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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姑有一位道上的朋友
作者：一天八杯水
文案
我姑有一位道上的朋友，那位朋友是迷沼，是暴雨，是针针丛棘，是她望而却步，本该求之可得之人。
[剑三/唐毒]短篇存档
内容标签：武侠 欢喜冤家 甜文 轻松 剑网3
主角：唐素釉，缪烟；配角：唐缓缓；其它：唐毒，剑三
一句话简介：我姑和我姑的朋友
立意：爱能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第 1 章
　　1
　　“后来呢，后来呢！”拥过来的一群孩童七嘴八舌地问。
　　“后来……”唐缓缓一顿，“后来我不曾再见过她，我只知道她是我姑，古怪的是，我奶她姑也叫唐素釉。”
　　“哪来的那么多唐素釉！”人群中冒出一声质疑。
　　唐缓缓眨巴眼：“或许每个上山闭关的人都改名叫唐素釉了，也或许，这些姑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人。”
　　“长生不死啊！”又一人惊叹。
　　唐缓缓摇头晃脑，托腮道：“可就算是五仙教，也没有能叫人长生不死的蛊术吧，反正我没见过。”
　　“你又没有闯荡过江湖，能有什么见识呀。”一声嬉笑，“五仙教厉害着呢，我听人说，五仙教能蛊住唐家堡的机关！”
　　“机关又不是肉做的，哪能中蛊，人心才能！”唐缓缓叉腰，“要是真有能让人长生不死的蛊，我求神拜佛也要求来一只。”
　　“那你得去求五仙教。”
　　“对呀对呀。”
　　在门外长老现身的一刻，孩童们匆忙低头，继续组装起手里那用来装填暗器的机关小猪。
　　装好的机关小猪在桌上转了个圈，未打磨好的关节摩擦出咔咔声。
　　唐缓缓的猪还缺一条腿，她不急着装，反而从腰间揪下来一片孔雀翎，接着在翎羽上一丝丝地拔。
　　偷偷上山找她姑问明真相，不找。
　　找，不找。
　　找，不找。
　　……
　　找。
　　2
　　说来，唐缓缓有两年没见过她姑了。
　　在她八岁那年，她姑下山取机关配件，她恰恰逃课，侥幸碰见。
　　于是惊鸿一眼，始终难忘。
　　她见过她姑，也仅见过那一次，记忆里有一角靛蓝的衣摆，除却那一角，放眼望去玄青成片。
　　黑的，肃穆而冷峻的黑。
　　走动时身上啷当作响，好似挂了百八十枚银芒冽冽的暗器。
　　好威风又好骇人，凛冬乍见，还以为是来砸场子的，她差点扯起嗓门喊娘。
　　她站在原地跟木桩似的，少顷捂起脑袋，生怕被人当成木桩打，仰起头支支吾吾问：“你哪位呀？”
　　从山上下来的人垂眼看她，眉眼间似有寒气洇开，凉飕飕的。
　　她不道自己姓甚名谁，只说：“我找人。”
　　唐缓缓看这人的穿着像唐家堡的，她本不应怕，但拗不过她心里没底，牙齿不由得咯咯打架。
　　“小孩，你嘴角沾了糖渍。”对方又说。
　　唐缓缓一边犯怵，一边抿紧了嘴，舌尖从满口烂牙上扫过。
　　糖葫芦委实好吃，她下回还要偷吃。
　　说完话，来人转身便走，脚步不疾不徐。
　　唐缓缓个头不高，两腿交迭着飞快往前迈，追上去气喘吁吁地问：“你还没说你是谁！”
　　“我叫唐素釉。”走在前边的人停下脚步，“唐门轻功有如飞鸢泛月，快比飞星掣空，你想不想跟我学？”
　　唐缓缓倒是学过轻功，可惜只学会一点皮毛，当即忘了怕，双眼精亮地说：“想学！”
　　一只手陡然绕到她胳肢窝下，硬生生将她揽了起来，一个腾身，离地三十尺有余。
　　好高！
　　难怪同门师兄轻功失误，能把腿摔折，坐轮椅上嚎啕大哭一月之久。
　　果真好似飞鸢泛月，竟还能滞在半空，俯瞰整座唐家堡。
　　唐缓缓还没来得及欣赏美景，便被带着俯冲而下，吓得嗷嗷大叫，再一睁眼，人已在仓库门前。
　　那管仓库的愣了一阵，拱手对唐缓缓身后的人说：“您来了。”
　　唐素釉淡声：“我来取点东西。”
　　管仓库的拿出钥匙，打开库门：“您请。”
　　唐素釉踏进库房前，语调平平地问了一句：“苗疆，近日可还好？”
　　“不甚清楚。”管仓库的人回答。
　　后来唐缓缓被仓库管理员敲了两记脑壳，灰溜溜地回去上课了，是在午间休息，她才得空问她奶，那唐素釉是什么来历。
　　老人仰观蓝天，慢悠悠地说：“她在山上闭关多年，我也许久没见过她了，你可以……叫她一声姑姑。”
　　唐缓缓哇地惊叹：“我姑好像很威风很厉害，奶奶的姑姑又是什么样的人呢？”
　　老人沉默了少顷才说：“也叫唐素釉。”
作者有话说：
=3=


第 2 章
　　3
　　也叫唐素釉，也闭关多年。
　　想起这事，唐缓缓还有些迷迷瞪瞪，莫非是什么祖传的名字，一个名字传三代？
　　手里的孔雀翎只剩下一根杆了，她将羽轴往发髻上一插，决意在夜黑风高之时上山一趟。
　　山上无甚乐子，她姑身边能作伴的，想来也只有那机关小猪。
　　机关小猪不通人言，闭关除了打坐就是打坐，定然无趣。
　　她上山陪聊，是好心，万万算不上唐突。
　　不过她还得小心些，省得被山上暗藏的机关扎穿了腰子，没见着她姑，就先见着太奶了。
　　雨夜泥泞，明日恰好无课，木窗暗暗支起一道缝，有个人影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
　　暴雨留下的脚印全被冲刷干净，唐缓缓一鼓作气踏进竹林，斗笠啪嗒作响，就好似她奶在敲她脑门。
　　爬到半山腰平台上，几只机甲龙摇头晃尾地巡视四周，周身被雨水洗得锃亮。
　　绕过机甲龙，又避开了暴雨梨花般的暗器，才终于又能安安心心往高处攀。
　　唐缓缓轻功学得不好，武功也不尽人意，好在熟识各类机关，加之这些年旁敲侧击的，从她奶那得知了不少关于禁地的事。
　　哪里有机关，什么机关，该走哪条捷径避开，都被她摸清摸透了。
　　唐门机关是天下一等一的，怪只怪她太过聪明伶俐。
　　她姑住在如此戒备森严的山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被关押的罪人呢，这哪像是闭关修练的。
　　为姑排忧解乏，已是迫在眉睫。
　　这禁地，她非闯不可了！
　　避开半山高墙内真正的重地，唐缓缓终于见到山尖尖上的一处陋室。
　　暴雨中传来一阵稀碎的笛声，听着有几分像……
　　苗疆的虫笛。
　　唐缓缓诧异地朝竹窗靠近，唐家堡何时有苗疆的人，住在这的，不是她姑么。
　　烛焰摇曳，斑驳的墙上映了道人影。
　　身上似有寒气洇开，显得肃穆而冷峻，的确是她姑。
　　“姑！”唐缓缓喊道。
　　笛声停了。
　　竹门嘎吱一声打开，狂风裹挟着雨水，一个劲往那靛蓝的衣摆上飘。
　　“你怎么在这？”唐素釉问。
　　唐缓缓仰头露笑：“姑，你住在这地方，那你下山上山的时候，是不是要和我一样偷偷摸摸的？”
　　唐素釉睨了一眼雨幕，转身道：“进来躲雨。”
　　唐缓缓把斗笠和蓑衣脱在外边，长吁一口气进屋去了。
　　那穿着玄青色衣裳的人又坐回桌边，捧起那杆质如白玉的虫笛细看。
　　唐缓缓凑过去：“姑，你刚才吹的曲子叫什么，你怎么会有苗疆的虫笛？”
　　唐素釉摩挲虫笛，淡声：“故人之物，故人家乡的小调。”
　　“故人，哪个故？”唐缓缓挠头，“是去世了，还是以前的朋友呐？”
　　唐素釉凉如水的目光荡了过去。
　　唐缓缓眼珠一转溜：“哦，以前的朋友。”
　　4
　　山顶的陋室被雨水砸得噼啪响，屋中果真除了一张床能用来打坐，便再无其它。
　　唐缓缓还想说点什么，忽然被一枚淬毒的飞刃抵住了脖颈。
　　她哪里敢动，眼珠都不敢转了。
　　“该我问你了。”唐素釉说。
　　唐缓缓不敢出声，生怕一张嘴，喉头动上一下，皮肉就要挨到飞刃上。
　　巴蜀双煞都惯用毒，许多人只知道苗疆蛊毒骇人，常常疏忽，唐门的毒也能见血封喉。
　　唐缓缓有点想哭了，这不是她姑吗，她姑不疼她也就算了，作甚要拿武器对着她。
　　唐素釉问：“你独自上山？”
　　唐缓缓小心翼翼地挤出声音：“嗯呐。”
　　唐素釉再问：“何人指使你？”
　　唐缓缓：“我想姑心切，无人指使。”
　　唐素釉将飞刃拿开了，改而将随身的千机弩拿了出来，头也不抬地朝门窗各射出一箭。
　　射出去的弩箭忽地裂成花，像钉耙般，将门窗封死了。
　　唐缓缓目瞪口呆，泪眼汪汪地说：“姑我没骗你，我上山就想问问你，你怎么和我奶奶的姑一个名字，你长生不死，还是有人和你同名啊？”
　　小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眼脸皆肿，还红得跟苹果似的。
　　唐素釉冷冷睨过去，又问：“谁让你叫我姑的？”
　　唐缓缓吹出一个鼻涕泡，啪地糊在嘴边，嗫嗫嚅嚅：“我奶说我可以这么喊你的。”
　　冷如淬毒利刃的人若有所思：“堡里的人都是如何说我的？”
　　唐缓缓小小声：“我之前没听说过你，两年前碰见你，我问了我奶，我才知道我还有个姑。”
　　唐素釉放下千机弩，说：“没人和我同名，我也并非长生不死。”
　　“啊？”唐缓缓摸不着头脑，“那你怎么会，呃，既是我奶的姑，又是我姑。”
　　“这是……”唐素釉虚眯眼盯向闪烁的烛光，不知想到了谁，“有人给我的惩罚。”
　　“谁？”唐缓缓不怎么怕了，悄悄凑近了点儿。
　　“故人。”唐素釉说。
　　唐缓缓指向那杆虫笛：“同一位故人？”
　　唐素釉默然不语。
　　唐缓缓来劲了，什么人能给她姑这种惩罚。
　　她姑都这么厉害了，是甘心受罚，还是因为对方武功更高？
　　再说了，这能是惩罚吗，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就算是惩罚，那也是甜蜜的惩罚。
　　不过这话她只在心里说，省得她姑听着不高兴，又要拿淬毒的飞刃吓她。
　　“那、那。”唐缓缓支支吾吾，“这种惩罚能不能也给我来一点？”
　　唐素釉眼波凛冽：“这是两种失传的蛊术，相叠所致。”
　　唐缓缓有点失望，失传了啊。
　　“我送你下山。”唐素釉起身。
　　唐缓缓径自坐下，眼神游离：“我来都来了，坐一会吧。”
　　“我要下山，顺道送你。”唐素釉淡声。
　　唐缓缓仰头：“姑你想下山就能下山？”
　　唐素釉眉梢微抬。
　　唐缓缓对起手指：“我以为你是被关押在山上的呢。”
　　“关押？”唐素釉轻嗤，“算也不算，名剑大会在即，我该下山了。”


第 3 章
　　5
　　一声惊雷划落，电光透过薄薄的窗纸，哧拉一下将人脸照得惨白。
　　唐缓缓才爬上山没多久，还有些不想动弹，当即抱住床头的木板不动，寻思着问：“姑你下山的话，是不是就能见到那位故人了？”
　　说是惩罚，深夜实则还偷偷吹别人家乡的小调，看起来还怪……
　　亲昵的。
　　不见上一见，怎么想都有点可惜。
　　唐缓缓问完，自知话多，抬手掩住了半张脸，就怕淬毒的飞刃又要挨上前。
　　唐素釉默了良久，将虫笛挂在腰间，摩挲了两下，神色不像惦念，倒像是大敌当前。
　　唐缓缓又寻思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你们既是故友，她为何要罚你？”
　　唐素釉拿上千机弩，睨过去：“故友是你说的。”
　　唐缓缓反应过来，她姑从头到尾都不曾说过故友二字，是她自己将故人曲解成了故友。
　　无妨，两人关系好与坏，她自会造谣。
　　“你下不下山？”唐素釉问。
　　唐缓缓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下。”
　　唐素釉：“为何？”
　　唐缓缓挠了挠膝头：“我想在姑住过的地方睡上一觉，我在这里觉得好安心。”
