根手指，引她在自己心口停留，让她听自己怦然的心跳。
　　“柳以童，我好像坏了。”
　　柳以童手指蜷了下，本能担心。
　　阮珉雪继续懒懒地剖白，“得知那时和我争辩的是你，我居然……有点热。”
　　慵懒语调如软刀刮过少女耳侧，冰冰凉，刻意不露刃，只撩人，不伤人。
　　阮珉雪在少女垂发的遮蔽下，笑得迷离，“你那时好凶，可是我好喜欢。”
　　“你……”柳以童想提醒她，别再刺激自己。
　　小半年备考，她如今定力可不强。
　　但开口嗓子哑得不像话，一句话都说不完。
　　“今晚，可以对我更凶一点吗？”
　　“……”
　　柳以童急急喘一口气，终于说：“阮珉雪，你才不是突然坏掉的，你的取向一直都挺……”
　　没说完。
　　因为阮珉雪歪着头笑，还在钓她：
　　“我知道啊。”
　　“哈……”
　　“柳以童，我早就知道我的取向很糟糕。”
　　阮珉雪揪住少女的衣领，将人拉近，说话的吐息掺进少女呼吸，将一些糟糕的观念以气流灌输进少女身体。
　　“但只有你，让我想要教你这些坏东西，让我想要展示这些坏东西，让我想要享受这些坏东西。”
　　“阮珉雪，你……”柳以童咬牙，呼吸更急。
　　“对，就是这样。”阮珉雪却还在火上浇油，“我喜欢你这样叫我的名字。”
　　“我们明早可还和安娜约好了的……”
　　柳以童哪怕想讨生日礼物，也只想温和的，哪想到阮珉雪要的这么野。
　　“没关系，我刚和她说好推迟了。”
　　阮珉雪的双臂挂上柳以童的脖颈。
　　柳以童怔住，想问什么时候，分明这夜归来刚和安娜道别时，还确定明天是要继续出发的，要说阮珉雪什么时候又改了主意，那必然是柳以童方才去洗澡的时候。
　　她人都不在阮珉雪身边，阮珉雪怎么突然就……
　　或许看穿她的疑惑，阮珉雪笑着为她解答：
　　“在重新看你那时凶巴巴的聊天记录之后。”
　　“……”柳以童将一个脏字狠狠压进齿关。
　　阮珉雪的取向真是比她想象中还……
　　要命。
　　“柳以童，我听说一个东西，我想尝试一下。”
　　“什么东西？”
　　“强制情期。”
　　“……”
　　Alpha与omega的周期都有一定时间规律，尚未到时间，却未必不能引发周期。
　　过量的快感，过量的信息素，就可以突破人体保护的限制，将人强行拽入失控的漩涡。
　　若说生理原有的自然周期，是人被激素控制后放纵为野兽……
　　那么强制周期，就是人在理性的决定之后，强行让自己兽化，肆无忌惮沉溺于人造的放纵中。
　　很危险。
　　也很疯狂。
　　柳以童有一瞬清醒，她承认，阮珉雪的这个邀请很诱人，但她不敢，因为对方是阮珉雪，她舍不得。
　　恋人的磁场能敏锐察觉一方的退却，哪怕只是几不可查的一点点。
　　阮珉雪手臂收紧，重新将人揽回面前，认真说：
　　“我知道，你因我，一直对信息素有恐惧。”
　　“……”
　　“柳以童，我想说，其实我并未改变自己的观念，我依旧认为被信息素操控的人生很可悲。但现在你我对之避而不谈，何尝不是被控制的一种体现？”
　　柳以童眼眸闪了闪。
　　悬在女人上空的黑瞳，像湮灭的星，破碎又美丽。
　　阮珉雪望着那对星，继续说：
　　“就像我所说的，只因是你，我开始享受‘坏东西’。也只因是你，我才真正接受我的身体，接受信息素给我带来的一切，美好的，疯狂的，全部都接受。
　　“柳以童，我也想让你感受，这个东西有多好。而这个‘好’，是我给你的，也只有我能给你。
　　“好不好？”
　　回应阮珉雪问题的，是柳以童一个迫不及待的吻。
　　她爱她，视若神祇，高贵圣洁，可神祇坠世，勾着她的情丝，要拥她一起堕落，在堕落至深处羽化升仙。
　　过冷河的手法，阮珉雪先用在柳以童的情绪上，而后教人用在自己身体上，悬着所有感官，忽冷忽热。
　　她因探索她，重新探索自己。
　　她因深爱她，重新学会爱自己。
　　阮珉雪是最好的老师，也是最糟糕的老师。
　　她精教善诱，却拿这样的手段教她坏东西——
　　她教她掠夺。
　　她教她掌控。
　　她教她放肆。
　　＊
　　重新再见安娜，已是一周后。
　　安娜对二位的爽约毫无怨艾，甚至有点意犹未尽，毕竟谁不喜欢全薪放假的大方雇主呢？
　　也或许因这一周带薪的滋养，安娜返工状态比初见时还好，带二人乘坐前往莫斯利安村的旧巴士时，一路载歌载舞。
　　阮珉雪饶有兴致地看表演，柳以童却不太放心，时不时往人腰后塞个软垫，给人开保温瓶里泡了参片的热水，给人检查后颈的消炎敷贴。
　　药贴边缘掀起，内里的腺体微肿，其上齿痕很深，伤口微微发红。
　　那是永久标记。
　　柳以童本没这样的想法，可阮珉雪在最动情的时候哭着唤她，让她给她永久标记。
　　柳以童犹豫过，她不确定阮珉雪是不是无理智状态，可想起事前二人的对话，她还是选择相信阮珉雪，也相信自己。
　　几乎没有一个alpha能拒绝深爱的omega在至情时发出的永久标记邀请。
　　柳以童尚能犹豫一瞬，已是她爱意驱使所做最大的退让。
　　“我真没事。”阮珉雪笑着看她，拨开她的手，重新把敷贴摁回。
　　这一早上柳以童已经检查她伤口五次了。
　　柳以童还愁眉不展，比伤口在她自己身上还紧张，阮珉雪见状，干脆以毒攻毒吓唬她：
　　“一直揭开检查，伤口暴露在空气里，更不容易好哦。”
　　柳以童果然老实了。
　　好在这是十二月，是冬季的欧洲，伤口不至于如在炎炎夏季那般易感染。
　　山谷的初雪是无声的，遥遥望去，山脊下的莫斯利安村静谧如油画，百来座石板屋顶堆砌如色块，烟囱逸出的细烟灰蒙蒙，像画家失误拖长的阴影。
　　安娜为她们备的小木屋藏在村庄最深处，往村中走时，经过的老村妇们会对她们温柔地笑。
　　没有人会惊异地认出，“啊，是阮珉雪”，或指指点点，“柳以童怎么还在阮珉雪身边”……
　　有的只是纯然的善意，在这里，她们只是她们，柳以童与阮珉雪的姓名只是隐居于此的称谓，与“姐姐”、“妹妹”或“妈妈”这样的称谓并无区别，没有社会价值的加持，她们还原为两个纯粹的人类。
　　她们在这里度过了悠然几日，与村民一起学烘焙当地面包，一起学着酿“长寿村”特色酸奶，一起拜访了艾特古村的水车与石居，还一起参观了保加利亚不容错过的雪绽枝头的玫瑰谷，在那里买了一年份的香槟玫瑰精油。
　　难怪城中人总向往村野，并称其为“逃离”。
　　偶尔体验一把与世俗无关的静好岁月，果然令人沉迷。
　　回国后就又是下一阶段的备考，一切安排得紧锣密鼓。
　　一月出了省考成绩，柳以童名列前茅，于是校考目标选为沪川电影学院。
　　三四月是校考期，各大媒体记者对这个时间段敏感，在顶尖院校考场外蹲守，毕竟从考场中走出来的，指不定哪位就是未来的影后歌后，柳以童更是其中关注度最高的考生。
　　当那道纤长身影终于出现在雕花铁门中，聚集的媒体区如同被投石的蜂巢，轰然惊乱。
　　闪光灯灼目，瞬间将柳以童吞没。
　　幸而作为偶像，她训练过对爆闪处变不惊的反应力，只是这架势还是稍令她错愕，她敛着表情，神情显得冷淡。
　　这却丝毫无法削减记者们贪婪的热情，无数话筒争先恐后地越过警戒线，向她脸上、嘴边递上去，纵然对象是一直在风口浪尖的柳以童，这样的对待还是太不礼貌。
　　“柳以童！校考感觉如何？”
　　“传闻你只报考了沪影一所学校，是否过于冒险？”
　　“有消息说你为备考推掉了三部戏约，是否属实？”
　　“近期关于你和阮珉雪的恋情争议……”
　　最后一个问题略显尖锐，柳以童蹙了下眉，轻声打断：
　　“这还有争议？在谈啊，争议什么？”
　　记者们难得被怼得齐齐愣了下，许是没料到这个岁数的小孩面对媒体竟如此大胆，也没料到内娱竟有女星提起恋情态度如此坦然。
　　紧接着就是一阵引擎咆哮声粗暴截断双方对峙。
　　所有镜头和头颅齐刷刷转向声音源头。
　　线条冷峻流畅的白色法拉利在阳光下流光张扬，分明是浅色调，存在感却压得人产生点窒息感。
　　副驾驶车门向上旋开，主驾驶车窗摇下，静养消失了小几个月的阮珉雪就这样出现在众人视野里。
　　柳以童最先反应过来，小跑到车边，以旁人听不见的音量，轻轻唤了声“姐姐”。
　　阮珉雪自然伸出手，熟稔拂开了柳以童脸颊边被汗水和闪光灯蒸腾得凌乱的碎发，指背轻轻刮过少女微热的皮肤。
　　这动作短暂微小，却瞬间惊醒数名记者，数不清的镜头纷纷捕捉这无需言表的亲昵。
　　“上车吧？”阮珉雪声音很轻，却带着种奇异的穿透力，屏蔽周遭喧响，清晰落入柳以童耳中。
　　柳以童立刻点头，乖巧绕边上车。
　　就在阮珉雪手重新搭上方向盘时，阳光落进车窗，女人指缝闪了一下。
　　一个记者眼尖，认出阮珉雪左手无名指上是枚铂金指环，正中嵌着黑欧泊。
　　这惊鸿一瞥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点燃了新一轮的疯狂——
　　“戒指！阮珉雪手上戴着戒指！”
　　“是婚戒吗阮老师？！”
　　“两位是否已经秘密结婚？”
　　“柳以童怎么没戴？结婚对象是她吗？请回应一下！”
　　快门声和追问声如沸溅热油，怼到窗边。阮珉雪轻声说了句“别影响考生”就关了窗，那些人还非要抵上玻璃，悬挂很稳的车都被推得险些晃，没分寸得令人烦躁。
　　柳以童置若罔闻，上车后，将门严丝合缝地关上。刹那间，山呼海啸般的噪音被切断，世界被隔绝在外，只剩下车内令人心安的静谧。
　　阮珉雪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只开了副驾的抽屉，柳以童懂她，主动取了其中的首饰盒，将进考场前取下的戒指重新戴上。
　　与女人手上的是一对，从保加利亚回来后，阮珉雪就打了一对，两人一直戴着。
　　柳以童压着手悬空，阮珉雪笑了笑，左手探过来，覆在柳以童手背上。
　　两枚戒指在交握的指间轻轻相触，发出微不可闻的、悦耳的轻响。
　　她们的安稳无需向任何人特意证明。
　　车启动，甩掉那些苍蝇般偷窥幸福的无礼镜头，将纷争弃之脑后。经过一家花店时，柳以童突然叫了停。
　　少女再出现在店门口时，已捧着一大束花，静静像在等人。
　　阮珉雪从车窗看到时，愣了下，她不知道对考生才有特殊意义的这天，柳以童怎么反给她送花。
　　但她还是开了门下了车。
　　隔着一小道街区的距离，阮珉雪看清少女怀中的花色，蓝紫色，一小簇一小簇串成花束，精巧的细节拼凑出溢出的爱意。
　　是风信子。
　　阮珉雪福至心灵，想起去年二人的对话，关于“我送你玫瑰你送我风信子”的。
　　两人交往时已是夏季，早过了风信子的花期，小孩当时说以后补上，没想到，真就惦记了一年。
　　眼见阮珉雪笑，柳以童便猜到，对方应该记起了那时的约定。
　　纵然相恋接近一年，少女还是无法对与那人有关的每个情形习以为常，她心跳加快，抱紧怀中花束，然后，随本能驱使，开始奔跑。
　　大片蓝紫花色在她怀中跳动，像一团流动的云。路人们惊讶地看向这位捧着大束鲜花的少女在阳光下奔跑，她冷白的脸上挂着淡淡笑意，却极具感染力。
　　阮珉雪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柳以童就这样撞进了她的怀里。风信子的香气瞬间将两人包围，花瓣上的水珠沾湿了阮珉雪的衬衫。
　　周围聚集了一些围观的人，认出她们的人拿出手机开始拍照，但都善意地保持了一点距离，没打扰恋人的亲昵。
　　柳以童迎着镜头，大大方方，不再回避。
　　阮珉雪接过花束，在众人的欢呼与掌声中，笑着说了谢谢。
　　她们牵手同围观的路人们致谢，感谢大家的祝福。随后在街区变得骚乱之前，二人上车，法拉利迅速离场。
　　街区是没乱，网上果然又乱了。
　　对戒与风信子的合影，又上了热搜：
　　【柳妹还没到法定结婚年纪，阮姐就急匆匆给人下了‘套’。她好爱，我哭死】
　　【我正式宣布，这是我唯一祝福的‘童’养媳！】
　　【前面的天赋型选手我跟你拼了！删了我来发！】
　　【好了，大家别吵吵。让我们祝福这对‘旧人’百年好合！】
　　＊
　　六月文化课高考。
　　七月中旬首批录取。
　　柳以童毫无疑问地以专业课、文化分排名第一的成绩，录取沪川电影学院。
　　九月新生开学。
　　柳以童本想自己去报道，倒不是怕张扬，院校卧虎藏龙，校方肯定早就做好了应对风云新生的措施，她只是觉得天气热，没必要让阮珉雪跑这一趟。
　　阮珉雪也没跟她辩，就抱臂倚着门框，静静看蹲在地上收拾行李的柳以童。
　　看一眼，柳以童就消停了，低着头继续收东西，妥协：“好啦，要你陪。我想要你陪。”
　　阮珉雪本撇着的嘴角这才松些，转而提醒：“不用带太多东西，到学校再买。我在附近租好了公寓，里面什么都有，你拎包就能住。”
　　“知道啦。”柳以童想了想，还是仰头问，“那你会和我一起住吗？”
　　“……”阮珉雪怔了下，显然原没这个打算。
　　租公寓本意是让柳以童过得舒服，她无意干涉太多，怕影响大学生校园生活的纯粹。
　　只是没想到，柳以童比她想象中粘人的多。
　　得了阮珉雪重度依赖症了。
　　“不一起住也行啦。”柳以童很懂事，继续收东西，“平时记得跟我视频，我周末会回这里。”
　　话是这么说，可从阮珉雪的视角来看，柳以童耳侧垂落的发束，真的很像小狗被拒时耷拉的耳朵。
　　“你想我陪你住吗？”
　　“想！”
　　“那我就搬过去。”
　　“嘿嘿，好！”
　　话虽如此，柳以童收东西时，还是特地把都用了小半罐的保加利亚玫瑰精油也带去，说是要上课见不到阮珉雪时，以香替人。
　　阮珉雪被提醒，转而要差人把床头的花柜拆了搬去新居，柜里封着柳以童今春送的风信子，以冷冻真空的昂贵方法珍存。
　　风信子远没这项技术贵。
　　要说重度依赖，这两人其实半斤八两。
　　当时阮珉雪大费周章存花时，柳以童说过，如果阮珉雪喜欢，她可以常送。
　　玫瑰与风信子同为春季花，但玫瑰是热门花种，四季都有人不计代价逆季培育，所以肯花钱，总能买得到。
　　风信子的热度次许多，也不是没人逆季养花，只是少，要品相佳的，找起来需要费点周折。
　　阮珉雪如果说想要，柳以童一定会费尽心思给她找到，当时阮珉雪没答应，让她不要折腾。
　　眼下见阮珉雪要拆柜子，柳以童又说：
　　“你这么喜欢风信子，不如我组个温室，一年四季都种给你看？”
　　阮珉雪却摇头，手指还敲着屏幕发消息，嘴上应她。
　　分神时的人很难撒谎，本能说的都是真心话：
　　“我不想催风信子。风信子值得我等。”
　　闻言，柳以童静了下，手中收拾的动作停了，忍不住上前凑近来亲她。
　　阮珉雪消息没发完，笑着抬一边手挡，“我说花，没说你，你不会以为我在告白吧？”
　　柳以童沿着人的手固执地亲下去，直到对方放弃抵抗，把手拿开，嘴唇这才相贴。
　　吻得人气喘，柳以童轻叼人嘴唇，眷恋地说：
　　“我不如你。我以前等太久，现在一秒都等不了。我要一年四季都有香槟玫瑰。”
　　“好啊。”阮珉雪环着她的脖颈，纵容地笑，“那你抱着香槟玫瑰，和我一起等风信子。”
　　柳以童手抱紧阮珉雪的腰，重新吻上她。
　　就像过去的那年，于夏季相爱，于秋季热恋，于冬季缠绵，迎来有花香的春季。
　　她们以后也如此，她们年年都如此。
　　在每个散发着香槟玫瑰气息的年岁……
　　一同悠然等待风信子重开的春天。
　　————————
　　正文完结啦！
　　也祝每个阅读至此的小天使，人生处处花期常驻！


第76章 零一
　　九月的天热似蒸笼，沪川女高的主席台边，不少领导的额角与后颈已有汗珠滚落，有个别不耐地揪起衣领扇着聊胜于无的风。
　　恰好空中大片阴云流过，短暂遮蔽秋日，操场上坐在小板凳上的女生们齐齐发出一声惋叹，被这转瞬的阴凉救了命。
　　在这骚动间，有个学生的视线悄然一抬，落在主席台侧的观礼嘉宾席上。
　　那里坐着开学季被校方特邀归来的优秀毕业生，不少皆是沪川财经报上赫赫有名的人物，现身说法激励在校学子，其中有个最为打眼，自落座时，就吸引了不少怀春少女的视线——
　　看宣讲手册的介绍，那位似乎叫，柳以童。
　　相比于师生们的蠢蠢欲动，那位名叫柳以童的学姐镇静得异常，在秋老虎作祟的高温中依旧面不改色，微冷调的白皙皮肤似乎自带寒意，额角稍稍渗出点汗痕，都像盛了冰块的杯壁上凝的霜。
　　有风过，柳以童学姐恰好抬眼，冷淡的长睫在日光下晃了晃，像流光的宝石。
　　学生们还不知道什么宝石呈五颜六色的黑，只不由得惊呼，在操场上形成一股略轻却又抓耳的声潮。
　　老师们听见骚动，忙抬指示意噤声，女生们心照不宣对视一眼，齐齐捂着嘴笑，待老师注意转开，才偷偷交流：
　　“那个学姐也太漂亮了！像女明星！”
　　“是上届的高考状元吧？我们班主任天天给我们举她的例子！”
　　“别说班主任了，我妈还特地把她采访照片打成海报贴我床头，说要考神助我。我只想问我妈她怎么敢的？这张脸怼我眼前，怕不是助我考试之前，先耽误了我学习！”
　　她们正值蠢蠢欲动的年纪，遇到岁数相仿、年少有为、又样貌出众的学姐，很难不兴奋。
　　柳以童去年才毕业，作为沪川女高历史第一位高考状元，是嘉宾中年纪最小的，或许甚至比操场在座的个别学生年纪还要小。
　　沪川女高已有百年历史，并不专精应试教育，致力于培养全才，因而柳以童在五育全面发展前提下，还能碾压一众精研应试教育的旁校考生，一揽榜首，不可谓非传奇。
　　所以，身为嘉宾中尚未有政商实绩的例外，柳以童被破格特邀，作为沪川女高优秀校友回校宣讲，自是无人质疑其资格。
　　只是，去年面对一众媒体采访还镇定自若的学姐，这日不知怎的，好像有点紧张。
　　总拎着笔头在白纸上来回打转，眼神似是漫不经心，眉头却微微蹙着，似在焦虑。
　　虽说这样的神色也别有一番风情，有种很具吸引力的愁思忧郁。
　　“以童，”校长是位和蔼的中年妇人，许是注意到这年纪最轻嘉宾的不自然，轻拍其肩问，“是紧张吗？”
　　柳以童回神，抬眼看向校长，提唇微笑，方才的焦躁转瞬消散，摇头应道：“还好。”
　　“也是。你年纪虽小，见过的世面却不比我们少。”校长赞许拍拍她的背，“一会儿你的演说，定能激励不少学妹。”
　　“我尽力而为。”
　　校长走远，与旁座其他嘉宾问候，柳以童稍稍松了口气。
　　她其实是紧张的，确实不是因为之后的当众演说，仅仅只是因为特邀嘉宾名单之首，那位未至的贵客——
　　阮珉雪。
　　这将是她与阮珉雪第一次会面。
　　虽没当面打过交道，柳以童却对阮珉雪的近况了若指掌：
　　那人近几个月都在巴黎忙ICC的委员事务，据说是又仲裁了几桩针对华人的不公商贸案例，正着手修订法案，如今已是商科新生的柳以童知道，能做到这一步，有多了不起。
　　她从不惊讶于阮珉雪能做到。
　　她只是清醒又无力地意识到，自己与那人的差距，又多了几道天堑。
　　她也有点白日做梦的妄念，奢望这次校友演说，自己能在那人心头，稍稍留下一点痕迹。
　　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足够了。
　　贵人忙碌，却没迟到，踩着典礼开始的时间节点，阮珉雪入场。
　　其实那人来得低调，从主席台侧边的小道进的，连秘书或保镖都没带，独自走来，却因太过吸睛，甫一进入部分人的视野，就传染般推开全场的欢呼掌声热潮。
　　连先前还有心维持秩序的老师们都目视阮珉雪的方向，纷纷鼓掌。
　　阮珉雪没着正装，只一身休闲的灰衣灰裤，布料轻盈，行时款款而动，如此低调朴素的色调，却被本人反衬出一种矛盾的美：
　　温润的、凶悍的、柔和的、凛冽的。
　　那人眼见被学子们抓个正着，并无包袱地朝众人含蓄一笑，又是惊得一阵欢呼。
　　阮珉雪被校长引至嘉宾席正中主座边，本坐好的众企业家主动起身致意。
　　这人来前，这些商人还讲些校友风骨，社交时还克制，这人来后，逐利者便顾不得礼制，很难有人在绝对权势面前保持理智，数对目光敬畏且贪婪。
　　连柳以童也无法理智。
　　她是放下笔随众人一同起身时，才发现，自己在那人出场时，就紧张得把纸划破了。
　　叠了五层的纸被扎透，险些在红木桌上留痕。
　　那边阮珉雪面带标志的商务笑容，环视致礼的商人政客一圈，柳以童的排位在边上，最后被阮珉雪看到。
　　那人视线落过来时，眼神的温度没有半点变化，嘴角的弧度也没有丝毫变动，阮珉雪微笑同柳以童颔首招呼，给她的与给别人的一样，没有分毫不同。
　　柳以童却依然惊喜。
　　女生自认还什么都没做，就已经能在这人那里，拿到与旁人无异的正眼看待。
　　阮珉雪落座后，众人纷纷坐下。仪式正式开始，学生会主席在国旗下发表开场演说，女孩字正腔圆的声音传进柳以童耳中，却沦为背景音。
　　柳以童身为alpha，耳力极佳，听觉不受控地集中在嘉宾席正中的位置上。
　　校长正站在阮珉雪身侧，与其寒暄。
　　“多亏你资助，沪川周边濒临退学的女孩们才有机会来这里接受更好的教育。”
　　阮珉雪客气自谦地回了几句，柳以童却知道，事实远没那人回应得那么云淡风轻——
　　她也是接受过资助的学生之一。
　　若非阮珉雪，她本该告别校园。
　　却因这位匿名资助方的出现，她得以进入师资更为雄厚的私立女高，不菲的食宿学杂费依旧被全包，无需考虑身份贵贱，无忧地全身心投入学业。
　　此时操场上坐着的女生中，一定还有不少正接受着阮珉雪的资助。
　　区别在于，那些孩子不知道资助者是阮珉雪，而柳以童是其中，屈指可数的知情人。
　　也或因这层关系，阮珉雪全程没上台说话，不欲与学生们建立太多联系，怕引本就青春期的孩子们遐想。
　　其他嘉宾上台发表演讲时，她就坐在席中安静地听，偶尔看一眼手机，不太久，很快就把视线抬起，台下为台上引掌时，她也没架子，淡笑着，手指在另一手掌心温雅地敲。
　　很快轮到柳以童，她走上主席台，刚要把话筒稍稍调高，以配合她的身高，就听到台下尖叫纷纷，仿佛什么明星见面会现场。
　　她愣了下，放眼看向台下，却又听得女孩们因此尖叫更欢，前排几个与她对视的甚至浮夸地做晕厥状，手掐着人中，被旁边的老师无奈笑着制止，现场闹成一团，气氛倒是很不错。
　　柳以童个性偏冷，却依旧羡慕这种张扬恣意的青春，被逗得微微莞尔，嘴角勾了下。
　　她一笑，台下更乱，校长不得不吹哨警告。
　　柳以童险些汗颜，在骚乱声中本能看向她在意的人，却见嘉宾席正中的位置空了。
　　那人不知何时离席了。
　　她挂在唇边的笑意凛了下，很明显感觉心脏空了一拍，而后便是寒意蔓延，皮肤被冻起了层疙瘩，在这本叫人热汗凛冽的初秋里。
　　“……”
　　柳以童依旧挂着笑，调好了话筒，再抬头时伴着深呼吸，笑意冰雪消融。
　　本来就什么也不是，又谈何失望？
　　她坦然面对台下学妹们，开始了自己作为过来人的经验之谈。
　　不知是年纪相仿的亲和，亦或是柳以童微哑的声线很抓耳，她这场演讲的效果比别的嘉宾明显好了不少，台下女生们都很专注。
　　以至于演讲结束，孩子们还意犹未尽，不计较秋日炎热，胡闹着叫安可，非要让柳以童“返场演讲”。
　　哪有演讲还返场的，柳以童没备第二个稿，总不能把刚才的稿子再背一遍。
　　好在校长反应快，干脆把现场变为问答会，给几个有分寸的学生递话筒，让她们一对一请教学姐。
　　这种号召力与吸引力是很难得的，以至于柳以童在学妹们的盛情中艰难下台后，被同场的企业家们塞了不少名片，其中甚至有哪怕知道她才大一，也要破格给提供她实习机会的。
　　柳以童接名片时逐一道谢，却没应任何一份邀约。
　　她心里早有偏向，那也是引她最初学商的动力之一。
　　年轻人总有股不认命的勇气，她想拼一把，想赌一把。
　　哪怕实现那“梦想”的可能性，接近渺茫。
　　校友会进行到尾声，到了沪川女高传统的“传花仪式”。
　　由校内领导传花给优秀校友，再由校友传花给优秀学生代表。或因阮珉雪身份地位特殊，初代传花者便由她和校长共同担任。
　　这次再无优劣尊卑之分，两位初代传花者自嘉宾队伍两侧按顺序依次授花。
　　好幸运，阮珉雪的第一朵胸花，是给柳以童的。
　　阮珉雪停在她面前时，柳以童浑身不由自主绷紧，她擅长藏情绪，面上控制得当，好像不以为意。
　　阮珉雪也只是礼貌地笑着看她一眼，而后将山茶花胸针别在柳以童的胸前。
　　动作时，女人玲珑的指尖在日下透光，似渗出点点冰寒，激得柳以童敏感，险些难耐。
　　分明隔着衣物，她却总觉得自己毫无遮蔽被触碰，只因二人现下的距离前所未有地近，近得足以穿透她所有防御的，外面的里面的，都穿透，让一颗心赤.条条敞在女人的指尖，被其若即若离的呼吸肆意撩拨。
　　胸花别好，阮珉雪收回手指。
　　柳以童的呼吸几不可察畅通些许，她正要暗暗舒一口气。
　　却听得阮珉雪突然笑着开口，对她说：
　　“演讲很精彩。我很喜欢你最后那句。”
　　“……”
　　提到喉头的那口气被生生咽下去。
　　本彻骨寒的那颗心怦怦跳动两下，震碎了冰衣，在初秋日头下缓缓融化。
　　她虽不在场，却还是听见了她的演讲。
　　至少证明，她注意到了她。
　　柳以童抿唇，顾不上表情呆，点头以作回应，哑哑说了声，谢谢夸奖。
　　阮珉雪继续笑，转而去分发下一朵花。
　　柳以童耳朵却还嗡嗡作响，好久好久，直到初代传花者下台，轮到她给学妹佩花。
　　面对那学妹时，柳以童愣了一下，对方抬眼看她，眼眸晶晶亮，虽绷着唇故作镇定，情绪却丝毫没藏住。
　　炽烈的少年心性，原来这么直白。
　　柳以童轻笑，不由得琢磨，自己方才的仰慕，是否在阮珉雪眼中同样露骨。
　　她为学妹佩上花，鼓励对方加油，学妹激动得五官都颤，用力点头说，一定会的。
　　那一刻，柳以童感到了一阵暖，从阮珉雪手中，淌到她胸口，再经由她指尖，递到下一位心头。
　　让她想起自己演讲的最后那句，被阮珉雪特地夸奖的那句：
　　传花亦传火。
　　＊
　　和阮珉雪的见面只是一期一会，那天后，柳以童的生活又重回正轨：
　　与阮珉雪无交集地自转，却以阮珉雪为中心公转。
　　几个月后，柳以童过了十八岁生日，终于有资格以成年人的身份合法打工。
　　与她交好的学姐舒然近期新开了家会员制酒吧，聘的都是信得过的人，听说她在找兼职，就向她递出橄榄枝。
　　哪怕是兼职，舒然能给柳以童开的薪资，也绝对只多不少。
　　舒大小姐开酒吧与其说是为了营生，不如说是为了打发时间和交友，她在对待朋友这件事上从来慷慨，也因而广结善缘，柳以童得知的阮珉雪近况，也多数是从舒然这里打听来的。
　　前段时间，柳以童过了生日就郑重拒绝了“匿名资助人”的帮助，舒然还特地问过柳以童要不要换自己资助，开玩笑强调自己穷得只剩下钱。
　　柳以童自是笑着婉拒，她拒绝资助就是想自食其力，这与“匿名资助人”或舒然有没有足够的资金无关，是她自己想独立。
　　她想平等地站在舒然身边，也想，未来有机会，平等地站在那个人面前。
　　舒然闻言，只撇撇嘴，表情卡通得像动画里听见主角犯蠢的谐星。
　　“我建议你谈个恋爱。”舒然还是忍不住提议，“这样你就能分清，对阮珉雪到底是报恩的心思，还是暗恋的心思。”
　　柳以童先前解释过很多次，这次，她只是笑笑，没再重复一次。
　　她从来分得清，只是，舒然认定她年纪小，从来不相信。
　　这天，冬意料峭，沪川难得下了薄雪，路上雪泥湿滑，柳以童从大学骑摩托来，污渍溅了满裤腿。
　　她到了“舍予酒吧”先进更衣室，先要换调酒师制服。她悟性高，很快拿下调酒师资格证，如今已在酒吧转正，有独立的小办公区。
　　舒然就在这时闯进来，没头没脑，擅自兴奋，吓柳以童一跳，还好她只是刚从柜子里取出制服而已。
　　“柳以童，今天你去包厢调酒！我一会儿把房号给你！”舒然眼睛亮亮地说。
　　“……哦。”柳以童没明白，这件事能让舒然如白磷般自燃的点在哪。
　　她通常负责吧台，少数开包厢的贵客要么自存酒水，哪怕点了鸡尾酒也会让酒保送进来，很少会让调酒师陪侍。
　　她进包厢的情况，要么是有人指名，这种要求提出几乎要伴随等同于包场的昂贵消费；要么是舒然有意讨好。这两种情况无论是哪一种，都证明包厢的客人实力非凡。
　　但舒然不是谄媚权贵之人，她自燃一定有别的原因。
　　柳以童详问时，舒然却不答，摇头晃脑神秘兮兮地说，柳以童你去就是了，你绝对会感激我的！
　　“……哦。”于是回应舒然热情的，又是一声不解风情的闷。
　　舒然走后，柳以童换好制服：
　　黑色哑光衬衫的袖口卷至手肘，露出小臂薄肌线条。领口微敞露出锁骨，细窄暗银色领带随意挂在颈部。
　　高腰工装裤搭配金属腰链与切尔西短靴，低马尾随性扎至脑后，单耳垂的一枚几何银钉泛光。
　　这般匿于吧台后昏暗灯光时，调酒师性别都快模糊，只留专业至上的中性美感。
　　她按舒然发来的房号找到包厢，敲门，进屋。
　　在如酒色微醺的灯光中，她颔首低眉致礼，接着抬眼环视一圈，而后愣住。
　　终于恍惚明白舒然所说的感激是何深意。
　　在她与那双熟悉又陌生的桃花眼对视之时。
　　————————
　　舒然：我建议你谈个恋爱。
　　柳以童：收到。这就和阮珉雪谈。


第77章 零二
　　包厢内目前只坐两名女士，一名柳以童面生，衣着知性文雅，另一位则无需任何人介绍。
　　桌上开了舒然珍藏已久的唐培里侬，已由酒保斟进高脚杯中，柳以童进门时，阮珉雪恰好在饮酒，指尖晃着小半杯桃红香槟，视线透过酒液穿过来，让柳以童不饮自醉。
　　柳以童低下头，没多看，谦和打了声招呼，自我介绍在酒吧花名Etta。
　　那名陪同阮珉雪的女士很热情，主动让柳以童唤她林梦期，而后惊喜地夸柳以童好看，感谢舒老板对她们上心，找这般妙人招待她们。
　　林梦期实在过谦，做生意的还敢不对这二位上心，识人本事这项基本可以宣告死刑。
　　“现在我俩是熟人局，你可以放松点，”林梦期说，“倒是稍后人多时，还得劳烦你多照拂。”
　　林梦期与柳以童客套时，阮珉雪全程没开口，只啜着酒，眼睫懒懒地半掀，视线似有若无在柳以童脸上游走。
　　这人公开场合总显得温柔亲和，因雷厉风行的行商传闻和威严底色加持，呈现不怒自威的气场，也是商人斡旋于世的伪装之一。
　　眼下褪了那层身份，柳以童初见阮珉雪本人，则更多慵懒和疏离，打量人时的眼神带点探究之意，这种隐晦的傲慢让被凝视者心跳加快，不知是察觉危险，还是别的。
　　林梦期或许也察觉阮珉雪异常沉默，轻搡了下其肩侧，“怎么不说话？”
　　阮珉雪这才降下点酒杯，面上并无笑意，算不上凶，只平平淡淡，启唇时无情绪波动，问了句：
　　“Etta，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
　　听到这问句，柳以童唇缝微启，一声轻弱的短叹溢出。
　　旁人若说这话，多半会被解读为搭讪，我们似曾相识，我们真有缘分，带点轻佻之意。但这人说时，冷冷淡淡，理性克制地揭晓一个残酷的事实——
　　柳以童确实生得惹眼，足以给阮珉雪留下些许印象。
　　却也不多，不至于让阮珉雪记得，到底在哪见过。
　　阮珉雪那样的人物，见识过太多人，其中不乏使劲浑身解数试图让其记住的，仅一面之缘的柳以童根本排不上号。
　　说不失望是假的，但柳以童没有过剩的自我意识，不至于过分失落，只平静地解释：
　　“秋季在沪川女高，我和阮女士一起参加过校友仪式。”
　　嗒。
　　酒杯底落于冰纹台面，发出轻响，像何处脆弱之物破碎的声音，也像上位者惊堂的叩问。
　　“先前呢？”
　　“没有了。”
　　片刻，阮珉雪才说：“只是这样？”
　　“……”柳以童抿了抿唇，“是的。”
　　气氛有一瞬沉重，林梦期受不了，又搡阮珉雪一下，开玩笑缓和，“你和美女搭讪的手段也未免太老套了，现在不兴这样了！”
　　“……”阮珉雪顿了顿，撚起那杯酒饮尽，聊作自罚之意。
　　之后柳以童准备给二人调酒，几人移步厢内吧台。客人没主动点酒，由调酒师定制。
　　酒单上现有的款式，柳以童总觉得缺点意思，她现调原创的，以伏特加搭接骨木花利口酒，给林梦期一杯“雪夜读诗”，再以粉红金酒搭果汁与玫瑰浆，给阮珉雪一杯“粉霞玫瑰”。
　　给阮珉雪的那杯，柳以童存了私心，特地将酒精含量压至7％，多以清甜花果与微苦汤力水调制丰富口感，以弥补低酒精缺失的刺激。
　　果然，阮珉雪撚那杯盛着落日与花月颜色的酒，才饮一口，就微微蹙眉，细细品酌。
　　柳以童在吧台内擦着空酒杯，找事做隐藏自己的紧张，等其反馈。
　　她知道阮珉雪这人口味叼，娇纵惯了的人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爱吃的不会多吃一口，不爱喝的不会多抿一下。柳以童不确定她自作聪明的小把戏，会不会惹人反感。
　　好在，阮珉雪又饮了第二口，这次放下酒杯时，眉头已舒展。
　　虽然没主动夸什么，但这人能赏光喝第二口，已是莫大的赞许。
　　林梦期坦荡许多，褒奖之意不吝于口，不住夸Etta的酒调得好。
　　之后便是两位女士的闲聊时间，吧台内的调酒师匿于暗面，降低了存在感，只在酒水需要补充时，才不动声色地推出一杯适宜的调饮。
　　“最近睡眠还那么糟糕吗？”林梦期酌着酒问。
　　阮珉雪垂着睫，呼出的鼻息重了一下，“老样子。”
　　“我早提醒你了，你现在体质刚分化，浑身上下都敏感得很，一点就着，再不好好调理，神经随时都可能炸。”
　　“所以林医生的调理建议，便是让我找个炮.友？”
　　咔。
　　一直隐身提供优质服务的调酒师脱手，冰球重重滚进杯底，发出不小的声响。
　　好在柳以童背对着吧台，一瞬的局促无人可见，她僵着肩继续工作，直到身后二位继续闲聊，注意没在她身上多做停留。
　　“什么炮.友，说的那么难听。”林梦期反驳，“吃保健品也是靠调节激素维持机理平衡，嗑信息素也是靠调节激素维持机理平衡，这是ao人的特权！再说了，你就不能健康点，好好谈个恋爱？”
　　这话是林梦期对阮珉雪说的，旁听的柳以童却兀自慌乱起来。
　　没由来的情绪，名不正言不顺。
　　连带着她看见杯中洁净冰块稍化时，淌下的色彩，似乎都有些浑浊。
　　不知过了多久，阮珉雪才回一句冷淡的：
　　“嗯。会考虑。”
　　柳以童心往下堕了下。
　　哪怕知道自己连介意的资格都没有，依旧没有哪个暗恋者能坦然接受仰慕之人与别人恋爱的可能。
　　她没资格，可她依旧介意。
　　她虽不会干涉什么，却不妨碍她介意。
　　或因过于介意，向来敏锐的柳以童疏失了一个细节：
　　阮珉雪说这话时，语气多有敷衍，分明兴致缺缺。
　　她关心则乱，没捕捉到这一态度，林梦期旁观者清，听得明白，还推销新方案，说若嫌恋爱麻烦，凭阮珉雪的身份地位，勾勾手便有数不清的爱慕者愿意为其排忧解难，于旁人而言昂贵的成本对阮珉雪来说则微不足道，以忽略不计的代价，就能换来健康的身体。
　　柳以童转身时，见阮珉雪头微侧，一手抵着太阳xue稍稍揉，似乎被林梦期聒噪得头疼。
　　她低头，没唐突打断客人对话，只调了杯半shot薰衣草基酒，辅以洋甘菊和肉豆蔻粉，有安神效果。
　　推到阮珉雪面前时，那人照例垂眸接过，本没看她。
　　酒精过喉时，阮珉雪眉心又稍拧，终于掀起眼皮看向她。
　　这是这夜她看向她的第二次，比第一次的凝视短得多，却也有力得多。
　　在吧台昏暗环境中，如探照灯，似要让柳以童无处遁形。
　　须臾，阮珉雪眉眼柔和些，放下本抵着额侧的手，持杯的手抬起，酒液随其动作漂亮地晃，她轻轻说了声：
　　“谢谢。”
　　柳以童抿唇，摇头，只道分内之事。
　　旁里本是话题中心之一的林梦期莫名成了旁听者，茫然地在阮珉雪与柳以童间来回打转，不知自己错过了什么，全程没多少对话的两人怎么突然氛围就变了。
　　没多久，本宁静的包厢热闹起来。
　　是两位女士约好的人到了，林梦期先前说过，后半场会有不少人，果然，一位被唤作康少的公子哥，带着一帮男男女女呜呜泱泱进来。
　　怀揣攀高心思的，遇到位高权重的，第一反应便是谄媚，然而到了阮珉雪这个位置，加之其杀伐果决的声名在外，这些男女反倒规矩不少，只按捺不住的视线时不时往阮珉雪那边瞟。
　　有胆大来敬酒的，阮珉雪淡笑婉拒，这场，除调酒师和林梦期外，经他人手过的酒，她一概不喝。
　　柳以童一看阮珉雪这反应，也就知道这场应酬大概是怎么回事，她留了点心眼，在阮珉雪周身盯得紧了些。
　　多数人被拒绝后就退了，唯那康少，不知是迟钝还是故意，总往阮珉雪身边靠，人倒是西装革履衣冠楚楚，举止没过分僭越亲昵，面上神色也斯文有礼，可柳以童没由来产生种直觉，这位康少并非善茬。
　　能出现在阮珉雪身边的多半非下九流，可越是高层级的人若心性越邪，反倒比直白的卑鄙小人更难对付。
　　柳以童手中看似专注吧台事务，听觉全在几人对话中，康少带来的那些人吵闹，好在没影响她补全关键信息：
　　阮珉雪与这位康少因家族牵扯相识，略有薄交，但前些日子出了些龃龉，依阮珉雪脸色判断不算小事，康少此行是为赔罪而来。
　　柳以童却更觉不对，赔罪怎么不投人所好？连她局外人都清楚阮珉雪喜静，康少反倒带了这么一帮闹哄哄的人来。
　　果然，阮珉雪不喜欢这种场合。
　　一直静默饮酒的女人端地放下酒杯，起身，轻拂衣着上莫须有的尘灰，抬眼看了下林梦期。
　　林梦期了然，压一张黑卡推到台面，对柳以童说结账，作势便要带阮珉雪走。
　　果不其然，康少抬臂虚拦在阮珉雪腰前，没碰到人，但阻拦与压迫的冒犯之势已然形成。
　　阮珉雪停住，转身，看向康少。
　　眼眸清寒，如视蝼蚁。这是柳以童第一次见阮珉雪如此看人。
　　康少怯了，抬手作投降状，而后将桌面他刚点的一杯酒往阮珉雪方向推了下，手指有意压得很低，几乎只碰杯底，没触到杯口，赔笑：
　　“看来我还是不太会讨女孩欢心。阮女士，不如这样，你把这杯喝了，就当抵了我们的过节，我回去好和我爸交差。今后我也不再打扰你。”
　　众人视线齐齐落在那杯伏特加上。
　　盛于小直杯中的酒体清澈干净，是调酒师刚倒的纯酒，没添加任何佐料，康少也故意没碰杯沿。
　　可柳以童眼尖，她在方才几人拉扯之际无意瞥见，小杯酒体莫名冒了阵泡，很快就散，但纯粹的伏特加本身是不会冒泡的。
　　只能是点酒的人手快，往里加了东西，至于加了什么，柳以童不知道。她猜想，无色无痕，快速消泡，如此隐蔽却又能达成下药者目的的东西，一定不是寻常人能搞到手的。
　　柳以童至少确定：不能让阮珉雪喝这杯东西。
　　幸而阮珉雪清醒，本也没打算喝，轻笑一声，启唇讥讽，“我喝酒？求人者还要我给面子？”
　　“……”康少怔了下，或许大少爷第一次被当众驳了颜面，也或许是第一次见阮珉雪如此轻蔑的神情。
　　他皱眉，正要说什么，柳以童却不想听，她见不得有人敢用那样的表情和阮珉雪说话。
　　于是，调酒师收拾台面的灵活手指，难得地失误，偶然却又准确地掀倒了那小半杯伏特加……
　　杯口的方向，巧合地对准康少的腰身，酒泼出去大半，恰好落在男人腰下，周遭人一阵惊呼，随后便见往下淌的水痕形成极易叫人尴尬的误解。
　　“啊。”柳以童低低“惊呼”了声，敏捷扶起仅剩一点酒的杯子，却无歉意，只说，“不小心。”
　　“你！”拿捏不了阮珉雪的康少正无处发火，区区小调酒师恰好撞少爷枪口，他瞪视柳以童，咬牙怒笑，“既然是你犯的错，那你来收拾。你，现在，亲手，给我收拾干净。”
　　柳以童本平淡的眉眼闻言色变，眼眸往下一晃，轻蔑落在男人水痕之处，再转上来时，眼皮稍耷，下三白眼一旦压着眉，看起来就很凶。
　　康少看得本能一怵，后退时撞到谁，回头许是瞥见包厢内多都是自己带来的人，又有了底气，重新看向柳以童，还欲刁难。
　　“够了吧。”阮珉雪恹恹打断，脸色稍显苍白。
　　“……”康少又吃瘪，气得喘，却没打算就此收手。
　　几方僵持之际，包厢门开，轻盈笑声传进来，缓和气氛——
　　“哎呀，这么热闹，贵客们不坐啊？”
　　是舒然。
　　酒吧老板进来绕一圈，分明是打圆场而来，却熟稔地故作惊疑，在看到康少身上的狼狈时茫然问：
　　“康少这是怎么回事啊？”
　　康少咬牙忿忿，抬手指吧台内的女生，“还不是你手下闯的祸！”
　　舒然抬眼看进吧台内，边问“是这样吗”，边向柳以童抬眉。
　　柳以童刚来这里兼职时业务不熟，也犯过无心之失，那些时候她向客人道歉赔礼都很爽快，可这天，她抿着唇线，神色冷淡，并不打算向康少服软。
　　舒然一见她表情，猜到个大概，看向康少说：
　　“这样，我先让我家经理带您换身干净衣物。至于您现在这身，我照价赔偿，怎么样？”
　　康少带了一群人来，本就是撑场的，方才阮珉雪不给面子，一个小小调酒师也没给面子，他本就被架着尴尬，眼下舒然笑脸相迎给了台阶，他略有动摇，正考虑到底下不下。
　　舒然见他还没有让步的意思，瞥了眼柳以童，明确自家员工态度后，又对康少笑道：
　　“看来康少实在是气不过我家小朋友闯的祸，那我这当老板的肯定也不能当众护犊子。这样吧，我调下监控，咱们所有人一起看看始末经过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狠狠罚这不懂事的，给康少讨个公道，如何？”
　　“……”闻言，康少脸色一凛，视线飞快往阮珉雪脸上扫了一眼，又快速移开。
　　像是怕被她发现什么。
　　最后，康少一摆手，故作大度，“既然你说她是小朋友，我个大男人也没必要为难。算了算了，就这样吧！”
　　康少带着人走了。
　　虽然无人吸烟，包厢却莫名有种乌烟瘴气，随着那帮人走，空气才稍清新些。
　　柳以童深吸一口气，抬眼就见舒然手肘压着吧台，倾身过来问自己：
　　“怎么回事？”
　　柳以童推出自己特地“救”下来的杯子，里面还残留一些伏特加，“那畜生下药了。”
　　舒然哦一声，转头要给两个贵宾交代，却见阮珉雪不知何时也出去了，只林梦期留下来，解释那人突然不舒服，这里的事先由她来收尾。
　　“刚才人多，我这里毕竟是做生意的，先息事宁人。”舒然向林梦期保证，“我现在就把监控调出来，和这些酒一起完整保存，之后你们想报警或是别的，我都配合。”
　　“那就劳烦舒老板。”
　　两个靠谱的大人就后续示意商量，柳以童却没听进去，只心事重重。
　　她刚才是看着阮珉雪离开包厢的。
　　那人走时步伐微虚浮，不像是醉酒，阮珉雪这场喝的不多，柳以童又有意压酒精浓度，不至于令人上头。可偏偏出门前，女人后颈本白皙的皮肤红作一片，如雪地里埋着的红血，渗着凄艳的美。
　　感官敏锐的alpha，还捕捉到了些微的异常香。
　　泛着奶调的玫瑰香。
　　她柜台的调酒材料里，没有任何一种能匹配这种香气。
　　更像是，情期的信息素气味。
　　虽提防着没喝别人碰过的酒，奈何ao特殊体质不受控制，阮珉雪还是发作了。
　　柳以童记起刚才听来的对话，林梦期说那人才分化，怕是尚未琢磨透周期，难怪方才与康少对峙末期稍显吃力，怕是硬忍着突发的感受，等人走了松懈，腺体才没绷住。
　　柳以童实在放心不下，和舒然打了声招呼，追了出去。
　　包厢外恰好有同事经过，柳以童捞住人询问阮珉雪去向，刚描述到漂亮女人同事就知道是谁，往走廊深处一间指了下，说那位客人脚软走不动，我就让她先去没人的房间歇息。
　　柳以童道谢后加快脚步往目标包厢走，刚到门口，就闻到一阵浓郁的玫瑰香。
　　这次密度足够，柳以童能确认，就是信息素的气味。
　　浓得几乎要形成淡绯色雾的香气，交织成指尖纤柔的手，牵起年轻alpha的神经肆意玩弄。
　　柳以童有一瞬差点无法自控，强行忍住，她庆幸这间在走廊深处，信息素还没四散到别处，引发酒吧的骚乱。
　　她和她还有时间处理。
　　不多，但或许够用。
　　柳以童抬手悬在门上，正欲敲门，敏锐鼻尖又嗅到另一股气味：
　　不是信息素的，是抑制剂。舍予酒吧包厢内备有ao药物，这个牌子的气味她很熟悉，非特效强效，只供普通人应急用。
　　分明注射过抑制剂，却还是没能压住包厢内信息素的四溢。
　　眼下阮珉雪的情况比常人棘手得多。
　　柳以童面临两个选择：一，拨打急救电话等救护车来；二，先找舒然要强效抑制剂压制，再把人送到医院。
　　不知是如古妖蛊人的信息素香作祟，还是少女心内压制多年的某种妄念蠢蠢欲动……
　　柳以童脑中缓缓浮现第三个选择。
　　她的手自门扉前落下，悬在把手之上，她指尖靠近那条银色手柄，只要碰上去，压下，她就能以乘人之危的手段，实现多年夙愿。
　　片刻，她指尖从把手上挪开。
　　落在身边，蜷进，握成拳，用力地攥，以至于手背青筋隆起。
　　再抬起，停于把手上，指尖因脱力微颤。
　　复又移开。
　　最后一次，柳以童将手指落在门把上时，没再犹豫。
　　她压下门把，推门而入，在未开灯的密闭空间里，嗅到馥郁得糜烂的玫瑰花香。
　　她回手，正欲关门，门缝收拢，仅剩室外一线光透进来时，有气息袭来，停在她身侧。
　　紧接着，一道寒光悬于她胸前，恰好挂在虚打的领带结上，抵在她锁骨心的皮肤上。
　　柳以童僵着身，低头，看清抵着自己的，是一柄水果刀。
　　“别动。”
　　“……”
　　持刀的女人不意外的，是阮珉雪。已然虚弱、濒临失控的omega握刀的手都颤抖，却还有最后一丝理智保护自己。
　　这让柳以童安心：她喜欢的人好厉害，从来不是娇弱被动的受害者，而是如有必要，会将匕首刺穿她胸膛的，狠辣的人。
　　只可惜现下二人力量悬殊，只要柳以童想，她可以轻易夺下那把刀。
　　但柳以童没这么做，只是垂着手，任刀抵着锁骨心，任那点刀尖的皮肤微微刺痛。
　　她缓缓松些颈后腺体，让信息素溢出些。
　　不多，很快就收势。
　　却足够让此时感官过载的omega闻到自己玫瑰浓香里，掺的些许清新宜人的风信子香。
　　“你……”阮珉雪难耐吸一口气，喘着问，“你要干什么！”
　　对情期的omega释放alph息素堪称诱惑，但柳以童只给了一点点，就停住。
　　更像是在敏感的人鼻尖以指背轻撩了下。
　　而后，柳以童胸骨迎着刀尖，往前走了一步。
　　持刀者无意伤人，受胁者反客为主。
　　“你……”阮珉雪后退一步，声线都颤，“不许动！我真的会……”
　　Omega忍了太久，已是强弩之末，持刀的手腕急促抖了一下，刀子险些要从人手中滑脱。
　　却被柳以童眼疾手快握住。
　　不是握住刀。
　　而是握住阮珉雪的腕子和手指。
　　柳以童许是疯了，一手捏着omega微烫的脉搏，一手缱绻地撚着人颤抖的指尖，一指一指，引阮珉雪再度握稳那柄刀。
　　重新抵在自己的命门之上。
　　连阮珉雪都被她疯得错愕，刃光在眸子闪过犹疑的神色。
　　“阮女士。”
　　柳以童开口唤，声线很稳，不带颤，不带喘，正直得令人心安——
　　若忽略少女手上反差极大的动作的话。
　　“刚才您闻到的，是我的信息素。”
　　“……”
　　“如果您喜欢那个味道，我可以给您提供帮助。很简单，一次临时标记而已。”
　　少女的声音在空寂的包厢内如有回响，余音定时，室内只剩omega含了泪的喘息，和少女愈发急促的心跳声。
　　柳以童还攥着阮珉雪的手，指腹在那人指背上轻轻抚了两下，接着，声音稍软：
　　“我命在刀口，刀在您手中。别怕，选择权依旧在您。”
　　————————
　　这个世界线的童童是主动出击的勇敢小狗！


