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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怪物也得给女人当狗吗
　　作者：李酶酶
　　简介：
　　怪物们：【叽里咕噜说什么，听不懂，我爱你】
　　2220年，生态坍缩危机元年，75%脊椎动物与50%无脊椎动物灭绝，联合国复兴署启动“女娲”物种再兴计划，重建全球生态。
　　然而，总有人贪欲作祟，创造出大量人工合成生物，徒有动物外表，却是货真价实的怪物。
　　“她”们聪明，强大，忠诚，亦或狡诈，一步步染指人类自以为是的高贵……
　　①一条占有欲超强的变异沼泽大狗-鳄鱼
　　“我不是你七米长的宝宝了吗？”
　　《鼍龙篇》长不大的妈妈×疯狂长大的女儿
　　②一只恨你又爱你的多足类实验体-蜈蚣
　　被巨型蜈蚣搂在怀里是种什么体验。
　　《缨虫篇》极致淡人×极致浓虫
　　③一头凶恶又慈悲的高智商罪犯-狼犬
　　不做狗。但做女人不要的狗。
　　《狡兽篇》被狼养大的人×被人养大的狼
　　④一团根本甩不掉的偏执史莱姆-黏菌
　　我爱你，别想逃。
　　《黏菌篇》自认是怪物的人×自认是人的怪物
　　⑤一个沉浸式圈养人类的虫巢母亲-蜘蛛
　　小人发抖，但小人不跑？小人喜欢我！
　　《织娘篇》害怕蜘蛛的人×喜欢女人的蛛
　　⑥一头馋你液体且馋你液体的嗜血妖魔-蝙蝠
　　“我和你，是同类。”
　　《血妖篇》馋蝠体温的人×馋人体。液的蝠
　　⑦一堆为爱披上人皮的恐怖蠕形生物-线虫
　　“嘘。”让我穿上你的身体，爱你爱的人。
　　《厄种篇》只看心灵盲人×外貌焦虑怪物
　　…………
　　排雷/阅读指南：
　　1、人外单元合集，各种非人生物，无明显人类形态
　　2、高能预警：慎入，本文主打异食癖，怪物就是怪物啊，甚至不懂人话
　　3、从旧世界覆灭到全雌新世界建立，当前单元时间线为《血妖》-《鼍龙》-《缨虫》-《狡兽》-《织娘》-《厄种》-《黏菌》
　　4、正在加载…
　　内容标签： 科幻 甜文 未来架空 萌宠 脑洞 单元文
　　主角视角她们互动它们
　　其它：人外
　　一句话简介：怪物也得给女人当狗吗？
　　立意：尊重自然，源于敬畏、爱护而非掌控。
　　

第1章 鼍龙（一）
　　砰——
　　广袤的红滩涂湿地，一声枪响，觅食的水鸟被惊起，片片斑白划过浓郁墨绿的潮间带。
　　“江洢，把Cro4369交出来，然后，上车，跟我们回研究所！”
　　全副武装的佣兵队像一排黑刺扎在这荒野，扩音喇叭震动凝滞的空气，声波毫无阻蔽传出很远。
　　又有几只藏于浅滩茂林的生物受惊吓逃开。
　　牠们没有去管。在这个地方，这个时期，野外的动物比人珍贵多了。
　　人迹对于这片纯粹的原野，是一种尖锐的侵略。
　　“我的项目还没结束，现在走了，损失你们赔付吗？”
　　江洢被逼退到河流边，在十几支危险热武器包围下，有条不紊周旋。
　　她一身全套防护的工装服，再加顶大檐遮阳帽就像个正宗野外探险地质学家，虽然习惯丛林，但言行举止依然带有文明社会遗风。
　　不过四年的离群索居，还是给她留下了不少痕迹。譬如不那么完好整洁的外表，晒黑晒伤打上斑点的皮肤，和手背、额边犹如勋章般的深浅疤痕。
　　躲在雇佣队伍后的老登气得跳脚：“我们是让你把Cro4369养大，谁允许你把它带到这里的？你这是盗窃！”
　　江洢奇怪地看牠一眼：“你们拿走我的研究材料，又把我赶出团队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是盗窃呢？”
　　一句话，把对面怼得哑口无言，继而，愈发恼羞成怒。
　　“少废话！没有研究所的条件，你以为养得大它？愚蠢！把它骨骸定位给我们，你还能奢望一下将功赎罪……”
　　一路到现在牠们也没发现什么大型生物痕迹，显然，是认定Cro4369早被江洢养死，后者天真地想要逃脱责罚才持续定居于此。因此，迫不及待抓住机会想要回收基因。
　　“嗤。”江洢盯着牠，莫名笑出声。
　　她站姿从容而放松，那怪异笑容更叫对面人隐隐发毛——明明牠们抵达这里之前，都觉得只是个女人而已。
　　好欺负的女人，至多是狡猾难抓一些。
　　然而此时此刻，她眼神里透露出轻飘飘的不屑，很轻易就将对面的雄性激怒。
　　利诱不成，只能威逼了。
　　里头老登面色阴鸷地比了个手势，准备让人来硬的。
　　这里位于联合国划定的13号自然湿地保护区边缘，重点监控区，十人队伍已经有些显眼，必须速战速决。
　　江洢看起来有恃无恐，不过她自己清楚，她掩藏在布料下的肌理悄悄绷紧了——
　　她留意到，牠们身后人高的水草在异样地晃动。
　　存在某种规则的特殊频率，不熟悉的人根本区分不出来。
　　因而她清楚，有体型庞大的某类生物正潜伏水下，无声接近。
　　Cro4369，一项基因编辑技术所获生物编号。她原本也是研发团队核心骨干一员，然而，在牠们骗得她的研究成果后，就将她排挤在外，无耻抢占了她的功劳，直至Cro4369顺利破壳孵化，牠们再一变脸色，将它丢给了她，趾高气扬地表示牠们只要结果——显然是觉得，“照料”“养育”这样的活儿，就该丢给女人。
　　好吧，既然这样，她亲手养出的女儿归她了。多通畅的逻辑。
　　现在，怎么又反悔想要抢回去了呢？
　　对待这酷爱犯贱的第二性，还是暴力最奏效。
　　轰！像埋在地下的核武器启动了，骤然爆发的巨型水花间，硕大阴影如山岳拔出沼泽、涌出绿海，目标明确地扑向众人。
　　在绝对的体型与力量面前，结果毫无疑问是碾压式的。砰砰枪声刹那间如雨点爆开，然而并无用处。
　　滂沱浪头夹杂泥点模糊了所有人视线，嗵嗵嗵！第一个、第二个，或者还有第三个幸运儿，齐刷刷重重砸向地面，伴随猝然中断的尖叫，咯啦，骨骼碎裂，新鲜肉泥成团，汁水四溢。
　　剧变降临。
　　江洢在那一瞬间朝侧方一扑，嘭，一枚子弹擦着她大腿过去，她没进草丛扎入水里，尽力往下沉。
　　她对环境的熟悉就是她的主场优势。
　　等到惊呆的队伍终于反应过来，取用更强的攻击武器，一边此起彼伏叫骂着一边企图撤退，一切都迟了。
　　经过多项技术改造的变异鳄鱼，鳞质表皮厚硬如刚板，连子弹也无法破开。
　　阴沉天幕下，火花与血点交错迸溅。尖锐的利齿，强大的防御，致命的吨位。于是，亲手缔造出这坚不可摧的怪物的败类们自食其果，死在牠们渴求的怪物爪牙之下。
　　永别了，蠢货们。
　　江洢在心头嘲讽一句，头也不回朝远处游去。
　　河水灌入耳孔，堵塞了声音传播。周围水波隆隆，她竭力划动四肢。不知过去许久，渐渐，远方枪炮声平复，人声消弭。
　　一切归于平静，只剩血浪重重漫开，甚至有丝丝缕缕追上了她的踪迹，将原本晶莹的浪花污染。
　　目力所及，沼泽地被鲜红染遍，青草披拂摇曳露出下方绮丽色彩，仿若一幅绚烂的油画。
　　红滩涂，名副其实。
　　大概游了五六十米，江洢使不上劲儿了。
　　她浮出水面，扭头看去，大腿被擦伤了一道，翻出红粉的肉质。钻心疼痛迟钝反馈上大脑。
　　她远离了混乱战场，前方已经是树林。
　　抓住一截横在水面的漆黑枝干，江洢借力向前挣扎，刚想登岸。
　　霍——
　　破水声逼近后背。
　　她往后一靠，背部湿淋淋抵住粗糙的树干，望着近在咫尺的血盆大口，眸子短暂没有焦距，喘息浊重，肌肉绷紧。
　　清空全部敌人的怪物——变异巨鳄顺着水纹路径，一路尾随她到了近前。
　　大口从水底张跃出，咧成30度直直冲她，血污没有洗净，森白利齿间还挂着残破肌肉组织。
　　阴影压来同时，翻涌着浓重的血腥气。
　　那双浓绿里浅泛着流金与翠色、如同幽深湖水般的竖瞳一眨不眨盯着她。
　　Cro4369，或者说——
　　“小饿。”
　　江洢抬手碰到它湿漉漉的鼻尖。
　　它鼻孔外部襟翼张开，转为正常肺呼吸。江洢用力推了它一把，嫌弃道：“你嘴里好难闻。”
　　闻言，这大鼍龙的上下颚咯嘣一闭，一个猛子扎回水里，四米长半吨重的体型压起高高水花，“哗啦啦”浇了江洢一身。
　　它浮出水面，只露出鼻孔和突出的额头，倏忽眨巴一下翡翠大眼，小心翼翼看她。
　　突然被水波攻击，江洢躲闪不及一下湿透了，皱眉抹把脸，再抬眼，被水中鳄霸这副样子逗笑了。
　　其实它并不能完全听懂她说话，但会通过她的语音语调和表情肢体判断她的情绪，对一些简单音节指令也有反应。
　　江洢习惯了对着它絮絮叨叨，长期独处不与人交流，容易出现不良的心理变化，这是她以前心理医生常挂在嘴边劝告她的话，尽管她觉得这种状态没什么不好。
　　拍拍身边铺满腐叶的泥地，示意它上岸。水面晃出明显的波纹，是鳄尾在水下摇摆。
　　小饿照做。
　　庞大的身躯如一辆水陆两栖装甲缓缓登陆，趴下，咔嚓压折了旁边小腿粗的枝干。
　　它趴下的位置很有精心设计过的巧思，江洢软下身体，正好能依偎在它颈边，一米八傲视群雌的身高在这巨龙面前也不值一提，被衬托得小人依鳄。
　　“我没事，歇下就好。”感觉到它想扭头嗅自己的大腿，江洢摸摸它坚硬的枕后鳞以示安抚。
　　并夸奖道：“乖女孩儿。”
　　顿时，这条沼泽大狗狗又开心起来。
　　尾巴甩到左边，啪，拍碎一截树枝；尾巴甩到右边，啪——
　　它被江洢打了一巴掌。
　　终于老实趴着不动，任她倚靠和抚摸。
　　

第2章 鼍龙（二）
　　休息一会儿，缓过点劲儿，江洢伸手抓住小饿前肢，借力翻上它后背。
　　一条腿受伤，她行动不便，也没必要委屈自己行动，毕竟小饿早变成了“大”饿，足够壮实能够驮动她。
　　家的位置它还是记得的。
　　这条仿若陆上战车的恐怖巨龙，此时此刻化身为只属于自家主人的无害坐骑，驮着江洢，平稳地往营地方向移动。
　　水泽间血色尚未淡去，望向那层层交叠的斑驳翠色，江洢摸着身下凹凸不平的清凉皮革，喃喃：“小饿，咱们得搬家了。”
　　毗邻两国边境，这里称得上世界最偏僻沼泽群。往南是望不见尽头的森林，贫瘠又原始，人迹罕至。
　　据说在上个世纪以前这里就属于三不管地带，盗猎者和雇佣兵的天堂。2220年“生态坍缩危机”发生后，保守估算20年内已有75%脊椎动物与50%无脊椎生物灭绝，全球经济受到巨大打击，连人类生存也受威胁，联合国紧急启动定名“女娲”的物种再兴计划，核心流程为：基因库建立与目标筛选、人工合成已灭绝生物、生态保护与恢复。
　　这块珍贵广袤的自然湿地被划归进了保护区范围。
　　不过，尽管今非昔比，三不管红滩涂成了享有全球性“编制”的13号自然湿地保护区，但架不住某些发育障碍人士酷爱违法犯忌铤而走险。
　　因此，这里依然是盗猎者和雇佣兵的“天堂”——指牠们向往、追求、为之不懈奋斗，同时死亡率超高。于是研究所请到的佣兵甚至个个配枪。
　　小饿诞生在国际生态研究院-C区南部，茧南联合研究所的核心实验室。
　　在她们的内部档案里，这头生物有个更威风凛凛的中文名——鼍龙，挪用了某已灭绝鳄鱼的古称。
　　但鉴于江洢查证所知，那类鼍科鼍属成员确实跟威风沾不上什么边，她还是喜欢自己给它取的昵称，小饿。
　　多可爱，多形象。
　　江洢刚来这个地方的时候，小饿才出壳没几天，巴掌大一条，被她从人造子宫农场偷出来，往怀里一揣就拐跑了。
　　她借着Cro4369孵育项目名头，向上申请栖息地调研，拿到了作为“生态工程师”的特批通行证。
　　然后带着小饿，直接从繁华地带跨越两千八百多公里，来到了这鸟不拉屎的边陲荒野，就此销声匿迹，查无此人。
　　小饿孵化时长近四个月，江洢提前半年就开始了规划。她利用内部渠道搜罗坐标位点，找到了前科考队伍留下的营地。
　　她们现在居住的这个，临近保护区边界，是条件比较好的一个。四间木屋连成主宅，外面有坚固铁丝网围起，防大型生物破坏。往前百来米有活水池塘，饮用和生活用水都有保障。
　　内部设施用具一应俱全，后院下方还挖了个地窖，储存的物资大部分都在保质期。铁具部分生锈，她花了三天一件件打磨锋利。
　　早期时候小饿太小，并且作为人工合成的全新物种，培育方法完全是未知的，只能靠自己摸索，而江洢也才刚脱离人类社会，两眼一抹黑，所有事情要亲力亲为。保护区在重建中，不清楚附近是否可能潜藏其它危险，需要随时应对各种突发意外，夜里都睡不安稳。
　　白天则要给小饿觅食、给自己改善生活品质，被迫熟练掌握捕鱼捞鱼叉鱼钓鱼技巧，每天忙忙碌碌。
　　头几个月过得异常辛苦又充实。
　　过了六个月，小饿开始急速生长发育，几乎是短短一年就能增长一米的速度，铁齿铜牙初具规模。
　　有这么条“大狗”看家护院，她的睡眠质量好多了。
　　尤其当小饿渐渐学会自己捕食，甚至主动会叼回鱼讨好她，一下给她减轻了大量负担，可以说是相当懂事贴心。
　　江洢养它就像养孩子，有时觉得好累，这家伙是来讨债的吗——主要发生在她把网兜放进池塘为它抓鱼、网底却被它牙痒咬烂诸如此类小事的时候。
　　鳄鱼明明是很耐饿的生物，但她手里这只好像怎么都喂不饱，“小饿”这名字由此而来。
　　有时拿出卷尺量一量，发现它又长长五厘米，吾家有女初长成的自豪与欣慰油然而生。
　　只是，小饿的基因序列毕竟非比寻常，不是人类，又不属于纯粹鳄鱼，它为人创造，却未必为人所控。
　　起初江洢对它的态度挺谨慎，投入感情也保守。
　　但很快她就发现，不行，根本做不到。
　　这个年龄段的小鳄鱼玩起来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0到1岁是它最黏人的时候。
　　一直被她家养，它跟家犬没两样，乖巧，贪吃，可以随便撸撸亲亲和抱抱。
　　这个阶段它吃东西主要依赖她，小体型的幼鳄行动灵活，她把鱼肉一抛，它去捡，四爪着地，哒哒哒跑过来、啪啪啪跑过去，互动性极强。
　　它的牙虽尖锐，但主要用于狩猎中杀死猎物，没有咀嚼功能，只能整个生吞，于是这过程里脖子一甩一扬一抖，花样百出，憨态可掬。
　　被摸是小饿毋庸置疑一大爱好。
　　每每一碰它脑袋，就像拨到了什么神奇开关，它会随着她的手部动作逐渐高昂起脑袋，打开嘴巴，一直昂到两只前肢小短爪够不着地，就用乌绿掺着金黄的大眼睛汪汪看她。江洢被看得心软，才终于结束坏心眼的折腾把它搂进怀里好好摸个遍。
　　撸完正面撸反面，就算被强制翻过来挠肚皮也没意见。变温动物没那么敏感，被江洢一翻，就能看见它四爪贴着身体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深色的背缘、白花花的肚子，像条失去梦想的咸鱼。
　　1到2岁半大不大时，小饿异常活泼，跑起来像极了小狗，经常一惊一乍。
　　江洢搞不清楚它那小脑袋瓜里装些什么东西。
　　有一回她把它带到池边，让它自己玩儿，它就独自一龙休息发呆，颇深沉的样子，江洢回来见到这幕，画面太好笑，于是没吭声，正常步行靠近，直到仅剩最后两米，它还没动静，她才猝不及防一声：“小饿！”
　　小饿被她一吓，登时支棱起四条腿儿，浑身紧张原地起跳，嘴也大大张着以示威胁，左扭右摆往前飞窜出好几步，最后扑通一声扎进水里，全程来不及看清具体来人是谁。
　　“噗——”江洢站在岸边哈哈大笑。
　　听到她的声音，它从水里冒出头来，歪过脑袋偏着眼睛滴溜溜打量她。
　　鳄鳄其实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但很高兴地重新爬上岸，趴在她脚边。
　　2到3岁进入青春期阶段。
　　它长得特别快，一天一个样，高强的捕猎本领与水陆两栖霸主气质初见端倪。
　　什么地方都钻，什么玩意都不挑，自己不吃就叼回来给她。从逮鱼、逮青蛙、逮田鼠，到逮河狸、逮水鸟、逮其它大型掠食者。
　　鉴于别的动物也大多是女娲计划里多企业与研究院所通力合作复刻出的，所以，它这些不为觅食只为找乐子的行径，堪称会被生态警察抓起来回炉重造的程度。
　　钻得满身污泥，黑如矿工，背上草籽断叶不胜枚举，甚至不知打哪沾染一股难闻的腐烂气味，它自己还浑然未觉，“哇”地吐出一坨面目全非的猎物冲她邀功，无师自通学会了用尾巴表达自身情绪，左甩一下、右甩一下。
　　她们门口花坛被夷为平地。
　　江洢开门看见它，常常两眼一黑，想起那张生动的表情包——妈妈，我鬼混回来了.jpg
　　然后就来到了喜闻乐见的洗刷环节。
　　她堵着门不许它入内，手脚并用连推带搡把它拨去后院——这阶段它的体重已经相当喜人并累人。
　　小时候洗它很容易，接杯水从头淋下去就干净了，小家伙还会在她手心顺着水流享受地仰头，是可爱到可以摆上桌当茶宠的程度。
　　随着它体型逐渐增大，洗澡难度直线上升。
　　江洢抄上刷子和清洁剂，像赶鸭子用脚尖将它赶到正确位置，这里有铺了地砖的结实空地，汲水管道连接池塘，两侧排水渠畅通，有效避免宅基被淹。
　　冲完一遍再上毛刷，从前刷到后、从左刷到右、从背面刷到负面。
　　实在太脏，只能用洗剂。她猜想这个过程对它恐怕不是太舒适，但好在小饿表里反差巨大，恐怖怪兽外皮下其实是个腼腆听话的小朋友。
　　给它全身打满泡沫大力搓洗时它也很乖，四肢往身体两侧一撑，贴地不动。
　　刷背时，它张着嘴高高昂头，好像弹簧坏了的夹子，刷到吻部才把嘴闭上，不慎泡沫进鼻子里，它会“嗯”一声提醒她。
　　恁大一头鼍龙嗓门也是夹子音。
　　刷到腹面，它的体重还在承受范围，江洢会直接上手，提溜起它后脖颈刷胸口，再提溜起它尾巴根刷屁股。
　　但当它长成头雌壮的青年龙，腱子肉极其丰满厚实，后背骨板硬得刀枪不入，她拎不动一点，只能训练它半自动配合——刷到左下腹，她拍拍它左后腿，它就抬起后爪，她刷刷刷；刷到左胸口，她拍拍她左前腿，它放下后腿，再抬起前爪，她刷刷刷刷；她绕到另一边拍它，它再换个姿势，她刷刷刷刷刷……
　　江洢时常生出一种自己在刷三米长、半米高超大真皮鞋的错觉。
　　但这个“乖”是相对的。小饿有的是一时兴起捣乱的时刻。
　　好几次江洢路过它吻部前方，被它脖子一伸拦住，它会睁着圆圆的瞳孔无辜地往她脸上乱蹭，蹭她一脸泡沫，然后一记泰山压顶，企图往她身上爬。
　　江洢被弄得满身是水，又气又笑叫它别闹，结果一张嘴，一不小心，甚至被它渡口洗澡水。
　　几次之后，江洢学乖了，从后方绕。它要用尾巴绊她，她就欺负它转弯不够灵活，眼疾手快一个跨步坐在它尾巴根部，压牢，摁住，敲敲它硬邦邦的脊背，提醒它老实点。
　　直到小饿安静，她再翻过去刷另一面。
　　具体流程参考给铁板鱿鱼刷大酱。
　　3到4岁，小饿稳重些了，开启爬行动物经典的运动半小时、停机一整天的行为模式，越来越有领袖老太太风范，稳重庄严，但最多时间花在晒太阳上。
　　它晒她也晒。
　　起初江洢抱着书籍搬着藤椅往院里一坐，就把它从地上提溜起来，放在腿上当书架。
　　书是前面人留下来的，杂七杂八什么都有。这种信号不好网络极差的地方大家都过得很辛苦。
　　而后随着时间推移，它体重飞增，沉甸甸像块石头压着难受，江洢就改姿势为席地而坐，只将它脑袋搁在大腿上。
　　变温动物吃饱喝足总是情绪分外稳定，一动不动由她折腾。
　　再后来，它脑袋也膨胀成江洢不可承受之重，于是姿势再换。
　　江洢让小饿在身边趴下，她直接仰躺，把自己脑袋压在它身上。
　　

第3章 鼍龙（三）
　　小饿牌真皮大枕头哪里都好，就是背面带刺。
　　好在小饿被她养得很好，背部鳞甲坚硬，肚子还算软和。
　　小家伙也颇有眼力见，发现她躺得不舒服会侧一侧身，露出一块柔软雪白的肚腩肉，任她把脑袋靠上去。
　　江洢怀疑它基因里没准真塞了家犬基因，讨好型鳄格。
　　三岁之前，小饿一直跟她一起睡。
　　变温动物维持体温全靠外界，它从小就爱贴着她。
　　江洢夏天倒是很乐意，单手单腿往它身上一搭，抱着它就像抱了只等身玩偶，且自动散凉版，睡前醒后都能随手盘一盘。
　　但到冬天，她不乐意了。气温一降，冷血动物成了会呼吸的冰棍，江洢把它赶到火炉前自己烤火，或者一人一鳄裹着条毯子一起烤火。
　　第二年的雨季长了些，降雨量也大，那段日子室内很潮湿，她担心木质发霉，就拖出工具在地板打了蜡。
　　所以当小饿按照惯例来找她，迈着老奶奶般悠哉的步伐一进门，走一步滑两步、走两步滑四步。
　　好好一头雌鳄变成了贴地大壁虎。
　　江洢乐不可支，还特别坏地坐在床边冲它嘬嘬嘬。小饿被逗得心急，越急越打滑。持续了三分钟的滑稽表演，总算连顺拐带呲溜地飘移到她面前，整条鳄往她怀里一拱，她笑得根本直不起腰。
　　过了3岁，它的生长缓下来，开始朝着强壮横向发展。
　　肌肉越发殷实，鳞甲明显增厚，换牙间隔也变长了，每换一次那口利齿都更加有力骇人。
　　江洢猜测它进入了亚成体中后期，完全成年估计会达到五六米。
　　小饿基因杂糅，嵌入了许多不同鳄类的优良序列。譬如它体形是毫无疑问的大型鳄，鳞片却呈现小型鳄的全装甲形式，背部坚韧结实，到了腹部像麻将一块块码着，排布精巧，不露分毫破绽。超高的结构强度兼备支撑身体作用，方便它在陆地行动。
　　简言之，是一件精心设计过的，专为战斗而生的活武器。
　　不过跟了江洢，在她眼里，它就是个一旦倔起来有些难以管教的皮实娃。
　　被研究所的人找上，是江洢一直担心且防备着的事。
　　第二年刚过，她就未雨绸缪地思索过是不是应该搬一搬家。这里太靠边界，万一茧南研究所在13号保护区还有项目，没准会发现蛛丝马迹。
　　跟小饿一样，她想事情也爱坐在池塘边。
　　那时候江洢正漫无目的盯着碧绿池水发呆，忽然视线被扰动，看见平静水面下，一条鳄溜溜达达冲自己游过来了。
　　它只露出一小块黢黑脊背，由于池塘水质澄清，浮萍也被她打捞干净，它并不知道自己的伪装破绽百出。
　　于是，当这头傻鳄“哗啦”一下破出水面压向她，江洢早有预料地朝后一仰，手一抬，正正好卡住它咯吱窝，往肩上一扛一抱，笑着颠颠它。
　　还在琢磨它怎么好像比前两天轻了，站起身，一转头，地面趴着条两米长墨绿色鳄形小怪物提着眼张大嘴看她。
　　那小表情神似——妈妈，你不要我了吗？
　　嗯，小饿在地上。所以身上抱的这条……
　　晚上加餐。
　　用野生鳄喂她的大鼍龙宝贝。
　　回头江洢仔细翻看了13号湿地的生态重建记录，这片区域之前试点投放过一批复原暹罗鳄，看样子已经顺利繁衍扩大了。
　　食物链基本建构完全，这样一来，倒也不用着急搬家了。不过家门前池塘出现野生鳄依然是件需要慎重对待的事件。
　　于是之后半个多月，江洢每天带上铁锹电镐和小饿去周围扫荡，试图排除隐患。
　　一无所获。
　　她很怀疑是自家鳄霸有一个算一个去单挑或者打群架了。
　　同类相食对鳄鱼而言是常事。
　　间接证据是，虽然小饿还时不时捞鱼回来，但它再没当着她的面进过食。
　　直接证据是，六月中旬，它消失了四天，再回来时，肚子上很稀罕地破了道口子。
　　江洢被下了四天的大雨阻隔，无法去找它。一直等到它自己再次出现。
　　乌云压着大地，暴雨侵蚀小屋，水淹了院子，无尽昏黄犹如世界末日。铁门虚掩，她孤零零站在屋檐下，就见三米长的巨兽乘风破浪从远处游进来，背部立刺一闪而过，留下黑白浪花间惊艳的剪影。
　　流线型身姿应水而生，这种古老生物像极了一头漂亮的游龙。
　　小饿含了条硕大的黑鱼破水，爬上三级阶梯，登门。
　　面对脸色阴沉的主人，它还不知道错在哪里，傻乎乎放下鱼，走过去，觍着张长脸小心蹭她。
　　潮湿冰凉的感觉很明显，还有淡淡血腥掺杂在雨腥味中。江洢一动不动，好像有六七秒钟化身石雕丧失了五感。
　　它的牙齿可以轻易刺穿碾碎人的骨骼，但碰触她时总将力道控制得很精准。
　　就算是不通人性的龙，它也是头温柔巨龙。
　　可江洢嘴唇紧抿，许久缓慢俯下身，摁住它不许动。
　　她扯过毛毯将它大致擦干，才带它进屋。
　　她扒开它前足，观察它腹部的伤。
　　在外面可以卖到一厘数百元的鳄鱼皮绽开刺眼红纹，像昂贵瓷器裂开瑕疵，肉眼可见，是利齿造成的。
　　说不清究竟出于什么心理，还是来到这里后的头一次，她迸出昭然的愤怒。
　　终于，某些积攒的情绪爆发。
　　她给它消毒时手都在抖，没忍住冲它发火，怒叱，不停数落。
　　全过程里小饿是什么反应，江洢已经记不清晰。只知道随后自己勒紧铁丝网闭紧大门，把小饿关在院子里一个多月。
　　哪怕她清楚，凭它的体质不可能有事。
　　她到底为什么反应这样剧烈？担忧，后怕，焦灼，甚至是恐惧……她在恐惧什么呢？
　　恐惧它离开她吗？
　　不那么健康的成长环境耗费了她太多心力，过往人生里，有很长一段时间，江洢抗拒再建立亲密关系。
　　身为家庭里的顶梁柱，背负重担的成年女性，母亲对她有太强的控制欲。不准挑食，你必须吃青菜；不准穿这种衣服，你必须有个女孩的样子；不准去外地念书，你必须走我给你规划好的路……从小到大，从鸡毛蒜皮的小事到影响她人生轨迹的大事，江洢听到最多的两个词，“不准”和“必须”。
　　她刻苦，聪明，优秀，永远让她有面子，母亲对她满意，但始终不足够满意。
　　她一面像青春期孩子一样刻意抵牾，总力图朝相反方向背离母亲意志，另一面，她依然在微妙地顺着她的意思行事。
　　对方越是施加令她崩溃的强压，她越是急于向她证明自己。
　　她矛盾地质疑并怨恨着她，又疯狂想得到她的认可。从十岁到二十岁，她以为自己是想逃离那个女人，后来才发现，她只是不甘心她的掌控与不信任。
　　她越来越独立不受控，江女士则渐渐老去力不从心。当她们位置调换，后者对她表现出幼时的她梦寐以求的一点柔软。
　　她总算享受到来自母亲的正视与赞赏。
　　于是，好吧，她想，也许无法原谅，但她可以稍微理解她曾面对的压力了，理解她初为人母的少许不称职，理解她为她的安全而草木皆兵的过分控制。
　　差一点点，她就与她达成和解。
　　但后者猝然去世，令这场操纵与被操纵、解放与被解放的戏码戛然而止。于是，那些刻骨、扭曲、生硬的感情，或许也掺杂了许多沉甸甸说不清的爱意，连带几乎要刻化为本能的在意，同样无疾而终，只在她从此以往的生命里留下无尽空濛与潮湿。
　　外人对她的评价大多是孤僻的天才，只有她自己清楚，更准确的形容应该是，冷静的疯子。
　　现在，她也有了女儿。
　　曾以为最简单的饲养员与被饲者、宠物与主人的关系，到底还是在朝暮相处中扭曲错乱了。
　　它被她看做了家人，她生命里无法分割的一部分。
　　直至她开始自省，她才惊觉此时她和小饿的相处模式与过去她母亲和她有多么相似。
　　她成为了掌控者，容不下它的忤逆与自由。
　　也许她已解脱，不用再受母亲摆布。
　　可她好像陷入了怪圈，反抗母亲、收获自我，演化为她思维里的固定章程。母女关系是否都是这样？深爱着滋养着，还要博弈着抗争着。
　　她不自觉地，把曾在母亲身上感受到的强压，加诸到了她的“女儿”身上。
　　仁慈是母亲随时可以收回的权力，温情是令人贪恋的润滑剂，强硬才本该是母性的底色。她始终记住了这些。
　　她还真是有无师自通做母亲的天赋。
　　被她关起来的小姑娘缩在角落，怯生生，委屈的，惶恐的，小心藏着衣裙上的破洞，望着她，说：“妈妈，我饿。”
　　她怎么能这么对“她”呢？
　　江洢捂住额头，在小姑娘一声接一声怯怯的“妈妈”里，她头重脚轻像踩进了棉花，周围一切景物都离她很远很远。
　　……好吧，她知道，是幻觉。
　　她的解离症可能又有些发作了。
　　

第4章 鼍龙（四）
　　悬浮的不真实感被“嗯嗯”鳄鱼叫驱散。江洢放下手，发现自己蹲在小饿面前。
　　小饿卷着尾巴趴在铁丝网边，的确在看她，不过花白肚皮上的伤早已愈合。
　　近在咫尺那双非人的竖瞳，专心致志里隐约透露些茫然。
　　它不解她的举动，但很努力地试图理解。
　　她恍惚想起来，自己似乎整整一个月没有喂它了。
　　突如其来的焦虑主宰了她的精神，回放过去一月的记忆，就像躯体和灵魂断联，她只能以第三视角看见身体自发地促成了这些，那女人面目可憎到她认不出是自己。
　　江洢去取食物。
　　她拿出晒干的鱼喂它，小饿勉强吃了两口，边笨拙从她手心叼过，边小心瞄她神色。
　　末了，她放下让它食之无味的鱼干，叹了口气。
　　它怎么可能会离开她呢？
　　它是唯一接受她的生物，唯一爱她的生物。
　　定定注视它片刻，江洢摊开手臂。
　　小饿缓慢眨巴了下铜铃大眼，淡白瞬膜开合，似乎有点惊喜，接着，一如往昔埋进她怀里，毫无芥蒂，激动得又“嗯”地哼唧一声。
　　是小时候那种短促高频的调子。
　　它在跟她撒娇。
　　她捧起它唇吻端部，凝视它的金碧色的眼睛，对它说：“我爱你。”
　　——这种她从生身母亲那里学到的独特道歉方式。
　　在伤害之后倾诉爱意，好像就能以此抵销愧疚，弥补过错。
　　小饿和她，与她和她的母亲，到底还是有区别的。
　　至少她没那么固执，学会反思。而小饿不会责怪她。
　　它不懂得责怪。
　　如果它真有犬类基因，那确实是罕有的对人类忠诚的生物。
　　……
　　江洢停药很久了。
　　病症起始，或者说恶化时，她已记不清究竟是因为母亲长期的压迫，还是因为母亲的离世。
　　或许是在世上唯一的系带断了，导致她时常觉得，自己不该属于这个世界。这千疮百孔倒反天罡、第二性耀武扬威的、对女性极不友好的世界。
　　清醒者痛苦，浑噩者如鱼得水。
　　终归牵挂已经失去，她常很有先见之明地想，如果她还在人类社会，她的归宿大概只有精神病院和监狱两种。
　　没人能忍受她。除了不是人的小饿。
　　好在她成功逃离人类社会，找回了原初的自己。
　　为什么非要来打搅她们呢？
　　收拾东西时，门口大鼍龙在认真旁观，矗立不动着像专属于她的门神。
　　江洢余光瞄见，停下手里的活，走过去托起它下颚，弯腰贴上，轻轻吻了它鼻尖。
　　小饿眯了下眼睛，懒洋洋的迷离神色，瞳孔碧绿与碎金都更幽深了，既有龙兽盯梢般的压迫浑然天成，又因为专注，显得挺人性化。
　　江洢就又笑着摸了摸它宽大的颅骨。
　　原初的鳄类鳞板与其它爬行动物——诸如蛇、蜥蜴一类有很大差别。蛇与蜥蜴的鳞片多为表皮性角质鳞，轻薄且难以拉伸，机械强度高。而鳄鳞，学术上称角质化真皮鳞，相当于角质化的皮肤，有很强柔韧性。
　　她以前就喜欢沿它这些鳞甲边缘缝隙摸下去。不晒太阳时凉凉润润，晒饱太阳就暖洋洋，手感奇异，又硬又韧，很舒服。而它背部褶皱表皮是有触觉的。发现这点后，江洢老爱用指甲尖撩它，它一痒便抬后爪去挠，唰唰唰，跟狗子瘙痒的动作一模一样。
　　真可爱啊，嘿。
　　至少在她眼中。
　　搬家。
　　告别居住四年的营地，这次要横穿原始森林，去往下一个备用坐标点。
　　新沼泽地深入保护区腹地，隐蔽性更强，相应危险系数也大。如果不是她有条四米长的凶猛巨龙，她也不敢打这种主意。
　　江洢的野外生存经验已经相当丰富，腿伤处理及时，没影响行动。
　　她打包带走了所有能带的东西，甚至有一架小型水轮发电机，捆扎结实让小饿扛着。因而大部分重量都在小饿身上，她只拿着登山杖和开伐道路用的砍刀，轻装简行。
　　她们一路往河道上游走。位置太偏，只能徒步。
　　这会儿值六月，靠山气候多变难以预测，第二天早晨就下了雨。江洢跟着地形图，尽量往高处，临了傍晚找到个大小合适的洞穴。
　　怎么看怎么满意，只是有主。
　　她们与一条大花蟒打了个照面。
　　江洢还是第一次看见活的大蟒，起了点儿兴趣。
　　不过扭过头，她看看小饿打开大嘴口水要掉下来的样子——
　　半小时后，江洢将这条蟒扒了皮。
　　血丝粘黏在粉白肉质上，卖相挺诱人。她处理干净，切割成许多段，丢一半给小饿，自己烤了一段。
　　烤熟的蟒蛇肉焦黄喷香，洒上食用盐，她撕扯一小块塞进嘴一尝——
　　连熟肉带生肉通通喂小饿。
　　老，柴，细细咀嚼还有股奇怪的腥味。
　　难吃。
　　到第五天傍晚，她们穿过一片河滩，竟然再次见到了野生鳄鱼。
　　江洢远目看看它们，再低头看看自家宝贝。
　　它跟那些鳄长得可太不像了。
　　其中最具差异的，一，是小饿明显的高颅顶，看起来就脑容量很大，往后有一对大型鳞片排布，是只正在振翼的墨绿斑纹骨蝶形状，厚实有致，左右对称，仿佛龙角；二，是从尾中部延伸到尾尖的一排棘刺，可以倒伏，也可以竖起当做攻击武器，威风凛凛。
　　其实小饿和纪录片里真实存在过的鳄鱼样貌更相去甚远，只是她们这一代人，打出生起就没见过几只天然动物，包括正在她们前面不远打滚的复原暹罗鳄群，也不见得真正符合历史。
　　的确，比起鳄鱼，小饿适合被叫做“鼍龙”。
　　重点落在，龙。
　　它是人造的怪物，不是真正的动物。
　　江洢再清楚这点不过。
　　那片水域很嘈杂。
　　丰沛半水生青草连成绿色绒毯，橘黄夕阳平照下，它们聚集成片，目力所及就有十来头，有的高昂着头，发出隆隆吼叫，雪白的水花被激出河面，有的叫着叫着碰在一起，直接打了起来。
　　战况激烈，声势吓人。
　　遇到同类，小饿体内的好战因子明显被激起了，还没穿出密林，它尾鳞就炸了起来，有点蠢蠢欲动。
　　江洢原本也有些紧张，加快迈脚频率与它同步，预备随时揪它的尾巴阻止它。
　　不过，当她们走入开阔地，看清状况，小饿停了下来。
　　呃……江洢也停脚。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感觉小饿在瞄自己，窄窄的瞳缝里是大大的疑惑。
　　鳄鱼求偶主要是低频声，小饿能听到的肯定比她更多。
　　江洢毅然决然拖着它绕路——
　　“你还小，不可以色色！”
　　更不可以靠近雄性，除非狩猎。那都是群只有精巢没有脑子的蠢物，还会携带大量脏东西。
　　鳄类性成熟年龄大多在五年以上，小饿不清楚。但观其体质，江洢自然地认为它离成年还早。
　　小饿一步三回头被她拽走了。
　　也不知它那眼里满满的究竟是对食物的渴望，还是对新鲜行为的好奇。
　　耗费十天的野外小迁徙，她们抵达新家园。
　　此时距离上一个位点已有200多公里。
　　摆在面前的是一栋林间小独屋，潮湿而深绿的颜色几乎与背景浑然一体。
　　江洢走到篱笆边，握住最近一根木桩，稍一用力，嚓，粉碎性损毁。木头全朽了。
　　好吧，年久失修，跟上一处没得比。
　　好在自带的东西齐全。江洢从头开始收拾，基本重复了一遍四年前刚到这的流程，区别只在，现在小饿长大了，强壮了，能够给她打下手了。
　　在生态坍缩危机之前的记载里，湾鳄是世界上最大的鳄鱼，也是最大爬行动物。成年湾鳄体长5至7米，咬合力能达到2000公斤，水牛骨头都不在话下。
　　小饿如今体型也到了5米。全新物种，各项具体数值都没法估算，但帮忙折断树干、清理园地之类是轻轻松松。
　　修修补补一个月，可算再收获一栋人能住的房子。
　　竣工当晚，一高兴，江洢喝了点酒小小庆祝一下——这也是在上个住宅地窖里刨出来的，她用其它小动物试了试毒，确认没问题，临走前便顺手抄上了。结果两罐在路上碰碎，剩下这唯一的独苗分外珍贵。
　　她不仅自己喝，还分给小饿。
　　理论上它这样的大体格蛇毒也很难撂倒，但几口之后，江洢感觉它有些摇摇晃晃，于是用胳膊把住它，揶揄：“小饿，你酒量好差啊……嗝！”
　　晕乎乎拖着它一起上床睡觉。
　　有人喝多耍酒疯，有人喝多犯困。江洢是集大成者，耍着酒疯犯困。
　　造成直接结果是，次日晨起一看，床塌了。
　　她在废墟躺了一夜。
　　身下巨兽见她醒来，像起重机升起，试图爬出嶙峋的碎片堆——是的，鉴于是小饿被她压在身下，她完好无损。但没有木头能支撑几百公斤的重量，新床英勇就义，并伴随它的爬动，咔嚓嚓嚓，雪上加霜，碎得更加彻底。
　　江洢在它背上呆坐了会儿，有点摇摇晃晃地下到干净地板，看一眼辛辛苦苦制作大半月连第一晚都没撑过的床，再看旁边的始作俑者……她的天也有点塌了。
　　偏生后者眼神呆萌又无辜，江洢想指责它都无处下口。
　　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她似乎被一条鳄鱼拆家了。
　　

第5章 鼍龙（五）
　　又是三年风平浪静。
　　江洢的考察项目在正常推进，每隔两年都会向国际联合复兴署提交调研报告，程序正当，因此，任研究所某些人再愤怒，也不敢大张旗鼓。所有针对她的小动作都只能偷偷摸摸进行——
　　Cro4369的存在本身不合规。
　　江洢对畜生的骚扰没那么担心，只是这里生态系统愈渐完善，随之而来蚊虫的骚扰更糟心些。
　　她找时间将存储药品检查了一遍，发现有部分过期，得补充了。
　　收拾好路上的干粮和必备物品，带上小饿，她们往有信号的保护区边缘去。
　　她跟一家生物保育公司订购了为期十年的物资，这家公司主要负责包括13号湿地在内保护区基础生产力的维持，会有无人机群勘探并播种植物，顺便就能将她需要的东西定时投放在指定坐标。
　　保护区内人员管控严格，大量工作移交给了人工智能。
　　途中偶尔遇到行姿古怪的四足兽穿过丛林，江洢远远就扯住小饿，驻足。
　　那是仿兽形的巡护员机器人，专门负责追踪保护区内生物动态、检查食物链结构，同时反馈异常，打击盗猎。
　　她作为生态工程师不会触发警报，但担心惊吓到小饿。
　　等待巡护员按其固定路线走远的过程里，她朝旁边一瞄，果然，她家大鳄鱼紧盯着远处的怪异“生物”，瞳孔凝成深渊般的细缝，昂起头，吻部高耸，嘴咧开，白色的喉部鼓胀起来——
　　眼看它要发出咆哮，江洢眼疾手快，啪，清脆一巴掌响在它大脑门上。
　　小饿“唔”地咽回威胁的声音，黑色瞳孔放圆，转头看她一眼，委委屈屈。
　　这一趟没出什么意外。
　　无人野地，东西是用金属箱密封好的，没有气息泄露引来大型动物，几乎不存在遗失的可能。
　　到了地方，她从腰间抽出军刀割开迷彩伪装层，打开密封箱，清点完物资，再用防水包袱重新包好给小饿驮上。外箱太沉，直接丢弃。
　　她们另辟蹊径折返。
　　小饿体型大，经过的地方难免留下痕迹，虽说照这里的植被生长速度用不了几天就能遮盖，江洢还是选择谨慎为上。
　　回程途中，又碰上巡护员机器人。
　　这次双方离得很近，不足十米。
　　江洢将特批通行证插在胸口内袋里，摁住小饿原地站定，故技重施，打算等巡护员走远再动。
　　老实说，尽管人工智能理论上比人安全可靠，但江洢每每看见这些东西，总有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
　　大概是因为，“可靠”同时，也意味着死板。它们很难像人一样被钻漏洞。但一旦出差错，结果必定是灾难性的。
　　这台巡护员骨架仿照美洲狮，地形适应力强，四爪及地，尾长，身修体美，平衡度保持得非常好，几乎看不出本质是铁板一坨。
　　电子眼扫来，掠过她胸前的感应磁卡。
　　没有异样。
　　江洢压在小饿头顶的手无声放松。
　　再过几秒，她正要迈开步子，突然间，那台已经预备撤离的巡护员头部又转回来了。
　　流转着天蓝色的仿兽眼直直盯住这边。
　　机器不可能表达出情绪，但那一秒钟，江洢像被充满恶意的暴徒盯上，危险预感霍然爆发！
　　电子眼由蓝转红，四足收回，巡护员趴向了地面，前后融合为履带状，其余结构严丝合缝，原地合成了一块找不出薄弱节点的光滑长方体——这是巡护机器人的防御形态。
　　唯一还突出在外的构造，是一柄黑洞洞的重型机枪，自其中冉冉升起。
　　子弹上膛，枪口转动，对准了她们。
　　小饿斜步挡在她身前，江洢紧紧注视对面机械的变化，呼吸都快停止了。
　　她不清楚是其系统出错，还是被黑客入侵反制了。
　　巡护员有管控责任，遇到失控的合成生物，它会发动攻击将其击毙。这是联合国复兴署批准的执法单元，无害的丛林守护者，随时可能变成致命武器。
　　然而判定标准是什么呢？谁知道。所有为女娲计划服务的人工智能都在超级计算机“地母”的控制下。
　　红外线扫来，经过她们，再扫过后方——
　　江洢手臂肌肉松弛，再绷紧。
　　她们后面，有什么？
　　也就三四秒时间，枪筒旋转着收回舱内。机器人恢复美洲狮形态，轻巧跃上枝干翻过树丛，继续执行巡护工作。
　　江洢回头，一个军绿工装的女人手持警官证从茂密绿荫中密林里钻出来。
　　小饿极其护主地再次改变了姿态，长长带立刺的巨尾折了个角，整个身体呈半弧围成大圈，将她圈在中心。
　　巡护员没有出错，是她们被人跟踪了。
　　“江教授，您作为它的保育师，监守自盗，真的好吗？”
　　对面女人的姿态有种无所畏惧般的坦然，将手中证件插回携行具，投来的目光直直钉在她身上。
　　当然她有坦然的资本。
　　她手中也有武器，难怪第一时间被机器人识别为了敌人。
　　不过江洢看出来，对方其实不敢靠太近。谁叫她们间横的这头变异鳄鱼对人类而言实在太震撼恢弘。
　　小饿浑身散发着随时可能扑过去将敌人一口咬进喉咙的危险气息，江洢单手提溜它尾巴尖，不许它上前。
　　她那点力道对一头五六米大鼍龙微不足道，但就像是心理学上的跳蚤效应，只要她表现出阻止，它便百分百遵从。哪怕不太情愿。
　　她认识她。
　　“很高兴你离开茧南研究所转正了。”江洢远远望着她肩侧徽章，轻轻“唔”了声，“还要庆贺你升职，杨警官。”
　　她还在研究所时，跟杨宁短暂共事过一阵子。当然，用“共事”形容不那么准确。
　　对方属于军警安保人员，只是在原部门总被压在附属职位上过得异常艰难，不得已，主动要求调来研究所，负责高危实验室的安全工作，完善履历。
　　太久没见到其她活人，江洢感觉自己措辞有点困难。
　　杨宁笑了下。
　　但她刚走一步，小饿也蠢蠢欲爬，冲她龇出尖牙。
　　“……江洢教授，我带着针对你的任务来的。”
　　顶着这边鳄视眈眈的巨大压力，她再往前走两步，向江洢亮出一沓报告。
　　路途遥远波折，纸张被揉得有点皱，但文件表面鲜艳的机密印章，足以证明其份量。
　　“我建议您好好看下这个。”她瞟一眼小饿，表情收敛变沉，“牠们声称Cro4369存在基因污染，如果生态复兴署承认指证，你将面临通缉，它，会被无害化处理。”
　　意思是，她这次的评估很重要。
　　江洢的手指稍稍用力了。
　　她们是有点过去的交情，所以她会一个人来找她。但观念相悖也是事实。在实验室还有交集时，杨宁就说过，她觉得人类在自掘坟墓。
　　她不认为这些人工合成生物应该存在。
　　如果确实判定存在问题，她不会包庇。
　　“现在这些复原动物，没有哪一只没经过基因编辑。”
　　江洢并不上前，目光平静。
　　“它跟其它动物不一样！”杨宁提高了音量，厉声强调，“牠们给它添加了人类的基因，它根本不是鳄鱼，你知不知道？它是一头嵌合体怪物！”
　　用其它物种基因“缝补”残缺序列是默认做法，但用人的，没谁敢开这个先河。是打了复原生物安全协议的擦边球。
　　杨宁的尾音因为激动变得尖锐，声频变高，一下刺激到小饿。
　　哪怕没完全听懂，不妨碍它立刻朝前一步，满身刺棘立竖，喉间滚出了咆哮，攻击性拉满。
　　这是连江洢也没听过的声音。
　　几乎能瞬间激起人心底最本能、最原始面对危险的警觉与恐惧。尤其她的手还压在它枕鳞部位。
　　震动随声波抵达刹那，她霍然蜷起五指，掌心微抬，只觉得整只手都发麻。
　　倒是小饿感觉到了。它于震慑敌人的百忙之中，挪动左前足，斜跨一步贴近，将大脑袋重新贴回她掌心。
　　江洢低头，明显看见它眼珠朝后转溜了一下，向她投出个略带不满与疑惑的眼神。
　　无比人性化的眼神。
　　诚如杨宁所言，它是怪物。嵌合了人类基因的怪物。
　　江洢重新压实了掌心，抚摸它披盔带甲的坚硬脑门，不语。
　　片刻后，她再抬头，望着对面，笑了：
　　“我当然知道。它那一部分人源基因，来自我。”
　　……
　　杨宁的双眼瞪大了，视线在她们一人一鳄间流转，惊愕与荒谬肉眼可见。
　　小饿的诞生，许多关键技术是江洢提供的。
　　所以，用一段无伤大雅的序列，替换牠们原本想要嵌入的疼痛感知缺陷基因，不是难事。
　　怪物搭疯子，很般配不是吗？
　　她创造了她的女儿，创造了她的守卫，创造了她的同伴，创造了只认她为主的冷血怪物——
　　人类自以为是的玩弄自然，挑战底层规则，已经持续了几百年时间，没准这一场灾难，所谓的第六次生物大灭绝事件，也即部分悲观者口中的“人类世大灭绝”，就是大自然对人类的报复。
　　后世将如何，谁知道？反正，她厌了倦了，心态平和了。百年千年后的未来，跟她有什么关系。
　　“你就为了它……值得吗？”这话听起来像影视剧里才会问出的矫情语段。
　　但杨宁此时是真心感到匪夷所思。
　　对于江洢，哪怕以前就不理解，但不可否认，她对这些优秀研究人员是带有敬仰与尊敬的。不论方向正确与否，至少，外界看来，她们真的在为挽救一场灭世灾难拼尽全力。
　　可现在，江洢带着她的研究成果一起离开了最有可能实现个人价值的地方，更重要的是，离开了所有正常人眼中安定的环境，一头扎入危机四伏的荒野。
　　“如果我还在研究所工作，你现在应该是探监。”江洢笑了，看向身边的小饿，耸耸肩，“是她让我知道，原来我还可以选择自由。”
　　上个世纪以前，这样大刀阔斧的基因编辑技术还是非法的，而现在，人们甚至开始探讨要不要复原史前生物。那些古老遗传物质片段会携带怎样的东西？谁也无法预测。
　　日新月异，科技飞速发展，最初如警钟长鸣的安全原则却早已被践踏在脚底。
　　“回去吧，小杨警官。别再跟上来，这里不是你能呆的地方。”
　　她像年轻时一样称呼她，侧头间，微笑一瞬即逝。
　　“要实话实话，还是怎么样，都可以。牠们不敢真正发起指控的，那会把牠们自己先送上生态法庭。”
　　“牠们非要找你，总会找到这里……”杨宁在背后问，“江洢，你要躲一辈子吗？”
　　江洢没回答，只是拍拍小饿高昂的脑袋，示意它转弯。
　　回家了。
　　怎么不能呢？
　　牠们要来，那让牠们有来无回；这地方被发现，那再换个地方。
　　况且是她先被找到，还是牠们先自食其果，犹未可知。
　　人类么，还是不要在自然面前太狂妄了。
　　

第6章 鼍龙（六）
　　也不知道是不是受到陌生人刺激，这趟短途旅行结束，小饿更黏她了。
　　但同时江洢敏感察觉到，小饿在跟她闹别扭。
　　真是知女莫若母，它稍有些行为改变，她就看出来它不高兴了。
　　入夜，江洢坐在院子纳凉。
　　上次床榻事件后，她就把庭院改造也提上了日程。人类的床铺早已装不下小饿，现在它要跟她挤一起睡，她只能在外面打地铺。
　　屋外地面夯实了，所有杂草除尽，有三十来平米她用纱帐拉了截防蚊虫活动小棚，白天可以收起，夜晚架上，小饿的体型也足够容纳，只是尾巴得注意些。
　　清凉晚风卷着皎洁月光，江洢歪着头正昏昏欲睡，身后大尾巴拖拉的声音窸窸窣窣传来。
　　她听到小饿溜达到了她旁边，但很久没动，也不像平常往她怀里钻。
　　等了好一会儿，江洢有点疑惑，刚要睁眼，一个短暂清明的缝隙，就见面前巨龙张开大嘴，一口把她含了进去。
　　“干什么？”
　　脑袋忽然陷进鳄嘴里，江洢也没动，反手摸摸它光滑粗壮的牙，再将手指戳进牙隙里玩它软糯的舌头，好笑道。
　　这类生物的舌头不能自由伸缩，只是块黄色肉垫子安静嵌在下颌。江洢很早以前就好奇它的手感，有一次确定将小饿喂饱后，趁它张嘴晒太阳，她把手塞进了它嘴里。
　　那时小饿还是头少年鳄，她们认识没多久，信任很有限。江洢谨慎地观察了再观察，看它依然定定保持原样不动，才大着胆子继续深入。
　　从舌面到更厚实的舌根，压一压、推一推，按摩似的拨弄那块肥美的肉质。不干不湿，粗糙表面有些微起伏的乳突颗粒，但整体意外软弹。
　　啊哈，上瘾。
　　而且小饿如今一两周才进食一次，这种地方如果沾染寄生虫是大麻烦，江洢很注意保持它的口腔卫生，正好前不久才给它清洁过，所以哪怕这样的距离也没什么异味。
　　“你是想吃了我吗？”
　　说着这样血腥恐怖的推论，她语气却是懒洋洋的。
　　哪怕这张为屠杀而生的利口轻巧一闭，的确能顷刻间断了她小命，但小饿不动，她也懒得挣扎。
　　这实在是跨越种族的顶级信任。
　　除了视野有点黑，体验感还蛮新鲜的。
　　我不动敌动。叼了好一会儿，小饿后撤，把她吐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动用了它那爬行动物特性占比低、利用率不大的脑仁仔细权衡利弊一番，终于还是觉得不合算。舍不得。
　　它爬到她正面，尾巴绕成个圆筒把她圈住，再将嘴筒子往她怀里塞。
　　“在发什么脾气，吃醋呢？”
　　盘着她的这头杀戮机器倒先显出委屈巴巴的一面，江洢抱住它大脑壳，它吻部末端堪堪埋入她怀里。
　　近六米的庞大体格做这些动作还是有点艰难的。江洢胳膊完全展平了才能把它的头从前到后摸一遍。
　　“小狗互相咬嘴是表达亲近，你也是吗？”
　　这样可怖的外形向人撒娇，也就江洢会把它看作小姑娘，觉得它又任性又可爱。
　　小饿整个成长过程她自认是有些溺爱。她想她妈妈没给她的安全感，她总要给她的宝贝吧？
　　“好小气啊小饿。”她就仗着它听不明白，不怀好意地诋毁。
　　然后仔细摸摸，“我不会离开你，更不会有别人。”
　　它鼻尖有保护嗅觉器官的鼻盾，十分坚硬的鳞片，稍稍一按，它就敏感地扭扭；上颌鳞更细密，滑润地连接成片，精巧如棋盘，是另一番手感；再向上，眼眶骨板隆起，向后延伸出威风凛凛的突起尖刺状物，到颅顶……她就这么沿它头部所有沟壑一寸寸摩挲着犁过去，像安抚狗狗，笑眯眯的。
　　她摸透了它的心思，知道是怎么回事。
　　也许它听出了她和杨宁对话间的某些词语，它不喜欢她靠近她，它不喜欢她和其她人接触。就像小婴儿对母亲本能的占有欲。
　　话说完，小饿昂昂头，有点回应了，但还是死死圈着她不动。
　　“好吧好吧。今晚陪你在外面睡，可以吗？”它这架势明显是不打算放过她了，必须讨到补偿。江洢服软道。
　　她没什么不能承认，她享受它的依赖和占有欲。
　　呼啦。
　　那条粗沉的大尾鳍一扇，是欣然同意的意思。
　　这倒是乐意了。
　　江洢觉得有点好气，又不禁被逗笑，埋头，在它鼻尖再狠狠亲一口。
　　……
　　女人的嘴骗人的鬼。
　　第二天江洢就捡了条奇形怪状的蟒蛇回家。
　　新家园生态更加完善，能见到的动物种类明显多了起来。
　　离开了几天准备做个大扫除，她在清理后院腐木垃圾时发现的它。
　　这条蟒很特别，还是不足一米的幼崽，也是翡翠搭黄金的配色，花纹非常漂亮。
　　“小饿，它跟你好像哦。”江洢瞧着身边来看热闹的大鼍龙，乐了。
　　她起了兴致，想一想，放下打蛇的工具，制止小饿上前，用竹竿将蛇挑起，放进铁笼里。
　　都是爬宠，养一只是养，两只也没差。
　　她自然地想到。
　　但显然，她小觑了小饿的占有欲，并且，高估了小饿的容忍度。
　　家中到来新成员的第二周，她再次给小蟒蛇喂食之前，先将鱼分出一大半，招呼小饿。
　　这点东西对小饿来说不够塞牙缝的零嘴，只是江洢发现，每次她去喂小蛇它都悄无声息跟在后面。
　　她一递鱼肉，幼蟒就缩在角落盘成结块的蚊香，任她如何挑逗一动不动。起初还疑惑，直到她无意间一回头，看见青草掩映的水面露出了颗鳄鱼脑袋，直溜溜盯着她手里食物不放。
　　……好吧。
　　都馋成这样了，索性先给它喂些，省得总吓得小蛇不敢干饭。
　　“小饿？”
　　大鳄鱼迈着四平八稳的步伐，叫倒是叫来了，只是当江洢把肉块递到它面前，小饿看她片刻，像没搞懂她意图似地拧过脑袋，扑通，窜回水里。
　　不吃。
　　江洢有些不解，但也没想强迫它。
　　她把肉收起来，继续去喂家中的新成员。
　　这里住宿条件虽然不如上一处，但邻近大河。她们利用原本存在的斜坡地形，直接就近在屋后掘了个池子，筑渠引入流水，完全足以容纳小饿的宽度与深度。
　　她还筛了些细沙捡了些石头，一半铺实给小饿平时晒太阳，一半栽上植物，按自己的喜好布置。
　　顺势地，也把后院分隔成了左右两半。
　　当她来到院子另一侧，没见着她的新宠，只有满地笼子残片。
　　一根根铁架被拆得七零八落。
　　狼藉中有一段金纹细鳞的尾巴格外显眼，肉质鲜艳，皮套脱落，刚撕扯断裂下来，尖锐的骨骼白惨惨支在外面。
　　江洢站在晃晃的日头下，慢慢地放下手，失去表情。
　　小饿如今咬合力强得超出想象，连铁制的笼子也能破坏。它把那条蟒蛇拖出来吃掉，还故意留了一截尾段。
　　挑衅她？
　　江洢转身踩过水草毡子走向池岸，透过隐隐绰绰的绿色，一颗拥有长长吻部的巨龙头颅半掩在水面下，露出一双微微闪光的竖瞳，像人类社会无处不在的摄像头。
　　它在打量她。
　　在观察，期待她的反应吗？
　　江洢站定，人的眼睛与那双龙目对上。
　　如它所愿，她生气了。
　　“小饿，过来。”她再叫它，嗓音变得很沉。
　　于是它上岸了。
　　湿哒哒带有薄蹼的五趾破出水面，贴地再拾起，前后肢依次交替，半点不急的步调。
　　三米，两米，一米……江洢皱眉了。它越过了应有的界限。
　　虽说她们之间向来没有明确界限，可按照它以前察言观色的本事、按照她与它的相处习惯，在她生气的时候，它应该站定在至少一米外，乖乖听训。
　　但它这次没有。
　　这样满口獠牙、满身甲胄的怪物，这样一步一步抵近，安全感荡然无存。
　　“站住！”江洢不悦地压眉，在她还没有明确意识到时，她被它逼得后退了步。
　　可小饿还在往前，利爪伸向了她膝盖。
　　它过去也会将爪子搭在她身上求抱抱——不管它原本意图是什么，反正江洢全部解读为它想要她抱。
　　一百多斤时她还能承受，挟着它咯吱窝像抱小孩儿搂起来，随意亲亲，任它后爪徒劳地在她腰间或大腿根乱挠，反正动作迟缓力道又轻，反抗跟调情没两样。
　　后来再抱只能她蹲下去，有闲心就把它全身撸个遍，没空就抱抱鳄脑袋敷衍了事。
　　这次不一样。
　　它一直以来表现得太过温顺，她没有防备，第一次这样切身感受它的力量，完完全全明白了什么是顶级猎食者，当之无愧的沼泽之王。
　　她只退两步就落进了它阴影范围，那强壮上肢轻轻一抬，摁向她的力道猝不及防加重。
　　“小饿！”
　　江洢没料到它发难，跌坐在地，身后是柔软草垫子，摔倒是摔不疼，她们平常打打闹闹也不是没发生过这种情况，但这次，真的不一样。
　　起初它的爪子只扒在她腿上，但随着她张皇地试图逃跑，它蹈足进发，四爪跨在她身体两侧，庞大身躯一点点将小小的人体蚕食。
　　如此巨物压在身上，凭人的本事，根本不可能挣开。
　　江洢推不动，呵斥声对它也如耳边风，她额边迸起了搏动的青筋，心脏突突加速。
　　万幸它的身体重量仍主要由它四肢支撑，没有彻底碾压向她。
　　她勉强寻到空隙翻了个身，想爬出去，然而她手脚并用朝前爬动几下，它也慢悠悠地往前走一步。
　　整个腹部依然牢牢盖着她，将自己叠在她后背上。
　　

第7章 鼍龙（七）
　　它显然是有脑子的，在认真思考规划。
　　越是体型庞大的巨兽，行动往往越是不紧不慢，带着陆上霸主特有的优雅与压迫，在松弛假象下，任猎物拼死挣扎，无路可逃。
　　看似温和的仁慈，实则戏谑的残酷。
　　这里杳无人迹，营地陷在死寂里。更远处的林地有枝叶摩擦声，遥远并飞快消弭，不知道是什么生物路过。
　　总归，没有人能救她，没谁能帮她。
　　“小、饿！”它到底要干嘛？
　　江洢声音不稳，急喘着仰头，背后胸廓鳞片紧贴她的皮肤，冰凉坚硬的，随着它有节奏的呼吸缓慢起伏，存在感强烈。
　　她不知道它想做什么，有点愤怒，更有点崩溃。
　　失控的不安感首次抵达巅峰。
　　这种半能沟通又不能沟通的状态极其致命，意味着它可以随时不懂人话、不通人性，我行我素，一意孤行。
　　——就像现在这样。
　　小饿也在歪头看她。
　　这个距离，这个角度，所有细节清清楚楚历历在目。它缓缓开合眼睛时，覆着细鳞的上下眼睑分离，内部白色瞬膜一闪而过。
　　她开始相信过去有学者提出鳄类是某个古老民族图腾原形的假说。它活灵活现着，几乎就是各个艺术作品里最爱渲染的威风凛凛的龙，又或是比之恐龙还要古老的史前生物，与之对望，像在瞻仰遗迹。
　　敬与畏，从来一体。
　　它究竟想做什么呢？弑母吗？
　　江洢在它冰冷的包围里打了个寒颤。
　　她莫名攫取到一个很玄的念头——它是想要她臣服。
　　她又一次在它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母兽强压，幼崽成长，强大，然后反抗。
　　真是让人生不出丁点儿喜悦的传承。
　　不知道这场主次位颠倒的对峙持续了多久。
　　它低下头蹭她，将近一米的大脑袋笨拙地在她颈边磨来磨去，模仿她过去抱它时最爱做的举动。
　　江洢全身的肌肉很慢很慢放松下来，用力过度，她几乎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手脚，僵硬地任身上的恐怖巨鳄倒反天罡地吸人。
　　一直到她反手搂住它颈子，它停下不动，汲取着她身体的温度，喉间发出“昂”的一声——
　　对它而言是轻音，但震得江洢跟它相贴的胸口簌簌发麻。
　　她抚摸着它，它回应着她，一切又恢复如常，好像它之前鲛鳄欲噬人的恶行不存在一样。
　　江洢闭眼平复了呼吸，双手捧住它的嘴，微颤的两瓣唇贴在它下颌前端的小凹坑，轻柔吮磨。
　　这里有敏锐的压力感受器，她知道它喜欢她这样碰它。
　　有些时候她会想这动作是不是亲密过头，简直是要把大鼍龙哄成蛋壳里的胚胎，黏人得没法，于是渐渐她只偶尔在夸奖它时才嘬一口以示表扬，至于其它时候，它把这部位怼到她，她看懂了，也只故意装作看不见。
　　但现在，管不了了。
　　她只想将它安抚稳定，证明她爱它，只会有它。
　　“好了，好了，吃就吃了吧，不怪你……”她不知道在安慰它，还是在安慰自己，“我不会再捡别的东西回来了，我只养你一个……只养你。”
　　她是在赔罪，在讨好，还是迫不得已的让步？
　　它又是在告罪，在服软，还是打一棒后给的甜枣？
　　谁知道。
　　它或许是一时吃醋想更贴近她不小心用力过猛，又或许，就是故意地吓唬，震慑威胁，再假作无事发生与她重归于好。
　　她不能精准计算它的智力，不了解它的脑活动，无法与它进行真正的沟通，继而，它对她所有的行的目的，她只能靠猜测。
　　她只能往对她更好的方向猜测。
　　它当然很爱她，依恋她，不可能杀死她。它只是偶尔，有些莽撞。
　　她说服了自己。
　　……
　　快到雨季，营地更加闷热起来。
　　“小饿，来这里。”
　　江洢坐在院子里，拍拍身边空出的一大块位置，呼唤道。
　　院中地面用干草垫高了，并铺上了防潮垫，避免湿气。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打算睡外面了。
　　从她抱出垫子和席子开始，小饿就寸步不离跟着，四枚爪子啪嗒啪嗒敲在地面，油然的轻快，像条憨厚大狗围着她打转，骨板分明的尾巴噼里啪啦乱甩。
　　等一切收拾完毕，她如了它的意，叫它一起过来睡觉。
　　只是发生过的事毕竟会留下痕迹，自那次它“造反”之后，江洢再看它，心情总有些微妙。
　　它靠得太近，就犹如吊桥效应影响般，她的心跳会不自觉加快。
　　即使它一如既往一副人畜无害的可爱模样，有时她忙碌着不及时搭理它，它照旧夹起嗓子叫，硬要捣乱，把嘴拱进她的怀抱。
　　她洗过澡，小饿也洗得干干净净，因而垫子铺得很宽，隔绝灰尘。
　　她们并排躺下，当然，小饿是趴下。
　　江洢伸手抚摸它厚实的皮革，错落整齐的骨鳞在月光下显出迷幻色彩，凉幽幽的舒适手感。
　　鳄鱼大多是晨昏性动物，即喜好黄昏到夜间活跃。主构架来自鳄类，它也继承了这些习性。
　　小饿睁着鳄眼在看她。
　　她翻身趴在草芯枕头上，望向它每每凝视她时好似深情又好似无情的冰冷非人眼瞳，手向前滑动，捏住它宽厚坚硬的上下颚，把玩着，静静心想，也行吧，她认了。
　　不再只是她的完全掌控，她对它也夹杂上恐惧，她们的关系才算平等。
　　至少，这份难以言述的、格外刺激的情绪，让她觉得这头亲手养大的巨龙更迷人了。
　　“我爱你。”
　　察觉到小饿瞳孔的变化，江洢笑了笑，捧起它吻部道，亲吻它鼻尖。
　　不管出于刻意的讨好，隐秘的兴奋，还是作恶的引诱。
　　恐惧，好像只是在她们这旷古绝伦的人鳄关系里添加了别样滋味的化学剂。
　　“嘘——”
　　圆钝的鼻头抬了抬，小饿有点躁动。但她手一用力，近于镇压的姿态，示意它保持安静，它便又老老实实趴下。
　　她要休息了。
　　江洢抱住它闭上眼，与它头挨着头，沉浸在静谧的夜色里。
　　她注定与它在这儿消磨岁月，不可能再折返人类社会。
　　所以她如果和它闹矛盾，最好是想办法修复，无法弃它而去。保不齐它也是敏锐地察觉到这些，才有了上次那一番大胆举动。
　　哈，真是太像了。这就是她过去没来得及与母亲和好得来的因果轮回吗？
　　但她毕竟还是幸运。小饿的叛逆可远不及过去的她，小饿对她感情之纯粹深厚也远胜于过去的她。
　　闭着眼，她睫毛轻轻颤动着，思绪略微抽离，就像被风卷起的翅果，张开微型双翼，走马灯般掠过那些算不上太愉快的过往。
　　最后，穿过隔山隔川的遥远距离，落回她不知是怀念还是厌憎的那片土壤。
　　在她的记忆，那里连绵阴雨，所以她总想逃离。以前只是想逃离那个家，逃离那个女人身边，身体成功，精神却依然被困，无法自解。
　　她尝试摆脱对方如影随形遗留在自己身上的幽魂，看病，吃药，像治愈伤口一样自我疗愈，收效无几。
　　直到如今，直接与整个人类社会割离，她收获了全所未有的轻松。原来要到这一步，她才能自由。
　　灵魂，身体。
　　浩瀚宇宙的夜空悬在她们上空，身下是无边无际原野。
　　她们是这世上最孤独的人类，和最孤独的鳄鱼。
　　也许她没有痊愈，只是在这里，发疯也没关系。
　　总想保持理智，在这样一个社会是自我折磨。
　　源于那遥远人世的观念、道德、规训，条条框框变得那样渺小，怎么还框得住她呢？
　　这里意识不受躯体限制，精神没有界限，永恒由自己支配。
　　“小饿……”江洢埋头，抱住和她同享这自由的另一个载体蹭了蹭，低喃。
　　只是再睁眼，她发现怀里是个陌生女人。
　　女人？
　　哦，当然该是女人。多么动人的雌性。雪白健美的躯体，墨绿的长发，浓碧底色淡金花纹的眼瞳。她摸去，“她”鲜活地眨一下眼睛，依然专注望她。
　　也不算陌生。十分玄妙地，她很清晰地知道，这是她相处多年的伴侣。
　　现在，她们是这世上最孤独又最亲密的两个灵魂。
　　她探出手指，在难以言喻的冲动操控下，很自然地抚摸“她”的肌肤，从肩颈滑下背脊。对方没有主动迎合，不过很配合地任她动作。
　　而且莫名的，她看出“她”很开心。
　　她也被某种雀跃丰满的情绪支配了，情不自禁翻去“她”上方，压住。虽然没法与天生适应丛林与杀戮的野兽相比，不过以人类标准看，她的身体足够强壮有力量，肌肉线条流畅漂亮，带动身体轻缓挪动，寻找到合适的接触点，起伏，磨蹭，眸子汪汪与对方对视。
　　她看见“她”的碧绿眼瞳深邃自然地托举她的目光，于缱绻交织间，忽然开口，叫了她一声——
　　“妈妈。”
　　像一阵冷风拂过，江洢后背寒毛炸起。
　　她被吓了一跳，身体向侧方一滑，险些栽下去。
　　但下一刻，她的手压在一块粗糙冰凉的皮肤上，五指参差明显，“她”……呃，它带蹼的小爪子。
　　说小，只是相对它的体型而言，这前肢显得异常粗短可爱。但与她对比，比她十指修长的人手还要大上一圈。
　　从解离症状中抽出，充盈暧昧的幻境褪去，她的鳄鱼宝贝没有变成人，更没有开口说话。
　　它只是一动不动着，像块镂刻精美的大绿石头，安静地等她纾解完毕。
　　江洢从欲望摆布里醒神，感受到它背脊圆钝凉润的硬鳞，她僵住，尤其发现它仍懵懂又乖巧地垫在她身下配合她，一瞬间无地自容，捂住额头，想把自己活埋进泥地里。
　　

第8章 鼍龙（八）
　　小饿密布竖棘的尾尖左右晃晃，保持扭过脖子看她的姿态，歪了下脑袋，像是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下去了。
　　它那双竖瞳惊心动魄，仿若来自神话中的魔龙，幽微的碎金色被屋檐下光线一晃，在深渊里燃烧的焰火，带着某种绮丽而危险的招引。
　　江洢几乎无法与它对视。怎么会有人的幻觉是……她无处遁地。
　　以人的耻辱观念自省确实是羞愧难当，可再转念想想，这里是野外，没有别人，它只是一头鳄鱼，她养大的小怪物，她最爱的大鼍龙……
　　它不会看她笑话，只会忠实地陪伴。
　　深深吸了口气，再缓慢呼气放松下来，江洢摸着它滑溜溜的角质鳞，蜷起身子躺在它旁边，默默把脸埋进枕头降温。
　　她要歇一下再去清洗。
　　小饿又扭头看她一眼，见她已经平静，忽然支起身爬出棚子，四爪吧嗒吧嗒交替着，出了门。
　　江洢不解抬头，看见它扎进黑暗的背影，被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就听寂静夜色里传来“哗啦”好大一声水响。
　　不远处有条河，小饿那体型跳下去，动静自然不会小。
　　呃，它被她强制留在原地太久闷了，要出去玩，还是……因为她留在它背上的东西不舒服，要下河洗洗？
　　顿时，江洢再次脚趾扣地。
　　但没过几分钟，大门被撞开，小饿又回来了。
　　它颠颠跑到她面前，鳞甲流转着银辉，这陆上巨龙山崩似地朝她奔来，江洢感觉身下地都在颤。
　　它很久没有这么不稳重了。
　　江洢正茫然琢磨着这傻孩子在高兴什么、嘴里叼的那团黑色又是什么，就见它歘地在她跟前停住，哇啦吐出条乌光粼粼、少说几十公斤重的大鱼，用鼻尖拱到她面前，眼巴巴地看她。
　　这捕猎速度，简直匪夷所思。
　　江洢撑起身体，看看它，看看它嘴下死不瞑目的鱼，再顺着它殷切的目光看回自己……呃，它是觉得，这个时候应该给她补补身子吗？
　　江洢被震撼所操纵，半天僵在原地没有动。
　　不仅如此，小饿还反常地绕着她走来走去，尾巴时不时触到她，那些鳞片蜻蜓点水似地在她后背、小腿、脚踝各处轻轻带过，仰头发出幼鳄般的“嗯嗯”声。
　　它早就脱离幼龙阶段，只有面对她时保留了叫声沟通习惯。以往多是乞食或单纯撒娇。
　　但今晚这动静，明显不同以往。
　　看她不吃鱼，又呆呆的反应不明显，小饿贴近，半推半挤的，示意她起身，把她往屋子侧面赶。
　　江洢不得不抱起鱼跟它走，绕过木屋，来到水域区。
　　最繁盛的夏季即将到来，如今水岸郁郁葱葱。
　　它找到月光下一块漂亮的浅滩，扑通跳进去，游一圈转悠回来，从喉部声匣发出清脆响亮的咆哮，激起水花，细碎的银白像一片喷泉跃起，好像在表演水面舞蹈。
　　作为半个鳄类专家的她，在观察大半晌后，某个惊世骇俗的猜想渐渐落到了实处——
　　它不一定了解人类行为，但空气中的信息素没法掩饰。人类的犁鼻器高度退化，无法主观感知到外激素，可动物最擅长捕捉并解析这些信号分子。它分明清楚她刚刚做了些什么。
　　它现在这一系列举动，是在求偶。
　　江洢惊得定在原处，小饿表演完毕上了岸，又一步步朝她爬近，仿佛噩梦重映，她迟钝回神，吓得立即绷直了脚背蹬在它鼻尖，不许它再往前。
　　过去一个冬天，她在上个夏日里晒黑的肤色又养了回来，一只脚踩在它深色的巨大头颅上，黑白分明，对比强烈。
　　江洢站不稳，又把脚放下了。她抿着唇不太想承认，但她的脸肯定红了，烫得她有点发晕。
　　小饿礼貌地停留在半步开外，提起眼珠很无辜地看她。
　　夜色里本来深郁的瞳更深沉了，被月光一晃，莫名有些水汪汪，还怪可怜。
　　……好吧。
　　虽然有些奇怪——嗯，好吧，放过去是会被驱邪、放现在是会被送进精神病医院的奇怪——但，好吧。
　　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江洢慢慢地蹲坐下来。
　　她伸手，巨龙就安静伏在她掌心下。
　　她用了点劲儿将它推远一些，它顺着她的力道，一步，两步，轻缓向后退去，直至她们能够很好地对视。
　　“小饿。”她问，“你是要按你们的习性，还是要遵守人类的规则？”
　　小饿将脖子伸长了，在席地而坐的江洢面前，它趴着也比她高。
　　它向右偏过脑袋，用一侧瞳孔看她。是疑惑的意思。
　　江洢默默思考一下。
　　嗯，错了。
　　小饿一直跟着她，哪有种群同类观念，哪有所谓的“你们的习性”。它未必知道它自己是什么生物，甚至她怀疑，更单纯的，在它的世界里，只有她和它是一类，其它活物都只是它的食谱。
　　江洢陷入了有些混乱的思潮。
　　记载中原始鳄鱼的习性，应该是只在繁殖季配对，有了独立生存能力就会离开母鳄。然而它到现在这么大也毫无离她而去的迹象，仍其乐融融黏着她。
　　它并不是真的鳄鱼，她很早就知道。但这事其实也并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它对她来说，是什么？
　　江洢的手贴在它下颌边。
　　它会根据她的语气表情判断好坏，她也会根据手中肌肉的拉伸粗略感受它的意志。
　　“小饿，你要跟我过一辈子吗？”她问。
　　她凝视它的眼睛，不知道自己用词够不够通俗易懂。
　　小饿也直视她，圆睁的眼瞳里湖绿色间浮动着烁亮的碎金，亮晶晶的。
　　听到这，它“嗷”地大叫一嗓子，脆生生里透出粗犷，差点儿没夹住。
　　它庞大的身躯朝前一拱，使劲地往她颈边蹭。
　　真听懂了？
　　它鱼皮带着水汽，湿润着贴上来凉丝丝的，江洢微微一激灵，差点被惊到，不确定地摸摸它。
　　但，不管它听没听懂、有没有理解正确，反正，她要当真了。
　　“小饿。”江洢笑着叫了它一声，弯起眼，把它从自己肩膀挪下来，捧起它下颚，亲它的唇缘到鼻尖。
　　她这动作早已做得无比熟练。
　　但对于它们这类生物，鼻部实在是个很特别的地方。
　　这里有着极高的灵敏度，不论用在捕猎还是繁衍——这两件龙生最重要的事。
　　它们会用犁鼻器检测化学信号，识别猎物，也识别配偶。
　　江洢复盘时想起这点，才发现，似乎是自己先无意识混乱了她们的关系。
　　她每次表达亲昵与抚慰，站在它的角度，根本与挑逗没什么两样。
　　……
　　雨季来临，小饿变得有些躁动。
　　开始是从早到晚绕着她打转，她以为它只是求偶成功的激动劲儿还没过去，太黏人，故而用亲亲打发它。
　　小饿倒也受用。但亲完照黏不误。
　　而后，江洢发觉事情有些不对。她尝试跟着它一探究竟，它就带她往河边去，屡屡转头，尾巴尖卷她的脚踝，邀请她一起下水。
　　怪异的举动持续多次，江洢经过疑惑、思考、几番试错，终于，醍醐灌顶，弄清楚它想做什么——
　　它已经成年。
　　现在正值温度合适、食物充足、水源丰沛的时候，受那些古老繁育基因影响，它，发情了。
　　江洢有些手忙脚乱。
　　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帮它，但，它似乎也不用她知道。
　　鉴于小饿太躁动不安，终于她眼一闭心一横，伸腿，试探着配合它。
　　小饿一将人驼上，立马欢快向河流中央窜去，哗啦！江洢没有防备，猛地搂紧了它脖子。
　　它径直滑向对面，越靠近河心水流越湍急，即便江洢水性不错也感到紧张。但身下鼍龙游得四平八稳，她几乎感受不到浪头变化。
　　它太适应这样的环境，生而是沼泽与河流的主宰。
　　身下背脊宽阔，突起的骨刺在它有意控制下调整了方向，虽然能感受到，但并不会被扎疼。躺在这巨龙的背上，就像躺在了一张有着独特纹理设计的麻将席上。
　　江洢放松了，伸手碰到清澈的河水。
　　它似乎就是想带她畅游属于她们的家园，到生境秀美的中央地带，它控制了速度，很享受地驮着她浮在翠绿的水里，不紧不慢地游动。
　　一直快到近岸浅滩，水流变缓。小饿扭头看她一眼。
　　江洢尚且不解其意，想摸摸它脑袋，突然，它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它有透明膜状眼睑，在水下也看得分明，但江洢不能。
　　她因为猝然混乱的水流不得不闭眼，险些被颠下去，整个人向后一滑，而后被它壮实的大尾巴拦住。
　　她吓坏了，手脚并用紧紧挂在了它身上，身体贴得毫无缝隙。
　　“小饿！”万幸持续时间很短，再出河面，江洢咳出口水，没好气地拍了它一巴掌，呵斥一声，疑心这家伙是故意的。
　　小饿甩甩尾尖，水珠溅到已经湿透的江洢身上。
　　不等她挪回前面的位置，有奇怪的力量蹬在她腿部，江洢疑惑低头——它后半部分几乎翻了个个儿，雪白的肚皮和她相贴。
　　它在用后肢翻弄她。
　　被它磨来蹭去着，像被一道惊雷劈中，江洢忽然明白过来它想干嘛。
　　然而事已至此，不配合也没法。她左思右想片刻，终于灵光一闪。
　　体型差太大，她一手攀住它后背，指腹摩擦着它背部鳞甲，深吸一口气，重新屏息，主动潜下水去。
　　另一只手滑去它腹部，略过平坦的表皮和摞叠的鳞片，下陷。
　　

第9章 鼍龙（九）
　　浅浅的刺激中，小饿安静下来，只余尾巴尖依然在甩动，颇欢快适意的节奏。
　　水波荡漾，一个浪头翻过，它驮着它的伴侣再往下潜了潜，预留出更多空间。
　　河流通透翠绿，水生植物茎叶摇曳，不时有一双双鱼儿掠过，陪伴她们在水下纠缠。
　　……
　　两个月后，江洢发现小饿怀孕了。
　　在此之前，小饿已经出现了筑巢行为。
　　江洢还稀里糊涂，以为它是突发奇想要个床，还愧疚了下自己这么长时间任由它幕天席地，除了池塘就只能陪她睡院子地板。
　　于是当小饿在屋外找了个风水宝地开始大力刨坑时，她也帮忙一起铲土、挖泥、铺树叶，用柔软的草茎筑窝，并赶走蛇虫，清除周围隐患。
　　显然它对她的行为很适用，一高兴就爱用结实的尾巴啪啪甩她。
　　甩的是尾巴尖，江洢只能暂时把铁锹插进旁边的泥地，揉揉被拍红的小腿，无奈承受这沉甸甸的爱意。
　　巢穴落成，等它慢吞吞挪进去蛄蛹几圈表示满意，她再着手砍木头劈树枝，搭建外面的棚子，直接把原本的小院拓宽了一倍。
　　等到小饿越来越爱扯着她一起躺在它的小窝，把脑袋塞进她怀里，一躺好多天不动弹，江洢才迟钝反应过来不对。
　　它长胖了。
　　整个腹部中段硬邦邦、圆溜溜。她上手摸摸，坚韧的皮革下鼓鼓囊囊堆积得圆润。
　　它是要产卵了。
　　三个月后，在江洢紧张的关注里，小饿在她们一起搭建的产房里生下二十一枚鳄鱼卵。
　　生产毕竟不是闹着玩儿，就算雌性动物普遍不似人类女性因长期畸形选择身体愈发脆弱，但能量消耗是实打实的。
　　小饿产卵，江洢一直在旁边陪它，时不时抚摸它被她盘得分外光滑的头颈鳞片，说不出是在给它鼓励，还是在缓解自己的心理压力。
　　大型生物总有些漫不经心的松弛感在身上，哪怕生产也是这样。
　　小饿趴在窝里，前爪紧紧抓地，尾部陷在坑内，后爪抵着坑壁，整体保持一动不动，只有腹部间断性有节奏地收缩发力，推挤着体内卵出世。
　　这过程一共持续将近三个小时。当最后一枚雪白晶莹鸵鸟蛋大小的鳄卵降落在土坑，小饿才从雕塑般的入定里恢复活物形态，向前挪了两步，后脚掌划动，慢吞吞刨土盖上。
　　江洢见状，也终于松口气，起身帮忙，抄起准备好的铁铲铲土，混合干草和木糠铺成合适的孵育场。
　　她知道这是未受精卵，无法正常发育，孵不出小鼍龙。不过小饿兴致勃勃而慎重认真地完成这场繁衍仪式，她当然也得做个不扫兴的妈……呃伴侣。
　　她怀疑小饿自己也是懵懵懂懂的，只是受激素牵引，顺从本能产下它们。
　　所以当它再次将吻部伸到她掌心，习惯性夹起嗓冲她发出幼崽般清脆的叫声，她总有点说不出的感觉，心脏腔室内部好似饱胀充盈着，又好似有些酸涩。
　　多少人也是这样，稀里糊涂就做了母亲。人大多尚有支配意志的自由，比起她们，动物更没有选择。偏生这就是自然规律，生命规律。
　　鳄卵不需要母鳄孵化，利用光照温度自然孵育就好。江洢想招呼小饿回去，但小饿除了进食，还是乐意留在埋好的卵坑上方，短时间内并不离开。
　　典型的护巢行为。
　　好吧。江洢也由着它了。
　　她以为等个一两周，最多两个月，它受基因操控的“母爱”褪去，一切就结束了。
　　据她所知部分鳄鱼类群还存在护雏习性，譬如过去的美洲短吻鳄，这个时期甚至长达到两年。
　　但既然孵不出雏，后续行为当然也就无从谈起。
　　然而，又三个月后，巢穴内传出了动静。
　　彼时江洢正拎着只网兜，站在岸边等小饿捞鱼。
　　远远一阵水浪翻涌扑腾，巨龙叼回只奇怪的红色鳢鱼上岸。
　　它摇头摆尾着，刚将大鱼放进江洢的网兜里，“嗷嘤嗷嘤”的短频叫声穿出了林子，此起彼伏，尖锐而稚嫩，叫得像连续发射的激光枪。
　　饶是耳熟，江洢一时也没反应过来——
　　这是幼鳄的声音。
　　它们降生了，但出不了掩盖结实的产房，在土层下齐心协力呼唤母亲。
　　小饿看一眼江洢，顿时，奔着埋卵地狂奔爬去。
　　江洢提鱼跟上。
　　听着这久违的新生幼崽音，她像在做梦一样。
　　她这个时候才算明白过来——小饿竟然能孤雌生殖。
　　它连拱带刨扒开土丘，要将幼崽和剩余卵完全暴露出来。
　　江洢也从屋里取了工具，和小饿齐心协力撬开了巢穴的天灵盖。
　　片片碎壳裸露出深褐色土层，白色卵膜内夹杂着血丝，至少有十来条已经顺利出世了，它们用自带的卵齿破开坚硬的壳，湿漉漉地钻出来。部分破壳不顺利的，小饿就用牙辅助。
　　幼鼍们头大吻短身子圆，镶嵌在脑袋两侧的眼睛显得占比巨大，被透过枝叶的斑驳阳光一照，比翠绿色玻璃珠还要通透好看。
　　但鉴于它们一鳄一人两个新手妈妈还在奋力掘土，很快崽子们一个个就被迫裹满了泥巴，灰头土脸地和这明媚世界打了第一个照面。
　　全部幼鳄解救成功，江洢喜不自胜托起其中一只小家伙，指腹抹了抹它身上脏兮兮的灰尘，露出尚且柔软的嫩绿底色乌墨条纹的表皮。
　　日光镀金般挥洒在幼鳄身上，被她握在掌中，小家伙蹬着四根细腿儿、瞪着一双大眼睛观察她，竖瞳凝成黑色细线，张开嘴自喉咙里发出一声“嗷嘤”，用力到整个小身子都向上耸一下，活脱脱使出吃奶的劲儿。
　　简直和小饿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忍不住用鼻尖蹭了下这可爱的小东西。
　　幼崽们的亲妈就在脚边，江洢并没有意识到她的行为有多危险。
　　正常情况下带崽母兽都攻击性极强，就算饲养员也不能接近。
　　然而在江洢身边，小饿对她一系列过界行为视而不见，对丢了一只崽也无动于衷，闷头干活，长开大嘴，把剩下的幼崽一条条含入口中，再朝屋后爬去，送到安全水域。
　　二十一枚卵，生出十九只小鳄鱼，有两枚孵化失败。这在自然条件下已是相当高的孵化率。
　　突然多出整整十九个家庭成员，开销一下大了起来。
　　小饿出去打猎，江洢就负责在家把它带回来的猎物剁成一小片一小片，喂给幼崽们。
　　对于把崽子交给她这事儿，它肉眼可见十足放心。
　　吃饱喝足后，一家二十一口一起晒太阳。
　　江洢在岸边凉棚下的躺椅上假寐，小饿就泡在凉水池子里，任女儿们爬上它的后背，身上驮着幼崽，一张大嘴和十九张小嘴整齐划一张着，密密麻麻，憨态可掬。
　　幼崽皮肤颜色尚浅，故而背部斑纹格外明显，挨挨挤挤一溜儿趴在母亲头颈到后背，这场景，对密恐人士其实不是很友好。
　　不过看在江洢眼里，她只觉得好笑又温馨。
　　又过了两个月，当小鼍龙一些特征更加明显，江洢让小饿帮忙把崽子们全部赶上岸，一只只抓起来，仔细观察了它们的身体构造。
　　果然都是雌性。
　　原始鳄鱼的基因组里没有明显性染色体或性别决定基因，这种生物的两性分化主要依赖环境温度，温度较高或较低都会发育成雌性，中等区间才是雄性，显而易见雌性的生命力更强、生命价值更高，比雄性更能适应极端环境。
　　后来由于气候变暖，上个世纪便发现部分鳄类种群雌性已远远超出雄性，哪怕不施加任何干预的徐推缓进，雄性灭亡也是迟早的事。而后没等专家们琢磨出个应对之法，更加迅捷的第六次物种大灭绝打了所有人措手不及。
　　如今研究繁育出这新物种竟然完美具备孤雌生殖模式，以整个鳄鱼家族的维度看，真不知道算是拯救还是毁灭。
　　江洢很有兴致地畅想了一下未来。
　　第六个月，小鼍龙们更大了，需要江洢两只手才能很好抱起。
　　幼崽也开启了属于它们的黏人时期。
　　它们与小饿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有着同样翠碧掺碎金的眼睛、浓绿近墨色的背脊，坚硬的鳞片，以及最为特色的高颅顶和尾后棘。
　　小饿带娃挺认真负责，江洢更是喜欢这些小家伙，十分爱和小鳄们玩耍。
　　看到它们，就让她想起她养小饿的那些年，分不清自己的心态到底是它们的另一个妈妈还是姥姥。
　　数量太多很难辨认，她根据它们身上的特色花纹取了名儿，金色偏多叫小金，绿色更多叫小绿，黑色明显叫小黑，右脚蹼有块圆形浅痣叫小圆斑，头上枕鳞对称突出叫小蝴蝶……诸如此类。
　　很奇妙，过去人们对于单性生殖的认知基本等同于自体克隆，但这些子代却存在明显的变异。
　　人类对生命形式的掌握还是太过浅薄。
　　江洢最喜欢的那只叫做小虹，尾巴中后段有一圈由浅入深的环带，绿中带些红，身上颜色也比其它姐妹更斑斓些。它喜欢趴江洢肩上，简直是小饿也没有过的待遇。
　　倒是小饿过了护崽心态最强烈的初始期，逐渐感觉到威胁。
　　每次小鼍龙围着江洢转悠，它就在角落幽幽盯着，更在幼崽试图往江洢身上爬时，它一个箭步冲过来，将它们叼开。
　　“小饿，这么紧张干什么，我还能吃了你的孩子吗？”
　　江洢享受天伦的乐趣被打搅，也不满，重重拍它的大脑袋。
　　

第10章 鼍龙（十）
　　小饿成功挤开孩子们后，尾巴一卷，用自己整个庞大身躯霸占住江洢，脑袋塞到她膝盖上，闻言，哼哼唧唧“嗯”了声。
　　气得江洢又笑骂着给它一巴掌。
　　小饿毕竟是第一次当妈妈，这方面江洢自认比它的经验多那么一点点，她以为忍一忍，等过段时间习惯了就好。
　　然而事实是，接着，在第八个月，雨季再度来临之际，它把它们全都赶走了。
　　当江洢意识到不对，一切为时已晚。
　　小饿消失一整天，傍晚才拖着一身湿漉漉的水汽回来。
　　地面蒸腾着冉冉白雾，庞大阴影自雾里浮现，一进门，还是往她怀里扑——指将近七米的巨型体格直接把她按倒了地上，第不知多少次上演鳄困人、鳄吸人的一幕。
　　脑袋强行拱进她怀里，下颚贴着她腹部与胸口，鼻尖抵到了她下巴前面。
　　江洢双臂抱住它嘴筒子，好不容易挣扎出来，往它身后一看，空空如也。
　　将这头大鼍龙推开，她起身，顶着霏霏细雨，沿其爬行痕迹走出很长一截。
　　从林地到河滩，再到沼泽地，到处绿意盎然。依然什么都没有。
　　小饿没讨到亲亲，很不满，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时不时冲着她的背影发出“嗷嗯嗷嗯”的脆嫩鸣叫。
　　幼崽走了，它又学上了幼崽叫。
　　像是在抱怨——我不是你的宝宝了吗？
　　所有痕迹被雨水冲刷到尽头，江洢已经明白了。
　　她在水雾笼罩的河岸转过身，望着小饿。
　　她知道，这个节点就是最好的。它们够大了，会捕猎了，而雨季是繁盛的季节，这片湿地将迎来最欣欣向荣的时刻，有各式各样的动物迁徙到来，幼鳄们不容易饿死。
　　她不可能像留小饿一样把它们全部留下。
　　小饿诞生在实验室，是由她这个人类完完全全一手带大的。而这群幼崽生在这原野、长在这原野，有小饿这真正的母亲教导，具备野化条件。
　　它们终归属于原野。
　　但知道归知道，失落的情绪不可遏制地上涌。
　　要喂十九张嗷嗷待哺、胃口愈大的嘴确实有些艰难，小饿能把它们带到这么大已经是仁至义尽，她预知过这一天的来临，可离别还是太突然。
　　好一阵，她看着小饿，对着那双在阴暗天色下放大成圆溜溜、显得十分水灵无辜的瞳孔，微微抿唇，表情收敛。
　　她清楚没法责备它。
　　她们又做不到语言沟通，她应该生气它赶走它们前没跟她商量，导致她没能跟它们好好告别吗？
　　她不动，小饿也不动了。
　　合上吻部，定住四肢，不上前，不发声，只在细密雨水落下时，瞬膜会缓缓一眨。
　　它本就身躯巨大，这个距离，它几乎能与她平视。而吨位差距肉眼可见地摆在面前，与这样的巨龙平视，更近于在被俯视。
　　它也安静地注视她。
　　保持静止是爬行动物的特长，它可以就这个姿势入定一整天一整夜一整个星期。
　　这方面江洢是不可能赢过它的。
　　雾气般无处不在的雨飘到身上，渐渐湿润衣裳，江洢体悟到了一丝寒意。
　　哪怕它表现得再亲人无害，哪怕她早已与它亲密无间，也有那么一秒钟，她再度感受到残忍，感受到这强大而傲然的野兽与人截然不同的一面。
　　对幼崽可以柔情似水，也可以翻脸不认。一切只为赓续生命，开扩族群；为绵延火炬，生生不息。
　　于是，仿若福至心灵，她明白了它的解答。
　　哪怕她们可以进行细致的沟通，哪怕江洢明确表示她舍不得幼鳄，时间节点到了，它依然会做出同等行为。
　　好似刻在这些生物体内的某种协议，最无情的自然法则。
　　这不正是她们身为生物学者的使命？探索，发现，尊重，记录……而不是改变。
　　又过了好一阵，江洢的五官缓缓放松下来。
　　她走过去，像对待她们的小鼍龙一样，双手捧起它“脸颊”，如它所愿吻了它鼻尖，再一路向上，吻在它上颌感受孔位置。
　　它的皮肤鳞片之间具备大量触觉感受器，江洢用指尖撩动，那些部位会敏感地颤颤，反应不大，但很清晰。
　　小饿也恢复生动活泼的生命体状，眯了眯颜色幽深的竖瞳享受着，壮实的大尾巴静悄悄在身后甩了一下。
　　它知道她不会责备它了。
　　小心思得逞。
　　这个巢穴又只属于她和它了。
　　……
　　后面两三年，江洢见过女儿们一次。
　　起因是她徒步百公里做调研，在穿过一片山林抵达新的湿地时，远远发现几只比人还高的白鹳，正在捉鱼。
　　江洢举起望远镜旁观半晌，刚想走近些，突然，镜头里一头灰黑色鳄鱼从水草下窜出来，死死咬住其中一只，快速翻滚将猎物摔晕了，大块朵颐。剩下水鸟惊慌失措飞走，留下当空乱飘的白毛。
　　这么精彩的一幕被她捕捉到，还没来得及高兴，尚未平息的银白水纹间，哗啦！又一头更大更壮的巨龙窜出。
　　它黄雀在后，一口咬上前一头暹罗鳄，连鳄带鸟拖进翻腾的泥浆里。
　　水花激烈扑腾，一会儿就没了动静。
　　长长的、布有立刺的尾巴在半空一划而过，像是为庆祝顺利狩猎摇动的旌旗。
　　有一段尾鳞色彩格外鲜艳，在阳光下如霓虹焕出迷幻的光泽。
　　那是小虹。
　　江洢一愣，然后惊喜异常。
　　而且，对方一定也感知到她们了。
　　她看见它松开了到嘴的午餐，在抬头张望。
　　望远镜镜头下，那头漂亮的变异大鼍龙犹犹豫豫着，望一眼这边，又低头扯扯暹罗鳄皮，再目不转睛伸长脖子盯向这边，似乎是想逃走，又似乎想过来。
　　它完全遗传了小饿的智力与情感能力。
　　简言之，它也通人性。
　　它还记得她们。
　　动物们分辨彼此许多不用视力，空气中的化学小分子是最好的信号。
　　江洢想要上前。
　　但小饿俨然严格遵循自然界中幼崽一旦被驱离母亲领地就将翻脸不认的原则，它低低伏下身半泡在水里，喉间滚出一声雷鸣般的咆哮，立时，阵阵音浪荡开，周围几百米水草都在声波冲击下倒伏摇晃。
　　强大的压迫与威胁昭然若揭。
　　猎物没来得及吃上一口，小虹被吓跑了。
　　它唰地窜进水里，头也不回，只留波浪阵阵。
　　啪！江洢又一巴掌拍在小饿颅顶。
　　奈何她拼尽全力，对这头大鳄鱼是搔痒痒。
　　小饿舒服地甩甩尾巴。
　　……
　　调研还算顺利，但她发现了隐隐存在的问题。
　　边陲管控似乎严格了起来。
　　她们已经撞上巡护员机器人多次，而半空时不时有猛禽状黑影飞过，低空滑翔时声音不太寻常。
　　她举起望远镜仔细甄别，最后确认，不是鹰不是鸢，是仿生无人机。
　　情况看起来有些糟糕，尽管江洢还不清楚缘由，也不确定这样的变化跟她们有没有关系，但不由得警觉。
　　这趟调研的距离也足够了，回程路上，她下意识带小饿避开这些机械摄像头，往更加偏僻无“人”的路径行去。
　　只是没想到，她这选择与另外一批人不谋而合了。
　　刚穿出一块新的水上树林，砰！砰！两声枪响贯彻四野。
　　沼泽没有遮蔽，轻微的地形起伏折射回音，轰鸣声就在天地间和鸣。
　　江洢一惊，扼住脚，一时无法判断声源方位。但草摇影动，水纹连连，没有任何异样能逃脱沼泽君王的耳目。
　　小饿硬皮下结实的肌肉明显绷得更实了，浑身警惕起来，脑袋微偏，一双凝做针形的金绿竖瞳斜向她。
　　江洢以为它在等待自己的指令，手抓住它后颈一块突起的骨鳞，微微紧了紧，正在犹豫中，掌心的鳞片滑了出去——
　　小饿瞄准一个方向前进。
　　很反常，它在主动带她向异响来源处潜去。
　　离得越近，不属于这纯净自然界的噪音越多了起来。
　　对岸低矮植被掩映下，有诡异的人影攒动。淌过略微湍急的流水，借水声掩饰，她们静悄悄偷渡靠近。
　　相隔百米，小饿停泊在半人深的草丛边缘，江洢下了鳄背，还要继续往前走时，小饿轻轻一侧拦住她，视线交织，它昂了昂头示意，江洢定睛观察，看似平静无恙的绿色野地，到处藏匿着放哨的守卫，枪管用叶片遮挡，枪口像伺机而动的毒蛇悬在茂密枝叶间。
　　这支偷猎队伍很庞大。
　　它当然不怕这些东西，但江洢的安全是首位。
　　于是，江洢被它留在这块隐蔽区域，小饿重新沉入水中，长尾摆动，波纹轻轻一漾，水面下庞大的死亡暗影便销声匿迹。
　　江洢伏下身，一手攥刀警惕，一手握望眼镜，观察犯罪现场。
　　只见那些人正合力从浅滩拖动一头修长的生物，将其拉上一辆小型简易越野车。下方长长的尾部垂搭着，在发生战斗后一片狼藉泥泞的地面留下不浅的划痕。
　　恰巧一块阳光打在那里，那尾尖艳丽的色彩一晃，瞬间夺去江洢的目光，也短暂夺走了她的呼吸——
　　那是小虹！
　　

第11章 鼍龙（十一）
　　“真是见鬼的项目！见鬼的人工智能！复兴署那群人宁愿信AI胡诌也不过来看一眼，我看他们迟早被自己玩死……”来自茧南研究所的人员一边干活，一边污言秽语骂骂咧咧着，“回去把这头甩他们脸上，老子立马辞职不干……”
　　动物基因组包含几十亿的碱基对，哪怕不是从头合成，这工作量也庞大到可怖，没有超级计算机参入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事。
　　三米长的亚成体鼍龙被牠们拖来拽去，万幸皮糙肉厚，体表没有划出明显损伤。
　　只是脖颈处插着两枚针管，正随移动颤巍巍摇晃着。
　　看样子用的是麻醉枪。
　　江洢确认这点，松了一口气。不过很快心又提起。
　　目镜里，那边人似乎察觉到什么，一个抬手说了句话，另外几人停止了手上动作，或戒备地靠住车门，或矮下身体抄起武器，警觉四下张望。
　　牠们发现小饿了？
　　江洢也不知小饿游到了哪里，屏住呼吸搜寻一圈，入目只有幽绿到发黑的水面，或是风扰或是鱼动，不时荡起涟漪。根本无法分辨。
　　然而，对面的人偏生就突然爆发开了，对着草丛、林地甚至水域一阵扫射，一面射击一面打着手势撤退。子弹咻咻如箭扎进深水。
　　就算本来潜伏水下不动的猛兽也要被这动静惊起。
　　浪头霍然掀起，裹挟纯粹力量袭击，毁天灭地。
　　小饿平等碾压向每一个挑衅它的人类，左一口汁水横溢，右一尾飞天在世，人群像苍蝇拍下偷偷摸摸的苍蝇，很快结束了牠们罪有应得的一生。
　　砰——
　　更加剧烈一声轰鸣，比前几发枪响还要声势浩大，而且很近。
　　很近。
　　几乎就响在耳边，震得江洢鼓膜嗡嗡作痛。
　　她浑身一凛，险些要抽刀扑进水中，但她转头，更低地压下身，按捺住了本能的应激反应。
　　因为她发现，这一声，不是冲着她这边的。
　　藏匿在草叶间放哨的一个人影当场露馅，稀里哗啦倒下去，身体像条恶心的死鱼抽搐两下，不动了。
　　顺着弹道轨迹，江洢看到了完全没做掩饰的铁方块——
　　攻防形态的巡护员机器人。
　　不止一台。
　　窸窸窣窣，水草无风自动，数不清的电子眼亮起，红色射线交织。最近一台甚至就在她左边五六米开外，高高架着武器，但它们通通对她视而不见，扑通扑通下了水，朝着对岸围过去。
　　与此同时，高空风声逼近，就近的无人机绵绵不绝抵达战场。
　　求仁得仁，上一秒还在被盗猎者们痛骂的人工智能，来了。
　　这里霎时间化为了大型行刑场。血液为灌溉，肉身做养料，不愧是为恢复生态而研发的机器人，恪守职责物尽其用，让丰腴的有机质回归自然。
　　小饿刚瞄上一个人，下一刻那人无了，再瞄准下一个人，又一秒下一个人也无了。
　　铁齿钢爪防弹鳄皮没用武之地，它原地转圈圈，有点无措又有点无聊。
　　转到第二圈，哗啦，背后忽然一只手抓住它沾血的尾巴。
　　它小幅度摆摆尾回过视线，肌肉放松了，尾端的棘状锯齿鳞偃伏为无害貌，江洢借着它的力轻松登上岸。
　　她担心巡护员杀疯了误伤，因此不顾危险游了过来，气喘吁吁一把按住小饿，抓出通行证悬在胸口，身体紧紧贴在它旁边。
　　小小的温暖的热源一挨上，巨龙闭起了嘴巴，藏起尚未将清洗掉血腥的上百枚尖牙，泥泞狰狞的爪子也悄悄往腹部掖了掖，只有脖子轻轻扭过去，幸福地将她圈在自己宽阔的怀抱。
　　嗯……好像忘记了什么？
　　江洢抬头，局势已经被基本控制，有每秒可进行十亿次浮点运算的高性能处理器带动，每一粒子弹精度都高到可怕。
　　巡护员确实肩负打击盗猎犯罪的责任，但这样一个不留当场射杀还是超乎了江洢预料。
　　这是复兴署授意？
　　因为紧张，她坚韧有力的五指无意识在小饿的背鳞施加力道，指腹嵌进骨板缝隙，敏锐的感受器驱使下，某只大鼍龙企图更亲密地往她身上蹭。
　　嗡、嗡，油门被大力踩踏，轮胎与地面摩擦的声音传来，江洢猛地站直，反应过来她们忘了什么。
　　小虹还在牠们车上！
　　唯一一个眼疾手快窜进车里的男人当即抛弃了没救的同伙们，想要开车逃跑。
　　她们飞快朝那边赶去，小饿防备还有漏网之鱼，一直用庞大的身躯遮挡着她。但这样是不可能追上燃料驱动的现代代步工具的。
　　江洢在奔跑中手推上身侧鳄皮，正想用肢体语言示意小饿先去，忽然一声激烈的惨叫刺破闷窒空气，车子不动了。
　　她放慢了脚步，惊愕望去，车厢的某个生物一跃而起，破开后车窗，将背对它的人一口毙命。
　　突如其来的血腥场景，连江洢都愣住。
　　两记麻醉针不足以放倒它，这大姑娘在装死？
　　小虹甩甩有点晃晕的脑袋，把人体从破车窗拖出来，拽到地上，扯了两下。
　　显然，太重，不方便行动。
　　它鬼鬼祟祟昂首，视线越过凌乱的草滩向这边投来，一人两鳄，母女对视。
　　小虹立马放弃，连滚带爬拱开了，窜入绿海消失不见。
　　于是，小饿不出意外又挨了江洢一记沉重爱抚。
　　它昂头呼呼一哼，好像在抱怨——
　　这次它又没有吼它，小虹自己跑掉的，与它无关。
　　……
　　至此，已经是江洢来到这里的第十六个年头。
　　她利用保护区基站信号维持跟复兴署的联系，时而将报告传送出去。第十二年时，复兴署询问过她是否想要离职退休，毕竟野外调研辛苦而高危，但江洢主动并坚持要求继续工作，于是她的通行证续到了三十年后。
　　避世而居这么久，除了早些年那两三回，之后，和杨宁说的不一样，再没谁来找过她们麻烦。
　　过得太顺遂，舒坦里还有些不真实。
　　江洢觉得外界恐怕发生了什么大事，至少，茧南研究所是遭遇了某重大变故。
　　对牠们不好的事情对她是天大的喜事。所以，当再一次走出丛林和湿地领取订购物资和药品时，怀着好奇探究的心理，江洢带着保镖小饿往更边界的位置靠了靠。
　　越临近保护区边境，巡护员机器人更多了，她们几乎每两三公里就能碰上一架。武装无人机始终在空中盘桓，像黑鸢点点。
　　特意绕的远路，倒真有所收获。
　　她们发现不少尸体，通过服饰形制和勉强能够拼凑辨认的胸牌，她判定有研究所的人员。
　　许多已被秃鹫和其它动物们分食得只剩骨骸。
　　路过一片杂草丛生的小斜坡时，咕噜一下，旁边湿黏的青草地传出动静。
　　小饿挡在她前面，苔草摇曳，高处滚下一具面目全非的新鲜尸体，接着，咕噜噜滚下了什么更庞大更沉重的物体——
　　两条头尾足有三四米长的鳄鱼在打架，争抢食物。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发现了不远处的她们，不等小饿发出警告，它们打着打着抱在一起，又咕噜咕噜滚远了，最后咚一声掉进更深的水里，齐刷刷被淹没。
　　水波纹逐渐远去，两头沼泽大狗你追我赶地跑远了。
　　原本争夺的肉身被遗忘在原地无鳄问津。
　　虽然一闪而过，但江洢看到了它们标志性的大脑门和尾鳍棘。
　　第一批幼鼍还没到性成熟的时候，后面小饿隔两三年又生了一窝崽。
　　所以，那是她和它的女儿们。
　　这里已经是一座雌鳄王国。
　　靠近边际，人迹越来越明显。林地刚下过雨，笼罩着水汽。她们穿出去，一直走到一条快被绿色植物掩盖的废弃公路，江洢从破损钢筋水泥里捡起了一张脏污的传单，过了几百米，又捡起第二张。
　　表面完全毁色几乎无法辨识，好在PVC材质的质量不错，她找了个水洼将污染洗尽，字体重新显露出来。
　　根据上面那些断续的文字，江洢拼拼凑凑追溯真相。
　　看来，是动保协会的抗议奏效了。
　　大量研究项目被取缔，侥幸逃脱的科研人员锒铛入狱。高层换了一批，生态复兴署方针转变，新政策寄希望于自然恢复，以已建立食物网为基石，禁止过度人工干预。
　　看到这里，江洢的心微微提起，有些担心这里的变异“鳄鱼”引起复兴署注意，会下令销毁。
　　可她转念想起，依目前结果看，小饿的违禁序列并没有暴露。
　　研究所内的人或许别有用心，或许另有隐情，或许只是不想罪上加罪，因而昧下了4369号项目。而复兴署的检测手段，则完全不足以发现这里的异常。
　　古老物种灭绝，基因病毒污染，编辑技术插手，随心所欲的生物合成大行其道，再加上投放野外后物种杂交进一步混淆，杂乱序列太多，人们早就无法区分所谓真正的原始自然生物和人工合成生物。
　　这里依然是13号自然湿地保护区，被判定为高度危险与重要保护等级，于是外部防护再度升级，几乎完全封锁，某些亡命之徒要进来也得掂量掂量究竟划不划算了。
　　松手，任抗议宣传单飘落进泥坑，她迈腿踩过，啪，留下一个脚印。
　　“走了，小饿。”
　　她招呼她的随身保镖与黏人伴侣。
　　她们穿过广袤原野，远方青黑林麓托举着蔚蓝广天。
　　天辽地阔，对她们这双不容于世俗的恋人，容身也没有那么艰难嘛。
　　江洢收回视线，看向始终陪伴在自己身边的巨龙，非人的竖瞳对上她的目光，那尾巴尖颇灵活地晃来晃去。
　　自然界中生物体型与寿命存在着明显相关性，因为生长周期长、繁殖速度慢、天敌少，大体型动物往往寿命更长。历史记载中湾鳄就能活到70-100年，照这趋势，小饿给她养老送终完全不成问题。
　　江洢对它微微一笑。
　　不会再有谁来打扰她们了。
　　【单元一完】
　　

第12章 缨虫（一）
　　凌晨三点，警报撕裂寂静的地下空腔。
　　灰白建筑内部，顶灯无规则跳频闪烁着，下方的白大褂们乱作一团，有人指挥有人撤离，有人跑过来有人跑过去——
　　“你说4492什么？”
　　“电磁定位消失，热成像也找不到……它、它不见了！”
　　“会不会是躲到设备后面了？我们要不要把电……”
　　“不行！你找死吗？拉电闸、拉电闸！加高电压，别让它跑了！”
　　……
　　整个实验中心被刺耳嘈杂声所淹没。
　　这时候，没人注意的角落，两道负压气闸舱门先后开启，一个穿实验服的身影走进来——
　　不，她是被身后助手推进来的。
　　耷着眼皮，打着哈欠，头没梳，衣服没换，像刚从被窝出来，外套明显是匆匆架上的，及肩的黑发蓬松凌乱堆积在敞开的领口，滑至锁骨，与雪白的皮肤交相辉映。
　　女性，二十来岁模样，单看其年轻稚气的五官，似乎称之为女孩也可以，但搭配上她的胸牌，这称呼就不合适了。
　　谢梳，北极星联合研发实验室的首席研究员。
　　该实验室由茧南研究所与某军工企业共建于极地生态站下，名义上是当地政府设置的生态监测观察点，而具体藏掖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只有内部人员知道。
　　她被助理陶桃紧急从休息室薅过来救场，一副半梦半醒的状态，对满场狼藉视而不见，连突然从上方掉落的电线也不能打乱她温吞的节奏，整个人好像游离在世外。
　　令人怀疑，要不是被强行推挤着，她大概会倒头昏睡过去。
　　哗啦！天花板迸溅下来的火星将助手吓了一跳。
　　陶桃连忙把人扯住往旁边带，嘴里急急念叨：“老师老师，走这边……”话到一半，她感觉有点不对。
　　伸长脖子一看，顿时，她对着后者不拘小节的打扮险些发出尖叫。
　　电线险之又险卡在半空，没有砸到人，也没有完全堵塞通道。
　　陶桃也险之又险赶在人过来前帮谢梳把衣服扣好，没有影响到她的形象。
　　实验室安全负责人大步迎过来，对着谢梳老泪纵横：“谢老师——”
　　“不谢。”谢梳揉揉眼睛，迷迷瞪瞪回。
　　“……”
　　一片死寂。
　　有一个算一个，在场人的表情都僵住了。
　　见状，陶桃见怪不怪摸出袋湿巾，撕开包装，抽出纸巾，展平，啪，甩到谢梳脸上。
　　“清醒点了吗？”她关切询问。
　　谢梳：“……唔。”
　　于是陶桃放心点点头，手指都没松，又流畅地将湿巾带下来，塞回包装袋。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接着推一推谢梳胳膊，指出关键词：
　　“谢老师，Cen4492。”
　　谢梳抹一把脸，眨眨还浮有迷蒙水汽的眸子，在其她人呆若木鸡的注视下，接过助手递来的平板，旁若无人开始工作。
　　她是今晚丢失的“Cen4492”的基因架构师，行为调教师，以及生态适应测试特聘专家。更简单地说，她负责其一切相关事宜。
　　确认完当前实验室数值情况，谢梳关掉屏幕，言简意赅：“都出去。”
　　……
　　清场。
　　偌大空间内只剩下一个人。
　　占地三百平方米的核心实验区阒然寂静，备用电力维持，设备还在运转，嗡嗡声在七弯八拐的廊道持续徘徊、干涉、互相交叠。
　　这里像成了回音山谷，或是放射状的喇叭，每一点动静都会被无限放大。
　　通道蜿蜒进浓稠的阴影深处。
　　谢梳朝前走动，边走，她边用指节在墙面轻敲，有一下没一下，姿态随意。
　　好像完全意识不到自己处在怎样的险境里。
　　咚，咚咚，咚，咚咚咚……
　　或轻，或重，或疏，或密。
　　就像摩斯密码，看似杂乱，又存在某种秩序。
　　是只有知晓背后规则的“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秩序。
　　嗵——一声有着微妙差别的轻响。
　　终于，有回应声传来了。
　　夹杂在她敲击玻璃的声音里，仿佛只是对面结构反弹回来的回音，令人分不清是错觉的臆想，还是真实存在的异样。
　　谢梳缓了缓，抬起的手指定在离墙体两厘米远处，停顿两三秒，再落下一击——
　　咚。
　　她继续向前。
　　走廊变得曲折，尽头出现一面巨大的玻璃幕墙。因主控电力中断，浓郁的黑暗如夜雾堆积在前方。
　　嗵，嗵嗵，嗵嗵……穿插在她发出的信号中，那些细碎“回音”多了起来，似有若无共振引诱着她。
　　就像是某些人类最喜闻乐见的故事情节，黑暗里怪物的呓语，分不清究竟是神明的祝祷、还是魔鬼的蛊惑，在这整栋地下建筑，如心跳绵延充盈。
　　于是她们渺小的同族，穿过冗长曲折的朝圣之路，最终，站到了进谏的王庭大门前——
　　可是错了啊。
　　明明她才是它的神明。
　　谢梳仰头望。
　　玻璃规则分割明暗，承接坚固穹顶的高高上方，涌现出一道越拉越长、愈升愈高的阴影——
　　庞然大物悬在半空，头颅垂下，身躯还高高在上，无光深暗里，三对红点如宇宙毁灭一刹间的星群闪烁，震撼，而可怖。
　　红色，毕竟是一种穿透力极强的警戒颜色。
　　下一秒，更加恢弘鲜明的一片血红亮了起来，忽明忽灭的光束不偏不倚打在那片区域，好似穿越异界的暗门洞开了，释放出一个无与伦比的恐怖存在。
　　那六枚红点只是它的单眼。
　　它还有一对复眼，上万只小眼的集合体，能供给270°以上的视野范围，拼接自昆虫纲的基因序列，补齐了它主基因模型视力不佳的短板。
　　这是一头节肢动物型多足类嵌合怪物。
　　Cen4492，Cen是主基因代码，代指蜈蚣，4是项目代码，492是项目编号——第一个4就意味着，它是出于军事用途被制造出来的。
　　得益于它头壳上鲜丽血红的颜色，除了项目号，它在内部档案里，还有个更易于口头传播的中文名——缨虫。
　　红缨的缨。
　　就像是从山海经里跑出来的生物。
　　虽然谢梳向来觉得，它也就是条变异大蜈蚣。
　　——能令任何恐虫人士一眼昏死过去的巨型蜈蚣。
　　缨虫倒吊着，从上空垂落，几丁质外壳铸就的盔甲贴在了光滑玻璃上。
　　这个姿势对人类而言难以想象，但对这样生于混沌的虫豸，稀松平常。
　　大量体节尚隐匿于深邃到极致的黑暗，头几节背板在光路下显形，外骨骼反浮起一层金属淬火般的蓝紫色彩辉，还有连绵不断的圆形眼状斑点正发出幽蓝荧光。
　　伴随其移动，每个组件都似在缓缓旋转，如同赛博朋克风格的电子眼，无时无刻、无处不在审视着外来者。
　　非常漂亮而瑰奇的花纹。
　　它平常可以隐藏体色，像眼下这样花枝招展，只能说明，其情绪正值激动，代表着愤怒，或者，是威胁。
　　谢梳不知道它在这里静静呆了多久、看了多久。
　　看她们忙乱，观察她们所有的应对措施，欣赏因它而起的骚乱。她们在研究它时，可能，也在被它研究着。
　　片刻，她再度抬手，轻敲数下。
　　她在问它——为什么躲起来？
　　这里已经不是培育室，而是参观展厅，是某些大人物到来时才会开放的区域。不知道它怎样通过管道抵达这儿的。
　　你、不、乖。
　　咚、咚。谢梳视线直直对它，在轻重不一的敲击声里，昭然传递出了这个含义。
　　这是属于她们的交流方式。节奏快慢与轻重变换皆蕴含不同意义，毫无疑问是智慧生物才能解读的信息。
　　它的神经构成也和普通多足类不完全一样。它不仅有着大量分节神经节，即使与头节的链接被斩断，每个体节仍能单独活动，是高效的本能执行器；此外，它还有着相当发达的大脑。
　　它具备极高的学习能力，并根据她们载入的蜂类基因模板，充分表现出了社会化行为。
　　它是她们预备的“蜂王”，不过在完全成熟前，它暂时以她为王。
　　它一向是听话的——在谢梳的固有印象里。
　　只是今晚，这个陈旧的观念就要被打破了。
　　缨虫抬起第一只右步足，就和谢梳的动作一模一样，敲向玻璃面。
　　嗵，嗵嗵——
　　我要碰你。
　　它的意思。
　　……
　　这个表达有些怪异。
　　似乎怎样解读都可以。
　　或许它只是在好奇这个陪伴了自己从出生到现在的人类、好奇她这为数不多会与自己“交流”的生物，或许，它是不想再被白白困在牢笼里，意图找点乐子……更或许，就是不安好心。
　　谁知道呢？
　　谢梳单手贴在玻璃面上，久久凝视着它。
　　阻挡在她们之间的玻璃仿若化作了虚无，巨大的虫豸像来自混沌的怪物，跳跃出宇宙深处的黑洞，居高临下地俯瞰她。
　　明明她才是它的造物主，她却似乎在被它审视，隔着这透明的展厅幕墙，她变成了供它参观的动物。
　　真是荒缪绝伦的错位。
　　她看不出它是否满怀恶意，但高度落差是显而易见的。
　　许久，谢梳屈起指关节。
　　咚。她在玻璃面轻敲一下，很简单的回应——
　　好。
　　

第13章 缨虫（二）
　　透明分隔的玻璃后，八只眼睛在静悄悄窥视她。
　　缨虫有15种视锥细胞，远远超出人类的三色视觉，因此，它能很轻易分辨她身上那些细致的色彩。
　　人眼中只是或白皙或麦色或深褐的皮肤，在它眼中是缤纷斑驳的。
　　七彩交织的底色，肌肤纹路造成的独特花理，色调分明的血管，还有因打光造成的不匀涂抹与过渡，或浅或浓的阴影，或轻或重的反光，一毫一厘都精彩万分。
　　她因电力中断室内闷热而泌出的汗液，又在仰头注视它这过程里，极慢地汇聚，滚动，滑过修长的脖颈，微微积在锁骨上窝，再滑入衣领深处。
　　体表毛细血管也因气温升高而扩张，于是，她所有裸露的肌肤都愈发秾艳绮丽，在它视野里流光溢彩，摇曳生姿。
　　那看起来，实在太可口。
　　就像是一朵正徐徐绽开的花——尽管缨虫还没见过真正的花。
　　它的触须轻轻在空气中动了动，几乎是想透过玻璃的隔绝，用力吮吸一口她的味道。
　　吮够了，然后，把毒牙狠狠扎进她身体里——
　　只是畅想着，它第一对附肢特化而成的颚足向上抬了一下，轻微张合。
　　那些特化结构在发痒。
　　体侧开孔也在肌肉牵拉下飞快翕动，类比于人的动作，就是在用力地呼吸。
　　它迫不及待了。
　　……
　　她答应了，显然的。
　　啊哈，人类真是自大好骗的生物。
　　应许的音节一经发出，缨虫立即从天花板垂了下来。
　　它走上专为展览设置的步道，一节又一节脱出黑暗，仿若隧道里驶出的装甲列车，铁灰色管道衬得它体色愈发鲜艳炫目。
　　它的体长已经超过了世界记录里最高的人类，上周测量结果为2.73米，但还不是完全体。
　　根据基因设计估算，它至少还要再经历三次蜕皮，体节数将进一步增长，最终成体定格在3到4米。
　　谢梳全然不觉危险接近，继续敲击着墙面，同时朝另一方走去，补充引导——
　　来观察窗吧。
　　她允许它隔着栅栏小小地触碰她。
　　于是在缨虫的视界里，只见玻璃表面的圆润指腹断续触离，像一点一滴砸下的雨花，溅起鲜丽明显的色泽，而它就是追寻甘霖的饥渴者。
　　驱动几十对步足，这仿佛来自于另一颗星球的奇异物种穿行在明昧交织的黑暗，吧嗒吧嗒飞快跟上。
　　它知道路线，以比谢梳预想还要快一倍的时间抵达了观察窗格。
　　这里有两道小型气压闸门，外面的人能选择伸手进去，但它不可以主动出来。
　　她们平常需要检测数据是隔着完备的防护手套，而这次，缨虫的要求显然是，无防护接触。
　　它停在最末的隔间，头朝外一动不动着，三对单眼与一对复眼倒映出她细微到极致的图像，像宠物等待主人的垂青，也像猎手等待猎物送货上门。
　　她将手伸来了。
　　她会抚摸它吗？从头壳开始摸，还是从触角开始？先落下的会是那看起来轻薄而坚硬的指甲尖，还是那软软的指腹肉垫子？
　　……哦，随便吧。
　　它也不是那么在意。
　　反正，它要碰她，咬她，品尝她……
　　缨虫好像已经闻到了人肉的喷香。
　　它是毫无疑问的肉食动物。
　　大蜈蚣愉快张弛着钩状毒颚，三十九节背板每一块都在隐隐战栗。
　　它还是期待她抚摸它的。
　　那只手，虽然从未真正零距离接触，但它观摩过太多太多次，在她夹起血淋淋的生肉块给它投食时，在她手握电子纸币记录它的成长时，在她每一次敲击墙壁与它沟通时。
　　人类的手太奇妙了，27节钙化内骨骼为支柱，韧带做链接，包裹柔软的血肉，再弥合一层薄薄的皮肤，就能做出那样多精巧的动作。
　　它当然讨厌人类。
　　包括谢梳在内的人类。
　　截至当前，它已经彻底地理解了自己的来源，没有任何疑惑。但它不觉得它被人培育出来就该受人的摆布。
　　人类把自己当做它的创造者，而它会觉得自己是人类创造的远远高出她们的物种。
　　毕竟人体是那么脆弱。
　　漫长的朝夕相处，人们每天忙忙碌碌用各种仪器对着它测量比较，它也在忙忙碌碌用各种肢体对着人比较——用毒颚比划人光滑裸露的脖颈，用自己愈发见长的体节丈量人的身长，用钩状步足比较人与自己攀岩能力的大小，用突发停电时人们惊惶尖叫和东倒西歪你碰我撞的混乱状况揣摩她们的视力……
　　它思考着自己和人类构造的不同。
　　再配合外面那些研究人员们时不时透露的对话，它明白了它比起所谓的真正多足类生物的优势，更明白自己相较于人的优势——
　　正是因为人类做不到许多事情，才有了它，不是吗？
　　大量信息整合，让这头一直生活在幕墙之后的虫类，自然而然得出一个结论：人类的身体不如它。
　　它实在是太聪明，聪明得可怕，聪明到骇人。如果上面那些思维过程也能够被仪器设备监测，并可视化地披露在大众面前，想来这个实验室里大部分研究者都会尖叫一声然后晕过去。
　　不过，它还是一头聪明而谦逊的虫子，它有审美、会反思。它相信人体有它暂时还没体验过的美妙。
　　就譬如，人手的确是个与众不同的精密物件。
　　尤其谢梳的那双。
　　它觉得那一定很柔软，但也可以很有韧性。
　　缨虫已经抵达聚光灯下，微微转了个身将自己送到她触手可及的位置，完美呈现出自身最光鲜亮丽的颜色。
　　它太长一条，总得有取舍，注定只有前面两三节能够被她摸到。
　　它期待地翘起尾部，尾端长触角高高举着，头胸部也抬高，悄然勾了勾自己前三对纤长的利爪。
　　它在想，唔，先不要注入毒素，它要好好玩一玩。
　　玩够了，再杀死她。
　　由此可见，想要创造忠诚的武器，源自人类的智力一定是首先需要剔除的东西。但这个道理，研究所掌握得晚了。
　　在缨虫多双眼睛直直注视下，那只修长漂亮的手近了，更近了——
　　咔嚓！
　　谢梳转手掰下了旁边的电阀。
　　高达两万伏的防护电网圈占了整个展览通道，刹那间灯火通明。
　　黄黑色警戒标识亮起，冥蓝光花形成无形但致命的屏障，封锁了退路。
　　被高压电网包围，意识到不对，它迅速扭了个身，近四十对步足齐刷刷划出弧度，砰砰敲砸在钢化玻璃上。
　　然而这特种防护材质连子弹也射不穿，尽头闪烁的电流更是昭然的威胁，一切反抗尽是徒劳。
　　尖锐的警铃再度响彻防护站点，血红光芒充斥视野。
　　这头庞大的、可怜的多足类怪物被骗了。
　　无视里头冲她发了疯挥舞附肢的生物，谢梳毫不留情转身离去，接通一旁的对讲设备。
　　没等对面询问，她说道：“没事了，开门吧。”
　　主设施供电恢复，实验区到参观区嘭地大亮。
　　金属闸门打开。
　　“谢老师……发生了什么？”
　　等在外面的其她研究人员们谨慎地跑进来，看着被困在狭小展览隔间的实验动物，惊喜、畏惧、又疑惑。
　　“她不老实，想跑。”
　　事情解决，谢梳又恢复松弛犯困状，一边揣回手朝外走，一边慢腾腾补充指令，“今晚开始，电压加到200kV，缩小她的活动空间。服从性测试提前。”
　　屡试无果的缨虫停止了挣扎。
　　像是认命了，被璀璨的电光渐渐淹没。
　　谢梳没有回头。
　　所以她并不知道，远去的幕墙之后，穿透隔档、穿透无数障碍物的缝隙，那散发着红光的八只虫眼深深钉在她后背。
　　如果视线有实质，她这会儿一定皮开肉绽。
　　……
　　所有新生命都对会动的东西感到好奇。
　　缨虫小时候也是这样。
　　在它还只有十来厘米长时，细细一条呆在孵化箱里，它就经常用它还没针头大的单眼与复眼盯着外面穿白衣服的女人看了。
　　但它的好奇里，还掺杂有某种基因本能——它是位居食物链高处的凶残掠食者，它下意识追寻可以充饥的活物。
　　她的体表单薄细软，青色血管涌动着体液与氧气，隔着一层透明罩，那样毫不设防袒露在空气里；她的气味柔和清香，不像为它翻新垫材的机械臂冷硬寡淡，更不像偶尔出现在实验室指点江山的胖男人散发肥腻的恶臭。
　　虽然它还太小，脑神经也还没构建完全，但追随某种悬浮的第六感，或者是因为飘散在空气中的信号分子……直觉告诉它，这个经常出现它面前的女人，是的。
　　她是猎物。
　　美味的猎物。
　　每次喂食前，她会先轻轻敲击箱体，将它从枯叶堆下吸引出来，然后夹起面包虫喂它。
　　缨虫对那对尖尖的硬物很好奇，喂上几次就开始用自己的颚足去夹它，逐渐硬化的齿状结构撞上金属发出当当碎响。
　　这是她的爪？它努力咀嚼着镊子尖，转动它还没有花生米大的脑子思考。
　　每当这时谢梳就知道，它吃饱了。
　　