　　其实她心里想的是——
　　这时候被送下山，肯定要被她奶知道，少不了一顿责罚，而且说不定，消息还会传到堂主那边去。
　　岂料唐素釉压根不体谅她，冷声冷气：“你不下也得下。”
　　结果辛辛苦苦上山一遭，唐缓缓屁股下那块地还没坐热，就被拎着从山尖尖上俯冲而落。
　　恰若排空驭气，势如掣电飞星，这想必就是唐门轻功的真谛了。
　　唐缓缓学不会，好在她姑又带她飞了一回。
　　狂风差点掀了她的斗笠，她姑抬手一摁，就给她摁稳了。
　　“戴好。”
　　唐缓缓呜哇大叫，既怕又沉浸其中，如此快的轻功，她那些同窗肯定没一个人懂。
　　可惜这兴奋劲没一会就荡然无存，唐素釉拎着她落到家门前，将她奶从睡梦中叩醒了。
　　雨夜淅沥，门外站着两个黑条条的人影，一个秀颀有劲，一个略显矮小且唯唯诺诺。
　　老太站在屋内，手里提着灯，定睛看清了那两人的面容，霎时无言，又惊又喜。
　　惊的是唐缓缓的出现，喜的是，见着了多年未见的人。
　　唐素釉将小孩往门里一推：“她深夜上山，我送她回来。”
　　唐缓缓仰头挤出笑：“奶奶，你睡得可还好？”
　　扫帚枝就在边上，老太想拿来抽小孩，按捺住了，双目浸润地问：“您怎么下来了？”
　　唐素釉：“她醒了，我是时候出山了。”
　　“那您……”老太欲说还休。
　　唐素釉语气平淡：“我去捉她。”
　　老太怔愣：“掌门可知道此事？”
　　“那就要劳烦您了。”唐素釉话未说完就已转身，斗笠遮了她大半面容。
　　老太只好拱手相送，待那人影走远，眷眷不舍地关上门。
　　唐缓缓轻声：“谁醒啦，给我姑下蛊的人？”
　　老太瞄一眼扫帚枝，终归还是没拿，叹道：“那人名叫缪烟。”
　　唐缓缓又问：“她给我姑下了两种蛊？”
　　老太目露异色，未曾想小孩竟知晓此事，摇头：“非也，她给你姑种下同生共死蛊，同时她受眠蛊所困，长睡不醒。”
　　唐缓缓灵机一动，她想跟她姑去闯荡江湖。
　　6
　　信是临急写下的，人是半夜里冒雨离开的。
　　若非唐家堡门口的车夫亲眼瞧见，老太想必已经收拾好行囊，拄着拐也要将那小孩逮回来。
　　车夫道：“跟在另一人身后走的，没骑马，全靠两条腿，那轻功，啧，实在了得！”
　　老太叹气。
　　车夫掩着嘴：“那是谁啊，我在这三十余年，可不曾见过腿脚那么厉害的，唐家堡后生可畏。”
　　“那可不是什么后生。”老太言尽于此。
　　远在广都镇，雨势转小，来往的车马都踏着泥泞，忽然一匹驮运木箱的马前蹄一仰，马上的人便摔进了烂泥里。
　　唐缓缓就在边上，脸上冷不丁溅上了几个泥点子，更用力地扒住身边的人。
　　外面危机四伏，她不光要时时刻刻跟紧靠山，还要以防靠山将她送回唐家堡。
　　红漆木箱哐当一下砸到地上，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跟肠子似的，一下就淌开了。
　　再一看，哪是什么肠子，远比肠子骇人。
　　全是蜿蜒爬动的蜈蚣，混在一起，分不清头尾。
　　运送货箱的人惊叫爬远，同行的人也愕然失色。
　　有人用剑挑断了其余木箱的锁，岂料别的箱子里也全是蜈蚣。
　　路上的人四散奔逃，生怕这些蜈蚣身带剧毒，隔岸观火也能引火烧身。
　　那些运货的人面面相觑，面色霎红霎白，有人打着寒颤道：“东西呢？”
　　谁也答不出来，路上却有百姓忽然大喊：“是金蟾，是金蟾！”
　　不知是哪来的蟾蜍，长得比拳头还大，不光通体金黄，还一吐就是一锭金子。
　　百姓们纷纷跟在金蟾后边捡金子，那群护送货物的人哪敢拔刀，只能跟着捡。
　　唐缓缓也想捡，但比起金子，还是她姑重要。
　　想想还有点可惜，她这辈子怕是再难见到这么多的金子。
　　金灿灿一片，满地皆是。
　　唐素釉指间钳着一片孔雀翎飞刃，眸色幽冷。
　　唐缓缓一心攥紧她姑的一角衣袂，环顾四周时，冷不丁听到飞檐上传来极近的一声笑，还有一串……
　　清凌凌的叮铛响。
　　可就在她回头的时候，飞檐上已经空无一人。
　　听错了？
　　“姑。”唐缓缓小声，“那些箱子里原本装着金子吗，金子被人换出来了？”
　　唐素釉没出声。
　　唐缓缓又问：“姑，那么多的蜈蚣是哪来的？”
　　“五仙教的蜈蚣。”唐素釉道。
　　唐缓缓眨巴眼：“蟾蜍也是？”
　　唐素釉答：“也是。”
　　唐缓缓怕归怕，好奇问道：“除了蜈蚣蟾蜍，五仙教还有什么？”
　　话音方落，一只牵丝的飞虫逼至眼前。
　　虫身甚微，非常人所能觉察！
　　好在唐家堡的人自幼学习机关、暗器与毒术，能洞察到极微之变。
　　唐缓缓当即屏息，然而她能觉察到此等细微毒虫，却没有至上的身法。
　　完了。
　　这念头刚冒上心尖，她姑伸手横至她身前，五指一拢，便擒住了那只虫。
　　唐素釉虚眯起眼，缓缓道：“你问我五毒教还有什么。”
　　唐缓缓还屏着气，鼻里不由得哼出一声猪叫，好似她揣在包袱里的机关小猪活了。
　　“这是迷心蛊。”唐素釉望向飞檐，“别来无恙。”
　　唐缓缓惊觉，飞檐上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那人身上满满当当全是蛇，发上暗紫的染布间盘绕着细长银蛇，双臂帛巾上亦缠银蛇，就连腿上绑带，也有银蛇环绕。
　　乍一看以为是活物，观其一动不动，才知都是银饰。
　　难怪动上一下，便叮叮当当响。
　　唐缓缓惊诧地仰头，只觉得好看，后知后觉……
　　她姑说别来无恙，难不成这位就是故友？
　　故友斜倚在檐上，指尖上停着一只长毛的黑蜘蛛，似笑非笑地说：“我来取我的虫笛。”


第 4 章
　　7
　　广都镇街巷寂寥，货摊无人照看，商铺内也空无一人，人全追着金蟾走远了。
　　唐缓缓以为，故友久别重逢，本该相拥着再续前缘，一边吟诗作对，没想到，她姑与那五毒女子一个对视，竟就大打出手。
　　看不清是谁先出的招，两人武功上乘，招式快到看不清，她站在街上，大气不敢喘。
　　那叫缪烟的女子，时不时往她姑身上摸，乍一看似是在戏弄人，其实那只好看的手，寻着机会就要去夺她姑系在腰边的虫笛。
　　她姑正如此前所说的哪样，不动用杀招，只为擒捉对方。
　　好精彩的斗武，她姑当真厉害，教她武功的堂主，似还不及她姑厉害。
　　堂主如若和她姑交手，想来，还摸不到她姑的一角衣袂。
　　唐缓缓有些看不过来了，一会看唐素釉，一会看缪烟。
　　那缪烟并不弱，和她姑打得有来有回，驭得了一手好毒虫，每一招都诡谲狠毒。
　　这或许是江湖人的规矩，唐缓缓心想，久别重逢，打上一阵子好增进感情。
　　边上不知何时多了个同样的观战的人，那人环臂仰视，神色惊愕，舌桥不下。
　　唐缓缓往旁挪开一步，不知这人是好是坏。
　　那人颤声：“这难道是……”
　　唐缓缓有些纳闷：“是我姑和她的故友。”
　　陌路侠士看得眼筋微微跳动，目光直瞪瞪的，一张脸也不知是激奋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红如滴血。
　　唐缓缓愈发觉得此人好怪，又往旁边挪了一步。
　　“你姑，你说唐素釉是你姑？”陌路侠士气息全乱，“你是唐门中人？”
　　唐缓缓心觉她应该算不上中人，她这年纪，还挺小的，于是说：“我是小人。”
　　“当年唐缪二人一夜间销声匿迹，人人都以为她们死了，我少时也只是在茶楼里听说过这二人之事，今载鬓发泛白，竟有幸亲眼目睹。”
　　陌路侠士自顾自说话：“这，莫非是梦？”
　　唐缓缓摇头：“当然不是，你怎么不去捡金子？”
　　陌路侠士转头看她，神色骤变。
　　唐缓缓浑然不觉身后有东西咝咝靠近，正想问这人怎么忽然变脸，冷不丁就被老树般的蛇身缠住。
　　蛇身越缠越紧，脖颈也被勒个正着，她连喊都喊不出声，就被拖着走了。
　　后背在地上擦了一阵，她疼得眼泪直流，忽被甩到了另一物身上。
　　另一物也是蛇，前者是青蛇，后者是白蛇，都粗得惊人，看起来三五个牛高马大的人也填不饱它们的肚子。
　　唐缓缓被捆着骑在蛇上，骑马多次，骑蛇倒是头一回。
　　蛇蜿蜒爬动，她晕得厉害，一扭头就哇哇狂吐。
　　她被绑架了，她姑肯定要打输，唐缓缓头一回恨自己不够争气。
　　也不知道这两条蛇要把她运到哪去，她吐了一会，就晕过去了。
　　醒来已是深夜，她身下一物缓慢爬动，没想到自己竟还在蛇上，身边一些毒虫窸窸窣窣地靠近。
　　似乎，不止毒虫。
　　一只手伸过来，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翻来覆去打量。
　　耳边是叮叮当当的声响，还有哧的一笑。
　　缪烟一张脸跟月亮似的又白又美，她松开手，忽然也和月亮一样悬到了半空。
　　唐缓缓眨巴眼，过了好一阵才看清楚，原来不是飘的。
　　是坐在蛇头上，蛇支起身，将她送到了高处。
　　“小孩，赏你口吃的。”缪烟托腮，朝地上盛了饭菜的碗微努下巴。
　　“你和我姑，续完旧缘了？”唐缓缓心里有点怕。
　　缪烟冷哂：“什么旧缘，孽缘还差不多。”
　　唐缓缓又说：“你们不是故友吗。”
　　缪烟俯视问：“她说的？”
　　唐缓缓没应声，她姑其实没说过。
　　8
　　许是当成默认了，缪烟神色古怪地嗤了一声，指着地上的装了饭菜的碗说：“吃饱了好上路。”
　　唐缓缓眨巴眼：“天还没破晓，我就从唐家堡出来了，这不是一直在路上吗。”
　　缪烟只当这小孩是傻的。
　　满地的虫蛇并未一拥而上，也不见夺食碗里的饭菜，唐缓缓莫名安下了大半的心，犹犹豫豫地问：“你能不能和我说说。”
　　“说什么？”缪烟好整以暇地仰身，躺在蛇背上。
　　唐缓缓说：“你和我姑是怎么认识的，我姑都百来岁了，怎么还嫩得跟唐家堡的笋尖一样。”
　　“你不怕我了？”
　　有小蛇爬到交缠的大蛇背上，缪烟用鞋尖挑起，拿到手里把玩。
　　唐缓缓小声：“我又不知道你，难道你是什么鼎鼎有名的大恶人？”
　　“鼎鼎有名？”缪烟似乎起了兴致，“昔时倒是有人听说我的名字，就吓得尿裤子。”
　　“你这么厉害！”唐缓缓不由得赞叹，“听起来比我姑还要威风。”
　　“你姑。”缪烟眼里流转出些许讥嘲的意味，“她如果有那能耐，就不会盼生不得，盼死不能。”
　　唐缓缓：“我也想长生不死呢！”
　　“你求我。”缪烟垂着眼笑。
　　唐缓缓还是有些骨气的，况且这人的话，听起来像在戏弄她，哪会真的如她的愿。
　　“不好不好。”
　　“怎么不好？”缪烟问。
　　唐缓缓左思右想：“还是说说你和我姑的事吧！”
　　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缪烟似在戏谑：“她为了一笔赏金，连着追杀我七年。”
　　唐缓缓惊诧：“追杀你还能有奖赏？”
　　“嗯。”缪烟不以为意，语气轻飘飘的，“我在悬赏榜上，取我人头，能得黄金万两。”
　　唐缓缓心想，如若这句没唬她，那之前的话想必也是真的，此女果真是鼎鼎有名的大恶人，不然怎么会在悬赏榜上。
　　缪烟又说：“她追我追得紧，这回也还得接着追，我给她下了蛊，三日内她若找不到我，便必死无疑。”
　　难怪两人这么快就分开了，原来是一个戏耍另一个。
　　唐缓缓想想又觉得不是，要命的事，怎能是戏耍。
　　她有点想哭了，带着哭腔道：“要不，要不你给我姑追上吧，有什么事不能坐下好好说。”
　　缪烟困倦地合起眼：“吃你的饭，小孩，我才刚醒，身子还未完全恢复，可不想和她纠缠，下个蛊就当是我看得起她了。”
　　唐缓缓哪吃得下饭，哭得直打嗝：“故、故友哪有隔夜仇，你们都隔了多少夜了，我姑追你，是她惦记你，并非恶意。”
　　缪烟倒是想听听，这小孩嘴里还能冒出点什么话。
　　“嗯？”