第78章 零三
　　“……”
　　果不其然，本戒备的女人眉眼稍滞。
　　柳以童只见，阮珉雪目光涣散一瞬，似是听不清她所说的，又在艰难维持清醒试图捕捉。那般因信息素堕入迷惘，却竭尽全力抽离的拉扯，很招惹柳以童这种性.癖不太纯净的人。
　　寻常人示弱，柳以童多半嗤之以鼻。
　　但这样脆弱撩人的神色出现在阮珉雪脸上，就会让柳以童飘然欲仙。
　　刀尖仍抵在心口，但柳以童视若无物，只抬手伸起，缓缓向对方探去。
　　健康的alpha动作极慢，给特殊状态的omega留足了余地，阮珉雪还是有机会躲开她的触碰，甚至干脆打下她这只试探的手。
　　阮珉雪却没有。
　　女人的视线被刀光点亮，滞黏在少女探去的指尖。
　　分明有僭越之图，分明有冒犯之意，二人心知肚明。
　　却没任何一人先打断这意图。
　　盯着手的人，以沉默的目光作饵，似是诱敌深入，倒要看清这“乘人之危”的鬼头会大胆到何种程度。
　　探出手的人，也以缓近的指头入侵，迎着那道拉扯的视线，非要试探出那人的底线何在。
　　于是，胆大的肆意妄为，没有边界。
　　被试探的晦暗高深，底线莫测。
　　少女的指侧，先触上女人的脸颊。
　　很轻很快的一下，换来女人一阵急促的颤抖。
　　随即便是几声难耐深重的呼吸，阮珉雪睫毛垂着，脸侧眷恋般稍稍蹭过柳以童的手指。
　　指尖触感，撩得少女仅存不多的理智接近破溃。
　　柳以童更确定，眼前是天下独有的美景与山珍，是任何如她一样贪婪有野望之人都不容错过的。
　　指尖滑过女人脸侧，落到其耳垂之下。
　　那处与颌骨间有一小窝极其柔软的皮肉，天衣无缝地盛着她的指腹，手感软腻，小巧的耳垂悬着，恰好落在少女指背，软得像含吻的干燥的唇。
　　两人都深深叹了声。
　　急切的。舒爽的。不满足的。
　　都碰到这一步了，阮珉雪还是没推开她。
　　柳以童因而确认，自己此夜得到了何等程度的权限。
　　于是，手指继续向后。
　　终于摸到了柳以童最初的目的之所——
　　后颈的腺体。
　　阮珉雪闭上眼。
　　室内仅存的光源，是门缝一条线的走廊灯，映在刀刃面的反光，和女人白皙皮肤的朦胧泛光。
　　凭这不算清晰的视野，柳以童看清，匿在黑暗中的女人，许是因为难被窥破的安全感，表情坦诚地流露出真实情绪——
　　迷茫且期待。
　　恐惧却品味。
　　“阮女士。”
　　被冷不丁一唤，阮珉雪猛然颤了下。
　　但还是固执闭着眼，只稍侧耳，等少女下文。
　　“转身。”柳以童利落给出指令。
　　阮珉雪眉心一蹙，睁开了眼。
　　纵然处于弱势期，这人依旧不减上位者的矜贵，大抵觉得柳以童给出的指令太过不敬，甚至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某种意味，这一眼是无声的警告。
　　可此时，这人哪怕露出有点凶的表情，在柳以童看来也还是很可爱。
　　柳以童笑纳自己的崩坏，耐心地哄：
　　“要给腺体安抚，您当然要转身，不是吗？”
　　“……”
　　“还是说，你不想要？”
　　“……”
　　阮珉雪眼刀冷了些，剜着眼前的少女，却反雕出小孩嬉皮笑脸的嘴脸。
　　还是柳以童先服了软，“我说错话了，阮女士，帮帮我，配合我，好不好？”
　　阮珉雪眼神缓了些，神色却还是不悦，许是不喜欢柳以童这样，转身之前，还丢出一句：
　　“油嘴滑舌。”
　　油嘴滑舌的人，确实有着对很称人心意的柔软的唇舌。
　　后颈腺体刚被贴上时，阮珉雪几乎要站不住，腿脚一软，被身后的柳以童眼疾手快搂住腰。
　　当啷一声，刀子落了地。
　　少女以后续的动作证明了对女人并非轻薄目的，揽人腰提起稍转一个角度，让阮珉雪面对墙壁站着。
　　而后，柳以童牵起阮珉雪的手，引人将手贴到墙上，教人如何双臂撑墙站着。
　　“这样会不会好受点？”柳以童轻轻问，声音听着有点哑。
　　阮珉雪没回头，也没开口，只脖颈皮肤红了大片。
　　女人能自己站好，少女就克制地收回手，不再抱着人的腰。
　　“您扶稳，我要开始咬了。”
　　用的是恭敬的称呼，说的却是再糟糕不过的话。
　　齿尖扎入后颈时，室内爆发开花香。
　　柔软的玫瑰香引人入胜，冷生的风信子恣意侵略。
　　结束时，阮珉雪几乎失去意识，懒懒躺在柳以童怀里，或因少女先前的一步回退彰显了人品，阮珉雪对她有些信任，手臂依恋地环着柳以童脖颈。
　　舒然和林梦期到时，室内两股信息素香还纠缠得难舍难分，让人忍不住掩鼻，表情都几分揶揄。
　　之后阮珉雪被送到林梦期的诊室，打了点滴就清醒过来。
　　醒来时，阮珉雪没说话，垂着头，神情带着些事后的恹困与慵懒，反倒显得更性感。
　　林梦期为人善后，不住感谢柳以童，提出让小孩留下联系方式，之后重金酬谢。
　　柳以童要的不是什么重金，她比这二位想得更清澈，却也更贪心，她不要钱，她要的比那昂贵得多。
　　钱算清，人情也算清，就没有后续了。
　　只要这二位还惦记着有个没还清的情，柳以童或许就还有机会再见到阮珉雪。
　　她是这么盘算的，于是林梦期几度要她加联系方式，柳以童都郑重拒绝。
　　直到靠着床头的阮珉雪打断二人拉扯，冷声说：
　　“她不想留，就别勉强她。”
　　闻言，林梦期与柳以童皆是一怔。
　　林梦期反问就这么算了？柳以童低头，回忆阮珉雪开口时脸色的冷淡，以为自己的策略失算。
　　然而下一秒却又听阮珉雪说：
　　“把我的号码留给她。”
　　柳以童一顿，抬起头来，看向阮珉雪。
　　对上女人居下却临高的抬眸。
　　“号码在你手，要不要联系我，取决于你。”
　　与柳以童提供信息素帮助时所说的，非常类似的句式。
　　就一句话而已。
　　点燃了柳以童。
　　你来我往，你进我退，地位悬殊，某种程度却势均力敌的拉扯。
　　让柳以童少有蠢动的心底，几达沸点地冒着泡。
　　与阮珉雪的关系压根还够不着“追求”的阶段……
　　就已经让柳以童沦陷其中，欲罢不能。
　　＊
　　这夜，含着齿尖牙膏无法覆盖的玫瑰香，柳以童沉沉入睡。
　　梦里掺着美化滤镜的回忆，让她意识到，早在亲眼见到阮珉雪前，她的人生就和那个人纠缠捆绑，难解难分。
　　第一次听到阮珉雪的名字，是在柳琳口中，她刚上初中时。
　　柳以童没有关于父亲的记忆，据母亲说，在刚怀上她时，父亲就酗酒驾车意外去世。
　　虽是单亲妈妈，柳琳坚毅勇敢，给了小以童清贫却足够快乐的童年。因物质匮乏，上学后的柳以童看清与同龄人的差距，性子比幼时冷了些，但柳琳不吝于鼓励和表扬，因而造就她内敛却不内耗的个性。
　　她聪明，且清醒，懂得因势利导，懂得扬长避短，不擅人际便独善其身，专注课业，以门门霸榜的成绩让人对自己刮目相看。
　　她匮乏，却贪婪，她仰慕的东西，不会只眼巴巴地望，她会跳起来，会抻着手，竭尽全力够到她。
　　对喜欢的人也一样。
　　其实刚从柳琳口中听到阮珉雪的名字时，柳以童不仅不喜欢阮珉雪，甚至还有点讨厌。
　　因为彼时柳琳刚从阮珉雪于当地的布施会中领了物资，正对这位“下凡神女”赞不绝口：
　　“怎么会有那么完美的人呢？漂亮、富裕、聪慧、善良，还温柔。”
　　一贯注意总在自己身上的母亲，此时态度大变，像面对二胎却端水不均，把爱分给了柳以童见也没见过的一个“姐妹”，一个别人家的小孩。
　　柳以童对阮珉雪最初的感情，是妒忌。
　　她怀着点恨意在手机上搜索阮珉雪的名字，却在那人照片闪出时，如被巨锤闷了下脑子，思绪一片空白。
　　与阮珉雪有关的影像极少，几乎没有经艺术加工的，全是什么财经会记者的捕拍视角，偏颇的镜头片面却真实，还原其令人屏息的美貌。
　　垂睫若羽，肤若凝脂，唇红齿白。
　　等手机自动熄屏，柳以童看到黑屏上自己呆滞的嘴脸，这才回神，内心的情绪更复杂——
　　更浓的嫉妒，没由来的厌恶，和自欺欺人的诋毁：
　　不好看。伪善。最重要的是……
　　真的不好看。一点都不好看。
　　柳琳常给她分享故事，以世间美好的德行为主，其中，又以有力量的女性故事居多。
　　“阮珉雪”的名字自那天起就呈现“频率错觉效应”，出现第一次，之后就会高频出现，在柳琳口中，在新闻播报中，在柳以童做英语阅读材料的插图中。
　　柳以童更烦“阮珉雪”了，虽然对方压根不认识她，也没招她惹她。
　　柳以童也不会深究这种初次出现的感情，她哪敢剖析自己“目睹美好面容第一反应却是厌恶”的情绪并不符合多数常人的直觉，万一剖析出来，是肤浅的“一见钟情”，可如何是好？
　　柳以童清高，才不会那么庸俗。
　　于是她就这么维持着一种“小孩情窦初开不通恋爱，故意用坏心眼的捉弄欺负喜欢的人”的别扭，直到……
　　青春期的少女，第一次在梦中，经历与陌生女人无法诉之于口的缱.绻。
　　那对懵懂的柳以童而言是冲击，是灾难的预言。
　　随即预言应验，柳琳生了场大病，脑病，为治病，母女变卖家产凑药资。开销巨大，柳琳甚至想过放弃治疗，柳以童执意不肯，宁愿辍学打工。
　　“匿名资助人”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提供了柳以童进沪川女高上学的机会，甚至解决燃眉之急，让病床上的柳琳闲时做简单的手工，“赚取”高额的医药费。
　　在女高，柳以童结识了舒然，也得知对方与沪川本地诸多慈善资助项目都有关。她感激那位“匿名资助人”，想从舒然这里打听恩人的真实身份。
　　舒然听笑，反问：“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人为什么要匿名？”
　　柳以童哪懂有钱人的心思，摇头，舒然便解释：
　　“那人特殊，匿名不仅是怕被资助人明确目标后有负担，更是怕行善还给自己招惹麻烦。我就这么说吧，以那人的情况，若她公开，资助小孩不论出于何种心思，‘以身相许’的报恩方式绝非个例。”
　　“……”
　　沪川本地的豪绅海多，但舒然的描述那般精确，瞬间在柳以童脑中定位到一组三个字的姓名。
　　“那就接受报恩啊。”柳以童试探问，“有钱人本来就玩得花，双方你情我愿有什么不妥？”
　　舒然无奈戳她脑门，“你这想法要是被她知道，绝对会加深她对匿名的执念的！资助与被资助本就不是平等的关系和地位，尤其被资助的是涉世未深的小孩，对上位者有崇拜滤镜，又谈何‘你情我愿’？”
　　柳以童听得发懵，倔强撇着嘴，并不茍同。
　　她对“某人”绝不是崇拜滤镜，因为在那场青春夜梦里，她就看清了自己对某人的感情，那件事，发生在资助之前。
　　她喜欢某人，早于感激与崇拜匿名人。
　　“你啊，”舒然一看学妹表情，就知道小丫头还不服，语重心长道，“不要探究那人的身份，也不要想报恩的事，那人既然匿名资助了，就是不图回报的。
　　“何况，多少人打着报恩名义攀高枝，那人也是清楚的，所以无论是道德角度还是自身考量，只要对方是其资助过的对象，在那人看来几乎就宣判死刑了。无论是朋友还是恋人，那人多半都不考虑的。”
　　“……”
　　“听见了吗柳以童？”
　　“听见了。”
　　听见了，却没死心。
　　柳以童自我安慰，或许高中生寡闻没见识过更多名人，才会乍一听就只能想到那个人，或许资助她的对象，未必就是那个人。
　　可越是如此自我麻痹，意外窥见真相，从舒然疏忽的聊天记录中得知，匿名资助自己的，真是阮珉雪时，柳以童的情绪就有多崩溃。
　　青春期的激素在身体里胡乱窜动，那是柳以童有史以来做过最冲动、最无脑的决定：
　　她要拒绝阮珉雪的资助。
　　得知她的决定，惜才的班主任拦不住，关系好的舒然学姐拦不住，甚至病床上情况刚好转的柳琳也拦不住。
　　柳以童信誓旦旦保证，她辍学后会拼命工作，赚够柳琳的医药费，没有那个人的资助，她们也能活得很精彩。
　　她不是心高气傲，不是不接受富人的钱。
　　她只是冲动，她只是无法接受，资助她的是那个人。
　　是谁都行。
　　唯独不能是阮珉雪。
　　她不接受自己被宣判舒然口中的“死刑”……
　　在她甚至没能亲眼见那人一面之前。
　　许是这世间冥冥的命运也怜惜少女的才智，最后一个劝学的人出现，竟真的挽回了少女的去意——
　　那是一通来电，接通时对方没有自报家门，可柳以童却从女人开口的第一声，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听说你要拒绝我的资助，理由与我有关。】
　　在静谧夏夜，在操场秋千，温热的风吹来的不仅有少女身后蝉鸣的喧闹，还掀起她胸膛内聒噪不止的心跳声。
　　柳以童攥着手机，呼吸急促，没有说话，那人的声音怔住了她。
　　女人并不在意她的沉默，声音依旧平静优雅，甚至带点冷淡：
　　【实话说，以这种方式逼我现身的孩子也有过，我不在乎。我本令秘书将你的名字加入撤资名单，但又注意到了你的成绩单。我准备多给你一次机会，也就这一次而已。这通电话结束，你的去留，我不会干涉。】
　　一顿，女人复述那个已经说过一次的理由，再次残忍地强调：
　　【因为我不在乎。】
　　“……”少女被激得眼眶酸热，视线些许模糊。
　　那边继续疏冷道：
　　【我不在乎你的原因很简单，不是针对你，单纯只是因为你不配。成年人的世界比你想的残酷，孩子，我所经历的世界，并不会因为你的成绩单或相貌漂亮，就予你特权，若你没有匹敌的实力，你暂时的‘优势’甚至可能会给你带来祸患。所以，我只看能力。】
　　少女呼吸颤抖，想辩解什么，话语却卡在咽喉，溃破不成句。
　　【我不在乎你，无论你的拒绝是出于喜欢我，还是讨厌我，我都不在乎。若想让你的感情有分量，聪明点，利用这些资源，增长自己的实力。】
　　那一夜，女人从头到尾没有说过自己的名字，也没唤过少女的名字。
　　那一夜，少女从始至终没能说出一个字，那人所说的字字句句，却都被夏风刻进她骨血，燃烧着融进她基因里——
　　【要我在乎你的爱憎，至少先站在我面前。】
　　梦毕，柳以童睁眼，往事虽散，留下的余悸却还在胸腔内恣意，仿佛那夜夏风还在吹刮她的脊骨。
　　柳以童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摸索手机，她解屏，点开通讯录：
　　其上昨夜刚存的置顶号码，与记忆中那个夏夜的匿名来电，逐位数字完美重合。
　　“至少……先站在我面前。”
　　柳以童复述着梦中最后听到的话，转而一笑。
　　女人那番话残忍且真实，高中生少女虽不谙世事，却敏锐地察觉，隐匿于残酷鄙夷之下的，纯澈善意。
　　阮珉雪确实劝回了她，多少良言都无效，唯独那人那些剖心淌血的话有用。
　　而反复咀嚼那些掺着刀片的糖，柳以童也确实成长，搏力争取到了站在那人面前的机会。
　　——“号码在你手，要不要联系我，取决于你。”
　　要不要联系？
　　这个问题值得犹豫？真是笑话。
　　要。当然要。
　　柳以童手指点进那串号码，拨去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那人尚未开口，呼在收音口上的热气先驱散柳以童脑中仅存的睡意。
　　“阮女士。”柳以童主动开口，做过自我介绍，“您昨天说，我可以主动联系您。”
　　【对。】因电磁覆盖，女人的声线比昨天现实里听到的更显磁性，与记忆中几年前的通话无异，让柳以童骨头都酥麻，【听起来，你想好了打算？】
　　“是的。”
　　【请说。】
　　“昨夜调酒时，无意听到二位客人的对话，您近来似乎正受信息素体质困扰。之后突发意外，我给您些许信息素安抚，但您不排斥我的信息素，甚至可以说，是享受的。”
　　阮珉雪没说话，呼吸依旧平缓，似是默认柳以童的说法。
　　柳以童得到无声支持，颔首低眉，话术恭敬，终于揭晓期年的野心：
　　“所以，若您在物色特殊的‘对象’，我可以试试吗？”


第79章 零四
　　金融学，被院校学子戏称为“富人的游戏”，连在该专业学商的“穷人”也是富人游戏桌上的玩物，这点倒是在柳以童的寝室体现得淋漓尽致。
　　她们是四人寝，宿舍条件还算不错，上床下桌，人均空间宽敞，却架不住有习惯了特权的“大小姐”，总骑在家境条件中等的萧栀子与家境较次的柳以童头上作威作福。
　　尤其柳以童还年纪最小，大学入学时甚至尚未成年，室友们夜里开黑三排时，她还在被防沉迷机制制裁。“老大”借口她“不参与集体活动”，对她的排挤到了不加掩饰的地步。
　　这天早上没课，柳以童特地用淘来的二手腕表叫早，振动微小，只她感应到。
　　她醒来，周围三名室友正酣，未被惊扰睡意，她轻舒一口气，不准备打灯，连手机屏的一点光也不预备借，怕影响室友。
　　好在她夜视能力不弱，凭清晨渗进隔光帘缝隙的些许微光看清，轻手轻脚攀下床梯，趾尖却踩到本不属于梯下的某样事物，她警觉停住，没造成太大噪音，低头一看，是对床老大的行李箱。
　　昨夜老大开行李箱找东西，结束也没把东西收好，就这么大大咧咧推到柳以童这边的地盘，占了柳以童特地空出的梯下。
　　“……唔。”
　　踩箱子的细声还是惊动了那位月份和排场都名副其实的“老大”，女生不爽发声，聊作提醒。
　　柳以童叹一口气，还是别扭地调整姿势，轻盈越过最后几阶梯，直接落地。
　　落地到桌前才发现，不仅是行李箱占了地盘，老大昨夜连书啊盆啊的都全都堆到柳以童桌前，满满当当，她想拿自己提前摆在桌面的洗漱用品都够呛。
　　“……”
　　早起人本就低气压，柳以童盯着那堆不属于自己的杂物，呼吸重了些，片刻还是缓回神，她有要紧事做，没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伸长手臂取洗漱物品时，不可避免触碰到某人的东西，塑料与塑料碰撞发出不小杂音，柳以童脸色一变，闭眼预知不妙。
　　果然，下一秒，身后床上的老大重重翻身，腿脚蹬床刻意发出声响，终于还是不爽地掀了被子坐起，开口：
　　“柳以童！单独早起的人能不能有点公德心！轻一点！你都把我吵醒了！”
　　柳以童沉默，在黑暗中抬眼看向老大。
　　老大这声压根没打算控制音量，直接把宿舍内本睡得正熟的其余两人吵醒。老二和萧栀子皆揉着眼惺忪坐起，看清对峙二人，了然且无奈地对视摇头，习以为常。
　　“看什么看！”老大被底下柳以童那双瞳子鬼似的盯着，邪火愈起，“起这么早是又要打工去？不如这样，那工给你开了多少钱，我给你五倍，别去，消停待着，还我个安逸的睡眠，行不？”
　　“老大……”萧栀子听不下去，劝道，“这样说有点过分了，以童已经很轻了，我俩本来都没醒……而且她好像是碰到你乱堆的东西才……”
　　老大直接打断，怒眼瞪视过来，连萧栀子一起骂：“我还说得过分了？真相确实是快刀，包括你也是。你们要是穷到早晚都得打工的程度，来学什么金融，连操盘的本钱都没有，不如换专业学门手艺来钱快！”
　　柳以童有重要的事，本打算息事宁人，眼下见寝室里唯一护着自己的萧栀子也被牵连，便干脆掀桌。
　　少女压着晨起微哑的嗓音，越冷的声线越显压迫感，在地热适宜的寝室里竟降几度温似的：
　　“首先，五倍薪资，我当然乐意，我不至于跟钱过不去。所以，我回来会跟你清算，希望你不是口嗨，而是真能掏出那么多钱，买得起我明早不起床的资格。”
　　老大脸凛一瞬，没想到柳以童会如此忤逆她。
　　这间宿舍里老大生活费最多，达五位数，额外开销还能找父母报销，优越得从不遮掩，柳以童居然敢质疑她掏不出五倍薪资？老大动摇刹那，她不知道柳以童此行究竟要谈什么价位的生意，居然敢让其放如此狠话。
　　可复又想到柳以童的家境，老大自我说服，越是没见识的人越自信盲目，柳以童多半不知她家多有钱，才以为她掏不出那笔钱。
　　老大正要继续放话。
　　却被“嘭”地巨响不期然惊得一激灵。
　　老大低头，只见自己本堆在对床下的杂物被少女轻易推回，凌乱地散了一地。
　　不待老大发作，柳以童先发制人：
　　“这次先这样。但下次，任何你摆在我地盘的东西，我都会直接摔回你地盘，不计亏损。”
　　“……柳以童！”
　　柳以童取了衣物和洗漱用品便出寝室，没再回头，留下老大独自骂骂咧咧，直至引起隔壁寝室清早被吵醒的抗议，老大这才消停。
　　只是后面这段争端，柳以童不得而知，她出了寝室楼，心情就豁然好转起来。
　　这天冬意依旧浓重，像抹不开的一团奶油，色调稠郁，被阳光晒得发黏发湿，然而实际入口却是奶香四溢的甜。
　　柳以童迎着寒风小跑，等她停在校门口时，鼻尖和脸颊都被低温刮得微红，额角汗津津透出几点亮。
　　她见一辆豪车横在不远处，她本不认识那个牌子，是昨夜阮珉雪的秘书，好像叫穆韵，提前发给她，让她记车牌——
　　法拉利Daytona，复古的深蓝，美得让不识货的柳以童也一眼就知道很贵，还有种没由来的亲昵。
　　这辆车是来接她的，接她去体检。
　　想到这里，柳以童就按捺不住心头兴奋，只要体检能过，就相当于“面试合格”，她就能以“特殊伴侣”的身份，留在阮珉雪身边了。
　　是故老大找她麻烦，她也懒得费心周旋。
　　一边是小家子气的找茬，一边是日思夜想的梦中情人，哪边更值得费心，毫无悬念。
　　柳以童小跑靠近，正欲敲驾驶座的门，提醒车内司机自己已到，手指只是刚起，就见车窗降下。
　　看清驾驶座上的人，柳以童一怔。
　　她以为来接自己的会是司机或助理，若对方重视自己一点，可能让穆韵女士亲自来……
　　却没想到，开着法拉利来的，是阮珉雪本人。
　　那人长得太犯规，美得让柳以童猝不及防。
　　一大早还没清醒的大脑嗡一下，更加混沌，在那人抬起一双柔媚的眼望来时，柳以童连呼吸都屏住。
　　“上车？”阮珉雪挑眉。
　　“啊，好。”柳以童回神点头，绕到另一边，乖乖上了车。
　　钻进车中的女大学生身上裹着点复杂的温度，有料峭的冬寒，也有健康身体自带的热腾腾的香气，少女脸庞还红着，鼻尖也一点点粉润，带着这样的脸低头系安全带的样子，憨憨的，有点可爱。
　　咔哒。
　　柳以童刚插好卡扣，敏锐的听觉似是而非捕捉一声气音。
　　短促却愉悦的一瞬，像谁的偷笑。
　　柳以童茫然抬头，往身侧看了眼，见阮珉雪目视前方，似在等这边弄好，嘴角并无笑意。
　　“……”应该是听错了。
　　柳以童这么想，系好安全带，乖巧坐好。
　　车启动，向前行进。
　　柳以童现在很紧张，仅仅只是因为坐在阮珉雪身边，坐在阮珉雪亲手驾驶的车上。
　　车随主人，厢内散发着淡淡的香薰味，带点花草的清新，后调又带点甜，构成与那夜嗅到的阮珉雪的信息素香有点类似。
　　联想到信息素。
　　便联系到那夜一室熟到糜腻的花香。
　　想到这里，柳以童有点汗颜，她一直自以为是寡欲冷淡的类型，故而同龄人正值青春恋爱谈得飞起时，她却心无波动，只惦记着一个尚未见面的遥不可及的人。
　　如今坐到阮珉雪身边了，她才察觉自己过分敏感，敏感到叫她困扰——
　　视线瞥的是正前，迎面的冬景却丝毫无法映入少女眼帘，余光不住轻扫身侧人开车架起的手肘，细嫩白皙的两截胳膊被微凸的骨头连接，皮肤光滑得像一片要人眼盲的雪。
　　嗅觉在车载香薰气味中，准确捕捉那人身上独有的那股香，或许香水是洒在衣物上的，被体温蒸腾后，那香就带了生气，更撩拨人神经。
　　听觉也困囿在那人的呼吸声中，只是那人手指摩挲方向盘的细微声响，都叫柳以童心弦乱颤。
　　各种感官综合，让她心猿意马。
　　分明两人只是并驾坐于车上，隔着距离，纯情的女大还是莫名红了脸。
　　下车时地库的空气都让柳以童觉得清新，至少解救了快要溺毙在阮珉雪气息的愣头青。
　　阮珉雪引她走室内通道，一路未经户外，就穿着春夏款的衬衣，身影窈窕如盛放花枝，让柳以童险些忘了现下是冬季。
　　这条路阮珉雪走得熟，很快柳以童便知道这人为什么熟，因为目标私立医院是林梦期经营的。
　　体检项目意外简单，柳以童只被后颈扎了一管，在腺体上抽了点血，林梦期就说可以了。
　　摁着颈上棉签起身时，柳以童还有点懵，她都做好了要浑身上下被彻查的心理准备，怎么取了管血，就结束了？
　　林梦期拜托检验科医生加急分析，稍以茶水招待两人，浓醇的热红茶刚下肚，那边分析报告就出来了。
　　“99.9％？！”
　　林梦期看着分析报告惊呼出声，犹疑地翻回封面，再重新看数字，确定自己不是眼花：
　　“这是人类信息素匹配度能达到的数字吗？我差点以为这是亲子鉴定呢！”
　　信息素匹配度？
　　柳以童还愣着，旁座的阮珉雪轻嗔一声“胡说”，抬手接过报告，翻了眼，表情镇定，转而递给柳以童。
　　柳以童双手接过，看向其上报告，分析的成分数值她看不懂，最后的匹配度确实呈99.9％，旁附的参考注释显示：
　　适配度80％以上为优秀，已测配对中占比10％；
　　50％以上为良好，建议婚配，配对占比50％；
　　25～50％为一般，建议频繁磨合，配对占比40％；
　　25％以下为阻抗，不建议婚配，配对占比10％。
　　信息素适配度80％在人群中已然仅占10％，而能让林梦期医生都惊呼的99.9％，参考中都没特地提及，怕是人群中只占1％的可能性，甚至可能是万中无一的特例。
　　如此高的数值无异于中了基因彩票，彩票的另一兑奖人写的甚至还是阮珉雪的名字，柳以童第一反应便是冲头的喜悦，这是好事，她与她的信息素天造地设地适配。
　　她看向身侧的阮珉雪，却见对方神情冷淡，并无惊喜之意，仿佛在看什么财报，而非体检报告。
　　柳以童错愕，像被泼了冷水，正当她预备揣测自己与对方的情绪温差为何如此大时，就听见阮珉雪说：
　　“难怪我喜欢你的信息素。”
　　柳以童依稀明白，原是阮珉雪察觉自己那夜对柳以童信息素接受度高得异常，这才带她来医院，有且只有检查这一项。
　　极高的信息素匹配度带来无可比拟的身体愉悦体验，这便是阮珉雪选择柳以童的原因。
　　但，阮珉雪不惊喜吗？捡到了匹配度如此高的她。
　　柳以童正疑惑，视线转开，对上林梦期时，却从医生眼中看到了些许……
　　怜悯。
　　那怜悯本是善意，却如冬季试图吹散冰雪的飓风，叫柳以童猛然清醒——
　　匹配度80％，意味着八成的生理性喜欢，若相处过程中欢愉得至顶，作用于其中的剩下20％，人们通常称其为……
　　爱情。
　　而高达99.9％的匹配度，哪怕只是并肩都叫人心跳加快，哪怕只是对视都无形拉丝，亲吻和缠绵都会要人欲.仙.欲.死，宛如上帝私人订制的两具完美匹配的肉.体，这其中哪还有余地供人分辨……
　　她们是否有爱情？
　　或许林梦期方才的怜悯，便是出于某种对友人了然的判断，确定，她们注定只是肉.体利用的关系，注定不会有爱情。
　　“珉雪，既然匹配度这么高，还要检查别的项目吗？”林梦期问。
　　“不用。够了。”阮珉雪答，收回体检报告后，起身，便欲带人离开。
　　不用？为什么不用？
　　够了？什么东西够了？
　　柳以童身体凝固般无法动弹，她看着阮珉雪的背影，知道自己应当随人走，她却做不到。
　　最初阮珉雪提出体检时，柳以童理解并接受：哪怕是新婚情侣都建议接受婚前体检，何况两个要发展出“特殊关系”的陌生人？
　　同时，酒吧构成鱼龙混杂，饶是舒然有意经营得纯粹，也免不了私存特殊意图的顾客或侍者。那里毕竟是售卖酒精的地界，而酒精是最能叫人解禁、最能纵人欲望的工具和借口。
　　柳以童又是酒吧出来的，纯净与混沌，在陌生人眼中，就像薛定谔的猫，没揭开盒子前，两种可能性便呈叠加态。
　　阮珉雪想查她，她反而不觉得奇怪。
　　可阮珉雪不想查她，拿到信息素的结果，就说足够……
　　柳以童确信，此时的情况比林梦期设想的还要薄凉，阮珉雪只当她是个信息素释放工具，像个加湿器，像炉养神香，恐怕连肉.体关系都不会有。
　　柳以童的心往下堕。
　　像活人被装进麻袋封口后绑了巨石丢进深海，落水时咚的一声便是其最后的生息，再之后，无论是受限于束缚的些许挣动，还是微弱的呼救与呼吸的吐泡，都被不可测的漆黑海洋吞没，静默无形。
　　好在，她是柳以童。
　　是没有求生欲则矣，可一旦她想活下去，那么用唇齿撕咬啃噬，用扭曲的身体框架顶撞，甚至折断手臂以淋漓的骨骼刺破麻袋，她也要从中逃出来。
　　只要她想，她会不择手段。
　　于是，柳以童身体终于有了知觉，她站起身，在阮珉雪走出诊室前，喊住对方：
　　“阮珉雪。”
　　室内另外两人闻声皆是一怔，阮珉雪背对，可见其脖颈微僵，而林梦期面对室内，诧异溢于言表。
　　柳以童回神，反应过来自己失礼，后知后觉补上：
　　“……女士。”
　　林梦期嗤一声捂嘴笑，阮珉雪缓缓转回身来。
　　“怎么了？”
　　没有多余的时间给柳以童仓皇，少女攥着拳，浑身溢满深海逃生时携出的勇气，那勇气因阮珉雪而生，此时也因面对阮珉雪，被激发得更加充分——
　　“我可以申请更多体检项目吗？”
　　听到这样的要求，林梦期与阮珉雪脸色都是一变，本笑着的惊诧了，本和颜的沉了神。
　　“为什么。”阮珉雪轻声问。
　　声音很轻，却不带问句的飘然，尾音向下压的，带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柳以童硬着头皮，不要命地说：
　　“因为我觉得不够。”
　　“……”与阮珉雪方才所说的“够了”相对。
　　柳以童隐晦地反驳了阮珉雪。
　　“呵……”阮珉雪兀地笑了下，只是勾唇，眼里却无笑意，嘴角微提看过来的样子，美得危险，“你现在表达的意图，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是。”柳以童不管不顾地应。
　　“柳以童，你清楚这个申请，意味着什么吗？”
　　“我清楚。”
　　“……”
　　阮珉雪不说话了，笑意也凛下去，只剩淡漠的审视。
　　那视线像寒风。
　　柳以童像好不容易浮上海面的求生者，还没庆幸劫后余生，就被不可抗力拎着丢到雪原之上，拖着一身湿嗒嗒的衣物在极寒中跋涉。
　　好冷。
　　可她只能抵着寒风往前走。
　　她想，阮珉雪现在在看我，是想问我什么吗？如果阮珉雪问我凭什么，我要怎么答呢？
　　她确实不知要怎么答，她不知自己有无资格，自己有无资本，她就是凭着股本能在莽撞，这显然不是明智的答案。
　　好在，阮珉雪没问她凭什么。
　　女人只是在一阵漫长如极刑的沉默与审视中，不知做了怎样的考量，下定了决心，唇角重新提起：
　　“好啊。那就加项目。”
　　阮珉雪答应得轻巧，柳以童都没反应过来。
　　接着阮珉雪又补一句：“既然如此，公平起见，我也得拿出相应的诚意。”
　　“……啊。”这次轮到柳以童想问，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但她没问这稍显白目的问题，只说，“您不需要配合我……”
　　“当然。我并非配合你。”阮珉雪重申，“我希望你清楚，做那些体检意味着什么，同时也要清楚，做那些体检，并不意味着什么。”
　　“……”
　　意味着一些缱绻的可能性，却不意味着事先为那些可能性做好承诺。
　　体检不仅是体检，却也仅是体检而已。
　　柳以童想清楚，不再客套，点头接受这一挑战，郑重道：
　　“我明白了。”
　　新增项目的需求她们刚说几项，检验科的医生就干脆推荐了婚检套餐，阮珉雪没拘泥于套餐的名字，爽快同意，倒是柳以童咬着唇，签字时脸都是红的。
　　十几项查完，阮珉雪先回林梦期那里，柳以童则在报告室等结果，顺便独自放松一会儿。
　　与阮珉雪的交锋太过烧脑。
　　过程中肾上腺素飙升，让柳以童极爽，可爽到后来也有点疲软，她脑子开始迟钝，已经有点跟不上了。
　　缓到报告出来，医生简单看了眼，确定两人都健康，把报告递给柳以童，还好心祝福了句：
　　“新婚愉快。”
　　“……”
　　柳以童刚放松的大脑又嗡一下。
　　她接回报告，想到先前医生推荐套餐时阮珉雪没解释，那她现在也不解释，故作淡定地道了谢接受祝福，往外走上走廊。
　　被医生提醒走错方向，才强装镇定折返，往阮珉雪所在的诊室走去。
　　柳以童不在时，林梦期与阮珉雪聊起她：
　　“怎么加这么详细的体检项目？你昨天不是查到她曾接受你资助，说不准备出手的吗？”
　　阮珉雪已经饮毕一盏茶，手中把玩着小巧的茶杯，冰碎纹很衬她暖玉似的肤色，剔透玲珑。
　　听到林梦期的问话，阮珉雪意识短暂回溯昨夜，与友人闲谈时，她嘴上“不出手”说得坦然，心头实则有点不清不楚的情绪。
　　那情绪在今日见到柳以童时，被对方刺激，扭曲，形成转折。
　　见阮珉雪眸光有变，熟悉她的林梦期不禁猜测：
　　“你难不成改变主意了，还是决定对那小孩下手，吃干抹净？”
　　这话听起来，柳以童未免太过可怜，好像中了什么圈套任人宰割似的。
　　阮珉雪只笑，反问：
　　“在你看来，那小孩这么被动？”
　　林梦期被问得一顿，凝眉细琢磨，好像是这么回事，她熟悉阮珉雪，出于损友心思，惯常妖魔化这位旧识，实际对手柳以童也并非什么柔弱傻白甜。
　　于是林梦期说：“所以你也知道她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啊！那你不怕你被她吃干抹净？”
　　岂料，阮珉雪笑意更深，又问：
　　“在你看来，我这么被动？”
　　“……”
　　林梦期被问得哑口，嘴唇嗫嚅几句，无声胜有声，表情骂得很脏，最后只祝福：
　　“……预祝百年好合！你俩直接锁死，千万别放任何一个出来为祸世间！”


第80章 零五
　　体检后还剩些时间，阮珉雪就带柳以童去了趟别院。那里将是二人今后常会面的场所，算柳以童的“工作地点”，她顺路记道，也提前适应环境。
　　别院是一处有独院的两层洋楼，占地很广，在寸土寸金的沪川显出几分不问地价都呼之欲出的奢侈。
　　刚进院子，柳以童满目都是市道少有的娇艳色彩。市中道旁多半种四季常绿的树，到了冬季只能保证至少还有绿色，不至于景色萧条。而这院里姹紫嫣红养着不少颜色，乍看以为是春日反季，细看才发现种的是腊梅、山茶和一品红，都是耐寒的花。
　　花开得很好，几乎每朵花的花瓣都完整，一看便知要么主人费了不少心思，要么主人雇人精心维护，思及主人忙碌，多半是第二种可能。
　　果然，有钱便能轻易留住“春色”。
　　柳以童正看花，脚步缓了些，前头引路那位察觉，便停下身，转过来。
　　柳以童顺势问阮珉雪，“阮女士喜欢这些花？”
　　阮珉雪环了眼院落，并无附庸风雅的虚荣，坦然道：
　　“园丁种的时令花罢了，为了院子景观好看。春季还会换一批花，如果你有喜欢的品种，可以跟园丁说，或者想自己亲手种也行。”
　　“可以自己种吗？”柳以童本对花没特别的兴趣，可阮珉雪这么说，她突然就来了兴致。
　　阮珉雪笑，“没什么不可以。”
　　柳以童便放眼看院落，她想，如果自己能在这里“坚持”到春季，她要在院子里种满香槟玫瑰和风信子。
　　是她和她的信息素香气。
　　若能仅以这两种花色铺满整片小院，就好像她与她平等地共居此地，一定会有种岁月静好的温柔叙事感。
　　少女盯着仍开冬花的院子，想着下个季节的事，她没说出自己的心事，那边女人也没催，只视线在院中空悬了一下，不知有心还是无意说了句：
　　“种点风信子好像不错。”
　　柳以童僵了下，回头看去，却见阮珉雪已经转过身，径直往宅门方向走。
　　柳以童忍不住，嘴角扬起，她太高兴，顶多只能憋住不笑出声。
　　她小跑跟上去，步伐都轻盈。
　　一切分明都还没开始，可女人那句呢喃，就已然让少女对“坚持到春季”的目标，增了几分自信。
　　主宅光照很好，大片落地窗与瓷砖折着阳光闪起细碎。屋中有位阿姨，大概是看宅的管家，见到二人也没多问，主动要沏茶水。
　　阮珉雪细心，拦了下阿姨，先问柳以童吃过早餐没。
　　为了体检，也为早起，柳以童是空腹去的，还在林梦期那喝了茶，被这么一问，才察觉胃底有点烧。
　　阮珉雪便让阿姨备点养胃的。
　　虽只是叮嘱了一句的小细节，却已然让柳以童胸腹暖起来。对面毕竟是日理万机的大人物，哪怕只是稍分心些许给她这个籍籍无名的大学生，柳以童都不会觉得理所当然。
　　她被阮珉雪带着在屋中稍逛一圈，出来时，瘦肉粥已被盛上桌。
　　粥熬得很好，肉丝软而不烂，一抿便化，稠郁厚实的香在鼻尖与舌尖漫开，融化从外头沾来的冬寒。
　　小半碗下肚，柳以童舒服了不少，进食的速度慢了点，对面阮珉雪见状，便趁空问她：
　　“喜欢哪个房间？”
　　一楼多是功能房，二楼更多居室，居高清净，柳以童本该选二楼。但刚才参观时听说阮珉雪本不常来别院，偶尔来，就当度假，在一楼书房看会儿书，有时看着看着就睡着，后来干脆把书房改装出卧室的功能。
　　所以阮珉雪虽然主卧在二楼，反倒在一楼待的多。
　　毕竟书房窗外恰好被花丛簇拥，有时不遮帘，就像睡在花里，倒也别有一番风情。
　　“一楼还有房间吗？”于是柳以童问。
　　她做选择的第一权重便是阮珉雪，阮珉雪在哪一层，她就想在哪一层。
　　作为家宅之主，阮珉雪居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第一反应是先看阿姨，阿姨提醒，阮珉雪才知道，一楼确实还有间房可以腾出来。
　　“那就整理好给她。”阮珉雪很爽快，柳以童说想要，就直接给，又问她，“你来这里的频率怎么样？”
　　估测过距离，柳以童就读的大学离别院堪称天南海北，哪怕她有台摩托，冬天顶着风来回，舒适度且不说，时间和精力已确定会被大量浪费。
　　转念想到虽然折腾，可是能见到阮珉雪，柳以童就甘之如饴，主动说：
　　“我可以每晚都来。”
　　“……”闻言，阮珉雪顿了下，许是没想到这小孩答应得几乎不过脑子。
　　她习惯生意人的“保守”与“余地”，乍一听这种“每晚来”的保证，只觉虚浮得像是童话。
　　阮珉雪眉心几不可察拧一下，很快舒展开，抬眸启唇，正想提醒什么，看到柳以童的表情时，却停住。
　　柳以童不知道，自己此时眼眸有多亮。
　　黝黑的眸子盛着凛冬晶莹的阳光，像折光绚烂的黑欧泊，昂贵得让识货的一见便心动，明媚得也能让哪怕不识货的人，能清楚读透个中纯粹、炽热的真心。
　　难怪有人喜欢养小狗。
　　被如此湿漉漉、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很难不心软，不管是讨骨头还是想拆家，都让人想纵容。
　　有一瞬间，阮珉雪难得盲目，好像柳以童吹牛有本事把太阳射下来，她都想要相信。
　　这冲动没由来，让阮珉雪陌生，女人自嘲一笑，低头抿了口水缓神，开口只说：
　　“我并不会每晚都来。”
　　柳以童摇头，“这是我工作的一部分。你可以不需要我，但你需要我的时候，我至少保证在场。”
　　这话很得体，将二人的关系理得干净，好像柳以童对阮珉雪没有什么特殊的意图，但话又说得过分好听，让阮珉雪嘴角一直吊着浅淡的笑。
　　阮珉雪又问：“那你别的兼职呢？”
　　这人已知的兼职，是酒吧的调酒师。
　　“如果您介意，我可以辞掉。”柳以童马上说。
　　“无关我介不介意。”阮珉雪却说，“正如你说的，我需要的时候你至少在场，是工作的一部分。那么，保持充足的精力体力应付我，也是你职责所在吧？”
　　说这话时，阮珉雪还拎着搅拌棒在杯中搅弄，气泡水被搅得不清净，碎泡浮起炸开，像闻者同样不安分的心思。
　　尤其那人搅弄的动作虽轻，节奏有种莫名的缱绻，使得嘴上说的本正经的话语，都带了点意味不明的暗示。
　　什么意思？
　　柳以童想入非非，脸热起来。
　　之前说体检只是体检没别的意思的，是对面那人，现在要她保证体力精力充足以应付的，也是对面那人。
　　“别小看我。”柳以童咬着勺子忿忿道。
　　“我当然没小看你，不然我不会选择你。”
　　听到这带着笑意的话，柳以童一低头，心底那点忿忿当即消散。
　　这人有点会哄人。
　　阮珉雪没结束，依旧搅着水，状似无意补上一句：
　　“我只是担心你辛苦。”
　　“……”
　　被女人拎着搅拌棒玩弄的，好像不是那杯水。
　　现在自下往上不断冒着泡的，好像是少女高攻低防的心。
　　柳以童把粥饮得见底，嚼着那点肉时，牙根还在发酸——
　　对面的人不是有点会哄。
　　是太会了！
　　哄得她差点余额宝都要掏出来，心甘情愿被骗，为阮珉雪贷款打工。
　　“不过，一切看你。”阮珉雪说，“只要你喜欢且能胜任，你不用为我推拒任何一段生活体验。”
　　柳以童细细考虑，除去夜间在酒吧的兼职，她其实还接了周末家教的活。不过，哪怕医院学校工作几头跑，因她时间管理到位，所以辛苦但充实，她能安排周全。
　　眼下不过是把“回宿舍睡觉”，换成“回别院”，其实差别不大，甚至这里清净舒服，她还能休息得更好。
　　于是柳以童说：“我暂时先不辞兼职。如果实践发现无法兼顾，我会把那些推掉。”
　　原来是知道保证时给自己留余地的。
　　阮珉雪没把这话说出来，只轻轻挑眉，饮了口气泡水，想起少女最初让她觉得莽撞的“每晚来”的保证，本稚嫩的承诺增加了点分量。
　　“你有驾照吗？”阮珉雪继续问。
　　“啊。”这问题问得柳以童局促一刹。
　　她毕竟刚成年，正值年少轻狂，认为风驰电掣的摩托很酷，就优先拿下摩托驾照，还没空考C1。
　　此时面对金枝玉叶的成熟美人，她突然觉得摩托驾照幼稚气盛拿不出手，后悔没先考C1的，阮珉雪如果需要她开车，她还能得到接人上下班的机会。
　　柳以童答不上，阮珉雪就知道答案，说：
　　“我会给你派个司机。”
　　“啊？”柳以童愣住。
　　“今后你出行都可以让司机接送，上学或兼职都是。”阮珉雪面容平和，并不觉自己所说有何慷慨，只当寻常，“之后你去车库挑一辆用。随便挑。”
　　“……啊？”
　　真被认知之外的天降之喜砸中时，人是会懵的，柳以童听进了阮珉雪所说的话，却好像有点听不懂。
　　阮珉雪当小孩的懵是选择困难，主动推荐，“早上那辆喜欢吗？”
　　喜欢什么？那辆法拉利吗？
　　问她喜不喜欢一辆法拉利？
　　柳以童确实没考虑过这种问题，年少如她哪敢想，真有机会让她对着一排豪车挑挑拣拣？
　　但那辆复古蓝的法拉利确实漂亮，柳以童便点头，阮珉雪就说，你拿去用。
　　柳以童理解艰难，前些天她听到最慷慨的句子，是萧栀子把饭卡递给她，说帮我带早餐，你的我也请了，卡拿去，随便用。
　　今天阮珉雪就对她说，这房子有喜欢的房间吗，随便挑。法拉利你喜欢吗，给你配个司机，拿去用。
　　她都还没提供任何服务，这位雇主怎么先给她打了赏？
　　“不用！”柳以童第一反应便是回绝，她受之有愧。
　　阮珉雪淡然回道：“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柳以童：“……”
　　无法反驳。
　　对方都把话说到这地步，她再推辞，就是得了便宜卖乖，柳以童只能道谢接受。
　　接下来便谈酬劳，但阮珉雪没说是薪资，只说那是零花钱。
　　柳以童本以为小说中经典的“合约恋人”情节就要上线，然而实际并没有那些虚的形式，那类不被法律保护的合同，阮珉雪没打算拟，只说，会先给柳以童打定金，好让柳以童放心跟着她。
　　可思来想去，柳以童反觉得阮珉雪吃亏，没有合同限制乙方，甲方还已经把好处都给了，虽然柳以童本人不会这么做，但乙方要是携款跑路怎么办？阮珉雪是这么单纯的人吗？
　　柳以童忍不住问：“您要如何保证自己的权益？”
　　阮珉雪还在摁手机，闻言手上动作稍滞，抬眸看小孩一眼，“你在替一位资本家担心？”
　　“……”柳以童没说话，但直勾勾盯着人，显然并不赞同对方“资本家”的自嘲。
　　阮珉雪被少女直白的视线烫了下，视线躲一刹，落回手机屏上，将什么敲打完毕，锁了屏，将手机甩回桌面。她别起腿坐，姿态优雅慵懒，反让对面的少女屏息紧张。
　　“我敢先给，当然不怕你跑。”
　　柳以童非要问：“如果我真跑了呢？”
　　阮珉雪弯起眼，轻声说：“你可以试一下。”
　　好轻的一句话，风似的，魂似的，撩过柳以童后颈。
　　少女一激灵，忽而在女人温柔似水的笑靥中，窥见点深不可测的危险。
　　但柳以童疯癫，偏生觉得那危险很迷人，不由自主沦陷，一瞬肖想自己真逃跑了，对方会以怎样掠夺的手段将她绑回，会以怎样致命的把戏施以惩罚。
　　青春的血液在妄想中险些沸腾。
　　直到叮一声，柳以童听见手机短信提示音，思绪被打断。
　　她查看，发现是银行馀额提醒，柳以童定睛数了下，新增六位数。
　　“这是定金。”阮珉雪解释，“月底会把剩下的结给你。”
　　“……”
　　定金。
　　要没特地说是定金，柳以童还以为阮珉雪已经先预付了全款呢。
　　见柳以童沉默，阮珉雪笑问：“不够吗？”
　　女人是富裕，但不至于豪气到对金钱盲目，她自是清楚自己开的价格对一个女大学生的诱惑力，她这话算是种黑色幽默，刺激面前已经发懵的小孩开口。
　　果然，柳以童被激得干笑了声，这才说：
　　“怎么可能不够？太多了。”
　　太多了。
　　阮珉雪因柳以童过于真诚的评价，笑意微褪。
　　谈判桌上，这样的描述通常只会出现在对方形容她提出的条件时，哪怕有人真心认为她开出的加码丰厚，也只会将这判断藏进心里，以免吃亏。
　　眼前的大学生难道真是清澈愚蠢，竟直言给的太多？
　　“多了？那要怎么办？”阮珉雪故意问。
　　柳以童放下手机，双手叠在桌上，认真说：
　　“你给的已经够了，剩下的可以不用给。”
　　“……”
　　这不是甜言蜜语以退为进，柳以童是真这么想。
　　柳以童从来清醒，报考专业时是，面对财经课老师的授业时是，在富二代同学面对资金链话题思路清晰她只能以比喻辅助理解抽象概念时是，决定接近阮珉雪的时候也是。
　　她步步为营，徐徐图之，她清楚自己在哪里该贪婪敛财，也深知面对眼前的人，自己该攫取的到底是什么。
　　柳以童是饕餮，她要吃的不是阮珉雪的钱，她正垂涎的，比那更昂贵。
　　面对少女的退让，阮珉雪眼中浮起些警觉，那警觉并不减其面上的从容，女人依旧笑，嘴角平和的柔，配上眸中的刺，矛盾得美艳。
　　像目睹幼兽冒犯獠牙的王狮，依旧蛰伏于王座，笑眼满是游刃有余。
　　阮珉雪依旧笑，起身，给出结论，话题结束：
　　“该给的我还是会给，不会少你一分。”
　　柳以童却从这话中听出几分疏离之意。
　　钱货两清，毫不亏欠。
　　柳以童绝非清澈愚蠢，她收钱克制，反因她贪婪。
　　阮珉雪更非单纯懵懂，她给钱慷慨，反因她吝啬。
　　能用钱偿清，说明阮珉雪给得起。
　　更怕柳以童正虎视眈眈的，是阮珉雪给不起的。
　　下午柳以童还有课，要回校。阮珉雪刚说给她派司机，返程时开车送她回去的，就已经是司机了。
　　法拉利开在富人云集的街区时还好，一旦驶进大众的街道，回头率便极高，坐在副驾的柳以童想到这么驶进校区附近可能太乍眼，便提醒司机停得稍远些。
　　司机是位不茍言笑的冷静女性，沉着脸摇头，说，我的工作是送您安全到达目的地，安全，到达，缺一不可。
　　司机一提工作，柳以童就没辙，同为打工人，她当然不想为难司机，何况，“工作”一词，这天早上她与阮珉雪翻来覆去嚼，这词都有点变味了，她现在正过敏。
　　于是还是让人送到了校门口，幸而现在是下午课前的时间点，门外人影不多，学生们都在班级里待课，柳以童下车时还能勉强维持低调。
　　然而。
　　“柳——以——童——”
　　熟悉的尖叫声让柳以童一激灵，少女在缓缓旋回的车门边回头，只见稍远处，萧栀子正捂着嘴瞪大眼看她。
　　并非仅萧栀子一人，柳以童放眼，见萧栀子身后还站着老大和老二。与柳以童对视，老二表情不知为何显得呆滞，边上的老大则蹙眉盯着校门前醒目的法拉利，面色稍稍铁青。
　　柳以童转头，向司机道谢，那司机瞥了眼不远处的三名女大，视线停留了会儿，才看回柳以童，说，小姐，放学我会准时来接您去酒吧，以及下班后送您回别院。
　　柳以童忙让直呼其名就行，挥手送别了“对她敬称小姐的司机”以及“限量款复古蓝法拉利”这尊组合技大佛。
　　但该看的该听的，萧栀子都接收到了，她第一个跑过来，停在柳以童面前，兴奋地目送法拉利开远，而后雀跃地轻锤柳以童的手臂：
　　“我早知道！我就说！你这个气质！绝对是！什么！流落民间的！大小姐！”
　　“我真不是……”柳以童无奈，被锤得略疼，但没拂萧栀子的兴，任她玩闹。
　　“那你要怎么解释那辆法拉利！”萧栀子才不信柳以童的否认，“别跟我说你网约车约到法拉利！这概率，你怎么不去买彩票！”
　　“……嗯，”柳以童沉吟片刻，开口，“如果我说，这其实是我工作的一部分，你信吗？”
　　“哦。……嗯？？”萧栀子歪头，疑惑脸，“让我们说中文？”