第14章 缨虫（三）
　　缨虫搞清楚人类使用的工具和人体的区别用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它迎来了虫生第一次蜕皮。
　　实验室一切都在控制中，加温加湿，给它提供最舒适的环境，但研究人员还是很紧张——
　　她们同批培育了五枚卵，两枚孵化失败，一头折损在前面的阶段，一头昨天蜕皮，但并不顺利，尾部遭遇卡皮，眼看其体力耗尽奄奄一息，紧急人工干预辅助，折腾了她们大半宿。
　　这一头目前生长情况最好，备受期待。
　　箱体被黑布罩起，内部光线达到了最暗，她们只能紧张刺激地围站在夜视监控大屏前。
　　蜕皮是蜈蚣的生死大关，尤其对幼体而言。
　　何况这由人工合成的怪物，缺乏种族既定行为模式指引，所有进程全凭摸索。
　　它获得了又一次新生。
　　3个小时后，她们打开箱盖检查结果，确认蜕皮完成且完全，人群发出不用加班的欢呼，然后欣喜而疲惫地散去。
　　蜕皮期间无需进食，留缨虫独自静养了24小时，谢梳再把它拿出来称重记录。
　　首次离开孵化盒，浓烈的来自于人体的气息包裹，以及陌生触感的刺激，一下激发了它刻在DNA里的天性。
　　它张开口器，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啊！”
　　见到这一幕，旁边的助手发出惊呼。
　　毫无疑问，缨虫有毒。
　　它就像南方人民饱受所扰的那几种蜈蚣一样，具备神经毒素和溶血毒素，并且变异加强版。
　　它盘在她的手上，全长不超过二十公分，尾部攀在她包裹严实的手腕，上半身弯弯曲曲绞着她的手掌，自认为挑了个很好下口的地方。
　　它对着谢梳的食指发起进攻，稚嫩的毒颚一击下去，咔哒，卡在指甲两侧。
　　跟想象的不一样。
　　它没能扎穿厚实的防护层。
　　此时体色还没那么绚烂的灰褐色小缨虫，呆呆抱着人类的手指陷入沉思，像一根细长的抓夹。
　　它不懂。它不理解。它不肯放弃。
　　经过反省，它觉得是位置没挑好，于是前五对足一阵捣鼓，半条身子奋力昂起，吧唧落下，够到下一根手指。
　　它爬到右边啃啃，没用；再换到左边啃啃……痴心妄想。
　　新生的幼虫在狡诈的人类面前一败涂地。
　　它不得不放弃，茫然松开上下颚，低头用纤细的触角点点，尝到来自人造材料的怪异味道。
　　——呸、呸！好臭。
　　缨虫狼狈地老实了。
　　“没事，它牙痒。”谢梳很淡定，甚至懒得瞥它一眼，慢条斯理将箱盖合上。
　　尽管专业地讲，对方并没有哺乳动物式的牙齿，那是它的颚足。
　　这档口，它已经离开了熟悉的温暖环境，冰凉干燥的空气侵袭它刚刚褪完皮的细嫩外骨骼。
　　它被人从盒内转移了出来。
　　又一只巨手从天而降，捏住它中段体节。
　　缨虫一个激灵，拼尽全力企图将自己固定在原地，扒她的掌心，带锯齿的跗爪把足下材质牵拉出一块块凸起。
　　但它的力量还不够，最终也只是徒劳，被她提起，轻松得像清理黏在衣服上的苍耳。
　　21对步足徒劳划动空气，环绕蓝色花纹的金黄长腿如波浪般粼粼起伏，舞得像龙舟两侧的桨——是的，此时它还只有这么点儿脚。
　　这个阶段的它在她手中仿若玩具。
　　谢梳将它抓起又放下，堆在称量盘中。
　　它变成煮熟后又晾干的僵直面条，九五新的脑子努力转动。
　　她是猎物？她不是猎物？
　　缨虫陷入巨大的矛盾当中。
　　搞清楚人体与人体外包装的区别，它又花费了很长一段时间。
　　三个半月后，它顺利度过第四、第五次蜕皮，体长增加到半米。
　　它被转移到空间更大的生态培养舱。
　　巴普洛夫的狗，生命科学历史上非常经典的一个生理学实验。
　　实验室针对缨虫的训练也基本参照这一原则，不断给予条件，强化刺激，再改变条件，给予全新的刺激。
　　但变幻的环境里始终一成不变的，是谢梳。
　　因此，在搞明白她是不是可以入口的猎物之前，它先模糊意识到另一件事：她好像，也是“母亲”，“君王”，“主人”——哺育者，上位者，操控者。
　　这个人的出现总伴随一些噪音，最初缨虫对那些震动感到警觉与好奇，因而时常被吸引。
　　可它无法破译，只是波动，没有伤害，也没有好处，它渐渐感到无聊。
　　但谢梳坚持不懈。
　　当她再次带着一块分割好的鼠肉到来，缨虫尝到熟悉味道的同时，听见节奏熟悉的敲击声。
　　就像蒙昧的稚童突然开窍，量变终于积累为质变。它轻戳嘴下的肉，再看看指着肉冲它轻敲的女人，福至心灵。
　　它意识到这些频率存在规律。
　　就像幼儿牙牙学语叫出第一声妈妈，缨虫抬起附肢，尝试用小爪尖尖碰了一下墙壁，学着像她一样，用敲击回应敲击，当——
　　她的五官发生了变化。
　　它暂时还不知道，这个叫做微笑，人类表达欣慰、赞许之类正面情绪的途径。
　　它只知道，它多得到了5g肉。
　　第四个月，北极星生态站迎来军企男领导视察。
　　对方表示要看看新项目的战力，确认其值得投资，带来了同批进行的另一头项目。
　　事情发生得突然，生态站站长兼实际上的实验室总负责人据理力争，称缨虫正在蜕皮状态不合适，称实验体珍贵经不起折损，称这样朝令夕改会打乱她们后续规划……然后被驳回。
　　谢梳得知，也只淡淡一声：“哦。”
　　没办法。
　　众所周知甲方听不懂人话。
　　新皮硬化的48小时一过，饥肠辘辘的缨虫爬到投食口边等待喂食。
　　今夜的实验室来了很多人，它讨厌那些个大腹便便雄性的臭味，很想用毒液将牠们放倒后通通拖出巢穴丢掉。
　　不过看到捧着铁盒子走近的谢梳，它忍住了。
　　它期待饱餐一顿，希望今天的肉能新鲜些。
　　如它所愿，只是新鲜过头。
　　谢梳带来的不是肉块，是活物。
　　一只硕大的毒蝎。
　　闸口打开，红褐色巨蝎顺着管道钻入了它的领地，高高翘着细长锋利的毒针，舞动着强大有力的螯肢。
　　同样的节肢怪物，同样坚硬的甲壳、致命的毒腺，同样饥饿待哺。
　　五毒相斗，多么稀罕的画面，多么喜闻乐见的场景，多么能满足人类猎奇的心态。
　　单论体型，蝎子与缨虫不相上下，但对方外骨骼厚度更甚，体重足足达到500g，远超过它。
　　缨虫的弱势与优势都在于体量更轻，它擅长攀爬、觅隙，能去到毒蝎去不了的地方，完全可以不正面迎敌。
　　然而，提前预知到这种情况的狡诈人们，趁它蜕皮静养期间将高处罩住、将外围圈定，封锁了它的退路，逼迫它们在窄小区间狭路相逢。
　　透明的屏障后，许多双眼睛围观这场刺激战事。这决定了后续将在哪个项目投入更多。
　　毒蝎的攻击与防御都十分强大，而缨虫的防御力只能依赖闪避与快速反击，一旦被钳制，薄弱的外骨骼就是它的死穴。
　　压缩的空间限制了它行动，一番扭打后，它被蝎子的钳状触肢捕捉。
　　强劲的扼力令它动弹不得，后尾的毒针蓄势待发，它几乎要被杀死，但最终凭借灵活柔韧的躯体一个弹动反扑，将毒颚刺入其柔软的腹部关节，扭转战局，反败为胜。
　　以断了七条足为代价。
　　它背板也受伤了，满地湿淋淋的痕迹，大量体。液渗出。
　　凶猛的巨物搏斗，酣畅淋漓。
　　屏幕后那些人本来在笑，后来渐渐笑不出来了。
　　毒蝎腹部破开，轰然倒地，还在抽搐挣扎，缨虫松开缠绕的步足，拖着断肢，没有急着进食。
　　它的毒液含有消化酶，会逐渐将猎物组织分解为便于吸食的液态。
　　它跛着几只脚，几十步几十步伤痕累累爬到枯枝高处，昂起触角与毒颚。
　　节肢动物打架，哪怕肢体横飞也不会有血肉模糊的场景，但它身上泛起的那些刺眼红光，在不太明亮的环境里，比鲜血更叫人震撼、更叫人胆寒。
　　它杀红了眼，像是来自地狱的魔虫，大战凯旋后，虎视眈眈盯上墙外轻佻观战的人类。
　　她们，以及牠们，都不说话了。
　　即便知晓隔着玻璃它不能对他们做出什么，这视线仍短暂震慑到所有人。
　　它还是幼年体，已经具备了让人害怕的本事。
　　舱外，一阵静可闻落针的死寂后，“好、好、好！”男领导挺着肥登肚，连连拍手。
　　没有人附着。
　　军企的人是一时被震撼到失语，实验室的研究员们则多阴着脸沉默——不论是出于心疼，烦躁，还是打工人又要加班的绝望。
　　外壳破裂，可能诱发感染，闹不好会死虫的。
　　而且显而易见，缨虫被激发了凶性。她们的后续工作要更麻烦了。
　　但事实上，大多数人都想多了。
　　缨虫并没有胃口大到把在场所有人囊入狩猎范围，它只是在看谢梳。
　　是它表现得还不够好吗？
　　它不明白，它开始反思，它企图解读谢梳的表情——但谢梳大部分时候实在没什么表情，除了犯困。
　　她是讨厌它，才这么对它吗？
　　

第15章 缨虫（四）
　　缨虫注定得不到解答。
　　谢梳不可能主动与它解释，而它目前学会的“语言”，还不足以让它组织这么复杂的问句。
　　但出于某种微妙的雏鸟心态，它依然对谢梳充满信任。就像许多孩子会忘记母亲的不好。
　　这种信任，甚至可以用“孺慕”形容。
　　她陪伴它的时间最多，当别人畏惧它致命的毒液——哪怕它还只是个小宝宝时，她亲手给它喂食，记录它每一次蜕皮生长，满足它的社交需求。
　　幼虫期它还会做些不切实际的梦妄图把饲养员吞掉，越接近亚成体，缨虫越清楚，它不能没有她。
　　全世界除了她，不是弱者、傻子、胆小鬼，就是自命不凡的的庸才、自鸣得意的蠢货、和自取灭亡的作死者——它以为这里就是全世界。
　　它腹节的电磁环是谢梳亲手植入的。
　　起因是茧南研究所也来人查看进度，针对实验设施、实验设计评头论足一番挑刺后，牠雄赳赳气昂昂站到观察窗前，让负责人将玻璃调节到双面透光模式。
　　开关一摁，啪嗒，看见里面用八只眼睛与牠对视的巨型蜈蚣，这位生物学专家被吓退一大跳。
　　不过很快，牠捡回了男专家该有的派头，昂起了长到头顶的眼睛，说，她们这样放养太危险了，必须给它安装上限制设备。
　　幼体修复能力强大，经过长达两周的救治、三周呵护与补充营养，缨虫顺利度过两次蜕皮，上次与毒蝎战斗中受损的部位已悉数再生长好，甚至或许是在生死之间激发了身体潜能，新生盔甲强度更甚以往。
　　闻言，众人面面相觑——安装的过程就不危险吗？
　　她们看向谢梳。
　　谢梳实事求是回应，它还在高增长期，蜕皮频繁，此时植入任何设备既不利于它的生长，也不利于她们的工作。
　　但众所周知，专家也听不懂人话。
　　谢梳准备手术，其她人打下手。为避免影响它发育中的神经，麻醉气体只放了少量。
　　她们小心翼翼搬出94cm长、650g重的苗条宝宝，即便隔着防护手套，仍叫一群人精神紧张。
　　——它杀死世界上最大毒蝎的场面还历历在目，这实在不是一个善茬。
　　手术进行到尾声，小陶取过稀释聚维酮碘和抗生素软膏，正要松口气，一转身，一声惊呼：
　　“谢老师！”
　　它醒了。
　　细长如鞭的触角在谢梳手背上点触，而她为了操作方便，仅裹了薄薄的一层无菌手套。
　　旁观者陶桃被吓得不清，倒是当事人无动于衷，自顾自忙碌最后一步，任它像巡视领地，“舔”完她筋骨凸出的手背，往上到收窄的腕部，再折返拱进她宽阔的掌心。
　　自投罗网。
　　谢梳五指一撑，抓住了它头壳两侧。
　　它现在体节最宽处已经有她手掌宽了，她抓握得并不容易。
　　不过，约莫是麻药还没过效，缨虫没有大幅度挣扎，后半身躯拧了个麻花缠在她手臂上，沉甸甸的。
　　现在它是个很有劲儿的大型抓夹了，谢梳把它拔下来放进无菌舱颇费了番力气。
　　第八次蜕皮结束，缨虫体长达到一米三，体节数增加到三十。
　　确定其身体发育良好，不会再轻易夭折，而且有响应指令的能力了，它的好日子到头了。
　　底层框架建构，条件反射建立，行为训练，实战模拟……迄今为止，堪堪走到第三步。
　　实战模拟该提上日程了。
　　成长步入新阶段，缨虫遭遇各式各样的折磨就成了家常便饭。
　　它终究是实验品。
　　她们不是在创造孩子，是在打造武器。
　　缨虫越来越清楚认识到这一点。它学会的“语言”越多，与谢梳交流越顺畅，脑子越明朗，却也可悲地发觉，它与谢梳的距离越远了。
　　而最令它危机感达到顶点的，是当它首次离开封闭安稳的培养环境，见到它的同类——
　　另一头Cen4492项目的“蜂王”候选者。
　　它们是唯二存活至今的同胞姊妹，现在，要决出唯一的最后赢家。
　　两条巨型蜈蚣被放入一间打扫干净的全透明生理监测试验场，就像进入了斗兽场。
　　胜利者，将成为真正的百足君王，统领它的虫群大军。
　　不过在进场前，还要先喂饱两位候选者。
　　毕竟研究人员是要比较两者的生理数值、战斗能力，挑选出最适合投入实战的对象，并不希望它们殊死搏斗两败俱伤。
　　缨虫熟练注入毒液杀死今日的晚餐，边机械撕碎进食干柴无味的大牛蛙，边看见谢梳走向对面，也夹起一只活蹦乱跳的蛙，投喂给那另一条长虫，它的死敌。
　　哦，原来，在那些它看不见她的煎熬时光里，她还有另一只虫要陪伴啊。
　　它们上场了，双方都表现出极大的敌意。
　　因为谢梳敲了敲台面，言简意赅：打败它。
　　缨虫听懂了。
　　它猜测，对面那条虫也能听懂。
　　是不是战胜了它，它就能独自拥有她了？
　　没有人解答它的疑问。这是一场极其罕见、盛大而恐怖的战斗，它们像巨型麻花拧成一团，同样灵活的长躯干缠绕在一起，同样尖利的步足互相抱摔，同样剧毒的颚肢刺入彼此的薄弱软组织……因为太过相似，谁也占不了基础装备的优势，谁都清楚对方的死穴。
　　这是真正的手足相残。
　　最后，缨虫率先将其摁在身下，腹部裸露是致命的，它用特化前肢死死卡住对方，锋利的几丁质毒爪抵上头节末端，即将扼断其首级。
　　胜负已分。
　　它没有像曾经杀死毒蝎那样爬到高处耀武扬威，任人类使用工具将自己拨开来，静静爬去角落，头朝外趴着不动，只有触角高高耸立在半空。
　　它赢了，但没有想象中高兴。
　　研究员们全副武装冲进来干涉战场，它注视着它倒下的姊妹，看人们匆匆忙忙将其带走。
　　她们不允许它杀死它，即便其大概率已经救不活。
　　那柄剑仍悬在它头顶。它并非不可替代。
　　谢梳和其她人留在原地查看它的伤势，它还不到亚成体，那些伤口蜕一次皮就能愈合。她的动作很柔，虽然是隔着护具的间接接触，却是少有在它清醒状态下的近距离。
　　她在用前肢翻动它的步足，它本来应该激动，可是现在，它只感到难以清晰描述的怒火，和无烟死灰般的寂然。
　　它讨厌人类。
　　它想。
　　尤其这个人类。
　　它用它背部的心脏强调。
　　信任搭建需要很久，崩塌往往只用一瞬间。
　　而这头多足类实验体面对它的实验员，早已分不清是从哪一片雪花开始崩解。
　　它对她已毫无信任可言。
　　只剩下习惯使然的依赖，理性操控的虚假亲昵，和熊熊燃烧的报复欲。
　　……
　　警报铃声疯狂响起时，谢梳刚从休息间转醒。
　　她迷迷糊糊抬手看时间，凌晨三点。
　　助手陶桃在外面砰砰砰砸门——
　　“谢老师！谢老师！快醒醒！这里不安全，我送你出去……”
　　谢梳起身拉开门把，顶着蓬乱头发和迷糊双眼，还是那副永远睡不醒的样子，问：“怎么了？”
　　小陶原本很急，但看见她先一愣：“老师你脸好红，发热了？”
　　谢梳摸脸，慢半拍回答：“没有吧……”
　　管不了那么多，陶桃进门，抓起外套裹住她，把她推出去。
　　“4492又出问题了，有点严重，安全部打算投放毒饵，让我们先去应急防护所避避……”
　　出问题的不止缨虫。
　　这是个庞大的蜂巢式项目，缨虫是虫王，虫群的行为母体、总司令。它不听话，她们以它为中心建造的生物兵器特战队都会崩塌。
　　这里是特意挑选的北地偏远小镇，但毕竟还有人居。4492主要目的是用于城市巷战、地下堡垒渗透和敌后破坏，她们需要正常人类环境测试其实用性，因而将实验室外部伪装为生态研究站，万一多足类实验体被外界发现，就解释为她们设计的地质灾害救援机器人。
　　以上种种都说明，该实验危险性、保密性极高。
　　4号项目绝对不能泄露出去。毒饵诱捕不成功，将直接释放毒气。
　　谢梳回头：“带我去看看。”
　　“老板你可别任性了！”陶桃只顾推她往前走，头疼得想尖叫，“4492跑出来了，你听见了吗？它跑出来了！它现在最想找的就是你吧！”
　　以前说Cen4492想找她是件好事，缨虫依赖她这个设计者，她们可以搬出她牵制这头大蜈蚣怪物，就像搬出妈妈吓唬女儿……但现在，谢梳成了叛逆“女儿”最想报复的对象。
　　自缨虫上次意外逃出到展厅，她们检查了实验室各项安全设施，全方位加固牢笼，并在谢梳主持下重新改造了实验环境，大大减少摩擦力和遮挡度，缨虫为此被迫安分了好一阵。
　　没谁比她更了解缨虫。
　　也因此，她设计出的牢笼更具针对性，更加折磨。
　　这实在是件很恶劣残忍的事。
　　她们制造它时给了它用于攀缘的爪，却又将环境修饰得完全光滑毫无落爪的地方，津津有味看它挣扎，趁势观察它的反应，测算它的适应性，记录它每一次异常频率的尖叫，像在看一出特别的戏剧。
　　直到它最后精疲力尽，选定一处角落，任如何电击声扰也蜷缩不动，才终于失去兴致。
　　谢梳从来不是它仁慈的养育者。
　　它原本是一具空壳，是她给它灌注了血肉，填入了灵魂，所以，它只能凭她摆布，受她所授。
　　她残酷地教会了它这个新的道理——
　　它只能行走在她给它设定的方格里，越线，等待它的只有惩罚。
　　

第16章 缨虫（五）
　　谢梳不是每一次模拟实验都在，但凭借缨虫愈发见长的智力水平，一定能理解谁是始作俑者。
　　具体表现在，虽然它对谢梳的敲击交流还有回应，但远不如过去积极。
　　更多时候，它像片叶子静静附在角隅里，头部朝着她的方向，久久盯梢着外面她的身影。
　　数据分析显示，每当谢梳出现，它的情绪波动得厉害，气门开合频率更高，体色也会变得更加鲜艳。
　　缨虫的诞生毕竟是为了实战应用，而非观赏。它不可能永远被关在笼子里。
　　教育结束，训练还得继续。
　　于是就在两个月后，完成第十二次蜕皮，顺利蜕变为更加强大而狡诈雌亚成虫的缨虫，在这场虚拟战场演练中，越狱了。
　　它扁平的身子为各种缝隙而生，它有极强的环境适应性，体色可以主动掩藏，外骨骼自带反红外侦查，再加上它第二腹节嵌入的电磁环不知为何失去作用……
　　缨虫从A级实验区消失了。
　　听完陶桃的叙述，谢梳很不解。
　　“那我当诱饵不是更好？”
　　她脑回路异于常人，好像天生缺乏危险感知能力，钝感得可怕。
　　这是她能成为该项目主设计师的缘由之一，但也可能变成她成为第一个被手下实验体弄死的主设计师的诱因之一。
　　陶桃张嘴，一会儿觉得老板在说什么鬼话，好吓人，一会儿又觉得，好像，也不是没有道理。
　　就在她陷入混乱，不知道应不应该接通安全部提出这诱捕方案的档口，谢梳脚下一转，朝着通往模拟训练场的岔道走去。
　　再抬起头的陶桃：“……谢老师！”
　　她赶紧追上去，应急避难警铃已经拉响，只有安全通道亮着，她们在黑暗穿行。
　　对讲机在她手中滴滴直响，尖锐短促，比拉长的警报还刺耳。
　　陶桃一边忙着追人一边忙着查看，安全中心在询问她们是否已抵达安全区域，并同步发来目标定位提醒她们避让。
　　屏幕地图信号恢复，那代表着缨虫的红点正在快速移动。
　　就这一眼，她一呆，然后，魂飞魄散——
　　“谢老师！它在你上面！”
　　……
　　缨虫果然第一时间冲着谢梳来了。
　　承重层直接洞穿，巨大的闪烁着红光的阴影从天而降，谢梳险些被卷进去。
　　细碎灰块零件砸下来，她慢了一拍撤回脚后躲，幸好陶桃同时在身后拽了她一把，她被带得栽向地面，毒颚擦着她脖子过去，没有咬中，近半米长的触角扫过她的脚踝，很硬，跟被鞭子狠狠抽了下没两样。
　　最后一刻，电磁环发挥了作用。
　　缨虫没来得及做出更多攻击行为，被及时赶到的安保人员制服。
　　探照灯打上，洋洋洒洒飘飞的光尘间，3.4米的大蜈蚣在碳纤维蛛丝网兜里翻腾挣扎，眼点血红，斑斓的背板泛着锋利寒光，步足在地板刮擦拖曳出血痕，画面惊悚无比。
　　——这样鲜艳的血迹自然不是它的，它伤人了。
　　助手心惊肉跳拖着自家老板退到一边，紧张低头，不稳定光源照耀下，谢梳的脚踝上多了明显红痕。
　　“没事，她的触角没毒。”谢梳摇摇头，抹了把手上灰尘借力站起来，倒是不在意。
　　她更在意的是，它刚刚那一击，毒辣而毫无保留，好像真是奔着弄死她来的。
　　“怎么样？”她问现场指挥的安保队长。
　　“伤亡情况有待统计。”队长方衡气没喘匀，对讲机捏在手里，盯着落网犯虫咬牙切齿地回应，“它破坏了训练场的承重结构，很多人被压在下面，救援队正在过来。”
　　这种重要安全工作，现场本来是另一支男安保人员负责，现在全军覆没，还是外围的方衡反应快，组织救援的救援、控场的控场、追踪的追踪，乱而有序，终于将局势稳定下来。
　　警报解除，灯光恢复，紧急关闭的通道重新开启，安全部派出了更多人善后。
　　谢梳再问：“原因呢？你们刺激她了？”
　　“不清楚，应该是和平常一样的训练，但还没放出虫群她就突然失控了。”方衡摇头。
　　谢梳安静了一会儿，望着缨虫沉思。
　　接着她半蹲，刚刚把手伸出去，缨虫立刻挥舞起强壮的上下颚，反应激烈。
　　陶桃紧张阻拦，谢梳转而屈指在旁边敲了敲，但咚咚的声响没能让这头生物安定下来，反而更加狂暴。
　　如果没有外界诱发因素，那只能是主观的。
　　它的忍耐到尽头了。
　　“的确，她失控了。”测试完毕，谢梳站起身，“带回主实验室做最后一次检测吧，然后，启动基因自毁程序。”
　　基因自毁程序，是在合成之初嵌入DNA中的光敏感缺陷基因，特定频率的光波将诱导缨虫趋光性自杀行为，作为防控的最终手段。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波动并不明显，哪怕，对方是她从DNA序列起始一点一滴构建的。
　　她们在超级计算机地母的辅助下，从最底层小分子原料开始设计，脱氧核苷三磷酸、修饰碱基、核糖核苷、人工磷脂、蛋白质、胆固醇、几丁质……所有份量都经过精密计算。从数据模型，到营养液里一粒真实的生命集团；从底层分子起始，到构造一枚细胞，到分裂为多细胞的胚胎，到分化组织、集成个体……
　　她们如今习以为常的编辑技术，溯回上百年，还是一块被视为洪水猛兽的可怕禁区。
　　甚至，不止于编辑。是拼接，创造，从无到有，从零到一。女娲计划，何以称之为“女娲”？
　　人类成为了真正的“创世神”。
　　操纵自然，亵渎生命，在过去是不可触之红线，但现在，这些本应天理所不容的生物，已经成为自然界司空见惯的一部分。
　　谢梳目睹着她亲手缔造的新生物被机械臂抓起送进玻璃笼，哐当，闸门闭合。
　　捕捉网里活物挣扎扭动着。她走近了，抬手抚上透明罩，似有若无一声叹息。
　　她是它的设计师、保育员、训导专家与审判官。
　　她是它的母亲。
　　它的生命，在它还不可称之为生命之初，就已经被规划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所有特性被刻录在基因序列中，所有成长为人所操控，所有生长条件经过精密测定。
　　她们意图将它导向需求明确的功能结果，它为人类设定的用途而生，它不该有异议。
　　只是，生命到底是不受控的奇迹。
　　是的，奇迹。
　　谢梳愿意用这个词形容它。
　　她深深凝视着它，指尖无意识在冰凉的无机质表面描绘，描绘它触角每一次辗动，描绘它腹节规律的起伏，感知它的尖啸、颤抖、愤怒、或哀求。
　　像观赏一件封印在玻璃框后的伟大艺术品。
　　网兜挂在了围笼顶上，缨虫一阵努力，从里面钻出，爬了过来。
　　它闪动的大红脑壳像翩翩的蝶翼飘落。
　　玻璃太光滑，它只能用后半部利爪勾牢上方网络，奋力倒悬着，隔着厚厚的障壁，将一枚跗爪放进了她掌心——那枚爪子快比谢梳手掌还宽。
　　上一刻还冲她挥动毒颚的生物，这会儿又识趣地讨好，试图博取她怜惜。
　　它听懂了，服软了。
　　就像一个小女孩用力攥住她的衣角，哀哀祈求妈妈不要把“她”丢掉。
　　同节，另一只跗爪在玻璃背面轻敲着，发出只有她能解读的信息。
　　——妈妈，不要杀死我。
　　它的语库里没有母亲对应的意象，不过艺术加工一下，基本就是这个意思。
　　于是谢梳的神情更加柔软了，注视它的目光称得上温情似水。
　　它这样美丽，鲜活，是充盈着自由意志的个体，真实存在着，而非一段仅存在于超级计算机里的代码。
　　可现在，她们要毁灭这样鲜丽的它。
　　这真是件憾事。
　　遗憾仅仅持续了两三秒钟。
　　然后，她放下手，又一脸懒懒的被吸干了精气似的模样，对助手说：“小桃，八点之后再叫我。”
　　她转身，只想去补个觉，不再理会身后不断敲打的动静。
　　这一幕多么相似。
　　安保队围拢，准备把缨虫带走了。
　　可这次，谢梳没能顺利走出去。
　　她刚到安全出口边上，轰隆——突发震颤。
　　光源晃动，行走艰难，灰尘簌簌落了下来。
　　谢梳，以及正要收队的安保人员，都被迫定在了原地，抬头张望。
　　脚下地面、周身墙壁、上方天花板……异响无处不在着，来自四面八方。
　　咔嚓。
　　墙壁裂开了一道缝。
　　咔嚓嚓——
　　更多缝隙蔓延开来。
　　头顶灯具霍然砸落在地，高处又破出了一个大洞，数道长条黑影在暗处一闪而过，伴随节肢类唰唰唰令人毛骨悚然的步足摩擦声。
　　同一刻，方衡手中的对讲机有极大噪音传入，似乎是接通了对面站点。
　　“快撤……”那头刚迸出两个模糊字眼，滴——信号只持续极短一瞬，随即变成了尖锐忙音。
　　嗤！灯光再次暗下。
　　这回是彻底的。
　　供电设施和各种线缆都被虫群破坏了。
　　而手中蓄电的照明设备也因建筑加剧的摇晃完全起不了作用，反而雪上加霜，现场光影乱成一团，什么都看不清。
　　“要塌了！快出去！”黑暗里方衡大喊。
　　“谢老师？谢老师！”陶桃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处摸索她老板。
　　但注定是徒劳。
　　终于轮到狡猾的人类被这头变异大蜈蚣欺骗。
　　它特意搅乱视听掩盖动静，再以身入局诱敌松懈，达成它真正的目的。
　　虫群合力破坏了防线，制造出短期绝对无法修补的漏洞，人类自以为稳固的区域级隔离瘫痪，所有应急措施没了物质支持都是废铁。
　　这堪称是血肉生物对机械科技最无情的嘲笑。
　　就在她们无数人眼皮子底下，缨虫挣出牢笼，轻轻松松，将谢梳拖走了。
　　

第17章 缨虫（六）
　　谢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地面墙体都摇动剧烈，她站不稳，一个趔趄倒向侧方。
　　她以为旁边有墙，不料却扑了个空，手掌接触了奇怪的坚硬物体，冰凉、光滑又微微粗糙的有机质感。
　　反应过来时，许多对步足从背后盘上了她的腰，直接刺破了布料，抵住皮肤。
　　不用怀疑，只要它想继续深入，绝对能毫不费力插进她的五脏六腑。
　　腹部与密密麻麻的利器紧贴，谢梳闷哼了声，不适地拧了一下身体，然后就失去弹动的空间，被它抓握得更牢。
　　缨虫的前十对步足特化，钩钳状，带锯齿与刚毛，本意是为了让它拥有操作工具的能力，现在，它把这能力用到它的造物主身上，控制住人体也是轻而易举。
　　而且这力量施加得很是精妙，重一点就会划伤她，轻一点她还会不老实地挣扎，不轻不重，像是一个拥抱。
　　来自死神的拥抱，魔鬼的拥抱，会带人同下无底深渊。
　　在谢梳僵硬的片刻，顺势，它锋利的颚勾住她的后衣领，将她朝裂隙深处拽去，就像大型掠食者欢欣鼓舞拖走得手的猎物，留下灰白的拖拽痕迹，消失在黑洞洞的阴暗角隅。
　　不远处人声吵吵嚷嚷，陶桃的呼唤回荡在连绵不绝的崩坏动荡里，她只听见一个尾音，然后，光线俱灭，万籁俱寂。
　　世界只剩下无穷的黑暗与身后心怀险恶的大虫子。
　　窸窸窣窣节肢滑动的声音仿若宣告胜利的恶魔歌唱。
　　它给了她机会的。
　　一次，两次……直到它耐心彻底告罄。
　　现在，它不会放过她了。
　　……
　　谢梳被关起来了。
　　再转醒，她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身处哪里。
　　对时间空间的感知全部丧失。
　　这是一种很容易激发人内心恐惧的状态，许多人午休醒来发现天黑时会感到恐慌与失落就是如此，孤独感、被抛弃感、不安全感会在瞬间一齐上涌，就如基因中自带的非条件反射。
　　不过谢梳的反应只是有点掉线。
　　她呆坐了会儿，撑起身体，在周围摸摸。
　　四下伸手不见五指，入手有些潮湿，坚硬粗糙的像是石面一样的东西，再往前则有金属似的条状物。摸不到尽头，她有点犯懒，不想起身探索。这也许是个山洞，也许是个下水道。
　　用力吸了几口气，但她的鼻子有点塞，没闻到什么明显气味。
　　大概真是生病了，被身体状况影响，她的嗅觉味觉变得不那么敏感，现在，连视觉也被剥夺，什么都看不见。
　　看不见光，看不见出路，也看不见它。
　　但莫名的，像是冥冥中的心灵感应，她觉得缨虫就在附近。
　　它在看她，用它那大大小小的眼睛。
　　她们给予了它强大的夜视能力，它适应黑暗，甚至拥有热感应器官，当它在暗处，她就是它无处遁形的小白鼠。
　　以前是她隔着玻璃观察它，现在，境遇对调，她被它圈养并观察。
　　谢梳不确定只是环境黑，还是自己被它弄瞎了。
　　正常人在这种情况下应该已经吓得不知所措，但谢梳靠住身后不知名结构，又安静发了会儿呆，然后伸长胳膊，敲了敲刚才摸到的那道金属。
　　咚、咚咚。
　　要水。
　　她提出了她的需求。
　　通过反射的回音判断，这是一片封闭空腔，不大也不算小，到对面障碍物至少有三四十米距离。
　　震荡平息，可能是几秒，也可能是好几分钟，周遭死一般的沉寂。
　　她没有得到回应。
　　保持这个姿势有点累，谢梳躺下了。
　　又过了一小会儿，上方开始滴滴答答地淌水。
　　真的是水吗？
　　湿意砸下来，她睁开眼——尽管不睁也一样。她用指腹一抹滴落在脸颊的液体，碾了碾，分不清是不是自己的问题，她觉得有些黏稠。
　　索性嗅也嗅不出异样，她太渴了，没什么可挑剔的，她找准角度，仰头接水。
　　滴答，滴答。
　　水珠轻快落进她嘴里，湿润了干涸的口腔粘膜与舌头。谢梳缓缓吞咽，直到解了口中焦渴。
　　她不喝了，没两秒，水也停了。
　　喝完水，没事可干，她在周围摸索一阵，摸到一块不那么湿冷的平坦位置挪过去，倒头蜷缩起来。
　　事已至此，还是睡觉吧。
　　这一觉又不知过去多久，睁开眼，隐隐有光亮透进来。
　　谢梳惺忪着眨了眨眼，拭去那些蒙蔽视野的雾气，终于得以看清自己的处境——
　　好消息，不是下水道；坏消息，具体是什么她无从判断，看起来像某种地下工程，混泥土铸就，角落堆着许多不明用途的钢筋，四面墙壁很高，呈九十度笔直，毫无落脚处。
　　更上方大量金属架构掩盖了屋顶形状，侧耳谛听，隐隐有风声，鸟鸣，或是其它一些难以辨识的细碎杂音。但总之没有与人相关的声音。
　　简而言之，她被困在了一处非常隐蔽、非常坚固、无法逃脱的高大建筑内部。
　　而她看见的光从斜右侧顶部极远处透进来，那里不知是通往外界的出口还是预留的窗格，凝成窄窄一线天，光源熹微，但好在下方空间陈设简单且墙体灰白，光线得到很好的反射利用。
　　原来没有瞎，之前只是天黑了。
　　它对她手下留情了，竟然没做出物理伤害。
　　又一个好消息。
　　还有一个坏消息。
　　接下来她想要活命，所能仰仗的就只有把她丢到这里的罪魁祸首了。
　　看久了缝隙间漏进的光斑，谢梳眼睛有些疼痛，不由抬手揉了揉。
　　她看见它了。
　　静静栖息在上方一块突出的条状水泥边，昏暗光线里，体色与幽邃墙壁浑然一体，不细看根本难以发现，只有对它太熟悉的谢梳注意到它露出的长长触角，再追踪蛛丝马迹，通过异常的反光与阴影，朦胧地描摹出了它的身体轮廓。
　　堆在墙边的铁条生满红色锈迹，敲得手痛。她左右看看，捡起一小块砖头代替指关节。
　　咚咚。
　　——过来。
　　她发号施令。
　　上方的触角不动了。空气像是黏稠的液体阻隔在她们之间。
　　这真是个不太妙的失误。
　　她习惯了它的顺从，看见它就想测试它的服从度，忘记了风水轮流转，自己如今只是阶下囚。
　　缨虫没有应答，只是在谢梳的仰头注视下，头壳明显变红了些，艳艳反着天光。
　　它生气了。
　　好吧。
　　不来就不来。
　　谢梳想了想，再敲敲石壁，换了节奏与轻重。
　　意思是，她饿了，要吃饭。
　　它依然没有回应，只是触角轻轻转动，上下颚隐约张合，仿若铡刀一闪而过冰凉的光泽，无言而危险的嘲弄。
　　她怎么能这么理所当然地指使它呢？
　　它在实验中心的时候，为了配合她们那些体检、测试、训练，吃不饱饭是常事。
　　她凭什么觉得它会好好对她？
　　毫不作掩讽刺了她的痴心妄想，它转身朝墙缝钻去。
　　它几十对足都可以做武器，平扁薄削的身板也像极了一把软刃，只是稍微变换姿势，修长身姿完全贴合那冗长幽深的窄道，步足拧动，眨眼融入浓重的阴暗里。
　　缨虫离开，唯一的颜色消失了。
　　谢梳还是仰着头，对着眼前蒙蒙的黑白灰三色，略感无聊。
　　她不知道缨虫其实不出现为好。
　　它是个聪明的生物。聪明，往往意味着记仇。
　　它一件一件记下了她对它的伤害，它渴望极了她——渴望极了把那些痛苦一件一件还给她。
　　复仇的火焰潜滋慢长着，窜上头部，令它触角微微卷曲，燃到第一对附肢，于是它悄然摩搓了两下毒颚，燃到体腔，它觉得每一段体节都燥热、每一对步足都发痒。
　　它很想抓住她、缠绕她、绞杀她。
　　它一边强迫自己一步步爬进通道，不要回头，外面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一边不由畅想起再来见她时的场景，它要带给她哪些惊喜。
　　没关系，不急……慢慢来。
　　首先，它要让她也尝尝没有自由的滋味，让她尝尝被囚禁、被搁置、被忽视的痛苦。
　　……
　　谢梳并没有感受到什么痛苦，只有淡淡的饥饿，和淡淡的无聊。
　　于是她靠墙发了一会儿呆、数了一会儿砖、犯了一会儿困，再度躺下，搂住自己的肩膀，昏睡一整天。
　　得感谢她体贴能干的助手小陶很有先见之明地给她裹了层厚外套，这真是个适合补觉的好地方。
　　当黑暗再度降临时，缨虫回来了。
　　未见其虫，先闻其声。
　　啪嗒，一只剥了皮的粉红大耗子被丢下来，重重砸到她腿上。
　　谢梳一激灵，撑身坐起来，低头。
　　倒不是被这血腥场景吓的，主要是被冰的。
　　它剥得不是太完整，皮下血管被戳破，硕大的老鼠湿哒哒在淌血，浸透了布料。
　　她盯着自己大腿上这团恐吓物看了会儿，抬头向上望。
　　暮色笼罩，建筑物的方顶阴森森像棺材盖倒扣着，巨虫如鬼魅藏匿于阴影无声无息，踪迹与心思皆难以捉摸。
　　她不确定它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它吃东西时，嘴是漏的吗？
　　

第18章 缨虫（七）
　　谢梳不曾在过去苛待它的饮食，所以，缨虫严谨复刻了这一点，也不会苛待她的饮食。
　　最多是不会及时满足、不完全满足。
　　昨夜她要水时，它就吊在她正上方三四米远的高度，悄然挤压体节肌肉，用腹板下藏的雨水喂她。
　　看到她颇为可爱仰着头讨水的样子，那种完全任凭摆布的信任与依赖感，大大取悦了这头百足君王。
　　再分给她一点点食物，自认完成了又一项重要任务，缨虫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的贪欲，90只足爪依次踏过盘根错节的钢筋铁条，嚓嚓嚓，悠然地向黑暗深处爬去。
　　虽然很期待她更多更有意思的反应，不过，它是个有理智的高等节肢动物，懂得节制。
　　它才不会让她轻易死掉。
　　它要慢慢地、一五一十地把以前受过的折磨还回去。
　　……
　　一而再再而三。
　　缨虫反复丢下这些东西。
　　小到田鼠，大到小鹿，上到鸟胸肉，下到鱼肚腩——不错，它甚至可以潜水。
　　谢梳也是个极其聪明的人类，从百思不得其解，到尝试换位思考，揣摩虫子的心理，终于，在第五次收到“恐吓”后，她搞明白了它的意图。
　　她盯着这些处理得非常干净、肉质非常新鲜的“食材”，茫然沉思。
　　——该怎么让一只缺乏同理心的虫理解，人真的不能吃这些东西？
　　谢梳一口没动。
　　两天的猎物在她旁边堆成小山，已经有点腐烂，她没闻到，看出来的。
　　缨虫再出现时，直接顺着钢筋管道下来了。
　　她觉得它应该是生气了。
　　它爬到离她非常近的距离，八只大小不同的眼睛一瞬不瞬盯她，最近处那一对硕大通红的复眼尤其瘆人。
　　它在磨牙霍霍。
　　不知道是在吓唬、威胁，还是真起了想弄死她的心理。
　　谢梳觉得它的光刺眼，扎得她头更痛了，转个身背对它。
　　她知道它是想让她吃东西，但她不理会。
　　养一个人类，何况是她这种向来过得挺金贵的人类，哪里是容易的。
　　她吃不下去，饿死也就饿死吧。强行咀嚼下咽，她会先因胃酸灼烧食道呼吸道而死。
　　缨虫从墙面下到了地面。这还是将她掳到这儿后的第一次。
　　她听到它窸窸窣窣向自己靠近的声音，但头晕目眩，双手环抱着自己低低咳嗽。
　　她的体力越来越差了，两天没进食，再加上，高烧。
　　之前就隐隐出现的发热症状，经过两天在这鬼地方的发酵，终于势如破竹地爆发了。
　　这里不是下水道，没有想象中潮湿，昼夜温差也在可接受范围，但毕竟不是适合人长久居住的。
　　她全身肌肉与骨骼都酸疼，分不清是在过硬地板上睡得，还是因病原体侵袭引起了炎症。
　　缨虫绕着她走了一圈，三米半的长条身子正好可以环住她一周。
　　临近了，她的气味更浓了。
　　在它的视野里，她就像灰白世界中最绚烂的一团色彩，是光源，是火源，是生命泉源，璀璨的，炽热的，蓬勃昭然的，源源不绝散发出致极的吸引力。
　　它终于忍不住上爪了，先去往化学信号最强烈的部位探去，触角在她汗湿的脖颈间滑移。
　　她的体温不对。
　　她现在像被加热融化的某种糯米糕点，外皮是潮湿软烂的咸甜，内馅是熔浆般的滚烫飘香，皮肤血管涨红，一呼一吸间翻滚着热浪。
　　诱人……啊不，诱虫。
　　它的触须从她汗涔涔的领口抽出，向上，过下颌，到柔软的嘴唇，到火热的鼻息……缨虫品尝得很细致，她此时此刻的滋味太特别了，简直就是一支专为虫研发的人形诱捕器。
　　但理智提醒它，不能再继续了。她好像要被烤化了。
　　如果之前形容她是一朵花，那现在就是开到了至盛，过了繁荣顶点，迎来的会是凋零。
　　她会死的。
　　人生病了，应该怎么办？这是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但缨虫没学过。
　　它爬来爬去忙忙碌碌抱着她缠绵一阵，除了把她弄得乱糟糟没有任何实质性帮助，松爪，走了。
　　谢梳躺在地面呼吸粗重，听见那头大型节肢动物过来，又听见它迈动着步足离开，没有动弹的力气。
　　她越来越热，头越来越昏，煎熬将时间拉得扭曲，她以为至少过去了好几个小时，可虚虚睁眼看，天仍暗着，再合上眼皮，又难以入眠，不禁怀疑也可能是她已经睡过了一天一夜。
　　总之，摸不清具体时间节点，缨虫折返。
　　它带回药喂给她，然后用长长的、凉凉的、湿淋淋的身体将她盘住，想法很简单，降温。
　　谢梳无力反抗，突然落进无数足爪包围中，成了它的人肉大抱枕，口腔也被颚肢强行撑开，伴随几丁质外壳淌下的凉润水珠，推进来一粒东西。
　　她下意识想嚼，后知后觉从口感判断出，是胶囊。
　　整粒咽下，谢梳一边用被高温烤成浆糊的大脑思索虫子有没有行医证，一边无比希望自己手边有个平板，或者最原始的纸笔也好。
　　探究本能出现，她真好奇它是怎样用它撕碎猎物的暴虐器官做出这么精巧细致的举动的。
　　先碰上来的硬物应该是它的毒颚，尖锐细长的形状。这本就是它的第一对足，当它收敛住注射毒液的本能，这会儿便回归了原始用途，被它当成小手使用，负责卡住她下巴让她不能乱动。
　　随即压到她下唇的板状物应该是它的下唇，触感粗糙坚硬而圆钝，像牙齿，只起封闭作用，没什么攻击性。
　　可左右活动的小颚倒是柔软，接近肉质，感受起来与人的嘴唇大差不差，小颚须被它灵活运用于掰开她的上下唇，大颚硬化程度更高，这才是它真正的“牙”……
　　缨虫口器构造在她脑海中一一闪过。
　　谢梳睁眼想看，但人类差劲的视觉让她只能看到大团黑乎乎的影子、泛着荧光的脑壳和背板。
　　很怪异，它好像心情不错，以至身上光纹斑光点这样漂亮，催眠般的柔和。
　　确定她将药吞了下去，哐当，又一块东西推到她的手中。
　　谢梳挪动手指感受了下，玻璃安瓿瓶，瓶口已经打开。
　　葡萄糖注射液？
　　它这是去打劫了哪家药店？
　　缨虫当然不可能作答。
　　它的确心情很不错。
　　它既折磨了她又拯救了她，还这样趁虚而入近距离触碰到她，某些阴暗别扭的心思得到了充分满足。
　　——你不是我尊贵的造物主、我无所不能的神明吗？这样就能让你倒下、让你臣服了吗？
　　人类并不高大，并不无所不能，并不无坚不摧，这是它第九蜕皮后就确认无疑了的事。
　　但如今亲眼所见、亲身体会，亲“手”把它的制造者化为囊中物，它还是感到很微妙，很舒畅。
　　谢梳吃了药喝了葡萄糖液，昏沉沉往它腹板底下一蜷，不动了。
　　人可真是骄贵又脆弱的物种。缨虫叹为观止。
　　它撑平了每一节体节，躯干部盘住她，头部绕过她颈子放低了，把自己叠在她后背，像是条围巾。
　　它用第二对步足拨了拨她的头发，细小的刚毛结构像梳子将那些凌乱细丝理顺了，然后收起，任谢梳将它薄弱的腹部当做床垫，以蜈蚣抱卵时才会呈现的姿态圈住了人。
　　它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折磨她罢了。
　　它绝不愿承认，面对她奄奄一息毫无反应的情态时，它感受到了一丝恐慌，这才狂奔到小镇扎进了药店。
　　她折磨了它那么久，这点算得了什么？
　　它心潮起伏地想着，搭在她皮肤上的利爪一会儿抵重一点、一会儿放轻一点，又想割开她的肉放干她的血，又想她得尽快好起来，好起来才能承受更多……
　　在诸多矛盾杂糅的念头里，最后，这条大蜈蚣搂着它的母亲、老师、主人与仇人，也睡着了。
　　缨虫带回的药没错，葡萄糖液应急也有效。
　　好在为了它能在战场发挥最大实用价值，过往教学里有急救物资辩识，其中就包括药物。
　　哪怕不识字，它还可以通过气味分辨，效率准确率比人眼还高。
　　烧退了，但几天不吃饭，人还是软塌塌没多少力气。
　　谢梳再清醒时，感觉自己被犯罪分子五花大绑，喘不过气。
　　被她的体温传染，身后贴着的骨板倒是不冷，温温凉凉，轻缓起伏。它在呼吸。
　　她尝试挣了挣，没成功，只是左手指尖勾到圆柱状有机质物体，有尖刺。
　　缨虫已度过十二次蜕皮，此刻体节数43，体长347cm，躯干最窄处18、最宽处35cm，步足长度也普遍超过20cm，到了中后段每一条足甚至长达半米，能轻松将她身体每一处收纳其中。
　　这样全身上阵死死箍住人体时，不亚于用最坚固的绳索捆扎她了几百圈。
　　天色已经转亮，斜上方顶盖渗漏进来的光线柔和，像给所有事物蒙了一层柔和滤镜。
　　但这滤镜并不能滤去恐怖的现实。
　　她往下望了望，目光扫过环绕自己胸部和腿部五彩斑斓的大长腿，这些肢体尖端皆呈现浓郁紫红色，异常锋利的爪与异常锋利的跗刺；再往上望了望，它支棱在自己头顶的大红触角正晃晃悠悠缓慢滑动，表面光泽油润，血珍珠般的质地。
　　每一寸每一厘，都在陈述一个不幸的事实——如果不小心，她的血液可能成为它新的涂料。
　　……
　　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被一条巨型蜈蚣搂在怀里是种什么体验？
　　一般来讲是起猛了，可以再睡会儿。
　　

第19章 缨虫（八）
　　谢梳再次醒来，是被浓郁血腥味熏醒的。
　　缨虫回来了。
　　它什么时候离开的她不清楚，它是不是真的抱着发热昏厥的她躺了一夜……她也不清楚。
　　听起来更像幻觉。
　　巨虫从天顶缝隙钻入，扁长的身躯沿错综复杂的金属结构攀援，无数纤细长足时隐时现。一阵窸窣声后，它抵达了地面，所经处留下逐渐洇开的深色湿润痕迹。
　　它拖了块不知道什么动物的血淋淋排骨到她面前，绕着她打转转。
　　谢梳被惹烦，转身面壁。
　　她缩着身体蜷在墙根处，缨虫就爬上墙绕到她正上方。
　　湿冷铁锈味逼近，它倒吊着垂下来，学着人用手的样子伸出了一枚右前爪，犹如深渊里探出的鬼手逼近她。
　　它仿佛完全不了解自己对正常人而言有多可怕，甩不开避不掉，冷不丁出现在任何角落任何时间……但总归谢梳也不是正常人。
　　深红近黑的爪尖刚拨了下她侧脸，谢梳颤了颤，睁眼，眸子迷蒙地看它。
　　好香。
　　她闻到了血腥味中的异样。
　　她盯着它，片刻一伸手，捏住了它动来动去跃跃欲探的触角。
　　身体情况好转，她的嗅觉终于恢复。
　　它头壳上有甜丝丝的味道。
　　她用指腹沾了沾，黏黏的，糖浆一样的东西。
　　这是，蜂蜜？
　　北极星实验室靠近寒带，地上温度较低，不过有些蜜蜂本来耐寒性强，蜂蜜就是它们越冬的储备物资，女娲计划启动后，首先恢复这类传粉昆虫，投向野外的蜂类多半经过基因改造，适应性更强了。
　　就是说，要么附近有蜂场，要么它在林中遇到蜂巢沾上蜂蜜，也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手一上，缨虫不动了。
　　它这一对触角，即使以人的审美看也很漂亮，站在虫类角度更是敏锐与强大的代名词。
　　它的红色是警戒、是威胁、是攻击性的直观呈现，是虫界的通用语言——越鲜艳，越危险，靠近，等于死亡。
　　但谢梳自然不可能有这个意识。
　　她坐起来，手掌压在它头顶生怕它跑掉，对着这亮晶晶的诱惑，十分遵循本心，张嘴就咬上去。
　　那截由粗到细的红色触角被她含入口中，一下变得僵直。
　　它们远观光滑油亮，细究则分许多小环，有感觉用的长毛短毛与孔隙凹陷结构，一节一节，因为不是攻击器官，立刺倒不扎手，像是适合盘玩的玉质文玩。
　　当然，也适合含弄。
　　两片唇轻抿固定，辅以牙齿，再上舌头。
　　缨虫像是中央处理器过载的节肢型机器，宕机了。
　　触角是它感知外界的重要器官，基部最粗，用于控制运动，越向上越细长，大量感受器汇聚于此，化学的，物理的……每一次弹拨，每一次撩动，轻微的触碰，分泌的涎液，它都能解析得一清二楚。
　　好软，好香，好滑润……她口腔的湿度、温度、力道改变程度以及大量独特信号分子，无数信息，毫无保留，如同暴雨后泄洪那一刹疯狂涌入它的感官。
　　或许有一秒它弹动了下，想要逃跑的样子，但随之而来是谢梳更用力的挤压，热量源源不断由她的血管输送到与它相贴的皮肉，再沁入它外骨骼之下。
　　她舔得很认真，很小心，仿佛把它当成了专属于人类的慢食碗。
　　它被大量超出限度的信息搅乱了五感、堵塞了神经，八十四枚钩爪紧紧抓住地面，犹如面对检阅的士兵一动不动，任她无礼得像对待食物，用软糯的舌尖将残余在它头壳那丁点糖分舔食得干干净净。
　　直到再榨不出一丝蜜浆，谢梳重新将它吐出来。
　　触角基部似乎痉挛了，连带整根长须轻轻颤抖，末端几乎晃出残影。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它头壳上的红色更深了。
　　缨虫呆呆的，几乎没有意识到谢梳已经松开了它，依旧长长扁扁一条挂在墙上，按部就班触发了机械活动，默默将触角折下来，塞到口器间，用自己柔软灵敏的小颚须清理了一会。
　　它们被她的口腔粘液填满，它无法感知到外界信号了。
　　几十秒过去，缨虫才放过自己足够干净的触角。
　　它下了地，称得上是迫不及待的，扭过半条身子，前四对腹足勾住肋排，唰啦拖过来，拖出一道血迹。
　　它将它认为的美食抓到她面前，再次示意。
　　之前浪费的食物被它清理了出去，长久腐败会污染空气，它想折磨她，也不是想让她被臭气毒死。
　　然而谢梳慊弃撇过头，恹恹用指节敲了下地面，意思是：不吃。
　　她对这新鲜细嫩、连脂肪筋膜都剔除过的好肉不感一丝兴趣。
　　今天的缨虫显得格外好说话、格外有耐心。
　　来到这里的第一次，它回应了她的敲击，一枚足尖清脆地哒哒几下，它问：你要吃什么？
　　热的，熟的，加工处理过的，看不出原始形态的，或是非肉类的……谢梳回忆着教过它的词汇，一边思考，一边轻一下重一下，尽量用它能够理解的“语言”描绘。
　　不知道它最终理解没有。
　　总之缨虫离开了。
　　谢梳恢复了些精神，没再睡觉，起来探索环境。
　　她先走到高墙下方，捡起墙根堆着的一根钢筋条，仔细观察，其两侧各折了个角，她对着墙面的孔隙比划，再顺着两排洞向上看去——
　　不出意外的话，这些原本是供人攀登的挂片，可以从这儿抵达上方。但现在，它们被拆得一干二净，这里变成了只进不出的活棺材。
　　再走几步，来到光源处，迎着一片炫目的白，她眯眼向上望。
　　几道水泥铸的隔栅，缝隙很长，但宽度看上去不大，过虫可以，不像能通人的样子。也许整体可以推动，总之她看不清。
　　再看看小口下这地面零星散落的垃圾碎片，她确实像被困在地表下方了。
　　手握废铁，她又往另一侧走去。
　　这块建筑整体呈斜坡态势，假如以有光处为外部，则内部那面墙更矮，中间纹路怪异，隐约有个一人多高的拱形通道，灰扑扑与墙壁浑然一体。
　　她用铁棍敲了敲，当当，是个金属闸门，回响沉闷，很厚。内部应该有空腔。
　　摸索一阵，谢梳抹去大片覆盖的灰尘后，总算摸到圆形按钮状的开关，一用力，轰隆——
　　不知封闭了多少年的大门打开了。
　　她捂着口鼻往里看，幽深狭长，望不见头。
　　像是防空洞。
　　缨虫再返回时，怀里抱着一大包东西，叮铃哐啷爬下来。
　　真的是“抱着”。
　　这多脚怪物分出了前五对附肢当手用，牢牢卡住一团鼓囊囊的塑料袋，余下步足攀岩，弯弯曲曲游移在高墙，姿态轻盈滑稽又诡异。
　　此时天还亮，谢梳打开袋子，发现它不仅带回了肉罐头、水果罐头和面包干粮，甚至还有一些应急医疗物品和洗护用品。
　　确实聪明得令人发指。真不知道它怎么一下开窍理解到这个程度的。
　　缨虫将自己贴在墙上，看谢梳一个个取出东西检查了保质期，分门别类摆在墙边，它就知道，她终于是接受它的喂食了。
　　它悄然抬动了下尾触须，轻快自得。
　　那当然，这是它从别的人类手里抢来的。
　　之前只忙着屠杀，今天稍微观察了一下他们囤积物资的动作，就弄懂人类需要些什么东西了。
　　谢梳正忙着，突然觉得缨虫鬼鬼祟祟爬近了。
　　那大红触角高高扬起，在她视野里来回晃荡。
　　谢梳抬头，疑惑，不解，不明所以。
　　然后拨开它，继续专注手里。
　　没两秒它又贴了上来，这次更近。
　　与此同时，嗵嗵两声——看我。
　　它在敲墙。
　　简明扼要，直截了当。是命令，不是商量。
　　但鉴于这样类人的动静并不出自于人手，荒诞别扭里，油然衍生出一股森森鬼气。
　　于是，谢梳终于短暂回忆起她的身份——靠虫养活的阶下囚。
　　她放下东西，再度抬头。
　　缨虫扁圆形的头壳依然鲜亮，但晃动的触角有异样，颜色似乎暗淡了些，还有些不同于寻常的臃肿。
　　左看看右看看，她上手捏住其中一条，在那清亮的反光中，她诧异发现它竟然整根都沾上了蜂蜜。
　　半透明黄色蜜露裹着红艳艳圆形柱节，就如同琥珀封着玛瑙，或者更接地气的，像某种古老的食物，冰糖葫芦。
　　这是它最重要的感觉器官，被遮挡成这样，相当于人瞎了、聋了、嗅觉触觉全部失灵。它是怎么忍到回来的？
　　她在困惑间，嗵嗵两下，它又敲了敲墙壁，倒是没有复杂含义，纯粹的催促音。
　　它要她帮它清理。立刻，马上。
　　行吧……
　　一回生二回熟，谢梳按住它的头壳将它拽低一点，红色触角柳叶般垂搭，她顺势张口轻舔。
　　历史重演，缨虫这次绷得比天线还直，两枚触角、四十二节躯干、八十六对足全都在用力。
　　末端、中节、基部……环形几丁质外壳，柔软节间膜，细密触觉毛……谢梳一节节掠过，甜浆和着唾液融化，她仰头吞咽。
　　人类唇舌的力量很轻柔，可缨虫似乎很努力才能把自己定在墙面，硬石堆砌的岩壁在它利爪下簌簌掉落粉尘。
　　——它要抓得很紧很紧，才能克制住扑杀她的冲动。
　　

第20章 缨虫（九）
　　规整好缨虫与缨虫带回来的东西，已经是一个小时后的事。
　　嘶啦，谢梳拆开一枚肉罐头，用薄薄金属盖自制了个勺子。
　　她靠墙坐在地上，一口一口吃着死肉，它就趴在她旁边，一口一口啃着鲜肉。
　　唇足纲之所以得名“唇足”，就是因为这类生物第一对本该为足的附肢特化，功能转而与口器相连。
　　它用颚肢固定整块弹嫩的肉质，小颚须配合大颚进食，看上去就像下面一双红黑色大胖手抱着食物，上面一双金黄色小软手撕扯着送入口中，有条不紊，憨态可掬。
　　一人一虫专注干饭，画面少见的和谐。
　　但没一会儿，越来越浓的血腥味飘近来，谢梳被它影响到食欲，“勺子”在罐头边缘敲了敲，提醒它离她远一点。
　　缨虫逆来顺受抱着肉挪去角落。
　　虽然挨了很久的饿，谢梳吃得很慢，像是摄取能量时也精力不足，嚼两口停一下，腮帮子始终保持充盈的状态。
　　她吃到一半时，缨虫已完成进食，爬到了她两三米开外歇息，慢吞吞梳理着它的触角，同时，头部尖端两侧的虫眼目不转睛盯着她。
　　这样一条巨虫，几乎占据了余光里半面墙壁，血红的头部，诡谲的体色，完全无法忽视，极其有压迫力的视线。
　　谢梳放低罐头，不紧不慢咀嚼的间隙，屈起手指，又在铝制罐身上轻叩了几下。
　　硿硿、硿硿。
　　——冷，她要衣服。
　　……
　　缨虫被成功支走。
　　谢梳重获清静的一人独享时光，继续进食。
　　不知过去多久。
　　嘭咚，几声沉闷笨重的声响传来，像是有什么从高空坠落。
　　谢梳望去，光尘纷纷扬扬在光路间起舞，联通外界的口子有东西被推进来砸到地上。
　　缨虫就趴在那顶上，一半身子被斜晖镀成金红色，一半隐匿在光不可穿透之阴影，头朝下，长长的触角微动，像阴暗时空裂隙间窥伺人类的邪神。
　　谢梳站起来，走过去。
　　它丢下了几套实验服样的制服套装。
　　它们堆成波澜起伏的小山状，她弯腰捡起其中一件，布料还算崭新洁净，看样子尽力清洗过，不过上面仍残余有不少褐色污渍，极淡极淡的铁锈味。
　　按版型看，是从另一个性别那抢的。
　　最重要的是，当她翻到正面，摸到左胸口一块较硬的标牌，表面印着一行字：茧南研究所。
　　放下这件，她捡起另一件材质更好、形制更高级、整体也更肥大的翻到正面，摸到一块更硬的胸牌：龙首军工。
　　“……”
　　抱着这几件存在不少破损的制服，她不由得望向前不久它进食的角落，地面还能看出隐隐深棕色，横七竖八的狰狞痕迹，以及极少量鲜红碎肉。
　　再望向上方，它的虫眼在逐渐暗下的环境里闪着幽光，那颜色比她手中血渍更红、更深。
　　好吧。
　　她知道它带回来那些看不出物种的肉来自什么生物了。
　　借这出口下方最后一点残存的天光，她低头，指尖顺着衣服上的血污与凹损划动——领口，开颅；左胸，掏心；门襟，剖腹……
　　一个死得比一个惨。
　　果然，这是一条非常非常记仇的虫子。
　　原来是在警告她吗？
　　她迟钝地想。
　　……
　　天光褪尽之前，下雨了。
　　入口有雨水顺着窄缝流入，淅淅沥沥飘成一道水帘，谢梳站在下方伸手试了试。
　　见水还算干净，她脱下身上又是被虫爪划烂、又是在这几天糟蹋得不成样子的衣服，踩在脚底，走进银白雨幕中清洗自己。
　　两侧有排水沟，密集的雨珠润过她的皮肤，带走丝丝缕缕污泥、尘埃和血迹，将斑驳涤净为均匀一的原色，再沿蜿蜒的身体曲线淌向水泥地面，汇入墙角水渠。
　　缨虫没有像以往一样离开。
　　它从高处回到地面，盘踞在墙根边，耐心地整理了会儿触角，又搓了会儿前几对步足……超过270度的视觉范围始终将不远处那具暴露在湿润空气中的人体牢牢囊括在内。
　　谢梳能感觉到它的视线，但没放在心上。别说它是条虫子，换个人站在那里她也未必想得到应该避什么嫌。
　　还是太冷了，她两分钟洗完自己、两分钟洗完脏衣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很快擦干裹上新的布料，打着哆嗦抱着多余衣物往更深处走，换一个干净暖和些的睡觉点。
　　缨虫也终于放过它被抛光得一尘不染的爪子，跟上。
　　她安静地在地面走，它矜持地在墙面爬，呈现两条互不干涉的平行线。
　　最后相交。
　　谢梳在靠防空洞开口的那面墙歇下。她浑身水汽，头发也湿着，被她顺手拨到一侧，像浓黑的泉水淹没头颅与半截白皙脖颈，不断散发出独属于她、但她本人无法识别的味道。
　　她嗅不到，现场另一头生物却在遭受绵绵不绝的体香勾引。
　　缨虫迈动八十四条腿朝她摸近，毒颚收殓在口器下方，爬到距她半米处放缓了动作，触角尖欲盖弥彰地在空气中点了点。
　　天快黑了。
　　谢梳没有拒绝，沉默背对它躺下，顿时，那串珠玛瑙般漂亮的鞭节动得更加欢快。
　　身后动静窸窸窣窣袭近，尖硬的爪密密搭上来，嵌进柔软衣料间，重量压来，力道收紧。
　　它又像抱卵一样将她缠抱进三米半长的怀抱里。
　　阴雨天，大部分生物都会停止觅食活动，找一个隐蔽处避雨休憩。缨虫看来也是这样。
　　谢梳反手摸了摸它坚固的腹甲。
　　这动作有些别扭，它搂得紧，她得绕过自己的肩膀、穿过它的步足，才能在肢节的间隙接触到。
　　超过一米已是毫无疑问的巨型节肢类，正常几丁质架构无法支持这样的巨物存在，于是，为使其外壳有足够支撑力，一方面缨虫的外骨骼存在钙化加固，类似甲壳动物那样的铠甲；但过度加厚又会导致重量增加与灵敏度丧失，因而另一方面，它外壳的微观结构也经过改良，轻量化而高强度，根据地母提供的方案。
　　毫无疑问，颠覆性的异虫。
　　它就像是一头会呼吸、会猎杀、有情绪的人造机甲怪物，兼具着冰冷异类感与蓬勃血肉生物之美。
　　指腹挨上，从凉润的腹板中央滑到硬化的后缘，她感觉它动了动。
　　余光里的彩辉浓了起来，它外壳亮起绚烂的警戒色眼斑，蓝紫色纠缠，像星海焚起焰火，又像油画淌出银河，那样梦幻、怪诞又奇绝。
　　它在示警。
　　谢梳的手停在边缘。
　　看不清楚，但她后脑枕着它锋利的口器，脖颈在它剧毒的颚肢边，心脏在它尖锐的爪钩下……鉴于她在夜里是瞎子，它可不是，轻戳两下那光滑盔甲后，她放下了手，躺在它冗长的怀里，伴着外界随风渗入的雨声，睡觉。
　　于是，闭上眼睛的谢梳并没有看到，下一刻，它的体色变得更加鲜艳浓郁了——
　　缨虫不高兴。
　　她为什么又不摸了？
　　女人心海底针。
　　真想把她啃进肚子里……没得到满足的缨虫郁结着困惑，一面恶狠狠想着，一面用口器在她发丝间巡行，将没能擦干的小水珠一颗颗吮走。
　　降雨在黎明前结束。
　　天亮了，谢梳先醒来。
　　捆缚她的多足类绑带还静止不动着。
　　许多唇足纲的确存在周期性的休息状态，它们会将身体团成车轮状，藏进不被打扰的角落，生理活性大大降低，形同睡觉。但严格说起来，最多算是代谢抑制的蛰伏，与人类真正意义上的睡眠还有一段差距。
　　而缨虫有所不同之处在于，它具备更高级的脑神经中枢。会不会形成复杂睡眠活动有待研究，至少，当前这个时刻，它对环境刺激的反应度最低。
　　借着清晨的蒙蒙光线，谢梳用仅有几根可活动的手指朝缨虫的第二腹节摸去。
　　整块腹板平坦坚硬，表面蜡质防水层与钙化表皮，起防护作用，赤手很难突破，但两块矩形板之间相对柔软，有柔性薄膜链接包裹，能供给运动时的缓冲并储存弹性势能。
　　她将指尖卡进了甲缝间，这里是它为数不多的弱点，可想而知会有多敏感。
　　因此，尽管动作很小心，缨虫还是被惊醒了。
　　触角闪过，她眼前抵近一片鲜红。
　　它整体没有大幅度运动，只是凭借极其灵活的躯干，将脑袋弯折了过来，看她在干嘛。
　　谢梳对上那四双簇拥成团的硕大虫眼。
　　距离过近，它每一枚繁复的小眼皆倒映出她的面孔，黑白交织光影晃动间，好似水汪汪的。
　　单这样，乍一看还有些可爱。
　　但配合上它张牙舞爪的威吓兵器，画面就不那么美好了。
　　血色的触角悬空游弋，狰狞的毒颚缓慢张拉，在淡墨般氤氲的晨雾里，这赫然显形的怪物，惊悚程度不亚于任何恐怖片。
　　尤其是，她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被逮了个正着。
　　——她在摸索给它植入的电磁环，琢磨人工启动办法。
　　只要操作人员愿意，电磁环除了定位、禁锢，还可以是一枚微型炸弹。
　　威力不小，通常情况下最好遥控，如今情况非常，她只能舍弃自身安全，尝试手动。
　　更简而言之——
　　她、想、让、它、死。
　　

第21章 缨虫（十）
　　谢梳摸到了相应位置，哒，一声悄然而能令心脏停跳的触拨，她在那一秒钟按了下去。
　　然后将手从它身下抽回，她脚底用力，趁缨虫因茫然而懈怠的间隙，竭力挣开了它，单手撑墙，啪地按到开关。
　　通往防空洞深处的门打开来，她几乎是趔趄着栽进去。
　　缨虫半条身子腾跃而起，哐当！它扑过来，多对附肢重重划过金属闸，发出钢筋铁骨般的激烈碰撞声。
　　但此时的她已经按下门后闭合开关，它失了准头，没能赶上，谢梳仿佛听见了它的尖叫。
　　半秒的错失，容纳它心仪猎物的缝隙彻底消失。
　　黑暗像巨兽的大嘴蓦然闭合，将人吞没。
　　鲜少这样剧烈运动，谢梳跌坐在地，胸口剧烈收缩扩张着，靠墙等待了一会儿。
　　1、2、3……
　　然而，五秒过去，她始终没等到预期里的爆炸声或是任何震动。
　　这里隔音太好？还是电磁环失效了？
　　她摸不准，又在原地呆了会儿，然后从口袋摸出一只手表样的环带。
　　无光环境里全凭靠触觉行事，她摸到右侧按键，轻轻一摁，手电模式打开。
　　噔，白色光束照向隧道深处，被黑洞洞的前路吞没。
　　不知道什么年代、什么组织修建的防空洞，拱形隧道，顶很低，估计最高处两米不到，石壁黢黑掺杂灰白，地面遗留了许多建材杂物，两侧有岔路，四通八达。
　　她昨天进来探索，苦于两手空空，最终止步在三十米内。本以为还得等上好一阵子，没想到这么快获得了重返机会。
　　这东西就揣在缨虫带回的这件实验服里，多功能野外随身道具，除了照明，还可以是短距通讯工具、长距信号发射器和电流防身器。
　　她在检查衣物时摸到，瞟一眼确认没损坏，就放回了衣兜里——缨虫实在聪明，她不敢当着它的面表现出异样。
　　等不到外界声响，她不敢开门，低头看了一眼表盘，意料之中没有信号，索性站起来，手扶着粗糙石面，往通道另一头走去。
　　她是既来之且安之，出不去就算了，能出去，那还是出去吧。
　　这地方清静归清静，睡觉骨头疼。
　　隧洞幽静狭长，空荡荡回响着她的脚步。光源白惨惨晃动间，连带前方的道路也在摇晃，头顶石块像是随时会坍塌掉落。
　　谢梳留意着表盘信号提示，不断调整方向，经过漫长穿行，终于，渐渐临近了出口——她猜测是出口。
　　通道在收窄，远远出现了上行阶梯，由悬空水泥板搭建，斜上方白光越来越强。
　　习惯了黑暗，骤然恢复明亮，谢梳有些睁不开眼。
　　于是趁着信号恢复，她先低头发了个求援讯号，再虚合着眼往前。
　　最后一扇单薄的铁门挡在面前，她拨动插销，吱呀，潮湿冰冷的空气灌入。
　　十来秒后，随着视锥细胞与视杆细胞交接完毕，模糊的景物变得清晰。
　　视野回归正常，然而，谢梳的脚步却慢下来。
　　越来越慢，直到完全停止。
　　她看见了蜈蚣。
　　正前方台阶、两侧墙壁、锈蚀的管道、上方承重架边缘……密密麻麻，到处是脚，不、多脚的长虫。
　　缨虫的虫族大军。
　　昨夜下了雨，它们聚集在这里休息。
　　作为兵虫，它们不如它们的“总司令”体型庞大，也不以智力见长，而是高效率的杀戮机器，作为活物只有一件目的——接受命令，铲除异己。
　　但它们并不能理解人类直接下达的指令，只接收缨虫发出的化学信号。智力是双刃剑，神经系统越高级，越擅长趋利避害，假如它们都有脑子，大概率会内部先斗个尸横遍野。
　　长长短短的触角摆动，红色的、危险的浪潮，在这样纯粹黑白灰三色的废弃人造工事间，鲜明如招展的军旗。
　　当然，是敌军的旗帜。
　　什么叫才出虎口，又入狼窝。
　　上下，左右，远远近近，所有触角不约而同倒向她。
　　兵虫们齐刷刷“望”向她这个不速之客。
　　谢梳安静、缓慢地后退，但为时已晚。
　　沙沙沙……不知是哪一只先起的头，它们冲她爬来了。
　　头部翘起，尾部也翘起，杀气腾腾。
　　虫潮从四面八方涌进狭窄通道，无数步足迈动，整齐划一，聚成磅礴的怪兽。
　　为应对各种环境，它们被制造得大小不一，但为了足够的破坏力，多数都在一米以上，毫无疑问的巨型蜈蚣。单拎出任何一只都能叫成年人发怵，别提如此庞大的数量。
　　是嗅到了她身上缨虫的味道吗？
　　谢梳随即推翻了猜想——不，真是这样的话，它们更不该表现出攻击性。
　　答案很快浮现。
　　哒、哒、哒。
　　有节奏的轻响从洞口传来，混杂在步足碰撞、硬甲摩擦里，竟也格外突兀明显。
　　很熟悉的动静，谢梳听过太多太多次。
　　她望去，掠过灰蒙的水泥板，向上，刺眼到仿若来自天国的白光里，赫然一片红到滴血的色泽。
　　缨虫出现在入口高处。
　　那碾压式的体型，不可忽视的体色，以及高高扬起、能够轻易扎穿人类脖颈的毒爪……无一不说明着，它是它们的王。
　　同时也说明，它发怒了。
　　极度的愤怒。
　　它像一尾准备御敌的眼镜蛇，头部微抬，持续发出进攻前调。
　　谢梳的目光移向声源处，它右侧第五、或者是第六枚足在律动，角质化的尖锐爪尖叩击着墙面，宛如恶魔收割魂魄的倒计时。
　　不是她与它约定过的频率，她无法解析。
　　哒哒哒、哒哒哒——
　　兵虫们跟随响应。它们不断抬起一对足再砸下，制造出千万人大合唱般的轰鸣，在小小空间内回环往复地叠加，令周围岩壁也震颤，恐怖骇人。
　　这气势恢宏的一幕，像极了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她们的项目非常成功。
　　只是，当这样一支军队反戈一击对准自己，结果是灾难的。
　　兵虫在逼近。
　　谢梳注意到，它们中有不少带伤的，触角折断，步足残缺，还有背甲坑坑洼洼，灼烧般的焦黑痕迹。
　　这些伤很怪，不是它们在自然界狩猎搏斗可以形成的，更像是……枪，弹片，火焰喷射。器。
　　再结合缨虫昨天带回来的东西，真相近在眼前。
　　它们的敌方，是人。
　　她好像这会儿才尤为清晰地体悟到，缨虫是一个陌生的、全新的、不属于现有任何生命形式的怪物。
　　它不属于创造了它的她，它拥有它自己的思想、情感、行动力与决策力。
　　所以她杀死它的计划失败，也许，它已不能再被归类为实验体？
　　谢梳很认真地思考。
　　……
　　缨虫的确愤怒到极点。
　　不管是因为她的欺骗，她的背叛，还是，她的无情。
　　它觉得自己被辜负，这愤怒里甚至夹杂有委屈，左右四对血眼分别恶狠狠瞪向这曾给予它生命、如今又想收回的研究员。
　　它怎么能对她松懈呢？这个人一向心狠。
　　不……她不是心狠，她根本没有这个概念，她只是在做自己的工作。实验体合规，那就继续，实验体失控，那就销毁。
　　工作，兢兢业业，尽职尽责。
　　这比前者更让它无法接受。
　　她从来没有以平等的“人格”待它。
　　她教给它沟通方式，她与它交流，它对她产生情感链接，对她来说，这一切都只是观测模型，方便她完善数据而已。
　　还是杀了她吧。
　　它想。
　　它紧贴背板的管状心脏脉动加快了。这个器官贯穿它身体各节，长达两米，协同着运动与呼吸。
　　杀了她，撕碎她包裹在它精神上的卵黄囊，它就真正自由了……它不再依赖她供养，自然，也不需要她的枷锁。
　　真是叫虫心动的选项。
　　……
　　谢梳回头，发觉背后敞开的铁门也被堵住了，只好接受现实。
　　走累了，她原地坐下，默默抬起双手捂住耳朵，等待怒火中烧的掠食者光顾——它们实在太吵了。
　　缨虫的指令应该是要让兵虫把她撕成碎片，所以它们源源不断靠近。
　　可当第一条虫子开始往她身上爬，她的大腿已经感受到那多足节肢动物特有的密集触感，突然一下，万籁俱寂——
　　谢梳迷茫看去，却见缨虫表现得更愤怒了。
　　它的触角大幅度乱甩，躯干弯曲折了个弧，如同绷到极致的弓弦。
　　她不知道它又“说”了什么，进而所有步足停止了敲击，兵虫们如退时的潮水以她为圆心分散了。
　　它们根本无需声音沟通，前面的动静只是为恐吓她。
　　她便也松开了捂耳朵的手，看缨虫如离弦之箭从洞口下来，看它顺着石阶往下爬，看……噢，它摔了一跤。
　　近百只脚竟也底盘不稳，它在下台阶的最后一步身躯撞到墙壁，嘭一声巨响，然后是金属剐蹭般的嗡鸣。有机铠甲对上无机造物，坚硬的石面几乎被犁出火星。
　　它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像喝醉了酒，状态奇怪地栽下来，险些砸到她身上。
　　触肢擦过膝盖，谢梳缩起脚避了避。
　　仔细观察，缨虫体色暗淡，体节也比之前看起来臃肿，头壳诡异地翘起，隐隐裂开了一道缝。
　　于是她恍然明白，它是要蜕皮了。
　　

第22章 缨虫（十一）
　　寻常蜈蚣蜕皮前后都会花费很长时间，但作为人为制造的武器，它们的准备期被极限压缩，以便更快投入战斗，防止空窗期过长。
　　可极限，也就意味着危险。
　　这里没有实验室24小时的数据监测为它保驾护航，温度湿度都没有保障，它极有可能因蜕皮失败死掉。
　　缨虫体节蠕动，一步步退去了角落里，头朝着谢梳，触角还在360°甩动，颇有点无能狂怒的味道。
　　真不幸，还没处决她，它先撞上了最脆弱的阶段。
　　它不许兵虫代劳杀死她，可接下来12个小时它都很危险，不说爪无缚鸡之力，至少它很难再对她做任何事。
　　倒是谢梳，不论是打断它的蜕皮过程，还是攻击它尚未硬化的新壳，她要做点什么，轻而易举，且致死率奇高。
　　……
　　但，谢梳没有一点想动手伤害它的意愿。
　　她不琢磨逃跑，也不犯困了，坐在虎视眈眈的虫潮中央，面对同样对她警惕翼翼的缨虫，她动也不动凝视着，头有一点偏，眼睛睁得很大，瞳仁圆圆折射着它即将破裂的头壳反出的光。
　　缨虫觉得她这样看自己的情态很怪，但它无法准确描述。
　　其实，这就很像稚童看见稀奇的小虫子时的天真好奇状态。
　　天真，同时意味着残忍。
　　她觉得有意思，是可以看它重获新生、也可以看着它一点点死去的那种有意思，充满观赏意味与观察目的。
　　反正于她而言，都是很有价值的研究数据的一部分。
　　哪怕她什么都不做，它已经踏在了鬼门关。
　　……
　　那双人眼光彩焕发，一瞬不瞬盯着它。
　　像是惊讶，像是紧张，更像是，有些无法遏制的亢奋。
　　这到底什么反应？
　　它讨厌她侵犯界限的视线，像有实质地在磨搓它已不堪一击的外壳，在拉扯它每一次狼狈地拧动，当它疲惫停下，那目光毫无遮蔽，像在嘲笑，令它自尊心受到极大损害。
　　缨虫痛苦得想去咬她。
　　尤其她的气味还在连绵不绝引诱它，它真想咬她个汁水横溢，用她甘甜的液体好好给自己补一补，以免应付不了稍后消耗巨大的生理过程。
　　可它没精力反抗，连恐吓也做不到。
　　它试图抬起附肢冲她挥舞，但濒临蜕壳的跗爪变得绵软而剔透，更像人类的兴奋剂——
　　谢梳的眼睛更亮了。
　　她想上手。
　　缨虫看出来了。
　　不过碍于搅扰了这宝贵进程的担忧，她克制了自己的冲动。
　　在实验室时，设施齐全，全过程自动记录，一切都能量化为数据，随她想观看多少次。可在这里，她想捕捉每个细节，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眼睛。
　　且只有一次机会。
　　深到发黑的旧外壳完全裂开了，缨虫没有余力再关注外界。
　　它的身体开始痉挛，竭力阻遏自己追寻那浓郁体香，专心于自己的生死大事。
　　它的头部最先钻出，抽出长长的触角。口器和毒颚是容易卡皮的地方，它进展还算顺利。
　　然后轮到躯干，一节一节，从头向尾。
　　头节裂口小，因此新皮必须柔软。此时此刻的缨虫软得像固液混合物，不断收缩肌肉，鞭节状的触角与弯钩状的步足间或颤抖，整体有节奏地抽搐，将后续体节一点点挤压揉出。
　　它的躯干波浪式起伏间，那黑金似的外骨骼粼粼反光，外壳寸寸后撤，剥离出色泽温润浅淡的新躯，就像征战沙场的将军褪去冷硬盔甲，只在爱人面前袒露的柔软。
　　只是这个过程远比卸甲危险。
　　也正因危险，对节肢动物而言，蜕皮是件极其私密的事。
　　这些独行的物种，要么于涅槃中重生，要么在无人处死去。
　　兵虫们都散去了四周，可谢梳依然蹲坐在它对面。
　　她没有打扰。
　　但她的存在本身对缨虫就是一种打扰，尽管后者已经分辨不清她的位置——
　　又或者，正是因为失去了对她的判断，它才更加焦虑、更加在意。
　　这场蜕皮进行了多久，谢梳就无接触地观察了多久。
　　漫长的四个小时后，很可喜，或者说，很遗憾，缨虫抽出了最末一对尾足。
　　它蜕皮成功了。
　　这样的环境条件下，它竟然成功了。
　　或许是昨夜下雨，空气湿度较高，这里地处低洼，给予了部分加成……但不管怎么说，这实在太不可思议。
　　它的确已不再需要人类。
　　生命是奇迹。
　　无数奇迹缔造了曾经千姿百态的大自然，现如今，部分人类妄图占据这份伟大的造力，却仍旧只是拙劣的模仿。
　　谢梳站了起来。她的兴奋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缨虫摆脱了濒死的状态，甩甩头甩甩尾，步足颤动着爬离旧壳。
　　它的新皮是浅色的，十分柔嫩，还需一段时间的鞣化反应才能重新获得防护力。
　　它的触角被临时性的薄膜覆盖，对化学信号的检测能力近乎丧失；单眼与复眼被不够透明的新表皮笼罩，视觉也丢失；另外，它的毒腺需重新打通，毒液有待生成，它最大的杀器也失效了。
　　它这会儿真正无助得堪比刚出生的婴儿。
　　正值迷迷糊糊晕头转向间，它陡然一激灵，感觉到有什么压在了自己脑壳上。
　　“乖孩子。”谢梳俯身，露出了神秘的微笑，喃喃，“你真厉害。”
　　她慢吞吞抚摸它头壳，手掌温热发烫。
　　缨虫的触角不如平时油光锃亮，磨砂般的质地。
　　它隐约感受到她掌心泌出的汗液，轻微发黏，可更多便是一片空白。它看不见她的表情，嗅不到她的味道。
　　它很焦躁。
　　它只知道她又将它当做了实验品，悄然磨了磨还柔嫩着的颚肢。
　　可现在的它做任何威慑举动都毫无威慑力。
　　失去硬化外骨骼，它摸起来软软弹弹，稍一用力表皮就会下陷，附肢因受力而无意识轻颤。
　　头顶与触角颜色浅红，后续节段更浅，甚至是微微透明的，鲜灵得仿佛能沾上酱油入口即化。
　　足爪接近浅金色，锯齿没了攻击性，可爱得像玩具。
　　它确实是又沦为了她手中的玩具。
　　壳软好撸，无害无毒，有趣到极点。
　　37°的人体贴近，热辐射源源不断占领它体表。
　　在它所剩无几的感应中，她就是这湿冷天地间唯一一团橘色火焰。
　　故而，面对谢梳越来越过分的动作，缨虫象征性挣扎了两下，便默默享受起她体温营造的舒适圈。
　　它目前需要她，忍耐是值得的……
　　它在她手下舒服得打颤，为自己容忍敌人的荒唐行径找到了理由。
　　角落里的兵虫注意到这边，触角无声动了动。不懂，但没有得到信息素指令，它们不会干涉。
　　好一会儿，谢梳才结束对脆弱期缨虫的骚扰。
　　蜕下的旧壳堆在墙边，像只奇形怪状的甲壳生物。她走过去抓住颚足部位，费了些力气将其展开，一直拉到缨虫身边。
　　缨虫感受到摩擦震动，奇怪地弯过脑袋转向她。
　　谢梳欺负它看不见，摁着它头壳把它推回原处，然后站起来，将它和皮都拉直，左右看看，比较两者长度。
　　目测判断，这次蜕皮缨虫至少长了五十公分，也就是说，它真正超过四米，从亚成体迈入了成体阶段。
　　她又数了数它的体节，发现增加了三节，当前体节数46。
　　假如再蜕皮一次，它是不是真能变成“百足”之虫？
　　……
　　两个小时后，几丁质薄膜脱落，缨虫的触角最先恢复功能。
　　它尝试缓慢爬行，碰触周围物体。
　　它终于碰到了谢梳。
　　她又累了，在距它不远的墙角处睡下，蜷缩在它为她找来的衣服里，呼吸匀长，胸腔部位浅浅浮动，还没醒来。
　　触觉恢复了，但化学感应还迟钝。
　　纤长如鞭的触角探上她侧颊，循着皮肉包裹的骨骼缓缓下滑。
　　它想挑开她的领口，剥掉碍事的衣服。它觉得是这些厚硬的人造材料太严实，阻碍了她的香味逸散。
　　但想到人消停了，她的味道可不会消停，蒸腾的体温就像燃烧的熏香，会裹挟她的气味袅袅四散，对它将是新一轮折磨，而可恨的是，她自己对此不会有丝毫察觉……缨虫便又耐住了性子。
　　四个小时后，它的新皮透明了些，可以分辨光源了。
　　五个小时后，它的化感毛活化，又能嗅到气味了。
　　六个小时后，它的毒液储备量恢复。
　　七个小时后，它的感受器重建完全，步足的振动感知恢复，攻击精准度恢复。
　　…………
　　一直到天色转暗，黑夜降临。
　　整整一日过去，共计耗时超十二小时，缨虫与新衣磨合得差不多了。
　　它完全恢复了正常活动。
　　首先爬向墙角蜷缩的人。
　　中途谢梳曾醒来一次，而缨虫装睡。她看缨虫扎在原地好似能呆到地老天荒的样子，无聊地坐了会儿，不知不觉又睡着了。
　　它爬到她身边，触角灵活翻动着。
　　表壳硬化，色素也沉淀变深。如果谢梳此时睁眼，就会发现它体色愈加秾艳绮丽，漂亮得惊人。
　　这头重获新生的百足君王用一对步足与一对颚足“报答”它过去的养育者，步足钳住她肩膀，颚足在她炽热芬芬的脖颈间寻觅，挑选好下口的地方。
　　它可没有忘记她想杀死它的事实，更憎恶她将它当成研究材料的本能。
　　好了，现在，可以来算算账了。
　　

第23章 缨虫（十二）
　　意识还未完全清醒，谢梳感觉自己在移动。
　　她想翻身撑地，但陡然的腾空感制止了她找死的行为。
　　谢梳睁开眼，迷茫眨了眨。
　　转头向下看，肩膀后至少十米的高空，底下景物渺小，灰蒙蒙地摇晃；向上看，天空像铅块压着，沉重而阴郁，近处艳红的头壳与晃动的触须挨挨挤挤，如勾魂阎罗。
　　她死了？
　　……哦，并不。
　　只是快死了。
　　兵虫在搬运她。
　　它们要把她丢回地下空腔，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四面高墙里。
　　一番观察，谢梳知道自己最初是怎样进入到这里的了。
　　入口缝隙远小近大，十几条虫配合，先分出大半钻去下方等候接应，剩下驮头的驮头、抓肩膀的抓肩膀、扯手脚的扯手脚，有条不紊把她倾斜着塞进去，就像蚂蚁囤积食物。
　　高度的社会化合作，出现在了她们创造的虫群中。她再次遗憾没有纸笔。
　　唰唰，唰唰，寂静有序的步足声中，谢梳体验了一把飞檐走壁，离地越来越近，在最后十厘米，兵虫们像得到了什么命令，齐齐松爪将她丢下了。
　　她冷不丁滚到地面，支肘撑了下。地板坚实，她摔得有点疼，但它们丢得整齐，受力均匀，这点高度伤不到人。
　　捂住硌痛的胳膊肘，她不由看向另一侧的拱形通道。
　　金属闸表面满布着划痕，深深浅浅的灰黑色。真是可怕的破坏力，它连钢板都能留下痕迹。
　　最重要的是，像遭遇了特大灾害，墙面镶嵌的开门按钮已经支离破碎，连墙壁深处的钢板和机关转轮都裸露了出来。
　　她唯一能离开的门打不开了。
　　这里成为完完全全的密室。
　　她倒也想过趁缨虫蜕皮修整时离开，奈何它的虫群大军一直恪尽职守堵塞出口，她只能随遇而安。
　　再一晃眼，兵虫们不知何时消失不见。
　　她望向高墙上方，昏暗里赫然突出的色彩，像将所有光都吸走了，白昼散场，黑夜更黑。
　　缨虫爬下来了。
　　它盖过最后一点暮色余光，遮天蔽日的压迫力。
　　像邪神即将享用祂信徒进贡的补品。
　　谢梳睡饱了，不困了，视线完全为那头漂亮的、强大的、震撼的雌虫所捕获。
　　她花两秒欣赏了这宛如来自异世界生命体的优雅姿态，又花两秒思考了自己逃出生天的可能性，最后花两秒接受了现实——
　　冰冷的触角贴上来，与其接触的皮肤微微寒颤，她不自觉想收脚，可随即被用力攥住。
　　它那鞭状的附肢似乎更加灵活了，每一节都能随意弯折，在黑暗里前行，像触手一寸寸抓握过她的脚踝、小腿、膝弯……圆润坚硬的骨骼，松懈时丰腴柔软的肌肉，可弹性拉扯的筋膜，与它截然不同的身体构造，通过密布感受器的触角勾勒，呈现在它足够宽阔的脑容量中。
　　缨虫在沿她的脚腕向上点触，步足也攀上来。
　　隔着布料，尖锐的爪端下陷进皮肉。但因为足太多，谢梳只感觉到虚虚实实、轻轻重重的按压，然后松开、向前，再下压，循环交替，重复步骤。
　　又痒，又疼。
　　痒是细小刚毛划过她的腿肉，疼是尖刺在一点点往她皮下扎。
　　在谢梳几乎以为要出血时，它又收力，只在原地留下一时难以消退的红印，再换到下一块完好的皮肤。
　　好像要在她全身烙印个遍。
　　她不知道它用餐前怎么有这么莫名的仪式。
　　虽然在黑夜里接近失明，谢梳仍睁着眼，尽力克制挣扎，很专注地试图分辨清楚那些晃动的阴影、感受明白它究竟用上了哪些结构，带着某种为研究奉献以身饲虎般的牺牲精神。
　　它用的是颚足吗？有给她注入毒素吗？
　　她说不清楚，究竟是毒素作用，还是人体的本能反应，恐惧的？惶惑的？紧张的？在它毫无章法的奇怪挑动下，她呼吸变急了。
　　它肢体略过之处，每一寸皮肤犹如火烧，腓肠肌轻微痉挛，完全不受控的生物电反应。
　　它明明可以给个痛快，现在是在干什么呢？
　　……
　　缨虫也想知道它究竟应该干什么。
　　来时气势汹汹，真到了面前，它却像对上扎嘴的豪猪，无从下口了。
　　它之前盘算要给她一剂毒液，但想一想，觉得位置不对，那边隐蔽性不好，还是回到自己的巢穴来吧；现在在她身上挑挑拣拣，它想一想，又觉得时机不对，是不是一下解决太便宜了她？不然明天？或者后天？
　　在这样不可言说的狼藉思维拉锯中，它以她的身体为轨道，走过漫长曲折路径，最终抵达她的面孔旁。
　　她断断续续的温热吐息引起了它的注意。
　　这里有最令它流连忘返的，她的“口器”——两瓣柔软的嘴唇，温度与湿度都适宜的口腔，柔韧而有弹性的舌头，黏腻润滑的液体——当然，它不是人类，它的底层代码里口器从不与食物以外的任何相关，因而，这不能引动它什么旖旎心思，只会让它想起，她真是极其适口的猎物。
　　没有坚硬铠甲，没有锋利武器，她甚至不懂得躲藏，不擅长逃跑。
　　她唯一能仰赖的是曾经植入它身体的人类科技，可那东西也早在它一次又一次的蜕皮后失去了禁锢力。人类总盲目自大地信任自己的造物，可置之死地而后生是它们的日常。
　　生命远比想象的坚韧。
　　当它抵达这个部位，那些含糊交织着水分的气体，主要是蓬勃充盈的二氧化碳，让徘徊在周遭的温度进一步攀升。
　　缨虫觉得，自己的确很“馋”她。
　　尤其，在它迟疑不决这当口，她红润绮丽的皮肤渐渐分泌出了汗液，一些她本身嗅觉系统无法识别的信号释放在空气里，缨虫的动作变急了。
　　它兴奋得体色变亮，虫眼血红。
　　它抵近了。
　　明明是节肢动物，这会却如软体动物攀附，纠缠。
　　谢梳领会到了变温动物特有攫取周围环境温度的能力，她的体温在被快速掠夺。
　　它攀到了她胸口，触角剐蹭过脖颈探向她的唇，重量加得突然，毫无防备将她压得向后倾倒，嘭，撞上墙壁。
　　后脑勺被磕疼，痛觉刺激了反射神经，谢梳抬手就要推，同时侧头避开了黑暗里靠近的不明物体。
　　激动到颤抖的触角尖从她唇珠边缘擦过，扑进幽冷空气里，像被迎头浇了盆冷水。
　　立刻，像触动了某个极其糟糕的连带机制，缨虫弹簧般出击了。
　　恼羞成怒的四米巨虫一拥而上盘住她，缠绷带般地迅速勒紧，步足合拢，一圈又一圈捆扎。
　　她的手指接触到金属般的硬度和凉度，“唔”一声轻吟。
　　它在收紧，似乎想要直接勒死她，又似乎是想把自己嵌进她身体里。
　　粗砺的触角鞭节不时刮过脖颈、耳后，带来难以言喻的酥麻与细碎疼痛。
　　更加薄削的尾部在她两腿之间绕了复杂的结，尽最大所能收紧了她肢体，防止她挣脱。
　　不知道是哪对附肢陷去了某个微妙地方，它稍稍一动，她立即弓起了身子，浑身肌理绷紧，难耐的一声喘。
　　缨虫显然是察觉了。
　　窸窣摩擦声骤然停止，突如其来的万籁俱寂。
　　在虫眼五光十色与人眼一片漆黑的夜晚里，只剩谢梳茫然急喘的余音。
　　分不清过去几秒还是十几秒，缓慢的，缨虫几十对足交替动了动，从前往后。
　　它实在聪明，且求知欲旺盛。
　　它在试探具体是什么引发了她古怪的反应。
　　谢梳一时觉得不太对，想蜷缩身体避开，又一时像它一样，也想弄懂到底哪里不对，于是尽量将自己摊开来，一点点体会不同身体部位被它触碰时的差异。
　　她一哼，它当即找准了原由，欣喜地加大了力量，上半躯干在她的上身收得更紧，毫无缝隙贴合着，通过她的心跳、肌肉紧绷程度、呼吸节奏快慢调整角度位置与力道。
　　大脑在放空，身体在本能享受。
　　她仰头想寻觅一片可供气体交换的空气，但铺天盖地都是它的身躯，寒冷刺激她骨骼肌战栗着产生更多热量，对缨虫而言就是一块肉质鲜嫩、还会自动加温的食物。
　　它用利爪划开了她挡事的衣领，毒颚零距离磨蹭着她的脖颈，抵住活泼跳动的滚烫脉搏，几乎已经无法遏制地想要扎进去。
　　可这时候，它几只附肢被猛地一揪，陷入更深更重的温暖里。察觉到力量施加，它茫然松开毒爪。
　　潮热层层摞叠快到某个临界点，谢梳牙关发酸脖颈发软，侧头咬住了它的第一枚步足，攥住它的第三、第四或是第五枚……数不清。
　　它的足实在是多，一条受限，还有下一条，下下一条。它紧紧卷着她，灵巧得仿佛存在其个体意志的触角在她肩颈与脊背各处煽风点火，像蜜蜂用足采集花粉、用喙收取花蜜。
　　混乱里时间流速也变得混乱，直至它感觉到身下人体在刹那绷紧剧颤，而后凋零般地蓦然脱力，酥了骨融了肉，全部重量凭它托举。
　　她手与口都松开，懒倦地陷在它的虫身间，不动了，但浑身香气馥郁，犹如被戳破的气囊，释放出大量甜美到能叫虫发疯的信息素。
　　缨虫的的确确快要疯了，它将触角收回，不断在空气中、在衣物间扫荡，企图弄清楚来源、弄清楚含义。
　　它已经是成熟个体，原始的本能在翻腾叫嚣着催促它，可生长在实验室有限的经历让它混沌无知，好像一层纸糊在脑仁表面，它几乎就要窥见，却始终差那临门一脚。
　　谢梳双眼蒙着湿润的雾气，渐渐从濒死的空白中回神，平复了呼吸。眼前光斑消退，知觉回归，压在腿上的力量又重了一点，她感觉到它有向下爬的趋势。
　　它要走吗？
　　她食髓知味，握住最近一条抬起的步足，指节极致兴奋后还有些发麻，敲在它坚硬的关节，硿硿，清脆的挽留声。
　　意思是——还要。
　　

第24章 缨虫（十三）
　　在那蒙蔽了它大脑的纸糊物就要被洇湿破坏的前一秒，敲击声乍响，两只盈润秀气的人眼与八只殷红硕大的虫眼对上。
　　缨虫正舞得虎虎生风往下探寻的触角停住了。
　　突兀的响声将它濒临溃决的神志拉了回来。
　　是它们约定过的音节，它也对她敲过，很多次。
　　在它向她乞食时，在它想听她的声音时，在它渴求她的陪伴时……而她为了驯化它的服从度，无情地拒绝过一次、两次、三次……无数次，无论它可怜地祈求多少遍。
　　所以，缨虫当然听懂了，但报复欲轰然复燃占据上风。
　　它毫不留情地松开来，步足迅速脱离她的身体，尾触须高高翘起，斑斓艳丽的体色像亮着满身冷光灯，转身爬上石壁就走。
　　被它留在原地的人类疑惑歪头。
　　很诡异的，它没入黑暗前扭头望了她一眼，像是故意为之，微微闪光的复眼流露出轻蔑的戏谑与冰冷的讥诮。
　　谢梳若有所思。
　　这是在报复她以前听到它发出这信号却依然将它放置在一旁的折磨吗？
　　……
　　好吧，不愿意就算了。
　　偌大的空间只剩下她一个人。
　　神经过度兴奋后，疲惫卷席而来。
　　谢梳想休息，又感觉浑身黏腻不舒服。她强撑着站起来，根据脑中粗略勾勒的地图，摸着墙向预定角落走去。
　　缨虫带回的物资整整齐齐码在墙边，她一件一件摸过去，找到了一包杀菌消毒的清洁湿巾。
　　某些部位太柔嫩，方才沉溺于致死的快乐里不觉得，这会儿擦拭起来，有点火辣辣刺痛。
　　她回忆当时情形，觉得它的爪还是太锋利了。另外，因为它没有带回贴身衣物，她只用一件外套裹着，也不清楚那凌乱场景下缨虫有没有某只脚趁虚而入……总之，最终的结果是，蹭破了点皮。
　　她小心地下手，清理掉那些狼藉痕迹，将全身都擦过一遍，再把弄脏的衣服脱下来，堆在墙边。
　　万幸昨日清洗过的衣物还晾在原地，她摸到后捡起来抖抖，拍掉看不见的灰，裤子干了，上衣袖口有些潮，不过她将就着换上了。
　　到了这里，维持卫生干净已经很费力气，表面的整洁就不在考虑了。
　　也不知道，现在其她人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距离她被掳走至少过去了一周，她后知后觉想到实验室的同事们，有点淡淡的想念。
　　她在漆黑一团的浓墨里跋涉，往睡觉地点挪去——经过她多次试探调整，发现只有那块地方有些坡度，甚至是微微凹陷的，睡得舒服些。
　　不过，她还要先去早晨醒来的位置拾回昨天垫的实验服。
　　即便已经很累，她努力给自己营造个舒适的睡眠环境。
　　谢梳走到一半，这个时候，忽然觉得脚下地面震颤，她下意识用手扶了下墙，但墙壁也在震。
　　轰隆，轰隆……并不连续，也不规律，隐隐约约从地表远方传来的巨响，抵达这里时已经不太剧烈，但那种超出和平年代想象的灾难压迫感，仍然触目惊心。
　　她不由回头往上看，入口缝隙依稀有光，忽闪忽灭。
　　她以为结束了，在黑暗里等待一会儿，刚走两步，大地又一阵簌簌摇曳。
　　这次感觉起来近了些。
　　这是在轰炸？
　　她想起北极星实验室沦陷当日的情景，再加上这两天见到缨虫和兵虫的表现，连驻扎在这里的军企和茧南研究所分部的人都遭到毒手，实验体多半已经全面泄露。
　　局势失控，军方打算放弃这里了么？
　　想要掩盖秘密、物理摧毁证据是意料之中的做派，可地面还有那么多人，就算人能转移，建筑设施可很难移动，难道也一并放弃了？
　　横竖想不明白，她摇摇头，靠墙睡下了。
　　……
　　本以为出现这突发意外，将会有好一阵子见不到缨虫，然而，次日一大早，缨虫回来了。
　　咚！她被一声坠落声响吵醒，闻到了熟食的香气。
　　缨虫从顶上丢下来一团黑乎乎的肉。
　　原以为是它带回了它的食物，可好一阵过后，那藏匿于阴影里的虫豸没动静，庞大的身躯仿佛固化为建筑结构，凝滞，沉默，一言不发。
　　在她看去时，只有藏不住的殷红触角晃动，无孔不入的红，鬼魂一般阴沉沉、湿漉漉地窥视她。
　　肉香味积聚，在空气不太流通的封闭区域越来越浓。阳光下，那团黑色实物表面白烟氤氲，似乎还有热气。
　　谢梳终于起身，走过去扒了扒。
　　除掉表面黑灰，再剥去两层焦炭，嫩滑的白肉露了出来。烤得有些过头的油脂滴答下淌，喷香冲鼻。
　　大致能看出来是某种禽类。
　　嗯？
　　她抬头，仰望那条心思变幻莫测的虫子。
　　断头饭？
　　不理解，但许久没碰过熟肉，谢梳试着揪起一块尝了尝，然后过去拿了枚罐头再过来，坐下，耐心细致地将能吃的部分一片一片撕下，塞进口中。
　　吃了一个多小时。
　　她吃完，缨虫也下来了。
　　它的体色比平常都要鲜艳，艳到不像自然界存在的生物，好似凭空一只女娲之手将其饱和度拉到了一百。
　　修长宽薄的身体曲折行进，背部甲胄如鳞整齐排列，体节边缘却泛出灿灿纯银色，光泽透亮。
　　尾部掠过缝隙间的光斑，翘起的朱红尾触角闪闪发光，淡金日辉下，它鲜亮得好似孔雀开屏。
　　爬动轨迹也与平时不同，它反反复复上下左右，取最长路线最劣解，之字形摇摆，显出一种犹豫不决的微妙情态。
　　谢梳先忙着收拾垃圾，然后忙着收拾自己，最后……最后才想起看一眼缨虫，发现它在不远处盯着自己，那无法传递情绪的虫眼，居然莫名让她看出一股幽怨怒气。
　　它暂时停住了，但趴在地面也并不呈静态，触角扫动着，步足也不消停，仿佛掌控这九十道终端的程序错乱了，它时不时轻微抬起其中一枚再放下，像弹拨琴键，毫无征兆，没有规律，也没有缘由。
　　在它靓丽的外表下，这体态其实挺优雅，长爪像重新刷了层漆，拨动间光泽莹莹。
　　但谢梳看了两秒，失去耐心。
　　她返回睡觉的那个角，导致她们之间立即隔出了整整一大块空间，少说三四十米距离。
　　……
　　缨虫很躁动，很难受。
　　从它昨夜接触到她散发的外激素开始。
　　这种躁动甚至比饥饿更难以忍受。
　　它也觉察到这不是心理错觉，它的身躯在真真切切发生一些改变。比如它更精力旺盛，攻击欲更强，同时更想要回巢。
　　索性，关北城镇正在遭受完大范围轰炸，活人都撤进了地下防空洞，死人和将死之人已经必死无疑，倒是省了它好些事，此时进城也不安全，它还是老老实实回来了。
　　回来探索导致它生理异常的源头。
　　昨夜森林大火，许多动物奔逃四散，还有的慌不择路往这边来了。
　　它猎杀了有潜在危险的其它掠食者，饱餐一顿，还顺回来一只烤松鸡。
　　但一夜与火焰周旋、与熊豹搏斗，也没能压制它从体内焚起的燥火。
　　谢梳在下面吃饭，它就在上面嗅她。
　　空气中某些小分子还没有散去，像雨后缭绕的雾气挥之不去，印证着那场暴雨的存在。它触角摆动，越嗅越馋，越馋越嗅，一边得到了抚慰，一边又饱受折磨。
　　上？还是不上？这是个问题。
　　最终，本能战胜了矛盾割裂的理智，它悉悉索索游弋过墙面，朝它的解药爬去了。
　　它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着她，嗯……跳舞。
　　可恼的是这人还不懂得欣赏。
　　算了，它原谅她作为人类糟糕的视觉和贫瘠的审美。
　　反正，不是她先渴望它的安抚吗？
　　这傲娇别扭雌成虫的心思，一言以蔽之就是——既然你先求我了，那我大发慈悲满足你。
　　至于满足之后，再杀死她也不迟。
　　哒哒哒哒哒，它迈动九十枚步足，足音轻快。
　　……
　　谢梳看出了它的异样。
　　但她转头就躺下了，一副恕不接待的模样。
　　说起来挺可笑，最开始那些男领导开会拟定终产物，将Cen4492设置为雌性，就是担心它太好战，想要它稳定平和一些。
　　可见雄性的劣根性牠们自己也一清二楚。
　　然而，好战并不是贬义词，更不是雄性专属，只受雄激素操控的无脑血斗才是。
　　每一只雌性都是真实立体意志自由的个体，温和稳定，的确是雌性中广泛可见的优秀品质，但要求雌性永恒温和，是带有人类社会偏见的、最用心险恶的规训。总有部分人好以自身短视看世界，面对与人截然不同的动物也生搬硬套，才得出诸多荒谬绝伦的误解。
　　在自然界，许多物种的雌性在力量、体型与攻击性方面都远强于雄性，最著名的譬如螳螂。
　　也譬如蜈蚣。
　　繁衍过程中发生捕食是常见的行为。
　　更甚至在食物匮乏时，性成熟的雌性可能故意传递信息素吸引雄性到来进行猎杀，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雄性本就是大自然在物种延续的中途设置的耗材。
　　当然，这些知识，对现在的谢梳而言，需要注意的主要是这一点——
　　这个阶段的雌虫，更不宜招惹。
　　于是，在明显察觉对方是发情了的情况下，她十分科学地选择不闻不问，不搭理缨虫，减少存在感。
　　然而她忽略了，缨虫可不是真正的蜈蚣，它对她的界定，也绝不仅仅是饲养员之类无伤大雅的角色。
　　所以，这真是致命的错误选择。
　　

第25章 缨虫（十四）
　　嗵嗵嗵……缨虫又往前走了几十步，虫爪砸在地面，比平常响亮很多。
　　它试图吸引谢梳的注意，但出于那些微妙难言的别扭心思，没在敲击中带上真正的“语言”，全凭人类解读。
　　可以认为它有话要讲，也可以认为它单纯脚重了点。
　　这种情况俗称为，死要面子活受罪。
　　于是，谢梳置若罔闻，照旧安稳平躺在地，只留给它一个冷漠的背影。
　　敲击得不到回应，这头大虫子的怒火一瞬间被点燃了。
　　它真想冲过去叼住她脖子撕扯她皮肤，让她温热的血液酣畅淋漓自己一身，浇灭它的迫求与焦渴……但，冲到一半，嗅到途中突然变浓的诱人香气，缨虫停下了脚步。
　　长长的红触角辗转动了动，它定位到气味源头——
　　墙边的一堆衣服。
　　谢梳昨天套在身上那件。
　　缨虫的主基因模型生物的繁衍模式与大多数生物都不同，更与人类大相径庭。
　　或许正是为应对雌虫的残杀习性，蜈蚣没有直接的交。配器官，往往是一方将配子包裹在黏液精荚中粘附固定，而后很快爬开，雌性再前去摄取。
　　于是，当这部分基因片段蠢蠢欲动着作祟，缨虫也就本能追逐配偶的……黏液。
　　那些化学分子像钩子缠绕它的触角，让它情不自禁爬了过去，踩到堆叠的布料上，一番忙活，将衣服拨平摊开。果然残留有它想要的东西。
　　它再绕着走了走，调整好姿态，尾触角高高翘起，末尾两对步足忙碌，想把一些黏哒哒的东西塞到倒数第二节腹板下方某结构中。
　　但风干一夜，它们要么沉积成絮状，要么滑溜溜不成形。
　　履试十分钟无果，缨虫彻底丧失耐心，怒了。
　　它昂起头节，转向谢梳，触角翕动。
　　空气中于它而言香甜无比的味道仍挥之不去，它一下想起了昨晚的情形。
　　她那儿有新鲜的，很多。
　　谢梳在听到那边奇怪的布料摩擦声时就转过了头，看着缨虫一系列抽象行径，不由撑起上半身，想看得更清楚。
　　但看着看着，忽然引火烧身。
　　血红的虫眼在二十米开外对准她，缨虫靠近了。
　　它灵敏的触角与强壮的上颚在湿冷晨雾里摇摇摆摆，像喝醉了酒。
　　它被来自人体的外激素深深吸引了。
　　谢梳坐在地上看着它奔近，当反应过来她也许、可能、应该需要逃跑时，已经错失了良机。
　　触角戳刺到她肩膀，她站起身想远离，但下一秒就是铺天盖地笼罩的黑影。
　　四米长的多足类长虫抬起上半身压下来，与天空塌陷、高山倾倒没差。
　　它拔地而起，半条身子比她还高，背后是墙壁，她很快被它卷了过去，被掩埋在无数节状肢体当中，难以脱身。
　　它的外壳除却节肢动物中罕见的弹性与韧性外，其余也与石块没多大差别，冰冷，坚固，表面好像永远旋着凉悠悠的山风，一碰就会将她的体温卷走。
　　被这超大型灵活冰凉贴缠上，谢梳轻抽一口凉气。
　　空气似乎更冷了。她目光顺着身体轨迹偏移，然后发觉，噢，她的体感没错，外面下雨了。
　　丝丝冷风从高处缝隙灌进来，掠过压着她的缨虫，再钻入她领口衣袖。
　　缨虫注意到，显然，她在看它后上方。这样的走神让它更加不满。
　　紧接着它的尾部也甩了上来。这类所谓的“百足虫”最擅长多足缠绕，没收对手的挣扎余地与反击能力，而作为真正足量近百的缨虫，自然有过之无不及。
　　它挪动步足往她身上攀爬，缠绞，目标明确。
　　但今天谢梳穿得更齐整了，很麻烦。它回忆起之前她洗澡时的举动，多脚并用，奋力好一阵，终于达成初步目的。
　　空气掺杂上了外界湿冷的水汽，谢梳冷得想缩腿，刚一动，又一条步足抵上来，尖端压在她脚踝。
　　无需太用力，在痛觉反射的作用下，人体效应器自然趋利避害，放弃不利的挣扎。
　　它用末节附肢特化的长尾足钳住她，而这个部位这个结构，也叫做“尾触角”，顾名思义，它们也具备触觉，且有着敏锐的化学感受器，能“尝”与“嗅”到味道。
　　与头部触角不一样的是，尾触角更粗壮，还有利刺，能用于甩尾攻击，也能辅助固定猎物——譬如此时此刻，她就是被它捕获的可口猎物。
　　它倒数第二体节是生殖节，具备收缩功能的瓣膜状肌肉群力量不小，原本是为挤破精珠存在的。
　　现在，它将谢梳牢牢圈定，末节发力，用藏在腹板下方的柔软结构吸取它想要的液体。
　　不疼。
　　可是好奇怪……好奇怪。
　　在它冰冰凉凉贴进来一刹，谢梳喉咙里溢出错杂的气音，手把住它体节侧板，浑身都在用力，却又不知道自己具体该用什么力。
　　这极具创新性的举动颠覆了她所了解的行为规范。
　　她搞不懂它想干嘛，推又推不开，躲也没处躲，它只会用九十只步足加两只极其危险的颚足将她箍得更紧。
　　而且她一动，那怪异的感觉更深入了，她茫然张口喘气，怀疑自己要被它榨干。
　　比起硬化的背板与附肢，缨虫腹部更软也更灵巧。
　　带锯齿与刚毛的爪牢牢攀住她，恨不能与她融为一体，将所有利爪刺进她皮下、抓进她骨髓缝，将自己演化为她的外骨骼。
　　它头部靠拢，触角弯折向后方，最具唇足纲特性的毒颚趋近了她胸口，颚尖凑近，深红发紫的末端寻寻觅觅，深一下、浅一下刺戳在她颈窝，锋利的口器就在她眼前。
　　有许多外行者会认为虫类放大后的面部很可怖，谢梳过去不屑一顾，但现在，当这些狰狞构造真的清晰放大无数倍出现在她面前，足以扎穿她颈动脉的利器，不得不承认，的确，视觉冲击感强烈。
　　她想摸。
　　她真的摸了。
　　缨虫不理解这个动作，但突如其来的柔软和暖镇住了它。
　　它触须绷直了。
　　谢梳的手握住它一侧毒颚，五指轻缓上下摩挲，温暖的指腹一厘一厘抚过那些细小的凸起、凹槽、尖锐的小齿。
　　她身体在发抖，手也在抖，左臂紧紧缠住了它头与躯干链接处，脸埋在它圆圆的头板边缘，吐息混乱拂过它敏感触角的同时，右手把玩着它的致命武器，伴随它或轻或重的力度，也或紧或松着，似乎是无意识地借此转移注意力。
　　不过更为直接的结果是，她将她的体验转化为它也可以感知的信息，它好像真的融合成了她的骨骼，与她共用躯体、共享神经，无距离、无时差地体会她的快乐与痛苦。
　　她依然是引导者，或者说，主导者。
　　她混沌着，动作毫无章法，也将它拉入混沌的领域。
　　缨虫凌乱了，将头触角抵去她唇缘，迫使她迷乱间张口咬住，潮热的呼吸夹杂大量水汽喷吐，唾液分泌，濡湿牙齿与角质外壳。尾触角逐渐不满足于工具属性，哪怕目的已经达到，它弓起尾部体节，固执地寻着信号往上，往里，让它们被浓稠的黏滞的信息素包裹。
　　首尾的触角感受器全被堵塞，除了她，它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她每一次颤抖，每一个频率的痉挛，每一声含糊不清的吞咽……
　　谢梳睁着眼，瞳孔失焦。热意熊熊烧灼，在尾椎脊髓处升腾，从身体深处沿遍布百骸的神经弥漫到体表。
　　涌入掌心，她体温滚烫，蒸腾到眼睛，她视线朦胧，灌进大脑，她意识也轰然沸乱，像被昨夜那些炮弹犁为废墟，毁灭与新生的界限模糊，既被推举向极生的痛快，又被拉扯入极死的窒息的深渊。
　　缨虫听着她好像就要喘不过气的抽噎，抱着不能立刻真把她弄死了的心态，稍稍松了点力，但也感到畅快解气。
　　它用它一锅浆糊的脑子勉强匀出一点脑汁思索，这，也算是报复到了吧？
　　它有点快意。
　　不过随即它发觉，还是想多了。
　　她眼角盛着春潮色，脸颊嫣红，靠近抵住它清凉腹板时，热度与湿意一齐迸发。当它真的松开她，她却主动贴上来。
　　这哪里是难受，分明是不够。
　　它本意是想折磨她，但总事与愿违。
　　饶是聪明如缨虫也不由陷入了困惑。
　　到底从哪一步开始变了味儿呢？
　　她在享受它的“折磨”，而它控制不住想看到她更多更多这样的鲜活反应。
　　它觉得是够了，但她不停，它也不愿停下了，不断变换着姿势，挪移着步足，一会儿像盔甲盖在她背部，一会儿像小宝宝将上半身钻进她怀里，隔着薄薄背板，用自己的长条心脏感受人类炽热强劲的心跳。
　　等她终于喘匀了气平静下来，支配的激素褪去，身体重归大脑主导。
　　她脊背软绵绵塌下来抵着它，脑袋也懒洋洋垂着，手慢吞吞抚摸它头几节外壳，整个人软软的暖暖的团在它的怀里。
　　怎么说呢，有点得到好处之后勉为其难给予它点补偿的敷衍。
　　眼看聪明的智商就要占领高地，被她一摸，缨虫所剩无几的理智又像蚕丝一样被那几根纤韧的手指一绺一绺绞走了。
　　它打不开她的心，也打不开她的脑子。她是个奇怪的人类。
　　它莫名感觉到一点无措的失落，一点茫然的委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躯壳一部分填满，另一部分便显得格外空虚。
　　可被太阳般热烫的人体紧贴着，被浓到极致仿佛粘稠胶体的信息素海洋包裹着，实在太舒服，太满足了。在谢梳一下下抚摸中，它像回到了还在卵中孵化的时候。
　　奔波一夜的缨虫逐渐感到困乏，神思越飘越远，触角慢慢垂下了。
　　趁着睡着前最后一点清明，它迷迷糊糊仔细盘算了一下，想，算了，暂时不能杀她。
　　它需要她。
　　

第26章 缨虫（十五）
　　缨虫的睡觉就是超低代谢的休息，不会像人那样做梦或进入丧失反应能力的深度睡眠，遇到威胁可以在0.1秒内恢复正常活动。
　　所以，当它陡然苏醒时，察觉到有暧昧的温度正在身躯各处游走。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细碎声音，天气阴冷，她的肌肤暖洋洋的熨帖，感觉起来更加明显。
　　谢梳在摸它，但她这会儿的动作不太一样。
　　该怎么形容呢？有些手欠，或者叫，找死。
　　这条巨虫不动也不吱声，保持藤蔓般盘绕在她身上的状态。
　　她们亲密，但不全然亲密。
　　还是想杀死它吗？它静静思索。
　　一边想恶意嘲笑她的自不量力，一边却觉得她手指滑下之处，仿佛生长出了荆棘，在一点点刺穿它的骨肉。
　　智慧生物的感情也像一片荒野，她们之间是一条残酷的食物链。肉。体上它自欺欺人将她视作猎物，精神上它却永远在被她捕食，所以她一言一行都在将它牵动，她作用于它的每一分力量，可以像舌头温存舔舐，也可以像牙齿将它碾得粉身碎骨。
　　它感觉到她的指尖掠过它的颚足，掰开，再合拢，似乎在看它毒液注射小孔的位置；然后摸上它凉润的背甲，手卡进头节与躯干节之间探索，让那块部位一阵麻酥酥发痒，它很努力才遏制住背板抽动；顺着往下，她接着捏住了它第一枚光滑短小的步足，摸完，又盯上了它的侧面，摸侧板处花白柔软的连接膜……
　　呃，她堵住了它的气门。
　　缨虫觉得自己比人脑还大的脑子也不够用了。
　　她到底在干嘛？企图憋死它吗？
　　……
　　谢梳在认真地做研究。
　　它体侧每隔一节便有一枚孔状结构，是它气体交换的通道，更通俗说，类似人的鼻子，是用于呼吸的。当肌肉收缩时，这些气门也缓慢运动。
　　她随手盖住了最近一只扁圆形小孔，观察它的反应。
　　嗯，完全没反应。
　　它体节太多了。
　　记下这点，她再摸去下一块结构。
　　缨虫缠她缠得紧，要不是条件不允许，她还想把它翻过去摸腹板。
　　它发生了不在实验规划的意外，这让她很好奇，由此燃起了极大的探究热情。对她而言，以往对缨虫的所有定性都可以推翻重新来过，只可惜没有趁手的记录工具。
　　另外，电磁环既然损坏，实验销毁失败，她不会再做其它杀死它的尝试。
　　那不符合流程规范。
　　她的动作越来越过分、越来越肆无忌惮，缨虫终于耐不住，“醒”来了。
　　它身子一卷，势如破竹将谢梳掀去了下方，再迈腿一跨，伴随森然破风声，步足像几柄尖刀唰唰刺下卡在她两侧，第一对就在她鬓边，离耳朵两厘米，威胁式地敲了敲，哒哒急促声响，节奏有些乱。
　　基本含义就是在抱怨，她很烦。
　　像一个睡觉被大人打扰的小朋友，满肚子起床气。
　　——这显然是鬼话。
　　它想避开她还不容易吗？爬上墙，趴到管道上，吊到天花板上……但它偏偏坚持呆在地表，坚持圈占着她，于是，谢梳秉持着猫咪不跑就是猫咪喜欢的逻辑，自然而然来骚扰它了。
　　她泰然自若仰躺在这巨型虫豸的肚皮下，头发铺散，敲它的腿节，说，她冷了，要穿衣服。
　　保持不动时还好，它是天然的防风罩，一动，冷空气从四面八方袭击她裸露的皮肤，刺得人寒毛直立。
　　闻言，缨虫再度上演躯干不动、头节调转180°的恐怖片画面，瞄一眼她暴露在外白里泛红的双腿，松开了。
　　谢梳扣好外套起身，望向入口处哗啦啦的水帘，趁雨还没停，她先去清洗了一下。
　　洗完身子正准备洗衣服，一扭头，地面空了。
　　缨虫抱着一团东西快速爬走，路线弯弯曲曲，留给她一个不容置疑、冷艳霸气而又鬼鬼祟祟的背影。
　　不理解。
　　但随它去了。
　　这场雨比前两日更大，下了一天一夜。
　　谢梳有些担心地下被淹，把东西都转移到了地势更高的另一面。
　　不过排污系统完备到令人惊诧，在她的糟糕构想变为现实之前，雨停了。
　　共处一室二十几个小时，一人一虫保持了微妙的平衡。
　　谢梳没再做出危害它的行为，缨虫也就把曾经信誓旦旦要杀了她报仇的想法抛之脑后，而且因为下雨，它顺理成章留在巢穴，跟谢梳挤在一起。
　　它由衷盼望这雨下久些。
　　到第二天上午，空气中隐隐的灰烬味已被雨水冲刷殆尽。
　　阳光照进来。
　　当条条金色细缝平移成片片方块，谢梳知道，差不多到正午了。
　　内部淋湿的地面也差不多快干了，呼吸清爽了许多。
　　该是吃饭的点，谢梳走向物资墙，弯腰低头的一瞬间，一道极致的强光闪过。
　　阴暗地下空间刹那亮如白昼，她立即闭眼，随即一股巨力从背后袭来，缨虫扑倒了她，在0.5秒之内将她卷入腹部，骨碌碌滚到角落。
　　与此同时光线暗下，她被缨虫裹挟着移动间，下意识将视线投向高处观察口。
　　那附近的景物发生了奇怪的扭曲。
　　她又用了0.5秒思考得到答案，是热浪。
　　极致的热量令空气扭曲了光路。
　　强光过后，无声的几秒，是恐怖的寂静。
　　呜——
　　她先听到入口处传来尖锐长啸，像飓风天气里门缝会发出的动静，源自空气急速运动，被负压抽向外界。
　　随后，无与伦比的巨响，将整个世界撼动了。
　　轰隆！
　　这一瞬，真如世界末日。
　　持续的轰鸣滚滚不息，天摇地动。
　　谢梳被身上这头大型节肢怪物护得密不透风，只能从它腹板步足间的角角缝缝向外看。
　　她手里的罐头早摔到了地上，所有东西都在晃，堆在墙根的罐头噼里啪啦跑向对面，头顶那些承重结构疯狂摇摆跳跃，世界变成了攥在顽童手中的玩具。
　　巨响大约持续了五六秒钟。但这五六秒俨然漫长得像一辈子。
　　然后，无垠死寂。
　　胸腔还在嗡嗡震响，谢梳出现了短暂耳鸣。头一回觉得没有真正的听觉并不是坏事，她皱起眉，表情痛苦。缨虫松开头三对附肢，她抬手捂住了耳朵。
　　灵活弯曲的触角在她脸颊与耳廓各处摩挲，显得有些无措。
　　好在症状不一会儿便缓解了，被巨大冲击波推动的剧烈心跳也渐渐平复，她腾出手推了推缨虫，让它撒爪。
　　她真的要喘不过气了。
　　它松了一点，但没有放开。
　　她们在原地停留半小时左右，感受着地表与身体的余震。空气中逐渐掺杂了淡淡刺鼻气味，不算浓，有少量灰雾飘来，也不算多。
　　情况比预想的好，她们离受灾中心较远。
　　核爆。
　　谢梳一闪而过这个想法。
　　又停留半小时，见没有后续动静，缨虫终于完全撒开她，爬上墙钻出缝隙，离开了。
　　也许是去查看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
　　谢梳没有阻止。
　　她不清楚这里是不是还安全，或者这整个北地还有没有安全点。
　　被它困着，她连自己的安危都无法掌控，何况是外界局势。
　　所以，用脚拨开凌乱的杂物，她淡定捡回滚落到远处的罐头，再回到墙边，刮掉食物表面一层灰土，进行今日份能量摄入。
　　……
　　到傍晚，缨虫还没回来。
　　轰隆一声，金属闸忽然打开时，谢梳正吃到最后一口火腿。
　　她茫然抬头，不同于日光的人造光源迎面而来。
　　那是左侧的一面墙，她之前想从这里逃出，最终达成的结果是，按钮被暴怒的缨虫破坏封死了。
　　但现在，它再次打了开来。
　　是连通防空洞另一边尚且完好的开关被人按下了。
　　豁然洞开的通道口隐约立了个人影，照来的白光刺亮，谢梳侧头眯起眼睛。
　　光束立刻垂向了地面，那个身影大步跑出，“哇”一声扑过来抱住她：
　　“谢老师！你还活着啊！”
　　陶桃嚎啕大哭，声如洪钟。
　　跟活人接触好像是上个世纪的事了。
　　谢梳呆了一下，然后伸手，有一下没一下拍她背脊。
　　“老师，谢老师你怎么样？它有对你做什么吗？它咬你了吗？”陶桃飞快放开了她，目光上下左右紧张地全方位巡视，当拉起她衣袖裤腿，看到上面惨烈的点点红斑，她情绪顿时崩溃了，“谢老师……”
　　隔着防尘面罩，谢梳都看见她一下炸出的泪水，好像自己即将不久于人世。
　　“她挺乖的……”
　　谢梳就事论事说出自己的感受。
　　“先带谢老师走吧，这里有粉尘飘进来，辐射有点高。”另一个声音打断了两人寒暄。
　　一只戴着防护手套的大手压到陶桃肩膀上，谢梳顺着望过去，这才注意到还有两三名全副武装的安保队员跟着。
　　方衡打头，手里捏着辐射探测器晃动，对两人示意道。
　　谢梳看看自己手里空掉的罐头，再看看不远处氤氲着茫茫烟灰色的入口，那里寂静空蒙，没有活物。
　　于是她点点头，将空罐头放到一旁，在陶桃帮助下起身，跟她们向着防空洞深处走去。
　　