　　唐缓缓：“我姑天天将你的虫笛贴身放置，夜里无眠时，还会独自在山尖上吹你家乡的小调，她也不曾说她与你是敌是友，想必是想与你交好，又实在是难以启齿。”
　　缪烟的神色变得极其古怪，她身下两条蛇似与她心相连，也古怪地缠在一块。
　　唐缓缓又打了一个哭嗝。


第 5 章
　　9
　　破庙遮不住风雨，地上洒了大片雨水，差些泼上饭菜。
　　唐缓缓也不想糟蹋了这么香的菜，端起碗就吃了起来，边吃边呜呜地哭，咽下去的不止有菜，还有涕泪，算是给自己加餐了。
　　缪烟冷不丁一句：“吹我家乡的小调，也未必是想和我交好，那调子里藏了失传的炼蛊术，她恐怕再吹上百年，也解不出来。”
　　唐缓缓嘴里还含着大口饭，不想她姑死在三日之后，哽咽道：“可是、可是她吹得情深意切，抑扬顿挫，似乎十分、十分思念。”
　　缪烟的神色又古怪起来。
　　唐缓缓暗暗瞅缪烟一眼，继续大口吃饭，吃完饭嘶出一声，一路上被蛇拖拽过来，身上不免有大片擦伤。
　　虫蛇徐徐靠近，嗅见她身上的鲜血味，就好似等她吃完，就该它们开饭了。
　　密密麻麻虫蛇爬上她的脚背，她呜哇一声大叫：“我、我有疑问！”
　　缪烟委实不明白，这丫头哪来的那么多话，顺着她的话问：“想问什么？”
　　“虫蛇是不是不光能伤人，还能治病呐？”唐缓缓站在原地不敢挪步，颤抖着弯腰，捏起了一只爬上脚背的虫说：“它能不能让我身上没那么痛？”
　　缪烟被逗乐了，不由得敞声大笑。
　　唐缓缓还在发抖：“都说擅毒者也擅医，我觉得你不是恶人，起先在广都镇的时候，那些跑商的，运的一定是坏人从各处掳来的财宝。”
　　缪烟托着下颌笑：“你果真不怕我？”
　　“我识人一流！”唐缓缓顺带着替她姑说上一句好话，“我姑念着你，她肯定也不觉得你是坏人，不过是寻个借口追你罢了。”
　　缪烟意味深长：“这些话，你敢不敢当着你姑的面说。”
　　唐缓缓眼珠子一转，那不正好，如果能当着她姑的面说，那么她姑就有望见上缪烟，就不会被毒死了。
　　她点点头：“真话有何不敢！”
　　缪烟蓦地牵出一根蛛丝，邪幽幽道：“三日后你再当着她的面说，顺便给她烧点纸钱。”
　　蛛丝缠上唐缓缓的手脚，细细一根，不细看压根看不见。
　　随之，一只蜘蛛顺着蛛丝爬出，还有碧莹的蝴蝶从缪烟袖口飞了出来。
　　蝴蝶在唐缓缓的伤处停留了一阵，接着蜘蛛吐丝缠绕，不出片刻，唐缓缓竟就不觉得痛了。
　　唐缓缓心跳如雷，小声道谢，一边寻思着怎么让她姑与缪烟见面。
　　没想到后半夜她又被巨蛇驮起就走，许是缪烟觉察到外边有些风吹草动，一言不发就带她离开了。
　　唐缓缓在心下叹气，哪有挣扎的余地，她也得留在缪烟身边，才有机会和她姑通风报信，引她姑前来。
　　破庙外风雨凄凄，路上昏黑，无一行人。
　　唐缓缓左顾右盼，总觉得不太合理，唐门轻功那么厉害，不可能追不上。
　　再者，她觉得她姑不弱，极可能是缪烟夸大了自己。
　　过会她想明白了，她姑未必打不过，但她姑有个破绽——
　　那就是她。
　　在路上的时候，耳边冷不丁传来一个幽幽柔柔的声音。
　　“你姑追我那七年，我曾有意让她找到，而她如若杀意够重，其实我本不当活。”
　　唐缓缓仰头看向蛇首上的女子：“那你怎么活的。”
　　缪烟说：“她其实不是非要拿到那笔赏金，我蛊惑她，她乱了心，想要找到我该死的凭据。”
　　10
　　被蛊惑之人不忍下手，便只能苦心寻觅对方非死不可的证据。
　　唐缓缓心下暗叹，她姑不是那利欲熏心的那类人，不过追了七年，就算没感情，也该追出感情了。
　　蛇簌簌爬行，竟比马背要稳上一些，不会过个石子便颠得屁股疼。
　　她好了伤疤忘了疼，莫名有点埋怨过来那一路，她姑牵来的那匹马了。
　　“那我姑找到了吗？”
　　缪烟轻笑，夜色中眼波如同妖邪，慢声：“那你得问她，后来她倒是还追我，却不曾再下死手，许是我收敛了不少，没让她觉得我坏到该死。”
　　“她追你，你有意让她追上，你还蛊惑她，她动摇了。”唐缓缓嘀嘀咕咕，“这听起来，怎么像打情骂俏。”
　　缪烟眉梢微抬：“你这小孩，从哪学来这么多古怪的东西。”
　　唐缓缓小小声：“上课时，同窗与我偷看话本，被教书的打了好几次。”
　　也不知是不是无意中被道中了，缪烟的目光飘向远处，半晌没出声，然后嘁一声，就合上了眼。
　　唐缓缓坐直身：“你在悬赏榜多年，那么多人知道你，你醒了，会不会有许多人追来杀你？”
　　“当年的悬赏榜，早就不作数了。”缪烟翘起腿，银饰叮叮当当。
　　唐缓缓松了一口气。
　　“不过我早些年我与许多家族帮派结怨。”缪烟露笑，“就算悬赏榜不作数了，这些后来者也未必会放过我。”
　　唐缓缓刚松下的心，一下提回嗓子眼，睡意全无。
　　“别怕，你就算死，也只能死在我手里。”缪烟说出来的话，完全不像安慰。
　　唐缓缓后颈发寒，又开始转移话题：“你到底是因为什么长睡不醒，听我姑说，你中了眠蛊，那是别人给你下的，还是你给自己下的？”
　　缪烟还挺意外：“你知道如此之多。”
　　“我姑从不瞒我，所以我说的那些她念着你的话，也都是真话。”唐缓缓见缝插针。
　　缪烟默了片刻才道：“倒也不是不能说，我当时身负重伤，想假死脱身，又正好能借眠蛊减轻伤情。”
　　“你倒是脱身了，但江湖上人人都知道你并非真死。”唐缓缓说。
　　“自然。”缪烟幽声，“因为我给你姑下了生死蛊，我与她性命相系，她还活着，旁人就知道我没死。”
　　“你是临时起意？”唐缓缓惊诧。
　　“我是蓄谋已久，我早就想过，如果我非走此路不可，那我一定要拉她下水。”缪烟慢着声。
　　唐缓缓又有话想说，不过话在舌根下一转溜，想想还是咽回去了——
　　她姑与她姑的故友如何不算双向奔赴，一个想被追，一个愿意去追。
　　好在乘着蛇抵达下个村镇，也没有仇敌追上来，唐缓缓实在是困，后半夜身一歪，就睡着了。
　　这回缪烟没再住进破庙，而是择了一间客栈。
　　唐缓缓睡眼惺忪地踏进门，忽然觉得身后有点凉，一回头，十数双眼睛在盯着她与缪烟。
　　她扯了扯缪烟的袖口，用眼神示意。
　　缪烟不为所动，从袖中取出钱袋，住进了一间上房。
　　唐缓缓又没那么怕了，因为她上楼的时候，看见拐角一处较为隐秘的地方，刻着一枚唐门的印记。
　　她姑似乎先一步来了。


第 6 章
　　11
　　客栈中各路侠士数不胜数，走廊上也有不少人在看缪烟，这些人脸上都无甚表情，但眼里多少带着那么一两分警觉。
　　或许他们并不清楚此苗疆女子就是缪烟，至多只是对五毒中人抱有成见。
　　唐缓缓一步三回头，就为了看那枚印记，但她又不想缪烟发现她在看，所以她看一阵便歪着脑袋装哭。
　　“你怎了。”缪烟指尖上停着一只蜘蛛，作势要用蜘蛛为小孩治病。
　　“只是落枕了。”唐缓缓小声道。
　　此时两条交缠的巨蛇并不在缪烟身侧，也不知躲到哪个角落去了。
　　没有毒蛇傍身，缪烟看起来也没有那么可怕，只叫人觉得她又邪又艳。
　　唐缓缓不由得多看几眼，心里琢磨，她姑追了缪烟七年都没下死手，莫非是觉得人家好看才追的？
　　换作是她，那七年里还不如多追几个别的人，算下来定要比追这单单一个，要划算得多。
　　更别提，七年追这一个还追不到，这得花多少盘缠呐。
　　真是枉费了大好时光，得不偿失，除非她姑另有图谋！
　　唐缓缓暗暗揣测她姑与她姑故友的心思，全未料到，缪烟推门后忽然停步。
　　她一头撞上去，被缪烟袖口里钻出的小蛇猛吓一跳。
　　缪烟并非无故停步，是因她住的上房里，已经坐着一个人。
　　唐缓缓歪着身往里打量，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她姑果真来了。
　　唐门最擅长布置机关，她心下觉得，缪烟只要踏进去一步，就会踩到陷阱。
　　一个追了七年，一个被追七年，对方出什么招，彼此间想必都心知肚明。
　　没想到缪烟还是进去了，甚至还有些惊诧，悠悠道：“看来我睡着的这数十年里，你没有虚度年华。”
　　唐素釉扫视了唐缓缓一眼，然后眼波寒凉地睨向缪烟。
　　“此话怎讲？”
　　“你长进了不少。”缪烟踏进去，她没中招，反倒是她后边的唐缓缓，被兜头罩住。
　　唐缓缓才跟了半步，何曾想会遭此不测，差点大喊出声，姑你抓错人了！
　　她落进一个网兜里，被一股劲拽出窗外，窗扇都破了个洞。
　　机关鸟咬着网兜，将她拎至半空，她绝望地看见那间上房忽然关紧了门，大约……
　　没人有空管她了。
　　嗖的一下。
　　一柄飞刃划破了网兜，她从破口处掉出，差些摔个狗吃屎。
　　有位江湖侠士接住了她，那人轻嘘一声说：“别出声。”
　　唐缓缓平稳落地，又想往楼上走，去看个究竟，被救她的人拦住了。
　　“别去。”那人道。
　　“可、可我姑还在里面。”唐缓缓实在憋不住声。
　　“整个客栈都布置了机关，那是唐门的谁，她要抓的人又是谁，竟要费如此大劲。”那人皱眉。
　　唐缓缓心道，原来你们不知道啊。
　　她小声：“不好说。”
　　侠士又说：“好像没打起来，不清楚屋内如何了，不想被误伤，就老实呆在这。”
　　唐缓缓：“故友相见，或许旧情复燃了，也就打不起来了。”
　　侠士一脸莫名：？
　　12
　　过了大约半刻，那间上房里依旧无甚动静。
　　唐缓缓看向侠士，用眼神示意——
　　看吧，那二人就是在叙旧，打不起来的。
　　侠士有些不自信了，狐疑地又看了片刻，这才牵着唐缓缓到客栈楼下同坐。
　　唐缓缓仰头问：“你是哪个门派的？”
　　侠士道：“丐帮。”
　　唐缓缓恍然大悟：“难怪你一直杵着根棍，我以为你腿脚不好。”
　　客栈大堂众人静坐不动，喝茶的不喝茶的，谈天说地的也变得沉默寡言。
　　这一众侠士，似都在暗暗窃听楼上客房的动静，手都按在傍身的武器上，生怕自己被祸及。
　　客栈的赵姓老板倒是好心，竟还分文不收的以好茶相待，还赠上各色糕点瓜果，温声道：“诸位慢用，可别坏了雅兴。”
　　唐缓缓这才知道，这赵掌柜定早就知道她姑要在此地等人，刚才那丐帮女子说整个客栈遍布机关，想必她姑早与掌柜合谋。
　　没想到她姑本事还挺大，这么多年没下山，山下竟还有帮手。
　　有人紧皱眉头道：“我择你家客栈住下，可不是提着脑袋进来等人宰割的，你事前不曾明说客栈内有唐门机关，这房，我不住了！”
　　赵掌柜和颜悦色：“各位住下，我自有办法保各位周全，那位贵客能在此地布置机关，是因她房钱给得够足。说来，方圆百里，就只有我家客栈能打尖住店，不过贵客当真要走，我当然会退还房钱。”
　　唐缓缓明了，原来不是交情够深，是钱给得够多。
　　她小声帮着道：“你不会是害怕唐门机关吧。”
　　丐帮女子觉得有几分道理，点头说：“怕的话，就别去藏剑参加那名剑大会了，大会上定会有不少唐门人士。”
　　那人面色又红又白：“我怎么可能怕！”
　　当即无人提及退房一事，各揣心思地坐着不动。
　　少顷，楼上忽冒出咚一声响，好似什么东西塌了。
　　所有人仰头看向横梁，只有唐缓缓一人奔了上去。
　　丐帮女子没抓着唐缓缓，想跟上去拦她，被唐缓缓摆摆手制止了。
　　唐缓缓心想，缪烟拐了她一夜也没要她性命，意不在杀她，而她姑肯定也会保她周全，无甚好怕的。
　　不过这回她万万不会再拖她姑后腿，她不过是有点好奇，故友之间会说些什么，又或者是做些什么。
　　不料她才刚鬼鬼祟祟地踱到门边，就被一条大蛇缠住了身。
　　大蛇嘶嘶吐舌，光是缠她，不像是要吃她的样子。
　　唐缓缓索性就着这姿态，偷听起屋内的声音，可惜她耳力一般，只能听得清零零星星几个字。
　　屋中窸窸窣窣响着，时不时有几声不知道是谁的闷哼。
　　还挺像打架，但打得不够猛烈，想必还在互相试探。
　　唐缓缓侧着耳，自个将没听清楚的些个字填齐了。
　　缪烟：“急慌慌地找过来了，是怕死，还是怕那丫头受苦？”
　　唐素釉：“捉你罢了。”