第81章 零六
　　“不过，你们怎么这个时间出来？不怕上课迟到？”柳以童岔开话题。
　　萧栀子往后瞥了眼，见老大老二在原地没上前，才转回来和柳以童小声解释。
　　原来，老大早上被吵醒后不高兴，报复性睡得过了饭点。这位习惯被舍友簇拥着用餐的“千金”没吃饭，老二和萧栀子也不敢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俩只得忍着饿等，免得老大醒来找事。
　　果然，老大睡醒得知两人特地等她没吃饭，心情这才好一些，主动说要请两人吃饭。萧栀子提醒快上课了怕迟到，老大才不管，说责任她来担。
　　话是说的好听，以前也总这样说，可实际哪担过什么责？老大闯祸是不敢让父母知道的，压根不敢顶撞导员，顶多被罚写检讨时会雇人把老二和萧栀子的一起写了，该扣的学分和该受的处分是一点没减。
　　“唉，下午的课老师有多凶你也是知道的，眼看就要期末了……”萧栀子无奈叹气，“祈祷老大吃饭能快一点。”
　　萧栀子这话听得柳以童好笑，果然是在安全氛围保护过度长大的孩子，没有半点边界已被冒犯的自知，甚至祈祷利己主义者能在自我意识过剩的前提下，“通情达理”一点点。
　　柳以童没对萧栀子说什么，只领人过去，在老大老二附近自然问一句：“这个点都还没吃饭的话，先买个面包课间垫巴一下怎么样？”
　　萧栀子第一下没反应过来，毕竟刚和柳以童说完吃饭的事，她以为结论已定，此时听到这问题，她本能就看向老大。
　　问话是柳以童对萧栀子说的，纠结起来的却是老大。她视线在柳以童与萧栀子间来回打转，神色复杂，有犹疑也有挣扎，或许察觉某种小权力正流逝，且“所有物”竟开始拥有不容动摇的庇护。
　　最后老大只是放眼望了望柳以童身后，那里什么都没有，老大却还是忌惮地瞥了眼，要说真有什么，或许是那辆开远的法拉利留下的莫须有的辙痕。
　　“以童说的有道理，”这是老大第一次亲密唤寝室老小的名字而非连名带姓，她板着脸，表情不算自然，只语调故作轻松，“先买面包凑合吧，总不好迟到。”
　　“哦？”萧栀子惊喜，她哪想到从来跋扈顽固的老大居然改了主意，开心挽着柳以童胳膊，“好！以童你陪我一起！”
　　老大老二没跟她俩同路，她俩就近去了面包店。柳以童不饿，只是陪着萧栀子，注意到室友站在货架前莫名笑意盈盈，好奇，问她就这么喜欢吃面包？
　　“才不是。”萧栀子咯咯笑。
　　“那怎么了？”
　　“我只是觉得自己很幸运。”
　　“嗯？”
　　萧栀子神秘兮兮看柳以童一眼，而后昂首提胸，“毕竟可不是人人都像我这样，有个A爆了的靠谱帅气好朋友！”
　　柳以童知道，萧栀子是在夸她刚才“仗义执言”，她其实做好了和老大争执的准备，没想到对方前倨而后恭，变卦如此快，她不战而胜，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
　　但平日在寝室与她互相关照的萧栀子开心，柳以童便也开心，笑笑，陪人买好吃的一起回教室。
　　下午课上完，柳以童先和萧栀子回了寝室。她去酒吧兼职前还有东西要收拾，和老大也有一笔账要算，只是到寝室时，老大和老二都还没回来。
　　柳以童今晚要去别院留宿，就先打包衣物，刚整理完，寝室门开，一阵甜腻香味飘进来，是老大老二回来了。老二拎着个小蛋糕，进屋才递给老大，老大连句谢谢也没说，接回蛋糕径直往屋中走。
　　柳以童对此见怪不怪，看了眼就继续低头整理背包。
　　直到甜品香飘到鼻尖，柳以童微侧脸，便见老大把那小蛋糕摆在她手边的空桌面。
　　双层的镜面奶油蛋糕，果酱泛蓝巧克力雕泛紫，好看是好看，食欲上稍逊色点，多半中看不中吃。
　　不待柳以童开口发问，老大先声制人，难得声线里掺了点讨好与亲昵：
　　“以童，早上的事是我不对，买这个蛋糕，是想向你赔罪。”
　　“……？”柳以童单眉抖了下。
　　旁观的萧栀子反应直白些，显然没想到老大也有这副面孔，呜哇一声，而后才问：
　　“那么，说好的五倍薪资，就拿这蛋糕抵了？”
　　“……”老大脸色一变，险些要发作，却忍住，瞥了眼柳以童的脸色，而后才转向萧栀子，咬牙笑着说，“我那是气话，但我可以为我说的话负责，以童想要的话，我当然愿意给……”
　　“你能明早前凑出一千万？”柳以童轻巧吐了句。
　　这数字落地，寝室内静了下，惯常只在教科书上作为单位的数字，此时从柳以童口中说出，反差极大。
　　换作平常，老大或许会当这是吹牛，可亲眼见过那辆车后，老大此时只呼吸凌乱，冷汗频出，不能不当真。
　　柳以童没多看老大，面色冷淡，将背包拉链拉拢。
　　见她反应漠然，老大还不死心，“你知道的，我本来就不是不讲理的人，错了就是错了。我刚睡醒，脑子不清醒，对你口出狂言，本来我东西擅自放你那就是不对，就算是冲动，我也不能那么说，破坏了我俩的关系，对不起。”
　　破坏关系？柳以童听得险些笑，老大待她从来针锋相对，关系从始至摇摇欲坠，何来破坏之说？
　　“收了我的蛋糕，就当我们重归于好，好不好？”老大终于说出目的。
　　柳以童听懂，对方不是道歉，讨的也不是原谅，而是想借此举，“结交”她这个朋友。
　　而开学至今，她与老大积怨已久，真要清算，岂是一个蛋糕能平的？何况，整个学期老大都没想过要交她这个朋友，今天突然变脸色，总不能是柳以童突然展现出某种无与伦比的个人魅力吧？
　　不过是因为，接她回来的那辆车，特别特别珍稀，特别特别昂贵而已。
　　柳以童当然无意结交这种人为友，司机不多时就到，她没心思和这种人纠缠，拎包便说：
　　“你的话我听见了，蛋糕我就不收了，我不爱吃甜。”
　　没说原不原谅，只说听见了话，赔礼也不收。老大不是好糊弄的主，一急之下抬手摁住柳以童的背包，不让人拎包走。
　　柳以童顿了下，呼吸深了些，微有火气。
　　老大不依不饶，“所以你果然还在气头上，才不接受我的蛋糕，对不对？”
　　“我说了，我不吃甜……”
　　“我就知道，像以童这么有格局，好脾气的人，怎么可能记仇呢？以童肯定清楚多条朋友多条路，才不会跟我计较！”
　　“……”柳以童无语，她听着很不舒服，她这是被人架起来勒索原谅。
　　“但蛋糕你还是收了吧，就当是仪式感！哪怕你不吃，也可以分给大家吃呀！我送朋友的哪有拿回来的道理，你本来就有蛋糕处置权。”
　　“我没说要收。”赔礼的东西，又成送朋友的了。
　　“以童……”
　　“我不要。”
　　“那你就是生我的气……”
　　柳以童忍无可忍，终于定睛看向老大，面若霜寒。
　　老大被镇住，没由来哆嗦一下，而后便听面前的少女以无比冷沉的嗓音提醒：
　　“我说过几遍不接受，你听见了吗？”
　　“……”老大咽了下口水，眨着眼，表情茫然。
　　“你没听见，因为你压根没把你所谓‘朋友’的话往心里去。”
　　“……”
　　“我再问你，早上我离开寝室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老大表情更慌，她哪记得住。
　　柳以童轻笑，声线软下些许，“温柔”为她回顾：
　　“任何你摆在我地盘的东西，我都会直接摔回你地盘，不计亏损。”
　　老大神色一凛，猛然反应过来，正要做什么，却已来不及，就见柳以童眼疾手快，端起蛋糕径直往对面的桌面上砸去——
　　奶油爆溅，沾在书封与键盘上，蛋糕胚子碎开，推倒名牌护肤品的瓶瓶罐罐，桌面一片狼藉。
　　“芜……”萧栀子本能感叹一声，而后秒回神，反应过来，又浮夸装心疼状，“哎呀，可惜了蛋糕，哎呀，桌子可不好收拾了……”
　　老大怔住了，她哪当众丢过这么大的脸，就像被打了巴掌似的，看向柳以童的表情都还是发懵的。
　　柳以童依旧神色淡定：“清理和维修的费用，开好发票，我报销。”
　　“……”这话，让老大变了脸，终于有句话，是她有印象的——
　　这话是老大曾趁柳以童不在用其书桌吃红汤油面，被抓包温言提醒，反变本加厉把汤掀了人一桌一地时，说过的话。
　　至少蛋糕是香甜的，哪怕带去课堂，也不会有同学觉得怪，不像柳以童，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散不去味的纸页被浸红的书。
　　柳以童双手抱臂，等着老大发作，对面这位从来不讲理，并不会因为其理亏就吃瘪，哪怕无理取闹，也要找回场子。
　　可柳以童却见，此时老大气得眼眶都发红，攥着拳的手都在发抖，愤怒成这样，居然还是没闹，忌惮着什么压制着情绪。
　　柳以童知道老大忌惮什么，那辆车罢了，她不知道法拉利到底意味着什么，她也不想知道，和司机约好的时间已经过了，她无暇在此耽误。
　　柳以童背起包欲走，被老大颤抖挡住去路，“你不许走！”
　　柳以童停下来等她算账。
　　老大气得呼吸急促，却还是不敢妄动她，只站在原地瞪着柳以童。
　　柳以童不怵，坦然看回去，淡定与人对峙。
　　这边正僵持，寝室门突然被敲响，推门而入的是隔壁串门的同学，和萧栀子关系要好，进门就跟萧栀子分享八卦：
　　“你没听到楼下闹哄哄的吗？居然不来吃瓜？”
　　已经在战地一线吃瓜的萧栀子指指室内，“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好看吗？”
　　那同学往深处看了眼，见室内“战况惨烈”，嘴角瞥了瞥，“是挺好看，但她俩不是常这样吗？你还没看腻？”
　　“……”萧栀子小声些，“老大第一次道歉，换作你，你会腻？”
　　“第一次道歉？！”同学没忍住，直接喊出声。
　　老大听见，果觉难堪，脸色青了又白。
　　同学也意识到自己失态，忙收声，但琢磨后还是跟萧栀子说：“虽然这个也稀奇，但楼下有更稀奇的。比电视上的明星还漂亮的大美女你见过吗？楼下就有一个！”
　　“真的假的？你夸张了吧！要知道明星上镜会形变，线下和素人差距很大的……”萧栀子持怀疑态度。
　　“我当然知道啊！我可是追星族！”同学举手发誓，“我就这么说吧，比我家正主还漂亮。”
　　“……你要这么说我可得见识一下。”
　　“哎！刚好你们宿舍那个窗子能看见！美女就在女寝区外边等人呢！”
　　俩人叫上老二，挤挤挨挨穿过寝室走道，经过正对峙的二人时，萧栀子问了柳以童一句看不看，柳以童说有急事便往外走，老二也问老大，老大本就愁没台阶下，顺势加入看热闹的，与柳以童背道而行。
　　柳以童在门口系靴子的鞋带时，寝室内窗边几个女生正小雀似的叫囔。
　　萧栀子和隔壁同学是最早看清的，兴奋起来：
　　“哇真的好漂亮！果然是什么明星吧，我为什么觉得有点眼熟？”
　　“近看更漂亮哦，我寝室已经有人下去拍照了！”
　　老二嘟哝：“……我想起来了，这姐姐不是咱们老师上课当案例讲的那位吗？”
　　最后是老大一锤定音：“完了，她是来找我的。”
　　“啊？”
　　“哈？！”
　　女生们不加掩饰的惊羡，膨胀了老大的虚荣，口中说的是“完蛋”，嘴角却抑制不住上翘，难掩炫耀之意：
　　“哎呀，我这是闯什么祸又被抓了，这下要被教训了。”
　　言外之意不言而喻，那般声名显赫的美丽尤物是来找我的，且是来教训我的，可见我与她关系多么不一般，可不仅仅是萍水之交而已。
　　可正当此时，萧栀子疑惑一句：
　　“咦？那美女姐姐倚着的车，不是中午接以童来上学的那辆吗？”
　　门外，柳以童系鞋带的手指僵住。
　　一句话如石投水，咚一声响，万籁俱寂，偏池面涟漪不断，如人心躁动。
　　“以童！你快来看！”萧栀子忙招呼。
　　柳以童怔怔抬头，萧栀子还在招手，急得不行，让她鞋都别脱赶紧进来。
　　方才几人说起什么“大美女”时，柳以童是压根没走心听的，约好来接的是司机，容貌端正的司机不至于让这帮养尊处优见多识广的女生大惊小怪。
　　以至于现在，哪怕萧栀子说车子与柳以童有关，柳以童心头虽有揣测，依旧更多怀疑。
　　约好接送的是司机，那人怎么会无缘无故来？
　　直至行到窗边，目睹楼下倚着法拉利的女人，柳以童平静如水的心跳才骤然狂飙。
　　冬日的黄昏来得早，暮色已沉沉地压下来。那辆复古蓝的daytona静静泊在路边，车漆闪着点亮暮色的明光。
　　阮珉雪斜倚在车门边，未着貂裘，只一件黑色大衣，却修得身形纤长，气质把那款式简单的大衣衬得矜贵无比。
　　她一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手端着手机，袖口滑落，露出一截雪色的腕子，其上一枚铂金手镯泛着娇矜的碎光。
　　本僻静的校区后门人流渐渐密集，不少学生隔着距离偷看她，皆窃窃私语互相怂恿，却无人敢上前搭话，只因这人美得令初出茅庐的少年人胆怯。
　　直到女人手机摁完，贴至耳边，发丝撩开时耳垂上的钻饰闪了下，让楼上寝室内的女生们没由来齐齐感叹一声：
　　“呜哇……”
　　女人正给谁打电话。
　　对应的，铃声响起，在寝室里，在女生们的耳边。
　　众人纷纷转头，视线朝铃声集中——
　　便见柳以童低着头，从口袋捞出手机，屏幕上来电显示明晃晃地闪。
　　“……”
　　“……”
　　柳以童忙接通电话，视线急急重新投向楼下，只见车边阮珉雪启唇，说了几句话，女人被冬意冻得愈脆的声音贴着她耳边响起：
　　“我在楼下等你。”
　　柳以童屏息，她依稀听见，身旁的同学们也抽了口气。
　　柳以童莫名紧张，不知说什么，手搭在玻璃上，用力到摁得指腹都泛白，眼睛直勾勾盯着楼下看。
　　或许是感应到什么，楼下的人也在此时抬了眼。
　　犹如捕捉猎物般，精准地对上了柳以童的视线。
　　她与她对视。
　　便在此时，阮珉雪唇角轻扬，眼底浮起笑意，抬起手，熟稔地向她招了招。
　　宛若她与她的关系早已如此，也本该如此。
　　惊得楼下众生纷纷抬头，试图寻找美人视线的尽头，却不得要领。
　　惊得寝室内女生们瞠目结舌，只盯着柳以童看，诧异且羡慕。
　　惊得分明是冬日，柳以童却觉得热，脸颊至后颈都烧热起来。


第82章 零七
　　“我……”开口时有点哑，柳以童清了下嗓，才续上，“我看见了。”
　　声音很轻很低，像是怕不知名的情绪随这句话一起发出，为周遭所知，然而实际上，环着她的室友们本就关注她一举一动，哪怕她不说，眼底偷跑的心思也早被看得清清楚楚。
　　【我也看见你了。】虽隔着很远的距离，阮珉雪的笑容看起来格外清晰，说话声里也带着笑，让柳以童听着心情就很好，【准备走了吗？】
　　“嗯，等我。马上下去。”柳以童忙说。
　　【好。】
　　两人先后挂掉通话。
　　这一细节更让萧栀子确定，楼下的豪车美人就是来接柳以童的，她忙凑到柳以童身边问：
　　“原来那是你家长吗？你家长特地来接你吗？你家长好年轻好漂亮啊！”
　　家长。
　　这个用词让柳以童有点不适应。
　　并非全然负面的感受，两人本就存在年龄与地位差，若两人真是一家的关系，阮珉雪理所当然该是那位管事的，该是监护柳以童的身份。
　　可两人不是一家的，这称呼就难免令人浮想联翩。若是情侣之间一方被称为家长，关系就有点变味。
　　不过，柳以童不讨厌这种微妙的滋味。
　　柳以童笑笑，对萧栀子解释：“她不是我家长。不过我得下去了。”
　　“好！剩下的交给我来收拾就行！”萧栀子拍胸口，又揶揄补上一句，“那你晚上还回寝室吗？要给你留门吗？”
　　怪异语气里的暗示呼之欲出。
　　柳以童脸颊微热，仓皇说：“不用留门。以后几天也不用留。”
　　“芜～”
　　“哇……”
　　看热闹的几个同学忍不住起哄，唯独一开始主动认领楼下美人的老大此时一声不吭，赧着脸退居角落，生怕引人注目，再被提起方才自作多情的事。
　　或许是女孩们善良，无意揭人短，也或许此时焦点本就不在老大身上，自然无人注意她。几个女孩像给偶像接送机似的，推搡着跟着柳以童出门，好奇地追问楼下那位的事。
　　柳以童不好说太多，试图搪塞，但八卦之魂燃起的女孩们实在不好糊弄，她像被小麻雀包围，直到下了寝室楼，同学们才自觉安静下来。
　　阮珉雪就站在宿舍区大门外的法拉利边，目光有力定定锁向她，神色却柔和。
　　冬季的空气像是韩剧雾化的滤镜，给女人蒙上一层朦胧的色调，只是寻常的校园景色，她站在那里，气氛就格外浪漫缱绻。
　　不是柳以童的错觉，阮珉雪确实有改变寻常的能力——
　　毕竟此时道旁齐齐投射而来的校友们的视线，就是平日鲜有的现象。
　　她们因她而来。
　　可她只因她而来。
　　柳以童硬着头皮，穿过两侧似有热度的凝望，她走到阮珉雪面前时，颈上都起了层薄汗。
　　阮珉雪没说什么，主动为她旋起副驾的门，柳以童受宠若惊，正要开口，就见阮珉雪一手虚抵在车顶上，一手优雅作邀请状，微颔首的神态端庄高贵，却以最矜贵的姿态，护一个青涩稚拙的女学生。
　　仿佛柳以童是哪位流落民间的公主，仿佛她才是值得阮珉雪纡尊降贵的上位者。
　　周遭好奇的围观者越多，众人纷纷揣测起那位平日低调此时却被呵护的学生是何来头，却不得其解。
　　柳以童不想引起更大骚动，忙上了车。
　　阮珉雪绕到对边，上车前若有所思抬眼，又望了眼柳以童寝室窗户的方向。
　　柳以童顺势一起看去，寝室窗边较先前显得空，唯一还留在楼上的是老大，贴着窗看向她们这里，被阮珉雪对上视线时，愕然回避，再无人影。
　　阮珉雪这才落座关门，踩油门驱引擎，Daytona碾着一路夕阳行出校区。
　　车内播着R＆B，爵士女声哼着浪漫情歌，车载香水换了木质调的，沉香宜人。
　　车行出十几分钟，车前景色变得陌生，柳以童这才酝酿好情绪，试图开启话题：
　　“阮女士，您怎么亲自来接我？”
　　虽心头惦念身边这人无数次，好几年，但真面对面相处的次数屈指可数。柳以童想和人说句话，都要先打腹稿，先在脑中演习好几遍。
　　相比于小孩的局促，阮珉雪沉静自如，目视前方，笑意不减，自然回应：
　　“司机注意到点事儿，跟我汇报过。我想着，还是亲自来一趟比较好。”
　　“……？”
　　对方真诚，没有掩饰，说了真话，可柳以童有点听不懂，所以阮珉雪来这一趟，是什么目的？
　　阮珉雪明白她疑惑，继续说：“我才知道，你跟那孩子是一个寝室的。”
　　“啊！”柳以童脑中闪光，一些微小线索得以串起——
　　难怪司机中午送她到校，莫名多看了眼老大；难怪老大方才看见阮珉雪，以为是找自己；也难怪阮珉雪驱车之前，特地多盯了老大一眼。
　　阮珉雪确实不是来找老大的，但二人确实有点渊源。
　　柳以童好奇，想问二人是什么关系，又不确定自己的身份打听这种信息算不算越界，正眨着眼犹豫。
　　显然阮珉雪并不在意，主动解释：
　　“我家族庞大，那孩子是旁系的后辈，被娇纵惯了，常惹事欺负人。她父母愁得慌，在她小时送来我这儿管教过。”
　　“专门送到你这儿管教？”
　　“嗯。”阮珉雪极浅勾了勾唇角，“可能觉得我凶吧，她父母敬我，就觉得小孩也会畏我。不过，管教的效果不好说，但那孩子确实很怕我就是了。”
　　凶？
　　柳以童很难将这个字与阮珉雪联系在一起。她认定这个字不过是那人的自谦，因为阮珉雪的气场是天然内发的，是哪怕外在以温和柔软的笑容遮掩，也抑不住不怒自威的气质。
　　柳以童忍不住开玩笑：“原来您在家族中是这种形象。该不会，您还有止小儿夜啼的传说吧？”
　　恰好路口一个红灯，阮珉雪得空看她一眼，没因她打趣生恼意，只微弯着眼睛。本就精致的面容被车厢与窗外阳光半明半暗的光线切割，五官轮廓优越得惊人，让人一瞬恍惚。
　　柳以童看愣了，随即就听阮珉雪说：
　　“还真有。家族里小婴儿看到我确实不哭。你觉得会是怎么回事？”
　　柳以童低头，错开直视才找回魂，一瞬共情那些看到阮珉雪就不哭的婴儿，片刻才嘟哝：
　　“反正肯定不是被吓的。”
　　绿灯亮。
　　柳以童听见车行进的嗡响，伴随期间的，是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柳以童心情也随那声笑轻亮起来。
　　阮珉雪与她分享的这些旧事让她觉得新鲜，她对阮珉雪又多了点了解，同时，柳以童还察觉，自己生出点羡慕。
　　不是羡慕阮珉雪的地位，而是羡慕族里那些小婴儿，甚至是被训的老大。
　　虽说被送到阮珉雪那儿是被管教的，长大后仍怕人，指不定那时阮珉雪手段多狠，但老大至少是有资格被送到阮珉雪面前的，且还被阮珉雪记住了的……
　　柳以童不由得想，如果自己也是阮氏旁系家的某个小孩，会不会为了见阮珉雪一面，故意闯点祸呢？
　　很有可能。
　　然后，在某个夏日的午后，被送到这位漂亮年轻的长辈家中，接受管教。阮珉雪或许会以略带严厉的清冷嗓音训她，她可能仗着年纪小故意哭得很凶，阮珉雪会不会哄呢？
　　应该不会哄，会板着那张漂亮的脸盯着她，甚至可能转身就走，直到她哭累，听得进话，才会柔化点语气，耐心同她讲道理。她如果表现乖，阮珉雪可能会摸摸她的头，再赏她一颗糖吃。
　　应该是清爽的柠檬味的糖，不太甜，但足以在孩子稚嫩的舌尖刻下难忘的味道。
　　想到这里，柳以童舌尖已经泛起一点甜，随即因为意识到这是幻觉，舌根又淌开一片微苦。
　　就在这时，阮珉雪突然说：
　　“后面又听说那孩子变本加厉，在校名声不好。得知你们同寝，我走这一趟，她见到我，以后会消停点。”
　　“……”
　　舌尖的甜又回来了。
　　柳以童本来不好甜，甚至可以说讨厌，但她双标，若这甜意是阮珉雪带来的，她就很喜欢。
　　许久许久，柳以童才憋出一句郑重的，“谢谢您。”
　　阮珉雪没客套，大大方方嗯了声。
　　坦然，霸道，对人好得很直白，径直告诉你，我来这一趟，就是为了你。
　　且含蓄又有效，无需大开大合的计划，只是一个出面，柳以童就已然确定，自己和萧栀子今后在寝室的体验，会得到怎样的提升。
　　送柳以童来打工酒吧的是阮珉雪，下班后重新开着复古蓝法拉利来接的，则换回司机。
　　这天舒然没让她值班太晚，十点前就放她走，柳以童不太累，或许想到马上就能见阮珉雪，她精神更好。
　　车到别院时，是先前柳以童见过那位管家阿姨出来迎门。
　　阿姨特地对柳以童说，房间临时先收拾出来了，柳以童如果有任何需求都可以提。
　　幼年时和母亲住在农院，上学时和同学住在寝室，柳以童本就是不挑环境好养活的体质，听阿姨这么说，还心想，就算只搬了张床凑合她也能住。
　　然而真到房门外时，柳以童还是因屋内陈设眼前一亮。
　　绒地毯吞没脚步声，整间屋子盛着昂贵的宁静。
　　柳以童活到十八岁，几乎从没真正在僻静的房间待过，农院四周会有小孩跑闹和公鸡鸣叫，寝室会有同学活动的窸窣声，就算是考场，也难免有翻卷与笔触的细响。
　　她少有能走进这样一间独属于她自己的，静得能听见呼吸与心跳的房间。
　　房间风格是现代轻奢田园，墙纸泛着竹叶暗纹，正中原木雕花床铺着淡蓝亚麻床品。床侧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精心打理的庭院。
　　定制衣柜的推拉门开，里面整齐地挂着几件崭新的睡衣，柳以童抚过个中几件，指尖真丝或纯棉柔软触感令她陌生。她注意到衣服标签都还没剪，翻了眼价签，其上数字让她险些怀疑价格虚标。
　　“柳小姐，房间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吗？”阿姨在门外候着，毕恭毕敬问。
　　柳以童忙摆手，“不用。已经很好了。”
　　阿姨颔首，这才放心，随即又问：“需要做宵夜吗？”
　　“我不饿。”柳以童还是摆手，待阿姨要走，才轻声问了句，“对了，你家那位，回来了吗？”
　　“阮女士吗？”原来阿姨也在家中对阮珉雪用敬称，“她没交代今晚会不会特地过来。”
　　“啊……”柳以童本能遗憾拖长音，反应过来才对阿姨说，“哦，那没事了。您去休息吧。”
　　阿姨提醒，有事可以摁床头的呼叫，这才转身离开，顺手带上房门。
　　等脚步声远，柳以童才真正放松下来。她如初置新巢的雏鸟，谨慎又好奇地探索起这个属于自己的空间。
　　床边的桌面摆着套精致的陶瓷茶具，旁边放着一盏黄铜底座的小台灯。她拉开抽屉，里面整齐地放着封面精致繁复的本子与钢笔。
　　柳以童第一次亲眼见电视剧中的羽毛笔，现代人追求极致效率到堪称无情，这种耗时耗材的东西已成有钱人追求格调的玩具。她执起未吸墨的笔在指间转一圈，质感很沉，幻想阮珉雪握着这种笔写字，会是怎样的景色。
　　她可惜看不到，又庆幸之后有的是机会能看到。
　　庆幸之余又遗憾，今晚尚不确定，有没有机会和阮珉雪见一面。
　　柳以童将笔收好，走向落地窗。
　　窗外是她见过的精巧中式庭院，假山流水间点缀着冬季的时令花。月光温柔落在池水面上，与庭院中牵着的星灯构成落地的夜空。
　　她借着这院中柔和的灯，看到了主宅环院折的对面屋子，同样的大落地窗，屋内没开灯光线昏暗。
　　柳以童看不清对面陈设，只有种依稀的熟悉感，许是参观时留下了印象。
　　就在这时，对面灯亮。
　　柳以童心一惊。
　　仿若无意偷窥，却被主人抓个正着。
　　视线越过院落冬花，穿过通透落地窗，看清亮灯的对面是那间被改过的书房。
　　柳以童猛然想起，那是参观时听说过的，阮珉雪来别院常待的房间。
　　而后柳以童便见，一个身影从门边走进，直至站在书房正中。
　　不是阮珉雪还能是谁？
　　先前还忐忑不知今晚能否再见一眼的人，此刻就站在柳以童面前。
　　入夜才归的女人侧对落地窗，正握着手机嘴唇开合，应该在打电话。她长发散开，如墨画山水铺在无褶的真丝衬衣上。
　　目睹这一幕，柳以童才意识到，自己的房间，和阮珉雪的，是相对的。
　　脑内有个声音提醒她，非礼勿视，不该再看了，可眼睛不听话，抛弃了她这位主人，遵循本能捕捉着对面那位的一举一动。
　　那人独自在屋中行走都肩背挺直，赏心悦目得像是在纵容其不知情的“偷窥者”。
　　“阮珉雪会如何独处”？这不为人知的隐秘话题，像潘多拉的盒子，让柳以童压抑不住好奇。
　　直到看见阮珉雪下一秒的动作，柳以童屏息——
　　女人一手持手机，另一手，正搭在衬衣胸口的顶扣上，指头一抠，将其解开。
　　阮珉雪要换衣服。
　　这下是真不能看了。
　　柳以童正欲低头，对面却似有感应，准确抬头看过来。
　　阮珉雪的目光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抵住了柳以童的下巴，将她视线重新抬起。
　　这一眼对视，两人都冻结。
　　阮珉雪还握着手机，却没再启唇说话。
　　柳以童只站在原地，脖子耿住，无法动弹。
　　无数念头在柳以童脑中闪过，要怎么办，要怎么解释，要怎么道歉，她只有问题，没有答案。
　　是阮珉雪先有了动作。
　　对面的女人放下手机，按了一个键，而后头也没回，随手将之丢在身边的床面上。
　　本柔情蜜意的桃花眼沾了明亮室灯与窗外月光，呈攫魂的魄力，让柳以童灵魂出逃。
　　阮珉雪盯住她，一步一步，走向窗边，顶扣已开的衣领敞着，露出肤白的禁忌之地。
　　柳以童不再抵抗，溺于那双眼眸，心死地自暴自弃，决定对面女人不管之后怎么算账，她都认。
　　然后。
　　阮珉雪抬手，解开了下一枚扣子。
　　柳以童瞪大眼睛。
　　比起第一枚的利落，这一枚动作缓了些，不是迟钝，而是蓄意。
　　指甲尖泛着月色，勾着白蝶贝扣，拨弦般一挑，撩得目犯者呼吸错频。
　　衣领随女人胸膛起伏打开，如门开敞，诱客光临。
　　接着是第三枚。
　　雪似的山线上兜着的红色胸衣边缘类似已清晰可见，与院中高低错落的绯色冬花交相辉映。
　　精准地踩中“美艳”二字的定义。
　　手指似贪婪猎手，继续向下攀爬。
　　直至抵上第四枚扣子。
　　这回，先怂了的是柳以童。
　　少女溃败，呼吸急促，猛然低头。
　　她真不敢再往下看了。
　　这太超过了。
　　她对她哪怕存了那种心思，也抱着那种目的而来，可对方真将她心心念念的景色展现给她看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原先的贪图多么狂野。
　　狂野到她自己的命都没顾上，压根没想到一种可能：
　　她的身和心都姑且受不了那种程度的刺激。
　　视线落在院中花上，余光却还不知死活萦绕在那人身侧。
　　柳以童察觉，她不看，对面那人就停了动作。
　　不知该说是慷慨，还是恶劣。
　　试探地抬眼，“偷窥的人”反倒小心自保，反像被冒犯者。
　　柳以童重新对上阮珉雪视线，就见那人笑意盈盈，压根教人猜不透心思。
　　阮珉雪举起手，轻轻挥了挥，居然还打了下招呼。
　　而后嘴唇动了动，唇语缓缓又清晰地说了三个字。
　　柳以童听不见，只能模仿唇形，而后听见自己的嘴唇以气音吐出三个字：
　　好、看、吗？
　　……靠。
　　意会完唇语，柳以童就心底骂了声脏，而后鼻腔一热……
　　年轻气盛的女大没出息地掉鼻血了。
　　再看对面，就见阮珉雪扬着单侧唇角恶劣地笑，然后从容地拉上了书房的窗帘，切断了“偷窥”的画面。
　　“……”
　　柳以童站在原处，心跳如鼓。
　　院中的花色在微风中摇曳，如少女摇颤的心思。
　　等鼻血止了，她松下捂着鼻子的手，才见自己手指脱力得轻抖。
　　视觉盛宴过后，是无限的懊恼。
　　她不知自己方才一瞬的贪图享乐，会换来怎样的下场，阮珉雪会追究吗，会责罚吗？
　　虽说确实是阮珉雪先行“勾引”。
　　叮。
　　正当这时，手机铃响，是特别关注的来信。
　　柳以童查看手机，发现是阮珉雪发来的讯息，简单一句话：
　　【洗好手，半小时后来找我。】
　　模棱两可，没说清楚，洗手只是为了清鼻血，还是为了之后。


第83章 零八
　　发出邀请的人或许顺手而为，应邀的暗恋者独自兵荒马乱。
　　柳以童的目光在衣柜与全身镜之间来回游移，心口如鸟雀不安分地扑棱。
　　头顶落下的暖色光晕将柳以童冷白的肤色映出绯色，无意淌下的一点血迹恰好落在唇心，如雪中梅，如冰中火，与少女怦然的心跳一样热烈。
　　“别多想，未必是那回事。”柳以童抹掉那点血，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如此告诫自己。
　　衣柜门拉开，其间崭新的家居服映射购买者眼中的柳以童，或套装或长袍，皆飒爽利落，布料舒适且不乏格调。
　　柳以童指尖最先触碰一件真丝套装。立领更衬少年感，束腰勾勒青春身形，但布料太过华丽，柳以童还是将它拨至一边——
　　太刻意了。
　　下一件是廓形短袖套装，oversized随性，垂感凸显慵懒，换作平常，柳以童应该常穿这套，但这天她还是将它淘汰——
　　太普通了。
　　唉。
　　柳以童终于明白何为“悦己者容”，理解那些恋爱中的女孩，见恋人之前对镜反复斟酌穿搭，甚至连内衣裤都要搭得漂亮的心情。
　　她对自己的外貌与身材是有自知的，她清楚自己生得较一般人优越，可此时要去见阮珉雪，她突然就对自己挑挑拣拣起来。
　　最终选定了交领系带的睡袍，袍底拢到腿肚下，衬得脚踝精巧。
　　柳以童站在穿衣镜前转了个圈，亚麻布料在腰际收拢出柔和的褶皱。这件好，既不会太正式，又不显邋遢。
　　她突然注意到什么，斟酌一下，还是手指搭在系带上松了松。
　　一个小心机。
　　这样齐整的睡袍会多一点宽裕，欲散不散的带结成为视觉中心，引人遐想。
　　更重要的是。
　　好脱。
　　“嗯咳。”只是这么想都叫柳以童不自在，好像见不得人的心思被谁当众揭穿。
　　黑发散在肩头，柳以童以吹风机将其吹得蓬松，伪素颜本就是一种精雕细琢的造型，她连发缝的角度都设计过。
　　出门时，柳以童没喷任何香水，只释放了些许信息素，让身上渗出淡淡的风信子花香。
　　没有任何气味，比AO间的信息素更加吸引人。
　　遑论她与她的信息素匹配度高达99.9％。
　　过犹不及，可能会让阮珉雪不适或警惕，柳以童很有分寸，只释放了一点点，就一点点。
　　一点点似有若无的香，若即若离，才最勾魂。
　　这是柳以童从阮珉雪那里学来的技巧，阮珉雪就是这样的人，忽冷忽热，更令她欲罢不能。
　　到阮珉雪门外时，柳以童敲门，门内闷闷传出一声“请进”。
　　柳以童推开门，看到阮珉雪本坐在书架边的躺椅上阅读。
　　见她进来，阮珉雪微坐直，手中的书半合，柳以童看清，是本《枕草子》。柳以童对这书有印象，萧栀子去图书馆拍写真，故作文艺在散文集书架上顺手抽出过这本。
　　当时，柳以童好奇书名，翻过几页，细腻雅致的句词冲击她学金融后日渐浪漫匮乏的大脑，她看不懂，欣赏不来，就合上书放回书架。
　　此时见阮珉雪居然在看，她就后悔，悔当初没耐心多看几眼，这样今夜还能有话题，和阮珉雪聊聊风雅。
　　注意到她视线，阮珉雪笑笑，将书放远，主动说：
　　“不用在意。我也不算什么文艺青年，只是铜臭沾多了，大脑容易麻木，顺手抓到什么书都看，权当洗脑子。先前我还看字典，看了一整晚。”
　　原来是这样吗？
　　柳以童觉得新鲜，觉得有趣，从阮珉雪这里又学来了一点她初次听说的认知，感觉自己眼界被打开……
　　同时又觉得阮珉雪好厉害，那般清醒，又那般谦逊，迷人到不行。
　　“你怎么样？”阮珉雪又问。
　　“嗯？”
　　“今晚还好吗？”
　　“……啊？”
　　阮珉雪本停在少女面上的目光，往下一坠，落在少女垂坠的手指上。
　　那目光似有重量，羽毛般，很轻，又很重，撩过少女敏感的神经，让柳以童手指发痒。
　　她无意识搓搓指侧，后知后觉记起，对方是在说她窗前流鼻血的事，才尴尬解释：
　　“刚才可能是，冬天室内室外忽冷忽热，毛细血管没撑住，就……”
　　“这样。”阮珉雪沉静问，“温差让你不舒服吗？室内会不会太干燥？要我找人调整一下吗？”
　　“……不用，没事。我习惯就好。”
　　柳以童只是在给自己找借口，不想承认自己美色当前没出息，结果阮珉雪听进去，这般关心这般用心，让她更自惭形秽。
　　“好。”阮珉雪视线从人指头上，顺势巡游一圈，打量过柳以童一圈，轻声说，“你今晚，有种特别的好看。”
　　坦荡的夸奖，让柳以童窃喜。
　　先前对镜的纠结，换来这一声称赞，一切就都值得。
　　“谢谢。”柳以童故作松弛地接受。
　　下一秒就听阮珉雪问：
　　“不做吗？”
　　“什么？”
　　首字压着人尾音的紧凑，暴露了少女未经世事的紧张。
　　柳以童几乎是绷紧神经问出那句什么。
　　倒是阮珉雪的神色依旧悠然，目带笑意看着柳以童，让柳以童险些怀疑，这就是成年人的从容吗。
　　接着，阮珉雪视线一转，示意柳以童身边，“还有空着的躺椅。”
　　“……”
　　哦，这个“坐”啊。
　　柳以童面上虽放松下来，难免有遗憾泛上心头，她一边暗骂自己不正经，一边去拖那把空椅。
　　正襟危坐，对面则懒懒半卧着，天丝睡裙贴着婀娜躯体，勾勒出明显曲线。
　　这晚本就情迷意乱的少女更是不敢看，生怕后颈腺体绷不住，再丢比流鼻血更惨的脸。
　　“所以，”柳以童揪着膝上的亚麻，问，“阮女士叫我过来，有什么事吗？”
　　“还记得我接你来这儿，是为了什么吗？”
　　柳以童喉头一滚，声音发涩，“当然记得。”
　　“为了什么？”阮珉雪追问，非要她把答案说出来。
　　“……”先前三番两次自作多情，柳以童已经有点不敢答，片刻才含蓄道，“因为我是高度适配您的alpha。”
　　“所以你能为我提供什么？”
　　“……”
　　明知故问，非要逼出她的答案。
　　可柳以童现在还不知道阮珉雪要的是什么，说得多，怕冒犯，说得少，显得吝啬。
　　自尊是一种本能，可她旋即想到对面这人是阮珉雪，想通，对方要的或多或少都无所谓，因为柳以童什么都愿意给。
　　于是柳以童想好答案，决定说出“身体”二字，然而阮珉雪却抢她一步先说：
　　“信息素，不是吗？”
　　“……”
　　“我喜欢你的信息素，”阮珉雪缓缓道，话语不含一丝缱绻，冷淡的语调带着令人心寒的性感，要人心淌着血沉迷，“今夜我腺体不太舒服，但稍晚又有个海外的会议要开，所以，想借你的信息素舒缓一下。”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
　　柳以童说了两遍，第二遍更像在提醒和说服自己。
　　室内灯光暖黄，空气里则弥漫开风信子冷调的香。
　　矛盾的视觉与嗅觉让柳以童格外清醒，她见对面的阮珉雪闭上眼睛，如享受一盏香薰，享受起她的气味。
　　女人手指搭在小腹上，无意识地微微蜷缩。她头发虚挽在一侧，发尾带着极其漂亮的卷曲弧度，似不经意的奇妙，又像精心设计好的随意。
　　柳以童庆幸自己出门前稍稍做了点造型，否则她出现在这里，就成了破坏这一室和谐美丽的杂质。
　　眼前女人脖颈线条修长优雅，锁骨随呼吸于领口若隐若现，头陷在柔软靠枕里，像慵懒的贵族猫，毫无防备地展露平日里少见的放松姿态。
　　让柳以童看得出神。
　　听到阮珉雪说出需求，说这夜只是想要信息素而已时，柳以童其实是失望的。可眼下看到对方如此信任且沉浸在她的信息素中，与她静好地共处一室时，她又觉得满足，乃至奢侈。
　　这些年阮珉雪身边一直都没个伴，听林梦期的说法，这人挑剔得很。能入她眼，被她挑中置于身前，安静当一盏风信子味的香薰仪，已经都是难能可贵。
　　柳以童拿到信息素这张入场券，本就极为幸运。
　　“唔……”
　　忽然，一声难耐的喘，惊乱柳以童的思绪。
　　她回神，就见阮珉雪眉心微蹙，面颊泛起不自然的微红，手指蜷紧，似是不适。
　　“阮女士？”柳以童忙唤。
　　“别给太多。”阮珉雪短促道，字里夹着气音，“我还有工作，不能太投入。”
　　“……”柳以童全程的自我规劝被阮珉雪一句话拆得零碎。那人话里留的余地总让柳以童猜不透，难道这晚只是有工作才不可以，换一个夜晚就可以了？
　　但她无暇深究，柳以童其实给的已经足够少了，真的只释放了一点点，和她出门时增香的那一点差不多。
　　莫非阮珉雪体质太过敏感？只是闻到一点，那人白皙的皮肤就由内而外翻起深深浅浅的粉色。
　　柳以童刚停止信息素的释放，阮珉雪的喘却已然发急，颤着睫毛睁开眼，埋怨似的唤她一声：
　　“柳以童。”
　　分明是嗔，却娇得柳以童耳热。
　　柳以童缩起肩磨了下发痒的耳朵，却止不住随着蔓延到心头的骚动。
　　她有点慌，怕人以为她故意，忙解释：“阮女士，我真的控制了，已经很少了。”
　　阮珉雪不说话，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很静，却又很深，像是能看透她隐匿不住的心思。
　　柳以童的手指无意识地揪住衣摆，喉咙发紧。
　　她小声地，徒劳地辩解：“是真的。我没故意……欺负您。”
　　阮珉雪听得微微歪头，轻轻笑，“我知道了。我相信你。”
　　柳以童这才安心些。
　　不多时，阮珉雪侧卧，微躬着身子，像要遮挡什么，许久才对柳以童哑声说：
　　“帮我拿下那边的毯子。”
　　“好。”
　　柳以童取了叠在置物凳上的几何图案绒毯，抖开，正要给阮珉雪披上，恰好阮珉雪伸手要接，上身转来，一些细节变化这才映入柳以童眼中——
　　女人睡裙领口的内嵌无痕设计，本弧度圆润柔和，此时却折出些微异常的线条。
　　柳以童忙视线挪开，却又恰好落在那人的腿上，看清单薄卷起的睡裙之下，白腻大腿绷紧的肌理。
　　腿夹得很紧。
　　甚至细密地颤抖。
　　伴随女人溢出的几声喘.息，如燃油之火，在少女神经线倏忽爆燃。
　　风信子残留的香气，在两人之间缭绕，甜而沉，化作一场无意的勾.引。
　　阮珉雪面上绯意渐深，抬手接过了毯子，盖住身体的痕迹，微赧道：
　　“算是清醒地领教了何为极高匹配度。”
　　柳以童这才明白，为何她只释放一点点，阮珉雪反应却那么大。
　　生理性契合的吸引，真的蛮横不讲理。
　　柳以童红着脸，想说对不起，却又没道理，这又不是她的错。
　　阮珉雪也没怪她的意思，只说：“要不是今晚情况特殊，我会让你体验到我刚才的感受。”
　　柳以童愣了下，没明白这是什么含义。
　　而后便听阮珉雪说：“今晚先这样吧，你做的很好，可以去休息了。”
　　“哦。好。阮女士也早点休息。”
　　待到走出房间，替那人掩上房门，柳以童背倚着门板，嗅到走廊上不掺任何信息素气味的清新空气，才后知后觉领悟，阮珉雪最后那句意味不明的话，是什么含义——
　　室内只有风信子香，没有阮珉雪的玫瑰味。
　　阮珉雪没有释放信息素。
　　可那人的身体，分明已经在难耐的边缘。
　　所以，只能是阮珉雪故意忍住了。
　　忍住不释放信息素，克制不引诱柳以童，不让柳以童体验她当时濒临溃败的感受。
　　柳以童心生庆幸，她感谢阮珉雪没刺激她。
　　阮珉雪还是能忍住的，柳以童则未必。
　　她本就心悦于阮珉雪，身体若再被刺激，被那高达99.9％的堪称完美契合的信息素刺激……
　　那么，今晚阮珉雪是真别想开那个会议了。
　　柳以童可不想闯那种程度的祸，误阮珉雪的事，让阮珉雪讨厌。
　　转念想到什么，柳以童脸颊更热，火烧火燎，她背抵着门滑坐下去，痴痴地想：
　　只是自己单方面给一点点都那样了。
　　如果两情相悦，互相诱.惑，到时会是怎样的体验，该如何收场，柳以童都不敢想。
　　回到自己房间时，柳以童看了眼落地窗。
　　对面的房还拉着帘，暖灯大亮，其中人影微动。
　　那人多半时躺着，偶尔坐起，偶尔行走，偶尔在桌前稍坐，随后又卧下。
　　柳以童有点担心那人，不知自己信息素诱发的那些刺激消退了没有，不知那人还难不难受，会不会影响工作。
　　也不知那人这么晚还要维持精神，与说外语的商人谈判，该有多疲惫。
　　想到这里，柳以童心疼，睡意全无，没拉窗帘，亮一盏弱灯，与对面的灯光作伴。
　　几乎到了三四点，那边的人才披了外衣坐到桌前，似乎才开会。
　　柳以童横竖睡不着，起床到茶水吧台，沏了壶醒神的西湖龙井，而后思忖片刻，又沏了壶安神的桂花茯砖。
　　各斟一杯的茶端到阮珉雪房门口，柳以童手指空悬在门板上，怕打扰，还是没敲下去。
　　她坐在厅中沙发上，边翻期末的复习材料边等，想着阮珉雪要是出来，她再问对方喝不喝茶。
　　等到困倦，她实在熬不住，就用便利贴在两杯茶前分别写了品名和效用。
　　然后才蜷在沙发上继续翻复习材料，直到睡着。
　　再醒来时，已是清早。柳以童睁眼，见厅中一片阳光明亮，她身上暖得很，没发凉，低头看才知，是被盖了条绒毯。
　　柳以童提起那毯子，见图案是几何格子的，觉得眼熟，想了会儿，才记起是阮珉雪昨夜盖过的那条。
　　本该砸落不知掉到哪里的复习材料已被拾起，摆在桌面，扉页跌折的痕迹都被细心抚平。
　　柳以童猛地清醒，坐起，细看桌面托盘，其上两杯茶都空了。
　　她再去阮珉雪房外，见门开着，室内无人，应当是她醒前，那人就出了门。
　　所以，阮珉雪或许昨晚给她披了毯子，先喝了她沏的安神茶入睡，早晨醒了，又喝了她沏的醒神茶去上班。
　　明明茶都凉了，泡一整晚，该变味了。
　　本挑剔的那人还是喝干净了。
　　柳以童坐回沙发上，抱起那毯子团在怀中，却无法安定在她胸腔里躁动发痒的心脏。
　　更喜欢阮珉雪了。
　　喜欢的不得了。
　　揉动间，毯子泛起淡淡香气。
　　她犹豫一刹，还是没忍住，宁愿当痴.女，凑近那毯子深深嗅了一下——
　　浅淡的风信子香里，掺了点馥郁的奶调玫瑰。
　　柳以童嘻嘻傻笑，把脸埋进毯子里，滚进沙发独自翻来覆去。
　　昨夜，在她看不见的地点，香槟玫瑰终究还是因她盛放。