第27章 缨虫（十六）
　　陶桃说，她们是跟着她两天前发送的信号来到这里的。
　　前些日子她们一直躲在地下，尝试跟外界联络，但始终是杳无音讯的状态。看到她的求援讯息时都怀疑信号错乱了。她们规划好路径，当天晚上就想过来，结果镇上遭到了轰炸。等上半天又遇到下雨，担心中段线路被水淹没不安全，被迫休整。再准备上路，接着，五个小时前发生了核爆。
　　这下，所有人都从中心区往边缘转移。
　　陶桃担心再不来真的要出事，忍着害怕坚持追踪。她们到了附近，发送信号的装置找到了，人不见踪影，只有密密麻麻的蜈蚣。以为还是晚了一步，谢梳已经葬身虫腹，陶桃险些崩溃，差点要放弃，好在方衡眼尖，看到地面有近期形成的脚印，哄着她继续，她们便顺着穿过几百米的隧洞找了过来。
　　就如谢梳猜想的，她被缨虫掳走当天北极星实验室就沦陷了。
　　所有实验体逃出，实验室最先遭到大肆破坏，上方的生态站自然也不能幸免，随后它们涌上地表，矛头对准信号塔、基站等各重要基础设施，破坏了这里与外界所有沟通渠道，然后涌入关北镇，找到了军企和研究所驻扎地。
　　长达五天六夜的屠杀。
　　对这处堪称与世隔绝的偏远小城，堪称末日降临。
　　她们在狭小的地道前行，一边走，陶桃一边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她。
　　对她们亲手制造出来的Cen4492，她话语里全是恐惧。
　　谢梳问：“你怎么逃出来的？”
　　“它们不主动对女性下手。”陶桃心有余悸道，“除非一些人先动手，或者非要挡在男的面前。”
　　不是人的生物表现出类人一面，经典恐怖谷效应。
　　知情者知道她们造出了怎样的百足魔君，不知情者看到这纪律严明如军队的虫群，几乎要被骇死当场。
　　那超强的决策力与集体行为于人是噩梦般的存在，譬如事发第二天，一部分武装队组织围剿，明明已经成功围堵住十来条巨虫，却亲眼见证一条蜈蚣负弹开道、其它蜈蚣趁机逃脱的场景，给现场无数人留下了无法磨灭的深刻印象。
　　它们连人类的武器都能利用！
　　但要追根溯源这样可怕的偏差是怎样造成的，该如何形容呢，这其实，是一个地狱笑话。
　　谢梳误解了上头的要求。牠们要能输入指令的武器，并没有要一个能与人类交流、能理解人类行径、还能反过来针对人类的活体怪物。后者听起来，太荒谬，太可怕了。
　　偏偏，谢梳做到了。
　　也只有她能做到。
　　她制造出了一个忠诚于她与她的同类、但极度仇视它的投资者们的怪物。
　　后来她们摸出这个规律，知道没有性命之忧，再面对这些巨虫倒是没那么你死我活地仇视了。但恐惧与警惕依然存在。
　　而且，虽然它们不下杀手，但总把幸存者往地下赶，仿佛是在囤积越冬食物。
　　这里地处边界，一个世纪以前就饱受战乱之扰，最初形成城镇也是因为军队驻扎，渐渐形成交通要塞，有人员流通自然有了需求。
　　除此外，再往前推一两百年，全球变暖还没这样严重，本地气温更低，便形成了地下生活的习惯。下方这些隧道四通八达，与其说是防空洞，实则更是地下城，靠近镇中还有更宽阔的遗迹。
　　总的来说虫群只是象征性驱赶，不会分出守卫专门看管她们，继而一些人逃走了，想去外界求援，更多人出于种种原因按兵不动——总归留下也没有杀身之祸。
　　“轰炸，就是求援的结果吧。”陶桃脸上挂着社畜特有苦涩假笑。
　　人类有一种违反生物本能的骄傲，这在许多艺术作品里都演绎过，批判的、讽刺的，或是褒扬的、赞叹的。像历史上某部知名影片，假如某天某种生物突然生出类似于人甚至超出人类的高等智慧，将地球占领，把人类当成动物，并与其它普通动物一样平等地豢养，或许会有很大一部分人为捍卫人类尊严而自杀。
　　这次事件里，虫群有组织有纪律的行动就把不少人吓得近乎精神失常，还有当地人将这当成了神罚，放弃反抗，乃至“助纣为虐”——媒体的说法，她们主动把家中男丁交出去，然后跟着虫群消失在一条条下水道缝隙。
　　就如各灾难电影呈现的典型画面，怪物入侵，地表几乎变成空城。
　　但因为最容易暴乱的那部分人类被率先解决，后续一切应对反而挺井然有序，囤积物资、撤退进地下，虽然有矛盾争端不同意见，但至少没在内部发生血腥暴力事件。
　　一个比较阴谋论的想法是，前几天没得到任何救援与回应，是组织了4号项目的部门担心事情暴露，这座小镇被舍弃了，连着普通人。反正是特意挑的边陲小地，整座镇子只有几千人。
　　牠们先任虫群捕杀活人，再推卸责任一网打尽。
　　第七天，三架战斗机出现在城镇上空，进行了无差别轰炸。
　　但此时连虫带人都撤进了地下。
　　四通八达的防御工事本来是为自己人准备的，但虫比人更擅长钻隙，这下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战斗机基本打了空炮。
　　只有动物们被殃及池鱼，附近森林燃起了大火，直到又一场雨将其浇灭。
　　第九天，一架大型战略无人机静悄悄到来，向这里投掷了一枚核弹。
　　千吨级，当量不大，但仍将几乎地表夷为平地，留下1.5公里的破坏半径与经年不消的核污染。
　　热辐射再度卷起火灾风暴，地面已完全无法居住。
　　好在目前看来防空洞内影响不大。
　　“核弹也不行，恐怕牠们会考虑上生化毒素了。”陶桃忧心忡忡，“谢老师，这地方不能呆了，咱们得想办法出去……”
　　她这个出去，指的是联系外界，直接离开这是非之地。
　　空空的通道回荡着众人脚步声，谢梳和她并排走在中间，想了想，说：“核弹都拿出来了，牠们应该挺急的。”
　　陶桃：“啊？”
　　“这里发生的事已经有人注意到了。”
　　轰炸引起森林火灾，正是生态复原计划如火如荼推进的阶段，各方都盯得紧，怎么瞒得过卫星监测系统。
　　所以军企狗急跳墙，要赶在外面支援到来前把证据销毁，不惜连核武器都掏了出来。
　　谢梳打个哈欠解释，说完，思维再次跳跃，看向陶桃，双方目光在晃动光源里明暗交织，她诚恳提出一个现实问题：
　　“咱们出去，是要进监狱吧？”
　　进入北极星实验室的所有人都签署过保密协议，相当于把命卖到了这里。因此，现在摆在她们面前的残酷现实是，要么保守秘密等待研究所卸磨杀驴，要么直接将项目当做筹码抛出去，等来的或许是问罪卸任蹲大牢，或许这个情节比想象更重、得把一部分人推出去执行死刑，更或许，如果没能将她们的直系上层扳倒，她们还可能面临漫长的报复。
　　“……”陶桃读懂她的潜台词，窒息了下，“谢老师，那你觉得是下监狱好，还是下地狱好？”
　　“都不好啊。”谢梳轻揉着小臂上一点发痒的红痕，喃喃，“我是想……”
　　话没说完，她撞上一面坚硬的人墙，防护服材质发出刺啦两声，刺耳里又有几分诡谲。
　　前面的队员停住了。
　　她捂着鼻子后退两步，发现身前身后的人都定在了原地。
　　方衡手中灯光调成了暗调，摆摆手示意她们往后，动作透露出几分紧张。
　　很快，她们就明白了为什么。
　　前方是个三岔口，被光照到的石壁发白，却在深不见底的黑色间，亮起一片红色光点。
　　——虫眼。
　　无数巨型长虫拦住了去路，它们像兽口密集的利齿封住了洞口。
　　“不是说，它们不主动攻击人吗……”一个队员声音微微发颤，面对此时明显攻击欲暴涨的兵虫，有点发怵了。
　　“开驱散波。”方衡跟她的队员道。
　　谢梳注意到这个词：“驱散？”
　　“就是之前设置的波长4492nm的光敏自杀光波，我们发现可以一定程度吓退它们……”陶桃解释。
　　谢梳：“也没办法真的杀死它们？”
　　“不能，它们最多是觉得烦而已。”陶桃攥住谢梳的手，想了想还是不够，紧张地伸胳膊环住了她，恨不能把自己当饰品挂在她身上。
　　这次说什么也不能再让它们把她老板拖走了！
　　她们已经抵住了墙壁，在自认为安全的位置看前面人与虫周旋。
　　但，后背刚贴上阴冷潮湿的石面，谢梳就感觉头顶隐约有什么东西。
　　以为石壁在滴水，她视线上抬，幽邃无光的黑幕间，似有无数鬼影重重。她仔细看了半晌，最后落入眼底的，是无数对两侧对称、颇具美学造诣的附肢。
　　它们一拥而下，仿佛从天而降的蛛形纲勾住她的肩膀，在陶桃撕心裂肺的尖叫声中，硬生生将她拔了上去。
　　……
　　五分钟前，缨虫已经坠在了她们后方顶上，寂静悄然地尾随。
　　它一边释放化学信号引导兵虫绕路拦截，一边视线翻过无光的空气、翻过碍事的人墙，钉在谢梳身上不放。
　　当它主动隐匿体色，它就是透明的幽灵。
　　它看见她们拥抱着退后，看见陶桃两只柔软的胳膊缠在谢梳肩膀，它不由低头，动了动自己的颚足和步足，它们坚硬、尖利，散发着合金般幽冷绚烂的浮光。
　　可那又怎样？
　　它的“手”比她多，它可以将谢梳从脑袋抱到脚踝，人能做到吗？
　　她不能。
　　

第28章 缨虫（十七）
　　这五分钟里，但凡有人上移光线，也许，就会发现隐匿于黑暗深处那庞然大物，整个身体都浮动着压抑的湿冷气息，像暴雨将至前乌云滚滚的天空，极其浓稠的、阴森的、将要发疯的鸷戾。
　　人在地面走，它在墙上爬，它与她们就像互不干扰的两个维度。她们才是她的同类，相似的、亲昵的、信任的同类。它在听着她们欢畅交流的这几分钟里，清晰地体悟到这点，憎恶着这点。
　　它偏要插足，偏要干涉。
　　它像觊觎生者的水鬼，像贪恋阳气的阴魂，寸步不离地跟随，一眼不错地窥视。
　　它能听懂人话，但它的研究者们不清楚这件事。
　　一直听见陶桃对谢梳说要离开，在它躯壳深处翻搅许久的情绪终于沿某些缝隙潮涌了出来，洪涝决堤，漫遍它每一寸体节，包裹它每一段肢节。
　　这蠕动在阴暗角落里的大虫子暴怒。
　　方衡开了枪，火光爆闪，但投鼠忌器，特质安全弹弹头击中石面碰撞粉碎，根本奈何不了缨虫一点。
　　又一次，它在许多双眼睛的注视下，硬生生将谢梳夺走了。
　　历史重演。
　　而这回更加残酷，在得救前一刻掐灭她们的希望，无异于天国至地狱的落差。
　　下监狱？下地狱？很难选吗？
　　哈，那还是同我下地狱吧，我挚爱的造物主。
　　……
　　谢梳这样偶发性敏感、日常型迟钝的人，都隐隐察觉事情有些不妙。
　　它这回，应该不会善罢甘休了。
　　耳边是密集如同狂风暴雨的急响，近百对附肢快速交替，敲砸在墙面再被凹凸的岩壁反弹，堪称暴虐的节奏。
　　事发突然，一下腾空再横陈再倒悬，她晕头转向，黑暗更加重了这种情况，视觉无法辅助身体保持平衡，她被颠了个七荤八素，只胡乱抬手抓握间攥住一根棍状物。
　　鉴于下一秒它们弯过来反缠住了她手腕，她猜测是它的触角。
　　缨虫行动得非常快速，步足碰撞的频率也由此令人叹为观止，嗵嗵嗵、嗵嗵嗵！它刻意发出巨大的声音，又重又急，却依循着某种节奏规律，在传递只有她能解读的信息。
　　它的怒火全部呈现在这密集如古神呓语的信息洪流里。
　　那些“字句”像大大小小的石子一块块砸向她，她习惯了分析它主动传递的信息，一尝试解读，脑仁突突生疼。最终一个“字”也没听清。
　　它究竟在愤怒些什么？
　　这也是缨虫的问题。
　　她想逃跑？她当然一直想逃跑。她想杀它？她曾经想，后来似乎放弃了。她选择人类而不是它？哦……哦，好吧，原来这才是症结。
　　人只要对她说一句话、招一招手，她会轻而易举抛弃它，头也不回跟随她的同伴远去。
　　它不能用自己留住她，永远。
　　尤其当陶桃随手抱住她时，她们像镜像如出一辙的身体构造，令它的理智被这轻描淡写的一抱击溃了。它被迫直面了自己的卑弱与异类。
　　它不是人类，她们才是。
　　啪！
　　谢梳摔到坚硬的水泥面。
　　这里似乎空阔了些，回声渺远。
　　此时距离原位置不知相差了多久，无穷无尽的黑暗剥夺了她的感官，除去自己的呼吸与心跳，所有动静都远去消失了。
　　但她知道它还在身边。
　　这虫一生气就爱把她丢来丢去，好在不论如何还有理智牵扯着，知道人体是多么脆弱的存在，丢也最多是从十厘米高空丢。
　　她有点疼，不过不多。
　　擦了擦扑到面孔的细尘，再抬眼，她看见了缨虫。
　　它不再掩饰行踪，浮华的莹光勾勒出它轮廓，大片血红色宛如熊熊燃烧的地狱之火。
　　思索一秒，她想敲敲地面跟它说点什么。
　　可缨虫不想听。
　　后一秒，它腾地从上方扑射下来卷住了她，第一对附肢演化的毒爪捉住她肩膀，就在不久前陶桃环抱她的同一位置，以一个死神般的拥抱，对着它已经馋了太久太久的纤细脖颈，狠狠刺入。
　　——它还是应该杀死她，把她放进肚子里，她才跑不了。
　　占有欲与怒火都浓到极致时，它八目鲜红，早已分不清是爱意、恨意还是食欲。
　　它只想像对待真正的猎物那样对她，灌注致命的毒液，麻痹她的神经，瘫痪她的肢体，融掉她不因它跳动的心脏与不为它转动的脑子，把她真正化为它的囊中物。
　　谢梳闷哼一声，挣扎了一瞬，但发现没有用后，便放松了身体，免得创口被扯大，没有毒发身亡倒先失血过多。
　　她抬手摸索上它头壳，轻轻按住减少位移，垂下脖颈，指腹无意识它外骨骼表面打着圈。
　　她没觉得有多害怕，反而更多是好奇甚至期待。
　　她还没试过它的毒，不知道会起什么样的反应。
　　慢慢的，分不清是前面被它颠得有些脑震荡，还是毒素逐渐起效了，她觉得恶心，发晕，想闭眼……睡觉。
　　缨虫“拥抱”她的力量陡然加重，强勒她清醒。
　　谢梳迷茫地睁眼，眩晕之中，她恍惚看见面前一个红发女人，对方正冷冰冰着眉眼抬起一双——哦不，很多双手朝她拥来，一圈又一圈，从肩膀，向胸口，向腹部……紧紧地、紧紧地箍住，像是想与她嵌入彼此骨血之中。
　　她迷迷瞪瞪回拥，抚摸那肌肤时，手感有些奇怪，但她就像被酒精麻痹了神经，五感保留，但大脑拒绝处理。
　　她忍不住反反复复地摸，一定要搞清楚这“皮肤”的成分。
　　接着“她”的两绺头发垂来，她更迷茫了，抽出手，捏住一绺放在鼻尖嗅了嗅，但下一秒就被它们钻到空子，蛮横无理地朝她口中挤进。
　　恶心感更甚。
　　她转而撑在它口器下方一点的腹板处，用力一推挣回些空间，吐出让她难受的异物，几乎是俯趴在“她”无数“手臂”的托举间，咳得浑身颤抖，咳得满面涨红，咳出眼泪。
　　她的体温在升高，尤其被它刺入毒颚的那块皮肤在急剧变红，微微发热，变得肿胀，随之而来就是膨胀的体香味。
　　全部的生理反应都令缨虫感到稀奇、有趣。
　　它好像又扳回了一局——她们能看到她这些鲜活诱人的表现吗？
　　她们不能。
　　挣扎没持续太久，很快，她四肢失去控制力，手指也抓握不住，变成一块任它宰割的人肉蛋糕。
　　缨虫也不急着将她翻回来，头节抵近，利用碰撞在触觉毛上的微小气流判断她呼吸的变化，躯干节向后、向下，绕上她腿部，连脚趾也能包裹，她不轻不重踢在它腹板，紧接着迎来的就是掉了个头的尾节。
　　这类长虫在战斗中常用的策略是用尾节佯装头节迷惑敌人，可想而知，它尾部的灵活度势必不输于头部。
　　它柔韧而又矫捷，在有过数次经验的情况下，熟门熟路摸到了目的地，扁平的身形让它能适应任何缝隙，强有力的步足则让它能轻松制服猎物。
　　内外多重刺激袭击，谢梳剧颤着，彻底从清醒沦入迷离状态。
　　它头壳亲密依偎在她颈边，强壮的触角灵活弯折，勾起她汗涔涔的下颌，再用触角尖撬开她的唇齿，听着她从鼻子呼吸渐渐转为大口喘息。
　　成功猎食，真是令狩猎者愉快而满足的一件事。
　　……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当然，不排除是昏迷的可能性。
　　谢梳再苏醒，是被一块块耀眼白斑晃醒的。
　　这是个地道深处的死胡同，她转头，不远有一小块方形开口，一伸手就能够着的高度，用一根根钢条做栅栏封死着。
　　隐隐听见什么东西路过的声音，很近。她试探着抬手敲了下钢筋，当一下，那脚步暂停，两三秒寂静后，唰啦如离弦之箭奔远了。
　　好吧，看来是动物。
　　这或许是她离外界最近的一次。
　　外面的动物没有被她发出的声音吸引，里面的动物倒是警觉了。
　　再转回眼，霍然，三枚单眼与一枚复眼近在咫尺，在不够明亮的阴影下如红色警示灯刺目。
　　缨虫在盯着她。
　　她收回手，顺便摸了摸自己肩颈处的红肿。
　　毒液注入量不多，它操控得很精准，不知道用这手段弄死过多少人，但到了她身上，不过就像一个过于激烈的吻痕。
　　雷声大，雨点小。
　　谢梳基本习惯了。
　　只是胀痛中夹杂刺痒，也不好受，她无意识抓挠了两下，没轻没重，白皙的皮肤瞬间染上一片绯红。
　　最近的步足抬起又落下，像钩爪啪一下鞭过来，她的手被缨虫拨开按住了。
　　就不许挠，它非要她多受会儿苦。
　　好吧。
　　挠不了自己，她只好挠缨虫，指尖屈起在它跗爪上点了几下，咚咚、咚——
　　我不走。
　　她把昨晚想对它敲的话敲下了。
　　它没反应。
　　谢梳疑惑，以为力气不够，它没听清，重新蓄力，正准备更用力地敲上一敲，缨虫却像被烫到，忽然从她身上弹射而起，啪叽一声将自己甩到了墙上，几十对足左拧右摆划动几下，牢牢扒在墙面不动了。
　　这是干什么？
　　不想理她？
　　“我们谈一下吗？”
　　谢梳也只得翻个身转过去，仰头看它。
　　她枕在自己的臂弯里，尽力伸手，只够着它后半部最长的一枚步足，表面光溜溜滑润润。
　　她摸了摸这个坚持背对着她、好像要把自己粘在墙壁到天荒地老的宏伟身影，语气平静，体态慵懒。
　　“你听得懂我讲话吧。”
　　她说着这话，每一缕凌乱成某种风情的发丝都透露出随心随性，好像天塌下来有它顶着。
　　“我不走。但需要你配合。”
　　

第29章 缨虫（十八）
　　与幸存者们汇合，时隔十日，谢梳从蛮荒原始人状态回归半个文明人。
　　之所以“半个”，是因为地表受灾严重，大量设施被毁，资源输送也成问题，加上地下城是上个世纪遗留的产物，很长时间处于闲置状态，再次启用需要时间，难免处处掣肘。
　　不过经过这些天众人焚膏继晷地修缮重启，至少最基础的生活有了保障。
　　别的不提，谢梳终于能洗个热水澡了。
　　当世界退回混沌无序的状态，阶级职位重新洗牌，往往有武力有技能的人最先稳住脚跟。普通民众则更习惯于被领导，接受切实可行的规矩与责任，需要主心骨。于是，这初具规模的新兴地下城，主要还是被原本有着地下生活工作经验的北极星实验室的人在管理。
　　负责人将靠近指挥中心的房间安排给了她。
　　说是“房间”，实则就是防空洞改造的生活区，布置了简易坐卧工具，洗浴区用帘布分隔，条件简陋，但比起其她人的集体宿舍，好歹是单人间。
　　热水源自发电中心，冷却熔炉管道烧开的水，废热回收利用的典范。
　　可以用桶接热水，但喷淋设施没有搭好，这类有用但非必须的设备优先供给应急安全，只在门户区腾出空间设置了公共淋浴房，以有人防沾染辐射后需要冲淋清洁。
　　谢梳站在排水渠边，看看冒着袅袅白烟的水桶，再看向上方绕着她们新家穹顶转圈圈的缨虫。
　　……
　　五分钟后，四米长巨虫倒挂在墙头的通风管道上，用前一对足钳着两枚水瓢，后五对足抱着半径18cm的水桶，淅淅哗哗给她浇水。
　　科技的确改变生活，不仅是科技造出的器械，科技造出的生物也可以。
　　洗完澡换上干净衣服，谢梳出门。
　　她用一块不知打哪儿拆下来的布绞着半干的头发走在前方，身旁窸窸窣窣跟了条占据半面墙壁的盔甲长虫。当它曲折爬动，间或遮挡住上方光源，就像一汪蠕动扩张的黑色深渊，正寸寸吞噬光明。
　　陶桃在外面等着领她去各个关键要塞转转，但一定眼，看见她背后寸步不离的多足生物，啪，不由后退了步。
　　理论上，她们作为科研工作者，她作为谢梳最得力的助手，习惯了与这些怪异生物打交道，这就是日常工作，她不应该感到害怕。
　　但是话又说回来……谁毫无防护在野外见到这种比两个人还长的巨型蜈蚣样怪物会不害怕啊啊啊！
　　谢梳到了近前，奇怪地看见她眼眶饱含热泪，问：“你困了吗？”
　　对她来说，眼泪这种东西向来不与情绪挂钩，只存在于各种不受控的生理过程，比如打哈欠时，也比如缨虫服务她时。
　　陶桃抹了把眼睛，摇摇头：“感动的……”
　　地下城的实体面积比后来上方建立的小镇还要庞大，无数通道纵横交错，宛如蛛网联通不同功能区域。
　　又为了防止敌方渗漏，内部完全屏蔽信号，也缺少标识物，一旦在错综复杂的地道里走失，找回的概率无限接近于零，何况缨虫那样擅长奔跑又擅长钻缝隙。
　　当时眼睁睁看人被抢走，她都快绝望了。
　　谁知道，柳暗花明又一村。
　　她们找不着人，但缨虫追着气味找到她们却是再容易不过。
　　这样的黑暗地下丛林，真正是阴沟里虫豸的天下。
　　“老师你，是怎么说服它的？”
　　她缩着胳膊走在谢梳另一边，瞟了缨虫一眼，莫名压低了声。
　　尽管她不认为缨虫能听懂人话。
　　谢梳歪头看她，想了想，说：“卖身？”
　　陶桃：“啊？”
　　陶桃：“啊！！！老师你要用自己的肉喂它？你身上的伤就是这样来的？！”
　　谢梳：“不……嗯。”好像也可以这么说？
　　……
　　地表所有尚未完全破坏的物品都转移到了地下，包括北极星实验室那些设施试剂乃至活性样品。
　　其中还有447枚待孵化虫卵，存放在发电中心附近，维持着基础温度。
　　陶桃问到这些东西该怎么办时，谢梳言简意赅：“孵化。”
　　“谢老师，它们需要营养，我们现在养活自己只怕都困难……”闻言，她有点为难。
　　这么恶劣的生存环境下，这些珍贵但无用的东西会被保留下来，一方面是众人想着要保存证据，另一方面，万一后面没食物了，虫卵也不是不能充饥吧……
　　谢梳只道：“没关系，很快就会有的。”
　　核爆发生第三天。
　　经过一番拆东墙补西墙，本地最大一个信号塔被连夜抢修好了。
　　有了虫群加入，这过程高效且安全了很多。
　　外界信号终于接通。
　　幸存者们堪称热泪盈眶地拿到手持设备，发送邮件、接受采访、对外留言或是直接通话。
　　一部分迫切想要离开的人当日就有救援直升机抵达将她们转运了出去，还有更大一部分关键人物留在了原地。
　　的确如谢梳所言，持续的灾难早已引起上层领导注意，核爆更加重了此次事件等级。
　　活虫没清理干净，活人也都还活着，这里发生的事直接捅到了联合国复兴署中心。
　　相关人员问责是跑不了了，龙首军工和茧南研究所接洽这个项目的负责人都被扣押审查，还有的潜逃在捕。但，更摆在台面的当务之急是，这座被实验生物占领的城镇，究竟该怎样处理？
　　谢梳召集其她负责人，收集好证据整理好材料，由她出面洽谈，与复兴署以及动保协会开了个三方会议。
　　……
　　两个小时后，谢梳从临时组建的会议室出来，外面挨挨挤挤的人屏息望她，一双双眼睛紧张而热切。
　　“怎么样怎么样？”小陶第一个冲上前。
　　谢梳把会议记录给她，点了点头：“记得每年十月列一次物资清单交上去，今年的马上就列，有三次机会。”
　　瞬间，人群爆发出激动的欢呼声，只是这激动里大多悲喜交集。
　　由谢梳作为代表提出申请，表示她们自愿留在这里，辅助后续生态重建工作，将功补过。
　　在外界看来，也就相当于蹲监狱了，只不过地方是自选的。
　　总归她们有技术、有能力、有这么多年的累积，并且足够了解当地情况，另外，接二连三发生这么些事，再找愿意过来接手的团队，打着灯笼都难。更别提这里已经被虫群占领，再放人过来纯粹送死。
　　愿意合作，那一切还在控制中。
　　总而言之，种种原因作用下，算是顺理成章达成所愿了。
　　陶桃不敢相信地喃喃：“他们居然真的同意了？”
　　“他们也没别的办法啊。”谢梳往住处走去，“我说，不然想办法毁掉这里吧，用核武器，这下面有反应堆，有铀矿，到底多大我不知道，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可以炸到地心。用生化武器，也行，我可以想办法训练虫群带更多毒素出去，旁边不就是23号寒带针叶林自然保护区。”
　　迄今为止，全球登记在册共227号自然保护区，每一个都弥足珍贵。
　　上世纪核战后，地球表面留下太多太多不可弥补的疮痍，战争推动科技，科技助长战争，战争毁灭人类。这三者间的关系实在是近代最有趣的课题之一。
　　基因污染并不是突然发生，只是人们突然才发现。在此前，大面积地自我毁灭破坏了人类对这颗星球的感知力，当个体生存都受到威胁，人类社会还能有多少余力关注生态平衡这样遥远的事情。
　　人们已经尝到了苦头，拼尽全力，只能为自己的错误善后。
　　“……老师，你就这么说出来了？”陶桃亦步亦趋跟着，谢梳每多一句，她的嘴就张大一分，最后目瞪口呆恍然大悟，“怪不得您不让我们进去……”
　　这哪里是谈判，这是威胁啊。
　　“等等，下面有反应堆？”
　　“是啊，那你以为地下城是用什么发电的？”谢梳总是轻描淡写说出些骇死人的话。她走到了属于她的防空洞前，站定，按动开关。
　　“……”陶桃呆愣两秒，忽然张嘴尖叫。
　　不知道是被她透露的信息惊的，还是被突然从高处坠下一把将她卷进去的怪物吓的。
　　缨虫原来一直跟在她们头顶！
　　砰！闸门重重封闭，陶桃被扑了一鼻子灰。
　　回过神，她顿时冲了过去，对着金属闸一阵猛踹：“你放开谢老师！有本事冲我来啊！”
　　过高的噪音分贝刺动了警报，没一会，附近巡逻的方衡手持武器赶了过来。
　　好不容易将当事人劝解冷静，弄清楚事情缘由，她莫名笑了：“别担心谢老师了，4492又不会杀了她。”
　　“可是它会折磨谢老师啊！”陶桃又徒劳而用力地踢了一脚，发出哐当巨响。
　　方衡：“她是个很聪明的生物是吧？”
　　陶桃：“是啊！所以它这么记仇！”
　　方衡：“她从小就很喜欢谢老师是吧？”
　　陶桃：“是啊！但它后来只顾着报仇。”
　　方衡：“她对你和谢老师走在一起很生气吧？”
　　陶桃：“所以它又记仇又小气！”
　　方衡：“你要不再想想？”
　　……
　　缨虫的确正在折磨谢梳。
　　她洗干擦净，身上味道更清爽好闻了，它用触角将她全身犁了个遍，耳后、嘴唇、颈边、胸口、腹部……再要往下，谢梳含着生理性泪水，一只手攥住了它两只触角。
　　啪啪，缨虫用某条步足不满地敲击床边的铁栏杆，体节起伏，想整个身子都绞上来，谢梳抬脚抵住它，“别把我衣服划坏。”
　　现在物资紧缺，最早的物品清单肯定得紧着最要紧的送，好衣服坏一件少一件。
　　当然它也可以再去扒地上死人的送给她，但谢梳难免有些恶心。
　　缨虫松开，她坐起来，自己将衣物除净了，叠好放到床边，再躺回它的怀抱。
　　地下有点闷，这么条变温大虫子搂起来还是舒服的。何况它身上主要是软甲，只要不刻意绷着劲儿，那就是柔韧弹性的高档床垫。
　　她开会时，缨虫趴在天花板听了全程。
　　她说过了，她不走。
　　她只会懒得说话，并不会说假话。
　　从此以后就要和一群喜好阴暗角落的虫子挤在地下开展灾后重建，倒真是离奇又神奇的体验。
　　不过对谢梳来说，跟在实验室也没什么差别。
　　灯亮着，但为了节约能源，室内常规光线很弱。
　　会抢夺它工作的床单被褥都被缨虫丢到了床下，也就没了东西遮蔽谢梳的视野。
　　它浑身亮着绮丽的光纹彩斑，幽蓝色静谧愉悦，鲜红色又显得很亢奋。
　　它大部分附肢都攀到了她身上，只留一枚尾爪搭在床边，在栏杆上敲了敲，变了节奏与轻重，嗵嗵嗵——
　　我要碰你。
　　它说。
　　“哦。”谢梳打了个哈欠，“你碰吧。”
　　【单元二完】
　　

第30章 狡兽（一）
　　呼，呼，呼——
　　广袤的针叶林中，林柏背靠一段粗壮树干，大口大口喘气。她已经尽量放轻放缓这生理过程，但哈出的气团遇冷凝结，在眼前形成一团又一团白雾，朦胧了视野。
　　余光里灰蓝的枝叶晃动，她攥紧步枪的握把，呼吸间感觉不到氧气供能的动能，只有寒冷，只有刺骨的疼痛袭击鼻腔。
　　是它吗？
　　啪，耳边突兀一声响，林柏陡然转头，但目力之内空空如也，只有无穷无尽的白和扭曲蜿蜒的灰。
　　复仇的怒火在心底灼烧，寒冷却让身体发僵，思维倒是前所未有冷静。她知晓自己在面对怎样的险境，不像她那些自以为是的男队友，她一刻也没有对这次的任务目标掉以轻心。
　　她跟部队走散，这很危险。
　　她独自撞上罪犯，这更危险。
　　闹得不好，狩猎与被猎的位置要换一换了。
　　当然，更危险的情况是，或许，她的队友已经全都被解决掉……她握紧手里的枪，她只剩三发子弹了。
　　又有声音传来。
　　先是折枝的噼啪声，接着哗啦啦带着雪瀑涌下，弄清楚那是什么动静，林柏当即一跃而起，背对声源方向远去，以防被雪崩活埋。
　　最后，嘭一声巨响，万籁俱寂。
　　她等待一阵，见好几分钟过去，再没有其它异动，警觉地涉雪折返。
　　她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四周容易被当做掩体的地方，直到突然察觉脚下的土层跟之前不一样了。
　　天色渐渐暗了，她低头，顺着那淅淅沥沥的深色痕迹向上、向远，直至看到一棵嵌在雪崖边的枯树。
　　人血被极低的气温冰封，断崖式地凝在了那周围一片，锋利的断枝在巨大冲力下毫不客气插进了新鲜肉身，红的血液，黑的枝干，白的背景，组成了张扬诡谲的图画，像某种邪恶宗教仪式，可怜的活祭品被开膛剖腹，愉悦恶魔。
　　死者面孔看不清，但与她身上如出一辙、只是沾了不少雪或血的作战服装显示，是与她同队的一个男队友。
　　人是被推下来的……林柏寻着血迹仰头，看见了这片雪域的领主。
　　它屹立在皑皑白雪之巅，即将陨落的夕色凝成山坡暗橘色的边缘线，也为它披上一层晕亮的薄甲，脚踏苍峦，头顶青天，像是山神。
　　当然，在外界人眼中，它向来是“魔”。
　　杀人魔在看她。
　　垂直距离近百米，她看不清它的神情——或许用神情这个词太荒唐了些，但她清晰感受到它冰冷的目光直直钉在自己身上，比雪还要凉。
　　它就是在用她同伴的尸体吸引她注意，等待她到来。
　　挑衅，或者说，威吓。
　　这是林柏第二次见到这头美丽而残暴的狡兽。
　　第一次，是在法庭上。
　　它是某户有钱有势人家豢养的看家兽，被控告杀害雇主的朋友。
　　——如果一头非人的生物能被证实有足够的心智理解周围一切，有足够的自我意识产生犯罪意图，有足够能力做出决定并实施规划，它是否相当于法律意义上的“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能够独立为自己犯下的罪行承担责任？
　　围绕上述辩题，这场史无前例的荒唐庭审拉开帷幕，毫无意外，吸引了大批量观众的目光。
　　旁听席人满为患，众多社会知名人士到来。
　　由于案件涉及人工合成生物，她们被派到现场维持秩序防患未然，在那里，林柏人生中第一次见到如此怪异，怪异到不知是否能称为“动物”的动物。
　　就职于军警一体的生态安全署，她更多日常是面对偷盗珍稀动物的犯人，还是首次面对这样的……犯犬。
　　它被法警牵进来，吻部佩戴黑色止咬器，四爪着地，银白长毛威风凛凛，掠过众人时目不斜视，似乎充分理解自身处境，完全不像那些易被外界环境变化干扰的家兽。
　　它就仿佛拥有一个被困在兽类皮毛下的人类灵魂，在进入被告席位后，众目睽睽之下，垫起两条前腿，后肢蹬直，身体立起，趴在了台面上。
　　从背后看去，就跟人一模一样。
　　这画面，离谱中透露着诡异，诡异中更掺杂可怕。
　　庭中原本已经有人窃窃私语，但见到它这出乎意料的开场举动，整个法庭寂静了几秒。
　　这几秒，想来所有人的感想都大差不差。他们感受到了不合理与恐惧。
　　不过林柏认为，再诡异，也抵不过现场的滑稽怪诞——这一群人，围着一头畜牲，要控告畜牲杀人。
　　杀人？那跟一只狗狗有什么关系？
　　它充其量是凶器，再危险，又哪有在谋杀案中把凶器销毁作为惩戒的道理，不应该找操持它犯下恶行的人吗？
　　脱罪的把戏而已。
　　她敏锐地想到这些，却不能说出来。这就是上层人心照不宣的规则，法律条文在他们的解读之下。
　　她自恃游离在社会框架之外的清醒，看透了某些人丑陋的嘴脸，心中天平不自觉倾倒向了“罪犯”。
　　想到以前听说过犬类脊椎不适合长时间站立，趁着门口新人物入场，公众目光集中向那边，她悄悄搬来一张椅子，塞到被告席，示意那头漂亮的狼犬坐下。
　　这是完全符合规范的。
　　既然已经把它当成了人，要它承担人的责任，不应该给予它相应的人权尊重吗？
　　野兽的眼睛转过来，她看见它银灰底冰蓝色的瞳孔。
　　恍惚间，她看到了类似“情绪”的东西在它冰湖般的眸光里蔓延开。
　　那一秒钟，林柏怀疑自己前面的判断出了点差错。
　　比起畜牲，也许，它真的更接近人类。
　　很快她退去角落，旁观庭审。
　　法院为它准备了两个按钮，它可以回答是或不是。
　　围观群众无比狂热，无数的镜头对准它，争先恐后观察它的所有选择，记录传播它的每一个举动，好像除了她，没有人觉得不对。
　　林柏看着这一幕幕，荒唐得像一出夸张的话剧，他们逼迫一个非人的动物表现得像人，真正的人类却一个个好似伪人。
　　面临控告的狼犬主人伙同研究所将一切责任推到狼犬身上，牠们拿出它的基因测序、智力测试、人格测验结果，声称它是无限类人的高智商生物，称它具备主观杀人意图与客观杀人事实，它应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从研究所来人的证词里，林柏得知了它的编号——Wolfdog617，也得知了它的中文名——狡兽。
　　一种传说中以人为食的凶猛野兽，又传说，假如人吃了它的肉，吐出的所有话语都会是谎言。
　　与喧嚷旁观者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狡兽自始至终安安静静，只在收到提问时用右前爪轻拨一下按钮。
　　在它面前，人群像孩子，而它是成熟稳重的智者。
　　这场沸沸扬扬的审判，最终以这头狼犬被判处无期徒刑收场。
　　她以为这场闹剧终于要落下帷幕，然而，在前往关押的途中，狡兽逃脱了。
　　特制金属止咬器在它面前形同虚设，它咬伤两名押送人员，咬伤三名法警，引起大片混乱。
　　林柏听到了骚动。
　　人海乱糟糟，她赶到近前费了番功夫，想要举枪射击，又被奔逃四散的身影反复干扰弹道。
　　目镜里，它敏锐侧过了头，晶核般明暗分割的兽瞳直直投向她，她再一次看见了人性化的“情绪”。
　　无法瞄准，林柏放下了枪。
　　而狡兽如同一缕银白闪电穿出人群，以超出人类想象的可怖速度追上驶远的车辆，撞碎车窗扑入后座，将它的原主人一口毙命。
　　这样多的人，这样多的护卫力量，偏偏惨案就这样发生了。
　　巧合的是，当日正是6月17号，和它的编号数字一样，于是这件灾难，后来被媒体称为“617杀人犬事件”。
　　这一天，许多人的命运因此改变。
　　这一天来到现场的人，包括她在内，或受到惊吓，或丢了性命，或受到处分，或丢了工作。
　　……
　　狡兽逃走，但对人的骚扰依然不断。
　　它五年间共计杀死27人，其中不乏普通人想遇都难遇到的权贵阶级，直接间接造成一系列连锁反应牵涉入更多更多的人，对社会的负面影响程度简直骇人听闻。
　　它的嗅觉系统仿佛将某类人死死钉在了它的狩猎榜上，以至这五年来身价只涨不消，成为唯一一头拿到S级通缉令的非人类罪犯。
　　可说到头，它终究只是一只动物——在来到这里之前，队伍里大部分人都这样想。
　　“一头畜牲而已，也值得用上咱们队，上头真是疯了。”
　　林柏走在前方，听见一个男队友这样说道，显然对上级安排嗤之以鼻。
　　冰雪覆盖封印着一切，她沉默跋涉向前，不多时，又有声音隐隐约约飘来。
　　“还把那个怪胎也安插进来了，什么神射手，617事件她就在场，不还是被那头畜牲逃掉了……”语调轻佻不屑。
　　“说啊。”很快一个女声插入，“多说两句，回去找林姐单挑，不哭爹喊娘就算你赢。爷们唧唧的。”
　　“好了。”队长发话，“现在这些牲口越来越狡猾了，当心点。”
　　一行人重归寂静。
　　卫星图像捕捉到狡兽单独出没在边缘地界，似乎因为暴风雪与其它狼群失散，正处于最好下手、也对生态影响最小的时段。
　　队内都以为这是场轻松任务，比起她们以前遇过的暴徒，一只动物算什么？
　　然而一个照面，自大的人终究为自己的鲁莽付出了代价。
　　称它为动物？太轻率了。
　　它就是怪物。
　　

第31章 狡兽（二）
　　矫健的怪物如鬼魂穿过幽林，没有惊动一片树叶、一厘枝梢雪，却被探测器捕捉。
　　啪！第一声枪响不知是谁打出的，没有打中，只有打草惊蛇。
　　于是，双方的交锋毫无防备开始了。
　　火光频闪，照明弹划过半空，枪支发出爆鸣，弹头打入蓬松的雪层，或钉在灰褐的树干，火焰腾起，四处如血红色炼狱。
　　它甚至比人更熟练运用战术策略，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走兽天然的优势，对着训练有素身经百战的特种作战小队分而化之，逐个击破。
　　等回过神时，她们已完全落入它的陷阱。
　　她们这支小队叫做雪狼队，而这次任务又被命名为猎狼行动。
　　林柏仿佛听见了命运深深恶意的奚落，打从一开始，冥冥中就为她们眼下的困境埋下了矛盾伏笔。
　　追击入山林深处，与队友失去照应，天色也即将暗下。
　　前来猎兽的人反倒成为了被兽猎杀的对象。
　　不再将注意力分给死人，林柏全神贯注与它对视。
　　她身体肌肉暗暗蓄力，正在思索此时开枪有多大概率不浪费子弹，一恍神，雪坡上的身影消失了。
　　暮色四合，黑夜将至。
　　微微一惊，她迅速扫视四围，判断它可能的路线，然后咬紧牙关携枪冲了出去，本以为强弩之末的身体再次爆发出无与伦比的力量。她要追上它，绕过斜坡截击。
　　她不清楚它忽然离去意味着什么，所有反常对她而言都是危机信号，与其被动等待它不知道什么时候降临的偷袭，她必须趁天还亮着主动出击！
　　这是战场，成败、生死都在一念之间。
　　风咆哮着被甩到身后，林海长啸。她看见它了。
　　它像白色幽灵在荒林雪野荡过，不时起伏的雪线是一座座向后疾驰的墓碑。
　　她举枪瞄准，然后放下，腾出一只手将护目镜扯下，狠狠丢开，啪！这装备呈抛物线撞到某条枝干，被远远甩开。
　　林柏一边奔跑，一边再次尝试射击。
　　砰——
　　第一枪掠过针叶尖。
　　砰——
　　第二枪炸碎了前方一块石头，碎粒和雪点一起迸射。
　　砰！
　　第三枪。
　　她眼睁睁看着那银白的身影跳开，它比雪花还要轻，简直不像活生生的兽类，更像存在于古老志怪故事的精怪。
　　难以置信，三枪都走空了。
　　她被盛誉为百发百中神枪手，即便可能有所超过，但绝对不是空穴来风。
　　不可能……这不对。
　　前两发是铺垫，第一枪试它的速度与反应，第二枪控制它的速度与反应，她承认失误。
　　可最后一发，明明击中了，她确信这点，为什么它一点事没有？
　　狡兽就是狡兽。
　　古语里“狡”意为强健，现在的“狡”多指狡诈，不论哪一个意思都很称它。
　　知道她子弹耗光，下一刻，它连跃十数米，如低空滑翔的飞鸟，眨眼腾扑到了她眼前。
　　距离一远，肉眼对大小的判断就不准确了，往往要当巨物逼近面前，才会发现其巨大还要超出想象。
　　这头狼犬体长超过成年人，肩高超过一米，这样弹射过来更是可怕，如果被它压到下方她会瞬间沦落劣势。
　　林柏先用枪杆挡下它亮来的第一把利爪，随后发觉枪支系带反而是累赘，一经决断，她立即侧身，顺着它落地的冲力摆臂，每一块肌肉协作聚起可怕的爆发力，嘭！连枪带兽一并丢开。
　　它滚到雪地上，爆开一片白雾，几乎不需要缓冲就再次站起，杀一个回马枪。
　　它被她的穷追不舍激怒了，亮出森白的獠牙。而失去热武器加持，她只能赤手空拳与之搏斗。
　　一个起了杀心的成年男子可以单挑虎狼？别逗了。把这些生物放到牠们眼前，牠们就会发现自己给条狗打牙祭都费力。
　　越僵持，林柏越心惊。
　　它仿佛能清晰预判她每一步动作，她没机会拿到防身武器，出其不意的袭击总是被它打断，只能被动接招。
　　她的格斗能力在内部年霸榜第一，饶是如此也感到吃力。
　　它真是有钱人家定制的宠物吗？什么人会给宠物配置这么可怕的身体数据？
　　它根本是杀人机器！
　　林柏深知不能跟它耗下去。
　　人类进化到现在，优势早已不在体能，而在气温酷寒的极地，人的耐力更远远比不过这类全身被毛的野兽。
　　她看准时间，趁它扑来的一瞬间仰面后倒，同时蹬腿奋力一踢，踹开漫天飞扬的雪瀑，枝叶摇曳，嗵一声闷响，她成功踹中这头狡兽的侧腹部。
　　隔着厚厚雪地靴，她几乎感受到脚底与那厚实狼皮与柔韧脂肪组成的护甲后骨头的摩擦——
　　不、不对。
　　不是骨头。
　　这经验丰富的战士立刻察觉到蹊跷，那回震的力道让她脚底有点发麻，分明像是金属！
　　不等她细想，以伤换伤的代价来临，狡兽迎面一口咬中她格挡的胳膊，难以想象的强大咬合力下，咔嚓，铁制环带碎裂，犬齿破开护袖，插进厚衣，深嵌入皮脂之下。
　　霎时间血流如注，一层一层浸湿保暖的加绒层，最后从防风防水布料表面的孔洞涌出，染红洁白的犬牙。
　　它被林柏踹得左后腿一收，一击得口，在她做出进一步反击前拔出利齿，轻巧一跃拉开彼此距离。
　　压力作用下，她手臂血液甚至喷溅出来几滴，在地面开出零零星星的红花。
　　白雪银狼，画面优美，相得益彰。
　　它最后落地时有轻微踉跄，影响很小，极易忽视，但落在林柏眼里，她牢牢锁定了这破绽。
　　还好，它不是真正的机器，它有痛感。
　　狡兽四爪抓地，从落地到卸去力道，雪面被留下了长长的、深刻的多道凹痕。它踏着雪堆拧回了身，鼻吻耸皱，目露凶光地正面对她。
　　露出的牙龈鲜红，不知道是肉质本色，还是她的血色。
　　林柏擦掉额头挂彩淌下的滚烫液体，严阵以待半跪在地，弓着身，同样呈攻击姿态与它面对面，身体像蓄满力的弦，从腰带抽出的战术。军刀紧握在她掌心。
　　她受伤的左臂在颤抖，不过没伤到骨头，不影响抓握，疼痛反而激发了她的战意，这轻颤与其说是因为疼，更可能是肾上腺激素大幅调动了肌肉的兴奋性。
　　面罩早已滑脱，喷吐的热气在前方氤氲为雾气，模糊了她的面容，但无损她眼底的煞气，凛凛不可犯。
　　对面狼犬也咧着嘴喘息，艳红的舌头起起伏伏在洁白利齿间若隐若现。
　　一交手，一人一兽，谁也没讨到好。
　　极短的修整间隙后，林柏站起身。
　　而狡兽头颈部伏低，眼皮却高吊，紧紧盯梢着她，兽瞳炬亮而古井无波，以一个八。九米半径的弧形绕着她缓缓走了几步。
　　这不是臣服的姿态，是带有审视意味的进攻前兆。
　　林柏不愿再落入被动，不等它做出反应，先发制人握刀冲上去。
　　她依然将她们的关系定义为了人与野兽、实施抓捕任务的军人与潜逃的罪犯，遭遇便构成了一条牢固的食物链，只有你死我活一种下场。
　　她们再度缠斗到一起。
　　不过狡兽似乎被她伤到筋骨，行动没再像之前那样蛮横暴力。它且战且退，突然张口一击再扭头跑远，完全不给人类反应机会。
　　林柏怀疑它是想拖延到入夜，更不敢大意，带着满脸血污满身雪污与狼犬上演追逐战。
　　黄昏压近，一人一兽时而拉近滚成一团，时而拉远继续你追我赶。
　　好多次近身却没能造成有效打击，把林柏恶心得怒火愈涨愈高。
　　抛去短兵相接的凶险，这场面其实有些滑稽。念及这头野兽的原型，她就像是被狗遛了。
　　林子渐渐密集，情形越来越不利，林柏心头正急，轰隆一下，脚下忽然踩空了。
　　土地松软，雪层塌陷，她还没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已直直坠落，和着毫无支撑力的雪泥一起骨碌碌滑到坑底。
　　训练的本能让她第一时间蜷缩身体护住头颈，但几乎九十度的峭壁没有一丝缓冲，最后扑通闷响，她滚了满身枯枝败叶和脏兮兮的雪，脑脊液都要被颠出，几秒内头晕目眩接近失明。
　　眼前星星点点散去，缓了片刻，林柏尝试坐起，刚动了下腿，剧痛刹那贯彻全身，冷汗狂飙。
　　她顺着膝盖一点点往下摸，幸运的是，没有异样突起，并不是锋利木块把她肉扎穿了，也不是腿断了；不幸的是，每一寸按压都像把她夹在刀山凌迟。
　　要命，至少是骨裂。
　　她松手后靠，尽量保持腿部不动，仰头，胸腔剧烈起伏，身体颤抖，但还是努力聚起精神观察。
　　太高了，不知道是人为挖掘的陷阱还是天然地形，暴雪后恰巧将表面遮蔽，造就了这场致命骗局。
　　她摔下来的位置粗略估计五六米高，顺着滑痕往上，沉沉的铅灰色天幕像铁块压下来，那抹黑影更令她心底一凉。
　　她一点点伸手，够到掉落在不远处的军刀，死死攥住。
　　狡兽就在上方。
　　它下来倒是不难，如果它要发难，她避都没处避。
　　但它不下来。
　　那头畜牲身轻如燕，早在意外发生一瞬间跳开了，此刻摆着银色大尾巴在边缘晃来晃去，灵动又狡黠。
　　这情态堪称要将活人气死、死人气活。
　　这下知道它为什么要钓着她往这跑了。它明知此处有陷阱，故意引她踏上这条路。
　　她不仅被狗遛了，还被狗坑了。
　　林柏抓了团雪重重朝它丢去，啪！雪花碰撞在峭壁边缘爆开，意料之中没有砸中。
　　

第32章 狡兽（三）
　　剧烈的动作牵扯到伤口，林柏像条扑腾失败的鱼倒头砸回雪地，止不住喘息。
　　她不清楚左臂还在不在流血，拆了身上绑带做临时绷带系上。至于右腿，天色太暗了，目前周围情况不明，保持不动是最好的选择。
　　她仰头瞪向那头招恨的身影。
　　狡兽消失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她的可见范围内，在愈发阴森昏冥的背景下，一双兽眼泛出鬼火般两点白惨惨的光。
　　林柏朝它砸了个更大的雪球，噗，它就像打地鼠游戏里的地鼠，又消失了。
　　再过上一会儿，扑通，一团雪掉下来砸到她的背脊。
　　昏昏欲睡的林柏差点被砸得跳起，猛一抬头，只看到始作俑者一闪而过的欢快尾影。
　　它好像纯粹来膈应她的。
　　阴魂不散。
　　本就精疲力竭的人快要被它搞崩溃。
　　夜晚更加严寒，空气像湿冷的棉被包裹人体，无孔不入，周遭的声音也似被物理隔绝了，在她耳边旋转着一点点远去。
　　她越发困倦乏力，高度紧绷的精神不知不觉松弛了，脑袋缓慢往下低，再低……直到最后突然一栽，她把自己惊醒。
　　涣散的意识聚拢，她第一时间向上望去。
　　深林已完全被黑暗吞噬，扭曲如无数鬼爪的枝叶线条间，那两点幽幽冷光再次出现。
　　狡兽居高临下打量着她，似乎探得更近了，已经有些蠢蠢欲动。
　　但见她醒来，它缩了回去。
　　寒意蔓延到她后脖颈，一阵阵后怕侵袭。她突然明白了这头危险的野兽想做什么。
　　它在等她彻底失去反抗力，那就是它享用盛宴的时刻。
　　林柏变幻姿势，右小腿传来的剧痛刺激她快要麻木的神经，令她手脚都痉挛了下，表情扭曲，满头冷汗。
　　但她半点不敢放松，同样目露凶光，恶狠狠与它对视。
　　早知道要来这荒郊野岭跟狼犬比拼眼光，她应该向上头申请自发光瞳片。
　　这类夜行掠食者眼球结构特殊，视网膜后方还有一层照膜，可高效率反射微弱光线，极大增强其夜视能力，人类没有。
　　因此，她既难以夜视，也无法让自己在夜色中漆黑一片的瞳孔看起来明亮而有威慑力。
　　她只能这样与它硬抗，看是她先撑不住，还是它先放弃。
　　半个小时过去，狡兽再探头，对上她炯炯有神的凶煞目光。
　　两个小时过去，狡兽折返的频率变低了。
　　四个小时过去。
　　……
　　林柏忽然清醒。
　　她感觉自己正在被拖动。
　　费力睁眼，半轮朦胧弯月悬在眼前，好似触手可及。一阵一阵有节奏的热息喷拂过她耳边，能明显判断出正在呼吸的这头生物体魄之强健有力。此外沙沙摩擦声不绝，环境颠簸，她晕晕乎乎，难受得皱眉。
　　等等……呼吸？颠簸？
　　她终于反应过来，瞬间战斗意识占领了大脑。
　　她右臂抡圆猛力挥出，带动整个身体向后翻转，嘭地给了背后生物一拳，挣脱兽口。
　　“嗷！”
　　那东西大叫，近在咫尺的噪音险些把她耳膜震碎。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此后两三秒她脑子里都只剩下嗡嗡乱响，别提反击。
　　林柏想起身，但身后的生物吃痛，咚一下狠狠把她摔回地上，远远跑开。
　　这一拳耗光了她所剩无几的力气，不知道因为寒冷还是疼痛，手脚没有知觉，她猝不及防扑倒在地，有片刻撞到了对方，绒毛扫过她面颊和颈窝，暖融融的温度一瞬即逝。
　　呼出的热气将口鼻下积雪融化，她艰难撑起上半身，环顾四周，不出所料，早已经不在原位，拖拽痕迹弯弯曲曲蔓延向远方，雪粒在濛濛月光下闪动着薄银色。
　　空中弯月绒绒的像长了毛。
　　她看向不远处的长毛兽——那头狼犬在月下银辉粼粼，也似在发光。
　　漂亮归漂亮，但她一点不敢轻视它的威胁。
　　狡兽行径十分诡异，既不上前也不离开，就围着她打转，像食腐的禽类围着地面即将死亡的动物。
　　它到底想干嘛？
　　冰天雪地，孤人寡狼，她很难不告诉自己它想把她做成储备粮。
　　但，真是储备粮，也该咬死了拖走才是正道……当然，不排除它判断失误，以为她已经冻僵。
　　她们相隔十几米，大眼瞪小眼。
　　又是一阵令人绝望、令兽也绝望的对峙。
　　狡兽无意识用爪子扒雪，哗啦，哗啦，哗啦……回过神时，它肚皮前方已经被刨出个硕大的坑。
　　立刻昂首望一眼那女人，见她已不负兽望昏厥过去，它放下心来，飞快刨刨将身下雪坑复位，然后踩着试探的小碎步走近。
　　湿漉漉凉幽幽的鼻部戳了她脸颊两下，没动静，它晃一下尾巴，立刻一口叼住了她后脖颈，像所有犬科动物叼幼崽，沙沙、沙沙，将她拖走。
　　……
　　林柏倒是努力过想要多坚持会儿，但先是长达15小时的追踪，然后遭遇大半天的打斗，受伤，这地方又正值暴风雪后不久，气温极低，她的清醒就像回光返照，终究无力为继。
　　再醒来时，一夜过去。
　　天已经亮了。
　　感官恢复，奇怪而规律的唰唰声传入耳中。
　　她在清醒刹那就进入了戒备状态，挺直腰背坐起，想抓身侧武器但抓了个空，视觉细胞还未完全启动工作就扭头望过去，于是朦朦胧胧，看见了这一幕——
　　她身处在一个狭长山洞内，外面飘着雪，茫茫的白呼啸刮过洞口，一个蓬松佝偻的身影正在洞口劳作，不断刨雪堆雪用积雪封住洞口，维持内部温度。
　　逐渐适应的光线，她终于看清那个智慧老者般的身影——呃，后腿站立的狼型生物。
　　是狡兽。
　　月亮长毛的确是变天征兆，她们似乎一起被困住了。
　　还好它没贴着她，这陌生环境，如果它还像昨夜那样，她在无数险境下磨练出的本能，必定是再给它一拳。
　　但起得过急，是自讨苦吃。她动了动手，手臂痛，动脚，腿也痛。
　　尽力克制住更大的反应，但呼吸还是变重了。
　　动静不算小，哪逃得过犬形怪物的听觉。
　　毛绒绒的耳朵猝然一拧，它转过头，隔着半块洞穴，四目相交。
　　人与兽都不约而同停住了动作。
　　两三秒后，狡兽四枚爪都落回地面，银灰色尾巴轻悠悠扫了扫，若无其事蹲坐下来，眯眼盯她。
　　林柏面无表情，只有苍白额头上微微的薄汗和急促呼吸带动肩颈起伏的张力，显示她是个真人，是个活人。
　　她的目光扫过导致她如今困境的罪魁祸首，再环视过周遭一圈环境。
　　洞外风雪在咆哮，洞内却出奇温暖幽静。
　　这里就像末日里的一个安全屋，哪怕明知道这情景很诡异、很不对劲，仍能轻易击中人性薄弱处，让人生出一点难以自抑的心安。
　　可当理性重燃，紧接着，这份心安感便因逻辑无法自洽而扭曲成燎原的冷焰。
　　它救她？
　　为什么？
　　这到底是个什么生物？
　　它想达成怎样的目的？
　　……
　　无法理解，带来的结果往往就是恐惧、惶惑、忌惮。
　　她的视线再落回那头超出理解的类狼犬生物身上。
　　它浅色的眼瞳因角度原因折成锋利的三角，宛如一柄寒光凛冽的刀刃。
　　皮毛在白天看来有些凌乱，斑驳血点从鼻侧凝至脖颈，如同一道拉长的疤痕，格外野性凶悍，与她曾在法庭见到的那头整洁美丽的生物判若两犬，可以说野化得非常彻底，已完全看不出曾被人类家养的痕迹。
　　不过真要回忆起来，上一次，其实也是。即便被打理得再像宠物，只要对上它的眼睛，就会看到那层凶戾的、冰冷的、不容亵玩的气场，像浮在平静湖面的碎冰。
　　她是来逮捕它的，尽管上头指示是尽量活捉，但倘若条件合适，或者说不合适，她也会毫不犹豫选择射杀。
　　她相信它看出了这一点。
　　不提它是否真的如五年前法庭上指控所言那样聪明可怕，野兽直觉总是敏锐的。
　　这样一头生物，救人？
　　……
　　林柏在观察狡兽，狡兽也在观察她。
　　真奇妙，它在这个人类身上嗅到“同类”的气息。
　　五年前第一次交集，它就牢牢记住了她的味道，魂牵梦萦，时时想起。
　　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犬类的嗅觉无疑是大自然的杰作，何况它被制造时各项基础配置被刻意强化，它的嗅觉受体细胞超5亿个，处理嗅觉信息的嗅球是人的五倍大，甚至能捕捉到几十公里外的目标气息。
　　当她们踏足这块地界那一瞬起，与其说她们在追踪它，不如说它在主动接近。
　　它来迎接这位觊觎许久的“贵宾”。
　　这并不是指她有类似狼或犬的味道，它独一无二，没有同类。但是它确实对她感觉到熟悉与亲切，她和它曾经主人那恶心腐臭味不一样，和它主人朋友那些纸醉金迷上层人糜烂味儿不一样。
　　后来它大概想明白了，其实，就是血腥味，经年累月，长期浸染，经常与暴力、死亡、硝烟、尸体打交道的生物，总难免沾染上的味道。冷漠，危险，不适合接近的味道。
　　偏偏，那时候，她推给了它一把椅子。
　　太奇妙了。这奇妙程度不亚于人类看到一个拿捏满手人命的冷血杀手扶老奶奶过马路。
　　她还耐杀，不容易被玩死，在没有现代武器的情况下，能跟它一对一战个平手的人，这世界上找得出几个？
　　好有趣的人类啊。
　　更有趣的是，这么多年后，恰恰还是她被派来它身边，举起枪，试图了结它的“恶行”。
　　它不孤独了。
　　

第33章 狡兽（四）
　　半日过去，雪没停，反而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洞口五米处生起了火，用林柏带的引火装置，和狡兽叼来的柴。
　　野兽大多怕火，而狡兽俨然一副家养动物做派，不仅不怕，还在她打火时好奇凑近看。
　　也不知这山洞深处怎么会有这么多枯树枝，她不方便移动，就坐在原地等狡兽吭哧吭哧将树枝拖来。
　　许多还挂着满满当当的叶子，走兽肩高不够，只能任它们垂在地上，沿路发出巨大的摩擦声，最后唰啦丢到她身边。林柏伸手抓过，折断，插进火堆。它再去拖、再返回，她再折、再插……
　　火生得差不多了。
　　过一会儿，狡兽衔了截短上许多的圆木头过来，爪一踮头一昂，哐啷抛向她。
　　木头骨碌碌滚了一截，滚到她手边。
　　林柏照样看也不看，抓起来丢进火里。
　　“汪呜！”它瞬间大叫，声音冲向四面八方再被反射回来，尖锐得甚至有些凄厉。
　　林柏浑身立毛肌集合，捏紧拳头转过脸。
　　它瞪她，她也瞪它。
　　哪怕没有龇牙，它那目光也极其可怖，直愣愣的狠戾，所谓的虎视狼顾。
　　她以为这头情绪不稳定的杀人兽终于要发疯了。
　　对峙十几秒，它立起的耳朵塌陷，尾巴也耷拉下去，嗷呜嗷呜哀嚎着走了。
　　……什么毛病。
　　林柏呼吸急促，完全没摸清状况，缓慢松开了攥拳的手指。
　　不清楚这里是不是它的长期巢穴，位置还不错，避风但也通风，偶尔有空气灌入，呜呜声犹如鬼啸，撩动着火焰。
　　雪粒噼里啪啦砸在外侧石壁的声音就没停过，伴随火堆荜拨炸响，洞内保持着诡异的平衡。
　　温度有了保障，狡兽也不再骚扰，林柏低头检查自己的伤。
　　她解开压迫止血带，先将最外层作战服脱掉，再扒开半边衣袖，一层层拉开衣物，直到贴身的内衣。
　　伤口血污和布料粘连到了一起，看起来血肉模糊。
　　画面吓人，但更严重的弹片伤她都处理过，算不了什么。
　　唯一的麻烦在，这里医疗物资有限，有伤口感染的风险，另外，也不知道它带不带狂犬病毒……她撕扯开与血凝固变硬的布片，清理掉堵塞伤口的毛絮物，然后望向洞口。
　　那边，狡兽继续堆砌她们的雪门，用两条后腿站着，像个驼背老太太忙碌。
　　不过这样一拉长，它本就庞大的身躯堪称顶天立地，比起普通老太，更像暗黑童话里会吃小孩的狼家婆。
　　她需要水冲洗一下伤口，这里只有雪水易得。
　　将衣服松散扣好防止失温，林柏携着防水外套起身，一瘸一拐朝洞口走去。
　　她走得很慢很慢，一来右腿剧痛承不了力，二来……在野外，当着一个凶残肉食性动物露出脆弱鲜嫩的皮肉，实在是十分冒险的举动。
　　何况这伤就是它咬出来的。
　　所以，她进行得很小心也很警惕，甚至就是某种程度的钓鱼，从脱衣服开始，她余光一直留意着这方，试探它的反应。
　　其它武器都丢在了外面，但她随身携带的东西不在少数，借着前面的动作，又从衣内口袋摸出了一把多用折叠小刀，悄然扣在右手腕处，被袖口遮挡。
　　这原本属于是她的厨具，多被用在野炊时就地取材剥皮剔骨之类的杂活上，锋利程度可见一斑。
　　她们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
　　十米……五米……两米……一米。
　　听见她的动静，狡兽转了过来。
　　它斜挑着眼看她，兽瞳银蓝相间。
　　只要不张口乱叫，它又回到了她记忆里那动人心魄的异兽形象，美丽，又令人畏惧。
　　它没有做出攻击预兆，但仅仅站在那里的压迫力便没人能够忽视。
　　她半条胳膊掩在没有扣实的衣襟下，它肯定能闻到血腥味。
　　人人都知道在野外受伤要藏好血迹、远离野兽，偏偏她主动送上前。
　　林柏没有看它，旁若无犬拢起外套收集洞壁表层新鲜干净的雪。
　　温度过低可能冻伤组织，既然有条件，她选择将雪加热融化，除一除菌再拿来清洗创口。
　　狡兽旁观了一会，弄清楚她的意图。
　　这时候，她注意到它的整个身躯正面朝向了她。
　　她装雪的动作慢了，两枚手指悄然扣住袖底的小刀。
　　它走近了。
　　它想干嘛？
　　它……
　　它用力一拱，将一抔雪拱进了她的临时口袋里。
　　哗啦！
　　狼吻的力量是无穷的，耳边风声轩然大作——刚砌好的墙被拱出一个大口子，雪灌了进来。
　　林柏手里一沉，转头，冷冷的雪点夹杂冰粒噼里啪啦拍在她和它身上。
　　她沉默了。
　　它真的像研究所那些人说的一样，智商高达120吗？
　　……
　　狡兽对她没有任何想法，她确定了。
　　至少目前没有。
　　想清楚这点，林柏开始考虑更多。
　　她不知道自己会被困在这里多久，先捡了树枝在墙面划了个简易计时表。
　　雪水沸腾后再放凉，冲洗过伤口，简单包扎完毕，她又掀了裤腿，查看小腿受伤情况。
　　有肿胀，淤青，按压疼痛明显。应该是骨裂错不了。
　　假如在人类社会，及时就医问题不大，但在野外，被风雪围困，与外界联系完全切断的情况下，这种限制活动能力的伤十分致命。
　　拿野生动物举例，腿部受伤，无法捕猎，无法自卫，几乎就等同于死亡。
　　除非它有族群。
　　会为它在养伤期间提供安全庇护与饮食保障的族群。
　　她的视线不由移向了洞穴中除她外唯一的生物。
　　雪门修筑好，狡兽恢复无所事事的状态，正在洞里闲逛，心情似乎还挺不错，尾巴轻缓摇摆着，很是放松。
　　它外型更近于狼，尾部虽然蓬松，但日常下垂。不过狼也不是不会摇尾巴，尾部姿态同样是判断它们情绪的重要参照物。
　　外界风饕雪虐，岩壁隔绝着，火光摇曳着，她们像是仅存于这世上的两只活物。
　　可她们不是同类，不会相互照应。
　　相反，她们前不久才凶狠厮杀过。
　　它为什么救她？它难道不清楚她是来逮捕它的吗？
　　……不，最关键的是，它明明仇视人类。
　　一头穷凶极恶的杀人狼犬，和一个前来逮捕狼犬罪犯的人，被困在同一处洞穴里，最终结局会怎样，简直显而易见。
　　它暂时没有动静，或许只是它还不饿。
　　但假如雪一直下，没有新猎物到来，它总会饥饿。
　　没有食物，她就会变成食物。
　　要不然，把它变成她的食物。
　　心跳一下强烈起来。
　　她眼神转冷，盯向不远处那头银白色生物。
　　林柏是个什么人？
　　如果要以一种动物为代名词，那么认识她的人，十之八九会用“狼”来形容她——非专业人士刻板印象里的狼，独行，凶狠，冷漠，亲缘淡薄。她就是人类社会的异类，一匹孤狼。
　　相比与人相处，琢磨他们那些言犹未尽的话外音，说一些言不由衷的假话，忍受某些人伪装的愚蠢、故作的聪明……她更喜欢被指派任务，被丢进旷野追找嫌疑人行踪，或者出入废弃烂尾楼将罪犯一枪爆头，哪怕这些过程总是伴随生命危险。
　　她才是符合人们心中定义的野兽，天性嗜杀的怪胎。
　　尽管，在林柏自己看来，她只是在完成上头交代的任务。
　　她一直忠诚于人类组织，尽心尽力，尽职尽责，护卫公共安全。反正这样的社会，英雌被误解被埋没都是常态，她不在意任何人的看法。
　　由此也可窥见一些她的价值观。对她而言，任务是首要，其次是她的性命安全，最后才是她个人的一些喜恶偏好——譬如她曾因觉得狡兽被指控是无妄之灾，给予了它片刻的怜爱，但当它的存在与她的责任相悖，她又能无视对它的喜爱，毫不犹豫将枪口朝向它。
　　不计前嫌善心大发地救她吗？
　　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生物。
　　她观察狡兽着一举一动，右手再一次悄悄握紧了多功能军刀，大脑在思索抉择。
　　洞型狭长，很深，它渐渐往深处去了，身影被黑暗吞没大半，只有尾巴还依稀可见，跃跃的银白如探路明灯。
　　似乎是抵达了尽头，它没再移动，定在那里不知道做什么，隐约能够分辨出身体晃动幅度很大。
　　过了一会儿，狡兽掉头回来了。
　　它大步飞奔，跑得又快又急，落在人眼中就是黑暗深处那一小抹斑白突然闪烁、放大，以至林柏在看清楚它嘴里叼的东西前，几乎要站起来迎接它的袭击。
　　它叼了一大块肉。
　　皮毛去干净了，连着被划烂的脏器，随着它行动间稀稀拉拉掉落些残渣，但没有血迹，显然死去有些时间，已经冻硬了。
　　是从什么动物身上撕扯下来的，鹿，熊，野猪？她不清楚，但可以想见体型一定庞大。为什么会像囤积的食物一样被它从里面带出来？没准这个山洞就是它从对方爪牙下抢来的。
　　这是何等凶悍的战斗力。
　　在她略有些变沉的呼吸里，它停在两米远处，一只前爪按住肉块，亮出尖牙一口咬下，头一甩，轻易扯下一半，朝她一丢。
　　显然，分给她的。
　　丢完，它原地趴下，在摇曳火光里，就着自己那份大快朵颐。
　　林柏沉默一会，手里的刀缓缓滑出衣袖，握稳了。她背挺得很直，伸手捡过鲜红的肉块，入手触感硬邦邦凉冰冰，正适合下刀。
　　在茹毛饮血的狼犬旁边，她维持了人类的体面，将肉剔成薄片，烤熟，再一片一片递进嘴里。
　　危机暂时解决。
　　……
　　填饱肚子，又去洞口嘬了几口雪，狡兽往回折返，目光投向靠在洞壁假寐的人。
　　她没有睡着，背脊像塞了块铁板笔挺坚硬，肌肉还绷紧着，像一根随时会弹射起来的弹簧。她受伤的左臂虚虚放在大腿上，新鲜的伤口不宜封闭，所以她这边的袖子依然敞着，丝丝缕缕人血甜香和着她独特的、像它穿行山林时风雪折断松针的味道，对它的确很有诱惑力。
　　但她的右手并不放松，它从她手指曲折顶起衣料的弧度判断她握了东西，一把刀。
　　它看中的同类还是对它很戒备，这让它感到无聊。
　　它想跟她玩，想贴到她身上，想咬她的脑袋。
　　可惜她现在看起来很虚弱，没法跟它继续追逐游戏，站不稳，打打闹闹也困难。另外，它最喜欢的那块玩具还被她丢进火堆烧成了渣。
　　不论狼还是犬，都是高度社会化的生物，它们需要同伴。
　　狡兽更是有着严重的分离焦虑，正愁与狼群离散无聊得很，人类就为它送来了这么份解闷礼物。
　　也许林柏还没有意识到。
　　但它真的把她当成了玩伴。
　　心有不甘的狡兽又晃去了山洞深处，寻宝似的在一大堆枯枝败叶间挑挑拣拣。
　　一阵翻找，终于又得到几块形状不错的木头。它叼起来摔打几下，不错，很坚固，只是扁平些，不能滚动，但抛着玩玩还是可以的。
　　叼着新玩具，它去找林柏，小跑间翘起的尾巴起起落落像只自由的鸟。
　　它穿过黑暗通道回到明处，哐当把东西丢向她，其中一块直接砸到了她身上，跟偷袭没两样。
　　它看到她有了明显的反应，肩膀微耸，右手攥得更用力了，眉头也皱起来。
　　她睁开眼看它，表情可算不上友好。
　　不过看清地上的东西后，她怔了一下，警觉之色换成微微的茫然。
　　狡兽歪头看一眼她还在用雪水冷敷的右腿，像只狐狸原地蹦跳一下，再将剩下的树枝给她推近些，眼神示意——懂了吧？
　　虽然不能跑跳，但可以拿这个丢它嘛。
　　林柏坐起来。
　　她好像终于理解了它的意图，将木片攥进手里，低声道了句：“谢谢。”
　　她解开绑带，拆下冰敷的布片，开始利用树枝制作夹板，固定右腿脚踝和膝盖。
　　狡兽尾巴摇动的幅度慢慢变小了，最后趴下来，仔细观察她的举动——怎么跟想象的不一样？
　　它从没经历过骨骼受伤需要疗养的情况，这对它来说是全新领域，再聪明的脑子也不能凭空生出知识，所以它只知道她腿受伤了，要静养，但不了解具体处理措施。
　　它更擅长的是杀人，不是救人。
　　要照顾受伤的同伴，与同伴分食，还是它跟狼群学来的知识。
　　不过她对它说谢谢了。
　　它听过人类说很多很多话，还是第一次有人对它说这句。
　　好吧。
　　良好的回馈有益于感情增进。
　　它的尾巴摇了一下。
　　……
　　山洞通风不足，火堆不能长时间燃烧，林柏将被雪打湿的衣物烤干了，重新穿好御寒，灭掉了火焰。
　　初时还好，洞内有些冷，但凭她的体质和多年风餐露宿经验能够忍受，身体贴着墙壁减少热量散失，伤腿搭在石块上，垫高一些便于消肿，然后便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固定点睡眠是基础技能，她不担心自己乱动影响伤势，只担心这洞里除自己外的另一只活物。
　　可是睡着睡着，温度没有继续降下去，反而越来越热。
　　察觉不对，林柏猛然睁眼扭头，脸颊先被长长的银白背毛戳刺到。旁边某只野兽毛茸茸一大团贴着自己，后背对她，像个自加热暖水袋，正源源不绝向她发散热量。
　　她的拳头下意识又捏了起来，骨关节咯嘣作响。
　　不过理智告诉她这是找死行径，不值当。
　　她如果真是匹狼，那就是两只毛茸茸相依取暖。但她是个人，旁边躺着另一匹狼，更残酷些，它是头徒有狼型的怪物，得到的结果只会是睡不着。
　　负伤情况下，谁能不害怕一头比人壮还有杀人前科的野生动物。
　　但想到她曾经在它嘴下毫无防护地被拖行了一夜，这会再纠结它对自己的危害性也没了多大意义。
　　犹豫之后，她还是缓缓放松了，一点点靠回去，任自己半边身体重新陷入那温暖中。
　　它皮毛上的污物都在雪里蹭掉了，又变得干干净净油光水滑，在洞口上方小口照进来的熹微光线里，一身皮毛莹亮得不可思议。
　　余光里像堆了坨白花花的蓬松棉花。
　　看起来很软……
　　林柏移开视线，身体躺得板直，左手以一种自然滑落的状态脱离腹部，悄无声息掉到了身侧“棉花”上。
　　五指蜷曲，滑动间也就自然地在它背上犁了两把，指缝被热度奇高的柔软绒毛填满。
　　的确，很软，像棉花。
　　她瞥见那三角形的毛绒耳朵动了动，可能是醒了。
　　林柏收回了手。
　　……
　　第九天，洞内储藏的食物耗尽了。
　　知道这点，是它后两天拖来的肉块明显品质不如之前，夹杂了扎嘴的皮毛和肥腻的脂肪。
　　它整块丢给林柏，然后原地趴下，等她处理。
　　这几天一人一兽摸索出了高效的相处模式，它肢体语言简洁而丰富，林柏通常不多废话。扯过食物块，用刀去除不能食用的部分，然后架到火上烤。
　　从手下厚硬棕毛观察，确实是熊。
　　但偏偏这么头单打独斗连成年棕熊都能杀死的怪物，这些天对她做的最多的事，一是贴着她睡觉，二是叼来木棍强迫她陪玩，三就是等待她投喂。
　　烤完，她一块，丢给狡兽一块。
　　她发现了，它也更喜欢熟食。
　　这点更像是狗。
　　她担心的事始终没有发生。
　　食物告罄的第二天，它一大早就出去了。出去之前用脑袋蹭了她好一阵，她坐在地上不得动弹，只能抬手抵着它脖子，半推半拒忍受毛茸茸的攻击，无法准确判断它到底是安抚还是在道别。
　　出去后，它又把雪门封上了。
　　这头生物总是每一步都在她意料之外。
　　外面风雪早就停了，雪正在融化，是春日前最冷的时节。她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地形必然完全变了，加上还远远没恢复到行动自如的地步，此时贸然离开依然跟找死没两样。
　　深思熟虑后，林柏选择等待。
　　不愿承认也只能承认，狡兽成为了她唯一可以依靠的同伴，而且，比她所有那些队友还要强大，靠谱，符合她的审美与需求。
　　狡兽相当于哑巴，跟它呆在一起，至少她不用像在人堆里一样，听他们叽叽喳喳吵闹不休，有时还不得不琢磨他们在说什么，她又需要说些什么。
　　与兽为伴，本来只是极端情况下不得已委曲求全的选择，在这些日子里却几乎成了一种享受。
　　傍午过后，狡兽返回。
　　这快得超乎想象，再顶级的掠食者捕猎无功而返也是常态，何况这样食物匮乏的季节。
　　然而，它不仅回来了，还拖回了半扇羊。
　　是的，半扇羊。
　　这根本不像是狩猎得到的猎物。
　　

第34章 狡兽（五）
　　“哪里来的？”
　　林柏用刀划拉几下羊排，又割开筋膜，敲了敲肋骨，问。
　　皮下脂膏肥腻，粉红色的肉质松散，骨骼敲起来也很孱弱，不够坚硬，一看就缺乏运动。
　　绝对是家畜。
　　她使了一点力，刀尖嵌进纹理，再松开。回弹不算慢。
　　新鲜的。
　　这不对。
　　很不对。
　　她抬头看向狡兽，刀身折射的雪光一闪而过。
　　她眉眼比刀更锋利。
　　对她们这代人而言，生态危机已经像是上一辈的事，她们更熟悉的是生态侵略与生态灾难。
　　50至60年代期间全球范围内发生多起合成生物相关特大生物灾害，直接造成死亡人数逾百万，影响人数千千万。杀人犬事件是其中亮眼又不起眼的一起。这堪称战争，不，这就是战争，世界性的，发生在人与动物间、人类与自然生态间，一场迟来的惩罚。
　　没有言论提起那两个字，但这两个字早已悄悄盘桓在人们心中——
　　这是“末日”吗？
　　动荡伴随着革新。
　　到2267年，无数沸沸扬扬的声潮中，复兴署出台新政策，划定人类社会保留区，保护区则全面禁止进入，自然恢复时代来临。
　　政府组织几乎将所有人迁入了集中城区，这些偏远地带成为了真正的无人区。
　　这里不应该有人居和家畜。
　　林柏直觉这件事很不寻常，很关键，想要个答案。
　　但它对她的提问全没反应。
　　那漂亮的大尾巴在她面前一扫而过，狡兽转身去刨雪。
　　它把带进来的雪堆重新清理出去，唰啦唰啦，翘着尾巴干得起劲。
　　它绝不可能是听不懂人话。
　　曾经在法庭上，她以为它是无辜替人顶罪的普通动物，还想过它或许是接受过特定训练，会跟着隐蔽指示做动作，才傻傻将罪名认了下来。
　　可经过这些天相处，她确认了，它听得懂。
　　它不仅懂得每个字词的意思，连那些微妙的语气变化都能分辨一清二楚。
　　它的社会化程度可能比她还高。
　　拿前两天夜里发生的事举例，狡兽睡到一半起来，出于战斗人员机警本能，它起身一瞬间她也惊醒了。
　　它向洞口走去。
　　确认目标不是她，林柏闭上眼，正想尝试重新入眠，却被紧随而来一阵阵高亢狼嚎粉碎了全部睡意。
　　狡兽将洞口刨开了，后爪站立，对月长号。
　　深更半夜，痛失睡眠的林柏坐起来，看着那洞口皎白月色里发光发癫、好像马上要化身狼人的狡兽，问了句：
　　“你到底是狼是狗？”
　　问题很寻常，但放在这情景就很不寻常。
　　原本兴奋嗷呜的狼犬落回地面，尾巴也不甩了，眼睛也睁大了，耳朵也支棱起来，扭头冲她“汪”了一大声。
　　显然，不是很喜欢这个问法。
　　但林柏却误解了。
　　“狗？”她从火堆边缘抽出一块大小合适的木头，哐当丢出了洞。
　　常年持枪的人臂力哪容小觑，她随手一拋，那一半烧成炭黑色的木头如子弹飞射出去，划过狡兽头顶，扎进洞外深沉的夜色里，消失不见。
　　“去捡吧。”她说。
　　她怀疑它精力旺盛没处发泄，才大半夜折磨人，想让它自个儿玩去。
　　可狡兽没有动。
　　它顺着物体抛飞出去的轨迹转动头部，一直看到木棍消失的地方，再机械式地扭回了脑袋。
　　内部陷入一阵尴尬的、不妙的死寂。
　　它一动不动着，视线从洞外月光过渡到她身上，盯着她的眼睛，慢慢龇出了牙。
　　雪亮亮、白森森的尖牙。
　　“……”
　　林柏思索。
　　林柏恍然。
　　哦。
　　是狼。
　　狡兽到底没有扑咬她。
　　她也不再冒犯它，第二天吃完东西，捡了枚碳化黑木块，在墙壁上刻下新的文字。
　　被困这些日子，她每天都会做些简单记录。
　　不知该怎么描述自己来到这里后的一系列遭遇，像是从人类文明踏入了蛮荒时代，或者说，纯粹野性的世界，靠一只野兽活着。
　　具体依靠的是什么？它的慈悲心？听起来可真荒唐。
　　她要活着，得反过去看动物眼色，观察它的行为逻辑，琢磨它的由来与目的。好在她是一个自尊心没那么强的人类，跟那些高贵人不一样，她可以为使命交付性命，当然也可以为使命暂且将原则放一放。
　　她想，或许狡兽曾因看家犬这个身份遭受太多，由此痛恨被当做是狗，既然如此，那她也减少些不恰当行径，避免触犯……
　　就在她对墙沉思时，外面传来敲敲打打的声音。
　　狡兽出去捡拾柴火了。
　　她缓慢走到洞口，就见边上已经堆了新的枯枝，只是干完活的生物却没急着回来，徘徊在洞外不远。
　　午后日光被散射成一片莹白，晃眼雪地间，那头银白色犬科生物蹦蹦跳跳，将一根灰黑色木棍抛起、丢远、扑抓、再巡回，玩得花样百出，不亦乐乎。
　　正值兴头上，它爪舞足蹈一转身，隔着半块坡地，对上洞口处女人的眼睛。
　　一张嘴，啪嗒，木棍从它犬齿间滑落。
　　林柏：“……”
　　这不还是狗吗？
　　她看不懂。
　　但思考过后，理性地选择随它去了，没必要招惹。
　　眼下同理。
　　明知它懂人话，但故意装聋，她也就不再追问，低头专心处理食物，任表演欲上来的某只在洞口使劲儿拱雪，拱着拱着钻进去打个滚，蹭掉身上血迹。
　　最后洞口清净了，它的皮毛也白净了。
　　林柏没见过比它更爱干净的兽类。
　　完事，狡兽抖抖身上雪絮，在墙根边躺下了。四爪撑开，腹部呼呼起伏，带着浑身绒毛收拢又炸开，一副累坏了的情形。
　　总之，坚决无视她的提问。
　　直到十几分钟后，羊排开始渗出缕缕油脂香，仰倒在墙根的狡兽才突然惊醒似的，爬起来善后。
　　它叼住余下羊肉拖到一旁，用雪埋住保鲜，然后甩着尾巴绕过火堆，不紧不慢蹲坐到了林柏身边，等待肉熟。
　　没坐一会儿，得寸进尺在她腿边趴下了。
　　林柏是不会主动亲近它的，但它要靠近，她也不会拒绝。
　　现在，哪怕睡觉时它偷偷摸摸贴上来，林柏也不会再揍它了。
　　一人一犬已经有了点默契可言。
　　她沉默而自然地将手垂下，放在它头颈间。
　　它贴身的绒毛软，体表护毛却跟松针似的又韧又硬，尤其颈部的，刺进裤腿甚至有些扎人。
　　为防止被扎出血洞，她在它完全挨紧前顺着它的动作推一把，也就趁势将手指插进了护毛之下，被暖烘烘的绒毛包裹。
　　这头狼犬真是大得离谱，爪子比她胳膊粗壮，脑袋是她的三四倍，微微咧开嘴哈气，那血盆大口尖牙利齿，动真格的绝对能把人颅骨一口爆开……偏就是这样骇人听闻的怪物，此时此刻自愿充当暖手宝。
　　她半边身子都被它厚实的长毛淹没。
　　很舒服。
　　所以她望着火堆没吱声。
　　狡兽眯眼打盹，也默不作声的，只有尾巴藏在后方惬意摇晃。
　　犬类的嗅觉系统是造物的奇迹，远超出人类想象的奇迹。
　　假如说人类对世界普遍印象是赤橙黄绿，那么它们或许该形容为酸甜苦辣。当然，实际比这更要复杂上千倍万倍。
　　它们就是一个个行走的气味扫描仪，比现有全部仪器都更加精妙，灵巧，机动。
　　嗅觉出色的生物并不少，但犬类是毫无疑问的佼佼者，更是万里挑一拥有着强大可塑性、服从性、可驯化的物种。所以猎犬、警犬、搜救犬……无数犬种与人为伴。
　　对人而言，它们堪称造化赐予人类最特别的恩典。
　　狡兽最初诞生也是为此。
　　它被期待既满足人们审美，又能成为忠诚的护卫，还可以是消遣时的玩物。庞大的财势加先进的科技，一些天生缺陷的人真将自己当做了上帝，可以对着基因蓝图随意勾画涂鸦，肆意挥霍创生带来的快感。
　　赋予生命后，不必再付出任何，就能完全掌控一个活生生的灵魂？
　　天真，愚蠢，歹蠹。
　　所以，它那愚蠢的“主人”，最终为此付出了生命代价。
　　逃离人类社会后，即使遇到了一些还算友好的人，对这个群体有所改观，它仍更爱和狼群游荡在山野。它讨厌人的气味。
　　但林柏不同。
　　它也不知道她的味道怎么就完美契合了它的嗅觉偏好，如此令犬上瘾。
　　嗅觉生物，自然而然依赖自己的嗅觉直觉。
　　它喜欢她。
　　不是食物那种可以饱腹的吸引，但也确实始终似有若无引动着它的饥渴感。
　　它总想咬她。
　　空间这么大，它就爱跟她挤在一起。
　　林柏欲拒还迎的暧昧态度也让它亢奋。
　　它明知道她握着刀，并且常在它靠近后握得更紧，显然偶尔依旧想宰掉它试试，但它无所畏惧。
　　真正野兽的狩猎行为只是为果腹，并非生而残暴。可它不是。
　　它这头人造的怪物，并不介意为了玩乐残杀。
　　它瞟向她被夹板固定的腿。
　　有时它也想她尽快好起来，那样她们可以更加畅快地玩耍。但真让她好起来，更大的可能是，要么她立刻跑掉，要么她说着跟它玩实际把它往死里打……为了长久的幸福，它还是再忍忍吧。
　　反正，有她在旁边的日子，它的分离焦虑已经得到了极大抚慰。
　　噼啪火焰声伴随着炭烤肥羊的香气袅袅弥漫，狡兽叼住她衣袖一角，不由自主像牛嚼草一样开嚼。
　　越嚼越香，越嚼越上，它啃起她的胳膊解馋。
　　突如其来的刺痛，林柏扭头一看，砰一击肘，条件反射就照着它鼻头重重来了一下。
　　然后，趁它懵怔掰开它的嘴，迅速把自己的手抢救了出来。
　　“嗷呜～～汪！”狡兽坐起来，不高兴地昂头叫唤。
　　林柏从熄灭的柴火间拽过食物丢给它。
　　这它倒是不拒绝，很快拖拽到一边去慢慢享用。
　　这半扇肥羊吃了五天。
　　第六日，狡兽又该去“打猎”了。
　　不过这次林柏在它出门前拦住了它。
　　“等一下。”她喊它，“过来。”
　　她们的交流向来简单，没有多余修饰词。
　　毕竟这里没有第二个人，她说话只能是对着它。而按照狡兽的过去经历，最熟悉的人类语言多半也是这些指令性词语。
　　战斗生涯给她留下的痕迹体现在方方面面。她也更习惯下达指令与接收指令，虽然是在跟一头犬类生物讲话，但表情严肃得和队友或是领导没差。
　　她上身微俯向地面，一手支撑身体，另一只手前伸向它摊开。
　　这些天耳濡目染着，她学会了与它交流时增加肢体动作，保障沟通准确性。
　　但她没有意识到，这个姿势，更容易被误解为犬类通用语里最常见的：邀玩。
　　狡兽已经走到洞穴较高处，亮丽的皮毛，挺拔的身躯，在黑白相缠的背景里形如山妖，歪头看她。
　　它看了好一会儿。
　　看她的手，再看到她眼睛。
　　确定过眼神，它动了。
　　迈开四爪猛冲过来，一把将她按倒在地，不由分说泰山压顶一顿狂蹭。
　　林柏猝不及防被长毛糊了满身。
　　眼睛睁不开，呼吸喘不上，被挟制压迫的警觉性瞬间涨满。
　　她落在下风，虽然腿伤宜静不宜动，但胳膊没有大碍，找到时机立马卡住它脖子，另一手反过去揪它皮毛，左腿一提一踹，整个身体用力一拧，嘭！成功将这超过80公斤的巨兽掀翻出去。
　　打打闹闹，互殴倒也正常。但她有点来真的，将它踹疼了。
　　狡兽滚落在地，翻身爬起，冲她龇牙“汪”了一声。
　　太久没有过大动作，一动又扯到未愈的腿骨，林柏疼出满头汗，也露出了狠厉的表情，一口一口大喘着气瞪它。
　　

第35章 狡兽（六）
　　这真是纯粹的肌肉记忆。
　　它对自己的威胁力太没数了，怎么可能像普通宠物猫狗一样扑人玩。
　　一大一小面面相觑干瞪了会儿眼，最后林柏喘匀气，还是抿嘴冲它招了一下手。
　　在弄清楚它因为什么突发恶疾前，她动作很谨慎。
　　狡兽斜站着，身体线条流畅健美，四肢修匀，远远扫视着她。
　　停止发疯，它又拾回了那山神般的高冷威严，优雅睥睨一番后，缓缓迈开腿，踱到她跟前。
　　林柏解开作战服衣领，从中抽出一枚金属圆片。
　　这是她的身份识别牌。
　　这个东西，在她们内部，还有个颇有些黑色幽默的俗称，“狗牌”——她们就是组织的工作犬。强大、听话、高服从性。
　　如果她死了，这是给她建造墓碑的关键凭证，如果运气好碰上巡护员，还可以辅助识别发送信号。当然，这个信号发出去，她极有可能被当做入侵人员逮捕，属于绝境中无奈的下下选。
　　只是这个保护区物种丰富度低、生态多样性差，保护等级低，巡护力度也就低，迄今为止她没发现一架巡护员，倒不如期待常在外跑的狡兽可能性大些。
　　她想给它戴上。
　　她的手一伸出，狡兽看出她的意图，鼻头动了动，垂下头颅。
　　不是接受的意思。
　　这个角度，它明暗分明的兽眼呈现出凌厉三角状，两只耳朵各移向左右两侧，尾巴也从平直自信的状态转为攻击性下垂。
　　它用从下往上的乖戾眼神盯她，一点点后退。
　　但人类和兽类有时候确实存在沟通障碍，她不是研究这方面的专家，分不清它的肢体行为是顺从、恐惧、还是真的反感抗拒。
　　她皱眉，握着金属牌的手张开让它看得更清楚，再次尝试向它靠近。
　　“吼！”
　　立即，它从喉中滚出一声咆哮，那极具穿透力的低压声波像洪水漫灌，直叫人心脏发震。
　　它瞳光锐利，面对她贴近来的手，用湿漉漉的鼻尖顶开，又低吼着怒咬了几下面前的空气。
　　这拒绝意思就很明显了。
　　——别、想、把、它、当、狗。
　　它杀了那么多人，那么多自大的男富豪、男领导、男官员，每一个意图赏玩它、掌控它、利用它的人类都成为了它口下亡魂。项圈这东西，它耗费那样多时间精力、忍耐谋划许久才得以摆脱，怎么可能再心甘情愿戴上。
　　林柏轻率的举动激怒了它，不等她张口解释，它纵身起跃，甩给她一个决绝的尾影，奔出山洞，头也不回。
　　……
　　二十秒后，奔出百米远的狡兽掉头回来，在洞口刹停，一阵大力刨刨刨、推推推，将山洞重新堵好，再次奔开，头也不回。
　　……
　　林柏不知道它还回不回来。
　　这次花费的时间明显多于上一次，日头已经偏西，洞里越来越昏暗。
　　雪墙有薄弱处透光，她挪到光线还算不错的位置，除掉下装重新检查了伤势。血肿基本消退，疼痛没有过去明显，说明已经到了关键的修复期，可以适当地增加活动，防止肌肉萎缩。
　　确认前面的突发运动没有造成进一步损伤，她更换夹板，重调了松紧度，保持腿部血流畅通。
　　她是耐得住寂寞的人。
　　狡兽迟迟未回，她倒也不太焦虑。或许是因为这段时间相处感受起来，对方真的要比她那些所谓的队友可靠太多。
　　她靠墙坐着，规律性活动关节和腿部肌肉，给自己做康复训练。
　　不知道过去多久。
　　硿硿——
　　突兀的两声响，来自封堵上的洞穴口。
　　林柏抬头，分明听见了敲击。
　　敲？
　　她皱起眉，抓住自己的折叠小刀。
　　如果是狡兽，它会直接掏个洞钻进来，不应该发出这种声音。
　　是人吗？
　　她看向入口处，屏息几秒，没听到更多可供辨识的响动，于是撑着石壁起身，缓步靠近。
　　这期间，又传入几声敲击，有节奏，不是石头或树枝意外碰撞发出的，就是智慧生物在有意识地敲门。
　　洞口的光透过薄雪，像蒙了一层烟雾，暗处极暗，亮处极明。这荒山野岭、雪葬万川的无人处，却有一声声来源不明的敲击响在耳边，无比诡谲的场景。
　　是敌？是友？
　　谨慎为上，她没再向前，也不出声，持刀站在半米远处，正对传入声音的一侧，后靠，挑了个易守难攻的角度。
　　敲击没得到回应，很快，她发现外面那东西开始扒她们的雪门了。
　　哗，哗，一下，两下。
　　半融化后凝结的碎冰簌簌掉落下来。
　　对方从中间开始掏，是最厚的部位，但再厚的雪也抵挡不了三四击，雪墙迅速向内凹陷，每一下过去便凸起一个大包，可见那东西体型之庞大。
　　轰！雪门彻底被刨了个对穿，比人头还大的利爪直插进来，屏障失效，林柏站定在原地，霍然对上一双血红的兽眼、巨大狰狞的兽颅。
　　是熊！
　　……
　　在手中没有热武器的情况下，野外遭遇成年棕熊，是什么样的概念？
　　这几乎是百分百的必死局。
　　说“几乎”，并不是真有人能赤手空拳战胜一头健康棕熊——成年男子单挑棕熊的谣言不算在内——而取决于熊的攻击意图究竟有多强烈，人类的运气是好是差。
　　显然，林柏运气是差到极点。
　　她身上带伤，行动不便，她独身一人，没有增援，她被困山洞，无路可逃，无处可避。
　　电光石火，她明白了狡兽为什么每次离开总要将山洞密封起来，哪怕气候已经不再那么寒冷。以前以为主要是防止她逃跑，现在看，更重要是防止她的气味散布出去，引来其它猎食者。
　　这样3米高的食肉目巨兽，一爪能掀翻几百公斤的石头，一巴掌能轻易将野牛脊椎拍碎，询问任何安全顾问，都会建议不要正面冲突。
　　不遭遇、不激怒、不抵抗是全部的解答。
　　但当雪墙溃决，洞内洞外四只眼毫无防备面对面一瞬间，野兽般的雷达在她脑中轰然鸣响。
　　这头熊不对劲。
　　它对她有敌意。
　　巨大的敌意。
　　……
　　林柏的刀扎进了它眼睛，用力一划，发出切割金属般的铮鸣。
　　她只有一击的机会。
　　她的战斗意识与战斗本能提醒她率先出击，否则等待她的就是毫无胜算的碾压。
　　洞口比它低，趁着棕熊低身钻进来刹那，她闪电般动了。
　　轰隆！恐怖的身躯遮天蔽日塞住去路，整个洞穴都像要垮塌下来。
　　猛兽的咆哮撼天震地，它巨爪拍向她后背，刮过肩膀，砰地撞击在洞壁，天崩地裂的动静，无数石块乒乒乓乓滚落。
　　她于电光火石间瞥一眼抽出的刀刃，有血，但不多。
　　致命威胁下，即便不在全盛状态，她发挥出了超过现在这副躯体百分之百的力量，可惜结果没有达到预期。
　　受疼痛刺激，棕熊毫无疑问狂暴了。
　　它的熊爪像一把把匕首，这可怖的体型威胁下是被扑倒必死无疑。林柏一路翻滚避开它一连串迅猛而激烈的袭击，激增的肾上腺素让她来不及感受任何一点疼痛，慢0.01秒就是生死相隔。
　　虽然这头太过魁梧的熊被低矮洞穴稍稍阻拦了行动，可她没有更好的地方躲避。
　　林柏攀住一块石头，耳边被自己的呼吸灌满，双眼几乎充血到无法视物，但神经依然在绝境间被急速调动。
　　她正搜寻着还有什么可以利用的防御措施，忽然觉得身后动静变了。
　　扭回头望去，那座携带着满身死亡气息的黑棕色肉山上，赫然多了一抹皎洁银白。
　　棕熊似乎在被向后拖拽，连连怒吼，不胜其烦猛地反掌拍去。
　　狡兽回来了。
　　根本无法细致描述这一切是怎样发生的。
　　它们在明暗分割处，她逆着光，又因神经过度兴奋调动瞳孔有些涣散，那震天骇地的打斗场面，在人的眼睛里只是忽而森黑，忽而斑白，最后一片血红。
　　棕熊颈部破开，血肉喷薄，利骨嶙峋。但那骨头又不像骨头，像是精密咬合的零件。
　　而狼犬半张面皮被扯了下来，同样血肉模糊，但柔软结缔组织间交错的也不似骨骼，日光下不时金色闪烁的场面匪夷所思，看得人精神麻木。
　　饶是见过无数稀奇古怪生物的林柏也微微怔住了。
　　两头犬型亚目凶兽搏斗，各自露出了非人非兽的一面。
　　这是什么？
　　活体生物机械化？
　　狡兽不断骚扰着后退，将棕熊引出洞外，最后再猝不及防一击后立刻折返回洞，它朝她狂奔而来，她像条砧板上的肉被它一口咬住后颈朝内拖去，而那巨熊爬起，四爪着地狂奔追来。
　　分不清楚过去多久，可能一秒，可能好几秒，在对方抵达洞口前，只听轰隆一声巨响，火光冲天爆开。
　　庞大的身影一晃而过，随即无数大大小小的石头和雪堆坍塌下来，洞口被掩埋。
　　但视野最后残存的画面给她留下了深深的印象。
　　那头熊，爆炸了？
　　剧烈的音爆剥夺了她的听觉，如果她们不是恰巧在地下洞穴，这样威力的爆炸会导致什么结果，简直不敢想象。
　　听不见，看不清，眼前一片漆黑。
　　知觉缓慢恢复，身后热源贴着她，逐渐有液体濡湿皮肤，分不清是她的还是它的。
　　它压在她肩头，嘀嗒淌着血去舔她的血，粗糙的舌苔刮过她皮肉外翻的伤口。
　　因为太痛，她甚至不知道它究竟是在舔舐还是在啃咬她，她揪住它某一块皮毛，表现得还镇定，但身体肌肉已经痉挛，一口气也不敢松懈，浑身绷得僵直。
　　

第36章 狡兽（七）
　　石堆、土堆、雪堆，无数固体如泥流滂沱，轰轰烈烈将她们填埋。
　　世界寂灭。
　　感官上好像半辈子都过去了，实际上只是两三秒后，林柏逼迫自己尽快恢复了视觉，终于能看清东西。
　　出口被密密实实堵塞着，高处几块大石头间有少量缝隙，光线零星地透进来，伴着纷纷扬扬起舞的灰尘，洞内黯淡的光影变化，氤氲如薄纱。
　　狡兽掉的毛也在空中胡乱飞舞着，它像朵炸开的蒲公英和她紧紧相贴，强健的胸廓肌肉鼓动，热气喷薄，源源不断将温度传染给她。
　　它用舌头舔过她后背，柔软潮湿带着浓重血腥气，反复将一些唾液抹到她伤口上，凭着本能意识给她消毒。
　　长达10厘米的利爪，尽管没拍实，浅浅一擦造成的撕裂伤也够细皮嫩肉的人类喝一壶了。万幸林柏身上是专为野外行动准备的防御套装，新材料结构强度高。不过这次袭击之后也算是彻底报废了。
　　冰冷的空气，炙热的兽吻，后肩伤处剧痛，它的舔弄却时重时轻，不断在疼与痒间辗转……大量矛盾的感觉信号简直要将人的神志撕裂。
　　林柏侧头看清它的模样。
　　它的伤比她严重多了，左半边脸连着脖颈一大块皮毛被撕开了，硕大尖利的后齿连带牙龈裸露在外，惨白发亮的眼球也暴露，狰狞可怖。
　　创面太大，渗出的血缓缓凝固再被新鲜血液覆盖，层层堆积，在本就阴暗的环境里颜色深到发黑。
　　冷不防见到这一面，她呼吸几乎都停止了。
　　另外半边还算好，但皮毛也被血浸透了，红色越来越明显，在银白绒毛间像打翻的朱墨，淋漓着扩大。
　　重伤的它覆着重伤的她，一人一犬抱成一团，体温交织，疼痛好像也在相互感染。
　　林柏抓着它上好的那一侧脖颈毛，阻止它继续舔她。
　　手下斑驳的血迹杂乱纠集着，它半张面孔骨肉分离，仿佛来自地狱的魔犬，骇人无比，另一半却是染血天使，煞气又慈悯。
　　浓重的铁锈味积聚在鼻端，她摸到了那些积聚在厚毛间的温热液体，像汲满水的海绵，一拧，它的生命似乎也会从指缝间漏走。
　　“趴下。”她按它脊背。
　　剧烈的逃亡运动后喉部肌肉群还未调回正轨，她的声音有些喑哑粗沉，虽然虚弱，但不容置疑的命令。
　　距离这样近，气流拂过它敏感的耳尖毛，它右侧耳朵轻微抖动。
　　曾经严词拒绝再被当成狗的走兽，这会目光幽微地睇她一眼，勾起前爪，趴下了。
　　林柏解开衣服抽出简易缝合工具，手一撑，像对待面团一样将昂起头来看她的生物压平、按牢，开始紧急处理。
　　她拿出的是个古老订书器一样的小物件，字面意思，用于将撕裂的皮肉重新钉在一起。毕竟在战场上，只有先活下来，才有闲心考虑伤口愈合好坏、有无感染风险、疤痕美观与否。
　　除此外，消毒剂麻醉剂一应俱缺。如果它因为疼痛发狂，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她。
　　但狡兽全程很安静，很配合。
　　她就像在给一块定制的摆件装订封皮，观察骨架，丈量落点，敲打钉合。不过对象换成了活的生物体。咔哒，咔哒，每一下都是肉皮被强行重新黏连的声音。
　　偶尔实在忍受不了，它会抽搐一下后腿，脚掌蜷缩，徒劳地蹬一蹬空气。
　　到面部已经缝合好，它终于能做一些大动作，开始急促地张嘴哈气。
　　气息含混着从喉间滚出的细小呜咽，声线颤抖，它嘤嘤唔唔叫得很可怜。
　　林柏便反复抚摸着它，以示安抚，借着并不明亮的光线，仔细观摩了它的皮下构成。
　　它大面积骨骼组成都是金属，从头包埋到胸腹，防御性的硬件，显然是给它提供战斗力用的。
　　最严重的伤合上了，她俯在它身前，手脚并用缓慢挪动，从头摸到尾检查。
　　摸到后腿，没有遗漏的新伤，倒是发现了别的端倪。这下方秃了一小块，有弹痕，被厚实皮毛遮掩着。
　　她回想起第一天的遭遇，难怪当时射击没有奏效。她耿耿于怀的第三枪确实打中了，只是伤到皮毛伤不到骨头。它这么多天没事兽一样正常活动，真不知道是它没有痛觉神经，还是早已习惯。
　　她也摸到了少量正常骨骼，譬如下颌、尾椎。她不确定这些位置选择有什么规律。
　　手下生物温驯得不可思议，几乎无法想象它独身跟一头疑似人造杀器的棕熊拼杀取得了最终胜利，也无法想象它带着这一身物理意义上的钢筋铁骨，呼吸、心跳、抽动的肌肉都是这样鲜活。
　　她五指穿插游走在它柔顺或湿润的皮毛间，厚实表皮下恰到好处的脂肪，强壮健美的肌肉，暴力美学的典范。
　　它是怪物，活生生暖融融的怪物，也是冰冷机械的怪物，如此矛盾，如此协调。
　　最后，缝合器放在一旁，她的手掌悄然移回了它的脖子，按住，弯折指关节。
　　她呼吸有些重，忍不住用了一点力。
　　慢慢地、慢慢地收紧。
　　它这么信任地向她袒露脖颈，袒露满身伤口，一点也不反抗。
　　这或许她距离杀死它最近的一次，更或许仅此一次。错过，就再也没有机会。
　　她想完成任务回去，这是她来这里的唯一目的。
　　可不知道是不是伤势影响，她有点眩晕，有什么在耳边如暴雨海潮般轰鸣，那些平静的、威严的、零星的人声，汇聚成滂沱喧嚷的回音。
　　……
　　“我看到你的动作了。617逃走，牠们会以为是你故意放走的。”
　　“我知道你没有，但这是你失职，我不能包庇。”
　　……
　　“你看不惯牠们，我知道，但你要清楚自己在为谁服务。”
　　“服从，明白吗？”
　　……
　　“我想，可能我带你回来是一个错误……”
　　“林柏，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
　　2265年6月17日，仿佛一个并不那么引人注目的转折。
　　那天往后，世界都乱套了。
　　又或许世界早已悄然发生了剧变，只是她从那一天才开始注意到。量变在缓缓积聚，等一个彻底的质变。
　　617后，她又亲历了一场人造生物对人的刺杀事件，同样有她这个被盛誉被看好的神射手在现场，但没有成功拦截。这次事件里死了一个高级官员。
　　她的指挥官没有责怪她，只是那些话语很刺耳。
　　林璇要她清楚。
　　但她真的不清楚自己在为谁而坚守，在为什么而战斗。
　　遇见它之后，她对人类社会的忠诚、对组织的信仰都受到质疑。
　　也许，林璇觉得一切起源就是这头生物，所以，将她塞入了执行这次任务的雪狼队，要她亲手做个了结。
　　……
　　林柏低着头，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有仔细观察她的眼睛，才会发现她是在走神，瞳孔没有焦点。
　　她扼住它脖颈，却好似卡住的是自己的咽喉，茫然张开口，苍白的嘴唇间吐出些细微的喘息，细微到她自己也无知觉。
　　就像那些影视作品里时常勾勒描画的心魔，这头银白皎洁的身影，成为了她这么多年间挥之不去的心魔。
　　是不是杀了它，她就能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回到人类社会，回到林璇身边？
　　做得到吗？
　　她半边肩膀后背裸露在外，血痂凝在皮肤表面，冻得她快要失去知觉。忙碌这样久，好不容易勉强将它的创口合上，她从指尖到手臂，到整个身体，都已几近麻木。
　　有什么缓缓下滑到眼角，分不清是血水还是汗水，像长脚的毛虫，痒，还有轻微刺痛。
　　她眨了眨眼睛。
　　这一晃，她对上一只幽昧深邃的瞳孔。
　　野兽的瞳，怪兽的瞳，在刚刚为它缝补黏合回去的带血兽面间，像一枚漂浮在红色火海的玻璃珠。
　　狡兽还是侧躺的姿势，只是头颈微仰，直溜溜地看她。
　　也许是受捕猎者与被猎者长期博弈演化的影响，和人类眼球构造不同，大多数动物没有分明的眼白，只有占比巨大的浅色虹膜与深色瞳孔，当它们目光流转时，难以分辨其视线具体朝向、难以预测其下一步攻击角度或逃跑方向，也就为生存多增添了一分优势。
　　另外，全色眼球提供了另一重保护措施，减少不和谐的异常反光，使得这些常与血腥厮杀为伴的生物能够更好地隐匿于环境中。
　　放到林柏与狡兽之间，也就是，后者偷瞄的成功率远高于她。
　　当她陡然瞥见时，它已经不知道阴暗地盯了她多久。
　　血色污迹并无损它佼佼的美貌，倒是一反其寻常气质，有些惹人怜爱。
　　不复洁净的银白细毛间，那忧郁深邃的冰蓝色晶莹如湖泊，越向中央越发凝沉，瞳孔仿若裂隙深渊，对视就会被吸走灵魂。
　　它真是美丽至极的生物。
　　这种美丽无关人类印象里常浮于表面的对外观精致性的评价，而直接与极致的力量感、出色的敏捷度、强悍的生存力挂钩。
　　它是一幅世所罕见的杰作。
　　林柏好像在被这样一双兽瞳透视，又好像循着它毫无遮蔽的清透瞳仁，反望进了它心湖深处。
　　在它长久的凝视下，她缓缓松开手指。
　　她怀疑是自己失血过多，没力气了。
　　其实，非得要她立刻动手吗？
　　这么大的创面，潦草合上也是自欺欺人。
　　没有良好的医疗，它能活下来的概率微乎其微。
　　它才冒着生命危险将她从熊口救下。
　　没有人会这样对自己的战友。
　　

第37章 狡兽（八）
　　这口气泄下，林柏彻底失去了支撑力气，顶着剧痛的后背和同样剧痛的腿，全凭尾椎骨和手肘强撑着，挪动到墙边坐下。
　　忍过背脊到肩膀抽筋般一阵阵的麻痹后，她抬手触摸后肩，尝试评估自己的伤情。
　　血完全凝住了，狡兽及时舔舐确实有些效果，至少没有在凝血过程中雪上加霜沾上些灰尘杂物，减少了感染风险和撕拉衣物时二次损伤。
　　她退开，不再看也不再管它，狡兽却像磁极的另一端，再次黏了上来。
　　它颈部又可以活动了，不处理自己乱糟糟的皮毛，仰头舔她裸露在外的皮肤，唇吻喷出茫茫白雾，黏糊糊湿漉漉，一直舔到她面颊，把血污蹭到她身上。
　　疼痛消减，痒意更甚。
　　看得出来，它真的很喜欢她的血味。
　　不希望它舔着舔着觉得她肉香，林柏抬手压住它鼻尖抵牢了，将它的嘴推向另一边，勉强将衣服合上，蔽体防寒。
　　不确定具体哪些因素作用，她感觉冷，且有些呼吸不畅。
　　与狡兽依偎驱寒间，她看向洞口，灰尘沉积了下去，那黑黝黝的厚重幕布夹杂少许亮斑，看得人阵阵绝望。
　　她们被活埋了。
　　受伤失血又脱力，眼前一阵发黑一阵发亮，她强迫自己暂停忧虑，先恢复体力，将肩膀藏进狡兽腹部绒毛里，用力抱住这只大暖炉。
　　毫无血色的面孔也埋进它腹部，咬着活命为目的，她贪婪地汲取它的温度。
　　不知过去多久，她正昏昏欲睡时，洞外有声音传了进来。
　　窸窸窣窣，啪啪嗒嗒，密集的脚步，由远而近，踩上被堵塞的洞口。
　　碎石块哗啦滚落，声波荡入寂静的洞穴深处，尖锐无比。
　　棕熊带来的阴影刚刚散去，那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绝望感还残留脑际，林柏听到动静，立刻扭头翻身，单手压着身下狼犬，呼吸加重，身躯绷直了。
　　反应机敏，但她清楚，再来一场顶级掠食者间的鏖战，留给她们的只剩死路一条。
　　察觉到她的紧张，狡兽却昂起了上半身，用鼻尖拱了拱她，毛茸茸的下巴压在她手腕上。
　　它知道外面是谁……
　　林柏理解了意思，一点点放开。
　　狡兽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抖抖皮毛。
　　尽管伤得重，但当它携着斑斑血迹起立，又像是怪物传说里不死的魔君，永远无法被打败。
　　它昂头，悠扬长号一声。
　　很快外面传来了回应。
　　嗷呜嗷呜狼嚎此起彼伏，连带着洞内四面八方的石壁都在震动，仿若大礼堂中合唱团的曲目混响轰鸣着，蔚为壮观。
　　但在这与世隔绝的荒岭，带给人更多的是恐怖。
　　林柏想起了那天晚上它莫名的对月嚎叫。
　　原来不是突然发疯，是在与伙伴联络。
　　与其嗅觉相辅相成的，这类生物的听觉同样顶级，直立的耳朵如同可旋转雷达盘，能够高效捕捉声波，收集信息，长距离沟通完全不成问题。
　　它今天回来晚了，或许，也正是因为与狼群汇合了。只是当嗅到棕熊气味后，它还是急匆匆赶了回来，而狼群速度不如它，落在了后面。
　　得到精确定位，外面的狼群出动了。
　　轰隆隆，声势浩大，压在洞口的杂物全被掀翻，小到厚实的雪泥，大到沉重的石块，一层层被剥去、清除，光斑漏了进来。
　　它们合力将洞口刨开了。
　　一只又一只巨大的犬科动物钻进来。
　　群狼威武挺拔站立着，与她们隔着二三十米，对狡兽发出短促叫声，同时小幅度轻摇低垂的尾巴。
　　显然，这是非常友好、甚至有些讨好的信号。
　　它们在呼唤狡兽。
　　但因为她这个陌生人类的存在，天性警觉的野生动物没有靠近。
　　狡兽与它们，才是同伴。
　　暖烘烘的抱枕离开了。
　　凛冽空气重新侵袭而来，让她冰冷的面孔更显得苍白。
　　狡兽朝为首那几头银灰色大狼走去。
　　对面的狼皮毛光亮，它则满身煞气伤痕累累，对比鲜明。
　　在这人造狼犬面前，真正的野狼都显得小巧无害起来。
　　狭路相逢，没有龇牙咧嘴，没有发动攻击，它们凑到一起，毛绒绒的脑袋相互碰了碰。
　　左侧一匹大狼摆着尾巴靠近，想舔它身上的血迹，不过狡兽抬起一只爪盖在它脸上，往下一压，退开了。
　　狼群的组织结构其实比大多数人以为的简单，它们以家庭为单位，只有在食物匮乏的季节可能集成临时群体，合作狩猎。就比如眼下这一大群。过去有研究者观测到狼群森严的等级现象，误解为上级狼对下级狼有着绝对支配地位，实则不过是长辈对晚辈的威信领导。对待家庭成员，狼是绝对温情友爱的种群。
　　而高社会度的群居，自然需要有效沟通，它们肢体语言丰富，久别重逢的时刻，相互磨蹭、咬脸、舔毛，都是表达情感的方式。
　　不过太亲密的举动往往只在伴侣间出现，一方拒绝了，另一方便也退后，显得很有分寸。
　　一头狼犬与一群野狼占据两端，面对面嗷呜嗷呜着，俨然是在交流。
　　画面温馨和谐，又有些说不明的古怪。
　　眼见这样的场景，林柏下意识站起来，想要过去。
　　心脏砰砰然，她抿紧嘴唇，但刚刚撑住石壁，起身的动作牵拉到肌肉骨骼，疼痛让她清醒了。
　　它们在照进洞口的阳光里，皮毛闪闪，相亲相爱，团结互助。
　　阴寒的黑暗笼罩着她，她一眨不眨地注视，随后，缓慢退回原处，攥紧那枚刺瞎熊眼的染血刀刃，沉默等待。
　　它们关系好，跟她可没有关系。
　　狡兽本就长期与狼群结伴，只是因风雪短暂分离，现在，冬天即将过去，它们再度汇合了。
　　多完美的故事结局。
　　那么，轮到她的结局，会是什么？
　　林柏不知道它们具体交流了些什么。
　　落入这不属于人类的丛林，她就像落入混沌纯黑的虚无世界中，一旦被导盲犬丢下，她便失去了方向，只能摸索着磕碰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撞上一辆疾驰而来的卡车，粉身碎骨。
　　真是糟糕至极的体验。
　　她一直是一匹孤狼。
　　她竭尽所能地自立、自强，像林璇所期望的独行而忠诚。她不需要同伴，并不是同伴真的对她没有帮助，只是恐惧。
　　她恐惧同伴的离去、背刺、抛弃。
　　眼前的狼群看上去，彼此间那样亲密可靠。
　　可是人，没有可以全权交付依赖的稳定感。至少她没体验过。
　　连对她亦师亦母亦恩人亦上级的林璇，她也总难以摸清对方的想法。认同对方教授的价值，接受对方传递的职责，却无法真正理解对方的理念。
　　她听见过她上级的上级责备她天生反骨。也听见她的上级亲口承认，后悔将她带入人类社会。
　　林柏环住手臂，放沉呼吸。
　　她自然是强大的、信念坚定的、无坚不摧的战士。她只是失血严重，有点冷。
　　或许是她视线里的情绪太浓厚太突显，引起了注意。
　　霍然间，她与一双黄褐色的狭长狼目对上了。
　　那里有一匹狼昂起脑袋，耸动鼻尖朝她这方嗅了嗅。
　　它已经有明显的银背与双鬓，像是这个大家庭里的老族长，面部灰白毛发偏多，身上不少旧疤痕迹，是多年驰骋原野的勋章，而眼神依然深邃，犀利的神采如同子弹瞄准了她。
　　它对她似乎很有兴趣，不自觉走近了一步。
　　这一步，狡兽立即发现了。
　　它侧过头，在看清其目标朝向后，转了个身，龇出尖牙，低咆。
　　和大部分人的直观感受不一样，对犬类而言，龇牙并不等同于攻击性，更不意味它们生性残暴不友善，相反，这是它们社交仪式里非常普遍的一环，是在提醒对方保持距离。
　　用这样直接的肢体语言解决冲突，反而有利于群体和谐。
　　当然，如果后者无视，那提醒的确可能演变为攻击。
　　苍老的灰狼停住了。
　　在狼群有些不解的庞大注视里，狡兽一步步后退，退回到林柏身边。
　　它像在与什么无形的东西拔河，每一步落定，逆着洪流，逆着本性，逆着跃跃冲它招摇的诱惑，最终，战胜了那力量牵引。
　　高大伟岸的雌躯贴靠上来，轻轻拥住她，如同最忠诚的护卫，仰起脖颈在她腿边蹭了蹭，似是在标记领地，又似在展示什么。
　　她的导盲犬回到了她身边。
　　悬浮在浩瀚夜海颠沛起伏的心脏被湿淋淋打捞起，妥帖放回了船舱。
　　对面狼群寂静无声。
　　林柏也无言。
　　很诡异。她感觉它们投来的道道目光十分复杂，难以详述。
　　该怎么形容这种在野外被一群野狼围观的感觉？
　　太诡异了，她不由得推了推身边紧贴的狡兽。
　　但真是受伤影响了她的力气，没推动，只换来狡兽汪的一声，目光嗔怨。
　　可能是被压到伤口弄疼了。
　　她只能松手。
　　最终，狼群离开了。
　　它们带来了狡兽“打猎”得到的半扇肥羊，拖进洞内，还贴心地替她们把门重新砌好了。
　　林柏和狡兽在洞口，看着雪地上留下一道道逐渐离散的脚印，可以清晰看出它们来自多个族群。
　　春日来临，不需要再集群狩猎，道别后，它们便三五成群朝着不同方向去了。
　　头狼们走在前方，领着各自成员，呈现出明显的两两配对状态，肩并肩，肢体接触亲密，皮毛相互摩擦着。
　　林柏后知后觉，那是一对对狼伴侣领着它们的小家庭。
　　狡兽本质上不属于它们任何一支。
　　她低头，看见它安静目送狼群远去的神色，恍惚有一丝落寞。
　　狼群以血缘关系为纽带，偶尔也会吸收外来成员。看这依依不舍的表现，显然经过多年相处，它们感情十分深厚。
　　但分离终究是每一个生命的必修课，狼群中再亲密的姊妹，到性成熟后也会离开，组建新的家庭……
　　等等。
　　这是它们看到狡兽选择回来找她时那样诧异的原因吗？
　　林柏猛地一个低头，看向还似有若无用坚硬护毛刮擦自己、好像头顶痒到不行的狡兽，忽然意识到了它的选择意味着什么。
　　等等、等等……
　　纯种狼难以理解它对她的亲昵，但对于狗来说，长时间和主人贴贴，不就是再正常不过的行为吗？
　　林柏思索。
　　林柏恍然。
　　“你要我当你的新主人吗？”
　　她抚摸它的狗头，喃喃。
　　狡兽蹭她的动作停了，好像听到什么震撼的话语，耳朵耷成飞机场，侧过身子退开一点，抬头看她。
　　“嗷！”它激动得一声大叫。
　　不满抗议。
　　林柏看它一会，点点头：“嗯。”
　　它同意了。
　　