　　缪烟：“你我有缘，我醒来后也并未奔着你来，没想到在广都镇碰上了。”
　　唐素釉：“我以为，你是故意在广都镇拦我，和从前一样。”
　　缪烟：“你真想像从前一样么，那要不要再尝一尝，我从前种给你的欢情蛊。”
　　唐缓缓大为震撼。


第 7 章
　　13
　　话本里不曾提到此蛊，听着是能让人心情愉悦之物，这也能算作恐吓吗。
　　唐缓缓不懂，心想这或许也是故友叙旧的方式，嘴上说着捉来捉去，实则一碰面就热情如火。
　　“不可理喻。”唐素釉冷冷道。
　　缪烟主动踏进机关，应该是被擒的那个，但她语气听着还算轻松，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
　　“只可惜，这次再种欢情蛊，我不会再和你同乐，我只会看着你难受，看你心急火燎，自己想法子缓解。”
　　唐素釉默了少顷。
　　也不知道缪烟怎么就被逗乐了，笑说：“怎么，先时我想和你成双作对，与你欢好，你一心只想捉我，找我非死不可的证据，现在我还愿意被你追着，不想和你结对了，你反倒还不乐意了？”
　　唐缓缓更为震撼，她似乎听明白了，这缪烟曾对她姑芳心暗许啊，但她姑似乎不领情。
　　这种话，小孩哪里听得！
　　她捂住耳朵，和大蛇面面相觑。
　　屋中，两人还在说话。
　　“我并非……”唐素釉的话戛然而止。
　　门窗里又传出些许打斗声，极轻微，许是唐素釉并未用出全力，让缪烟挣脱了机关。
　　缪烟低哂着：“素釉啊素釉，还是说，你的心变了？现在我的人头可值不起万两黄金了，就算还有人想取我性命，也不会拿钱财来换，你现在不为钱财，为的是什么？”
　　唐素釉：“你也知你仇家多，你可知江湖上多少人想要你的命，你如今四处走动，目的是什么？”
　　缪烟：“你担心我。”
　　唐素釉淡声：“我担心江湖有难，你四处作恶。”
　　缪烟轻笑：“那你这两日，可曾见到我犯下什么错，我将黄金还予百姓，劫富济贫也是错？”
　　唐素釉自然说不得缪烟此举为恶，少顷唇齿一动。
　　“你既已无那心思，为什么还要给我种三日必死的蛊，想我找你？”
　　“想看你痛苦无助。”缪烟慢悠悠道。
　　唐素釉又动用了什么机关，屋中嗖嗖几声。
　　“给我解蛊。”
　　缪烟被牵制住了，竟颔首说“好”。
　　也不知那蛊解没解，不过片刻，又传出打斗声。
　　旁人打架，合该是越打越凶，这两人打起来，动静越打越小，跟折柳拈花似的，只剩下窸窸窣窣的响动。
　　几声喘呼还没来得及传出窗，唐缓缓就被大蛇拐远了。
　　唐缓缓双手还捂在耳朵上，还以为蛇要带着自己下楼，不料那蛇尾一甩，就将她甩了下去。
　　头要破了！
　　好在没破，那丐帮女子出手及时，将她接住了。
　　边上另一人给她倒了一杯温茶，好奇地问：“楼上如何了？”
　　唐缓缓喝茶缓了缓心神，才道：“我姑正在与她的故友，呃，感今思昔。”
　　“当真是友非敌？”那人错愕。
　　唐缓缓点头，意味深长地说：“关系好着呢。”
　　“有多好？”问话的人百思不得其解，“如果是故友，犯得着布下如此精密的机关？”
　　唐缓缓思来想去：“这你就不懂了吧，好友之间比武论道，是多正常的事情。”
　　14
　　不知可有比出个结果，总之等唐缓缓铆足劲再次上楼的时候，除了蛇便再见不到一个人。
　　不是大蛇，是小蛇。
　　那蛇或许是缪烟留下看她的，在横梁上垂下来半截尾巴，优哉游哉地吐舌看她。
　　屋门敞着的，里边乱成一锅粥，就跟山洪过境般，器物摔得到处都是。
　　有些摔开了花，有些还算齐全。
　　她姑呢？
　　偌大一个江湖，她姑为了一个故友，就把她丢在这了？
　　唐缓缓在这片刻间，仔细回想了一下回唐家堡的路。
　　好在唐家堡家大业大，楼下的侠士多半都知道从这到唐家堡该怎么走。
　　她叹了一口气，踏进门看看她姑有没有给她留下一星半点的提示，比如标记什么的。
　　进了屋，岂料床上更乱，被褥里的蚕丝全翻出来了，不知怎的还被撕成了一绺一绺的。
　　床上除了裂掉的蚕丝被，还有两人留下的衣料残片，打架也就算了，还撕人衣裳。
　　枕边散落了些许银饰，还有苗疆特有的扎染布，看起来两人都不讲武德，互相撕扯了一番。
　　唐缓缓简直没眼看，多大两个人，竟能把房子糟蹋成这样，在地上打架还不止，还去床上打。
　　床上就那么小小一隅，打起来如何能放开拳脚，打个架怕是身子都挨到一块了。
　　总不能……
　　打着打着，一个人芳心暗许变成了两个人的心意相通。
　　成双结对了，自然就到床榻上盖着被子聊起天了，聊着聊着就到屋外畅谈了。
　　应该是这样的吧。
　　唐缓缓思来想去，将缪烟落下的一些银饰捡上了，这些东西留有缪烟的气味，她将东西带上，那些虫蛇就不会伤她了。
　　她转而又想，她姑身上那三日必死的蛊应该是解了吧，如果旧蛊没解又被种新蛊，那可太惨了。
　　门外传来丐帮女子的声音：“你姑和你姑的故友上哪去了？”
　　唐缓缓寻思了一下：“可能已经重修旧好，到外边聊天去了。”
　　丐帮女子：“哦，你被丢在这了。”
　　唐缓缓觉得她姑不是那样的人，摇头说：“我姑等会就回来找我了。”
　　丐帮女子：“她要是不来？”
　　唐缓缓双眼亮晶晶的，神色可怜兮兮：“还劳烦侠士捎我一程。”
　　丐帮女子：“我知道怎么回唐家堡，我找个车夫送你回去。”
　　唐缓缓又不是那么想回唐家堡了，来都来了，何不去藏剑山庄看看，看一眼名剑大会她就回去。
　　“我想跟你去藏剑，你带上我吧。”
　　女子露笑：“我可不会带小孩。”
　　唐缓缓便说：“我看你带得挺好的。”
　　丐帮女子无法反驳，扭头问：“你之前上楼可有听到什么，你怎么确定她们和好了？”
　　唐缓缓解释：“刚才楼下人多，我不好多说，现在只有你在，告诉你也无妨。”
　　丐帮女子：“洗耳恭听。”
　　唐缓缓：“因为那个苗疆女子心悦我姑，她要给我姑种欢情蛊，一定是希望我姑开心。”
　　丐帮女子默了良久。
　　“你说什么蛊？”
　　唐缓缓：“欢情蛊，你知道这蛊是干什么的吗？”
　　丐帮女子欲言又止，过会才说：“她不止希望你姑开心，也希望自己开心。”


第 8 章
　　15
　　客栈一切照旧，损毁的上房一直无人收拾，掌柜即使出了声，店小二也不敢进门打理。
　　唐缓缓就坐在废墟当中，直至半夜，也没见到除了蛇与丐帮女子以外的第三位活物。
　　她闲来无事，四处找寻她姑暗暗布置的机关，机关之精细，是她此前从未见到过的。
　　如若杀心重一些，缪烟哪里能活，但唐素釉的机关并不是奔着人命去的，只奔着捉人。
　　唐缓缓寻思，追了七年肯定追出感情了，更别提后边几十年的朝思暮想。
　　偏偏她姑嘴硬，一副对人家十分无情的模样。
　　再硬的嘴，在同一张床上盖着棉被聊天，也该被盖软了。
　　丐帮女子坐在唐缓缓边上陪她，路见不平拔棍相助，岂能留小孩一个人在这。
　　“我明日一早就要启程了，你姑若是没来。”
　　“那我和你同行。”唐缓缓自作主张，“我留一封书信，让她知道我安然无恙。”
　　丐帮女子叹气：“也行，不过你识字多吗，信写得如何？”
　　“还行。”唐缓缓自信不疑。
　　怎知第二日一早要走的时候，唐缓缓在信上画了一大一小两个人，大的那个拿了根棍，小的那个拿着唐门的弩。
　　画上还有一条蜿蜒大路，路的尽头有两把剑，那是藏剑山庄惯用的武器，一柄重剑，一柄轻剑。
　　丐帮女子委实想替唐缓缓重新写一封，但被唐缓缓谢绝了。
　　唐缓缓：“不行，你写的她未必肯信，但这一看就是我亲手画的，足以让我姑安心。”
　　丐帮女子心想也是，便骑马带唐缓缓离开了。
　　路上偶遇好几伙行色匆匆的帮派人士，一个个凶神恶煞，看起来极不好惹。
　　不是同一个帮派的，不过似乎都奔着同一个目的前去。
　　唐缓缓一下就想到了缪烟，那个缪烟昔时树敌众多，虽然多年过去，但未必就能消泯恩仇。
　　报仇十年不晚，旧仇得报，恐怕夜里都会好眠不少。
　　丐帮女子心觉古怪：“名剑大会在藏剑山庄，这些人不奔着山庄去，来这里做什么。”
　　等周遭无人了，唐缓缓才说：“我好像知道。”
　　丐帮女子：“嗯？”
　　唐缓缓在马背上被颠得屁股疼，龇牙咧嘴地说：“他们要去找一个人。”
　　“谁啊？”丐帮女子思来想去，“近日江湖太平，悬赏榜上空空如也，莫非是帮派约战，可约战在哪都能约，犯得着走这么远吗。”
　　唐缓缓很小声：“他们也许在找我姑的故友。”
　　丐帮女子一惊：“为何找她？”
　　唐缓缓：“她十分厉害，和许多人结下了陈年旧怨。”
　　丐帮女子：“可我观她年纪不大，哪来的陈年旧怨。”
　　话音刚落，她好似想到了什么。
　　唐缓缓故作高深，不再接着说。
　　丐帮女子惊异：“我想起来，那个人似乎醒了。”
　　唐缓缓：“不错。”
　　马骤然被勒停在半路上。
　　丐帮女子：“你姑的故友是缪烟，你姑是唐素釉？”
　　唐缓缓微微点头。
　　丐帮女子欲言又止。
　　唐缓缓轻拍她手背：“别怕，我姑是好人，缪烟也不曾伤我，她们肯定也不会为难你的。”
　　丐帮女子吞吞吐吐：“我记得你姑和缪烟，似乎不是那种关系啊。”
　　16
　　数十年前闹得江湖皆知的两人，在传闻中如何也算不上欢喜冤家，至多只有冤家二字。
　　不出半日，整个客栈的人都知晓了唐缪二人的关系，随着丐帮女子携唐缓缓离开，消息还越传越远了。
　　唐缓缓坐在马背上啃着烧饼，乐颠颠地说：“唐家堡的菜已经足够好吃，没想到外面的吃食，也别有一番风味。”
　　丐帮女子却还在回味唐缓缓口中的唐缪二人，策马道：“你再说说，你姑和你姑的挚友。”
　　也不知怎的，故友就变成挚友了。
　　唐缓缓反驳：“挚友应当还算不上，顶多算亲友，毕竟她们见面就要打个你死我活，好像不怕对方受伤。”
　　丐帮女子坦然接受：“能亲的朋友，倒也称得上亲友。”
　　唐缓缓不再反驳，只觉得她昔时看的话本还不够多，她的话本涉猎范围，还应该更宽广些才是。
　　丐帮女子又说：“不过这两人当真厉害，活了这么久竟一点不见老，年轻力壮，打得凶，亲得一定也很凶。”
　　唐缓缓还是有些震撼，这些话对她来说，还是太超过了，她还只是个孩子。
　　“多年不见，她们未必有空搭理你。”丐帮女子推断。
　　唐缓缓点头：“不然也不会将我独自丢在客栈。”
　　丐帮女子：“这是干柴碰烈火了。”
　　唐缓缓听得不太明白：“什么意思？”
　　丐帮女子默了少顷才说：“就是很忙的意思。”
　　唐缓缓似懂非懂：“喔。”
　　骏马一路奔着藏剑山庄去，山庄在西湖边上，风景甚美。
　　沿途景观也不遑多让，唐缓缓看得心里美滋滋的，竟也不念着她姑了，都说条条大路通长安，她何愁回不到唐家堡。
　　此时离名剑大会还有些许时日，是在路经瞿塘峡的时候，唐缓缓才又见到了唐素釉。
　　瞿塘峡并不安宁，丐帮女子带她路过时，恰恰看到有镖车被劫。
　　上一次看到镖车被劫，还是在广都镇，那时缪烟将那一行人掳来的金子散给了百姓，镇上遍地都是衔着金子的金蟾。
　　此番再见到劫镖，唐缓缓下意识想到缪烟，可在看清对方手段时，又不免有些失落。
　　不是缪烟。
　　丐帮女子轻嘘一声：“莫要露头。”
　　唐缓缓见不得可怜人遭劫，埋头就撘起了机关，还没撘好，就被丐帮女子按住了手。
　　“也莫要出手。”丐帮女子又说。
　　唐缓缓岂料，她没出手，有人帮她出了手。
　　一枚暗器破空而出，直直扎入劫镖者眉心，够快，也够狠。
　　不过一眼，她就认了出来，那是她姑的暗器。
　　她姑的暗器上惯常会刻有独特的记号，比寻常的唐门标志还要多上几笔。
　　这次就算丐帮女子按着她的头，她也藏不住了，猛从草丛中一窜而出。
　　掷出暗器的人本不想露面，但在看到唐缓缓后，还是从暗处踏了出来。
　　好强的身法，唐门的藏踪匿影之术，在江湖中堪称一流。