第84章 零九
　　期末总是校园“学术氛围”最浓厚的时刻，平日积极参与各色项目的创业者们难得收心，时常混迹酒池肉林的富二代们也得临时抱佛脚。
　　萧栀子没课时几乎从早到晚都会泡在图书馆自习室，也顺便会帮柳以童占个位置。
　　萧栀子不知最近怎么了，似乎冥冥被无形之力操控，让她日子顺心得多，因而她学习效率也高了不少。
　　她只注意到，老大近来很低调，没再折腾任何人，消费似乎降级，不再挥斥千金，对老二态度也好了不少。虽说看着并非发自内心的尊重，面上仍会真情流露点不爽和勉强，更像得到哪种警告后不得已而为之，但要求跋扈惯了的人一朝改性本就是天方夜谭，不论是何原因，老大能收敛，对旁人而言便已足够。
　　这是无形之力塑就的好事情。
　　也有不好的事。
　　比如现在，对坐在萧栀子面前的柳以童自习时，就有点心不在焉。平日上课总坐第一排，课后也嫌鲜少刷手机的人，此时居然时不时掏手机看。
　　并非上瘾般沉迷于手机，而是频繁地瞥一眼，许是没看到期待的内容，眉眼呈些细微的失落。
　　“柳以童。”萧栀子笔头伸到对面的本子上敲敲，眼神眯起窥破奥秘的犀利，“你有心事。”
　　“嗯？”不知第几次从手机屏上移回视线的柳以童表情茫然，在萧栀子眼中从来是清冷孤傲酷妹的女生，面上一瞬空白，茫然的表情居然有点乖。
　　萧栀子看愣了下，随后更确定自己的猜想，“你绝对有事！不好好复习，是在等谁的消息吗？”
　　“……”柳以童倒扣手机，目光挪回纸上，“哪有什么消息。”
　　“就是因为一直没有，才说明你在等啊！”萧栀子好奇追问，“所以是在等谁？等谁等谁？啊，难道，是上次那个漂亮姐姐？叫什么来着……”
　　萧栀子忙翻刚打印的复习资料，找到时事案例的考点，其上有个她反复圈了数次的名字，“阮珉雪！……可恶我脑子里知识点都背混了，我居然记成阮女士是97年港城金融风暴的人物……”
　　“……”柳以童嘴唇微动，最后只是抿着，执笔低头划本子，生硬转移注意，说，“好好复习。”
　　萧栀子咂咂嘴，没追缠，只在看回那名字时，忍不住感叹，“虽说早知道财经院的学子卧虎藏龙，可是想想有个同学认识教科书上的人物，甚至这个同学还是我好朋友，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
　　“……”柳以童听着话，眼神飘忽一刹，夹在指缝的笔在纸上点出不成字样的墨痕。资料上许多名人的名字都被她用红笔圈出，方便定位，那些墨痕围绕着其中唯一一个，没被她着重圈出的名字：
　　阮珉雪。
　　自那夜她提供过信息素援助后，已过去一周多，那天后，她几乎没再见过阮珉雪。
　　虽说见不到那人才是常态，毕竟那人且忙且行踪不定，连专业的财报记者都捉不到她的片影，遑论只是个普通大学生的柳以童。
　　哪怕近水楼台住进“月亮”的小院，月亮不来就柳以童，柳以童便也赏不到那轮月。
　　柳以童毕竟年纪小，正是最敏感多思的时期，恰逢时间点特殊，偏偏是那晚后，阮珉雪就没了影，柳以童很难不联想，会不会是自己表现不好，阮珉雪躲着自己。
　　柳以童只能以自贬的方式让自己好受些：
　　认为阮珉雪会躲避自己，何尝不是一种自我意识过剩？她还没重要到会让那般人物委屈回避。
　　阮珉雪应该只是在忙吧……
　　忙到忘记别院里还养着个大学生，这样的可能性比较合理。
　　“哇，柳以童，你还不承认你有心事！”
　　萧栀子突然轻声呼唤，打断了柳以童的思绪。
　　柳以童闻声收神，便见空白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阮珉雪阮珉雪阮珉雪……
　　“啧。”柳以童执笔在那些名字上划几道线，发现根本盖不住，还欲盖弥彰，干脆将草稿本翻页，嘴上说，“我也在背知识点。”
　　“你也记混97港城金融风暴和17港城金融复兴？”
　　“嗯。”
　　萧栀子被糊弄过去，说果然不是我一个人觉得这个知识点容易混淆！随后又看到自己在纸上罗列的区分表：详细时间地点、关键人物、标志性事件和项目，她通过如此详细的区分来加深印象，好记住两个知识点。
　　转而想起对面那人在纸上重复的名字，萧栀子皱眉疑惑：
　　嗯？“阮珉雪”这个名字，很难记吗，要写那么多遍？
　　＊
　　被期末金融学子反复背诵名字的当事人，对外界的惦念并无感知，也并无所谓。
　　阮珉雪早晨六点刚开完亚太区的视频会议，此时难得有片刻闲暇，倚在办公椅上揉着额侧。她不因疲倦减半分优雅，微垮的肩颈在总助敲门时，又端正起来。
　　“进。”
　　“阮总。”总助声音响起，将手上一杯双倍浓缩推至阮珉雪桌面，咖啡浓香在空气中氤氲开来。
　　“对方提案最后那个问题，你怎么看？”阮珉雪问。
　　“盛荣的CFO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线。您用Q3的行业财报反将一军，回应得漂亮。”
　　“不够。”阮珉雪冷静道，“他们敢那么提要求，便不可能不在条款里埋雷。漂亮的回应已然不够，我要的是滴水不漏。”
　　总助翻开平板，在会议记录下备注，“明白，稍后我会将法务部的补充条款同步到您的终端。”
　　“嗯。”
　　总助离开后，阮珉雪起身到窗前，恰好窗外在落雨，淅淅沥沥敲着玻璃，令整座城市的景致都显得斑驳。
　　她放眼望到城市的某处角落，那里座着她的小院，一些画面随着雨水滴进她脑海，是院中摇曳的花，是入夜隔院相望的灯，是对窗一双赤忱热烈的眼。
　　阮珉雪提起一口气，缓缓放出，而后才在手机上按出管家的号码，拨去电话。
　　阿姨汇报家中近况时，阮珉雪没打断，只有一句没一句听，待到对方说完，她脑子也放松够，这才问：
　　“柳以童最近如何？”
　　【柳小姐作息还和以前一样，早出晚归，但很按时。不过，她每天都会问我，您当天回不回家，我只能回答您没有吩咐。】
　　阮珉雪没说话，抵着手机底部的指腹蹭了下，动作很轻，带点飘然，带点愉悦。
　　【阮女士，您今日会回来吗？】
　　阮珉雪凝望窗外的眼眸顿了下，想起那夜少女睡熟时她在沙发边捡到的打印册子，封面煞有介事标了期末二字，于是说：
　　“不回。”
　　【好的。】
　　通话结束，阮珉雪转身，看回桌面，台历上许多日期都被总助标注好密密麻麻的日程，唯独一个日子，只被她亲手画了一个圈，其下备注是空的，显然那天被特地腾出来。
　　那是穆韵托校友打听到的，柳以童期末考结束的日子。
　　＊
　　“舒然，今晚给我排夜班吧。”放下手机，柳以童松了松颈上的领带，似乎呼吸不畅，然而领带本就是松的，窒息感只是心理使然。
　　舒然坐在吧台内正翘腿玩手机，闻言抬头，诧异问：
　　“你那新雇主又不着家？”
　　“嗯。”这是不知第几次从阿姨那得到否定的答案了，柳以童已经不失望，只想着充分安排好每一秒时间，“反正不用早回家，排个深夜班，我还能多挣点钱。”
　　“但这都快寒假了吧，你不用期末考，不用复习吗？”
　　“我学习上不是临期突击的类型，不用在复习上花很多功夫。”
　　“……什么意思？”舒然记起自己上学时的痛苦回忆，“你平时都规规矩矩每天学习吗？你居然这么乖？”
　　“不是乖，是效率。平时按遗忘曲线制定的学习计划规律复习，就不会挤压期末时的生活品质了。”柳以童说，“我不能挂科，也不能单因期末考就推了所有事，酒吧我要来，医院我要去，别院那我也得回。”
　　“……我刚才听到了什么顶级学霸的无人性发言……”舒然表情如小死，但还是决定给柳以童排班，毕竟这位优质调酒师外表和专业度都是店里招牌，有她在时，客单率都有显著提升。
　　霓虹灯光碎在柜台陈列的酒液中，果不其然，深夜吧台前的人群比往常更拥挤了些。
　　柳以童对此习以为常，调酒时手腕翻转得利落，雪克杯在指间划出带寒光的弧线，赏心悦目的调酒过程亦是一种表演。
　　“她应该是alpha吧？气质好辣。”有新客凑近女伴问。
　　女伴也窃语，“我怎么觉得beta更好？那种收敛含蓄的性.感很让人想开发……”
　　便在此时，一杯鸡尾酒推上新客面前，“这杯给您。”调酒师唇角微扬，睫毛被吧台暗调灯光映出迷幻的阴影。
　　新客被酒的漂亮颜色吸引，惊喜问：“这杯有名字吗？”
　　“名唤‘无关性’。金酒打底，加一点花瓣和青柠，回甘是苦艾。”
　　巧妙的双关让客人们掩嘴轻笑，一杯酒，既回应了“无关性别”，又含蓄表明“与顾客无关”的立场。吧台内这位调酒师比别地的酒品从业员更加疏冷，“不可得”反增稀缺性，让年纪比吧台外客人们都轻的少女更多了魅力与吸引力。
　　就在摇曳的爵士乐中营业到天快亮，酒吧将打烊，或醉或醒的客人们逐一散去。
　　这晚营收不错，气氛太好，舒然喝了不少酒，凌晨了还兴致高涨，拉着柳以童也要她喝。
　　柳以童推辞不掉，喝了点低酒精的，见舒然因酒面颊微红，想起这人酒品，喝醉容易断片，她这才试探着问：
　　“舒然，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问。”
　　“我有一个朋友，没什么感情经验，第一次和人做了些……特别的事，她其实挺高兴的，但对方之后就没了联系，会是什么原因？”
　　舒然睁开酩酊醉眼，深深看柳以童一眼，许久才憨笑道：
　　“还能是什么原因？活太差。”
　　“……不是那种事……”柳以童叹气，“你那么理解也行。那假如真是这么回事，该怎么办？”
　　“这么苦恼，听起来，还想和那个‘对方’有后续？”
　　“嗯。”
　　舒然端起一杯酒，笑，“你喝了我就告诉你。”
　　“……”柳以童没办法，端起那杯酒往喉咙里倒。
　　酒精入喉，烧得嗓子发热，她咳了咳，才缓下劲。
　　舒然虽醉，但酒量不错，还没迷糊，咬字清晰地给她答案：
　　“很简单，就像你喝这杯酒一样，不要纠结。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好，那就好好学，好好做！你啊，去跟那个‘对方’争取一次机会，再好好表现一次，不就好了！”
　　“……我那个朋友。”
　　“哦对！”舒然装傻，笑着重复，“你那个朋友。”
　　司机来接时，柳以童特地先把醉得昏睡得舒然送回家，而后才让司机送她回别院。
　　折腾这么一趟，天空尽头已有微光浮起，此刻已是清晨，柳以童回家后的时间估计只够洗个澡，这一晚是真熬了个通宵。
　　法拉利开到车库时，柳以童隐约察觉，库里空间稍显拥挤，定睛才发现是车位少一个，被多出的一辆玛莎拉蒂占用。
　　而能将车停进这里的，还能是谁？
　　熬了一夜本困倦的大脑突然激灵，柳以童猜想，是阮珉雪回来了。
　　这里本就是那人的家，那人想回就回，无义务与任何人报备。
　　柳以童忙下车，恰好见阿姨迎门而出，便顶着张惊讶的脸上前问话。
　　阿姨也正意外，说那人确实是临时起意回来的，刚到家不久，现在还在屋里。
　　辞别阿姨，柳以童三步并作两步进屋，就见她心心念念多日未见的人正站在厅中。
　　听到脚步声，阮珉雪转过身来。
　　应该是瘦了些吧，这些天估计太忙，哪怕是清晨柔和的日色也未让其面庞显现血色，素寡着的一张脸依旧美艳，只因倦意泛出点不近人情的冷。
　　阮珉雪看清柳以童，没说话，没走近，没动作，只站在原地，隔着恒定的距离，远远打量。
　　柳以童好想她，本来有好多话想和她说，可人真站在自己面前了，嘴唇动了动，居然一个词也没斟酌出来，不知该分享些什么。
　　甚至还因那人略带寒意、情绪不明的凝视，柳以童生出点心虚，好像她是什么让人徒等一夜的晚归被抓包的负心人。
　　不知过了多久，阮珉雪终于开口，嗓音依旧清且沉，问她：“去哪了？”
　　“酒吧。”柳以童听得耸了下脖子，如实作答。
　　“工作到现在？”
　　“嗯。”
　　阮珉雪又静了。
　　柳以童心跳开始错频，不知是熬夜害的，还是因对方沉默而忐忑的。
　　但让阮珉雪不高兴就是她有问题，合格的追求者有这种自觉，柳以童正想道歉，就听对方又开口问：
　　“很缺钱吗？”
　　声音还是很轻很稳，不带情绪波动。
　　柳以童心重了一下，她不知该不该回答，该怎么回答，对方这是在质问，还是普通地询问？
　　“我给的不够多吗？”阮珉雪又问。
　　柳以童无心再揣测，她忍不住，忙说：
　　“我以为您不会回家，才去酒吧这么晚。”
　　阮珉雪微微偏头，眉心稍蹙，似乎不理解柳以童为何突然这么说。
　　柳以童忙展开解释：“如果我提前知道您回来，我不会‘擅离职守’。”
　　听到这话，那人的眉心这才舒展，甚至挑起，微张的嘴唇挤出恍然明白的口型，而后稍挽嘴角，轻轻地说：
　　“我问那些，不是想追究你‘擅离职守’。”
　　“啊？”
　　阮珉雪轻笑一声，声音柔和几分：
　　“我只是在意，你为什么要这么辛苦。”


第85章 一零
　　辛苦。
　　习惯、适应，乃至擅长这种生活方式的柳以童，很少听有人对她说这个词。
　　柳以童常被戏称“时间管理大师”，同学、好友或母亲，萧栀子、舒然和柳琳，听到她忙碌但胜任，大都不可思议，或浮夸说她是神，或笑骂她非人，或请教高能量的秘诀，或表扬肯定她的努力……
　　这些话都很好，给过柳以童力量与支撑。
　　然而时至今日，柳以童才意识到，那些话语更多出于仰视的角度，而非平视。
　　她们欣赏她，她们崇拜她，她们神化她。她们被她们的天赋与光环遮蔽了眼，她们在被冲击的当下一瞬盲目。
　　她们第一本能并不是理解她。
　　唯独阮珉雪的目光有力，穿透她的光芒，径直锁定她。
　　带着种过来人的了然，笃定地看着柳以童的眼睛。
　　她做得到，她也做得到，所以她理解她，惺惺相惜地，共情着：
　　我知道你很辛苦。
　　而我在意，你为什么要这么辛苦。
　　柳以童陌生之余，为之触动，为之感动，耳廓又热又麻，跃动的奇妙感受蔓延全身。
　　“不辛苦的。”从来举止大方的柳以童难得扭捏，强调补上一句，“真的。”
　　阮珉雪没揭穿她，无言接受，颔首，胸膛微微隆起，吸进一口气，嗅到什么，才问：
　　“喝了不少酒？”
　　“啊。”柳以童抬臂闻闻身上的味，确实沾了点酒气，不浓重，也不算好闻，忙局促后退，怕冲到面前的人，“我是调酒师，总要试酒的，难免。”
　　柳以童顿了下，她不确定那人对她带着酒气回来是什么态度，会不会讨厌？之后自己要不要注意？
　　她正想开口问，就听对面淡淡地说：
　　“不过你看起来挺清醒的，酒量很好？”
　　柳以童哽了下，心头的石头消解。阮珉雪对她的要求显然没有她自己对自己的要求苛刻，那人正冷淡地观察着她，悦纳并好奇地探究她。
　　柳以童放松些许，闲聊似的同那人解释：“嗯，我一开始酒量挺差的，可能刚喝酒才这样？但后面为了试酒喝得多了，酒量就好了。”
　　阮珉雪看着她，点点头，眉眼温和，鼓励她继续说。
　　没有什么比喜欢的人表现出“我想听”的信号，更能激发人的表达欲。哪怕是平日话不多的柳以童，都忍不住想多说些。
　　“先前我刚开始试酒的时候，一杯就倒。不过舒然说我酒品还不错，醉了也不闹，倒头就睡，醒了也不会断片，能记得醉时发生过什么对话。”
　　“不错。”阮珉雪夸了句，“不是喝酒就闯祸的体质。”
　　“舒然也这么评价我。不过她的观念里，‘喝酒闯祸’不是酒精害人，而是人仗着酒精解禁欲望。所以她说我喝醉倒头就睡，要么是因为平时缺觉，要么是我对她毫无耍酒疯的兴致。”
　　阮珉雪听得笑了笑，柳以童看到阮珉雪笑，也高兴，觉得自己这个日常分享得不错，居然取悦那个人。
　　“那么，你自己觉得是哪个原因？”
　　“……嗯，可能是前者？我虽说平日觉不多，说不定，我身体其实觉得我很缺觉？”
　　阮珉雪翻腕看了眼表，“你早上有课吗？”
　　“一二节没课，我本来计划回寝室补个觉。”
　　“好。”
　　阮珉雪放下手，走过来，接近柳以童时，少女紧张了下，然而对面的人只是经过她身边，并没碰她，就擦肩而过。
　　“趁现在好好休息。”阮珉雪说。
　　柳以童错愕，视线跟着阮珉雪往外走，慌张中只想叫停对方，她还想和阮珉雪多说说话。
　　“不过我现在不打算回寝室了，在这边休息也一样的。”
　　听到她的话，阮珉雪转回身，神色依旧稳，“当然可以。”
　　“您不在这里休息吗？”
　　阮珉雪摇头，“我只是顺路过来看一眼。”
　　说看一眼，真就看一眼。
　　阿姨走前说阮珉雪刚到，现在柳以童进门才和人说了没两句，阮珉雪就马上要走。
　　柳以童没有留住阮珉雪的理由，几日思念巧合等到的“这一眼”，让她实在意犹未尽。
　　想到这一眼之后，又不知道等多久才能见到阮珉雪，柳以童忽而想起酒吧里舒然怂恿过的，“不要纠结，主动争取”，她热血上涌，忙问：
　　“对了，阮女士。之前，我……信息素，”说得磕磕绊绊，她停了下，深呼吸后才理清思路，继续说，“那个晚上，我表现得可能不好……”
　　“不。”阮珉雪难得打断，“你表现得很好。”
　　“……”柳以童脸红了下，“好。”被打断得方寸尽乱，“就是……嗯……我是想说……”
　　刚才还急着走的阮珉雪就耐心站在原地，等她说完。
　　“我是想说，要不要再试一次？我保证会比上次表现得更好。”
　　“……”
　　阮珉雪没说话，嘴唇许是弯了下，又或许没有，因为那人逆着光，身体轮廓被照得透亮，衬得表情晦暗，柳以童很难看清。
　　柳以童只能看见，阮珉雪翻手机看了眼，这人刚用腕表确认过时刻，现在这个动作要么要么在确认日期，要么在确认信息。
　　不确定是哪种可能，柳以童只见，阮珉雪收起手机，说：“谢谢你。不过，近期先不用。”
　　没详细说是出于什么原因，不过阮珉雪是雇主，拒绝柳以童本来就没义务给原因。
　　“明白。”柳以童不显失落，得体回应，“阮女士需要的时候，随时告诉我。”
　　“我会的。”
　　阮珉雪说完话就走了。
　　肩上披了大衣，清丽的背影融进冬院开满花的阳光里，渐行渐远，直至柳以童的视线再也捕捉不到。
　　站在屋内的柳以童踮脚张望，确认一点阮珉雪的影子都看不到，方才被拒绝时的体面才如浸水纸般破碎——
　　“啊啊啊啊啊啊！”
　　她抱头蹲下，失望的情绪在酒精窜动的身体里爆开。
　　她知道阮珉雪忙，她知道自己该明事理，可那人拒绝得那么干脆，一点不犹豫，还是很伤人。
　　柳以童在阮珉雪眼中，真就一点魅力没有，不值得那人在无趣公务，和劲爆alpha女大之间，稍稍犹豫那么一刹那吗？
　　舒然的建议给的很好，主动争取是万能药。
　　可阮珉雪好像百毒不侵，她争取了，奈何不生效。
　　“呜……”
　　阿姨从外头回来时，听到的就是屋中疑似动物幼崽喉咙挤出的悲鸣。
　　她看到，家里新来的那位气质冷冽的女大学生，此时蹲在地上蜷成一团，沮丧溢于言表。
　　让阿姨莫名幻视某种会耷拉耳朵的大型犬。
　　＊
　　如柳以童所料，直到期末考结束那天，她都没再见过阮珉雪。
　　阮珉雪像人间蒸发似的，没再回来“看一眼”，连消息都没给她发过。
　　柳以童只能苦中作乐想，这样也好，省得她惦记，耽误她学习。
　　……面上这么自我安慰，实则还是在期末考结束那夜报复性地在酒吧通宵打工聊以发泄。
　　“柳以童你果然是神人。”
　　舒然对此啧啧称奇：“正常人的发泄手段，有喝酒，有暴食，有打游戏，有旅游，也有在家躺着什么也不干的……你是我见过第一个报复性打工的。”
　　柳以童没辩解，任舒然嘲弄，只在将新调好的鸡尾酒推至富婆顾客面前时，嘴上勾起些营业性质的商务笑容。
　　但这招很好用，富婆很喜欢，给她多塞了点小费。
　　柳以童感谢，感谢富婆的打赏，也感谢富婆肯定了她的魅力其实没那么差劲。
　　“所以你是说你家那位对你的勾引无动于衷？”舒然倚着吧台问。
　　“不是勾引，只是争取。”柳以童纠正。
　　富婆对她有兴趣，加入这话题，“你是怎么争取的？”
　　“就……”柳以童回忆，“问她，要不要再试试。”
　　“……就这？”舒然诧异。
　　富婆却对舒然的反应并不茍同，“正如高端的食材只需要简单的烹饪，在颜控的我看来，同样是追求者，长得丑的使劲浑身解数那叫死缠烂打，长得漂亮的只要站在那里都叫欲拒还迎。”
　　舒然笑，与富婆碰杯，“姐妹真实得有点残酷了。”
　　“……所以，在她看来，我不够有吸引力？”柳以童当场内耗。
　　“你当时怎么说的，不如现场对我演示一遍？”富婆怂恿。
　　柳以童当时并没使什么花招，此时复刻难度也不大，然而看着眼前陌生的客人，和其身边满脸八卦的好友，邀请意味的话语就很难脱口，柳以童摆摆手，低头，“算了。”
　　“不可能没吸引力。你好看得很客观。”富婆笃定道，“你只是低头说句‘算了’都让我觉得含羞待放。”
　　“？”
　　“反正我的字典里就没有‘被动’二字，那不是我的人生信条。”舒然端起酒抿一口，“只要你问我意见，我只会告诉你，女人想活得好，就要既争又抢。喏。”
　　舒然指头往边上卡座内一指，“那个女孩，暗恋她所谓直女青梅十年了，前些天苦闷到极点，和我倾述。我只给她一个建议，带那位青梅来这里，借酒玩游戏告白，对方答应了，那就赚到，对方拒绝了，就拿喝醉当退路。”
　　“后来呢？”富婆问。
　　“后来？如你所见，在一起了，那青梅未必有她自己设想的那么‘直’。”
　　柳以童循舒然手指方向看去，卡座昏暗的光线内，依稀可见一个女孩正撩拨身侧女孩的发丝，被撩拨的女孩原本不太适应，正紧张，被邀吻时还肢体僵硬，直到二人真吻上，渐渐习惯，身体才如水化开。
　　柳以童抿抿唇。
　　“这里是酒吧，这样的剧情发展过太多。”舒然见怪不怪，又饮一口酒，“人这种动物矛盾得很，明明渴望的要死，却瞻前顾后就是不敢行动；明明没尝试过，却提前给自己设了限制。反正都来酒吧了，不如就让酒成为那个小小的推力，让禁欲者放纵，给朴讷者尝鲜。人类如此擅长推诿，事后让酒精兜底不就好了？”
　　“舒老板年纪轻轻，居然活得如此透彻。”富婆敬舒然一杯。
　　舒然优雅一笑，举杯回应，“倒也不是透彻，我只是特别懂酒，也特别懂爱酒的人而已。”
　　柳以童在旁静静地听，手上还动作，正调一杯酒。
　　恶名远扬的“僵尸”，多种朗姆酒混合，辅以清甜果汁，入口的甜蜜掩饰了暗藏的危机，超高酒精度很快就能将人灌醉。
　　柳以童临场发挥，往“僵尸”里加了点碳酸。
　　富婆见状，惊讶问：“碳酸加烈酒？额外促进酒精吸收？这是哪位别有用心之人给同伴点的酒？看来这夜又有人要借酒‘犯错’了。”
　　“我给自己调的。”柳以童低低地说。
　　“柳以童？”舒然警觉起来。
　　“趁那人不在家，我再练练酒量。”
　　“不是要借酒犯错吗，怎么还练起酒量了，怕自己真醉了？”富婆不解。
　　“嗯。我不想醉。”柳以童应道。
　　她认可舒然对酒的绝大多数观点，但唯独有一点，她有自己的想法。
　　别有用心的蓄谋者借酒的精髓不该在酒，而在于醉。“醉”这件事，是可以装的。
　　她喜欢阮珉雪，喜欢得郑重，喜欢得恨不得心室都剖出来给那人单独住着。
　　她舍不得让那人面对真醉的自己，毕竟连她都不确定，自己醉到失控时，会做出什么事，会不会伤害那个人。
　　她卑鄙，卑鄙得想借酒偷一点香，稍稍亲近那个人。
　　但她的爱意是拘束卑鄙的镣铐，她宁愿清醒地沉醉，这样她自己就是可控的，她对她的行动也就是可控的。
　　“如果你现在要是一杯就醉，我可以把你捡走吗？”富婆托着下巴，笑着问。
　　舒然将酒单推到富婆眼下，替柳以童解围，“承蒙您对我家小朋友的厚爱，只不过，这一款不外售。其余的您随便点，我请客。”
　　“舒老板大气，那我就领情了。”
　　两位成人在台前斡旋，独站吧台后刚成年不久的少女盯着“僵尸”酒体，出神一瞬。
　　酒液色彩漂亮，气泡由底往上冒，将色彩带进不同的分层。
　　气泡由浊至清，由清至浊。
　　如人心时而混账，时而清澈的暗恋。
　　柳以童下定决心，撚起那杯酒，仰颈一饮而尽。
　　＊
　　“柳以童……你个……废物！”
　　在同事酒保的协助下，舒然吃力地将一杯就倒的柳以童架到停车坪。
　　虽说这“一杯倒”的“一杯”，确实不是寻常的“一杯”。
　　恰好司机开着法拉利到，见状忙出来搀进车，舒然问要不要自己陪到家帮忙扶一把，司机婉拒，说自己是退役兵，柳以童的体重她能独自撑住。
　　又是一夜通宵，天已蒙蒙亮。
　　柳以童对时间已浑然无概念，她大脑混乱，体感烧灼，只觉户外清新偏冷的空气撩过皮肤，冰冰的，很舒服。
　　她四肢沉沉，被身边不知什么人折过来折过去，像被搬运的货物。
　　她这货物最后一次被卸下来时，是在床上。柳以童勉强睁开眼，模糊判断周遭环境是自己在别院的房间，便又安心“死”过去。
　　耳朵嗡嗡响，偶尔能捕捉身边的说话声。
　　说话的是两个女人，一个她很熟悉，好像是司机。
　　另一个她也很熟悉，好像是……
　　当那个名字闯进柳以童脑中时，本闭锁的大脑像是被输入正确密码，进入隐藏机制，缓缓重启。
　　重启的过程中，听觉愈发清晰，她听见那个略清略寒，如雪中玉碎般的沉脆声音，冷淡地询问司机关于谁的事情，怎么这么醉，还有谁在，大抵是类似这样的问题。
　　重启成功，柳以童醉透的大脑醒转，视线捕捉到床侧女人长裙玉立的身影后，她当即眸光炯炯。
　　床侧的阮珉雪转过身来，对上她眼睛，或许见她眼眸够亮，以为她清醒，正沉着脸要说什么。
　　下一秒却僵住，阮珉雪将口中的话咽了回去。
　　因为柳以童嬉笑着坐起，双臂伸长够到阮珉雪的腰侧，一把将人搂住，抱着贴上来。
　　少女醺红的脸颊贴上女人柔软的小腹，眷恋地蹭了蹭。
　　这动作过分亲密，远超二人此前的进度。
　　阮珉雪深吸一口气，手悬在空中滞了片刻，还是搭上柳以童的肩侧，欲将人推开。
　　指尖还来不及施力，就被醉鬼喃喃的呓语抽了力气——
　　“喜欢。好喜欢。”
　　“……”
　　沉默许久，久得少女的咕哝都越来越模糊，阮珉雪松懈力气，手臂垂下，任人抱着，只问：
　　“喜欢什么？”
　　喜欢？
　　这个词触发了柳以童记忆，那是她醉前所见，刺激她最深的，也是她渴望已久的画面——
　　卡座中，暗恋十年的女孩追到了她的心上人，两人藏在昏暗的光线里接吻。
　　自那时起，柳以童的嘴唇就隐隐发痒，直至那杯顶级烈酒麻痹了她的神经，她才好一些。
　　可现在，听到问句，她的唇瓣就又开始痒。
　　柳以童转头，嘴唇在阮珉雪柔软的裙体上蹭了蹭，想把那些痒蹭下去，收效甚微。
　　她想抬手揉揉自己的嘴唇，可惜手指没什么力气，她就循本能，用脸贴过去，就近够阮珉雪的指头。
　　她能感觉到，阮珉雪的手指一开始僵住了，但随着她以唇瓣碾着人指腹含吮，那人的肌理渐渐放松，一如她看到卡座里接吻的两个女孩那样。
　　阮珉雪适应了她。
　　醉鬼没有什么逻辑，记不起她还欠阮珉雪一个答案没说，只任思维发散，想到哪里，就是哪里。
　　她现在联想到接吻，于是嘴唇痒，磨人手指也缓解不了，那就只能回归接吻。
　　于是柳以童仰起头，仰视她的心上人，可怜巴巴地乞求：
　　“我想亲你。我可以亲亲你吗？”


第86章 一一
　　“亲？你想亲谁？”
　　柳以童混沌的脑子被和风似的轻柔嗓音吹拂。
　　她下巴仍抵在人小腹上，眼睛眯着，半醉半醒：
　　“当然是你啊！”
　　阮珉雪静了下，追问：“我是谁？”
　　柳以童被问得咯咯笑，察觉女人小腹缩了下，或许振动带动那个位置痒起来。
　　“哈哈，你不知道自己是谁吗？”
　　“……”
　　“居然还要问我。”
　　“……”
　　“嘿嘿，你也喝醉了。”
　　“柳以童。”
　　阮珉雪轻轻唤了下她的全名，而后双手捧住她脸颊，抬起来，逼她直视她，声音和力道都是轻轻的。
　　这人只是轻轻的，都能给人压迫感：
　　“说出来，我是谁？”
　　柳以童激灵一下，乖了，“你是阮珉雪。”
　　“……所以你知道我是阮珉雪。”
　　柳以童一歪脑袋，谁能不知道啊？她学院没亲眼见过面前这位的都知道其姓名，毕竟是考试重点。
　　但阮珉雪没再说什么，只轻轻推开她，不让她垫着自己，后退一步，说：
　　“今晚先这样，你醉了。等你醒了再说。”
　　柳以童现在记忆容量跟鱼一样，记不得先前聊过什么是阮珉雪需要等她醒来再商榷的，她只直觉感应到阮珉雪后退，不亲近她了，她就不高兴，本能伸长手臂去够，像小孩讨要抱抱——
　　“唔嗯……”
　　她听见阮珉雪无奈一笑，提醒：
　　“别再往前了，你会掉下来。”
　　柳以童越听人这么说，越要往前蹭蹭蹭，她知道对方担心她，她就拿自己要挟对方。
　　果然，醉鬼迟钝但不愚笨，这招果然有效，阮珉雪还是站了回来，停在她面前，她又能揽住人抱，心情好得不得了。
　　随即柳以童想到，自己高兴了，阮珉雪未必高兴，她希望阮珉雪也高兴，就说：
　　“我给你唱歌好不好？”
　　“嗯？”阮珉雪语气带点疑惑，像是没明白这孩子怎么把话题拐到这里来的。
　　“你听听吧！我妈妈说我唱歌可好听了，像大明星。”柳以童此时舌头有点麻痹，说话含糊着，加上黏黏的语气，听着很像撒娇，“她说我唱歌天生就好听，比电视选秀那些爱豆唱的还好听！你要不要听？”
　　柳以童自卖自夸，阮珉雪居然也捧场，柔柔缓缓的嗓音纵容她：
　　“好啊，你唱。”
　　“你想听什么？”
　　“都可以。”
　　柳以童分得可清楚了，“我是给你唱的，怎么能都可以呢？我一定要唱你喜欢的，才算给你唱。”
　　“好吧……《Fly Me to the Moon》。这首会吗？”
　　很经典的一首爵士，柳以童小时也没少听妈妈哼过，长大特地学过，当然会。
　　于是，天然带点磁性沙哑的独特嗓音，就着一室被帘遮过的朦胧日光，带阮珉雪重回她们昨夜错过的月色：
　　You are all I long for
　　All I worship and adore
　　In other words, please be true
　　In other words…
　　I love you
　　唱完，柳以童后知后觉害羞，抱着阮珉雪的身体轻轻晃，埋着脸不说话了。
　　阮珉雪没点评，只身体肌肉明显放松下来，那些藏在神经里因工作蓄力已久的紧绷，似乎被少女沙哑深情的歌喉揉软。
　　女人抬手，指腹在少女头顶轻轻梳了两下，问她：
　　“为什么喝这么多酒？考完试很开心？”
　　“才不开心。”
　　“为什么不开心？”
　　“你不陪我玩。”
　　“……”
　　阮珉雪哪听过这种指控，连她氏族里那些没懂事的小孩都不敢这样对她说话，她被噎了一下。
　　“我没想过，你需要我陪你玩。”
　　“没关系。”柳以童倒是大度，居然“原谅”了阮珉雪，抬头亮着眼睛问，“那你现在可以陪我玩吗？”
　　“……不太行。”
　　“为什么！”柳以童撇嘴。
　　“原本今天我特地空出来……”阮珉雪说着柳以童听不太懂的话，“但你醉成这样，不如我回去工作，还能改天再见。”
　　“我醉了就不能一起玩了吗？”
　　“当然。”
　　“凭什么！”
　　“……”
　　刚凶巴巴质问凭什么的柳以童下一秒就耷拉了，嘴角向下压，可怜巴巴，“我什么都能做到的，你陪我吧，陪陪我吧，好不好？”
　　“你醉了，没逻辑，没力气，什么都玩不了。”
　　“谁说我没力气了！”Alpha的尊严让柳以童一时忽视了自己同样被轻看的脑子。
　　阮珉雪可没听过什么“拇指摔跤”的把戏，此时倒是女大见多识广，什么小游戏都懂，拉着人的手指就指腹贴指腹。
　　四指勾四指，拇指抵拇指，两人都没怎么使力，本该是力量技巧抗衡的游戏，莫名缱绻起来。
　　指腹贴着时，像在亲吻。
　　指头交颈时，像在缠绵。
　　柳以童看着自己得逞的拇指，突然自己就吃了自己的醋，本因阮珉雪安抚稍稍沉淀的酒气再次翻搅上来，烧得冬日降了温的身体发热。
　　她拇指一歪，整只手反扣住阮珉雪的手，往床面拽了下，没拽动，却也不死心，犟犟地看着阮珉雪。
　　阮珉雪这回没顺着她，只站在原地，冷静地看着她。
　　两人在昏暗的光线中僵持片刻。
　　阮珉雪叹声气，先开口：
　　“松手，柳以童。我要走了。”
　　“……不要。”
　　“柳以童。”阮珉雪声音稍重。
　　闻声，柳以童手上力道稍松些，但还是倔强没放开，她抽抽鼻子，室内分明暖和，她呼吸间却还是掺了水汽声，显然不是被冻的。
　　这次，阮珉雪声音又柔起来，“松手，好吗？”
　　她这辈子发出的指令鲜少被人当作无效来忽略，这晚怕是她第一次徒劳重复如此多遍，还没施以惩罚。
　　“……”
　　“我数到三，你把手松开。”
　　“……”
　　“一。”
　　“……”
　　“二……”
　　只数到二，柳以童就松手了。
　　醉鬼气鼓鼓地背身往床上一滚，而后被子掩住头，不再动弹，不再说话。
　　像小孩闹绝交，像故意要被子闷死自己，蜷缩着的背影带着股幼稚且可怜的决绝。
　　她只听阮珉雪的声音因被子隔绝，听起来闷闷的：
　　“之后我会让阿姨来照顾你。”
　　我才不要。
　　柳以童心头不稀罕，但她在生气，不想和阮珉雪说话。
　　她心里还在小小地期待，期待阮珉雪会来哄她。
　　可惜没有。
　　她听见阮珉雪往外走的脚步声。
　　很轻很轻。
　　但每一下都在加重她的心跳，都在她沉甸甸的眼眶上加一把酸涩的力道。
　　最后，不知是心脏先受不了，还是肺先受不了，柳以童掀了被子坐起来，冲已然站在门边的那人喊：
　　“阮珉雪！”
　　“……”
　　阮珉雪的背影僵了下，而后回身，神色半掺讶异与意味不明的笑意，“你叫我什么？”
　　“阮珉雪。”柳以童直直盯着阮珉雪，清晰地重复一遍。
　　没再顾及什么身份地位和年纪，就自顾自把对方放在与自己平等的位置上，如此直呼对方的名字。
　　阮珉雪没开口，柳以童就继续说：
　　“我有力气的。只是现在没有。但是，你是omega，我是alpha，只要你给我信息素刺激……你知道的，你知道之后会怎样。”
　　“……”阮珉雪还是没说话。
　　“阮珉雪。”柳以童就固执地唤那人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不知在对方冷然的注视中重复了几遍那个名字，阮珉雪终于开口，声线里却含几分嘲弄：
　　“真令我大开眼界，柳以童。”
　　这次轮到柳以童不说话了，她不知道阮珉雪这话是什么意思，单听着有点尖锐刺耳。
　　“我还记得你之前与我聊过的，关于酒精的观念，关于醉与欲望。眼下看来，比起‘阮女士’这个称呼，你更想如此叫我。至于你最后的邀请……”
　　柳以童醉意醒了一半。
　　她不知道阮珉雪会怎么看待她被拆穿的图谋。
　　阮珉雪还是开了门，转身背对她，说：
　　“还是休息吧。终于考完试，又喝了那么多，好好睡一觉。”
　　“……”
　　门关了。
　　阮珉雪出去了。
　　柳以童脱力跌坐，察觉自己仅剩的力量逐一逸散，直到撑不住身体，她倒在床上。
　　视线里的房间景色像是侧翻，与她拼尽勇气摊牌，却换来对方温柔但明确的“好好休息”的人生一样，沦为一场交通事故。
　　好痛。
　　她眼眶湿润，眼前一片模糊，热乎乎的水积蓄在眼角，直到不堪重负，砸落下去。
　　不知道哪里痛，但就是好痛。
　　柳以童自暴自弃，任大脑死亡回放般重播着最后这幕记忆：
　　阮珉雪的背影。
　　阮珉雪离开她，阮珉雪丢下她，阮珉雪不要她。
　　自虐重复数百遍，直到酒精化作良医，来救她濒临崩溃的大脑和身体。
　　柳以童二度醉了。
　　她昏睡过去。
　　这一次是真醉死了。
　　于是她不知道，房门再度被人打开。
　　她也不知道，进门来的，是阮珉雪。
　　＊
　　好巧。风信子与玫瑰都是春季花。
　　第一次得知这个知识点的柳以童暗戳戳想，这或许就是她和那人命定的缘分，要在同一个季节相见，共度浪漫花季。
　　是春季。
　　不是在冬天。
　　所以冬天本不该开花的，本不该闻到如此馥郁的，溺人的花香。
　　如此要人性命，让人难以呼吸，却反而解禁身体桎梏，将基因里谱着的隐秘力量激发，让从来得体的人类化身野兽。
　　讨一场彻底的颠覆。
　　将花瓣碾到破碎，碾出黏腻花汁，碾出不堪其扰的响声。
　　直至日落月升。
　　直至精疲力竭。
　　柳以童做了一场绵长的梦，梦里她经历了四季，由春至冬，有风信子与玫瑰香在四季作伴，却唯独没有阮珉雪。
　　醒来时，她眼角还挂着泪痕。
　　大概在梦里悲伤发泄得足够，清醒时，柳以童只觉得身体虽还有些酸乏，却不沉，反倒轻盈，像她运动会前高强度训练休息一夜后的感受。
　　她撩开窗帘，见日光正盛，她记忆里自己醉前天就这么亮，现在醒来天还是这么亮。
　　难不成她只睡了一小会儿？
　　柳以童看了眼手机，确定日期——
　　好吧，是睡到第二天，超过二十四小时。
　　难怪身体如此轻盈，是休息得太好了。
　　柳以童坐起，见自己身上已被换了套睡衣，屋内也没有酒气，许是阿姨进来打扫过。
　　她下床，行尸走肉般往外拖着身体，艰难等大脑重启，等昨夜的数据一点点重归脑海。
　　最清晰的唯独是阮珉雪背身离开的那一幕。
　　初看时很伤柳以童，但现在她醒了，倒也没觉得有什么，阮珉雪本就没义务照顾她一个醉鬼，能留下听她醉醺醺唱完一首歌都很给面子了。
　　她甚至还要感谢阮珉雪走了。
　　至少留给她作为成年人的体面。
　　出了房间，行毕走廊，刚到客厅，恰听玄关处门合的响声，柳以童以为是阿姨外出回来，正要打招呼，却在看清进屋的人时，僵住了。
　　回来的是阮珉雪。
　　连带一身仆仆风尘与寒意，和眼下薄青的倦意。
　　见她醒，阮珉雪也顿了下，本凛冽的表情柔和一瞬，唇角微勾，而后错开对视，低头褪去外衣挂在门边架子上，随后解颈上的围巾——
　　雪色的颈子上，如红梅般错落的痕迹，格外刺眼。
　　柳以童看得屏息，如置冰窖，半天没回神。
　　那些痕迹随女人行走微微牵扯，其上甚至有个齿痕，咧开时像一张笑口。
　　对柳以童耀武扬威。
　　喝酒误事。柳以童第一次见识这个词的威力。就因她昨夜喝醉了耽误事，所以阮珉雪才找了别人。
　　她僵在原地，许久都没找回身体的知觉。
　　直到阿姨将早餐布置完毕，直到阮珉雪落座后疑惑看她，问她怎么不坐，她才勉强回神。
　　阿姨准备了一桌西式早餐，给阮珉雪备的是纯咖，给柳以童备的是牛奶。热腾腾的芝士吐司冒着香气，柳以童却没什么食欲，咬了口面包边就开始发呆，味同嚼蜡。
　　她在独自安抚自己——
　　早在进这个家门前，她就有心理准备。阮珉雪有多少个前任，或除她以外同时拥有多少个床伴，她都不能介意。
　　不是不会介意，而是不能介意。
　　陪在这种人物身边要有自觉，又不是已经谈恋爱，千万不能有莫名其妙的占有欲。
　　然而爱本就是排它的感情，不允许存在第三方。
　　理智警告过她多少遍，还是架不住感性作怪。
　　柳以童哄自己半天，好不容易哄麻了，结果阮珉雪一开口，她又破功了：
　　“没断片吧？”
　　“当，当然没有。”
　　阮珉雪又问：“你好像不高兴？”
　　问话时语气带点难以置信。
　　柳以童暗责自己一声，瞧瞧，在人家看来，你本来就没资格不高兴。
　　她忙提起一个笑，强装振作，对阮珉雪说：“怎么会？我也是成年人，我都理解，我也接受。”
　　“……”阮珉雪略微偏头，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回应。
　　片刻，饮了口咖啡，阮珉雪才重新开口，神色带点悻，话里带点咖啡的苦，“我没处理好。”
　　“请别这么说！”柳以童可看不得阮珉雪因她有半点自责，忙挤出无所谓的笑，“您做任何决策，我都接受并配合，真的！您不用担心我，也不用顾忌我的感受！”
　　“……”
　　阮珉雪表情看着并不茍同，但也没再说话，只略略摇头顺带吹拂那杯热咖啡，而后缓缓啄饮。
　　吞咽时，喉头微动。
　　柳以童视线被引导，不由得看向阮珉雪的脖颈，又被其上如鬼魅般的吻痕与齿痕缠住了眼睛。
　　皮肤越白，其上的红越显眼。
　　大片大片的，深深浅浅的……
　　昨夜多么热情激烈不言而喻。
　　更令柳以童难以接受的，是阮珉雪居然允许那个人，在自己脖子这么显眼的地方，留下这么多痕迹！
　　柳以童当然不会怪阮珉雪。
　　于是她只能心里咒骂那个肆意妄为的不知名人士——
　　什么人啊！
　　柳以童泄愤似的用力咬一口面包。
　　亲那么用力！炫耀吗！
　　换作我，才舍不得那么用力……
　　就不能温柔一点吗！
　　饭后，阿姨来收拾餐桌，柳以童闲着也是闲着本想帮忙，可见阮珉雪居然还要出门，忙赶到门边送行。
　　阮珉雪扶墙独立穿鞋，柳以童本想蹲下去帮忙，可看到人脖子上的痕迹，又不敢，毕竟自己还没如此亲密触碰的资格。
　　于是，到阮珉雪衣鞋着毕，准备要走了，柳以童都没想好该说一句什么话。
　　门开一条缝，阮珉雪回身看她一眼，像等她最后一次。
　　柳以童本独自纠结，纠结那一晚自己醉后被丢下，对方却去找了不知名的竞争对手共度良宵，两相待遇对比，她输得惨烈，不知阮珉雪会不会嫌她不够好，想换人。
　　是阮珉雪看她这最后一眼给了她勇气，让她主动问：
　　“阮女士，我们的关系会有任何变化吗？”
　　阮珉雪顿了下，“我本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她笑，“看来你不这么想？”
　　柳以童听完心堕下去，可随即又庆幸自己问了，否则哪天阮女士的辞退通知发到她手上，她还不知是怎么回事。
　　她忙说：“我尊重您的决定。但如果你问我的意见，我还是希望，再给我一些时间……”
　　柳以童低着头等，等许久，都没等到阮珉雪的答复。
　　她知道，阮珉雪应该在考虑。有钱人更懂降本增效，存在能提供更好服务的对象，阮珉雪想换掉她，她能理解。
　　但柳以童还是想争取，她不服气，凭什么她一次证明实力的机会都还没争取到就被赶走？
　　她非要死缠烂打，纠缠出一次机会，至少阮珉雪真体验过她，真觉得自己不如那个家伙，她才输得心服口服。
　　何况，她未必会输。
　　不。她不能输。
　　“我明白了。”许久许久，阮珉雪才静静说出这四个字，没什么情绪起伏，听着并不勉强。
　　柳以童舒一口气，抬眼看阮珉雪，见女人依旧嘴角带笑，温和看着她，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但唇瓣动了动，终究没说，只留下一句简单的：
　　“好好放松。寒假愉快。”
　　柳以童本忐忑的心突然就因这句“寒假愉快”雀跃起来。
　　她没跟阮珉雪讲过考试或假期的时间，可阮珉雪居然都知道，还放在了心上。
　　她一边鄙夷自己太过好哄，阮珉雪口头表达下在乎，她马上就不计前嫌；一边又感叹阮珉雪神通广大、精通人心，单单用话术就拿捏得她死心塌地。
　　“谢谢您。我会的。”
　　“嗯。”
　　阮珉雪笑了笑，转身离去。
　　背身时露出女人颈侧几道牙痕叠着吻痕，看得柳以童深深吸进一口气，屏在胸口。
　　等人走远，柳以童才吐出那口恶气，泄愤似的踹了脚门边，在心头集火那个“不懂怜香惜玉的竞争对手”——
　　是狗吗？啊？
　　怎么还连啃带咬的！