第38章 狡兽（九）
　　林柏没养过宠物，只见过队内的军犬。
　　军犬的训导员，某种程度也就类似于家犬的主人，与军犬是极其亲密的伙伴、师徒、家人，是工作搭档，是任务伴侣，是生死相依安危与共的战友。
　　这样的情谊纽带极其复杂、牢固而深厚。
　　一旦建立联系，就要托付自己的性命，也为对方的性命负责。
　　林柏听说过一名训导员的事迹，在一次任务执行过程中，她的军犬听从她指挥冲进建筑排查暴徒，但因地形复杂，后续支援晚到半分钟，就在那半分钟里，已经拖住逃犯的军犬，被眼睁睁炸死在她面前。
　　那之后她没再担任新犬只的训导员。因为巨大的心理创伤，她被调离K9岗位，退居二线做行政工作。
　　护卫主人，遵从命令，是人类长期筛选驯化最终定名为“狗”的这种生物的本能。
　　在林柏看来，这是一场情感交易。
　　更残酷些，是一场情感诈骗。
　　利用训导员与军犬间的深厚情谊，换取这些狗狗心甘情愿的赴汤蹈火，付出生命也不惜。
　　林璇曾经问过她要不要兼任训导员试试，她以为依照林柏的过去经历，应该挺适合与一只狼犬搭档。
　　但林柏拒绝了。
　　她不认为自己有能力有心力顾及另一头生物，也不认为一只动物能够负担自己的生死。
　　现在，她自己选择了一只特别的“狼犬”。
　　虽然她不清楚这份关系能持续多久。
　　洞内空气畅通多了，林柏倚靠着庞然大物，大半身体陷入温暖的绒毛堆里，伸手替它梳理身上因为鲜血凝固而打结的毛发。
　　想起之前狼群的动作，这应该是同伴间增进感情的方式。
　　狡兽不抗拒，确实是认同了她。
　　就是它着实痒得厉害，她一上手，它就捣蛋乱舔，她让开空间给它，它又不舔了，只顾蹭她手。
　　唉……
　　林柏认命拿出做主人的自觉。
　　小风呜呜灌进来，洞内却静谧温情。
　　狡兽卧在上风处挡住冷空气，广阔的胸腹给她做靠枕，歪过脑袋枕在自己爪子上。
　　她用手挠它，它就用舌头舔她，有来有往，双向互动，长毛尾巴轻快摇晃拍打着地面。
　　要不是颈边皮肉还揪着疼，以及肚子上躺了个人，它恨不得四爪朝天打个滚。
　　清理皮毛是重要的社交行为，也是为满足情感需求的接触。
　　紧靠在一起休息，共享体温，分担安全感，更是狼伴侣间常见的亲密行为。
　　林柏愿意这样做，意味彻底接纳了它。
　　双方都裹挟着饱胀的知足，微妙的甜蜜，痛并快乐着互相触碰、安抚、关怀。
　　尽管在细节上还有点微小的——嗯，至关重要的参差。
　　指腹滑过柔软皮毛表面的红褐与银白、粗糙与顺滑，也滑过了下方每一寸坚硬的经络链接。
　　这些机械为它提供强大的爆发力与抗击打能力，但鲜活温暖的血肉里嵌入这些冰凉异物，她不敢想象它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是吃了多少苦头。
　　“你进过斗兽场？”林柏低声问。
　　灾难发生以来，人类社会方方面面都在飞速变化、重启、日新月异。譬如从各个实验室涌现的复原生物，譬如开放给研究外的定制合成生物，又譬如斗兽场。
　　这合法吗？当然不合最初的法。
　　但几十年间，它们的暴利让曾想要整治的团体一再退却，败下阵来，不能不为庞大的财权让步。
　　这是基因编辑新世纪下诞生的新型灰色产业。物种再兴计划后，人类彻底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喷涌出无数再不能收回的灾祸磨难，裹挟着时代车辙滚滚向前，将许多曾经高悬的界线碾进尘土，面目全非。
　　她会了解到这些，是因为好几次任务里，盗猎者将盗来的珍稀动物卖进了这种非法却又坐拥背景的场合。
　　现代文明社会，能见到的原始刺激场面实在太少。一些人因为基因天性的残缺，极致狂热于暴力，追求血腥的感官刺激，疯狂渴望掌控生命却又不尊重生命。
　　她曾在那里面瞥见某些常出现于官媒的熟面孔，随随便便拉出一人都可以让新闻界为之撼动。偏偏唯一知情的她们，不能多说，不能多看。
　　就如她指挥官林璇对此回应，叫她保护好自己的眼睛和嘴。保护不好，那下一刻可能丢掉的，是她的命。
　　这种地方，牵连甚广，寻常机构动不了，地方政府不愿管，只能闭眼打包给她们。复兴署，严格来讲，是独立于各个地区势力外的中立者，生态安全署作为其下属单位，自然也同样。
　　只是落到地方实处，生态安全署又因其独特的作用、过广的权力范围，往往与本地军队关联密切——不会有当权者放心一个不属于己方的暴力组织携带大量高精尖设备进入自己的领土维护所谓的生态安全。
　　这就是如今的世界。这岌岌可危、埋下无数隐雷的时代，人与人外生物关系紧张，人类内部矛盾也愈发彰显，缺一根引线，就能炸出一场世纪大变革。
　　只是当前，还少有人看清引线是什么。
　　听清她的问题，狡兽身体一动，从侧躺变为俯趴。
　　像回忆起什么相当不愉快的记忆，它龇出獠牙，犬齿折射出森白寒光。
　　林柏伸手捏住它嘴筒子：“别龇牙，看不懂。是抬右脚，否抬左脚。”
　　她这动作突然。狡兽嗷唔一下闭嘴，溜溜瞪大了眼睛。
　　鼻子是它们珍贵而脆弱的部位，人这行为实在冒犯，它歪一下脖子，右前爪搭上她的手腕，将她轻轻按下去。
　　犬类的爪鞘没法像猫科动物一样主动屈伸回缩，它只好用腕垫压她，避免划伤。
　　常年翻山越岭冰天雪地奔跑，它的肉垫硬实粗糙，肥厚而具备微微弹性，趾隙间刺出些柔韧短毛，暖融融的温度。
　　它的爪比她手腕大多了，像团压实了的棉球，沉甸甸的，极有力量，更别提柔和血肉表象下支撑的是高强度金属材料。
　　果然……
　　她垂眼看它的右爪。
　　看到它那些不该出现在正常生物体内的科技产物，再联想到它对战棕熊时的搏斗技巧，她就有了相应猜测。
　　难怪它恨它的原主人恨成那样，难怪它接连杀人，挑选的对象都是某些有权有势的人。
　　细想来，即便说它是疯狂的杀人魔犬，但在它寻觅目标的途中，从没有对准一个无辜人。死在它爪牙下的，都是直接或间接带给它灾难苦痛的人。
　　都错了。它才不是穷凶极恶丧尽天良的罪犯。尽管不明白它为什么有这些原则，但它确实比太多人有原则。
　　它是这样凶恶的生物，却慈悲的生物。
　　反观那些有权有势的恶人，牠们的世界，普通人穷尽脑细胞也无法想象。牠们不讲道理、规则、法律，唯一能约束制裁牠们的，在社会制度进一步改善前，竟只有这些人以外的动物。
　　多么荒谬又可悲的现实。
　　她握它的爪，摩擦着软弹的球垫、粗钝的趾尖和参差不齐的针毛，好似能透过一层又一层的角质化，窥见它为活命被迫登上猛兽绞肉机刑场厮杀、又辗转千万里为自己谋求公道的前半生。
　　动作很轻柔，但对狡兽来说有点痒了。
　　它抖着耳朵，不自觉想抽开爪子。林柏放过这块敏感的肢体，继续向上摸去。
　　很多很多的疤痕，掩藏在它厚厚皮毛之下，如今它体毛杂乱，细究便暴露了出来。分不出有多少是新伤，多少是旧伤，多少是某些人对它做非人的改造时，人为创造的伤口。
　　它是卓越的猎手，是幸运而不幸的人类杰作，是无尽鲜血浇灌出的搏杀机器。
　　她的手掠过它的腕关节、桡骨、肘关节、肱骨、肩胛骨……滑向它的脖颈，面部。这里的皮毛更蓬松柔软。她用指甲一点点剐蹭去它唇吻边的血痂，像为家养的小鸟细致剥去羽管。
　　人没法用舌头给它理毛，但人类的前肢开发出了极致的功能，无比灵活，它被摸得眯起眼，昂起头，露出只有这个角度才能看见的两枚雪白尖尖——它卡在下颚两侧的犬齿。
　　林柏用指腹蹭了下，很尖锐。不愧是连熊脖都能咬穿的杀器。
　　不过它这样闭着眼闭着嘴，唇边天然的弧度仿佛在笑，又分外反差的无害。
　　“平时，会难受吗？”
　　她的心脏好像被什么堵住了。她摸着它的骨头问它。
　　她声音很轻，手也很轻，至少撼动不了它这钢铁躯壳分毫。
　　但它的耳朵如遭电击，剧烈抖动了一下。
　　狡兽睁眼看她。
　　良久，它再次抬起右爪，搭在她手上。
　　它呼噜一声，喉间滚出的气音宛若哀鸣，既像情人间喁喁诉说的撒娇，也带着难以言喻的戾气，让尾调过渡上森冷。
　　它回想起了那些痛苦。
　　那些该死的、已经死去的人类带给它的痛苦。
　　面孔染血的它更刺激人的感官，她无法从它凶戾的模样移开眼，扯着它颈边鬃毛拽近了，与它用额头贴了贴，用这样生涩的肢体语言安慰它。
　　呼出的热气凝结成白雾，在她们间架起濛濛的连接。
　　她忽然生起忧虑。
　　她不知道它能不能活过明天。
　　万一它与狼群的告别，实际是因为已经伤重得难以为继呢？
　　它遭遇那样那样多才来到这里，还要再因为一头疑似人造的武器棕熊陷入地狱吗？
　　她俯首抱住它，压抑着喘息，曾经积压已久的迷茫矛盾在这一刻溃决，只能在这无人的雪原、在这非人的生物面前宣泄，不得不正视那些被忽视的暗黑现实。认知被打碎重组是痛苦的过程，要么破茧，要么死亡。
　　狡兽不清楚她发生了什么。
　　但对人类情绪敏感的本能让它焦急起来，靠紧了，将堆积着大量绒毛、同时也是它致命死穴的柔软脖颈暴露给她。
　　它本是为富人们的审美、玩乐、面子以及缓解心理压力而制造出来的，当它愿意忠诚履行职责，它就是完美的心理疗愈师。
　　与她贴蹭了一会后，狡兽仰头拱她。
　　它用门齿啃咬她颈部纽扣，鼻尖舌头拱弄着，灵巧拨开了她的衣领。
　　湿热的鼻息贴到她皮肤上，林柏一怔，低头，却见它从里面拖出个东西——
　　一枚圆形金属。
　　她的军用识别牌，或者叫，狗牌。
　　绳结没解开，它将牌子咬在牙尖，往外扯了扯，翕动鼻端看她。
　　被同一圈绕脖绳限制着，林柏被迫与它贴得更近。她捏着它脸颊与它眼对着眼，绒毛散发着暖暖的热意，蒸腾出常年穿行于寒带针叶林那幽凉又清新的味道，再裹上淡淡铁血腥气，从它被毛茸茸遮挡的皮下扑向她的面颊。
　　它瞳光坚定，意思很明显了。
　　林柏捏住圆片一角，问：“你要？”
　　狡兽叼着牌子，上下点点头。
　　点头。这对人是个很简单的动作，对但凡有颈椎的动物也不是不能做到。
　　但当这样动作真正出现在其它非人生物身上，画面还是有一定冲击力的。
　　她笑了。
　　狡兽看着她，松嘴，狗牌从牙齿间掉了出去。
　　它伸出舌头哗啦舔了她一大口，宽大热乎乎的肉质带着水汽从她嘴唇犁到眼角。
　　偷袭完毕，它动作飞快退开把下巴搭回爪子上，假装无事发生，乖巧等待。
　　林柏拍了下它脑门，擦干净自己脸上的口水，然后反手解开绳扣，取下挂牌，如它所愿系到了它的脖子上。
　　金属牌刻印着中文与数字，晃动间有细微反光，薄银闪闪。
　　项圈收到最短，它晃晃脑袋，圆牌便被它抵御酷寒和保护咽喉的长毛淹没，不刻意袒露基本看不出异样。
　　它戴上了她的名字。
　　

第39章 狡兽（十）
　　林柏发觉，自己的担心似乎完全多余了。
　　野兽的自愈力不知道比人强多少倍。
　　第二天，狡兽照旧行动正常无虞，倒是她，休息一晚，险境下催发的肾上腺素和内啡肽耗尽，被应急反应系统压制麻痹的痛觉彻底爆发。
　　她几乎就是痛醒的，险些连坐起都困难，后背热辣辣的痛感不断加剧，还是狡兽在身后拱了她一下，用脊背托住她的腰辅助。
　　它将肉拖到她身边，用爪子按住，利齿撕咬，扯成一条一条。
　　尽管没有任何食欲，但她必须得进食了。
　　林柏够到之前削好的尖锐木棍，拿过来将肉串上。每动一下都会牵扯到撕裂的皮肉，她嘴唇愈发惨白，额头有汗珠沁出来，但绷着劲儿继续干活。
　　虽然以前在野外条件差时什么都吃过，但今时今日这个地方，生肉显然不是好选择。
　　一来气候还远远没到宜人的时候，她抵抗力急剧下降，再引起肠胃感染就麻烦了；二来生肉不易消化，反而会消耗更大能量，没有良好营养补充，身体状况只会更糟。
　　狡兽见状，叼来枯枝在前方堆好。
　　林柏想起身将串好的肉拎过去，狡兽立即调转身体拦住她。
　　它抬起前爪在她侧腰位置刨刨，又用口鼻拱咬两下，昂首示意。
　　那里对应的是衣内口袋，它见过她取东西。
　　林柏拧眉仔细观察后，恍然明白，掏出打火器给它。
　　它居然真的学会了生火。
　　只见它一番脚和嘴忙碌、爪尖与牙尖并用，刮片与镁棒摩擦了几下，火星迸出，点燃了柴堆。
　　但毕竟是长毛动物，火焰对它来说很危险。
　　它拖肉去烤，一再小心地躲避乱飘的火苗，围着篝火堆蹦蹦跳跳。
　　橘红映照下它皮毛也变得金灿灿，光与影瑰丽地起舞，像古代祈福祝祷的祭司。
　　林柏看着看着，被伤痛折磨之余也不由笑出声。
　　狡兽听觉多么灵敏，耳朵一动，歪头看她。
　　这一看，火焰险些燎了它尾毛。轰一下火花炸开，它差点原地跳起来，赶紧叼起木棍跑。
　　它把肉给她，比平常多出很多的量。
　　林柏照旧分出一半，但狡兽不理，扭过屁股去啃生肉。
　　她受伤了，需要食物。比起人类在社会影响下许许多多复杂抽象的观念追求，野兽的想法往往很简单，生存，和繁衍。
　　食物直接关系着生存，所以它们表达最深沉爱意的方式，也就是分享食物。何况这种以护食本能著称的生物。
　　投喂，只会发生在两种关系间，亲子，伴侣。
　　确定林柏吃饱了，它才转身去把她没吃完的解决掉。
　　林柏很痛，这是显而易见的。她吃东西的速度比平常慢一倍，呼吸很沉，活动没一会就要休息，血压降低供氧不足造成的眩晕。
　　她喝了不少水，但是杯水车薪。而且现在积雪在融化，用于饮用不是那么干净。
　　狡兽跑来跑去帮忙，最后林柏歇下不动，它也蹲坐下来看她，显出犹疑的情态。
　　她朝它伸手，它就踮脚走上去，让她将冰凉的手指插进它的毛毛里。
　　它真暖和，厚实的皮毛几乎被烤透了，从里到外暖洋洋的。
　　虽然享受她的依靠，但狡兽清楚，不能继续这么下去了。
　　直到她体温回暖、面色红润起来，它轻柔挣开一些，用大脑袋偎着她肩颈磨磨蹭蹭，低沉嗷呜两声。
　　林柏明白了，松开手。
　　这是它每次离开前的仪式。
　　狡兽后退看她，原地蹦跶一下，抖抖颈毛，把藏在底下的圆牌晃出来，金属光泽闪烁。
　　林柏若有所思，摸了下它头，说：“去吧。”
　　将她喂饱安置好，它一步三回头往外跑，才到洞口，扭头见林柏正观察它的行动路线，一个对视，它顿时又疯了，猛冲回来按住人蹭。
　　林柏推它一把，不成，顶着疼痛的臂膀用力推了第二把，它终于依依不舍放开，对她嗷呜几声，像在殷殷叮嘱些什么，飞奔出洞外，不再回头。
　　它要去寻求救援。
　　尽管它不是那么喜欢跟其她人类一起，但如今必须要人类的医疗来救她。
　　再是有着强大破坏力与自愈力的凶兽，也不得不承认，人类的科技是好东西。
　　……
　　林柏猜对了，这个偏僻保护区有人驻扎，还不少。
　　几个小时后，狡兽回来了，带回一整支队伍。
　　人声，脚步声，甚至机械嗡鸣声，零零碎碎传入洞内，分外嘈杂。
　　知道狡兽主观意愿上不会害她，林柏看向洞口，肢体反应还是警惕起来。
　　不过抵达的人先被散落的棕熊碎片吸引了注意，她们聚在洞外，没有即刻过来。
　　直到狡兽咬着人衣角强拖拽到洞口，开始刨雪，几爪下来，它率先钻入，晃头晃脑抖掉尘埃雪絮，狂奔向林柏。
　　半日不见如隔三秋。看她还活着，狡兽将她的手拱到身上，来回蹭她胸口和脖颈，尾巴摇成螺旋桨，贴在她耳边嗷嗷呜呜，急得就差说人话了。
　　林柏身体虚弱，但精神还行，手搭着它脊背坐起，盯住跟在它身后弯腰进来的女人。
　　这明显是个战斗人员，身材高大，看着是简装出行，但战术背心前后口袋都塞满了，腰间腿边有枪匣，手里没有武器，随意地搭在腰包上，同样在上下打量她，不过表情笑眯眯，看上去比她和蔼可亲多了。
　　看清狡兽带来的这人，林柏第一反应是紧张。
　　这些人不是普通老百姓，显然也来自某个有纪律成体系的组织，不知道跟她的来历有没有冲突，是友是敌？
　　第二反应则是……想到狡兽每次带回的肉，多半就是这些人投喂的，她不禁心情古怪。
　　她看了看身边激动后冷静下来，矜持优雅坐下，半边身体紧紧贴着她的大型犬只。别看它对外表现得凶恶残暴，但其实还是在给人当狗？
　　高大女人走进来，看见狡兽这幅模样，眼睛眯成了缝，一张嘴，吐出句跟林柏心理活动一模一样的话：
　　“哟，小7，怎么背着我们在外面偷偷做狗啊？”
　　狡兽的尾巴本来在摇晃，蒲扇似的一下下扫过她后背。
　　此话一出，林柏顿时感觉到它定住了。
　　它耳朵竖起，姿态由坐转站，对准那人前半身压低，耸鼻龇牙，喉间滚出凶狠的咆哮。
　　眼看它一副要扑过去咬人的情态，女人立刻后退，举手投降状：“哎哟哟开玩笑的，你看你。”
　　她语气轻佻，道歉不像道歉，像火上浇油。
　　她们“对话”起来似乎毫不费劲，这让林柏有些微妙的异样感。
　　显然，她们很熟，所以连这种听起来对狡兽有些折辱的玩笑都能开。而且，这对话明显不是人对动物。她们是熟“人”，朋友，同事，队友，怎么描述都不突兀。
　　不再管被气得嗷嗷狼嚎的狡兽，高个子女人转眼望向她，笑：“林柏？”
　　她嗓门敞亮，叫得熟稔。林柏一怔，不知道对方怎么认识自己。
　　但旋即，后者抬起大拇指指向狡兽，说：“我看到它挂的牌子了。”
　　狡兽气哼哼甩着尾巴坐下，闻言又不气了，骄傲昂起脖颈，高抬下巴展示狗牌。
　　林柏不懂它的脑回路。
　　识别牌上还有单位信息，说明对方已经清楚她的来历，而没有表现出敌意……借着狡兽支撑的力道，她站起来，没有选择敬礼，伸手和对方握了下。
　　“幸会。章晚。”这人笑笑，同时报上姓名。
　　很快再进来两人搭手搀扶，林柏跟她们出去。
　　外面人还围着支离破碎的棕熊尸首研究。好几人携带手持的仪器设备，不知道具体在测量什么。
　　章晚走到其中一个肥厚的背影旁边。
　　蹲在地上的人转头，是个疑似专家学者的中年女士，穿得很厚，手里捏了小半枚黢黑铁片，冲她摇摇头：
　　“整颗心脏就是个温压炸弹。碎得不能再碎了，什么证据都没留下。”
　　“可不能让咱们抓到把柄。”章晚抱着手肘笑。
　　她们随口的对话对于局外人像在打哑谜。林柏望向地面拼凑出的大致骨架，这样近的距离，即便棕熊已经炸成了碎片，还是能看出狡兽在它身上留下的痕迹。
　　这头人工改造后的狼犬怪物咬合力实在可怕，合金骨头上全是深刻的牙印，一道道触目惊心。
　　她不由想起第一次跟它打架，不慎被咬中后她胳膊的受伤情况，说轻不轻，但要说重……太轻了。
　　基本可以确定了，它当时就是在跟她玩。
　　不然照它这嚼骨头跟嚼豆腐样的强大咬合力，结结实实下死口，怎么可能只是皮肉伤。
　　在场不止有人。林柏看见了巡护员机器人。
　　一只巨大的雪鸮站在不远处的枝桠上，少量的灰黑羽毛使其与半融合的白雪浑然一体，头部拧动360°转了过来，迅速锁定了她。
　　确定是巡护员，因为下一秒，她就在其张开的“翅膀”下看到了武器。
　　章晚叫人取来件外套给她。外面温度低，她衣物有破损，不利于防寒。
　　“谢谢。”林柏道了谢，余光依旧留意着巡护员。
　　不确认具体判定标准是什么，警报解除，那只机械雪鸮又合上了翅膀。
　　“不要紧张。”
　　章晚笑着拍拍她肩膀，同时从自己领子下抽出了她的狗牌——不，身份识别牌。上面铜绿色的特殊徽章标志分外显眼。
　　“跟你一样，我们是复兴署的。”
　　……
　　一样吗？
　　林柏心忖。
　　当然不一样。
　　这个答案，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她震惊之余微微了然，了然之余又横生出淡淡警觉。
　　该怎么形容这两者间的关系……复兴署是联合政府性质的，唯一长期目标是重建全球生态，各国研究院和安全署都在其管理下。但她所在的生态安全署，名归复兴署，实际是地方性军队。
　　复兴署有监督权，她们这些武装组织借着公事权限，到底被安排维护了些什么，百分之八十以上都经不起推敲。
　　说完，章晚又去催蹲在地上对棕熊做调查的人们：
　　“快点吧，这位林同志都站不稳了，能不能照顾下伤员？”
　　她说着这关怀备至的话，还顺手把胳膊肘杵到了林柏肩上，平白给她增加压力。
　　偏偏林柏是个只擅长执行命令不擅长处理人际的老实人，对方手一下来，她感觉到后背未愈的伤口隐隐有绽开的趋势，但带着面对复兴署本署的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沉默受下了。
　　只有旁边的狡兽嗅到血腥味，鼻头一皱，冲章晚发出警告的低吼。
　　后者没有理解，它开始汪汪大叫。
　　“老毕，她到底在狗叫什么？”
　　章晚瞟了两眼，问那边的中年女士。
　　她口中的老毕，著名动物行为学家和生物声学家毕群玉，丢下手里的破碎熊骨，头也不抬：
　　“她在骂你。”
　　林柏闻言也诧异，低头看向狡兽。
　　章晚：“……”
　　毕群玉：“骂得很难听。你最好马上离远点。”
　　章晚冲狡兽撸袖子：“嘿你个狗东西——”
　　场面顿时失控。
　　狡兽汪汪着边跑边骂，章晚想也不想去追，于是顺理成章被狗遛了。
　　它绕上一圈将人甩开，再回到林柏身边，牢牢占住她旁边的位置，一改凶恶模样，从她小腿蹭到腰间，补充上自己的气味。
　　对于她肩膀，它频频仰头望，边嗅闻边龇牙，跃跃欲试着很想站起来扒上去。但念及林柏目前承受不住它的重量，只能遗憾作罢。
　　林柏望望这犬，再望望这些人。现场这全是女性的队伍，是她过去那么多年经历过所有小队里从来没有过的氛围。
　　她好像突然明白了，在那些不幸遭遇之后，本该痛恨人类到极点的狡兽，为什么还会有现在的性格，为什么会放过她，照顾她。
　　……
　　等现场的人将棕熊残存碎片一起打了包，她跟章晚一行人返回她们的研究基地。
　　不清楚狡兽是怎样与她们达成沟通的，她们甚至考虑到了她不便行动，带了担架。
　　狡兽糊着那大半身血也颇具威慑力。有人对它伸手，想把它架上另一副担架，但它汪一声拒绝，溜溜达达跋涉在雪地，寸步不离跟着林柏。
　　“嘿哟，认了主就是不一样哈。”
　　明朗的女声在后面笑，换得狼犬又几声叫骂。
　　载具是个小型坦克似的履带式雪地车，行经处自动抹去车辙痕迹。林柏被抬进去前扫了两眼，车具表面迷彩涂层也很特别，多半自带反侦察功能。
　　这地方看来……没那么简单啊。
　　基地在山腹深处。
　　入口被埋在雪崖下方，藏得严严实实。进入内部，各项高科技设施一应俱全。
　　让她自己在野外等待伤愈，少说要花上几十天，但用上现代医疗就完全不一样了。
　　第一天检查完，她们给她处理了抓伤，又注射了促细胞分裂分化药剂。第三天早上再拍片检查，胫骨缝隙基本合上了。
　　狡兽也被带去重新清洗缝合伤口。
　　人造生物体质确实不一般，小半天后它再出现在她面前，又是焕然一新的漂亮狼犬。
　　出了无菌室，林柏被带到接待间。
　　在这里，她见到一个人。
　　一个穿着老式黑色正装、泡了杯热茶摆在手边，给她第一眼印象就很不一般的年长女性。
　　“我听说过你，小狼崽子。”她右手腕戴了块同样很老式的怀表，为人整肃，口吻却亲切活泼，微笑着，给林柏也倒了杯茶，“C区特种作战部来的吧？你的直系指挥官叫，林璇？”
　　林柏看见她的肩章，意识到对方头衔非凡，先敬了礼，然后才在其示意下坐下，端正标准的坐姿，手放在膝上，问：“您认识她？”
　　“特战银队可是鼎鼎大名，以前也合作过。”她笑着，再次抬手示意她不必拘谨，说，“你就是被林璇从狼群捡到的吧？”
　　

第40章 狡兽（十一）
　　67年以前，内卫部与特种作战部是一体的，同属于生态安全署，一负责保护区内日常事件，一负责突发应急事件，又被称为快速反应部队，成员都是精英特种兵。
　　67年以后，生态研究院4号项目事件曝光，严重违反联合国际公约与《新世纪宪章》条例，大量下属研究所被取缔，政策改易，保护区完全独立隔离，同时，为全球生态复兴集成的最强有力的两条武装手臂拆解了出来。
　　特种作战部依然由各区自行组织，以应对及时突发事件，但内卫部直接划归了联合政府，只对复兴署理事会负责。复兴署最高行政长官兼任军事统帅。
　　此外，另设生态监察局，拥有跨国调查权，监督各地区研究院分院和安全署分署。因职权旷阔而多有冲突，很不受各国政府待见。
　　林柏对面前人的身份有所猜测，但没表现出来。
　　对方问什么她就回答什么，点点头说：“是的。”
　　“你对自己六岁前的经历还有印象吗？”
　　林柏平静回应：“记不清了。”
　　“真是可惜……”陈知节遗憾靠向椅背，“根据我查到的档案，你就来自这个保护区，缘分匪浅啊。”
　　“二十年前，23号保护区归属于C区。”林柏说。
　　她只是不喜欢、不擅长与人交际，并不是单纯愚笨。很多时候她对人对事，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
　　譬如眼下。
　　安全署在复兴署与各地分局双重控制下，这就意味着，所有特种作战部成员，都存在着双重忠诚的问题。
　　当复兴署与本地没有矛盾，一切就和谐进行；可一旦龃龉出现，行动便两头掣肘，步履维艰。
　　落到她们每一个具体成员身上，是被两股巨力反向撕扯，随时可能粉身碎骨的危险。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但有时也令人恼怒。
　　陈知节搭在桌边的手指轻敲了一下，多年浸淫沙场或官场的气场悍然铺展：
　　“根据2220年《新世纪宪章》第二条，授权联合国复兴署在全球范围内执行生态恢复计划，并拥有为此所需的‘一切必要权力’，全部国家主权、经济利益和意识形态分歧均须为其让步——
　　“你明白吗，林柏？”
　　你的指挥官用二十年教会你忠诚，你究竟该忠于谁？
　　“……”
　　林柏保持沉默。
　　她不出声，陈知节也没再提问。
　　但她已经身在此间，一言一行都是意志代表，哪里可能轻易脱身。
　　寂静里，正有些剑拔弩张的紧迫。
　　忽然间，身后的门推开了，一头庞大的犬型生物挤进来。
　　它抖抖被沉重金属门压扁的毛毛，旁若无人走到了林柏身边，蹲坐下来。
　　整个脑袋加大半块毛绒胸脯露出茶水桌边缘，那块卟灵卟灵的狗牌也露在了外面，跟林柏一样坐得端端正正，盯住对面位高权重的女士。
　　两只锥形大耳竖得笔直，一幅“你们继续、我将光明正大仔细偷听”的做派。
　　它接近两米的体长，蹲坐下来至少一米六，比坐着的人都高出一截，林柏视线稍微一侧就看到它闪亮的胸口，画面真是好笑又极具压迫感。
　　对视两秒，对面陈首长呵呵笑出声。
　　方才还冷肃的氛围一下变得和软。
　　话头也自然而然转到了进来的生物身上，对林柏打趣道：
　　“知道我们第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样的场景吗？她被一群狼围着，满身是伤，凶得不行，谁也不让靠近，这么大的目标偏偏连麻醉枪都打不中她。巡护员报告入侵警报，但详情评估全是乱码，人工智能没法区分她到底是不是正常动物。
　　“我对毕教授说，老毕啊，不行算了，森林的规矩不就是生死有命吗？但她不答应，一定要带人去。几个人轮流蹲守，僵持二十几个小时总算把她熬晕了，活着带了回来。
　　“现在想想，她们磨那么久才得到她一点信任，她倒是有个性得很，到现在也不怎么跟我们的人亲近，但是会这样信任你，还真是件神奇的事。”
　　听其言语，林柏看向身旁的巨兽。
　　狡兽还坚守原地，坐得端正，只是随着陈知节越讲越多，它耳朵逐渐加大了活动力度，不时抖动着转向后方，显得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如坐针毡……
　　似乎是尴尬了。
　　林柏不由露出了一点笑，洁白的牙齿显露在两瓣嘴唇间。人类的五官表达属实丰富而奇妙，狡兽余光一瞟，一下接收到了正向情绪，顿时耳朵不抖了、脑袋也不低了，默不作声悄悄把胸膛挺得更高了些。
　　“你跟她呆了这么久，见过那群狼了吧？”陈知节话锋再转，转回林柏身上，“它们就是曾经养育你的第一批人工合成北美灰狼的后代。”
　　林柏微微怔忪，而后恍然。
　　二十年过去，最早收养她的母狼必然早已离世。联想到之前随狡兽而来的狼群，有一匹皮毛苍老的灰狼一直盯着她，也许……就是那对狼母的某一窝幼崽？
　　“你们俩啊，真是走了完全相反的两条路。”陈知节看一眼狡兽，再看林柏，微笑感慨，“她是完全出自人类社会，最后回到这里；你被林璇从野外带进部队，给人效力，但现在，也回来了。”
　　她话里显然另有机锋。林柏沉默片刻，索性有话直问：“您想说什么？”
　　“我看了你的各项指标，很不错。没有把你用到更值得的地方是牠们的损失。”陈知节说，“你们遇到的那头熊，毕教授判断是4号项目的衍生成果，能脱险活下来，可见你和小7是不错的拍档。”
　　她看着狡兽，话依然是对林柏说的：“之前小章想要条军犬作搭档，我叫人给她挑了几条狼崽带回来，还没开始磨合训练，小7来了。她就狼崽也不要了，天天追着小7跑，但磨了那么久她也没答应。毕教授分析认为，因为长期负向激励作用，她认主的生理机制被完全破坏了，普通犬看到主人能产生催产素和多巴胺，但对她来说，主人只对应着危险和痛苦，当然没可能再认主。”
　　她再看向林柏，眼神意有所指地在一人一犬间打转，笑呵呵地：“看来这个老毕，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啊。”
　　她说了这么多，林柏静静听着，终于等来她将话题引向最终意图——
　　“你不觉得，你和小7会是完美的狙击手和观察员吗？”
　　这是军事领域里最特别、最牢固的盟友关系。
　　绝对信任，高度默契，生死与共。
　　这位女士真是极其善于挖掘人才的优秀领袖。她希望林柏为她所用，所以耗费时间与心力，纡尊降贵，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她甚至懂得她纠结在意的点是哪里。
　　“林柏，你有没有想过，林璇其实给了你两个选择？”
　　稍稍暂停给她思考时间，陈知节继续道：“她特意把你插进这个任务里，让你回到这个保护区，要么成功，你可以重获功勋和她的信任，回到部队里，要么——你不用再回去了，她已经给了你自由。”
　　说到最后，她嗓音放得尤其平和，令人信服但并不强硬。
　　林柏动也不动听着，直挺挺的脊背逐渐僵硬如石块，失去知觉。
　　林璇所谓的最后一次机会，原来，还有这个用意？
　　诚然，如陈知节所说，她是狡兽完全的反面。
　　——如果一个人类更适应自然界，从小过着野兽般的生活，遵循着野兽的习性与法则，是否应该让她自由回归山野？
　　就像将狡兽的犬生划分出截然相反两面的617事件，林璇也悄然为她设置了一个法庭。
　　原告是她，被告是她，审判长也是她，而公诉人是林璇，证人与陪审，是陈知节和狡兽。
　　那边，陈知节继续道：“如果你选择离开，我得确保你不会再回来。这里不是一个能随意进出的地方。”
　　她为这场公证加码，意有所指：“你真的舍得放弃跟她搭档吗？”
　　她们都在看着她。
　　陈知节神情宽和而闲适，狡兽的目光则专注而深情。
　　林柏望过去。
　　是，它在深深凝视自己。显然是听懂了她们在商讨多么重要的事，兽目一秒也不愿从她面孔上转开。
　　它也在等她回答。
　　那双镶嵌在银白眼眶里碧蓝的瞳，像冬日皑皑白雪簇拥的湖泊，无声的沉寂，又剔透的明澈。
　　她张口，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她转头避开了它的目光。长久克制的、沉稳的、适应于巨大运动量的强健心脏，这一刻竟有些颤抖与踉跄。
　　天平两端，一边是林璇，一边是狡兽，居然很难选吗？
　　“……”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久，最后她问：“您的意思是，想让我叛逃？”
　　这个词用得太重，温暖的室内一下静可闻落针。
　　军队连带责任有多重她是清楚的，这种事假如被发现，林璇会被她推入火坑。
　　最终，寂静被对面人放下茶杯的声响打破。
　　陈知节从热茶氤氲的雾气里抬头，说道：“不用急着告诉我答案，你可以好好想想。”
　　……
　　林柏和狡兽一前一后走出接待室的银白金属门。
　　后者耷拉着尾巴，垂头丧气迈动四爪跟着她，强大，可怜，又无助。
　　林柏怀揣着心事，也没心思关注它。
　　直到迎面走来个在基地内部也穿得肥肥胖胖的中年人，看见她们愣了下。
　　“欸，都在呢。”毕群玉朝她们打了个招呼，顺口问，“首长找你们做什么？”
　　林柏如实道：“她希望我留下。”
　　“啊？”毕群玉教授一脸震惊地看她，“你还想走吗？”
　　她反应太大，林柏摸不着头脑：“还在考虑……”
　　“你走了那她怎么办？”毕群玉问。她在指狡兽。
　　如此顺理成章的提问，如此惊愕诧异的神情。
　　狡兽像终于见到可以撑腰的家长，咕噜咕噜小声呜咽。
　　于是没等到林柏回应，她直接转过脸去问它：“你要跟她出去吗？最近没有人要给你杀……”
　　这是多么恐怖的对话。每一句隐含信息量都巨大。
　　哪怕云遮雾绕一个字没听懂，林柏也直觉不对了，不等狡兽做出反应，她拦住毕群玉：“为什么这么说？”
　　“你们不是配偶关系吗？”后者满脸像是在质问她为何抛弃患难之妻的表情。
　　被挡住的狡兽汪汪两声。
　　配偶……
　　林柏循着声音，看向自己身后的犬形生物。
　　她满脑子神经都像被急剧降低的温度猝然凝住，而后烈焰升起，又被烧灼融化般豁然的开明。
　　它所有那些贴贴、蹭蹭、舔舔……所有那些过分亲密、过度讨好、又过于古怪的行为动向……都有了更贴合的解释。
　　它或许真的不会再认主，但寻找匹配的另一半不一样。
　　对兽类来说，这件事其实很简单，很纯粹。
　　它依循嗅觉本能，觉得林柏是同类，认定她是适合自己的伴侣，便诚实地行动。没有人类复杂的利益考虑，没有社会关系弯弯绕绕的影响，没有逆生物本能的身份地位适配度权衡。
　　它与它原型物种之一的狼，都是对伴侣极高忠诚度的生物。
　　它们由着气味分子，或者叫信息素介导，全权交由基因选择，一刹那心动，择定，配对，从此相伴终生。
　　全然不同于人类的浪漫，甚至某种程度上，堪称反人性的忠贞。
　　……但是话又说回来。
　　不管是莫名其妙认她为主人，还是莫名其妙看中她为伴侣，发生在人和非人之间，都很抽象。
　　林柏怔怔注视着它，在人类社会的经历告诉她，这不对。
　　

第41章 狡兽（十二）
　　不对。这当然不对。
　　这未免太荒谬太离奇了！
　　但她那些相对欠缺的常识、单调寡淡的社会关系，以及面前生物学家毕群玉那太自然寻常的反应、太轻飘飘的语言组织，既没对她们性别相同表示惊讶，又没对她们物种不同表达震撼——不禁给了林柏微妙的错觉。
　　好像，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好像，这就是这颗星球亘古以来的自然法则，所有人习以为常的常态。
　　不是吗？
　　有什么关系？
　　它是披着狼皮的超自然怪物，它有着完全不亚于人的智慧与情感。
　　连生态法庭都认可了它“人”的身份，要求它像人一样承担责任。
　　是人先将它踢出了普通动物行列，赋予它智慧，赋予它情感，赋予它本不应有的权利与义务，扭曲了它与人类的关系，现在，它反过来觊觎人类，因果轮回，很难理解吗？
　　只不过这份觊觎，对某一部分人呈现为恶意与杀欲，对另一部分人呈现为善意与爱欲。
　　后者，分别指这个基地与它为善的人，被它放过的无辜者，和被它看中的她。
　　所以，最后，林柏说：“她没有明确告诉我……我以为她想找主人。我还没有答应。”
　　……
　　坏消息真是一个接一个。
　　狡兽会活泼摇晃的尾巴彻底死掉了，但爪子还没死。
　　它照旧亦步亦趋跟着林柏，她往前，它哒哒哒往前，她转弯，它哒哒哒转弯，她走楼梯，它哒哒哒走楼梯……
　　只是目光幽怨，神情悲苦——天晓得拉着的狗脸竟也能传达出这么丰富的情绪。
　　迟来的真相把林柏镇住了，她一时没了心思考虑自己的事。这么大只狼犬存在感太强了。
　　她看狡兽，狡兽也看她。
　　但后者不会说话，只能长久地、幽幽地注视，期待她自己良心发现幡然醒悟。
　　林柏正犹豫着要不要安抚它一下，转角又遇到两个人。
　　章晚带着名队员似乎准备出去，而林柏是准备去基地给她安排的安置间。
　　双方打了招呼，一行人加条狗短暂同了一截路。
　　林柏有话想问，迈出两步靠近章晚，还没出声，落到后方的狡兽立刻上前，毛茸茸的庞大身躯挤到两人之间，愣是把她们隔出了半个走廊。
　　章晚谐谑着瞟它一眼，正想开口，听见旁边林柏道：
　　“这里不是研究基地，是军事基地吧。”
　　她侧头看向这位外来人员，眯起了眼，笑笑：“林同志，这里是自然保护区，复兴署管辖范围，没有问题吧？”
　　她没否认。
　　林柏读懂了隐含义。
　　但也没有继续打探机密的意思，她看看狡兽，再问：“它——她，在你们这里，算是什么？”
　　她悄然改换了心中对它的人称代词。
　　“她啊……哈哈。”章晚看向那头人模狗样的生物，说出后面的词前，先把自己逗笑了。
　　狡兽听到笑声，乜斜过眼瞥她，那十分人性化的轻佻眼神，好像想看看她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
　　章晚笑了好一阵才勉强正色道：“科学顾问和战术合作伙伴。”
　　……好吧，这些词与一头狼犬沾上边，确实有点诡异。
　　林柏想了想，又说：“你们是怎么跟它——”
　　她想问她们遇到问题要怎么跟它交流，可话到一半，她想起了毕群玉和狡兽无障碍沟通的场面。
　　一时间，说不出是羡慕还是什么，她心情有点复杂。
　　“唉，真羡慕你。”
　　章晚瞟着狡兽，酸溜溜地叹气：“我也想要条忠心耿耿的大狗啊，苦苦追她那么久她就是不答应，还咬我，现在跟你倒是愿意了……我追人都没追过那么久好吧！”
　　最后一句倒也不必……
　　林柏一愣，微妙地解释道：“她要的不是主人。”
　　章晚：“啊？”
　　林柏：“她想要伴侣。”
　　章晚：“……”
　　章晚猛一个扭头看去，狡兽大半边身体沾在女人身上，还斜着脑袋一幅不屑情态对她，好像在说：怎样？
　　章晚自觉朝侧边迈了一步……再迈一步，与这一人一兽拉开距离，哈哈小声道：“还好她之前没答应我……”
　　她正心有余悸着，忽然意识到什么，对上林柏的眼睛，表情古怪而震撼：“你，答应她了？”
　　林柏停顿一下，看到狡兽捕捉到关键词后立马竖起的耳朵、投向自己的期待小眼神儿。
　　“……”
　　她没说话，章晚以为自己悟到了。
　　默默的，她将她们之间的距离拉得更大了。
　　她恨这出口怎么这么遥远。
　　但瞥见林柏疑惑的神情，怕对方觉得她是在歧视她们，又连忙打补丁：“哈哈没什么、没什么。”
　　明明龇牙咧嘴表情都有点扭曲，但她还是努力保持了体面，笑容爽朗对林柏道：“真没什么！我还见过人和蜈蚣的……”
　　作为陈首长的得力干将，她自认也是见多识广了。
　　但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边，她还是感觉被这离奇的世界呼了一巴掌。
　　尤其，她自己还差点搅和到里面。
　　——她只想搞条好使的军犬，可没想给自己整个不是人的老婆啊！
　　下一个岔路，两队人犬可算分道扬镳。
　　走出许远，林柏还听见对方队员偷笑：“头儿，不是说喜欢女人吗？617也是雌的啊。”
　　章晚没好气：“滚一边去，都说我喜欢的是女人，‘人’！”
　　闲杂人等走远，狡兽也脱离了为宣誓主权而紧贴她的状态。
　　暖烘烘的热源消失，林柏以为它将很有骨气地不理她，可很快，手掌一热，重量压来。
　　它凑近了叼住她一只手，把满口能嚼碎人骨的尖牙当做手指般牵起她，带她朝另一条道走去。
　　在犬界语言里，这样的轻咬的确与牵手没差。
　　它拉着她跑起来，噔噔噔，走兽的四足与人的双脚交替，掠过一片片闪耀金属光泽的灰白墙壁，在光滑地面踩出和谐相映的乐曲。
　　它越跑越偏，转过拐角登上步梯，光线倏然变暗，廊道旁有不少杂物，显然是条平常根本没人走的路。
　　一阵七弯八拐后，尽头出现扇半人高小门，昏暗里只看见出口标识散发着绿色荧光。
　　它暂时松开她，鼻子往门边一个小凹槽里一杵，滴，极细的电子音验证通过，闸门向上开启，丝丝凉意涌了进来。
　　狡兽继续扭头牵她。
　　望着不知通往何处的幽暗通道，林柏有点迟疑，但力量从左手传来，被这张犹如捕兽夹般的狼吻拖拽，还想要自己的手，她只能跟上。
　　猫腰钻过矮门，她们进入一条更加昏暗的小型隧道。
　　一路上坡。
　　狡兽动作轻盈，连跑带跳着带路。
　　它口腔内哈着气，舌头时不时撞上她手部皮肤，软软弹弹，温热潮湿。
　　林柏看看曲折晦暗的前方，再看向好似泛着光芒的它，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她不知道她们要去哪，但这一刻，同它朝不可知的未来奔去，形如私奔。
　　明知危险，明知不该。
　　冷空气袭来，温度急降。
　　漫长的黑暗后，这趟旅途抵达了终点。狡兽顶开沉重的挡板，唰啦，碎雪和着天光滑落下来，白茫茫晃眼。
　　她们先后爬出去。
　　狡兽探下头，扯着她的帽子使劲儿把她拽上去，然后蹦跳几步，尾巴高高上翘，撒了欢地围着她奔跑。
　　林柏被它扯得一个趔趄，踩进厚厚积雪里。
　　这里海拔较高，气温低，雪没怎么化。好在今日云层厚，天阴，雪光反照倒是不严重。
　　她登上高处，俯瞰整个基地范围。
　　三面高山环绕，亘古积雪覆盖，如果不是自己刚从里面出来，她也想不到这下方竟藏了那样的庞然大物。
　　人类改造自然的能力有时确然不逊色于自然伟力。
　　雪像是这头雪山生物的兴奋剂，离开空气内循环的人造建筑，狡兽肉眼可见的快乐。
　　一快乐就开始撒泼，跑来跑去骚扰她。
　　尽管她还没有理解它的快乐来自何处，却也被感染了。
　　它凑近叼一口她裤管再迅速跑开，明白它是想跟她玩，林柏拔腿去追。
　　她们并不走直线，时而突击时而截停，各有战术，但始终差上那么一截。
　　狡兽看她速度慢下就掉头一口，再在她出手前灵巧跃开，在前方一闪一闪，白花花地左右横跳，简直是妖精。
　　一番不相上下的焦灼拉锯后，林柏卖了个破绽，趁狡兽瞧准时机抓咬，她反身扑上去，嘭！距离瞬间抵消，她们碰撞到一起。
　　林柏按住这头勾人的山妖，碾着它丰满的绒毛狂撸。
　　那种蓬松扎实的手感令人爱不释手，但它总不服输的反抗又激起她强烈的战斗欲。
　　狡兽似是而非挣扎着，嗷呜呜凶狠张扬地狼啸，她膝盖抵着它肚子，揪它后脖颈把它掼到地面，它又嗷嘤嘤地撒娇投降。
　　林柏真把手一松，它就虚晃一枪翻上她后背，对着同样毛茸茸的人脑袋连舔带啃。
　　人还手，兽躲避。
　　暨追逐战告一段落，她们忽然开始角斗。
　　你给我一口，我给你一拳。
　　狡兽左拧右扭，转圈迂回，突然站起来利用无可匹敌的体型优势将她扑倒，林柏从它腹部逃脱，翻身，寻到时机手臂蓄力一弯，框住它脖颈勒住，它致命的咽喉被掌控在了她臂弯里，随即用力拧动腰部，顺势将它整个放倒。
　　这一击对上普通豺狼很好使，但对上这么大型的生物，她得拼上浑身力气加重量，于是狡兽蹬着强有力的后腿摆开桎梏，放低底盘，环行四五步，猝然腾跃像颗导弹扑向她。
　　林柏使巧劲二度锁喉，再次反压。
　　一人一兽抱成一团，在雪地间滚过来又滚过去。
　　

第42章 狡兽（十三）
　　只有它这样猛健的野兽禁得住她使出全力地格斗、抱摔，也只有她这样强壮机敏的女人禁得住它没轻没重地发泄精力、畅快玩耍。
　　最后她们一起力竭栽倒进雪里，林柏勉强占据上风，两只胳膊卡着它脖颈搂紧，噗嗤，雪粒迸溅漫天，狡兽肚皮朝上，用后爪蹬她，像滚皮球似的颠颠着。
　　林柏压在上方，被它挠得哈哈大笑，笑得翻个身，扑通仰躺在地，四肢伸展，酣畅淋漓。
　　它显然是玩嗨了，扭个身扭过头，扭到她脖子边一阵狂舔，热热的大舌头刮过她脸颊，蹭过她嘴唇，越舔越凶，恨不得把她整个人含进嘴里兜走。
　　这样猛烈的撒娇示爱简直叫人招架不住。
　　林柏推它沉甸甸的庞大身躯没用，转而去握它上牙膛。
　　粗壮锋利的犬齿卡在指缝间，这招好用，怕划伤她的狡兽一下不动了。
　　她哧哧直笑，侧身用另一只手挽它脖子，额头与它相抵，心脏还在胸腔激烈横冲直撞着，但温暖绒毛覆上皮肤一瞬间便只剩下了安宁。
　　立即，它再次倒下了，扑腾着翻出肚皮，后爪张开，前爪勾搭在胸部两侧，尽最大努力露出最大面积的雪白毛毛，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她用拇指在它脆弱敏感的鼻尖来回按压抚摸，狡兽吻部半张，牙齿雪白，从喉管尖端发出低鸣的嘤嘤声，底音还带着缓慢短频的呼噜，大耳朵像毛绒绒的蒲扇不断向后倒伏，双瞳清澈透亮看着她，热烈的情绪海啸一般疯涌而来。
　　那声音柔软呜咽着，听得人百爪挠心般难耐。
　　她松开它的鼻子，两只手捏住它腮边皮毛捧起它的脸。它在喘气，粉彤彤的鲜艳舌头露在外面随着呼吸规律伸缩，眼神清澈得令人完全无法将它与曾经那凶神恶煞的杀人魔犬联系起来。
　　这真的是同一头生物吗？
　　一个人为制造的嗜杀机器，却有如此柔情的一面。
　　与它这样四目相对着，她忽而生出些古怪难言的感觉，既觉得荒诞、不真实，又感到兴奋、征服快感上头。
　　她想起了毕群玉的话。
　　它并没有把她当主人。它不要主人。
　　它要的是伴侣。
　　它不会说人话，想问也问不了她。
　　它还没有得到她的回答。
　　长久的对视变了味，刚有所缓和的心跳在复燃，砰砰砰的激烈搏动。
　　它又去咬她的手，皮毛软溜溜滑出去，它挣脱了她的禁锢，再顺着手舔上来。
　　一枚健壮的前肢搭上了她肩膀，它跟人似的扒住她，舔她的鼻子，舔她的脖颈，一边哼哼地舔一边嗅闻着她的气味，同时大腿、尾巴不断在她身上磨蹭，留下气味标记。
　　鼻头循迹探进了她衣领。
　　她出了少量的汗，但这些个人标记浓重的液体被厚实衣物锁住，密不透风积攒在她体表。破去人类厚实衣物的阻隔后，被愈发浓郁的味道牵引着，它舌头控制不住四下刮擦，带着细小粗糙颗粒摩挲她光裸无毛的皮肤，愈发有往深里去的意思。
　　潮湿的灼热裹着冷风直钻入衣下，林柏呼吸一沉，再一次捉住它绒毛堆积下捏起来肥嘟嘟的两腮，将它拽到自己面孔前，眼对着眼。
　　它本是走兽，且是在斗兽场血腥洗礼下成长为的凶残无比的怪物，只会以最直接的行动传情达意，厌恶便给予痛击，欢喜就施以爱抚。她甚至不能责怪它随意发情。
　　它看她的目光从来不纯洁，只是她错以为那正常。
　　它这样一头近似于人乃至超出于人的高智商怪物，怎么会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呼出口鼻的热息凝结成雾，缓缓晕散在她们之间。或浓或淡的波动皆是主体心情的外显。
　　“小7。”
　　她延用了这里人对它的称呼，低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可以跟你一起……”
　　等等，这样说似乎很不尊重兽。
　　她顿了下，重新措辞，坦言自己的感受：“我很享受和你在一起，我很喜欢你……如果你要问，我认为我愿意。”
　　她在说些什么？
　　林柏不知道。她拿出了面对上级的状态，审慎思量每句话。可实际伴随每一个字吐出，她怀疑自己大脑已经停止运转。
　　不然，她怎么说得出这么离经叛道、不计后果的话。
　　狡兽呼哧呼哧的哈气停止了，只有湿润弹软的鼻头轻微抖动，攫取空气稀薄的氧气。
　　从她说出第一个字开始，它的耳朵越竖越高、越挺越直。
　　它接收到了她的回应。
　　它悬悬而望、梦寐以求的回应。
　　林柏还想与它说点什么。
　　她觉得这番对话根本没有表达清楚她的意思。
　　但厌恶人类弯弯绕的走兽哪里会在意这些。比起精妙复杂的语言，它们永远更擅长以肢体行动沟通。
　　依然是舔。它瞳孔倒映着她，舌尖细细密密舔过她近在咫尺的手指，认真得近似虔诚。
　　与其强大嗅觉截然相反的是，狼与犬的味觉功能不如人类，对食物的要求只在新鲜度，无法感知到层次多样的风味。
　　但，它也会借助舌头分析环境信号，主要是通过舔这一动作将气味送到上颚的犁鼻器，与食物无关，这是用于分析社交和繁衍信息的。
　　可林柏不清楚它是想达成什么目的。
　　痒……太痒了。
　　指尖，指缝，掌纹，掌根……作为对外交互的最重要工具，人类手部密布着神经末梢，每厘皮肤下方都有着数目庞大的传感器。被它舔过的地方像热水沁过，暖和舒适。
　　可是那种痒意直达心底。
　　舔到最后，狡兽啊呜一口将她整只手含住。
　　林柏险些以为它没控制住想品尝新鲜人肉，却并无疼痛传来。
　　它将她轻轻拉起。
　　它朝山下方向走动几步，并不断侧偏脖颈，用分外闪亮的冰蓝色瞳孔示意她。
　　没有阳光，它的眼眸成了唯一的光，像天山上两潭湖泊随融化的雪水汩汩将她淹没了。
　　它喉间溢出欢悦的长号，只是因嘴里叼着东西稍稍压了调子，于是就变成含着她的手嘤嘤叫，这缠人情态更像与它同科的另一支生物——狐狸。
　　它在鼓动她。
　　走吗？走吧。
　　山野这样辽阔，哪里容不下你和我？
　　何必困守在人类的条条框框里活？
　　它真是一头魔犬。它不需要会说人类的语言，已经能够蛊惑人心。
　　谁能拒绝呢？
　　林柏被那动人心魄的眸光摄住，趔趔趄趄，茫然跟着它向前走。
　　山脊留下她们蜿蜒的脚印，向前，是无边的天穹倒扣起伏的原野，是无际的雪林扎根广袤的大地。
　　风刮过耳鬓，渐渐偏高的温度带来春信。
　　她恍然明白了它的意思。
　　它以为她不想呆在这里，不想为陈知节效力。
　　那就走。
　　它带她走。
　　去过她们的小日子。
　　就是这么简单的逻辑。
　　人的思维总在被社会现实捆缚，选择，真的那么艰难吗？
　　天光坦荡，路在脚下，前方豁然的通途。
　　“小7……等等，小7。”
　　林柏动作一慢，整个人踉跄一下，手抓紧了它的下颌。
　　这力道作用得突然，身下雪坡哗然崩滑，狡兽连忙刹停了脚，扭头看她。
　　她弯腰，大口喘气，伸手扶住右腿。
　　见到一幕，不用多说，它明白她是腿伤没好全，急忙凑近，用半边身子抵住她，邀请她借力。
　　林柏手腕压在它脊背，将它拽住了，俯身，在溅起的茫茫雪点里低下头来，捧着它毛茸茸的面孔，鼻尖碰到它鼻尖，喷薄的热气带着湿漉漉的潮意在彼此间传递连结。
　　任天地多么辽阔，这样的距离下，她们只能看见彼此。
　　她在笑，或许光线太好，她眼眸全所未见的透亮。
　　而这笑里又似有很多别样的情绪。
　　狡兽僵直一秒，兽瞳圆瞪，立即蹬鼻子上脸，伸出舌头热烈缠绵地舔吻她，扫去沾在她脸颊唇边的雪。
　　林柏微微闭眼享受，等到它舔够了，她上半身彻底卸力，倾倒下去紧紧抱住它，脸孔埋进它松软温暖的白毛里。
　　对一名常年出生入死与硝烟鲜血为伴的战士，这样的柔软真是极罕见极珍贵的东西。
　　以为它聪明狡诈，见惯了人类社会的黑暗，怎么还有这么单纯可爱的一面。
　　真这样做，也就意味着她自愿留下，再也不能离开这个保护区。那么陈知节的目的某种意义上也算达成了。
　　基地医疗水平很高，它颈侧熊爪造成的撕裂伤单从外表看已完全没有痕迹，除非捋开长毛露出下方裸露的皮肤。贴得近，密实绒毛间氤氲着极淡消毒药水味，但更多还是它皮毛本身的味道，针叶林的冷熏和阳光般的烘香交融。
　　她抱着它，难得放纵地倚靠了一分钟，然后起身，朝它招招手，往回走。
　　狡兽步步跟随，陪她折返基地去找人复诊。
　　……
　　诊疗室内。
　　放出仪器设施一番折腾后，医生宣布林柏还要接受一次治疗，示意狡兽出去。
　　这护食狼犬不高兴了，贴着林柏冲人龇牙。
　　这是它捡来的同类、好不容易收获的伴侣，打个针而已，凭什么不让陪着？
　　医生看一眼它这没出息的样子，果断棒打鸳鸯，摆手招来智能医护员，强制执行。
　　一人一兽被迫隔离。
　　林柏起先还听见狡兽汪汪大叫着抗议，以及抓挠金属机器人的声音。而后厚实大门一闭，所有声响气味隔绝。
　　她朝门口方向多望了几眼，医生就在后面催促道：“过来吧。”
　　她收回目光，跟对方走向另一道暗门。
　　……
　　痛失所爱，狡兽忿忿夹起尾巴，寻个位置坐下，耐心等待。
　　十分钟过去。
　　……
　　半个小时过去。
　　……
　　两个小时过去。
　　……
　　怎么还没出来？
　　第十三次，狡兽原地起跳，一个蹦跶，企图依靠自己强劲的腿力蹦上高处观察窗一探究竟，但被地心引力牵扯，它只能在磨砂玻璃上一晃而过。
　　无果，抖抖耳朵，默默坐下。
　　它从蹲坐转为俯趴，将下巴搁到自己的大脚爪上，继续安静而寂寞地等待。
　　……
　　林柏不会出来了。
　　某只走兽还傻傻守在前门时，她已经跟着人从医疗区后侧绕出去，穿过冗长的通道，来到陈知节面前。
　　换了个场合，她又见了这位首长一次。
　　这似乎是对方的私人空间，灯光更柔和，但给她的压力更大。
　　很明显，这个地方，倘若她说错话，是没有机会逃脱的。
　　陈知节没有急着索要她的答案。
　　就如长辈对晚辈聊天，她起了个不那么严肃的头，微笑问：“你对我们这个时代了解多少？”
　　这个时代——
　　物种灭绝，生态危机，文明危机；女娲计划，合成生物，生态恢复；生物灾难，人造危机，全新共识……
　　林柏脑中划过了自新世纪以来七十年间全部的关键词。
　　不到一个世纪时间，人类经历了有史以来最剧烈的动荡。
　　危机，应对，复兴，再危机，次应对……还会有下一次复兴吗？不清楚。
　　未来走向或许取决于人类的选择，又或许一切只是虚妄的挣扎，结局早已注定。
　　林柏不确定这位领袖女士想试探哪些方面。
　　但显然，那些不利于团结格局的话她一个字都不能说。
　　“失控与平衡、拯救与重塑的修复时代。”她官方而板正地答道。
　　陈知节不置可否笑笑，又问：“身份信息记录你出生在2245年，你知道那年有什么大事吗？”
　　这样的政治历史必考题要说不知道，和当场宣布自己是叛徒有什么差别？
　　林柏摸不清她的言下意，不动如山有问必答：“由联合国复兴署主导，超级计算机与人工智能地母辅助，3号合成项目完成，全球共计194号自然保护区顶级掠食者恢复。”
　　“不错。”
　　陈知节点点头，没再追问，反而透露起自己这方的消息：
　　“最初收养你的那批狼，就是3号项目制造出的，它们的原始代码是3102。不过现在你在外面见到的那些，项目代码3102，以及，4014。
　　“经过我们的人研究整合，并且与生态院数据库对接匹配后，赋予了它们新的编号，5001。”
　　这个意思是……
　　林柏若有所思问：“两个物种融合了？”
　　“不，是两种基因……呵，也不准确，谁知道它们到底混了多少种基因。”说到这里，陈知节停了下，摇摇头失笑，“生态侵害已经严重到很难想象的地步，早就没有纯种的动物了。”
　　“你经历过那么多起灾难事件，有发现什么共性吗？”
　　明明聊的是沉重话题，她却带着笑，笑容也古怪，甚至好似乐见其成般。
　　林柏有预感，她下面要说的话非常重要，因此没有打断，只是倾听。
　　“那些事件里，死亡的大多数，是有v染色体的这个性别。”
　　她带着神秘的、淡淡的浅笑，以稀松寻常的口吻，道出了能让大半个世界震颤的诡诞现实与真相。
　　“还有件普通民众不知道的事，过去几十年，男婴出生率正在显著大幅下降。”
　　信息茧房是客观存在的事实，从古至今都如此。只要所有人所有媒体所有智能平台都闭口不谈矢口否认，那么人们能够获取真相的途径其实极其有限。
　　互联网有记忆也没有记忆，在更高纬的意志影响下，人们的认知也能被随意操控。
　　“在自然界，已经有不少物种实现了完全的孤雌生殖。”
　　13号湿地生态系统，新鼍类取代原本投放的真鳄类成为顶级掠食者，是完全的雌性。
　　23号寒带针叶林保护区里，遍布雪域的狼群也都是雌性。
　　林柏看见的那些出双入对的头狼，是雌狼伴侣。
　　同样遭遇过基因污染时代，同样作为脊椎动物的一支，人类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够幸免于难？
　　某部分人自以为服软实则耀武扬威的赎罪，并没有得到自然谅解。现在，代价，来了。
　　可惜，又或者说，可幸，因为保护区在智能检测系统中，生物群落呈现正常的繁衍行为，种族不断扩大，食物链完善毫无异样，这些年生态系统发生的翻天覆地变化并没有引起普罗大众注意。
　　过去是掌握话语权的人不允许一切对牠们不良好的言论，也不允许赞誉不集中在牠们，极度膨胀的高扬自信心下是极致的丑陋自卑。于是现在，雌雄比逐渐失衡的生态群体，也没有被报道向全世界。
　　时代变革在以可见的速度碾压而来，覆巢之下，有人在粉饰岌岌可危的平静，那么她们是在顺水推舟，主动压下会造成社会动荡的消息，让力量进一步沉默积攒。
　　积攒到无需再攒，就是收割胜利的时刻。
　　……
　　果然，每一条信息都是超级重磅炸弹。
　　她想起后面狡兽明明已经有了安稳落脚地，却依旧持续做案，每桩案件都大大威胁到当地高层阶级，以至其身价不断上涨……这就意味着，狡兽所有行为，全在对方授意之下。
　　还有，进入保护区遇到狡兽之后那么长时间里，没有一台巡护员找过麻烦，倒是狡兽带人来救她时出现了下。
　　原来是这样。
　　她们为它提供庇护，给它自由，与此同时，偶尔指派给它任务，达成她们的目标，也让它能报自己的仇。
　　这是一桩交易。
　　双方都满意的交易。
　　“您这么确定我选择留下？”林柏问。
　　告诉她这些即将改变时代大局的规划，是没打算容许她活着走出这里吗？
　　“你当然可以拒绝。”陈知节还是微笑，“怎么样，你的答案？”
　　林柏静静与她平视着。
　　当然只是物理意义上的平视，她没有与她谈条件的资本。
　　但是，早在踏进这里前，她已经有了答案。
　　不会改变的答案。
　　“我选林璇。”
　　……
　　林柏接受蒙眼押送，乘上雪地车，一行队伍浩浩荡荡而悄然无声地驶离了基地。
　　17小时后，她顺利离开23号自然保护区范围，被人从车上放下，徒步前行，独自跋涉过最后一段属于大自然的无人原野，踏上一条公路。
　　回头望，天际群山皑皑，雪带掺杂斑斑烟雾般的淡黛色，是雪化后越来越多林叶裸露出来。
　　回想与那一头非人生物共同度过的二十天，先遇暴风雪被困洞穴，再遇杀人熊袭击险些殒命，最后冬去春来、冰消雪融的二十天，这二十天里她们不打不相识，由萍水相逢到共历生死，从满怀杀意到被它真挚的情谊感化……一切经历都太漫长，又太短暂，像一枕南柯的奇遇。
　　一场梦而已。
　　

第43章 狡兽（十四）
　　林柏走了。
　　章晚例行带队巡逻，发现山坡上孤零零蹲了个银白的背影。
　　狡兽在灰色天宇下，凝成一尊高大俊美的雕像，静静眺望着远方。风动林稍，残雪与枝头新芽共舞，它身上绒毛跟着翻飞，像一朵被丢弃后飘摇无依的大绒花。
　　“嘿，你完了，你老婆不要你咯。”
　　队员们继续往前，章晚爬上坡溜达到它边上蹲下，贱兮兮地开口。
　　虽然对着头畜牲说出“老婆”两个字，她自己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该死，凭什么这头人样都没有的怪物比她更先找到老婆？
　　但想想它也就短暂拥有了那么一会，现在就被打回原形变成条孤苦伶仃的单身狗，她又微妙地平衡了，冲着狡兽目露怜悯和淡淡的幸灾乐祸。
　　狡兽瞥她一眼。
　　很罕见的，它既没有龇牙，也没有咆哮。
　　倒是章晚对它这异常反应突发警觉，起身后退了两步。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咬人的狗不叫。
　　狡兽不理会她的多戏，继续凝视着遥远的天际线，目光专注，鼻头翕动。
　　越过青黑斑白的林麓，冬末春初苍凉的山风中裹挟着大量信息。
　　从庞杂如洪流的气息中抽丝剥茧，一直逆溯到源头，有了方向，它一下站起，抖抖粘黏在皮毛上的碎雪，那些灰白像尘埃滑落在地，它四爪踏雪，身如闪电，一头扎进林地，朝着天边狂奔而去。
　　拥有着那样强大的嗅觉，方圆几十乃至上百公里都它在监控范围之内，只要她们行过留下痕迹，它就可以追踪到天荒地老。
　　想甩掉它？
　　做梦。
　　“……”
　　站在一米开外，章晚只觉一阵冷风刮过狠狠甩在自己脸上，眼睁睁看着那抹白像流星划过，转瞬没入山林，消逝得无影无踪，傻眼了。
　　她完了。
　　……
　　C区特种作战部，关北驻地。
　　回到部队的第十个小时，在经历连番审问质询、只差没被剥下一层皮后，林柏总算见到了自己最亲的指挥官。
　　“怎么敢回来的？”
　　灰区拘留室，她抬起头，一眼望见对面女人深刻的眉间皱褶，唇边法令纹也愈发明显，令她显得格外威严不可亲近。
　　林璇表情冰冷，嗓音沉沉，浑身低气压。
　　她没完成任务，没带回617，没受伤。换了一身衣服，所有装备都丢了，连身份牌也丢了。
　　7人精锐雪狼小队近乎全军覆没，这种情况下，勉强捡回半条命的另一名叫白靖的女队员也受到严厉审查，差点在审讯室丢掉另外半条命，而她，在失踪二十天后自行回到了驻扎地，没受一点伤。
　　这可能吗？
　　这可笑、可疑！
　　所以，意料之中，林柏一回到部队，直接被扣下了。
　　本来牠们对女队员很警惕，现在她一出现，成功把火力全部吸引到了自己身上。
　　至少白靖搞得浑身是伤，她却全须全尾完好无损，除了投敌，还有什么别的说法？
　　林璇想保她都没法自圆其说。
　　“她有很高的智商，没有滥杀无辜的意愿，她只是在报复……我没有伤害过她，而且她记挂我在法庭上的恩情，所以救了我。
　　“它不杀女人。”
　　面对上级质疑，林柏这样解释道。
　　至于她身上和原形制全然不同的御寒大衣，她解释为狡兽收纳的保护区建立之前山民留下的遗物。而经检验查证，确实是至少三十年前的材质与款式。
　　此话一经转出，引起一片哗然。
　　照她这言论，狡兽不仅不伤害她，还对她照顾有加，堪称纯真善良到极点……这是什么荒谬绝伦的故事。
　　但哪怕不信，牠们确然没法证伪。唯二从兽口里活下来的两人，都是女性。
　　不过牠们有的是刑讯手段，而且越是强压越容易寻到破绽，所以回来这第一夜，林柏没得到任何休息或人文关怀，马不停蹄遭受了大量的折磨，反复的拷问。审讯官、心理专家、精神分析师和高科技测谎仪器齐上阵……最终不能不判定，她说的都是真的。
　　借此，她带回的狡兽相关信息拥有了无可替代的战略价值。
　　了解了敌方习性和弱点，还怕掌握不了突破口吗？
　　林璇就是为此而来。
　　根据严苛的责任制度原则，作为林柏的直属上级，林柏的荣誉与错误同时关乎她的军旅生涯。这次事件里，如果林柏被定性为叛逃，那将是她的严重失职，她会被撤职、除籍、乃至被送上军事法庭。
　　她必须为林柏负责，哪怕不提她们还存在着法律意义上的母女关系。
　　“你必须再进一次保护区，向我们证明这一点。”
　　她传达了上头的指令，冷酷地注视着林柏，和空间上方的微型摄像头一起观察她的反应。
　　这是要她出卖拯救自己的恩“犬”，背叛她们可能已经达成的盟友关系，继续为组织效力。
　　“证明了，之后呢？”林柏异常敏锐地抬起了头，开口，嗓音因长时间磋磨又缺少水分摄入变得沙哑，问，“你们要她的命吗？”
　　“你不需要知道。”林璇说，“服从安排。”
　　她的身影在阴暗的拘留室外，被炽亮灯光打下更加深重的阴影，像山一样压在林柏身上。
　　又是这两个字。
　　又是这熟悉的两个字。
　　人类对其它生物的暴行她看了太多太多，可从小到大，林璇教给她的是忠诚。
　　就像创造狡兽的人教给狡兽的一样。
　　不给她们忠诚的理由，不创造值得忠诚的环境与对象，只想获得唯一的结果。天底下竟有这样容易的事。
　　她一直在认真完成任务，她也想坚信自己是在守护……守护人类，也守护岌岌可危的自然生态。这不就是安全署的职责？
　　可她现在，真的不确定了。
　　这种不确定感第一次这样强烈，强烈到她可以反驳林璇。
　　“林指挥。”叫出这个称呼，她看见林璇刹那微皱的眉，明知自己应该打住，但她还是一字字说了下去，“她不是杀人机器，她是有智慧的高等生物，她从来没有——”
　　“够了！”林璇喝止。
　　她的辩驳令她失望，她眼中的质疑则隐隐令她痛心。
　　她的眼神，让她想起自己刚将她从23号保护区带出来时的模样，还有摆放在她旁边送检完毕的衣物，也是那么扎眼。
　　林柏没有撒谎。
　　她回来这一身确实是狡兽收纳的过去山民的御寒物——更确切讲，是狡兽和狼群收纳的。
　　小小的林柏被狼母叼入狼窝抚养，没有体毛保暖的她，能够在这高纬度酷寒的季节里活下来，就靠着这些前人留下的纤维材料。
　　她好像重历了一遍人生，裹着纺织布被林璇带出原野，现在，又裹着同样的衣料折返这里。
　　她盯了她很久，然后冷笑了一声。
　　不过林柏恍惚觉得，她的笑里有别的东西。
　　她问：“你的意思是，在人和畜牲之间，你要选择617是吗？”
　　林柏的双手还是放在膝上，惯性的规整坐姿。只是手背那些凸起的筋骨更加明显了些，她手指无意识地用力。
　　沉默太久，她们之间的空气都像是放凉了，变得难以摄入。她姿势毫无改变，但呼吸加重了。
　　她似是被林璇呵斥清醒了，自己也无法理解自己的行径。
　　最终，她缓缓张口，说：“我明白了。”
　　她哪里有选择余地。
　　……
　　天还暗着，五人小队悄然出发了。
　　这是一场机密的黑色行动，她们组建了一支不被记录在案的幽灵小队，全员女性，从各部调配进来的精英，包括林柏和林璇，也包括同样死里逃生不久的原雪狼队成员白靖。
　　她们要再次回到23号保护区。
　　林柏从嫌疑叛逃对象成为此行的特殊顾问，要为队内成员提供狡兽的踪迹，是开启这场行动的钥匙。
　　指挥官自然是林璇。
　　为配合任务，她被临时撤职，以防行动失败责任追究下来牵连整个部门。
　　高层的意思自然是对她绝对信任，所以才不惜使用非常手段将这重任交到她手上。
　　可林柏清楚，如果失败被捕，军方绝对会否认她们的身份，拒不承认此次任务的一切指派，那么她们会成为真正的叛逃者，被永远钉在耻辱柱上。
　　这对一名拥有崇高信仰与归属感的战士而言，远比死亡痛苦——战死沙场是荣誉，这是羞辱。
　　抵达保护区边境，雪已经融化了太多。
　　比起上一次的茫茫白色，如今大地块块秃裸，像是撕裂的伤口。
　　除了前线行动的人，还有两名远程支援专家为她们提供信号和情报。林璇和白靖先行，剩余人暂时按兵不动，找个隔绝气味的背风处安营扎寨，等待收网指令。
　　“该怎么做，你最好清楚。”
　　林璇将沉甸甸的麻醉枪和信号弹交到她手里，盯着她，眼神锐利。
　　自从林璇晋升为银队指挥官后，林柏再也没跟她同行出过任务。
　　这一趟行动，将她们两人的命运捆绑到一起。
　　这是她证明自己忠诚的唯一机会。
　　林柏沉默接过武器。她知道林璇是个有理想信念、更有野心的人。
　　这次任务也是林璇唯一的机会。
　　“林指挥，谁向高层举荐的你？”她意有所指轻声道。
　　这次安排，与其说是出于信任，何尝不是忌惮与排挤。
　　这是一箭双雕的计策，让林璇来承担责任与危险，假如成功，那牠们无痛收获成果与荣誉；假如失败，牠们则轻松铲除了后起之辈中一个强有力的威胁。
　　林璇今年四十二，上级单位核心团体的某几人总说她还年轻，需要历练，压着她迟迟不予晋升。
　　具体是什么原因，实则不少人心知肚明。
　　她能力出众，决定挑不出错误，但牠们不喜欢她的不够圆滑。很多时候，林璇下的决定符合安全署的责任定义，但不符合更高层的利益需求。反而她一直在忤逆牠们的意愿，损害牠们的资源。
　　这是林柏经过保护区这一遭后悟到的。
　　林璇不可能不清楚，但她不予置评，对于林柏人心叵测的暗示，还是那句话：
　　“服从命令。”
　　她抬手用力捏住了她后脖颈，将她压得一个踉跄。林柏脊背轻微晃动，然后脚掌抵住地面，稳稳立住了。
　　站在她面前，就像一整根宁折不弯的钢铁。
　　倒不是林柏故意跟她较劲。以前她要是立不住，等来的就是加训惩罚。
　　后脖颈是个特别的地方，是所有脊椎动物脆弱的命穴，也是母兽叼起幼崽时常常下口的地方。
　　这里落在天敌爪牙下是危险，但落入母亲掌控之中是安全。
　　“你这狼崽子……”林柏听见她很低地笑了声，低得像幻听，不由抬眼看去，但只看见其下一刻猝然转冷的眼神，松了手一扬下颌，对她厉声下令，“去！”
　　于是，林柏就像到了必须离家年龄段的幼兽，不能不背离母亲，奔向广阔原野。
　　林璇站在高处，看着她以手撑石，干脆利落跃下坡地，背影矫健得像只生而野性的动物。
　　仿佛她本来就属于这里。
　　不……她的确属于这里。
　　假如没有她二十年前的强行干涉，林柏的命运一定将大不相同。
　　也许她依旧与一群狼作伴，也许她会建立自己的族群，也许她孤身一人习惯野外生活，当然，更也许她早已死在觅食过程中、死在与各种猛兽相搏、亦或是死在某一场无情的暴风雪……
　　这样想，她似乎又并非做了件错事。
　　到年龄便独立是这些生物刻进基因里的生存法则。
　　这点上，人类能够容忍幼崽居家的年限和狼显然相差甚远。
　　可以想象，那时狼妈一定为她愁坏了。正常幼崽两三年就长成了，最多第四、第五年便必须离家，可姊妹们都换一茬又一茬了，独独这小野人五六岁还是懵懂稚子，得靠家里狼养着。
　　光吃东西不长个儿，还越吃越多，你说过分不过分。
　　但她也会跟着群狼东奔西跑打猎。因为爪牙不够锋利，她甚至自己琢磨出打磨工具的方法，会用小手抓着石块投掷猎物，用石片割开驯鹿喉咙，收集姊妹们吃剩的碎骨开发更多用途……小小年纪就已习惯与血腥为伴。
　　放在同龄人类孩子里，她简直是超人，但在野狼面前不够看。
　　然后，就是林璇发现这个狼窝里的孩子，带回，寻亲认领无果，办理了领养手续，给她取名林柏，放在部队里自己培养。
　　生存是所有自然界生物首要待办事项，在这样优胜劣汰筛选之下，能活下来的必定是佼佼者。
　　她过去跟随狼群在野外形成的一切敏锐本能，让她几乎成为天生的战士，林璇给她定制专项的训练，她如期成长为她最拿得出手的锋利武器。
　　她当然是救了她。
　　毫无疑问的，将她从危机四伏的荒野救回稳定的人类世界。
　　可是直到现在，林璇闭上眼，偶尔还是会闪回多年前那一幕幕——
　　她带走林柏时，一头高大健硕的雌狼拼了命追着车队不放，而车里幼小的孩子趴在车后窗，宝石般闪闪的眼睛一错不错凝望她的狼妈妈，伸出的完全不似寻常孩童黝黑而有劲的小手被透明玻璃截断。
　　她还没学过人类语言，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呜咽，像真正的狼的孩子，声调里的悲伤与哀恸令人心碎。
　　然后，在林璇忍受不住要去抱她时，冷不防转头狠狠给了她一口。
　　真的是只小狼崽。
　　那一口咬得可真狠啊。
　　林璇看向自己微微蜷起的右手。
　　因为咬得深，那些日子又太忙碌没多在意，没得到很好恢复，现在腕骨突附近还能看出痕迹。
　　除此外，她手掌下方悄悄扣着一块按钮。上级意思是，假如林柏有叛逃迹象，要她即刻处理，不留活口。
　　风从既定方向刮来，呜呜着卷过耳边，春初依然寒冷。
　　她想，小崽子是不是咬断了她手上的神经，不然，这么多年过去，怎么还会隐隐作痛呢。
　　……
　　先行的两人穿过保护区外围防风林。
　　针叶林在晨雾里呈现黑白二色，颇为萧条。
　　白靖跟着身前人穿行，两人都不是健谈的性格，一时耳边只有呼啸擦过的冷风和沙沙细碎脚步声。
　　她沉着面孔在想别的事情，一晃神，忽然发觉对方扭头在看自己，随即扬起了个笑：“林姐。”
　　林柏问：“你是怎么搞得一身伤的？”
　　白靖愣了下，低头看看干净整洁的自己，而后才恍然她在问什么，尴尬道：“被它吓得慌不择路，一不留神，从坡上滚下去了……”
　　所以硬要说是狡兽造成的，也对。但显然没什么直接关系。
　　林柏没再多问。
　　倒是白靖余光瞟着林柏，神情阴晦了些，欲言又止。
　　她收到一个秘密任务。
　　牠们给她洗脱嫌疑的机会，自然是要把嫌疑牢牢套到另一个人身上。
　　“林姐，咱们真的找得到它吗……”
　　她正犹豫着起了个头，前方的林柏忽然停步，抬起手示意她别动。
　　白靖寻着她的目光望上去，愕然失声。
　　她才问出口的话有了解答。
　　一团朦胧莹白的身影出现在薄雾尽头，随着距离缓缓拉近，轮廓愈发清晰，也愈发庞大，俨然灾难片里怪物降临的那一刻。
　　……
　　狡兽鬼魂般拦截了她们的去路，盯住林柏。
　　那兽形实在修长美好，诡魅的妖气与高洁的神性兼具，柔顺灵活的尾在身后轻缓摇曳，像巫蛊手中通灵的器具，长久注视间，令人不知不觉着了迷。
　　根本不需要费力寻找，甚至就算有心避开也没用。
　　既然来了，在踏入地界的一刹，哪里逃得过领主的感知。
　　它就是奔着她来的。
　　穿越了大半个保护区，从皑皑雪山来到林叶蓁蓁的平原，出于疑惑，出于不甘，出于怨恨，出于想念，还是出于爱，都好。
　　大好事。
　　她们的任务能够顺利了结了。
　　林柏静静遥望那头美丽生物，它银白的皮毛在冰消雪融的新林间格外显眼，宛若散发着皎洁浮光的精灵。
　　这样突兀地遭遇，一方是事出意外，一方是蓄谋已久。
　　——你怎么敢来这里？
　　——你怎么还敢回到这里？
　　对视间，她们真像心有灵犀的一对佳偶，都在沉默地诘问彼此。
　　狡兽满身长毛被逆向的风吹得萧萧翻起，肃杀与冷寂扑面而来。可与此同时，那些激烈的情绪好像也随之翩跹、膨胀，被掠过的春风捎给她。
　　它不动如山盯着她，那双剔透如蓝天下湖泊的瞳再次被冰封了，柔情褪去，满含着委屈、失落与愤怒。
　　它要讨个说法。
　　它轻盈越过她们之间的一道沟坎，正待持续逼近，但在看清她的动作后，不可置信与怒火幡然占据了主导。
　　狡兽一声咆哮，展现出凶残的一面，冲她亮出獠牙。
　　林柏紧抿嘴唇，上抬枪口，视线集中瞄准镜，片刻，扣动扳机——
　　嘭！
　　

第44章 狡兽（十五）
　　“得手了。”
　　几公里外，雪坡下临时营帐，林璇放下短距通讯器，对另外两人道。
　　她表情沉静，但只有自己清楚，她手心已经捏出了薄汗，悄然松开来，如释重负舒了口气。
　　“这么快？”听到这消息，每个人第一反应都是难以置信。
　　她们俩才去了两个小时不到啊！
　　不过想到是两人同行，就算不放心林柏，还有白靖同时出声复命……不敢相信，也只能信了。
　　保护区范围内有地母天网覆盖，对外信号有被巡护员发现拦截的风险，所以采取分别通讯的措施，使用武器部研发的新工具，先由前锋组向位于保护区边缘的林璇汇报，林璇等人再向外部指挥汇报。
　　跟远程支援组确认了行动进程后，她们三人也出发了。
　　她们得去协助将狡兽带出来，加上麻醉剂时间与效用有限，必须防范意外。
　　……
　　23号保护区外，临近R411区道。
　　一辆反侦察运输载具停在一簇植被掩映间。后方有间独栋小屋，外表平平无奇，内部设施齐全。
　　这是安全署沿保护区边境设立的岗哨以及安全屋。
　　比起前线迎风冒雪的战士们，坐镇在这后方，动动嘴皮和手指就能让一群人奔波卖命，可是舒坦太多。
　　两名所谓的远程支援专家，正密切监控着保护区内队伍的全部动向。牠们才是真正被高层信赖的人，直接对接于决策者。
　　听到前线队伍确认任务进程的请求，两人反应如出一辙，互相看了一眼。
　　“去接应她们吧。”收到对面大肚腩和自己一致的示意，秃顶男向那边林璇下达指示道。
　　安全屋里是安全又温暖，牠们连帽子也不用戴。确认行动至此进行顺畅，挂掉通讯，两人都更加放松了。
　　接下来就剩最后但最关键的一步，不要惊动保护区巡护员，将狡兽顺利带出。
　　但对于这支临时组建小队的效率，牠们既满意也不满意。
　　“这算大功一件吧，上头会不会真让林璇晋升，把她提拔到司令部？”秃顶男试探着说。
　　语气伪装得再不动声色，内心丑恶的焦虑与忮忌根本掩饰不住。
　　“行动出现任何差错，责任不都在她身上。”大肚腩话外有话地陈述。
　　上级派发给她们的最先进、最保密的新型即时通讯工具，同时还是枚远程遥控炸弹。
　　而遥控器在牠们手里。
　　对视一眼，牠们看到了彼此心照不宣的答案，焦虑褪去，精光闪烁的眼底只剩下稳操胜券的得意。
　　等狡兽到手，就偷偷把人处理了，解释为叛逃，或者是被巡护员发现，反正这里荒无人烟，没有谁为她们申辩作证。
　　林璇的存在会阻碍牠们的事业，那就让她消失。
　　多简单的一件事。
　　可见有些人啊，一旦获得权力，会变得比魔鬼还可怕。魔鬼的交易尚且讲究交换原则，但牠们只享受掌控的快感，不承担任何义务与责任，彻底泯灭本就稀薄的良心，无恶不作，无利不贪。而当唯一能约束牠们的上级也与牠们沆瀣一气，那就变成一场从上到下默契腐坏的灾难。
　　……
　　又是两个小时轻松惬意的坐班等待后。
　　咚咚咚——
　　突然的声响打破了室内悠哉氛围。这处人迹罕至的安全屋传来了敲门的动静。
　　这么快就把617运到了？
　　且惊且惑着，秃顶男站起来就要去开门。另一个声音紧急制止：“等下！”
　　后者盯着电子屏，滑动着把所有能拍到的角落看了一遍，屋前，屋后，屋子侧边，又变速回放了一下刚才的动静……
　　雪将尽褪、春草未生的林地在监控画面下只有黑白灰三色，那些高大笔直的黑色树影将灰白背景切割成道道长方格，地面有深浅不一的痕迹，是牠们过来时候的脚印以及车辙印。
　　除此外，再无旁的新鲜痕迹。
　　门外没有人。
　　秃顶也转了回来，见鬼一样盯着屏幕看。
　　就在牠们全神贯注时，咚咚咚！
　　屋外又有敲门声传进来，吓得两男差点当场跳起来，看看门口又看向屏幕。
　　监控范围内依然空无一人。
　　对个眼神，谨慎起见，牠们将所有信号设备关闭了，以防潜在的敌人能反向追踪到牠们的上级联络对象。
　　然后，两人操上武器一起向门口走去。
　　秃顶有点犯怵，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但一扭头，看见大肚腩给牠一个透着威胁的眼神，没办法，牠硬着头皮打开门，走了出去。
　　大肚腩留守在门口，持枪戒备。
　　雪化后裸露出来的枯枝败叶在脚底湿哒哒发黏。
　　附近林子静得太诡异了，秃顶越走越怵，在门外转了一圈不见活物，就想折返。
　　可脚刚转了个弯，忽然听见背后大肚腩男一声大叫，砰砰两枪响彻云霄，那凄厉难听的尾音猝然扼断，像被斩了脖子的鸡鸭。
　　秃顶男浑身一激灵，颈椎像生了锈，咔咔作响着回过头，一眼对上了几米外，那獠牙挂满红肉、面孔沾满鲜血的兽首——
　　以及，牠看见了发出古怪声响的源头。
　　在监控死角和牠们的视觉死角，一只雪鸮大咧咧蹲在摄像头上，硕大的利爪垂下来，贴着门楣，咚、咚、咚，又无情地、机械地敲了三下。
　　当然，这场面很诡异，很恐怖。
　　但最恐怖的，还得是前肢踩在门口尸体上的巨型狼犬，那阴间使者般的怪物。
　　半身淋漓的鲜血，像开在它雪白皮毛上的地狱之花。
　　——牠们心心念念的杀人魔犬。
　　视线交错，手握热武器的人两股战战，率先付出了血的代价，而兽气定神闲投以杀气腾腾的目光，血盆大口咧张着，嘴角甚至狡诡地上扬，形似微笑。
　　就像在说——
　　嗨，我自己来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
　　“617呢？”林璇问。
　　这块地区很奇怪，雪堆积得格外厚，鞋履陷入，形成一块块孔洞。而在她们周围，组成低海拔广袤森林的各类松杉笔挺挺直插上空，像根根漆黑的钢针将这片天地穿刺得千疮百孔。
　　这样的肃杀氛围下，她的声音冷肃，神情也冷肃。
　　林柏站在她对面，相距三四米。其余人等同样意识到不对，隔一段距离分散站立看着她们，各成警惕状态。
　　但分得再散也是无济于事。
　　很快她们发现，打从一开始、打从她们决定跟着林柏发送的坐标点来到这个位置，就落入了对方预埋的包围圈中。
　　那些高高低低起伏不平的地势实在适合隐藏，当一个又一个全副武装的身影像坟地里琳琅满目的尸骸拔地而起，现场几乎所有人都被惊呆了。
　　“好多人啊……”
　　林柏还听见有人惊骇之余小声感叹了句。
　　白茫茫、干干净净的地面忽然间人头攒动、人满为患，这画面，也难怪众人在慌张前先感受到荒诞。
　　“不许动！”这句话是林璇这边的人喝出的，警惕而紧张。
　　看着不知道打哪冒出来的乌泱泱势力，她们像被狼群驱赶的羊挤在了一起，背靠背戒严，双方皆手持武器，一触即发。
　　“林指挥。”对面少说有二十人的精良队伍里，一个人率先走上前。
　　章晚笑吟吟抬起两手跟林璇打了个招呼，示意自己这方没有恶意。
　　而摆了众人一道的林柏，镇定面对着个个神情戒备凶悍的昔日队友或长官的审视。
　　最后，迎着林璇陡然转来的目光，她声线平和坦然道：
　　“我认为，您有必要跟她们谈一谈。”
　　林璇深深望她，眸中尽显质疑与愤怒。
　　显然，被自己下属与养女欺诈，加上其在任务中投敌这种事，直接触犯到了她不能容忍的边界。
　　林璇没理会打招呼的章晚，目光再转向林柏身后的白靖，问：“你是为什么？”
　　“报告林队！”这人应得倒是快，但回应压根不像话，把手递出去展示给她，“我胳膊脱臼了。”
　　——林柏干的。
　　她表示技不如人甘拜下风，乖乖成为她阶下俘虏配合表演……哪里不对吗？
　　说出来肯定没人信，当时一人一兽碰面的场景实在太离奇了。
　　她以为要爆发冲突，林柏射出的镖弹却扎进了近处树干上。白靖当场看呆，心想林姐的能力有退化到这种程度吗？
　　眼见林柏攻击没得手，而狡兽飞速逼近，她想持枪射击，可下一秒，当林柏叫出一声“小7”后，那杀气腾腾的野兽就像听到了主人的召唤，动作也慢下来。
　　她真的看不懂。她大为震撼。
　　但她知道林柏的处境很危险。
　　肉眼可见，林柏与那头狼犬氛围古怪，有休战迹象。她想起林璇塞给她的东西，知道里面夹杂有可远程操控的炸弹，就想将手伸进林柏背包，趁其不备偷偷拿出来……然后，就是617陡然掉头向她，龇牙威胁，而林柏也同一时刻觉察，扭头，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加敏锐，眼疾手快拧住她，咔嚓卸掉了她胳膊。
　　……真是天大的误会。
　　总而言之，事情就是如此。
　　她亲耳听见了林柏对杀人犬叫得亲昵、亲眼目睹了她们的交流、亲自证实了林柏的叛逃事件……但选择站在林柏那一边与其“同流合污”。
　　林璇盯完她的手，再抬头盯她眼睛，最后盯向旁边的林柏，有一种几乎要笑出来的神情。
　　是气笑。
　　她被这一个两个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自己队伍已经乱得一锅粥，还有外部势力浑水搅局。
　　背后嘭一声响，人群爆发出小小骚乱。
　　林璇转头看清局面，厉声道：“你对我的队员做什么？”
　　章晚横来一脚将她们小队里一人踹翻了，那人刚要爬起，她还没完，一记擒拿将其双手剪到了后背，牢牢制住。
　　“不好意思，她有点不老实，我请她老实一点。”
　　章晚笑眯眯着，手下动作可是一点不松，说到“请”这个字的时候，腕部又重重施力压了下。
　　“林队！你们这是背叛——”被控制的女人虽然狼狈，却并不领情，瞪着林璇，表情忿然。
　　“瞎说什么。”章晚打断，“我可没听说领导想做个内部人事变动都算叛逃了，还是说，你这就把你们区安全署从复兴署下除名了？”
　　说到一半，她斜了斜眼，示意了下某处枝头上雪鸮形态的巡护员，谑笑着柔声道：“注意啊，你们现在说出的每一句话可都有记录，还是少给自己留点罪证吧。”
　　说完，她还摇摇头，装模作样叹了口气，感慨：“唉，我还是对女人太温柔了。”
　　被她狠狠压在手底下的女队员顿时哽住说不出话。
　　现场一片静默。正常人被明显看上去实力超出己方的武装势力包围都会审慎掂量掂量，毕竟对方来头不明，她们是被派来偷狡兽，不是与人开战的。这人不怕死也不在乎后果的先锋精神俨然把自己人也震住了。
　　离她最近的队友左右看看，见没人说话，小声对林璇解释方才发生了什么：“她刚刚好像，想夺您的通讯器……”
　　林璇面无表情扫视周围一圈人，许久，冷笑一声，不知是对着趁火打劫的章晚一行人，还是对着自己这边兵荒马乱的队员。
　　她们这寥寥无几人的队伍，个中关系可太复杂了。
　　就像她掌控着林柏的生死，队内其她人也各有自己的盘算分歧。
　　她们这队人，全是注定被抛弃的棋子。
　　无法及时随时监听监视是无法略过的风险，所以，牠们特意在她们之间插进了大量的矛盾，要她们互相猜忌、审判、背叛。每个人都拿捏着诱惑与无罪杀人的权力。
　　可惜，能心安理得丧良心的毕竟只是某一部分人，在她们几个过去甚至不熟识的战友间，还是形成了微妙的默契与凝聚力。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章晚便做了个手势，对林璇笑道：“您先请吧。”
　　拿枪指着归拿枪指着，她态度依然客气。属于是先兵后礼了。
　　车辆藏在山坡侧方视野盲区，每个成员交出武器后，还有好几个人看着前行，真是贵宾级待遇了。
　　林柏落在后面，没有人看着她。
　　章晚放慢脚步，一胳膊挂她肩膀上，欣慰拍拍：“你的选择真令我感到诧异。”
　　“陈首长也这么说。”林柏淡淡回道。
　　当天在办公室，她对陈知节的答复是，她选林璇。
　　她不能直接留下，那样极可能会陷林璇于不利境地，上头有人想要发落，总有办法将帽子扣到林璇头上。
　　她要把林璇也带出来，不论风险。
　　听她说出这样的话后，陈知节就笑了。
　　她说：“其实我有点诧异，你还是选了她。”
　　她顿了顿，微笑着补充：“我指小7。”
　　不等林柏表示赞同或反对，她颔首道：“这样当然再好不过。放心去吧，我来安排。”
　　她把林璇也带入23号自然保护区，对她们来说是如虎添翼，自然再乐意配合不过。
　　一直到坐上离开的车，望向外面飞速掠向后方的斑斓雪原，那些或银或白的起伏好像拼凑成了另一幅图景，林柏脑海里依然久久盘桓着陈知节那两句话。
　　她会不辞而别，是因为她本就没有想要与它分别。
　　但被陈知节如此昭然的点出来，她还是像被揭开了内心深处某面角隅，怔忪之余，还有些隐秘的疼痛与恍然。她不由重新审视起自己。
　　她自认理性地权衡利弊思考未来，刻意回避了有关狡兽的问题，但最终结果的呈现，还是带上了些许个人情感。
　　她选了狡兽吗？
　　她竟然选了狡兽？
　　她像是真成了传说中那个误食狡兽肉的凡人，自此习惯与谎言为伴，背弃为人的诚实与天真、纯洁与忠贞……一入歧路，万劫不复。
　　它就像是夏娃面前的那枚智慧之果，美丽，诱人，危险。是当下的苦痛，是未来的火种。
　　但又有什么关系？
　　结局正确就好。
　　诚如陈知节所说，她们相反，却又近乎一模一样。
　　归处终究不会是人类社会。
　　……
　　到了地方，林璇接受安排，与陈知节直接会面商谈。
　　基地大门闭上，内部别有洞天，她甚至有闲心四下望望，问旁边押送她们的人不同区域具体负责什么。
　　在经过漫长通道抵达接待室前，林柏跟在她身后，低低叫了一声：“妈妈。”
　　林璇侧头，高冷地瞥她一眼：“边上反省去，晚点再找你算账。”
　　看她情绪比想象中镇定，甚至没想跟她断绝母女关系，林柏悬着的心一下放下了。哪怕听到对方恶声恶气说要跟她算账，她仍不由露出了笑意，回道：“好，妈妈。”
　　年长者跟年长者谈论她们的规划筹谋去了。而年轻人除了自己的事业，还有点感情要谈。
　　可是狡兽没再出现。
　　林柏找遍基地，最后找到章晚。
　　对方在一间狭小昏暗的问询室内，正在审问她的俘虏——那名在林璇背后搞小动作结果被当场逮捕的队员。
　　而林柏敲门进来后，光源就亮了。
　　于是她看清楚了章晚手里拿着截鞭子似的黑色工具，以及被拷在椅子上的受审方，坐姿紧绷，呼吸急促，那面孔颜色别说苍白，分明是潮红……嗯。
　　再联想到章晚承认过她喜欢女人，她怀疑自己误入了什么不该进的场合。
　　“你问小7？”听见她的问题，章晚挑着眉转过脸，一脸准备看笑话的表情。
　　但随即，她发现林柏五官摆放得很有些微妙的古怪，她愣了下，环视一圈，最后看到自己手上，才意识到哪里出了差错。
　　“欸你什么眼神？”她扬起手里那酷似节鞭的东西力图让林柏看清，“不是你想的那样！这是测谎仪！”
　　“哦。”林柏点头，“所以小7回来了吗？”
　　“……”
　　章晚无力与她理论，摆摆手说：“你安心吧，根据333号巡护员传回的消息，她早就回来了。”
　　……
　　平安回来了，为什么不找她呢？
　　林柏走出问询室。
　　她想起她们最后见面的场景，当时情况紧急，她没跟狡兽说上几句话。
　　原本该由章晚向狡兽传达任务安排，但看见它那气势汹汹来找她麻烦的模样，猜到中间怕是出了什么岔子，她只能尝试沟通。
　　好在狡兽虽然嗔怒，但明白事情有轻重缓急，走之前冲她嗷呜嗷呜大叫几声，可能是表达不满，可能是在骂她，然后寻着她给的气味讯息，追向大后方的远程支援“专家”去了。
　　她……一个字没听懂。骂就骂吧。
　　但现在看来，听不懂未必是好事。
　　她只知道它生气，却不知道它有多么生气。
　　

第45章 狡兽（十六）
　　林柏从上次狡兽带她走的秘密通道出了基地，手里捏着枚向章晚要来的信号收发器。
　　定位的是她亲手挂到狡兽脖子上的“狗牌”。
　　里面有芯片，像是现代版的数字红线，将它与她牢牢绑定在了一起。
　　但是，她不确定，狡兽会不会已经把它丢掉。
　　接收器的提示音滴答滴答，极细微的震动，似同时牵扯着手掌血脉搏动，于是心跳也如积聚的潮汐层层叠叠奔涌起来。
　　位置显示就在附近，毫无移动迹象。
　　她越靠近，越觉得希望渺茫，但还是一步步淌过湿滑的雪面找过去。
　　空气也粘腻湿冷起来，她竟然感觉到紧张，不可遏制地思索，假如它真的扯掉身份牌离开了呢？
　　保护区这么大，她要怎么找它？
　　近了。
　　更近了。
　　雪粒摩擦着靴底，沙沙轻吟。绕过一个小斜坡，她一下看见了坡顶隆起的一团身影，像是尊突兀伫立着的瞭望塔或灯塔。
　　她不太确定地停下脚，瞄一眼显示屏上的定位红点，心脏霍然像塞了满满当当的雪，既饱胀又有些凉。她加快脚步往前。
　　狡兽在坡上，居高临下看她接近，一动不动像是假物。
　　一直到不足五十米的直线距离，林柏其实都屏着呼吸不敢认，生怕自己看错，那只是一块突出的雪堆。
　　“小7……”
　　已经近到十米之内了，它还是不动，除了一双冰蓝剔透的眼睛，它真的与雪堆没差。
　　她叫它，声音并不洪亮。
　　是她有愧在先，低头也是理所当然。
　　但狡兽不领情。
　　当她站到它面前时，它终于动了。
　　就像双耳失聪、双眼失明，它根本认不出面前人是谁，昂起头铆足了劲儿——
　　“嗷嗷嗷——嗷呜呜呜呜呜！”
　　它像条狗一样冲她大吼，好像有一股脑儿的委屈要倒给她。
　　……叫的什么玩意儿。
　　林柏呆住了。
　　听不懂怎么办。
　　种族不同实在有交流壁障，她原地僵立了会儿，见狡兽还是仰头大叫，她也蹲坐下来，企图捡回自己长大后丢失的兽语技能，学着它大叫——
　　“嗷呜呜呜！”
　　“呜呜呜呜！”
　　这画面，说和谐吧，可真是吵闹，说吵闹吧，还挺和谐。一人一兽就这么面对面一起狼嚎，此起彼伏地大合唱。
　　狡兽耳朵拎直了，目瞪狗呆看她，不满地加大了嗓门：“汪呜！汪呜！汪呜呜呜——”
　　林柏也只好努力仰起脖颈加大嗓门：“嗷呜！嗷呜呜呜呜呜呜——”
　　……
　　没完了。
　　不清楚她们这有来无回的交流声里究竟都沟通了些，总之，狡兽气炸了。比之前还生气。
　　它唰啦跳了起来，四条大长腿拔地而起，以一声气急败坏的咆哮结束了她们难得的“沟通”，飞快跑开。
　　林柏被它突然的爆发唬得愣了下。
　　她停止模仿，不禁思索，它骂她到底骂得有多难听，才能导致她原封不动还给它时它这么破防。
　　狡兽说跑就跑，那片残影快要从视野里消失了。林柏陡然回神，赶忙爬起来追去。
　　“等等——小7？小7！”
　　她怎么叫它都不应，她开始尝试其它召唤大法。
　　“617？狡兽？大狼？好狗狗？嘬嘬嘬？”
　　被雪色反照，它满身毛发雪银，跑起来像闪闪的光斑，鲜亮无比。听到最后一声，它蓦地转过上半身，冲她龇出尖牙。
　　果然还是嘬嘬嘬最万能……
　　她抓住时机拉近距离，喘着气道：“牠们都想抓到你，我不敢把你牵扯进来，我担心……对不起。”
　　她试图解释她的不告而别，但最后发现不论怎样都像借口，于是只剩下了道歉。
　　只是因为她对它依然信任有限，怕自己的坦白会换来她好好的规划泡汤，怕它不依不饶，怕它不许她离开，怕它无法沟通不可理喻……
　　为林璇负责的同时，她没有对它负责。
　　它被她排在了林璇之后。
　　这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她只能尽力证明自己情谊的诚恳，为自己争取谅解。
　　“我从来没想过离开，也没有想伤害你……小7，我们是配偶关系不是吗？我不会像你那些主人一样……”
　　由此可见，人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糟糕的记忆被翻出来，狡兽汪汪冲她大叫几声，掉头加足马力拔腿狂奔，每一枚毛爪爪掠过都留下一朵五瓣花，身影像被风打旋着吹起的雪花远去。
　　听不见、听不懂！它讨厌她！它恨她！
　　“小7！小7！小7——”
　　呼呜——
　　风像刀刃般刮过脸颊，女人的声音被急速掠过的空气扯散，飘去极远极远。
　　林柏深一脚浅一脚追在它身后，它在往高处去，每一脚都会蹬下来不少雪，于是它的爪印覆盖上她的脚印，再覆盖上一层雪花，就像是一封封缄默的情书被永恒保留在了这雪山之下。
　　她边跑边密切关注着上方。
　　巍巍高山压着她们渺小的身影。春天气温回暖，积雪融化成水渗进深处雪层，这时候极容易发生雪崩。而且这种崩落的雪块含水量大，涌下来如同泥石流，一旦被卷入多半十死无生。
　　不能再往前了。
　　身后叫它的声音变淡了。狡兽耳朵竖得高高的，始终朝向后方，所以它立刻察觉到了。
　　它明明是保持了速度，而且有意无意地放慢，但她的呼唤就是越来越低、越来越哑，最后彻底消失。
　　林柏停在原地，弯腰扶膝不住咳嗽。
　　虽然有点想诈它回来的意思，但她的疲惫与难受是真实的。她回到关北驻地的十个小时被折磨得不轻，到现在也没休息，只不过相较于平常能吓死普通人的训练量和出任务时就差没遭遇过真正死亡的经历……这点倒真不算什么。
　　再追它个十几公里不成问题。
　　她有意咳得撕心裂肺，静待了一会，视野边缘就多了个晃动的白影。
　　狡兽折返回来，一声不吭立在她一两米外。
　　她余光刚好可以瞄到它烙在雪地上的爪子，它就像是在忍耐什么，站得极其用力，每一根毛绒绒的脚趾都压实摊扁了，像朵炸开的大花。
　　林柏平复了呼吸，腰背依然弓着，抬眼看它。
　　它眼瞳中亮斑极亮、暗边极暗，一双碧眸生动明丽又野性逼人，真是极漂亮的大姑娘。
　　可惜一般人欣赏不了。
　　她们目光对上，就像食草动物与肉食动物碰撞，直接激发了它的猎杀天性。
　　狡兽呜地低啸，头颈压低，下一秒四爪就像蓄足了力的弹簧蹬出，腾跃飞扑过来，压近时阴影遮天蔽日，大毛脖子撞到她胸口，一下将她按翻在地。
　　它毫不客气一口叼住了她脖颈。
　　可是天气暖和了，她穿得没以前厚，上下颌稍微一合就感受到了她温暖的血肉。
　　在犬齿接触到皮肤一霎它松开了嘴，转而去扑咬其它地方，咬的她脸，咬她的手，咬她的腰腹，似是情绪激动得不知怎么好，只能通过把她吃进嘴里这种极端行为解一解满心的仇与怨。
　　它甚至开始尝试剥她衣服，连爪带牙，用牙尖扯，用爪尖扒，像是野生动物不那么熟练的撕扯人类食品的包装袋，只不过这包装袋里面是鲜美的人体。
　　林柏起初忍耐着没动，闲置的手在它皮毛上下游移，凭它撕咬。
　　毕竟她对不起它在先，想要等它发泄完脾气。
　　但她的没反应对它来说或许是被解读成了不够，它下口越来越没轻没重，只听嘶啦一声——防寒服外层被扯坏，冷空气灌了进来。
　　林柏忍无可忍，坐起来照着它鼻子擂了一拳，想把它赶走，结果换来的是狡兽彻底被激怒，立刻反扑，全部体重上阵把她压进雪里，像铺天盖地的巨型雪球骨碌碌滚着把她卷了进去。
　　她一会儿被卷到底下，一会儿又翻到上面，抓它的皮毛，扯它的耳朵。
　　一人一兽打成一片，雪团乱溅，绒毛乱飞。
　　……
　　它真的很掉毛。
　　春天是该换新皮肤了。
　　最后打累了、冷静了，不知道是谁先松开的，一人一兽都瘫在地面。林柏被满身白絮淹没，一时分不清到底是雪还是毛。
　　站起来拍一拍抖一抖，掉了的是雪，不掉的是毛。
　　她重新坐回地上，狡兽趴在她身边呼哧呼哧哈气。
　　四肢消停了，嘴还不消停。它一边吐舌头散热一边冲着她大声乱叫，嗷嗷呜呜聒噪着。
　　林柏扯完自己身上粘黏的绒毛，再顺手去扯它身上的毛，于是就变成了摘棉花。
　　一薅一大把，一薅一大把，越摘越多，无穷尽也。
　　她的手指像梳子不断刮过它皮毛，这下是真正的伴侣间的亲密行为了。
　　亲密程度大概相当于人类给另一半梳头，柔软的指腹和微硬的指甲像是能将皮毛下方打结的神经与淤塞的血管都梳理畅通了，而这件事被另一只生物代劳，自己不需动手，只需感受对方的力度、温度，并保持着不清楚对方下次将落到哪里的期待，正好搔到痒处，那便满足了，没有满足，就会愈发期待起下次、下下次……
　　它骨头都酥软了，林柏只觉得压在半边身体的重量越来越沉，温度越来越高。
　　狡兽在她有意识的服务下放松了、安静了。身体缓和过来，精神也松弛了，它忽然变得很委屈。
　　说不出是高兴、思念，还是生气、埋怨，它忽然站起来避开了她原本还在它腹部划拉的手，接着掉头从她后背扑上，嗷呜朝她脑袋啃了一大口。
　　没有明显痛感传来，但它这动作实在不礼貌又吓人。
　　林柏拽住它左前爪，顺势一个过肩摔，把它摔了个肚皮朝天。一人一兽掉了个个儿，她整个人压上去，将它牢牢摁在身下。
　　“还想来吗？”她问。
　　她也在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翻腾着浓厚二氧化碳与炽热滚烫的体温。
　　它呜呜叫了声，不知道回应了什么，反正听不懂。
　　她不再真拳真脚地攻击，只勾起五指狂挠它肚子，显然这有些刺挠，它的右后腿开始凭空划水，她一用劲，它也蹬得越起劲。
　　她用手挠它肚子，它就用爪挠她手背、手臂、手肘，劲儿还不小。总而言之是不可能学乖。
　　它动腿还动口，起先嗷呜嗷呜凶巴巴地大吼，被她腾出手捏住嘴筒子就开始嘤嘤嘤，又凶又夹，尾巴扬尘器似的甩来甩去甩她一身雪，偶尔一下用力过猛甩到她后背就像鞭子啪一声巨响。
　　老实说，这等凶悍猛兽，牙尖爪利，嗓门粗犷，哪怕撒起娇来也很骇人，只有林柏这样的狠人既不怕它也不惯着它，见它还有兴致还有余力，先松了松，等到它摆摆头晃晃尾站起，又突然一个锁喉把它放倒。
　　一直到它夹着尾巴嗷嗷叫，流露出认输的肢体动作，知道它总算服软了，林柏这才彻底放开。
　　它被糟蹋得满身凌乱，前面好不容易理顺的长毛刺棱的刺棱、打结的打结，正面看简直是只白色海胆。
　　她后撑着手坐在地上看它，咬着唇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大笑起来。
　　听到她的笑声，它耳朵溜溜着转了转，虽然没搞清楚她在高兴些什么，它也莫名人来疯，跟着喔呜喔呜仰天长啸。
　　显然它的情绪也好多了，不再闹脾气，吵吵闹闹一阵后主动挨了上来，尾巴在身后摇摇摆摆，舔了她超大一口。
　　林柏用力在它腮边拍了把，再捋了捋它头顶炸起的毛，起身招呼道：“走。”
　　闹完了，这下该跟她回家了吧！
　　狡兽跟着站起来。
　　她带头往山下基地方向行去，可没走几步，背后有风声袭来。狡兽兴奋得嗷呜一声，一个偷袭，泰山压顶把她压进了松软雪堆里。
　　但它这回不再是为了攻击，只在她颈部、肩膀、后背不停舔舐，喉咙里呜呜咽咽像诉说着什么，激动溢于言表，热情过头。
　　“冷。”林柏说。
　　她趴在雪上，扭过上半身看它，瞳仁乌黑，睫毛也乌黑，瞳孔闪着光，睫毛挂着雪点，像夜空里坠着繁星。
　　这个过去常常冷硬的、平淡的、对它不假辞色的女人，如今流露出柔软微妙、暗潮涌动的情绪，是如此别样震撼的景色。
　　它轰然一下迷失了，晕头转向，只剩下她的味道不断缠绕着引诱着，蛮横冲撞，不讲道理。
　　她是全世界最好闻的人类。
　　这下它嫌她走得慢了。
　　狡兽咬住她后衣领，拖起她就朝山下飞跑，四爪交替出残影，异常急不可耐。
　　风呜呜擦过周身，被它爪子掀起的雪粒像石子噼里啪啦砸在身上。
　　林柏被迫试乘了一回狗拉雪橇项目，但无雪橇版。
　　她不知道它要把她拖到哪去，她根本没法睁眼，看不见周围，辨不清方向。
　　直到她察觉它动作慢了，似乎到了地方，它的爪子不知在什么结构抓刨，发出刺啦刺啦的刺耳声音。
　　她正想顶着乱溅的雪睁开眼看看，轰隆一下，完全没来得及看清，背后忽然空了，她们在重力牵引下一同栽了进去。
　　身下有斜坡卸力，一团团雪也坠落，她们一起跌入一处空腔。
　　寒风一下停了，地下暖融融的温度包裹上来。
　　狡兽把她拖到了最里面，然后蹦跳着跑回去，叼起那块长板边缘往上一推一顶，触发开关，她们刚刚落进来的口子又被封上了。
　　她往上看去，应该是单面透光玻璃，冷空气被隔绝在外，但还有光照入，并不昏暗。
　　五米见方的洞穴，面积不算小，但高度不高。能看出明显人为挖凿痕迹，再往里还有道堪堪一人高的金属门。
　　不知道原本是做什么的，但现在被打造成了它的狗窝。
　　她看见两侧格架上放了不少小玩意儿，奇形怪状的石头，大小长短合适的木头，它啃剩下的骨头……
　　她恍然，这或许是毕群玉她们特意给它留的避风港。
　　身下是不知名兽类的皮毛，应该经过处理，很软又有弹性。它调转回来，这次跑得更快，迫不及待把她按到身下，扒拉她的衣服，嗅她的味道。
　　直到彻底把她剥干净了，它凶猛着、躁动着、暴虐着，对着她连扑带咬，下口没个轻重。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对它已经挺轻的力道，落到没有毛发护体的人类身上，一爪落下一道红痕，一记撕咬留下一串牙印。
　　林柏半推拒半配合着，也不客气，疼了就揪它耳朵、踹它后腿，每一击落到实处地揍它。于是好端端的冰释前嫌亲热画面就成了它咬她一下，她抽一口气，回敬它一下，它嗷地大叫一声……场面格外的吵闹不堪入耳。
　　直到这发起狂来没个数的野兽终于在疼痛调教下学乖了，动作越来越轻，也越来越不对劲。颇有了几分缠绵味道。
　　春天到了。
　　

第46章 狡兽（十七）
　　很难细究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也许时机凑巧，也许地点合适，也许情绪到位……总之，就是如此自然地进行了下去。
　　春天，真是个美好的词，提起就让人想到万物复苏，想到生机勃勃。
　　外界光线完全被体型巨大的怪物遮蔽了。
　　它应该是当之无愧的优势者、上位者，这片原野是它的雪域，这个避风港是它的所有物，她是被它拖回巢穴的猎物。如果它没有匍匐着，平躺的林柏甚至伸直胳膊也够不到它胸口。
　　可当它低下脑袋来，像小狗一样热情舔吻，像小猫一样主动而亲昵的贴蹭，她们之间便错位了。它对她有一种顶礼膜拜般的虔诚。
　　狡兽一下一下舔着她面颊，断续发出细碎的呜咽，不知是在诉说着哀怨、思念、爱意还是满足。
　　金属牌从稀疏了些的绒毛间垂下来，像一点烛火在余光里跃跃跳动。
　　林柏捏了捏那枚狗牌，无意识地使力，它就顺着她的牵引凑得更近。
　　这深埋地下的巢穴虽然没有冷风侵袭，但完全失去人类防护工具，接触到湿凉空气，难免寒颤。可它很暖和。
　　密不透风的蓬松绒毛贴上来，同时自带源源不绝发散热气的热源，比任何保暖衣物都有用。
　　它是她新的防寒护具。
　　它当然是实心的，她被掩在下方，结结实实不见一丝光亮。这样的昏暗里，它瞳仁反而更亮得不可思议，照膜收集折射光线，反射了虹膜的颜色，
　　而它皮毛外缘有孔隙。一圈长长的薄绒毛透过微光，朦胧的、柔和的、皎白的。
　　它唇吻间展露的獠牙形似恶魔，可这些摇曳的雪白绒毛又令它像天使披着圣洁的光环。
　　当它完全俯趴向她，磅礴的体积像天空塌陷，被它阻隔在身后的亿兆瓦光芒从宇宙倾泻。
　　她闭上眼睛，感受到它潮湿炙热的舌头从头往下去。
　　弹韧有力的舌肌挤压着皮肤，从喉管喷出的水汽几乎要将人烫坏，对遍布表皮的神经是极致的刺激。
　　它舔她。
　　先是脖子，致命的脆弱部位，它谨慎收了牙齿，轻轻啃咬。
　　这里它能最近、最鲜明地体会到人类的生命有多荏弱。林柏不是什么细皮嫩肉的人类，可皮肤在它面前也尽可称得上柔嫩，贴在它利齿下，稍一用力嵌进肉里，就能印下明显痕迹，比在雪地上画五瓣花更有意思。
　　操控爱人生死的快感激得它热血上涌，鼻息急促。喜欢到极点的确会一闪而过些暴虐想法，比如撕开她的喉咙、咬碎她、吃掉她……何况她如今卸下防备、全无防护地与它近在咫尺，再没比这更好得手的时刻。
　　它舔得太用力，太纠缠不休，确实让她感到有点窒息了。
　　林柏仰头长喘了口气，气流拂动它耳朵里敏感的细毛，狡兽悄悄一激灵，心虚地收回了探出的犬齿。
　　松了她的脖颈，继续。
　　往下，掠过锁骨。细嫩的皮肉，藏裹砰砰跳动的心脏，在它唇吻抵达之后，越跳越快。心脏加快泵血，进而促进全身血液循环，更多热量被带向每一部分肢体，她们体温与呼吸相互传染着，热气蒸腾为白茫茫一片，叫人和兽都晕眩。
　　这真是个美味的地方，一碰就知道脂肪丰腴。
　　它流连了很久很久，来回厮磨，一直到她的呼吸乱得不成样子，推它的脑袋，没推几下变成了抓，修长有劲的手指深深陷在它头顶长毛里，连着它半只耳朵扯到它头皮，它有点生疼，这才恋恋不舍放过。
　　腹部。
　　如果面对猎物，通常是从这块区域吃起，没有坚硬骨骼阻挡，一口下去，饱满的肌肉，柔软的脏器，香甜的血液，营养丰富又适口。
　　太香、太美味、太可口了……它又有点控制不住力道。
　　她满身上下都是常年训练与出生入死的痕迹，每一块强健的肌肉形状分明又恰到好处，指腹有茧，皮肤有累累疤痕。
　　这个距离她正好可以揪住它颈后皮毛，忍耐着细密的刺痛与奇异难言的痒，林柏将它揪得越紧，手臂肌理鼓胀越发明显。
　　她的皮肤在它舌头剐蹭下分泌出汗液，空气中气味分子愈加浓郁黏稠。
　　人体产生的带着盐分的汗水对野兽而言就是咸鲜味美的小饮料，它来回舔舐，反复品尝，极其珍视地不放过任何一滴。
　　被咬的是她，但不停嗷呜嗷呜小声哼唧着的是它，好像吃到了什么美味致死的食物忍不住疯狂赞美。
　　它是快活，但这里对林柏来说过于痒了。
　　她右手肘撑起半边身体，终于在眼见着狡兽要舔到某处体毛时意图阻止，猛推了它两把。
　　“进食”被打断，它仰头，张着嘴吐着舌，不知道是不是护食本能和要在它嘴下夺食的是食物本身这两件事实冲突了，它瞳光有点呆滞。
　　但就在林柏要张口说话前，它毛茸茸大耳朵笔直竖起，一副恍然模样，连刨带拱将她翻了个面。
　　殷实浑厚的力量挤上来，林柏忽然面孔朝地，视野里只剩下近在咫尺的灰栗色兽皮，连每一簇渐变斑纹都一清二楚。
　　来不及转身，肩膀一颤，她喉中闷哼，扭头，看见它红艳艳的舌头舔上了她的背，每一下剐蹭都像是刮片擦上镁棒，在原处留下烧灼般的热意。
　　她背肌更是力量感十足，山峦般坚毅起伏，阴影明灭。这样优美的人体，瑕疵伤疤都是勋章。不过落到狡兽眼睛里，还是有些碍眼了。
　　棕熊留下的抓痕已经愈合，但新生皮肤没照过阳光，纵横交错的浅白痕迹依然明晃晃。
　　它探嘴去舔，想到那头险些让她们阴阳两隔的棕熊，即便同是人造生物也不由恨屋及乌，觉得那道道爪印讨厌，舔着舔着改为了门齿啃咬，越啃越香，几乎要把她当成了磨牙棒。
　　而且新长的肉总是敏感些，痛痒交加，林柏禁不住弓起脊背，每一截骨骼突起，像雕刻家笔刀下最惊心动魄的每一寸凹凸曲折，半恨半恼着，反手拧住它颈毛，用力一杵。
　　狡兽呜呜两声，退后，扑腾躲开。林柏揪了一手的毛。
　　她翻回身体，气喘着仰头看它。
　　也不知道这一秒里她到底流露了什么信号给它，它欢快地扑回来重新将她压住了，继续舔舐。
　　她这么紧实的皮都像要被它舌头刮下一层来。招架不住这漫长的折磨了，林柏抵抓着它脑袋绒毛，一按，它顺势俯下兽首，直入正题。
　　意识到它往哪去时，已经没有阻止的机会。她灵魂都像悬空了，紧紧咬着牙。
　　柔软又存在硬质的舌面，开始还保持轻柔的力道，但当觉察到她越来越丰厚的回馈，堪称绝佳的激励机制，它逐渐收不住，越来越用力，每一下都很重，茹毛饮血剔骨剥肉，不知足地索要更多更多，贪得无厌。
　　啪！
　　正在兴头的狡兽猝不及防得到了一巴掌。
　　松嘴，整只兽都呆住了，抬头看她。
　　它皮糙肉厚，痛是不痛，但被打懵了。
　　“小7……停、停。”林柏大口地呼吸。这次真不是故意的，只是想叫停一下。她也没想到，这怎么会比做一整天训练还难捱，还费力。
　　她几乎是恐惧那种身体失去控制的兴奋。
　　但狡兽很茫然，呜呜看着她，直以为自己哪里没做好，耳朵都趴下了。
　　见状，林柏伸手，安抚似的摸摸它。
　　那双眼睛隐隐晃动水光，像两捧刚由雪水融化的清泉，彻骨的寒冽，极致的清透，致死的吸引。
　　这情态，哪有兽能受得，哪里还能苛责。
　　一摸，它就像被神明的手施了法，软得一身铜筋铁骨无力支撑，立马翻身倒下了，冲她露出毛茸茸白花花肚皮，咧嘴哈气。
　　利齿雪白，舌头嫣红，微微的水液残留在舌尖，湿漉漉亮滢滢。她一眼瞥见，几乎没敢与它对视。
　　过程里它尾巴摇得特别欢，什么狼啊犬啊怪物的尊严，这会儿都不存在了。
　　以它的身长，怀里正适合完整躺一个她。
　　林柏笑起来。
　　它都这样邀请了，人怎么还能拒绝。
　　她凑过去抱住它，手指在它乱糟糟的皮毛间滑移着往下，满足的被温暖绒毛包裹。
　　……
　　返回基地时，天已经黑了。
　　她们走地下通道折回建筑内部，最后一道门闸打开，熙熙攘攘灯火通明。
　　几人人聚在出入口不远处，齐齐扭头，看到进来的一人一兽，不约而同安静了。
　　消失大半天的这两只，此时回来是肉眼可见的腻歪，狡兽恨不得把自己粘在林柏身上，结果就是后者走路时不时被它的前腿绊到，看她踉跄它就顺势昂首挺胸用脑袋抵她胸口，与其说乐于助人，根本是趁火打劫。
　　“嘿哟，舍得回来了。”章晚笑得暧昧，目光在她们间左右挪移着，怪声怪气拖长了语调。
　　“我就说她们在一起吧。丢不了的。”毕群玉一副早有预料的样子摆摆手，对狡兽道，“小7，今年春天不走了呗？”
　　狡兽以往更多时候都跟着狼群跑，整个保护区都是它的领地范围，有意外发现才会回到基地来，又或是她们需要它助力，会派巡护员去找它。
　　总而言之，就是非常不爱与人呆着的野兽一头。
　　狡兽扬起脖子汪呜一声。
　　林璇则盯住了林柏，站姿松柏般笔直，神情沉静，不怒自威：“让你反省，哪去了？”
　　林柏几步过去，正要低头认错，听到这不甚友善的呵斥，狡兽敏锐支起耳朵，身体也转了过来。
　　它对着林璇，眼看要龇牙咆哮，林柏赶紧一伸胳膊勒住了这头过分护主的生物，手捏上它的嘴，把它未出口的叫声扼断在喉咙里。
　　脑袋被捂进充满人味儿的怀里，狡兽连象征性的挣扎也没有，就认命享受了。
　　它眼珠子左转转右转转，发现那边章晚在不怀好意地偷笑，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然后，听见头顶林柏道：“妈妈。”
　　林璇只冷笑：“我说你是狼崽子，你还真把自己当狼了是吗？”
　　林柏不清楚她具体指哪方面，一时沉默。
　　“感情分什么种族呢。”
　　倒是旁边毕群玉插嘴，语气满是感慨，“再说咱们现在这时代，想分也分不清楚了。都是人类自己闯的祸啊。”
　　……
　　当观察纬度拔高到整体人类与其它生物的历史，世界已经足够混沌，个体再荒诞的选择，似乎都成了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小事。
　　林璇原本满腹的震惊与指责，不可思议同时还有莫名的气。她在询问林柏到底去哪了的过程里，那怒火还在不断上涨、积压，像膨胀紧绷的气球。
　　可如今人到了眼前，被毕群玉一打岔，那涨满的气球又像被针刺了个洞，积攒的气体不知什么时候缓缓地漏光了。
　　最终她发现自己无话可讲。
　　只能眼不见为净，转身走在前面，叫林柏跟她一起去找陈知节。
　　狡兽哒哒哒跟着林柏，林柏哒哒哒跟着她。
　　“妈妈……”
　　她听见了林柏叫她，但依旧行如风地大步向前，置若罔闻。
　　其实她没有再对林柏生气。她在气自己。
　　她对林柏是有疏忽的。她总在反复地对她灌输反人性的理念，却鲜少对她有过关乎于人的教育。明明最初就是她将她从野外带回的，明明她一直知道，她缺少与人的正常联系。
　　但她为了自己，为了自己能有一把趁手的、好用的、永远服从的武器……有意忽略了林柏的群体意识与情感需求。
　　于是，林柏一边精神上完全无法独立于她，一边保留了敏锐又锋利的野性。
　　林柏今天的一切，都源于她的塑造。
　　她自私，自利。
　　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
　　……
　　她走得快，但林柏比她更快，年轻的身影横跨一步拦到了她面前。
　　林璇皱眉。
　　这很没规矩。
　　但她们现在不是上下级。
　　“妈妈。”林柏与她平视着，姿态笔挺，口吻郑重，“对不起。谢谢您。”
　　对不起欺骗您，对不起没有听从您的命令……谢谢您的理解、原谅，谢谢您留下。
　　林璇怔住。
　　她恍然地眨了眨眼，发觉视线有些模糊。
　　……大错特错。
　　她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两个词？这是她才最该对她说的。
　　林璇看着她。
　　这位从军多年的女士目光总是如鹰如炬，林柏在她长久无言的注视下有轻微紧张与忐忑。
　　只有林璇的注视能给她这种感觉。
　　许久，林璇再一次抬手，有点凉有点润的掌心压到她后颈，汗意从她的皮肤渗进她的皮肤。
　　林柏还是站军姿般牢牢定住不动。
　　直至听见林璇用少许沙哑的嗓音对她道：“放松。”
　　她抬眼，有些茫然与诧异，但终究照做，缓缓放松了肌肉。
　　下一刻，林璇的手用力。
　　她一个趔趄便撞进对方怀里，粗糙硬挺的军装面料硌到她面颊，有点疼，但脑中枢无数条线路霍然爆发的神经冲动完全压倒了这种疼。
　　血液从心脏涌向全身，林柏几乎能听见它们急流勇进又汩汩分流的声音。
　　不知道时间过去是长是短，随后面前人重新把她推回去，抓着她肩膀拎直、拎正了，跟她面对着面。
　　她看见林璇很轻地笑了下。
　　她隐约明白了。她应该说点什么，张口，但紧接着发觉她们之间挤进了什么毛绒绒暖烘烘的东西。
　　低头，狡兽高昂脖子盯着林璇，耳朵拧动向后，张嘴对她嗷呜嗷呜。
　　“她在说什么？”林璇问。
　　“不知道。”林柏诚实摇头。
　　“……”
　　一时之间，两人一兽，面面相觑。
　　“需要翻译吗？”万幸这时候毕群玉路过，左右上下看看，顺口对林璇道，“她问你要不要摸摸她。”
　　狡兽用它亮如湖泊的大眼睛盯着林璇，和着毕教授的话坚定点头。
　　爱人的妈妈，那也就是自己的妈妈……为了家庭关系和睦，它也只好暂时当一当狗了。
　　狡兽用它聪明的脑袋盘算着。
　　——摸了它，可就要承认它咯。
　　林璇看向林柏。
　　她皱着眉有点犹豫。因为人与兽肢体语言有差异，她不确定狡兽这举动是不是另有其意。
　　但林柏已经抓起她的手放在了狡兽头顶，将它额头绒毛压得扁扁的，笑着道：“妈妈，她叫小7。”
　　【单元三完】
　　