　　“姑！”唐缓缓喜出望外。
　　喊完她才发现，她姑身后还有一人。
　　不情不愿受子母爪钳制的一人。
　　缪烟与她姑都不甚得体，倒不是衣裳不得体，是脖颈上皆有斑驳的痕迹，唇角也都有破口。
　　脖颈事关性命，这两人打得果真很凶。
　　好在留有余地，不见流血，只有红印。


第 9 章
　　17
　　蛇从四面八方爬了出来，嘶嘶地吐舌，却不曾伤及此地任何一人。
　　唐素釉听见声音，回头看了唐缓缓一眼，确认小孩毫发无伤，才冲丐帮女子微微颔首。
　　丐帮女子的目光斜向了江边，极不自在地笑了两声，浑身如有蚁爬。
　　唐缓缓有些纳闷，小声说：“这是我姑，来的这一路你不是常跟我说，行走江湖不光要以义字当头，也要讲礼貌么，你怎么不看人。”
　　丐帮女子足趾抓地，压着声说：“这是我该看的吗。”
　　唐缓缓不解。
　　唐素釉牵着那根用来拴人的链子，淡声：“多谢你照看缓缓。”
　　“应该的。”丐帮女子差点吐不出声。
　　唐素釉又说：“还劳烦你多照看她一阵。”
　　缪烟轻哧，上前将下巴抵到唐素釉肩上，眼神直勾勾的，不像带恨，只像戏耍，尤其……
　　尤其她还轻吹一口气，吹动了唐素釉的耳饰。
　　戏耍得过于亲昵了，故友当真变成了挚友。
　　缪烟说：“这一路，是我的蛇在照看她，不然她们哪捡得到那么多的野鸡野兔，天上难不成还能掉馅饼？”
　　她一动，周身银饰叮当响，拴在她腕上的链条也在响。
　　唐缓缓不由得想，这两人打架的时候，那叮叮当当的声响不会叫人分神吗，还是说两人足够专注，能够做到心无旁骛。
　　想来高手才能如此！
　　就好像在唐家堡上课时，教书的说，做机关要认真，要细心，要埋头苦干，不怕苦、不怕累。
　　丐帮女子豁然明了：“难怪这一路上的野兔野鸡，比平日更好捉。”
　　唐素釉却未因此就给缪烟好脸色：“你倒是好心。”
　　缪烟退开些许：“你我有要事需做，小孩无辜，你无暇照看，我便替你照看。”
　　唐素釉：“收回你的假好心。”
　　缪烟却乐了：“你我什么关系，你叫我收回，我就收回？”
　　听到“关系”二字，丐帮女子的神色变了又变，毕竟她才刚知道这二人是什么关系。
　　唐素釉猛将手上链条拽紧，将退开的缪烟又扯到自己身侧。
　　缪烟略微一个趔趄，鼻尖差些与唐素釉相抵。
　　好近，似能刮擦出火花，闻着像火药味，又不太像。
　　其间好似，混淆着些许过于旖旎的气息。
　　唐缓缓不想看到两人在自己面前大打出手，忙不迭出声：“多谢你放蛇照顾我，那你以后也是我姑了，我姑的故友自然也是我姑。”
　　缪烟露笑，还真有些喜欢这小孩了。
　　她还在直视唐素釉，索性就着这个距离，用唇在唐素釉嘴边碰了一下。
　　蜻蜓点水般，疑似无意碰到。
　　丐帮女子用余光看到个模模糊糊的影，庆幸自己没有扭头，汗流浃背道：“为什么要多照顾一阵，一阵是多久，两位有何要事？”
　　唐缓缓的瞳仁也颤了颤，原来丐帮女子没有说错，亲友就是亲友，能亲的故友。
　　唐素釉答：“你我四人不便同行，且我与她还有些恩怨并未了清。”
　　“恩怨。”缪烟意味深长地复述。
　　丐帮女子赶忙将唐缓缓托至马上：“那我与缓缓先行一步。”
　　唐缓缓还没来得及说个“不”字，人就已经坐到马上了，回头刚想说话，就看到她姑与缪烟忽然又打了起来。
　　两个身影近乎交叠，扑通一下跌进了江里。
　　丐帮女子倒吸一口凉气，终归还是没有离开，迟疑着说：“要不，我们再等一等，等她们上来？ ”
　　唐缓缓甚是诧异：“这算什么，怎么说打就打。”
　　丐帮女子：“也许是想戏水了吧。”
　　18
　　两人打得不可开交，江水本就湍急，身影往水中一埋，就不知去向了。
　　唐缓缓站在岸边心急如焚，生怕唐素釉和缪烟上不了岸，还让丐帮女子骑着马带她到沿岸的万岭滩看看去。
　　丐帮女子安慰道：“别慌，她们二人武功高强，肯定不会有事。”
　　唐缓缓叹气：“不会又要打到深夜才回来吧。”
　　丐帮女子幽幽道：“半夜也未必回得来。”
　　唐缓缓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两个小人，一个是她姑，一个是她新的姑。
　　她仰头问：“为什么？”
　　丐帮女子：“夜深人静，才好成双作对啊，两人久别重逢，正是温存的好时候。”
　　这瞿塘峡本就是行商要塞，来来往往皆是人，唐缓缓与丐帮女子坐在路边静候了一阵，见到商队无数。
　　有些人身上并未携带货物，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手里只拿着画像，疾言遽色?地四处找人。
　　路经的人都被拦下来问了一番，见到画像俱是摇头，没人认得画中人。
　　唐缓缓心里有了大致猜想，主动露面问：“你们在找谁？”
　　为首那人未将小孩放在眼里，鼻里哼出一声便转身要走，不料一根打狗棒横至身前。
　　“问你话呢。”丐帮女子道。
　　那人露出古怪的笑，展开画像道：“你们认不认得这二人。”
　　许是画技拙劣，许是不曾亲眼目睹，画中二人的面容不够分明，观其服饰能认出是唐素釉和缪烟。
　　唐缓缓看了丐帮女子一眼，随手指了个方向说：“她们打着打着就往那边去了。”
　　丐帮女子在边上点头：“亲眼所见。”
　　为首那人只一瞬迟疑，却还是朝唐缓缓所指的方向奔去了，想来若非唐缓缓换上了丐帮的衣裳，这些人定会觉得她与唐素釉是一伙的。
　　看到马蹄踏远，唐缓缓松了一口气：“我姑可得把我供起来才行，为她我可是豁出去了。”
　　丐帮女子欲言又止：“可你指的方向似乎是下游，她们如若随波而流，多半会在那边上岸。”
　　唐缓缓翻身上马：“快跑。”
　　丐帮女子：“跑哪去？”
　　唐缓缓：“别让我姑看到我，她武功那么高，打人一定很疼。”
　　丐帮女子：“打人未必就疼，还得分人，你是小孩，她会让着你。”
　　唐缓缓欲哭无泪：“分人是肯定的，她打缪烟的时候，似乎不大疼，打我就不一定了。”
　　寻思了一下，丐帮女子点头：“调情和打小孩的确不太一样。”
　　话是这么说的，唐缓缓放心不下，还是让丐帮女子带她到了卧虎滩。
　　卧虎滩上方的丹霞石林里亮着一簇火，一路过去没见着人，只有凌乱的马蹄印，那行人没见到唐素釉与缪烟，应当是往朝巴陵方向去了。
　　火光附近有零零散散的足印，两人赶到时，正巧看到唐素釉坐在火堆边上。
　　唐素釉身边伏着个睡熟的人，她手里捧着边上人湿淋淋的发，发丝从指缝穿过，差些挨着泥地。
　　两人比起先见到时更不体面了，这回身上不止有打闹留下的红印，衣裳也乱。
　　唐缓缓确信，她姑口中的捉人是假，再续前缘才是真，不然她姑为甚还要动用内力，细细地为缪烟烘干头发。
　　捉人的那个没有捉，逃的那个也没逃，两人相安无事，神色间还微露餍足。
　　唐缓缓出声：“你们吃什么了，吃得面色红润，给我也掰一口。”


第 10 章
　　19
　　丹霞石林静谧无声，加之唐缓缓嗓门够大，睡着的人霎时睁了眼。
　　缪烟望了过去，还保持着侧伏的姿势，腰际像起伏的山峦，那蜿蜒至唐素釉掌心的头发，跟夜里黑沉沉的溪流似的。
　　她看了一阵忽然露笑，过会才起身，腕上链条啷当响。
　　“贪吃，什么都想吃，这可不是能给你吃的。”
　　就因为这两人，唐缓缓饿半天了，嘴一撇就幽幽道：“吃独食。”
　　缪烟环臂，不靠向唐素釉，甚至还将唐素釉掌心的发丝勾回到自己肩上，说：“等你再长大些，该你吃的，一样也不会少。”
　　“别和小孩说这些。”唐素釉冷声。
　　缪烟好整以暇地睨她一眼：“自己尽兴了，还不想给小孩知道。”
　　丐帮女子坐在边上，不免有些手足无措，讷讷：“要不，我带缓缓四处走走，你们慢聊。”
　　唐缓缓累得很，不太想走，盘腿往地上一坐，说：“我走不动了，我们今晚难道就在这石林里呆着吗，附近村寨挺多的，能不能去借宿？”
　　丐帮女子摇头：“到处都是找你两个姑的人，借宿会害了她们。”
　　听到这话，缪烟一哧：“两个姑，我也是？”
　　“姑的亲友，当然也是姑。”唐缓缓坦言。
　　丐帮女子面有愧色，抿唇不言。
　　缪烟以为这话是唐素釉教唐缓缓说的，盯着唐素釉道：“亲友可不会做我与你姑做的事情。”
　　唐素釉皱眉：“不是我教她的。”
　　缪烟半信半疑地点头：“亲友，昔时拒我千里，如今我不想和你谈情了，你却想和我变亲近？”
　　唐缓缓钝感十足：“可是、可是，你们都那么亲昵了，不是早就变亲近了吗。”
　　“那可不一样。”缪烟乐得很，“身子亲了，心可没亲。”
　　唐缓缓似懂非懂。
　　丐帮女子忙不迭捂住小孩的耳朵，尬笑了两声。
　　唐素釉往远处一指：“劳烦女侠带缓缓四处走走。”
　　丐帮女子如释重负，拉起唐缓缓就跑，回头看到唐素釉不由分说地将缪烟的湿发捧到手上，继续烘烤。
　　唐缓缓双腿就跟灌了铅似的，一个劲往下坠，也跟着回头。
　　不远处火光闪烁，缪烟托腮看着唐素釉，慢着调子：“可别说你动心了。”
　　唐素釉面不改色：“不可能。”
　　缪烟又说：“劝你还是别捉我了，反正没有赏金了，而且现在想要我命的人，有很多很多，你跟在我边上，是会被拖下水的。”
　　唐素釉：“我的事，我说了算。”
　　两个身影倏然靠近。
　　缪烟倾身上前，唇近乎抵着唐素釉的唇：“也有不是你说了算的时候。”
　　唐素釉无动于衷：“什么时候？”
　　缪烟笑道：“你说呢。”
　　唐素釉不言。
　　缪烟：“比如我给你下蛊的时候，比如你自己情难自抑的时候。”
　　再往后，唐缓缓就看不着了，因为丐帮女子捂住了她的眼睛，她还被揽了起来，像被提包袱一样提着。
　　乱草簌簌作响，走了老远，丐帮女子才将唐缓缓放下。
　　唐缓缓揉起肚子：“她们不会又打起来了吧，形势看着不太妙。”
　　丐帮女子：“她们的事，她们自己说了算。”
　　唐缓缓叹气：“想起来，认识这么久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丐帮女子目光幽幽：“你才想起来。”
　　20
　　丐帮女子道：“我姓何，叫何留酒。”
　　唐缓缓：“怎么又六又九的，你在丐帮排六十九？”
　　丐帮女子解释：“是留酒，留下的留，喝酒的酒。”
　　唐缓缓听明白了：“都说丐帮人士嗜酒，你竟连名字也带个酒字，你一定也很爱喝酒。”
　　何留酒还真拎着个酒罐子，拎了一路也不嫌累，她欲言又止，索性将酒罐子打开，倾起瓶身就往下倒。
　　瓶中一滴酒水也没流出来，空的。
　　唐缓缓：“明日再找个酒家给你续酒去，知道你馋酒，但是别急。”
　　“我的意思是，这其实是我的随身利器之一，我并不是为了喝酒才带它。”何留酒说。
　　唐缓缓惊呼：“你不光能给人当头一棒，还能拿这罐子给人开瓢，高，实在是高。”
　　许是一语成谶，给人开瓢的机会还真来了。
　　后半夜的时候，唐缓缓打起呵欠跟何留酒往回走，差些找不到地方。
　　因为她姑生起的那堆火，不知何时灭了。
　　又走近了些许，何留酒猛按住唐缓缓的肩头，不给她再往前走。
　　唐缓缓霎时听到了一些打斗音，绝不是她姑和缪烟打架的声音。
　　刀剑铿然作响，月色下骇人的银光从远处劈近，唰一下削平了两人脚边的杂草。
　　唐素釉不擅剑，而缪烟又是以驭虫迎击，这动静分明是旁人带来的。
　　唐缓缓一下就想到白日时碰见的那一行人，焦急地想要奔出去，这下不止被按着肩头了，还被拦腰揽起，手脚只能像狗刨水一般刨个不停。
　　何留酒冷汗涔涔，听那打斗声，便知道来人武功不凡，低声说：“我们先走，你姑和缪烟有自保能力，一定能够全身而退。”
　　唐缓缓又刨了几下：“万一她们就缺个我。”
　　何留酒：“不管打不打架，真打架还是假打架，她们都缺不了你。”
　　两人还没来得及离开，就被数把剑遏住了脚步。