第87章 一二
　　柳以童的寒假开始了。
　　似乎和过往的寒假并无区别，一样陈旧忙碌，一样没有阮珉雪作陪，只她惦念着阮珉雪的寒假。
　　阮珉雪很忙，杳如黄鹤，音信如烟，柳以童只能凭管家阿姨闲聊时提及那人机票行程，或在舍予酒吧类似江湖茶馆的八卦传言中，拼凑出那人行踪的片段。
　　昨日在国内著名学社参加常人闻所未闻的约，今日便赴海外一场商贾云集的政会。天际划过云层的航班尾线是那人串联古今中外的线，卷曲柔亮的黑长发款款游走于金发、白发、红发、褐发之间，引无数瞳色各异的眼眸侧目。
　　那人正过着为人景仰、望尘莫及的生活。
　　“阮珉雪”这个名字，是许多人梦想的具象化，包括柳以童。
　　这让柳以童心头些许酸涩，却也同时令她安心，那人过得一如既往的好，这理所当然。
　　她也才能揣着对那人的挂念，仰望着那本难以企及的目标，专注地过好自己的人生。
　　没谁离了谁就活不好，甚至活不了。柳以童也一样，没有阮珉雪在侧，她好好地活到了十八岁，今后也一样。
　　阮珉雪停下来找她，那是命运赏赐的甜头。
　　阮珉雪继续往前走才是常态，她因先天差距被遗落在后，反倒要更拼命。
　　趁机发育，疯狂生长。
　　这样才不辜负自己这一生，这样阮珉雪偶尔回头，不至于再也看不见她，而她也足够光鲜体面，能无憾无愧地迎上那人的回眸。
　　柳以童依旧会去医院探望母亲，与柳琳说笑讨其开心；依旧会去酒吧作为销冠，还舒然这些时日照顾的人情；依旧会去家教当老师，因优秀，那家主人甚至要预定她毕业后的第一个实习。
　　和过去一样。
　　可又有一些细节，和过去不全然一样。
　　比如近来，柳以童偶尔会收到阮珉雪的信息问候。
　　很日常很普通的问候，比如“吃过饭了吗”，比如“在休息吗”，柳以童回复过之后，对面可能就没下文了。
　　正是这平淡得甚至有些无趣的问候，却让柳以童很开心，有时忙得昏沉的大脑就会因看到这些文字，重新亢奋起来。
　　阮珉雪好忙。
　　或许是那人正忙得吃不上一口饭，或是没空闭眼休息一下，疲惫之际，闪念想到她，就给她发了消息，随后又忙得顾不上回复。
　　可是，阮珉雪会想起柳以童。
　　单是这样，就让柳以童满足了。
　　是她自愿选择了这种名不正言不顺的关系。
　　所以，阮珉雪在外养了诸多猫猫狗狗，柳以童都无权计较，只要那人偶尔想起自家小院有一条险些被遗忘的狗狗，柳以童就会自我麻痹，爽朗对其摇尾巴。
　　寒假最热闹的时期，就是春节前，国人总有种延迟满足的默契，好似积攒一年的辛苦都是为了这段时间享乐。
　　家教的家主给柳以童放了假，还发了大红包，说是压岁钱，让她不许推辞。柳以童就拿这钱给柳琳买了数套新衣，得到医护允许后请假几日带母亲度假散心。
　　舒然的酒吧在这段时日也照常营业，甚至打出除夕不歇业的广告，毕竟沪川堪称全国经济的心脏，四面八方的年轻人来此逐梦，多的是过年期间无法返乡的，舍予酒吧便给这些逐梦客提供一处过年的庇护所。
　　柳以童安顿好柳琳后，就高强度投入酒吧的运营中。
　　阮珉雪没回家，她就干脆让自己忙得不着家，只有偶尔收到阿姨消息说那人今日可能回来，她才会提前和舒然打招呼回去一趟。
　　比如这天，就终于见到阮珉雪了。
　　柳以童到时，阮珉雪正窝在院中躺椅上晒太阳，寻常人服美役对日光避之不及，这人却懒懒躺在骄阳下，阳伞束着都没开。
　　被阳光照过皮肤更显瓷白，这人浑身都像是瓷打造的。指甲是珍珠母贝，手臂是邢窑白釉，锁骨线条是宋瓷开片。
　　别人在日色下沉淀黑色素，唯这人天地滋养，日光照得人肤色越素越好看。
　　见阮珉雪闭着眼小憩，柳以童一开始没说话，只安静在旁静静看。
　　不知那人休息够了，还是柳以童闯进她的场她有感应，阮珉雪醒来。
　　睁眼时被日头晃过，那人睫毛垂下，神色显得不耐，惺忪的微戾很招人。
　　柳以童心一颤，忙抬手过去遮挡，两手在人头顶虚虚打出阴影。
　　阮珉雪在她投落的阴影中睁开眼。
　　两人对视，极近的距离让柳以童呼吸凌乱。
　　她梗着脖子没收手，阮珉雪也没回避，就任人阴影盛着自己，安逸躲在里头。
　　“回来很久了？”
　　“没、没多久。”
　　“紧张什么？很怕我？”
　　“不怕的。”但没否认紧张。
　　“那就好。”
　　“阮女士呢，回来很久了吗？”
　　“也不久。只是路过，稍坐休息会儿。”
　　柳以童听出言外之意，“之后还要走吗？”
　　“嗯。”阮珉雪眯着眼笑，看她。
　　柳以童抿抿嘴唇，没说话，只视线下撇，看起来有点不高兴，不过不明显。
　　她哪敢跟阮珉雪甩脸子，只不过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奈何在那人面前，她跟白纸一样通透。
　　“快过年了，阮女士没有假期吗？”柳以童问。
　　“假期……”阮珉雪重复这词，像在舌尖琢磨，片刻才说，“因为不需要，所以我没有。”
　　“……啊？”这话超出柳以童的认知，她怔了下。
　　阮珉雪颇有耐心，给她补充，“如果我想要，我就可以有。”
　　这次，柳以童听懂了。
　　虽说早听闻有人是真正享受工作的，但柳以童没亲眼见识过，于是难免有种都市传闻的不真实感，可此时阮珉雪这么说，她马上就明白，也马上相信这种人的存在。
　　坐到阮珉雪那个位置，早能选择脱身，可以培养接班人替自己管事，当然也可以继续像现在这样，依旧带头冲锋陷阵。
　　只因所谓“假期”的吸引力，于阮珉雪而言，还没有“事业”带来的情绪价值高。
　　阮珉雪当然是人，也会疲惫、也会消瘦、也会困扰，却因都与自己享受的事业有关，故而乐在其中。
　　一切都是阮珉雪自己的选择，没人能裹挟她。
　　好厉害！
　　柳以童对这人更多几分崇拜，同时心头又蠢蠢欲动，想着怎么让阮珉雪因自己对“假期”改观，想着怎么能骗得“君王不早朝”。
　　这边还没想出个所以然，那边阮珉雪起身，看起来是要走了。
　　休憩前摘下放在小几上的腕表被女人重新拎起，悬着贴在腕背上。
　　阮珉雪不知平日有无人伺候穿衣，单手戴腕表不是很自然，指尖有些磕绊。
　　柳以童看不下去，抬起双手，在人腕子下虚托了下，没兀自靠近，只停在那里，提供选项。
　　阮珉雪本落在腕表上的眼眸抬起，看她一眼，嘴角勾了勾，而后把自己的腕子连同表，一起放进柳以童掌心。
　　毫不收力，压得柳以童无防备，本能用力捏了把。
　　哪有人皮肉生成这样，只捏了下，腕侧就微微发红，像传说中温感开花。
　　柳以童给人捏红，忙道歉，但对面那人腕子仍松着力，全然信任地将自己托付给她。
　　那柄小臂入手温热柔软，令人心猿意马，柳以童忙转移注意到腕表上，小心将其扣在人的腕子上。
　　系带时柳以童特地在人腕心抵了一根小指头，这样表带就能余出恰好的容量，不会给这细嫩的皮肉勒出痕迹。
　　我可舍不得她疼。
　　柳以童还记仇：
　　不像某个人。
　　小指连着那人稳定的脉搏，指尖连心，那人的生命力顺着指头传过来，与柳以童的心跳逐渐同频。
　　感应到什么，柳以童抬头，视线在阮珉雪脖颈处停留片刻，几日过去，那里的痕迹淡了，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了，似乎那时无事发生，之后也再无事发生。
　　柳以童没由来暗爽。
　　视线再往上，就掉进那人深邃的眼眸。
　　阮珉雪正好奇打量她。
　　从她帮忙戴腕表时，就观察了她一整程。
　　柳以童因而稍慌，她不知道自己刚才表情管理如何，情绪变化被人看透几许，内心那些阴晦的戏码被人参透几分。
　　“在看什么？”阮珉雪居然问。
　　“……”
　　柳以童哪敢答，她总不能说我在看别人留在你脖子上的吻痕。
　　“刚才笑什么？”阮珉雪又问。
　　“……”
　　柳以童更慌，做坏事被抓包一般，她在同学面前从来是高冷莫测的大神，哪想自己在阮珉雪面前居然这么藏不住事，居然还笑了！
　　她不说，阮珉雪自有答案，另一手抬指在颈周绕一圈，问：
　　“不喜欢这里有痕迹？”
　　“……”
　　柳以童脸热起来。
　　她没想过，阮珉雪居然会如此直白问她这个问题，她更没想过，自己名不正言不顺的介意，此时正被身体的主人赋予主权……
　　这世上除了阮珉雪，任何人有资格对那片领域是否留痕表达喜恶吗？
　　柳以童本认为“没有人”，包括她自己也没资格。
　　但阮珉雪问了，她胆子突然就肥了，好像自己有资格。
　　于是她坦诚摇头，怕有歧义，还口头补充，“不喜欢。”
　　对此，阮珉雪没说太多，只沉吟片刻，许久才说一句，我知道了。
　　听得柳以童晕乎，没懂“我知道了”到底是个什么倾向。
　　阮珉雪走前，柳以童还是鼓起勇气问了句，阮女士除夕有没有什么安排。
　　阮珉雪说那种日子毕竟特殊，各流各派都在预定，还闲闲反问她一句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明知故问。
　　但柳以童没再争取，她一听竞争如此激烈，就不敢抢了。
　　毕竟阮珉雪是享受事业的，不需要任何人将她从所谓“繁重工作”中“拯救”。
　　有些人的情敌或男或女，但至少都是人。
　　柳以童一上来就是地狱难度，情敌有男有女，甚至威胁最强的“那位”还不是人。
　　她忿忿，故而没注意到，阮珉雪其实等了她一下。
　　不知是不是没等到想听的话，阮珉雪笑笑，这才真的走了。
　　＊
　　“工作使我快乐。”
　　柳以童念叨出这句话时，舒然看外星人般睨了她一眼。
　　除夕之夜，酒吧稍稍装点，复古流金灯光淌过贴了福字窗花的玻璃，其上倒映着吧内着红色新衣的年轻人们纵情欢笑的身影。
　　酒过三巡，大多人都醉了，秉着对跨年的执念吊着神经不允许自己昏睡，与满室喧闹与昏沉相对的，是吧台内孑立且清醒的调酒师。
　　舒然看着柳以童，终于还是忍不住说：“要不是你没喝酒，我以为你已经醉了。”
　　自从那次“喝酒误事”后，柳以童很久都没喝过酒，作为调酒师也没太开发新品。舒然对此包容得很，甚至鼓励她少喝酒，毕竟她才刚成年，怕伤身。
　　舒然对她的照顾，柳以童全记在心里，也不想总亏欠于人，一直惦记着再为舒然调几款爆品。
　　“所以，今晚我准备研发几款新酒。”柳以童说完刚才那句“醉话”的后半句。
　　“非得是今晚？”舒然问。
　　“嗯。非得是今晚。”
　　“……”
　　舒然再没别的话，拍拍柳以童的肩，理解且同情地点点头，像安慰那些失恋的酒客一样，熟练地安慰她，然后走远，不再干涉。
　　特殊的日子偏要以工作麻痹，偏要伴酒精度日，无非就是那几个原因。
　　柳以童也不落俗，新春祝贺的消息中，偏偏没有那个人的，也完全没有那人可能回家的信号。
　　那就学那人的心态。
　　柳以童苦中作乐：
　　就当那人以这种方式陪她过年了。
　　“对了。”舒然不放心，走了许久，还是过来叮嘱，“你刚开始调酒时试的都是轻度的，别以为你酒量就练好了，参考上次你喝醉的经历，后柜那些烈酒你就别……”
　　劝告卡在喉咙里。
　　舒然啧啧嘴，无奈叹气。
　　因为她才走开没几分钟，回来时，柳以童已经倒在吧台上了。
　　面前是一瓶新进的威士忌，已经空下去一半。
　　“……”
　　要不是还能看到柳以童腹腔起伏呼吸……
　　舒然险些要怀疑这人已经死了。
　　酒吧后半夜总是最忙的时候，这时烂醉的顾客最多，店家要帮忙联系接送的人，送客清场后才能打烊。
　　怕到时忙起来就顾不上柳以童，舒然与酒保合计后，还是决定先打之前那位司机的电话，把人送回家。
　　“对，还是舍予酒吧。劳烦您来一趟。”舒然正捏着柳以童的手机和司机通话。
　　恰好电视屏内播放春晚，主持人以喜气洋洋的嗓音说着祝福的话，提到“新春愿望”四个字。
　　一贯喝醉如烂泥的柳以童忽然激灵坐起，醉醺醺看向舒然。
　　舒然握着手机傻眼，她第一次见喝醉但能行动的柳以童，像观察某种未知生物，不知道对方可能会做出什么行为。
　　“许愿？可以许愿了。”柳以童开口，吐字还算清晰，但舒然听着一头雾水。
　　没头没脑说什么呢？
　　接着，柳以童闭眼，双手合十，像对着蜡烛许愿，“我的新年愿望是，希望我妈妈好，希望舒然好，希望萧栀子好……”
　　“……”念叨了一长串名字，居然迟迟没说“希望自己好”，舒然听着感触，又觉得好笑，搡柳以童一下，“太贪心了，新年愿望怎么能这么长？”
　　“……对哦，太长了，那这个愿望先这样。”柳以童睁眼，“火柴呢？”
　　“什么火柴？”
　　迷糊间或许看到舒然掌心的手机是亮的，像火源，柳以童就拽舒然的手。
　　“哎！我电话没挂呢你干嘛！”
　　“呼……”
　　柳以童对着手机吹了口，还疑惑，“怎么吹不灭啊？”
　　“……”舒然也惯着她，配合地捂了下感应口，屏幕暂熄。
　　“唔。”柳以童点头满意，“那我现在许第二个愿望。”
　　“不是……”舒然忍俊不禁，“许两个愿望，那跟你一个愿望一次性说很长有什么区别？”
　　“我不能许两个愿望吗？”柳以童眼神迷离，嘴上却坚定，“卖火柴的小女孩还能许三个愿望呢！”
　　舒然险些笑出声，憋着问她，“那你是卖火柴的小女孩吗？”
　　“我是卖火……”柳以童一顿，“鸡尾酒的小女孩。”
　　“好好好，卖火鸡的小女孩。你许吧你许吧。”
　　舒然把被认作火光的手机，重新竖在柳以童面前。
　　屏幕的光微亮，映在柳以童面上。
　　少女本醉红的脸陡然冷一刹，让本抱着看乐子心态的舒然都忍不住严肃。
　　说出上一个愿望时，柳以童坦荡大方。
　　可这个愿望，在少女唇中几次抿动，才终于得以被轻柔而郑重地述说：
　　“我还有一个新年愿望……”柳以童声音听着沙哑且委屈，“我想见到阮珉雪。”
　　“……”
　　恰好倒计时数到一，电视屏内“新春快乐”的欢呼与吧内酒客们的呼声重叠，起哄声点燃狂欢的氛围。
　　恰到好处的欢呼让舒然起了层鸡皮疙瘩，她没由来觉得柳以童这个愿望不一般。
　　酒吧内吵闹，舒然已经听不清柳以童说的话，只见人嘴唇动了动，看口型像说“火柴”。
　　舒然笑笑，把手机递过去，柳以童吹了下，她再按感应口给人营造吹熄的效果。
　　酒客们闹腾了好久才消停一点，舒然勉强能听见周遭的说话声时，手机屏上的通话时长已近半小时。
　　耳朵重新贴上出声孔时，舒然心头一紧，有种莫名的感应，她小心地“喂”了一声，对面应的还是先前那位司机，声音平淡，并无情绪波动。
　　“……”
　　舒然也说不清自己方才一度正期待什么，如今又失望什么，半晌才笑着和司机道歉，说柳以童太醉，闹了会儿，见笑了。
　　司机只说理解，还反谢舒然的照顾，承诺车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就到。
　　酒吧内有醉客起了点争执，舒然无奈，将“小女孩”暂时交由一名同事照顾，就去处理那几位客人的矛盾。
　　背景音乐声掺杂电视声，城市外隐隐的鞭炮与烟火声，酒吧内觥筹交错的碰撞声，或清醒或迷醉的交谈与争执声，混作一团，嘈杂得让舒然略感烦躁。
　　这是酒吧常态，舒然不欲作为，只想忍一忍。
　　可不知何时，交谈争执声渐轻，酒杯碰撞声渐停，只剩悠扬的爵士乐与电视内的歌舞声，填不满偌大的酒吧，难得显出空寂。
　　这清净来得突然，必有异常，舒然诧异，伸长脖子，环酒吧内一圈，不难发现，诸多不作声的顾客，正纷纷看向酒吧入口。
　　舒然也看过去，紧接着就被目之所见，轻轻攫了下心脏——
　　暗色风衣利落，黑发慵懒低盘，与被灯光照出荧色的瓷肌形成鲜明色差。
　　来接柳以童的人气质非凡。
　　是阮珉雪。


第88章 一三
　　无数目光似雪花投落在入口那人身上，她却像自带屏障，片叶不沾。
　　昏暗灯光衬照，阮珉雪微蹙眉的打量显得不悦，令舒然遥遥看着都心悸，呼吸都小心翼翼。
　　直至阮珉雪视线锁定谁，眉心才舒展，舒然肉眼可见，那人胸膛深深起伏一回，是缓了口气。
　　而后，阮珉雪越过重重注视，径直走到吧台侧边，停下脚步，稳稳站定。
　　那边的高脚凳上，还瘫着又昏死过去的柳以童，和身边因阮珉雪靠近而目瞪口呆的酒保。
　　“……”舒然心头警铃大作，准备过去解救某已不识好歹的小女孩，和其身边唯恐被迁怒的无辜同事，只不过，刚靠近，她就听见阮珉雪正和酒保说话，语气听起来并无不善。
　　权贵多跋扈，很难不叫人形成刻板印象，连舒然遇事第一反应也是怕阮珉雪动怒，毕竟阮珉雪若要计较，以舒然的身家背景都承受不住。
　　“我这边才是，给你添麻烦了。”
　　阮珉雪只是语调轻和地如此说，熟稔的用词，带些家属感。
　　有些人饶是和颜悦色也不减威严，让人丝毫不敢轻看怠慢，阮珉雪就是这种人。听到她这么说，酒保受宠若惊，忙摆手说不会，结果手一抬，本搀扶的醉鬼没了支撑，软趴趴滑下去。
　　被阮珉雪移步贴边站着，用身体撑住。
　　两人身体贴得很紧，醉鬼没自觉地拿人当拐杖、当靠背，烂泥似的黏在人身上，好在阮珉雪看着神色如常，没有生气的样子。
　　舒然忙上前，与阮珉雪打过招呼，才替柳以童解释：“她其实平日不太喝酒，更不常喝醉。今天是我们这儿研发新品，我太忙没注意，才让她不小心喝多了。”
　　舒然早知道这小孩在追人，虽然追得不得要领，但她能帮着掩饰点就帮着点，至少别给人留下“酗酒”的坏印象，这小孩醒了要是得知此事，怕是当场跳了。
　　好在，阮珉雪很稳定，没追究没抱怨，还脾气颇好地笑笑，说：“谢谢你关照。”
　　“没什么，毕竟她也是我朋友嘛！”舒然放心，随即又问，“要我帮您把她扶上车吗？”
　　阮珉雪摇头，“我自己来就好。新年快乐。”
　　“哦，好。”舒然都做好搭把手的准备了，阮珉雪这么说，她就收了手，“您也是，新年快乐。”
　　舒然本潜意识觉得阮珉雪身子骨脆，怕是撑不起柳以童那样的高个，然而阮珉雪看似柔弱，实则扶起人时，比她想象中稳得多。
　　也是，在商界厮杀到那地位，不养点薄肌衬气质，身娇体软的根本镇不住场。
　　要不是那醉鬼不知到底有没有意识，脚底虚浮走得歪歪扭扭，总往人身上挂，便宜都占尽，阮珉雪怕是能走得更稳。
　　舒然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不由得偷笑，想，也就是人阮姐不计较，要不甩她一巴掌，怕不是要哭很久。
　　不过，阮姐应该不会打柳以童。舒然有这样的直觉。
　　有掠夺的权势却不强取豪夺，有镇压的力气反纵她蹬鼻子上脸……
　　好嗑。
　　这样的念头刚闪进脑海，舒然就警觉，嗯？怎会如此，我平时可不好这口！
　　她当即反省，却意识到，自己在稍早一些时就不对劲了：
　　反正柳以童名花无主，谁照顾柳以童都合情合理，但她和阮珉雪刚才的对话，却已然建立在某种“归属权已定”的默契上？
　　“老板，”酒保提醒，“那边顾客又吵起来了。”
　　“哦。”舒然回神，起身，嘟哝一句，“事已至此，祝99吧。”
　　酒保：“？”
　　＊
　　将柳以童丢进水温适宜的浴池里时，阮珉雪发酸的手臂终于解脱。
　　其实柳以童不算重，她还不至于扶不动，只是这清醒时很乖很静的女孩醉之后很不配合，要控制醉酒之人的身体，需要额外的技巧和力量，这花了阮珉雪不少力气。
　　站在浴池边时，阮珉雪还在喘，全身肌肉都在泛乳酸，她业余再怎么锻炼，omega的体质终究还是差alpha一截。
　　好在池子里的女生很安静，目前看来对阮珉雪构不成什么威胁。
　　否则阮珉雪现下怕是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咕噜。
　　一声气泡响起，阮珉雪回神，见池子里的醉鬼滑下去几寸，嘴已经被水面淹没。
　　“……”她无奈叹一口气，也顾不上脱衣，一步迈进池子里，就去捞人。
　　柳以童不知是不是故意，依旧很不配合，与阮珉雪拉扯。
　　本和衣入浴的柳以童自己湿透，也不让阮珉雪全身而退，挣动间水花四起，把阮珉雪衣服打湿。
　　“柳以童。”阮珉雪警告似的轻轻唤了声。
　　柳以童这才静了下，睁开迷离的眼，似是刚醒。
　　……好吧，没醒。
　　至少清醒状态的柳以童，从不会咧着嘴冲阮珉雪嘿嘿傻笑。
　　“柳以童，醒了，就自己把衣服脱了。”阮珉雪说。
　　“好啊。”柳以童点头，“那你呢，你也自己脱吗？”
　　阮珉雪哽住，少女这理所当然的邀请像一把钥匙，打开她记忆枷锁，一些才压抑不久的画面随水池蒸腾热气一同翻涌上来。
　　那晚好像也是这样，虽说光线昏暗，但少女湿漉漉的眼眸被一丁点光都照得格外亮，让人很难招架。
　　缠着她的发热身体像一把剔骨的刀，将阮珉雪多年的自持与原则逐一剔除，她毫无章法地求她，她却无法说出拒绝的话。
　　之后的事意料之外，却也顺理成章。
　　只是少女醒来后的态度让阮珉雪讶然，她不至于因一个小孩事后的抗拒受伤，但她知道自己做错了，那般低级的错误她不欲再犯。
　　于是阮珉雪直白道：“让你脱衣服，不是要做什么，只是要让你洗澡。”
　　“你不洗澡吗？”
　　“……反正不会跟你一起洗。”
　　柳以童笑意淡下去，撇着嘴开始不高兴。
　　阮珉雪看她一会儿，还是没心软，转身正要出浴缸，结果背后横抄来一双手臂，拦腰锁住她。
　　阮珉雪轻挣了挣，果然甩不开，便只站在水中，喝令柳以童放手。
　　然而她强硬，喝醉的人便也强硬，一只手臂绷紧了箍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探上来，从衣领开始解她的扣子。
　　指头还沾着浴池带上来的温热的水，淌到她胸口，将衣料打湿，阮珉雪低头看见时怔了下。
　　解扣的手指她已算熟悉，托举过她，探寻过她，此时依旧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生得很漂亮，却让阮珉雪移开视线。
　　“柳以童，松手，让我走。”
　　柳以童没说话，只固执地抱着阮珉雪。
　　浴室内热雾弥漫，香氛缭绕，尽湿的衣衫坠着两个女人的身体，勾勒轮廓，紧贴的两具躯体像是穿了，又像没穿，遮蔽聊胜于无。
　　柳以童其实醒了点。
　　被丢进水中时醒了知觉，被阮珉雪冷声喝止时醒了神智。
　　酒精被热水加温，后劲更足，让柳以童更清楚地面对自己此时的欲望与愤懑——
　　怀抱着心心念念的人，温香软玉在手，多年的渴求在她骨髓中流窜，她却听见对方试图抽身，让她放她走。
　　凭什么？
　　本以为这晚气氛如此好，她终于能争取到惦记已久的“自证机会”。
　　证明她能让阮珉雪快乐，证明她比那个人好。
　　柳以童第一次懂何为因爱生恨，凭什么阮珉雪能给那个人机会，却一次机会也不给她？
　　凭什么阮珉雪能与那个人交颈缠绵，此时与她浴水贴身，却还是一点感觉也没有？
　　“不要。”柳以童苍白地抗拒。
　　说出的话不知是否有酒精或水温的加持，听着很潮湿。
　　她本是想耍赖，结果好像有效，她能感觉到，怀里本绷直的人抱着软了些。
　　“柳以童……”不是错觉，连唤她的声音都柔了点。
　　“不要，好不好？”于是柳以童卖乖，以退为进。
　　阮珉雪就着在人手臂的拘束转过身来，本想跟她说什么，但柳以童不想听，攀着人的身体站起，迷迷糊糊就将嘴唇贴上去。
　　亲到了。
　　柳以童小心地吮了吮，察觉怀里的人安静地待着，没有推拒她，嘴唇柔软地任她亲吻。
　　没有拒绝，就是一种信号，就是一种答案。
　　柳以童遂愿，试探着探舌，那人没抵抗，纵她胡闯，短暂地迎合过她。
　　直到她的手指再往下探，试图剥离那些碍事的衣物时，阮珉雪才再推开她。
　　阮珉雪侧过脸，急促地呼吸，面颊已有潮色，却硬逼自己清醒。
　　柳以童又被拒绝，有些难过，软着嗓子问：“我是不是亲得不好？你教我好不好，我很聪明的。”
　　可惜，这回女人好像下了决心，坚定摇头，哑声说：“已经够了。”
　　“凭什么！”柳以童快哭了。
　　阮珉雪诧异看过来。
　　借着酒劲，柳以童宣泄着心头的委屈，“你把我带回家，不就是用来满足欲望的吗？”
　　“……”
　　“信息素也好，做.爱也好，只要你想，我都愿意啊！为什么唯独不可以做？”
　　阮珉雪蹙眉，欲言又止。
　　柳以童继续发泄：“不对，不是不可以做。是你可以和别人做，唯独不和我……”
　　“你在说什么。”阮珉雪终于打断她。
　　两人对峙片刻。
　　分明距离很近，却隔着层热雾，或许还隔着层更厚的东西，以至于哪怕呼吸都交缠，却还是看不清彼此的眼睛。
　　最后是阮珉雪先有动作，她静静看过来，神色冷却艳，嘴角勾起叫人胆怵却魂牵的笑，意味不明，但足够蛊人。
　　抬手主动解开自己的衣扣。
　　像那夜在窗边勾引她一样，一下，一下，动作很慢，却要柳以童看得清清楚楚。
　　白皙的皮肤在少女视线里绽开，令人最后溃败的，是女人那句带着气音的话：
　　“好啊，你要做，那就做。”
　　爱是绕指的柔，也是刺骨的疼。
　　柳以童这晚很疼，因阮珉雪忿忿咬着她锁骨，在上面留下冒血的痕。
　　她很疼，融进阮珉雪的回应却依旧温柔，她舍不得怀里的人疼。
　　但被刺激的压抑，要以另一种形式发泄。
　　于是，本浓郁的香氛气味被风信子恣意掩盖，掺着香槟玫瑰的吟盛着水汽忽上忽下，忽高忽低，时而急切，时而哀戚。
　　柳以童的嘴唇走过阮珉雪的脖颈，正要吮，却被人抵着额头推开。
　　阮珉雪眼尾红作一片，早已脱力，喘着只吐出两个字：“不许。”
　　又不许。
　　做都做了，却不许她留下痕迹。
　　“凭什么？”柳以童撑在阮珉雪身上，不满地又问她。
　　恰好蒸汽积在少女锁骨窝里，蓄出浅浅的水涡，衬得那片刚干涸的牙痕又泛起血色的红。
　　像在控诉身下的人，凭什么你能在我身上留痕，我却不可以。
　　以及还有更名不正言不顺的醋意，少女没说出口，凭什么那人可以在你颈上留痕，我却不可以。
　　柳以童固执地看着阮珉雪，手指报复似的动作。
　　直激得阮珉雪生理性眼泪都出来，抬手反揪住她头发，轻轻提起，带着满面绯意咬牙说狠话：
　　“我其实没什么耐心。没人敢对我出尔反尔，你是第一个。”
　　脑后的发被提起，柳以童顺势抬头，看向阮珉雪的眼神，因角度带几分睥睨。
　　她形似冷漠地俯视着她，眼底却全是卑微乞讨的爱意。
　　“柳以童，你在以什么立场质问我？分明醒后懊悔不愿的是你，说不喜欢我脖颈留有痕迹的也是你。”
　　“……”
　　柳以童眼神茫然一刹，似乎听不懂阮珉雪在说什么。
　　阮珉雪牙咬紧，却略苦地笑，就着抓发的动作，将正沉溺于酒精于信息素的少女按下来，向她索要一个补偿的吻。
　　含糊的控诉融化在唇齿纠缠之间——
　　“渣女。”
　　————————
　　番外相对独立于正篇，讲述平行时空的两人从无到有的、全新的、完整的故事；
　　所以，因隔日更的等待&已有正文完结基础，个别宝子重新追番外体感是会觉得慢or长啦～
　　不过，目前番外大纲进度条已过大半，西米正在保证故事完成度（作者的执念!!!）的前提下加速收尾ing～


第89章 一四
　　柳以童醒来时，先前烂醉后那种陌生矛盾的体感又涌上身体——
　　疲惫的，酸痛的，但又舒畅的。
　　尤其后颈腺体、嘴唇与指尖，还酥酥麻麻地泛着痒，仿佛被极其柔软湿绵的隐秘之物含.吮了一夜，如今浪潮褪去，唯欢欣的余韵镌刻在她身体之上。
　　柳以童身体醒了，感官醒了，大脑还在延迟开机。
　　等疑惑与零碎的记忆缓缓浮现，柳以童才明确一个结论：
　　她或许并非醉后不断片的体质。
　　毕竟，她关于昨晚最后的记忆，是在酒吧和舒然耍赖，之后她就昏迷。再然后发生了什么，她被谁带走，怎么来到这处陌生的房间，在房间里发生了什么，她都没印象了。
　　不过，绝对发生了什么。哪怕记不清，柳以童也如此确定。
　　因为她颈下锁骨处有隐隐的痛，抚上去手感略微粗糙，像已结痂。不仅如此，指尖的酥麻与后颈腺体的膨胀，都在明确这一结论。
　　何况，有些朦胧的画面随感官一起涌现，是她关于昨夜仅存的记忆，纵然画面像被蒙了数层纱般看不清，也依稀能判断是女人起伏的胴.体。
　　柳以童环视四周，自己所处的是间陌生的卧室，宽敞轻奢，片刻她记起，这是阮珉雪的卧室——
　　二楼的那间。因两人久居一楼，柳以童都快忘了，阮珉雪其实在楼上还有间更完备的卧房。
　　难道……昨晚的是……
　　揣测唤起少女忐忑、期待且遗憾的心跳，柳以童赶忙掀被子，脚趾刚触地，她就因看到什么而脸热起来——
　　衣物散了一地。
　　有的是她昨夜穿的，有的是另一个人的，四散得几乎无法拼凑出二人昨夜的动线，但凌乱堆叠，足以确定二人当时多么热切与沉迷。
　　屋中并无别人，柳以童还是懊恼地捂住脸，挡住表情好像就能顺便挡住复杂的情绪，好像自己的心没乱过。
　　她进了浴室，果然里面无人，浴池内的满水还没被放空，已经凉了，地板上还溅了一地的湿，不知昨晚在这里又发生过什么，居然一夜过去还没干。
　　“……”柳以童红着脸收回视线。
　　她看向镜子，其中映出少女薄肌健康的身体，本冷白的皮肤上泛着些红痕，不多，但颜色都很深。
　　尤其锁骨上那处牙痕，太深了，对方昨晚咬的是真狠。
　　柳以童手摸摸那道红，记忆稀薄，她只能凭事后的线索推测，昨晚那人是不是被逼到没法子，才报复似的，在她颈上难耐啃吮。
　　“……好可惜，什么也不记得。”柳以童赧赧轻挠了下患处。
　　她随即逸散更多揣测，如果她会断片，如果她喝醉后还能做，会不会，有一种可能……
　　上次和阮珉雪做的，也是她自己？
　　这个问题一旦涌现，就让少女初醒的心脏蠢蠢欲动，她迫不及待想和阮珉雪确认答案，想知道，是不是至少目前，不存在比她更好的选项？是不是她在她那里，真的拥有可以恣意留痕的特权？
　　柳以童匆匆披了件浴袍，便赤着脚蹬蹬下楼，楼梯刚走到一半，恰好见阮珉雪行至旋梯口，抬眼看上来。
　　柳以童心跳更快。
　　不知因昨晚的激情，还是醒后的思念，亦或是今早的晨光特别好，还是说那人本如此……
　　柳以童觉得，这天早上阮珉雪漂亮得要命。
　　也是一身随意的睡袍，系带懒懒搭在腰上，领口欲坠不坠，露出颈上一个完整的唇印。
　　慵懒且性.感。
　　相比上次，这次唇印只有一个，躺在女人白皙的皮肤上，像窃香的漏网之鱼。
　　柳以童都能猜到，昨夜或许是阮珉雪本不允许，但她醉了痴缠，阮珉雪拗不过，就允许她留一个。
　　只有一个。
　　但那么完整。
　　柳以童鼻腔一热，差点以为自己又要没出息流鼻血，抬手掩了掩，还好，什么也没有。
　　事后记得一切，当然很好。
　　可什么也不记得，凭蛛丝马迹还原昨夜的激情，好像也很刺激。
　　她顿在原地，阮珉雪盯着她走上来。
　　一阶一阶，走得很慢，手指攀着红木扶手滑上来，似盯着猎物曲行的蛇。
　　柳以童僵在原地，甘愿自己被瞄准、靠近、捕食。
　　但阮珉雪没靠太近，就停在两阶之下的位置，抱臂倚墙，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目光从脸上，游走到颈上，再往下。
　　出来时匆忙，柳以童衣着绝非得体，穿得很乱，露肤度很高，她被盯着看，本能想整理下衣领，但手指蜷了蜷，还是没这么做，阮珉雪想看，她就会克服羞耻感，任阮珉雪看。
　　片刻，阮珉雪笑笑，轻声说：“先换件衣服吧？之后会有客人。”
　　本清丽的嗓音此时哑得很。
　　听得柳以童耳朵都酥痒，她好喜欢，喜欢阮珉雪因她发出如此沙哑的声音，也喜欢阮珉雪自然地提醒她“客人”的事。
　　好像她和她都是这家的主人，且她和她拥有彼此身体的独占权，不容第三者窥伺。
　　“好。”柳以童回答。
　　阮珉雪头抵着墙，又看了她一会儿，不知在观察什么，还是在想什么。
　　柳以童也没问，就站在原地安静地等，面上看着冷静，其实她心里已经紧张得不行。
　　“开始适应了吗？”阮珉雪问。
　　“嗯？”
　　“昨晚。”
　　“……”
　　“相比上一次。”
　　“啊……”
　　柳以童心跳狂乱，阮珉雪这问题，几乎坐实了她的猜想，果然，上一次她也断片了，果然，上一次和阮珉雪做的也是她。
　　百感交集，柳以童词不达意，只能笨拙地点头，再点头。
　　这样的反应在阮珉雪看来只觉青涩，或许还有点可爱，阮珉雪莞尔笑开，才说：
　　“那就好。之后这样的事不会少，毕竟我喜欢你的信息素，也喜欢你的身体。”
　　闻言，柳以童又独自兵荒马乱起来。
　　她因阮珉雪“不会少”的承诺暗喜，同时又因后面补充的两句“夸奖”些许酸涩。
　　被夸本该开心的，可阮珉雪强调因她身动，不因她心动，简直划清界限，泾渭分明。
　　柳以童沉默，阮珉雪也没逼她，只径直往上走，经过少女身边时，淡淡的玫瑰香渗透过来。
　　“你情我愿最好，我不想仅我一人享受其中。”阮珉雪说到这里，又深深看柳以童一眼，意味深长地弯了弯眼睛，拟出笑意，“不过看你昨晚的反应，我应该不必担心。”
　　“……”
　　阮珉雪上楼了。
　　等人走远，脚步声都听不见，柳以童才脱力，缓缓坐在阶梯上，独自消化爆炸的情绪。
　　羞怯、狂喜、心动、可惜、懊悔、庆幸……
　　诸多情绪撑得宿醉初醒的身体几乎要超负荷，柳以童掩面许久才让濒临失控的心跳老实下来。
　　此刻得知两次喝醉的真相，柳以童只剩一个问题，一个遗憾，上次的她不明所以，好像会错意——
　　【阮女士，我们的关系会有任何变化吗？】
　　【我本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看来你不这么想？】
　　如今，柳以童确定，当时的阮珉雪，绝对不是想辞退她。
　　那么，阮珉雪当时理所当然的“关系变化”，是怎样的变化？
　　时至今日，柳以童才懊恼地领悟，自己当时或许错过了一个怎样的机会。
　　念及至此，她再也坐不住，她想赶紧换好衣服，和阮珉雪再当面确认一遍。
　　柳以童回自己房间换衣洗漱，她动作很快，可出来时，还是没赶上和阮珉雪的再度独处，所谓客人已经到了。
　　那是位戴眼镜的短发女士，看起来精明商务，柳以童记得她的脸，在诸多财经报道中，这位通常是阮珉雪的代理人，好像名唤穆韵。
　　穆韵显然也不是什么外人，阮珉雪给她腾了对面的位置共进早餐。看到柳以童时，穆韵不意外，起身与她打过招呼，二人就算认识。
　　第三人的早餐被摆在阮珉雪身侧的位置上，显然，那就是柳以童的座位。
　　柳以童走过去落座，餐桌上那两人还在聊事情，没特地招呼她，仿佛她本该坐在这里，仿佛她无需回避二人的谈话，仿佛这些都理所当然。
　　“盛荣最近小动作很多。”穆韵平静道，“先是将提供给我方旗下启航公司的新能源产能，高价转供给对家雷霆，导致启航新车型关键部位交付延迟，眼下恐怕要面临高额违约金。”
　　阮珉雪面不改色，手上持餐刀切割着面包，仿佛在听什么闲趣逸闻。
　　穆韵继续道：“不仅如此，盛荣还试图在边缘条款上做文章，计划绕过万维，将共同研发、共持知识产权的核心技术，单独申请国际专利。”
　　“看来是有‘分家’或向第三方授权铺路的打算了。”阮珉雪冷冷点评。
　　柳以童恰好是金融学子，本又关心阮珉雪的事，所以这二位所说的专业话题，她都听得懂——
　　万维是阮珉雪名下资本之一，专营私募股权基金，以精准投资和高效整合闻名，业内地位与声望极高。
　　而五年前，盛荣科技还是一家挣扎在B轮融资、技术独特但商业化困难的小公司。
　　阮珉雪力排众议，不仅领投，还利用万维的资源网络，亲自帮他们对接关键客户、优化供应链、引进核心管理人才，引盛荣发展至今。
　　可以说，阮珉雪对盛荣有知遇之恩，万维与盛荣的合作也是业内“慧眼识珠、合作共赢”的典范。
　　但当下听来，盛荣的“小动作”，已经不能说是简单的“方针调整”，而是对万维的背刺，对阮珉雪的背叛。
　　事关阮珉雪，柳以童听得紧张，食欲全无。她毕竟只是普通家庭出身的金融学生，理论听得多，却没实际操盘经验，想不出阮珉雪会怎么破这个局。
　　“万维的投后管理介入了吗？”阮珉雪云淡风轻问。
　　穆韵干净利落答：“当然。盛荣给雷霆供货的物流单据和合同影印，投后团队已经拿到了。法务团队也梳理好知识产权的条例，目前已经锁定对方钻空子的切入口。”
　　“行。法务该告就告，记得通知银行，断他C轮融资。”阮珉雪优雅咀嚼咽下食物，才淡然说，“顺便，把先前倾斜盛荣的资源转给辰景。恰好，之后卡文迪许公爵名下投行的闭门晚宴，我还缺个闲聊的话题，‘长期合作伙伴令人遗憾的短视’，听着不赖。”
　　穆韵：“确实。”
　　柳以童：“……”
　　金融学子听麻了。
　　惊天危机。
　　但早餐没吃完就解决了。
　　辰景，柳以童有点印象，似乎是处于A轮、但技术接近替代盛荣的小公司，阮珉雪敢放言直接让辰景替代盛荣供应，可见万维事先或许早已秘密支持辰景的研发与试产，可见阮珉雪早对盛荣有所防备，此时才能釜底抽薪。
　　而在顶级投行的闭门晚宴上，作为业界核心，阮珉雪信手写的一张稿纸或许都能挽救一家小公司的经营策略，更遑论亲口散播的“闲聊”，盛荣此后的商誉、融资前景和客户信任度，下场清晰可见。
　　柳以童全程安静地听，没说话，只叉子悬在餐盘上虚无比划，片刻，她察觉两人没说话，抬眼看了下，发现阮珉雪也在看她。
　　“阮女士。”柳以童忙恭敬唤。
　　阮珉雪笑了笑，开口，“你有什么想法吗？”声音比先前谈论盛荣时明显温暖。
　　“……”柳以童低头，坦诚道，“我有些遗憾盛荣的短视，它本可有更好的发展。业界对万维与盛荣的合作一直津津乐道，许多评估都默认二者为同一势力，坚不可摧……狐假虎威久了，盛荣许是看不清自己，开始膨胀了吧。”
　　阮珉雪与穆韵对看一眼，默契地无言一笑。
　　“但，合作就是合作，两家就是两家。”最后是穆韵给年轻学子拆解这一课，“商人最忌讳念旧情，只有各取所需的利益是永恒的。”
　　柳以童认真听，她醒悟，自己果然还是太稚嫩，将万维与盛荣人格化，对阮珉雪的爱屋及乌泛化到万维资本，乃至最后投射到盛荣之上。
　　穆韵没剖白得更残忍，实际上，资本也只是资本，若阮珉雪有必须切割万维时，这人怕是也不会留情。
　　“何况，这次盛荣搞事，也未必于万维无益。”穆韵又说，“近年来阮珉雪事业正盛，不比创业期，气质锋芒收敛不少。总有不长眼的错将温和当柔弱，万维趁这机会杀鸡儆猴，敲打敲打那些势力，明确边界，阮珉雪也能省些心。”
　　柳以童受益匪浅，若有所思。
　　早餐用过，穆韵先去暖车，阮珉雪离席拾掇前，先给柳以童面前放了个红包，厚实的一大个。
　　柳以童吓一跳，昨夜刚度春.宵，今天就收到钱，很微妙，但阮珉雪没留下误解，主动说：
　　“压岁钱。新年快乐。”
　　“……”
　　压岁钱。
　　柳以童从家教的雇主那收过压岁钱，从柳琳那收过象征性的压岁钱，从舒然那收过开玩笑的压岁钱。
　　她都接受了，可唯独阮珉雪给的，她不想要。
　　压岁钱是长辈给晚辈的。
　　她不想当阮珉雪的晚辈。
　　可方才偷听的一堂课，一些关键词束缚了她的行动，比如杀鸡儆猴，比如收敛锋芒，比如边界……
　　柳以童于是开朗地笑着，还是收下那个大红包，跟阮珉雪回了新年快乐。
　　“我之后出门几天，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阮珉雪起身，意有所指地问。
　　柳以童仰头看阮珉雪，晨光暖暖兜着女人的身体轮廓，让她卷曲的发尾、睡袍的绒毛，都散发蜜色的温柔。
　　阮珉雪好像在等什么。
　　可柳以童更怕是自己自作多情，怕自己像盛荣一样，待在这人偶然投注的柔情里，膨胀了，以为自己有资格越界。
　　于是柳以童没问所谓“关系的转变”，她只在阮珉雪事先泾渭分明的边界里，给出自己能给的最满的回应：
　　“我很喜欢。”
　　“嗯？”阮珉雪果然不解，眉梢微挑。
　　“先前你在楼梯上说的……”柳以童抬手比划。
　　阮珉雪果然领悟，她在楼梯上最后说，要你情我愿，不要仅一人享受，柳以童这句“我很喜欢”，是对那些话的回应。
　　只不过，狡诈的少女还是私藏真心。
　　没限定喜欢的，到底是什么。
　　“好。”阮珉雪勾唇笑，而后俯身，靠过来。
　　柳以童身体僵住。
　　紧接着，她感觉自己额顶发际上被柔软的双瓣擦过，很轻很轻，又因隔着些发丝，触感不算清晰。
　　却足以让柳以童感官冻结，这是她第一次清醒地感受到来自阮珉雪的亲近。
　　因而比那些床畔的厮磨还要亲密。
　　“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阮珉雪额吻过后，便起身离开。
　　留柳以童在原位悸动地感受这份尚未完全，却足以令人沉沦的，阮珉雪施予的接近恋人的甜蜜。
　　让柳以童尝过之后，更害怕失去。
　　但她绝不甘于此。若从没想过追求，柳以童就会只是一个远远看着的暗恋者，就不会徐徐图之，谋到如今陪伴阮珉雪的资格——
　　柳以童决定等一个完全的时机，等她明确“关系转变”的发问，得到的会是十拿九稳的答案，她才会问。
　　柳以童不敢失去阮珉雪。
　　所以她要保证自己能得到她。
　　为此，她可以赌上一切。
　　包括自己的身体，与伪装的真心。
　　＊
　　阮珉雪出门几日，这几天，柳以童过得很安分。
　　每日早出早归，去酒吧兼职时也不喝酒了，以最佳状态等阮珉雪回来。
　　唯独这天，柳以童在医院被柳琳留得久了些，冬春季节天黑得早，她到别院时，是踩着星月胧光进的门。
　　屋内难得没留灯，阿姨不知为何不在，柳以童抬手摸到墙边的开关，却在按下前滞住动作。
　　厅中阴影处有人影骚动，不待她细看，就见阮珉雪从黑暗深处上前一步，走进月光之下。
　　柳以童看清，那人衬衣领口的第一枚扣子不知绷到哪里去了，可见其到家解衣的动作不算耐心。女人唇上惯常涂得精致的口红难得被抹出了界，呈现点野蛮的、原始的、颇具生命力的性.感。
　　过去独自一人也不减的掩饰难得卸下，露出眉眼真实的疲惫与压抑……
　　许是在谈判桌上又遇到了令人不爽的情况。
　　此时带着一身戾气回来，亟待发泄。
　　却真实得让柳以童怦然心动。
　　阮珉雪走上前来，柳以童一动不动。
　　接着，女人凑到少女颈边，距离很近很近，她嗅了嗅，确定地说：
　　“没喝醉。”
　　“嗯。”柳以童点头。
　　接着，阮珉雪拽了下柳以童的领口，迫她低头，让她看清自己颈上唇印已然淡去的痕迹——
　　“很好。来做。”
　　————————
　　童童：小狗追尾巴，独自团团转。
　　此女就这样将本临门一脚的恋爱经营得孽恋情深恨海情天