第47章 黏菌（一）
　　破旧的小区居民楼。
　　下午3点，天阴，暴雨。
　　轰隆！一声雷鸣，同时掩盖了重物击打的闷响。
　　即将进入地下楼梯间的转角，一根包裹着塑料薄膜的棒状物从后方挥来，狠狠砸在前面人脑袋上。
　　嗵，女人踉跄一下，捂着头应声倒地。
　　怀里抱的一团鼓鼓囊囊购物袋也碰撞在水泥板上，发出稀里哗啦的声响。
　　倒是袭击她的男人愣了下。刚刚砸上去瞬间狼牙棒弹动了下，这女人戴了顶防雨帽，很厚而且有弹性的帽子，没砸实。
　　不然刚才那下能直接给她脑瓜开瓢。
　　但也管不了那么多，黑雨披男从拐角冒出来，弯腰抓向地面的袋子。
　　唰——没有顺利抓起来。
　　“这些是……食物，不值钱的。”栽倒在地的人手里紧紧攥着袋子的提手孔，虚弱出声。
　　凶手哪会理，啪地踹了脚她胳膊，硬生生将东西抢走。
　　这还不够，那把沾血钝器抵到了她额头边，把她无力支撑的脑袋压得一偏。
　　“让我，死个明白呗……干嘛要我的命呢？”瘦小的女人仰起头，帽檐偏斜，露出苍白的面孔，一道血迹从她额角蜿蜒淌下，呢喃着问。
　　活蹦乱溅的雨珠砸在她身上、脸上，这么狼狈，可她嘴角微微翘着，配上她那双透亮得像人造玻璃珠的黑色眼珠，一股无端的嘲讽慢慢被雨水浸出来。
　　“少废话！”对上那女鬼似的眼神，雨披男手差点一抖，随即恼羞成怒威胁道，“哪间屋子？带我上去，把吃的和值钱的都交出来！”
　　原来只是打劫啊……
　　真是的，吓她一跳。
　　姚灵衣怔怔恍然，险些笑出来。
　　不，她真的咯咯咯笑了。
　　男的像见鬼一样看她。
　　当然她不可能不知道，如今这样的社会环境下，打个劫最终后果也大概率是杀人，何况她面对的是个男人。本就道德水平极其低下、被社会淘汰的失败者无能者，却不敢挑战真正导致了这些不公的上等人、只敢霍霍挥刀向路边随机一个无辜弱者的男人。牠们往往有三大天赋技能，一技能抱怨这世道不公、别人没眼，二技能坚称自己是老实人，终技能老实人犯事那都是被社会逼的。
　　来废弃区生活就是有这样的隐患。缺乏规范化监管，人和鬼都到处跑。
　　“你不是男的吗？稀有物欸。”她慢吞吞坐起来，“为什么不去核心区，找生育部庇护，当一个精子制造机器呢？哦，精子质量不合格？”
　　大实话的攻击性尤其强。
　　说着说着，眼见对面男就要怒不可遏，她抬手擦了擦混着雨水滑到脸颊的血，突然朝牠啐了口。
　　吧唧——
　　一团黏答答疑似口香糖的东西沾到了牠雨披上。男人暴起：“臭娘们——”
　　牠正要抓住姚灵衣，迈开腿刹那剧痛袭来，膝盖弯了下去，牠察觉不对，猛地低头。
　　那团金色透明稠状物体已经将胶制雨具融出了一个孔洞，还在非常迅速、肉眼可见地将防护面料一层一层洞穿，黑色、灰色、白色、肉色、血色……穿透了人体皮肤。
　　这画面实在超现实魔幻，几乎用了两三秒牠才反应过来发生什么。
　　“啊——”惨叫声姗姗来迟。
　　塑料袋被甩开，牠惊慌失措用双手去抓挠，想把那比水蛭还要可怕的生物从皮下抠出来。
　　姚灵衣瞅准时机，一把抱回自己充实鼓胀的购物袋，非常惜命、连滚带爬躲去了承重墙后，缩起双脚藏进阴影，伴着外面风声、雨声和撕心裂肺的人声，从口袋掏出纸巾，擦拭自己脸上的血迹。
　　与她半墙之隔，那整个人体都像最开始的雨具一样化开了。皮、脂肪、肉、血、骨头，一层又一层——活生生的敌人化成了一坨烂肉，一架朽骨，然后是一滩尸水。
　　最后，原地人消失，只留下一些零碎杂物和浓郁的血色沉淀在水泥表面上。很快，那些深红的液体也消失，有什么透明的东西膨胀开来，带着瓢泼大雨也打不去的血水，从二维平面的“一滩”变成三维立体的“一团”。
　　它吸饱了营养和水分，扩展成一大块，薄薄扁扁，并蔓延出更加纤细复杂的网络，追逐着地面被积水带远的血肉，如无形液体般汩汩覆盖全部生物碎片，宛若最勤恳细致的清洁工。
　　如果有人见到这完整一幕，大概率会当成召唤恶魔时血祭的场面。
　　轰隆电闪，哗啦雨嚣。
　　在这阴霾天宇下，呼啸的雷雨中，如此鬼魅怪诞的一幕。
　　……
　　一直到外面单方碾压的战局结束，姚灵衣也差不多收拾好了。
　　但她还一手捏着帽子、一手捏着纸巾，非常细致地把自己身上每一处污渍抹一遍，带着手上和衣服上还沾有的零星血痕，细致得像个患有洁癖的变态杀人狂。
　　不多时，视野里突兀冒出了根透明丝线。
　　细细的，蛛丝般飘在空中，晃晃悠悠，反着淡淡的光彩，吸引她的注意。
　　她寻迹望去，那团真正的杀人黏液“爬”了进来，蠕动着软体动物斧足般的多片触手，吧嗒吧嗒，卷着浑身浓稠血色，像放慢数倍的诡异海浪，徐推缓进，在后方留下湿漉漉的深色水渍。
　　她朝后仔细看了半晌，确定它都解决干净了，这才结束窝囊的躲藏，从墙根处站起来，戴上防水帽走出去。
　　大雨冲刷着，方才还有个该死的活人的位置只剩下了死物，一些金属类难降解材质。
　　生态危机后，人们意识到环境重要性，材料科学飞速发展进步，如今人们身上物件大多是有机物，所以能被生物一并降解吸收。
　　她从无法被体外消化的杂物堆里挑挑拣拣，拿走勉强有价值的东西弥补自己的损失，把没用的都随手丢进花坛。
　　做完这一切，她正要起身，想到什么，转头，对着那片空地，认真回敬一句：“死爷们。”
　　她不像那男的没素质。
　　这不是什么脏话，只是又一句大实话而已。
　　再回到屋檐底下，姚灵衣摘下高强度碳纤维做的帽子，蹲到那一大滩黏液面前。
　　知道自己体质脆弱，她之前全身上下总是塞满各种防身武器，锐器钝器都有，上手就是奔着弄死对方，玉石俱焚也无所谓。不过现在，她防身工具压缩到了三件以下，其它都点在了防护上。
　　因为她现在的进攻手段，多了最重要的一个——这团黏菌。
　　它没有视觉和真正的听觉，但无师自通学到了从自己细胞膜间拉出一根极细的柱状体，任其随风漂浮，充作天线四下转悠，感受着波动和化学信号，沿路伸过来找到她。
　　跟它躲猫猫会是件很容易又很难的事。容易在只要裹得足够严实、本身足够安静，哪怕站在它面前它也发现不了；难在前面两点通通很难做到。
　　这是个很聪明又厉害的家伙。
　　她叫它洞洞。
　　最初姚灵衣给它起名为“Bug”，也就是漏洞的意思。她满意，黏菌对此也很满意，认为霸气十足。
　　但后来，由于叫着实在不朗朗上口，在其强烈反对意见下，Q版萌版简化版的“洞洞”还是成了它的常用名。
　　吞食太多，洞洞正在努力消化那些有机物，速度肉眼可见。
　　它从恶心的、好像刚从动物体内掏出的内脏，不一会便成了匀质的深红色，再变回浅红色，逐渐过渡向半透明。
　　最后，它勉强恢复了华丽漂亮的金色外表——姚灵衣最喜欢的颜色。
　　现在它膨胀到没办法随身携带了，她伸手戳了它三下，这团小怪物便开始全身波浪形收缩，海绵般努力挤出水分和多余的杂质。
　　咕叽，咕叽，液体一股股漫到地面，沿斜坡淌下汇聚向外面的雨水里，它的体型也随之慢慢变小，从一张毯子缩回到一块口香糖大小，忽而闪电划过，它像块闪闪的金币粘在地面。
　　姚灵衣从购物袋里取出一瓶矿泉水，咔嚓拧开盖子，不要钱似地一倒，哗啦啦朝它浇去。
　　强劲水流冲击下，附在它表面的残余物被冲走，黏菌也被冲散了，一团变回一滩，一滩再变成一丝丝、一缕缕。
　　无数类似攀援植物的小吸盘扒在地面，蠕动着显出两个金色大字——浪费。
　　“好恶心。”姚灵衣慊弃，“不洗干净不要碰我。”
　　她用两根手指尖尖将它拎起，甩了甩，继续倒水大力冲它。
　　黏菌像很有弹性的皮筋，乱七八糟的菌丝被拉扯着离开地面，DuangDuang弹动着吧叽收回，融合成软塌塌一小团，耷拉在她指间。
　　洗到完完全全没有一丝多余杂质，她抖干净水，左看看右看看，把它放进嘴里。
　　它的细胞核又增殖了，比往常大且硬了很多，在口腔里异物感明显，她忍不住想嚼——它这会儿口感更像口香糖了。
　　牙齿刚碰上去，她就感觉那东西顶着她上颚弹动了一下，活泼有劲儿，像个生来寄居在人体口腔里的小怪物。
　　于是她用舌头把它拨到一边，若无其事解释刚刚的举动：“你有点重，压得我舌头动不了。”
　　……
　　现在是2305年。
　　距离2275年第一场拉响人类存亡警报的虫巢坠落事件已经过去三十年，距离2284年联合国复兴署正式宣布全球生态紧急状态也已经过去了二十一年。
　　2284年后，世界政局重新洗牌。联合国复兴署指责包括常任理事国在内38个国家与地区违反《联合国际公约》《最高人类法案》和《新世纪宪章》，通过艰难的投票表决，纲领再度革新，实行战时临时议会政策，大权全部收归复兴署，署长代为全球执政官，在地母组织下整合人类保留区。
　　那真是一段极黑暗又璀璨的岁月，隐藏在生态危机之下的政治危机、两性危机、种族危机……全面爆发。世界幸存人口更少，资源却更富足，科技文明达到人类历史记载的巅峰。
　　没有人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远离无人的自然界，规行矩步呆在铜墙铁壁的城镇里，对新生一代来说已经是日常。
　　不过可喜的是，就在今年，方舟计划推行下，核心区主城试运行正式开始。
　　核心区将把人类与其它生物完全分隔开，计划推行预计百年，使外界生态可自行恢复，人类也能得到喘息。很多人看到了曙光。
　　大量人员物资已经转移，现在还游荡在废弃区的，不是拒绝交出领土主权的流亡政府一派，就是各地占山为王的部落匪帮，或是不认同方舟计划的幸存者自行搭建的据点，又或是被联合国通缉为反人类叛军的自然教派，后者还有尤其极端的一派——共生派。
　　依照联合国发布定义，她们是完全放弃了人类身份，与那些被称为怪物的高智慧生物混杂聚居，情感交流，乃至基因交流。
　　姚灵衣想去寻找的就是最后这所谓的共生派。
　　但那些人不会在废弃城区，多半在更偏远的自然保护区，甚至核污染无生命区也不是不可能。怎么通过重重阻碍抵达，还得从长计议好好规划。
　　她一路从核心区出来，穿过保留区，两个月后来到了废弃区。
　　这过程里遇到的危险，有时是无业游民小混混，有时是各地军方，有时是职业杀手。
　　前者是可悲又可恨的社会蛀虫，她怕的主要是后两种。
　　更坏的是，前不久，反人类叛军袭击联合国复兴署大厦，执政官遭遇刺杀，周边地区全部戒严，哪怕离核心区远隔一整道海湾的地方都落入了排查范围。
　　这团黏菌就是她一个多月前在保留区捡到的。
　　

第48章 黏菌（二）
　　捡到？
　　不，用“捡到”形容完全不准确。
　　用姚灵衣的话说，她觉得洞洞是被她生出来的。
　　它最合适的称呼应该是叫她妈妈。
　　针对此条，她们有过长达十分钟的探讨。
　　具体过程是，她的话一完，十分具备自我管理精神和主动学习能力的黏菌，覆盖在她掌上电脑表面咵咵一通检索，最后打字表示——
　　1、人类不会用消化道生出后代，而是用产道；
　　2、它属于原生生物界变形虫门黏菌纲，她属于动物界脊索动物门哺乳纲，不是一个物种，有生殖隔离；
　　3、虽然她们大部分物质互通，它甚至能从她消化液中获取营养，但它具备的某些物质她没有，比如几丁质。
　　…………
　　从宏观到微观，从现象到本质，由表及里，由浅入深，思路清晰，条理分明。
　　莫名感受到鄙视的姚灵衣，深深凝视它十秒钟，耐心细致地把它从自己掌机上抠了下来，团吧团吧塞进玻璃杯底下，关住，压牢，禁止它再联网。让它体验一下来自人类母亲的权威。
　　当然这团黏菌其实没有说错。
　　它是从她身体里出来的，不是产道，是消化道。
　　事发当时，她才离开核心区范围不久，舟车劳顿，落脚到一家高档旅馆。
　　亏待谁都不能亏待自己，在这样因动物资源受到严格管控而肉类价格飙升的年代，她奢侈地享用了半份炭烤牛排面包，然后靠在床头打开掌机，一边浏览今日资讯，一边喝了不少水。
　　她体质真的很弱，东西不能多吃，水必须多喝。
　　白天她也喝了水，没发生什么异常，然而这一晚，就在食物和水下腹不久，正准备好好休息一下，她感觉到一丝不对。
　　它们似乎在她身体里起了奇怪的化学反应，胃里咕噜咕噜着，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把手贴到自己微微鼓起的肚子上，像个孕妈妈仔细感受着肚皮下方的内容物。
　　它在挤压她的皮肤。
　　什么东西呢？
　　软软的，涨涨的，蠕动间刺激着她的胃粘膜，泛出极轻微的酸胀与疼痛。
　　她进了卫生间，五指按在胃部，一点点用力，推挤。
　　呕吐欲上涌，她弯下腰去，整个消化道肌肉层都在收缩痉挛。那东西挤开她脆弱的胃壁，逆向行进，经狭窄的食管，最后漫上咽喉，推平人类的舌头，强行打开她的口腔。
　　靠着洗手池，她哇一声吐了出来。
　　啪嗒，没有任何多余杂物，只有一团沾着少许黏液的果冻状物掉到了光滑陶瓷上。
　　无色半透明，表面还挺晶莹整洁，像是玻璃珠，但硬度不比玻璃，砸在陶瓷坚硬的曲面上，像非牛顿液体坍塌融化了，慢慢变成一滩，显出内部包裹的一些深色杂质——食物泡。
　　它蜗居在她的消化器官里，吞掉了她刚刚吃下的东西。
　　突然脱离温暖潮湿的人体，它真像刚刚离开母体的胎儿，显出陌生不安的情态，伸出许多根细小触手向周围探去。
　　既像放大无数倍的单细胞变形虫，又像某种深海刺胞动物，以一种不可名状的姿态“爬”行时，触手与触手之间拉出些黏腻的细丝。应该是她的消化液。
　　寄生虫？新怪物？
　　姚灵衣手背捂着嘴角，残余的恶心感让她喉口痉挛，呼吸沉重，胸口艰难地起伏。
　　她也像忽然失去胎儿的母体，胃部一下变得空落落，绞着酸涩感与一种饥饿到极点时的钝痛。
　　双脚定在原地，她仔细看了半晌，吐出一个单词：“Slime？”
　　室内很安静。
　　黏液怪没有回应。
　　话又说回来，如果它开口回应，那她应该夺门而逃。
　　不过，虽然这怪物不能开口说话，对声音却有反应。
　　它有一条小触手慢慢抬了起来，比周遭其它原生质拉得更远、更长，直直冲着她脑袋的方向，不知道只是本能追寻环境变化的信号，还是有目标地在朝她……挥手？
　　这就是她们的初见。
　　令人难忘、令菌也难忘的初见。
　　姚灵衣眼疾手快，哗地拧开水龙头，想把它冲进下水道。
　　金属管道内液体一泻而下，还没砸到那小怪物身上，不知道是触发了什么危险感知，它两条触手快速生长攀到上方、吸住，身体像张膜展开，在拉力作用下瞬间弹跳出来，啪叽粘到洗手台台面上，躺在了她面前。
　　她想找个东西把它铲下去，抓起玻璃杯，一晃眼，发现那滩黏液一笔一划爬出了两个字——
　　你、好。
　　还……挺有礼貌？
　　如临大敌的姚灵衣愣了愣。
　　好吧。
　　都这么有礼貌了，她就勉为其难留下它……
　　才怪。
　　当晚，她网也不上了、觉也不睡了，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尝试了用玻璃杯把它碾碎、分尸倒进垃圾桶、喷入酒精企图让它失活、立马联系旅馆退房换一家——
　　等一系列操作。
　　第二天一大早。
　　新的旅店房间，收拾收拾准备离开的姚灵衣，站在床头，发现一团黏液怪凭空出现在自己背包里。
　　它似乎是饿坏了，把她一瓶水一包干粮和两件带血衣物全分解了干净，体积膨胀好几倍，像块肥腻的固态水瘫在她背包底下一动不动。
　　当她陡然拉开拉链，光落进去打到它身上，它剔透的菌体隐约在瑟瑟发抖，默默缩得更小了，很惊惧似的。
　　真不知道明明能把她整个人也消化了的狠菌怎么会这么怂。
　　早说你有这技能啊。扔掉手里的消毒剂杀菌剂酒精棉球，她擦干净手，弯腰去掏它。
　　多半是还记得她昨夜对它的暴行，当它不愿意配合时，就像只液态的猫，左避右闪，好不容易被人抓住中间一段，越拉越长、越拉越长，头尾始终固定不动，抓在手里那截也滴溜溜从指缝往下缩。
　　姚灵衣只能速战速决，捞一把放上桌面、捞一把放上桌面、再捞一把放上桌面……最后，它们在桌面融合成新的一团，被她压在掌心不准跑。
　　她决定跟它好好谈一谈。
　　这下她是真的留下它了。
　　……
　　洞洞喜欢呆在她的口腔里，像所有其它的细菌真菌喜欢温暖湿润的地方。
　　不过更主要原因是，据它所说，她的消化系统里有它必需的蛋白质。
　　以这点为要挟……啊不，筹码，过去两个月，从保留区到如今的三级废弃区，一人一菌形成了良好的互利共生关系。
　　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杀人容易埋尸难。有了这团活体生物分解工具后，她不仅小命有保障多了，埋尸也容易多了。
　　当然，姚灵衣是个遵纪守法好人民，这些都是被迫的。
　　详情参见今天这次。
　　雨依然下得很大，本就少人居住的楼道里满是霉味。
　　回到住所，她进门后丢下袋子，来不及处理伤口，带着一身湿气坐到同样潮湿的地板上，打开智能设备，联网，侵入周围监控。
　　她盯准了三分钟前出现在这单元楼下的黑雨披男，追着牠的行迹不停往前倒带、倒带，查看了牠全部前置行动，只差没把牠祖上十八代全扒一遍……最终确认了，对方确实只是近两天内碰巧盯上她的热心淳朴当地居民。
　　姚灵衣放松下来，脊背软化靠向门板，手指在虚拟键盘上轻快跳跃，清除了所有可能留下的痕迹。
　　她忙碌间，黏菌就在她嘴里不安分地、自以为天衣无缝地磨蹭挪动，总有往深处去的意思，弄得她喉咙痒痒，忍不住想吞咽。
　　她只能舌头一卷把它带回原处，牢牢压在磨牙底下。
　　她暂时没空理它。
　　不管那男的有没有特殊背景，保险起见，她都得换地方了，只是着急和不那么着急的区别。
　　于是姚灵衣边轻哼着曲子，边咀嚼着黏菌，顺便浏览完了附近信息，敲定好下一处落脚点。
　　在口腔里小怪物越来越剧烈的抗议举动里，最后终于关闭掌机起身，把购物袋拎起放桌上，把黏菌也放出来，丢进水杯让它自己冷静冷静。
　　她打算简单收拾一下，明天雨停就出发。
　　走进卫生间，逼近饱和的空气湿度里，镜子蒙着一片白雾。她伸手将那些细密小水珠抹掉，左右几下，露出一块勉强可以照人的面积，一个瘦弱苍白的女人出现在里面，湿掉的头发贴着皮肉，皮肉贴着骨头。
　　脱掉厚沉的外套，她挽起衣袖，看见自己胳膊上青紫一大块，活动间疼痛明显。
　　再拨开额角沾黏的发丝，下方开放性伤口愈合得很差，血痂没有凝实，轻按甚至还有出血征兆。
　　她叹口气，又从浴室出来了。
　　根本没法洗澡。
　　那么她唯一的清洁方式就只剩下了……
　　端过桌上的杯子，姚灵衣转身坐到床边，轻晃着小腿，将它举到自己眼前。
　　杯底盛放一团透亮黏液物，零星脉络贴在玻璃壁上，金灿灿的色泽，像波浪咕噜着缓缓运动。
　　“洞洞。”她柔声叫它。
　　身后窗外天地间风雨如晦，帘布被缝隙间渗入的微风摇动，一切都是暗色的，只有这间屋子孤独隔绝在世界之外。
　　雪白面孔映衬下，她的瞳孔尤其乌黑发亮，眸光在灯光里银闪闪、水汪汪。
　　可惜这样动人的模样，在场唯一的另一只活物看不见。
　　但即便没有视力，似有若无的，靠近她这半边的黏菌团长出触手往上爬了爬，不知道是对这个名字、还是对她嗓音的反应。
　　她一般不会对它这么轻声细语。
　　“有吃的，过来吧。”
　　她弹了一下杯壁，让震动沿路传导下去，微笑诱哄着。
　　虽然她直接将它捞出来粘到自己身上也一样，但她更享受引导它的这个过程。
　　无聊的日子总要学会自己找点乐子。
　　她像一个披着人皮行走人间多年的恶魔，哄骗着另一个初出深渊的懵懂恶魔。
　　……
　　一听这话，黏菌团子不再迟疑，立马爬得更起劲了。
　　自然界所有正常生物都对食物有着狂热追求，毕竟这直接关乎生存。它也一样。
　　不过它主要是为了那种特殊的蛋白，和足够的营养。有了多余能量，它就可以制造更多细胞核，或许就能重新建构起潜藏在核基因里的信息网络，想起更多记忆，弄懂它的来历。
　　譬如人类的语言文字，好像是刻在它DNA里的本能。所以它醒来第一时间，下意识用“你好”两个字跟姚灵衣打了招呼。
　　这对吗？
　　这当然不对。至少自然界的黏菌没这本事。
　　但它本身就是一类很不普通的单细胞生物。它单胞，但多核。
　　它不清楚自己究竟有多少细胞核，但那数量一定在百亿以上，这是它“智力”的源头。就像简单逻辑门可以通过复杂组合实现可怕的逻辑运算，计算机的运算力本质受限于中央处理器的核心数，数以亿计的细胞核构成了它的知识、算力、乃至记忆。
　　这背后藏了什么秘密？
　　苏醒这段时间里，它如饥似渴学习了大量知识。
　　人类的意识源自神经元与神经突触，看似简单的结构却能缔造出浩瀚的思维，储存不计其数的庞杂记忆，究竟是怎样做到的，至今仍是未解的奥秘。
　　黏菌也同样。它是否能通过堆砌细胞核数量突破它的当前认知局限，又是未解之谜。
　　可姚灵衣平常很限制它吃东西。
　　除了处理尸体时没有办法，其它时候它大都处在低能量饥饿状态，饿得可怜巴巴，多吃一点都会被她逼迫着吐出来。
　　原因很简单，它成倍成倍地制造细胞核，体积会无法遏制地增大，大到一定程度就不方便她携带了。
　　

第49章 黏菌（三）
　　黏菌从杯底爬上杯沿，攀到了她大拇指指尖，冰冰凉凉包裹。
　　它吸完了杯中原有的水，从干瘪弹韧一小块变成了膨胀软糯一大块。
　　姚灵衣将它拽开来时，清楚感受到了它覆盖在自己指甲和皮肤上密集的吸力。
　　它在光滑平面上移动并不靠黏液的黏性，而是靠真空压强。属于是理化生都学得很好的一团史莱姆小怪物。
　　她将湿衣服都脱掉了，赤条条躺上床，把它放到额头上，非常自然地说道：
　　“血痂和坏掉的组织归你了。”
　　她们双方已经足够了解与默契，不需要更清晰的指令它就理解了她的意思。
　　对付敌人，它可以外分泌出堪比强酸的消化液，转瞬将人分解得骨头渣都不剩；对自己人，它也可以产出大量的生长因子和抗炎因子。后者对外伤有极好的治愈效用。
　　把它贴到伤口上，它本身就相当于一块密闭水凝胶，可以为修复中的细胞提供湿润环境，避免了伤口直接暴露在空气病菌中，还是一枚大号创口贴。
　　一菌多用，简直没有比这更好的生物医疗器具了。
　　黏液怪默默收缩舒展着身体，调整位置，将全部创面覆盖上。有些深入发缝的血痂，它也一寸寸寻迹找过去，卷走污渍，用柔软凉爽包容那些凝血因子造就的粗糙裂痕。
　　不知道是它会释放麻醉类成分，还是其本身的低温营造的错觉，它甚至有些镇痛效果。
　　姚灵衣微微眯眼，舒服得想像一只猫咪从喉咙深处发出呼噜声。
　　她很喜欢用它清理身体。
　　它在她身上缓慢细致地蠕动爬行着，像团专用清洁软胶，滚一遭就能带走灰尘之类的脏东西，人体皮肤碎屑直接消化，消化不了它会耐心糅合成垃圾团储存，最后一起胞吐出来。
　　她们认识的这段时间里，洞洞发现这个人类经常受伤。
　　虽然姚灵衣说自己是它妈妈，不过它有时觉得，它才更像她的……嗯，奶妈？
　　她也会从它身上获取物质和精神的补给。
　　但不管怎么说，就算只为自己考虑，它也得努力维持这具人体的健康。
　　察觉到她心情不错，黏菌大部分趴在她头上，有一小条触手伸了出去，爬到旁边巴掌大的智能一体机上，提出一点点意见：
　　【这个很消耗能量……】
　　帮她治好伤，但是报酬只有零星血块肉块，收支完全不相抵嘛。
　　它还是想钻进她的胃里，被妈妈般的柔软胃粘膜包容着，还有随时取用用之不竭的蛋白质。
　　那里才是菌的天堂。
　　看到它打出的字，姚灵衣唔了声，随手取过掌机，把那行字体划去了：“等会满足你。”
　　她们在沟通方面摸索过许久。最开始洞洞只能“写”字，它一个个字写，她一个个字读，效率低下且很不方便——总得有个能让它伸展开的平台吧。
　　后来某次它在她手上爬动，碰到如今可以盘在手腕携带的掌上电脑，这才意外发现，它的菌体能以菌核为节点传导并改变电信号，只要找到接口，它就能链接控制一切智能产品。于是她们的交流便捷多了。
　　唯一的坏处是，它能跟她抢夺网络使用权。
　　时常她在前台阅览信息，它在后台疯狂检索，闹得设备耗电量奇大且发烫到冒烟，她还以为自己的位置被黑客破译攻击了，直到最后掘到罪魁祸首，把它关禁闭才得以消停。
　　不过这会儿，得到她的承诺，洞洞开心了，安静收回全部菌体，专注给她疗伤。
　　清闲下来，姚灵衣再次连通网络，通过大数据筛选最热关键词，进行每日新闻浏览。
　　“3月24日联合国复兴署大厦遭到袭击”、“首席执政官遇刺”、“反人类叛军活动”……近期世界级大事件标题依然飘在最上方。
　　她挨个划过去，次等重要的新闻依次上浮。
　　譬如A-C区远洋航线查获一批重大违禁生物偷渡，相关负责人被约谈话；譬如一级废弃区有流亡政府组织抢夺哨站物资，爆发跨区域级严重冲突，被ESA部队全数抓获；又譬如曙光公司声称发现核心员工携机密文件潜逃，恐与324恐怖袭击相关，已向安全署申请A级通缉令……
　　划到最后一条，她手指停了停。
　　窗外雷雨闪烁着，屏幕微光倒映在她瞳孔，这些光亮在交织缠绕，彼此凌犯。
　　这个原本静谧舒适、独属于自己的小天地似乎也被侵入了，她感觉有点冷。
　　然后，指尖陡然下拉，她将整个悬浮光屏关闭。
　　重新把掌机像表带一样挂回手腕上，扯过被单掩住微微寒颤的身体，她轻轻抱住自己，后仰靠住枕头，闭目养神。
　　……
　　人类额头上方，正在勤勤恳恳用劳动换取口粮的洞洞，忽然觉得这小小伤口变得难以对付起来。
　　她的激素有波动。
　　她的心情变坏了。
　　太坏了。
　　心情是会影响生理活动的。
　　皮质醇释放，她的胶原蛋白和血管修复便放缓；儿茶酚胺类升高，她血液送来的营养与氧气便减少；炎症因子增多，她的免疫系统便开始功能紊乱帮倒忙……
　　如果黏菌有个小人形象，那“她”这会儿一定忙得满头大汗。
　　补完这个补下个。
　　百忙之中，它抽空伸出一根半透明原生质触手——实际表现画面也就是一条黏液从她额角淌了下来，翻过她细瘦伶仃的胳膊，滴落到她手背上。
　　啪嗒。它像泉眼炸出了小小的水花。
　　姚灵衣睁开眼，发现它又连上了掌机，操纵这电子设备投影出一行字体，直直悬在她眼前，问：
　　【你要捏捏我吗？】
　　姚灵衣面无表情看它，睫毛压着，泠泠底下透出漠然的幽光。时而窗外闪电划过，白的脸黑的眼黑的毛发，极强烈的色彩对比让她像某种不是人的东西靠在床头。
　　当然洞洞看不到。
　　也幸好它看不到。
　　这行字消失，迟迟没感受到她的反应，它接着道：
　　【你不是说，我很像人类的一种解压玩具吗？】
　　……
　　哦，她是说过这话来着。
　　在她们刚认识不久，她向它解释“Slime”这个单词时。
　　“Slime，就是史莱姆啊。”她伸手戳了戳它，将它戳得一个又一个坑洞凹陷。起初她还比较轻柔小心，然后直接把它拎了起来，团进掌中揉按，越揉越用力。
　　“没听过吗？一种游戏里的小怪物，后来还演变成了一种很流行的解压玩具。”
　　它的身体真的很软，不刻意撑起细胞骨架时几乎就是液体，像极了那种假水起泡胶。
　　戳它第一下后，她立即悟到了其中解压原理，遂一发不可收拾，没事就爱盘着它玩。
　　不过最开始的兴趣消退了后，她盘它就不那么专心了。有时盘着盘着，全神贯注投入网络把它忘了，它安静呆在她手里，呆着呆着从一团变成一滩，最后呈现一汪流下来，猝然冰到她大腿，叫她被迫回神。
　　真是别样刺激的体验。
　　自从有了这团小怪物，她的日子突然过得花里胡哨起来。
　　想起那些意外开发的玩法，姚灵衣一偏头，露出了笑容。
　　她重新起了兴致，坐起身。
　　“洞洞。”她抓住这条触手，又顺着这条触手往上，把它从自己头上拽下来，放到面前床铺上。
　　它还没替她将伤口完全愈合好，所以自动留下了一小块原生质体在她额头上，像凝胶型创可贴依然牢牢封闭着创面。
　　它很柔软，但毕竟体内99%以上都是水，还有些分量，将淡粉色的床单压得微微凹陷。
　　所有触手收回了，它融成一滩软和的金色大饼，像只被人强行从岩壁上拽下来的章鱼，警觉不安缩成一团。
　　“我们来玩那个游戏吧？”
　　她弯腰够到床边小木桌子，一阵摸索，从购物袋里扒出了一包燕麦。
　　这是它最喜欢的零食。
　　姚灵衣把包装袋撕开，哗啦，燕麦片与塑料袋挤压碰撞，纯粹的粮食香气溢出来。
　　床上的黏菌“嗅”到气味，身体展开了。
　　她丢了一粒在它“头”顶上。
　　燕麦粘在它细胞膜表面，将下方胞质砸得轻轻一晃，化学信号触发，胞膜立马凹陷，燕麦片沉了下去，被剔透的胶质淹没，迅速分解。
　　它的膜成分绝对不止单层的磷脂双分子，像它透露的，它有真菌几丁质帮它保持水分与形态，另外照这柔韧度看，应该还有动物的胶原蛋白和弹性蛋白之类。
　　简单说，放心折腾，不会轻易破损。
　　姚灵衣得到了一种投喂小鸡或小狗的乐趣。
　　她将下一粒奶白色的燕麦坏心眼地放远一点，离自己更近。尝到美食的它很快追着气味过来吞掉。
　　一粒、一粒、又一粒……她不断缩短着距离，黏菌也兴奋地加快蠕动，最后，它已经快碰到她的大腿。
　　外界的雨更大了。
　　雷鸣着风啸着，被高强度的窗格抵挡在外，但当雨点砸得更密集，玻璃也似在震颤和鸣着。在这样喧闹的动静遮掩里，她悄然将腿分开了，一条轻轻搭在床沿，背脊后靠。
　　它金黄金黄趴在粉色床单间，爬得过急会留下密集网络状菌丝路线，好像花蕊摇动。
　　再下一粒，她放到了自己身上。
　　……
　　这并不是她们第一次这样的“游戏”。
　　一开始只是意外。
　　鉴于姚灵衣总是小气地拘束着它，不给它最重要的营养物质，它只能趁她睡着偷偷爬出来自己寻找。
　　她用玻璃杯倒扣压着它，它就极有耐心地一点点驮着杯子移到桌缘，有了一丝缝隙，没有骨头的它就可以轻易钻出脱逃。等到一切结束再钻回来，神不知鬼不觉。它机灵地打好了算盘，实施行动。
　　寂静的深夜，漆黑无人见的角落里，这汩汩爬出杯沿的小怪物仿佛深海涌出的克苏鲁。
　　它朝着那个掌控它生死大权的女人勇敢进发了。
　　它有光敏蛋白，有热源感受器，可是它看不见。
　　它“站”在了一座宛若绵延活火山的人体面前，分不清哪边是头、哪边是脚。她的呼吸也太轻，这时候它还没掌握增强“听觉”的技能，只好盲目碰运气。
　　它小心翼翼爬了上去，在她身体上碰碰触触，一边长出无数的菌丝触手仔细探索，一边驱动它上百亿个核心分析着。
　　这里是大片的皮肤，细腻的纹路，细细的绒毛……这里有凸出的骨骼，圆圆的，她好瘦……这里脂肪总算多一点了，好热……毛茸茸？噢，它一定是碰到头发了，应该快到了吧……不对，这是什么味道？有点香……对了对了，这里好软，终于到嘴唇了吗？
　　经过一番长途跋涉的勘探，洞洞像所有攀登到终点的旅客，激动坏了。
　　人体的热度顺着它黏稠的胞质传导，像是某种兴奋剂。它来到好不容易找准的柔软结构狭缝间，将自己压得很扁很扁，努力地挤了过去。
　　37°的体温笼罩着它……不，可能比那还高。不太熟悉的化学分子侵入细胞膜上的受体，它觉得有点不对了。
　　这里空间很小，比口腔还要小，但同样的温暖，潮湿，有很多柔软弹性的肉质，很舒适。它没碰到坚硬的牙齿，诚实地讲，它有点讨厌人类的牙齿。
　　可这里没有它必需的蛋白质。
　　它茫然涌动着它的原生质团，伸展出更多菌丝探寻四周，想出去又一时没找到口子，稀里糊涂地打转。它全部胞膜分布着感受器，每一根探出的伪足都像动物的一条舌头，能敏感地品尝到每一丝“味道”变化。
　　通常情况下，它行进过的地方会留下黏液痕迹，让它不至于迷路。可是这里太潮湿了，那些逐渐渗出液体的黏稠与滑润几乎与它的黏液不相上下，而且在它蛄蛹乱动间越来越潮，将它留下的标记全部打乱，无数陌生的化学信号将它炸得晕头转向。
　　“唔……”姚灵衣发出迷混的低哼，翻了个身。
　　但它没听见。
　　它贪心了，总想回到她的胃里，把全部菌体都塞回去，以至此刻被压得牢牢的，没有多余部分感受声波——这是它的“听觉”原理，越薄弱的部分越易感受震动，因而在身体团成团时效率最差，伸出伪足效果更好，最好则是直接将原生质团一个角拉成一根天线。
　　说这些已经晚了。
　　它没能及时察觉，熟睡的女人醒来了。
　　流动的胞质迟钝传导来重力信号，它终于发觉挤压它的力量轻了。
　　啪嗒，外界的灯亮起。
　　它讨厌干燥，讨厌光。
　　霍然拉高的亮度触发了它的光受体蛋白，如果它有心脏，这会儿心率一定已经爆表，而表现在菌体上，就是原生质内部的节律性收缩变快了。它真想紧紧卡在这里到天荒地老，但它还是被一只纤瘦而骨骼分明的手捉住，滑溜溜拽了出来。
　　姚灵衣放平了双腿，揪出罪魁祸首。
　　她刚从睡梦苏醒，思绪凌乱而滞缓，不解地看着它，问它为什么要这么做。
　　灯光下的史莱姆小怪物吓得颜色都掉了，菌体透明泛白，有点瑟瑟着，连带满身莹亮的水波纹晃动。
　　它怕她一生气，又要丢掉它。
　　它动作飞快地在床单上印出规律脉络，菌丝爬过的每一处都印下湿漉漉的深色痕迹。
　　成长了一段时间，它如今“写”字比之前快多了，不是人类那样从左往右、从上到下，而是整体布局集体行动，表现出来就是整团细胞突然散开而后消失、一行字体突然凭空出现。
　　真不知它的细胞骨架是怎样排布的。也就亏得姚灵衣不是那些疯狂的科学家，不然非得给它来一套惨无人道研究实验，细细剖开来看看它到底如何运作。
　　她发着呆盯着它，但在床面上黏菌的感知里，她不动也不出声就是不满。
　　空气都像凝滞变沉了，叫菌气体交换困难。
　　它实话实说，因为它需要她消化器官产出的蛋白质，而这里跟嘴唇好像，它就想试试……
　　真可惜它没有视力。
　　如果有，它就能眼珠子挪到身体上方看到，姚灵衣托着腮，平时总苍白着的脸蛋如今一层薄薄晕红，眸子里波纹漪漪，水雾缭绕，哪里像是愤怒责怪的意思。
　　不过也没关系。
　　它能听到、感觉到。
　　“洞洞……”女人在用手指戳它，戳了几下后改为抚摸，指腹滚烫得像要将它融化掉。
　　她嗓音沙哑低柔，还带着糯糯的笑意，用一种魔鬼般引诱的语调对它说：
　　“没事的，继续吧。”
　　

第50章 黏菌（四）
　　挡事的被子早已被掀去了一旁，打头阵的触手率先抵达了目的地。
　　在够到它心爱燕麦片的一刹，熟悉的潮热、柔软和人类雌性在特定阶段的特定馨香……大量信息顺着镶嵌在胞膜的密集受体传入胞内，洞洞一下反应过来它到了哪里。
　　那次之后，尝到甜头的姚灵衣又连哄带骗它许多次，拿各种各样它喜欢的食物做诱饵，借着游戏之名向它不断索取愉悦感。
　　这似乎是独属于她的解压方式。
　　它初时是有些不情愿的。比起那里，它更想要回到她的口腔。那里没有它想要的特殊蛋白，它已经反复验证过了。多深都没有。
　　而且她不喜欢它往里去，里面没有特殊感觉，她只喜欢它在固定位点打转。而它非要去，清理时也很麻烦，爬进内部的细丝没了方向感，一扯还会拉断，她只能拖着本来想休息的懒倦身躯走进浴室，用高于体温的热水冲洗，慢慢引导遗漏的那一小段爬出来。
　　因而多次下来，它对这里已经很熟悉。它知道“触摸”哪里会让她神经肌肉反应更剧烈、喉部溢出的声调更高，持续多久会让这片区域变得更加潮湿、更加润滑……当然这些数值不一定。
　　她的心情会影响生理波动，这已经得到证实。
　　现在，洞洞倒不是抗拒配合她的“游戏”。它甚至发现自己有些着迷上瘾。
　　或许是因为她总会用美味的小零食作为开场，让它形成了经典的条件反射，听到关键音节便兴奋；或许是因为她在这过程里味道总会变得更加好闻、体温更高、体表水分更足，营造出更让菌舒服的环境；又或许是因为结束后，心情愉悦的她总是很好说话，这时候它提出想进她口腔，她多半会同意。
　　可正是发现了这些改变，在了解到一些事实后，自认为是高等的智慧生物，不该为原始欲望支配的黏菌小怪物……它觉得有些不对了。
　　它并不讨厌，可它觉得不应该。
　　浅浅的被窝间，它在犹豫徘徊，黏黏软软循环涌动着。它本能向往温热与潮湿，但真正触到那纹理独特的皮肤，触手或伪足却又像是被烫到，总想回缩。
　　姚灵衣的呼吸转急。无规律的撩拨对人而言就是作恶的刺激、反复的引诱。
　　又一道银白闪电划过。
　　这一击离她们尤其近，几乎就在窗外炸开，昏暗的屋子霎时淬亮。淡金色原生质团如同一颗搏动着的心脏猛然收缩，避光的天性让它往下方钻了过去。
　　她蜷起了膝盖，上半身后仰，手一抖，洒落满身燕麦片，她索性丢下了包装袋，转而抓住床单，粉红轻薄的布料在她指下起皱。
　　她被冰冷刺激得咬住唇，眸子下垂看去，原本血色淡淡的唇瓣被牙齿挤压出娇艳色泽。
　　因为它的主要结构全都是透明的，即便牢牢厚厚附着在表面，仍能透出些微下方颜色。
　　金色裹着乳白色的燕麦片，粗粝与柔软互相碾磨，澄透里氤氲出菲薄的粉，而后愈发加深，蠕行间波光粼粼。
　　隐晦而尤显暧昧。
　　她呼吸更沉。
　　“洞洞。”它停住了，她还用指头戳它，嗓音轻柔甜蜜的，比窗外的雨还要润泽黏腻，“继续呀。”
　　指尖压进凉浸浸的原生质细胞体，像戳进一汪黏稠低温的胶水里，浅层的触感不粘手，但想要离开时却带起细丝。
　　它伸出丝状菌体缠住了她的手。
　　薄透的金色流动着，像逆溯而上的小溪，最后淌到了银灰色智能设备金属壳上。
　　它操控掌机，弹出字体问：
　　【我们是什么关系？】
　　……
　　它认为自己是人。
　　虽然这很难解释，但它真的这么认为。
　　这个问题还是姚灵衣最早触发的。
　　她问它是雌性还是雄性。
　　自然界黏菌主要分两种，细胞性黏菌与原生质体黏菌，一种平常为单细胞状态，必要时可集合成细胞团；另一种本身即是一个多核的大型原生质团，行进时像真菌，会形成菌丝网络。
　　洞洞显然是后者。
　　被公认“聪明”“智慧”的多核合胞体，会使用暴力枚举法解决问题，一种生物本能像极了计算机底层逻辑的物种，大自然最奇妙的造物之一。
　　但不管哪种黏菌，它们的“性别”都是非常多样的，往往存在几百种交配型，彼此间都能形成合子，动物的雌雄二态性绝不适合它们——何况现如今，这种双方贡献与牺牲不平等的二态性正在被打破、弥合、修正。
　　而倘若一定要这样类比套用，那么可以说，全部黏菌都是雌性。它们都能独立繁衍出族裔，无性生殖或有性生殖。
　　当然这依然是个陷阱题，它回答是雌是雄都错误。
　　不过那时候，洞洞的知识已经相当富足了。它没有上当，仔细思索一阵后，非常理性地哒哒哒敲字道——
　　【从生物学角度，我没有雌雄之分；但从个体心理学角度，我认为我是女性。】
　　“女性”——它甚至用的这个词。
　　它认为它是和姚灵衣一样的女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它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尽管客观上它否认了她是妈妈，但主观上它一切都偏向于姚灵衣。
　　或许像是小鸡的印随学习，它接触到的第一个人是她，它从她腹中活化，生出自我意识，那一刻就像母婴的血脉渊源，将它和她紧紧绑定在了一起。
　　这真是一种奇妙的体验。它作为非哺乳动物——不，它甚至不是动物，本该永远体验不到。
　　姚灵衣被逗笑了，挑着眉点点头。
　　不过它看不见她古怪的谑笑，只听见她郑重其事般的声音：“好吧，Bug女士。”
　　……
　　什么关系？
　　什么什么关系？
　　看见它的提问，姚灵衣睁着湿乎乎的眸子，指尖无意识打着圈，揉捻它主体的原生质团，造成无数凹痕，像在印泥上留下了一枚又一枚指纹。
　　没有风，没有外界干扰，那行字体却在明明灭灭，仿佛沾染着某个活物忐忑不定的心情。
　　大概是它被她干扰着，菌丝有些接触不良。
　　她的注意力根本不集中。
　　隐约察觉到这点，银白字体闪闪着变成了纯金色，强行吸引她的目光。
　　它鼓起勇气，换一个更清晰的问法——
　　【你喜欢我吗？】
　　它查过了，这根本不是什么寻常的游戏。这是伴侣间才会有的行为，不仅为生殖，更作为强烈的情感联结。
　　爱，性，欲望，根据它的研究，对于人类，多半是缠结分不开的。
　　它对她有着难以言喻的依赖，在生理和心理上——假如它的思维活动也能被称之为“心理”。哪怕没有食物奖励，它也乐于和她亲密交流。它不能也不想离开她，这是爱吗？
　　它觉得，一定是。
　　所以，它要问清楚她是不是。
　　可怜这只小怪物功课还是没做足。这种时候人类全身心只关注着愉悦，对其余信息敏感性大大降低，她哪里会认真思考它的话，她做出的任何回答又岂能作数。
　　“……”
　　姚灵衣看了半天，终于明白过来。
　　她咯咯地笑了，肩膀抖动，连带全身止不住起伏。
　　它直觉她这样的反应有些奇怪，笑声明明很轻软动听，它却逐渐有了点酸涩的、不舒服的感觉，胞质流动都变慢了，儒儒挪动着，拘谨局促地缩小了一点，边缘变得透明。
　　可紧接着，她笑着抚慰它：“哈，当然，我喜欢你……能让我更喜欢你一点吗？”
　　她说道。
　　每一个字眼都那样悦耳，拂动空气的声波像吹过原野的春风，几乎要在它身上开出斑斓的花。
　　她指尖点戳在它身上，暗示性地轻轻搅动，它流体状的原生质团猝然拧紧，绞住她包裹薄薄皮肤的指骨，然后，缓缓摊开了、融化了，像只被摸软了骨头的小动物。
　　它很湿润，一按就像海绵一样轻微往外吐水，分不出那究竟是它分泌的细胞外黏液，还是她的。
　　悬在她眼前的字体晃了晃，彻底消失。
　　它也明白了。
　　她喜欢它，她要跟它做伴侣，所以她想和它交。配。
　　它有点战栗，原生质体失去足够骨架支撑塌了下去。它几乎化成一滩水，那水波还在滉滉地飐动，也不知是紧张、惶恐，还是激动到极点。
　　一个单细胞竟也能“感觉”到这么多、这么复杂的情绪吗？
　　它收回多余的触手，卷走周围燕麦片，但没有即刻消化。它从黏液型史莱姆泥变成了米粒版史莱姆，白色杂质被包裹在金黄色胶质里咕噜翻转滚动着，时而翻去中心，时而翻到表面，发出咕嘟咕嘟的泡泡声，清脆欢悦，像在唱歌。
　　于是她知道了，它很开心。
　　这种感觉很刺激。虽然它是个非人的小怪物，但它的智商并不下于人、不，应该是远远高于绝大多数人，而且它的自我认知也是人类……她这跟对着另一名女性耍流氓没有区别。
　　不过她不在乎。
　　她得到快乐就够了。
　　它爬上她的身体，这些硬硬的颗粒让它柔软与棱角兼备，层次多样，但所有尖锐细刺都被稳定的胶体裹藏，既提供了丰富的体验，又不至于划伤人细嫩的皮肤。
　　“洞洞……”红晕爬上她颈部与面部，需氧量大幅增加，呼之欲出的快乐几乎要随着无尽浊气溢出她的胸腔。
　　她不再压抑地出声，它就像大海里回游的鲑鱼嗅到河流的化学路标，立即找准了方向。浪头翻涌，流水指引，卷着细碎密集的砂砾又糯又实地碰撞包裹过每一块沿途障碍。
　　抓它它会像无形的鱼从她指间调皮溜走，所以她还是抓床单。连接网络的设备摔在一旁，这个时刻她不关心任何新消息，也没有多余心神关心。
　　它整个身体就是一张巨大的、流动的感知器官，拥有着对复杂环境强大的分析与适应能力，当它的行动指标转为服务她人，那便是百亿数量级的核心节点集中于她的生理数值，计算她的肌肉张力、皮肤温度湿度、节律收缩程度……它能链接智能产品，精密传递与转换电化学信号，假如人类大脑有接口，它是不是也可能连接神经？
　　姚灵衣不知道。但此时此刻它仿佛真的侵入了她的神经末梢，所以能这样轻而易举激活她每一处接收快乐的感官。
　　大量多巴胺、催产素与内啡肽释放，烦恼也随之被冲刷。
　　她想，这多有意思。她有时憎恶着自己这副身体，但有时不能不承认，多亏这副身体，她才能体会到，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多新鲜有趣的事，人体还有这么多值得探索的奥秘。
　　她也会受激素影响，对给予她快乐的对象产生依赖与亲昵，越看越觉得这只黏菌小怪物可爱。
　　她忍不住捏了洞洞一下，对着它笑，露出两枚洁白小小的犬齿像恶魔露出的犄角。
　　但洞洞看不见。它忙碌着长出触手回应了她一下，然后继续埋下原生质团忙碌。
　　好可爱。好呆。好傻。好蠢。
　　她已经满足了，浑身放松下来，舒舒服服趴在枕头上，心安理得享受着它的清洁活动。
　　不能洗澡，只好靠它清理身体。
　　它从头爬到脚，再从脚爬到头，最后扁扁地爬回来，躺到她手心底下。
　　摄入了过多水分，它又膨大了一圈，掺杂许多营养物质的液体融进胞质，它表面重新变得光滑，润泽但不沾粘，被她轻轻重重揉捏把玩着，爱不释手。
　　它一面躺平，一面爬出一根菌丝连到了掌机上，满怀期待地问：
　　【现在你有更喜欢我一点吗？】
　　姚灵衣嘴角上扬，点头敷衍，但语调轻悠悠地予以肯定：“当然啊～”
　　

第51章 黏菌（五）
　　姚灵衣趴在窗台前，俯瞰灰蒙蒙的街道。
　　“创可贴”撕了下来，这小块黏液因为风干一夜变得有点干瘪，被她盘在指间，无意识拉来扯去。
　　一夜过去，她额头疮疤已经愈合得一点痕迹也看不出。
　　时间还早，城市仍是潮湿阴暗的。
　　楼下清洁机器人不知疲倦运行着，打扫昨日的积雨与垃圾，更远处大楼的光学巨幕倒是断了电，暗沉沉冷清清。
　　残积的水汽挤压着年久失修的建筑，层层叠叠高楼大厦交错对摞，像海绵上不计其数的规整小孔，整个世界都似乎已人去楼空。
　　但倘若真的一只巨手挤压下去，这块海绵会发出尖叫，困在其中的人的鲜血会和潮湿的露水、灰暗的霉斑一起被挤出墙体。
　　这片城区有R109号线穿过。以前的R线围绕保护区，Reserve的开头，但自2284年以来，那些世界级线路废弃了。现在的R线是Region的意思，又被称为新区道，1打头即意味着其是核心区的辐射线，因此这里又被直白明了地称为109区。
　　这座城市曾经的、或许见证过无数历史、承载着人文脉络与渊源的名字是什么？不重要了。
　　文明，如此宏伟，如此脆弱。
　　站在21层高楼上，她偶尔能听见远方传来的呼啸低鸣，是庞大如怪兽般的物资运输车驶过宽阔崭新的新区道，直奔核心区而去。
　　满载的货物像山峰突出于重楼之间的天际线。
　　三级废弃区还算不上真正的废弃，至少这里没被其它势力占领，主要是复兴署转移大众后留下的空壳。由于核心区没完全开放，一部分底层普通人羁留在这里，联合政府的说法是核心区试运行过后，海上人工平台将进一步扩建，届时所有人都能够被容纳。
　　真的是真的吗？谁知道。
　　在这个时代，希望是希望，更是危险的东西。它像胡萝卜吊在每个人眼前，就像过去的“退休”吊在每个工人们眼前，这些区很安静，安静到死寂，死寂之下是悄然弥漫的焦虑，等待入场券的焦虑。在这样的焦虑之下，废弃边缘线的社会得以勉强维持运转，秩序虽然野蛮，但毕竟尚存。
　　眺望着这些在核心区难得一见的新奇景色，睡饱后的姚灵衣心情更松快了，漫不经心伸了个懒腰。
　　时间推移，已经有阳光突破云层投向这片灰白的区域，掠过窗框溜进来，她直起手就能碰到，不禁舒适地眯起了眼。
　　真不错，是个艳阳天。
　　她喜欢金色，喜欢闪闪的阳光，喜欢干燥的空气。
　　可是洞洞不喜欢。
　　在她摊开手掌的一刹，那一小团瘪瘪的胶质就开始避光性往她手臂上爬。刚爬到颈窝处，另一大团被体温捂暖的主体黏菌也从她领口下爬了出来，一大一小两团重新汇成整体，摇摇晃晃一粒金色大水滴。
　　它昨晚是贴着她睡的——黏菌也存在交替的活跃期与静止期，静止期即相当于睡眠，为了配合姚灵衣的人类作息，它将周期节律基本调整为了昼夜模式。它黏在她胸口，像块大号冰凉贴，然后慢慢变成保温贴。
　　这样放任自由，姚灵衣以前是绝不会允许的。把它镇压到玻璃杯底下才会令她安心。
　　不过昨天之后，她隐隐摸到了另一种轻松且管用的方法。
　　它当然很聪明，可与智力相对的，是它在情感体验上一片空白，同时情感需求量不小，由此显得格外恋爱脑。而它整个身体都是它的脑子，一旦陷入某种执念，它就是一颗巨大的恋爱脑。
　　当她不希望它做出某种行为，一句“你再这样我不喜欢你了”就能轻松制止，幼稚到可爱，简直像小孩子。
　　而在孩子的世界里，的确一件很小的事就能如天崩地裂。它小心翼翼、担惊受怕僵硬地蜷在她胸口一整晚，生怕自己会抵挡不住生理诱惑爬进她嘴里。
　　“洞洞。”她笑眯眯戳一戳肩膀上的它，说，“要走了。”
　　于是它乖乖任她用手将它放到杯里，挤出多余水分，变得大小适宜，再藏在她口腔里。
　　天气很好，姚灵衣收拾东西，按原计划出发。
　　109区体验卡到期，她要换个风景看看了。
　　在她的预设路线里，这里本就只是个中转站，下一个落脚点在二级废弃区，将更近一步接近外围危险地带。
　　每个关卡都可能遭遇严格盘查，不过地母的主要算力集中在核心区，这些地方的监控不会太严，她已经准备好了新身份。
　　利用系统漏洞，她骇进联网数据库，临时顶替了一个年轻技术员，“应聘”得到一份数据采集员的工作。
　　作为这片区域合法的流动人员，姚灵衣轻松驾驶着一辆长途运载车，七个小时后，顺利离开了边境检查站。
　　现代车辆都已经实现全自动化，上车之前她还有些担心理论与实践不符，但进了驾驶室以后，她发现，不提别的路况，至少跑这种官方宽阔大道，确实有手就行——
　　没手也行。
　　见洞洞连车载系统也能链接操控，她顺理成章将驾驶重任丢给了这只黏菌怪物，坐在位置上专注摆弄终端，只需要偶尔瞄瞄车况——反正周围环境会由成像系统转为数字信号被洞洞捕获，没有眼睛也不重要。
　　区道上长途运载车时速能达到300公里每小时，接连穿行过许多城区，完整的，破碎的，现代化的，或古老而绿意盎然的，从晴天、大雾、暴雨再到晴天，领略了多样的沿途风光。
　　又两个小时后，她们驶离了区道。
　　两侧废弃程度明显加深，秩序退行，人类赖以生存的社会宛如废土之上的碎片重新拼接而成。
　　二级废弃区。
　　这里有了钢铁丛林的原始模样，是复兴派军阀的割据地。
　　她们自称自由城邦。
　　到这里，冒名顶替可行不通了。
　　与其尝试阴暗潜行，不如直接摊开到阳光下，把自己变成有价值的商品。
　　所以，在来之前，姚灵衣已经联络了这里一位领导人，坦言自己带来了曙光公司的科技数据，可以与她交易。
　　她在入口处配合地上交了车辆，穿过由大量混凝土块堆砌的冗长城墙，新的异乡图景扑面而来。
　　她不清楚这里的更多区域都用来陈放什么了，总之这里看起来有“人气”多了。
　　狭窄的道路，紧凑的住宅楼，胡乱堆放的箱体几乎摆到路中央，路过的墙面上诅咒联合国复兴署的涂鸦，还有对楼两个人抄起枪支对骂……
　　民风之彪悍给了她另一番视觉震撼。
　　可以说，不虚此行。
　　这是她精挑细选过的穿行路线，其它区域可能有多个势力把控，更加麻烦。
　　跟着接待的人乘上代步工具，穿过居住区，进入第二道关闸，眼前焕然一新。塔哨与铁墙、车队与重武器林立，森然的军事堡垒。
　　她若有所思，外面那些是掩人耳目还是降低人戒备心的幌子吗？
　　姚灵衣以一种旅游的心态东看看西望望，直到她被带入鳞次栉比的武装车辆间，视线被两侧宏伟的钢铁巨兽遮蔽。
　　到地方之前，她经过了二次安全检查。
　　搜身的人问她：“嘴里是什么？”
　　“口香糖。”她张嘴展示，“不能嚼吗？怕我吐你们长官脸上？”
　　闻言，本来打算抬手放行的人看她一眼，侧头对着通讯器讲了两句，很快有士兵小跑过来，严谨地递来一个密封袋，让她把口香糖装进去，出来再嚼。
　　还怪客气的，没让她直接吐掉。
　　姚灵衣：好吧。
　　于是她和洞洞被迫分离。
　　她一边把“口香糖”拎出来放进去，一边还对它说话：“宝宝乖，妈妈等会儿再吃你。”
　　搜查人员眼角隐约抽了下，错过眼假装没看见。当然她就是怕黏菌乱动才对它说的，但因为画面过于离谱，反而没引起怀疑。
　　金黄色胶质团隐秘地颤了颤，安安静静被装进食品级透明袋子。
　　她揣进衣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韧韧弹弹的，换了个手感，还不错。
　　装甲车车身外烙印着本地军阀徽章，她被两人半押送着进车，一眼看到了里面她隔空投递过信件的人。
　　她记得对方叫匡岭，这个距离核心区最近的最大割据势力的最高军事指挥官，曾就任于生态安全署东部司令部，亲历过多个保护区的清缴行动，84年后对复兴署“退缩”政策公开表达不满，遂渐行渐远直至彻底割席。
　　虽然从立场上说应该算敌对势力，不过姚灵衣看完她的生平事迹，觉得网络上有人对她的形容词很准确：暴君与守护神。
　　尽管她认为所有人类的抉择都很奇怪、很难以理解，但很有意思。
　　她就以这样有意思的期待心态登上了车。
　　“101。”
　　车门在身后关闭同时，她听见对方叫出了这个代号。
　　车内空间宽阔但密闭，空气有些窒闷，所有外界声音被隔绝，人声就像扩大数倍在耳边响起，余音嗡嗡。
　　姚灵衣抬头看她。
　　对面灰绿色军服的女人也正居高临下打量着她，眼睛像两台高精度扫描仪，“没来得及看新闻吗？”
　　她点了点屏幕，一张全息投影弹了出来，展示给她，“你的通缉令。”
　　公司动作倒是快。
　　看到自己的面孔出现在官方通报上面，姚灵衣表情变化不大，只是笑了笑：
　　“啊，那倒是省了我还要想办法证明，自己是曙光集团的核心骨干。”
　　这装甲车内部布置得像房间，中部有隔断痕迹，那边是办公室这边是起居室，她找个位置自己坐下了，听见匡岭继续道：
　　“把你交出去，我们能得到未来一年的能源配给，你觉得怎么样？”
　　这就是谈判要加筹码了。
　　她脑子稍微一转，明白了。
　　“长官，我想您需要慎重考虑一下。”姚灵衣笑笑，“曙光集团受复兴署支持，它们向来是一体的。跟它交易，是在用你们现在的独立为未来的主人买单。”
　　匡岭保持沉默，用锐利而冷静的目光审视着她。
　　谈完倒戈向曙光的坏处，她再谈自己的好处：“而我只属于我自己，离开这里后，我不会、不可能也没有能力找你们麻烦。我带来的数据，是曙光接下来五年的研发方向，如果你们的团队足够厉害，先一步破解也不是不可能。”
　　她很懂谈判技巧地停了停，再道：“到底怎么选，应该不是很困难吧？”
　　车内一时寂静。
　　“哼……”片刻，对方发出轻轻的气音，是在笑，“不愧是核心区出来的人才，和聪明人讲话确实愉快。”
　　她没有立刻给出答案，却问：“你为什么一定要出去，不考虑下留在这里吗？我们会给你最好的条件、最大限度的自由。”
　　她调转话头就开始挖人，不知道这是不是领导人的统一优秀品质。
　　“当然就是受够了不自由和理念不合。”姚灵衣身体前倾，撑住腮帮子，“你们为什么不服从方舟计划，听复兴署的安排？不也是因为这些。”
　　她的话有点刻薄。
　　这就是清晰的拒绝了。
　　既然都是同样追求的聪明人，再强求就不礼貌了。
　　匡岭注视了她一会，点点头站起来。有银白色金属隔断在她们之间升起，车厢被一分为二。
　　姚灵衣以为这是达成合作的意思，也直起了身。但紧接着，她感觉有些不对。
　　因为对方下车了，她身后车门却没打开。气压阀门锁死，发出“嗤”地一声。这辆装甲瞬间变成了一个可移动高科技牢房。
　　车内通讯系统响起——
　　“我的确需要慎重考虑一下，你是个不错的砝码。”外面的人对她说，“这段时间委屈你住一下这铁壳子，饮食方面不会苛待你的，希望你生活愉快。”
　　……
　　啊哦。
　　姚灵衣静坐一会儿，提溜出衣兜里的密封袋。
　　扁扁软软的袋子被她夹在指间翻来覆去，她无意识捏玩着在无氧空间里变成一滩的洞洞，喃喃道：
　　“宝宝，咱们被关起来了诶。”
　　外面的世界真是太复杂了，她深感自己被上了一课。
　　她恢复前倾托腮的舒服姿势，一边捏着洞洞解压，一边看向正前方。
　　在车辆重新封闭后，中间隔断又降了下去，可活动空间变大了。在那位军长呆过的金属条桌上，她的通缉令投影依然漂浮在空中，显示出如下信息：
　　代号：101。
　　年龄：19。
　　身份：曙光科技部创生项目前一级网络安全专家。
　　描述：目标极度危险，具有超凡计算机能力与反侦察意识，擅长心理操控与伪装，建议遭遇后切勿独自接触，切勿自行解码其携带数据，可能导致不可预知的数字风险。（附图与视频）
　　指控罪名：特大商业间谍罪；危害生态安全罪；非法入侵及破坏公共信息设施罪；谋杀及过失杀人罪等。
　　…………
　　太有排面了。真不敢相信上面那些信息指的是她自己。
　　然而都到这时候了，她们也不肯给她个正式名字，坚持用代号称她，也不管会不会有人顺藤摸瓜挖掘她出身的数据记录。
　　姚灵衣深深前望着，瞳孔好似也被车内阴翳笼罩，变得更加幽深。许久，她叹了口气。
　　你们就是这样定义我的啊……我亲爱的妈妈们。
　　她神思飘得有点远，但洞洞不会在乎场合和局势，只会发现现在又只剩她和它了。
　　金色黏液脉络蛄蛹着、蛄蛹着，在透明袋里显出一行字——
　　你什么时候吃我？
　　

第52章 黏菌（六）
　　装甲车安装了信号屏蔽设施，连接不到外部网络。她的智能设备倒是没被收走，但形同虚设。
　　这不仅是个物理牢笼，还是个数字牢笼。
　　将全部区域摸索一遍后，姚灵衣不得不确认了这点。
　　没法逃脱，那么，在这个只剩她跟它的狭小空间里，做点什么好呢？
　　她笑眯眯低头看向手里的“口香糖”，很轻很轻说道：“洞洞，咱们来玩游戏吧？”
　　十分钟后。
　　姚灵衣把休息室两条座椅摊开放平了，并成小床，整个人懒懒地俯趴在上面，水汪汪的眸光无比专注，面庞白里透粉，被光屏照亮——
　　她打开掌机，玩起了不用联网的刺激小游戏。
　　一个小时后。
　　头顶传来嚓嚓嚓的奇怪声响，持续了两三秒钟——
　　她百忙之中抽空瞟一眼，见车顶没有坍塌危险，低头继续玩。
　　一个半小时后。
　　旁边一条管道接缝处像是渗水了，监控不可察的阴影里，有什么透明的东西渐渐冒了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洞洞回来了。
　　姚灵衣依然用一只手操纵着游戏里的小人，另一只手悄悄伸下座椅，垂到黑黝黝的线缆旁。
　　小怪物蠕动着爬上她的手指，无色无形黏液如藤蔓缠绕。
　　如果能有外人看到，这一幕真是像极了女巫的魔法，奇幻美妙。可惜没有。
　　她在车内发现两处监控器，一前一后，这里恰巧是个死角。
　　即便再铁板一块，作为车具，总有内外联通的口子。而再小的缝隙，也拦不住理论上可以把自身压缩到一个细胞级别的黏菌。
　　它可以变成血液流动在车辆内部的各个管道、线槽、通风栅格……像爬虫物理爬走所有信息后，再以透明袋为骨架，在其中绘制出一个三维结构图、布线图和设备分布图，涵盖车辆内部各个关键控制节点。不同线路它还能通过调整胞膜表面的细微构造以不同颜色呈现。
　　一层又一层，粗细不一、颜色各异的菌丝蔓延，黏菌像小小的工程师在她掌心搭建起复杂的工事。
　　毕竟她答应了，等安全离开二级废弃区就吃掉它，到时候它可以在她胃里呆一整夜……怀抱如此美好光明的承诺，洞洞感觉自己本来有点干瘪的身体都重新充满了水分，咕叽咕叽奋力干活。
　　现在，姚灵衣得到了一个渗透到装甲车核心机密的微缩模型。
　　她扬起嘴角，垂眼观察。
　　这个逃脱计划里有两件最重要的事——
　　黏菌的“大脑”足够精密到完全复刻全部结构，她的大脑足够敏锐到分析所有关键信息。
　　车辆本身是个巨大的智能系统，自动化时代后，人类社会里想找到个全无智能的高科技设备太难了。在专长于计算机网络技术的人眼中，这就相当于一扇扇锁上了锁、但每把锁上都插着钥匙的门，处处是漏洞。
　　也正因如此，为防备信息化战争里的种种意外，这些重型机械往往有两套装置，一套智能启动，一套人工手动。
　　在洞洞辅助下，她找到了CNA总线网络，和主控电脑的精确位置。这就是阿喀琉斯之踵。
　　现在，一人一菌，就成了困在这铁皮盒子里的幽灵。
　　物质的限制哪能阻止非物质的存在，挣脱、还是反制，都已经随她们选择。
　　“洞洞，你准备好了吗？”
　　她揉弄了密封袋一下，袋中小怪物就从三维立体结构重新融合成一滩，并长出两条伪足“踢”到挡事的袋子，近距离贴到她手心里，挨挨蹭蹭着像在说一小时不见我好想你啊。
　　姚灵衣被逗笑，再揉它一下，站起身走进操作室。
　　她在内饰板遮蔽的角落找到了手动解锁装置，于几个毫秒间完成对接，嘀——嗒，终端绿点亮起，侵入车辆控制系统。
　　……
　　两个小时后。
　　夜幕降临，经过一段紧张刺激的巷道追逐战，引动了不小骚乱、已经被匡岭下令全城追捕的姚灵衣，篡改了车辆信息，令其自动驾驶着继续行进，转头在军区随便逛逛，跳上另一辆无人的工程维修车。
　　成功摆脱追兵，此时距离出口已经很近。
　　她故技重施，手指点点就将智能化信息系统钻成了筛子。
　　哨岗位上，武装小队只见出口闸门莫名其妙自行打开了，她们没有提前得到开门消息，但控制屏上就是弹出了允许通行的绿标，一辆小型黄坦克似的工程车在她们眼睁睁注视下寂静而快速地驶离。
　　等到一看上头层层下发传达的指令，确认通缉犯刚从自己视网膜上滑了过去，再组织队伍去追，对方早已深深扎进了夜色里。而且所有车辆都有的数字身份标识，在被逃犯控制的车辆上也诡异失效了，工程车就这么幽灵般从电子地图间消失了，完全无法追踪。
　　黄壳装甲车内，姚灵衣瞄一眼后视屏，身后城区远远灯火通明，几乎被她闹得鸡飞狗跳。
　　监听信道她一直开着，随时截获敌方动向，现在里面仍时不时传来嘈杂吵嚷，不知将有多少倒霉蛋为她的逃跑负责。
　　哈哈，真刺激。
　　工程车里存放有上一位驾驶员没带走的物资，为了方便洞洞干活，她找了瓶水喂给它。
　　现在这团小怪物变得比她两只手掌还大，爬到主控线束物理切断了这辆车与主系统的数据链路，再从通气阀爬出来，啪嗒掉到驾驶位中间。
　　姚灵衣把它捧起来，又浇了点水冲去灰尘，然后用力亲了一口。
　　“洞洞～你可真是个宝贝！”
　　它被她亲得凹进去一大块，然后重新被液质填满，膨胀起来，变得更加圆润。之前为防备监控而褪去的金色也回来了，车顶灯淡白氤氲，它闪闪一大团团在她掌心，在她一个猛力作用下隐隐抖动，浑身都在颤，披着细密水珠，晃出五光十色的虹彩。
　　哈，还会用变色表达心情呢。
　　眼看它菌丝就要展开，多半是又要问她什么时候吃它，姚灵衣一下合拢双手将它按扁。
　　“嘘。”
　　她侧过脑袋，看向监听界面。
　　继而伸出手，在屏幕表面滑了滑，删去不重要的杂音，放大其中一段信号——
　　“她已经不……你可以自己去找……”沙沙细碎混响里，有人在通讯频道对话。
　　这是匡岭。
　　应该不是城内领导人之间的交谈，所以没开信号屏蔽，被她捕捉到了。
　　“她跑不了。”这一个女声更加清晰，还有些熟悉。
　　这是……谁呢？
　　手中黏菌也有了点反应，伸出一枚触手，朝着声音方向在半空摸摸，显得有些疑惑。
　　当然熟悉。
　　这根本就像是她自己的声音。
　　距离进一步拉远，信号彻底接收不到，于是尾音截断在这个人的这句话上，监听不到更多消息。
　　氛围变得鬼魅起来。
　　姚灵衣嘴角笑容淡去，手慢慢放下。洞洞被她搭在膝上，有些不安地伸出触手往她手腕上缠了缠。
　　工程车向前驶去，她们穿行在夜雾里，道路凹凸不平。
　　两旁不时掠过堆砌得非常高的垃圾堆，似乎是些废弃已久的建筑工事，更有树木拔地而起，遮天蔽日，不过在黑夜里尽是一晃而过的密集阴影。
　　她们既像行驶在坟堆，又像行驶在古老的森林。
　　这里是人类文明的坟场，是自然重生的丰碑。
　　一级废弃区。
　　一级废弃区是个很广布的概念，只要没形成秩序化城镇化规模人类聚居，被联合国复兴署宣判归还于自然生态的土地，都属于此。
　　这里的主要居民不是人类，而是动物，或者说，是一些人谈之色变的“怪物”。
　　不过这才刚离开城区，理论上来说碰上动物的概率很小，碰上怪物那更是——
　　轰隆！
　　一声巨响从车顶传来，整个车身都震动了。
　　前方被小山似的建材废料遮挡，路线有变，车辆正处于拐弯降速的时候，平衡脆弱。
　　什么东西砸在了车上？
　　姚灵衣正想丢下洞洞腾出手操作，开车身轮廓感应扫描那东西的形状，但下一秒，她发现这举动多余了。
　　嗵、嗵、嗵——
　　袭击者已经从车顶来到了车的正前方。
　　反照在前方金属废材上的光亮得刺眼，一面挡风玻璃之隔，车里的人仰起头，睁大了眼睛。
　　她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一头怪物。
　　赤白车灯照耀下，她的瞳孔先急缩再扩大，庞大的阴影占满了她的视野。
　　那宛若巨型猫科动物的怪异生物有着流畅健美的肌肉，皮肤却覆盖着灰绿色、哑光质感的鳞片。四肢与尾极长，尖锐的利爪和尾刺扎进了强韧的车前盖里，使它在急转弯下仍牢牢扒住了这个装甲罐头。
　　像是一头豹子与蜥蜴的结合体。
　　美。
　　好美。
　　姚灵衣想凑近看得更细，仿佛听到她的心声，当当，怪物再度腾跃，扑面而来，这一次，它伸缩自如的爪子直接扣进了驾驶室玻璃，爆出刺耳的炸响。
　　震动在封闭车室内回荡扩大，整个空间被雷霆般可怕的声波笼罩。
　　破入防弹玻璃的爪尖锋利强劲，闪烁出骇人金光，像是要刺进人眼睛里，在瞳孔深处留下不散的影像。
　　她的眼睛真的在发光。
　　致命威胁近在眼前，姚灵衣却忍不住发出像孩子见到稀罕物时的惊叹——
　　真是美丽的宝贝啊。
　　掌机光屏亮起，层层相叠、鳞次栉比的图鉴展开来，她打开其中一张，一头走兽的全息投影霍然弹了出来。
　　虚拟形象与眼前活物重叠，她确定了，这就是被命名为“鳞豹”的合成生物。
　　女娲计划推行到后期，局势已完全超出掌控。按照一些媒体的说法，妖魔鬼怪层出不穷。一部分人不满足于按部就班依循一个世纪前的生物信息一比一复原，偷偷将不同基因随意拼接糅合，创造了许许多多的跨物种嵌合怪物。当然其中大部分都活不了，即使活了也活不长。然而，当尝试足够多后，总会发生一些人无法理解的意外——即可称之为生命的奇迹。
　　极少一部分嵌合怪物，不知是否曾踏足过核污染区，导致了某些未知变异，竟然在自然选择下顽强活了下来，而它们中又有极少极少一部分，甚至形成了种群。
　　这其中，就包括面前这头怪物。
　　它们最早起源于某个失控的4号项目产物，由哺乳类与爬行类的基因嵌合而成，在一级乃至二级废弃区都被目击过，性情凶悍，官方称其为高度危险的野生合成掠食者，但不乏生物爱好者盛赞其为美学造物，那些零星视频记录甚至在网络上小范围走红过，她们叫它鳞甲大猫。
　　要是换做以前盛世太平时代，怕是会有不少人主动作死前往危险地带制造偶遇，为真正的热爱或为博取流量。但现在的网友们就只能过过嘴瘾了，毕竟如今在废弃区出事没有救援电话能拨打，以及离开了自己的区再想回去，可比过去的跨国签证还难办。
　　当然这话也不绝对。
　　这不，就来了姚灵衣这么个不怕死的。
　　她心心念念的怪物，在她眼前闪亮登场了。
　　窝在她手心里的洞洞，明显感觉到她肌肉变得紧张、皮肤温度在升高、掌心出汗量明显变化……
　　她兴奋起来了。
　　尽管恐惧时的兴奋和愉悦时的兴奋在生理表现上极其相似，都会心跳加速、呼吸加快、皮肤电反应增强……但对日常与她零距离接触、对这具身体或许比她自己还要熟悉的洞洞来说，它还是在她肌张力的微妙差异间发现了不同。
　　它愈发不安地绞紧了她的五指和手腕。
　　她的情绪不对。
　　她是出于喜爱与愉悦的兴奋。
　　她在喜爱什么？
　　

第53章 黏菌（七）
　　咔嚓——
　　又一击落下，正面观察窗被鳞豹的利爪扣开了一道裂口。
　　蛛网裂纹蔓延开来，玻璃的光学性能急剧下降，无数碎光经杂乱无章的多次反射折射，变成一片炫视的白，袭击者的残暴身影被光亮淹没。
　　虽然习惯性将类似的透明结构称为“玻璃”，但在这种军用工程车上，这些结构实际也是一种装甲系统，由许多层材料黏合而成，最外是高强度防弹陶瓷，中间有高韧度的能量吸收层，内部还有额外的支撑层，总厚度超过100mm，极端情况下甚至能抗住穿。甲。弹。
　　这样顶级的护甲它也能破开，这真的是自然界能存在的“生物”吗？
　　玻璃坏了看不清，姚灵衣看向车载摄像仪，想从显示屏里观察观察这大猫的具体构造，研究下选用什么攻击方式——如今这大环境下，哪怕工程车也是载弹的，只是需要足够权限调用。而她最不担心的就是权限。
　　但低头一刹那，嗤，眼前一片漆黑。
　　高速行驶的车辆熄火刹停，身下剧烈摇晃，她险些因惯性撞上操作台。好在安全装置及时生效，覆在身上的软带因其强塑形能力刹那坚韧如橡胶，将她拽了回来，卸下冲击力后再度变软，避免影响被困人员逃脱。
　　屏幕熄灭了。车内车外灯光灭了。连她手腕的智能设备也不亮了。
　　全部电子设施瘫痪。
　　无穷无尽的黑暗像大雾将这辆装甲车包容吞噬。
　　猝然的视觉剥夺带来感知混乱，她刚从颠簸中缓神，摸索应急照明设备，祸不单行，这时候，只听见耳边咔哒一声——
　　气密门锁弹开了。
　　鳞豹在观察窗上移动，肉垫附着，它近乎悄无声息，不过玻璃细密的碎裂声还是暴露了它的行迹。
　　它不需要再用暴力将罐头破坏，现在，它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掀开盖子了。
　　车里的人成了这只大猫的盘中餐。
　　……
　　嘭！
　　漆黑一片里完全做不到更复杂的操作，姚灵衣听声识位，在鳞豹破门而入的前一秒，飞扑撞开副驾驶位的门摔了出去。尽管尝试了借车轮摩擦卸力，接近两米的高度还是将她摔得不轻。
　　擦伤的关节火辣辣剧痛，她骨薄肉少，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重，更是第无数次痛恨自己这具身体脂肪少，缺乏足够保护的下场就是颠一下骨头都要散架了，内脏也受到不小冲击，头晕目眩站不起来。
　　站不起索性不站了。她落地后立即朝反方向滚动，骨碌碌滚进了车底下。
　　洞洞软软的菌体顺着袖口往上爬到了她颈部，沿路留下了少部分原生质体裹住她伤口，主体贴着她因激烈呼吸而涨红的脸蛋，冰冰凉凉。她混沌的思维勉强找回了一丝方向。
　　微微蜷缩手指，这些肢体尖端在发麻，像是有极强的微波瞬时辐射过她的身体。而且刚才明暗交替一瞬间，她似乎看到对面生物体表渐次黯淡的光泽。
　　种种迹象，让她生出一个堪称疯狂、但合情合理的猜测——
　　这只怪物能释放电磁脉冲干扰？
　　这简直就是专为克制她而研发的手段。这哪里是个正常的血肉生物，这是一件仿生武器。
　　曙光公司绝对不缺这样的武器。
　　黑暗像一头怪兽撕扯蚕食着人的理智，鳞豹落了地，正在绕车巡行。
　　她会知道，是因为贴在她颈边的洞洞在追着环境信号移动菌丝，她得以靠触感辨别位置。
　　这头人造生物体型庞大，但工程车底盘也不低，何况猫科动物多以柔韧见长，想靠这躲避追击是不可能的。
　　视力被剥夺，她在车底摸索着挪动，尽量将距离拉开。寂静将声音放大，有动静从车尾方向传进来的刹那，她奋力起身，从相邻并排的两只轮胎间穿了出去。
　　鳞豹速度很快，前爪已经够到她后背，但在即将离开车底时被狭窄缝隙卡住。
　　轰隆！巨大的身影携带加速度的冲力砰地撞上工程车高大坚固的实心轮胎，将十几二十吨重的钢铁巨兽也撼动。
　　短暂脱险，姚灵衣攀上车身，目标是驾驶室外的机械操纵杆。
　　EMP攻击在过去战场上很常见，正规军队必定都有相应攻防体系，关键系统会存在冗余设计，避免一次电磁脉冲袭击后装备就成了废铁，只要没烧毁硬件，重启就能恢复。
　　她倒是带有防身道具，但那些东西对人还行，对上这种怪物跟赤手空拳没差。
　　这样一对一搏斗，她唯一活命法是回到车里，期待系统尽快恢复，而这取决于刚才那一击电磁脉冲的强度和设备本身“硬化”水平。
　　豹爪擦伤了她皮肤，但她无暇理会。背后有液体在流淌，洞洞将自己摊得极薄极大，伸长菌丝绕了过去，堵住流血的伤口，同时本能替她将脆弱部位包裹遮掩起来。
　　当然这聊胜于无。它这样柔软单薄，在纯粹物理攻击下根本起不了多少缓冲作用，除非她现在给它找几吨水让它化身巨无霸。
　　顺着微弱荧光标记，她踩上高处踏板，贴近车身刚摸到冷冰冰的金属把手，身后下方有风声迫近。
　　鳞豹摆脱了桎梏，自地面起跃，刹那间像炮弹破风飞扑而至！
　　她拉开翻盖，掰下横杆，噔，备份电源启动，大功能探照灯亮起，潮水般的明亮驱散黑暗。
　　她侧身，只看见正迎着面门而来的利落剪影，那强劲的四肢如同蓄满力的弹簧，披着鳞甲的尾巴像钢鞭划过车门，爆出一路璀璨火花，发出震天巨响。
　　但她还是觉得这只鳞豹很漂亮。
　　尽管它要杀她。
　　尽管它即将杀死她。
　　那粗壮骇人的巨齿银芒闪耀，通往车内的入口被挡住了，电光石火间她不得不做出决断松手，放弃原定路线。
　　极限逃生，她已经尽力加快了速度，但比起专为猎杀而生的人造野兽还是太慢，利爪划过她躯干，她几乎是被当空掀下去的。
　　刺眼的车灯掠过眼前，下坠间视野翻转，她看到高耸入云的金属废料堆，废料堆前一辆不知何时出现越野摩托，以及车前一个穿光学迷彩服的女人。
　　那个人抬起手，作战臂甲宛如另一头伺机而动的野兽，机械板盖弹起，露出的枪口对准了她。
　　嘭！一声巨响，在她触地时的0.01秒，对方也扣下了扳机——
　　强粘性捕捉网发射出枪管，瞬间爆开一片花白，从天而降罩住了滚落在地的她。
　　纤细柔软的网状结构受到撞击瞬时固化，形成极高粘度和韧性的胶体，束缚住人的手脚和衣物，她想爬起，但被看上去轻飘飘的网络白絮压得动弹不得。
　　挣扎两下后更没力气了，她奄奄一息歪过头，看着那高不可攀的人影走过来。
　　身侧是巍然的人造军工业巨兽，极高光强的大灯在这人类文明与荒野交融的遗迹上开出一条明路，对方穿过刺亮的白，站到了她面前。
　　“101。”她叫出了她在公司的编号，“你还活着。”
　　她面部遮挡变得透明，露出清晰的五官来，身上迷彩服粼粼反光，近看是密布的甲片。
　　真可惜这里没有第三个人，而洞洞也没有眼睛，不然，她们多半会发出惊呼。
　　两人一高一低面对着，长相极其相似，简直像一对双胞胎，只是来人身材更高大，身体更强壮——姚灵衣梦寐以求的强壮。
　　这个人靠近后，鳞豹也停止了攻击，但处在一个非常危险的距离里，四肢与尾蓄着力，随时能给她致命一击。
　　“怎么让你来了啊……299。”
　　姚灵衣下唇磕出了血，仰起头笑，显出清晰的下颌线，皮肉骨骼分明。
　　她也回以编号。
　　对面人迎着光，样貌细节更加明显。
　　这么细看，她们又近乎全无一点相似处，她苍白清瘦，而299肤色更深、健康结实，好像能用一根手指头戳死她。
　　后有虎视眈眈的嵌合怪物，前有公司派来逮捕她的专员，姚灵衣像是认命了，躺在地上喘着气，一副摆烂状态。
　　她还能说什么？叫对方妹妹，跟对方说相煎何太急吗？
　　剥夺她高超的技术手段，支撑她超凡大脑的这具躯体，实在羸弱不堪。
　　这是第一批基因编辑人造人的缺憾。何况她还是第一批里的第一个。
　　所以，面对怪物，别人会恐惧，她只会激动欣喜。
　　她是一个人造品。
　　她与正常人不同。
　　尽管她已经很努力克服这种不同，试图说服自己就是人，可是她一直以来都觉得，自己与那些怪物更接近。
　　在漫长无聊的日子里，她反复观摩过公司历史影像的怪物制造史。它们跟她一样，诞生在实验室的人造子宫，始终受到严密的监控监管，接触流水线一般无数冰冷的仪器和冰冷的人，从没有见过外面的天日，一直要到被判定为“合格”，才会被投放向现实世界——
　　它们简直是她的异胞姐妹。
　　基因编辑一定带来了副作用。情感缺失，认知偏差，或是精神疾病易感性。
　　种种技术难题，也许未来能够解决，但作为起始试验品，她没得选。
　　第一个孩子不应该特殊点吗？
　　可她在公司创生部，基本是被研究员妈妈们当做了后续项目的样板——如果给了她原始基因序列、给了她生命的那些人确实能被称之为“妈妈”。
　　曙光集团内部，所有人都觉得她们在做一件伟大的事。每个人都是殉道者，身为她们的“女儿”，当然自诞生之日起也是。
　　——既然自然生物全都在异变得更加智慧强大，人类本身为什么不可以？
　　——人作为一手缔造了如今大开智时代的造物主，为什么不先把进化的火种点在自己的种群上？
　　显然当前的技术还不够成熟。
　　曙光只偷偷进行了两批，一批改造大脑，一批改造身躯。然后就是静静的、耐心的、蛰伏的等待。一直等到十八年后的今天，她们法定意义上成年，实验室也收集记录满了她们全部成长数值。然后，她听说，下一批项目要提上日程了。
　　不成熟，但已经算成功。
　　所以迈入成年这一年来，她总算被公司放出禁闭狭小的人造空间，可以踏足现实世界，可以接触社会，可以执行外派任务了。
　　“数据呢？”
　　299取过她的个人终端，插上左手臂机械外骨骼接口处，在光屏上一番翻找后，问。
　　“说什么呢……”姚灵衣咳嗽几声，胸膛像坏掉的气泵在漏风，“我要是拿到了，不就不跑了吗？”
　　她捂着腹部，这里被鳞豹利爪划出了深可见内脏的裂口。洞洞爬到了她腰腹，努力企图将这大口子堵上。她的血在外渗，湿透衣服，把粘在身上的网都浸红了。
　　明明已经是气息奄奄，说话却还翘着嘴角，浑然天成的嘲讽技能。
　　她感觉到了洞洞的蠢蠢欲动，但她尽力将它压住了。
　　公司派的人不会好对付，它要是融不掉对方那身衣服，出去就是白送。
　　“A7-412实验室少了一管工程菌。”299把智能设备放回她身上，新的枪管出现，她手腕下垂，将枪口抵上她的额头，“你不是害怕才跑，你是早就有预谋。”
　　“欸……”姚灵衣诧异抬了抬轻颤的睫毛，“你的脑子原来没有那么不好使啊……”
　　凭什么？她不是因为加的智力才导致身体孱弱吗？299怎么身体又好又不是弱智呢？
　　她感觉自己听到了命运恶意的奚落。
　　“真的没拿到？”299不理会，半威胁半确认着，在下最后通牒。
　　望着那张跟自己如出一辙的面孔，她忽然轻轻地、低低地笑了，尽管眉眼很淡很淡，只是嘴角扬着，像稀薄又幽凉的雾气。
　　要么拿出价值，要么被当做隐患清除。这就是公司给出的命令。
　　母女？姊妹？她们配谈这种东西吗？
　　“能让你的大猫帮我松绑吗？没有手，我不好操作。”
　　她动一动被网线勒紧的手，这些强韧的结构把她皮肤和布料粘在一起，显然扯疼了，不由轻抽一口气，然后又叹了口气。
　　229静静看她两秒，转向鳞豹，复述了她的要求。
　　接收到指令，巨大的怪物迈着寂静的步子抵达她身边。这样近的距离，那兽瞳深处隐隐闪烁着妖异的紫芒，堪称夺人心魄。姚灵衣一眨不眨地注视，它低下头，用带有细密倒刺的舌头舔舐捕捉网。
　　舌头渗出某种未知液体，网络在缓缓溶解，只是当滴到人手上，她也感受到了轻微的灼烧。
　　它的“唾液”能分解蛋白质。
　　“它真漂亮……”姚灵衣虚弱着还不忘发出感叹，以一种闲聊的口吻对229道。
　　她想从后者嘴里骗出点有关这头人工怪物的信息，半是转移注意力，半是真的好奇。
　　但，话才起了个头，她感觉皮肤上一阵痒意爬过，有什么东西刹那之间脱离她身体，直冲近在咫尺的硕大兽首而去。
　　流金掠过，窜上怪物头顶，从耳孔渗了进去。鳞豹反应很敏锐，猝然仰头，浑身鳞片炸起再合拢，流光漫涌，就像是要积攒电流做出反击。
　　可随即，它浑身僵硬，像机械卡死，直直顿住了。
　　速度之快，连姚灵衣也愣了愣。
　　她还没来得及给它暗示呢……
　　舔在手上的舌头也停住，那些细小肉刺就直愣愣戳在她皮肤上，自带的液体越攒越多，微弱的灼热已经变成刺痛了，她立刻想要抽手，一动，像是一个非常关键的外界刺激，唤醒了“鳞豹”的生理感应。
　　于是它慢慢、慢慢地舔完这一口，再抬起头，它深邃的瞳孔变色了。
　　那仿佛某种电流的蓝紫色褪去，里面浮起粲然的金色光芒。
　　它先“看”姚灵衣，很仔细地、一厘一厘掠过她每一处五官，再调转朝向，看向和姚灵衣面貌相仿的299。
　　它是准备攻击。
　　而后者在它出现第一个异常举动时，就立刻察觉不对。她抬起武器后退，一面加速赶往自己的摩托，一面果断触发机关开了枪——
　　无声的鸣响，但能看到硝烟与火光爆闪。鳞豹义无反顾腾跃而起，子弹打在它体表发出砰砰铮鸣，竟然丝毫未能阻止它前进。
　　它的鳞甲非常坚固，不过对方敢只身踏足一级废弃区，携带的武器俨然也不是吃素的。
　　299抬起另一只手臂，连续几发高能激光束精准击中其鳞甲接缝处，皮甲被熔穿打烂，再配合瞬发子弹，整头血肉与铁甲拼合的巨兽从灰绿色变成了血红色。
　　内部骨架都露在了外面，但它像全无痛觉，冒着弹雨顶着千疮百孔冲向敌人，咔嚓，犬齿卡住枪管，嚼碎了外骨骼装甲。
　　它不是真正的鳞豹，是公司仿照鳞豹制造的半机械怪物。既然是机械，还具备电磁打击能力，那本身就像个智能系统，自然能被洞洞接入。
　　局势逆转，换299应付自家公司的产品。
　　姚灵衣扯掉崩断的捕捉网，捂着伤口，竭力朝远离她们的方向挪去。
　　人影和兽影都离开了灯照范围，变得模糊扭曲。她看不清发生了什么事，也没打算去看，只知道这会儿人应该碰到了她的车具，新的攻击性武器被触发了。
　　极短的寂静间隙，她终于抵达轮胎的阴影下，只听背后轰隆一声，天摇地动，巨大的冲击波爆开了。
　　她一下扑倒，身下石粒乱跳，她被震得浑身发麻，重新撑起身体，努力向后靠去，死死蜷缩在工程车遮蔽中。
　　直到震荡平息很久很久，久到她分不清自己是要昏迷还是睡着，这才侧过头，探出小半目光向那边望去。
　　好安静……都死了吗？
　　她试探性伸出一只手，正要爬出去，车灯光晕里一晃而过一抹极细的亮线。
　　这可太熟悉了。
　　她猛然扭头，“鳞豹”站在她另一边，正歪着摇摇欲坠的脑袋看她。
　　它满身焦黑青红，躯干破损得不堪入目，稀稀拉拉嘀嗒着暗色的液体，在站立处留下一片阴影。
　　破开的颅骨间，淡白筋膜纵横交错，生物组织包裹着核心，核心里又有一层金属防护，最里面才是关键芯片。
　　而现在，它本该是脑子的地方趴伏着一团晶莹透亮的胶质物，那东西轻微浮动，伸出的触手拉成无数条长长的丝线飘在空中，伸向四面八方。
　　其中一缕找到了她。
　　所以它过来了。
　　洞洞活着。
　　……噢，它还活着。
　　真不知道该说幸好，还是好遗憾。
　　它还勉强操控着豹型怪物支离破碎的身躯，那颗给姚灵衣留下过深刻美好印象的眼球掉出了眼眶，被洞洞用一根金色触手牵拉着，摇摇晃晃缓慢转动向她。
　　她与那颗血淋淋又亮晶晶的眼球对上了眼，像与不可直视的克苏鲁面面相顾，屏住了呼吸。
　　然后，她轻轻吐气，呻吟：“洞洞……”
　　她声音在颤抖。她很疼。
　　它一定可以分辨。
　　骨架挂着碎肉的豹爪迈动，它走近了一步。
　　它操控实体还不太熟练，不过想来怪物的机械大脑里存储在详细指令，所以它合理利用了猫科动物性能的牙齿，低头叼住她后颈，把她带上了车。
　　它看起来实在太破了，姚灵衣很担心它半路就散架，再将她摔到车下，那她大概会直接昏死过去。她这身体再经不起任何多一点折腾了。
　　好在这种事没有发生。
　　虽然的确很惊险。她几乎听到它骨架在摩擦崩裂，卡住她的牙在摇动，但一直到进入驾驶室，把她放上座位，“鳞豹”才最终彻底倒下，倒在座椅后方与车后厢间的那一小块空域上。
　　椅背平摊放倒，这里就成了个小型卧室，她蜷缩侧躺，看向地面“尸体”头部，那被血液染得深金近红的黏菌爬出了乱七八糟生物组织和机械零件的创口，拖着软塌塌的身体爬向她。
　　它俨然也受伤了，有一小片烧焦，干瘪而漆黑，隐隐发出酥脆的声音。它直接那些碳化的漆黑胞体抛下，爬进座舱。
　　这过程里，它一枚触手朝另一个方向伸长，伸进了舱室存放的物资箱里，找到了储水。
　　于是它一边前进，体积还在不断变大，像魔法作用下疯长的藤蔓，它爬上了她的手，吞掉她的胳膊，淹没她的肩膀、头颈、胸腹，直到将她全部身体吞没，像一头温柔又强势的怪物母亲将她放回了腹中温养，二次孕育。
　　姚灵衣伤得太重，危机渡过之后，强撑的精神松懈了，接着就是滚滚碾来的后遗症，她连一根手指也无法动弹。
　　它就像在修复零件，寻着血迹一点点漫过每一寸破损，分泌出清凉的黏液。
　　那些果冻质地的细胞质本应可以镇痛，但当它开始往破口深处钻入，凉意便带上了细密的痒和剧烈的疼，越向内，疼痛越强烈而怪异。这小怪物像要生生把她剖开来，蠕动着钻入她的血肉，共享她的养分，蚕食她的躯体，而她上天入地无处可逃。
　　“唔……”她痛喘着闷哼，用很轻很轻、绵绵发颤的声音又叫了它一声，“洞洞。”
　　它是不是在生气？
　　真奇妙，它蜿蜒的菌丝好像真的演化为了神经，和她的神经末梢纠缠在了一起，微妙的电信号在她皮肤蔓延、渗透、交融，刺入深处，所以她奇异地感受到了一点它的情绪，这“情绪”令她肌肤泛红，嗓音低颤，忍不住想要抓挠，可是不行……于是她只能抓住饱经风霜的衣物，布料在她手下可怜巴巴地起皱。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它以前给她治疗从不会让她感到疼痛。
　　她低声喃喃：“你到底是想替我治疗，还是想吃了我啊？”
　　

第54章 黏菌（八）
　　伤口微凝的血痂、包含抗体蛋白的组织液和满是尘土杂质的衣物粘黏在了一起。
　　洞洞循着她温热的肌肤前行，凭借流动性营养体深入每一道缝隙，用比解剖剪还要精细的操作将她和外物一点点剥离开来。
　　很快，她所有衣服都被除去，柔软灵活又黏性的触手拉扯着这些障碍，将它们通通拨开丢到地上。
　　她赤着身蜷在静水般温和清凉的变形体内，被完全包容，像真正回到了孕育她的人造子宫里。
　　这时候的她是这样脆弱，只能任凭摆布。
　　它不回应她的质疑，只一味用自己的原生质团给她“包扎”伤口，在听到她的痛吟后，稍稍放慢流速，分泌出更多胞外黏液与生长因子。
　　它抵达她的腹部了。
　　这里的伤尤其重，没有多少脂肪防护，它几乎能直接触碰到脏器。
　　内部器官也有出血损伤，这是很危险的事。它循着人体组织发出的损伤信号，做着精密的修复工作，从外到内，一点点伤口也不容放过。
　　姚灵衣疼得冒汗，在觉察到它的进发方向后，不由得生出古怪的想法。
　　想到它对她消化器官的痴狂程度，她禁不住有些担忧，它会不会真的把她剖开，一步到“胃”回到她的胃里。
　　于是她本能捂住了肚子，防备它接触这里。
　　但这并不管用。
　　流动态的原生质体从四面八方汇来，抵达，在她手指上撞撞碰碰，寻找入口。
　　柔软如水也能形成绝灭生灵的洪涝，何况它是一团有着更稠质地与主观能动性的黏液。
　　它推搡挤压着她的手，从不同方位进发缠卷，包容感强烈，无孔不入，显出罕有的强硬来。它要往里去。
　　这是比被捕捉网困住还要无法逃逸的压抑与窒息。
　　咬紧的唇间溢出极轻的喘息，她没办法阻止，只得缓缓松开手，眼不见为净，望向侧面观察窗。
　　这铁皮车厢之外的世界是微微亮的，缝隙式的车灯照出正前方被废材山阻碍的道路，那些金属折射幽寂冷清的灿光，仿佛是在向无垠宇宙发送着信号，哀悼与铭刻人类的过去。
　　而车内，封闭、闷热、寂静，空气与声音皆不流通。这里像是被隔绝在现实外的另一个维度，玻璃是怪谈故事里永远无法迈过的界线，能看到一线之隔的景观，却无法向近在咫尺的外界传递声音。
　　咕噜……它在拨弄什么？肠？胃？肝？胆？
　　太奇怪，太难以言喻，这好像很亲密，当然更应该说可怕。
　　她的确泛起了鸡皮疙瘩。针扎般细密的紧张里，她没有衣服可抓，只好抓住爬在身上的黏菌。
　　又钝又尖锐的疼痛间，她想到什么，提醒道：“别在这里……”
　　这次治疗注定是个很漫长的过程，也不知道299有没有带些别的东西，比如定位器，比如随时可能发送坐标位点的装置，又比如她根本不是一个人来的……停留在原地绝不保险。
　　所以她虚弱之余还勉力伸出两枚指头，揪起它一片透明胶质，将其拉扯得长而薄，像揪起什么动物软软的耳朵，贴着它说话，气流就拂在它菌体上，声波震动这薄薄一层膜质，防止它团成团装聋。
　　再闹脾气也不能拿她的安危与自由闹。
　　于是洞洞终于有了点别的反应。
　　探照灯关闭，它分出一根菌丝触手链接上工程车，系统重启成功，操作仪表屏幕微光亮起，身下一摇，车辆启动了。
　　大地与夜雾载着这辆车，车上载着她们，轮胎转向，离开了废弃的城市公路，滑向深暗的夜色，向着没有尽头的荒野、没有天际的远方。
　　缝隙式的前车灯只能照出前方狭窄的一小片区域，掠过城市残骸，掠过生意盎然的林地，掠过更远处黑暗里一闪而过的未知动物……
　　整个世界静默无声。
　　而车内不完全静默。
　　实在是疼，深入骨髓、漫灌神经的酸疼。
　　她忍不住抓得更用力。
　　它很滑，很凉，爬行运动间，在静谧夜色里发出粘黏的水声。分不清是痛觉还是被它刺激着，她在隐秘地、簌簌地战栗。它划过皮肤时像冰凉的蛇形动物，更像某种完全无法以人类语言认知名状的深渊里的邪神，而她是无情被拖入这深渊的祭品。
　　当然这祭品并无自知之明，她与邪神玩得很愉快。
　　姚灵衣将五指陷进去，或轻或重使力一挤，会挤出内部空气泡被挤破的咕噜声。
　　她莫名被逗笑了。
　　她欺负它不会说话、不能反驳，幽微弱力地咕哝一句：“洞洞，你好吵啊。”
　　说它吵，可她不停下。
　　压着手下的黏液怪，她反复松开再捏紧、抓握再摊平，像猫咪踩奶，通过这哺乳动物生而自带的反射活动转移注意力，缓解疼痛。
　　它初时凉得叫人难以忍受，直到被她偏高的体温熨透，温温润润，这才好多了。水的比热容相对较高，是适合储存热量的载体，就像在全身敷了条液态毯子。
　　洞洞没有将她面孔完全堵上，给她留了呼吸的通道。她倒是困顿想睡，但被不时的痛与痒折磨得难以入眠。
　　又过许久，姚灵衣再次睁开眼，轻微变幻姿势，捏了捏它，说：“好渴……洞洞，我想喝水。”
　　她缓过来些了，不是不能动弹，只是不想动。
　　她嗓音有些哑，这会儿断续的声线格外细软，那柔和的气息，那潺湲的波动……趴在她脸颊边的那条触手颤动一下，正在攀爬蠕行中的所有菌丝都停顿了。
　　它似乎将全身细胞核用于了分析指令、运算最优解，接着，偌大的菌体像脉搏跳动了一下，收缩再舒张。
　　更多胞质涌向这方，将大量水份输送了过来。
　　当然姚灵衣看不清这一切。
　　她只觉得有液体淌向自己，甫一张口，那条触手钻进她嘴里，填满了口腔。
　　非常熟悉的操作，非常熟悉的触感，但它这次没有往深里去的意思。
　　她嘴唇一抿，柔软的唇瓣挤压到更加柔软的菌体，就像挤压到由半透膜制成的水气球，逐渐有汁液渗了出来。
　　清水润泽了干涸的口腔黏膜，也许还带了少量葡萄糖之类的小分子，以至吮吸起来甚至有些清甜滋味。
　　它在从自己的原生质团里汲水给她。
　　她下意识吸了好几口，含吮，吞咽，甘泉涌入喉咙，淌进胃里，奇异的满足与饱胀感也随之下腹。
　　恍惚间，她发觉这有点奇怪。
　　她像是在被喂奶——这种古老年代里的母婴仪式。
　　这在今天的人类社会里已经很少见。
　　现如今，绝大多数人类学者都会赞同，哺乳这种行为，是动物习性的残留。
　　在危机四伏的自然界，孱弱的新生儿能否存活完全仰赖于母亲。这样的肌肤接触与亲密互动能显著促进激素释放，使母亲对幼崽产生强烈亲昵感与保护欲，大大提高后代生存机会。
　　而到了人类社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却成为捆绑母亲的工具，更确切讲，是将女性牢牢捆绑在母亲这一身份上。那些时代里女人往往只有三个身份：女儿、妻子、母亲，独独不是她们自己。因而当研究人类文化历史时，在那些久远遗留记录里不乏能看到，哪怕女性因喂奶导致乳。头皲裂、炎症感染，乃至被婴儿咬破乳。房，部分母亲仍坚持母乳亲喂，以此展现对后代的爱——被激素操控的爱，或被社会规训的爱。
　　然而，苦难就是苦难，苦难不存在价值，科技发展就是为解决苦难。漠视、常态化、神圣化苦难，原就是一部分人对另一部分人高高在上的压迫虏役。
　　继而，当科学文明进一步发达，拒绝被操控、被规训的新一代自然而然选择了反抗。
　　曾在寂寞日子里遍览人类历史的姚灵衣有时会想，的确，反叛精神才是人类文明前行动力的源泉。
　　而现在，她来到了人类文明之外的原野，大概，该遵循自然界的规则了——
　　在无力与自然抗争的脆弱时期，想要活下去，那就讨好并依赖能给予自己庇护的对象。
　　所以她依偎在母亲般包容而强势的怪物“怀抱”里，饮吮着那仿若生命源泉的甘美物质，再度闭上眼，放任自己沉溺。
　　……
　　姚灵衣被体积变大无数倍的黏菌怪物孵育了一整夜。
　　第二天醒来，她发现工程车停在了一条河流边，一侧是枯藤累累的大桥，另一侧似乎是什么工厂的遗骸。
　　昏黄日头穿过晨雾，空气里的细小颗粒将晖光晕散，那些褪色的钢筋铁架被镀上朦胧柔和的色泽。
　　她不清楚自己是几时睡着的，痛觉减淡，身体舒服多了。
　　洞洞还整个儿包在她身上，像一件水做的衣服。
　　她率先看向腹部，透过它半透明的身体，那里余了些红印。疮疤明显，但好歹是愈合了。
　　洞洞像块薄膜罩着她，又或者是团茧，一动不动，但能看见它体表下方色块不太均一且黏稠的细胞质在极缓慢、极微小地规律脉动。
　　它似乎是累坏了，正处于深度静止期，姚灵衣把它拨下来都没有动静。
　　有些地方它吸得太紧，她硬要扯开，会发出啵一声负压解除的声响，瞬间在她皮肤表面留下块红印，昭然显示它来过的痕迹。简直是条蚂蟥。
　　另外，也不知是细密的水珠还是它分泌的什么物质，对着晨间微光一照，她体表亮晶晶、滑腻腻的。
　　失去它主观控制，她一面扒它，一面带起细细的菌丝，它们粘黏缠绕在五指间，比胶水还粘人。
　　

第55章 黏菌（九）
　　怪不得叫黏菌呢。
　　在心底咕哝感慨一句，姚灵衣艰难摆脱了难缠的小……大怪物，再找回自己的衣物。
　　为追求生态环保可降解，可以想象，洞洞分解生物组织时分泌的那些消化酶类，怎么可能不影响到它们。
　　看着最新款冬暖夏凉优良织物被腐蚀得东一个孔、西一个洞，她弱弱叹息，想咬咬牙穿上，又觉得无从下手。
　　把衣服丢下，掌机带上了，她转而去物资箱一通翻找，封装水、脱水食品、卫生用品，医疗急救包……最后在医疗包下方居然真的找到了一套户外工装服。
　　崭新干净，显然是驾驶员备用的。只是尺寸不太合，衣摆衣袖分外肥大，裤腿长出一截。
　　不过也比衣不蔽体要好。
　　她很快套上，用收缩绳稍作调节。
　　点开掌机，这智能终端已经恢复正常运行。昨晚电磁干扰造成系统临时锁死，对内部数据反而是保护，所以299能操作，也能强制开机。
　　她定位当前位置，做了番简单计算。
　　这里距离目的地还有一段距离。
　　看了看见底的储水桶，再看看就在不远处的河流，视野开阔，那边雾霭缭绕，荒凉又静谧。
　　姚灵衣准备下车蓄点水。
　　路过“鳞豹”的尸体时，她被对方骨质的尾巴硌了下。
　　这么一头庞然的走兽占据大半车厢，存在感强烈，根本无法忽略。
　　她停了下来。
　　尽管面目全非，简直无法想象洞洞究竟是怎么用这么副残破躯壳带她上来的，不过，透过七零八落的肢体，还是能窥见其少许原本模样。
　　而失去夜晚营造的阴森氛围，正值天光朦朦，在白日里看又是另一番美感。
　　姚灵衣不由弯腰，伸出手，抚摸那健壮后腿上极有质感的灰绿鳞片。
　　她对它内部机械构成不感兴趣，但这外部的血肉装甲真是夺人眼球。
　　可惜了，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能遇上一头真的鳞豹。
　　一面慨叹着，一面收回手。她停留得有点久了。
　　正要起身绕过驾驶位，忽然滞重感传来，她觉得自己的腿被什么黏住了。
　　低头，只见好几条淡金色枝杈状菌丝扒住了她的裤腿，正奋力往她上半身进发。
　　它像泄洪期的潮水，后面更多身躯也在朝这方快速涌动，一副小孩子拼死抓住大人不许走的模样。
　　因为她的突然离开，洞洞炸成了一大团触手怪，伸出无数的伪足满室寻觅她的下落。
　　只要水足够，它的原生质管网络理论上可以无限扩大。
　　于是一转眼，车里到处是黏稠拉丝的固液混合体，驾驶室被布置得像座巨型蜘蛛怪的巢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些黏液就是怪物本身。
　　姚灵衣后退一步，还是没能避开紧随着蜂拥而来的更多触手。
　　这小怪物的表现有点吓人了。
　　下半身都被绕紧，她站在原地，像陷进了沼泽泥潭。
　　“我去打水。”她晃一晃手里的应急净水容器，只余个底的水量在其中发出哗啦声响，面对愈发难缠的洞洞，她轻笑着问：“你也要去吗？”
　　瞟一眼它占满驾驶室的庞大身躯，她补充道：“那你得把水挤干净，这样我带不了你。”
　　它不回应，只顾往她身上爬。终于，一条变形伪足够到了她的手。软体动物似的冰凉触感一挨上，她下意识想抽开，可指尖刚一动，更多更重的凉意缠裹上来。
　　它们扒住了她手腕上的智能设备，接入接口，指令输出，光屏闪着一行金色大字霍然跳到她面前——
　　【你不可以喜欢她。你已经有我了。】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
　　她黑白分明的瞳孔被光映出半片幽幽的鎏金，盯着眼前文字，姚灵衣扬起了眉。
　　她想过它会问点什么，比如为什么那么多人想杀她，她究竟是因什么而逃亡，她的过去是怎样的……
　　然而，它对这些通通不关心。
　　它最在乎的只有这件事：她夸另一只怪物漂亮，她喜欢另一只怪物。
　　——她会不会不想要它了？
　　它黏在她的脚上、衣服上、手腕上，像菟丝子死死扒住胡麻，像无根藤攀援果树，像绞杀榕沿乔木落地生根……不管不顾，不依不饶。
　　其实这很危险。
　　这些看似柔软的附庸，一旦成长到不可受制的阶段，都能对被寄宿对象造成灭顶的灾难。
　　可看着看着，姚灵衣咬住下唇，还是不由自主笑出了声。
　　是，她在笑。
　　她又在笑。
　　她到底在笑什么？
　　它用大量原生质体攀附着她，她的声音触动了这些柔韧似水的结构，让它得以从不同的波动里“听”出她的声音——
　　“可是洞洞，人就是这样的啊。”
　　她索性坐回了座位上，仰起头抬高手，五指撑开，附在指间的黏菌便粘黏着被拉成薄膜与细丝，透出好看的金色光晕来。
　　“人怎么可能只有一件喜欢的东西呢？”她说，“洞洞，你不也说自己是人吗？”
　　她笑容满面，悠悠屈伸着手指拨弄它，让流动的细胞质晃出亮滢滢的水光。
　　“不信你可以去查查，去研究一下更多的人，看看她们是不是对很多很多对象都说过喜欢？”
　　她的话落下，爬在她手腕与手掌的触手停住了。
　　光屏短暂消失了一瞬，也许是它去后台检索了，也许它正在运转它几百亿的菌核分析，继而，新的文字浮现——
　　【这是坏人。】
　　姚灵衣张了张口，微顿，而后重新合上。
　　她上下唇像柔软的鸢尾花瓣拧在一处，呈现出一种很想憋笑但最终没能憋住的神情，实在忍俊不禁。
　　它甚至说的是，“这”是坏人，而没有指责她是坏人。
　　哈哈。
　　太可爱了，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黏菌。
　　她不回答，但她身体的抖动、抑制不住的气声、逐渐发烫的指尖，都在向它传递某些信号。
　　人类的情绪太复杂，新生儿般的小怪物还是阅历太轻，能做出世界上最复杂的数学题，却无法精准分辨出这些情绪。
　　可是她没有正面回应本身就已经暗示了一种态度。
　　【你可不可以不喜欢她？】
　　所以它换了一行字，换了个说法，祈使句换成问句，语气顿时衰弱了下去。
　　它用力地缠在她手上，原生质团抖动着，颤颤着，几乎控制不住要分泌消化酶，想悄悄地、稍稍地在她指尖开一道口子，像接入智能设备一样将自己接入她的神经，直接明了地读懂她的心意。
　　对它来说，这句话可以无缝替换为——你可不可以不丢掉我？
　　它以为姚灵衣是喜欢它才留下它，可她要是喜欢别的怪物了呢？
　　“好吧。”漫长等待后，它包围圈里的人类终于吭声了，“我是坏人。”
　　她的声音这么动听，但这么糟糕。
　　“对不起呀洞洞。”姚灵衣眉眼都弯着，被整个驾驶室交织的金辉映衬得明媚无比，好似浑然不觉自己吐出的是多么恶劣的字句，“你很好看，可她们也很好看呀。我不能说谎。”
　　虚拟荧幕明明暗暗，像一片叶子在没有风的封闭域里飐动，在字体消失后彻底暗下。
　　接着，重新亮起——
　　【可是，人只会有一个伴侣。】
　　人，还有许许多多其它高等动物，明明都只有一个伴侣。
　　这团史莱姆怪物缩了缩自己巨大却无助的身躯，好像快哭出来了，蠕动间原生质体边缘显出微微的湿迹。
　　“洞洞……哈哈。”看着这行可爱的字，像看见什么有意思到极点的趣事，她捂着面孔，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我没有说过我们是伴侣啊。”
　　轰隆——晴天霹雳。
　　绕在她指间的触手僵直了，从糯糯糊糊拉丝网络变成风干胶水，软软的、脆脆的，仿佛再捏一下就会碎成一片片。
　　它不明白。
　　如果它是一台机器，它的中央处理器大概快要超负荷运转了。
　　【可是，不是伴侣，怎么可以交。配……】
　　一个字接一个字缓慢跳出，好似人哽咽着艰涩地出声。
　　它用词之直白，看得姚灵衣再次扬了扬眉。
　　她一只手托腮，另一只手垂下来，把缠在指间的触手揉回它的主菌体里。
　　似撩拨似推拒，她拨了拨爬到自己膝盖的原生质，将厚实滋润的果冻体戳出一个个小洞洞，发出咕嘟咕嘟轻响。
　　“洞洞，你不喜欢我这样，可以离开呀。”
　　她嗓音像棉花糖，比手底滑嫩弹软的胶质还要软、还要绵，“我去找一个愿意接受我这样的，你去找一个符合你期望的，好不好？”
　　最后三个字，她咬得格外轻盈。
　　恍惚就是有意的、蛊惑的、带着某种期待的。
　　而这次，它的结果分析没用太久。
　　新字迹显示得非常快，几乎就在一眨眼之间——
　　【不好。】
　　两个字跳出来。
　　比前面的字体更大，更近。
　　悬浮光屏似是因接触不良闪烁着，以至笔迹也有些扭曲变形，这样单调常规的字眼好像也附着上了情绪。
　　随即，像是弹窗卡死、系统崩溃了，无穷尽的相同字眼爆发了出来，光屏拉长，如火山喷薄般不断循环——
　　【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
　　第一次，姚灵衣觉得金色这么碍眼。
　　具体呈现了多少行字，根本数不清楚。它们离她太近，像爆炸现场窜起十几米高的恐怖火焰，又像扑腾活动的虫豸横冲直撞，要钻入人的眼球里、啃噬人的脑神经。
　　视野被满屏的“不好”占满了，如同死神的预警、巫蛊的诅咒，那些字活了过来，带着冲天的鬼煞怨气。
　　她本能朝后一仰，瞪大了眼睛，后背抵住舱茧般坚硬封闭的车门，抓住控制台边缘，手背淡青经络暴起。
　　她真不愿承认——但无法不承认，她被吓到了一秒。
　　

第56章 黏菌（十）
　　姚灵衣被逼进了角落。
　　眼前是流金瀑布般铺天盖地的字样，身后是坚如堡垒的车体本身阻隔。
　　而让这一切感觉更雪上加霜的是，她后背抵住的并不是真正的车门。在那冰冷金属结构之上，先有一层柔软的、滑腻的、液态的黏菌。
　　它把这里张挂得像怪物巢穴，她在它重重围困里，鞋子也被它拆下，用赤裸的脚踢蹬了一下，吧哒，半点伤害没造成，只在它强张力弹性的表面留下一个凹陷的足印，光晕剔透，趾头圆润的形状分外鲜明。
　　受到刺激，那部分胶质蜿蜒弹动着逆流向上，反而吸住了她的脚趾。
　　它一点点扩张地图，钻入裤腿缝隙，毫不客气地绞住她下肢，粘连，舔舐，吞没。
　　森然的凉意贴上皮肤，这凉甚至近乎于烫，脚筋痉挛，痛意卷上来，它好像在啃咬她。她颤着睫毛蜷起腰腹，不自控唔咛一声，呼吸变沉，张口吞入稀薄的空气。
　　她手指用力，猛然按住失控的智能设备，刷屏被清空。
　　可她全身都在它掌控中，何况她身上的物件。
　　【不好。】
　　新的两个字亮起，它重复。
　　它也像坏掉了，做不出人性化的回复，只剩下怨灵般执念的诉求。
　　它膨胀得太大了。
　　她被裹在它的身体里，无路可去，无处可逃。
　　姚灵衣僵着身体一动不动。
　　眼前光屏还在一闪一闪，牵拉着她的心脏砰砰鼓动。
　　它的细胞质也在规律流动，带着无数比强酸还要危险的溶质。
　　它随时能像真菌一样将消化酶分泌到外部，它的整个细胞团就是一张怪物的大口，可以食人不吐骨头。
　　不想与她分开，还能有什么办法？
　　菌轻微蠕动，人心跳加速。
　　……她和它都想到了。
　　渗入车内的蒙蒙光线更亮了。
　　朝阳穿透晨雾，昨夜里被利爪破开的前观察窗，经由其自带的中层修复结构又堵上了，尽管玻璃还碎着，但整体性能不受影响。
　　因此驾驶室内气密性依旧很好，好到让人喘不过气。
　　这间净高超1.8米、宛如一个单人公寓的驾驶舱，第一次显得这样逼仄。
　　一人一菌密不可分地对峙着，周围死一般幽寂。
　　缓过腿脚抽筋的阵痛，许久，姚灵衣绷紧的手臂肌肉放松了。
　　她伸出双手，去捧面前的小怪物。
　　如果洞洞有五官，她怀疑它这会儿应该在怒瞪着圆眼龇牙，她得非常小心不被它咬到。
　　但是它没有。
　　所以，哪怕它情绪浓烈到极点，也依然是一滩毫无棱角的黏液团，她可以强行对它做任何事。
　　比如把无法反抗的一小部分它捧进手心里。
　　“洞洞。”她声音更软了，轻轻柔柔，黏黏糊糊，“我没有赶你离开的意思，我喜欢你啊。”
　　“别的生物再好看，你也是不一样的呀。”
　　她仿佛生来会说情话，如沐春风的动听，手指温热揉捻着它。
　　正朝这方汇聚的大团原生质悄然停止爬动。
　　“只不过喜欢，是有不同程度的嘛。”
　　她继续，头头是道、条理分明地跟它分析。
　　“我已经很喜欢你了，但你还可以让我更喜欢你，当我喜欢你到非你不可的时候，我们不就是伴侣了吗？”
　　她用充满诱惑力的蕴藉嗓音，笑吟吟向它描述着美好未来。
　　洞洞没有动静。
　　不知道是正头脑风暴地解析中，还是仍心有抵牾。
　　触手没放下去，依旧卷着她、缠着她。
　　它没有五官，没有肢体，没有语言。当它不主动输出东西时，没有任何办法能明晰它的想法。
　　“洞洞～”
　　她愈发压低了声线，嗓音纤细轻薄，蕴含的情绪与暗示意却更膏腴丰盈。
　　她嘴唇几乎要触到它弹软的胞膜上，轻轻问：“你不是妈妈的好宝宝了吗？”
　　柔嫩的黏液表面被气流吹拂得打颤，扒在她手掌的黏菌挪动两下，扒得更紧。
　　它又有点战栗了，情不自禁长出几片伪足，朝着她的声音方向蔓延成网状，不过在最后时刻矜持地勒住了。
　　现在它已经知道了，妈妈这个称呼没那么简单。
　　这不仅用于真正的血脉关系，在一些特殊情况、特殊场合、特殊时间，也可以用于伴侣之间增进感情。
　　她爱它的证据又多了一项。
　　……
　　顺利哄好恋爱脑史莱姆，姚灵衣终于被放行了。
　　她穿好鞋，拎上容器，下车打水。
　　不过刚下踏板走了两步，腿上黏黏滑滑的触感犹存。
　　她提起裤脚一看，一圈半透明流质环在她小腿皮肉上，将白皙的皮肤映出淡粉。
　　感受到光，它轻微收缩了一下，宛如章鱼触腕般的吸力把丰润的腿肉挤出凹痕。
　　显然，洞洞留了一“手”在她身上。
　　这是生怕她把它丢了跑掉，还是贴心地为了她的安全？
　　她挑了挑眉，若有所思放下裤腿。
　　下面路程还有不少，能源方面工程车可以储蓄光能风能，不用太担心，但水源得适时补充。
　　废弃区有什么东西都说不好，她不敢站得离河太近，先将净水器投下去采了个样，取出后放在日光能照到的位置，让光催化降解有害物，顺便简单测了下水质。看各项数值在安全范围内，她再拖出车辆自带的抽水软管投入河中。
　　等待车载泵自动抽水的过程中，她点开终端，联上网络，翻看最新热讯。
　　没叫她失望，仅仅一个晚上过去，她的通缉令版本更新了。
　　现在，她成功从商业间谍晋级为了生态恐怖分子。
　　随手点一条报道进去，光是标题就骇人听闻——
　　“紧急快讯：反人类叛军窃取地母核心数据！”
　　下方撰文洋洋洒洒：
　　“……据悉，近期震惊全球的324恐怖袭击事件背后，还有早已潜伏于生物科技巨头‘曙光’公司的叛军间谍，她以网络安全专员身份为跳板，旨在摧毁女娲计划与方舟计划的核心……公共安全刻不容缓，地母系统核心数据关乎全体人类命运，此举已非犯罪，更是对全人类的宣战……曙光公司在此事件中同为受害者，正在积极配合调查，并愿全力支持后续追捕行动……”
　　看到最后一行字，姚灵衣捏紧手指，险些笑出声来。
　　不过目光落回顶上那亮眼的鲜红色标题上，她还是笑不出来了。
　　河边有风，薄雾卷着冷冷的湿气，将她眉眼也染得烟白而湿冷。
　　这么大一顶帽子给她扣下来，直接把她打成全人类公敌，是生怕她活得太顺心——不、是生怕她活。
　　她关掉设备，在抽水软管细碎的嗡嗡声里，长长深吸一口气，望向前方。
　　1.5亿公里外的宇宙投来的阳光，翩然擦过剥落的工厂房顶，新生的爬山虎不知是多少年前某一株绿植的后代，让破败的旧时代建筑焕发出盎然生机，更远方，无穷无尽的绿像海洋将土地淹没了，这里退归于自然，城市隆起青山。
　　她近乎贪婪地凝视这一切，每一寸都是她在过往人生不曾亲眼见过的景色。
　　她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怎么可能甘心止步？
　　凉润的空气渗入胸腔，浸透了肺泡细胞，她缓缓吐气，收敛目光，低头瞥一眼小腿部位，再转过头，身旁铁壳工程车岿然如一座小山。
　　驾驶舱门半开着，不过车底座高，她的视角看不见里面更多东西，只是原本琳琅满目一直挂到车顶的黏液触手不见了。
　　看一眼水箱已经加满，她收起设施，然后返回车上。
　　爬上登车梯，姚灵衣一只脚迈进去，身形一顿，另一只脚卡在了舱室门边。
　　浓郁血腥味与淡淡硝烟气扑面而来。
　　其实这些气味从昨夜就塞满了车厢，只是夜里闻惯了，嗅觉系统不再敏感。
　　而现在，她刚从清新自然的外界折返，伴随这浓烈得有些刺鼻的气息，映入她眼帘的，赫然是一团烂泥般畸形的巨大怪物——
　　黏菌全部金黄色菌体收回去了，涌动着、蠕簇着，融合成为新的一大团……和原本陈放在车厢地面的尸体一起。
　　湿黏透明的流质薄膜为外皮，焦黑、青灰、肉红色的生物碎块为内容物，这一双史莱姆怪物与走兽型怪物无厘头地糅杂在了一起，在折射入车内的破碎日头里五彩斑斓，深的、浅的，亮的、暗的，光影迷幻。
　　趁她不在，洞洞把怪物残肢吞了进去，而且吞得乱七八糟。
　　细胞质充当胶水弥合不同部位，内部的生物形态完全扭曲了，鳞甲七零八落，皮囊皱皱巴巴；半块空荡荡头颅在腹腔，类似肠道的东西挤挤挨挨却堆放在颈椎上，像大脑白质蠕动着；胃是情感器官，它将其放在了胸腔部位，挤压皱缩，用自己的细胞骨架附在上面，牵拉着胃袋忽而干瘪、忽而鼓胀地起伏着，模拟心脏跳动……
　　全部器官都错位了，乱套了，无比混沌，却又依循某种诡异的摆放规律。
　　洞洞没有视力，无法观摩自己的尊容，于是，它按照自己对动物构造的了解放飞想象，捏了个四不像。
　　它觉得自己得出了完美解法——
　　她喜欢什么样子，自己就吞掉什么生物，变成那个样子，不就好了？
　　只要她喜欢，它可以永远不停地变化形态，永远不停地吞噬活物，永远不停地模仿与伪装……只要她喜欢。
　　它真聪明。
　　只是，还没调整好姿态，她回来了。
　　她的脚步声停住了。
　　她怎么了？是惊喜？还是厌恶？
　　快要将舱室淹没的一大团血肉黏液不由自主加快了蠕动。
　　它有点不安、有点紧张、有点期待地朝她淌来，流动间像什么无足的软体动物，只是“皮肤”是透明的，明晃晃拖曳着体内的“脏器”。
　　被吞掉的怪物虽然有着包括骨架和神经中枢在内的大量机械，但皮肉与内脏都是正常生物组织。
　　所以，它完全是一层薄薄的皮膜裹着血肉肢体，黏稠的胶质做润滑，咕噜咕噜，那些涌动的汁液、灰褐的硬皮、丰腴的棕黄脂肪和鲜红的肉质好像拧一拧就会蜂拥挤出，尤其碎裂尖锐的骨头碴子不时突出体表，行进间仿佛会随时戳刺出来，让里面的东西哗啦爆开一地，看得人心惊胆战。
　　比起它原本晶莹可爱的模样，这才是货真价实的怪物。
　　真正的、恶心的、活生生又死寂寂的、不在乎人类观感而随意生长的怪物。
　　尸体长出了新皮。
　　哐当，防弹钢板车门在身后沉闷合拢。
　　姚灵衣走进全密封驾驶室，蹑手蹑脚，轻轻踢掉鞋子。她往前迈去，双足被暗红色泥沼包裹。
　　它太透亮又太暗沉，无处不在的光晕与阴影交织，恍若存在着某种致幻效果，勾得人视野迷离。
　　她禁不住凑近，更近贴上这团血肉史莱姆。
　　轻轻一挤压，呼噜，她的手陷了进去，皮膜与黏液堆出指缝，从指尖漫到指节、手心、掌根，每一寸皮肤都完全贴合。
　　那种冰凉滑腻的触感，与弥漫交融的血腥气，简直令人着迷。
　　它被她触碰的地方像水波一样晃动，涟漪泛泛。
　　人类的味道靠近了。人呼出的气体好热，人类的手掌好烫。洞洞觉得自己要化掉了。
　　这个解法成功了，一定是。它感觉到了她的喜爱。
　　她在抚摸它，温柔地、缠绵地抚摸它。
　　它隐秘雀跃着，努力向她展示自己智慧的成果，在它心脏快要迸裂开来的幸福里——如果它的胞质流动可以类比于血液循环，那么它就是一颗巨大的心脏——
　　它听见了她的声音。
　　“好丑啊。”她说。
　　