　　有人冷冷道：“就是这两人，白天的时候误导我们，害我们找错了方向。”
　　唐缓缓：“没准是你们要找的人又折回来了呢。”
　　那人说：“那你们如今为何在这？”
　　何留酒捂住唐缓缓的嘴巴：“路过。”
　　几人不信，非要大打出手，何留酒不得已将唐缓缓放到边上，一手打狗棒法使得实在是妙，一会使出一招龙跃于渊，一会使出亢龙有悔。
　　棍子耍了半晌，扭头甩起酒罐子，打得人眼冒金星。
　　可惜何留酒还是太稚嫩了些，且对方人手太多，她即使有唐缓缓的机关助阵，也没有太大胜算。
　　远处忽响起悠扬笛声，忽徐忽急，杂乱无章。
　　咝咝。
　　庞然双蛇猛将数人卷起，血口一张，便能将一人咽入腹中。
　　毒虫从四面八方爬来，蛊虫骤然扩散，转瞬就倒了遍地的人。
　　唐缓缓抱着弩含泪转头，大喊：“姑！”
　　唐素釉与缪烟踏着轻功落下，两人身上都有些伤，这回可不止红痕那么简单了。
　　缪烟手里拿着那杆虫笛，她一哂，像挽剑花那般，将虫笛把玩了数圈。
　　“早将笛子还我，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唐素釉面色沉沉：“这些只是探路的，来的如果是别人，你就算有虫笛在手，也不可能毫发无伤。”
　　缪烟侧身，用虫笛挑起唐素釉的下颌。
　　唐素釉面不改色，与之直视：“如今江湖人才辈出，你我不比当年。”
　　缪烟眉梢微抬：“那你可得护好我了，我只准你追我，也只准你杀我。”


第 11 章
　　21
　　有追来的人用鸣镝传讯，想必不久之后，石林的不速之客会越来越多。
　　此地不宜久留，唐素釉移开缪烟的虫笛，不料虫笛又抵上前，只是这一次，虫笛没碰着她的下巴，而是直接碰上了她的嘴唇。
　　两人的唇都好似沾了胭脂一样，红得出奇，带着隐隐水色。
　　唐缓缓依旧觉得这两人背着她与何留酒，吃了什么好东西，就好似她吮蜂蜜的时候，也能把自己的唇边嘬红。
　　何留酒默默背过身，手撘上唐缓缓的肩头，暗暗示意。
　　唐缓缓以为这人要和自己说什么悄悄话，踮脚问：“怎的，要当着我姑的面说悄悄话吗，那多不好意思。”
　　何留酒欲言又止，索性将小孩拉到自己边上，指着天上说：“你看，今晚的星星多亮。”
　　唐缓缓摇头：“还没我姑和我新姑的眼睛亮，两个人对视的时候，就跟蜜里调了油一样，那亮得呀，三言两语说不尽。”
　　何留酒已有些无话可说，跟小孩咬耳朵道：“说你懂，你又不懂，说你不懂，偏你又能说出一二。”
　　唐缓缓：“那是我悟性高。”
　　后方，唐素釉目光寒凉地咬住那杆虫笛，就跟要将人食骨啖肉一般，带着狠意。
　　少顷皓白的牙一张，冷森森的话逸出唇边。
　　“你就这么想死？”
　　缪烟招来巨蛇，坐在蛇上说：“我自然不想，不过到底会不会死，根本由不得我，今夕我睁眼出山，有人想杀我报仇，也多的是想在我身上捞好处的人。”
　　唐素釉不言。
　　缪烟又说：“失传的蛊术，如今恐怕唯我知晓，你猜他们会拿我如何？”
　　唐素釉将虫笛从她手中抽出：“我料到如此，我也料到，即便如此，你也还是会露面。”
　　“不错。”缪烟坐在蛇上时，能垂眸俯视唐素釉，眸光一扫，略有几分漫不经心，“名剑大会，我势在必得。”
　　“我知你想去。”唐素釉看向手中虫笛，在吹孔处摩挲了一下。
　　唐缓缓回头看了一眼，恰恰看到。
　　她觉得，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吃人口水的，用手摸人口水也不行。
　　吹笛子怎么可以没有口水味，摸一下都沾自己指腹上了，她姑竟然不嫌。
　　缪烟虚眯眼：“所以你此行离开唐家堡，正是奔着藏剑山庄去的，你想拦我？”
　　“想拦你的人有很多。”唐素釉手腕一旋，反将虫笛伸向缪烟，轻触她喉头。
　　缪烟慢声：“其中有没有你？”
　　“我助你，此程不拦你。”唐素釉道。
　　唐缓缓看向何留酒，小声问：“名剑大会是怎么个比法？”
　　何留酒也压着声：“有单打独斗，也能合璧迎敌。”
　　唐缓缓点点头：“我姑和我新姑如若联手，一定所向披靡。”
　　何留酒轻嘶一声：“未必，如今江湖人才辈出。”
　　“但我这一路，就没遇到什么人才。”唐缓缓狐疑道。
　　何留酒沉默地看她。
　　唐缓缓看她好似不乐意，索性改口：“你姑且算个人才吧。”
　　何留酒不想应声，权当小孩天真，童言无忌。
　　22
　　是在从瞿塘峡到巴陵的路上，唐缓缓才知晓，为甚缪烟决意要赶往藏剑，也才知晓，为甚她姑明知如此，还一路护送。
　　不错，正是护送，谁捉人还半牵半推的，生怕人受伤一样。
　　路上骑蛇太过招摇，唐素釉与缪烟同骑一马，那马还是在路经巴陵的时候，顺手牵羊牵来的。
　　缪烟坐在前，唐素釉坐在后，唐素釉拽在手里的链子，另一端恰恰就扣在缪烟腕上。
　　这爪链怕是解不开了，两人就这么紧紧相连，吃睡都得窝在一块。
　　分明是一个愿牵、一个愿挨，毕竟唐门这爪子想挣还是能挣得脱的。
　　腻歪，太腻歪了。
　　唐缓缓心下有些鄙夷，她实在想象不出，自己和别个人成日挨在一起，换作是她，她定然嫌烦。
　　她背着身靠着何留酒坐，嘴里叼着从巴陵镇买来的半块烧饼，含含糊糊地问：“一定要上台比武吗，那岂不给了旁人，明目张胆出狠招的机会？”
　　唐素釉看她一眼，没答。
　　反倒是坐在唐素釉身前的缪烟，拨了一下耳畔的银饰说：“要上。”
　　“第一能捞得什么好？”唐缓缓又问。
　　缪烟悠悠道：“剑帖难得，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登得了台的，那年的彩头是一枚极为难得的飞仙玄晶，能打造世上最为锋利的兵器。”
　　唐缓缓点点头，故作老成：“一把好剑，确实人人都想要。”
　　缪烟又说：“有人为的是大会的彩头，有人登台，则是为了师门。”
　　“那你是为了什么？”唐缓缓眨巴眼。
　　缪烟并未明说，只徐徐开口：““我是随性了些，但坏事做得不算多，只是无意坏了某些人的好事，便被人千金悬赏，就连当年名剑大会，也有人诚请山庄，收回我的剑帖。”
　　唐缓缓其实有点不好帮着说话，毕竟缪烟在江湖上的名声，的确不好。
　　她小声：“他们多半是怕打不过你。”
　　缪烟侧身斜睨唐素釉：“还有人再三拦堵，害我连山庄都到不了，后来得胜者拿到彩头，连夜请藏剑山庄打造好大刀，我也算三生有幸，那么厉害的刀，开刃后第一次沾的就是我的血。”
　　唐素釉被提及，依旧面不改色：“即使我不曾出手阻拦，你也到不了山庄。”
　　缪烟往后一倚，仰头时唇边蹭过唐素釉的下颌，语气幽慢：“我的剑帖没被收回，却被你撕了。”
　　唐素釉淡声：“人人都不想你去，你去了反而死路一条。”
　　缪烟哂道：“你那时就怕我死？”
　　唐素釉余光一动，见身后那一马两人离得稍远了些，微微垂头，唇与缪烟的唇相碰。
　　像亲吻，又不像，摩挲似的。
　　她道：“那时我不怕你死，我怕你死在别人手里。”
　　缪烟敞声笑了：“那你就是怕我死，你不舍我。”
　　唐素釉平淡反驳：“是你不舍，临死之际硬要将生死蛊下给我，让我和你性命相系。”
　　缪烟虚眯起眼：“后来我失去意识，我是如何回到幽魂草泽的？”
　　唐素釉答：“是我送你回去。”


第 12 章
　　23
　　马匹四蹄生风，又颠得唐缓缓屁股疼，连手里的烧饼都不香了。
　　唐缓缓挪了数下还是坐得不舒服，往前一看，她姑和她新姑竟一点苦色也没露，甚至还挨得好近，看着像是……
　　随时随地要吃嘴一样。
　　可不就是吃嘴么，说话语调像吵架，嘴巴子凑那么近。
　　说着有多讨厌，一会性命相系，一会我送你回去的，谁家仇敌会做到这份上，两人就差盖头一盖喝合卺酒了。
　　唐缓缓感觉自己越来越懂这二人了，那些话本里没明说的，她自己全悟到了。
　　这两人不过是嘴硬罢了，硬得就跟唐家堡山上的竹子一个样。
　　她眼睛一转溜：“姑，你们要不真真正正打一架。”
　　唐素釉微微回眸：“为甚。”
　　唐缓缓：“我看看，你们彼此究竟舍不舍得，我怀疑你们之前动手，都太收敛了。”
　　唐素釉没回应，缪烟轻笑了一声。
　　缪烟同唐素釉说话：“你看，连小孩都知你不舍，你动心了是不是，可惜我对你没有心了，我如今啊。”
　　“如今如何？”唐素釉神色自若。
　　缪烟动唇：“只想玩弄你的心，和你的身子。”
　　唐缓缓大为震撼，自己捂住耳朵，但指缝是张开的。
　　何留酒也大为震撼，不解苗疆女子说话怎如此奔放。
　　唐素釉冷哼：“好个玩弄，你先顾及自己吧。”
　　缪烟便摸上唐素釉的侧颈，指腹在那微微跃动的脉搏边摩挲几下，力道轻得很。
　　她的气息与唐素釉越离越近，当真像极戏弄，又像是想看唐素釉能忍到何时，露齿轻咬唐素釉下巴。
　　唐素釉只手牵住缰绳，反握住缪烟手腕，在她虎口处狠咬了一下。
　　“你是小孩，你可别看。”何留酒说。
　　唐缓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闭得眉头紧锁，一会觉得不对劲，歪头问：“那你为什么就能看。”
　　何留酒：“要不你来策马？”
　　唐缓缓寻思了一下：“我记得丐帮好多人都戴眼罩呢，还有个好听的名字叫云幕遮，丐帮中人戴着云幕遮也能健步如飞，能对阵杀敌，想来戴着骑马也不会出事，你怎么不戴？”
　　何留酒：“那是戴着练功的。”
　　唐缓缓自行曲解：“你练不好，就不戴了。”
　　何留酒无言以对，从袖口里掏出另外半块烧饼，把小孩的嘴堵上了。
　　天边翻起鱼肚白，晨曦后又近黄昏，奔波良久，四人在晟江找到落脚处。
　　唐缓缓早困得不成样子，贴着何留酒的背随着马背一颠，就忍不住往后仰身，要不是何留酒反手捞她，她早摔下去了。
　　唐素釉付了房钱，不住房，到屋瓦上坐着，省得忽然有歹人上门。
　　她与缪烟之间的链爪已经解开了，自己在瓦上，留缪烟在房里休息。
　　看来唐缓缓眼里，简直是关怀备至，自己不睡也要给缪烟睡好觉。
　　到底还是嘴硬。
　　客房开着窗，唐缓缓往外探出半个身，另外半边身被何留酒拉住了，何留酒生怕这小孩翻出去。
　　唐缓缓扬声：“姑，你在上面做什么，等月亮吗？”
　　屋瓦上的人没应声。
　　唐缓缓又喊：“姑，你一个人坐着多无聊，我上去陪你，你能不能给我讲讲江湖事？”
　　“别了，你姑不缺人陪。”缪烟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借你姑一阵子，我要和她算一笔账。”
　　24
　　夜色溟濛，夜有多长，两人就算了多久的账。
　　唐缓缓着实想不通，这两人幼时是不是没上过学堂，算个数都算不明白，不然怎会算那么久。
　　何留酒睡睡醒醒，被小孩扰得困意全无，干脆去楼下舀了一盅酒来喝。
　　唐缓缓从床上爬起，坐到桌边等何留酒回来，屋门一开，就托起下巴说：“不如你来给我讲讲江湖的事。”
　　何留酒跟她大眼瞪小眼，本来想熬鹰，实在熬不过，只好叹气坐下：“你想知道什么？”
　　唐缓缓兴味盎然：“我出来这么些天，你说，我算不算也在江湖上闯荡过了？”
　　何留酒倒酒浅抿一口，以慰心神，眼皮耷拉着道：“不算。”
　　唐缓缓：“怎么不算，这我要是回去，还怎么在别人面前显摆。”
　　何留酒又抿了一口酒：“你和人比过武功么，知道什么叫刀光剑影快恩仇么，观过云湖雨，到过天池边么，看过龙门的黄沙，听过昆仑空谷的萧飒风吟么。”
　　唐缓缓听得一愣，少顷才微微摇头。
　　何留酒叹气：“你离江湖还有很远的路。”
　　唐缓缓讷讷：“不做这些，难道就不算闯荡江湖了？”
　　何留酒思索了一阵，托腮看她：“有人一踏三生远常伦，逍遥自在心中，有人恨不能以浩气之身战死，有人广交奇士，见过变幻的风云，恨过也爱过，自然也算到过江湖。”