第90章 一五
　　由酒精催发的冲动，到肾上腺素促进的冲动。
　　由迷醉的激情，到清醒的激情。
　　变化的是状态，不变的，是心存隔阂的肉.体亲昵。
　　雪色的肌肤抓握时入手竟是滚烫的，这反差攫住柳以童的心脏，让她手上动作不由得放轻，生怕捏碎了这捧燃烧的雪。
　　柳以童很喜欢阮珉雪现在的表情，眼眸有些涣散，眼尾的红随汗水晕到面颊上，再无顾忌，嘴上喃喃念着，只渴求极致的欢.愉。
　　柳以童听她的，给了她点信息素。
　　阮珉雪果然上瘾，浑身颤抖得像是要碎了，挣扎着攀上她的颈背，揽着抱近。
　　柳以童顺从，循阮珉雪的力道贴过去。
　　她看到她痴痴地笑，眼底却燃着些许清醒。
　　她凑过去，被那人吐出的热息撩拨嘴唇，她不由得主动索吻，下一秒却见那人故意偏过头，没满足这个吻。
　　只急促地喘，像难耐，也像沉溺。
　　柳以童心一紧，随后而来的是细密的痒和麻，以及针扎似的轻浅的疼。
　　柳以童清楚，阮珉雪是因信息素渴求的身已动拉近她，是因身体臣服、理智不愿的心未动而推拒她。
　　这合情合理。柳以童从来明白。
　　可肤表的炽热与心口的冷寒带来的温差，还是真实得令柳以童痛楚。
　　“柳以童……”
　　阮珉雪含着热气唤她。
　　柳以童垂眸定定看下去，见阮珉雪眼尾蓄着泪光，明亮的眼眸因这水光显得温柔且可怜。
　　“叫我的名字，柳以童。”
　　“……”
　　“叫我的名字。”命令的语气。
　　柳以童所有克制的感情、礼教与分寸，都被这指令解禁。
　　她再无忌惮，随心所欲，主动侵上阮珉雪的唇。
　　将那人索求的称谓含进深吻里：
　　“珉雪。”
　　“阮珉雪。”
　　自这天起，柳以童和阮珉雪有了个共同的秘密。
　　关于她对她的称谓。
　　平日在人前，她唤她“阮女士”，疏离地，敬重地，与二人相处的模式并无差异，克制地止乎礼。
　　然而在无人的私下，她就会唤她“阮珉雪”，越界地，任性地，放肆地。
　　柳以童没想过，在她青春期时含在唇齿间咀嚼过无数次的，有美玉与霜雪的矜高之意的名字，叫起来，会那么热、那么诱、那么色.气。
　　以至于她后来再听到看到这个名字，就会像巴甫洛夫的狗一样产生条件反射：
　　无论是在广播里，电视中，还是报纸上。
　　都会让她想起掺杂热喘的低吟，想起发肤贴缠的战栗，想起泪水与汗水混合的深吻。
　　偶尔接受记者采访的阮珉雪，在黑洞洞的镜头前，总是笑得淡雅平静。
　　其实这种人比惯常面无表情的人，更像是生而泯灭人性。
　　毕竟后者倾向压抑，叫人一眼便知，是隐而不发，是藏着情绪的。
　　可阮珉雪这样的，才叫人琢磨不透，不知这笑是否发自真心，究竟真出于喜悦，还是掩饰着鄙夷。
　　但如今，在柳以童看来，阮珉雪好懂了许多。
　　或许因为那些肌肤相亲，她比她，相较于常人，更多几分默契。
　　毕竟至少阮珉雪那些不为人知的小癖好，柳以童都知道——
　　原来，阮珉雪居然是有点嗜痛的。
　　平日被万人叩拜般尊敬着的、从发丝到指甲都被精心养护着的女人，有时被柳以童失控吻痛，会流着眼泪瑟缩，反而满足地将她抱得更紧。
　　柳以童依稀能理解阮珉雪的喜好。
　　就像她被别人打会还手会报复，但被阮珉雪咬疼时，她反而会很爽一样：
　　疼痛是警告，是死亡的预告。
　　死又与生如影随形，是天地间，唯一离生最远也最近，对立又统一的双生。
　　所以，阮珉雪施予的疼痛让柳以童如获新生。
　　让柳以童感到，正真实地活着。
　　她想，或许也就那些时刻，阮珉雪和她是一样的。
　　都迷恋彼此带来的痛。
　　“啊。”柳以童头顶钝痛一下，被迫回神，转头看清来人，轻轻埋怨一声，“疼。”
　　“客人站这儿等多久了？”
　　舒然放下敲她脑袋的菜单，笑着推到客人面前，接待后，才转回来对柳以童继续说：
　　“难得见你心不在焉……好吧，自从你和那位有瓜葛后，次数虽然不多，但也不算难得。总之，说吧，这次又是怎么了？”
　　方才酒吧内清净，柳以童才发了会儿呆，没想到一走神就太投入，她朝客人赔笑致意，调配对方要的那杯鸡尾酒。
　　色彩斑驳的酒液上了桌，客人满意地执走。
　　柳以童低头擦拭着摇壶，片刻感觉舒然的视线还黏在自己脸上，越来越热，才忍不住看回去：
　　“你还真有耐心。”
　　舒然狡黠一笑，“听八卦怎么会没耐心呢？”
　　“……我怎么记得你对爱情故事无感，你什么时候转性了？”
　　“普通小情侣腻腻歪歪的故事我当然无感。但寡欲酷妹化身情圣，与高岭之花拉扯虐恋，这我高低得听一嘴。”舒然举杯致意，片刻又补充，“当然，等你俩真谈上了，就别跟我说了。我不爱吃狗粮。”
　　“……”
　　柳以童无语，擦着酒杯干笑，不知想到什么，笑意又淡下去，许久才喃喃：
　　“在你看来，我俩真能谈上吗？”
　　舒然凑近些，“哎，对了，我要听的就是这部分！来，关于你内心的纠结，关于你阴暗的一面，全都展开跟我说！”
　　“……”
　　柳以童嘴唇动了动，想了想，还是没有说。
　　她知道舒然是特地以浮夸玩笑的形式，想引她走出苦闷。
　　但事关阮珉雪，她还是不敢胡说。
　　她怕自己看到的阮珉雪是片面的，她怕自己单方面的词组会让人曲解阮珉雪，她哪怕在挚友面前，也不愿擅自编排阮珉雪。
　　她承认自己当局者迷，也清楚自己永远无法抽身做旁观者——
　　在命中最苦闷的那段日子，阮珉雪是她心底最轻盈的部分；如今生活逐渐好起来，阮珉雪就成了她心中最沉重的部分。
　　她这辈子都要因阮珉雪患得患失了。
　　但她认栽。
　　“Etta，舒老板，好久不见。”
　　是先前那位富婆，新客转为常客有一段时日了，不过近来不知怎的，又来得少了。
　　如今久违地来了，富婆小姐姐面色红润，气色依旧很好，只是手不时按着后颈揉动，像在缓解不适。
　　“最近忙什么呢？”柳以童看她气色，给她调了杯玛格丽特。
　　小姐姐喝了口果然喜欢，夸调酒师一嘴，而后敞开心扉倾述：“情关难过啊！怨我，没控制住。”
　　舒然托腮作倾听状，“果然，酒吧这地界不缺为情所困的故事。”
　　“我也不算纯粹为情所困吧，应该说是，有苦有甜。”
　　“说说？”
　　“我最近在追一位年上的alpha。”小姐姐说。
　　舒然意有所指瞥柳以童一眼，才对那小姐姐说：“您这样的尤物还用‘追’人，不是勾勾手指就手到擒来吗？”
　　“承蒙夸奖。首先，我追的那位也是个尤物，确实得费心。其次，我其实也没怎么认真‘追’。我是个感官至上的人，所以，我们阴差阳错发展成了炮.友。”
　　舒然：“……”
　　柳以童：“……”
　　小姐姐误会她们的沉默，提声说：“成年人，就算走肾不走心，你情我愿，后果自负，有什么问题？”
　　“很好啊。”舒然憋笑，“我只是听着耳熟罢了。”
　　柳以童：“……”
　　那小姐姐继续说：“可惜，有一晚我没忍住……你们不知道，那种性格冷淡的人偶尔流落出那种表情真的很招人……然后，我的信息素失控……然后，她也失控……然后……”
　　对方说到这里就停住，可柳以童和舒然却已经猜到，信息素失控情况下亲密状态的A与O，后果会怎样。
　　忍不住抬手揉后颈的小姐姐，以动作验证了她们的猜想，不过客人自己倒是坦然，耸了耸肩：
　　“总之，就是你们猜的那样。”
　　舒然不确定，追问：“永久标记了？”
　　“嗯哼。”
　　柳以童咬了咬牙，没说话。
　　她自己就是alpha，自小经历教育，深知ao体质的差异，深知永久标记需要如何慎之又慎的考量。
　　她对客人所说的床伴关系并无异议，但客人对永久标记略显轻浮的态度，她并不茍同。
　　舒然问：“那现在怎么办？”
　　“怎么说呢？算是因祸得福？我本来就对她有意思，发展成肉.体关系只是为了解馋，如今可以更进一步也不算亏。最糟糕的结果不过是做手术去除标记，就当离婚扒层皮一样接受咯。”
　　“客人真是豁达！”
　　小姐姐却笑，“豁达什么呀，又没到最糟糕的结果，至少现在我们正以结婚为前提重新恋爱。她本来对我无感，如今因标记的绑定，她开始了解我，由身体依恋开始培养心理依恋。而且，激素这东西就是很蛮横啊，有的时候真不好说，她对我表现出的兴趣，有没有信息素促进的效果。”
　　小姐姐将酒饮尽，表情沉了些，若有所思：
　　“我想，那晚的冲动，终究是好事吧。若是没它推我们一把，我们或许还僵持在原有的关系中，直到适应。毕竟，能约.炮的本就是追求感官的人，对这种人来说，适应、习惯、麻木、无聊、平淡如水，才是最致命的。”
　　柳以童擦杯子的手顿住。
　　她听见那小姐姐半是庆幸半是自我安慰地说：
　　“至少，这契机发生在我和她厌倦任意一方之前，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嗡。
　　柳以童安静听完，将擦好的杯子放回置物架，力道有失，杯壁与杯壁相撞，发出悠长的共鸣。
　　与她心底酸麻的感受逐渐同频。
　　像某种预言，像某种警告。
　　这夜，阮珉雪又回家了。
　　酒足饭饱，便再度亲吻着滚到床上，如过去的每一次一样。
　　她和她信息素的极高匹配度，令二人的身体犹如天造地设。
　　柳以童无论几次，都不觉适应，甚至每次的感官都如累积的奖池被兑换，带来的狂喜比上一次更加猛烈。
　　她这夜特地观察了阮珉雪的表情。
　　一贯的沉迷，毫无分心的罅隙，只有这种时刻，柳以童敢用“忠诚”一词描述阮珉雪对自己的态度。
　　她忠于她编织的快意里，全然地、彻底地。
　　她侥幸地想，她和她，或许会与那位客人的情况不一样吧？
　　可一次结束，阮珉雪陷入短暂的昏睡时，柳以童察觉自己心底有个洞，虚无的风从中穿堂而过。
　　这让她惶恐，这让她无助。
　　这让她意识到自己也不能免俗，也在无可避免地应验那则预言。
　　她拥着她的爱人，可她并不是她爱人的爱人。
　　她已将全身心托付给她，她本该无怨无悔，可她是人，是个普通人，她依旧是贪婪的。
　　她依旧期待，她爱的人，也能全身心爱她。
　　“柳以童，困了吗？”阮珉雪醒转，轻轻唤她的名字。
　　柳以童笑笑，吻她微汗的鬓角，摇头。
　　“那再来一次。”
　　“乐意至极。”
　　这次阮珉雪跪伏趴着，手指揪着被单。
　　那人赤着的背像一幅画，从腰窝往上蔓延的脊椎线是山河的形影。
　　而颈上微隆的腺体，是贮藏珍宝的目标之地。
　　柳以童欺身而上，舔了舔阮珉雪的后颈。
　　阮珉雪很用力地颤了下，呼吸声都带着水汽，却没有转身看她，也没有制止她，仿佛她对她做什么都行。
　　柳以童想起那客人庆幸的忠告，她心跳如擂鼓，怦然作响。
　　她的犬齿因情.动变得尖利，她随时可以将齿尖扎进阮珉雪的皮肉，让她彻底沦为她身心的奴隶。
　　她吻住阮珉雪的腺体，齿关在柔软的皮肉上轻轻研磨。
　　“唔……”
　　阮珉雪听起来快哭了，塌着腰无力地陷下去……
　　手指蜷了蜷，却仍旧没有阻止她的动势，连脱口而出的“不要”都没有。
　　这一刻，柳以童只觉自己得到了极高的权限。
　　被阮珉雪信任的权限，囚禁阮珉雪的权限，破坏阮珉雪的权限。
　　这权限，是阮珉雪给的。
　　可也因意识到自己得到如此权限，柳以童反倒更没法咬下去。
　　她最终只是收起利齿，转而以柔软的嘴唇，爱怜地亲吻她心尖的人。
　　她也给了阮珉雪至高的权限——
　　随意践踏她身与心的权限，独善其身、永不与她相恋的权限。
　　她贪恋阮珉雪，她渴求阮珉雪也爱她。
　　但她允许阮珉雪不爱她。
　　她在这个吻中，做了一个决定：
　　客人有客人的故事，她有她自己的故事。
　　柳以童的告白不能以冲动与剥夺替代，这不是她爱阮珉雪的方式。
　　————————
　　“少女的告白”蓄力ing


第91章 一六
　　临近开学，雇主家的小孩即将迎来高考前最后半个学期，复习压力有所提升，柳以童近日作为家教也付诸更多心力。
　　那家小孩是个伶俐的学妹，很懂事，知识点一说就通，偶尔实在转不过弯的，也不会耽误柳以童太多时间，宁可私下独自琢磨。
　　可甲方越是通情达理，身为乙方的柳以童越不忍辜负，她绞尽脑汁将教案设计得通俗易懂，有时阮珉雪不在家，她就干脆伏案熬到通宵。
　　这晚阮珉雪没说会回，柳以童就专心忙工作。
　　照旧是熬到困倦的一夜，她没拉房帘，也没换睡衣，就着月光趴在书桌前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肩上一沉，她醒转，猛然坐起，颈侧被微凉纤嫩的物什擦过。
　　侧头，发现是手指。
　　抬头，就看见阮珉雪。
　　那人许是刚回来，只摘了外衣，内里一件高领的黑色修身毛衣，很衬婀娜身型。
　　初春依旧寒意料峭，那人的指尖还带着户外的冰凉，无意触到柳以童的脸侧，泛起一阵刺激。
　　柳以童缩了缩脖子。
　　阮珉雪收回手，挽唇，“抱歉。”
　　柳以童摇头，盯着阮珉雪的眼睛，试探着朝她伸出手。
　　见那人虽眼含疑惑之色，却没有躲避，柳以童才敢攥住对方的手，两只大手包着两只纤柔的，反复搓揉生热，还时不时朝上呵气，渡以温热。
　　全程，柳以童都盯着阮珉雪的表情看。
　　她原想着，只要看到阮珉雪有不乐意的苗头，她就马上收回手。
　　殊不知，她坐着，本天然弱势的地位，却因眼眸一动不动盯着，显出些侵略性，加之指尖的温热刺激，让那上抬的注视格外炽热。
　　阮珉雪被那凝望兜着，只觉身体都热起来，笑意难得不自然，深吸一口气后，错开视线。
　　没抽回自己的手，任小孩磋磨示好，只嘴上开启话题转移注意：
　　“你在忙家教？”
　　“嗯。”
　　“忙到睡着？”
　　“……”
　　换作先前，柳以童可能会道歉，说自己不知道阮珉雪会回来才分心在别的工作上。但如今相处数日，她知道阮珉雪这话不是在追责，而是在关心她。
　　她难得生出点恃宠而骄的底气，将阮珉雪的手拉着贴到脸上，蹭蹭，说：
　　“一个人待着也无聊，不如专注做事，就不会想七想八。”
　　果然，阮珉雪被逗笑，问她：
　　“想七想八，是指想什么？”
　　柳以童嘴上没回答，眼睛却亮亮地盯着阮珉雪看。
　　阮珉雪也静静看她片刻，忽而，视线下移，落在少女卫衣的长袖口。
　　柳以童循目光看下来，发现自己的袖筒因时常磨桌沿起了球，其实也没磨损，拿机子刮刮还能穿，不过是影响美观。
　　不在阮珉雪跟前时，柳以童不拘小节，可此时这些小细节被阮珉雪亲眼看见，她就有点局促。
　　手臂欲盖弥彰偏转角度，想把起球的区域藏起来。
　　阮珉雪见状，也没再盯着看，只问柳以童：
　　“医院那边开销有变化吗？”
　　“……还好，和以前差不多。”
　　“学费呢？”
　　“交完了。”
　　柳以童刚开始还回答得不明所以，可两轮问答结束，她就知道阮珉雪是误会了什么——
　　加班熬夜，衣着“褴褛”，阮珉雪怕是以为她现在穷得周转不开，过得特别惨。
　　其实真不是那么回事，柳以童正想解释，就听阮珉雪问：
　　“今天白天能抽出空吗？”
　　“可以的。”柳以童秒答。
　　“想带你去吃点东西，顺便买些衣服，有兴趣吗？”
　　太有兴趣了。
　　只要阮珉雪能陪她玩，全程消费要她买单，甚至额外支付阮珉雪陪同费，她也愿意。
　　嘴唇动了动，却还没想好要说什么，柳以童词不达意，正斟酌着，就听阮珉雪继续说：
　　“别有负担。以我和你的关系，给你花钱才是正常的。”
　　……这话悦耳得有些刺耳。
　　柳以童最终接受了阮珉雪的好意，答应赴约，并直言自己很期待。
　　阮珉雪的手还被她拉着贴在脸侧，此时才动动，作主动轻抚，而后提醒她趁天没亮抓紧休息，与她道了晚安。
　　只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柳以童睡醒洗漱后，刚到大厅，就听到阮珉雪在打电话。
　　许是公司那边临时出了什么变动，阮珉雪口中重复着“今天”与“出面”，尾音多带疑惑，不像问句，更像质疑。
　　柳以童听着有些失望，她想，如果阮珉雪有急事，她肯定不愿耽误人家的正事。但定好出去玩被爽了约，让她白白兴奋一整夜，说不失落是假的。
　　然而，阮珉雪问她意见时，她又还是“识大体”地说：“没关系，我们可以下次再去玩。我们有的是机会。”
　　“这么懂事。”阮珉雪勾勾嘴唇。
　　柳以童却听得别扭，那话不像夸奖，至少阮珉雪说起来时，眼底没有笑意。
　　或许，这位不喜欢太过懂事的情人？
　　柳以童揣测。
　　有些人就好养灵动泼辣的小雀，在平静无聊时轻轻啄人一口，且痛且刺激。
　　于是，柳以童赶忙说：“不过，作为补偿，能带我去你的公司玩吗？”
　　闻言，指节本在手机屏幕上翻飞的阮珉雪动作一顿，她缓缓抬起头，转来打量柳以童，眼里浮起些反复确认的意思。
　　柳以童语塞。
　　她本意是，能和阮珉雪待在一起，在户外或在公司都很有趣。可话说完她才意识到不妥，她和她是什么关系，公司那种接近公开的场合，是她能去的地方吗？
　　“啊，不是……”柳以童舔舔干涩的嘴唇，正要改口。
　　阮珉雪却轻巧答应：“好啊。”
　　“啊？”
　　“反悔了？”
　　“……当然不是。”僭越的要求是柳以童提出来的，此时仓皇紧张起来的，也是柳以童。
　　“现在能出发吗？”
　　“好！”
　　＊
　　专属电梯内锃亮的金雕栏带着种中古的低奢，与金融中心西装革履的白领们气质吻合，唯独身着皮衣皮靴的柳以童走进来时稍显格格不入。
　　出门前，阮珉雪没提醒dressing code，柳以童就搭了套兼顾美观与价位的，如今入场才发现多随便。
　　事实上，或许也没想象中那么碍眼。柳以童注意到，前厅往来的员工颇有素养，只有阮珉雪经过时她们会颔首低声“Michelle”或“boss”地打个招呼，没有人会表情浮夸地惊讶看其身边的柳以童。
　　还好还好，没太惹眼。柳以童心想。
　　倒是电梯到达楼层，在门外待命的几名助理看到柳以童时，反露出些许惊讶，甚至个别年纪轻的还反复偷盯着她打量。
　　怎么前台的人镇定得见多识广，阮珉雪身边的人更显得少见多怪？
　　总裁的办公室与休息室相隔很近，仅一个过道的距离。阮珉雪差三助在休息室接待柳以童，自己则带一队人乌泱泱进了会议室。
　　虽在课堂听老师同学们说过，但亲眼看见带独立卫浴，宽敞齐备犹如总统套房的休息室时，柳以童还是本能挑了挑眉——
　　真有钱。
　　想大逆不道地篡一秒的位。
　　“请坐。”三助是几名助理里年纪最轻的，负责阮珉雪的生活调度，此时引柳以童落座后，声线绷紧问，“您有任何想喝的想吃的，随时都可以告诉我。”
　　“……”那冷冰冰的声线听得柳以童也紧张起来，她不想麻烦人家，摆手说不用。
　　三助颔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柳以童沉默片刻，改口说，随便什么都行，三助这才点头领命，出去了。
　　室内仅余柳以童一人，她才放松些，身为学生第一次正式进入高精办公场合竟是以这种方式，她没心理准备，恰好没旁人，她刚好喘口气。
　　然而没多久，三助又进来了，端着青提气泡水和芝士欧包，动作倒是利索。
　　柳以童道谢，但坐在沙发上没动，只百无聊赖环顾四周。
　　三助又出去了。
　　这次出去的有点久，回来时硕果颇丰，带着Switch、PSP和手柄，连接到休息室的带鱼屏上。
　　柳以童：“……谢谢？”
　　三助又双叒叕出去了。
　　再回来时搬了点漫画，各种题材的都有，似乎因她没动第一批带来的饮料甜品，这次推车上还放了鲜榨果汁和提拉米苏。
　　柳以童嫌少被郑重招待，此时才后知后觉，自己太客气，反倒成为对方接待的负担，不知如何能让自己感到有趣和自在。
　　故而找了这些甜点、游戏机和漫画，大抵是三助认知中，女大学生可能会感兴趣的东西。
　　在三助再度准备出门前，柳以童盘腿坐在显示屏前握起手柄，叫住她，故作为难地问：
　　“我一个人玩有点没意思，您介意陪我来几把吗？”
　　三助怔住，眸光微闪，忙点头，“乐意奉陪。”
　　几局街机打完，沉闷的场化解，三助果然卸下心防，和柳以童聊开：
　　“吓死我了！光看您穿着打扮，还有高冷的气质，我以为您会很难伺候，生怕怠慢了让您不高兴。”
　　三助是新来的，先前那位因病请辞，她顶替不久，虽然业务能力能够胜任，但心态还没练就成熟。
　　柳以童笑着说：“可能我刚来这里，其实也紧张，才显得高冷吧？”
　　三助捂嘴偷笑，“原来你我都在逞强装大人。”
　　闲聊过几轮，柳以童好奇，探究问：“为什么这么害怕，阮女士平时很严格吗？”
　　“也不能说严格吧？可顶级企业就是有种场，哪怕没有规章惩戒，大伙不由自主地就会追求尽善尽美。”三助理所当然道，“何况，您可是boss亲自带来的客人。”
　　柳以童挑了杯西柚汁，却没喝多少，只嚼着吸管走神，指腹在蓄着冰水汽的杯壁上摩挲，怎么冰镇都觉得痒，从指头痒到心坎。
　　蛛丝马迹都在指向她“被阮珉雪特殊对待”的可能性，这很难不让柳以童暗爽。
　　柳以童思忖片刻，记起什么，又问三助关于她刚来此地，前台与助理们反应差别的原因。
　　“楼下的同事们和boss打交道的机会不多的，说白了就是‘不熟’。加之您形象太好，她们多半当作谈合约的明星之类的……明星嘛，多大牌的大伙儿都见过，来这实习的第一关考验就是见到名人不能露怯丢份。”
　　三助娓娓道来：
　　“而我们这些助理，和boss打交道的就多了。谈商务的客户，通常依重视程度由总助、一二助或秘书在待客区接待。您是boss第一位亲自带来的人，我也是第一次被安排来休息室接待客人。正因我们太熟悉boss了，所以我们诧异，是出于来不及掩饰的本能。”
　　三助措辞严谨，“客户”与“客人”区分得很清楚，地点功能也强调得很准确。
　　咯咯。
　　犬齿在吸管上细细地磨，直到少女用力过猛，将它咬断。
　　被吐到掌心的那一小截吸管扭曲形变，被迫成为柳以童发泄隐秘情绪的出口。
　　三助见状，只抿着笑，没揭穿，也没多问二人关系，只了然地主动替这位稀客更换了吸管。
　　吸管通畅，入口的西柚汁清爽，底部还被打了气泡，不断上涌的细小泡泡像柳以童此刻的心情。
　　轻盈，酸甜，回甘微苦，滋味复杂。
　　她此时好想当面、亲口问问阮珉雪，自己对那人而言，究竟有多特别。
　　约半个小时后，三助收到消息，阮珉雪会在办公室稍事休息，于是柳以童便被带过去。
　　办公室门被推开时，柳以童就见，阮珉雪坐在落地窗前的人体工学椅中，坐姿依旧端正，双手交叠在桌面，只眼皮阖着，这人连休憩都端庄得像一柄庄严的神像。
　　听见脚步声，阮珉雪微微睁眼，看见是柳以童，就又安心合上。
　　柳以童绕到她身后，站在她背后，手指轻轻搭上阮珉雪的头皮，缓缓揉动。
　　因为母亲生脑病，治疗时难免头皮疼，柳以童便自学了套按摩的手法，显然阮珉雪也对她的手法很是受用，绷紧的肌肉很快放松。
　　“怎么没去休息室？”柳以童问。
　　阮珉雪眼也没睁，“就坐五分钟，没必要去。”
　　“一会儿又要忙了吗？”柳以童有些失落。
　　“嗯。”阮珉雪顿了顿，问，“想旁听吗？可以帮忙做会议记录。”
　　柳以童没想到阮珉雪会信任她到这种程度，她作为专业对口的学生若能得到这种机会定受益匪浅，但她毕竟名义上并非公司内部员工，不想阮珉雪因给她参与高层会议的特权受人非议。
　　“我在这里等你吧。”柳以童于是说。
　　阮珉雪没勉强，“随你，回休息室也行。”
　　话题刚好到这，柳以童就顺势问：“听说，我是第一个进你休息室的客人。”
　　阮珉雪没说话，也没特别的反应，甚至在柳以童指下的肌肉都没半分异常，不知是悠然如故，还是控制得当。
　　半晌，阮珉雪才说：
　　“一般来访要走待客流程。”
　　这话不知到底算不算对柳以童问题的回答，意思是柳以童来得临时，走流程来不及吗？
　　柳以童追问：“待客流程很麻烦吗？”
　　“不麻烦。”阮珉雪说，“但我不想。”
　　落在人颈椎上的指头僵了下，再次揉动时，力道相比最初多少有点滞涩和别扭——
　　阮珉雪就是这样的。
　　分明一开始听出来了，柳以童的问题，就是想讨一个“特别对待”的答案。
　　偏偏不直接给，偏偏扯个“待客流程”顾左右而言它。
　　等柳以童的思路被带跑，忘了初衷时，再不经意拐回来，杀她一个回马枪——
　　“但我不想。”
　　因为你不一般。
　　总助敲过门后就站在门边等候，这是提醒阮珉雪去开会了。
　　阮珉雪起身，系上外套最后一枚扣子，侧头看了眼柳以童。
　　柳以童本以为她会叮嘱自己什么，毕竟这里是总裁办公室，有大量机密文件，而自己不过是个在她身边才几个月的床伴，远不够知根知底，她多层警惕理所当然。
　　可阮珉雪什么也没吩咐，只说想把休息室的东西搬来这里玩也没问题，就走了。
　　柳以童自己规矩，没随意乱翻。实则办公室台面上也没摆太多东西，精明的商人自有分寸，重要文件早都收起，以至于咖啡杯旁摞着的唯一一小沓纸质材料，醒目得像是有意为之。
　　柳以童从旁经过，瞥了一眼，她眼力尖，匆匆一下就看清那格式像是简历，恰好封面那位的照片她面熟得很，是女高时大她两届的学姐。
　　沪川女高宣扬榜样的力量，从入学时就开始激励新生，柳以童入学那一届，做新生动员演讲的，就是这位学姐，学生会主席、奥数冠军、奖学金得主，优秀得毋庸置疑。
　　学姐与柳以童还有个交集，即是同在阮珉雪的资助名单上。
　　与自己身份相似的投射，让柳以童不由得在意起这位学姐投递简历的命运，可惜纯打印的纸面只潦草手画了个星形记号，再无其它，柳以童看不出那是什么意思。
　　她没再往下翻，就算阮珉雪敢把这些东西放在这里就是不怕她看，她也不愿在没经人同意的前提下肆意乱来。
　　不是道德感的问题，柳以童从不自诩圣洁，甚至自认心眼坏得很。
　　她规训自己，只因对方是阮珉雪而已。
　　这次阮珉雪走得稍久，办公室安静，柳以童等着等着就困了。
　　她坐在沙发上打盹，醒来时就见办公桌前坐着阮珉雪，女人神情专注地低头翻着手中纸页，背后落地窗的明光与白纸的反光将其面容打得朦胧，让正惺忪的柳以童产生点恍若隔世的错觉：
　　阮珉雪上学时期，大概也和眼前一样吧？
　　恬静的、知性的、明艳的学姐，一眼便让女孩们惊艳却惶恐，深知其高不可攀。
　　柳以童还没清醒，只见阮珉雪嘴唇开合，却没听清那人声音。
　　她缓了会儿才确定，听不清，是因为那人确实和总助交谈时放轻了声音，刻意的很轻很轻，似是怕惊动她初醒的心脏。
　　方睡醒的茫然被阮珉雪熨帖得柔软。
　　柳以童坐起，没擅自打扰二人公务，那边二人注意到她醒了，音量稍提，但依旧不响。
　　柳以童恰好能听清，又不会觉得太吵。
　　原来总助是在和阮珉雪探讨受过资助的应聘者，女高里不少优秀毕业生向阮珉雪名下投递了简历，人事特地筛出这些简历，并在上面标注记号。
　　柳以童振奋些，她正好好奇，那位学姐会不会就业时也得到阮珉雪的优待？学姐本就优秀，再有这份机缘加身，结局总不会太差。
　　却见阮珉雪将那沓简历拢好推远，淡漠道：
　　“让人事安排符合的岗位，这方面她们总比我专业。”
　　哦，原来是公事公办，没有优待。
　　柳以童心下如此判断，倒也没多失望，她和学姐交情不深，何况阮珉雪也没亏待人。
　　可下一秒又听阮珉雪补充：
　　“原则依旧是，尽可能安排得远离我。”
　　总助习以为常，了然收起那些简历，而后提出下一个议题。
　　“……”
　　柳以童默不作声，只手指无意识抠紧皮沙发蹭出摩擦声，好在仅她一人听到。
　　安逸的生活果真令人放下警惕，叫人髀肉复生，她什么时候开始忘了，阮珉雪对“被资助过的学生”，持有极为特殊的态度？
　　远不能说是优待，甚至可以说是排斥。
　　大局上看，阮珉雪多么公平，公平得堪称无情。天地分配资源不均，她替天行了一部分道，可自她这得道的人再不复恩泽，缘分从施受确立时就已尽了。
　　世间所有人都公平地竞争靠近她的机会，或早或晚，但都定量，不可续缘。
　　学姐的结局让柳以童不由得心生一个疑问：
　　那么，我呢？
　　我的结局会是怎样？
　　之前那些真实微小的体贴，都只是就事论事吗？
　　阮珉雪记得我也是被资助的一员吗？是没察觉，还是说，这天特地以这些简历，让我在这里听见她们的下场，作为敲打，作为暗示？
　　若说先前点点滴滴的恩泽，让柳以童如坐过山车攀顶，心情飞飙到顶点……
　　那么之后便是无尽的下坠，失重的生理反应无论如何无法用心理暗示抚平，柳以童再怎么劝自己，也无法管理自己粗重的呼吸和苍白的脸色。
　　“怎么了？”阮珉雪声音很近，“你脸色好差。”
　　柳以童抬头，发现阮珉雪不知何时已站在自己跟前，办公室内仅她二人，总助聊完公事已经离开。
　　柳以童仰头笑笑，表情很乖，她不知，其实现在她的表情在人看来，有点破碎：
　　“可能刚睡醒？缓缓就好了。”
　　阮珉雪没深究，只抬手抚上柳以童脸侧，像要用掌心的热度给这张冷白的脸渡出点血色。
　　柳以童依恋地蹭蹭，越感受到那人掌心的温柔，越是心如刀割，她忍不住，还是试探着问：
　　“那些简历……”
　　“嗯？”
　　“……一定要，特地，将她们送远吗？”
　　其实答案都已算清，柳以童早在心里盘得明明白白，阮珉雪的做法无可指摘，天衣无缝，完美无缺，可她就是留有一丝侥幸，想从阮珉雪口中，听到些许别的可能性。
　　“送远？怎么说的好像我将她们发配边疆？我可没有这样的权力。”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们应聘，是为工作，工作是为赚钱，兼顾自我实现。我这儿并非业内唯一优质去处，我身边也并非公司内唯一优质岗位。足够的实力会伴生足够的选项，她们永远都有资格拒绝，永远都有选择。”
　　“……”
　　“生意场上明码标价，钱货两清。这种情况下若还有什么遗憾，要么是一方预设圈套，要么是一方另有所图。”
　　阮珉雪说得平静，声音依旧好听。
　　像把精粹的刀子，优雅地剖柳以童的心——
　　是啊，资助也好，工作也罢，阮珉雪没设圈套，没对不起任何人。
　　那么，什么人会因她的推远，而痛不欲生呢？
　　是另有所图者，是飞蛾扑火者。
　　“你还有问题吗？”阮珉雪平静地问，声音听起来甚至有些温柔。
　　直面血淋淋的真相后，柳以童反倒无比冷静，笑着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做一只乖巧讨喜的金丝雀。
　　“看来没问题了？那轮到我了。”
　　“嗯？”
　　“刚才我不在办公室，你有翻过什么吗？”
　　“……”
　　柳以童心一紧，阮珉雪俯视她的眼眸盛着温柔水光，却无法抵消身量差带来的高高在上。
　　自保的本能让她只说了部分真相，“我没翻。”她确实没翻，只瞥了眼。可片刻，柳以童还是补全了事实，“不过，我看了眼那些简历。只是经过时看了眼。”
　　“认出顶上那个校友了？”
　　“嗯。”
　　“难怪你会在意。”
　　“……”听语气，对方不像生气，柳以童心跳稍缓，还是不放心追问，“你介意吗？我看你东西……”
　　阮珉雪毫无波动，一贯微笑，“怎么会？”
　　这人沉稳如海，柳以童这只小鸟振翅似乎掀不起惊涛骇浪，而海洋的稍起稍伏就能覆灭小鸟的余生。
　　“保管好机密是我的责任，我被那么多双眼睛虎视眈眈还没有危机意识，破产就是我的宿命。倒是你，未来在商界，收集情报是好意识，有时甚至要不择手段。”
　　“我知道的。”柳以童赶忙说，生怕阮珉雪误会自己难堪大用。
　　阮珉雪则眨眨眼，不知在这人眼中，柳以童究竟是个什么形象，听着不太信的样子。
　　柳以童便主动说：“我知道各种各样的手段，我在学，也会用。但我唯独不会用这些手段对付你。”
　　“……”阮珉雪的笑颜怔了下。
　　沉静的海，终究还是因渺小的鸟雀动容。
　　“好。”阮珉雪贴在柳以童脸侧的手顺势滑后，捏了捏她的耳垂，这动作很亲昵，甚至带点宠。
　　柳以童很高兴，可高兴之余，眼眶酸涩。
　　“我喜欢你的诚实和坦白。说吧，想要什么奖励？”
　　“什么都可以吗？”
　　“嗯。”
　　柳以童抬手摁住阮珉雪的手背，闭眼沉浸于她慷慨的温柔：
　　“我想要你接下来的时间，只属于我。”
　　从公司出来后，阮珉雪还是带柳以童吃了好吃的，买了很多衣服。
　　珍馐高定在前，柳以童面上表现得雀跃，不扫人兴致，实则情绪一直跌到谷底。
　　过山车已行完最陡峭的坡，只剩一段缓冲的平地。
　　柳以童这天体验完所有跌宕起伏，纵然心有不甘，最终还是得下车。
　　回程的路上有司机来接，柳以童与阮珉雪分坐后座。
　　在车的两边，隔着距离，左右持平，好似天平的结构。
　　柳以童清楚，她和阮珉雪之间，从来都是不平的。
　　哪怕因AO体质，她实际比阮珉雪稍重些，可天平下沉的那端，永远都是阮珉雪。
　　车行得稳，几乎感受不到颠簸，故而天平几乎没有波动——
　　柳以童vs阮珉雪的天平不会波动。
　　少女心中，悬而未决的较量，她能否侥幸与阮珉雪日久生情的天平，也已因今日那叠简历的加码得出结果，无法撼动。
　　柳以童想，若是她没体会过阮珉雪的“爱”，没走过心，或许还能哄骗自己，陪阮珉雪演完这出金主与情人的戏码。
　　等岁月漫长，剥离阮珉雪的冷漠，她十拿九稳，再去乞讨阮珉雪的真心。
　　可现在不行了。
　　她认清了阮珉雪隐在大爱之下的疏离与冷漠。
　　那人最珍贵的心，一开始不打算给的话，就永远也不会给了。
　　柳以童输不起了。
　　她不能再接受阮珉雪更多的“爱”之后，有一天，被那人寒着脸亲手收走。
　　高枕无忧的疏失养就的腐肉已成既定事实，与其徒劳懊恼，不如趁它们扩散腐败到致命之前，咬牙将其剥离。
　　“沉溺于极乐酣梦患得患失”，与“清醒剧痛后的解脱”，说不上哪个结局更好，但柳以童决定做出选择，趁早了断。
　　到家后，阮珉雪让柳以童洗澡后，来二楼卧房。
　　这个要求是何事的开端，柳以童早已习惯并清楚。
　　她回到自己房间，却没找换洗衣物，而是从抽屉中取了什么，不假思索地、决绝地上楼，敲了阮珉雪的房门。
　　来应门的阮珉雪一开始表情甚至是茫然的，衬衫的花束领因扣子解了几枚而开敞，露出里头大片细腻的白皙皮肤，其上落着前些天柳以童印上去的红。
　　好漂亮。
　　柳以童眼眶被那景色染红，她咬咬牙，下定决心，接受自己即将失去观赏这些景色资格的结局。
　　刚解衣扣的阮珉雪也清楚柳以童没来得及洗澡，突然上来当然有别的事，就放她进门。
　　进门后阮珉雪也没回避，自然地抬臂将发丝束在脑后，露出纤白的后颈。
　　柳以童知道那人的习惯，挽完头发就该脱衣了，她必须马上开口，否则之后，她怕自己会失去勇气。
　　“阮珉雪。”
　　“……”阮珉雪定住，转身看过来，柳以童几乎不在做.爱之外的场合唤她全名，她因而严肃起来。
　　“我们聊聊，好吗？”柳以童说这话时，声线都在颤抖。
　　“要坐下说吗？”阮珉雪好体贴，体贴得让柳以童心碎。
　　柳以童摇头，“就这么说。”
　　“好。”
　　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指节攥得掌心的卡片几乎要折断扎穿皮肉……
　　在见血之前，柳以童终于狠了心，将那张银行卡丢在床面上，甩在阮珉雪面前——
　　这是她能匀出来的最后的力气了。
　　没有多余的体力支撑她把它亲手交到阮珉雪手中。
　　看到银行卡，身为商人的阮珉雪自是敏感，嘴角很浅地挑了下，鼻息溢出声轻笑，开口时声音偏冷：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所有我欠你的钱。”
　　“……”阮珉雪没开口，定定看着柳以童，等人把话说完。
　　柳以童几度哽咽，还是艰难将话语从齿关挤出：
　　“包括你给我的定金，所谓‘包养’的零花钱；包括你前些年资助我上学的学费；包括我母亲的医药费……还有你今天给我买衣服的钱，我都会转进这张卡里。密码是你的生日。”
　　“呵，”阮珉雪微张嘴，恍然悟道，“难怪，你在我身边时还打那么多份工，看来是早有这种打算？”
　　“是的。”柳以童深吸一口气，胸膛内却愈觉匮乏，她忍痛继续道，“我知道，雪中送炭的恩情，包括这些年本金投资可能带来的利息与利润，不是我把本钱还清就能弥补的，之后我会慢慢偿还你，但是……”
　　“但是，无论如何，你也要在今天和我清算一切，是吗？”
　　阮珉雪抱臂，已是防御姿态，神情显出谈判桌上的游刃有余，可眼底的难以置信，暴露了矜高者的动摇。
　　“是的。”柳以童肯定道。
　　“柳以童，你清楚这么做意味着什么吗？”
　　“清楚。”
　　阮珉雪一顿，还是开口强调：“与我清算一切，等同于与我划清界限。”
　　这强调带着不可思议与威胁之意，听着莫名更像是挽留。
　　“……”
　　柳以童卡顿许久，才艰涩将回应挤出喉管：
　　“我清楚。”
　　阮珉雪眼底的温度淡下去，深海入夜，回归令人窒息的凄寒。
　　柳以童几乎要溺毙在那人冷漠的眼眸中。
　　“好。我接受。”阮珉雪说。
　　阮珉雪多么高贵坦然的一个人，被提出划清界限，不会追问缘由，更不可能挽留。
　　那人只是拾起了那张卡，笑着看过来。
　　或许是柳以童眼前水汽太厚，折射了多余的光，她眼中的阮珉雪扑朔眨眼，睫羽高频闪颤，像同样不堪海洋气浪一般。
　　但柳以童无力追究，她必须在阮珉雪开口驱赶她之前，抓住在阮珉雪面前的最后机会：
　　“阮珉雪，你接受了，也就是说，我们两清了。”
　　“嗯。”
　　“那么，现在开始，我能不能以平等的身份，正式追求你？”
　　————————
　　阮姐的暗示：公事公办，你不一样
　　柳妹的解读：杀鸡骇猴，以儆效尤
　　目测平行时空还剩三章完结～


第92章 一七
　　林梦期曾如此断言阮珉雪的余生：
　　孤身。
　　并非孤独，并非孤单，仅仅只是孤身。
　　很客观的一个词，没有额外的价值判断，没有擅自的情绪揣测。
　　阮珉雪一个人过得很自由，很体面，亦很完满。
　　阮珉雪什么也不缺，不满足乌合之众对“高岭之花下神坛”的执念，好像有钱有闲的人总要有点极力掩饰的空虚和对真爱的渴望，好满足他们趁虚而入的救赎幻想。
　　但阮珉雪并非如此。
　　她没有，不是因为她得不到，而是因为她不需要。
　　林梦期曾如此评价阮珉雪的底色：
　　警觉。
　　这人看似稳定平和，实则一直如行于悬崖万丈的独绳上，稍有不慎便会坠入万丈深渊。
　　这一程从她出生起便已注定，只她一人能走，无人能陪她。
　　所以阮珉雪很强。
　　练就了无可动摇的平衡感，稳稳地、坚定地，走在无数人葬身的悬绳之上——
　　她生来便未见过自己的生母，父亲阮士诚总对此事讳莫如深，家中连一张照片也找不到。
　　直到她十二岁，攒够第一笔资金和门道，独自查到线索，初次拜访母亲的现居地：
　　一处小小的墓碑。
　　她从母亲墓碑的照片上，第一次看到这位与自己有着相似眉眼的美丽女人。
　　小小年纪的她便知，原来，女人纵然是美貌与钱财并俱，也逃不过被阴谋算计拆吃的命运。
　　若说亲情重要，阮珉雪自小不得母爱，自小被父亲严苛以待，依旧没养出什么反社会倾向，依旧待人和善友爱。
　　若说友情重要，阮珉雪上学时便未被人平等地待过，多数女孩敬她畏她捧她，少数家境与她匹配的靠近了她，却在得知她品学兼优并无什么旁门左道时，愤而离去。她唯一一段觉得舒适的友谊便是和林梦期的，平日没太多交集，甚至一年半载才联系一次，不过每次唐突找彼此都不需要寒暄，开门见山说事，相熟得仿佛昨日才彻夜长谈一般。
　　若说爱情重要，多少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令女人前赴后继仍心驰神往。可阮珉雪见过更多残忍的案例，被那些虚构的幌子蒙骗后的血淋淋的真实——
　　坐拥名利的女明星为爱所困抑郁暴瘦；才貌双全的女高管被枕边人做局人财两空；就算是最圆满的校园恋爱，多年后再访，两人也被柴米油盐磨平棱角英气；而那些真正在婚姻中幸存快乐的，要么过得糊涂，要么分外清醒，清醒者也自知，能幸福是因其本就拥有收获幸福的能力。
　　阮珉雪看得太多，也看得太清。
　　她并非被别人的故事恐吓，她只是以此为鉴，更清醒认知到自己需要的爱情，是什么形状。
　　一定要能恰好嵌进她生命的空隙里，无需托举她，甚至可以稍稍消耗她，毕竟她自己便是资本，无所谓那一点点资源，但唯独不能磋磨她。
　　阮珉雪要永远都是阮珉雪。
　　不因任何人面目全非。
　　就像她记忆中唯一一段让她觉得安全的关系那样——
　　Mousse，一只比格犬，阮士诚在她十岁生日时随手作为礼物送给她。
　　奶比品相极佳，可爱得不行，也黏人得紧，但阮珉雪好喜欢，小狗这种生物就是这样，给它好吃的，陪它玩，它就会全身心属于你，无需担忧算计，无需担忧背叛。
　　奶比性格也好，阮珉雪上的是全日制寄宿的贵族学校，能陪Mousse的时间很少，但只要她回家，Mousse就会不计前嫌朝她飞奔而来，尾巴像直升机顶桨一样转得飞起，毫不记仇。
　　阮珉雪在谁前都要端着架子，唯独在Mousse面前，可以放下戒备，成为一会儿她自己。
　　直到16岁她上高中，阮士诚要把Mousse送走，理由是会耽误她学习。然而彼时，阮珉雪学业没有半分退步的迹象，反而渐入佳境，何况她回家的时间那么少，Mousse哪有机会耽误她。
　　阮士诚连借口都找得那么拙劣，以关心她的名义，却忽视她情报收集的能力。她早听说，阮士诚看不上Mousse，是因为品种，比格犬配不上他日渐崛起的家业与声名，他需要更昂贵的名犬衬托自己，而不是让矜贵的女儿跟一只普通得作为常用实验犬的比格厮混。
　　Mousse被送走了，它和小主人阮珉雪分隔了半年之久。
　　这半年，阮珉雪费尽心思，才突破阮士诚的情报围截，终于确定Mousse的去向。
　　她去见它时，是飞奔着去的。
　　她要接它回家，不是回阮士诚监视下的房子，而是她和它的小家。
　　与Mousse一街之隔的路口，阮珉雪看到了她的小狗。半年过去，小家伙好像瘦了点，但还是和过去一样，一看到她就兴奋得直叫。喉咙里有引擎似的反复启动，仿佛在倾诉相思之苦，脑袋不住往街对面的她这边顶，牵着狗绳的好心新主人差点被它拽得闯红灯。
　　绿灯亮。
　　阮珉雪迫不及待启步，要朝她的小狗走去。
　　新主人许是见绿灯亮，手上稍松了点劲儿。
　　Mousse挣脱桎梏，竭尽全力朝她奔来……
　　却没来得及像以往一样撞进她怀里。
　　而是被一辆她很眼熟的车碾碎。
　　血肉飞溅。
　　车上下来的人，阮珉雪不认识，她只知道那人连声向她和新主人道歉，说要赔偿。阮珉雪当时面不改色，一滴眼泪没掉，只抱着她体温渐渐流失的小狗，冷静地感受她唯一真挚的小朋友的离去。
　　要说阮士诚不走心吧，那人控制得多准确，连阮珉雪这天会出现在这里都知道，特地找个阮珉雪没见过的人，来当面了结小比格的生命；要说阮士诚走心吧，那人连车都没特地换，大抵是随便车库里指了一辆就派来了……
　　不。或许目的正在于此。
　　他就是要让阮珉雪明确父亲的能力和手段，拙劣的掩饰只是“证明”他还惦记父女的名分，若阮珉雪再忤逆、再违抗，他不介意做得更难看。
　　阮珉雪自那天起，再没回过“家”。
　　后来再见阮士诚，是约十年后，顶级富豪也逃不过死生的大手，重病在床，濒死之际，她去见他最后一眼。
　　阮士诚久违见到仅剩的血亲骨肉，激动得热泪涕零，他见阮珉雪面带笑意，温柔地倾身，凑到他耳旁，有话要对他讲。
　　他想，这些年风光与颠沛在命终时都是虚的，只有阔别的女儿在他临终前的亲近，才是唯一真实的。他期待着女儿会和他说什么。
　　然后他听见阮珉雪说：
　　“下去见到Mousse时，帮我转告我的小狗，我很想她。”
　　阮士诚瞪大眼睛。
　　不待他开口，阮珉雪笑意不减，摘了他的氧气罩，继续说：
　　“没见到也没关系，反倒证明世上有天堂，而你上不去。”
　　离开医院前，阮珉雪洗了好几遍手，皮肤都险些搓得褪皮，泛着明显的红。
　　走出医院时，她听到小奶狗的叫声，很像Mousse小时候。她循声望去，果然是只奶比，丁点大，小玩具似的，眼睛亮亮的，精力充沛地乱窜着……
　　然后跃进旁里一个小女孩的怀抱里。
　　小女孩被小奶比扑倒，但还是笑着拥紧小狗，一人一狗脏兮兮的，被监护的大人无奈地轻声呵斥。
　　没有人在看阮珉雪。
　　但阮珉雪还是对着那个方向笑了笑。
　　然后她就沉下脸，疾步走远，上车，加速驶离这个地方。
　　她没有出席阮士诚的葬礼，有钱人的任性在于，她可以花钱清洗恶名，将其公关为痛不欲生身体抱恙。
　　阮珉雪继承了一切，阮士诚的遗产为她的事业添砖加瓦，她有的是钱。
　　但她再也没有接回过任何一只小狗。
　　再也没有一只小狗和Mousse一样，能让阮珉雪回忆起来时，又甜又苦。
　　柳以童的出现，是意外，至少对阮珉雪而言是意外。
　　许是吊桥效应作祟，阮珉雪在情期发作的危机时刻，遇见了信息素恰好匹配的那个小孩，小孩一双独特的下三白眼锁定她，她只觉自己心跳异常快。
　　那小孩可不符合阮珉雪的预设：必须是嵌进她生命的恰好的形状。柳以童显然和她不契合，锋芒毕露的少女，捏着她的腕子，教她如何持那柄水果刀，抵上自己的心脏。
　　疯子。
　　刀子抵在对方心口，反倒扎得阮珉雪不适，扎得阮珉雪烦躁，扎得阮珉雪难得无措，第一次察觉自己失仪。
　　阮珉雪闲暇回忆起，有时会觉得不可思议，她怎么就把那个孩子带回了别院。
　　可随即她又会觉得合理，阮珉雪拒绝不了柳以童。
　　因为柳以童真的好像好像Mousse。
　　没有一只小狗能代替Mousse，奇了怪了，偏偏是个人类给了她如此强烈的既视感——
　　精力充沛，青涩莽撞。
　　有时分明弄疼了阮珉雪，却一脸无辜仰头看过来，让她心软没法追究，只能摸头纵容。
　　学习能力很强。
　　阮珉雪的需求，三两下就能学会，让阮珉雪不用因琐事操心，见到彼此时都是最佳的、可以玩闹的状态。
　　有点黏人……不，是很黏人。
　　平时看不见也不惹事，一见面恨不得直接扑上来，阮珉雪走到哪里，身边都被小狗味缠着似的……哪怕是床上，阮珉雪累得动不了，那家伙还要贴着她抱着她睡，舍不得撒手。
　　最重要的是，哪怕嘴上说不出来，眼里却干净纯粹的，全部只装满她。
　　好深情的一双眼，又亮又明媚，如果这是演技，这家伙简直是影后。
　　她被亮晶晶水汪汪地盯着看时，心都会融化。
　　上一个让她想起来苦涩与甜蜜交织的，还是她的小比格犬Mousse。
　　这一次，就成了柳以童。
　　一如初见时是意外，这夜柳以童站在她面前，强忍泪意甩出银行卡，说要和她划清界限时，阮珉雪也很意外。
　　她以为养熟了的小狗是不会背叛的。
　　随即阮珉雪就叹服自己的“人性泯灭”，她以为柳以童不一样，她以为自己这次也不一样，结果还是一样的。
　　柳以童背叛她，而她很快就接受了。
　　非要说什么不一样，大概是睫毛飞快地颤动，感官麻痹的当下，她没深入去想，高频眨眼是什么反应的前奏，或许是她不愿意想。
　　直到下一秒，柳以童说：
　　“那么，现在开始，我能不能以平等的身份，正式追求你？”
　　感官回来了。
　　阮珉雪这才后知后觉，方才为何睫毛频闪。
　　一如树梢的新叶不堪晨露的重负，她的眼眶也兜不住久违的酸涩。
　　柳以童隔着距离，不敢碰她，诚恳又炽烈地说起对她的爱意，说起对她暗恋多少年，说起当年她都印象薄弱的“劝学电话”，说起得知她是资助人时自己有多绝望：
　　“阮女士，我知道，哪怕没有资助关系，我与你也隔着天堑。就当是我不自量力，我想我这辈子总要莽撞一次才不后悔。我从那时起就在计划，要把欠你的都还清，要把和你的差距追平，我要平等地、坦荡地站在你面前，没有任何负担与亏欠地说出，我喜欢你……”
　　这番话，小孩不知打了多久腹稿，前边几句话都磕磕绊绊，这番话却台词似的异常流畅：
　　“我知道您身边有许多优秀的人，那些人相比于我几乎出生即在终点线……而我用了这么多年的努力，才站在起跑线，才仅仅只是站在起点而已。
　　“我与您的差距客观存在，如此遥远，在我追赶时您也未曾停止脚步，我清楚，有些距离是恒久无法抹平的。
　　“我以为，我甘愿永远仰望您。我也以为，我足够忍耐，可以按部就班到一切十拿九稳，包括我的实力，包括您对我的感情，我以为我可以等……
　　“可是不行。
　　“越是喜欢您，越是靠近您，我越是沉不住气。
　　“您是我唯一的感情经历，所以我本来无法总结这是什么原理。直到与您相处越久，积累越多体验，我才敢得出一个猜测……”
　　说到这里，小孩顿了下。
　　抬眼看向阮珉雪时，眼眸亮亮的。
　　很冲击的一幕。
　　再度让阮珉雪想起那隔着马路望向她的，赤忱纯粹的信任与喜欢。
　　让她面无表情，眼眶却一重，脸颊上有温热痕迹滑下，她大概知道那是什么。
　　柳以童说：“我猜是因为，爱是例外。”
　　柳以童说：“阮珉雪，我喜欢你。”
　　柳以童说：“我重新站在起点上了，我可以追你吗？”
　　阮珉雪低下头，她心底暗潮汹涌，澎湃着无数情绪，她因而得知，爱意绝非纯粹统一，其复杂深邃，含有极致的欢悦，亦有阴暗的妒恨。
　　柳以童说要离开她时，阮珉雪没生恨意。
　　可柳以童转而说要追她时，阮珉雪反倒生恨了——
　　因为她内心竟因一个小孩的一句话，就升腾无限的狂喜，雀跃地、沸腾地、疯狂地，不再似她自己。
　　阮珉雪以为，这辈子自己都只属于自己，再无人能令她情绪强烈波动。
　　可柳以童看似卑微低调，实则多么霸道，强横剥离她的一部分，据为己有。
　　那被分走的部分，被拿捏在柳以童手中，不再由阮珉雪掌控，却牵动阮珉雪的一颦一笑。
　　凭什么？
　　阮珉雪恨柳以童，凭什么是你？凭什么你可以？
　　听见柳以童的告白，她萌生一瞬阴暗的报复欲，她想摧毁柳以童，她恨她让自己变得不像自己。
　　可当柳以童真的将心脏捧到她面前，小心翼翼地仰视她时，她的一切阴郁就消失殆尽。
　　她没法伤害她。
　　她只能爱她。
　　柳以童说的真的很好。
　　爱是例外。
　　爱是例外。
　　“柳以童。”阮珉雪许久才开口，声音带着几不可察的颤抖，“我这人是追不到的。”
　　柳以童身体猛然一颤，“我明白。我不会枉顾您的意愿，只要您困扰，我会马上停手。我只求一个开始的机会……”
　　阮珉雪缓缓却坚定地摇头，“我看得上的人，不用追我。我看不上的人，追我也没用。我不吃死缠烂打那一套。”
　　“……”
　　柳以童低着头攥着手，指头深深扎进掌心，阮珉雪看到，少女指心被压得充血赤红，可指背却苍白不透血色。
　　阮珉雪叹一口气，伸手过去，终于主动握住那只冰凉的、无依的、独自强撑的手。
　　阮珉雪轻轻说着，手上将少女攥紧的指头重重掰开：
　　“柳以童，我不用你追。”
　　“……”柳以童抬起泪眼，难以置信看过来。
　　阮珉雪问：“你听明白了吗？”
　　柳以童机械地、迟缓地点点头。
　　题干给得很详细了，答案也给得很明确，将答案代回题干，几乎没有解读错的空间。
　　柳以童像是宕机，半天没反应过来，许久泪水才大滴大滴砸下来，反握住阮珉雪的手，哭得都打嗝了，像个受尽委屈的小朋友。
　　阮珉雪没叫停，任她发泄，任她哭，只在适当的时候擦擦她的眼泪，拍拍她的背。
　　哭够了，柳以童才抽噎着说：
　　“要追的，阮珉雪，让我追你吧。”
　　“为什么？”阮珉雪没再否定，只耐心询问。
　　“我不是急切只要个结果，和你在一起的每个过程我都很沉浸，很享受。而我能给你的不多，真的太少了，你这么好，别的女孩有的‘暧昧－告白－追求－恋爱’，你也要有。你可以不要，可我不想你缺。”
　　“……”阮珉雪闻言只笑，她没反驳，小孩说给的很少，可哪里少了？
　　小狗或许也以为自己不够好，什么都没有，才会把主人放在第一位，甚至远超过自己的生命。
　　可见惯人间冷暖的主人才知道，小狗给的太多太重，是主人得到过最最好的。
　　“好，你追吧，柳以童。”
　　“谢谢……”
　　“怎么追人的还要说谢谢？”
　　柳以童被问懵了，嘴唇动了动，正要说什么，却被阮珉雪踮脚吻上，以唇堵住话语。
　　缠吻间一句呢喃聊作警告：
　　“我很贪婪，我很难追。你要做好准备。”
　　“没关系。无论如何，我会追到你。”
　　*
　　阮珉雪确实很难追，客观意义上的，这人什么也不缺。柳以童也确实没什么感情经验，客观意义上的，追人的手段笨拙青涩。
　　买花，买礼物，做个惊喜的爱心晚餐，发过短信确定有空才敢打来的问候电话。
　　都很含蓄，不张扬，几乎只在别院里完成。
　　最唐突的也不过是情人节这天，柳以童提前“申请”接她下班后，才敢把摩托开到她大厦楼下。
　　阮珉雪走过去，量身定制的香奈儿与轰鸣的二手川崎形成鲜明对比。
　　骑车的少女掀起护目镜，被风吹得泛红的脸箍在头盔里，衬得眼睛愈亮。
　　“送你。”柳以童递上一捧花，机能风的粗野装束，搭配一束娇嫩的香槟玫瑰，张力拉满。
　　阮珉雪笑笑，接过花，粉润的花偎着玉骨的人，她被花取悦。而美人与花珠联璧合的画面，显然更取悦了赠花的人。
　　“要上车吗？”柳以童高兴地问。
　　阮珉雪挑眉，“这什么问题？你不是来接我的吗？”
　　“是……”柳以童憨笑。
　　阮珉雪当然知道柳以童的意思，小孩可能觉得她坐惯了配有司机的超跑，而不是一辆粗野的摩托。
　　柳以童主动为阮珉雪戴好了头盔，阮珉侧身坐上去，扶住少女的腰。
　　“抱紧咯！”柳以童喊道，随即拧动油门。
　　机车如离弦之箭窜入车流，阮珉雪猝不及防，整个人撞上少女单薄却挺拔的后背，不得不环紧她的腰。
　　风瞬间灌满了阮珉雪的五感。
　　城市霓虹模糊成光影线条，喇叭声与工作喧嚣通通被甩在脑后。阮珉雪精心打理的卷发在风中疯狂舞动，她闭上眼，感受着一种近乎野蛮的速度撕开了她包裹在精英外壳下的、死水般的生活。
　　心跳快得惊人，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驶上跨江大桥时，阮珉雪示意停下。她需要一点东西来平复这种陌生的失控感。
　　她走到桥栏边，从手包里摸出银质烟盒，抽出一支细长的烟。江风撩起她的发丝，侧脸线条在暮色里显得疏离寂寥。
　　打火机刚擦出细小的火焰，不待凑近点烟，阮珉雪就察觉脸侧一热，转头，见是柳以童正直勾勾盯着她唇中未燃的烟。
　　阮珉雪静了下，还是将那烟取下，放回盒子里。
　　“不抽吗？”柳以童问。
　　“不抽。”阮珉雪低着头，半晌，又补上一句，“以后也不抽了。”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微微一怔。多年习惯轻易放下总有缘由，她想，先前她孤家寡人不在乎，可如今，她开始考虑未来。
　　奈何烟瘾已成一种深入骨髓的痒，在情绪起伏时悄然探头。
　　阮珉雪摩挲着烟盒，略带一丝自嘲地轻笑，“可是现在瘾犯了，怎么办？”
　　阮珉雪说完，看向柳以童，在期待。
　　柳以童什么也没说，只上前一步，勇敢地亲吻过来，手指穿过阮珉雪的发丝，揉着女人敏感的皮肤，吻得她瑟缩。
　　两种清甜且汹涌的漱口水味瞬间在舌尖炸开，融合驱散了烟草留下的虚无渴望。
　　味道不错。阮珉雪想。
　　果然，戒掉一种瘾，可以用另一种更强大的“瘾”来替代。
　　比如，少女带来的风驰电掣的刺激。
　　比如，少女唇齿间温柔且青涩的味道。
　　斜躺在机车座上的香槟玫瑰被风吹得轻颤，暌违了一个凛冬的花期终于到了。
　　阮珉雪在这个有花香作伴的吻中，重新看到了友人描述的深渊。
　　她仍旧独自一人行走在悬绳之上，沉稳、强大，镇定地目睹旁人一个又一个坠落深渊。
　　一切似乎一成不变，但她知道，有什么已经悄然改变。
　　阮珉雪抬眼看向终点，悬线的尽头，站着柳以童。
　　柳以童正期待地、眼眸明亮地迎接她。
　　阮珉雪笑笑，稳步行完了这危机的一程，到那人身边。
　　她知道，此后她再也不是孤身一人。