第57章 黏菌（十一）
　　洞洞自闭了。
　　它缩在角落，柔弱、悲愤、无助一大只，一边努力消化体内血肉，一边一股一股往外挤着水分。
　　水珠顺着它圆嘟嘟的身子下淌，大部分被它通过胞饮作用重新吸回去，但还是有少量遗漏，把垫在下方的毯子都打湿了。
　　真好玩，它明明上下左右都一个样，但这样堆在角落里，就莫名让人感觉朝外的是它的屁股，它在背对着人默默生闷气抽泣。
　　姚灵衣蹲在旁边，下巴搁在膝盖上，瞟着逐渐上涨的水位线，嘴角忍不住上扬再上扬，但死死抿唇憋住了笑，把险些喷薄而出的气流牢牢遏制在鼻腔里。
　　所以，即便她表情管理失控，没有真正五感的史莱姆怪物也没能发觉这坏女人在逗它玩。
　　洞洞最开始想把水直接“吐”回储水箱里，但被她明令禁止了。
　　她只吝啬地匀了只净水容器给它，摆进角落里，于是画面就成了现在这样。
　　洞洞扒在桶边，人蹲在洞洞边。
　　容器可以检测水质。看了眼桶壁屏幕的数值变化，确认它没在水里混些别的东西，姚灵衣抬起手指戳一戳它，留下两枚坑洞。
　　洞洞怕痒似的动了动，柔软湿滑的身子一拧，像湿淋淋的毛巾，哇啦涌出一大股水。
　　她再戳一戳它，在它体表留下更多更深的透亮圆孔，它以为她在催它，蠕动得更厉害，加紧了缩水速度……
　　于是被戳成了金黄色蜂窝。
　　“洞洞……”女人终于开口，“别吐了吧？胖胖的也很可爱啊。”
　　黏菌团子一抽一抽的，不答，全心全意往外挤着水。
　　它现在满脑子只有：她不喜欢它这样，她觉得它丑。
　　“可是，丑丑的也很萌啊。”姚灵衣继续补充。
　　趴在桶边奋力企图恢复原貌的洞洞愣住了。
　　丑是丑，萌是萌，丑萌是什么？
　　人类的思维活动太复杂，它觉得自己几百亿个细胞核不够用了。
　　毕竟，理性思维该怎么模拟并解析日常左右脑互搏的人类感情。
　　姚灵衣还在慢吞吞戳弄它，纤细圆润的指尖时深一点、时浅一点，格外好奇而兴致盎然。
　　它刚吃完东西，体内一个个食物泡，凸起或凹陷，显得麻麻赖赖，多少有些恶心。
　　不过它清透的颜色拯救了这点，并且随着消化进行到尾声，摄入杂质分解殆尽，细胞质很快恢复到均匀剔透的胶体状。
　　“洞洞……”她不逗它了，靠过去，额头压进它凉滑的菌体里，“我心情不好，你可以变大一点，让我抱着你吗？”
　　她声音软软的，身体热热的，手指像撩拨水花一样拨弄着它的外膜，一下将后者从震惊迷茫与自我怀疑的情绪里拽了出来。
　　哗哗淌水声一停，洞洞僵挺半刻，失去其主观支撑，整团黏液从桶边缓缓滑了下去，画面滑稽。
　　随后它重新直立起来，扎进水桶里，油亮体表上还在外渗的液体迅速无影无踪。
　　洞洞激动得把“吐”出来的水又“吸”了回去。
　　这么描述似乎有点恶心，不过对于一只单细胞生物而言，也就是同一拨水分子穿过了细胞膜两次。
　　它不止从桶里吸水，还长出多条触手爬进填满的水箱里，如同水管规律收缩，不多时就在原有体积上膨大了一整圈。
　　姚灵衣像获得了一个新的大抱枕，整个人向前倾倒，埋进这团泥泞的怪物里，兴奋地被冰凉流体包裹。
　　显然它比人造史莱姆玩具还要好玩，黏腻清凉，但并不真的粘手，只是润，像要裹着氧气沁入皮肤下方按摩每一缕肌纤维的润。
　　“你还能再大一点，让我躺在里面吗？”她再戳一戳它，得寸进尺。
　　洞洞闻言愈发铆足了劲儿，像泡发的银耳般鼓胀起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以这个角落为基点，不多时将整个驾驶舱淹没了。
　　姚灵衣被它推挤着站起身，步步后退，一直退到了另一侧车厢壁，抵住背后铁板。
　　看着如潮水漫来的液态生物，她脱掉鞋子，踮起脚尖碾了碾它，“你不会破吧？”
　　她带了点探究心思。她想知道它这个状态下最多能掌控多大的菌体面积。
　　下方黏液顿时分化出触手，像小动物拱了一下她脚掌。
　　她微微眯起眼咬住唇，得到答复，缓缓迈脚踩上去。原本绕在她小腿上的黏菌环滑了下来，蔓延成网络状，像一条金色脚饰映衬着足部皮肤。脚底与弹软的液体碰撞，哗啦哗啦，水声清脆。
　　洞洞被她踩过，软成一滩又一滩。尽管看不到，却也觉得有些怪异了。它想缠住带给它压力与温度的这双脚。
　　还没等它付诸行动，更沉的压力传来——姚灵衣躺了下来，像挤压热水袋一样挤压着它。
　　当然它是一只冷水袋。
　　她舒服地长喘一口气。
　　太凉了……跟直接泡进水中没差，但确实解压。
　　她心情舒畅多了。
　　想起它替她治疗的场景，那种直贴着皮肤完全包裹的感觉更舒服。它比溶液还要滋润，比最先进的生物治疗舱还要温柔，比智能医生还要人性化……啊，的确是很难忘的经历。
　　她翻了个身，解开拉链与系带，缓慢地脱掉了衣物。
　　肌肤被胶稠的液体慢慢浸没，像一朵快要萎蔫的花获得浇灌，先因凉意炸起满身细密的绒毛，却又禁不住打开毛孔。
　　她近乎自虐地将自己埋进膨胀的原生质里，下陷，透明的淡金色覆盖皮肤，皮下血管因寒意而收缩，又因畅快而舒张，苍白里渐渐沁出红润的光泽。
　　双臂环住身体，无数菌丝爬了上来，它们凉凉的、痒痒的、黏黏的在她体表移动，攀上爬下，烙印出每一寸独一无二的纹理，触发她皮肤密布的大量感受器。温觉，触觉，不同部位有着不同的灵敏度。
　　她合上眼静静体悟，臂膀对温度感知弱些，最先感受到推挤，像无数双手替她揉捏开了紧绷的肌肉，很是放松；腰、腿被寒冷惊动，不由得微微蜷起；持续下沉，液态的菌体来到了胸口。
　　这里对温度与力度都极为敏感，一点挤压，一点湿凉，如同冰凉无形的手四面八方围拥过来，漫去顶端，轻轻一碾，像猝然的钙火花炸开，心肌与骨骼肌都急剧收缩了一下。
　　“洞洞……”她抬手想要压住它，睁开眼，眼角有了水光。
　　【你喜欢吗？】
　　它绕过她手腕的智能一体机，这行字出现得这样巧妙又微妙，好像别有其意。
　　黏液触手从身后不可知的混沌里长出，缱绻环住了她，拥抱着她，如胶似漆，亲密无间。
　　熬过一开始短暂的折磨，体验感逐渐美妙起来。
　　她仰头，脖颈拉长，显出优美柔韧的弧度，看着眼前字体，水汪汪的眸弯起，用格外动人的语调咬着字：“喜欢啊～”
　　【有比以前更喜欢一点吗？】
　　它乘胜追击。
　　“当然。”
　　【有比昨天更喜欢一点吗？】
　　“当然。”
　　【有比十分钟前更喜欢一点吗？】
　　“当然。”姚灵衣笑吟吟戳了戳它，打断它眼见要无限扩展的问题。
　　她生出新的奇思妙想，问：“洞洞，你能像气球一样把我装在里面吗？”
　　每一个问题都得到了肯定回复，这团史莱姆快活地蠕动，连着精神和躯壳都要膨胀开来，恨不能将全世界装进身体，何况只是装个人。
　　它像时下某些群体最受欢迎的定制AI，有问必答有求必应，无怨无悔满足用户所有不合理需求。
　　只是它到底不是动物，缺乏足够坚韧的支撑系统，难以形成空腔。原生质团延展隆起，试图向中央汇合，但因地心引力塌陷，尝试好几次都以失败告终。
　　体腔的出现可是动物进化史上关键节点，对位于进化树上古老枝序的黏菌而言，这结构俨然复杂了些。
　　不过在解决问题上，黏菌又有着当之无愧的高级智慧能力。
　　所以它换了个思路，继续吸水涨大，沿着车厢壁向上爬去。
　　姚灵衣好奇撑起身看，只见它爬到高处，找准角度，吧唧一下盖了过来。
　　半透明黏液将她团团包围，她屏住呼吸，满目晃动的光晕。眨了眨眼，她长长出了口气，伸手去触摸。
　　被充盈着水分的薄膜罩在内部，这感觉十分奇妙，外界的光被稀释淡化后折射进来，轻盈柔和，梦幻而充满安全感。
　　装有气体的空腔可以供她呼吸，液体在它透明身体里流动，人在这里像回到了母亲的子宫里。
　　她抚摸它柔软滑嫩的内壁，指腹暧昧流连于那表面，光影在指隙穿梭摇曳。
　　摸着摸着，在某种难以详述的生物本能驱使下，她揪住一块软软的物质，拽下。极强弹性的胶质在手中拉长、再拉长，她仰头凑近。
　　温热的唇刚碰上，四面八方黏液团反应有点剧烈地动了动，带着里面的她被滑滑的原生质推挤着，左右摇晃，手里的东西也缩了回去。
　　这是在拒绝吗？
　　姚灵衣有点诧异的歪头看它，故作失落软声呢喃：“我想尝一下，不可以吗？”
　　闻声，这黏液状大怪物颤得更厉害，满身波光荡漾，分外晃眼。然后，它慢慢垂下了一条触手，送到她嘴边。情态倒是羞涩莫名。
　　姚灵衣张口含住了这截软物，像婴儿含住了安抚情绪用的奶嘴。
　　对于宝宝而言，吮吸奶嘴就是天然的镇静剂与止痛剂。轻轻碾磨着，将它咬成不同形状，用嘴唇磨，用舌头顶，用口腔挤压……一个极好的放松工具。
　　而对于不曾饮用过母乳、也不曾得到过这些安抚的姚灵衣，这天生的反射活动似乎迟来的爆发了。
　　她几乎不想松开，迷恋地反复吮舐，生理与心理需求都得到极大满足。
　　洞洞其实感觉很奇怪。
　　她好像想把它吃掉，又好像是在向它讨要水和养分。它有点恐惧、有点不解、又有点战栗，试着分泌出了一点含糖分的小甜汁。
　　咕嘟，细密粘腻的水声搅和在口腔，她咽了下去。
　　绝佳的触感，甘美的滋味，她浑身都放软了。另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空气没及时替换，空腔里二氧化碳浓度偏高了，她还有一些飘飘的发晕。
　　洞洞裹着她，它也有些飘飘然了。她好温暖。
　　她用舌头品尝它的时候，它也在用无处不在的感觉受体品尝她。
　　她的心情很不错。她说她喜欢它，而且比以往更喜欢它。
　　尝到她口中的味道和温度后，它忍不住想往深里去了。
　　它消耗了大量的蛋白质，虽然吞掉“鳞豹”获得了能量补给，但那种特殊蛋白只能从姚灵衣体内取得。
　　是的，她说过了，安全离开了二级废弃区就让它去她胃里。
　　它可以呆一整夜。
　　只是它昨夜忙着治疗她，现在，是不是该兑现诺言了？
　　逻辑自洽，它行动了。
　　姚灵衣正沉迷享受中，嘴里滑糯的果冻奶嘴忽然自动蠕动起来。
　　它像莫名活化的流体虫豸，汩汩往她消化道钻去。
　　她明白过来它想干嘛，第一反应就是翻身，手朝口中探去。可它们太软太润，手指没抓住，前端一下滑了进去，拥挤着堵塞喉腔，让她说不出话，只有破碎的气流在咽部打转。
　　她想起身，抬手按进一团绵软胶质里，膝盖也在流质表面打滑，根本无处着力。
　　她似乎是作茧自缚，给自己造了间不满足它就出不去的房子。
　　“洞——唔……”含糊的音节挤出喉咙，她不那么舒服了，抗拒得有些激烈。
　　于是洞洞稍微改变策略，无数伪足像沼泽限制住她，同时趁她腿脚蹬动，分出触手缠上她一边膝弯，黏黏地绞住一拽，她失去平衡倒下，更多触手便像潮水漫涌过去。
　　它还记得她喜欢这样。当她快乐时，总是什么都答应。
　　淡金的黏液溢出指缝，用力抓握之下，含有气体的空腔应力破碎，被白里泛红的人手挤压出咕咕叽叽的声音。
　　最前端的菌丝触手已经抵达了胃部，满满当当充盈着，翻搅着，饱胀着。
　　与此同时，另一处的刺激传导向神经中枢，不同信号相互干扰，几乎要像电器短路，生出错误的引导。
　　何况她遍布体表的神经末梢都在它的触手掌控里，它们全都在影响着、误导着她。
　　痛快这词便极富意趣，极其适配眼下场景。灼热与疼痛宛如燃起的烈焰，真要蒸腾出燎原的快感来。
　　她徒劳地喘咳，呛出了眼泪——当然未必真是呛的，视野朦胧，恍惚从身下黏液表面混乱的倒影间望见自己潮红的面孔，凌乱的形容，怀疑自己会因喘不上气而窒息。
　　这近乎于一种暴力。
　　不会造成物理伤害、反倒是强行灌注给人愉悦的暴力。
　　

第58章 黏菌（十二）
　　分不清谁在将谁哺育。
　　不同的液体作为中间介质，它从她的身体取得蛋白，又分泌出糖类弥补她的损失……养分、水分，在她们之间达成完美的循环，一人一菌仿若彻底融为了一体，对抗着又共生着，独立着又交融着，难舍难分。
　　它太过了，一点空气不给她留。
　　胃底升腾的恶心感顺着食道一路向上烧灼，泪水与涎水似乎都成了某只怪物的兴奋剂，无数黏腻腻的触手舔舐涌动着，姚灵衣控制不住肢体，用力闭合牙关咬它，试图把这为非作歹的入侵者驱逐出境。
　　但这实在是被人的惯性思维误导了。动物会因疼痛而退缩，黏菌可不会。
　　因而结果是灾难的。
　　她成功了，那段章鱼触腕般的营养体断了，断在她口腔里。
　　软哒哒的主体毫发无伤抽走，从她嫣红湿润的唇角滑落。而被迫分离的子体停留在原地，好像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已经被残忍断头，继续在内部搅风搅雨。
　　或许并非没有注意，而是根本不在意。
　　它的细胞核密集而广布，大概可类比为一大堆虫子聚成的集合体，每一小块原生质体都能合而为一体、分而自由行动，哪怕将它分成几亿份，每份也能保证多个指挥中心。与此同时，只要再度联合，它们就能拥有统一的意志。
　　就是这般神奇，完全打破了传统观念里依赖中央大脑的智力模式。
　　智力与大脑的相关性也许从一开始就是个谬误。
　　人类的神经元也不过是一个个细胞单体，当足够多的单体整联起来，能够存储并交换信息，就能产生记忆、智慧、思维能力。
　　她说不了话，口中呼出的气体满是水汽。断掉的小块黏液用末端拨玩了一番她的舌头才向下滑去。
　　担心撑坏了她，胃腔里新生的原生质还体贴地、默默地缩水。
　　可是胃袋能有多大，储存空间有限，消化系统吸收能力也有限，盈余的液体反倒顺着来时的通道返流。
　　它挤水，姚灵衣就向外吐水。
　　晶莹黏着的液体不断从人不自控翕张的唇间溢出，嘀嗒淌下，也并不会真正通向外部，被下方流体气垫般鼓鼓囊囊的菌体接着，吸收入胞质，只在表面留下淡白细腻的浮沫。
　　入目可见，一片狼藉。
　　“洞洞——”
　　堵塞咽喉的固体液体都清空，她终于能讲话，零碎微哽的气音夹杂迷蒙混乱的大口喘息，“你再这样我不要你了！”
　　声线波澜起伏颤颤着，她用力拍了它一巴掌，发出啪一声水响。
　　她呼吸乱七八糟，口腔与鼻腔并用，十分狼狈。
　　她嘴唇润红，鼻头微红，眼角更是潮红，让人来看，会觉得她毫无威慑力。
　　但对付一只感官不够用的傻菌够了。
　　此话一出，沉迷于给予与索取小游戏的怪物消停了。
　　全部的空腔内壁以及四面八方的触手都霎时间僵硬——
　　动作上的僵硬，实际表现为它们停止了攀爬蠕动，从她皮肤表面腻腻地淌了下去，胞膜胞质融合，仿佛积雪融化水溶于水，触须状的黏菌与完整块状的黏菌融作一团。
　　她遍身莹亮光泽，全是它留下的痕迹。
　　空腔内氧气真的要不够用了，她拢起双腿翻过身。
　　来自外界的光在眼前昏昏涣散，人像被封在琥珀里的胭脂虫。
　　她心脏跳得太快了，快要无法负荷这样的强度，不断加深着呼吸，从胸部到面部每一寸皮肤都泛起大块艳丽红斑，是性兴奋时血管扩张的明显表现。
　　咕噜一声，仿佛觉察到她尚未出口的渴求，又或是单纯心虚力软了，包裹在上方的透明黏液泡嘭地炸开，新鲜冷空气蜂拥进来，刺激着滚烫的肌肉频频收缩。
　　她贪婪仰头吸气，致死量的愉悦镇压了痛感，直至呼吸变稳，体内激素水平慢慢平复，不适感才迟缓翻涌上来。
　　她将手掌放在凉滑的皮肤上，压了压胃部，咬牙挤出一声低吟：“洞洞……”
　　它爬了上来。
　　恶心感顺着其轨迹到达，她张口一呕，啪嗒，抬手接住。
　　这一小团原生质体卷着大量湿滑液体掉落在掌心，像刚刚降生的胎儿，透白透白地发颤。
　　周身其它胞体也抽抽搭搭紧缩着蠕动，波纹般乱晃，人像坐在水面上。
　　欲望上头一通乱来，得到了想要的，它才后知后觉感到害怕起来。
　　姚灵衣收拢五指，狠狠碾了它一下。
　　柔软的原生质团被压扁，然后在她展开手掌后缓慢回弹，黏黏糊糊粘连她薄红的皮肤上，光灿灿，金闪闪。
　　她把手上这团黏菌丢到旁边，任它和主体融合了。
　　洞洞摸不准她的心理，淡金色菌丝如同蜗牛般挪动出一行文字——
　　【你生气了吗？】
　　她不正面回应，只是分开膝盖微微后靠，手腕压住冰凉的菌体，咬着唇抬起下颌。
　　它什么都看不见，更紧张得满身乱颤。那些摊在空气里降了温度的流质不时蹭过发热泛红的肌肤，更近于撩拨引诱。
　　片刻后，它听见她沙哑的嗓音残余着蜜糖般的黏稠，情绪难以捉摸、但毋庸置疑愉悦与享受的，说：
　　“继续。”
　　……
　　从2284年算起，人类也不过堪堪离开了二十年，自然界已是天翻地覆。
　　陌生的丛林拔地而起，绿野侵吞掉原本的钢铁世界，路很难行，她们流浪在被人遗弃——或者叫、被人归还给这颗星球其它生灵的遗迹里。
　　钢缆环带的巨大轮胎昼夜不息地转动，一人一菌交替值守驾驶室，走走停停。
　　姚灵衣不时因美景驻留。
　　或是把洞洞拖到观察窗前，让绝美的夕阳穿过它的身体，在车内形成五彩斑斓的图景；或是揪着一绺触手下车到轮胎边蓝色小花前，问它有没有香味；或是把它一部分从车窗抛出去，吧唧粘到树杈顶上，要它摘一片奇形怪状的叶子下来……
　　虽然洞洞大部分时候没有视觉，无法发表意见，但同时也就无法反驳，只能配合与肯定。
　　堪称绝对忠诚的旅游搭子，充分提供情绪价值。
　　也许因为走的以前遗留的区道，尽管破败，她们没碰上太多动物。
　　当然人也没有。
　　她们像被全世界遗忘抛弃，又拥有了一个全新的小世界。
　　每到夜深人静，驾驶位放平，她仰躺在小床上，车外星夜高悬，静谧悄然，车内只剩微弱荧光照明，洞洞在她身上软软滑滑爬动，那种相依为命的亲昵感尤为强烈。
　　偶尔的，她的确会禁不住感慨，她似乎，舍不得将它丢掉了。
　　第三天傍晚，她们来到了第一个补给点。
　　“补给点”三个字是姚灵衣在地图上手动标注的，这里是当年一个重要保留区据点，囊括附近大大小小军事基地。
　　荒废时间不算太长，还没有完全被绿植淹没，不过锈蚀的城市骨架已成为了许多生灵的栖身之所，高楼大厦是空中洞穴，地下管道是隐蔽的网络居住点。
　　废墟里埋藏大量旧世界的物资。
　　很适合勇者寻宝探险。
　　只是有一个问题，这种地方也可能被其它势力盯上，她得小心撞上哪个同样来拾荒的军阀组织。
　　照她现在的全球知名度，未必不会被当做宝藏一并打包带走。
　　另外，还可能有被称为“废弃区癌细胞”的流亡型匪帮，会抢掠任何遇到的营地车队。就是复兴署派队伍也得防着这批地痞流氓，她这样单枪匹马更容易成为目标。
　　牠们是废弃区的人形怪物，遵从着弱肉强食法则，但比一部分怪物更没人性。
　　文明的粉饰被撕碎践踏，在这里，只有生存——这个传承在地球生命亿万斯年历史里，最原始、最野蛮、也最坚韧的底色。
　　她先将车停在几公里外的高处，进行了安全侦察。用车辆自带的望远镜和扫描设备观察一番，又通过信号检索了周围可能存在的智能终端，一直到天完全暗下，她将车开到城外一条隧道内做了简单隐藏，决定徒步潜入。
　　白天可能人多，夜里可能怪物多。
　　比起人，她当然更愿意见到怪物。
　　鉴于车辆的安全也很重要，所以她留了一半洞洞在车上，带了另一半下车。
　　这安排顺理成章，不过下车时发生了点小意外。
　　刚打开密闭金属门，她的裤腿被黏住了。
　　扭头一看，被留下的那半黏菌用网状菌丝扒着她双脚，一副依依不舍情态。
　　她以为它是在挽留她，脚稍微一停，随即就发现对方迅速往她上身爬，扬起触手，狠狠扇了下趴在她肩颈处的另一团黏液，发出啪叽一声弹润的巨响。
　　而后者也不甘示弱，紧紧环住她脖子和双肩，将位置全占满了，然后长出同样的触手奋起反抗。
　　两团黏液你来我往菜鸡互啄，噼里啪啦的水泡破裂声在姚灵衣耳边爆炸。
　　虽然很吵，可她不仅不拉架，还饶有兴味睁圆眼观了番战，感觉实在是好玩——
　　这是同一个个体精分吗？
　　她漆黑的瞳孔都亮了，甚至很魔鬼地冉冉升出一个新想法——如果把它分成几百份，现场得乱成什么样啊？
　　但没等她实践，她很快发现了，行不通。
　　它们只有在被彻底分开时才会短暂独立出意识，打着打着，无差别细胞膜融合到一处，就像神经信号紊乱的病人突然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左右手，金色流光漫过，默默地停战了。
　　没意思。
　　现在整团洞洞都沉甸甸挂在了她身上，姚灵衣再手动分出两团，把其中一半丢进车里，在它反应过来前迅速关门下了车。
　　

第59章 黏菌（十三）
　　沙啦，沙啦。
　　街道被尘土掩埋，传出极轻的枯枝落叶声，一些看不出原貌的垃圾碎片打着旋路过。
　　夜风卷着难以描述的复杂气味掠过鼻尖，也许是积久的尘埃，泼洒的汽油，还有腐败的食物与草木清香相混合。
　　这座城市的时间似乎在被废弃那一刻凝固了，所有建筑在夜空下永恒定格为多年前的原貌，但大自然并不为人类意志所动，生命依然绵延，高墙爬满藤蔓，绿化带被疯狂的植被吞噬。
　　姚灵衣穿行在寂静的城市阴影里，背着黑色双肩包，手里拎了把火焰喷。枪，还带了夜视装备。
　　洞洞贴在她颈边，不时伸出触手摘一片叶子、揪一把苔藓、抓一条多脚的虫子……给自己加餐。
　　直到虫子腿儿扫到人脖颈引起瘙痒，它被她啪叽拍了一巴掌，这才消停。
　　空中小小圆圆的夜灯亮着，月光铺满每一条巷道。
　　她记得在一些久远诗集里看过，人们抱怨夜晚被人造光源剥夺侵占，再看不见月光与星光，多年后的现在，这些都还回来了。
　　按照规划，她先去到市政府的服务器机房和数据中心，拷走残余的还能破译的数据，搞到城市仓库、水源和管道线路的电子地图信息，然后前往住宅区。
　　所有步骤有条不紊地行进，像执行军事任务一样精准而高效。
　　风穿梭过失去玻璃的高楼，无数孔洞发出呜咽和鸣，像古老的乐器演奏一支古老挽歌，送别着旧时代的逝去。
　　这里曾经依托绝佳地理位置与矿产资源而繁荣，矿山就在城外不远处，某些特定角度，视线能穿过挨挨挤挤的人造阴影，在层楼缝隙间瞥见那夜空下匍匐的巨兽，以及巨兽身上微微闪耀的银影，是矿产地上屹立的重型机械。
　　她走得疾，但脚步尽力放轻了。
　　一边防备建筑结构年久失修有塌陷风险，一边凝神留意周遭动静，避免遇上觅食的小动物，或者其她前来淘金的“猎人”。
　　至于为什么不选择超市商场这类明显的物资集中地，主要是这些地方太显眼，势必被很多人扫荡过很多次，一来未必还有剩下的，二来撞上别的生物概率更大，倒不如去住宅区碰运气。
　　别人遗漏的就是适合她捡漏的，毕竟她有洞洞。
　　在这团超强延展性与超强化学信号追踪的黏菌辅助下，她们像饥肠辘辘的蜘蛛巡行在蛛网般密集的住宅楼里，挨个扫荡。
　　先后翻出不少长保质期口粮，或者已过期但保存完好的合成营养粉，还有未开封酒水饮料、维生素片、止痛药……杂七杂八、有用没用，被她一并塞入包里。
　　背包是她从保留区带出来的，野外徒步专用，容量大，有贴合人体自支撑外骨架，轻便省力，同时还具备智能系统，自带生物探测和危险预警。
　　能源武器也很重要，但贸然进入军械库风险太高，被她排到了最后。
　　将两片住宅区摸完，收获不少。最大的意外之喜是在一处车库里找到了两块能量电池和一瓶机械润滑油，沉甸甸很有分量。
　　这些东西塞入后，背包基本就满了。
　　姚灵衣见好就收，立刻决定折返。回去把拿到的数据研究下，天亮后再视情况定是离开还是再来一次。
　　资料记载这里是突发昆虫类生态入侵，民众撤离得很急，因而一户户一家家走过来，尽管无人居住已久，生活气息依然浓郁。
　　走过廊道时，月光从破洞照入，不偏不倚映亮了一张破损而褪色的挂图。
　　她没见过这东西，在挂图前短暂驻足，伸手摸了摸，画面亮了起来，竟还有电力残余。看着投影在眼前的数字和配图，她意识到这应该是一种儿童教学用具。
　　鲜亮斑斓的色彩交织成温情脉脉的图景，莫名的情绪上涌。她从回忆里找出自己曾经的学习教具，与眼前对比。
　　显然，正常诞生的、有着正常家庭的孩子所拥有的童年，比她鲜活太多了。
　　她放下手。
　　她还鲜活地站在这里，踩在这颗星球的陆地上、浸泡在这个世界的空气里，却像被看不见的雾气隔开到另一个维度，这样陌生与疏离。
　　强烈孤独感包裹上来，她呼吸变得沉滞。
　　洞洞察觉到了。
　　但它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没感觉到危险，于是在她皮肤表面挪动着，聚集成团隆起，拉出纤细的原生质往周围空气里摸摸。像一个物理雷达扫着雷，透明丝线舞动着将投影扰得七零八落。
　　姚灵衣余光瞥见，眯眯眼笑起来。
　　啪，她随手一掌将它拍扁，再趁它茫然，团起它捏了捏。
　　好玩。
　　将挂图抛在脑后，她走进封闭通道，加快脚步向着出口去。月光消失。
　　这片区域太安静了，安静到有些古怪。
　　上一个住宅区还遇到了些虫子，火焰喷。枪派上了用场，而这里什么都没有。
　　哒哒，哒哒，脚步声徘徊，不断被墙壁回弹反射，像有无数双脚跟着自己，平白让人生出淡淡的恐惧来。
　　事实证明，这感觉并不是空穴来风。
　　在她转过拐角，即将抵达出口的时分，她停下了脚，凝视不远处明暗交界的大门。
　　说不清道不明，但她感觉很多细节跟她进来时不同了。
　　也许是垂挂在墙缘的干枯藤蔓在摇动，上方有不寻常的风；还有很难准确形容气味，似乎在破败湿冷的陈旧气息里掺入了些更新鲜的机油味、硝烟味；最后就是，声音——
　　轰！巨响将这整片街区隐隐撼动。
　　太近了，车辆引擎的轰响，零星的、粗糙的枪声，接着短促利落的爆鸣，更高科技的武器登场。
　　显然不是动物造成的，是有一定规模的人为冲突。
　　她当机立断折回建筑内。
　　一切也只持续不过半分钟，没等她抵达预期位点，枪声停止，取而代之，是比之前更为深沉的死寂，像是全部声音都被某个东西吞噬了。
　　她潜到破损的窗户边，向外窥探——
　　就在旁边一条巷道前，一辆改装皮卡浓烟滚滚，车身上有数个被精准熔穿的洞口，几具焦黑尸体隐隐可见人形。
　　那车上什么都有，太阳能充电板、风能发电机，歪七扭八的枪支武器和护甲……这特别的拼凑式科技，让她一下定位到牠们的身份。
　　怕什么来什么。
　　她被当地匪帮盯上了。
　　没看清更多东西，余光瞥见上空一架闪烁红点的军用无人机，她矮下身去，紧贴墙面。
　　刚才究竟发生了些什么，这下一目了然了。
　　匪帮徒众布了天罗地网在外面等她这只肥羊，谁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转眼撞上了正规军——复兴署有时会派遣回收队收回废弃区的重要科技或是独特生物样本。
　　真不知该说她运气好还是差。
　　一下撞上两拨对她不利的势力，但这两拨势力之间又彼此不对付，给了她可乘之机。
　　稍等片刻，等到无人机离去，她放弃开阔街道，转身往车库地下行去。
　　凭着自己对地形的短暂记忆，从这片区域潜行到下一片，力争绕开主干道。她把洞洞捏在手心，以便随时能看到它的反应进而调整方向。
　　这团黏菌像是她另一颗外置大脑，配合她存放在掌机里的数据和它本身对化学信号的敏感，重新规划起线路。
　　借一片又一片阴影遮蔽，这段漫长而折磨的无声奔逃终于临近末尾，她们绕了个大圈，再绕回正确方位。
　　离城外荒野越来越近，那些令她精神紧张的声音与气味远去了。
　　最后穿过的是一片博物馆遗址，里面收纳各种各样昆虫样本与巢穴样本。太栩栩如生，真真假假难以分辨，姚灵衣路过时很担心其中某一只突然复苏朝她扑来。
　　好在这忧虑没有成真。
　　静悄悄经过那些巨大如琥珀样一直封堵到建筑顶部的半透明生物基质，抄近道翻过坍塌大半的墙壁，推开金属栏杆门，一条被植被掩映的僻静小路出现在眼前。
　　冷风卷着沙沙草叶声拂面而来，皎皎银月朗照。
　　这样高强度的逃生运动对姚灵衣还是太勉强了，她一手扶墙一手扶膝，险些喘不上气。
　　眼前星光点点，她原地坐下，从背包摸出一瓶水，拧开盖，柑橙味的清香飘出。
　　她自己喝了几口，再把洞洞抓起来，倒水朝它浇去。
　　黏黏弹弹的胶状物扒在她指尖，闪烁着晶莹碎光，被淡橙色的饮料一浇，更澄清透亮。
　　它抖动舒展着透明身子，也如久旱逢甘霖，眼见要把水珠吸溜得一颗不剩，姚灵衣捏了它一把，勒令：“不准吸。”
　　这是给它洗洗，不是给它喝的。
　　捏完，她没忍住多捏了几把，长喘一口气。滚烫的掌心被这流体状史莱姆一冰，还挺舒适。
　　但是太重了。
　　她感觉自己再多负重一点就要累死过去，所以还是把它放嘴里好。
　　于是，忙活一遭的洞洞，非但没得到滋润补贴，反而要把体内多余的水挤出来，在她手里一缩一缩，滴滴答答淌“眼泪”。
　　心硬如铁的女人不理。见它缩小得差不多，抖一抖就丢进口中。被饮料润过，它甜滋滋的，一咬还能榨出果汁。
　　这下更是口香糖了。
　　舌尖抵了抵，姚灵衣忍不住笑：“洞洞，你好甜啊。”
　　在她嘴里它也能“听”到她讲话，整团胞质跟着来自喉部的气流震动，接收信息毫不费力。
　　与此相对的是它对外界变化感知会下降，以及空间有限，它能做出的反应有限，最多撞撞她的口腔内壁、爬爬她的牙齿、压压她的舌头。
　　当然这对含着它的人类来说也是不小的动静了。
　　听到她的“夸奖”，它俨然有点激动过头，在她软硬兼备、触觉味觉都极敏感的口腔乱逛，姚灵衣被弄得发痒，一个不慎就把它拦腰斩断。
　　“洞洞，别动。”她又无情警告。
　　休息一分钟，感觉自己缓过来了点，看看线路图，她起身继续剩下的路程。
　　建筑外墙与外围道路都损毁严重，大量散发着荧光的菌类从开裂的砖缝里生出，应该是曾经为抵御虫害而散布的基因编辑工程真菌的后代。
　　它们与皎洁月色相呼应着，使中间狭长小道显出迷幻色彩，既幽美如油画，又阴森如鬼蜮。
　　空气中漂浮着似有若无腐烂而甜腻的腥气，她向前走了一二十米，耳边忽然传来极轻的两声，滴滴。
　　像被冰激了一般，耳后皮肤随振动一颤。
　　她停下，那声音却没停下，依然有节奏、有规律地响起，提醒她。
　　背包有感应系统，它在示警。
　　附近——有什么？
　　她转身，断壁残垣向两侧延伸出去，道路承接着破碎的月光，前后没有东西。
　　走动几步，一个巨大的破洞凸现出来。墙体像是被人信手撕裂的纸张呈现不规则裂纹，后方是一条新的道路。
　　透过裂缝，在高处结构投下的阴影里，她看见一团匍匐的黑影。
　　那是一具死状惨烈的尸体。
　　服装完全焦黑，胸腔被整个剖开了，裂口边缘显出高温熔切的痕迹……什么武器能造成这种伤口？
　　而这并不是最引人注目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尸体旁边，停留着一只十分美丽的巨型蝴蝶，毛绒绒的橘色额顶，金属般光泽油亮的硕大复眼，缓缓扇动翅膀，虹吸式口器插入身下死人的脑髓里。
　　上方垂落的月光很黯淡，但它蝶翼上的鳞粉却无比耀眼，蓝紫色光芒闪动着，荧荧如无数星辰。翅面的眼斑灿亮，像是某种独立活着的生物，伴随双翅开合而眨动，从高维投来窥视之眼。
　　姚灵衣毛骨悚然。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几乎令她血液冻结。
　　而最糟糕的是，这并非错觉——
　　真正窥视她的不是蝴蝶的眼斑，是被遮挡在食人蝴蝶之后，那一大片掉落的金属缆线间，直直投向她的冰冷视线。
　　那人影静静立在阴影尽头，一动不动，好像从一开始就在那里，是跟废墟一起长出来的。一身黑色外骨骼装甲，近乎两米的身高，像人类，又不那么像人类。
　　嚓、嚓、嚓。“她”迈动金属脚掌，走了出来。
　　面孔是冷寂的，身形是笔直的，但望向姚灵衣时微微偏了头，像什么小动物看到人时略带好奇的反应。
　　噗嗤！石板缝隙间的一团真菌孢子被沉重的步伐碾碎了，在其脚下爆出火花般的菌光，和粉尘般纷纷扬扬的孢子。
　　右臂集成为某种能量武器的发射口，当“她”彻底现身在光下，依稀还能看见发射口边缘的热浪扭曲。
　　取食的蝴蝶被惊动，双翼舒展，三对足抓起地面死尸，蓦然腾空而起，翩翩着飞远，没入漆黑林地不见。
　　可姚灵衣没有翅膀能够逃离。
　　现场只剩下她和十几米开外的敌人。
　　对面人那一双瞳孔在闪光。
　　细碎的、银白里透出电子式冰蓝的光，像针扎进她的皮肤，刺起无比的寒颤。
　　曾在公司里与无数科技造物打交道的经历，让她意识到对方在对自己进行扫描。
　　无形的波扫过她的眼睛、嘴唇、胸口、腹部……体表的凹凸，皮肤的轮廓，皮下的器官，体腔内的组成……
　　没有什么能瞒过“她”。
　　姚灵衣已然明了来者身份——
　　这是一个机器人。
　　地母的使者。复兴署的爪牙。专为她而来的追兵。
　　她的逃亡之路似乎在这一刻迎来了残酷的死局，亦或者是，最绝望的开端。
　　心速激增，在血液冲击大脑的闷胀眩晕之余，她感觉到了口中小怪物在动，但她死死咬住唇，怎么也不许它出来。
　　牙齿与下唇的接触面，她尝到了腥甜的铁锈味，弥漫着，就像这锈蚀得令人胆寒的现实。
　　她已经踩在了行将断裂的钢丝上，而对方接下来张口蹦出的一个个字，就是持续腐蚀这岌岌可危着力点的盐粒——
　　“目标一，曙光公司前网络安全专家，创生项目第一批人造人，工作编号101，身份确认。”
　　“目标二，地母核心服务器维护专员，Slime型软体生物机器人，工作编号——待确认。”
　　

第60章 黏菌（十四）
　　姚灵衣沉默望着前方，黑白分明的瞳仁在月色下浮起一层泠泠的幽光。
　　手背绷出明显的筋骨，悄然按在了武器的保险栓上。
　　“放弃抵抗，一次警告。”
　　这声音不含情绪，在空旷又逼仄的道路上回响，沉重得像脚链镣铐锁。
　　执行抓捕任务的机器人过来了。
　　咔嚓，咔嚓，“她”都每一步带起幽蓝色微弱菌光，用合成的、波澜不惊的电子音，宣读绝对秩序下的审判条例。
　　机器人，这其实是个很广的概念。
　　在现代语境下，专业地来讲，机器人最合适的定义是——具备感知、决策和执行能力、能够在与环境交互中完成特定任务的实体智能。
　　因此，很多机器人既不“机器”、也不“人”。
　　譬如洞洞。
　　Slime，音译史莱姆，直译黏液，在当前时代被提起，主要指的是一款为实现服务器维修、清理和防护工作的群体智能黏菌，由智生院联合曙光集团研发，项目名“地母网膜工程”，产品名“Slime型软体生物机器人”。
　　归属于复兴署的官方机器人。
　　除此之外，曙光公司还负责该机器人后续调试与扩大化生产，所以姚灵衣当初一眼认了出来。
　　洞洞在扭动。
　　她不知道它听到了多少。
　　也许它什么都没听到，只是从她的生理活动变化觉察到她在面对危险，想要保护她。
　　无数菌丝触手剐蹭搅和着她的舌头，奋力地想要从她两片嘴唇间钻出来。
　　她后退，紧紧咬着牙，舌尖上抬抵住硬腭，压制这团挣扎的小怪物。
　　拉锯间黏液团被她推向后半部，触发了吞咽反射，半自主、半主动，她口咽配合着一用力，洞洞被收缩的肌肉挤压，瞬间软溜溜滑下了食道，进入胃袋。
　　还是第一次，洞洞想出来，她却主动将它藏进了肚里。
　　不理会对面的威胁，她猛然解锁了安全卡扣，提起武器对准逼近的敌人，按下开关。
　　黄白色火焰喷射而出，形成一道极其明亮的能量流，刺耳的烧灼爆裂声，仿佛连空气也在被燃烧。
　　喷射物黏稠如同沥青，喷涂到任意实体上化为熔浆般的固液态，刺目的耀斑将所有光芒掩盖。
　　这把喷枪是她从工程车上拆下来的，专为对付活体怪物，内容物是一种凝胶与燃料剂混合的金属粉末，一旦沾上生物躯体极难去除，会持续燃烧很长时间。
　　高温足以熔穿钢铁，理论上对装甲也有效，只是相应坏处是，要发挥出更好功效，燃料需求量很大。
　　它本是为随车使用的，现在被姚灵衣带出来，携带弹药有限，支撑不了太长时间的持续喷发。
　　也许几十秒，也许仅仅十几秒，容量告罄。
　　前方道路已经成为一片地狱火海，明黄色像火山熔岩流淌蔓延着，挂到墙垣，渗入地缝，无机物与有机物一起熊熊燃烧。
　　没有去看机器人受损情况如何，姚灵衣丢掉已经没用的枪械，转身狂奔。
　　——当然是对她而言的狂奔。
　　实际速度多少不清楚，她只能听见风声和自己的呼吸声，像功率超过极限的气泵，怀疑自己即使逃脱也会因心肺衰竭而亡。
　　但，或许是体内激素应激性镇痛起效，她没有感到太多疲惫，极度紧张与兴奋的交感神经接管了身体，周边视野完全模糊了，只有脚下的路清晰无比。
　　推开栏杆，翻过残墙，穿过已经断电崩塌的防御闸口，她以最快速度折回博物馆内。
　　时间流速变得扭曲。她刚看到肿瘤一样扩散到展厅顶上的灰白基质，身后追兵已至。
　　金属与地表的刮擦碰撞似是利刃劈进耳朵，震得人头昏脑胀，堪称死神降临的可怕魔音。
　　她脱下背包向后丢去，对她来说极有分量的重量，对于后者不堪一击。
　　什么也不能阻挡那个机器人靠近过来，以一种毫无疑问超越人类、仿若神罚般的力量把她抓进手里。
　　嘭！
　　她后背抵上了树脂质地的冰凉物，甚至感觉到了那表面残存某种令人不安的、细微蠕动的触感，但她没有足够心力关注。
　　下巴被卡住，夜视镜在刚才的磕碰里掉落，眼前被昏黑笼罩。
　　糟糕的光线中她什么也看不清，只感觉到那只仿造人手的机械前肢分外有力，好像要把她拧碎。
　　“她”强硬掰住她下颚骨，撑开了她的口腔。
　　阴影抵近，浓重得像实质性的东西罩了下来。
　　她闻到刺激性的焦臭味，对方身上火焰已经熄灭，只有微微星点如萤火虫停歇着，也很快消弭无踪。
　　她被迫张大口喘息，鼻腔与喉腔剧痛，分不清是超负荷运动的后遗症，还是这机器人体表金属燃烧后的颗粒烟有毒。
　　“她”俯下来了，她清楚感知到这一点。
　　“她”用不知道什么东西碰到了她的嘴唇。
　　凉的，软的。
　　“她”在做什么？
　　姚灵衣震撼又茫然，短时间一点反应都做不出来，像五识六感全部失灵，只剩唇缘奇怪的凉润触感持续扩大。并且，在紧接着的下一刻，那东西伸了进来。
　　蠕行的虫豸？软体动物的斧足？她不清楚。
　　它们探进她的口腔，碾压过舌根，朝深处钻去，让她阵阵作呕，好似来自异星的寄生怪物即将占据她的躯体。
　　物理体验与精神攻击双重作用下，无措而强烈的恶心感卷席了她全身。
　　她用力踢蹬一脚，踹向其下肢，鞋底却在金属表面打滑，恰巧踢到地面一块硬物，后者弹开，撞上她丢出去的背包。
　　咔嘣，灯具亮起，潮水般的白色光芒漫来，驱散了黑暗。
　　她因此看清了眼前敌人的模样。
　　无数熔融后的金属液滴凝固在“她”外骨骼表面，形成坑坑洼洼或疙疙瘩瘩的起伏，像蜡像熔化后崎岖可怖的状貌，但又因金属光泽的存在，那些粘连的固态流体如晶莹流淌的液珠，存在着另一番诡奇之美。
　　不知道该不该松一口气，那条塞进她嘴里、又凉又软的东西，不是从对方口部伸出的。
　　而是从眼眶。
　　“她”明显非血肉组织的眼球弹出来了，或者更准确描述是，被其大脑内部的生物顶了出来。
　　在明暗斑驳的森冷夜光里，钻出眼眶的物质冰凉、黏稠，像一只变形虫，化作流质淌下机械面孔，顺着“她”捏住她下颌的手臂一直爬到指尖，钻进她口中。
　　操控这个机器人的指挥中心……是一团黏菌。
　　和洞洞一样的黏菌。
　　现在，它要把洞洞从她腹中掏出来。
　　接近透明的淡白色黏液化作桥梁将她和近在咫尺的机器人链接在一起，在亲密到堪称空间侵犯的距离里，咕噜，液体声粘腻，它像一块冰坠进了她胃里。
　　强烈的不适刺激出生理性泪水，她奋力挣扎，肌肉紧绷得快要痉挛，那块冰也好似生出了棱角，绞得她疼痛难忍。
　　它们似乎在她胃部打了起来。
　　连续不断的挤压折腾里，新的反胃感涌上来。所有柔黏的物质融成一团，向上回缩，挤过消化道，挤出咽喉，在她不住干呕的生理反应里，原本位于她胃部的团块被拉扯了出来。
　　洞洞……
　　洞洞！
　　惊惶也随之上涌。
　　耳边仿若被无声的尖啸淹没了，心脏强劲又孱弱的泵血，令大脑一边保持清醒，一边又近于空白。
　　她分不清自己的恐惧在于失去洞洞，还是在对失去洞洞后自己结局的担忧。
　　许久，也可能并没有太久，压在她肩膀的力量轻了。
　　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机器人停止一切攻击行为，不动了。
　　那团菌也不动了。
　　她抬手抵住身前冰冷的金属块，在巨大压力下茫然推了一把。于是黏菌重又恢复活动，从她口腔中缓缓退出，滑过她的唇舌和机器人的手臂，缩回“大脑”里。
　　从胃到口整条消化通路被折磨得麻木，濒死的错觉还盘桓在脑际，她呼吸不畅，身心俱疲。
　　外部支撑力量一松，她险些踉跄栽倒，但随后被一只坚硬机械之手托住了。
　　“她”高逾两米，钢铁之躯蕴含的力量可想而知，何况操纵者不那么熟练。
　　她被这个暴力执法型机器人搀扶拉起，几乎是被拎起来的，像只毫无反抗力的幼崽。
　　寒冷的前臂拦在腰间，她抓住，近乎无意识地低哼：“痛……”
　　压在腹部的力量轻了一点。
　　她感受到手掌下方金属特有的光滑质地，混合着凝胶烧灼后凹凸不平的粗糙颗粒，令她想起无数日月里曾在实验室规划她饮食起居、强令她服从研究安排的那些机械臂。
　　哪怕明白过来对方壳子底下换了个意识也无济于事。
　　恶心感还在袭击她。
　　无奈的是，大概以为她体力差到走不动路了，不等她想办法远离，这机器人各部位一阵毫无章法地挪动，躯干倾斜，腿部弯曲，最后才想起移动手臂——
　　把她直接抱了起来。
　　洞洞还在熟悉这副躯壳，动作太生硬。
　　很怕它操作不当把她摔下去，她用力扒住了最近的仿生球窝关节的肩膀，另一只手捂住自己口鼻，长长短短地凌乱喘气。
　　脱出眼眶的玻璃体眼球被黏菌拽了回去，只是仿佛开关坏了，一会儿亮起红灯，一会冒出绿光，忽而又开始频闪，差点闪瞎人眼睛，姚灵衣侧头不忍直视。
　　两三秒后终于调到了淡金色。
　　这跟上一次的“鳞豹”显然又不一样。这是完全的机械构成，但它适应得比上次还快。
　　想一想倒也顺理成章。
　　它这次是反向入侵了原住民，和另一块与它从同一母体上分裂下来的子菌体融合，获取了知识与信息。
　　……它知道了多少？
　　姚灵衣不知道。
　　她被那金色吸引，缓缓伸出手，摸向机器人满布传感器的头部。柔软的黏菌就在那下方，只隔了一层坚硬结构。
　　拼装好一双金色瞳孔，“她”转了过来，看向她。
　　那覆盖着黑色装甲又点缀着银色水滴的面孔近看实则完全不像人类，眼睛是类似昆虫的复眼构造，数千个微小六边形小眼麸金般细碎薄透，提供极其宽阔的视野与极其灵敏的动态追踪，在不同光路折射间焕发出奇异光彩。
　　想当然这执法机器人设置有超强感官，用以分析环境信息，锁定逃犯行踪。
　　所以，它感知到了她身体数值的变化，感知到她掌心出汗、心跳加快、瞳孔放大……她还一直在看“她”。
　　跟她见到鳞豹时一模一样。
　　寂静鬼魅的氛围里，机械音再度响起。
　　“她”问：
　　“这个‘怪物’你也喜欢吗？”
　　

第61章 黏菌（十五）
　　喜欢？
　　听到洞洞的问题，被圈在寒冷机械怀抱里的人一怔。
　　她歪头，因角度变幻，近处那双玻璃瞳更亮了些，在幽深黑暗里反着冰一般的光，似有若无地，映出她扬起的嘴角。
　　——不，是害怕啊。
　　姚灵衣几乎要笑出声。
　　她发烫的面孔掩进机器人光滑但并不平滑的臂膀间，身体抖动。
　　呼吸因情绪而加剧，涌入气道的颗粒物实在刺鼻，又把她呛得咳嗽了好几声。
　　她不作答，高大巍然的机器人也像山一样沉默。
　　片刻，细微摩擦声响起，洞洞操纵着金属身躯，捡回掉落的背包，交替迈动足部，无声踩过地面破碎的砖瓦与泥泞的基质，带她向外走去。
　　一步顶她原本的三步。
　　鼓囊囊半人高的徒行专用背包在其对比下也成了袖珍可爱的小提包。
　　这辆人形载具平稳前行着，只有极轻微的颠簸，动作越来越流畅。每一记步伐沉着稳健，带着非自然生命造物特有的机械钝感。
　　它愈发适应，倒是她在“她”怀里，肢体僵硬着，呼吸变缓，剧烈运动带来的热量散去，红透的面孔也渐渐回归苍白。
　　向上望，黑乎乎耸峙的阴影，无法对抗的压迫感赫然侵袭入每一缕空气。
　　向下，摇摇晃晃高悬的地面，积聚着尤其浓重的黑暗，令人微微晕眩，好似站在了深渊悬崖边。
　　向前，坍圮的环境，混乱的光影，未知的前路。
　　她不由抓住那只托举自己的黑色前臂，也许是想寻求安全感，也许仍记恨着这执法者对她的冒犯和伤害，尽管并不能在这坚硬死物上留下什么痕迹。
　　月光淡了。
　　喷枪留下的火焰还在燃烧，但机器人迈过去，如履平地。
　　世界变成一片废墟，而她在这世界上最安全、也最危险的怀抱。
　　机器人是带着抓捕任务来的。
　　“她”颅内的黏菌也是。
　　洞洞也是。
　　“地母网膜工程”——网膜是人体腹腔内一种富含血管和神经的膜状组织，具备保护和防御功能，用以比拟Slime型软体机器人，再合适不过。
　　“超级人工智能维护专员”——维护两个字要拆开来看，指维修和防护。
　　这意味着，这群黏菌本是抵抗外敌入侵的力量。
　　她就是它定位到的入侵者。
　　可好笑的是，它自己不知道。
　　月夜下，如群狼环伺的建筑群远去了，她已经看见了城墙边缘的防御坝。
　　曾经抵御虫群的重型武器早被拆得没了踪影，只剩下高达十数米的光秃秃基座，布满纵横交错的管道和缆线接口，像一个个伤痕累累的巨人长眠于此。
　　再往后，就是黑洞洞的隧道口，被枯死的攀缘植物覆盖着。
　　她进来时没有经过这里，这是另一条路。
　　而洞洞竟然知道。
　　或者说，现在的洞洞知道。
　　心跳又一次加速。
　　她想这不应该。但她控制不了。
　　层叠的防虫网平铺在地上，金属丝已经发暗翘边，有大量腐蚀痕迹，还挂着零碎看不出原貌的腐肉。
　　巨大的液压升降闸门尴尬地悬在离地两米高。
　　机器人单手托着她，身形凛凛地向隧道走去，另一只手臂结构变幻，升出探照灯，一道炫目的强光打出去。
　　呼啦，大片黑影从藤蔓间起飞，掠过头顶。速度太快，也不知是飞鸟、是蝙蝠还是巨型昆虫。
　　眼见要撞到她们身上，嘶啦电流声轰鸣，视野余光里爆开一片亮白。
　　机器人左臂的高能激光束扫过半空，瞬间噼里啪啦掉落一片烧焦物，偶尔有几只还挣扎着拍打翅膀，在晃动光源下拉扯出张牙舞爪的黑影。
　　绝对火力压制下，什么祅魔鬼怪都无法干涉既定目标推进。巨大的金属脚掌压过焦炭生物，咔滋，留下一个青烟袅袅的足印。
　　这一切发生太快，也结束太快，姚灵衣只能眼睁睁看着，霍然受到惊吓的心脏还在怦然狂响，眼前就已经换了幅景色。
　　安与危，生与死，近在咫尺，一念之间，而她做不到分毫改变。
　　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得到这副躯体的洞洞，像进化为了另一种生物。
　　可怕的、强大的、无法控制的、神一般的生物。
　　清除完前方障碍，“她”继续前行，进入一条极具科技感的冷灰色隧道内。
　　墙体结构呈流线型，平滑得没有一处可拱搭建巢穴的地方，也暂时未被植物入侵，因此内部还算干净，没看到别的危险生物。
　　在转过一道弯、穿过两条侧向疏散通道后，丝丝冷风从另一侧出口吹入。
　　她已经看到了那辆暗黄色工程车。
　　欣喜与疲惫都一齐涌上心口，她打起精神，让洞洞把自己放下了。
　　她从“她”臂弯间取下背包，蹲在距离车轮不远处，检查这趟收获。
　　背包重量轻了许多，她仔细翻完一遍，发现能量电池少了一块，应该是争锋当时掉落在了博物馆里。
　　这趟获得的最重要物资之一……
　　光线变强了，眼角有物体移动。
　　姚灵衣仰起头。
　　机器人也弯下腰，凑近了，流动的空气卷着金属燃烧后烟灰幽冷的气息。
　　这个机械体与生物体关联的宏伟组合在居高临下打量她与她的背包，那双金色的瞳孔像包容阳光的湖泊，内部流淌着光怪陆离的花纹。
　　倾泻下来的光好像要把她从外到里地照透了。
　　“洞洞。”她轻吸一口气，伸出手，够到“她”的头部。
　　她的五指在机械头颅衬托下格外渺小。
　　叫出熟悉的名字能让她心脏安定一点，于是她又叫了一次，并将自己的手放在了“她”额边，距离眼眶最近的位置，感受到磨砂般粗糙的手感，说：
　　“洞洞，你能把另一块捡回来吗？”
　　她的嗓音这样柔软。
　　她在寻找“她”的帮助。
　　她用另一只手取出由防水薄膜包裹的电池，展示在“她”面前，期待地注视她。
　　机器人自然听懂了。
　　一双有机质人类瞳孔与一双无机质玻璃体对视。
　　那只眼球缓慢突出，边缘展开了一道缝隙，半透明流质滑了出来，黏黏地攀上她指尖。
　　黏菌再一次顶出眼眶，缠绕一圈，绞住她几根手指，像在进行什么仪式——比如人类的拉勾。
　　冰凉触感让她指腹弹缩了一下，像被毒蛇咬住了。但她还没真正做出抽走的动作，洞洞先退了回去。
　　智能机器人直回身，铁塔般伫立在原地。
　　姚灵衣拎起背包爬上车，手掌已经触碰到开门按钮，侧过头，见机器人还在两三米外凝视她，脚下与身后的黑暗像无形的怪物正虎视眈眈。
　　强烈白光里她看不清“她”的面容，当然，机器人本来也没有表情。
　　她转头开门。
　　一直到确认她安全回到装甲庇护里，机器人才调转身躯，折回城镇方向。
　　透过侧面观察窗，姚灵衣看着“她”离开。
　　咔哒，厚重的车门在身后封死，她的手几乎在颤抖，像是力竭，踉跄了一步，向后一靠，脊背抵住钢质结构，腰腹则弯下来，止不住沉沉喘息。
　　没喘两口，双脚陷进了黏稠的胶质里，那胶质还如活物在扭动，毫不见外地拨弄她裤脚，想往里钻去，零距离与她贴贴。
　　她睁眼，是洞洞。
　　一听到动静，车里这团黏菌就爬了过来，守株待兔。
　　门一开，它当即粘到了她脚背上，牢牢地、热情洋溢地用整个身躯“拥抱”她，缠住她不放。
　　她低头盯着身前的洞洞，如梦初醒，生出一种混沌的、恐怖的错乱感。
　　但在这种诡异让人发毛的知觉里，她反倒生起一种痛快，活着的痛快——
　　哈，她也会感到害怕呢。
　　“洞洞……”
　　姚灵衣缓缓瘫坐下来，靠在车门与驾驶位逼仄的狭缝里，轻柔地用双掌捧起它，喃喃。
　　她睫毛下垂，近乎神经质地乱颤着，因冷风而发僵的面部压进这团弹弹糯糯的黏液里，仿佛想要从它身上汲取温度与力量。
　　只要不融合，两边黏菌的知识与记忆就不会共享。
　　车里的洞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没问她带出去的另一半自己去了哪里，只是察觉到她情绪不好，无数触手缠缠绵绵绕上她，抚慰着她。
　　“洞洞……”她呢喃道，“我好喜欢你啊。”
　　说完，她亲了它一口，啪嗒，把它直接亲得凹陷下去一块，原生质团表面印出了她清晰的唇形。
　　被捧在掌心里的洞洞呆住了。
　　突如其来的表白像一枚榴弹将它全部感官炸毁了，这滩史莱姆僵硬着失去流动能力，然后，淡淡的金色轰然换上了粉红。
　　当然不是它也能脸红，是它利用光学原理模拟了颜色表现心情。
　　它用这样红温的方式向她直观传达它快要激动到爆炸的雀跃与害羞。
　　以及，喜欢。
　　不计其数的触手与伪足粘上她皮肤，在姚灵衣退开前，它努力把大部分身体挪近了，整个埋在她脸颊上。
　　然后趁她一张口，它钻了进去。
　　姚灵衣以为它又想去消化道讨要蛋白质，舌腹浅浅一抵，它却没有持续向里，还有大半留在她手掌上。
　　她感受到了它那段灵活的触手。这情态，倒像是一只软体怪物捧着她的脸，把长长宽宽且分出许多细岔的舌塞进了她嘴里，挑弄着她的味觉感受器。
　　它们太软，被舌根部的浆液一混合，被舌面的热气一熨烫，几乎要变成雾蒸发开，湿黏的，半融化的，像滑润的流体物质缠绕着。
　　往前才被折腾过不久，她的舌头还有些麻与刺痛，可它足够柔和包容。
　　她闭眼享受与它的“亲吻”，缓慢地、轻软地舔舐，打着圈，它像医疗凝胶弥合着那些看不见的细小伤口，濡濡地缠绕，完全的包裹与浸泡。
　　皮肉与心灵都得到了治愈。
　　不知过去多久，姚灵衣回神，放下有点酸软的胳膊，将它吐出来，看向车外的漆黑。
　　机器人一定已经走远……不，没准“她”已经快要从博物馆折返了。
　　她把洞洞放回座位，起身，望着幽暗深邃的前方，手则点开了智能设备，链接系统，当机立断启动了车辆。
　　引擎运行，工程车悄无声息发动了，轮胎摩擦过地表的残骸杂物，缓慢退出隧道，掠过荒废的铁轨，崩溃的月台，离城墙越来越远。
　　她要立刻离开。
　　不再惦记没有得到的物资，立刻远离这座城市，让现代科技造物和这片荒凉的旧时代遗骸一起废弃。
　　远去，城中传出的声响在旷野里扩大，不清楚又是什么势力对上了。
　　车辙两侧有破损的玻璃、报废的车辆骨架和散落的行李碎片，还在日夜重演着人类最后时刻的恐慌。
　　科技一直是悬在她们头顶的冰冷利剑。
　　她不敢走大道，向着没有任何标识的林野一头扎入，连她也不知道下一秒钟她们会抵达哪里。
　　没有目标，也就没人能掌握她的动向。
　　反正，大不了，让洞洞去捕猎，她吸点它过滤的营养液，也能活吧？
　　月亮像饼悬在地平线上。一段时间过去，再听不见风声外的其它动静，她放松了肢体，看向身侧。
　　某团黏菌小怪物还不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紧紧贴靠着她，显出完完全全的信任模样，像宝宝依赖妈妈。
　　她莫名噗嗤笑出来。
　　然后，在洞洞有些茫然的反应里，她一阵窸窸窣窣，摸到背包里的瓶装饮料，再坐回位置上，问：
　　“洞洞，你要尝尝这个吗？”
　　这瓶是粉红色的，标签磨损了，她也不知道是什么口味。
　　洞洞伸出触手摸空气，她便拧开盖子倾倒出来，液体牵拉成丝线砸在它身上。
　　黏液团被砸出小小的凹坑，而后很快充盈。它一面渗透一面胞饮一面胞吞，在体内形成大大小小的囊泡，仔细“品尝”。
　　她再低下来舔它时，它又可以把储存的囊泡重新运出来，滋润胞膜。
　　于是沾过饮料的它甜甜的、香香的，舌肌稍稍挤压，甘美的果味碰撞在舌尖，炸出清冽的口感。
　　两腮一使力，像吸溜果冻，姚灵衣把它含进嘴里，啃咬着、嚼吞着。
　　洞洞感觉很奇怪。她好像想把它搅碎吃下去，但又似乎没有那么严重，更近于情难自抑时的亲昵。
　　于是它一边有点害怕、一边有点期待地配合。
　　“洞洞，你好甜啊。”她微笑着轻轻说。
　　这话让她和它都有些颤抖。
　　她是笑着，但嘴角弧度古怪难明，不过它看不见，只激动地加快了蠕动，滑过她柔软的嘴唇，探进她口腔，刺激她每一寸敏感的黏膜与味蕾。
　　真美味。
　　真可爱啊。
　　她真喜欢这样的它。
　　傻傻的，什么都不知道最好。
　　

第62章 黏菌（十六）
　　正午时分，工程车穿过一片水草丰沛的湖区，停在拔地而起的密林边缘。
　　头顶阳光灿烂耀目，但前方的森林漆黑岑寂深杳，几乎如巍然的山峦遮蔽半边天宇。盘虬般巨大的树根蔓延出来，掀翻地基，破坏公路。那鼓胀的生命力，仿佛下一秒就会有怪物破土而出，连绵不绝的林被只是其背后附着物。
　　姚灵衣坐在车里研究地图。
　　从导航看，她应该是到了一座名为“金斑坝”的废弃小镇，但眼前显然丝毫不见建筑踪影，只有大片郁郁葱葱的碧野。
　　车辆有记忆模块，会实时监测记录行车动向，与预存的三维数字地图进行对比，就能判定出当前方位。
　　为避免累积误差，车辆还有激光雷达系统自动纠错。只是为了防止被敌人侦查，她把这模块关闭了，真实位置的确可能存在偏差。
　　但不论如何，大范围不会错——她来到了奎尔垦区。2275年第一批遭遇特大生态灾害而被废弃的区域之一。
　　自然神教派初次登场即震惊世界的标志性事件之一。
　　具体位置倒也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是追着一段特殊信号频段来到这里的。
　　这段信号，和3月24号，她在复兴署大厦过滤到的一模一样。
　　联想到当日发生的大事，她油然有了一个大胆猜测——这就是所谓“反人类叛军”的联络方式，是她们约定的行动暗号。
　　她一手托腮，望着不远处浓黑的密林和蓝墨的天空，一手捏着洞洞，来来回回团揉了好几把，脑海闪过所知的这个势力的信息——
　　自然神教派，恰如其名，一个将自然生态尊奉为神明，奉行信赖、顺应、而非逃避的宗旨，最激烈反对核心区退缩政策，主导了324恐怖袭击的势力。
　　既然污名已经扣到了她头上，那坐实，也没关系吧？姚灵衣想。
　　想到最后，她松开手，指尖轻轻扬起，在半空停顿半晌，落下，点在光屏上的发送键。
　　她把捕捉到的频段加工了下，编织成一段信标，通过雷达系统投递了出去。
　　等待回音。
　　这一等就是几个小时。
　　太阳逐渐西移，树林的阴影被一点点拉长，变得更加浓郁、幽邃，连误闯其中的光都被吞噬。
　　她不敢贸然驱车进入，里面有什么怪物都不好说。她是想找一个能与怪物姊妹们和和美美的地方，并不想把自己送给它们当食物。
　　不知具体过去多久，久到玩洞洞都有点玩腻了，前方丛林终于有了动静。
　　肉眼看不明显，她瞥一眼屏幕，操作车辆的观测系统，针对性地放大了某块区域。
　　就像旧时代童话故事里的魔法森林来到现实，画面中，一部分盘缠的藤蔓在怪异地蠕动，更像是什么动物。
　　继续放大，发现是表面细小的生物在攀爬，它们闪烁的背甲渐渐组合成一个箭头，指向无数深黑枝干层层掩映的深处。
　　很好。很符合神秘宗教风格的开场。
　　姚灵衣兴致盎然注视几秒，坐直了身，发动车辆，朝箭头指引方向开入。
　　车轮碾过植被，发出噼啪树枝折断及窸窣树叶摩擦声。
　　那发光箭头每隔几米出现一次，她随之直行或转弯。
　　树影浓密，每当以为彻底没了路，却又能在紧凑的树木间硬挤出条路来。
　　直至碾压过的腐殖质越来越厚，穿行愈发艰难，箭头消失，真正抵达了工程车所能通行的极限。
　　轮胎在狭小林隙间刹停，但鉴于这地势之极限，她分不太清是她主动停下的还是车身被卡死了。
　　带上装置，背上背包，姚灵衣单手托着洞洞下车。
　　一个人站在车前不远。
　　很突然，她仿佛是凭空从树干中分离出来的，既融合又抽离地立在那里，披着某种皮膜制成的斗篷，身影微微发光，大概是先进科技的产物。
　　“说明你的来意。”她道。
　　声音响起，低沉而模糊。声波被枝叶重重衍射与散射，像是来自很远的地方，甚至无法清晰辨别声源方向，不确定是否真是对面人发出的。
　　姚灵衣想了想，坦诚地回应道：“我想找一个自由的、可以归属的地方。”
　　叶影很密，林中很暗。
　　但这小片区域由于各种生物光保持了一个恰到好处的亮度，有对方的衣服，有脚下的菌菇，有两侧的藤蔓叶片。
　　说话间，她的黏菌明晃晃从她手臂爬到了肩头。
　　它似乎格外钟爱脖颈这位置，离她的声音更近、能直接感受到她脉搏跳动的位置。
　　对面女人存在感很弱，瞳孔却很亮。在她的视线下，姚灵衣有些无处遁形的感觉。即便她做了伪装，大概也逃不过对方的眼睛。
　　然而，她既没有问起洞洞，也没有收缴她带的武器工具，仿佛那些东西没半点威胁。她从怀里取出另一件斗篷给她，示意她穿上。
　　“迷路的孩子，来吧。”
　　姚灵衣摸了摸，出乎意料很薄的料子，有点淡淡的古怪气味。一挨上身，洞洞立即往她衣领下方钻去，清凉与滑腻冷不防刺激肌肤炸出一片寒毛。
　　她隔着布料拍了拍它，大概猜到，这应该是防止其它生物被人的味道吸引过来。
　　“跟紧了，不要触碰任何你不理解的东西。”女人提醒。
　　她们往深处潜行，两侧菌类因人经过时的红外辐射放出斑斑荧光，形成一条有着非凡路灯照明的道路。
　　画面诡异，又梦幻异常。
　　她遵照嘱咐，严格踩着对方脚印前行，没有多余动作，只有视线划过身旁每一株植物、叶片上覆着鞘翅的小虫、或是一闪而过的亮点。
　　隐隐约约，她听见很多动静从高处或远处传来，但林子太密，除了脚下小径，什么都看不清。
　　渐渐的，路变得好走，混杂新鲜植物以及腐烂基质而湿滑的触感消退，路面变得宽敞且坚硬。
　　来自上方的光线多了起来，不见天日的林地竟落下些橘黄色光斑。
　　她抬头望去，枝叶稀疏了，能看见零星的天空斑块，云彩昏黄。
　　她恍然意识到，是太阳西垂，快到傍晚了。
　　最终，在这氤氲余晖里，一座小镇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这里真的是金斑坝镇。
　　一座因漂亮的甲壳类昆虫得名，又因这类昆虫而废弃的小镇。她看见了广场中央虫母那皎洁如玉的巨大骸骨，头壳与翅都被拆除，只有少量外骨骼遗留。
　　道旁房屋连绵，圆顶圆墙，风格独特，是曾经有名的旅游小镇。可即便来到人类建筑密集处，高耸入云的树木也没有消失，反而与建筑共生，浑然一体。
　　这里生态恢复异常迅猛，植被破出石砖，肆意伸展，与墙壁长在一起，遮天蔽日，形成完美适配昆虫繁衍的生境，湿度温度极高。
　　钢筋混凝土结构崩解裂隙，却与其它生物有机质混合，成就了另一番坚固的壁垒。
　　不知道是怎么做到不倒塌的，肉眼可见，这里早被一个掌握先进生物技术的群体修缮成了大本营。
　　树枝藤条搭建成空中道路，往上看，偶尔能看见驮着重物的甲壳巨虫在叶间闪过，千姿百态而又和谐交融的生命形式令人惊奇而震撼。
　　与想象中截然不同，这个复兴署报道的恐怖分子团体，这个新闻里的“反人类叛军”，并不如其名字给人印象一样，反而更像一个井然有序的野外生物研究所。
　　路过一扇扇不太透明的窗户，看见里面穿无菌服来往的人员，这是姚灵衣的唯一想法。
　　没有人向她投来过多目光，每个人都有条不紊做着自己的事。
　　她好像也从一个投奔的信徒，变成了一个求职者。
　　穿过绿植掩映的长长街道，她们来到一座拱形建筑前。等待片刻，展厅式厚重木门打开，外面的人被允许进入。
　　“辛女士。”
　　引路人将姚灵衣带到她们更有话语权的领导面前，恭敬打过招呼，随即退了出去，关上大门。
　　五彩斑斓的光淹过来。室内摆放了大量培养罐和一个个隔离箱，透明溶液间生物肢体影绰，隐约可以看见节肢与甲壳，不同色彩就是从这些金属光泽外骨骼表面反射出来的。
　　姚灵衣略过几眼，视线落到正中间的人身上。
　　她在这光怪陆离的场景里，见到一位年约六旬的老太太……或者，还是女士这称呼更合适。
　　对方侧对着她，刚将手套口罩脱下。她有一头不短的秀发，大部分盘在脑后，还有一截垂到肩膀以下，灰黑里夹杂缕缕银白，俨然已年过花甲。发丝些许杂乱，似乎是疏于打理，但并无损其整体。
　　姚灵衣看着她的侧脸，莫名觉得熟悉，一时想不起是在新闻还是什么期刊杂志上见过。
　　那独特的气质给人以尤其深刻的印象。
　　对方转过来，又让姚灵衣微微吃了一惊。
　　她竟只有一只眼能视物，另一边，一道显著的疤痕横穿右眼，没入发缝。眼球倒是充盈的，应该是安装了义眼，但义眼是灰白色，没有仿照真眼，为她骇人的气场里更添了几分冷峻与威严。
　　“你的来意我已经知晓。”
　　她不多废话，开门见山：“现在你需要回答，你能带给我们什么，人造个体101？”
　　姚灵衣不喜欢这个称呼。
　　她微微抿唇，抬眼注视面前的女士，说：“我自己，以及，它。”
　　说着，她拽开衣领，将一团软软扁扁的金色小果冻从底下扯了出来。
　　黏菌在她手中还想回缩，但被人灵活的手指无情阻碍。大量菌丝状触手粘在她皮肤上，她感受到了原生质团格外强劲的黏性与吸力。
　　洞洞紧张扒住她的手，一时没听明白，自己是不是即将被送出去。
　　姚灵衣凝视着对面人，说道：“你们可以从我胃部提取DG-8蛋白质，运气好的话，可能还有活的工程细菌。”
　　她再看向团集缠绕在指间的金色黏菌，嘴角轻轻翘了翘：“Slime型软体机器人，它带有部分地母数据。”
　　3月24号当日，她被公司派入联合国复兴署大楼盗取机密。
　　公司骗她说想要一份商业数据，但事发后来，她发觉自己被洞洞缠上，加之随后曙光公司种种过激行为，不惜冒着自己被怀疑的风险把她打成反叛军，她便猜到了，公司真正的目标，就是要她带出一只工作模式下的Slime。
　　黏菌的网络结构和运行模式与计算机集成极其相似，堪称一比一复刻，运行过程中，作为防御系统的它们会天然备份存储一部分地母非核心数据。
　　人类DNA浩瀚繁复，过去女娲计划的实施完全仰赖于地母的支持。公司已不满足于某几个基因位点的编辑，想要地母的数据作为研究模型，开发自己的专用型AI。
　　然而好死不死，当天撞上了反人类叛军——也就是面前这位女士所在教派的活动。
　　她们的目标是刺杀执政官，摧毁方舟计划。
　　事情闹大，全区戒严。她被公司当成了弃子。
　　这本该是个好消息。
　　她早有离开的心思，因此提前偷出了一管菌——来自A7-412实验室，DG-8蛋白质工程细菌。
　　这管菌所得产物，即叫做DG-8蛋白质，产品名曙光基因8号试剂。这是曙光集团控制她们这些人造物的手段。
　　不能定期补给这种特殊蛋白，会影响细胞DNA损伤修复功能，造成效果大概类似核辐射，由DNA损伤引起细胞死亡、突变或癌变，导致各组织器官功能衰竭，最终死于各种病变、感染、机能衰退。
　　废弃的旧世界不会缺乏生物技术，利益当头必然有人趋之若鹜。只要她顺利离开核心区，总有办法将这批工程菌破译，扩大生产。
　　但坏消息是，核心区封锁，携带着8号试剂的她根本不可能通过排查。
　　广袤的天地与暗无天日的牢笼，都近在眼前，一念之间。
　　情急之下，她做了个再无人能复刻与敢复刻的决定——她口服了菌液。
　　这堪称找死的行为。
　　她预想过种种结局，譬如死于感染、死于败血症、死于蛋白质中毒，即便侥幸活下来，她将面临漫长的折磨，又或者根本定植失败，她还是会死于DNA损伤……但至少，她不会被抓起来。在那些结局来临前，她将获得极短暂的一段自由时光。
　　像蜉蝣穷尽水底光阴，换一日烟波浮生。
　　就为一刹那的自由，她来到了这里。
　　然而——是的，然而，正如现今结果所呈现的，她活下来了。
　　而且活得不错，活得和过去一样，没有感觉到太多不适。
　　也许是公司担心菌株泄露，特意将该工程菌设计成能够逃避人体免疫系统，即便感染也无明显生理反应；也许细菌都已在胃酸消化酶作用下裂解死亡，但携带合成蛋白的质粒载体通过基因水平转移转入了她的细胞DNA；也许因为她是曙光公司的人造产物，基因本就存在特殊……总而言之，种种机缘巧合，达成了如今概率低到堪称不可能的奇迹。
　　她本就觉得自己是怪物，现在，也不过是朝怪物方向更近了一步。
　　她是一个共生体，一个活着的生物工厂，一个行走的核心科技秘密。
　　除去她携带的“数据”，她本身的价值无可估量。
　　公司显然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因此对她的处理办法变成了，要么不计代价捉回，要么，不惜一切抹杀。
　　辛女士的目光落到了她手中黏菌上。
　　无数触丝扭动，洞洞不安地往她掌心钻，哪怕无法接收外界视线，它也本能地不想暴露在冷空气里。
　　看着本该是无情科技的造物显出这样生动活泼的情态，那位年事虽高却依然挺拔雍容的女士竟笑起来。
　　尽管嘴角弧度很浅，眼角也因细纹塌陷维持着不易亲近的威严。
　　她向洞洞伸出手，还没真正触碰到这团黏液，察觉热度逼近的小怪物向姚灵衣手臂上方爬去，嗖嗖嗖动作飞快，在室内多彩的光影间波纹粼粼，蔓延的伪足呈网络状，软体机器人的特性展露无遗。
　　爬到肩膀，姚灵衣反手扣住了它。
　　它紧紧吸住她的手指，浑身颤得厉害。
　　辛女士蓦地笑出声。
　　但她眼眸深邃幽远，瞳仁漆黑与灰白分明而尤显凛冽，姚灵衣也不知她到底是在冷笑，还是感慨的笑。
　　见状，她倒也没再勉强，收回了手，转而缓缓说道：
　　“你需要了解一件事，我们中的另一部分成员，未必愿意接纳你。”
　　她没说拒绝与接受，先说了这样一句话。
　　姚灵衣定定看她，明白原因。
　　因为她是人造人。
　　自从2285年人造子宫合法，或许便注定了这一天的到来。
　　不同人类势必会对此产生分歧：她究竟是一个需要被净化的人造物，还是一个值得接纳的新生命？
　　而对于一个崇尚“自然神明”的组织，把生命当做物品创造，这是何等的亵渎？
　　“另外，还有一件事。”辛女士抬手朝她点了点，“你需要放弃你多余的设施，全部。”
　　她强调了最后两个字。
　　“在这里，我们不希望看到任何机械科技。这点，你接受吗？”
　　机械科技……
　　姚灵衣顺着她的动作低头，望向自己手腕上轻薄卷轴式的智能设备，陷入了短暂沉默。
　　不止外显化的终端，她背包里还有一整套万能链接工具，有信号中继器和干扰器，甚至她指尖也植入有微型传感器，是她进行高速指令输入的基础。
　　她没有立刻回答。
　　但她此时的沉默已然昭示了她内心的动摇与抗拒。
　　这源于生存本能。
　　她生长在科技环伺之中，她一直与网络为伴，充盈的数据给她安全感，计算机技术是她天然的铠甲与武器……要她放弃这些东西，跟卸掉她的左右臂、挖瞎她的眼睛没有区别。
　　剥除她最核心的能力，她还剩下什么？
　　她们想要的是她这个人，还是也将她当做实验体，只是一个容器？
　　她抓握洞洞的手慢慢用力。
　　对面给了她时间思考。
　　看出她的犹疑，辛女士没有强求，只是早有预料般对她做了个手势：
　　“你还有一晚，可以好好考虑。”
　　……
　　这晚，姚灵衣在她们给她安排的隔离屋睡下。
　　这里位于小镇最边缘，她对这安排挺满意。
　　辛女士直接告诉她，如果决定拒绝，她随时可以离去，她们不会阻拦。
　　这间屋子与一株大榕树长在一起，条条粗壮根须从天而降，成为房屋活生生的钢筋结构。榕树表面又密密生长着专门经过基因编辑培育以照明的夜光菌，细碎的冷光在黑暗一闪一闪，静谧而幽美。
　　她就望着头顶星空般的图景，思考到很晚。
　　她们没有收走她任何东西，史莱姆小怪物趴在她腹部，照旧被她无意识捏来揉去。
　　夜色寂静。
　　好一会儿，它的菌丝触手缠上她手腕，弹出一面光屏，打断了她的思绪——
　　【如果没有这些设备，我就不能这样跟你交流了。】
　　经过一番激烈菌脑斗争，洞洞委婉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显然它不希望她留下。
　　她不留下，它就不会被她当做一个可交易筹码转赠给别人。这就是它的逻辑。
　　单纯得可爱。
　　单纯到有些好笑。
　　姚灵衣挑眉看它，觉得有趣。
　　它嗫嚅几下，下一行字显出：
　　【你喜欢那些人吗？】
　　姚灵衣真的笑了出来。
　　“我当然不喜欢人啊，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她对它的话外音已然了如指掌，两只手一起捧住它，把它抬高一点，意有所指，“洞洞，你可千万不要变成人啊。”
　　她低低的声音在夜色里温柔弥漫。虽然没完全听懂，但洞洞被大大鼓舞到了，趁热打铁问：
　　【那你会丢掉我吗？】
　　“怎么会呢。”她温吞的语调带着笑意，用指尖黏液团里画着圈，把它搅得乱七八糟，并补充道，“只要你还是我的洞洞。”
　　得到肯定答复，洞洞的勇气更进一步，说：
　　【我不喜欢这里。】
　　“可是加入她们，我和你都能有归属，不好吗？”
　　她在跟它说话，也或许在与自己对话。
　　【人不可能既有归属又有自由。】
　　这行字过后，它接着补充——
　　【人也不可能永远没有归属。】
　　它的输出弯弯绕起来。
　　姚灵衣手一停，问：“你想说什么？”
　　这话合起来的意思分明是，人不可能永远自由。
　　字迹一亮一灭，闪动良久，留下四个字：
　　【我不知道……】
　　光幕还亮着，姚灵衣觉得刺眼了。
　　她屈指关掉终端，侧身，将洞洞丢进自己衣服里，说：
　　“好困，睡觉。明天再说。”
　　物理隔绝交流，被挤在布料和她柔软皮肤间的洞洞被迫噤声。
　　……
　　天亮时分，姚灵衣忽然惊醒。
　　窗户是用琥珀类聚合物封上的，透光性一般，天未全明，夜光菌倒是休眠了大半，因此室内光线很弱。
　　现在成了白日降临前最黑暗的时刻。
　　很安静。这理应是正常的。
　　但她望着那昏黄浓霾般的窗户，总觉得有些不对。
　　她套好衣服，打开门走出去，森冷的空气与阴郁的烟灰色晨辉一齐袭来。
　　风声、叶声与极偶尔响起的一两声遥远虫鸣涌入耳孔。
　　还是不对。
　　很不对。
　　她沿路往镇中走，前后街道、空中虫路、周围房间，全都空空如也，一个人没有，连肉眼可见的物品也只剩下零星。
　　一路走到昨天见辛女士的地方，大门敞开，建筑内部空了，原本盛放满屋的培养罐和箱体一个不剩。
　　她不知道她们怎么离开的。
　　她甚至没听见一丝声音。
　　洞洞又爬到了她肩膀，伸触手摸她的掌机。受它提醒，姚灵衣点开终端，一条用特定电磁波编码的留言跳了出来：
　　【抱歉小家伙，没有谁比我更了解Slime。你跟她回去吧。她不会伤害你。】
　　——发送人，辛梓。
　　她被抛弃了。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只是她们本来还没真正接纳她，谈抛弃似乎严重了些。
　　但看着那个落款姓名，姚灵衣心脏急剧收缩舒张。
　　她终于明白见到那位辛女士时，熟悉感从何而来。
　　“辛梓博士”——这个名称，出现在曙光集团软体机器人项目书上。
　　是她把专利卖给公司的。她是洞洞的创始人。
　　如她所说，没谁比她更了解洞洞的秉性。
　　她们为什么走得这么急？
　　信息的两个“她”，在指谁？
　　清晨的冷风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裹上躯体。
　　她仿佛赤身裸体地站立在了幽寂森林中央，黑暗里无数双眼睛觊觎着她，而她手无寸铁，身无片甲。
　　一种恐怖的知觉将她击中。
　　当机立断，姚灵衣折回镇尾的隔离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这里不要她，那她到更深处的保护区，去找下一个、下下一个，总会有——
　　“咔嚓。”
　　她伸手攥住背包边的瓶子，冰凉的触感与冰凉的声音同时迸入感官，她一时无法分辨，这前后事件是不是真的存在关联。
　　“咔嚓。”
　　又是极轻的一声。更近了。
　　她的手还握在瓶身上。这动静来自外面。
　　门外面，耳熟的、逐渐逼近的、金属与地面碰撞摩擦的声音。
　　她把水瓶、洞洞和剩下所有东西一股脑装进背包，拉紧拉链，猛然转身，心跳频率如飓风掀起万丈狂澜。
　　是……不是？
　　她像被猫逮住的耗子，明明猜到，却不敢相信。
　　但她也不敢不相信，一步步后退着观察四周，思索其它逃生可能。
　　然而，这里是个生物与死物融合的全密封罐头，她也踩在了生与死的边界，成为这罐头里待食用的鲜肉。
　　被紧张拉到极其漫长的一秒钟后，意料之中，轰隆！门被破开了。
　　门旁边的墙也被拆了小半。
　　她走得急，屋门其实根本没锁上。
　　但外面那生物太一根筋，又或者拧动把手对“她”来说太麻烦，正前方就这样突兀地多了个大洞。
　　高大的身影挤进来，再是加固过的活树屋也经不住现代重型器械摧残，上方门框连墙同样被挤压变形。
　　虽然很不该，但这滑稽的重逢场景，姚灵衣噗嗤笑出了声。
　　她也很佩服自己。
　　当然，两三秒后，嘴角便失去上扬能力，笑意被恐惧所取代。
　　机器人太高了，她先看到“她”足部，两腿迈进来，金属脚掌包裹了少许泥泞，像天然的额外装甲。
　　向上，原本光滑的体表多了大量刮痕、凹坑，连自修复涂层也无法修复的斑驳纹路。
　　臂膀一块装甲掀开，外露的纤维物质犹如撕裂的肌腱。长久浸泡在湿润空气里，甚至在“她”肩胛上长出了一片苔藓。
　　桩桩件件，昭示对方这趟旅程的不容易。
　　……可那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姚灵衣已经退到了墙根，半边肩膀压在厚实的硬物上，半边肩膀抵住粗糙坚实的树干。她一只手攥紧了背包密封口，生怕里面的洞洞出来。
　　多熟悉的一幕。
　　跟这样的恐怖造物正面遭遇，她只有步步退缩的份。
　　前面，驾驭着执法机器人的洞洞，已经到了她身前。
　　巨大阴影宛若游行在黑暗里的蛇群将她吞噬包裹。
　　“她”俯下身，一直弯折的手臂展平，运作间零部件仿若缺乏润滑，发出咔咔的涩滞声。
　　与她一身乌漆漆相对应的，“她”一双机械眼灿灿金黄好似在发光，与人的眼睛对上，掏出了怀里东西给她——一大块黑色方块物。
　　她要的能量电池。
　　姚灵衣开车不走直道，专挑崎岖难行的路线。可以想见，为了及时赶到截住她，“她”爬过岩壁、淌过沼泽、穿过荆棘林……才弄得满身狼藉。但被“她”护在右手臂的这块电池完好无损。
　　姚灵衣抿住唇，片刻后松开，失去供血的嘴唇颜色更加苍白。
　　她笑了笑，不知尴尬或是绝望的，说：“辛苦了……”
　　在它极具压迫力的视线下，她僵硬着肢体接过沉甸甸的电池，环在怀抱里。
　　她不敢打开背包。
　　她没有很好的反制手段，她身后的洞洞无法保护她，她不能让它们碰上。再一次融合会发生什么，她根本不敢深想。
　　足够的菌核与能量也许会让它想起所有事，那时候它还是不是她的洞洞，谁能确定？
　　“你在害怕？”
　　完成递交电池的使命，“她”饱经风霜的机械臂没有放下，转而轻缓抚摸上她脸颊。
　　可喜可贺，它终于看出了这点，会分析人类的表情了。
　　也许因为今天天气好。
　　可“她”这句话问出来更像是威胁。
　　冰冷的指状物摩挲过她皮肤，细腻的绒毛顺着力量倒伏，然后炸起。她完全无法遏制这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第63章 黏菌（十七）
　　“脏——”
　　很轻的一个字，像晨时雾气从女人口中呵出。
　　沾染细碎污迹的机械手臂一顿，冷硬的金属卡着她下颌骨，将柔软洁净的皮肤压出清晰凹痕。
　　潮湿的铁腥味浮上鼻尖，寒意黏稠，深入肌髓。
　　她定着眼拧着眉看“她”，然后撇过脸，五官流露出明显的慊弃意，淡白的唇齿张合：
　　“你好脏，别碰我。”
　　她细细的呼吸时缓时沉，像一场漫长的潮汐，维持着她极力保持的镇定。
　　字眼明明这么恶劣，可洞洞看着、听着，配合她颤晃的眼波、袅绕的喘息，觉得她更近于无可奈何的请求……甚至哀求。
　　虚张声势到可爱。
　　是，可爱——它也会觉得她可爱了。
　　不是憧憬，不是喜欢，这个词，更源于居高临下的审视与掌控。
　　在它尚未有清晰觉察的时候，她们的位置颠倒了。
　　就像过去姚灵衣可以用双手随意拿捏没有骨头的它，现在，它也可以凭借这力道万钧的机械躯体对她做任何事。
　　而且这合情合理，当然。“她”本就是来缉拿她的。
　　“她”是秩序的代行者。
　　制服目标，执行程序，不该有沟通余地。
　　通过这双超高帧率的先进仿生复眼，“她”将她每一丝神情变化、每一次不安的眼球转动、每一下呼吸带动的身体起伏尽数收入眼中。隔着这具假躯，它终于能将她看清。
　　在近万只小眼的局部成像下，她的外表被撕裂成片片斑块图景，又宛如贴画般细致拼接。
　　可细节越清晰呈现，她整体的真实模样愈发不清晰。
　　知道的越多，知道得越少；拥有得越多，所求的越多。
　　智慧会带来痛苦。
　　以前只要在她身边就觉得满足，无心思考太过，现在，它却开始贪心。
　　它想要跟她的未来。
　　永远和她在一起的未来。
　　轻微的关节摩擦声，铁手松开。机器人如她所愿不再触碰她，但“她”也没有退远，没有放过她，转而提出第二个致命性问题——
　　“为什么你带她，不带我？”
　　“她”的视线有目的地滑过她侧脸、绕过肩头，落到她身后。
　　微波红外以及生物磁感应技术支持下，说“她”可以透视毫不为过。哪怕隔着一部分人体，隔着高性能合成纤维与防水层，隔着杂物层层叠叠的遮掩，被藏在背包里另一半的洞洞逃不过“她”的眼睛。
　　它们不是一体吗？为什么会得到截然不同的待遇？
　　洞洞不明白。
　　背包里的洞洞也不明白。
　　它在黑暗空间里寻缝觅隙，把能吞掉的物质全吞了，身体膨大好几倍，努力地想要出来，陪伴在她脆弱的人类身边。
　　她明明遇到了危险，为什么要独自面对？
　　姚灵衣不理会里面疯狂捣鼓的小怪物。她攥紧磁锁接口，像攥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看着眼前的铁块与活性生物糅合的怪物，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可“她”问得这么认真，这么有条理，用没有情绪波澜的机械合成音。
　　她几乎要笑出来，但生生压住了嘴角。她不敢。
　　她不确定刺激“她”的后果。
　　“她”到底有多少是曾经那个洞洞呢？她不知道。
　　心脏像忽然间被饱沾着酸汁的手拧住，在熟悉与陌生间来回摇摆的天平指针拉锯着她脆弱的神经。
　　她望见那双金色复眼，镶嵌在残损破旧的漆黑装甲间，冰凉与温暖，向往与畏惧，宛如深渊里倒映的太阳，欲引人探寻无间地狱。
　　强烈的悲哀与隐匿的恐惧感再次攀升。
　　她不回答，“她”迫求着她的回答。
　　“她”进，她退。
　　她已经缩到了最角落里，反扣着背囊，肢体蜷曲，将藏着另一个生命的包裹压在身下，徒劳地妄图隔绝“她”的视线。
　　于是机器人也以一种人体绝对做不到、但机械可以的扭曲姿态俯下来，一寸寸贴近、紧逼，把她堵在生机与死寂并存的墙体边。
　　“她”在审视，在评判，在思考。
　　她受伤了吗？
　　——没有。
　　停放在林中的工程车有受损吗？
　　——没有。
　　除“她”外还有势力在追捕她吗？
　　——根据地母的天网大数据判断，目前没有。
　　她有遇到危险吗？
　　——种种迹象，可以得出最终结论，显然，没有。
　　那么，在矿山城外，她为什么不等它？
　　这个问题像占用了过多CPU资源导致程序卡死的关键进程，堵塞了它一切其余思维。
　　“她”靠得很近，身高压低了，态度、气势也跟着变低。悬悬垂望她，像条被抛弃的巨犬。
　　可阴影还盘踞笼罩着，而且更加浓郁、诡奇、阴鸷。
　　它还在祈祷主人的怜爱，等待主人表态。而一旦确认被抛弃的真相，它极有可能会反咬主人一口。
　　姚灵衣被这迫人的压力慑住，喉咙哽咽，短暂没能说出话来。
　　“你不喜欢这个身体？”
　　洞洞认为自己找到了部分真相。
　　也许这个机器人伤害过她，也许这个机器人不合她审美，也许这个机器人太脏了……总之，没关系，它可以洗干净，换一副模样。
　　姚灵衣只看见“她”缓缓抬起了左臂，银黑色铁甲变幻形态，一秒间由灵活五指构造组合成武器，蓝紫色电光流动，枪管蓄能，嘭，一发高能激光弹划亮整间屋子。
　　另一只机械手捂上她眼睛同时，她猛地闭眼。
　　巨响吓得她浑身一颤，黑暗世界里听觉更加敏锐，哗啦啦水流声伴随硬物尖锐开裂声响彻耳际，几点湿意落在她手背和脸颊上。
　　再睁开，那只手也放下了。
　　蓝色光芒熄灭，侧墙结构被高温熔穿，埋藏在建筑之间的水管爆开，急流溅射而下，犹如瀑布迅速染湿大片地板。
　　晦暗光影里，黑漆漆的机器人像一扇高墙伫立在她面前，大部分水流被“她”挡住。
　　与此同时，“她”外装甲也宛如被炸开了，半透明黏液物质从“她”七窍汩汩涌出，迎着喷溅的水花迅速向下，漫向地面、漫向墙角，再接着向上，堵住管道溃决的裂隙，爬向湿淋淋的出水口。
　　无穷尽的水分摄入，黏液团在变大。
　　本该是坚硬装甲保护内部的生物指挥系统，现在，它反而用自身柔软结构包裹住整个金属之躯，混着流水冲刷带走污迹，揉成一个晶莹灿然但模糊抽象的人形。
　　没有五官，没有生长规律，体表流淌起伏着无形之物，像极了恐怖故事里刚刚化形企图混入人类社会的怪物。
　　意识到还不够像人，它吸饱水，继续扩大面积，覆盖躯干与四肢，努力攒聚出类似人类面孔的隆起，并改变胞膜表面构造，模拟出人体的颜色。
　　但更精细的结构，诸如毛发毛孔，难度太大，缺失真实物质支撑，即使模拟出来也很难不融成烂糊的一团，所以造成结果是，远观或许还行，近看……确实是恐怖故事。
　　好可怕的伪人，快给人恐怖谷效应引出来了。
　　“这样呢？”
　　没有镜子，它面对姚灵衣睁大的双眼，期许询问。
　　当然，它没有呼吸、没有口水音之类瑕疵的电子音，不会真正携带这样的情绪。
　　“她”的声音原本就不是从单一口部发出的，而是由“她”头部到胸腔发声系统共鸣生成，极度清晰顺滑的主声部混杂咝咝的混沌底噪。
　　如今被黏液稍稍阻隔，声波掺杂气泡，失真度飙升，像一个被装在水罐里的外星人发出的，异常诡异。
　　她不说话，它凑得更近，由一层原生质包裹的钢铁骨架透出由内而外的森冷。内部的固体是冷的，外部的液体也是冷的。
　　姚灵衣想退，它顺势压上来，强力的武器重归柔韧指状，抓住——或者说，是黏住了她的脚踝，阻止她后缩。一点点向上挪到大腿，潮湿与低温野蛮侵袭她暖和的皮肉，几乎要将她冻伤，从皮肤肌肉到深处神经都在灼烧、痉挛。
　　她咬唇，呼吸放轻了。
　　更过分的是，它那只手的手指开始“拉长”——溶液向顶端堆积，最前方的脉管持续蔓延，顺着她腿部肌肉向前探去，深入更火热的境地。
　　她被激得生出眼泪，难以忍受的煎熬裹挟着更加难以言喻的隐秘快感，热息喷出齿间，于是另一只手循迹抵达了她唇边，再一次捧住她面颊，亲昵如情人，期待她能流露出喜爱的情绪，鼓励它更近一步。
　　姚灵衣贴紧硌硬的墙，闭眼，突兀地笑出声，咬着牙诚实评价：
　　“好难看。”
　　全部声音消弭，只剩下机械内部仿佛本能的极低频声波振动。
　　洞洞停住了侵略的举动。
　　她睁开眼，看见它放弃了模仿人体，恢复原貌——哦不，并非原貌。它原貌透明无色，可姚灵衣喜欢金色。
　　不成型的淡金黏液草草堆覆在机甲表面，滴答横淌满屋，无声扩张着面积，侵吞领地。
　　而“她”的手部还压在她身上，桎梏着她。
　　她不接受它主动递出的解释，它只好等她的回答。
　　单细胞生物执拗起来确实单细胞得可怕。
　　冷风从破损的屋檐灌入，水管的水还没有淌干净，淅淅沥沥倾盆如雨，将柔弱透明的菌体砸出大大小小的凹陷，像暴雨里斑杂的湖面与飘摇的舟楫。
　　这场景真是被渲染得该死的煽情又伤情。它在融化，又在生长，它为她撑起了一片干净的小天地，可那些风雨本就来源于它。
　　它用自己筑了片避风港与金丝笼。
　　她不能逃离，无法逃离。
　　“洞洞——”
　　挣扎数下没有挣开，见无济于事，她呵喘着气，仰头，莹润动人的眸子半睁半合地看“她”，大大张开口笑问：
　　“你不是智能的造物吗？怎么会这么愚蠢？”
　　薄削羸弱的后背皮肉被硌得麻痒生疼，可她不能再往前去，近处剔透的黏液与肌肤纠缠不清，菌丝触手将表皮挤压得红润，细碎的痛攀爬延展。
　　它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只有她胸腔急促起伏，呼吸比水流更湍急。
　　机器人的视觉系统依然在运行。
　　“她”透过液体状黏菌的遮挡，静静地、沉默地、僵硬如磐石地看她。
　　“我不想带你走，我不要你了——你不明白吗？”
　　她将话挑明，笑起来，亮晶晶湿滢滢的笑，天真到残忍。
　　女人这样苍白瘦小，明明处于弱势，她随意出口的话语却比任何武器都更有力，能轻易碾碎它外表筑建的层层防护。
　　“我不明白。”洞洞说。
　　低沉电子音很缓慢，顿挫明显，几乎要失去人性化的修饰，重归一整块粗糙堆砌的非生命机械。
　　人的思维如此复杂没有逻辑，习惯于计算机运行模式的它怎么懂得。
　　但它确实隐约察觉到一点，而这并不源于它的逻辑分析，源于它的“感情”——如果它确实具备这个机能。
　　它有些伤心，哪怕它没有真正的心脏。
　　被丢弃、被忽视、不不公平对待的伤心。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我就是你要找的入侵者啊。”
　　她现在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看它的目光透露着敌视、厌弃、乃至微渺的恨——
　　“你要抓我，所以我逃走，天经地义，有什么不对吗？”
　　Slime型软体机器人出自曙光公司，和她一样，公司为了掌控，偷偷昧下了这一点——它们同样需要DG-8蛋白质。
　　实验室设置的这种特殊蛋白就是她们的“基因锁”，人没有会死，菌没有只是会休眠。公司称其为尚未攻克的天然缺陷，借此复兴署便不得不定期将休眠的Slime送到公司返厂修复。
　　然而，黏菌本身有着超强再生能力，即便只有一个菌核被她带走，也能在足够养分支撑下“复活”。
　　这枚菌核，就是在324袭击里从母体脱落下来，粘到了她这个企图偷盗数据的敌人身上。
　　离开母体的它不会死亡，只是环境不合适，它会一直处在休眠体状态。
　　她误打误撞和食物一起将它吞下肚，是她唤醒了它。温度、湿度、还有营养补给，完美的生长条件让它萌发，对稀缺蛋白质本能的渴求更是让它彻彻底底粘上了她。
　　从这个角度看，她的确给了它第二次生命无疑。
　　一个错误，她给自己招来了甩不掉的追兵。
　　她想逃，哪里不对？
　　它为什么非要找上来，为什么不能自觉一点……为什么不能放过她？
　　她的目光太刺眼了，单细胞如黏菌也觉得被这种无形的东西刺痛。
　　“可是——”
　　扭曲走调的音节混杂着金属摩擦，仿佛系统过载。
　　是的，每一句都是实话，它能听懂，它能理解，可是它由菌核搭建的程序在错乱，它的逻辑链在崩盘……
　　它不理解。
　　它文不对题，答非所问。
　　它说：“我爱你。”
　　爱？
　　这个字就像平静的潮涌间突兀一块巨石碰撞出漫天银花，褫夺了人全部注意力。
　　姚灵衣愣住。
　　她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了，它居然对她说爱？
　　有点恶心……不，是好恶心。
　　巨大的荒谬感击溃了她的思维能力，反胃感一阵阵上涌，她在奇异的眩晕间笑了出来。话到这份上，她已经全然不在乎会否激怒它，也或许，她就是想要激怒它。
　　她越笑越厉害：“洞洞……哈哈，爱是什么？你能解析明白吗？”
　　笑着笑着，强烈收缩的面部肌肉挤压到泪腺，眼角溢出了泪水。
　　强刺激的神经信号也许会错误链接通路，将同样激烈的情绪扰乱模糊，她快要分不清究竟是极致的愉悦还是极致的悲伤。
　　爱是什么？
　　从浪漫伴侣关系扩展到全部人类关系，随处可见它的踪影。人们褒扬它神化它，又利用它廉价化它。
　　几个世纪以前的人疯狂赞颂母爱无私以绑架母亲，使子代获利，一代一代压榨着女性。在母子关系间，这样巨大的牺牲被强调为母爱。
　　而在恋人或友人关系间，往往也是一方为另一方付出越多、越不愿分离。投入成本会促成爱这种感觉。
　　可这些究竟是爱，还是某种偏执意念的具象化？
　　又或者，其实爱解剖到最后，爱本就是这大量并不纯粹的感受混杂融合的产物？
　　依恋、保护、关怀、归属、安全、共情……许许多多正向词汇与“爱”联结在一起。核心目的是利他，却也无法忽视利己的本色。
　　博爱的圣人也许真正有着无私大爱，但对于这个世界主体的普通人，从一个个体有限的心腔里掏出分给另一个个体的爱，本就或是受基因本能的趋向引导、或是权衡利弊后的理性驱动、或是被社会制度规训裹挟的结果。
　　现在，这样一个不是人的生物说爱她。
　　她不觉得自己是真正的人类，她没有得到过正向正确的情感反馈，于是她能够付出的情感总是很吝啬。
　　它更不是人，它凭什么这么轻易地说“爱”？
　　她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爱自己。她很多决定都带着毁灭倾向，总在贪恋一时的快乐，不顾惜未来。
　　她捂着半边面孔，眼泪从那侧指缝阴影间悄然滑下，另一只眼睛还弯弯笑着，明媚昭然地扯着嘴角，喃喃嘲讽：
　　“好傻啊，洞洞……你以为那是爱吗？那是你对我的追踪本能。你要跟着我，是想定位我，把我的位置暴露给你其它姊妹——不、其它的‘你’。这就是你无法改变的底层逻辑，你明白吗？”
　　它想要蛋白质，它还想要完成它的任务，所以一直跟着她，拼尽全力、不择手段地跟着她，一刻也不愿意分离。
　　辛梓博士清楚这一点，她们刚从核心区转移出来，完成新世纪第一场特大骚乱，被定性为极端危险的反人类组织，和她一样面临通缉，带着她，会导致她们一起被追踪定位，所以她们不接纳她。
　　只有洞洞，这个因意外与主体脱离、失去大部分记忆的愚蠢黏菌，它自己不清楚。
　　它把被输入的底层对敌指令误以为好感，误以为爱情。
　　而她明明知道它是什么、知道它来自哪里，从最开始就知道……但她利用了它这种本能。
　　是她的盲目与自大将她害到现在这个地步，被这个生物缠上，以感情之名缠上，残酷得令人绝望。
　　爱？
　　不觉得很可笑吗？
　　“……”
　　的确，它擅长逻辑分析，擅长知识归纳，擅长执行程序，擅长遵循本能……不擅长理性与感情较量。
　　它不懂这其中的差别，像真正的机器短路，不会说别的话，只是重复：“我爱你。”
　　我爱你。
　　我不会伤害你。
　　你不可以丢下我。
　　这就是它的全部逻辑。
　　“哈……可你跟着我本身就是一种伤害。”姚灵衣抬起眼，嘴角轻蔑上扬，含着水盈盈的眸光笑，“你告诉我，现在你找到我了，接下来，你要做什么？”
　　机器人微微凝滞着，安静与她对视。
　　“洞洞。”她催促，并且提醒道，“不要骗我，我讨厌欺骗。”
　　几秒的沉默后，它说：“带你回去，‘她’要见你。”
　　它果然不撒谎，不欺骗。
　　可这句话一出，宛如悬挂的重锤砸下，彻底将她的心脏轰入冰湖底。
　　姚灵衣嗤地笑出声。
　　但这次尾音是颤抖的，嘲笑的话还没出口已是戛然。
　　意料之中的回答。意料之中的失望。但真正降临这一刻，仍有痛恨与愤怒裹缠着失落滚滚扬起，像山崩地裂，剧烈的撼颤与被迫直面毁灭的绝望，浓郁得、沉重得，快要将她碾碎。
　　“我讨厌你，洞洞——”她梦呓般呢喃着，片刻摇摇头，惨然一笑，“你才不是洞洞。”
　　额头经络被血液冲击着，一股一股的胀痛，加剧着眼泪的分泌。
　　但她没有闭眼，哪怕在精神与生理双重压力下视物已经模糊，她还是嗤笑着直直盯它，目光幽冷，神情讥谑，字眼刻薄。
　　它不想听了。
　　她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刀锋、像火焰、像万吨重的铁砣，它的细胞质快要承受不住压力碎裂了。
　　攀援到她唇边的原生质触手强硬塞了进去，它用物理方式堵住她的嘴。
　　覆盖着黏菌的机器人如今满身都是“耳朵”、满身都是感受器，黏糊糊软哒哒的“拇指”掐入唇缘，压住她的舌头。
　　她尾音“唔”地断在咽喉，撑起舌肌推挤它，两条软物扭打在一块儿，互相绞出汁水。
　　她狼狈后仰，难受得皱眉，这时才卷起舌头想要收缩后退，它就跟着变长，追缴，缠绕，叫其无路可退。
　　无法吞咽的液体溢出嘴角，湿润唇瓣。原生质体更无孔不入地侵占、挤压，爬上面颊，吞掉她的泪液，深入口腔，吸走她的唾液。菌体游走之处，所有柔软的肉质被碾得晶莹而嫣红。
　　它胶状的身躯像水，而水从来不是柔和能任人宰割的东西，这脆弱渺小的人类，一个浪头就能将她卷走，一汪清水就能将她溺毙。
　　红透的十指掐进还在连绵不绝涌上来的黏菌里，被半透明的流质包容，完全没法施力。脚下踢蹬，穿过软糯的屏障撞上后方机械组织，坚硬强劲的金属触感反弹回来，同样是徒劳，反而将下肢也送进它的包围圈里，从脚踝到胫肉，过膝盖，逆溯上大腿……
　　她喘息越来越急促，惊惧又迷茫。
　　确实像一开始所预料的，一旦它下定决心想对她做点什么，她根本奈何不了它。
　　可它不是来逮捕她的吗？它首要任务不是带她回去吗？它现在在做什么？
　　——洞洞在认真地思考求证。
　　她一直喜欢这样。她开心了，是不是不会再讨厌它，不会再丢下它了？
　　它还记得她允许它小小的逾矩，在不伤害到她的前提下，把握好在拘束与满足她之间微妙的平衡，是延续快乐的源泉。
　　它当然擅长这种事。它擅长找漏洞，找错误，擅长维修与保护，也擅长防御与进攻。而人体和机械体有时很相似。
　　它可以修复好她，也可以寻找并记忆她的破绽。
　　……
　　背包里的洞洞很着急。
　　它被狭窄的空间影响了对外感知力，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混乱，它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但通过持续变幻且不断增强的挤压，它猜测并不是好的遭遇。
　　它不断寻觅着缝隙，迫不及待要到爱人身边去。
　　而姚灵衣急于四肢并用推开身前的“她”，忘记关注身后背包，叫洞洞找到了机会。
　　也就在这一刻，因后背传来古怪柔软的推挤力量，她回头，在热雾蒸腾错乱朦胧的视野里，她发现封口打开了。
　　惊骇窜上天灵盖，她蓦地伸手抓去，它擦过她尾指，奋力滑向前方，扑进淅沥沥的水雾与黏液，只在视网膜留下一闪而过的流金。
　　它是想保护她，可面对另一个自己，就仿若水投入水中，金色汇入金色，刹那消弭了踪影。
　　洞洞……
　　姚灵衣没能阻拦，几乎无法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这一幕深深刺激到她，她愣愣张嘴，呛咳两声，作乱的菌丝触手带着丝丝细液滑出嘴唇，软软垂下去，掉落在她衣服上。
　　她后知后觉，缠绕束缚她的力量消失了。
　　新的记忆汇入，融合需要时间，机器人表面的黏菌轻微卡顿，停止了涌动。
　　它给她换来了非常短暂的逃生时机……想法一闪而过，身体甚至比主观思维更快，她立刻甩掉那些粘腻的触手，撑墙爬起来，什么都不要了，大步迈开，跌跌撞撞向外跑去。
　　她已经用上了最快的速度，可三天的记忆容量实在太小，这比上次洞洞与机器人颅内Slime整合还快，它回过神，随之而来就是爆发式增长的原生质体积。
　　机器人头部拧转180度，看向飞奔出门的她，像一尊屹立的神像，金色洪流从“她”脚下漫涌，准确无误追上她的脚步，并像疯长的藤蔓须臾上窜，缠住她的身体。
　　她踩进铺成大片薄薄金箔的菌群，脚底一接触，柔软的流体立刻膨胀，流动成一大块滑唧唧的果冻，仿佛无数变形虫包裹食物。她重重摔了一跤，被黏菌垫子接住。
　　它将她卷回屋里，这个被无数金色管网封闭的巢穴。
　　我、爱、你——
　　它像在这一层人造材料搭建、一层活体树木加固的屋子里又多完工了一层软体生物装潢，爆破的管道完全被菌体堵上了，门也被堵上，它在灰棕色墙壁爬出这金灿灿的三个字。
　　当然，仅仅三个字远远不够。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眨眼之间，四面墙都被这三个字爬满了，铺天盖地的金。
　　它一边书写，一边在原地爆炸般绽放出毛茸茸的“花朵”，更加的纯金色，却不透明。肉眼看不清的孢丝缠绕孢子。
　　那是它的……子实体。
　　这类原生质体黏菌往往只在环境恶劣时才进入有性繁殖阶段，顺利繁衍后生命周期即会终结。
　　它理应是一个永生的物种，在营养条件足够的前提下。
　　现在，它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对它来说是什么糟糕到足以去死的境遇吗？
　　洞洞一面攀援，一面开“花”，一面死亡。
　　它分出繁殖体，但还有更多菌体处于营养期，向她所在方位全面逼近、圈占，蛮横地向她讨要营养。四下都被它封堵，她退无可退。
　　她努力地想要突围，好不容易爬起，再因为地面湿滑难行，踉踉跄跄栽倒，它们便更发了疯涌上来，由外向内地侵入。
　　她扯下让她窒息的胶质，扣出爬进喉咙的流质，连续地干呕，勉强挣出一点点空间，但杯水车薪。
　　它所有组成是裸露的原生质体，撕扯怎么可能伤害到它？
　　她几乎被它吸食干净，触手所经之处卷走一切营养物质，包括水分。它一点液体不留给她，咽喉烧灼刺痛，她干渴得不住咳嗽，接着菌体抵达，向口腔深处滑去，这个作恶多端的罪魁祸首主动充当保湿剂。
　　它分出许许多多透明触手，流到她脚踝、流到她手腕，或是直接从头顶而降，落在她颈边，将她冰得一个打颤。
　　她仰起头，看见更多原生质体蛮不讲理垂了下来，钻进她领口、裤腿、衣角边缘，在她皮肤上涌动爬行。
　　它反复将她拖入濒死的境地，再给她极乐的体验，将她摆布在痛苦与欢悦的两端。
　　菌丝已经爬上屋顶，满目都是它用子实体写下的“我爱你”。
　　与其说告白，这根本更像是威逼、是胁迫，是罪犯的认罪书。每多一行，它对她的罪行愈发张扬无所顾忌。
　　

第64章 黏菌（十八）
　　暴雨，洪涝。天塌陷，地摇动。世界颠翻，树木摧折。
　　金色在颓败湿冷的屋顶与枝桠开出密集的花蕾，缺氧让大脑神志不清。
　　姚灵衣仰卧在地，望着头顶，子实体的形成损耗大量营养，有机物被分解，树干被腐蚀，墙壁裂开缝隙。
　　爱么？
　　什么是爱？
　　从生物学角度，这是促进不同个体紧密联结的强大动力，是长期关系里持久的纽带，本质上讲，只有两个目的，生存与繁衍。
　　它对她的依赖，她对它的眷恋，都出自于此。所以特殊境遇下更易催生爱情。
　　可这样产生的感情，缺乏坚固现实支撑，又是多虚幻不可靠。
　　她对它说过很多次喜欢，那究竟是什么喜欢？
　　金网与暗墙支离破碎，也几乎在她瞳孔深处裂开孔隙——既然眼睛直通心灵。
　　墙中破损的管道仍然滴滴答答淌水，生理与心理多重刺激下，她眼角也在淌泪。
　　澄清微黏的液珠从触丝尖端卷出，下落，润在透明光滑的表面，再被原生质团吸食殆尽。
　　……纠结这些已经没有意义。
　　那个最初跟随她从核心区一路来到废弃区，穿越大半个人类旧世纪，全心全意陪伴她、配合她、不论她做任何事的小怪物……已经不见了。
　　像水消失在水里，黏菌与黏菌融合，她把它弄丢了。
　　她破碎地呜咽，气流颤抖着从胸腔溢出，既如喘息，也似悲鸣。数不清的叶状伪足覆盖在她体表，它们像托举着她，又像拉扯着撕裂着她，把她送上云端，再拽入深渊。
　　黏菌用无穷无尽的凝胶状原生质体束缚她、拥抱她，像透明土壤包埋一粒珍贵的种子，无数金色新芽自此生发。
　　白皙的人体，澄金的脉络，墨绿的榕树，深褐的老屋……斑驳而浓郁到极点的色彩成为锚定这副图景的核心，新生与死亡，交织成创世神话般的瑰丽图景。
　　人的情绪性眼泪是苦涩的。
　　洞洞包裹她，像一层胎衣包裹胎儿。
　　它可以如此轻易决定她的生死，而她们又是如此亲密。它时而贪心地缠紧，时而醒神松弛一些，由着她满身满面绯红着急促喘上几口气。气体交换，营养共享，水分循环，宛若母女的血脉相连。
　　它可以滋养她，也可以杀死她。
　　新的记忆掺入，洞洞的思维混乱了。
　　一边是她口口声声说讨厌它，一边是她捧着它、吻着它，甜言蜜语倾吐着喜欢。
　　究竟哪一边是真实的？
　　它像水裹着一团熔浆，她好烫，烫得它胞内溶液烧灼沸腾，无限逼近于疼痛的知觉弥漫它每一寸躯体。可它明明没有疼觉神经。
　　它可以围困禁锢她，她也可能反将它蒸发殆尽。
　　它一时痛得快要原地死去，一时又被她的气味与温暖吸引，像觅见肥沃的腐殖质，忍不住深深扎根其中，生长并掠夺她的营养。
　　“我就是洞洞。”它小声低语。
　　用脉管里流淌的液体，用每一次触手分化与孢子萌发，用人耳无法辨析的次声波。
　　巨大的哀恸与蓬勃的爱意像悬崖边一阵狂风，轻盈又无可抗拒地，将它推入迎接死亡的繁衍期。
　　作为特定功能而开发的软体机器人，它不应该有这种机能。
　　或许它的开发者没有设想过，怎样漫长的生长周期、怎样独特恶劣的环境交织在一起，能触发这样的生命意外。
　　对于这原始的物种，繁衍期就是它智能生涯的意外。
　　每一粒孢子都是它对爱人吐露的真情。一朵朵金色絮状花朵，一片片耀眼的字迹，组合成盛大的情书。
　　是满溢的爱意，也是满腔委屈的控诉。
　　——我爱你，为什么你不相信？
　　这只为机械智能而生的黏菌，第一次体验到血肉之躯才应存在的理智与情感拉扯。
　　理性叫它好好地把她带回去，感性告诉它埋葬在这里也没关系。
　　它应该让她窒息，让她死在它的身体里，把她的皮肉分解，把她从身到心脏化为供给它分生脉络的养料，那才是真真正正永远在一起。
　　金色的浪淹没过口鼻，氧气供给再一次被切断，姚灵衣在极端的痛苦与痛快里仰起纤细欲折的脖颈，恍惚看见绽放在黎明到来前缭乱的花海，如大洋里潮汐脉动，如地幔下岩浆奔涌，如星球的深处、文明的尽头那些古老神明的呓语，喁喁陈述一个爱她的事实。
　　它用汹涌暴虐的示爱逼迫她就范，多坏、多可恶的小怪物。
　　湿淋淋的触手退走时分，她仿佛死去再活过来，脱离水面，乱糟糟呼吸，咳呛着，叫它：“洞洞……”
　　有一秒钟，黏液团松散少许，它的细胞质停止了流动。
　　“洞洞，我爱你啊。”姚灵衣闭着眼，未知生理性还是情绪性的泪水仍止不住流，轻柔嗫嚅，“我只是，害怕……”
　　死亡威胁下说出来的话可信吗？
　　谁知道。
　　她狡黠引诱时很美，示弱讨好时也很美。
　　她含着它的一部分，说话间齿舌磨碾着它，是亲吻是啮咬，是衔欢是含恨。
　　它感受到她温热气息的拂动，薄薄的胞膜带着内部溶液颠倒颤动。
　　它再次混乱了，一边想把自己送给她吃掉，让她不要再用这样哭腔的语调对它求饶，一边又想，要不要再过分一点，她哭起来真好听。
　　她说爱它时更好听。
　　张合的唇舌碾着它，也碾着字句。人声模糊。
　　它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像人一样妄想幻听，不由得松开了些，抽出堵塞她口腔的湿黏部分，想听得更清楚。
　　姚灵衣终于获得有限的自由，侧头，几乎是本能地抓住可以让她放松的黏菌团，手指缓慢描摹那些金色脉络，像一点点抚过爱人的肌肤。
　　晶莹的液体覆盖干涸的泪迹，又一次湿漉漉从眼角滑下，滴答没入身下的黏液里。
　　菌体如根茎啜吸露水，将她的泪水吻干。
　　它拥着她，舔着她，安抚着她，问她——
　　“你害怕什么？”
　　黏菌的蠕动放缓了，机械声再度响起。
　　她指尖一顿，循声仰头，望向那静默矗立的机器人，浓郁的黑色沉甸甸倾轧下来，像沥青要将人浇筑溺亡。
　　“我害怕……她。”眼睛与高处那双非生命的瞳孔相对，她像被敲了一闷棍，呼吸转急，“不要用她了，好吗？”
　　她终于坦诚了自己的恐惧。
　　她恐惧操控执法者的“她”。
　　包含情绪的目光与永恒无情的眼瞳相碰，气息幽微，缠绵勾连。
　　洞洞短暂沉默。
　　是的，她说过了，她不喜欢人，自然也不会喜欢机器人。
　　“洞洞……”
　　她抚摸手边柔软的它，忽地呵一口气，带着鼻音更轻地出声，“我愿意跟你回去。”
　　它听懂了她的潜台词。
　　她松口了，不再为难它。而前提是，它也不要再让她为难。
　　黏黏的触手绞上她指腹，大量黏液物质开始收束集中。
　　它如她所愿，慢慢收回位居机器人头颅中的部分，脱离坚硬强大的机械身躯，用最柔软的胞体和她相贴。
　　不要害怕我，不要讨厌我。
　　是感性占据了上风吗？
　　未尽然。
　　这是它穷举计算后最优的结果。
　　它是这样信任她。
　　菌丝触手爬得她发痒，姚灵衣轻弱地扬起笑靥，泪眼迷蒙中，瞥见旁边的物品。有掉落的电池，有敞开的背包。
　　没有了乱七八糟食物与水的遮挡，里头东西一览无余。自卫的武器，微型脉冲发射器，还有一罐散发着奇异光彩的瓶状物，触手可及。
　　黏菌在汇聚向她，她勉强抽出手够到背包一条带子，像沉浮之中抓住救命的木头。
　　她连怪物都不怕，为什么害怕同样是人类造物的机器人？
　　……她怕所求近在眼前却毁于一旦。
　　她所求的是什么？
　　……自由。
　　她愿意为此付出什么？
　　……全部。
　　有那么一刻，她呼吸激烈加剧，几乎亲耳听见空气呼啸过腔道的轰鸣，而在现实，是她的手握住了背包深处那流光溢彩喷雾罐似的东西。
　　这是昨天告别前，她从辛女士实验室拿到的。
　　洞洞不知道。她们没有通过语言交流。
　　没有犹豫，她拨开安全锁。高压作用下，内容物破出物理封闭，喷射出去一刹那，无尽烟尘般的物质接触到空气，轰！燃成烁亮的火焰风暴。
　　专为集群性危险生物研制的杀伤性武器，便携，瞬燃，覆盖面广，能量密度极高，活性金属粉末，在水中也会燃烧，遑论这个富含溶液的生物体。
　　金上再叠加赤金，眼前色彩郁丽到极致。
　　她的眼球几乎也要被灼伤，那火在她视网膜深处燃烧起来。
　　杀死它，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奔赴自由的机会。
　　与此同时，她开启了微型电磁脉冲发射器，抓着洞洞脱离头部空腔、装甲未能回归安全防护状态的一瞬间，无形而对无防护电子元件致命的波倾泻而出，机器人的“大脑”立刻被麻痹。
　　系统发生紊乱，臂膊无法形成稳定的武器构造，而胞质刚刚脱离指挥中枢，进退维谷。
　　眼角湿意被热量烤干，迎着赤白夺目的焰光，姚灵衣笑起来。
　　傻瓜，骗你的。
　　我才不回去。
　　四处都是有机质，自燃微粒落在哪，便在哪形成一片燎原火势。
　　它无数蜷曲的触手粘黏在她衣服上、皮肤上，高温顺着菌体涌来，她也不躲避。
　　她太疯了，为了不伤害到她，洞洞卷着火苗飞快退走，主动远离了她。
　　她彻底重获了自由，摇摇晃晃站起来。
　　火光，灰尘，看得见的焚烧，听不见的尖啸。
　　繁殖体阶段是它最虚弱的时刻。
　　热浪沿网状子实体痕迹奔涌，火舌贪婪吞吃着大量金黄色孢子囊，蔓延极快，抵达屋顶，轰然一下，烧成更加深浓的熊熊烈焰，通目冲天赤红。
　　她不回头，趁大片黏菌失水退缩，仿若濒死的蛇群扭曲翻滚，当机立断找准时机飞奔向大门。
　　碳化的焦臭味漫开，浓烟滚滚。
　　遍布墙体的字迹变化了——
　　你要离开我吗你要离开我吗你要离开我吗你要离开我吗……
　　你跑不掉你跑不掉你跑不掉你跑不掉你跑不掉……你跑……不掉……你……跑……不……掉……
　　又来了。
　　它在所及之处所有地方都刻上字体，用自己透明的“血液”，用自己焦黑的尸体。
　　火焰传递很快，所以它的“书写”逐渐卡顿，强烈到恐怖的非人感，好像有冲天的怨气要破墙而出。
　　它曾用灵活的触手与她沟通，用柔软的身躯取悦她，用体内的液体反哺她，如今，全部褪色燃成虚无，化作焦炭。
　　机缘巧合同行一段，本来就是一个差错，现在，错误被纠正弥补。
　　黑色烟雾如厉啸的鬼影朝她扑来。
　　望见这极具冲击力的一幕，她不受控一趔趄，险些跌倒，但手先撑住了硬物——
　　嘭！姚灵衣抢出屋门，剧烈的爆破从背后袭来，她被热空气推挤倒地，石块树根胡乱堆砌纠集着，手掌与膝盖都被磨破，来不及细看，她再次爬起，不断后退。
　　浓烟冲出大门，冲出断壁残垣，冲出房屋缝隙，滚滚如乌云蔽日。
　　她在数不尽的烟灰里呛了满脸泪水，一直到热气渐渐淡去，湿冷扑面，凄迷视野间，她撞到又一棵参天巨木，累得靠住粗糙树干，索性原地瘫倒，上气不接下气。
　　扭头回望，不远处化为火海，所有痕迹都看不清，只剩下焰光，毁天灭地的焰光。
　　双眼里波光被火焰撕扯照映通红，恍然如泪光再起。
　　但她嘴角缓缓扬起了，似笑非笑。
　　那弧度越发张扬，她几乎恶狠狠地，冲那间房屋扯起一个癫狂的、戏谑的、又好似悲伤到极点的笑。
　　它曾经出自她的身体，现在她亲手烧死它。
　　多完满的圆。
　　再见——
　　哦不，永别了，亲爱的Bug女士。
　　永别……我的爱“人”。
　　太阳已经升起，依稀的光线穿过枝叶。
　　可林间依然昏暗着，阴风呜呜，只有冲天的火光与灰烬无比灼目。
　　太阳又仿佛陨落了，正在这片原野大地上炽烈地燃烧。
　　……
　　静滞之地。
　　这里位于复兴署大厦地底深处，安静得像片真空领域。
　　纯白、透明的球形房间，周围有柔和匀质的光芒透入，无数黏液状变形虫上下攀爬在光源方格间，覆盖在器械表面。
　　一个女人穿着白色拘禁服坐在中央唯一的小床上，静静注视空间外如宇宙星河般奇幻的数字天地。
　　这里是地母服务器内部预留空间，复兴署最核心机密的关押地。
　　那些来来回回忙碌的小东西就是Slime，地母的损伤修复工程师。
　　一墙之隔，她触碰不到它们，它们也不会与她互动。
　　这是当然。
　　她自己的那只Slime，已经被她弄丢了。
　　它们是洞洞的母体、姊妹、克隆体……总之不是洞洞。尽管外表一模一样，也许底层基因也一模一样，但它们对她冷漠、无视、没有任何依赖性。它们不需要她。
　　她是这里的入侵者。
　　她在这地方已经呆了一周。
　　因为服务器运行的持续影响，这片空间磁场很特殊。也许有神经抑制效用，导致她时常感到思维迟缓、身体疲惫，无法集中精神进行复杂操作。
　　相应，也就无法策划任何反抗逃离。完美的拘禁室。
　　营养与水分定时通过静脉直接供给，她像一具活着的人偶。
　　不过，对面高科技透明墙壁偶尔也会化作屏幕，给她播报些新闻，关于324恐怖袭击及其后续处理。
　　据称，策划这场恐怖活动的主谋依然在逃，但在各方夜以继日的努力之下，有关键涉事人员落网，正在接受审问。
　　这个关键落网人员，不出意外，指的就是她自己了。
　　听着这样的新闻，姚灵衣嘴角微微翘了下。
　　这期间，安全署、研究院以及政府的协调员都曾与她有过多次对话，通过全息投影。
　　安全署着重调查324袭击的真相，努力尝试从她嘴里抠出更多情报，不吝施加法律压力；研究院对她本身更感兴趣，好奇她作为人造人的生理与认知结构，不断追问她对机械生命的看法；政府派来的官员则更关注她与曙光公司的牵扯，袒露了想以她为突破口将公司完全收编官方的意图。
　　复兴署需要她的价值，对她还算不错。
　　但从广袤原始的废弃区折返熟悉的科技世界，生活剧变突然，过往几个月的经历像做了场梦，还是场跌宕起伏疲于奔命的梦，她身心俱疲，暂时没什么心力配合这些人奉献自己、服务全人类。
　　就这么安静呆在这里，倒是放松。
　　直到第八日，屏幕再次出现，不是全息投影，是出行指示。
　　她被带上地表大厦，见到一个重磅人物。
　　——反人类叛军的重点刺杀对象，324袭击中死里逃生的理事会总干事，复兴署首席执政官，肖焰然。
　　眼前的女士很瘦，是因常年操劳、年龄增长、或是大病初愈般，脂肪与蛋白质自然流逝的消瘦，本身骨架宽阔舒展，肩膀弧度像是巍巍耸峙的山峰，昭然的上位者形象，气质坚韧却不锋利，威严但温和。
　　看似矛盾的形容竟能如此和谐完美地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比起新闻里其她总银发苍苍的首脑级人物，这位处于核心地位的领导人出奇年轻，只有五十来岁的模样，齐脖的头发乌黑柔顺，规整服帖在耳边。
　　尽管没有具体报道，但她能够猜到那场袭击有多严重，以至这位执政官女士迟迟未再现身公开场合。越高的位置，越容易成为靶子。
　　只是如今医疗先进，这会面对着面，她也看不出对方遭遇过怎样惊心动魄的敌袭又惊险脱身。
　　“来见见你的设计者们吧。”肖焰然声线沙哑而温柔，示意她走近，侧身，站在一面透明幕墙前。
　　后方有很大的空间，宽广而空白，中央孤零零摆了十三张椅子，十三个人坐在上面，身着一致的工作服饰，有的还年轻，有的已满头白发，有的闭目养神，有的沉默望着这方。
　　她们是来自曙光公司创生项目的研究者。
　　对上那一双双不怒自威的眼睛，哪怕隔了屏障，姚灵衣也生出停脚逃离的心理。
　　不过她们并不聚焦的目光提醒她，玻璃是单向透明的，她们听不见外面的对话。
　　在腿筋轻微痉挛僵硬后，她缓过神，走上前。
　　“她们不只是设计者。”她声音很低，像是怕呼出的空气也会惊动里面的人，“她们是我的妈妈。”
　　那些人里，每一个，她都可以称作妈妈。
　　可是，她的母亲到底是谁呢？是提供初始基因的人，是组织这场项目的人，是参与实验培育的人，甚至，是辅助模型搭建的人工智能？
　　肖焰然转头看她。
　　在她眼中，这是个还没满二十岁的孩子，但她的人生阅历已经比太多太多人丰富。
　　她的智力是基因编辑的既定结果，她在数字世界里遍观古今，理所当然，心智也远超寻常的成熟。
　　“你看过上世纪那些广为流传的散文集吗？”这位已站在人类社会权力巅峰的女士，说话间不徐不疾，异常平易近人，“女儿的成长，有一条必经之路，‘弑母’。”
　　这句话并不是在宣扬什么人伦惨案，是过去心理学家与文学家有关女性关系的经典探讨。她们认为一个女儿若想长大，总要从精神上斩断对母亲的依赖。成人，成为一个真正独立的人。比起专业的精神分析，它更艺术。
　　母亲，血脉关系下的天然同盟，绝对的掌控者，心灵寄托与囚笼，最亲密的友人，也是女儿成长道路上最强劲的敌人。
　　放到姚灵衣身上，现实含义是，要她背弃曙光集团，与复兴署同谋，把给予她无限痛苦的母亲们反送进囹圄。
　　然而恋母爱母，天性本能，哪怕她没有切身体会过真正的母女情，她也深深记得与她们的每一丝牵绊，即便是痛苦。痛愈深，恨愈深，爱愈深。越缺乏，所以越渴望。
　　要完全摆脱母亲桎梏，对一个至今尤在幻想母爱、佯装着母亲模样的女儿，是件多么有挑战的事。
　　“对我有什么好处吗？”她长久凝视她的妈妈们，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她的神思在漂游，抛出的问题更像只是随口一提。
　　“我们会给你一定自由。”肖焰然说，“但你也要知道，人没有一定的自由。”
　　姚灵衣收回目光，想了想：“您需要我做什么？”
　　她大致明白用意。
　　她们可以给她一个全新的合法身份，让她从面临指控的罪犯转为受害者与证人，帮助复兴署指证曙光公司的非法行为，同时，用自己全部知识技能为复兴署效劳。
　　“我想成立新生物科技局，开发一个新项目，希望你能担任技术顾问。”
　　肖焰然意有所指望向幕墙后方，眼神宁静悠长。
　　“什么项目？”
　　“数字-生物融合项目。”
　　这位新世界的掌权者，最高行政长官，有问必答，没有一点架子。
　　这句回复落得很轻，就像某个将于未来掀起万丈狂澜的预言，在这一刻，也只是刚起于青萍之末的微风。
　　廊道顶灯投下的白光皎然，姚灵衣思索着，眸光微微虚焦，下一秒，忽然察觉有另一个阴影靠近。
　　循迹望去，她看见一个正装革履的机器人，步伐稳健手持文件，站到了肖焰然身后。
　　知道是机器人，是因为其脖颈关节留有明显的机械部件。
　　但视线再向上，到了头部，完全仿人的面庞，栩栩如生的五官，连皮肤细节也一清二楚。
　　看清那张脸孔，她的目光凝住。
　　思维在不可置信中卡顿两三秒后，一股轻微的、但无法忽视的毛骨悚然的感觉，如触电般贯穿她全身。
　　这个机器人外貌设置很年轻，很熟悉，三十岁左右的干练女性，只是没有头发。
　　但在公司里见过其青年影像，也在前不久的废弃区里见过其当前的形象，姚灵衣一下认出了“她”的原型——是辛梓。
　　这两人……一个复兴署最高级别领导人，一个极端反对复兴署力量的组织高层分子，是什么关系？
　　对于当初辛女士留给她的消息里，那句“她不会伤害你”，恍然间，她有了新的想法。
　　目光掠过异常仿真的助理型机器人，再望向脚底无垠的大厦。
　　她仿佛能穿过厚重的固体屏障，望进更无穷的远方与地底深处，那只是冰山一角的庞大机械主体。
　　“这是您的意志，还是——”她问，“‘她’的意志？”
　　自小与数字打交道的人就是这么敏锐。
　　肖焰然看着她，身后那个拥有年轻辛博士外貌的机器人也看着她。
　　她淡淡一笑：“人工智能没有意志。”
　　毛骨悚然的感觉加重了。
　　头顶、脚下、四面墙壁，空气、微尘、万事万物，无处不在的电子眼睛在监控着她，那超然的数字实体，很早以前就已与她融为一体，与整个世界融为一体。
　　她没有拒绝的选项。成为新秩序的建筑师之一，拿到自由，也失去自由。
　　就像曾经洞洞所说的，归属与自由，相成相背。
　　……
　　“我还有一个疑问。”姚灵衣说，“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她已经知道，所有分裂出去的菌核都类似于联网系统里的一个坐标点，带着洞洞，她只有被不停追捕的下场。
　　所以最后，她杀死它了，不是吗？
　　……
　　答案在她自己身上。
　　禁滞之地依旧纯白寂静。
　　她坐在流动透明黏液的环伺之中，低头望了自己腹部很久。
　　球形房间外，一个个闪烁着微弱银白色的凝胶单元，像一枚枚星子坠在浩瀚银河，筑成珊瑚礁般巨大的、活着的网络结构，充满宏观与微观，科技与生物交融的美感。
　　亲眼见过这样的景色后，更能明白为什么这群黏菌被命名为“地母网膜工程”。
　　服务器就是一个庞大的生命体，无数软体机器人构建成生物屏障，展成薄膜、张开触手，像白细胞保卫健康，辛勤进行着巡逻与维修工作。
　　这种极简又复杂到极致的生物，她对它们的了解还是不够。
　　她怎么能自信将它清除干净了呢？明明类似的事件早已埋下伏笔。
　　洞洞不能无限分割。细胞核少到一定限度，它获得的知识记忆会随之丢失，这是它疯狂追求营养的原因。动物的大脑是个极其耗能的器官，黏菌也一样。
　　搭建智能需要巨量的能量支持，丢失的知识技能重新学习需要时间，就像重走一遍从婴幼儿长大的历程。这与人类常规认知观念里的死亡没有分别。
　　但是休眠状态的菌核不同。
　　抛弃绝大部分营养物质，抛弃水分，抛弃活动性，抛弃智能……只保留最核心的信息，储存在恒河沙数的细胞核里。
　　她埋着头垂着眼，一动不动，视野虚化。
　　只有那一点在眼前无限放大，光开始刺眼泛白，恍惚那日冲天的烈焰埋下火种，从她皮肉深处燃烧起来。她觉得头很重很重，脖颈很沉很沉，天旋地转着，恨不能自己钻入自己躯壳中，去看一看那是不是真的。
　　许久后，她拨开衣服一角，轻轻按了下小腹。滚烫的温度蔓延到指腹，错觉般的，那里微微隆起，像是怀孕了，有胚胎正寄宿其中。
　　原来，“跑不掉”，是这个意思。
　　不能呆在她的身边，那就呆在她的身体里。
　　现在，她甚至没办法将它吐出来。它不再想要蛋白质，哪怕是一枚休眠体，它也要纠缠着她。
　　永永远远纠缠。
　　已经分不清是不是失心疯的幻觉，她看到肚皮相应部位轻柔蠕动了下，仿佛是它懒洋洋地跟她打了个招呼。
　　她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有心理上的重击令全身血液一下逆流到脑部，嗡，天旋地转，颅内轰鸣，浑身细胞在烧灼。
　　她松开手不再看，弯下腰背屈起膝盖，蜷缩自己。
　　身体交叠，腹部被温暖的血肉包容在最安全的中心，因而这个姿势，也是把它揽入了最极致的怀抱里。
　　肖焰然开出她无法拒绝的条件。她们想要研究数据生命，这种以计算机模式运行的特殊生物是最完美模版。
　　还要再见到洞洞吗？任何选择都变得容易。
　　她抱着自己，捂住面孔，有一颗又一颗眼泪淌出指缝。
　　她在哭什么呢？
　　绝望？期待？悲极而泣？喜极而泣？
　　哭着哭着，她发出低低的笑声，嘴角不可自抑地上扬，像精神失常的病人。
　　被这样超出人类生命形式和认知范围的生物缠上，本来就不可能摆脱。
　　永远，也没法摆脱。
　　【单元四完】
　　