　　“那、那。”唐缓缓迟疑，“我姑和我新姑，算得上老江湖了吧？”
　　何留酒幽幽的：“那可太老了。”
　　声音压得很轻，不想被屋瓦上的人听见。
　　唐缓缓伸出手指一根根地算：“这两人肯定到过天池，看过云湖雨和龙门黄沙，肯定也进过昆仑，什么爱啊恨啊的，她们现在指不定就在经历呢。”
　　说到这，何留酒可就不困了，她微微仰头看向房梁：“你更了解你姑，你说她到底有没有动心？”
　　唐缓缓长嘶一声：“依我看，她那心活蹦乱跳，动了百八十遍了。”
　　何留酒：“没有那么少。”
　　唐缓缓有点拿捏不准：“可她们什么时候才不打架？”
　　何留酒虚眯起眼：“总会打的，不是这样打，就是那样打。”
　　屋瓦上像有野猫跑过，咔咔几声响。
　　屋里的两人噤着声四目相对，一声也没敢吭，等动静没了，才相继长吁一口气。
　　唐缓缓：“她们不打，也总会有人来找她们打，你说我新姑的仇家究竟有多少？”
　　何留酒也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辈，思来想去，不太肯定地开口：“听江湖传闻，缪烟的仇家可太多了，得从楚州排到苍山洱海。”
　　唐缓缓有点喘不来气了，就这样她姑也还一路追着缪烟，她姑何止是不怕被牵连，根本就是起了同生共死的心思了吧。
　　不怪缪烟下那个生死蛊，就算缪烟不下，她姑多半也会到苗疆，恳请旁人帮她下。
　　何留酒斟酌了一番，低声说：“碰到你们之前，我听人说，有人在扬州设了局。”
　　唐缓缓心惊，拿出牛皮地图细看。
　　扬州，就快到了。


第 13 章
　　25
　　是在临天明的时候，唐缓缓内急得实在忍不了，不得已从何留酒身上爬过，飞快地出门找起茅房。
　　她在唐素釉的屋门前稍作停留，这会偷偷摸摸的，竟又不是那么急了。
　　侧耳一听，悄然无声，房内似乎没人。
　　唐缓缓登时起了熊心豹子胆，委实好奇，白日里喊打喊杀的两人，这会儿怎么能安安静静地睡在一块。
　　捅窗眼实在不好，被掌柜发现了她赔不起，毕竟她出来时两手空空，一路全靠她姑和何留酒接济。
　　算了，直接推门，推不开她就继续找茅房去。
　　门嘎吱一声打开，行走江湖的两人不知是太过自信还是疏于防备，连门闩也没锁上。
　　唐缓缓蹑手蹑脚进去，愕然发现床上没人，屋中一切完好无损，和上次住店时迥然不同。
　　不止完好无损，床褥都没碰过，铺得平平整整，就连桌上的茶水也是满的，似连一杯都没喝过。
　　无需多想，那两人指定还在屋瓦上算账呢。
　　唐缓缓寻思，平静下来的两人应当有许多话想说，毕竟一个睡了几十年，一个又在山上呆了几十年。
　　这一碰面，就跟何留酒说的一样，什么干柴什么烈火的，烧得噼啪响。
　　噼噼啪啪响个不停，那话肯定就多了。
　　唐缓缓上完茅厕，用她那三脚猫的轻功，磕磕绊绊地腾至半空。
　　她姑和她新姑在屋脊上坐着，果真还在说话，说了这么久也不觉得渴，换作她，口水都要干了。
　　缪烟伏在蛇上，又用虫笛去碰唐素釉的脸，说：“此程是死是活，我都要去，这回没有名帖，你撕不了我的。”
　　唐素釉淡声：“早料到如此。”
　　缪烟的虫笛循着唐素釉素净的侧颊缓缓往下，挑起她的衣襟，也就挑开了些许，在她锁骨上点点碰碰。
　　唐素釉将虫笛握在手中。
　　“是死，你也要陪我？”缪烟眯眼。
　　唐素釉直视缪烟双目：“那又如何。”
　　缪烟笑道：“那还有劳你，在我将死之际，先他们杀我，这次我未必还能使得出眠蛊，死在旁人手里，太可惜了。”
　　唐素釉不言。
　　“还是说，你现在已经下不了手了？”缪烟问。
　　唐素釉良久才说：“生死有命，你如何断定，你会先我落入死地。”
　　缪烟静静看她，难得眼里无那戏耍的光彩，慢慢幽幽：“前路未卜，你敢不敢说实话。”
　　“什么实话？”唐素釉将虫笛撇开。
　　缪烟凑近：“我与你同乐的时候，就算没有欢情蛊，你是不是也乐在其中？”
　　唐素釉唇齿一动：“是。”
　　缪烟额头抵着唐素釉的额头，低低地笑：“我也喜欢和你做那种事，曾也想将你的心据为己有，但是……”
　　半空中，唐缓缓支撑不住，啪一下摔在屋瓦上，踢掉了数块瓦片，黑瓦在地上哗哗声碎开花。
　　好在成功着陆，没将自己摔瘸。
　　唐素釉与缪烟听见声响，纷纷回头，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有一刹那，唐缓缓觉得这两人长得有点像。
　　也或许是天色太暗，看不清楚，看在她眼里都有妻妻相了。
　　唐素釉冷声：“半夜不睡觉，上来做什么。”
　　唐缓缓掰扯出一个理由：“我起夜，看你们屋里没人，还以为有坏人找来了，就想着来助你们一臂之力呢，你们接着聊呀。”
　　26
　　聊是没法接着聊了，唐素釉不大想说话，只不冷不热地睨她。
　　屋檐上陡然钻出个蛇头，将唐缓缓一卷，小孩便已回到屋中，眼前哪还有什么黑瓦和星星。
　　何留酒到底也是江湖中人，梦中听见声响陡然惊醒，一看小孩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还以为她怎么了。
　　唐缓缓爬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叹气：“我刚上了一趟屋顶。”
　　何留酒鼻翼翕动，闻了几下说：“你不是上茅房吗，把屋顶当茅房用了？”
　　唐缓缓想起来，她为了进她姑房间，连茅房都还没找着呢，讷讷：“你刚才不是睡得很熟吗，怎知我是找茅房去了。”
　　床上的人双手平置在腹部，一副睡得很安详的模样，眼却是睁着的。
　　“相处几日，你放什么屁我都知道。”
　　唐缓缓反驳：“我这几日可没放屁。”
　　何留酒：“那你找到茅房了吗？”
　　唐缓缓挠挠头：“没呢。”
　　于是一大一小并排着找茅房去了，何留酒好奇心重，在路上问：“你上屋顶找你姑？”
　　唐缓缓自知瞒不过：“对，她和缪烟在说话。”
　　说完，她才反应过来，何留酒果真连她放什么屁都知道。
　　何留酒当即明白后续：“你打断了她们二人的谈话。”
　　唐缓缓面露赧色，虽然不明白缪烟和她姑话里的同乐和乐在其中是什么意思。
　　“那。”何留酒低声，“你可有听到什么？”
　　唐缓缓对起手指：“她们又在说欢情蛊，聊什么乐还是不乐的，我姑说她乐在其中。”
　　何留酒耳根煞红，摆摆手：“不可再往下说了。”
　　唐缓缓眨巴眼：“我也没再听到别的了。”
　　茅房里外两人有问有答。
　　唐缓缓：“你说，她们可以一直这么乐下去吗，看她们高兴，我也挺高兴的，可是我总是有一点不安。”
　　毕竟缪烟的仇家太多，自她离开唐家堡，和她姑同行的这一路，就吃了前边十年从未吃过的许多苦。
　　何留酒难得沉默，她知道唐缓缓问的是什么，默了少顷才说：“我说不好。”
　　这回不是一语成谶了，是事有必至。
　　隔天在扬州到藏剑的渡口上，唐缓缓正要登船，忽听见有人说了些她听不懂的话。
　　倒不是听不懂，只是些个词连在一块，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跟黑话似的。
　　什么海上交贸，行船不行人，逆风有黑浪，鱼钩见血……
　　怪里怪气，不明所以。
　　唐缓缓说给唐素釉听了，唐素釉与缪烟相视一眼，竟都不为所动，还是上了船。
　　两人上了船，船就想径直离岸，唐缓缓看着手里的行囊，忙不迭叫何留酒拎着她用轻功上船。
　　那船夫挠头说：“不好意思，数错了人数。”
　　唐缓缓有几分不信，想叫她姑还她个公道，拉起她姑衣袂道：“你看他们！”
　　她姑又与缪烟相视一眼，皆不出声。
　　唐缓缓无可奈何，只好和何留酒咬起耳朵：“这两人好像一个对视就知道彼此心里在想什么，半个字也不说，针锋相对的人能有这样的默契？”
　　何留酒：“这叫心有灵犀。”
　　两人真正心有灵犀，是船走到半途的时候。
　　船员忽地露出真面目，全都是歹人扮作，一个个都身怀绝技，武功高强。
　　船里各个角角落落都爬出蛇，奈何那些人似是连退路都不给自己留一般，一把火烧亮了船舱。
　　万蛇被火燎得节节败退，唐素釉捂住唐缓缓的口鼻，低声说：“海上交贸，行船不行人的意思是，有人买了我和缪烟的命，黑浪是此单难成，见血是所派皆为死士，要么我与缪烟死，要么他们死。”


第 14 章
　　27
　　唐缓缓明了，唐素釉本是不想她登船的，奈何她硬要上船，拦都拦不住。
　　不过来都来了，这时候下船，怕是只能到海里喂鱼了，她咬咬牙说：“姑，我助你！”
　　缪烟轻哧一声：“你可别帮你姑了。”
　　何留酒附和：“你不拖后腿，你姑就感天谢地了。”
　　唐缓缓索性抱着自己的弩藏在角落，一边轻拉何留酒的衣角，想对方和自己一起躲藏。
　　毕竟在她的印象中，何留酒不过就比她厉害些许，比她早在江湖行走个六七年的，一样也是初出茅庐的呆头鹅。
　　何留酒将酒瓶子拎到肩上，一别平日，爽朗地笑了一下说：“你就躲这吧，火要是烧过来了，你可记得跑，不过也不用担心，我总不会落下你。”
　　唐缓缓眨巴眼，江湖人常说丐帮人士重情重义，还真是。
　　那头她姑与一群蒙面死士在交战，将他们的面巾一摘，底下全是大片的烙印，疤痕在皮肤上虬起，好像树皮。
　　确确实实是死士，字都烙在脸上了。
　　刮刮杂杂的火烧声中，陡然响起清凌凌的笛鸣，时而仓促，时而缓慢，叫人摸不清路数。
　　听着就跟山泉漱谷，时急时徐。
　　孔雀翎在火光中闪烁着惊人的色泽，嵌在翎中的银刃上涂满青绿色的毒液。
　　翎羽一如暴雨梨花，唰唰声扎入火中，百发百中，无一落空。
　　雷震子紧接而上，唐素釉心无旁骛，手探入暗器囊中，反手又是百枚化血镖。
　　唐缓缓才知，原来暗器扎在人身上，是没什么声响的，许是够快，许是人身脆弱柔软，那些脏器一下就将暗器裹住了。
　　笛声骤停，缪烟迫近唐素釉，唇与唐素釉的耳尖仅差一毫。
　　“我可不想死在海上，水下太冷，我在苗疆呆惯了，在这住不来。”
　　这话听着有几分恃勇轻敌的意味，但缪烟是对着唐素釉说的，其间又莫名掺杂了些许调情般的薄嗔轻怒。
　　唐素釉说：“好。”
　　唐缓缓侧着耳朵去听，心想她姑肯定早被这坏女人迷住了，一口一个好，答应得真是快。
　　果然不到紧要关头，就难见真心。
　　缪烟避开死士一击，微微仰头在唐素釉额上落吻，随着银饰当啷，便旋身离远了。
　　又轻又快，就跟无意间擦碰到的一样。
　　唐缓缓本也只当这是缪烟的无心之举，不料她姑猛将缪烟的腰揽过去了，在滚滚浓烟中咬住缪烟捉弄人的唇角。
　　方才缪烟的举动很轻，她姑咬得好重，将人咬得嘴角都露了血色，殷红的，胭脂似的。
　　缪烟笑着扬声：“素釉，你不舍我。”
　　唐素釉不答，用指腹抹匀了缪烟唇上的血，这下真的像极了胭脂。
　　唐缓缓看得呆愣，寻思了一下，或许是火烟太大，她姑给缪烟渡气呢。
　　船上厮杀不断，被围剿的三人身上难免有伤，独独躲在暗处的她还算周全。
　　数不清的蛇从水里游上来，咝咝声将人绞杀，却也有数不清的死士爬上船沿，水鬼一样露面。
　　偌大的蛛网从天而降，将一些被雷震子击昏的人网在其中。
　　唐素釉的追命箭无声而出，歘的一下。
　　船，到藏剑山庄了。
　　28
　　烧毁的船像巨大的残骸，被风浪推着走。
　　远远望去焦黑一片，那些黑黪黪的灰烬中掺杂了些许血色，残剑折在其中，只见残剑，不见剑主。
　　死士全都落水了，要么溺毙在海上，要么在船上时，就已一命归西。
　　唐缓缓被火烟熏黑了脸，有些呆愣地坐在船边，抱着残存的杆子，生怕坠入海中。
　　她自出世起，还从未见过这么多的厮杀，也从未听到过那么多的哭喊和痛嚷。