第93章 一八
　　春节过了没多久，柳以童就在院中种下了花种，风信子与香槟玫瑰的，用以兑现她刚进别院时给自己的小小承诺。
　　她开始等，等象征她和她的花开满春天，她期待在那之前，她能追求得自己与对方都满意，能与那人正式相恋。
　　比花开先到来的是开学。
　　校内举办春季运动会，柳以童作为班级内身体素质优秀的代表人物，几乎推脱不掉“为班争光”的责任。
　　柳以童自己倒无所谓，去也行，不去也行，她不喜出风，但也不会避风头，不过，是萧栀子一番话燃起了她非去不可的斗志：
　　“春天！操场！大学生鲜活的肉.体！谁能拒绝欣赏这种青春的美好呢？好期待好期待！”
　　萧栀子对着虚空犯花痴，柳以童却被她无意间提醒：
　　这难道不是好机会吗？
　　邀请阮珉雪来看比赛，她就可以趁机在喜欢的人面前散发魅力……
　　于是，柳以童干脆利落报了两个项目，一个是彰显爆发力与肌肉的单人百米跨栏，一个是万众瞩目的集体4x100接力。
　　万事开头难。
　　若说这句话为真理，那么报名与选项目便压根称不上开始。
　　她没想到，最难的，居然是开口向阮珉雪发出邀请。
　　入春后阮珉雪又忙碌起来，年后加上新季度的双重debuff让柳以童几乎一周只能与阮珉雪碰一次面，剩下的时日只能靠视频通话聊解相思之苦。
　　人家作为操盘手在各大财经场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之时……
　　她在忙叨运动会。
　　这巨大的反差，这社会人与校园人的差异，让柳以童只觉得自己幼稚。
　　穿运动鞋的倒是能追得上高跟鞋。
　　但追上是追上了，能配得上吗？
　　因这份纠结，邀请的话含在柳以童口中，几次视频通话都没能说出。
　　就这么一直拖，拖到运动会前一天，柳以童才几乎抱着种自暴自弃的心态，在视频通话快要结束、阮珉雪那边已经传来秘书提醒下一场会议的声音时，装作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对了，明天我们学校开运动会，你想来看看吗？”
　　屏幕那端的阮珉雪正低头签文件，闻言笔尖顿了顿，抬眸看她。
　　画面中，那人五官轮廓被光镀出银刀般的边缘，精致漂亮，摄人心魄，看得柳以童心跳骤快。
　　这张脸不管看多少次，都很难习惯。
　　简直国宴。
　　柳以童正惊叹，就听那人笑笑，轻轻吐出几个字：
　　“这么突然啊？”
　　柳以童的心立刻沉了下去，沉进柠檬汁般酸涩的池水之中。
　　这件事是她做的不好，怎么能把邀请拖这么晚，显得临时且随意。
　　阮珉雪工作时的日程表几乎要以分钟为单位切割安排，她又不是没见识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表格，现在临时邀请，唐突且不合时宜。
　　但柳以童没让阮珉雪为难，连一丝失望情绪都未曾表露，大方说：
　　“小事！不重要的！我之后让室友录视频，把我高光时刻给你看！”
　　阮珉雪笑着看她，没说什么，到了开会时间，二人最后互道了晚安，便挂断通话。
　　“呃啊啊啊啊啊！”
　　挂完视频，柳以童就在床上打滚发泄。
　　直到精疲力竭，她仰望天花板，自我安慰道：
　　吃一堑长一堑。
　　这次亏了就亏了，明年还有运动会，一定要提前邀请，让阮珉雪亲眼见识她青春女大的魅力！
　　辗转难眠，到了运动会当天，四月的风裹挟着青草与泥土的湿润气息，掠过熙攘喧腾的校园操场。
　　柳以童站在百米跨栏的检录处，微微失神地看着跑道边的观战位——
　　人群中弥漫着防晒霜、汗水与荷尔蒙交织的躁动，阳光落在道中栏杆的金属条上，反光有些刺眼。
　　柳以童眼睛一酸：
　　阮珉雪没出现。
　　虽然她昨夜就已知道结局，但多少还是心存侥幸，可这天真正目睹现实，她难免有点失望。
　　就一点点失望而已。
　　“经济学院柳以童。”学姐点名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柳以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口失落，专注于眼前的红白跑道。
　　她脱下外套，露出里面贴身的学院队服，冷白皮与薄肌线条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她简单地做了几个拉伸动作，柔韧的腰身舒展开，马尾辫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线。
　　跑道边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小小惊呼和窃窃私语，不少目光黏着在她身上，又在她若有所觉望过去时慌张移开。
　　柳以童在人群中看到一个扎眼的人——
　　同寝的老大。
　　经一个寒假的沉淀，老大好了伤疤忘了疼，开学时又开始在寝室耀武扬威，似乎仗着柳以童不在，相较上学期变本加厉，引萧栀子叫苦不叠。
　　此时老大正冷眼望向起点线的柳以童，嘴角撇了撇，眼里暗涌的情绪几乎要滴出来。
　　柳以童没多搭理她，收回视线，等待裁判员鸣枪。
　　“各就各位——预备——”
　　砰。
　　柳以童蹲踞弹射，踩着枪响冲了出去。
　　跨栏是对爆发力和速度的双重考验，她个高腿长，步伐极大，节奏稳定，奔跑姿态带着野性力量与奇妙轻盈。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全部向后拂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专注明亮的眼睛，犹如敏捷的小豹。
　　然而，就在她刚过第一个栏，正欲提速冲向第二个时，跑道内侧的草坪上，一个正在清理器械的工作人员“不小心”将一只沉重的铁筐推到了跑道边缘，几乎是正正挡在柳以童即将经过的线路上！
　　变故突生！
　　惊呼声从看台上炸开。
　　那铁筐沉重，若是撞上或者被绊倒，后果不堪设想。
　　一众惊慌的表情间，唯老大快意挑眉。
　　千钧一发之际，柳以童加倍凝神。
　　她没有惊慌减速，反而在极限冲刺中展现出了惊人的身体控制力。只见她左脚猛地一蹬，借助冲势和身体核心，迅捷地一个小跳步，脚尖精准地点在铁筐边缘借力，整个人险之又险地擦着障碍飞跃过第二个栏。
　　落地时没有失去平衡，速度几乎未减，甚至没和其余跑道的选手拉开太多距离，她鞋尖节奏加快，很快拉平那微不足道的落差！
　　整个运动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喝彩与掌声！
　　一连串动作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漂亮、惊险，且极具力量感，几乎像经过精心设计的表演。
　　在柳以童率先冲线后，观众席掌声愈烈。
　　少女在终点线后喘着气回身，看回跑道边观战的人们。
　　无数张真诚恭喜的笑颜，反衬得老大脸色更苍白难堪。
　　柳以童什么都没说，却比开口更有力，因她眼神冷冷锁定老大，犹如锁定真凶。
　　老大脸色愈惨烈，或许看懂了柳以童眼神的意思：
　　我知道是你，你奈何不了我，你且等着我。
　　小小的插曲很快被更大的赛事热潮淹没，没多少人注意到这女寝之间安静遥远的对峙。
　　短暂的休息后，就是最后的集体项目，班级混合接力，柳以童被安排在至关重要的最后一棒。她的班级之前比分略略落后，最后一棒压力巨大。
　　起跑，接棒，追逐，反超……呐喊声震耳欲聋。
　　柳以童接棒时，她们班还排在第三。她咬紧牙关，肺部火辣辣地疼，双腿如同灌铅，但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终点线。
　　倏忽间，喧嚣鼎沸的人声、炫目的阳光、粗重的喘息声……都在一瞬间褪去。
　　世界骤然安静，视野聚焦。
　　终点线后方，一个少女期待却不期望的身影，正低调地站在人群后面。
　　阮珉雪。
　　她来了。
　　穿了件简单的绒白毛衣，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致细链的腕表。长发解散，柔顺披在肩后。
　　温柔美丽得不似真实。
　　她站在那里，与周围青春洋溢、穿着运动短袖的学生们格格不入，却如磁石，牢牢吸走所有人的视线。
　　震惊、狂喜、难以置信的情绪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柳以童疲惫的身体，带来一股全新的、爆炸般的力量。
　　柳以童咬紧牙关，本略滞涩的腿肌再次疯狂，她以近乎燃烧生命的速度，接连超越前方两个对手，第一个狠狠冲过了那条白色的终点线！
　　“哇啊啊啊啊——”
　　“柳以童！柳以童！柳以童！”
　　同学们雀跃的欢呼声潮水般涌来。
　　冲刺的巨大惯性让她刹不住车，她往前踉跄几步，身体停不住，大脑想回头，矛盾让她失衡，她往前一扑……
　　却没有预想中摔倒在塑胶跑道上的疼痛。
　　她撞进了一个温暖而带着清冽淡香的怀抱。
　　阮珉雪不知何时主动走出人群，微微张开手臂，稳稳接住了少女汗湿的、几乎脱力的身体。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比刚才任何一次都热烈的欢呼。
　　运动会本就是让少年人恣意疯狂的场合，围观的学生们脱离了平日的含蓄，震惊兴奋地议论着：
　　“那姐姐是谁？好漂亮！”
　　“肯定不是我们学校的吧？”
　　“她抱着柳以童诶！她们是什么关系？”
　　“天啊，这是什么画面，今晚做梦素材有了……”
　　柳以童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脸颊紧贴着阮珉雪的颈侧，感受其真实肌肤的温热，感受胸口相贴时对方平稳的心跳。
　　周围喧哗不止，阮珉雪并不在意，汗水和热喘可能弄脏了其干净的衣服，阮珉雪毫无嫌弃，只是稳稳抱着少女，没有松手。
　　片刻，柳以童自己不好意思地站直，阮珉雪还搀着她，平静温柔地问她：
　　“还能走吗？”
　　柳以童用力点头，心脏跳得比刚才冲刺时还要快，还要响。
　　阮珉雪很自然地挽着她一只胳膊，避开越来越多好奇和探究的目光，引还需要散步舒缓肌肉的运动员慢慢走向人少些的树荫路。
　　所过之处，总有目光黏在她们身上，有惊艳，也有好奇。
　　不少女生看向她们时欣赏且羡慕，不知是在羡慕哪一方；个别篮球队的高大男生望向这边眼神发亮，跃跃欲试似乎想上前搭讪。
　　柳以童心一紧，下意识抬手在阮珉雪肩上揽了下，收紧，让人贴近自己，这是个宣誓主权的动作。
　　那些男生见状，悻悻收回视线。个别捧着矿泉水许是要给她送来的女生，也只得撇着嘴遗憾站在原地。
　　“好烦。”柳以童语气半是埋怨半是骄傲，声音带着运动后的沙哑，却故意拖长了调子，染上一点撒娇的意味，“好多人看你。”
　　阮珉雪笑了，淡淡瞥了眼那些揣着水的女生，反问一句：“这些人只是在看我吗？”
　　柳以童没说话，悄悄观察阮珉雪的表情。
　　只见阮珉雪侧过脸来，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只盛着柳以童，轻描淡写地抱怨回来：
　　“小柳同学也不是能让我省心的主儿。”
　　“……”
　　柳以童的心像被羽毛挠了一下，有点痒，有点说不清的酸涩，她晃了晃阮珉雪的手臂，故意问：
　　“这是什么意思呀？”
　　阮珉雪没答，搀着她往前走。
　　柳以童心底越痒，大胆开始缠人：
　　“是吃醋吗？阮珉雪你吃我醋了吗？”
　　就在柳以童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才听到阮珉雪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声音被风送过来，模糊又清晰：
　　“我不爱吃酸。”
　　多么拙劣的回应，压根不像阮珉雪应有的水准。
　　却让柳以童心底瞬间炸开了漫天烟花，嘴角无法控制地高高扬起。
　　好可爱。
　　柳以童更得意，非要缠出个结果：
　　“阮珉雪，你果然吃醋了，对吧？”
　　“我说了，我不爱吃酸。”
　　“哎呀，你就说你吃醋了好不好？我会很高兴的！”
　　“……”
　　“哄哄我吧！或者当作我运动会夺冠的奖励？”
　　“……我不耐酸，只能吃一点。”
　　＊
　　那天运动会散场，阮珉雪的车离开校园后，关于她的讨论还在论坛甚至告白墙里持续发酵了好久。
　　柳以童带着种微妙的、饱胀的幸福感回到寝室，她赛后消失了一小段时间，错过了领奖环节，是萧栀子替她收尾，她要找萧栀子一趟。
　　她刚进寝室，就发现老大的床位正被清空。
　　老大脸色灰败，看到柳以童进来，眼神复杂地躲闪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拉着行李箱匆匆离开，再也没回头。
　　听萧栀子说，老大家里似乎临时出了点急事，必须马上走，之后可能会转学。
　　柳以童站在空了一大块的寝室里，心里明镜似的。
　　太过“及时”和“巧合”的麻烦终结，多半出于一个人的手笔。
　　她猜，阮珉雪比她想象中更早到了运动会，也比她已知的目睹了更多。
　　她不打算追问阮珉雪做了什么，心照不宣是她们之间最好的默契。
　　运动会结束后正值周末，参赛选手们得以充分休息。
　　柳以童到阮珉雪在市中心的顶层公寓过周末。
　　彼时阮珉雪在书房开一个越洋视频会议，柳以童自己百无聊赖，窝在客厅沙发上吃水果，无意间瞥见阮珉雪架在茶几上的日程本。
　　她没翻，只盯着看了几格。
　　就是这一眼，令她心跳漏拍，呼吸屏住——
　　在那本密集充斥着各种术语缩写和会议安排的日程本上，唯独运动会当天的那一格大片空白，用红笔清楚地打了个圈。
　　其下只有简洁利落备注的三个小字：
　　【校运会。】
　　她一顿，鬼使神差地探去手，往前翻了几页，震惊地发现，这样的红圈与空白还出现过一次，在她期末考结束后的第一天……
　　原来那个人都知道。
　　原来那个人早就空出了时间。
　　原来那句“这么突然啊”，不是拒绝，或许只是一点点对她临到跟前才发出邀请的、极其含蓄的抱怨和委屈。
　　她一直在等。等她开口。
　　汹涌澎湃的情感瞬间淹没了柳以童，心脏酸软得一塌糊涂，又涨满了无法言说的甜蜜。她放下日程本，赤着脚跑进书房。
　　阮珉雪刚结束会议，摘下耳机，略带疑惑地看她像只小炮弹一样冲进来，不由分说地挤进她的椅子里，赖在她身边。
　　“阮珉雪。”
　　“嗯？”
　　柳以童的眼睛亮得惊人，“你还记得我运动会的样子吗？”
　　“……嗯？”
　　“我厉害吗？我好吗？我给你带来了什么感觉？我让你觉得值得吗？”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欢欣。
　　阮珉雪被她缠得没办法，忍俊不禁勾唇，抬手轻轻推了推“黏人炮弹”，却没用太多力：
　　“怎么突然又提运动会？”
　　“我那天没敢问。但我现在想知道，很想很想。”柳以童在她臂侧很轻很轻蹭了下，两个人都觉得身体痒痒的。
　　阮珉雪指尖轻轻拂过少女垂落的直发，眼神看向远处，似乎陷入了一瞬间的回忆，声音放缓了些许：
　　“我很庆幸没错过你的运动会。奔跑时的你很好看……”
　　阮珉雪顿了下，补上：
　　“和我上学时很不一样。”
　　温软的语气搅起柳以童心底的愉悦和探究欲，她从未听过阮珉雪用这样的语气谈论过去。
　　“你上学时是怎样的？”柳以童追问，眼睛更亮了。
　　柳以童这种眼神真的很难让人拒绝，阮珉雪只能避开她的目光：“忘了。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不可能！你记性那么好！”柳以童不肯放过她，灵机一动，“有没有照片，我可以看吗？”
　　“……”阮珉雪抿着唇不说话。
　　这反应其实就是拒绝。
　　柳以童也没软磨硬泡，她不是这样的个性，她也知道阮珉雪不吃这套。
　　但她故意没像以前那样哪怕失望也强装体面，她表情失落得明显，毫不收敛。
　　固执不撒娇的人，难得松懈。
　　坚冰般不容撒娇的人，难得融化。
　　阮珉雪还是起身，走向书房深处的厚重檀木书架，从高层取了本略微蒙尘的、精致的皮质相册。
　　柳以童立刻欢呼一声，等人坐回来，紧紧挨着人，等待被分享这巨大的宝藏。
　　相册被翻开。
　　时光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柳以童第一次见识阮珉雪还是学生时的样子：
　　照片有静态的，其中一张目测是在音乐教室的抓拍。
　　黑色三角钢琴漆光可鉴，少女时代的阮珉雪坐在琴凳上，身姿挺拔。
　　与现在相比略显青涩，但美艳不减，阮珉雪自年少时便已然是美得秾丽的人。
　　连那日的阳光也偏爱这样的美人，她悬手停在黑白琴键上，手腕因光通透，纤白如精琢的雕塑。柳以童只是看着画面，仿佛都能听到美妙音符自她指尖流淌而出。
　　也有动态的，背景是广阔的绿茵马术场。
　　阮珉雪身着合体黑色骑装、脚蹬锃亮马靴，端坐于马鞍之上。她身下是一匹皮毛光滑、肌肉线条流畅的白色骏马，正跃起前蹄，即将完成一个轻快的快步动作，画面蓄势待发。
　　依旧是富家一以贯之的优雅，哪怕是运动的画面也没有丝毫狼狈与汗水，唯有经过严格训练后人马合一的、矜持高贵的风范。
　　“哇……”柳以童发出惊叹，手指小心翼翼地点在照片上，“原来，你以前是这样的。”
　　和她的青春不太一样，是矜贵优雅的，呈现收束在规则里的、却因束缚更加恣意浪漫的美丽。
　　阮珉雪看照片时也稍稍恍惚，或许陷入回忆，眉眼呈点蒙了时光滤镜的朦胧。
　　柳以童很好奇，好奇此刻阮珉雪在想什么，好奇阮珉雪怎么看待她二人的差别，便问：
　　“你刚才说，我和你上学时不一样。是哪种不一样？”
　　阮珉雪静静看她，大概早有答案，几乎不假思索，“你的话……大汗淋漓，搏命狂奔？”
　　“……”柳以童啧一声，“怎么听着不像好话。”
　　“是好话啊。”阮珉雪挽唇，意味深长，“我小时候，是不被允许流汗，也不被允许与别人进行激烈肢体碰撞的。”
　　柳以童心一动，依稀领悟到阮珉雪可能想说什么。
　　“我生长在那样的环境里，周边也都是相似的人，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直到工作，遇到各种各样的人，见识了不同的生活方式，才得知我是拥有怎样的特权长大的人，如何被娇生惯养。知晓我是何等幸运，又何等悲哀。”
　　“为什么说自己悲哀？”柳以童被最后这两个字扎了一下。
　　“悲哀在，发现有不一样的生活方式，却已趋于习惯，不想改变了。”
　　“……”
　　柳以童低头，看向照片上旧时光里的阮珉雪，指腹眷恋抚过那些画面。
　　阮珉雪的话语让她眼前浮现一些画面：
　　雅典宫殿跪于阶下的、汗津津的信使少女……
　　与宝座上优雅馨香的女王。
　　女王嗅惯了香膏、鲜花与美酒的气息，分明因少女鲜活粗野的气味察觉冒犯，然而听完汇报，却没驱人离开，而是饶有兴致好奇地打量少女。
　　少女与生俱来的、未经规训的生命力，野蛮，原始，令女王陌生，也同时成为一种吸引。
　　女王的好奇，反纵容着少女蠢动的僭越之心。
　　于是，迎着女王优雅慵懒且性感的垂眸，少女一级一级拾阶而上……
　　“你还能找到你的校服吗？”柳以童猛然回神，红着脸问。
　　“嗯？”阮珉雪疑惑一声。
　　柳以童凑到阮珉雪耳边，轻轻说了几个字，阮珉雪闻言身体颤了下，喉头一滚，难以置信看过来。
　　说出疯狂的话时，柳以童无比顺畅，然而话说完，后知后觉的羞赧才会让当事人怀疑，自己刚才哪来的勇气，简直跟失心疯一样。
　　好在，阮珉雪没取笑她，反而对她的提议很感兴趣，甚至更进一步，反问柳以童能不能找出自己以前的校服。
　　是夜，两人各着旧日校服，对立相视。
　　岁月似乎对阮珉雪格外宽容，那身剪裁精致的棕红格纹制服，竟被她成熟丰盈的身段撑得恰到好处，腰线处甚至透出几分少女时期未有的曼妙韵致。
　　她未施粉黛，素净着一张脸，眉眼淀着从容与温润，气质却不减当年。仿佛时光倒流，令不知多少学子魂牵梦萦的白月光，重新普照此世。
　　那人衣服穿得严，制服外套扣子一丝不茍系到顶，却看得柳以童手痒——
　　她承认自己是个色.鬼，阮珉雪穿得越得体，她越是想亲手将她如壳的衣着逐一剥去，好看清藏在其下的珍贵细腻的皮肉。
　　她忍不住上前，搂住阮珉雪，双手环着人软腻的腰肢。
　　她不知道，此时身着简单蓝白宽松校服的自己，在阮珉雪眼中，也一样诱人——
　　最寻常不过的常见款式，像个大口袋，完全不显少女抽条的身材……
　　却也正因这极致的素淡与普通，反成最强烈的衬托，衬锋锐的眉，衬俊美的眼，衬高挺鼻梁，衬分明唇线，每一处转折都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近乎锋利的漂亮。
　　校服越是松垮，越显她挺拔清瘦的身姿，款款而行带起一阵猎猎轻风，让衣料贴吻少年人稚气未脱却初具成熟性.感的骨骼。
　　让人羡慕那阵风，羡慕这身衣，想以自己的唇吻她的骨头。
　　阮珉雪反手环住柳以童的脖颈，将身体贴紧，似乎要透过粗粝的布料，感受少女无数次与她相亲的肌肤。
　　二人无言相拥。
　　素颜对着素颜，旧时光对着正当年。
　　她与她仿佛在不同的站台登车，却在此刻穿越时空，于同一个站台，蓦然重逢。
　　“阮珉雪，”柳以童沙哑地问，“如果今晚我忍不住过分，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阮珉雪没出声，只主动压低少女的头，以封唇的动作，作为回应。
　　这一夜格外特别，掌控权完全在柳以童手中。
　　她来覆盖她旧时光遗憾的记忆。
　　她来教她如何享受狼狈的汗水，如何享受肌肉相搏的野蛮快.感。
　　她来弥补她缺失的人生体验。
　　她分予她新的青春。
　　她来令她完整。


第94章 一九
　　“所以，这就是你事先预警的，‘过分’？”
　　室内的温腻尚未散去，柳以童还喘着气，被阮珉雪如此懒懒发问，神经再度绷紧。
　　她低头，看向怀中的女人，女人赤.身贴着她，柔嫩的手臂虚环在她胸前，指头百无聊赖在她锁骨上游走。
　　有点痒。
　　柳以童伸手想去捉那作乱的手，却被那些指头灵敏躲过，阮珉雪抬眼望上来，眼尾还带着情.潮未褪的红，美艳得让观者为之心一紧。
　　阮珉雪笑，捉弄似的继续问：“就是让我叫你‘学姐’？”
　　“……”
　　柳以童无言以对。
　　方才荒唐时怎么撒野，柳以童都没觉得如何，可眼下事后，被阮珉雪算起旧账，柳以童才意识到自己当时多无礼——
　　绑架人的感官，非逼人喊她“学姐”。阮珉雪在当时是茫然的，或许沉浸在快.感中尚未回神，也可能因她的要求感到诧异。
　　她不管不顾，很过分地搅，迫得阮珉雪淌着泪，瑟缩地唤了她一声学姐，才放过人家。
　　柳以童当时是爽了。
　　现在阮珉雪问起来，她才后知后觉尴尬。
　　见她回避，半躺在床面的阮珉雪干脆整个人趴上来，用体重压迫她。
　　殊不知又软又绵的触感化解了不算沉的施压，非要说柳以童有一刹喘不上气是因为什么，大概率也是因为阮珉雪白蛇般又魅又蛊的危险注视。
　　“嗯，柳以童？原来你有颗当年上的心啊？居然期待我叫‘学姐’？”
　　这人说起那个称谓时坦荡大方，咬字格外性.感，倒是听的人越来越不好意思，耳廓红了大片。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那个企图……”柳以童磕磕巴巴解释，“我只是，偶尔，想玩点刺激的……”
　　“这很刺激吗，学姐？”
　　“……别这样叫了，姐姐……”柳以童求饶，“我以后不会了。”
　　“别不会啊。你刚才不喜欢吗，学姐？”
　　“……”柳以童感觉自己耳朵都要烧化了。
　　“学姐喜欢我穿校服吗？”
　　“……呜。”
　　“学姐，我们下次试试交换校服好不好？”
　　柳以童忍无可忍，翻身将阮珉雪压在身下，狠狠亲了一口，威胁似的：
　　“你，你再这样，干脆别下次，我们接着这次！”
　　一句威胁说得有点奶，给阮珉雪听得咯咯直笑：
　　“柳以童，你凶人像撒娇。我不信你平时会这样吓唬人。”
　　“……”
　　柳以童脸烧得滚热，再也受不了，干脆吻住那张作恶的嘴巴，不让这个坏女人再开口欺负人。
　　这夜并非她们第一次缠.绵。
　　却比初识时那些唯有肌肤相亲的日子，更多些心与心的悱恻缱绻。
　　＊
　　转眼五月，南城升温，在全国皆春的时节悄然沉入初夏温度。
　　柳以童有一周小假，阮珉雪带她到海边玩。
　　温热海风拂过滨海小城的细白沙滩，薄浪拍上来，又涌回去，融进湛蓝海面闪烁的细金里。
　　柳以童站在沙滩与海浪的交界，低头看细碎白沫冲刷她的趾间。
　　少女没特地换泳衣，只在运动背心外套了件白衬衫，没系扣子，风吹来时衣摆如白鸟的羽翼扑扇，身形轮廓横向展开时，便衬得那双短裤下的腿愈白愈长。
　　阮珉雪坐在阳伞下，静静欣赏柳以童的背影。
　　她很喜欢柳以童在海边的状态，有种野蛮疯长的生命力。
　　撒丫子狂奔时，和旁边游客牵来的白熊似的大狗如出一辙，像被娇宠得无忧忧虑的大狗。
　　静下来漫步时，又有种一吹就破碎的脆弱，倔强地站在光与风里，白羽扑朔纷落。
　　这个年纪特有的矛盾很具吸引力。
　　果不其然，阮珉雪见旁里几名男女盯着柳以童看，几人互相怂恿，看起来或许想找个代表上前搭话，但又碍于柳以童本人的气质超脱疏冷，看着就不好亲近，所以没一个敢的。
　　恰好此时，柳以童或有感应，抬眼望那些人方向扫了眼。
　　那些人当即看天看海，装作无事。
　　柳以童没觉得异常，继续转头，回身找阮珉雪。
　　看到阮珉雪时，少女表情瞬间变化。
　　一开始在烈阳下依旧清冷似雪的人，转瞬冰雪消融，眉眼蓄着明媚的笑，花开烂漫。
　　反差极大。
　　令旁观者咋舌，令阮珉雪莞尔。
　　阮珉雪抬手，轻轻招了招，柳以童就毫无顾忌向她跑来。
　　“姐姐不玩一会儿吗？”柳以童看了眼她兜着的罩衫。
　　阮珉雪顿了下，没解释，转而抬臂将罩衫褪下。
　　恰是阳光最烈时，脱下罩衫后的系带比基尼遮不住白得几乎过曝的皮肤。光晃了晃，吸引来周遭无数目光，当事人早已习惯这种注视，并不觉如何。倒是柳以童多少次都不习惯，赶忙掀开衬衫撑着，要给人挡一挡。
　　尤其当柳以童看清阮珉雪皮肤上些许红痕，锁骨上、肚脐上、臂内腿.根最柔腻的皮肉……
　　某小年轻的脸就晒伤似的红。
　　她昨夜没忍住，其实已经很轻了，但阮珉雪这人太娇气，嘬一下就红了。
　　“还是把罩衫穿上吧……”柳以童耷拉脑袋，知错，“以后来海边玩之前，我会节制的。”
　　阮珉雪没怪她，只揉揉她脑袋，递出防晒油，“帮我涂一下？”
　　怎么犯错了还有奖励呀？
　　柳以童喜滋滋答应了。
　　她跪在阮珉雪身后的沙滩巾上，仔细地将油液在人肤上涂抹开。
　　她本一丝不茍，油从肩胛推到腰际，每一寸皮肤都不放过。
　　可阮珉雪的反应太可爱，有时涂到敏感处，这人会难耐地夹一夹腿，让柳以童很难不想起与这些反应有关的秘密场合，于是，手上体贴地放轻放柔些，却反效果令人更痒。
　　阮珉雪蹙着眉坐起来，佯怒盯着她看。
　　柳以童有些无辜，摊着油津津的手不知所措。
　　阮珉雪忍俊不禁，凑上来，很轻地吻了下她的嘴唇。
　　不知是不是错觉，好像因这个吻，四周凉快了下。
　　本似有若无萦绕在二人身边的有热度的打量，在这个吻之后，便默契地自发散去了。
　　结果，涂完防晒，阮珉雪还是把罩衫穿回去了。
　　好在，她对玩水没什么热忱，光是看着柳以童玩，就能让她放松。她只每两个小时把柳以童叫回来补个防晒，让小孩喝点饮料解渴，再放人出去继续玩。
　　年轻人体力是真好，尤其柳以童本就有点运动天赋，玩到夕阳西下都不见疲惫。
　　游客最多就是这个时段，夕阳正漂亮，很多情侣会牵着手共赏美景。
　　阮珉雪也从阳伞下出来，陪柳以童十指紧扣，沿海岸线缓缓走一圈。
　　天边被夕色染成金红，随后是橙红，最后是血玫瑰一样大片大片的灿烂颜色。
　　她和她无言地欣赏着时光流转，待游客们慢慢散了，两人在并排坐在渐渐冷却的沙滩上，看天际与深海逐渐融成同一片暗色。
　　恰好有个流动小摊经过，一位老人正在出售仙女棒，柳以童好奇地盯了会儿，阮珉雪见状，干脆主动买了一把。
　　柳以童举着两支烟火棒，阮珉雪主动擦火机。
　　呲一声，银白火花迸溅，点亮海边渐暗的暮色。
　　柳以童看向阮珉雪，见女人眸光盛着冷烟花格外亮，微张的唇缝显得表情好奇且可爱。
　　柳以童肘抵膝盖托腮问：“姐姐先前没玩过吗？”
　　“没有。”阮珉雪笑着摇头，“你呢？”
　　“玩过，但玩的不多。”
　　或许这个答案让阮珉雪意外，她稍歪头。
　　柳以童揭晓，“因为这种太安静了，不刺激，我以前玩的那种比较吵。摔炮啊，窜天猴啊，还有那种几百响的鞭炮。”
　　“……你喜欢这种的？”
　　“也不是喜欢吧……就是觉得比较刺激。”
　　阮珉雪有样学样，也托腮看回来，表情揶揄。
　　最近关于“刺激”的探讨有点太多。
　　柳以童秒懂阮珉雪的深意，有点赧，拙劣地转移话题：
　　“哎，我教你一个仙女棒的玩法。”
　　阮珉雪没戳破她，无声笑着看她示范。
　　柳以童撚着火花，速度极快在夜幕中划出光弧。
　　阮珉雪配合着学她，与她同步画出另半边，燃烧的烟火轨迹恰好拼凑出一个心形。
　　不是什么复杂的把戏，甚至有点幼稚。
　　然而两个人似乎都觉得有意思，接连不断画了好几枚心。
　　可惜烟火转瞬即逝，再完美的轨迹也仅只被肉眼捕捉，风不吹都会消失，根本留不住。
　　“要不要拍下来？”阮珉雪见她表情有点遗憾，主动问，“相机设置长曝光就能拍到轨迹了。”
　　“好啊！”
　　最后两支仙女棒在她和她手中绽放，这夜最后的绚烂被定格在手机屏上。
　　柳以童低着头看手机，阮珉雪则看她。
　　烟火早已熄灭，可阮珉雪却依稀在少女眼中看到不灭的、闪烁的火光。
　　阮珉雪眨了眨眼，那火光依旧还在，不似错觉。
　　她随即了然莞尔，好像本该如此，一如既往——
　　她的人生如夕照的海面，绚烂缤纷，也总伴随注定到来的黑夜。
　　少女眼中的光采或许抵不上夕阳的壮丽，却是离她最近的光芒，为她在黑暗中照出一片无与伦比的浪漫。
　　“好漂亮。”
　　阮珉雪一怔，片刻反应过来，不是少女替自己说出了心声，只是恰巧柳以童也在感叹照片很好看罢了。
　　柳以童转头来，眼睛亮亮的，问阮珉雪：“我可以发朋友圈吗？”
　　问完，不待阮珉雪回答，柳以童就愣了下，或许觉得自己的提议不妥，抿唇像是在寻找补救的措辞。
　　阮珉雪知道这小孩又在瞻前顾后，胡思乱想。
　　她便也取出手机，自然说：“那你传给我。我也发一条。”
　　“……”
　　“嗯？”
　　许久没等到回答，阮珉雪转头挑眉，就见柳以童表情还是愣愣的，好像没转过弯来。
　　片刻，柳以童才小心翼翼地提醒，也像是确认，“这个形状有特殊意义的。”
　　“嗯。”
　　“而且，两个人，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发同一张照片，也有特殊意义的。”
　　“嗯。”
　　“……”柳以童咬下唇，问，“真的可以发吗？”
　　阮珉雪无所谓耸肩，“你想发就发啊，你喜欢，我就配合你。”
　　柳以童得寸进尺，追问：“我不是还在追你吗？怎么你对我，比我对你还好啊？”
　　远处，夜空中的星星开始一颗接一颗地亮起，如同散开的仙女棒的碎火，为她们点亮了整片夜空。
　　“这冲突吗？”
　　阮珉雪望了会儿那些星，而后转来，目视柳以童，说：
　　“我们只是还没在一起，又不代表我不喜欢你。”
　　不代表我不喜欢你。
　　海浪轻拍岸边，恰似澎湃心潮的倾诉。
　　微凉的海水没过两人的衣裤，打湿她们的身体，却无法给她们渐热的躯体降温。
　　她们对视良久，默契靠近，接了个吻。
　　咸湿味的，或许有海风作祟，也或许是掺了点少女雀跃的泪。
　　“我们回去吧。”柳以童迫不及待。
　　“好。”
　　年轻人的体力再强也终有上限，进门时柳以童还精力充沛，结果泡个热水澡后就肌肉酸痛。
　　阮珉雪无言嘲笑，柳以童表情哀怨。
　　“下次吧。”阮珉雪大度。
　　但柳以童不乐意，她哪能接受暗恋已久的人上一秒还是“不代表我不喜欢你”，下一秒就接了句“下次吧”。
　　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柳以童垂头丧气，表情不甘。
　　阮珉雪干脆将柳以童推在床上，主动坐上来，主动亲吻她。
　　尽兴后，天将亮，她们都没了力气，两人懒懒地靠在一起，抬手抚抚彼此的余劲都没有。
　　对视一眼，而后笑开，阮珉雪说：
　　“看来明天一整天都出不了门了。”
　　柳以童并不遗憾，诚实道：“和你只是躺一天我都觉得很有意思。”
　　窗外海潮声起落，白噪音令人放松。
　　柳以童贴着枕边人温软的身子，想起那些误会的日子，想起那些错位的关系，想起曾经那个被自己解读错的问题：
　　“我们的关系会有任何变化吗？”
　　她忍不住再次向她确认这个问题的答案。
　　阮珉雪转头看过来，定定看她。
　　少女还没听到那人口中的答案，就已从眼前如海水幽邃静美的眼眸中，看到了包容的、隽永的爱意。
　　“我本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阮珉雪仍以先前的答案回复她，只是补上一句反问：
　　“这次，你觉得呢？”
　　“这次，我觉得，有变化。”
　　柳以童终于有底气明确答案。
　　她终于敢相信一种可能：
　　在所有不容动摇的原则和规矩里……
　　她是她的例外。
　　＊
　　暮春午后，柳以童独坐在院中的秋千里，赏她亲手种下的花。
　　半院香槟玫瑰，半院风信子，花开得正盛，铺满整个院子，娇美而霸道地宣告领土主权。
　　这处别院稳稳住下了两位主人，养着两种花。
　　空气里浮着花的甜香，飘着音响里的女团抒情曲。
　　柳以童正在听音乐电台，恰好播到一首情歌，女团主唱的哑嗓有点像她的声线，又刚好唱的是一首暗恋圆满的曲子：
　　【你是我的美梦成真。】
　　暖风熏人，歌声缱绻，她的眼皮渐渐沉重，最终歪着头，在秋千里沉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柳以童在一种温暖而熟悉的触感中醒来。她微微一动，见阮珉雪不知何时回来了，正和她挤在这张本不算宽敞的秋千里。
　　“姐姐，”柳以童刚睡醒，声音带着一点沙哑，“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没多久。”阮珉雪抬手，自然将柳以童耳边一缕睡乱的发捋到耳后，指尖蹭过少女脸颊，“看你睡得香，就没吵醒你。”
　　柳以童索性放松身体，更紧地靠进阮珉雪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
　　她注意到，音响居然还在播放那首女团情歌，她看了眼旁边立着的平板屏幕，见是有人特地切了音乐软件搜出这首歌，点了单曲循环。
　　看来阮珉雪也喜欢这首歌。
　　一种巨大而平实的幸福感如温水流遍全身，酥酥麻麻，让她几乎要再次安逸睡着。
　　她和她晃着秋千，一起听这首浪漫情歌。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大概就是此刻的模样。
　　就在这慵懒的氛围里，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却野蛮强势地在她脑中破土而出。
　　柳以童枕着阮珉雪的肩膀，轻声喃喃：
　　“姐姐，你说，在别的平行时空里，我们也会像现在这样相遇吗？”
　　问完，她就抬头看阮珉雪，眼底带着种孩童般的笃信与好奇。
　　她自有答案，只是也想听阮珉雪的答案。
　　话音落下的瞬间，恰好风动拂过花海，花瓣的窸窣细语，仿佛在回应这个奇妙的问题——
　　朱栏雕砌，亭台水榭。
　　身着玄色飞鱼服的少女，仰头好奇看着一袭绣金立领长袄马面的美人，等待她的回答。
　　美人先是错愕，随后颔首，粲然一笑，启唇道……
　　长阶宫殿，香膏美酒。
　　身着亚麻长袍的信使，仰头好奇看着羊毛帔络的女皇，等待她的回答。
　　女皇慵懒摇扇，自信扬笑，坚定果断，启唇道……
　　书香校园，林荫小道。
　　身着运动套装的少女，低头好奇望向格裙过膝的学姐，等待她的回答。
　　学姐抱紧怀中书，微微耸肩，了然微笑，启唇道……
　　舞台聚光，万众喝彩。
　　台中意气风发的少女偶像，屈膝将话筒递向观众席前排的影后，等待她的回答。
　　影后在粉丝们的尖叫中，淡然提唇，启唇道……
　　庭院的光影重新聚焦。
　　阳光依旧温暖，花香依旧馥郁，秋千仍在轻晃。
　　阮珉雪迎上柳以童期待的眼眸，轻柔且笃定，启唇道：
　　“不仅是相遇而已。”
　　“无论在哪个时空，我们一定会相爱。”
　　-The End-
　　————————
　　平行时空完结撒花～
　　1【回馈活动】
　　评论区置顶“福利番外征集楼”，欢迎在该楼留言＆点赞想看的“设定or梗”！
　　西米会从中挑选，写三章免费番外作为正版小天使的回馈
　　（正文订阅率分别为80、90、100可解锁，不含番外订阅率）
　　更新时间要稍等较久，一来等晋江走流程，二来西米要去动个小手术
　　（特地拖到完结，不能再拖，但不严重，大家不用在意，只聊文章相关内容就好～）
　　2【西米求求啦】
　　点进作者专栏，给想看的预收点个收藏吧！这对小作者的新故事很重要QAQ
　　点击作者收藏，开新文时也能看到通知哦！
　　给这个故事点个完结五星叭，西米期待小天使们的好评～
　　最后，感谢这程路有你们陪伴，我们新故事再重逢（烟火爱心