第65章 织娘（一）
　　万米高空上，蓝黑色云团盘踞着，形成无法攀越的巍峨巨墙。云层厚得像人造幕布，间或透出些熹微蓝光，那些频闪的光线源自大气流体摩擦产生的静电。
　　轰隆——
　　张牙舞爪的闪电狠狠撕裂云海，像是所有灾难片标准的开头。光影交错刹那，一个白点冲出积聚的云团，拉扯出一条长长的、拖曳着硝烟与火光的航道线。
　　苍白的线条掠过稀薄云雾，紧接着便在汹涌的气流扰动中，无法自控地冲向下一团攒聚着恐怖雷暴的气旋中。
　　这是一架小型改装侦察机。
　　机身已完全失衡，在沥青云海与紫色闪光里穿梭，剧烈地上下颠簸与左右摇动，像海上即将沉没的残破船只，无助地被巨浪抛来甩去。
　　而身处密闭机舱内的人，更是被癫狂的风暴肆意戏耍的沙丁鱼。
　　“警报！警报！遭遇……湍流……滋滋……未知电磁干扰……请乘客做好……滋……”
　　智能系统的语音警报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砰砰砰！
　　外界冰雹频繁砸向机身，发出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引擎在绝望哀鸣。
　　尾翼冒出滚滚浓烟，已濒临解体。
　　舷窗外能见度直逼个位数，急流搅动，云壁翻涌，像大团大团不均匀沾染着墨汁的废纸屑。
　　除却舱内疯了般的红色示警灯，闪电是三界之中唯一光源，伴随每一次爆鸣蔓延出火树银花的枝桠，宛如巨人的神经网在周围炸开。
　　发怒的自然神明毫不留情欲将这误闯神之国度的小玩意儿撕碎。
　　咚！拼尽全力挣开安全装备的温元被狠狠拍向地面，撞到舱壁。
　　但在跌倒之前，她捡回了掉落的照片，用力塞进口袋。
　　再爬起来，整个机身都似乎掉了个个儿，上下左右尽被乌云填满，分不清哪头是天、哪头是地。
　　飞行载具变成了移动的空中棺材。
　　没有迟疑时间，她在又一个平衡的间隙踉跄站起，抓紧肩带，顶着强烈晕眩与失重将自己挂在了舱门把手边。
　　观察窗外爆开一片雪亮，天光乍明。
　　双眼被刺得狂流泪水，她眯起眼勉强视物，趁着机体再次冲出云幕，猛地拍下应急逃生按钮。
　　舱门炸开。
　　温元紧扣离机点位置，嘴唇咬得发麻。
　　她腿在抖、视线在晃、舱外整个天地都在旋转。曾无数次训练的保命技能，在实际运用这一刻，没有教练、没有飞行员、也没有姐姐看着她。
　　她的命只攥在她自己手里。
　　她甚至来不及深呼吸做好心理建设，就被恐怖的气压胁迫着踏出了无法回头的第一步，逆着轰鸣的狂风，一跃而下。
　　轰——风暴起舞。
　　身体不受控被气流推挤翻滚，她竭力挥动四肢。
　　好不容易停止打转，在抗荷服辅助下调整好姿态，变成俯面朝下，她立即打开降落伞。
　　嘭，白花在空中绽放，她被猛地向上一提拉，缓冲生效。
　　降落高度未定，区域天气凶险，此时开伞是绝对的非标准流程。
　　但她必须尽快拉开与飞行器的距离。
　　事实证明，她的判断是正确的。
　　很快，代表当前科技最前沿的智能侦察机失去了动力，加速下坠，并在十几秒后，轰然炸成一朵火花。
　　温元被混乱的气流推得更远。
　　剧烈燃烧的舱体将大片云团映照成美丽的橘红色，恍若神境。
　　燃料迅速焚烧殆尽，残余物凝成一颗微微闪动的流星，从天际划过，最后被黑天吞噬。
　　飘浮在云端的人恍惚震撼，久久凝望这一幕。
　　自然，如此宏伟，如此残酷。
　　风擦过身边，耳畔被无穷无尽的混乱吵嚷贯穿，眼前被五彩缤纷的缭乱景色占满。
　　穹隆真是绝美的埋骨之地，可惜云层托不住她，任由她无休止地下坠。
　　人类渺小的躯体被大气撕扯着，凝固的云渊画卷仿佛将时间也冻结。
　　也许过去了很久，也许只是下一秒，璀璨灼目的金光褪去，被雾霾淹没。
　　温元望向脚下，蠕动着的乳白色团块映入眼帘，茫茫无边。
　　那是什么？
　　海洋？陆地？还是天堂？
　　……
　　“魔鬼海”。
　　——哗众取宠的硕大字体。
　　“南大洋异常区”。
　　——官方内部刊登记录。
　　“众多神秘爱好者关注的禁忌之地：事故高发的‘恶魔之眼’，究竟存在什么秘密？
　　“经证实，自23世纪以来，至少有4艘轮船在此发生沉船事故；7架民航客机经过这附近短暂失联，机上乘客全体幸存，声称事发时段并未感受到明显异样……2265年至今，官方报道11架无人侦察机任务途中坠毁，均未获得有价值画面……据可靠人士透露，今年1月21日，复兴署某秘密执行队穿越‘伊卡洛斯’航线失踪，时至今日，仅在海面打捞到零星残片……”
　　——奇闻轶事的边角新闻。
　　“当地人称其是莫阿娜神的领域，‘不敬者将被收走灵魂’”。
　　——画面模糊的伪纪录片，诡异扭曲的电子配音。
　　“不要靠近，不要靠近，不要靠近，不要靠近……”
　　“死亡。”
　　……
　　嘶——
　　无机质发出的尖锐噪鸣中，温元霍然睁眼，头晕目眩。
　　回忆和梦境杂糅，还有各式各样文字图片声频影像混在一起，让初醒的大脑更沸如滚汤，被未知的恐慌强压着，心脏剧烈搏动。
　　记忆断片了，她短时间不知道身在何处。
　　她还活着。
　　头昏得厉害，她扬起脖颈，看见长长的伞绳蜿蜒入浓密林冠间，稀疏光线漂浮，晕成圈圈圆圆的黯淡斑晕。
　　降落伞卡在树梢，救了她一命。
　　氧气即将告急，她是被头盔警报声吵醒的。
　　浑身肌肉酸疼，抬起的双手重逾千斤，她挣扎着支起身体，将自己和伞绳分开，脱掉主伞包，再脱掉连体抗荷服，最后才轮到头盔。
　　锁扣弹开，咔，沉甸甸的密闭腔被揭起。
　　外界空气涌进来。
　　没有想象中的清凉微风拂面，高温高湿高饱和的气体一股脑砸在脸上，浓郁腐殖质的味道混合奇异的甜香灌入鼻腔。
　　这是，什么地方？
　　温元环顾四周，大口大口地呼吸，呈现在她面前的，是震撼壮阔到无以言表的自然景观——
　　无数参天巨木拔地而起，树木并不密集，但每一株都极高、极大，十几个人手拉手才能环抱。
　　人在这丛林环绕中，像矮人误入巨人国。
　　一座又一座直冲云霄的苍茸通天柱，表面着生层层叠叠褐绿苔藓，像绒毯从高处一直蜿蜒到地面。
　　地表覆盖着低矮蕨类，叶片绀青、黛蓝或焦褐，高饱和的暗调，带空气也似蒙上一层阴郁而绮丽的滤镜，光怪陆离，梦幻又压抑。
　　闻所未闻的奇异植被高低错落，一眼望不到边际，仿若置身于最神秘瑰奇的热带雨林。
　　这里潮湿、浓绿，充满生机。
　　可似乎正因生机过浓，太多生命挨挨挤挤残酷争抢，又显得阴霾霭霭、死气沉沉。
　　温元呆滞了。
　　她不像经历了飞行器失事，而是穿越虫洞，抵达一个已经不属于地球的异空间。
　　风暴将她带到了另一个维度。
　　……
　　打开背囊检查了全部随行装备，外壳硬件都完好，但信号全无。
　　手持GPS反复弹出定位错误报告，通讯工具和勘探仪器也齐齐失灵。先进科技产物在这里变成了一堆破铜烂铁。
　　没受到物理损坏，高空跳伞不应该影响到它们，再联想到当时侦察机莫名其妙的故障，设施集体瘫痪失灵，导致最终坠毁……
　　是这片区域有问题。
　　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一通毫无收获的折腾，温元收拾好情绪，收拾好东西爬起来。
　　用不上的东西就地掩埋了，她戴上宽檐帽与头灯，一手拿定位器与通讯终端，一手紧张握紧带弹射鱼叉的脉冲手枪，多功能刀具就近插在腰袋，尝试徒步穿行雨林，寻找信号或救援。
　　——没料到自己会落入这种鬼地方，她带的绝大部分工具都是应对海上求生的。
　　水汽湿热悬浮。防水速干衣物紧贴皮肤，很闷，但她不敢敞开，更不敢脱掉。
　　她怕虫子。
　　回想出事前导航坐标，她猜测这里是南大洋上一座神秘岛屿，未被任何渠道录入。
　　莫名的磁场连卫星信号也扭曲。
　　地表松软而坑洼，隐有虫鸣。
　　女人小心翼翼跋涉，低处腐殖质几乎盖过脚踝。
　　也不知是她运气够好，还是这里地理特殊，走在宽阔茂盛的林荫下，虽然草叶间时不时传来几声似远又似近的嘶嘶响动，像某些生物发出的古怪摩擦声……但她自始至终没碰到一只活物。
　　其间因肌肉疼痛短暂休息两次，因饥饿停留补给一次。
　　没遇到危险，但也没有特别的收获。重复的路径陌生的景色，令人对时间的感知变得模糊。
　　走了很久很久，景致依然不见改变，而天色渐渐暗了。
　　暮色里树木沉甸甸的枝条扭曲弯垂，仿若一个个苍老身影弓腰驼背，作盛情邀请状。白日里的诗情画意，在逐渐弥漫的夜雾笼罩下尽数化作鬼气森森。
　　疲惫感越来越强烈，温元再次驻步，靠在一株巨树高高突出于土壤的错杂根茎前坐下。
　　她翻出机械表，一看时间，愕然。
　　指针显示为七点，她已经走了五个小时。
　　曾满世界跑过多次野外的人，立刻敏锐嗅到了异常点。
　　根据飞行器失事前的位置，这片区域日落时间应该在5点30到6点左右。可如今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
　　她到底被风暴刮到了哪里？
　　她携带的是军用防水型机械表，比起更高科技的电子钟原子表，这纯靠手动上弦的老物件，在极端环境下的优势立竿见影。
　　不依赖外部能源，不受磁场、脉冲、辐射影响，防水防震防腐蚀，抗干扰力极强。
　　低头看着完好无损的机械系统，所以，应该不是表出错了。
　　夜幕已经降临，她只能就此打住。
　　打开头灯，调整到最低亮度，她踩着这株形似榕树的巨木爬上去，幸运地在两三米高度找到一个狭小树洞。
　　把物资塞进去，用压缩收容在包底的救生毯和防风罩给自己铺了个小床，她勉强蜷进里面，对付一夜。
　　闭眼前，温元摸了摸左胸处的防水口袋，薄薄胶片质感给了点她力量。
　　接着，她又从背包翻出一台小型摄像机，拨开开关，悬浮窗口亮起。
　　众多高精尖设备齐罢工，这小东西倒逃脱了恶劣环境影响，让她在绝境中得到了点微不足道的安慰。
　　她调整镜头凑到缝隙处，对着外面拍了张照片。
　　嚓，趁着最后一丝微光余晕，雨林奇异得不像地球的景色清晰定格。
　　等待片刻，右上光圈图标一直在转，AI分析模块显示为加载状态。
　　看来还是受到了影响。
　　考虑到电量有限，她没再等待，将镜头翻转，苦中作乐对着自己也拍了张，简单编辑一行文字备注，然后将这唯一幸存的电子设备珍而重之挂上脖子，塞进胸挂口袋。
　　万一有什么意外，这东西就是她的黑匣子了。
　　……
　　天明，温元是在一通磕磕嗒嗒的奇怪敲击声里醒来的。
　　迷茫睁开眼，声音在封闭树洞内空空回荡。
　　很近。几乎就在耳边，敲在她颅骨上，令人毛骨悚然。
　　影影绰绰的光线从浓密枝叶与苔藓间隙投进来，如淡烟氤氲，晃着眼睛。
　　意识回笼瞬间，她挺直脊背，轻手轻脚贴近树缝，本能沿动静方向望向树底，心脏狂跳。
　　她明白自己遇到了最糟糕的情况。
　　这片雨林，有大型生物。
　　

第66章 织娘（二）
　　灵活摇晃的触角、强健凸出的锯齿状上颚、经典头胸腹三段式身体、油光瓦亮的红褐色几丁质外壳……
　　温元不敢置信地眨动几下眼睛后，涂抹在眼球表面的泪膜覆盖均匀，视野由模糊转向清晰。
　　目光向下，更多节肢构造映入眼帘。
　　愈清晰，她神志愈发惶惑迷蒙，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清醒，抑或这是一场噩梦。
　　——她看见了蚂蚁。
　　附肢轻松横跨两块板状气生根、正沿支架般的巨大褐绿色树根向上爬动的蚂蚁。
　　按照她昨天停留在下方时自己的体型对照，体长超过半米的蚂蚁。
　　而且，不止一只。
　　视线持续下移，透过逼仄缝隙，她看见更多触角钻出地表蕨类海洋，那些粗壮有力的感觉器官聚集起来如涟漪层层起伏，惊涛骇浪。
　　围绕巨木外围一圈的茎干坚硬但单薄，交错形成木质主体。鞭节触角与锯齿钩爪撞击在树皮，不断发出清脆而密集的声响，明显在有目的地排查，目标绝非植物。
　　它们在搜寻猎物。
　　危险近在咫尺。
　　面对如此惊悚的一幕，温元却久久回不过神。
　　她究竟是在做梦，还是降落到了外星球？
　　是她变小了，还是这里的生命体就是如此巨大？
　　巨蚁在靠近。
　　挥舞着强壮上颚，敲到一块空腔时，它触角抖了抖，头部昂起，颚齿朝着身下猛地木质一扎。只听咔滋一声，至少十公分厚的树皮被啃穿了。
　　它的口器直直插进来，就在她脚下不远位置。
　　颚叶上狰狞硕大的锯齿，不知割开过多少护盾、嚼碎过多少骨骼。
　　一看就知道，是肉食性的。
　　温元被突发巨响吓得一哆嗦，魂飞天外的神志也被强拽回来。
　　打头的蚁怪已经上来了。
　　她咽咽唾沫，颤抖的手握住插在腰边的武器，金属凉得让她更觉手汗湿滑，根本抓不稳当。
　　她还没亲手用过这东西，以前出去，向来有专业的安防队提供保护。
　　微微的液体湿润眼角，分不清是紧张的汗水还是害怕的泪水。
　　恐慌中，她勉强捡回了几分思考能力。
　　自然雨林能养出这么可怕的生物吗？
　　或者，她根本不是掉到了某个原始岛屿上，而是，某个秘密保护区，甚至是，实验区？
　　想起这些年间屡见不鲜的生物灾害新闻，她觉得自己应该触摸到了几分真相。
　　另一只手悄悄抓出摄像仪，置于身前——
　　摄影师的本能，记录下一切有意义的镜头。
　　万一她还能活着出去……又万一，这就是她生命中最后一个镜头呢？
　　木头敲击声越来越近。
　　手在抖，掌心汗逐渐浸润机器外壳。
　　她紧盯缝隙，左手在余光留意下拨动焦段，全靠本能，机械而麻木。
　　没等她一心二用调整到合适角度，忽然——
　　声响骤停。
　　安静来得突兀而诡异。
　　她活动的手指也一下停住。
　　右眼抵在树洞内壁，透过狭小树隙，隧道视觉效应带来强大的心理压力。寂静没让她感到安心，反而焦虑倍增。
　　她紧盯下方，看见了匪夷所思的一幕。
　　不愧是高度社会化生物，已经距离树洞很近的排头兵忽然掉头一转，后方至少数十只巨型变异蚁的队伍齐刷刷变道，动作整齐划一，上百枚步足。交替，窸窸窣窣，跑了。
　　跑了……
　　一阵铿锵激烈的混乱声后，它们不约而同向着地面飞速撤退，钻入高高的绿叶丛，像毫无逻辑的梦境，转眼消失得干干净净。
　　劫后余生的温元，根本没来得及感受捡回性命的喜悦。
　　她浑身僵硬，听到了来自高处的声音。
　　嘶嘶，嘶嘶，嘶嘶——
　　这音波穿透力极强，经固体气体层层中转，弥散入树心，清晰回荡。
　　像锈蚀破碎的金属相互摩擦，看不见的鬼影拉锯着人类的头骨，沾满黏腻粗糙的血液与骨碴，才能演奏得如此窒息与恐怖。
　　尖锐的长啸与低沉的和鸣多频共舞，营造出昏暗雨林间无限荒凉怪诞的氛围。
　　神经也像被锉刀切割着，温元心脏嘭咚，明白了巨蚁逃跑的原因。
　　它们，是被潜藏在林间更强大的掠食者吓跑的。
　　……那是什么东西？
　　这个声音，昨天，是不是也听到了？
　　如被凭空一股巨力锁住，她寒毛直竖，像只神经绷到极点的猫，弓着背、瞪大眼，盯着前方，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她原地起跳。
　　躲，还是逃？
　　心跳激烈如鼓点。
　　她轻轻放下相机，转而抓紧肩带。背包一直在身上，睡觉也没取下。
　　她极力保持静止，连急促的呼吸也屏住，无比渴求这堪比幽林鬼啸的声音能够远去。
　　可……它更近了。
　　嘶嘶。
　　它好像就在她头顶上方的树冠层里，正一步、两步、三步……许多步，摩擦着肢体接近。
　　无穷尽的恐怖幻想在脑海中炸开。
　　早已岌岌可危的理智，终于在下一毫秒，毫无征兆地崩断。
　　铺在树洞里的救生毯和防风罩也来不及捡拾，温元抓起武器破开树洞，往外一扑、往下一滑，啪嗒，她被刀片状的巨大板根接住又绊了下，踉跄几步落了地，头也不回扎进丛林。
　　双腿不知道被地面盘根错节的根茎连绊多少次，惊起的响动在寂静的清晨震耳欲聋，她也无心顾及。
　　她不清楚附近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东西。
　　擦过周身的植物五光十色、多姿多彩。
　　而比植物更耀眼的，是这些这片宏伟生态供养起的怪物。
　　昨天那点时间里，她根本没认识到这座魔鬼岛屿的本质。
　　现在，随着探索版图扩大，这世界的真正面貌才对她徐徐展开来。
　　巨蚁只是开胃菜。
　　当清晨薄雾淡去，雨林像沉睡后的巨兽开始舒展活动，各式各样的巨型昆虫便在斑斓植被间粉墨登场。
　　比钢筋还粗的螫针，捕兽夹一般的尾铗，像飞鸟腾空而起的蜚蠊……不断挑动着人类脆弱的神经。
　　她像逆溯时光来到了史前，那个巨虫争霸的天下。
　　沿路“风景”验证了她的猜想。
　　这座岛屿上，全部生物都体型巨大，远超寻常。
　　如果这里真是实验区，也绝对是一场收容失效后人造怪物叛逃报复人类的可怖噩梦。
　　昆虫，何以称之为最成功的陆地动物类群？
　　这群适应性超强的陆生节肢动物，会飞行，会钻洞，繁殖力惊人，如今更是无视物理定律与生理限制突破了体型极限，将体积稳定在这样可怕的数值单位……倘若不是被困在这座小小岛屿，而是出现在大陆上，不敢想象，会扰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有东西在撵她。
　　不确定是不是幻觉。
　　受惊之下，温元行动轨迹逻辑全无，只想尽快甩掉有可能跟着自己的追兵。
　　不同的植物叶片在眼前分开又合上，噗嗤！叶间忽然窜出团圆墩墩的阴影，像颗被投石机投出的实心巨石炮弹。
　　她毫无防备，几乎被那一身铁甲生生撞翻。
　　好在，只是一只植食性的甲虫，对她不感兴趣。
　　撞完人后毫无礼貌扬长而去，徒留女人狼狈失去平衡，从侧方斜坡直直滑了下去，骨碌碌骨碌碌，直到终于被一丛植物一拦，她撞开宽大的叶片。
　　哗啦，天光乍泄。
　　厚实的植被消失，眼前洞开一片空域。
　　反光晃到眼睛，她猛然合上眼。狂奔太久，腿部肌肉快要痉挛，疲惫之下，此时慢慢恢复了点理智，撑起身体，坐在原地长长喘气。
　　但当她仰头看清身前景色，呼吸停滞。
　　——她看到了高级飞行器坠毁后的残骸，以及，同类的碎片。
　　巨大金属骨架撞入视野，与大自然格格不入的规整形态，令它像尊宏伟棺椁横停在这黑洞洞郁林间。
　　人类工业文明的造物失去腾云驾雾的本领，变成一抔废铁。机身涂装剥落殆尽，地面树木被撞断后留下的疤痕犹存，但新生的植被见缝插针在孔隙间生长，绿色已几乎将它淹没。
　　尸骸乱七八糟散落遍野。
　　根据未被分解的服装看，就是这架飞行器上的人。
　　它们随意点缀在葱葱绿意间，像一场色彩绮艳的噩梦。
　　当她几乎已接受自己来到了怪物的世界，醒目的人迹却毫无防备出现在面前。
　　温元不清楚空气中是不是还残余鲜血和挥发性油脂的味道。
　　高热高湿的原始环境无情吞噬人类的造物，而残酷将人类的寿命封存。
　　一切画面疯狂刺激着她的神经，恍惚间，她听见这些人的尖叫，看见客舱拖曳着长长火光坠落，翻转颠倒。
　　有人翻出卡住自己的座位，经过一段艰难的爬行，掠过坚硬锋利的残片、掠过温热软烂的尸体，沿路留下蜿蜒的血迹，最后倒悬着滑出舱体外壁，嗵——牠被林中饥肠辘辘的掠食者捕获了。
　　飞行的、陆行的怪物们一拥而上将牠分食，有力的附肢与口器将人体撕碎，留下这残破的衣物和遍地的碎骨。
　　……
　　“温元，这次不能带你。西塔小组也缺人，你明天去报道。这么大的人了，自己找点事做。”
　　“姐、你先别走，姐！我行李都收拾好了……”
　　“听话。我会回来。”
　　“姐姐！”
　　……
　　“魔鬼海”，官方记录的南大洋异常区，就是姐姐失踪前最后的定位。
　　根据她所查到的资料，这片海域留下了众多波云诡谲的记录。
　　可凡此种种，在她真正抵达这里之前，都不屑一顾。
　　直至现在，她亲身坠机在这座魔鬼海上，亲眼见到这座恶魔。岛屿。
　　分离前夕，姐姐拍在她肩膀的重量，历经漫长的十七个月，仍紧紧压在她心上。
　　脑中一遍遍回响起当时的对话。
　　她将背包丢在一旁，踩着破损机翼爬上机身，金属锈蚀晃动，透过撕裂出巨大创口的舱壁，其中景象尽收眼中。
　　客舱像一个被打开的巢穴，洞口表面覆盖少量乳白色纱状物，更深处幽暗无光，不知道有没有生物栖居。潮湿的腐味扑面而来。
　　连她自己也不清楚，她怎么能鼓起这样大的勇气。
　　她爬进机舱，径直踩进仿若小型沼泽生态系统的朽败客舱内，拨开那些影响视野的网纱，一个个座位、一片片薄脆骸骨翻过，在腐烂的垃圾堆里地毯式搜寻，像一个被困荒岛太久已经疯掉的幸存者。
　　姐姐当时乘坐的是怎样的飞行器？
　　……她不知道。
　　姐姐有可能同样坠落到这个地方了吗？
　　……她不敢想。
　　最后，当弯腰从客座夹缝抽出一张卡在里面的登机票据，仔细看了半晌，温元抓住湿浸浸的靠背，在倾斜的机舱里直起身，突兀地笑出声。
　　她看见了日期。
　　2270年2月1日，这架飞机比姐姐出发时间早了整整一年多。
　　姐姐不在这里。
　　她长舒口气，神经松懈下来，险些没站稳栽进地面污泥里。
　　扶着靠背，平息了眼前眩乱的光点，她冷静多了，从口袋掏出摄像仪器，对准前方按动快门，保留证据。
　　这已成为她的习惯，哪怕不在工作过程。
　　咔，半明半昧的画面定格。
　　设备自带的分析模块又是一阵旋转加载，但这次，结果很快跳了出来——
　　“超大型蜘蛛目新科新属未知种”。
　　左上角窗格内，十分突然的一行字。
　　这款摄像机内部装载的智能组件，首要辨析对象是活物。
　　尤其，被AI判定为有危险的活物。
　　大脑发懵，温元手指滑动，下意识将图片放大。
　　当画面中央亮度提高，明显的非静态线条浮现出来，勾勒出一个长腿生物的轮廓——
　　多目，多足，多毛。
　　千丝缠绕。
　　在其身下，那些浅色纱网状物质，不是什么灰尘沉积，而是活体生物新鲜制造的蛋白丝。
　　她踏足了怪物的巢穴。
　　

第67章 织娘（三）
　　双脚像被钉子钉在了原地，她动弹不得。
　　余光里，有东西在动。
　　她还低着头，颈椎像生锈卡住了。
　　本能在阻止她移动，好像看不见，就能当对方不存在、就能摆脱不愿面对的现实。
　　视线凝固在取景器不正常晃动的光晕上，她瞳孔放大，然后，慢慢抬头。
　　中段舱壁洞穿一个大洞，外界光线透入，在中间形成明晃晃的光斑。
　　过于强烈的明暗对比，造成了视觉欺骗。被照亮的区域太干净，令她误以为，只要呆在能触及光线的地方，就代表安全。
　　然而，这番大张旗鼓的搜寻下来，深处静息的生物被她惊扰了。
　　极粗的白色纤维纵横交错牵拉在通道内壁，四面八方都有，像极了一层肉食动物的胃膜，随着对面八条腿迈动，越来越明显地收缩鼓张。
　　表面坠着的粘稠水滴波光粼粼，在蠕行间泼洒下密集的雨点，窸窸窣窣的坠落音。
　　一只蜘蛛从客舱深处爬了出来。
　　穿过灰蒙蒙的光尘裂隙，那大到不需要借助任何观察仪器的体型，让温元仅凭肉眼辨识清楚它的模样——
　　第一看见的，就是其正面四枚烁亮的黑色眼珠，幽幽反光，炯炯有神。
　　一看就知道，这只蛛视力应该不错。
　　向后，腹部浑圆，覆盖一层厚厚的针刺状绒毛，在变幻的环境光下淬了火似的流彩洋溢，通体是宝石色的靛蓝，膝往下间断分布着黄白色环状花纹。
　　它踩着高高低低的座椅，如履平地横移过来，附肢占据整个通道，足展绝对超过两米。
　　不喜结网的游猎杀手，视力、行动力、爆发力都是其食谱上动物顶配的噩梦，最擅主动出击，以绝对力量碾压与恐怖的毒液制服猎物，虫界罕有的物伤与法伤并具的强大存在。
　　回望这一路上见到的主导这座岛屿生态的种种巨虫，植食的、肉食的、飞行的、爬行的、较小型的、超大型的……可说到底，它们都是昆虫。
　　而蜘蛛，是专为捕杀昆虫而生的。
　　当其体型放大到这个地步，还有谁能逃脱它的食谱？
　　至少赤手空拳的人类不行。
　　温元的手悄然移向侧腰，没有枪，只摸到小小一瓶喷剂样物。
　　她悚然意识到自己刚刚翻找时，不知将武器顺手丢在了哪里。
　　瞬间如被一盆冰水浇湿透顶。
　　舱内舱外尸体的惨状还在脑海反复回放，极度惊惧下，人反倒发不出声音。
　　肌肉都不受控制，她只能硬挺着脖颈，眼睁睁看前方阴影持续逼近。
　　跨越十几米距离，一圈大大的蛛眼，与两只小小的人眼对上了。
　　然后，第一次见到大蜘蛛的女人，和第一次见到女人的大蜘蛛，齐齐发出了尖叫——
　　“啊！”
　　温元抽出手腕，唰一下，防鲨喷雾对着前方一阵狂喷，强劲气流扰动，浓郁白烟飘散在空气形成雾墙。
　　一切动作，不经思考，全是本能。
　　而被她撕心裂肺高分贝吓到，对面生物几乎整只蛛往上一弹，同样连滚带爬转身，用浑圆的屁股对她，冲着她疯狂踢毛。
　　嘶嘶嘶嘶嘶！节肢摩擦。
　　这是蜘蛛的尖叫。
　　强健的后腿虎虎生风刮过腹部背面，只见唰唰几十下，根根钢刺般的体毛被扫了下来，散逸在空气中，像箭矢飞射向目标。
　　漫天螫毛雨来得急，温元猝不及防着了道。
　　她在林子疾驰时被划出不少伤，此时此刻变成了满身的弱点。
　　裸露皮肤像被密集毒针狠狠蜇了无数下，连眼睛里都进了细毛，又痒又痛，睁不开、闭不上，直流眼泪。
　　她将金属瓶用力砸向对面，嘭一声巨响，转身翻过座椅，摸向舱壁，就想跳机而逃。
　　慌不择路间爬上失去玻璃的观察窗，视野不清，脚底一打滑，她直直沿二层楼高度的外舱壁溜了下去，中间被不明突出物一垫，稍作缓冲，嘭！摔向地面。
　　好在土壤基质足够柔软，没摔伤。她还能行动。
　　晕头转向爬起来，她一边扶着锈蚀的机身蒙皮向前挪动，一边很努力地压下咳嗽，可传出喉咙的嗬气声还是剧烈得骇人。
　　糟糕的是，她看不见了。
　　像患上严重眼部疾病，双眼热辣辣地剧痛流泪。视线被剥夺，恐惧感更增无数。
　　为什么人类中部分群体会格外害怕蜘蛛和蛇类这些古老的威胁？
　　客观上说，毫无疑问，它们具备能够威胁到脊椎动物的剧毒。
　　可即便在已少见这类动物的现代城市，对它们的恐惧学习机制，甚至仍比对实打实能威胁到人的现代危险品更快捷。
　　一种理论是，这是演化筛选的结果。
　　是被编入基因代码的过度警惕倾向——避开蜘蛛很容易，可一旦误判致命蛛为无害，付出的代价将不可承担。
　　眼下，温元的古老基因起效了。
　　尖叫，逃跑。
　　应激状态里，她的听觉灵敏异常。
　　环境声无限放大，她听见了坚硬角质敲在金属表面的噼里啪啦，还有那持续不断的“尖叫”。
　　大蜘蛛追了出来。
　　没有专性发声器官的动物，处于防御威慑状态时会不停摩擦身体部位，像响尾蛇摇晃尾部环带的嗡鸣。
　　嘶嘶，嘶嘶，嘶——
　　恐怖的声音已经不像来自后方，而是极高极高的空中，从她天灵盖灌入，以全部骨骼为传递介质，以脑腔胸腔腹腔盆腔做共鸣渠道，如超声波粉碎肿瘤与结石，会噗嗤一下将人体敲烂溶解。
　　嗵！慌乱中被藤蔓植物绊倒。
　　温元全凭残留记忆朝远离危险的方向挣扎，不知自己扑腾了多少下，终于停住翻滚。
　　她缩进一堆高大的蕨类间，像自欺欺人的鹌鹑将头埋在湿乎乎又刺剌剌的叶堆，祈祷天敌看不见自己。
　　抓起挂在胸口的摄像仪，她纯靠手感打开了录像模式，指腹因颤动与汗液打滑好几下才摸到按键。
　　声音笼罩在她正上方。
　　恍惚间，她觉得，这动静不对劲。
　　它太逼近，太洪亮，太……可怕了。
　　与其说嘶叫，更像咆哮。
　　恢弘的、震撼的、扩大千百倍的咆哮，震动一整片雨林湿润的空气，像外星生物自大气之外降临地球时的威吓。
　　俨然，并不来自那只对她踢毛的大蜘蛛。
　　她听得呼吸骤停，被大型捕食者攫住的恐怖知觉贯彻全身，匍匐身躯，整个人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战栗。
　　她听见了自己牙关打颤的声音。
　　某种强烈的预感，像炸弹自心脏深处引爆开来，令她顷刻间粉身碎骨，理性荡然无存。
　　这是人类于亿万年前同样作为食物链基础一环，刻在DNA中的，对强劲掠食者的恐惧。
　　对死亡的恐惧。
　　她听到了草叶沙沙，有风路过，分开密密麻麻的叶片，像生怕惊扰了什么，从她身旁绕过去。
　　松软的地表下陷，震感轻柔，却又极度明显，接二连三，如浪涛绵延。
　　迷蒙的视野里，一道瘦长阴影擦过她身畔，向前行去。尽管看不清楚，但那种主观行走的姿态很鲜明。
　　然后是，下一道，下下一道……
　　左右都有，陆陆续续的模糊长影。
　　——那东西，从蜷缩着的她头顶跨了过去。
　　像巨人路过蚂蚁，看见，并绕行。
　　强悍与温柔，如此对立，如此融洽。
　　……
　　发生了什么？
　　温元不知道。
　　大脑被极端紧张充斥膨塞，她几乎已感受不到任何情绪，只有时不时传来的巨大噪音为她勾勒出一番混乱的图景，将她吓得浑身哆嗦。
　　超乎想象的巨型怪物搏斗——不，是单方面殴打。
　　她听见多毛节肢快速而无规则地在机身打滑，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然后是摔打、掉落、硬物碰撞，最后，落荒而逃的声音。
　　她猜测是那只踢毛蛛逃离了机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入密林，撞开横隔的枯枝败叶，在树木间乒乒乓乓一通乱蹦，仓皇逃远。
　　一切结束，世界寂静。
　　真正的寂静。
　　那宏大威慑性的嘶嘶声也消弭。
　　风不生、虫不鸣、草木不摇动。
　　偌大的雨林像被无尽迷雾笼罩，暴雨将至时最窒闷的前夕，一派沉沉死气。
　　最后一个可用的感官也失效，温元彻底失去情势的把控力。
　　不清晰的视线，将恐怖氛围拉到极致。
　　踢毛蛛逃了，那……另一头生物呢？
　　能让一只腿比人还长的巨蛛这样狼狈的，是什么？
　　温元久久不敢动，可皮肤与眼口鼻黏膜传来的强烈瘙痒灼烧感已经忍到了极限。
　　呼吸越来越重，她难受得想要用力揉搓、满地打滚，但理智清楚这会让情况变得更坏。
　　刺毛嵌在皮肤上，得用清水冲洗。
　　她想起自己带了应急药品，只是眼下，背包不知落到了哪里。
　　静息许久，始终不闻其它响动。
　　怀着一丝侥幸心理，她慢慢活动起来。
　　手向四面摸索，辅助前行。
　　湿热的土壤、腐败的叶片、突出的树根……竭力忍着鸡皮疙瘩，她总觉得有东西在手指下蠕动，对虫子的恐惧让她濒临崩溃。
　　朝着印象中飞机残骸的方向，挪动过程里，她尽力不眨眼，汹涌下淌的泪水哗哗冲刷着眼球表面，细毛被带出。
　　视觉终于恢复了些。
　　能见范围十分狭窄，但好歹是能看见了。
　　无处着力的惶恐淡了点，她抓住附近植物借力。
　　不少蕨类表面也着生绒毛，且形态千奇百怪。
　　冷不丁传来的怪异触感也会让她受到惊吓。
　　就这样艰难贴地挪动了六七步，又一手抓向前方一杆粗壮的直立茎——
　　她愣住了。
　　掌心传来的，不是预想中草本或木质的结构特点，而是蓬蓬的、刺刺的、滑滑的……
　　毛茸茸，但完全不柔软。
　　坚硬、粗糙，一动就扎手，像摸到毛发稀疏的老虎身上，可下方没有血肉的温度。
　　复杂触感沿手指神经末梢传导入大脑。
　　温元一刹那如触电般浑身麻痹，动弹不得。
　　密覆体毛的强壮肢节，像包裹着天鹅绒的碳纤维管，内部是强有力的液压驱动。
　　她依稀感受到了外骨骼下肌肉束的收缩与舒张，有节律搏动着，蕴藏无穷的力量。
　　眼眶干涩再充盈，异物和堆积的泪液缓缓滑下眼角，于是，在这最不适宜看清环境的当头，眼前景象彻底清晰。
　　她，看见了。
　　匍匐在地上，温元缓慢地，顺着手里这根生物茎秆向上望。
　　它太庞大。
　　她只能如盲人摸象一寸寸扫过零星结构，在空白的大脑中勾勒出对它冰山一角的恐怖想象。
　　颤抖的目光，渐次掠过长短不一密集绒毛、掠过明显分段的灵活关节、掠过近在头顶压迫感无以复加的粗大螯肢——
　　最后，在一堆青蓝绿紫五彩斑斓、极具高级丝绒质感的深色茸毛里，她看见了它像卡车车前灯巨大而莹亮的眼睛。
　　离她极近。
　　正对面两枚前中眼，底色是夜空般幽冥而深邃的漆黑，依稀蒙了层蓝紫色星芒，质地如珠玉温润，油光可鉴。
　　像镜子清清楚楚倒映出自己的模样。
　　它在观察她。
　　是的，观察。
　　如此人性化的动词。
　　能吓跑一头已处于巨虫生态系统中顶尖掠食者位置的大蜘蛛的生物，是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是一头更大、更大……更大的蜘蛛。
　　大到恐怖的蜘蛛。
　　它像山丘屹立，仅是插着它接天立柱似的八条腿趴在这里，就比她站起来还要高大。
　　这才是这座岛屿真正食物链顶端的存在。
　　擅长同类相食的残暴者。
　　只一眼，温元动不了了。
　　恐惧引发全身级联反应，她交感神经系统全面激活，血压飙升，脊椎与大脑迸溅出锐鸣，心脏快要超出工作负荷地炸开，全部感官与神志都在刹那被褫夺干净。
　　看似她还警惕地瞪大着双眼直视它，实则魂魄早已被驱逐出身体。
　　所以，哪怕真实想法是想尖叫、想逃跑、想崩溃大哭砸它脑袋……
　　她依然直僵僵抓着它附肢，表现出一副“爱不释手”的要命情态。
　　

第68章 织娘（四）
　　怪物只是安静站定着，给了她观察适应、收集信息的缓冲时间，也几乎把她吓到魂飞三界之外。
　　不敢想，假如它突然跳脸接近，她是不是会在刹那侵袭全身的儿茶酚胺类激素风暴中心脏骤停、肝胆俱裂。
　　它眼域下方、覆盖在口器前方的螯肢，比钢枪帖炮更具视觉冲击力的强劲生物武器，静静收敛着。
　　而螯肢两侧的触肢，巨大号试管刷般修长笔直又蓬松，像对小——大手直直撑在地面，呈现出似有若无俯趴歪头的既视感。
　　她右手攥住的，就是它左触肢的跗节段。
　　温元不敢动。
　　怪物动了。
　　它抬动自己的触肢，拔河一样，轻轻一带，另一头的她就被拎起扯近，结结实实撞到它螯肢上，一头扎进坚硬的绒毛里。
　　它头胸部更低地压下来，仔仔细细地打量她。
　　螯肢心机地左右张开，在胸前形成茸毛丛生的小窝，害她被动陷入。
　　感受到脸颊下厚实又刺硬的刚毛，温元直挺挺地不动了。
　　这套动作，如果拟人化形容，大概就是，她只是不慎握到它的“手”，它却借着握手的便利，将她拽进了怀里。
　　好冒昧。
　　好没有边界感的蛛。
　　温元再次流出了眼泪。
　　这次，是被吓的。
　　前面那些巨虫都算得了什么？
　　现在，她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庞然大物、烙印于基因里的恐惧、和噩梦本体。
　　……
　　温元被巨蛛打包衔起，拖进了地底——它的巢穴中。
　　曲折冗长的地道连续向下、向深处蔓延，没有止境。
　　很难想象能够支撑起一片巨型雨林生态的土层下方，存在这样巨大的空间。
　　即使已经害怕得快要晕厥过去，看见出现在眼前的全新图景，她还是不自禁睁大双眼、闭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怎样的丝之国度啊——
　　皑皑蛛网盘绕张挂在四面八方全部的通道，层层交叠互相缠结，形成无边无际的厚厚雪白，将巢穴入口封住。
　　内部已完全看不到土壤痕迹，外界照入的光线被反复折射，最大化利用，以至行入很远还有微弱亮度。
　　一些更加稀疏而纤长的陷阱蛛丝无章法横亘在路途中央，明明暗暗，坠着细碎黏液滴，随着视角变化闪烁光芒，如一道道银色闪电或流星划过。
　　神迹般的图景。
　　美。太美了。
　　可是，隐藏在这美丽天国表象下的，是地狱。
　　她看见了骸骨。
　　大量苍白的、零碎的动物骸骨，被别具匠心地点缀在蛛网间，像某种展览品或装饰品。
　　当大蜘蛛带她经过这中段通道时，八条步足拨动网络，震荡传递，被打磨得规整漂亮的骨头晃晃悠悠碰撞在一起，发出动听的风铃声。
　　喀嗒，喀嗒，喀嗒嗒……
　　昆虫没有这样的内骨架。
　　这些绝对来自于哺乳动物。
　　其中纤长匀质的腿骨形状，更有可能，就是人的。
　　如果有谁从外部闯入，或猎物从内部逃出，经过这蛛丝陷阱密封的通道，不可能不触动悬挂的骨头。
　　骨铃震动，既能警示外来者，又会提醒原住民。
　　这是一个由生物蛋白构建起的死亡迷宫。
　　温元听着来自同类叮叮咚咚的清脆碰撞声，也听见了自己牙齿与骨骼哆嗦碰撞的声音，身体寒冷到极点。
　　她恍惚已经看到自己的下场。
　　进入深处，光线更暗了。
　　大片大片浓雾般的黑色侵袭而来，偶有几点成分不明的光点闪烁。
　　隐隐约约，极深处传来细微摩擦声，像是声波被蛛网反弹后的回音，又像是，黑暗，里还有更多看不见的怪物……
　　她被巨型蛛怪编织的丝囊俘获，用附肢挟持在头胸部，轻松拖拽。
　　粗大的螯肢勾在她后脖领位置。
　　这东西属于口器的一部分，有毒腺，为辅助固定，下方毒爪像折叠刀从螯基的凹槽弹出，尖锐的角质零距离贴着她后背皮肤，凉意沁入脊髓。
　　而同样作为口器一部分的毛绒触肢，则紧紧环过她腰间的蛛丝网，跗节末端爪尖探出，像强健有力的手把她搂着。
　　她不知道这节肢生物怎么可以有这么大的劲儿，像猫叼崽子一样轻轻松松将她叼了起来。
　　什么是怪物？
　　这就是怪物。
　　这样的存在，人怎么可能不害怕。
　　求生本能起作用，温元起初也很想保持不动。
　　只要她不胡乱移动，密集的刚毛只是厚厚的毯子，隔着一层薄而韧的蛛丝，以一种柔顺状态服帖在表面，能起到晃动时的缓冲作用，时间久了，她甚至觉得有一丝温暖——虽然这听起来像她已经被吓疯了。
　　可一旦她不老实，挣扎幅度加大，密密麻麻的长毛扎刺到体表，变成了针毡，可想而知是怎样的自讨苦吃。
　　而且，她怀疑这头大蜘蛛也掉毛。
　　只是迷糊间不慎蹭了两下，她似乎吸入了新的毛刺，鼻腔愈发火辣辣疼痛。
　　眼前还是模糊的，且越来越模糊。
　　现如今已根本分不清究竟是刺痛导致流泪，还是恐惧所致的。
　　太近了，太近了……她和杀人凶手间不容发贴在一起，只要它想，它随时能把凶器捅进她的身体。
　　这样庞大的体型，移动几乎没有声音。
　　假如它是用口鼻呼吸的脊椎动物，至少她这会儿能听到每一缕空气经过她再灌入它肺腔的动静，她们在共享同一片狭小空间的氧气。
　　可它不是。
　　它的呼吸器官在腹部，她只能感受到无穷寒意紧贴着自己，没有生机，只是冰冷残酷的铡刀。
　　地下永恒的黑夜降临了。
　　她彻底看不见背后的东西，只觉得钢针般的尖刺扎在她柔嫩皮肤上，令她的呼吸越来越混乱与剧烈。
　　节肢怪物，视觉剥夺，黑暗，未知……全都是人类最恐惧的东西。
　　她不清楚她即将要面对什么。
　　可怖的事物在一寸寸逼近，可又迟迟不真正降临，比伤害真正到来还要难以忍受，凌迟着她的感官。
　　这种时候，直接的疼痛甚至死亡反而像是解脱。
　　不知过去多久，嗡，很轻的砂纸似的摩擦声，温元被放下了。
　　身下是大团厚厚的、柔软的东西，触感丝丝缕缕韧如棉絮。
　　应该是蛛网。
　　它的力量从身后撤走。
　　振动逐渐远去，怪物似乎离开了。
　　周围持续很久很久安静，静得只剩她自己连绵不绝的呼吸和激烈的心跳，她睁开一只眼，四周半点光亮也无。
　　巢穴内漂浮淡淡甜腻的腥气，因为潮湿，势必有菌类繁殖，因此还夹杂着雨后泥土般的复杂气味。
　　浓郁的黑暗里，温元摸索着扒掉自己身上的蛛丝。尽管它们缠绕胶黏，但意外没有想象中困难。
　　她缓慢坐起来，脑袋一阵阵发懵。
　　地下洞穴很温暖，奇异的是比地表还要干燥些，湿度刚刚好。
　　大蜘蛛没吃她、没用毒液麻醉她，只把她拖到巢里……当储备粮吗？
　　它去了哪里，还在不在附近？
　　迟钝感受到胸口坠着的重物，她抬手摸到机械外壳，留在身上的设备只剩下这台摄像仪。
　　咚咚，咚咚，她听见心脏激烈蹦起来。
　　——要不要，看一眼？
　　迟疑很久，她还是将唯一的电子设备拿起来。
　　还没拨动开关，咔，顷刻，微弱的滢滢光亮笼罩了她面前小小一片区域。
　　她僵住，呆了两秒，慌忙抬头四下张望。
　　光所照处只有白花花的蛛丝，没有新的动静。
　　呼……重新放松下来，温元低头查看。
　　摄像仪被误触，界面定格在了前一天拍摄的照片上。AI分析结果已经出来。
　　她努力虚眯起眼分辨，手指拨动，半晌终于看清那行字体——
　　“超大型蜘蛛目新科新属未知种”。
　　温元愕然。
　　惨白惨白的淡光环绕在眼前，如阴魂不散的幽灵。
　　关掉文字，拇指对准图像滑动，她连续放大再放大，这才看见，上方深碧浅绿的枝叶间，有很不和谐的几点大小不一的黑色圆点——
　　藏起来的蛛眼。
　　一瞬间，她险些把手上这台仅存的珍贵设备甩出去。
　　太过高清的摄像技术，使得十几个小时前被固定下来的画面，仍跨越时空将她吓了个够呛。
　　简直像被鬼缠上了，她惊出满身冷汗。
　　她忽然意识到，这头大怪物一直跟着自己。
　　第一天她没有遇到那些巨虫，不是运气好，是它在附近。
　　第二天她没被蚂蚁捕食，依然是它在附近。
　　刚刚它还去打踢毛蛛……
　　对了，它为什么和那头踢毛蜘蛛打架，却没将其杀死？
　　想起这点，手指下意识向后翻动。
　　在她被打包起来之前，录像功能一直开着。
　　找到视频存储位置，播放。
　　现代设备功能强大，虽然她的手很晃、镜头被叶片遮挡颇多，还是获得了不少关键帧。
　　一大一小两只怪物的交汇时间十分短暂，她慢放32倍，才捕捉到十六条节状肢体盘缠在一起画面。
　　简单粗暴的近身格斗，只是短暂零点几秒，带来的视觉冲击无以言喻。
　　看到那密密麻麻的多毛腿节，她起了浑身鸡皮疙瘩。
　　两者体型对比鲜明，更小的蜘蛛只能在其阴影笼罩下狼狈逃窜。
　　但很明显，后者没有追击的意思，所以踢毛蛛才能一瘸一拐快速逃离。
　　它不是为了捕猎。
　　温元不明白。
　　那头蜘蛛难道不比她肉多？
　　录像画面还在继续。
　　镜头晃动，被植物挡住了，目标对象从中央消失了。
　　因为眼睛还烧灼疼痛着，她只能眯眼细看，靠得很近。
　　下一秒，大怪物唰地闪现在镜头前方，纯黑色的前列主眼幽幽泛光，隔着显示屏，距离她的面孔只有十几厘米。
　　啊啊啊！
　　尖叫卡在喉咙，温元又一次差点将摄像机甩出去，心率激增。
　　这生物的移动方式快速且完全无法预测，行走的恐吓机器。
　　看着在镜头中直直盯着自己的八只眼睛，而彼时手持摄像半个瞎子的自己对此一无所知……从脚底下渗出的凉意，一秒间爬满全身。
　　它把她拖到这里，根本不是突发奇想的意外，是蓄谋已久。
　　她忽然关掉屏幕，收回手脚，蜷缩起来，抓着摄像仪紧紧抱在怀里。
　　像抓着救命稻草，又像抓着送命浮木。
　　这小小一台袖珍设备成了恐怖片里能见鬼的关键道具，可以让她开启全知之眼，可同时也意味着，惊吓程度直线上升。
　　设备有红外夜视功能，但恐惧像手死死扼住她喉咙。她一时找不到勇气打开补光灯对着周围再拍一张照片。
　　她此刻有些痛苦于自己不是真的瞎子。
　　无知成了一种幸福。
　　然而失去光线，黑暗就化作了实实在在能够攻击到人的东西。
　　呆得越久，她越感到不安，总觉得有东西在靠近自己、在触摸自己的身体。
　　温元忍不住反复挪动手指，摸向胳膊，摸向肩膀，因为瘙痒而抓挠。
　　除了自己的皮肤和刺入其中的蜘蛛螫毛，她没碰到别的东西。
　　呼吸很急，她像被关进密闭空间的幽闭症患者，即便理智上清楚，能支撑如此巨大生命体活动的地下洞穴氧气一定浓度不低，她仍感觉自己快要窒息。过度换气导致大量发汗，贴身衣物全被打湿。
　　但她还有理智，还有求生本能。
　　她想活，她还没找到姐姐。
　　她攥住压在胸口防水袋里的照片，调整呼吸节奏，经历反复心理建设，劝说自己起来寻找出路。
　　她像一只受惊后的犰狳，深呼吸着缓缓展开肢体，放松自己。
　　肌肉僵直情况有所缓解。
　　温元重振旗鼓，正想站起来行动，眼角忽然有点湿润的刺痒。
　　以为是之前染上的蛰毛作祟，她抬手想要抹去。
　　但，指尖在碰上自己的脸前，先碰到了别的东西——
　　更多、更密集的、湿漉漉的毛毛。
　　黑暗里，看不见的节肢动物，在用脚碰她。
　　她头皮发麻，恐怖的知觉在脑子里炸开，好不容易搭建起的理性值瞬间清零。
　　

第69章 织娘（五）
　　织娘回来了。
　　这头聪明的虫巢建设者，在巢穴搭建之初特意在一处角落留了蓄水池，方便饮用与洗澡。
　　此时滴滴答答带着满身水珠折返，打算帮温元清理下。
　　它认真研究过了女人的构造。
　　她太细皮嫩肉，没有体毛保护，只是被别蛛的毛蹭上一点都这样严重，附肢也少，跑不快，在昆虫横行的雨林根本无法生存。
　　保险起见，还是放进巢穴里好。
　　来到这里的人类雌性太少了，它一直对这个种群非常有兴趣，不希望她随随便便死掉。
　　从哪里开始呢？
　　它用它高分辨率成像与色彩识别的主眼看她瑟缩的肢体、磨破后泛出别样鲜艳颜色的皮肤，再看她湿淋淋亮滢滢的双眼。
　　那上方一层细细薄薄的纤毛在颤，可怜极了。
　　眼睛，眼睛……噢，她的眼睛在流水，一定是受伤了，体。液涌出来了。
　　它的一颗硕大的主脑和一连串神经节都充满着爱怜意。它小心翼翼伸出自己圆钝的大毛爪帮她擦拭。
　　那些横七竖八支棱着的长刚毛一碰上她光滑的脸颊，小人剧烈震颤，几乎要原地弹起。
　　它立即不赞同地用第一对步足按住她，足端利爪收起，以免划伤她细嫩的体表。
　　而后，一只触肢把住她脏兮兮的脸，另一只触肢动作。
　　人的眼睛好小、好少，视力又差，可得好好爱护啊！
　　比起行走的步足，它位于头区的触肢爪更钝，略微弯曲，密布感觉毛。
　　此时毛茸茸的末端吸饱了水，变成蓬松柔软的一团，它就用这身体自带的大毛巾，以一副慈祥老母亲的姿态，慢慢吞吞、仔仔细细地给她擦眼睛。
　　“手”上看似平整的一根根长刚毛带有细密倒刺，配合无光环境下依然超强的视力，控制得当，就能轻易将折磨她的细刺勾出来。
　　这期间，应该是体会到了它的好意，她没再乱动，只是两只眼睛瞪得很大，让它深感欣慰。
　　这个小人真通蛛性。
　　清理完眼睛，还有四肢，还有被她那不明材料覆盖的胸腹部……这里皮肉更加柔嫩，有些长毛刺进布料之下，扎到了里面的皮肤。
　　爪尖按在隔绝物上，它认真思索片刻，还是把这层东西撕掉了。
　　一对步足配合，锋利的钩爪扯住，左右一使力，刺啦，涂有薄薄一层防水涂料的致密织物裂开了，露出内部柔软弹性的人类外壳。
　　人造纤维比它丝线强度还不如，它拆得很轻松。
　　根据观察，它知道这并不属于人类皮毛部分，只是她们保护自己的工具。
　　现在她住进了自己的巢穴中，不会再受到伤害，自然也就用不上这层东西了。
　　人造纤维里夹杂了些偏硬的小物件，比它的爪还小，它不清楚是什么。但它发觉她有些在意，紧抓着不放。
　　唔，小人有自己喜欢的玩具，很正常。
　　织娘没有强迫她松手，慈爱地由着她，只要不影响它动作。
　　它只是温柔提起她前肢，将她姿势调了调，然后照旧做起拔毛毛的精细活儿。
　　挪动八足，翘起腹部，庞大的身躯居高临下盖在她上方，触肢在她体表细致游走。
　　人是一种没有体表刚毛阻隔、没有外骨骼防护、袒肤露肉的生物。
　　它甚至能观察到她面部五官每一次的细微抽搐，皮层紧绷，经络突起……肌肉的运动竟然可以这么清楚。
　　伴随每一次的摩擦，肢端感受器都传回女人皮肤光滑细腻的陌生信号。
　　一压留下小坑，一擦留下红痕，软得好像不需要注入消化液就能入口即化，触感之神奇，令它腿节上的长纤毛都炸了起来，情不自禁轻轻扭动起腹部。
　　前足、触肢和螯肢本就是它惯用的清洁工具，自己平时也会用螯足沾水擦拭眼睛和口器，保持感官洁净灵敏，现在用来给人梳洗，也是爪到擒来。
　　它以八足横跨支撑的姿势趴在人身上，像一位怪癖收藏家，极有耐心地打磨它的宝石。
　　人类雌性实在太有趣、太可爱了！
　　磨着磨着，喜爱之情溢出头腔。
　　它忍不住多用了点力，搭在她上肢关节处的步足探出一点点爪子，角质尖端扎进温暖的皮肉里。
　　顿时，身下人又是用力向上一弹，像它以前吃过的那些肥美幼虫垂死挣扎。蛛丝牵拉起的悬空居所在重力作用下簌簌摇晃起来。
　　幅度不大，但对它而言感受很鲜明。
　　织娘回过神，揣测自己是将她弄疼了，心虚地把爪缩回。
　　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它的腿有自己的想法。
　　真的。
　　蜘蛛目控制感知的头部与控制运动的胸部融合，原初脑容量不够，遂形成了高度集中又局部分散的大脑，部分脑组织分摊到几对步足的基部，腿节便拥有了一定自主性。
　　就像章鱼的八条腕足，会上传探知到的关键信息给主脑，受主脑控制，但又保留少量独立性，精细动作不会完全由主脑微操。
　　所以，它的腿告诉它，它们真的很喜欢小人的爪感。
　　就是这样没错。
　　它是想呵护她的，只是它的爪有那么一点……一点点不听话。
　　这头大蜘蛛改变了姿势，压低腹部，用后足摩擦下方的硬化结构，以身下绵绵缠绕的蛛丝作为稀释和扬声器，发出安抚性的轻柔嘶嘶声。
　　在晃动的蛛丝吊床上，仿若母亲哼唱着摇篮曲。
　　这是它意外发现的神技。
　　它曾经养过其她小人，她们不太喜欢它，时常跑得远远的，发出令蛛丝高频振动的噪音，偶尔甚至出现激烈的不理性动作……但都会在它发出嘶嘶声时安静下来。
　　它想，这一定是人类很喜欢的频率了。
　　果不其然，效果不错。
　　她不再乱动，用水汪汪的黑白色小眼睛专注望它，全然不见厌烦与不耐，惹蛛怜爱。
　　这次的小人似乎尤其亲蛛。
　　织娘欣喜地支起步足，继续投身清理工作。
　　……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温元克制着浑身细胞想要惨叫奔逃的冲动，急促吸着鼻子，已经在崩溃的边缘。
　　可这时候，她再次听见了那头怪物可怖的嘶鸣。
　　低沉如鬼啸、如闷雷，顺着潮湿的空气蔓延而来，击穿身体。
　　理智告诉她，它在警告自己。
　　谁敢在凶残掠食者发出这种声音时乱动？
　　她连哭都不敢再哭出动静。
　　凑得太近，它藏匿于黑暗中的庞大躯体散发出似有若无动物油脂的奇异麝香味，腥而甜腻。压倒性的湿润感混杂雨林植物留下的气息，根本无法用简单词汇准确描述。
　　原始、野性、极富信息量，复杂到具备攻击性。
　　她在它全方位多感官的侵略行为中生出快要呕吐的生理反应。
　　她不明白它为什么这样对待她。
　　带着湿涔涔寒意的附肢，像在丈量一块美味珍馐，思考着从哪里下口，却始终不真正下口。
　　于是临死的痛苦被拉得格外漫长。
　　她原本是恐惧，现在，变成恐惧里夹带惶惑与羞耻。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她会生出这样强烈的屈辱感，明明她清楚自己在面对一头非人的怪物。
　　大概，从见到它第一眼起，它表现得太拟人化了。
　　作为一只节肢动物，它没有仅凭猎杀天性操纵朝她扑食，反而表现出了“好奇”这种特质。
　　怀揣未知目的地审视，完全违反猎食本能地将她活生生带回来，加上如今这一系列反常识的古怪举动，让她无法将它视作一只纯粹的凶猛动物、一个无性无情的异类看待。
　　它在有意识、有目标地做这些事。
　　它的智商一定很高，有自己的考量。
　　但这不能改变什么。
　　不能改变她濒临溃决的理性。
　　被一只你清楚明白它可以食用你、方方面面数值碾压你的生物触碰摸索是什么体验？
　　你不知道它下一步会刺穿你的脖子，还是碾断你的胸椎，或是从四肢开始咀嚼你——
　　它摩蹭着、翻弄着她，毳毛旺盛的肢端结构刮过皮肤，带来粘稠的湿凉水汽，和无法忽视的尖利粗糙感。
　　愈是黑暗，触觉感受愈是被放大到连一丝轻蹭也犹如山崩地裂，在已经脆弱敏感至极点的神经中枢里引发一叠接一叠浪潮、一场接一场海啸。
　　她将下唇咬到麻木刺痛，却还是有细微哭喘自咽腔溢出。
　　面前的怪物是个不会喘气的死物，只有她的呼吸在寂静洞穴中混乱晃荡，激烈如洪流淹没一切。
　　她反复提醒自己保持冷静，保持安静，可是都没有办法。
　　她只能想象自己是块石头，努力控制自己的思维模式，引导自己向自然界秩序靠拢，从客观科学的角度看待这一切，减轻无谓的精神自伤。
　　她为什么会感到痛苦与屈辱？
　　她想，首先，在物理层面，衣物被去除，意味在她作为人类薄弱的表皮更容易受伤，担忧害怕在所难免……可即便她穿着衣服，也不可能抵御它的尖牙利爪。
　　其次，对人而言，私密部位的暴露携带强烈的性信号，非自愿的袒露，往往意味着择偶意愿受到威胁……可她跟它不是一个物种，它的举动明显不带有繁殖倾向。
　　第三重，在心理层面上，衣着向来被内化为自我意识的外显，被迫剥除这一层遮挡，是隐私界限被侵犯、自主权被否决、作为人的尊严被完全践踏……是的。
　　这是她被冒犯感的主要来源。
　　而一个不是人的怪物，怎么可能理解这种事？
　　来到这样一个原始岛屿，社会性的情绪本就已全无价值。
　　只要它还没真正损害到她的生命，一切都应该忍耐。
　　主观臆想的羞辱，总要比客观事实的死亡强。
　　温元艰难说服了自己。
　　……
　　她的眼睛又流水了。
　　可是螫毛都已经去除干净了啊？
　　织娘困惑地伸出触肢去擦拭，发现在它毛茸茸的“拳头”碰上去一瞬间，那些液体更加汹涌，已经分不清是尖端的湿迹是它沾的水还是她流的泪。
　　她身体颤动的频率也更高了，胸口热烈起伏，滚烫的气息触动它腿节上浓密的体毛，痒痒的。
　　她前肢还攥着她宝贝的小块金属砣子，局促抵在胸前。
　　当它清理到她胸部，用爪尖轻轻勾起她挡事的胳膊，一瞬间，她的手因战栗失衡不慎撞到它身上，柔软里带点薄硬甲片的指尖不轻不重地一勾，然后迅速绞紧收回。
　　那点触感似钻心的火苗，令它浑身都莫名瘙痒起来。
　　它更想贴近她了。
　　奇怪。
　　太奇怪了。
　　她是不舒服吗？
　　可是，她这样静止不动，不挣扎，也不逃跑，只从头部发出细微的气流呼噜声……
　　难道，这其实是人喜欢时的表现？
　　又一枚单条足长超过人类平均身高的附肢轻轻落下，卡在人的腰间蹭了蹭。
　　它探究性地施加力道。
　　她一颤，从呼吸道内喷出的气体更重，声音也更明显。她终于没忍住伸手抓它这条为非作歹的足，但只是短暂片刻，就像被冰到似的松开了。
　　独留余温残存几丁质外壳表面，叫它迟钝地回过味来。
　　她整个身躯颤抖得厉害，但她就是不跑。
　　好奇妙哟。
　　织娘越发感兴趣，越发觉得她可爱。
　　它记得雌性人类也是一种高智商的生物，连被它抓住的小虫子死前都会挣扎着跑一跑，她却不动……那她一定是舒服了。
　　想通其中关节，如醍醐灌顶，织娘再一次快乐地扭动起腹部，幅度极小，连它自己都没察觉，只是整只蛛都轻松愉悦，不由自主跟随人体颤动下蛛丝轻晃的节奏摇摆起来。
　　这次的小人喜欢它，它要好好养她！
　　

第70章 织娘（六）
　　捡获小人的第三天，织娘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快乐。
　　但也有一点烦恼。
　　女人并不好养。
　　她不吃东西。
　　织娘迈动着八条长足，冥思苦想地在网上走来走去。
　　而温元就团坐在蛛网中央，看它辗转来回，被大怪物盘绕在中心惊恐无措不敢动。
　　是的，她能以肉眼看清它的行动轨迹了。
　　这对一个本就害怕多毛多足大蜘蛛的人来说，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顾惜到她在黑暗里视力不佳，第一日当晚，织娘连夜翻新了巢穴，将发光真菌铺设到每一根蛛丝上。
　　它在蛛丝上浸满营养液滴，一夜过去，在合适温度湿度以及营养条件的培育下，真菌迅速生长。
　　一天后，洞内就形成了如今这冷光灯满挂的图景。
　　有了光线照耀，它的小人终于能行动自如，而不是总局促地缩在一个角落。
　　尽管，她还是不怎么爱动，最多在方圆十几米打转。
　　每次慢吞吞走出不远，扭头看见它，又会默默折返回来，双手抱膝将自己埋在它的不远处。
　　织娘既担忧又满足。
　　唉，小人真是太粘蛛了。
　　它幸福地烦恼着。
　　这导致，它不得不尽力缩短每次狩猎时间，以最快速度返回，避免她因看不到它产生分离焦虑。
　　第一天，它起了大早，带回一只肥嘟嘟的金紫色食蚜蝇。
　　为保证新鲜度，它只注射了极少量毒液，没将虫子完全杀死。
　　它把精心包装后的馈赠推到她面前，期待她看见美食时的鲜活表现。
　　嗯，小人又开始抖了。可爱的反应。
　　但她太柔弱，撕不开包装。
　　一番打量后发现这个真相，它窸窸窣窣挪动肢体上前，用强健锋利的触肢与螯肢替她将打包用的蛛丝撕开一道小口，再窸窸窣窣后退八步，触肢扬了扬，催促她进食。
　　反复示意之下，她终于明白它的意思。
　　她的手放上去，刚一接触，里头半死不活的虫子突然活化，横冲直撞挤出蛛丝束缚，撞到她身上。
　　她躲闪不及，捂着手背发出尖叫。
　　她被虫爪锯齿划伤了。
　　超凡的视觉能力让它定位到她白皙皮肤渗出的鲜艳液体上。
　　进食不成，反而被食物攻击。
　　织娘眼疾爪快，一下跳过去按住昆虫。
　　它把附着在表面的蛛丝拆掉，把虫翅、虫牙、虫爪全都拔了。
　　最后留个光秃秃的肥美躯干部，用螯肢衔着，小心翼翼递给她。
　　可是她连连后退。
　　织娘很自责。
　　可怜的小人。她一定是对这种食物有阴影了。
　　秉着不浪费食物的原则，它只好自己吸食掉这只食蚜蝇。
　　第二次，它带回一只活扭乱拱的叶蜂幼虫。
　　这回没白白给她增设难度，它直接剖开丝茧，释放出幼虫，推到她面前。
　　小肉虫柔软弹糯，像柑橘色蜜糖，一条有她半个人长，想必可以喂饱她了。
　　她看见食物后站了起来，不可置信的惊喜表情——眼瞪大，手发颤。嗯，一定非常惊喜吧。
　　但她还是没有下口，只围着虫子看。
　　小人是不饿吗？
　　织娘困惑。作为一种典型的耐饿生物，只要存储能量足够，它自己可以几个月甚至几年不进食。
　　但它记得人类是一种不怎么能挨饿的动物。
　　它鼓励地拉起她前肢，往虫子圆润软乎的头上放。
　　可小人比想象中羞涩多了，前臂猛地一抽。
　　幼虫受惊，恰巧在这时弓起身子摆动头部。
　　于是，她又受伤了。
　　这次，是被幼虫嚼食叶片的坚硬口器划伤。
　　它呆呆地看。蜘蛛震撼。
　　唉，真是令蛛操心的小人。
　　第三次，它彻底放弃活动生物，带回一枚玉白玉白的蛹。
　　这枚蛹正处于溶解期，大量幼虫组织分解为乳糜状固液混合体，内部没有硬物，只有黏稠浓郁的汁液。
　　戳开一个小洞，轻轻挤压，就能享受到鲜美纯正的营养物质。
　　小人捕食能力太差。
　　这是它能想到的最适合人类体质的食物了。
　　找到这枚蛹费了番功夫，但很值得。
　　织娘雀跃地将完美食物交到它的小人手里——后者坐在网络间，半边身体被白刷刷的蛛丝淹没，需要用两只胳膊才能搂抱住虫蛹。
　　然后，它后退好几步，退到缠绕的蛛网绒毯间，在一个自认不会打扰到小人进食的距离，八条腿屈蹲趴下来，期待欣赏她享用美味的情景。
　　……
　　温元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这噩梦一般漫长的三天。
　　第一晚，在经历那遭奇怪的梳洗仪式后，怪物没再直接折腾她，只是在她周围来来回回、游走忙碌，纺丝结网。
　　她被吓到十几个小时都处于僵直状态，缩在原地，一动也不能不动。
　　直到后半夜，它往她旁边一趴，进入了静息模式。
　　知道这些，是温元在黑暗中久久不闻动静，终于鼓起勇气、举起摄像仪，借助夜视成像镜头，看见了算法模拟的彩色图像。
　　千丝万缕蛛网如倾泻而下的雪瀑，一层又一层将洞穴淹没，极富艺术美感，似银河垂落、霜挂九天，将她团团包围，成为盘丝洞里无处可逃的一粒微小虫豸。
　　而编织了这样一个精致巢穴的巨型怪物，就横在她不远处，惬意安眠。
　　圆滚滚的腹部毫无起伏，山包般巍峨显眼，体毛在微光下如锦缎流彩，毛发稀疏的关节泛出极有质感的金属光泽，长腿自然放松地收束，蜷在身旁。
　　作为一个专业生态摄影师，她得承认，平心而论、不以它蜘蛛原型为前提、不提它刚毛与节肢的攻击力有多强、只谈它体色与质感……它是好看的。
　　她哆哆嗦嗦给它拍照。
　　唰，红外照明一打过去，它腿节明显晃动了下。
　　温元被吓一跳，赶忙放下了设备。
　　于是无穷的黑暗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心跳狂鸣。
　　她倒也想睡觉。
　　但被这么只怪物像看守宝藏一样寸步不离守着，她怕一闭眼就再也没有机会睁开。
　　痛苦万分静坐许久，她还是再次悄悄打开摄像机，照明，小心地尝试移动，朝尽量远离怪物的方向。
　　谁知道，没走几步，她感觉到蛛丝轻微震荡起来。
　　波动一直从身后传递到她脚下。
　　回头，大怪物姿势变了。
　　前方黑暗浓得化不开，设备低弱光晕只能照亮身周很小的区域，一条极长极长的步足从夜色中长出来，在极暗光亮里泛出幽幽酽紫与赭红。
　　跗节纤毛浓密张牙舞爪，末端爪暗藏在其中，形成两瓣圆润的弧度。
　　几乎要碰到她脚踝。
　　它醒着。
　　她走了很多步，但它只需要一步，就能瓦解她自取其辱的逃亡妄想。
　　明明光源照不到，可，纯黑一片的环境里，就是突兀与恐怖地出现了几对煞白的圆点，森森反光。
　　怪物的眼睛，凝固的，没有一丝晃动，恍若圈圈排列的靶心。
　　望久了，似乎连光都被旋转着吸入其中，吞噬一切。
　　来自潜伏中怪物冰冷的审视。
　　尤其正中第一对。
　　太亮，太醒目了，偏生没有参照物，温元觉得它近得可怕。
　　如此瘆人场景下，她不敢抱有侥幸心理，顶着巨大的压迫力，如履薄冰地折回原位。
　　她忘记了，蜘蛛没有眼皮，自然无需眨眼。
　　甚至它头顶一圈都是眼睛，足足八颗，360°无死角的视野，不管何时、不论何地温元看向它，它永远会对她投以注视。
　　她不敢看向怪物，颤着手脚背身躺下，裹着支离破碎的衣物勉强蔽体，很轻、很慢地拉扯身下蛛丝纤维，把自己埋进无边无际蛛网里。
　　蓬松柔软的丝质结构给了她点自欺欺人的安全感，怀抱摄像仪与姐姐的相片，她竟然睡着了。
　　梦里，她找回了姐姐，一起重返人类世界，辞掉叫人讨厌疲倦的调查工作，她终于可以心安理得赖着姐姐，姐姐去什么城市她也要去，姐姐出什么差她也可以陪着……梦中平和静谧，令人流连。
　　醒来，残酷现实对照。
　　美梦终结，噩梦继续。
　　她依然没有摆脱这个鬼地方，且新的考验接踵而至。
　　好消息是，有光了。
　　无数白纱素锦点缀上了绿莹莹的星点，如磷火摇曳。
　　坏消息是，在这些发光真菌的加持渲染下，巢穴环境变得更加阴森诡谲。
　　她一睁眼，几乎以为自己被溺毙在了深潭中，眼前所见一切都是地狱光景。
　　而就在这满目衰败不详的幽绿中，归来的巨蛛穿入黑黝黝的门洞，出现在她面前。
　　它准确无疑找到她的藏身处，没有把她从蛛丝埋没中翻出来。
　　它只是将一团包得严严实实的茧状丝囊放到她面前，推近，一声不吭，八肢定住。
　　沉默带来的压力尤甚。
　　那森森杳杳的四枚前列眼一眨不眨，深沉凝视她。
　　晶状体折射出周遭星星点点的荧光，像鬼火摇曳其中。
　　份量不轻的丝茧将丝室底部承重专用的坚韧牵引丝压得微微下凹，她感觉自己像被引力操控的卫星，不受控滑向重力圆点，仓皇地坐起来。
　　看不清茧内状貌。
　　蛛丝白花花缠绕，卵圆形包裹密不透风，疑似尸袋。
　　看她不动，面前八足怪物磨动口器，把丝囊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温元没有领会到它的意思。
　　她心惊胆战看它活动起它那能把她脑袋削下来的螯肢，圆实基座下露出至少30cm长的獠牙，丛生的刚毛相互摩擦，窸窣有声。
　　然后，触肢也落下。
　　比她胳膊还粗的节段状圆柱体，以一个不耐烦的状态在结实茧面划拉。
　　嘶啦、嘶啦……余音在封闭洞穴中回荡，震耳欲聋。
　　怪物的心思难以捉摸。
　　她试探着把手放到面前丝囊上，学着大蜘蛛的样子滑动一下。
　　这一下，蜘蛛还没见什么反应，手下丝茧猛地一突。
　　里面……是活物！
　　窣窣窣。
　　茧状囊在巢穴的丝垫间撞出激烈闷响，好像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即将破茧而出。
　　只是蛛丝缠得紧，强度高，里头生物奈何不得，只好垂死扑腾。
　　温元被吓得心率突变，悚然后撤。
　　可大怪物并不放过她。
　　它张开螯肢、蠕动口器，对她做出撕扯的动作。
　　于是温元明白，她被威胁了。
　　它要她把这团危险的包裹打开。
　　她低头看自己“孱弱无力”的双手，再看对面怪物强劲锋利的巨爪，紧紧抿唇，对着眼前庞大的难题，极慢的速度挪过去，深呼吸，手指扣进缭绕的蛛丝间隙，用力一扯——
　　扯不开。
　　作为自然界最鬼斧神工的生物材料之一，普通蛛丝的拉伸强度就超过了等比例的高品质钢铁，同时弹性非凡，刚柔并济。
　　而这样一头巨蛛怪物纺出的丝线，强韧度可想而知。
　　温元感觉自己抓进了一堆固化胶质里，弹、软、韧且硬。
　　如此矛盾复杂的特性竟能和谐融在同一根蛛丝上，她用力时甚至感到勒手。
　　终于意识到这是在难为人，大怪物将茧扯回去，开了口，重新推给她。
　　温元认命上手。
　　这次再触碰上去，囊中狰狞可怕的昆虫彻底被激怒。
　　一道残影掠过，尖锐硬物撞上手背，她挂彩了。
　　正前方的大怪物瞬间飞扑，按住活蹦乱跳的食物，熟练亮出毒牙、注入毒液。
　　它在她面前，将飞虫四分五裂削成了虫彘，撕扯得满空间都是毛絮，然后看向她。
　　温元已经被吓呆，不住后退，最后彻底瘫软坐下。
　　她在想，它为什么还不吃她？
　　为什么要这样折磨她？
　　是在拿她做实验吗？
　　对了。
　　她想，自己找到了思路。
　　这里很有可能是实验区。
　　而按照她曾经看过的那些案例，或许，这些生物是被以特殊目的造出来的，更或许，它们曾遭受过非人的虐待……所以它恨透了人类。
　　那些张挂在蛛网间的人骨就是证明。
　　

第71章 织娘（七）
　　第一次，它带回生长完好、体格健壮的成虫，因为太鲜活将她吓跑。
　　第二次，它带回没有翅膀、恶心蠕动的的幼虫，可同样很硬，她抓不住还会被伤到。
　　第三次，它带回了没有任何行动能力和食用门槛的蛹，并把坚韧外表皮撕开给她。
　　…………
　　这次，她没有拒绝余地了。
　　僵硬抱住被强塞入手中的巨大虫蛹，温元终于明白，它是要她吃这些东西。
　　她艰难咽了咽喉咙，低头，盯着漆黑里翻涌着诡异白质的裂口处，像看见了地狱的入口，里面传出一股股浓郁怪异的腥气，令人作呕。
　　而巨蛛趴在她不远处，硕大蛛眼一转不转，恢宏寂然地，以一个随时可能会扑食的状态。
　　来自巢穴四面八方不匀质的幽弱绿光，将其阴影渲染得格外深重而诡谲，令人胆寒。
　　它锋利堪比断头铡刀的八只足静静撑立在体侧，像一座冰冷坚固的巨型骸骨，带来另一团冰凉腐烂的尸首，强迫她食用。
　　否则，她会成为它利爪下新的尸体。
　　外分泌的消化液注入食物，将蛹融化得软软趴趴吹弹可破，只有一层半融不融的几丁质外壳裹着，手感烂溶溶。
　　表面蜡质油油滑滑，并不好拿。
　　她因紧张而过于用力，于是，一个不慎，岌岌可危的外皮爆开了。
　　噗嗤！她被湿哒哒的内容物喷了一脸。
　　古怪的腥气直冲鼻腔，甚至在大脑中枢反应过来那些是什么前，极强的视觉冲击力、黏稠濡滑的触感混杂要命的气味，温元当场反胃。
　　她立刻想要推开，可紧接着，一股巨力沿虫蛹传递到手中，阻止她妄为。
　　抬头，面前怪物还支着它的八条腿，犹如无情的巨型机械生命体，用恐怖的蛛眼冷漠地盯她。
　　幽暗环境里山一般庞大的躯体，躯体顶端一排巨大的纯黑色眼睛微弱发光，压迫力十足。
　　看它这表现，鉴于她一而再再而三浪费食物的事实，它已经忍耐到极点了。
　　很想死。
　　可是她真的很害怕被这怪物杀死。
　　温元饱含热泪，眼一闭心一横，埋下头，凑近手中活物——
　　是的，蛹也是活的。它正在靠残余未分解的肌肉扭动，劲儿还不小，抽搐着想要从她手中挣脱。
　　已消溶的浓郁虫子汁噗嗤嗤从裂口挤出，一股一股，从边缘下滑，沾湿人手。
　　好在她提前把眼闭上了，尽管湿腻腻的手感让她感到非常不妙，但黑暗给予了她莫大勇气。
　　她不敢再看大蜘蛛，用牙尖将蛹皮咬开一点点，作呕的甜腥味直冲进鼻腔。
　　她停了停，屏住呼吸，咬肌使力，终于咬下第一口。
　　先碰上舌尖是流质的，软烂的，夹杂少量薄韧的纤维感，似乎没什么特别味道……
　　也可能是她已经精神恍惚到失去味觉。
　　又一口。
　　这口很实。大量滑糯的东西含入口腔，化在舌面，甚至还在隐约蠕动。
　　一时之间，莫可名状的滋味，不似可食用物质的糟糕口感，让她喉头肌肉做哽，无法下咽。
　　而凉凉的液态物淌入喉管，将全部消化道细胞都像糊上了一层脓痰状物，吐不得，咽不下，噎得喉咙痉挛的疼痛。
　　疯狂犹豫的两秒间，会厌软骨指令错误，液体反流入气管。
　　喀喀喀！
　　温元侧过头张口呛咳，狼狈不堪，好不容易摆脱险被呛死的境地，终于狠心咽了下去。
　　她咳得泪眼朦胧，眼前一片模糊。
　　难受得紧，她晕头转向，正想抬手擦一擦，忽然，熟悉的酥痒兼刺麻感从眼尾传来——
　　大脑瞬间清醒，连视野也清晰了。
　　大怪物抬起它的触肢，靠近了，爪簇搭上她眼角，威胁性地蹭了蹭、晃了晃。
　　它在逼迫她继续。
　　温元悚然。
　　呼吸骤止。她先对上怪物的眼睛，接着，僵硬垂眼，看向手里剩下的一大团固液混合软物。
　　蛹内物质太浓稠，她倒想长痛不如短痛，一口闷完了事。但……
　　真不该睁眼的。
　　汁液黏糊糊沿指缝往下滴，鼻翼一松，直冲天灵盖的腥气快要把她三魂七魄都冲出身体，脑浆脑仁内脏汁液都咕噜跟着这半消化的昆虫内脏与肌肉混合物一起洒落满地。
　　嘴一张，没碰到“食物”，胃酸反上来。
　　方才咽下去的东西逆流而上冲口而出，她甩掉乱扭的活体虫蛹，转头趴在蛛网上吐得昏天黑地。
　　这下，她也仿佛掌握了蜘蛛类特殊的饮食技能，消化液从胃里掀出，覆盖到“食物”上，烧灼消化着肉质，冒出袅袅白烟。
　　酶类加胃酸加虫蛹汁液本身的腥气，味道石破天惊。
　　她怀疑自己已经不在地球。
　　这里是堆满尸体的地狱，还是惊悚科幻片里腐烂的外星球？
　　但不管在哪，她都不能不认清现实——
　　她做不到。
　　它杀了她也做不到。
　　人才不吃这种鬼东西，不吃！
　　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也可能是她已经被折磨得精神失常，温元用仅剩的力气一脚踢开那团秽物，在大怪物再次伸出爪来前，她连续后退，一直退到退无可退的角落里，奄奄一息蜷在蛛丝网络上。
　　她通红着眼瑟瑟发抖，直直瞪大眼看向对面张开了触肢与毒螯的八足怪物，等待发怒的大蜘蛛光临把自己吃掉。
　　……
　　怪物暂时没有动她。
　　它在绕着她打转。
　　它以半悬空的姿态挂在周围丝墙上，头顶一圈眼睛注视着她，八枚爪尖精妙地踩着细细蛛丝上，一圈接一圈，悄无声息。
　　它似乎在观察，似乎在评判，又似乎，只是在犹豫思考几时下口、从哪里下口。
　　很可怕。比它直接做出攻击行为还可怕。
　　这真是极致的煎熬。
　　又饿，又冷，又疲惫，还有恐惧时时刻刻，连口喘息的机会都不给，快要将她逼疯。
　　在这里，恐惧是具象化、有实质的。
　　恐怖最极致的化身，就是面前有着八条长足的巨型怪物。
　　这座原始的岛屿上、巨虫的天下里，最顶级的掠食者。
　　昆虫纲，蛛形纲，多足纲……这些节肢动物，脚多的、毛多的、体节多的、外骨骼的，有一个算一个，全是能引发人焦虑与恶心的东西。
　　温元曾一度以为自己并不害怕虫子。
　　她只是常备杀虫剂，看到讨厌的虫子就迅速杀死或驱逐，不论昆虫还是蚰蜒还是蜘蛛……尽管在这过程中，她时而会起一手臂的鸡皮疙瘩，但她坚信，至多只是这些生物乱飘的体毛害她过敏了。
　　是的，讨厌而已，怎么能叫怕呢？
　　直到她来到这里，见到这些完全不归三界之内物理体系管辖、更不遵照地球生物学历史生长的……纯粹的恶魔。
　　是的，她想，她怕昆虫。
　　她怕蜘蛛。
　　好怕。
　　是因为她曾经不小心用杀虫剂喷到一只怀孕带卵的雌蛛，这类生物来报复她了吗？
　　她为什么这样莽撞地来到这里，她为什么没能做好更充足的准备，她没找到姐姐、救不了姐姐，反而把自己搭进来……
　　恐惧与张皇令眼泪汹涌，无尽的后悔与自弃淹没了她。
　　在可怕又茫然的大蜘蛛面前，温元抱住可怜又没用的自己，忍了许久仍最终失败，破防地失声痛哭。
　　自抵达这里以来她已经忍耐太久太久，紧绷过头的弦一下断裂，结果是灾难的。
　　全部负面情绪宣泄而出，大脑丧失判断能力，好像所有一切全都不重要了。
　　它不是要吃她吗？吃吧，吃吧！就当是罪恶的人类给被破坏的生态赔罪了。
　　她突然的崩溃，又突然的献身精神发作。
　　看它不动，她主动靠近，手脚并用膝行到它面前，引颈就戮贴到它的“胸口”——它眼睛下方的区域，也就是所谓蜘蛛的“额”。
　　额下生长着它的口器。
　　她埋进它两条螯肢之间蓬松的绒毛里，感受到长长短短的尖刺扎着自己，一抽一抽地颤抖。
　　哪怕害怕得快昏过去，她张开双臂环住它那对巨钳状的狰狞武器，勉强将自己挂在它口器前方，眼泪鼻涕都蹭到了它的体毛上。
　　人类突发性的情绪激动，真的会做出不理智行为。
　　她呜呜咽咽用一只手去掰它毒肢，全无道理不讲章法，完全找死的行径，希望它给自己一个痛快。
　　覆满敏感刚毛的部位被她反复摩搓，掌心蒸腾的汗液印染，哺乳动物恒定的体温熨烫，这是种怎样的刺激，只有大蜘蛛知道。
　　下一秒，比她小臂还长的毒牙从后槽弹出来，掠过她胸口、锁骨，划过耳垂，抵上了她后颈与后背，边缘锯齿下压嵌入皮肤，尖端贴在她后心窝，脊椎左侧的第5胸椎，离她那颗砰砰跳动的心脏不过数厘米。
　　奠定其凶猛掠食者地位的核心器官，它高居虫岛食物链顶端的强大螯肢武器，对一个普通的人类而言究竟有多恐怖，只有切身体验，才能真实体会到。
　　只凭言语，根本无法形容。
　　温元僵住了。
　　从感受到那冰冷肃杀的死亡威胁贴近自己的那一秒，就像一盆冰水从天灵盖浇下，她被泼清醒了。
　　然后，止不住抖若筛糠。
　　尤其，她察觉尖锐的顶端在朝里陷，显示出即将注入致命毒液的可怕趋势。
　　人为什么总要在真正大难临头时才后悔？
　　她好像，也没有那么想死了。
　　……
　　她为什么这样蹭自己？
　　热乎人体黏上来一瞬间，它比人脑还大颗的蛛脑陷入了深沉的思考。
　　软软的，暖暖的。
　　好舒服的触感啊……
　　她是在撒娇吗？
　　她开始摸它口器。
　　手指轻柔划过刚毛与肌肉组织基部的力道带来绵绵不绝的瘙痒，尖利的螯爪受到刺激而探出，端部压入人类细嫩的表皮，毒腺孔无法自控渗出了一点点毒液。
　　不可否认，她柔软的肉。体激发了它的猎杀天性。
　　她似乎全然不清楚她的动作有多危险。
　　握它的爪子，摸它的口器，全都相当于把最薄弱之处抵在敌人的武器正中，且来回摩挲，无视其锋利与危险，极其挑衅的动作。
　　但织娘到底是智慧理性的高等生物。
　　她呼出的湍急气流晃动它螯基的纤毛，下一刻，它醒过了神来。
　　松开毒爪，前中眼扫过她白皙的皮肤，清晰高敏的视觉下，它看见了那点晶莹液滴，是它理智飘移的证据。
　　织娘按捺住背后咕噜咕噜蠕型的心脏带来的蠢蠢欲动，有点羞涩与懊悔于自己的鲁莽。
　　好危险、好危险啊！
　　但它不会责怪小人的莽撞，只会心疼。
　　它明白了。
　　她是饿得慌了。
　　可是它带回的食物都不合她的胃口，她都吃吐了。
　　好可怜的小人啊。
　　她还在对它乞食。
　　四肢柔软地磨蹭着它，身体颤抖，发出呜呜的声音。
　　它自责又爱怜地看她，螯肢顺着她的力量张开，让她如愿以偿陷进自己的怀抱里，两侧触肢与头对步足也抬起，一节一节抚摸过她的后背内骨骼，隔着皮肤肌肉与肋间组织，也揉一揉她慌跳的小心脏。
　　它克制地抱抱，以示安抚。
　　经过深刻反省，织娘认定都是它的错。
　　它应该先好好搞明白现在外面的人类究竟都吃些什么。
　　根据它的观察，毕竟，时代是会变的，人与人也是不一样的。
　　……
　　粗细不一的粗犷刚毛在背后剐蹭出明显动静时，温元颤得更加厉害。
　　这重型卡车般的怪物，肢体极其有力，任一枚附肢都能让她粉身碎骨无数个来回。
　　它盘过她后背时，好像快要将她整根脊椎碾碎。
　　她惊恐万状。
　　偏偏越是这种时候，大脑越是空白，以至整个身体动弹不得。
　　它终于要动手……不、动口了吗？
　　

第72章 织娘（八）
　　大蜘蛛走了。
　　临走前，它纺出整整齐齐的雪白网布盖住脏污，一层一层密封缠紧，用纺织器携在腹部后端，将残余垃圾打包带走了——
　　它每天都会打扫巢穴，保持她们共同居所的干燥与洁净。
　　突然被放开的温元，望着那毅然决然离去的背影，不知所措。
　　蛛丝足够强韧有力，怪物在蛛网上的行进实则是悄然无声的。
　　可当它拔地而起时，八根长足犹如支撑庙堂的梁柱活化抽离，上上下下白蒙蒙的网络颤晃，总给人以地动山摇、穹隆将倾的恐慌。
　　它放过她了。
　　存活是幸事。
　　可巨大的未知、反常、不可捉摸，就像深埋血管的不定时炸弹，时时搏动隐痛着，不知何时会轰然爆炸，炸得她粉身碎骨，血肉模糊。
　　……它留着她，到底是为了什么？
　　心脏还在狂跳，死里逃生的错乱感令她动摇了。
　　温元迷茫缩起手脚。
　　之前巨蛛每次离开都很快折返。
　　以为这次也一样，她很长时间蜷在原地没有动。
　　盯着暗沉的出口幽幽出神。
　　巢穴阴暗潮湿，菌光向外，蜿蜒成森然的荧绿色通道。像恐怖片里打上标记的安全通道，诡异晕染的色彩本身，就暗示了不安全。
　　窣窣窣……又来了。极轻的动静贯穿四通八达的地下洞穴，分不清具体声源。
　　她总觉得这巢穴里还有别的东西。
　　这里有可能，还存在着更大的怪物吗？
　　或者……它还囚禁了其它活物在这里？
　　越想，寒意越甚。
　　这片地下蛛丝王国区域很广，在她初入巢穴时就体会到了。
　　现在她所在位置，是一间囊袋状的巨大丝室，四壁尽由蛛丝缠结构成，如无边绒毯。
　　肚大口小，全面封闭，只有一处开口通向外部，怪物日常进出就通过那道窄窄门洞。
　　丝室之“大”，只是针对人类而言。
　　以怪物的体型维度看，这里充其量，只是它一间小小卧室。
　　想着想着，温元忽然一跃而起。
　　她强撑着发软的双腿大步迈开，跌跌撞撞朝洞口跑去。
　　她不能再任凭摆布了。
　　她要离开蜘蛛巢穴，她要试试能不能走出这座岛屿、找回自己的背包、找到这里可能存在的人造建筑……怎样都好。
　　总比被困在大蜘蛛身边天天忍饥挨饿忍受惊吓好。
　　短短两天而已，好像一辈子都过去了，她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世界观、人生观从头到尾、从里到外尽数被颠覆。
　　出口处拦了层坚固的蛛丝，在菌光里晶莹闪烁，像道华丽的落地窗帘。
　　——它出去前顺脚封住了入口。
　　这东西俨然不是拦她的。孔隙很宽，她抓上去，扎实的手感，像扒住一团沥青制的绳索，拉开，粘黏又潮湿。
　　她从空当钻出去，勉强抓住附近的蛛丝维持平衡，蹒跚在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的弹韧蛛网间，艰难跋涉。
　　靠重力判断方位，她手脚不停，尽可能往高处爬。
　　她不敢走常规道路，生怕撞上返巢的蜘蛛。
　　而这方法一定程度上是奏效的。
　　人小有人小的优势。
　　蛛丝网络纵横交错，她总能找到能落脚的地方、能钻逾的缝隙。而且蛛网足够有弹性，意味着即便摔下来也不至于摔死——当然还是会摔痛。
　　她一次又一次机械地迈动腿脚、挥动手臂向上攀爬、顶触，偶尔因脚滑或脱力摔跤，跌得满头满身蛛丝黏液与纤维，但也只能一次又一次爬起，扯掉阻碍自己行动的丝线。
　　有些粘得过分牢固，几乎生生脱下层皮来。实在扯不断的，也只好任其自然。
　　到后期，肢体已经快要失去知觉。
　　正深深怀疑自己是不是会被困死在这黑暗无人的地底空间，再一次抬手，她摸到更加湿润的团块状物体。
　　草木与土壤的芬芳扑鼻而来。
　　是泥与丝的混合物。
　　她头顶来来回回反复摸索，挪动许久，终于发现一块薄弱处。
　　薄薄土层被杂乱的蛛丝粗浅封印，她拨开，艰难顺着间隙往外钻。
　　哗啦，一大块连着植物根茎的蓬松丝团掉落，白光透进来。
　　拨开覆盖在地表的厚大叶片，暖呼呼的湿润空气自叶隙侵入，和着周围各色植物焕发的五彩。
　　绿意熙攘迎面，熟悉景象重现在眼前。
　　温元深深地、大口地喘气，凝望眼前雨林景色，恍如隔世，恍若新生。
　　无与伦比的欣喜令她重燃起源源不绝的力气。她迫不及待蹬着树根爬上地面，手摸到黏黏的物质。
　　她灰头土脸趔趄一步，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掌、膝盖、以及附近的树干草叶上残存零星乳白丝线。
　　新鲜的，蜘蛛经过的痕迹。
　　……如果怪物发现她逃走，她会是什么下场？
　　四周万籁俱寂，只偶有一两声渺远的虫鸣或虫翼振动。
　　站在洞口，往前是神秘原始的丛林，往后恐怖怪物的巢穴，心脏在胸腔嘭咚嘭咚狂跳。
　　死里逃生，心跳还牢牢记得被蛛腿钳制的恐惧。
　　至少现在，她离开了暗无天日的地下窟窿，回到地表，象征自由的雨林。
　　她用力拍掉了，悄悄呸了一声，朝着前方遮天蔽日的植被一头扎了进去。
　　脚底垫着厚厚苔藓绒毯，倒是寂静，但擦过枝叶的沙沙声始终洪亮追着她。
　　她不由担心会有什么东西突然从天而降将她捕获，奔跑过程中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好在这种事并未发生。
　　拼着一口气的犟劲不知跑出多远，当饥饿与疲惫卷土重来时，她惊喜地发现一株长得很像芭蕉的植物。
　　外观极其特别，不是树木，而是草本，需要三四人合抱粗的光滑茎干直插云霄，油青色表皮反着蒙蒙哑光，仿若人造信号塔。
　　高处厚实宽大的叶片阴影下坠着的果实也像芭蕉。
　　她在树下迈着碎步跑过来跑过去，幸运在草丛间找到了整株脱落的成熟果实。
　　沉甸甸一大串，部分已经腐坏，还有一部分存在被动物啃食的痕迹。
　　一番寻觅，终于找到还算完好的果实，扒开厚韧表皮，入口前，温元秉持着理智嗅了嗅，辨识三秒，馥郁的果香沁人心脾，于是理智崩盘。
　　她塞入口中，狼吞虎咽。
　　其实味道很寡淡，酸与甜都极稀薄。
　　但被摧残过的味蕾，让她觉得在这一刻吃到了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
　　这里虫子大，植物也格外巨大。去掉摔坏发黑的部位，剩下半枚果实依然比手臂还饱满，十分顶饱。
　　可惜更高处果实摘不到。
　　再从剩下的矮个里拔高个捡了枚收起，她继续前行。
　　饥饿淡去，人的理性思考能力又回归了。
　　一边走，她一边有意识穿过湿润的枝条，让露珠浸润自己，并掰下些气味独特的叶子，揉碎了拧出汁，涂抹全身，尽量掩盖自身气味。
　　林中光线依然灰蒙蒙，整个世界浸泡在青色汪洋里。
　　走走停停，她挑中一棵枝桠横生且被寄生性植物缠绕的巨树，踩着气生根与藤蔓铸就的天然台阶，一步一步，开始向树顶攀爬。
　　有多高，几十米，上百米？不清楚。
　　还好补充过能量。她咬着牙到达顶冠，当从淹没苍穹的绿意中探出头来时，手脚险些抽筋。
　　这棵树比周遭巨物都高出一截。
　　来自天空的光线如雾笼罩下来，林霏被辉映得绚烂，与之相对，树木与树木罅隙间的阴影也分外厚重，明暗对撞，令人炫目。
　　心里有所准备，但她仍被眼前风景震撼到了。
　　虽然条件很严苛极端，但作为一名受过合格训练的生态摄影师，温元还是冒着生命危险摸起了摄像仪。
　　咔，保留下了这极其珍稀罕见的景色。
　　不过风景不是她的主要目标。
　　拍完，她迅速放下，空出双手固定自己，像只树袋熊紧紧抱着枝干，防止自己因恐高眩晕而跌落，呼吸急促地向四周眺望。
　　和想象中不一样，雨林高空几乎没什么空气流通，不用担心忽然的大风害人性命。
　　她壮着胆在粗壮枝桠间移动。这里还不是树冠最顶层，枝条不算羸弱，但也极具挑战性，目视着脚下令人发晕的高度，大气都不敢喘。
　　四肢非常不灵活的灵长类生物，在树顶兜了大半圈，终于，她在斜侧方密林发现一块空地。
　　浩浩荡荡的黛绿色，只有那里凭空出现斑秃。
　　她抄起摄像仪充当望远镜，反复拉近跳远画面，最终确认无误，她险些喜极而泣。
　　更喜的是，距离不远。
　　……
　　温元回到地表，向那处进发了。
　　期间，如法炮制调整了一次方向，在体力耗尽之前，她抵达了目的地。
　　往一侧倒伏的高大乔木、断裂口抽出青枝的树桩、愈渐稀疏的碧荫与逐渐敞亮的天光……
　　熟悉的景象告诉她，她回到了坠落飞行器的残骸旁。
　　她丢失背包的地方。
　　密实的丛林也挡不住钢铁骨架那醒目的亮银色。
　　以蓬草般的茂密蕨类做隐蔽，她按捺住激动，在荫蔽里谨慎观望几分钟，判定周围没有其它生物，她站起身，快速跑去。
　　绕残骸半周，她发现了自己丢失的物资。
　　看见完完整整呈现原样躺在机翼阴影下的行囊，一直紧绷在心尖的弦刹那松弛了。
　　熟悉的物品带来实实在在的安全感与物质保障。
　　她弯下腰，欣喜地抓住背包肩带，正要起来，身体忽然顿住。
　　抬头，惊疑张望。
　　嗡嗡的动静从树层间传了出来，像是无人机，或者直升机。
　　近在咫尺。
　　有人？还是动物？
　　电光石火的犹豫间，温元看看衣不蔽体的自己，人类无可救药的羞耻心再次作祟，她飞快蜷身钻进机身下方，挪到缠绕的藤蔓遮挡间，将自己藏进阴影。
　　而就在这两秒之后，她疯狂后怕并感谢起了自己的第一反应。
　　嗡嗡声逼近。
　　不是人。
　　盎然绿意间璘彩闪动，飞出了一排巨型膜翅目昆虫，宛若奇幻森林催生的黑暗童话。
　　钴蓝色半透明翅膀高速振动掠过藤蔓叶片，翼展粗略超过两米，在绿海间卷起一阵狂风。
　　正是这些华丽的飞行附肢持续发出嗡嗡声响，逾靠近，愈震耳欲聋。
　　它们原本应该只是路过，可现在，当抵近温元所在方位时，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其中一只准头尤甚，头胸部在空中晃动两下，高度降低了，双翼翕动，朝折断的机翼方向飞来了。
　　腹部黑黄相间，正有节奏鼓胀着，似乎在搜寻目标。
　　靠近，可怖的细节特征越发昭然。
　　六条纤长的足蜷收在身下，跗节前端爪如弯月尖刀，泛出冰冷斑斓的金属色彩，看起来，比她曾经收藏过的陆地最大掠食者棕熊的爪还要锐利、有力，骇人听闻。
　　它外观形似复原蜂类，却仅胸部就足有一个篮球大小，腹部末端长长的钢锥般的尖刺格外扎眼，丝毫不怀疑其能将人的脊椎刺穿。
　　像肉食性动物。
　　距离近到两三米时，它在低空悬停。
　　挥舞着奇彩焕发的膜翅，摇晃着巨颚与利爪，触角频频朝温元藏匿位置扫动，侦查环境。
　　近了，温元已经能够看到那对犹如无数针孔摄像镜头的精密复眼倒映出的斑白亮点。
　　翅膀扇起经久不息的气旋，她前面的叶片都被摇晃，泛出沙沙斑斓流光，美轮美奂。
　　恐怖到极致的美景。
　　这里是自然丛林。
　　危机四伏的丛林。
　　她在这里，除了狼狈的潜逃，生硬的躲藏，祈祷对方是植食昆虫，祈祷对方看不见、嗅不到她……毫无办法。
　　她目视着昆虫怪物逼近，像在直面这世间最可怕的恐怖片，最大的努力只能是紧紧捂住嘴巴，防止自己尖叫出声。
　　在蜂怪近到将飞行器残骸团团包围前，嗡嗡声大作，嘈杂混乱。
　　似乎……她没尖叫，它们先呼号四起，做鸟兽散。
　　温元惊疑不已。
　　理智提醒她不要好奇，可智慧生物本身就有着无法抗拒的天性，好奇心。
　　她探出一点身子，从绿叶遮蔽间望上去——
　　阴影从空中掠过，拖曳着一根长长丝线轰然坠临，连天幕般的树冠层被摇动。
　　黄雀在后的猎手，以绝佳的弹跳力从天而降，以身后蛛丝作保险丝与平衡杆，不偏不倚，罩住了正于半空俯冲的目标。
　　绝对碾压性优势霎时间将那头膜翅目飞虫撞翻，压进地面一大片植物里，发出震地响。
　　八条长足与昆虫的六条附肢纠缠，毒牙扎入猎物铜墙铁壁的外骨骼内，虫翅在其阴影下徒劳地扑扇。
　　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到轨迹，直到它和猎物共同落地，她才看清其模样。
　　熟人……啊不，熟蛛。
　　

第73章 织娘（九）
　　是那头冲她踢过毛的两米长腿大蜘蛛。
　　能认出来，是因为对方腹部背板明显秃了一块，毛茸茸的靛蓝间突兀露出一大块裸色，顶在腹部最圆润的中央，像人类的地中海式秃顶，有点滑稽，有点好笑。
　　但温元并不敢笑。
　　回想起当时的痛苦，她心头打鼓，由衷祈祷它们离她远点。
　　可要命的是，那头蛛专注对付它的大餐，绕着垂死挣扎的蜂，一会爬到左边、一会爬到右边。
　　一边打包食物，一边毫无知觉地，抵近了她所在的位置。
　　最后一次角度变幻，秃毛蛛拖着蛛丝翻到对面，猝不及防，它用它正面整齐排布的四枚眼睛，看见了机身下藏掖的人影。
　　第二次见面的蛛和人，近在咫尺，面面相觑。
　　温元愣愣张嘴。
　　还没发出声音，秃毛蛛却好似再次被她的尖叫吓到，突然原地起跳。
　　以为即将遭遇螫毛攻击，她惊惧地抬手挡脸，朝旁边扑去，摔进大片蕨类的羽状复叶里，缩成一团，企图挡住自己裸露的皮肤。
　　这显然仅是自我安慰。
　　按对方蛛毛那无孔不入的程度，她做好又要遭罪的准备了。
　　耳边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她紧张得直喘。
　　可是几秒、甚至是几十秒之后，周围仍然毫无动静。
　　她警惕地探出半颗脑袋，沿机舱阴影望去。
　　只见两三米外的开阔区域，毛色黯淡的大蜘蛛六足定住，两条前腿举起，模样滑稽。
　　……这是投降，还是示警啊？
　　温元愣了又愣，心有余悸放下手。
　　好半晌，莫名被定身的蛛才动起来。
　　它拖起它刚刚打包好的大蓝翅膀蜂，一扭一扭地靠近。
　　临近机身缝隙，它两条前足一甩，将包裹往缝隙里塞，冲着她丢下猎物，一转身，扭着体毛稀疏的光屁股，头也不回跑掉了。
　　温元被突出眼前的虫子吓了一跳，朝后一仰，差点以为是秃毛蛛伺机报复。
　　随即她惊魂未定地发现，被蛛丝紧紧缠裹的蜂一动不动。
　　死透了。
　　它为什么要把它捕捉到的猎物给她？
　　这与另一头大怪物如出一辙的举动，令温元不明所以之余寒毛直竖，如坠五里雾中。
　　许久过去，不见蜘蛛或蜂群返回，她伸展四肢，探出了一点身躯向外望。
　　或许被方才大张旗鼓的捕猎动静吓到了，丛林很安静。
　　她蹑手蹑脚爬到边缘，伸出手，猛地戳了一下丝囊，然后迅速收回，躲在机身的荫庇里，眼珠谨慎四下扫视。
　　没有声音。
　　大蜘蛛确实是走了，其它昆虫也消失了。
　　……她，安全了吧？
　　温元小心翼翼拽上她的背包，向外爬动。
　　不得不说，虽然盼望安静，但眼下这种安静，很令人不安。
　　她总觉得有些似曾相识的熟悉。
　　上一次，遭遇这样的死寂，似乎是……
　　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幻觉般的，她又听见了几乎要刻进神经元搭建为条件反射的恢宏嘶嘶声。
　　就在身后。
　　胸膛的起伏一瞬间定住了。
　　回头，不是错觉。
　　隔着飞行器或许只有几米的距离，那头比这人造宏伟机械还要蔚为壮观的巨蛛头胸部贴地，富毛的节状八足屈蹲，支撑巍然的躯体，腹节圆鼓鼓隆起在后方，像一重接一重的高山。
　　那环绕脑袋一圈的硕大眼睛，清凌凌发出高纯度黑宝石似的色彩，极近地映出她的模样。
　　她甚至觉得如果它的面部能活动，此时此刻，应该是怒气勃发的表情，同时，带着诡异阴森的微笑。
　　就像在说——
　　嗨，找到你了。
　　因为体型太大，被机身挡住了视线，它两条极其强健的步足插进机翼下方，将沉重的金属机翼掀开了。
　　锈蚀的遗骸嘎吱抬起，连带上方客舱里的东西翻滚发出沉闷轰鸣。
　　声势浩大，耸人听闻。
　　半明半昧的光影交界处，某个一晃而过的角度下，它比工厂里巨型吊钩铁爪还要夸张的螯肢露了出来。
　　那凝结着浓郁深紫色的毒牙尖端光芒雪亮，丝毫不必怀疑，任何厚硬的防护盔甲在其面前皆形同虚设，一击必杀。
　　如此壮美，强悍，野性十足。
　　而危险无比。
　　温元浑身冰凉。
　　她维持半扭过身的姿态，目视着它，整个人像被极速冷冻凝固的冰碴，变得脆硬脆硬，一碰就会碎。
　　……
　　织娘八只蛛眼圆彪彪瞪着它离家出走的小人，头一回感受到生气这样波澜横生的情绪。
　　尤其在看到她满身新伤痕时。
　　——一离开巢穴，她就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可怜兮兮，自己不心疼，把它心疼得后背整条心脏都快打结了！
　　人类这么脆弱，为什么不会爱惜自己？
　　它伸爪去够她。
　　过来过来过来……
　　它决定了，这次把她拎回去，不能再给她这么随意的自由了。
　　它一定要好好教导她，没有大蜘蛛陪伴，独自一小人在外面乱逛，是绝对、绝对不被允许，必须禁止的行为！
　　……
　　机身残骸外的怪物，探出只是单条腿长就超过一个人类身长的前足，在底下人惊恐瞪大的双眼里，插进窄隙，直冲她面门。
　　足端绒毛里探出两枚尖利爪子，弯钩状，顶得上大号鱼钩的长度，形如最货真价实的鬼爪。深赭色的爪簇仿若凝结着人血，浓密爪状刚毛每一根粗粝如针。
　　温元怀疑自己会皮开肉绽。
　　厚实尖锐的爪簇搭过来，意外，没有直接的痛感。
　　可她无法反抗。
　　仓皇间被她抓在手心的一根羸弱草茎被扯断，发出“啪”一声炸响，好像她的神经也随之崩断。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拖出罅隙阴影的庇护，像祭祀的牲畜被活生生推向深渊，推向那个不在人类认知范围的超自然存在。
　　它抓住了她的肩膀，在强大的摩擦力与掌控力之下，轻松将她勾了出来，搂进比恶魔还要可怕的怀抱里。
　　触肢提溜起她，像人类抱小孩一样托住她臀部。
　　温元被迫靠在它额下两扇毛茸茸大盾牌似的螯肢边上，与它头壳侧面一大一小两只灯笼大眼正面对视。
　　垫在身下的被毛肢体存在感强烈，刚毛与棘突直愣愣刺着她从未被外人触碰的皮肤。
　　如此陌生的行径、陌生的体验，短短数日内第二次，羞耻与恐惧山呼海啸而来，疯狂进攻她的神经。
　　从十岁之后再没被人——当然更没被其它生物这样抱起来过的温元，如坐针毡，全身发麻。
　　尤其是，很微妙的，她感觉它的情绪不如以往平和。
　　它的附肢在随体。液循环搏动，力道比以往更重，连带粗硬的刚毛带来的触感愈发鲜明惊悚。
　　莫名地，她有一种诡异的担忧涌上心头——它不会像打小孩一样打她屁股吧？
　　……太可怕了。
　　她怎么会有这么可怕、这么离谱的想法！
　　……
　　没费太大力气将人捞了出来，织娘放下撑起机身的腿。
　　乖乖的小人……
　　它的心情恢复了一点明媚。
　　咚，沉重残骸砸下，巨大声响荡涤向四面八方整个丛林。
　　也只有这样顶尖的掠食者，会丝毫不担心发出声音引来其它生物注意。
　　它像一个辛苦带孩子还要给孩子收拾玩具的母亲，抱着温元绕了一圈，看到卡在机舱下一大团由另一只大蜘蛛进献的食物。
　　它看她一眼，见她的视线避开了它，只直勾勾盯着地面那只来自别蛛的食物囊。
　　说不清道不明，不悦的情绪忽然加重了一点。
　　不过它还是空出一条步足，将食物囊勾了起来，带在身上。
　　……
　　“看她一眼”这么高难度的动作，在她们距离极近而它有一圈眼睛的情况下，是怎么做到的，温元也说不清楚。
　　但她就是被吓住了，本能望向别处，不敢跟它对视。
　　她抱紧背包，偎着冷冰冰的大怪物，被余光里它玻璃质感剔透又慑人的蛛眼盯得一动不敢动，像被大大小小的监控摄像头360度无死角注视着。
　　好可怕，好可怕……
　　它到底想干什么？
　　温元想哭。
　　短暂的逃亡之旅结束。
　　她又被抓回了地下蛛丝巢穴。
　　顺着熟悉的阴暗潮湿绿色荧光通道穿行，熟悉的柔软丝室出现在眼前，她甚至可鄙地感受到一丝慰藉。
　　在绝望与崩溃之间，她选择自欺欺人宽慰自己。
　　至少，至少她活着回到了这里，而不是像那些被它捕获的猎物一样，被注入消化液，揉成一团美味可口的糜状食物球带回来。
　　它还带回了一团食物，至少说明目前，它不想吃她吧？
　　但这丝宽慰没有持续太久。
　　接触到兼具弹性与轻微黏性的丝垫，她自觉松手，蜷起手蜷起脚滚进松软的蛛丝吊床里，熟门熟路地想要远离危险主体，假装自己是一团空气。
　　可爬动半晌，卷席浑身的濡湿冰凉感并未远去。
　　阴影仍盖在她身上。
　　背后一阵毛刷似的力量扫过，嘶嘶，阴恻恻的声响直贴她头皮。
　　她这时才迟钝地发觉，这次，大怪物没有放下她就走。
　　温元缓缓仰头，头顶正上方高处，幽暗环境里更加淬亮醒目的蛛眼在凝视她。
　　一圈复一圈幽绿的微光粼粼，像一颗颗正在收缩膨胀的宇宙，攒聚着可怖的能量。
　　她抓着背包的手收紧，喉咙哽住。
　　意识到不对，手脚比大脑决策更快。
　　她当机立断想要爬开，可是，一枚冰冷的步足像闸刀落下，刺啦勾住她正前方的蛛网，拦截了她的去路。
　　她吓得一抽，扭头，像一座监牢被触动了开关，更多恢宏巨大的柱状肢体移动，满覆长毛的附肢擦过她体表，激起一阵阵寒颤。
　　它开始挪动，以她为中心环绕着，在她附近上上下下爬来爬去，长足纷繁复杂地穿梭，脚步不时跨过她身上。
　　那一柄柄形如利剑能轻易扎穿她的节肢武器，没有直接挨上她身体。
　　不是想碾压她……
　　温元的惊恐转为茫然，看它忙碌。
　　摆脱僵直状态，感官重回躯体，手脚却越来越重，一动，她发觉了什么，低头。
　　丝丝分明的纤细银白色已经在她体表覆了薄薄一层，活动间反射出粲然的光芒。
　　看似纤柔弹软，实则根本摆脱不得，越挣扎，感受越明显。
　　从微观分子间作用力到宏观极强的粘弹性张力下，它们在收紧。
　　她被蛛丝缠住了。
　　顺着这些东西追踪溯源，一直追溯到大蜘蛛身上。
　　它从腹部末端多对纺器里抽出的新鲜蛛丝在光下清晰可见，一排排齐齐整整的漂亮银纱平行附着在它腿部梳状棘刺上，顺着后足动作缠绕上来，迅速铺设成蓬松密封的丝网将她覆盖。
　　它简直是一台精妙绝伦的纺纱机器，这岛屿世界的奇迹造物。
　　如果这样的奇迹，只是她亲眼见证，而不是亲身体验，就更好了。
　　蛛丝凉凉润润，胶黏无比。
　　细看，每一根强韧的丝线都间断坠有细密液滴，一旦发生碰撞，就像强力胶水弥合彼此，无限的张拉弹力，沾在体表，把她捆得结结实实。
　　而上方的大蜘蛛还在不停加码。
　　八足搅动，精密配合，像一柄柄巨梳扫过，拉开洁白晶莹的纤丝，有条不紊往她身上黏。
　　目的俨然是要将她里三层外三层缠紧裹死。
　　她早已见过蜘蛛包裹、携带、存储食物的方式。
　　跟它带她回巢穴的举动不一样。
　　它现在，是在打包自己……
　　温元惊呆了。
　　……
　　第一次将小人带回巢，织娘也用上了蛛丝。
　　但彼时，因为对小人的体重与反应不确定，担心掉落，它只是在触肢和她的身体间黏了薄薄一层，用于固定。
　　而现在，是用于惩戒教育。
　　小人对这个世界、对自身都太没有清醒认识。
　　这样不行。
　　再是慈爱的母亲，也当在孩子做出不当行为时纠正。
　　所以它用蛛丝将温元牢牢固定在网面，希望她及时反省，明白不可以趁它不在随意离开巢穴的道理。
　　她离不了它的保护。
　　