　　那些嚷叫声淹没在海中，忽地就被甩在船后，消失得极为干脆，咕咚一声，就没了。
　　何留酒脖颈上和腰腹上皆有受伤，包扎的麻布绷带还在往外渗血，她却不以为意地坐在唐缓缓身侧喝酒。
　　酒是在船上拿的，就只剩这么一罐，多的那些全被用来引火了。
　　唐缓缓看见一片山庄，烟波上伫立着几座石塔，泛黄的银杏叶落在水中，随波而荡。
　　她抱着杆子站起身，又看到山庄的岸边停了许多船，拍起何留酒的肩头问：“是不是到了？”
　　何留酒心情有些复杂：“到是到了。”
　　唐缓缓没听懂。
　　何留酒回头看向身后，身后两人身上也都有伤，伤得不算轻。
　　她拿捏不准，迟疑道：“到是到了，但还得问问你姑，这船还要不要下。”
　　唐素釉的袖子撕了一半，臂膀上同样裹着绷带，她神色如常，若非肩头布料上破了个血红的洞，还以为她身上再无其它外伤。
　　船上的死士到底还是太多了，本以为登船的只有她们四人，不曾想，船里早被人填得满满当当。
　　更不必说，还有后来从水里游上来的那些，密密麻麻，数之不尽。
　　缪烟盘腿坐在唐素釉身后为其疗伤，碧蝶环绕在二人身边，扑散出莹绿的蝶粉。
　　蝶粉落在唐素釉肩头，飞快催出了些许新生的皮肉。
　　唐素釉自行包扎伤口，转头想对缪烟说话，正因缪烟未给自己疗伤，先给她疗了伤。
　　缪烟蓦地拉起唐素釉的手，将那温热的掌心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神色看着一如平时，心跳却遽切如地动。
　　唐素釉微愣。
　　缪烟唇上血色干涸，身上有七八处伤，若非那血像胭脂一样被唐素釉抹匀了，她此刻的唇色定比她手里那杆玉骨虫笛还要白。
　　她凑近了问：“如此剧烈的心跳，你可知为何而跳？”
　　唐素釉不言，她的心也并不平静。
　　缪烟用唇在唐素釉耳畔摩挲，像是一株依附在森冷机关上的迷仙草。
　　她又问：“你为何要替我挡那一剑，你想替我死？”
　　唐素釉紧阖双眸。
　　缪烟唇角微扬：“我又不是不会把命留给你，我说过了，如若有人想取我性命，你出手快些，在那人之前杀我即可。”
　　嗓音又轻又酥，根本是将蛊藏在话里了，三两句就能迷人心神。
　　唐素釉才闭起的眼徐徐睁开，看着缪烟唇上的血色，良久才说：“我怕你死。”
　　缪烟听到这话，竟有一瞬怔忡，随之留意到唐素釉目光所在，轻抿唇角，将唇上血色抿去了。
　　苍白的唇，一张一合。
　　“你动心了。”
　　不像先前那般得意，话音里也不挟戏谑，只是分外笃定。
　　风过，她身上银饰叮叮当当，银饰替她露笑。
　　是在何留酒起身系船的时候，唐素釉才说：“是。”
　　是动心。
　　缪烟许多年前盼着唐素釉动心，但如今，她又不想唐素釉动心了。


第 15 章
　　29
　　银铃骤鸣又骤歇，好似急遽跃动又陡然跌入谷底的心。
　　唐缓缓有一瞬觉得，她听到了两人节律一致的心跳，响亮又同起同伏，根本就是紧紧挨在了一起。
　　可她又莫名觉得，她姑的那一声肯定好像水波，忽然将挨近的两颗心送远了。
　　为什么。
　　唐缓缓单是看过些许话本，一点也不懂情这一字，她看到她姑眼里淡定又不可动迁的心意，不懂两人为什么反而远了。
　　她姑近了，缪烟却相背而行。
　　缪烟应当不是不想与她姑在一起，否则方才她怎会问她姑，可知她的心为何而跳。
　　偏她没有因为唐素釉的那一声“是”，展露出欣喜，不戏谑半句，也不乘胜追击，好似把钓上钩的人丢在那，不管了。
　　也并非真的不管，还是眷眷不舍的，眼里含情带笑地看着唐素釉，但是不说话。
　　于是唐素釉……
　　也不说话了。
　　两人俱不出声，唐缓缓看了这个又看那个，最后看向何留酒：“我们上岸不？”
　　何留酒哪知道那两位要不要上岸，她姑且先把船系好，省得一会想回来，还不好掉头了。
　　唐缓缓斗胆清了下嗓子：“姑，走不走呀？”
　　“等着。”唐素釉语气平平，听不出是喜是哀。
　　千辛万苦才袒露的真心，被人掷在空地不搭理，唐缓缓想，换作是她，肯定得闹，再不济也会郁郁寡欢。
　　偏她姑无甚反应，一如既往。
　　何留酒左顾右盼，招招手让唐缓缓先跟她上岸，就算不进山庄，在岸边活动活动筋骨也好。
　　唐缓缓跳到岸边木板上，低头捡了一片银杏叶，她本还想天真地借水中倒影偷看船上两人，可惜根本看不着。
　　船上，缪烟手里捏着一枚令牌，牌身染红，两个小篆刻在其上。
　　她认得这两个字，也知道其后之意。
　　唐素釉睨去一眼，垂眸擦拭手里的千机匣，查看匣中暗器满当与否。
　　两人还是都不说话，只暗处的蛇咝咝吐舌。
　　少顷，唐素釉才说：“这些人，数十年前便不是好惹的。”
　　缪烟摩挲令牌，冷冷嗤笑：“可不是么。”
　　唐素釉又说：“表面上好主持江湖正义，实则最惯强取豪夺，最惯惹是生非的就是他们。”
　　缪烟近乎要捏碎手中玉牌，却又不想将这东西白白捏坏，索性往身后一抛，让蛇含在口中。
　　唐素釉接着道：“那时悬赏要你命的，就是此帮人之首。”
　　岂料，这些人数十年前要杀缪烟，数十年后，依旧想取她性命。
　　缪烟一翻掌，掌心上蛊虫爬动，细细一只，近与掌心纹路相融。
　　她虚眯眼道：“那时他们口口声声说要为江湖铲除祸害，不惜悬赏追杀我，他们要的哪里是我的命，不过是想要我手中失传的蛊术罢了。”
　　唐素釉早猜到了，能叫人念念不忘多年的，往往是最珍稀之物。
　　想到这，心乱了拍，她很慢的，故作平常的，看了缪烟一眼。
　　就一眼，一掠而过，并未停留。
　　眼波荡在那人噙笑的唇角边，又晃向那银辉闪闪的耳饰，最后落在水面上。
　　水光粼粼，恰若那人眼波，恰若其耳畔银坠。
　　缪烟说：“所以我来了，想他们知道，多年前他们夺不到失传蛊术，现在同样也只能垂涎远观。”
　　唐素釉应了声“好”。
　　缪烟招手令唐素釉靠近，没下蛊，却跟下了蛊一般，唐素釉站起就朝她踏近。
　　唐素釉垂眼，抬起手中千机匣，不轻不重地抵了过去。
　　抵在缪烟的心口上，徐徐上滑，剑一般压上她肩头，碰到那落满红痕的脖颈，然后便拿开了。
　　缪烟起身攀上唐素釉，手臂跟蛇一样缠在唐素釉身上，说话也悠悠的，蛇吐信子一样。
　　“我没想活着回去。”
　　30
　　银铃又在风中叮铃响了一声，不知触动了何人心弦，又留下了何种悸动。
　　有人自远处走来，请来客出示请柬。
　　近段时日山庄宾客盈门，客房已是供不应求，有请柬的留宿山庄，无请柬者只能在附近自行安顿。
　　四人自然没有请柬，可那接引人看到唐素釉与缪烟，似乎想到了什么，不管有无请柬，竟还是出声请来客进山庄一坐。
　　唐素釉淡声：“多谢，茶就不喝了，今次只当看客，来年拿到请柬，再进山庄。”
　　缪烟轻笑一声，弹指施出一只蝴蝶，在那人肩头留香。
　　这一路上，唐缓缓还以为缪烟真要上台比武呢，原来不是，也或许是空着手强行上台，毕竟她真要上，旁人也不好拦。
　　那人不是非得留客，笑一笑说了句“来日方长”，便容她们走了。
　　那日九溪十八涧在下雨，唐缓缓记得一清二楚。
　　八方豪杰齐聚在山庄里外，听闻当夜山庄中有不少人中毒倒地，庄主下令严查，搜出虫蛇无数。
　　唐缓缓自然不在山庄内，她是听茶肆中吃茶的人说的，许多人庆幸自己并未留宿山庄，不然可就中了妖女的蛊毒。
　　她一怔，蓦地看向身旁的何留酒，她不信缪烟会无端端伤害不相干之人。
　　何留酒眉头紧锁，自然也不信，低声：“定是歹人陷害，这些人想一箭双雕，既能铲除大会对手，又能借机擒捉缪烟。”
　　偏偏许多人都觉得是重出江湖的缪烟所为，毕竟多年前众人企图令藏剑收回她的剑帖，她此番归来，肯定有许多怨言。
　　又有人说：“不过藏剑中人说，那些虫蛇与五毒教无关，是与不是，诸位自行定夺。”
　　有些许人已义愤填膺地说要取妖女项上人头，否则名剑大会如何能如期进行。
　　唐缓缓留意到，这些个说话的人携带着一样的玉佩，明摆着就是派出死士的那一伙人。
　　她拉了拉何留酒的袖口就要走，急匆匆想将这事告知她姑与她新姑，怎知旁人比她更快。
　　九溪十八涧湍急的水流冲不散殷红的血，风雨潇潇，翠林中盘绕着绯色丝绦。
　　明明还未到名剑大会开启之日，斗武却比大会上的还要惊心动魄，尽管……
　　她还没见识过真正的名剑大会。
　　何留酒知晓此番不同于从前，猛将唐缓缓揽住，不许她再往前一步。
　　唐缓缓依稀看到剑光，听见零零碎碎的铿锵声响，心急如焚地想奔过去。
　　“你放开我，我要去帮我姑！”
　　她两个姑身上都还有新伤，哪顶得住那么多的刀剑！
　　何留酒索性将小孩系在自己背上，捆粽子似的，握紧手中长棍道：“她们……自会有脱身之法，你若进去，她们分心护你，反倒还容易遭人暗算！”
　　唐缓缓一滞，呜呜地哭了起来，将何留酒后背的衣裳打湿大片。
　　整整一夜，何留酒与她都不曾踏进九溪十八涧深处，也不知里边到底死了多少人，伤了多少人。
　　她听见唐素釉的孔雀翎百步穿杨，听见雷震子在子夜时分轰然炸开。
　　林中忽然一亮，如熹光骤至，是追命箭穿破夜色，贯穿天穹。
　　何留酒撕下一角衣料，用手写下血书，令随行的隼为她送信，她急需门人的帮助，擒住设局之人。
　　隼衔住卷起的衣料，振翅飞远，消失在夜空之中。
　　唐缓缓小声问：“来得及吗？”
　　何留酒不知道，故而答不出。
　　唐缓缓哽咽，她手脚都被捆住了，只能用脸在何留酒颈后蹭动几下，哀求般：“我想进去看一眼，就一眼。”
　　何留酒只好往里走了一段，只走这么一段，不多走。
　　遍地碧蝶的残翼，稀稀碎碎的，好像伏了满地不会飞的萤虫。
　　唐缓缓又想哭了，她觉得她姑和她新姑凶多吉少。
　　两人遂又退出山林，在暗处看到陆陆续续有人踏进林中，出来的人寥寥无几。
　　夜长，漱石而下的溪流俨然是红墨，一些残虫蛇尸被水流冲远，断剑铿一声卡在石缝间。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有人策马送讯前来，为缪烟与唐素釉正名。
　　但众人已然杀红了眼，设局者已在坐收渔翁之利！
　　就在这时，笛声响彻山林。
　　万蛊狂暴，刀剑声停歇了大半，一些人被定在原地，一些身携同样玉佩者，竟开始互相残杀。
　　“是失传许久的蚀心蛊。”
　　背后冷不丁传来一个声音。
　　何留酒猛地回头，看到她的隼领着门人赶到。
　　后来……
　　后来破晓之际，唐缓缓看到她姑打横抱着一个人踏出了山林。
　　缪烟一动不动地躺在她姑怀中，也不知是不是还有一息尚存。
　　她本想跟上，可她姑走得急，那轻功又使得实在是好，她只一眨眼，便连她姑的影都见不着了。
　　血色满身的两个人，一个不能动弹，一个恰如行尸。
　　她姑面若死灰，眸光黯淡，就算活着，也好像只剩下半条命了。
　　不得已，何留酒只能将唐缓缓送回唐家堡，同小孩约定来年在广都镇碰面。
　　……
　　学堂上甚是无聊，不比江湖精彩。
　　唐缓缓又遮遮掩掩地看起话本，中途被戒尺敲了两次脑袋。
　　待教书的离开，一群小孩又唧唧喳喳地说起话。
　　唐缓缓在学堂中托腮说：“好在留住了命，只是又睡着了。”
　　有人问：“你说，缪烟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唐缓缓思索了许久才说：“是迷沼，是暴雨，是针针丛棘，是我姑望而却步，本该求之可得之人。”
　　“以后也求不到了么，那真是可惜。”
　　唐缓缓眨巴眼：“那还得等缪烟睁眼才知道呢，大约，是求得到的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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