第95章 回馈1
　　《忠情蛊》：王与侍卫+吃醋play
　　三月江南，春雨如烟，郊野路上遥遥传来马蹄脆响。
　　烟雨深处伫着处酒家，名唤逢春坞，檐下饮酒的客人们循声抬眼，便被为首执伞行来的高挑女子吸了睛。
　　那女子一袭墨色锦袍，腰间佩玉轻响，衣装飒爽且华贵，一看便知身份非凡。
　　江湖人嗅觉灵敏，正欲以目光探究其身份，便被其身后素寒着脸的青衣束冠的少年以眸光挡回。
　　端着酒碗的客人们当即眼观鼻鼻观心。
　　前面那位不好惹，后面那位也没好到哪去，身量乍一看虽说难辨雌雄，近了才能从面上看出些女子独有的清秀，但这点柔转瞬被其扶剑柄的架势中和，更显叫人不寒而栗的毒蛇般的狠厉。
　　那寒冰不化的狠厉，被前方驻足的女子以折扇轻点手腕，就轻易化解。
　　侍卫柳以童微怔，神情少有纯澈。
　　年轻的小王储阮珉雪挑眉看她，伞沿微抬时露出半张玉面雪容，美艳惊破春寒。
　　“殿下……”小侍卫失言，忙改口，“少主。臣……我，我不会无端惹事。”
　　“我信你。”被称作少主的女子莞尔，“你我此行是为吉事，自是少生事端为妙。”
　　柳以童垂首称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方才被扇骨触过的腕甲。
　　玄铁护腕下藏着截褪色红绳，与冷硬兵甲格格不入。
　　柳以童便用一身轻甲，护这殿下与她初见时随手系在她腕上的平安结，护了整整十年。
　　是为，吉事么……
　　柳以童出神。
　　于殿下而言自是吉事，于她自己而言也算么？
　　年轻王储即将继位称王，此番微服私访，是要了却一桩私情，赴阮珉雪不开窍的心上人最后的约。
　　出发前，殿下说，若那呆瓜未能把握这最后的机会，自己便断了这念想，收心精政，再不问私情。
　　呆瓜。
　　听到殿下如此嗔怪那位从未谋面之人时，柳以童心头酸涩艳羡，面上仍不显山不露水，只因她卑微的介怀名不正言不顺。
　　她唯独能做的，便是笑面盈盈，亲自护送她的心上人，奔赴与其恋人的约。
　　春风吹来客栈酒香，让小侍卫回神。
　　她想，于自己而言也当是好事。殿下喜欢的，她也要喜欢。殿下能幸福，她便也幸福。
　　逢春坞酒旗招展，才推竹门便有娇语相迎：
　　“两位客官里边请！新酿的梅子酒正当时呢！”
　　系着杏黄围裳的姑娘蹦跳着引座，眼睛却黏在柳以童身上打转：
　　“这位郎君好生俊俏，可要尝尝我们家自制的雪花酥？”
　　柳以童一怔，后退一步，阮珉雪折扇“啪”地展开，不动声色挡了姑娘视线，主动上前：
　　“一壶酒，四样时令小菜。”
　　却没搭那姑娘的茬，点菜的语气淡如檐外雨丝。
　　柳以童一听便警觉，殿下这是不悦了。
　　好在那姑娘未纠缠，应了声我记下了就小跑离去，酒菜很快上桌。
　　酒过三巡，那姑娘竟又凑来，不知在哪桌喝得醉醺醺，过来就拽住柳以童袖口：
　　“郎君，”她突然压低声音，“其实我看出来啦，你是姑娘家对不对？”
　　柳以童僵住时，姑娘又转向阮珉雪眨眼睛：
　　“这位可是您的心上人？”
　　柳以童难得露出破绽，仓皇摆手，阮珉雪只饮酒，闭口不答。
　　“不是？既然不是，不知我可有机会……”话未说完，姑娘便被同伴拖走，留得一串银铃般的笑。
　　细雨渐密，雨声嘈杂，似人心不安。
　　酒足饭饱，柳以童随阮珉雪上客栈厢房，殿下快她半步，一路无言。
　　进了厢房，卧于榻上，阮珉雪阅江南纪要时也未与柳以童搭话。
　　柳以童便如往常静候一旁，听凭殿下差遣。
　　屋内焚着阮珉雪偏好的香，两人嗅着习以为常，然一阵陌生的梅子香渗出，像这常香中的侵略者。
　　柳以童低头，见是自己袖口湿了，不知酒家女奉酒时何时泼洒的。她忍不住抬头，恰见殿下漫不经心地将文书掷到香炉边。
　　滚开的那页上有字也被酒水洇开，不好辨认了。
　　“潮了。”阮珉雪淡淡道，没怪罪柳以童保管不周。
　　柳以童无言，主动磨了笔墨，跪在案前为殿下重新誊写文书。
　　她自幼学武，不曾读书，这手字也是殿下手把手教的，本娟秀的字体出锋凌厉，别有一番风味。
　　烛火燃至夜深，墨一笔笔渗进宣纸，也渗进她偷窥陛下侧影的心尖。
　　窗外雨打芭蕉，一声声叫人心乱。
　　“够了。”忽然有冷香逼来，是阮珉雪近身，抽走她手中笔管，轻声道，“这日怎么字这般浮躁，是心里有事？”
　　柳以童慌忙请罪，却被冰凉的笔尖托起下颌。
　　阮珉雪俯视她，发梢扫过她滚烫的耳垂：
　　“可是心头装了那酒家女？”
　　“……”
　　柳以童不答，阮珉雪就当她默认，嘴角带了笑，声里却隐约带刺：
　　“那丫头说你俊俏，显然对你有意。恰好此行我也为姻缘而来，不如双喜临门，我成全你二人？”
　　烛花哔剥一声爆开，柳以童的心随这声一同裂了道隙。
　　但她没推拒，只颔首顺从，“谢殿下。”
　　“……”
　　跪谢时，玄铁护腕下的红绳掉出来，晃了下。
　　阮珉雪瞥见，摩挲着褪色的丝络，笑意比月色还薄：
　　“旧了。明日我编个新的予你。”
　　柳以童却攥紧那老红绳，“臣只要这个。”
　　雨声骤密，盖过陡然急促的呼吸。
　　阮珉雪静静看她片刻，拂袖转身，未要她服侍，独自更衣上了床。
　　跪到近三更，柳以童听见床纬后传来绵长微酣，确定殿下睡了，才敢起身开门。
　　久跪的膝盖酸胀，她忍着出了屋，却在刚掩上门扉时，被胸腔内淹没般的剧痛攫住呼吸。
　　时辰到了。
　　忠情蛊发作的时辰。
　　柳以童疼痛难以自制，怕失控惊扰屋中人，又不敢远离，只得强撑着翻身上了屋顶。
　　飞檐被明月镀了银边，景色虽美，柳以童却无心观赏。
　　她到时，屋顶上早有人候着，踩着檐脊走得稳当，功力不浅。
　　柳以童并不意外，直视那身影从阴影里走入光中。
　　正是白日见过的酒家女。
　　月色下，酒家女褪去天真伪装，指尖银匕泛光：
　　“当年因你天赋异禀才给你种蛊，可没想到选了你，却叫我等了整整十年。”
　　“……”柳以童苦笑。
　　童颜的妇人将对她的利用说得像是某种恩典，可她却无法反驳，只因忠情蛊的蛊母在女人体内，只要被种了子蛊的柳以童胆敢对蛊母生半点忤逆之心，子蛊便会叫她开膛破肚。
　　这便是忠情。
　　不忠者，死无全尸。
　　“这十年来，每逢三更天的发作，子蛊还没教你吃够苦？”酒家女狞笑，“我信你是卧薪尝胆，为取得阮珉雪信任，如今她只带你微服私访，这晚便是你最佳动手的时机。只要你杀了她，我就为你解蛊，今后，你便自由了。”
　　“……”
　　“柳以童，你是我养过最聪慧的孩子。我相信你懂审时度势，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约莫子时，柳以童踉跄返回。
　　蛊毒发作剧痛，好在不持久，她缓缓还能佯装无事。
　　只是步入厢房时的所见，让柳以童心一惊——
　　殿下正披着外袍立于灯侧，手中把玩着青瓷药瓶，并未转身，声线悠然：
　　“这么晚，是去私会秘密，还是私会情人？”
　　“……”
　　剧痛突然撕扯心脉，却不因蛊毒，只因对方那轻描淡写的刺激。
　　柳以童想起殿下终究要赴的“约”，想起殿下提起心上人时的嗔怪却宠让，想起殿下为那人甘愿再不问人间姻缘的决绝。
　　想起月下种蛊人的最后通牒。
　　想起殿下牵她手系上的红绳，想起殿下执她手教她写的字。
　　想起这十年的煎熬与守护。
　　柳以童最后想，确实，今晚该做个了断了。
　　为这十年的魂牵梦绕与肝肠寸断。
　　她跪地俯首：“臣夜会那酒家姑娘，确因倾情于她，求殿下成全。”
　　“……”阮珉雪负手沉默。
　　烛花毕剥，片刻，阮珉雪才咬牙道：
　　“柳卿，我只问你，你所言非虚？”
　　“臣，绝无虚言。”
　　柳以童倒是没说谎，她确实夜会那女子，确实倾情于那人，却没说，这情究竟发自真心，还是受制于蛊。
　　“你知晓，我平生最恨人骗我。”
　　“臣清楚。”
　　雨不知何时停了，静夜的悄然更令人窒息。
　　烛光摇摇晃晃，台子上又蓄了一层烛泪，才听阮珉雪忽而笑了：
　　“好啊你。”阮珉雪转身，提着手中把玩的药瓶，道，“此为寒冰蛊母，万蛊之王，循蛊而动。”
　　柳以童瞠目，“殿下……何时得知……”
　　“十年，整整十年。每夜咬唇忍痛的喘息，你当真能骗得过我？我翻遍南疆秘术，寻遍千山万水，为你讨来这蛊母。”
　　说到这处，阮珉雪难得急切的语气这才缓些，重回势在必得之态：
　　“现在，与我做个交易。若你留在我身边，我便用这蛊母救你的命。若你执意要去寻那姑娘，我绝不拦你。”
　　“……”
　　是否留在阮珉雪的身边？答案本无需犹豫。
　　至少这夜之前，柳以童都会坚决选择伴阮珉雪左右。
　　可这夜之后，她会坚定选择背离阮珉雪的方向——
　　她的小王储即将与心上人喜结连理，继位称王后自有无数高手护其周全。
　　阮珉雪的幸福已成既定之事，这之中，无需有她参与。
　　而她作为王手中最锋利的剑，锈败之前，至少还能完成最后一项应尽之事——
　　她没能刺杀阮珉雪，那女人绝不会善罢甘休。她要以那人的血祭自己的剑锋，保证她的王再无后顾之忧。
　　而要她亲眼见证阮珉雪与另一人结发相亲共度余生，这太过残忍，她宁愿隐退，寻一处无人之地，直到某日蛊虫将她啃食殆尽，送她悄然了断这被摆布利用的一生。
　　至少此刻的选择，是她唯一能为自己挑的，自由的结局。
　　念及至此，柳以童起身欲走。
　　奈何一时虚弱，竟被阮珉雪突然发难，摁着肩抵在门扉上。
　　柳以童低头，对上阮珉雪难以置信的眼。
　　那神色染红金枝玉叶之人的眼尾，隐忍地、疯狂地，柳以童第一次见，却失神以为，这样的小王储透着灼人的华彩，美得惊心动魄。
　　“你与她是一见便托付终生，还是有何我不得而知的深情厚谊，竟叫你这样义无反顾离开我？我与你的十年便什么也不是？”
　　十年，当然意义非凡。
　　正因太过非凡，以至于让柳以童无法正视阮珉雪的发问，回避：
　　“殿下方才说过，若我选她，不会拦我。”
　　“若我就是要出尔反尔呢！”
　　柳以童听得心惊，见阮珉雪眼尾的红泛着点水光，更是不忍久留。
　　她转身正欲推门，却听身后瓷瓶碎裂。
　　柳以童猛然回头，就见阮珉雪喉头滚动，粗壮似虫之物就这样被她干咽下去。
　　“殿下吞了什么？！”
　　阮珉雪发了狠地笑，红唇似血，“你不是要去寻那丫头吗？去便是了。”
　　柳以童没料到，正值气盛的小王储竟会如此冲动，她慌张问询吞食蛊母的后果，阮珉雪却只抿着唇一言不发。
　　“殿下，求您，别闹了……”
　　最后是柳以童几乎颤抖着说出这句话，阮珉雪才有所动容。
　　她上前一步，与柳以童咫尺距离，呼吸勾缠如丝，被室内烛温烧得火热。
　　“寒冰蛊母循蛊而动。要我体内的蛊，去你体内食蛊，有且仅有一个法子。”
　　说话时，带着温香的吐息撩拨小侍卫的唇瓣。
　　叫人意乱.情.迷。
　　柳以童读懂弦外之音，义无反顾，倾身吻住阮珉雪的嘴唇。
　　这夜生涩炽热，身子如新燃的烛摇颤，汗水如烛泪滚烫。
　　阮珉雪珠泪一次又一次掉，却还故意笑着激她，问：
　　“那个丫头像我一样吻过你吗？她看过你这里吗？她知道你褪了所谓‘郎君’的外衣，实则如此漂亮吗？”
　　说话时，指尖划过小侍卫的嘴唇、心口，最后停在剧烈起伏的腹腔。
　　蛊毒与燥热交缠撕扯，柳以童在混沌中听见自己勃然的心声：
　　她也想问，问阮珉雪可曾与那心上人像她一般吻过，那人可曾像她一样见识其衣袂之下的曼妙风光。
　　可她只是侍卫，她没资格质问，她只能装傻，当这夜只是一时冲动，为余生谋聊供回忆的偷.欢。
　　两人对彼此的索求像是赌气，也像在索命。
　　她逼她爱她，她求她骗她。
　　待晨光漫过窗棂时，柳以童醒转，抚向床侧，空余一手冷香。
　　阮珉雪已整装立在镜前，语气疏淡如常：“返程。”
　　柳以童惊坐起，昨夜激情仍历历在目，她却无心回味，只慌乱问：
　　“返程？那殿下要赴的约……”
　　“心上人榆木疙瘩，本王懒得等了。”阮珉雪转身看来，眼尾的红尚未褪去，衬得那故作冷淡的神情反显娇嗔之意，“本王启程前说过，她再不开窍，本王就收心精政，再不问私情了。”
　　“……”柳以童眨着眼，似懂非懂。
　　巨大的冲击让她一时六神无主，直到晨风徐徐入屋，拼凑她的魂，她才依稀领悟——
　　约都还没赴，阮珉雪何故断言，那位心上人仍不开窍？
　　除非，殿下已赴了那约。
　　而与殿下共度了昨夜的人……
　　柳以童如梦初醒，伸手攥住阮珉雪袖摆：
　　“是臣愚钝……殿下，臣可否弥补……”
　　阮珉雪抽回袖摆，整整衣领，颈间红痕一晃而过：
　　“蛊既已解，你还有余生慢慢弥补。”
　　出门，正见衙役围住逢春坞，打听才知，酒家女昨夜失踪了。
　　柳以童心一动，望向阮珉雪，就见对方漫不经心把玩折扇：“江南雨急，失足落井也是常事。”
　　她二人欲走，并无衙役来拦。
　　柳以童彻悟，一切皆明了。
　　经过院中井时，胸腔内忽而剧痛，柳以童低头，呕出一滩黑血。
　　血中有一蛊虫蠕动向井口攀去，坠入其中，再无踪影。
　　阮珉雪目睹那蛊虫时并无讶异，只关切问柳以童可好。
　　那黑血似瘀，涌动时疼痛，吐出后则浑身清爽，柳以童再无恙，微笑应答。
　　玄铁护腕下，新系的红绳与旧绳紧紧相缠，绳结随风摇荡。
　　至此，腌臜旧事皆已了断。
　　策马返程，却为共迎新生。


第96章 回馈2
　　《狐驭狼》：哨向+毛茸茸
　　帝国上将柳以童踏过战场残骸，战靴底碾碎焦土，墨黑军衣下摆沾了深红与暗褐的污迹。
　　不远处，幸存的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搬运伤员，她并无上前之意。
　　硝烟尚未散尽，血与锈的气味混杂在空气中，难闻的气味刺激她感官愈发活跃，如躁动的野兽。
　　“将军，军部急召。”传令兵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
　　柳以童嗯一声聊作回应。
　　众人当她的不茍言笑是冷漠，当她的袖手旁观是因作为帝国利刃，只负责撕裂敌人，不负责收拾残局。
　　可只她知道，自己的精神图景正在经历一场怎样的风暴。
　　只是多说一个字，多做一个动作，都会让她的精神图景千疮百孔。
　　这便是顶级哨兵的代价。她只能依赖药物，依赖那管能暂时麻痹感官的抑制剂。
　　*
　　军部大楼矗立于首都星中心，银白建筑直插云霄，冰冷威严。
　　柳以童穿过长廊，军靴踏在地面发出沉沉回响，沿途的军官与文员纷纷避让，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元帅的办公室门自动滑开。
　　“柳将军，辛苦了。”老元帅从全息战报中抬起头，眉头舒展，“你的领兵将战损压缩至预期的百分之七十，这堪称奇迹！”
　　“嗯。”柳以童的回应古井无波，仿佛自己的战功本就理所当然。
　　随即，元帅叹了口气，眉心蹙起：“但，你的精神状况报告也我看过了，又是临界值。柳以童，这不是长久之计。”
　　“药。”她简短地回答，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费口舌。
　　多年来，她一直依靠帝国特制的抑制剂来缓解哨兵能力带来的感官过载和精神不稳。
　　药物无情，是极佳的工具，至少比依赖一个柔弱的向导高效得多。
　　“药物会损伤你的神经，长期使用甚至可能导致能力退化。”元帅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向她，“这次我特地召你来，是因一切都不一样了。联盟派来了最好的向导，据说是百年一遇的S级……”
　　“不需要。”柳以童打断，声线冷硬，“我说过，我不需要向导。”
　　“这不是请求。”元帅罕见地强硬起来，“你不能再依赖药物了！阮珉雪教授将是你的专属向导，这是命令！”
　　“……”
　　柳以童眯起眼睛，下三白的眼型更显狠厉，黑瞳中闪过危险的光。
　　她讨厌被强迫，尤其是被塞一个需要她小心翼翼对待、生怕一不小心就精神崩溃的“伴侣”。
　　过去的匹配记录不堪回首，那些柔弱得像花一样的向导，一旦尝试进入她阴森残忍的精神图景，结局非疯即伤。
　　她在战场上杀伐果断，手上沾多少敌人的血肉都面不改色。
　　但她无法接受自己转头成为摧残同盟的杀器。
　　“我说了，不需要。”柳以童故作厌恶，转身欲走。
　　“柳将军！”元帅提高了声音，“如果你拒绝，我将不得不暂停你的指挥权。帝国不能失去它的第一哨兵，以你现在的状态，我不认为你还能胜任这份责任！”
　　“……”
　　柳以童停下脚步，背对着元帅，手指无意识地攥紧。
　　战场是她的归宿，是她的一生。没有了战场，她还剩什么？
　　“那个向导在哪？”柳以童几乎是咬着牙问出这句话。
　　元帅的语气缓和下来：“在隔壁接待室。去见见她，柳以童。给她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柳以童没有回答，大步流星地走出办公室。门在她身后合拢，隔绝了元帅忧虑的目光。
　　她绝不会接受这个安排。她会亲自去见这个所谓的“第一向导”，让对方知难而退。
　　一朵联盟派来的温室花朵，怎么可能理解战场上的血腥与残酷？又怎么可能承受得住她精神图景中那些黑暗与风暴？
　　刚踏出办公室，不待转进目标接待室，柳以童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这并非普通的头晕！柳以童瞬息判断，当即警觉。
　　她眼中的长廊墙壁开始扭曲变形，军部的标识模糊不清，远处士兵的脚步声渐渐消失。
　　地板融化成流沙，她的身体无尽下陷……
　　直到，她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阳光温暖，微风拂过，带来玫瑰的馥郁香气。
　　柳以童怔在原地，回神环顾四周。
　　她正站在一座精心打理的花园中，眼前是藤蔓拱门和蜿蜒小径。
　　花园中，各色玫瑰盛开如火如荼，花瓣上还挂着清晨的露珠。远处有一架白色的秋千，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这是哪里？幻觉？攻击？
　　柳以童绷紧全身肌肉，精神体黑狼悄然出现在她身侧，龇牙咧嘴，发出低沉的警告性呜咽。
　　作为哨兵，她的五感远超常人，但此刻她闻不到任何硝烟或危险的气息，只有花香和泥土的清新；她听不到任何敌意或威胁，只有花叶轻动的脆响和远处悦耳的鸟鸣。
　　“精神幻境。”柳以童了悟。
　　有向导入侵了她的意识，创造了这个空间。
　　多么可笑。
　　柳以童冷哼。
　　又是一个自以为能驾驭她的向导。
　　柳以童开始集中注意试图打破幻境。
　　然而与她预期不同，这个幻境异常稳固，没有寻常精神入侵带来的排斥感。相反，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战后一直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松弛下来。
　　黑狼也不再龇牙，而是好奇地嗅着空气中的花香，耳尖微微颤动。
　　柳以童蹙眉，沿玫瑰花.径向前走去。她倒要看看，这个向导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花园中央有一片特殊的开阔地，那里种植着大片香槟玫瑰，比周围其他品种更加娇艳欲滴。
　　在花丛正中，有一朵玫瑰格外引人注目：它比周围的玫瑰更大，花瓣层层叠叠，边缘泛着淡淡金光，散发着独特的、令人沉醉的奶香。
　　似何人娇柔的指尖，撩拨柳以童的呼吸。
　　鬼使神差地，柳以童伸出手，欲触碰那支玫瑰。
　　然而，在指尖触碰到花茎的瞬间，整个花园开始破碎。
　　玫瑰、阳光、微风，万物化作万千光点，四散飘落。
　　幻境褪去，军部走廊冰冷的金属墙壁重新出现。
　　柳以童手中则多了一支香槟玫瑰，真实得能感受到花瓣的柔软和茎秆上的细刺。
　　而她面前，站着一位她从未见过的女人。
　　女人穿着一身简洁的白色长裙，外面罩着联盟标志性的浅蓝色研究袍。黑长卷发如折瀑披散在背，衬着线条优美的颈部。
　　那人眼眸如暮色中的远山，蕴含着难以窥探的深邃与温和。
　　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安静地蹲坐在女人脚边，尾巴优雅地卷在身前，正好奇地打量着柳以童和其身边的黑狼。
　　时间仿佛静止了。
　　柳以童从未见过那样的女人，与她过去见过的任何向导都不同。
　　那人不卑不亢，静静站立，却自带让人心安的气场，仿佛一处暴风雨都会主动避让的静谧港湾。
　　“柳将军。”女人开口，声音如方才幻境中的微风，温和而清晰，“我叫阮珉雪。很抱歉以如此唐突的方式与您见面。”
　　柳以童回神，压眉冷峻道：“联盟的向导都这么不懂礼节吗？未经允许擅自拉人进入精神幻境？”
　　阮珉雪微微一笑，并不在意她的敌意，只问：“如果提前申请，您会同意吗？”
　　“不会。”
　　“所以，比起申请，不如冒犯。”阮珉雪仍笑，“至少，您见识到了我的工作能力。我给您带来的感受，和别人不一样，对吧？”
　　“……”
　　柳以童攥拳，她很想否认。她想像以往一样以柔弱贬低面前的向导，告诉对方直接同元帅汇报匹配失败即可返回联盟，不必再靠近她，白白折损自己。
　　话术已经形成，却无法说出口。
　　她手中的玫瑰正散发出宜人奶香，安抚她的嗅觉，这与她惯常接触的硝烟与血腥形成反差。
　　“不……”柳以童终究还是决定抵御诱惑，她能靠药物，就没必要牵连一个无辜的向导。
　　然而，她的黑狼，那位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精神体，此时正小心翼翼地向前迈出一步，鼻子抽动，耳朵前倾，尾巴微微摇晃，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好奇与试探。
　　“？”柳以童难以置信。
　　这匹陪伴她征战多年的黑狼，曾经撕碎过无数敌人的精神体，此刻居然表现得像只初次见人的幼崽！
　　对面的白狐优雅地站起身，不慌不忙地走向黑狼，止步停下，悠然甩着毛茸茸的大尾巴。
　　而黑狼犹豫了一下，低头嗅了嗅白狐身上的气息，然后，令柳以童眼皮颤抖地，她眼见她暴戾的黑狼，竟用头顶轻轻蹭了蹭白狐的脖颈。
　　与此同时，柳以童感到一阵精神上的舒适感，如同久旱逢甘霖。这是向导的精神安抚，正通过精神体接触传递过来。
　　她第一反应便是拒绝，正欲召回黑狼……
　　但是。
　　太舒服了。
　　如沙漠跋涉之人初见甘泉，如曝晒奔袭的战士终进浴池。
　　白狐似乎轻笑了一下，弯着漂亮的眼睛，伸出舌头友好地舔了舔黑狼的脸颊。两只精神体亲密地互相蹭着，黑狼甚至发出了满足的呼噜声。
　　柳以童从不知道，狼也能发出这种狗一般的谄媚声音。
　　“看来你的精神体并不认同你的说法，将军。”阮珉雪的眼中闪着微妙的笑意。
　　柳以童尴尬至极，脸颊发热，别扭道：“它……欠管教了。”
　　“精神体往往比主人更加诚实。”阮珉雪轻声说道，目光落在柳以童手中的玫瑰上，“您喜欢那朵花吗？”
　　柳以童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捏着那支对方藏进幻境中的玫瑰。
　　她本该扔掉它，证明自己不受这种小把戏的影响，但手指却不听使唤地握得更紧。
　　“无聊。”柳以童冷哼道，但仍未扔掉花，“我最后重复一次，我不需要向导。尤其是你这种……”
　　话语戛然而止，因为阮珉雪突然向前迈了一步。
　　女人身上亦有淡淡的玫瑰花香，宛如柳以童指尖花的化身。
　　“我这种什么？”阮珉雪微微仰头看着她。
　　柳以童这才发现，虽然自己个高，但阮珉雪也只比她矮半个头左右，在女性中仍算高挑的类型。
　　柳以童咽回了原本想说的“柔弱”一词。
　　近距离看，阮珉雪虽美艳，却并不显得柔弱。女人柔美的笑中蓄着种坚定的力量，优雅但毫不怯懦，如汪洋静水流深。
　　“我不需要向导。”柳以童只能苍白重复。
　　阮珉雪没逼迫她，只轻笑点头：“那么至少收下这个。”
　　女人早有准备，从外袍口袋取出一个小巧容器，里面装着几粒玫瑰色的药丸，“我自己研制的舒缓剂，比军部的抑制剂副作用小。当您不适时，可以服用一粒。”
　　柳以童脱口而出：“为什么？”
　　“即使您拒绝匹配，我仍然是联盟派来协助帝国的专家。”阮珉雪被拒多次仍面不改色，“保障您的身心健康依旧是我的职责之一。”
　　不等柳以童回应，阮珉雪将药瓶塞入她掌心，后退一步：“期待与您的下次见面，柳将军。”
　　“不必有下次。”柳以童径直拒绝。
　　阮珉雪笑而不语。
　　白狐轻轻蹭了蹭黑狼的下巴，随后跟上主人离去的脚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柳以童独自站在原地，一手握着神秘的香槟玫瑰，一手攥着装有舒缓剂的小瓶。她的黑狼精神体仍望着白狐离开的方向，尾巴轻轻摇晃，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
　　“没出息。”柳以童低声骂道。
　　但不知是在说狼，还是在说自己。
　　*
　　数日后，柳以童率领舰队平息边境叛乱。
　　战斗并不艰难，但持续时间长，琐碎且烦人。
　　初战告捷，柳以童返回临时军港休整，感觉太阳xue突突直跳，精神图景中又开始积聚风暴。
　　军医照例前来送抑制剂，但柳以童犹豫了一下，挥手让人离开。
　　她从贴身衣袋中取出那个小巧的药瓶，倒出一粒玫瑰色药丸。淡淡的奶油香掺着花香飘散出来，让她想起那个白色身影。
　　刚吞下药丸，温和的清凉感便从大脑深处蔓延开来，舒缓了她过载的感官。并非军用抑制剂的强烈麻痹感，而是一种更加自然、更加舒适的疏导。
　　柳以童惊觉，自己的五感依然敏锐，却不再被无关信息干扰。她能清晰地听到几公里外港口的鸣笛声，却能自动过滤风吹报纸的杂音；能分辨出空气中不同行人的气味，却不会因此头晕目眩。
　　这是顶级向导才能做到的精准调节。
　　这一瞬，柳以童不得不承认，阮珉雪真的与众不同。
　　或许归功于顶级向导的安抚，帝国上将状态颇佳。又一场持续整整一周的歼灭战后，柳以童平息琐碎战事，带兵凯旋。
　　停机坪上，迎接的队伍欢呼喝彩不绝于耳。
　　柳以童从中疾步穿行，目不斜视，唯独穿过基地走廊时，脚步不自觉放缓些。
　　阮珉雪的临时办公室就在前面拐角处。
　　阔别数日，她是否应该去……打个招呼？毕竟那人给了她那些效用极佳的舒缓剂。
　　柳以童犹豫着，内心两种声音在争吵：一个说作为将军没必要主动去见一个联盟派来的向导；另一个则提醒她，那支玫瑰至今还差人精养在她办公室的培养皿里，每天都娇艳得不像鲜花。
　　不待做出决定，她的黑狼精神体已经自发实体化，兴奋地朝前方奔去。
　　柳以童抬头，恰见阮珉雪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那人今天着一身淡紫色的联盟制服，衬得肤色愈发白皙。那只白狐精神体跟在女人脚边，看到奔来的黑狼，眼中似乎闪过欣喜的光芒。
　　“等等！”柳以童下意识喊道，但为时已晚。
　　她的黑狼，被誉为“地狱杀神”的精神体，正迫不及待扑向娇小白狐，却又精准在最后一刻收起利爪，只用毛茸茸的大脑袋亲昵地蹭着对方。
　　更让人尴尬的是，黑狼的尾巴居然缠上了阮珉雪的腰，就像宠物狗见到主人一样撒娇。
　　“……”
　　那只黑狼甚至不曾对柳以童那般亲昵过！
　　对面的阮珉雪先是一愣，随后轻笑起来。女人不仅没有害怕或拒绝，反而伸手摸了摸黑狼的下巴，熟稔得仿佛每天如此，本该如此。
　　“柳将军，欢迎回来。”阮珉雪抬头看向僵在原地的柳以童，眼眸中盛满笑意，“我正想着是否该主动去迎接您。”
　　柳以童集中注意，试图强行召回黑狼，但那不听话的精神体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继续蹭着阮珉雪的手心，享受向导的抚摸。
　　“……你为什么要迎接我。”柳以童故作高冷。
　　“我本担心如果我不主动，大将军可能永远不会来找我。”
　　“……”
　　“现在看来……”阮珉雪意有所指瞥了眼还在撒娇的黑狼，“或许是我误判了。”
　　“……”
　　柳以童一咬牙，生硬召回了那只叫人没眼看的黑狼。不情愿的精神体化作一道黑影没入她的体内，留给她一阵奇异的失落感。
　　“它欠管教了。”柳以童脱口而出，后知后觉先前已经用过这拙劣的借口。
　　阮珉雪笑意更深：“每次都是这样吗？如果将军忙碌，我可以代为管教。”
　　管教将军的精神体？
　　这和直接管教将军本人有什么区别！
　　柳以童不信阮珉雪没意识到这话多僭越，但却也没追究，干巴巴丢了句：“不必。我还有军务要处理。”
　　阮珉雪还是笑着，“那我们下次再见。”
　　柳以童转身便走，对方不知是否社交辞令的一句“下次再见”，竟让她心底隐隐期待。
　　普通的告别，反像是约定。
　　同样蠢动的还有体内刚被禁锢的精神体，小叛徒黑狼正耷拉脑袋失落，似乎在埋怨主人擅自替它拒绝了顶级向导的管教。
　　“不愧是犬科。”柳以童兀自脸热，暗骂道，“真跟狗似的。”
　　*
　　阮珉雪这人巫女似的，一语成谶，旁人所说的“再见”，柳以童听着总像诀别，唯独那人说的，柳以童总次次奔赴，逐一应验。
　　从抗拒，到习惯。
　　从习惯，到依赖。
　　当柳以童再次站在阮珉雪办公室门口，如梦初醒，意识到仅仅不到一年，自己就有如此变化，意识到自己这次特地来找阮珉雪，不是因为什么精神失衡或身受重伤……
　　仅仅只是因为她训练时手握操纵杆用力过猛，手指些许挫伤而已。
　　……柳以童才醒悟，自己好像中了阮珉雪的圈套。
　　身体受伤不去找军医，来找向导做什么？
　　怎么，平时歼灭一颗星球都眼也不眨，杀人如麻，现在伤个手指就PTSD，需要安抚了？
　　柳以童转身欲走，却听到身后办公室门滑开，熟悉的脚步声传出，馨香同那人柔和的声音一同飘过来：
　　“柳将军？”
　　“……”
　　柳以童转回来，因心思繁重，一时面色尴尬。
　　阮珉雪仍轻笑着看她，只视线下滑时，笑容稍敛：
　　“您的手怎么了？”
　　柳以童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右手，而后蜷着往背后藏了藏。对哨兵来说，这种小伤几分钟就能自愈，现在连痕迹都快消失了。
　　“没什么。”她简短地回答。
　　阮珉雪却走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她的手。向导的手指修长柔软，触感凉爽，与哨兵因长期握武器而略带薄茧的手对比鲜明。
　　“看起来是挫伤。”阮珉雪仔细检查着那几乎看不见的伤处，“疼吗？”
　　柳以童本该抽回手，却莫名贪恋那舒适的触感：“早就好了。这种小伤……”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阮珉雪正仰头看她，上目线无辜清纯，很是蛊人。
　　“我屋中有药，帮您揉揉，好吗？”阮珉雪温声邀请。
　　“……”柳以童沉默片刻，暗骂自己真是废了。
　　敌军抱着她大腿哭嚎求饶她都不曾心软，此时阮珉雪牵她手问她要不要揉一揉，她竟完全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办公室内散发玫瑰花香，柳以童静坐其中，犹如沉浸于那人的吐息。
　　实际上也并无不同，阮珉雪就在她咫尺距离，正牵她手指，涂药在她伤处，药膏清凉舒适，很是宜人。
　　“战场上的小伤积累多了，也会造成长期影响。”阮珉雪低头专注地处理那微不足道的伤处，仿佛正处理什么顶级要事，“对敏锐的哨兵而言更甚，任何不适都会放大。”
　　“……”
　　柳以童沉默地看着女人，心底泛起一种奇异的感受。
　　她认为不值一提的伤，她以为对方涂药只是取笑她，殊不知，对方竟真心将她的丁点小伤都看得很重。
　　她脑中漫出点晚慧般的委屈，就像小孩摔倒明明不疼，但只要有大人关心才会想哭。这种情绪对她来说太陌生，太危险。
　　“好了。”阮珉雪抬起头，却没有松开手，“还有其他地方不舒服吗？”
　　柳以童抽回手，语气生硬：“没有。我说了，只是小伤。”
　　但大将军没有立刻起身离开。
　　两人之间弥漫着微妙的沉默，却无人率先打破。
　　最终，是柳以童先低声嘟囔了一句，低得几乎听不见：
　　“……只是，心里有点……”
　　话一出口，她简直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是什么愚蠢的发言？
　　帝国第一哨兵，顶级上将，真因为手指挫伤产生了心理阴影？
　　然而，对面阮珉雪先是一愣，随后眼中浮现出温柔的笑意。
　　女人没有嘲笑，甚至认真点头：“我理解。经历过创伤后，即使身体痊愈，精神上也需要时间恢复。需要我帮您疏导一下吗？”
　　柳以童本该拒绝。
　　数次匹配失败，她再不愿让任何向导进入她的精神图景，那里复刻了腥风血雨、四面楚歌的战场，没有任何娇弱向导能够承受那种残忍。
　　但看着阮珉雪如海的眼眸，感受着指尖残留的清凉触感，柳以童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只能一会儿。”柳以童补充道，生怕显得急切，也生怕眼前精贵的向导出差池。
　　阮珉雪微笑着向她伸出手：“我的荣幸，将军。”
　　柳以童犹豫数秒，才将手放进阮珉雪掌心。
　　接触的瞬间，温暖平和的力量缓缓流入她的精神图景，不像过去那些向导那样强行闯入，而是如同细雨般悄然渗透。
　　她脑海中浮现出玫瑰园的景象，但这次不再是幻境，而是与她真实精神图景的融合——
　　战场风暴仍在，但玫瑰在风暴中依然绽放；血污废墟依旧，但种子在荒野中重新生出一片花海。
　　太舒适了。柳以童几乎发出喟叹。
　　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顺毛抚摸的幼犬，全身放松下来，连日征战的疲惫被一点点抚平。
　　这就是拥有向导的感觉吗？
　　或许……我也可以，依赖……
　　将军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猛地抽回手。
　　“今天先这样吧。”柳以童声音有些沙哑，“我还有报告要写。”
　　阮珉雪似乎看穿了她的慌乱，但体贴地没有点破：“随时为您服务，将军。”
　　柳以童起身快步欲走，房门刚开，阮珉雪就在背后问：
　　“对了，将军。元帅近日催我交匹配报告，我该如何回复？”
　　“……”
　　某人暗自懊恼，自己竟白白享受顶级向导近一年的照顾，却没给任何名分。
　　柳以童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极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但温和：
　　“如何报告，都随你。”
　　“真的？”阮珉雪显然听懂她暗示，笑着追问。
　　柳以童有些别扭，但还是没回避，再度应声“嗯”明确答案后，才走出门去。
　　刚进走廊，鬼使神差，柳以童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
　　阮珉雪还坐在原位，而大将军的黑狼精神体，不知何时再次实体化，不但没随主人离去，甚至还死乞白赖黏在阮珉雪手下亲昵地蹭着，尾巴摇得像忠犬。
　　阮珉雪颔首，揉着黑狼的脑袋，笑靥似柳以童方才见过的战场中的花。
　　一刹心动，让柳以童确信：
　　她的内心仍是一片血染的废墟。
　　唯独这朵香槟玫瑰能在其上恣意生长。


第97章 回馈3
　　《树与琴》：青梅
　　盛夏蝉鸣穿透燥风，清河村被日头晒得枯热。只有村东头的河岸边，还跃动着一群不知疲倦的身影。
　　“老大，再摸条大的！”一个赤膊的男孩站在及膝的河水里，朝岸上喊。
　　柳以童利落地将刚捉到的鲫鱼扔进桶里，水花溅了她一身。她毫不在意地抹了把脸，小麦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光泽。
　　“够一锅汤了，回吧！”她提起桶，赤脚踩在河岸的泥土上，动作娴熟，姿态轻灵，显然习以为常。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围上来，正要打道回府，却被一个急匆匆跑来的小身板拦住了去路。
　　“老大！村里、村里来了个神仙！”小豆子上气不接下气，眼睛瞪得溜圆。
　　柳以童噗嗤笑出声，一巴掌拍在他汗湿的后脑勺：“大白天的说什么梦话？”
　　“真的！就村西头那栋一直空着的小洋楼，搬来人了！我娘说是从城里来的大小姐，来养病的，长得可好看了！”小豆子急得直跳脚，生怕柳以童不信，“就是得了个怪病，叫什么……‘咸’病！”
　　“‘咸’病？”柳以童挑眉，“吃盐吃多了？”
　　孩子们哄笑起来。
　　小豆子急得抓耳挠腮：“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娘是这么说的！去看看嘛！”
　　柳以童本不感兴趣，但迎上一群孩子期待的眼神，只好耸耸肩：“行，瞧瞧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穿过村子，引来不少坐在门口纳凉的大人们的注目。
　　柳以童是村里的孩子王，十五岁的年纪，却已经有着超乎年龄的胆识和领导力。谁家孩子被欺负了，找柳以童；谁家丢了东西，找柳以童；就连大人们都敢放心差柳以童跑腿送贵重东西。
　　她是土生土长的清河村姑娘，像一株野蛮生长的树，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到达目的地，孩子们只见，村西头的小洋楼确实变了样。
　　曾经荒废的院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白色的围栏崭新发亮，与村里家家户户门户大开的风格截然不同，透着股不容侵犯的隐秘。
　　“看不见啊！”孩子们扒着围栏缝隙，努力向内张望。
　　柳以童啧了一声，目光扫过围墙一角：“那儿有个地方好翻。”
　　她三下五除二攀上墙头，利落地跳进院内茂密的草丛里。还没等她站稳招呼其他孩子，一阵从未听过的乐声飘了过来。
　　那声音不像二胡凄清，不像笛子嘹亮，是一种圆润、柔和又带着几分缠绵的调子。如月光如溪鸣，让柳以童一时愣在原地，忘了动作。
　　墙外的孩子们也安静下来，都被这乐声吸引。
　　柳以童循声找去，只见洋楼明净的落地窗内，坐着一个女孩。
　　女孩穿着月白色的改良旗袍裙，领口绣着淡色的玫瑰纹，裙摆下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那人微颔首，正专注拨弄着怀里一个圆润如满月的乐器。
　　细碎的光斑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上朦胧光晕。
　　柳以童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像是从古画里走下来的仙人儿，精致得不食人间烟火。
　　突然，乐声停了。女孩若有所觉地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草丛里呆立的柳以童。
　　那女孩有一双汪洋般沉静的眼睛。
　　深远得令柳以童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女孩放下乐器，站起身，慢慢走向窗边。她没有说话，只是隔着玻璃，好奇地看着这个闯入者。
　　鬼使神差地，柳以童也抬起手，隔着玻璃，轻轻触向女孩的方向。
　　女孩微微一怔，随即眼里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她也抬起手，纤细的指尖隔着冰凉的玻璃，与柳以童的指腹相对。
　　仿佛有一道微弱的电流透过玻璃传来，柳以童猛地缩回手，像被烫到。
　　脸颊莫名发烫，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柳以童慌乱转身，手脚并用翻出围墙，落地时甚至踉跄了一下。
　　“老大，看见了吗？好看吗？”孩子们围上来七嘴八舌。
　　柳以童却头也不回，几乎是落荒而逃，只丢下一句：“回家了！”
　　那晚，柳以童罕见地失眠了。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她盯着自己的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时隔着玻璃的微妙触感。
　　*
　　次日午后，日头最毒的时候，柳以童骑着家里那辆旧二八大杠，嘴里叼着刚从小卖部买的冰棍袋子，在滚烫的土路上蹬得飞快。
　　快到村口那棵大槐树时，她猛地捏紧了刹车。
　　槐树稀疏的阴影下，站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是昨天那个女孩。
　　那人正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款式简单却质地精良，与周围尘土飞扬的环境格格不入。她的小脸被晒得通红，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路的茫然。
　　柳以童的心跳又不听话了。
　　她蹬车过去，在女孩面前停下。四目相对，女孩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像是认出了她，目光微微亮了一下。
　　柳以童二话不说，抬手把自己头上那顶旧得发白的遮阳帽扣在了女孩头上。
　　动作有点粗鲁，惊得女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扶住帽檐，有些懵懂地看过来。
　　“你……”女孩的声音也很好听，雪落似的，玉坠似的，“谢谢你。”
　　“大中午的，在这儿杵着当稻草人？”柳以童的声音比平时硬邦邦了几分，试图掩盖那点不自在。
　　女孩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我早上出来散步，好像迷路了。”她的嘴唇有些起皮，显然渴了许久。
　　早上，迷路到现在？
　　柳以童看着她起皮的嘴唇，心里莫名烦躁，视线移开，又忍不住瞥回来。她把手里的冰棍袋子递过去：“喏。”
　　女孩看着那廉价的、被咬得参差不齐的塑料袋口，犹豫了一下。
　　柳以童有点恼，觉得城里大小姐大概是嫌弃：“不吃算了。”
　　“吃的。”女孩轻轻接过，剥皮，小口地抿了一下，然后眼睛微微弯起，“很甜。我很喜欢。”
　　那点莫名的恼怒瞬间被抚平了。
　　柳以童踢开脚撑，拍了拍后座：“上来，我载你回去。”
　　女孩小心翼翼地侧坐上去，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捏住了柳以童腰侧的衣服。
　　柳以童一蹬踏板，车子冲进阳光里。
　　风吹起她们的头发，带来泥土和庄稼的气息，混合着柳以童身上淡淡的汗味，以及身后女孩口中冰棍的清甜。
　　柳以童绷直了背，感觉腰间那一点轻微的拉扯感，存在感强得惊人。
　　把女孩送回小洋楼门口时，柳以童没头没尾地问了句：“你那个‘咸’病，严重吗？”
　　女孩愣了一下，随即恍然，眼里漫上真切的笑意：“是阮咸，我学的乐器。我没生病。”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叫阮珉雪。”
　　“柳以童。”野孩子干巴巴地回了一句，调转车头，骑得飞快，仿佛后面有狗在追。
　　*
　　接下来的日子，柳以童往村西头跑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她会带着刚从自家地里摘的、用刚打上来的井水冰镇好的黄瓜番茄，翻进阮珉雪的院子，不由分说地塞给她：“尝尝，没打药。”
　　她会神秘兮兮地掏出用油纸包着的、村里小卖部独家销售的芝麻麦芽糖，看着阮珉雪小口小口地吃完，眼里闪着期待的光：“怎么样？城里没有吧？”
　　她甚至又一次下河摸鱼，特意挑了两条最肥的，在河边架火烤得外焦里嫩，撒了盐，用洗干净的大叶子包着，一路飞奔送到阮珉雪面前。
　　阮珉雪看着那卖相粗犷的烤鱼，犹豫仅仅是一瞬间。她学着柳以童的样子，徒手拿起一条，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小心刺！”柳以童提醒道，脸上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鱼肉鲜甜，带着最原始的烟火气。阮珉雪的眼睛亮起来，真心实意地点头：“好吃！比城里餐厅的还好吃。”
　　柳以童顿时得意起来，下巴微扬：“那当然！这可是河里现捞的，你们城里吃不到这么鲜的吧？”
　　阳光落在她带笑的脸上，汗水晶莹，眼神亮得灼人。
　　阮珉雪看着她，不知怎的，裙下两条细白的腿缠了缠。
　　*
　　阮珉雪的存在，在清河村无疑是个异类。好奇者有之，羡慕者有之，自然也少不了些不懂事的半大小子。
　　有一次，几个调皮的男孩围在小洋楼附近，看到阮珉雪在檐下晒太阳，便学着电视里的腔调起哄。
　　阮珉雪蹙着眉，想退回屋里。
　　“干什么呢！”一声清喝传来。
　　柳以童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手里还拎着根柳树枝，三两步冲过来，叉着腰，用方言噼里啪啦地把那几个小子训得抬不起头。
　　“……再敢来这儿瞎嚷嚷，小心我告诉你们娘，看不抽掉你们一层皮！赶紧滚蛋！”
　　男孩们灰溜溜地跑了。
　　柳以童这才转过身，看向阮珉雪，语气缓和下来：“没事吧？他们没吓着你吧？”
　　阮珉雪看着眼前这个为自己“冲锋陷阵”的少女，勾着唇角缓缓摇头。
　　这时，刚才跑开的男孩里有个胆大的，在不远处回头做了个鬼脸，高声喊：“老大护媳妇儿咯！大小姐成压寨夫人咯！”
　　其他孩子也跟着哄笑起来。
　　柳以童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狗崽，捡起一块土坷垃作势要扔：“小兔崽子胡说八道！滚远点！”
　　孩子们一哄而散。
　　柳以童尴尬回头，想对阮珉雪解释两句，却见对方脸上并没有恼怒或难堪，反而带着一种恬静的、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们瞎叫的，你别往心里去。”柳以童挠挠头。
　　阮珉雪却轻轻笑了，声音柔柔的，像羽毛拂过心尖：“因为是你，所以没关系。”
　　柳以童愣在原地，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仿佛有千万只蝉同时在耳边嘶鸣。
　　心跳快得几乎要挣脱胸膛。
　　这种陌生而汹涌的情绪瞬间将她吞没，她兵荒马乱，不知所措。
　　柳以童扭头就跑，第一次在自己熟悉的土地上，感到了慌不择路的陌生。
　　*
　　又过了几天，柳以童神神秘秘地来找阮珉雪。
　　“带你去个地方。”她说着，故作自然地拉起阮珉雪的衣袖，没碰到人家的手。
　　阮珉雪没有挣脱，任由她拉着，穿过熟悉的村路，走向河边那片少有人至的柳树林。
　　在最粗壮的那棵老柳树下，竟然藏着一个用树枝和旧帆布搭起来的小小窝棚，很不显眼，像小动物的巢xue。
　　“这是我的秘密基地！”
　　柳以童的语气里带着难得的郑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
　　“这柳树是我妈怀我那一年种的，跟我同岁。小时候我不开心了，或者闯了祸怕挨揍，就躲到这里来。”
　　她拨开垂落的柳枝，示意阮珉雪进去。
　　窝棚里面很小，但铺着干草和旧毯子，意外地干净舒适。透过帆布的缝隙，能看到斑驳的阳光和摇曳的柳枝，听到潺潺的水声和断续的蝉鸣。
　　她们并排坐在柔软的干草上，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宁静安谧的氛围笼罩着这个小小的空间。
　　“城里……是什么样的？”柳以童忽然问。
　　阮珉雪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开口：“很热闹，也很孤单。家里很大，但经常只有我一个人。母亲很忙，陪伴最多的是保姆和家庭教师。”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还有各种各样的规矩，和‘可为与不可为’。”
　　她第一次向外人诉说这种锦衣玉食下的孤独，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柳以童听得认真，随后她指着外面：“清河村很小，穷，也没那么多好玩的东西。但我喜欢这里。不过以后，我想去市里读高中，上大学，学到东西，回来建设这里！我想把村里的路修得好一点，想把河那边的坡地包下来种果子，搞采摘，让村里人多点钱……”
　　她说起这些时，眼睛里有光，是一种扎根于泥土的、切实的梦想。
　　阮珉雪侧头看着她，很认真地说：“你这么厉害，一定能做到！”
　　柳以童不好意思笑笑。
　　那天下午，阮珉雪回家取来了阮咸。
　　在潺潺流水与柳枝摇曳的光影中，她为柳以童弹了一曲《青梅》。
　　乐声淙淙，与溪水声融为一体。
　　柳以童靠在柳树干上，看着专注弹奏的阮珉雪，她想，这一定是她听过最美的声音。
　　*
　　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一天，一辆黑色的、锃亮的轿车开进了清河村，停在了小洋楼前。
　　车里下来一个穿着时髦裙装的年轻女孩，笑着和阮珉雪拥抱。
　　村里的孩子们很快就把消息传到了柳以童耳朵里。
　　柳以童跑到小洋楼附近，果然看见阮珉雪和那个城里女孩并肩走在院子里，言笑晏晏，姿态亲昵。那个女孩甚至很自然地抬手帮阮珉雪理了理头发。
　　柳以童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种酸涩的、闷闷的情绪堵在胸口。她黑着脸，转身就走。
　　一整天，她都没去找阮珉雪。砍柴时斧头挥得格外用力，喂鸡时把谷子撒得到处都是。
　　傍晚时分，她正蹲在院子里心不在焉地挑菜，一个轻柔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柳以童。”
　　是阮珉雪。
　　柳以童动作一顿，没抬头，闷声应了一句：“嗯。”
　　阮珉雪走到她身边，轻声解释：“那是我同学，正好来这边旅游，顺路看看我。”
　　柳以童还是不抬头，手里的菜叶子被她揪得稀烂。
　　阮珉雪蹲下身，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膊。
　　柳以童猛地站起身，一把拉起阮珉雪的手腕，几乎是拖着人走到了屋后堆放着草垛的角落。
　　她把阮珉雪堵在自己和草垛之间，呼吸有些急，眼睛里带着自己都没弄明白的委屈和怒气。
　　“你……”柳以童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问什么。问她为什么和别人那么亲密？问她是不是很快就要和城里人走了？
　　可她以什么身份问？
　　“童童？挑完菜没？过来搭把手！”柳琳在屋里喊。
　　柳以童像是被惊醒，猛地松开手，转身想走。
　　衣袖却被轻轻拉住。
　　她回头，看见阮珉雪微微红了脸，目光却清澈而坚定。
　　那人凑近一点，背对着屋子的方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
　　“我是你的压寨夫人。你还担心什么？”
　　一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柳以童心里荡开层层涟漪。
　　所有的烦躁、郁闷和不安，瞬间被这句话抚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汹涌、更滚烫的情感。
　　她愣愣地看着阮珉雪，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还没等她想明白该怎么回应，天色忽然暗了下来。大片乌云不知从何处汇聚而来，沉闷的雷声滚过天际。
　　“要下雨了！”柳以童反应过来，也顾不上那点旖旎心思了，“快回去！”
　　然而才送一小程路，豆大的雨点已经开始砸落，又急又密，距阮珉雪家还有一段距离。
　　“跟我来！”柳以童着急，干脆拉住阮珉雪的手，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
　　道旁有个废弃的看瓜棚，低矮又简陋，但足以暂避一时。
　　两人冲进瓜棚时，身上都已经半湿。
　　雨帘密集，将小小的瓜棚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棚内空间狭小，她们几乎肩挨着肩站在一起，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声。
　　空气变得粘.稠而暧昧。
　　柳以童脱掉自己湿透的外衫，只穿着一件小背心，又伸手去帮阮珉雪拧裙摆上的水。她的手指偶尔触碰到阮珉雪微凉的皮肤，两人都像被电到一样微微一颤。
　　阮珉雪看着近在咫尺的柳以童。
　　少女淋湿的头发贴在额角和脸颊，水珠顺着脖颈滑落，没入背心领口。她侧脸线条利落，带着乡野特有的青涩和倔强。
　　阮珉雪静静看她。
　　柳以童刚拧干衣服，一抬头，就撞上阮珉雪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柔软、专注，还带着一丝让她心慌意乱的东西。
　　雨声哗啦，瓜棚里却异常安静。她们看着彼此，谁都没有说话。
　　忽然，阮珉雪微微踮起脚尖，闭上眼睛，将一个轻柔如羽毛的吻，印在了柳以童的脸侧。
　　离嘴唇咫尺距离。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柳以童猛地睁大了眼睛，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耳边只剩下轰隆的心跳和哗哗的雨声。
　　这个吻轻得像梦，却带着真实的清甜。
　　和她悄悄想象过的一样。
　　雨声渐歇，阳光破云而出，在小瓜棚门口洒下一道微湿的彩虹。
　　棚内，两个少女的身影依偎在一起，亟待破土的心思在这场雨中悄然萌动。
　　*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阮珉雪离开的日子，终究还是到了。
　　最后那几天，柳以童变得异常沉默，只是更紧地粘着阮珉雪，去哪都跟着，表情像意识到即将被主人丢弃的宠物狗。
　　与最初桀骜的孩子王判若两人。
　　离别的头天晚上，月光格外皎洁，她们又来到河边的老柳树下。
　　阮珉雪拿出精致的笔记本，撕下一页，工工整整地写下两行字，递给柳以童：“这是我城里的地址和电话。你以后，一定要来找我。”
　　柳以童接过那张纸，捏得紧紧的，像是握着什么稀世珍宝。她重重地点头：“嗯。我考上高中就去找你。市一中，我一定能考上。”
　　那是市里最好的高中，也在阮珉雪所在的城市。
　　“拉钩。”阮珉雪伸出小指。
　　柳以童勾住那根纤细的小指，两人的手指在月光下紧紧缠绕。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第二天，柳以童很早就醒了。她从柜子里翻出自己最好的一件衬衫，仔细抚平褶皱，又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才揣着一晚上没睡好、反复默记的那张纸上的地址，朝着村西头跑去。
　　她跑到那栋小洋楼前，猛地停住脚步。
　　院门紧闭，院子里空荡荡的，静得可怕。
　　一种不好的预感攫住了她。
　　她冲过去，扒着围栏往里看——客厅窗户黑洞洞的，什么也没有。
　　走了。
　　甚至没有当面告别。
　　柳以童站在原地，感觉清晨的阳光冰冷刺骨。
　　她慢慢地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很久都没有动。手里那张写着地址的纸，被她攥得死紧，几乎要嵌进掌心。
　　心里某个地方，随房屋一下空了，只剩下呼啸而过的风。
　　*
　　一年时间，如河流淌。像应验少女的祈愿，清河村的泥土路真的开始规划整修，河对岸的坡地也承包了出去，种上了桃树和梨树。
　　柳以童长大了，长高了，眉眼间的稚气脱去，多了几分冷沉，但眼神依旧清亮如初。
　　她如愿考上了市一中。
　　开学报到后的第一个周末，她按照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地址，换乘了好几趟公交车，终于站在了一片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别墅区附近。
　　越靠近，她的脚步越迟疑。
　　一年时间，能改变多少事？那个月光下的约定，对方还记得吗？自己这身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格子衬衫，配得上站在这里吗？
　　满心犹豫，她在这处街区百无聊赖地乱逛，直到经过一道似是贵族学校的侧门。
　　那道白漆栅栏内走过几名穿着精致校服的女生，正说笑着，青春靓丽，自成一处美好的世界。
　　柳以童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却猛地定住了。
　　其中一个女生，正是阮珉雪。
　　那人长高了些，身材更加玲珑有致，穿着合体的校服裙，长发束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她正侧头和同伴说着什么，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清纯依旧，却更多了几分少女的明媚。
　　仿佛心有灵犀，阮珉雪也若有所觉地转过头，目光穿过栅栏，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柳以童身上。
　　时间再度静止。
　　与她们初见时一样，隔着层似有若无的壁障。
　　阮珉雪脸上的笑意顿住，眼睛里闪过惊讶、难以置信，随即像是投入石子的海面，漾开层层叠叠的、越来越亮的光彩。
　　她身边的同伴好奇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打量着穿着朴素、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柳以童，小声问：“阮珉雪，那是谁啊？你认识？”
　　柳以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裤管，忐忑地看着阮珉雪。
　　她会怎么回答？远房亲戚？同乡？还是……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阮珉雪脸上的惊讶缓缓化作明艳的笑，眉眼微弯，声线清晰愉悦：
　　“是我的寨主来接我了。”
　　“债主？”同伴没听清，一脸困惑，“什么债主？”
　　阮珉雪没再解释，这是独属她与她的心照不宣。
　　迅速与同学作别后，阮珉雪推开侧门，快步走向柳以童。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光斑，微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花香。
　　她们隔着一年的时光对视着，一步一步缩短彼此的距离。
　　“等你好久了。”
　　阮珉雪的声音里带着轻快的笑意，毫无嗔怪之意，仿佛这个“好久”，不过是昨日：
　　“对了，我学了首新的阮咸曲，弹给你听呀？”
　　“好！”柳以童眼眶泛红，用力点头。
　　阮珉雪熟稔伸手，挽住了柳以童的胳膊。
　　她亲昵地靠在少女身上。
　　如同旧日河畔弹琴，依靠过那株柳树一般。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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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般不舍，终有暂别。旧故事姑且告一段落，我们新故事再重逢～[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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