第74章 织娘（十）
　　它靠得太近了。
　　被蓬勃的未知恐惧与浓郁到令人发晕的气味分子威慑，温元感觉自己快要不能呼吸。
　　其实蛛丝本身气味还算清新，蓬松的蛋白纤维。蜘蛛本身也不过是被大自然浸渍入味的野生动物，满身温润雨林的味道，毛茸茸的湿气。
　　可加上被它带回巢穴的食物，渗透在这地下空间无处不在的腥气——对大蜘蛛而言，或许是芬芳的美味与家的味道——人有些受不了了。
　　尤其当她离开后再折返这个环境，嗅觉细胞重启工作，她又能够清晰分辨出这些复杂的味道。
　　令人不安的，死亡的味道。
　　它终于要吃掉自己了吗？
　　这些无情的节肢生物，据说在恶劣环境下连孱弱幼崽都会直接吃掉补身体，何况对她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浪费粮食的异族。
　　眼泪含在眼眶，滚烫的温度，她努力控制其不要掉落。
　　覆盖一浅层将她四肢固定后，它加快了速度，一层接一层叠上她体表，动作快得她几乎看不清。
　　最后一层雪絮网线覆上，捆扎完毕，它用后足绞断蛛丝，爪簇将腹末的纺器捋了捋，停下了。
　　与预想不同，它没有立即饿蛛扑食。
　　坚韧的蛛丝黏合成茧，顺利收获一枚简便易得入口即化的人形食物囊后，它退出几步，八足屈折。
　　庞大浑圆的腹部压在网上，着生于头胸部的五对附肢整整齐齐收敛在胸前，最末一对后足贴着腹部，宛如一头恐怖畸形的多足恶犬趴下了。
　　阴沉昏暗中，它只是盯着她，像看守地狱之门的怪物看守着，再没了其它动作。
　　不知多久，也许几十分钟，也许几个小时，温元手脚渐渐麻木。
　　神经血管被压迫，密集针刺感从各个部位传来。
　　她忍不住开始动弹，尝试挣脱蛛丝。
　　动作幅度很轻，张惶含泪的双眸瞪大，始终注视着对面高山一般不可逾越的怪物，留意它的反应。
　　大怪物没什么反应。
　　它环绕额顶的一圈眼睛幽幽反光，无处不在的视线明明轻松将她囊括在内，但它就是不动。
　　……它是睁着眼睛睡着了吗？
　　意识到节肢怪物没有眼皮，不能靠眼睛评判它是否清醒这件事，温元逐渐拾起了一些勇气。
　　趁此时机，她加大力度撕扯身上的蛛丝。
　　但这些丝片太强韧，足以活活缠死其它巨型昆虫的蛋白纤维，仅凭人类微薄可怜的力量和防御度，宛若蚍蜉撼树。
　　折腾许久，她手掌被勒得生疼，皮肤被磨破，也只挣开寥寥少许。
　　一通忙碌，雪上加霜。
　　与蛛丝直接接触的关节开始火辣辣的痛，缠久了，胸腔扩张也受阻，她感到呼吸都不畅起来。
　　而祸不单行的是，她原以为自己动作已经很轻很轻，可一转眼——
　　前方的怪物动了。
　　它醒着。
　　头胸部与腹部依次抬起，一对主眼牢牢锁定了她。
　　八足伸展，每一条足每一个节段抻开，密匝匝的刚毛也炸起，它起立，巨大阴影滚滚碾来。
　　惨淡的光线也不能抹去、反而更添奇彩的的鲜艳体色，标志着其剧毒与危险。
　　灰暗苔绿色光晕滤镜下，那些体毛呈现出更迷幻而诡谲的色彩。
　　怪物迈腿靠近，并且开始撕扯嚼食她身上的附着物。
　　滋啦，滋啦……
　　她好像听见了自己血浆迸溅、骨头融化的声音。
　　利爪插进丝囊，她感受到了毒螯的硬度。
　　虽然很早就开始担惊受怕，从遇见它起便反复想象并恐惧着该场景的发生……
　　但，当这一幕切实发生的这一刻，忍耐许久的应激神经，终究还是全面崩坏了。
　　手脚重获自由的下一秒，她抡起背包朝它面门砸。
　　“臭怪物！坏蜘蛛！你走开啊！”
　　温元一边哭一边砸。
　　她第一次这样清晰明白地发泄情绪，对一个全方位压制自己的怪物拳打脚踢，浑然置生死于度外。
　　“我要姐姐！我要姐姐！你滚啊！”
　　……
　　织娘有点懵。
　　它是决心要让小人牢牢记住教训，但不过一会儿功夫，见她呆不住了，开始挣扎，企图摆脱蛛丝束缚，然而人小力微，挣脱有困难，到底还是心软，主动过来替她解绑。
　　但她看起来不是很愿意。
　　她喜欢被绑着吗？
　　小人叽叽喳喳地叫。
　　是兴奋吗？
　　她的四肢在挠它，她的眼睛又流水了……
　　到底是舒服，还是不舒服呢？
　　织娘茫然。
　　更令它茫然的，是她发出的声音。
　　没听过。
　　姐姐……这是个什么东西？
　　……
　　温元拼命抗拒着怪物的靠近，仰躺在蛛网，手捶在它螯肢基部，脚蹬在它腹部或腿节上，发出噼里啪啦的闷响与摩擦声。
　　甚至没发现自己身上蛛丝的桎梏解开了。
　　对死亡的畏惧激发了身体潜力，最后一下，她将它的须肢踹得一偏，飞快翻了个身，带着满身零碎的黏性蛛丝爬动，力图逃离蛛爪捕获。
　　剧烈的颤动自身下网络传来，源于怪物的八条腿。
　　她一把鼻涕一把泪，混乱地回头观察动向，却失去了其踪迹。
　　原地空空如也。
　　在大脑反应过来前，寒意已经从脚底蔓延到头皮。
　　——比见到蜘蛛更可怕的是，蜘蛛不见了。
　　转头是生理本能。
　　她想找回它的身影，重新获得掌控感，于是，一错眼，黑暗里巨大的畸形物，挂在了她正前方低空蛛网上。
　　黝黑的蛛眼几乎与她角膜贴着角膜，温元被吓到失声。
　　三魂七魄都被这突然的贴脸轰出体外。
　　它还能跳！
　　天知道这么大的体型，到底为什么它还能这么灵活矫捷。
　　八足液压驱动，以极其轻盈强力的弹跳技能，一瞬间闪现到另一个方位，给扭头的人类当头一棒的窒息惊喜。
　　原始野生蛛的全部吓人之处，它具备了十成十。
　　温元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见它。
　　第一次看清楚了它的背甲。
　　精巧的结构色形成瑰丽的虹彩效应，对称分布着闪亮的蓝绿金斑块，如金属鳞片反光。
　　角度变幻，它们便隐没入阴影，只余下深渊般的浓黑。
　　它头胸部昂起，螯肢、附肢、与第一对步足全部张开，形如一朵节肢与刺毛组成的死亡之花，想要拥抱她。
　　比外星生物还要极致的异类感。
　　温元手脚打滑直往后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它吓唬她，饿着她，绑着她……现在还想吃掉她！
　　她讨厌它！
　　……
　　事情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它不吃她，只是替她松绑。
　　满富附肢的巨大蛛身将她困住，尖锐狰狞的口器逼近，一对螯肢比她脑袋还大，在那些钢筋般结实而又比尼龙还柔韧的蛛丝上左右划拉，窸窸窣窣，她身上的束缚感松了。
　　蛛丝的掌控者自然比她更了解如何对付这些东西。
　　它用多条灵活锋利的步足分而化之，扯开丝茧，还用腿节上的毛梳把黏在她皮肤的物质细细收走。
　　一边做着刮取动作，一边将蛛丝塞入口器吃掉，回收蛋白质。
　　被蛛腿擦过的感觉太鲜明，力道不轻，她几乎以为它在刮她的肉，而后津津有味品尝。
　　但仔细看看自己完好的身体，充其量只是刮下了点角质层。
　　粗硬密集的刚毛化作了纤柔的刷子，拂去尘埃，扫走粘黏物。
　　做完这些，它抓起她的手臂看了看。
　　真的是“抓”。
　　它的足尖有两枚硬化的爪子，像猫咪一样能自由伸缩。
　　此刻它们从蓬松乱毛里探了出来，勾住她手腕，把她胳膊拉到它的大眼睛前，仔细查看。
　　细嫩皮肉挨到它口器边上，但它没有啃食。
　　只是再次用触肢与螯肢周遭的细密刚毛擦了擦，一个近似于嗅闻的动作。
　　它没有像鼻子这样集中式的嗅觉器官，它遍布足部的化学感受纤毛就是它的嗅觉味觉处理器。
　　这是它能轻而易举找到温元的原因之一。她在蛛丝留下的气味，她跋涉过雨林的痕迹，空气滞留她的信息……整座虫巢都是它的感官延伸。
　　这是一个全身结构都迥异于人类的怪物。
　　这也是大自然魅力所在，千姿百态的生命形态，远远超出人类认知。
　　认识得越多，某些人身为人类不可一世的狂妄自大，越显得可鄙可笑。
　　嗅完，它张开螯肢，毒牙弹出，轻轻抵在她皮肤上。
　　下方小孔泌出凉润润的东西，涂抹上伤口——
　　有她在雨林跋涉擦出的大大小小痕迹，还有刚刚被蛛丝勒出的鲜红小口子。
　　涂的什么，毒液吗？
　　……这么大费周章，不像。
　　它每一个动作都很温柔。
　　可以杀人千百遍的锋利武器，只是用一点点尖端辗转在她每一寸皮肤，混杂过敏的痛觉神经传入中枢的大量信号，撩进心底的烫和痒。
　　想缩手缩不得，她满心惶恐与迷惘。
　　她诡异地从它一系列举动里看出“愧疚”两个字。
　　谁愧疚？这头蛛吗？
　　温元还在发抖，但已区分不清是害怕的抖，还是遍体神经过度兴奋。
　　……
　　织娘明白了。
　　她应该是疼了，所以前头反应那样激烈。
　　好可怜的小人啊。
　　第无数遍发出这样的感慨，它拉起她的手，分泌出麻醉类液体，涂遍她的创口。
　　这是个需要精细耐心的活儿，女人的皮肉对它很有诱惑力，它得很小心不涂成毒液与消化液。
　　涂完，她果然安静了。
　　织娘高兴地扬起了触肢。
　　惩罚时间结束，该安抚了，不然会影响到她们的感情。
　　可惜对人类的提问暂时还没得到解答。
　　她到底爱吃什么呢？
　　它试探着，再次拿出蛋白质大餐。
　　——秃毛蛛留下的那团蜂，被紧紧缠绕在蛛丝里，双翅折断，腹部隐约深处汁液，将蛛丝都染黄了。
　　它垂下头胸部，转动后侧眼，让脑袋上整整一圈眼睛都盯住了她，力图最清晰、最完整地成像，以免曲解她的意思。
　　它是个聪明会反思的生物。它对她们的交流方式摸索出了点心得。
　　织娘将食物囊朝她身前推了两下，意思是问——吃不吃？
　　它有点期待，又有点不那么期待。
　　如果她喜欢吃别蛛给她的食物，它要把那头蛛带回来给她打猎吗？
　　……
　　这头大怪物似乎……对她真的没有恶意。
　　伤口不疼了，温元用了很久才冷静下来，想通这点。
　　不止没有恶意。
　　甚至可以说，或许，它对她太好了些。
　　是的，好。
　　虽然这听起来很疯狂、很可怕，很像她已经失心疯出现幻觉，或者因长时间的囚禁折磨产生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但事实就是，这怪物以巨大的体型、可怖的生物装甲、凶恶的钩爪锯牙，不伤她不吃她，好好养着她。
　　它只是不让她离开。
　　而外面雨林世界的残酷，她也见识过了。
　　所以，在对方又一次用狰狞的附肢勾着狰狞的丝囊塞给她，她心脏跳得飞快，瞄一眼它光芒幽晦的大眼睛，壮着胆子揣测——
　　也许，它真的只是想给她食物，并不带恐吓意味。
　　

第75章 织娘（十一）
　　“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大怪物还在等她回答。温元很小声地问。
　　嗓音很轻，喉咙残余爆发过后的干涩沙哑，细腻里带点微微颤音的声调，在这除她以外空无一人的地下丝巢回响。
　　看不出它的情绪，她一切选择都只能是赌博。
　　大怪物沉默望她，没有回应。
　　——沉默可能是听不懂，也可能是不解。
　　于是，不理会它殷勤推到她面前的“食物”，顺着又潮又黏的蛛丝，她当着它的面，捻手捻脚挪到了背包掉落的角落，将设施设备重新整理了下，从包里掏出压缩饼干。
　　密封袋发出粗糙摩擦声。
　　它一直在看她，头胸腹部转动的角度微乎其微，但漆黑凸起的多对眼睛一直正对她。
　　它对她的声音有反应。
　　但不是她期待的反应。
　　手缓慢拆开包装袋，露出里面灰白石块一样的东西，在它面前展示。
　　“我吃这个，你……能听懂吗？”
　　压制着自己的不安与隐隐兴奋期待的颤抖，她审慎地察言观色。
　　她觉得自己真的很大胆，也很异想天开。
　　她居然在期待一头与人类毫无瓜葛的节肢生命体做出人性化的回应。
　　大蜘蛛只是盯着她手里的东西，又把食物囊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看来……好吧，它听不懂。
　　反复试验几遍，温元得出这个结论。
　　真不知道该感到失望，还是该松一口气。
　　一个人孤独深陷虫巢固然很可怕，但……跟一头怪物你来我往对话，似乎也没好哪去。
　　口语交流行不通，她只好以肢体动作传递信息。
　　她慌里慌张比划一番，从包装袋里拆出饼干送进嘴里，费力咬下一块，嚼了嚼，张口向它示意，再闭嘴咽下去。
　　全程，对面大怪物看得目不转睛。
　　然后她把压缩饼干咬过的一面展示给它，希望它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人不吃虫子，人有自己的食物。
　　大怪物应该是明白了。
　　它螯肢一勾，插着猎物丝囊拖了回去，终于不再坚持向她投喂恶心巴拉的活体蛋白质。
　　温元长舒口气。
　　被吓被绑了大半天，她确实饿了，低下头继续啃饼干。
　　怪物趴在另一边，慢吞吞用触肢与螯肢将食物抓取到口器边，动作很慢，侧着头胸部，用两只主眼看她，若有所思的样子，像是在问——
　　确定吗？很美味的，你真的不吃？
　　温元余光瞥见，埋头专心咀嚼，生怕自己表现出一点被它误解为对虫子感兴趣的意思。
　　吃到一半，阴影快速袭近。
　　替她将来自秃毛蛛的礼物食用完毕，大蜘蛛叼着剩余垃圾，爬到了她身边。
　　鬼魅的微光，巨大的形体，张牙舞爪的尖利附肢，只是一块头区的阴影就能轻易将她整个人笼罩……哪怕已经知道它大概率不会伤害她，面对外观如此惊悚的异类，人还是会本能发怵。
　　幽暗夜光被反人类常识存在着的肢体切割破碎，漏下的空白是尖锐的几何体。
　　温元被盯得吃不下去，放下手，在这阴阳罅隙里仰头，望它。
　　黑暗荧光似浩瀚星辰闪烁，它绮丽的体毛与金属光泽的关节折射出深深浅浅不同光波，身披着满身光怪陆离的茸毛，岿然不动。
　　大大小小的蛛眼凝着专注的光，头胸部压低，看她，又看向她旁边的包。
　　仿佛郑重思考了一会儿，它伸出第一枚步足，超大容量的专业背包在它爪下小巧无比，无师自通在里面掏了掏，摸出一块完整的压缩饼干。
　　爪簇宛如没有手指的磁吸式大胖手卡着包装袋，被绿光镀成妖冶深紫色的几丁质端缘像柄淬了剧毒的刀。
　　温元抓着自己半块压缩饼干懵懵地看它。
　　它又看她四眼，沉思一下，把那完整的一袋放回去。
　　转而爪尖一勾，将她手中半块饼干勾走，反身爬出丝室。
　　“……”
　　忽然被抢走食物的温元，半晌没反应过来，望着那地动山摇远去的巍峨背影，茫然。
　　……
　　大怪物不知道做什么去了。
　　虽然身上已完全不疼，但她摸出背包里带的物资，还是仔仔细细对伤口消毒后做了简单处理。
　　不是不相信大怪物的治疗方案，只是……好，就是不相信。
　　毕竟人蛛有别。
　　然后她睡了一觉。醒来已经过了四个小时。
　　看了机械表的计时，温元到傍晚六点又啃了小半块压缩饼干，怪物还没回来。
　　大半日滴水没进，填饱肚子后，口干得厉害。
　　在偌大的丝室里徒劳转一圈，蛛网保水，以前会在一些凹陷的角角落落发现残留蓄水，但今天毫无收获。
　　她恍然明白了过去几天巨蛛时不时挂着满身水珠蹭她是何用意。
　　它在定时汲水喂她，只是她每次都以为它不安好心。
　　她想，既然它每次都能快速返回，这附近应该有水源。
　　不让她出去，那……在这地下巢穴探索，没关系吧？
　　背包里塞了备用保暖衣物。
　　温元将东西收拾一遍，翻找出来，总算能换身干净完好的蔽体服装了。
　　防水防风材质对这里环境而言很闷热，但也没得挑剔。
　　她行动起来，再选几件设备带上，摄像仪，机械表，荧光胶带，头灯，臂灯，甚至是GPS、通讯器和定向仪——万一能用呢？
　　至少，她要趁电量被白白浪费完之前多试试。
　　不直接带走背包，是担心届时折返的大怪物误以为她出逃，再被触怒。
　　她不敢小看对方的智商。
　　温元没有意识到，自己只是找了个可以离开原地的借口。
　　她还是不死心。
　　她在试探怪物的底线，企图在未知境遇里获得更多的信息，这几乎在两年野外工作中内化为本能——作为被温魁一手带入复兴署调查组的外围成员。
　　尽管，她来到这里，跟复兴署没有一点关系。
　　这是一个完全的私人行为。
　　没有任何部门任何组织能为她的生死安危兜底，除了她自己。
　　她害怕虫子，但她更想要姐姐。
　　姐姐是她勇气的源泉。
　　蛛丝层层复叠叠。
　　跟着有真菌照耀的方向，温元畏手畏脚，踩着块块丝垫不断向下。
　　像坠入了一个无限循环的亚空间，无论如何走不出去。
　　重复中微有差异的景致十分磋磨人的神经。
　　每一次转角都提心吊胆期待着通道能有变化，但恐惧会出现不好的变化，当尘埃落定视界清晰，放松兼失望，习惯且疲倦于始终不变的图景，然后，在下一个转角周而复始以上过程。
　　这绝对不是有趣的体验。何况，大脑本身倾向于做出最坏的打算，这种情况俗称为，自己吓自己。
　　每隔几米，她用荧光防水胶带留下记号。
　　当菌光从眼前消失，怪物为她开辟的“人行道”到了尽头，她不得不打开头灯照明时，事情有了变化。
　　可怕的变化。
　　低亮度的冷光下，蛛网通道间出现了零碎骨骸，白得反光。
　　有微生物在上面栖息，低迷光线掠过，迸发出幽蓝惨绿的荧光色彩。
　　她步入一个黑暗与死亡统治的世界。
　　越往深处，尸骨越多。
　　大蜘蛛明显有定期清理巢穴的习惯，所以，这些不是垃圾，是它的藏品。
　　心率提升，温元听见了自己不安的呼吸。
　　感官限制剥夺了人对时间流逝的感知。
　　不知走了多远，啪嗒，脚底被一个圆圆的硬物绊了下。
　　打光照去，她低头，看清一片惨白里的不计其数的骷髅头骨后，猛然朝后一趔趄，险些摔在密密覆盖的蛛网上。
　　这亲切、熟悉、让人瞬间从脚底麻到天灵盖的骨头形状，让她确定了，这些残骸，就是人的。
　　它们的肉被剔得干净。
　　而且，肉眼可见，死状极其凄惨。
　　分尸分骨不算什么，不少骨骼存在明显的不正常痕迹，牙痕，爪痕，断成两截的，打孔穿刺的……
　　为什么这大怪物对其他人类这么残暴，却好吃好喝——对蜘蛛而言的好吃好喝——养着她，她想不明白，也不敢细想。
　　慌张间摄像仪和定向仪都摔脱了手。
　　温元手忙脚乱重新拾起，先拍了拍摸了摸摄像仪确认无恙，收好。在将定向仪翻到正面时，她一愣。
　　光点一闪一闪，定向仪表头在跳动，频率忽强忽弱。
　　——有信号。
　　是有人在附近，是余留人类设备的残响，还是，有别的电信号磁场在干扰？
　　心跳声大作。顾不得惊恐了，温元飞快爬起来，左右横挪位置，通过三角定位确定了信号源头大致方向，朝着那方摸索行去。
　　方位指示是直线，但实际路径不可能取直。
　　她一手持定向仪，一手不断拉扯蛛丝开路，这过程里，任何一点异响都能叫她心跳飙升近两百。
　　信号越来越强。
　　穿过又一块被蛛网堵塞的区域，她攀爬钻洞，被蛛丝黏了满身，狼狈挤出层出不穷的天罗地网，终于，前方重又出现宽敞的空间。
　　这处腔室稍矮，她像只人形小蜘蛛挂在网墙上，白光从高处打下去，黑夜潮湿阴郁围堵在四面，一眼不见尽头。
　　扒着蛛丝一寸寸溜下去，落到下方横向蛛网上。
　　她扯掉黏住双手双腿的白丝，不用再在千丝万缕间探路，直起身来，一点一点将亮度调高。
　　她没有听见异样声音。
　　但这些节肢怪物本就酷爱蛰伏，神出鬼没。
　　她很害怕随着亮度的提高、可见范围的增大，会有一只巨蛛突然跳入视野。
　　光线扩充扫过各个角隅，好在，只有死物，不见活体。
　　她四下环顾，居然发现一堆明显活人留下的痕迹，黑漆漆的棱角与蛛丝片网格格不入。
　　衣物，个人用品，卫星设备，残余食品包装……分门别类，物品摆放能看出依稀条理，就像一个人为改造后的小型起居室。
　　这？温元有点呆住。
　　眼前画面冲击之强，不亚于她本以为自己流落荒岛，却发现这座岛上有摄影棚。
　　有别人同样被这只大蜘蛛囚禁？
　　迟疑着，她张开口，嘴唇茫然蠕动，片刻才发出嘶哑的声音——
　　“有、人吗？”
　　她不知道自己是想听见回应，还是不想。
　　突兀的人声空空回荡，听起来很可怕。
　　周围仿佛安装了生物隔音墙，音波被四面八方的蛛丝稀释，最后消弭，
　　黑暗回归寂静的主旋律。
　　她提高音量，又试了两次，还是没有回音。
　　温元小心蠕动着靠近，蹲下，腾出一只手翻看遗留的物品。
　　东西很专业，甚至带有官方军用标识，主人的身份肯定不一般。
　　但各种勘测设备早就没电了，在高湿度环境下部分零件都有锈蚀，与蛛丝混杂粘合。
　　食品保质期倒是很长，还可以食用。
　　对方应该已经离开很久了。
　　缝隙里卡了薄薄一片，亮晃晃在反光……什么东西？
　　她捡起来，白色的胶质薄片。
　　背面有字刻着日期，2270年4月10日，两年前。
　　翻到正面，模糊人像出现在眼前。
　　是一张照片。
　　光线如水波纹掠过，当被拍摄者样貌清晰浮现出来，轰隆！脑中一声巨响，温元像被雷霆劈中，呆在原地，悚然间浑身麻木。
　　这是——她。
　　她自己。
　　五官、衣服、日期，还有当时拍摄的背景。
　　她穿着调查局下发的志愿者服饰，在走向飞机舱门前被人叫住，回头一瞬间的定格……
　　很有纪念意义，因为那是她第一次参与复兴署的调查行动。
　　温元的手剧烈颤抖起来，眼前有些花，好像突然遭遇时空错乱，无法理解眼下身处何地。
　　这照片不是她拍的，她当然也不会随身携带自己的照片。
　　带着这张的，是温魁。
　　她的姐姐。
　　

第76章 织娘（十二）
　　“魔鬼海”边界。
　　一片迷雾笼罩的连绵群岛。
　　咸湿海雾终年不散，坚硬的岩石披挂低矮的绿色植物，青黄灰相映。
　　参差岛礁间，红瓦白墙，独具特色的当地民居建筑散布在雾气蒙蒙的岛屿，一派人迹罕至的原始模样。
　　然而，外界信号到不了的岩礁狭缝之下，深海之中，别有洞天。
　　岛屿只是地壳隆起凸出于海面的一小部分，向下，有直联海底源源不绝、深而广的“根基“。
　　就在这深处的岩石带，人造建筑悄然镶嵌其中，与灰蓝色岩质浑然一体。
　　基因改造后的硅藻群落分泌的二氧化硅基质形成天然的抗压外壳，将内部空间包容藏匿。
　　海岛上云雾缭绕，海岛下生物往来穿梭，最自然原生态的环境，容纳了历史发展至今最前沿的科技。
　　水下两千米，高压、低温、完全无光的纯黑环境，坐落着这座深渊堡垒的数据控制中心。
　　B-201核心通讯室，信号接收可视化幕布传出了规律的光波闪烁。
　　两名实时监控数据的分析专员坐在控制台前，一人噼里啪啦敲着转译代码，跟身边同事随口唠道：
　　“‘母亲’最近异常活动频率有点太高了啊……那天坠机掉下来个什么人？”
　　旁边人也信口搭茬：“谁知道，这么有本事，该不会又是复……”
　　话没一半，两人突然噤声。
　　她们正对面，镶嵌在墨绿岩礁质感墙体上的巨大屏幕，反照出一抹冷白的影子——
　　一个人站在她们背后，毫无征兆出现，幽灵般防不胜防。
　　弯着腰，丝丝缕缕的黑发已经垂到了她们之间。
　　冷不丁余光瞟到这一幕，右边的分析员肩膀一颤，差点跳起来。
　　“温、温姐。”
　　刚还口无遮拦谈笑风生的人，缓慢回头，讪讪打了个招呼。
　　穿白色圆领衫的女人手插在衣兜，视线越过她们，一眼不错盯着显示屏。
　　鼻梁上眼镜框折射出跳跃的湖蓝光点，连轮廓也勾勒出刻薄味道。
　　温魁。
　　她们基地近一年新晋的专家，接替了原本的站长位置，现在，负责整个虫巢项目的统筹规划。
　　“它怎么又来了？”
　　女人倒没理会两人慌脚忙手的尴尬找补，注意力全在大屏，皱眉，尾音不咸不淡上扬，问：“这次说了什么？”
　　明知联线那头是什么，她语气却带着轻微的不耐，甚至是，不屑。
　　通讯室舱门大敞，除她外，后面还有几位发现信号赶来查看的研究者，都是核心岗的高级管理层。闻言，她们只是对视，然后默契移开视线。
　　起初共事时她们还会感到震惊，企图委婉纠正，希望她能对她们伟大的虫巢母亲客气些……到现在，她们已经习惯而见怪不怪。
　　只要温魁不对“母亲”的要求提出异议，不与对方对骂……不、单方面骂起来，她们都学会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反正眼下不是实时通话，隔着几千米物理距离，另一头听不见。
　　但这样的“大胆”是温魁独有，其她人习惯保有恭敬。
　　数据分析员看着转录过来的画面，再看向身后的人，谨慎翻译：“‘母亲’想要我们送些食物上去。人类的食物。”
　　“还有一条，”另一人迟疑补充，“今天早晨6点发送的，问我们……取食偏向是什么。”
　　饶是来到这里已见过太多神迹，一个与她们截然不同的高级进化物种，提出这样“人性化”的问题，仍是令她们情不自禁感到惊异、震撼、百感交集。
　　不过感慨归感慨，她们的责任是维持虫巢正常运转持续生长，不是满足个人私欲好奇心。
　　“要不要准备些别的东西？生活用品？药品？零食？玩具？”
　　仔细研究了信息，在场一名学者提出建议，考虑得很周到全面。
　　社群行为学家比较关注织娘的情绪健康。
　　为规避卫星和雷达侦察，运载飞行器去一次不易。她们之前一年半载才投递一次，也险被复兴署揪住马脚，要备的物资最好一次性备齐了。
　　“那么麻烦干什么？”然而，女声冷冷哂笑，“它不就要压缩饼干？丢一吨下去，够它和那女人吃几年了。”
　　温魁没兴趣琢磨一头怪物的情感问题。
　　定下实施方案，她挥挥手示意底下人去落实，转身向外走。
　　不过，在即将接触开门按钮前，她手一顿，想了想，扭头，还是大发善心道：
　　“放上营养片和基础药品吧，能活多久看她本事了。”
　　……
　　姐姐，被这头大怪物吃掉了吗？
　　温元手捧相片，这个念头反复在脑海徘徊。
　　还是，还是逃脱了？
　　乌压压的黑暗噬咬着她，她拼命试图往好的方向想，可心脏依然跳动很快。
　　滚烫的泪滴积在眼眶，将落未落，眼前一片模糊。
　　恐惧与绝望将她打击到濒死的地步，全部感官都模糊了，这样闷热的环境，她却冷得手脚痉挛。
　　为什么，为什么……
　　它留着她，到底出于什么目的？
　　耗费无尽的勇气才艰难搭建起的信任，一瞬间摇摇欲坠，即将崩塌回原貌。
　　物种隔阂，语言不通，她甚至没法直接质询。
　　可话又说回来，即使语言相通的同类，欺骗起彼此同样眼都不眨。如果一方演技足够精湛，甚至更加难辨真伪，或许至死也不会明白自己究竟误信了谁。
　　至少，当她读不懂大蜘蛛的肢体语言时，大蜘蛛也看不懂她的表情含义……
　　是的，信息差。
　　这也可以是她的优势。
　　她呆呆的想。
　　被姐姐遗留的物品静静陪伴着，好像还能感受到姐姐的体温，呼吸到姐姐留下的空气。
　　她在黑暗中独坐了很久很久，久到身体在温暖环境里冷到僵硬，又在心情逐渐平复后回暖，最后，强打起精神，她一边抽泣，一边慢慢收拾了东西。
　　后悔没有将背包背来。尽管实际心情是连一块塑料碎片都恨不得捡走，但条件限制，她不能不放弃奢侈的想法。
　　她仔细检查了所有物品，把还能用、还有价值的揣上，余下东西依然摆放在原地。
　　最后，撑着发僵的膝盖站起来，她踉跄两步，留恋不舍再度望了这片区域，打开灯光，找到来时的痕迹，原路返回。
　　精神很差，她光线也打得极暗。
　　第一次，她感觉黑夜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黑暗里来一个怪物把她带走也不错。
　　只要能把她带去姐姐在的地方。
　　她现在有一种万念俱灰的无所畏惧。
　　灯光纤弱晃动着渗入夜色，像蒙蒙雾霾。光是灰暗的，通道也是。
　　眼前整个世界像被人遗忘的古老空间，飘摇着蛛丝连结的烟尘雪花。
　　温元跟着荧光胶带标记，跋涉在或深或浅、或软或韧的巨大网络迷宫间。
　　富有弹性的蛛丝在脚下微微下陷。
　　来时没觉得这样漫长，长到最后双腿沉重如铅，几乎能听见膝关节嘎吱嘎吱干涩作响，只剩下机械迈动，她终于隐隐看见了真菌铺设的荧光道路。
　　好似疲惫到极点的幻觉般的，脚底晃动起来。
　　四面八方震颤加剧。
　　低沉密集的节肢摩擦声极具穿透力，强劲扰动丝弦，层层叠叠的硬化丝垫在有节奏起舞，如同某种外太空巨大异形动物的胃壁网膜蠕动胀缩起来。
　　幽绿菌光铺就的长长甬道尽头，一个多足多毛的巨大阴影渐渐浮现。
　　大蜘蛛回来了。
　　它发现，她离开丝室了。
　　怪物的行进看似徐徐不急，但因其体型大、附肢长，每一步都在以急剧缩短距离的速度压近。
　　高大的巨蛛与低矮的人类视角交错的一秒，窸窣声一消。
　　划过空气八足顿止，勾着所经蛛网的爪尖轻微一收，折射出凌锥似的金属色锐光。
　　它停住了。
　　通道略有些窄，侧方部分蛛丝已在重力作用下垮塌，它只能倾斜着身躯挤在其间，蛛腿盘踞，正前方硕大的主眼宛如多盏探照灯在阴森环境里熠熠醒目。
　　六七米的足展，令它活像一辆怪异的加长加大交通工具驶入隧道，将前方堵塞得严严实实。
　　黯淡的光线自其身后照来，腿节阴影急剧拉长，密集的绒毛在周围打下明暗不一的光斑空隙，使得画面更加诡异。
　　后有真菌源源不绝的荧光，前有温元照明的灯光。
　　寻迹而来的生物偏偏在漆黑最氤郁的那段甬道里，唯有四对蛛眼浮烁着粲然晶光，莫可逼视。
　　对望时，好像盘桓于深渊的恶魔要将人的灵魂掘出。
　　它是冲着她来的。
　　它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去哪儿了呢？
　　在这地下丝之国度，她是粘于网上的飞虫，无论如何挣扎都逃不出天罗地网的牢狱，无论如何无论如何寂静潜藏也仍有每一根蛛丝颤动的频率暴露她的踪迹信号。
　　第一次，温元不是僵在原地，也没有想逃跑。
　　双脚微微一顿后，她顶着巨大的心理压力，迎了上去。
　　周遭突然变得极其安静。
　　她靠近时，贴合足弓的蛛丝伴随她每一步极轻微地起伏，振动，心跳也随之加码。
　　缠缠结结的无数丝线，恍若肉眼可见命运将她们圈圈束缚，捆绑在这唯一一条狭窄路径上，拘禁在这不可逃脱的虫巢里。
　　路的尽头就是彼此，无处可避，交集是唯一结果。
　　“我，我去……拿了点东西。”
　　她努力稳住嗓音不要抖，有点磕巴地出声，从口袋里摸出捡到的姐姐的装备，一边走，一边伸出手，向它展示。
　　即便猜它听不懂人话，但她一看见它，还是忍不住紧张与害怕，本能地想用言语缓和氛围，防止它忽然发难。
　　而如今的恐惧里还夹杂了些试探与怨怼，她心情复杂，更不由得期待它的反应。
　　但，诚然，要从一堆五颜六色的茸毛、坚不可摧的外骨骼、极致特化的头胸部口器构造间，看出一只节肢怪物的神态变化，难度太大了。
　　它看上去没有任何反应。
　　也没有生气。
　　当她与它近到一条腿的距离时，它伸出了原本收在胸前的触肢，低微光线里泛着莹莹幽蓝宝石光辉的爪簇，卡着小块灰色砖头似的硬物。
　　它把抢走的那半块压缩饼干还给了她。
　　温元呆滞一秒，接过。
　　她不明白，也不敢问，它这一系列诡异行径究竟是为什么。
　　强有力的附肢拦着她的去路，危险的毒螯近在眼前。
　　在它目不转睛的俯视里，她心扑通扑通直跳，揣测它的用意，勉强将这块带着缕缕蛛毛蛋白质香气的饼干塞进嘴里，一口一口啃着，干咽下去。
　　即使嚼得很慢，高度压缩的粉末迅速吸干了口腔为数不多的水分，她更渴了。
　　痛苦吃完，再看它，怪物很高兴地抬起触肢，张开毒牙。
　　如此张牙舞爪的可怖姿态，不是为猎食。
　　它调整好角度，用最蓬松的体表刚毛部位迎接她。
　　温元看明白了。
　　但这回她没有抗拒，反而快步靠近——她看见它毛毛上挂着水珠。
　　对此时此刻的她不亚于天降甘霖。
　　在人类身体接触上来的同时，织娘将触肢器灵活翻转，拥抱住她。
　　自投蛛网的小人安静趴在它螯肢上，柔软温热的肉。体贴着坚硬常温的外骨骼。
　　非比寻常的温度与触感传来，它连带第一对步足也抬了起来。
　　三米的庞大附肢无处安放，局促地弯折末端小小一段跗节，在已经有两枚螯肢卡在她肩膀、两条触肢搭在她腰上的前提下，又多添了两条大毛腿，矜持地用爪尖摸索她后背。
　　她抖了一下，没有挣扎。
　　默默舔着坠在它毛端的露珠，柔软舌尖的触动顺着敏感的刚毛感受器传达神经。
　　她攥紧手指，也是将它的体毛攥得更紧。
　　今天的小人好热情……
　　织娘惊喜。
　　

第77章 织娘（十三）
　　这样庞大的生物，体表几乎像是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错落丛生的刚毛纤维是植被，淋漓铺设的晶莹水珠是雨露。
　　不清楚它身上有没有真菌细菌着生，但，看起来十分干净，摸上去也很顺滑。
　　温元紧紧抓着它一丛坚硬茸毛，揣着慌跳的心脏，急切仰头啜吸那些顺着长纤毛坠下的露滴，像在神前迎接甘露法雨，生怕漏掉一滴。
　　水珠杂着雨林植物的芳香，和它体表防水脂质的味道，甚至有点鲜甜。她默默心想，就算有什么微生物，她也没得可挑剔了。
　　跟它同吃同住这么久，要生病，早该一病不起。
　　最后，目力所及的水珠都被她搜刮干净。
　　她擦了擦蹭湿的下巴和脖颈，还是渴。
　　人不再动，大蜘蛛才开始动。
　　它一如既往抱起她，把她托在触肢专座上，八足迈开，每一步带动空气漩涡呼啸。
　　它撕开旁边那些看似密封、实则于它薄如蝉翼的蛛丝墙壁穿过去，往一条与来时截然不同、但同样着生大量发光真菌的道路去了。
　　她对这个姿势已经很熟悉，在它起步同时，她顺势抓住它的蛛毛，半边身体靠住它头胸部。
　　蛛网通道弯弯绕绕，荧光绿映照着莹煌白，景色始终如一。
　　温元有点迷路了，一时搞不清它是不是在带她返回她们固定的憩息位置，更不清楚大蜘蛛是靠什么记的路。
　　步调晃悠悠，她像坐在摇篮。
　　已经有些困倦时，隔着蛛网通道千丝缭绕的淡白薄纱，前方，昏暗角落开始闪动粼粼波光。
　　神志一下回归，她坐正，恍然明白了它想做什么。
　　……
　　到地方了。
　　织娘把紧紧黏着它的小人放下来。
　　她跑出去玩，又弄脏了。
　　不过它没有见怪。
　　这就是它铺设真菌的目的。一直困在一个地方怎么行？小人总要活动活动。
　　它把她放在潭边高处，打算给她梳洗。
　　她换上了新的外包装，它勾了勾，有点硬。
　　但与它的利爪相较不值一提。
　　在它再一次动爪想要粗鲁撕扯掉人体“包装袋”前，小人软软的手捏住了它爪毛。
　　特别的触感传来一瞬间，尖锐的角质化爪尖缩回。
　　她拦它。
　　织娘好奇停下，看她自己将衣物去除，从上到下，一步一步有条不紊，最后整整齐齐摆在边上。
　　哦，奇妙的人类织物，聪明的小人。
　　将触肢在潭水里沾了沾，像块吸饱水的抹布，它迈动八条腿上前，踮起足尖将她罩住。
　　上半身俯低了，没了末端利爪，触肢像枚圆润的拳头，在她体表蹭来蹭去，抹去灰尘杂物。
　　一回生二回熟。
　　它高高翘着腹部忙碌时，她的手也悄悄在它周身移动。
　　指腹刮过它坚硬绒毛钢板似的胸板，蹭它的螯肢基部，偷摸藏匿在后端凹槽内的螯爪。
　　虽然动作幅度很小、力道很轻，但怎么可能瞒得过感觉系统遍布全身的它。
　　今天的小人真的好热情。
　　织娘快乐摆动起腹部。
　　它的触肢和步足生长的大量化感毛，类似于昆虫的触角，可以“嗅”到气味、“尝”到味道。配合高敏的视觉组合成它强大的感官功能，识人、识途自然全都不在话下。
　　同时，这也意味着，它的每一次摩擦，类比哺乳动物，都相当于在闻和舔她的皮肤。
　　小人的“爪感”可谓十足丰富。
　　躯干是大面积的柔软，四肢是或厚或薄的匀称肌理包裹着坚韧的骨头，她们日常行走就靠两条后肢直立进行，向上，关节滑润，肌理紧实，再向上，更加丰腴弹软的肉质堆积，触感妙得令蛛惊叹。
　　她的主动亲昵感染到它，令它也禁不住一点点放纵，心安理得不再管控整整十二条附肢，任它们这里摸摸那里摸摸，争先恐后。
　　掠过脸颊，她呼出的气体滚烫；掠过脖子，她的动脉血管跳动明显；掠过胸口、腹部……啪！
　　她好像生气了，拍了它一下。
　　为难织娘能在这么复杂的境遇里分清楚她给了它一巴掌。
　　它触肢微抬，感觉痒酥酥的。
　　无以言喻的绝妙体验从数以百万计的刚毛感觉层传来。
　　好有趣哦。
　　它勒住还想继续的几条腿，头胸部转动，歪过八只眼睛，大概弄清楚是什么让她不高兴了。
　　她后肢绞得更紧，抿嘴看它。
　　人类并非完全没有体毛，只是一小块一小块地集中。
　　根据它的观察，除了头部，其余多半位于频繁摩擦以及气味腺密集的部位，作用是防护，以及散发外激素。
　　她实在太好“闻”。
　　因而，路过她富集体毛的部位，它忍不住用自己跗节末端刺棱的化感毛在她的毛毛上多磨蹭了两下，收集信息。
　　每次面对它，她的后肢总是紧紧并在一起，不允许它触碰更多。
　　这次也同样。
　　实在被惹烦，她抬手拍在了它的附肢上，拒绝之意昭然。
　　好吧……
　　尽管好奇且莫名垂涎，它捡回了理智。
　　它尊重小人有自己特殊的敏感地方，忍受不了被外物轻易触碰。就像它腹末的纺织器。
　　哒哒哒哒，细碎脚步声里，它重新调了调八条腿的姿态，恋恋不舍挪开，移向下一个地方。
　　……
　　这头蛛越来越过分了。
　　从没被人碰过的地方传来一阵阵诡异碾磨感，温元满面通红，忍到忍不下去，终于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用力拍了它的触肢。
　　手感就像拍在棘刺稍软的巨大仙人掌上，她被扎得差点跳起来。
　　不过，脱敏治疗是科学有效的。
　　虽然还会在它碰上来时心头一紧，但如今这样近距离接触，发毛的感觉也消退了大半。
　　她甚至敢硬着头皮上手了。
　　最多因不小心看见它黑漆漆近在咫尺的生物监控器大眼睛，间歇性生出鸡皮疙瘩。
　　恐惧在于未知……如果她能对它熟悉到了如指掌，她还会怕它吗？
　　温元逐渐掌握精神胜利法的精髓，催眠着自己，逼迫自己睁大眼睛去观察怪物。
　　她想，仔细看看，其实，它也算是一个挺好看、挺可爱、挺标致的……两侧对称生物不是吗？
　　看，它有八条腿、八只眼，整整齐齐排列在身体两边。
　　它匀称多节的腿长又有力，一步顶她八步；它乌黑清亮的眼又大又圆还会发光，360度视觉环伺，没有眼睑，任她往哪个方向跑都不可能逃脱它的观察；它浑身都是纤长斑斓的刺毛，稍微碰一下就有感觉，她要想攻击它首先会被它的螫毛攻击……
　　啊啊啊！
　　不能再看了。
　　温元猛地闭上眼，整个人险些崩溃。
　　出发点是好的，过程是南辕北辙的，结局是雪上加霜的。
　　想到自己还需跟这种怪物周旋，呼吸就像坏掉的风机紊乱而急促。
　　这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没事的，没事的……慢慢来，慢慢来。
　　她深呼吸安慰着自己，放弃从它身上找出值得夸赞的地方，慢慢地伸出手，又试着在看不见的情况下摸它。
　　这么大的生物，总该有弱点吧？
　　哪里呢？足尖、关节、甲缝？
　　指腹敏感的皮肤传来湿湿刺刺的糟糕触感，她努力克服闪躲本能，顺着刚毛往上摸。
　　第一节，第二节，第三节……它显然是有感觉的，末端两枚爪尖伸缩自如，从毛茸茸的坚硬刚毛里伸出，像金属钩子轻轻搭在了人类纤细的手指上。
　　很凉，很硬。
　　猝然贴上来，她打个寒颤，蜷起手指，若无其事地甩掉了。
　　换一个地方，继续摸。
　　她的主动当然是有目的的。
　　她想找到对付它的办法。
　　可是，这样一个生物，真的是人能够对付的吗？
　　体型大，速度快，有剧毒……能疾行，能弹跳，能攀爬……防御力也点满，厚厚一层体毛下方还有更厚一层外骨骼。
　　越摸，她越心凉，越茫然，越退意丛生。
　　……
　　这场洗浴活动，在人单方面的艰难较劲、蛛单方面的愉悦亲昵中，顺利和谐地完成了。
　　将人温柔放上岸等待晾干，织娘照旧停留在水潭中，准备给自己也洗洗。
　　温元当然不想继续在它面前赤身露体，随手抓了把干燥蛛丝当棉花，迅速将身体擦干了，穿回衣服。
　　她站起来，稍微绕了点路，挪回到水潭边，打算离大怪物远一些，喝水冷静下。
　　水波纹晃晃，折出斑绿的菌光。
　　她用双手掬了捧水起来，正要送到嘴边，突然一愣。
　　光影摇曳，水里漂了根长长弯弯的蛛毛。
　　而不远处，大蜘蛛正在用它的八条腿哗哗溅起水花。
　　这水潭是她们洗澡的地方。灰尘，丝蛋白，人的皮肤角质与油脂，蛛的体表刚毛与油脂……什么都有。
　　意识到这点，手里的澄清液体忽然变得难以下咽起来。
　　可是，到了这种地方，她真的还有选择的权利吗？
　　犹豫半晌，就在她要闭眼狠狠心下嘴时，已经抵达潭中央的大蜘蛛，踩踏着潭水折返过来。
　　哗，水珠乱蹦，一只湿淋淋毛茸茸的脚拦住了她喝水的动作。
　　她茫然抬头，后脖领忽然一紧，而脚下一轻。
　　大怪物将前足水珠抖干后，勾住她的衣服，将她整个人拎起，横跨几步，放到另一边。
　　这里有个地势更高的池子，面积小，水很清。
　　那边是澡池，这边才是饮用池。
　　它未免太讲究了……一阵呆滞后，温元有些莫名的羞愧。
　　为自己的误解，以及，她好像还没有一头蛛爱干净。
　　确认她已安全喝上水，织娘放心回到潭中洗澡。
　　那样多的肢体与那样庞然的身形，出现在水潭，会是怎样震撼的情形，可以想见。
　　宏大的水花声在环形大厅般的丝巢里如激流喷泉般回响。
　　这一幕着实罕见。
　　温元喝完水，顺便在旁边蛛网擦了手，仰头望过去，目不转睛。
　　最深处潭水只没到它腿节。
　　它先重点擦拭了正面两枚大眼睛，触肢交替，毛刷似的扫过眼球表面，从头顶一直刷到螯肢基部，动作十分精心。
　　……眼睛是它的重要部位，记下来。
　　维护好视力，它接着清理触肢和步足。
　　足一根接一根抬起，触肢唰唰挥舞着掠过它们，像人用刷子刷自己的手臂和腋下。
　　轮到身体后两对步足时，因为触肢够不着，它的后足从腹下绕过来，以一个奇怪而分外有趣的姿势塞到口器前方，配合螯肢鲜明地一动一动，像在咀嚼自己的爪子。
　　温元仔细观察，发现是它步足纤毛间沾了少量白丝，它在用口器回收这些蛋白质。
　　生物大灭绝里，最没受到影响的就是这些与人关系最近的节肢动物。
　　曾经因为太害怕虫子，她到处搜罗防治方法，跳出的一条结果是：生物防治。养蜘蛛吃昆虫。
　　虽然被吓得立马关掉，但随后大数据又推送了一堆蜘蛛相关的信息，其中就有这个冷知识——蜘蛛本身并不能免疫蛛网的黏性，它们只是靠着不踩黏液滴、以及仅用爪尖坚硬部分接触丝线，防止被粘住。
　　……所以，它也是这样？
　　心潮起伏，她扣了扣身下的蛛丝垫子。
　　伴随振动，菌网轻颤，余光里无数银丝耀眼，如火树流星。
　　这整座地下巢穴都由蛛丝构成，连小水洼底部也是用蛛网密封的，白如明镜，即使光线如此微弱也几乎能看清池底。
　　她想，其实最大的问题在于，她没有趁手可用的武器工具。
　　而眼下，望着这些取之不尽的强韧丝线，一个危险的想法萌生在她脑中——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可以用蛛丝把它捆起来？
　　……
　　奇思妙想一出，一发不可收拾。
　　温元决定实践。
　　找回背包，重新获得对时间的掌控，她大致摸清了大蜘蛛的活动规律。
　　它的生物钟与人类几乎没差，昼出夜伏，睡觉时很安静，越来越喜欢趴在她身边，与她腿挨着腿、腿挨着手、腿挨着肩……它的腿实在太多太长。
　　她起初会因为它贴太近睡不着，到后来逐渐习惯，再后来，她甚至敢于趁它睡着爬起来绕着它走动，打圈，观察。
　　弄清楚多大动静可能把它吵醒，她行动了。
　　这一晚，温元睁着眼睛一直没睡，直到身旁大怪物再次呈现出静息状态——
　　肢体放松，八只脚整整齐齐收拢向前方，前足和触肢互相叠抱在头胸部底下，连触摸它体表都没什么反应。
　　确认大怪物已进入梦乡，她小心翼翼绕到它腹部中后端，观察起它吐丝结网的重要器官。
　　它有四对纺器，最长的超过30厘米，中心对称的乳突状圆柱体，朝正中聚拢，有隐约的分节，俨然也是由附肢进化出来的。
　　细看很掉理智值，像是一团粗壮的、覆盖几丁质板块的触手簇。
　　末端密布纺管，蜂巢般的多孔喷头，蛛丝即是从这些细小结构中生成的。
　　越细究其构造，越叫人震撼。
　　如此宏伟又精巧，不像自然存在的东西，像生物工程铸造的机械产物，只是覆盖了一层活生生的生命组织。
　　她很轻很轻地伸手过去，两枚指头捏了一下管状物尖端，而后迅速放开。
　　目光紧盯着它的步足，留意它的反应。
　　大蜘蛛仿若沉眠的山丘，毫无反应。
　　胆子大了些，温元上手握住其中一支。
　　这构造实在结实健硕，五指几乎无法完全合拢，肉质的纺绩突像分段的巨大手指，可以灵活弯折。
　　在她抓实的一刹那，关节处猛然弹动了一下，一圈纺绩突都张开又合拢，像深海里受到惊扰的触手怪物，吓得温元一哆嗦，险些平地摔倒。
　　但很快，它们恢复了宁静。
　　整个环境也依然安静，只有她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
　　迟疑片刻，她再次握了上去。
　　这回没有激烈的反应，纺器外壳凉润里带着少量刚毛的细碎触感，静静贴合在她手中。
　　像握住了微微湿润的橡胶制品，比想象中柔软，温热而有弹性，纺管口略尖锐，在她的抚摸下，渐渐泌出了少量濡滑的东西。
　　蛛丝蛋白在里面，是以液态储存的吗？
　　她思考着，五指并用，揉一揉，搓一搓，尝试挤出丝线来。
　　指尖血管牵扯着心脏主动脉，每一个细微动作都连着心脏紧张地嗵嗵嗵搏动。
　　说实话，她有点毛骨悚然。
　　这一圈产丝器官让她想起聚在一起的虫卵，手感也像，过于弹软，内部粘稠液体充盈，隐约在主动地鼓胀扭动，充满生命感。
　　忍受着视觉与触觉的双重攻击，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她坚持不懈的骚扰下，纺器终于开始运作。
　　蛛丝刚生成时几乎是半液态的，乳状突吐出半透明的黏液，湿冷滑腻糊在掌心。
　　她一时不察被喷个正着，指缝也被液体渗透，慌忙松开，想要分开手指，蛛丝蛋白却如同强力胶水带来明显的拉扯感。
　　她慌张了一秒，好在这些胶质物遇到空气后迅速固化，分子重排，形成不透明的固态丝线。
　　有了经验，温元将初期的雪白蛛丝缚在手掌绕了绕，活动肘关节抽拉起来。
　　张力作用下，后续产出的新鲜蛛丝形成丝束，越拉越长、越拉越长。
　　她欣喜地站起，试图将这些由大怪物自身产出的东西往大怪物身上绕。
　　可很快她发现，行不通。
　　里面并没有她想要的黏性蛛丝。
　　轻盈薄亮勾缠着手指的白纱强度高，但十分光滑，根本粘不住大蜘蛛的体毛。
　　是目标不对吗？
　　温元思索着，换了一支纺器折腾。
　　她重复挤牛奶的动作，这次挤出来的丝线是蓬松、干燥，棉絮般的纤维。
　　摸起来很舒服，但依然没有黏性。
　　是方式不对吗？
　　她又换了手法，抓握的动作附带轻轻按压，用指缝挤压滑润的纺绩突，用指尖勾挑上面细腻小巧的纺管。
　　她隐约觉得这手法有些奇怪，但心急让她没有多余功夫思考。
　　

第78章 织娘（十四）
　　温元从没想象过，自己有一天，能大胆到对一只蜘蛛的身体构造做这样细致深入的探索。
　　而且，是这样一头庞大的、奇绝的、惊人到骇人的巨蛛怪物。
　　克制住恐惧，世界似乎对她翻开了新的篇章。
　　精巧震撼的生物结构正真实无比踞伏她手中，蠕蠕鼓动着，任由她摆弄操持，喷吐出这个类群在千万年进化历程中最伟大的创造——蛛丝。
　　它主宰岛屿顶级生态位王座的利器。
　　尽管外观与触感都很可怕，它们在她手中分外服帖乖顺。
　　经历一番充满想象力但毫无章法的鼓捣，还真叫她摸到了门道。
　　原来，当一枚纺管吐出蛋白纤维作为芯丝，配合旁边纺管分泌出黏液滴，包裹涂抹在这根细线上，就能形成具有极强粘附力的湿性蛛丝。
　　新产出的白荧荧滑腻腻的丝线覆盖她在五指间，随着时间增加，它们没有继续凝固，反而越发胶粘。
　　屈伸指关节，她感受到强劲的拉力，手指几乎要伸展不开。
　　找到了！
　　仿佛完成了里程碑的重要一步，温元在心里小小雀跃了一秒。
　　没有雀跃第二秒，是因为它们确实太黏，她的右手被粘住了。
　　手忙脚乱抢救半分钟，见一时半会解不开，她索性把右手当做纺锤，向外拽动密集的纤丝。
　　宛如一条银河自怪物体内诞生，液滴闪烁浩瀚柔润的碎光，星辰顺着她手指方向流动，比童话书里的魔法更瑰奇。
　　蛛丝起初是丝片状，继续拉长就会聚合成一股，强度更甚。
　　见大蜘蛛始终不见动静，她放心起身，牵着这条“银河”开始行动。
　　先是八条腿。
　　蛛腿分基节、转节、腿节、膝节、胫节、跗节、跗节末端还有爪……它的刚毛尖也流转着光晕，她绕过密密的叫人发麻的关节，将它们通通黏在地面。
　　细细银丝盘过粗壮的附肢，陷入斑斓的毛茸茸里，再与周遭蛛网融为一体，远看张灯结彩，还挺美观。
　　绕到它正前方时，她放轻了手脚。
　　没有眼睑的大怪物，睡觉时蛛眼依旧圆亮亮清晰反照出她的影子，像24小时运行的监控器，十分唬人。
　　于是她做的第二件事，将自己之前的衣服碎片拾回来，尽全力盖到了它脑袋上，用黏液丝固定，将它八只眼睛蒙住了。
　　看不到蛛眼后，惊悚感淡了许多。
　　温元胆子也大了，悄悄给自己鼓着劲，手滑过它毳毛遍布的体表，强忍着浑身发毛的感觉，轻轻掰它垂下的附肢，掰出条微小缝隙，将它的螯肢与触肢也绑起来，绕了好几圈。
　　最吓人最危险的进食武器，她包裹得最为仔细。
　　只是，这部分的感觉毛显然也最敏感。
　　刮过巨大的毒螯基部时，它忽地颤动一下，螯肢翕张，内部鬼爪般的毒牙几乎要弹出，几丁质润泽靓丽，闪过刀锋似的寒光。
　　刺硬的刚毛带着湿冷空气扫过面庞，温元再度被吓得僵挺在原地，连眼睛也闭上，大气不敢喘。
　　好半晌，没听到别的动静，她悄然睁开一只眼，自欺欺人虚眯着观察。
　　大蜘蛛依然以被蒙着眼睛、被捆绑着步足的姿态静静趴在原地，后方庞然的腹部圆滚滚隆起，一副任人施为的样子。来自腹末纺器的雪白蛛丝还牵在她手中。
　　好像刚才只是做了个噩梦。
　　温元劫后余生，停了片刻，咬咬牙，继续。
　　都到这份上了，只要它醒来，被激怒是百分百，只缠一半并不能减轻她的罪名，不如将它捆得更实，给她争取更多逃跑时间。
　　这是个毫无疑问的体力活。
　　幸亏大怪物完全趴下后终于比她矮了，她抬高胳膊就能将蛛丝绕过它头顶。
　　走钢丝般极小心地挪动手脚，她来来回回，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将这座蛛山打包起来，像许多个世纪以前勤勤恳恳的工人蹲守在她宝贵的纺丝机器旁重复单调的劳动。
　　蛛丝着实强度奇高，在她拉扯时，实在用力甚至会将它整个腹部扯得轻微一晃，纺器如触须开合，但丝线依然稳固不断裂，只是它冷不丁颤动的频率会将她吓一跳。
　　一层接一层薄纱覆盖，色彩斑斓的大怪物变成银闪闪白绒绒一片的雪鼓包。
　　最后，胳膊已经累到抬不起来，身上也被黏糊糊的游丝沾染得面目全非，条条蜿蜒的白色胶粘物。
　　她攥着最后一点坠着黏液滴的蛛丝绕回它湿漉漉的纺器上，退开。
　　望着自己亲手打造的杰作，恐惧也像被丝线层层束缚。
　　莫名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她不急着跑了，围着这团节肢怪物包裹踱步，反复观摩，并忍不住拿出了摄像仪，转来转去调整角度，连拍好几张，留下珍贵的人打包蜘蛛影像。
　　流连好一会儿，终于想起离开。
　　温元收回装备，背上背包，静悄悄迈脚。没走出几米，双脚忽然一绊。
　　她迈不开腿了。
　　有东西重重牵扯着她。
　　乐极生悲。
　　低头一看，她被没来得及清理的蛛丝缠住了。
　　银白长丝或黏在她裤脚衣角，或绕着她脚踝大腿，拉出纤细明显的皎洁弧度，在她挣扎晃动下折出泠泠的光，将她牢牢圈定在范围之内，动弹不得。
　　寻着这条鲜明的痕迹，她扭头。
　　一头在她身上，而另一头——
　　恐怖片经典场面，在以为自己即将逃出生天前一秒，黑暗中，银光茸茸的大怪物动了。
　　沙沙沙。
　　它活动起被白色蛛丝捆扎的附肢，丝线与厚厚体毛刮擦发出刺耳的噪音。
　　少量聚合度不够的纤维直接崩断，尖利的结构刺穿网络，步足落地，撑起身体。关节处油润的薄膜在微光下更显明亮。
　　可以看出，灵敏度的确受了点影响。如果要清理，它应该得花上好一阵子。
　　可惜，她没能抓住关键的逃跑时机。
　　悔恨涌上心头，温元看见大怪物摆动起蛛腹，露在纱网之外的纺织器灵活扭转，操控起蛛丝，于是天摇地旋，脚下蛛网也下陷，形成一汪蠕动的固态漩涡。
　　无形的引力化为有形的蛛丝，她莫可奈何被扯了回去，扯回它身边。
　　来自纺器的丝束粘性极强，犹如锁链将她和它绑定在一起，主与从，操控者与被操者。
　　她踉踉跄跄和背包一起滑到它腹部，嘭，撞进它蓬松油润的体毛间。
　　八足怪物如雪原间苏醒的巨兽，一条后足抬起又落下，将她灵巧勾住，带往着生更多附肢与可怖口器的头胸部。
　　蛛丝披拂茸毛，像雪絮遮掩着星空，光泽斑斑。
　　温元目光悲怆地停留在强势裹挟自己的蛛丝上，看着看着，忽然意识到一点不对劲之处。
　　等等……
　　她明明在绑完它后就截断了蛛丝，即使有新鲜蛛丝生成，也该堆在它的腹末，怎么会以这个形态黏在她身上？
　　她再转回头，鬼魅深黯里的数点光亮摄人心魄。
　　盖在它头顶的细碎布片也被轻易拆掉。
　　她对上那隐匿于阴影下一双双如神明耍弄众生般戏谑而阴鸷的蛛眼。
　　一个可怕的、不可思议、却合情合理的真相在脑中迸现——
　　它其实，一直醒着吗？
　　……
　　是的。
　　织娘醒着。
　　从她第一次上手摸它那支最粗壮的前侧纺器开始。
　　纺器是多么敏感的地方。
　　唯一一块不在视力监管下的盲区，未知信号域，脆弱而至关重要的纺丝器官，负责调整蛛丝形态的精细结构……
　　亿万年演化里，两侧对称动物将众多感官集中于头部，不断开拓前路，代价是不得不警惕来自身后的敌意。
　　触碰后端会触发攻击反射，对蜘蛛同样如此，且更甚于其它。
　　蛛丝代表着食物，代表着安全，直接与生存、繁衍、种族存续与开拓挂钩……制造蛛丝的纺器，是它们的创世工具。
　　故而即便生在虫巢，没有节肢动物以外类群存在的虫巢，部分织女蛛仍然形成了受惊即朝身后踢毛的习性。
　　看不见的后背，即是其它生物触碰不得的死亡禁区。
　　所以，温元一上手，织娘就感觉到了。
　　小人的爪子软软热热的……
　　弥散的脑组织花费0.05秒钟分辨出对象，一刹那涌入八枚步足的强劲体。液渐渐偃息，积攒的弹力释放，毒螯上根根炸起的刚毛也随着身后她一下下抚弄的动作倒伏下去，重新变得柔顺，平坦。
　　它放松下来，带着一分的疑惑、九分的舒适，享受起她的亲近。
　　被人触碰纺器，这对它是开天辟地头一份的蛛生体验。
　　虽然很痒，痒得它几乎耐不住想抬后足去挠挠，但又实在喜爱她掌心带来的温度、轻柔的力道、技巧性的揉捏手法……它只好在舒畅爽快中忍受百爪挠心的麻痒，还有随同那陌生触感而来的，如潮水涌动的奇妙生理体验。
　　热意明显的人手仿若燎原之火，蛛心的搏动也加快了。
　　她想要什么丝？
　　温元琢磨时，织娘也在大脑飞速运转思考，轻悄活动着纺管，调配不同丝腺，跟随她的动作产出不同蛛丝。
　　用于打包的包裹丝？
　　负责安全的牵引丝？
　　传递信号的核心丝？
　　覆盖胶滴的粘性丝？
　　……终于对了。
　　担心蛛丝太黏伤到她细嫩的皮肤，它还贴心地调了调配比，适当加大水分含量，降低黏稠度。
　　这实在是新奇的经历。
　　本该处于它食物链下端、作为小小猎物的人类，在主动拉扯它将无数鲜活生灵寂灭为美食的蛛丝。
　　丝线每一毫厘的振动都在向它传递她的动向，每一根蛛丝组成了它的智能三维地图，它的感官轻而易举辐射她全身。
　　她自以为很轻的动作，在它的视界里比光还耀眼、比火还炽热，宏大到她置身于整个虫巢的哪一点具体坐标，细微到她指尖一个微不可查的肌肉抽动。
　　温元开始忙碌。
　　像它打包食物一样，她在用蛛丝打包它，还将它眼睛蒙了起来。
　　破碎的纺织物上留有她曾贴身的味道，人类淡淡咸咸的油脂香气。
　　视野陷入黑暗，各个感受器端部依然传递着她的存在，放大她的每一个动作。
　　前所未有的陌生体感如浪花碰撞在它毛尖。
　　一阵惊诧犹如电击随管状心脏的波浪式收缩涌遍全身，夹杂着莫名的激动与隐秘的冲动。
　　它足尖悄然蜷缩，利爪深深抓进身下蛛网。
　　——小人，在尝试捕食它？
　　她要用她那张还没它爪簇大的小嘴咬它的外骨骼、咀嚼它的肌肉组织吗？
　　它无法清晰想象出她摄食的场景，却禁不住为之战栗。
　　可是，她那么小的胃袋，能装下它吗？
　　会撑坏么？
　　织娘欣慰于她终于有了捕猎意识，但很担心她的进食能力。
　　它一面不解思索，一面默许她动作，还稍微抬一抬腹、动一动爪配合。
　　只是，当它发现它动她就纹丝不动时，明白了她不喜欢它这样参与，遂又默默调整姿态，安静下来。
　　视觉丧失，腿上听毛愈发灵敏。
　　她移动间搅起的圈圈震荡犹如细雨淅沥，猎食的蛛丝沦为琴弦，在她脚下谱出欢快轻盈的乐调，将它潮湿的思绪也搅得七零八落，心潮翻浮。
　　打包完毕，小人停了下来。
　　她不吃它。
　　这下织娘看不懂了。
　　大大的蛛脑有些打结。
　　它感受着她的往复徘徊，换了个思路，想，也许，小人只是在玩耍？
　　她垫着脚，轻轻的，两条细细短短的腿跑来跑去，绕着它打转转。
　　好可爱。
　　它没忍住加入进去，当她再次停留在自己身边时，偷偷产出新的蛛丝往她身上绕了绕，给她一个惊喜。
　　……
　　很惊喜。
　　温元绝望地被它拉回到身边，踉跄着瘫坐下，半睁半阖死鱼眼看它，没有力气挣扎了。
　　它有着狰狞口器的面孔转过来，毛茸茸的触肢勾过她的手，扯到螯肢前端，细致地为她这些清理出自自己体内而让她饱受困扰的生物蛋白纤维。
　　右手被黏性蛛丝粘黏太久，已经有些红肿破皮。
　　它清理着清理着，温元觉得脑袋晕晕的，手麻麻的，还有点痒。
　　她好像过敏了。
　　……
　　看着她裸露在外红痕斑驳的皮肤，织娘有点愧疚了。
　　人体比想象的还要脆弱，它不该纵容她乱来。
　　但……小人气喘吁吁贴着它，身体烫烫的，眼睛湿湿的，应该是玩得很开心了、很满足了，它又矛盾觉得，偶尔纵容一两回，大概，蛛之常情。
　　清理完，小人也不走了，只是软软地、安静地靠着它，潮热吐息将它最近的那簇茸毛吹得东倒西歪。
　　游戏果然有助增进亲密度。
　　它的外壳也几乎要被她暖熏熏的体温蒸得酥软透底。
　　它想，她一定是累了，想睡觉了。
　　只是如今满地断裂蛛丝，黏稠而狼藉，没有适合人下躺的地方。
　　它再次扭动起腹部与纺器，现场编织出一只一人来长、一米来宽的丝囊，不加盖的船型，挪动三四步，用螯肢与触肢将她衔起来，放进去，作为睡觉用的胶囊。
　　小人很乖地由着它抓起又放下，只是在它要收走她的“玩具”——背包时攥拳反抗了一下，最终无可奈何松开，躺进它用蛛丝新做的蛋白摇篮里。
　　它俯在丝囊边看她，四枚步足圈定着两侧，就像将她和丝囊一起抱在了怀里。
　　它觉得它的心脏快要融化了。
　　巢穴明天再清理，现在，它的小人困了。
　　织娘轻柔摇晃起庞大沉重的身躯，爪尖拨着丝囊，腹下发声片也摩擦起来，制造出低频的嘶嘶声，哄她入眠。
　　她眼睛闭上，身体蜷缩着不动，非常快速地睡着了。
　　见状，织娘也开心满足起来。
　　安顿好小人，它再慢吞吞把粘在自己身上的蛛丝清理掉，用足爪拨、用触肢绞、用口器回收蛋白，整个过程像猫咪舔毛。
　　……
　　“姐姐……姐姐……呜……”
　　听到声音，织娘立即醒转，撑起身趴到睡囊边缘俯瞰。
　　温元睡得很不安稳。
　　它听见她在呜咽，嘴里一直呢喃这个音节。
　　姐姐？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信息差带来的失控感令它不悦。
　　它轻俏挪动几步，抵达丝囊上方，八足屈蹲，团团绒毛的胸板如一朵乌云贴到了她身上，伸出第一枚长长的步足，前端梳状刚毛轻轻刮过她鬓边，将她哭得被泪水糊成一团的凌乱头发理向后方，爱怜地用爪尖毛替她擦干净眼角。
　　“姐姐”，这个东西让小人不舒服了。
　　她的眼睛又在淌水，呼吸也变得艰难，皮肤上的红色团块没有消退。
　　小人，小人，不要再想姐姐了。
　　它思索着让她安眠的办法，一条足仍然轻轻在她身上抚摸贴蹭着，另一条足勾住附近蛛网，推拉晃动，充作摇篮。
　　于是，被过敏折磨得神志不清的温元，迷迷糊糊，只觉得整个“卧室”突然间天摇地动起来。
　　半梦半醒睁眼，硕大的闪着细光的圆形有机质近在眼前，映出张牙舞爪的扭曲黑影，几乎占满她整个视野，边缘还有依稀的针状刺毛，粗大锋利，似乎下一秒就会扎穿她的面孔……
　　她在混沌中艰难思索两三秒钟，恍惚意识到，面前是头活物，而且，是她最害怕的节肢动物巨大化后的活体。
　　困惑微眯的眼睛陡然睁大，一声尖叫脱口而出。
　　倒把面前怪物吓了一跳，伸出更多爪摸脑袋的摸脑袋、敲背的敲背、揉腿的揉腿，拍拍打打安抚她。
　　突如其来的恐怖画面，让本就陷在噩梦里的温元一口气没上来，眼前蓦地一黑。
　　织娘用爪尖毛摸摸昏死过去的人，心满意足。
　　嗯嗯，这次她彻底安稳睡着了。
　　

第79章 织娘（十五）
　　过敏原是蛛丝上的黏液滴。
　　没有对症的药，温元恹恹躺了两天，第三天才感觉好些。
　　看着还在她周围勤勤恳恳喷丝结网、翻新巢穴的大怪物，悲伤之色溢于言表。
　　没办法，根本没办法。
　　她绞尽脑汁，只是给自己平添了许多麻烦，给大怪物的生活增添了许多乐趣。
　　她现在有点心如死灰。
　　就在她几乎想要放弃，选择得过且过时，事情出现了转机。
　　离开小半天的怪物带回了新的东西。
　　它窸窸窣窣从逼仄的入口爬进来，身后拖着比她整个人还大的箱子，穿过通道，满巢穴的蛛网都在晃，菌光如流星闪烁。
　　沉重的箱体将强韧蛛丝压出明显凹陷，在温元呆呆的目光里，它将东西推到她面前，八足跨在四面，开礼物般，锋利的爪轻轻一划，打开。
　　噗哧，坚韧的革质四分五裂，箱盖弹开，绒绒的淡白色与反光薄膜一晃而过。
　　外层有防撞材料，四角是瘪掉的气囊，内部还有软垫，包裹得很扎实。
　　她还呆坐着没动，大蜘蛛伸出一条长腿将她拎起，推了推。
　　一时间，她像第一次看见母亲买回玩具的新奇孩童，垫脚趴到了箱体边。
　　拨开厚实的泡沫棉，一片银灰色真空密封袋，拿起一块下方还有一块，一层层鳞次栉比。
　　满满当当的物资。
　　人脑宕机了。
　　手里那块沉甸甸压着手心，对面蛛爪横伸过来，十分自然地帮她划开了结实的外包装。
　　指尖被蛛毛蹭到，她的手抖了一下，一堆东西便稀里哗啦滑落满地。
　　她看见了和她带来的如出一辙的方块形压缩饼干，将银灰包装撑得凹凸有致，看见了包裹在独立铝箔袋里大大小小的圆瓶，有营养片、各种基础病药瓶，甚至应急医疗用品……丰富多样。
　　温元眼睛瞪得滚圆。
　　它是怎么获得这些的？
　　……
　　大怪物当然不会回答她。
　　她看蜘蛛，蜘蛛也看她。
　　幽静暧昧的氛围里，八只蛛眼与两只人眼“深情”对望。
　　温元也就歇了心思。
　　真是傻了，她还期望一头蛛对自己说人话吗？
　　她转而仔细研究箱体。
　　任何文字图标都没有，连放在里面的药品所有生产商之类的信息都被抹去，只留下了基础说明。
　　没有收获有价值的信息。
　　但……它太新，太整洁了。
　　摸一摸边缘，密封胶条仿佛还没干透，金属没有锈蚀，橡胶没有氧化磨损，里里外外干净得一尘不染，不像是岛上遗留很久的东西，像是有人最近整理打包的。
　　这座岛上，有人吗？
　　想到这个危险又惑人的可能，温元心跳怦然。
　　她再度燃起了不切实际的希望。
　　她想出去看看。
　　花费半小时扫完新来的物资箱和自己已有的物资，她坐在原地啃饼干补充体力。
　　她啃得很慢，身边就是背包，背包口袋放有她打的饮用水。
　　这过程里，旁边不时传来塑料稀哗响。
　　大怪物六对附肢并用，把她丢得满蛛网都是的东西一件件收拾了，又放回箱中码好。
　　然后它出去洗了澡，挂着满身水珠返回，在靠近她的位置趴下，再蠕蠕磨动着步足靠近一点。
　　温元默默拒绝了。
　　她侧过半边身体，拿包里的盛水容器一口口啜着水。
　　织娘只好遗憾地自己将自己毛毛上的水吮干净。
　　经过一番头脑风暴，体力恢复得差不多，决定也做下了。
　　温元从背包里翻东西，各种工具叮铃哐啷作响。
　　一阵捣鼓，她摸出块能源电池样的铁黑色金属方块，伸到它眼睛下方，晃了晃，尝试与它沟通：
　　“你见过，这个东西吗？你能不能，找到更多，给我？”
　　回忆起之前它顺走她半块饼干的举动，她决定如法炮制。
　　尽管她也觉得自己很可笑，很异想天开。
　　此情此景，荒谬绝伦。
　　她好像把大蜘蛛当许愿池了。
　　心脏砰砰跳，她还是仰着头，忍着害怕直盯它的眼睛，双瞳闪闪发光，希望能准确传达自己的意思。
　　她连比带划，它连蒙带猜。
　　一番艰辛的跨物种沟通，终于，对面接收到了她的意思——
　　她想要这个东西。
　　……
　　竟然，真的成功了？
　　它静静凝视她片刻，伸出强健壮硕的前肢，像之前一样勾走她手里的金属块，八足迈动，转身，带着东西离开了。
　　黯淡森然的环境光线里，油光锃亮的关节与覆着细碎水珠的刚毛，大怪物像浑身笼了一圈濛濛圣光。
　　没有想到这么简单，温元望着逐渐远去的宏伟背影，心脏在胸腔咚咚鼓噪，不敢相信。
　　直至对方身影彻底消失，丝室重归寂静，她回神，赶紧找出背包，收拾东西。
　　多亏姐姐留下的设备有信号定位功能。
　　确认大蜘蛛已经走远，她也动身了。
　　第三次尝试离开巢穴的行动，这回，不是出逃。
　　是跟踪。
　　穿出蛛网迷宫，上到地表。
　　这次经过了它布设的人骨风铃陷阱，叮叮当当，听得人寒噤阵阵。
　　凭借这些年作为姐姐御用摄影师的观察力，她很谨慎地避开它留下的蛛丝，跟着它穿行丛林。
　　明明该是正午，近地面依然有雾珠漂浮，光影昏昏，雨林生机盎然而幽邃禁忌。
　　有大蜘蛛在前方开路，又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体验。
　　她体型小，很容易靠各种草叶遮蔽行动。起初她还东躲西藏，生怕招来觊觎，沦为巨虫腹中餐，可很快就发现，沿途别说巨虫，她连一点虫鸣也听不见。
　　仰头四望，那些莹白如霜晶闪烁的蛛丝或潜藏在她脚下的藓类绒毯里、或蜿蜒在遒劲的板状树根间、或张挂在高处熙熙攘攘的树冠顶，明昭昭的警示符号，或许还带有只有虫类能识别的信息素标志……她明白了缘由。
　　不用担心其它掠食者靠近了。
　　虽然她真正在做的事情是偷偷摸摸跟踪，可因为这些蛛丝相协陪伴，她古怪地生出一丝错觉，好像，她是在大怪物的保护下游历丛林。
　　唯一麻烦是，它的速度比她快太多了。
　　按对方每次离巢的时间估算，也许她还没走到，它就已经折返。
　　想到这点，她警惕地拉开距离。
　　又是许久的负重跋涉，她浑身都被汗水淹没了。
　　在覆满青色茸毯的树下停了停，再看定位，然而，大蜘蛛的定位消失了。
　　突然失去行踪指示，温元一愣。
　　——是毫无征兆的消失，不是停在原地不动。
　　后者可能是由于对方将定位器丢下了，而前者……它已经抵达目的地，进入了信号屏蔽区？
　　这个猜测令她心跳加速起来。
　　这座岛屿绝不只是投放有人造怪物的原始丛林那么简单。
　　不敢再休息，她循着定位仪最后指示的位置，加快赶路，不时低头看一眼时间。
　　已经走了三个小时。
　　太远了。
　　现在是下午四点，还有不到三小时日落。
　　她能在天黑前赶回去吗？
　　轻微的焦虑泛上心头。温元没有意识到，她已经把织娘的巢穴当做了家……或者至少，是庇护所一样的存在。
　　野外危险，而蛛巢代表安全。
　　正当她心情逐渐变得焦躁，穿过一片比人还高的茂密蕨类，植被纷呈的奇彩淡去，毫无防备，眼前场景变了。
　　树的尽头不再是树。
　　耸立的巨木如天柱撑起另一方世界，缭绕水汽渐次稀薄，露出前方灰白的图景。
　　她走上前，无穷无尽潮湿海水般的苍绿褪去，一整面高大宽广的围墙式建筑突现在眼前。
　　温元屏住呼吸。
　　脚底松软厚实的苔藓消失，她踩到了经反复压制后坚硬平坦的路面，理论上应该更好走了，但她接下来迈的每一步都极其小心，很担心有防御工程突然启动。
　　忧虑没有成真。
　　站在巍峨的白墙下方，这里像是废弃已久的地方。
　　抠开墙面厚厚的、湿滑的白絮后，她摸到了里面砖块似的硬物，被雨林高湿的水分浸到深处，用力剥会有粉尘掉落。
　　她又试着敲了敲，嗵嗵，响声很闷，很实。
　　太硬了，几乎没发出声音。
　　前路被堵住。
　　左右看看，她随意挑了个方向绕路，边走边观察。
　　大部分乳白外壳被长时间水雾浸泡靡化为糊状，似乎是生物制造的富有营养的胶质。
　　走出一段距离后，她发现了少量新鲜成型的附着物。
　　从墙面拈起来，细细的，黏黏的，丝丝缕缕黏在她指尖……蛛丝。
　　她后退，向上望。
　　影影绰绰的斑白，上方不知还有多高被树冠遮蔽。
　　无数蛛丝覆盖眼前的未知人造物，形成苍苍巨茧，掩藏在浩浩绿荫间。
　　她猜大怪物是从外墙攀爬翻进去的。
　　但她做不到。
　　又走出很长一段距离。
　　白墙复白墙，她不断摸索敲打着，不知道敲了几千还是几万下，终于，听到了不一样的回音。
　　外表都一样，被乳白色覆满。但当五指撑开朝里按，不同寻常的松软感传来。
　　这里是空的。
　　两只手上阵，一层一层扒开厚厚覆盖的蛛丝，扒到最后，灰白变成灰黑色。
　　温元欣喜地发现一处破口。
　　缝隙不算宽，这里的巨虫们一定很难通过，但她可以凭借人体的柔韧钻过去。
　　抓着蛛网借力支撑身体，她艰难挤进去，没有意外又蹭了一身白絮。
　　起身时顺手扯掉游丝，不幸地发现自己皮肤又有些瘙痒。
　　无意识抓挠两下，然后，身体定住。
　　目光被呈现在眼前的场景吸引了。
　　她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这是一片——孵育场般的地方。
　　一个个雪白的半球状建筑倒扣在地表，一圈接一圈向内，齐整排布，仿若虫卵。
　　这里雾气更浓，但反重力地没有贴着地表，而是积聚在更高处。
　　继续向内，密集球形建筑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直直插入上层云雾的高塔，像是信号站。
　　确实是是废弃实验基地。
　　但她向里走，只感到强烈违和感。
　　这里太干净、太完好了。整体环境整洁得不可思议。
　　植被没有入侵这里，内部没有遭到过破坏，一切规规整整维持原貌，完全不似想象中无人之地该有的荒颓模样。
　　她在疑惑之中抵达了第一只卵圆形建筑。
　　与墙壁几乎浑然一体的乳白金属舱门紧闭着，安安静静，没有警报触发。
　　温元靠近，取出装在背包夹层的东西。
　　手持式小型脉冲器，像把小扳手，军用型的高科技撬锁工具，贴在电磁锁上能将其强行毁坏。
　　刺啦——
　　细小电花闪过，厚重金属门弹开一道缝隙。
　　推门进入其间，像进入了一只幼体已经孵化后离开的空壳。
　　二十来平米的空间空空荡荡，向上，穹顶没有封口，天光明敞敞洒落，向下，中央开了个两米来宽的大洞，垂直一条幽深的通道。
　　下面是什么？
　　她在边缘蹲下，大着胆子伸长脖子向下望。
　　空气中漂浮着难以言喻的味道，像是消毒水和一些有机溶剂混合而成，还有淡淡的、隐隐熟悉的腥气。
　　下方还有一道圆形闸门。旁边悬着白森森一列金属爬梯，有铜绿色箭头指示。
　　很瘆人。
　　可已经到了这里，就算里面有鬼她也得去看看。
　　温元遵循标识往下爬，手动打开第二重阀门，进入更深处的实验区。
　　而很快她就发现，还不如有鬼。
　　地下区域温度陡然变低，她踩在最末一级金属挂片，抬头，映入眼帘的景象令人窒息——
　　巨大半球形空腔，墙壁被分割为蜂巢结构，每个巢房叠放着一只只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虫卵。
　　玻璃罩阻隔，淡蓝色液体在低迷光线下微微脉动，似乎还有生命力。
　　有的卵已经半透明，能模糊看到里面蜷缩的、肢体狰狞的幼体轮廓。
　　这里是，巨型昆虫的制造车间。
　　咔哒。
　　出自最原始的本能，她按下胸口摄像头快门，然后，毫不犹豫手脚并用向上窜，动作敏捷得堪比受惊野兔。
　　她落荒而逃折回来时的通道，反手重重合上阀门。
　　哐！沉重金属相撞，荡开阵阵手指发麻的嗡鸣，直叫她头皮也彻底麻掉。
　　如她所想，岛上怪物都来自于这里。
　　那些卵……还在继续孵化吗？
　　不敢深想。
　　回过神，她已经奔出实验舱，重重关闭舱门，靠墙，后背被冷汗湿透。
　　手掌压在胸口，将小巧的摄像仪罩在掌心，五指攥紧了衣服。
　　来自姐姐遗落的相片，和自己带来的照片叠放在一起。
　　衣袋里的姐妹俩，借着薄薄的、古老的胶片紧紧依偎。
　　尽管不是真实，也给了她稀薄的安慰。
　　这里，会跟姐姐的失踪有关吗？
　　姐姐最后执行的那个任务，那个她不愿意带她一起的调查任务，是否，就关于这些怪物？
　　紧贴胶片的血肉下方，心脏沉沉地起搏，嗵嗵，嗵嗵，牵拉满身血管经络，一下，又一下，沉得叫她有些疼痛。
　　她艰难喘着气，抬头，看见凝滞在荒白雾气下的无数实验舱建筑。
　　不愧是诞生如此多巨虫的地方，这样看，建筑的排布铸造方式更像虫卵了。
　　微微昏黄的余照里，一个个卵圆形鼓包规律倒扣着，散发出宛如血液流动的光彩。
　　看久了，总觉得内部在蠕动，似乎下一刻就会有新的怪物钻出，聚成血红色潮水，将人吞噬殆尽。
　　她挺直背，平复了喘息。
　　肢体残余战栗，但她毕竟站稳了，拿起摄像仪，继续怯懦地、坚定地往前。
　　她路过一间又一间实验舱、一扇又一扇观察窗。
　　内部情形如出一辙，设施完好，只是没有人。
　　没有人……全都没有人。
　　这整座实验基地非常安静。
　　但这种安静不能带来安全感，反倒愈发令人不安。
　　天色越来越暗。
　　穿过又一座拱形建筑，温元不得不打开头灯，用所剩无几的珍贵电量照明。
　　高高的信号塔如神秘巨人俯瞰，已近在眼前。
　　如法炮制拆开接下来遇到的电磁锁，她进入塔下的空间。
　　短暂明暗交替后，光束切开黑暗。
　　她看见了两侧琳琅满目的环状机房。
　　这里是数据存储中心。
　　中央有控制台，外壳光洁如镜，没有丁点灰尘。
　　摸索一阵，找到一侧设有通用的物理插口，她拿出数据扫描器连接上去——这是姐姐留下的东西，可以无视信号屏障读取设施数据。
　　显示屏漆黑，扫描器没有反应。
　　没电。
　　死马当成活马医，她再从背包摸出件不重要的设备，将里头装载的能源电池抠出来，插到主控台上。
　　滴——
　　突兀空灵的一声启动音。
　　短短半秒，全部控制面板亮起，头顶光芒大作，偌大的室内霍然亮如白昼。
　　像被突如其来的光明敲了一闷棍，她受惊地转身四望。
　　连机房灯光也亮起，五彩斑斓，机械嗡鸣。
　　这小小的移动电源支撑得起这么庞大的系统吗？
　　她错愕扭头再看，插在凹槽接口上的小巧固态电池，侧面一点白灯亮起，间断闪烁——
　　这是在充电，并非对外供电。
　　是这地方本身的电力在转运，她的操作只是激活了设施。
　　温元一下意识到问题存在。
　　这个地方，还能运转……她现在做这些，会被人监控到吗？
　　一瞬间，四面八方的光亮好似化作了无处不在的眼睛，齐刷刷对她眨动。
　　她惊起一身鸡皮疙瘩。
　　但后怕也来不及了。
　　扫描器成功读取到一个缓存日志文件，噌，揭晓谜底的帷幕拉起，光屏弹开。
　　大段文字唰唰浮现。
　　心脏狂跳起来，她不敢浪费一秒钟时间，瞪大眼睛扫视阅读——
　　“蛛丝静电悬浮场技术突破……
　　“第一头虫巢奠基者‘织娘’诞生……
　　“测试二，‘织女’工蛛群培育完毕，基质搭建5％……
　　“测试五，节肢载体投放，适应良好……
　　“测试十三，虫巢生态已闭环，撤离倒计时7……
　　“人员撤离完毕。培育腔生产95％，基质搭建120％，虫巢持续扩张，预计目标300％……
　　“计划倒计时：1125。单位：天。”
　　……
　　咔。
　　非法入侵的扫描器被弹出，光屏消失。
　　但那些苍白冰凉的文字，以及配套的全息模型投影，仍久久停留在视网膜上，冲击着她的认知。
　　这片原以为只是过于原始的自然雨林，郁郁沉沉，对她展现出凶相毕露的一面。
　　一头头编织起虫巢网基的八足怪物，一只只组建食物链的三段式分节昆虫，一个个诡秘莫测的关键测试节点……
　　这座岛屿，的确是一个神秘实验计划的产物。
　　而可怕的是，这些在岛上横行食人的巨虫，并不是实验出岔子后不幸走漏的实验品。
　　恰恰相反，实验正在顺利进行中。
　　计划尚未推行到最终阶段。
　　幕后规划者，想干什么？
　　这就是，姐姐失踪的真正原因吗？
　　

第80章 织娘（十六）
　　温魁，是复兴署调查局的一名外派专员。
　　日常任务，就是调查各区内的异常生物事件，上报可能造成威胁的人造怪物。
　　调查局于2267年正式成立，全称威胁评估与调查局，直接隶属于生态安全署。
　　其下调查员全员工作保密。
　　它的增设，正是为应对50年以来频发的怪物灾害，4号项目事件，斗兽事件，人工圈养事件，违禁实验……层出不穷。基因技术滥用，最终导致势态失控，反作用于人类社会。挽救生态的尝试带来了全新的灾难。
　　当她还在读书时，温魁就时常因为保密条款与她分离，几十天甚至几个月联系不上。
　　直至她毕业，也加入到这个行列，情况终于好转。她有理由跟着姐姐一起天南海北跑东跑西了。
　　如实说，从性格上讲，温元并不适合这份工作。她胆小，内向，还怕虫，后者对于野外行动是致命的。
　　但同时，她敏感细腻，很善于捕捉关键画面，且偏好于安静观察记录，即使被滑进衣领里的虫子吓到原地僵直失声，也并不太会打扰到别人工作——直至大家各自忙完，温魁或受温魁所托的其她队员发现她不对，把她解救出来。
　　温元对这样的生活已经很满足。
　　虽然还是每天忙碌，跟姐姐说不上几句话，但好歹时时能见面。
　　直到这一次。
　　温魁据说要进行一个非常重要、非常漫长、非同小可的任务，并且拒绝了她的跟随。
　　“这么大的人了，自己找点事做。”
　　这是姐姐最后对她说的话。
　　长姐如母，不会说温情的话。
　　温魁走了。
　　然后，直接消失十七个月。
　　她问遍所有人，没人能告诉她姐姐到底去哪儿了。
　　犯规也好，违纪也罢，她利用职务之便，偷偷收集资料、收集物品，一点点查，一点点做着准备。
　　姐姐不见了，怎么办呢？
　　上九霄下五洋，把她找回来。
　　……
　　温元走出数据中心，仰头看向高耸的通天白塔，好像看到了又一只巨型的、可怖的怪物。
　　这次的怪物，叫做人类。
　　里面没有找到上去的地方，她只能重新把主意打到外面。
　　高塔像是岩石质地的，表面倒是凹凸不平，有环形台阶，但每一级横向极窄而纵向宽大，不像是给人走的。
　　她摸了摸那些突起，边缘黏黏滑滑，抬手间于指腹勾连带起细丝。
　　——大蜘蛛来过这里。
　　向上望，隐约有光。
　　信号站是不是也还能运行？
　　怀揣这样的希冀，她将暂时用不上的设备重新塞回背包装，备好能在攀岩中增大摩擦或固定身体的工具，以防万一。然后就着一身并不专业的装备，踩上并不适合人类行走的台阶。
　　足底发软，骨骼肌打颤，手尽力抓住一切可以够到的凸起，身体紧贴湿冷的墙面，她觉得自己像只软体动物，一只蜗牛，背着沉重的厚壳，在用身体的每一部分向上攀登。
　　换作以前，她一定做不出这样疯狂冒险的举动。
　　她不敢，温魁也不会允许。
　　发现她不见了，大怪物会来找她吧？
　　她得在它赶到前做完一切，同时，它相当于她的保底策略。
　　万一遇到麻烦，譬如，上去了但下不来，她可以直接等它过来救她。
　　快要触碰到雾气了。
　　她没忍住向下看了一眼，只是一眼，急促下降的视野带来的晕眩感让她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重重坠地，粉身碎骨。
　　不敢再看，她专注挪动手脚。
　　进入雾气后看不到下方，恐高症淡了些。
　　高度持续增加。
　　穿出一层浓雾，她以为能看到落日破云的一幕，但天空依然灰蒙蒙，上面还有雾气遮罩。
　　视野短暂开阔。风景奇绝。
　　她第一次脱离这座瑰丽岛屿的林海，从高处俯瞰，而非被雨林淹没。
　　近处实验基地，远处广袤植被，万事万物匍匐在脚下。
　　有隐隐雪絮般的东西从上方飘落。
　　她伸手悬在半空，一点轻若无物的东西从上方坠在掌心，几乎没有重量，但碾动时存在感很鲜明，柔韧粘黏——
　　蛛丝？
　　她迷惑眯眼上望，塔顶闪着星星点点的晶光。
　　继续攀爬，这次从丝絮云霭里探出头，向外眺望，她看见了这座岛屿的边缘。
　　漭漭的林野，迢迢的云絮，万顷云雾铸就的雪原浩浩荡荡。
　　一线阳光照过来，她看见了天空，乌云，闪电，还有……海。
　　海——不是想象中托举岛屿的大海，而是云海。
　　在被绿意覆盖的边际，一重接一重，白漫漫的云气。
　　昏黄的夕阳从下方狭缝间投来，斜斜散射成万缕霞光。
　　自来到这里后第一次看见如此清晰的阳光，温元却愣住了。
　　那道光像雷霆将她击中，她四肢百骸都开始发麻，刺痛的惊惧感向上灌入天灵盖，整颗头颅快要爆裂。
　　没有海洋，光在岛屿下方，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从来没有降落到海岛上。
　　她在天空。
　　这座虫巢，漂浮在天上。
　　回想起在数据中心看到的晦涩难懂的“悬浮场”字样，再联想到所有有关魔鬼海的传言……难怪，经过附近的飞行器频频出事，持久的云雾遮罩与磁场扭曲，连卫星都发现不了。
　　这是个真正与世隔绝的地方。
　　远离陆地，甚至不与海水接壤，唯一与它相碰的实物只有亿万年漂浮与大洋上空亘古不变的云气。
　　现在离她最近的人类文明产物，应该是近地轨道上的空间站吧？
　　发现真相的惊愕、震撼与恍然逐一褪去后，望着无穷无尽的茫茫云团，无法言喻的绝望与孤独感翻涌上来。
　　哪怕到了这个高度，空气仍是湿热凝滞的。
　　这是一个全封闭自循环的生态空间，如果找不到外力，她一辈子都没有出去的可能。
　　停留在原地许久，艰难消化完这一事实，她仰头，惨惨的塔顶灯光悬在眼前，好像伸手可摘。
　　她咬紧牙关，一步步继续向上。
　　沿途都有蛛丝痕迹，水汽凝结得滑腻，不过蛛丝的粘性稍微中和了这点。百米的距离，几十层楼高度，可能想象大蜘蛛爬起来有多容易，对她却如天堑。
　　日光完全消失时，她终于登顶。
　　塔顶是间极其高大的控制室，她已经看到了设备指示灯闪烁反射在金属架构的彩光。
　　蛛丝痕迹更密集了，台阶却消失。好在宽阔到可以通过大型蜘蛛的窗口全都敞开着。
　　没有迟疑，她抓着灰白嶙峋的外墙翻进内部，解下下背包，靠着低矮的窗台激烈喘气，几乎力竭。泪水和一些丝絮糊住了眼睛，她将它们擦去，再环顾四周。
　　窗很高，很空，像机场塔台。
　　一圈圈复杂的控制设备，一闪一闪地发光，只是周围没有玻璃隔绝，也不会有狂风惊扰这里。
　　蛛网几乎从地面掠过周围设施到塔顶天花板都覆了薄薄一层，地面湿滑。
　　她缓过力气后，起身走向操作台。
　　似乎是检测到活体生物靠近，设备开始运行，屏幕唰地亮起，跳跃着不断变幻的信号波形图。
　　那里有一排排醒目的按钮，表面划痕不一，坚硬的合金也被犁出深深沟壑——
　　蛛爪造成的。
　　她注视着这一切，心情渐渐平复。
　　或者，不应该叫平复，而是接近最终的关键点，精神高度集中，她连疲惫都感觉不到了。
　　目光越过窗口向外，她再次看向这个诡异的、充满非自然生命的怪物巢穴。
　　四面天空乌沉沉，铅灰中渗漏墨蓝色，好像要将她死死扣留在这无人孤岛。
　　一路支撑她到这里的，只有姐姐的下落。
　　她好想姐姐。
　　也有一点……想那头奇奇怪怪的、应该是叫做“织娘”的大蜘蛛。
　　所谓的第一头虫巢奠基者，众蛛们的母亲。
　　尽管，她还不清楚它在这一系列事情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再转头看向前面波动的信号大屏与排排按键，她仔细分辨，找到可能触发信号发送的联络键。
　　手腕用力，按下。
　　……
　　“B-201，紧急情况。”
　　播报上达至管理层，收到请求的负责人尽数往下方通讯室赶去。
　　来自虫巢的通讯频道再一次被接通了。
　　而这次，深藏于海岛之下的数据控制中心，清晰听见了几千米外高空传来的陌生女声。
　　核心通讯室内，已经聚集了不少为虫巢项目负核心责任的关键人物。
　　但面对监控器前分析员请求指示的迫切目光，普遍沉默着。
　　“那头母蛛又有什么事？”
　　温魁姗姗来迟。
　　她不太耐烦地走进室内，舱室门在背轰然闭合，隔绝机密。
　　她还没来得及看屏幕，随意瞟上一圈，却见一个个在自己领域说一不二的研究学者或专家，在她进门后，不约而同将视线投向了她，神情诡异。
　　她微不可察皱了皱眉，看向前方。
　　负责今日实时数据监控的分析员，将情况再向她陈述了遍：
　　“之前误入虫巢的人找到了信号塔，现在在跟我们交涉，她想离开。”
　　“没告诉她吗？虫巢只进不出。”
　　温魁冷笑走近。
　　“明明放出新闻警告过了，过来找死的时候没考虑过危险，现在后悔，这群人真是——”
　　每当外来不速之客闯入虫巢领域，她们这边都会立即收到消息反馈。
　　根据勘测船打捞到的碎片信息，这次误闯进入的是架私自改装的侦察机，从官方退役后流入黑市渠道的珍品，价格高昂，遂判定对方为寻找刺激的富二代，或是想搞个大新闻连命都不要的职业者。
　　眼见没什么威胁，她们也就没再持续跟进，任凭其在虫巢自生自灭。
　　谁想，这人倒有点本事，哄得“母亲”绕着她团团转不说，现在又找到了信号塔，还想跟她们谈条件。
　　“呃——”台前分析员犹豫着，瞄一眼气势凌人走过来的女人，补充，“还有，她提到了您。”
　　温魁脚步一顿。
　　“她问我们，有没有见过您，问……您还好吗。”她吞吞吐吐，谨慎请示，“我们，要回答吗？”
　　话未完，只见对面整个人都僵住，接着，脸色大变。
　　……
　　虫巢高处。
　　信号塔的控制台前，温元正在安静等待着，指尖无意识拨动面前金属挡板，发出当当细碎的撞击声陪伴自己。
　　蛛都会用的联络设施，没道理她不会。
　　因而，经过一番有点狼狈混乱的摸索鼓捣后，她顺利将信号发送了出去。
　　她对着声采麦克风细致倾倒了问题与诉求，几秒之后，那边传来加密的文字回复。
　　又是一番摸索，她找到自动转译按键，按下，翻译过来的意思便是，请她稍等。
　　她只好原地等待。
　　百无聊赖又惴惴不安，反复将瞄一眼机械表再抬起头。
　　这一等，三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八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
　　“温元。”
　　有人叫她。
　　这一声唤，响起得极突兀，自环绕操作台的传声装置中传出，立即如烟气般飘散在这半开放空间里。
　　经过调制解调后输出的声波轻微失真，冰凉，遥远，没有分明的情绪，却依然让她觉出一丝熟悉。
　　放下表，温元应声抬头，眼睛唰一下瞪大了。
　　她没想到那边人居然知道自己的身份。
　　而此时此刻，屏幕上的波形图也变了。
　　硕大的光屏分出两半。
　　一半弹出一张地图，两个光点闪烁，附带信息。一个言简意赅标注为“虫巢”，一个编号“7506XX”，接收信号的对面基站。中间信号桥梁显示已打通。
　　而另一半，她看见了全息投影画面。
　　实时影像通讯。
　　对面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穿浅色系圆领衫的女人，抬起头，一副与她相差无几的眉眼。
　　“我是姐姐。”
　　

第81章 织娘（十七）
　　姐姐还活着。好消息。
　　这地方真的出不去。坏消息。
　　据温魁所说，她意外坠机到这里时，虫巢并未搭建好，蛛群初具规模，生态食物链也尚无法自给自足完成循环，所以，趁着当时运送物资，基地将她捞走了，达成的协议是，她加入其中，为她们效力。
　　可现在——
　　“元元，别怕。”
　　姐姐对她道：“虫巢不会一直封闭着，我会接你出来，只是暂时，你需要再呆一阵……相信姐姐。”
　　十分罕见温柔的语气。
　　温元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她自称“姐姐”了，更别说叫她元元。她好像回到了十四岁之前，被姐姐溺爱的小孩。
　　如她所言，要等到虫巢完全成熟，浮岛才会再次开放。
　　至于具体多久……预期时间不定。
　　至少还有三年。
　　三年。
　　这个数字太可怕了。
　　她还要在这座与世隔绝的浮岛独自生活这么久？
　　不，甚至不是独自。
　　是跟占据了浮岛的无数怪物共同生活。她最害怕的节肢动物原型的怪物。
　　……未来更灰暗了呢。
　　制造这一切的人在策划什么，温元不知道，也不敢问。
　　她不清楚姐姐是不是被胁迫的，不清楚姐姐是不是正在对面监控之下。
　　“温元……”
　　她一直没有回答，温魁本就沉郁的声线压得更低。
　　她很担心她。
　　抬眼，她看见姐姐皱起的眉，隔着无穷远的物理距离，也能在咫尺之间牵动情绪。
　　不管怎么说，姐姐还活着的巨大喜悦冲淡了一切压抑的负面情绪。
　　她抿嘴笑起来，反倒安慰起对面：
　　“我知道了姐。没事的，我会乖乖在这里等你。而且我在这儿过得……嗯，还可以。有一头蜘蛛，它，她，挺照顾我的。”
　　这话说起来有些怪，更有些艰难，不过她尽量做出了轻松开朗的样子。
　　无意识交握的手指绞得很紧，她是害怕的……但也很勇敢。
　　况且，她说的是实话。
　　大蜘蛛对她很好，非常好。
　　只是她自己，至今还有点接受不了对方尊容。
　　但这话将将落下，她看见姐姐神色一变。
　　影像中，温魁眉心褶皱能夹死只蜘蛛，冷厉的视线直直盯向她，右手霍然抬起，好像是要抓向她，又好像是要擦过她肩膀指向后方。
　　起手刚刚有个成形趋势，嘶啦——
　　信号断了。
　　浮现在眼前的光幕刹那暗下，地图收缩。
　　熟悉的投影消失不见，视野里只剩操作大屏上回归稳定的波动线。
　　通讯结束。
　　万米高空的孤岛，漂浮于人类文明外的怪物虫巢，对外的唯一渠道被斩断。
　　被忽然的寂静笼罩，温元愣了好一会儿。
　　手搭在操作台，她连按好几下按钮，想将姐姐唤回来。
　　但屏幕显示不在可行的实时通讯时间，倒是跳出了发送留言信息的选项。
　　误打误撞回翻到过往所能查到的通讯痕迹，看了看时间与时长，她大概明白了。
　　看来，双向联络有时限，而且需要足够运气。
　　难怪，之前抢走她压缩饼干那一次，织娘很晚才回归，或许正是在等着信号接通。一次错过，下一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姐姐……”
　　她小声呢喃一句。
　　周围指示灯依旧星星似的频闪，她像被放逐到了地球一光年以外。光晕在瞳孔前方模糊成一片雾气的白茫茫，寂寞如潮水溺人。
　　嘶嘶——
　　这时，突兀的摩擦声打破寂静。
　　声音响起同时，仿佛奇妙的心灵感应，温元转过了脑袋。
　　说蜘蛛，蜘蛛到。
　　一只茸毛丛生的粗壮步足静悄悄从窗台探入，扒在半人高的坚固矮墙上，像带刺的魔藤攀上高塔来接它的公主。
　　庞然的身形一节节自墙外浮现，流水般剔透的灯光下，十只同样闪闪发光的黑色眼睛对上。
　　她看见悄无声息翻上塔顶观察窗、不知道盯着她看了多久的大蜘蛛。
　　第一印象是准确的。这里的窗口果然大到可以通蛛。
　　仿若来自虫洞的天外怪物，背后是浩瀚的、深沉无边的暗黑天宇，蛛丝像云絮飘摇，未知排列的纤维在塔灯照耀里散射成七彩绮霞。
　　它八肢起伏交错越过外墙，当她视线投过去后，嘶嘶声便消失了。
　　它沉默地爬近。
　　巨大的身躯一挤进来，高大宽敞的控制室立时变得有些窘迫。
　　温元已经分不清自己失速的心跳源于恐惧还是激动，扑通，扑通。
　　条件反射的，她将东西收拾好，抱住背包，含着眼泪对它扬起笑。
　　大蜘蛛来到了她跟前。
　　没有刻意压低的身型如山丘耸峙，黑郁的阴影迫近，她需要仰头才能看见它“正脸”。
　　那两只圆滚滚的主眼油润如镜，中央反照的光亮锃锃、明刺刺，不可逼视。
　　它动也不动着，莫名让她看出点情绪。
　　温元嘴角的弧度默默消失。
　　好吧，又要被教训了。
　　……
　　海底岩礁深处。
　　B-201通讯室。
　　分析员让开了操作位，笔直笔直站在一旁，但眼睛还在悄悄密密打量座位上人的脸色。
　　她眼睁睁看对方从疑惑、到震惊、到焦急、到通讯过程中的如沐春风，再急转直下到现在——
　　摘下影像传输工具，女人面部表情堪称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什么办法能接她下来？”她干脆利落起身，问身后管事的人。
　　看到画面里鬼一样出现在妹妹身后的蛛腿，温魁脑中名为理智的神经一瞬间崩断了。
　　她还记得温元有多怕虫子，有多怕蜘蛛。
　　而那头死蛛有多爱抓人回去玩，她也再清楚不过。
　　偏偏在这时候，通讯信号终止。
　　耳边还回响着温元最后的话语。
　　她在说什么？蜘蛛照顾她？
　　这是人话吗？
　　之前织娘来讨物资就是为了最近掉到浮岛上的女人……把这一切串起来，她额边经络一跳一跳地剧烈抽疼。
　　负责人唯唯诺诺：“温姐，你知道不可能——”
　　“那送我上去。”她道。
　　这怒气勃发的样子，哪像是要去接妹妹，像是要去帮她妹屠岛。
　　负责人大惊失色：“温姐，你冷静一下……”
　　旁边负责这块的学者帮忙打圆场。
　　“‘母亲’应该挺喜欢她的，不会让她遇到什么危险。”她就事论事感慨，“而且，我们刚送过物资上去，足够她支撑很长时间了，你可以放心。”
　　哪壶不开提哪壶。
　　温魁想起很早就听说浮岛上那头蛛因为新来的女人行为异常，又想起自己一票否决了行为学家多送些东西上去的提议……她想回到一周前扇自己一巴掌。
　　她正想冷笑，说她们信任一头怪物，她可不信，就听对面人接着道——
　　“再说……”对方宛如提前洞悉了她的忧虑，露出一个微笑，柔和歆慕到有些诡异的微笑，“如果能献身给‘母亲’，不也是件伟大的好事？”
　　温魁侧头盯着她，目光凝得比针尖还要锋利。
　　差点忘了，她加入的是一个怎样先知先行而手段极端的恐怖组织。
　　叛出国际生态研究院的顶尖科学家，自愿脱离陆地，放逐深洋，为计划付诸全部精力与智慧。
　　她们是自然之母忠诚的信教徒，狂热的殉道者。
　　……
　　曾有这样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在这颗有着漫长生命演化史的星球上，第一个进化出大脑、认知到自我存在的生物，她会想什么？
　　会感到孤独吗？
　　科学上讲，演化是渐进过程，不存在突然拥有了自我意识的第一只智慧生物。
　　但，在这颗微缩版“宇宙”虫巢中，织娘，就是这样一个存在。
　　是的，它很孤独。
　　这个当之无愧的虫巢缔造者、巨虫的君王、众蛛的母本，在温元到来之前，它的生活十分简单。
　　捕猎，纺丝，结网，教训不好好织网的其它蛛；再捕猎，纺丝，结网，教训不好好织网的其它蛛……
　　偶尔捡获些从天而降的幸运儿，有兴趣的养一养——但大多无疾而终，没兴趣的把肉剔了、把骨头磨磨，点缀自己的巢穴。
　　日子真是太无趣了。
　　它的巢穴是这整座浮岛，网络遍布地下以及天空，它陪同着这颗小小宇宙的潮涨潮落，新生与扩大，贫瘠到富饶。
　　蛛丝是它感官的延展，一丝一毫的动静都逃不过它掌控。
　　所以，温元降落到这座虫巢的第一时间，它立即赶赴了现场。
　　念及前面寥寥无几的数次圈养小人失败案例，这回，它聪明地学会了谨慎，克制，不急躁。
　　先观察，再下手。
　　它由一群同样身为智慧生物的女人所造，受她们指引、教导、供养，然后反过去满足她们的愿望。这是它对“女人”这个奇妙族群的初印象。
　　是的，它将交易过程视作为达成愿望。像人的信仰创造了神祇，神祇接受供奉，再哺以庇护。
　　这是神圣的、恢弘的、不容改易之契约。
　　但女人和女人也是不一样的。
　　她们一部分很重视它，一部分很尊敬它，还有一部分害怕……或者是，讨厌它？
　　后者在新来到虫巢上的女人们身上表现尤甚。
　　特别是上一个来到这里的。
　　那是个格外叛逆不听话的女人，它将她救回巢穴，她却带来不少危险禁品，险些拆了它的蛛巢、燎了它的蛛毛。
　　本着对虫巢负责的心理，它最终将她的危险品销毁，将其余物品扣留，然后将人丢了出去，容其自生自灭。
　　这是惩戒，也是无可奈何的自保之举。
　　糟糕的回忆，令它一段时间内歇了找个伴的心思。
　　直至十七次虫巢扩张后，又有新的女人到来。
　　这次的小人不太一样。
　　她不跑，她不怕它，她喜欢它。
　　第一次遇到这样亲蛛的小人，织娘像掘获了天上地下千载万年独一份的宝藏，认认真真做起饲养手册，不辞辛苦请教别的人类，究竟该如何才能养好她。
　　小人哪里都好。
　　就是比较贪玩。
　　它拿着她给的东西，到人类留下的实验基地存储间一个个比对，各种大小，各种型号，但凡长得像的都没逃脱蛛爪，被它收揽进丝囊，打包带回了巢穴。
　　但本该呆在巢穴里的人却不在。
　　它只好再折返回来，带玩得忘乎所以的小人回家。
　　小人又说了“姐姐”这个音节。
　　它看见她眼睛渗出液体，身上也多了伤痕。
　　“姐姐”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总是让她难受。
　　它钻进塔顶小房间，仔仔细细看她，有些不虞，但更多还是心疼地摸了摸她，擦干净眼泪，将她携进触肢之间。
　　它抱着它的小人从塔尖返回，腹部密集的刚毛和步足前端利爪提供强大的摩擦力，千丝万缕的蛛网做阶梯，使得它在近乎垂直的塔面如履平地。
　　小人贴它贴得很紧。
　　于是仅短短片刻，织娘将原本想要把她带回巢绑起来的心思抛到了九霄云外。
　　嗯嗯，小人，我也喜欢你～
　　……
　　上到塔顶好像用了一个世纪，现在下去倒是快。
　　穿过积聚的云气，穿过空中飘荡的蛛丝形成的雾霭，温元终于有时间与心情欣赏夜景，甚至胆敢从胸口袋中取出摄像仪，对着这片残余实验基地连续拍照。
　　她要将所有证据和经历留存下来。
　　下方环境很黑，但在微光镜头下依然清晰。
　　一只只卵圆形的培育舱泛着淡淡莹白，像一圈圈神秘的信号图阵。
　　抹去视觉带来的恐高困境，高空与黑暗在她眼前呈现出另一番奇景。
　　而她不会忘记是谁带给她这样的体验。
　　腰间触肢抓得很牢，像带着柔软刺毛的强悍铁钳，她被束缚在超出这世间常识的无与伦比的怀抱，轻微失重感与安全感相平衡的刺激，让她一边心跳加速，一边不由得心旌摇曳。
　　多奇妙。
　　恐惧的东西好像都换了一副面貌。
　　……
　　接受了还得在这座虫巢呆很长一段时间的事实，温元开始想办法改善自己的衣食住行。
　　物色良久，她发现蛛丝真是完美的材料。
　　要强度有强度，要弹性有弹性，要柔软也能无比柔软。
　　可以做床、做被子、做医用敷料日用器具，还能用来做衣服。
　　轻薄、耐穿、抗撕裂，隔水又透气，防护度与舒适度绝对是现有任何高端纺织面料也比不上的。
　　她放飞奇思妙想，然后跟织娘商量。
　　不过交流还是有点问题。
　　织娘看着她挑挑拣拣、蹦蹦跳跳，再对它比比划划。
　　好半晌，见它还是没弄懂意思，她只好过去抱住它一条毛茸茸大长腿，用力拉扯到她看中的蛛网旁，克服恐惧摁一摁，把它寒光忽闪的爪子尖摁出来，在网上划拉一周，告诉它她想要多大的面积。
　　好在双方都是有耐心的生物。
　　虽然艰难，但进展顺利。
　　裁好布料，一层一层蛛网叠起来，比蚕丝更轻盈，比羊毛更柔软，比人造纤维更强韧。
　　她的手工能力有限，对服装的创造力仅限于缝补，做不到太贴身，更毋论美观度。
　　不过在这样的无人之地，能蔽体就很好了。
　　频繁多番配合下来，最大的收获是，一人一蛛的沟通效率有了质的飞跃。
　　她告诉它想要哪种类型、多少大小的蛛丝布料，让织娘现场纺丝编制，它也能快速接收并完成。
　　另外温元发现，做好的衣服放到第二天再穿，总是会更合身些。
　　起初，她以为是蛛丝本身经过沉淀质地会发生改变。
　　直到有一天后半夜，她半梦半醒间听见极细微的声音，睁开眼，庞大的身影依偎在她身边，螯肢、触肢、步足齐上阵，螯肢勾着她粗制滥造的布片，触肢与步足勾着从防器新鲜产出的细丝，正在进行极其复杂的编织操作，拯救她白天制造的半成品。
　　巨大到微察秋毫之末的高精度眼睛用于看清细小的针孔，尖利如铁索银钩的爪子用于牵丝穿线，高度灵敏的触毛听毛感知布料的厚薄软硬，数量冗余的肢体很好解决了人手不够用的困顿……
　　唰唰唰唰唰，爪簇与刚毛翻飞，蛛丝与布料起舞，她几乎看不清它的动作。
　　躺在松软温暖的蛛丝睡袋里，温元被这一幕深深震撼了。
　　它明明有自己的想法，是丝线最得心应手的主人，可每当她提出要进行怎样的操作、织出怎样的衣服，它都任她胡闹，一切听她指挥，匪夷所思的耐性慈爱，好像姐——
　　不对。
　　好像妈妈。
　　当然，前提是，忽略它隐匿在黑暗里如水下冰山般庞大恐怖的身躯。
　　她还是有点怕织娘。
　　但它真的好温柔。
　　她像看见了从未见过的母亲。
　　她想起从实验基地了解到它的诞生历程，那些人给它命名为“织娘”，她们也称它为“母亲”……
　　大蜘蛛，是不是把她当成女儿了？
　　

第82章 织娘（十八）
　　2267年之后，复兴署新政策推出，解决掉可能危害到生态的怪物提上日程。
　　跟着姐姐去过诸多地区，从小耳濡目染着这些观念，温元也一度以为这就是天理。
　　消灭不受控的人造生物，是理所应当。
　　大人把它们刻画成冷血残暴的怪物，成为吓唬小孩入睡的利器。
　　姐姐反复告诫她要远离它们，不能靠近，不能私自接触，看见就要求救、要通报……
　　当这样的观念深入人心，人便没有了余地去思考对错。
　　可现在，她有些动摇了。
　　它有智慧，会思考，有情感，会疼人……
　　虽然这听起来真的很奇怪。
　　可凭什么呢？
　　它们的确是人造的生物，但同时它们具有独立的思维，宛如人类内部亲子传承，给了孩子生命，就有权掌控孩子一生吗？
　　温元混沌迷蒙地睁眼，近距离观察着那只剪影慈蔼的大蜘蛛，像观察一个初次相见的陌生生命，一切都那么值得记录。
　　她恍惚觉察，她对织娘的偏见，不仅在于对节肢动物的害怕，还在于……她一直觉得它是怪物。
　　不可信赖，不可平等视之，不通情与理的怪物。
　　可这些日子，完全颠覆了她固有认知、撼动了她初始喜恶的经历，她看见世界的另一面。
　　它救她，保护她，理解她，尊重她……它怎么可能没有感情呢？
　　生命形式不同，生活方式相异，物种隔阂，言语不通……但因同为智慧生物，终究还是在千差万别的枝桠里收获了一枚奇迹的果实。
　　拨云见日的恍然，饱胀的被怪物珍爱的奇妙体悟，乃至于淅淅沥沥隐秘愧怍的疼痛，皆从心口部位如雨滴密密溅起。
　　意识不清醒时，人总是格外冲动。
　　受一时强烈情绪鼓舞，她模模糊糊伸手，捏住了近在手边那只大毛脚。
　　它硬硬刺刺、又扎实蓬松的步足前端。
　　人类内骨骼的柔软手指与蜘蛛外骨骼的坚硬爪趾交握，悄然无声的，跨越了物种的情感与因缘的交汇。
　　她是想告诉它，先睡觉吧，不用急着给她做衣服。
　　蓬勃的体温一接近，于是，大蜘蛛发现她醒了。
　　动作停下，幽绿菌光里，它山峦般的玄青色头胸部抬起，侧面圆眼睛溜溜盯她。
　　被她按在手下的爪簇也轻微一抬。
　　不妙的手感传来，温元僵了僵。
　　人体内某种影响深远、本能的潜意识被唤醒，挣扎催促她逃离，但现实是，她嘴唇张开，微弱嗫嚅着，发出这个音节——
　　“妈妈”。
　　一出口，把她自己吓了一跳，彻底清醒。
　　平时谨小慎微畏畏缩缩的人，勇敢起来分外莽撞，一闯祸就闯个大的。
　　她羞窘至极地收手，脸朝下趴在睡袋边，恨不能用蛛丝将自己活埋。
　　织娘多足并用，绞断蛛丝，将新制成的睡袍似的衣服捋了捋，收叠好，长腿迈过来，浅浅一步就抵达了她上方。
　　它用一条步足将衣服放在她旁边，两条步足卡在睡囊另一侧，哄宝宝般扯着小床摇了摇。
　　身下柔和轻晃起来，下一下，像一只母亲的手梳理抚弄着她的情绪。
　　温元抬眼偷瞄。
　　它好像，还挺喜欢她这么叫它——不知怎么，脑子里滑过这个荒缪的想法。
　　它靠得很近，湿润的甜腥味沁入肺腔。
　　微茫光线下，如宝石变幻着蓝绿油彩的胸板垂在她面前，下方长刺毛更少，主要是浅白色短绒毛。
　　由于着生附肢，那些花瓣般毛绒绒鼓囊囊的轮廓，明明是坚硬的外骨骼，但因弧度圆润流畅，莫名叫人看出点肉质感。
　　好像很好摸……她这么想着，怀揣着直面内心恐惧的想法，真的小心翼翼上了手。
　　手感没有看起来那么好。
　　绸缎般细腻漂亮的绒毛刺在掌心依然是粗糙的，剐蹭掌心的感觉明显，与柔软哺乳动物差异鲜明的节肢生物独有的冰凉硬挣。
　　但顺着倒伏方向轻抚，也算顺滑。
　　只是贴上去一瞬间，头顶那两枚狰狞的螯爪开合活动了一下，发出轻微嘶嘶声。
　　她神经绷紧，抬头看，这个角度看不见它亮亮的眼睛，只有它亮亮的毒牙，匕首般弹出刚毛丛生的螯肢基座，张扬可怖的圆锥状凶器，一侧密布锋利的尖刺锯齿，亮得刺眼。
　　或许意识到吓到了她，它又安静了下来，螯肢合拢，触肢也垂下来，散发着微微虹彩光泽的结构抚上她肩胛，将她往身下揽了揽。
　　像在邀请她继续。
　　咚咚，心跳频率又变得不那么稳定。
　　身上是它用蛛丝编织的睡衣，身下它用蛛丝纺制的睡袋，她所在这整个空间都是它用蛛丝搭建的巢穴……
　　这是一个多么奇幻、多么神诞的存在，无所不能的造物主。
　　现在，它安静地任她抚摸。
　　那被坚硬刚毛犁进手心皮肉的灼热刺痛，好像顺着血脉百骸烧进她的心脏。
　　手指不受控地轻颤，痛成为赎罪的惩戒，罪名是亵渎。【审核员你好：触碰胸板-胸板是蛛形纲头胸部腹面硬化结构】
　　它的确是虫巢的母亲，虫巢的创世神。
　　想到这，那些颤抖已经分不清是源于恐惧，还是源于敬畏。
　　刺痛像烈焰熊熊地烧去人的理智，烧去对事情的控制。
　　紧抿着失去知觉的嘴唇放开，她听见自己很轻又很沉的心跳与喘息，回响在空空的巢穴。
　　转而两只手再抬起，她抱住它巨大的身子，像抱住宏伟宫殿的柱子，无法合抱，只是虚虚地覆盖。
　　她再次挺直腰背，支起身体，左手穿插进步足间隙，像攀一座陡峭小山似的尽力抓住岩石，收窄的螯肢终于能够勉强挂住她。
　　有身上强韧的丝制布料做阻隔，源自坚硬外骨骼的细密刚毛不会刺伤她，只在相贴间增添了奇异的真实感。
　　她抱住它，轻微哽咽，带着单方面冰释前嫌的意味，为自己那么久以来的误会忏悔，为它给予的关怀回馈。【审核员你好：拥抱】
　　但蜘蛛不懂，蜘蛛只会回以拥抱。
　　它第二对蛛足也收拢，压着节肢动物没有的人体脊椎，极轻地用力，将她揽入“神”的怀抱。
　　……
　　奇怪，她好像又在对它乞食。
　　织娘藏在腹部背板下的心脏同样加快了收缩舒张的频率。
　　但这次，又与寻常有些不同。
　　它觉得很痒，且沉沉的坠得慌，那一条输送全身体。液的器官，好像要坠得全部身体组织不堪重负坍塌收缩成一个奇点。尤其在听到她从咽喉发出的轻微声音后。
　　不可详述的激素翻涌，它也感受到了饥饿。
　　毒螯不自觉摩擦蠕动，表面纤毛一根根倒立，宛如无数有着自我意识的怪物触须，贪惏捕获过滤着空气中来自小人的味道，簌簌振动。
　　它矛盾地，一边几乎想凶性大发吃掉她，一边又想撕扯自己的血肉、融化自己的内脏喂给她。【审核员你好：拥抱】
　　蛰伏于顶级掠食者基因中的暴虐与狩猎本性作祟，躁动的食欲与疼爱关怀她的冲动相拉扯，最终令它定在原地，不知所措。
　　她这么小，这么柔软可爱，没有蜘蛛坚硬的外骨骼，粗糙的体毛，只有温暖发烫的皮肤，涌动着丰盈汁液的肉。体，比新生蛛崽还要柔嫩，只是靠近就会留下痕迹，刚毛会划伤她，爪尖不能太用力，拥抱更是需慎之又慎。
　　好在是她主动的。
　　它可以很高很高，但它渐渐将腿节压低了，顺从迁就她的高度。
　　温元一直觉得她们的沟通有些费力，其实是个美妙的误会。第一次她想用蛛丝做衣服，口述加比划，织娘很快就懂了。
　　只是，当她软软热热的身体贴上自己，牵着它的步足向前，它便情愿假装不懂了。毕竟它一点一点缓慢配合，小人看起来也很高兴。
　　它由着她多抱一会儿，用她热乎乎的人手抓着自己，急切地跑来跑去指挥它——
　　好可爱。
　　只是想想，它都想摩擦腹部哼唱起来。
　　人类赤裸的身体是禁忌的，织娘现在知道了。
　　所以她总致力于借用各种东西裹住自己。【审核员你好：碰都没碰】
　　在她换衣服时，她会躲到角落、背过身去不许它看。
　　它好奇地爬上蛛网墙壁绕到她正面，她整个身体表面皮肤都会泛出艳丽的赧红，瞪大眼睛瞋它，再次背过身去。
　　摸更是摸不得。
　　只是探出触肢，用末梢毛尖稍稍触碰到她裸露的背，她立刻从这个角落一路小跑窜到了对面角落，附带一声谴责的惊叫。
　　但她并不知道，那些衣不蔽体的外物在它眼中其实没什么差别。
　　反正只要贴近，它都能感受到她的温度，体会到她的颤抖，品尝到她的气味。
　　少量的、纤薄的外包装，反而给了它点慢食的乐趣。
　　当这外包装换成它的蛛丝后，更然。
　　每一丝缕都像将它肢体的一部分搭在了她身上，它能知晓她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每一场心跳脉搏……【审核员你好：碰都没碰】
　　就譬如眼下。
　　它静悄悄地贴着，嗅着，感受着，爪簇向上，摸到她柔软薄皮底下硬硬的脊柱。
　　奇妙的脊椎动物。
　　一节一节，稍稍用力按一下她就会战栗，整个身体小幅度地一送，有点想要挣扎逃离的趋势，但反而将自己送到它口器之下。
　　敏感得不成样子。【审核员你好：拥抱】
　　细嫩血肉的芬芳侵袭上体表刚毛，它更饿了。
　　螯肢耐不住地张开又合上，更多的炽热体香渗透进化感毛之间，如酒精自带叫蛛神经麻痹的魔力。
　　能撕裂巨虫骨甲、撕开人造钢铁巨物的武器，碾碎人的内骨骼必定也是轻而易举。
　　小人这么可爱，味道一定也很不一般吧？
　　危险的念头翻涌。
　　它挣扎着放开揽住她的步足，昂起绷到有些僵硬的螯肢与触肢，向前方爬了爬。
　　正面相对实在是个太过危险的姿态。
　　它担心由着她继续呆在靠近口器的位置，它真的会忍不住用毒牙刺穿她的皮肉，尝尝她的滋味。
　　可它又实在舍不得小人难得的主动亲昵。
　　嗯，再呆一下，一下下就好，然后它就哄她睡觉……
　　……
　　大蜘蛛爬开了，不许她再抱它。
　　温元有些茫然。
　　但它也没有彻底远去，一枚爪尖仍贴着她，安抚她的情绪，头胸部挡住来自顶上的光源，环境阴影加重。
　　不过侧壁还有发光真菌分布，她被罩在下方，依然能在朦胧幽光中看清那些前所未见的身体构造。
　　步足影影绰绰律动，宛若海浪一重重起落，压迫感如天塌地陷。
　　首次从这个角度观察它，它的腹面对她而言十分新奇。
　　温元睁大眼睛，完全被陌生的外形吸引了注意。
　　胸板周围的隆起是腿节基部，像展开的巨大花朵。
　　贴在掌心，强劲的力量感顺着丝绒外壳蔓延到皮肤感受器。
　　她清晰体验到这头巨兽有多么的恢宏，从外观到内核。
　　胸板向下是它的“腰”，爬动这几步摇摆很是明显，急剧收窄的链接关节，灵活的腹柄，使得它可以扭动腹部，操控蛛丝方向。
　　温元很好奇，这里摸上去，它有一秒间扭动得愈发明显，带着她的身下的丝囊剧烈摇动。
　　应该是痒。
　　再向下，是它明显膨大的腹部。
　　左右两块对称的大面积浅色斑纹，在腹部肌理张拉牵动下规律起伏着，她看到附近纤柔的刚毛随风升沉，听到很细微的嘶嘶气流声。
　　是它的书肺。
　　表面覆盖着茸茸毛发，起到过滤防护作用。这样一头庞然大物，需氧量可想而知，故而这呼吸器官也分外壮观，以及附着于呼吸器官周围的肌肉也分外劲健。
　　而这对书肺中央空白区域，还有一处略微凹陷、而体毛较少的硬质结构，上层略微延长覆盖下层。
　　那是什么？
　　温元伸手去碰。
　　硬化组织被下方肌肉牵拉着，生机蓬勃。
　　强韧的质感，但很柔软。
　　或许是它全身最柔软的部位了。
　　第一次从这浑身刚铠的大怪物身上摸到这等触感的构造，温元迷糊了。
　　这也是肺吗？
　　她多摸了两下。【审核员你好：触碰腹板-注：腹板是蛛形纲腹部腹面硬化结构】
　　只是下陷了一点。
　　近处刚毛悚然间直立，刺到了她的皮肤。她手有些发软，心脏也像被胶水黏住，嘭咚，嘭咚，跳得缓慢。
　　她不禁屏息，体表寒毛在刹那竖立了起来，仿若源自生物最古老本能的威胁提醒。
　　潜意识里大脑在告诉她不要继续、不可逾线，那是不得触碰的禁区，可古怪而奇趣之至的触感，让习惯于对异样保持求知欲的她忍不住想探究更多。
　　于是，她一面怯生生地心脏直打鼓，一面求知若渴，胆大包天。
　　将要挪动，手下结构抗拒。
　　通路消失，只有周遭耸起根根分明的体毛、光泽油润的外骨骼，真菌的荧光映亮沉沉的环境。
　　大蜘蛛好像遭遇了什么前所未有的强刺激，收爪松开了她。
　　只是一眨眼功夫，它从靠近她睡袋的位置弹射到了对面丝墙上，八足捣动间犹如天崩地裂，整个巢穴的蛛网都在剧烈摇曳。
　　她第一次见它这样的不稳重。极致黑暗笼罩下来的那一秒间，她几乎以为自己要被它压死。
　　但它只是屈蹲蓄了下力，连她头发丝也没碰着，就这样迅速远离了她。
　　这还没完。
　　织娘飞奔到丝室边缘，转过头胸部，整个上半身都歪着，仓皇抬了抬前几对附肢，毫无规律，慌不成调，看她若干眼，似乎有些忙乱、有些惊骇……还有些谴责意味。
　　但配合其庞大的身形，灵巧的八足抓握力，抖动的刺毛节肢，仿若可怕的捕食前奏，隐于森绿微光里的威慑力无可名状。
　　像一只兔子被猎鹰盯上，温元趴在蛛丝睡囊边不敢呼吸。
　　只是，做完这一切，它八足捣腾，再次慌慌忙忙转身，嘶溜窜出洞外。
　　层层蛛丝纱帐淹没，超大型节肢怪物消失在丝室入口。
　　发……发生什么了？
　　温元重获呼吸自由，茫然。
　　

第83章 织娘（十九）
　　织娘有点焦虑。
　　步足抬起又放下，它迈着八条腿，在巨大的蛛网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一边走，一边无意识拖拉着蛛丝，蹈动着蛛网，将这片区域修饰加固了一层又一层。
　　雪白的丝絮错落堆积，变得越发蓬松柔软，适合休憩。
　　冷静，冷静……
　　它反复劝告着自己，决定理性分析一下眼前情况。
　　事情起因是它捡了一只小人，小人很可爱，很喜欢它，很黏着它。
　　它也喜欢她的气味，喜欢她的温度，喜欢她的鲜活，喜欢她的安静与偶尔发出的声音，喜欢她不时冒出的想法与稀奇古怪的创造力……
　　现在，她好像不想再与它局限于养护与被养护的关系。
　　它把小人当成什么了呢？小人又把它当做了什么呢？
　　她知道她们不是一个物种吗？她知道她真的很美味很诱蛛吗？她知道她自己小小一只一不小心就会被它弄伤吗？
　　……不不。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太突然了。
　　太突然了，它还没做好准备。
　　它摆头摆尾摆腿，扭动着腹部、捣鼓着纺器，在蛛网上又转了一圈。
　　这处丝室本来只是个四面薄薄蛛网围起来的简陋空间，现在在它孜孜不倦的添砖加瓦下，已经成为合格的功能型巢穴。
　　织娘浑然未觉自己在做些什么，满蛛脑都是温元。
　　靠近头胸部与腹部交界那片还残余她手上暖呼呼软酥酥的触感，幻觉般的若隐若现。
　　小人动作很轻，像是生怕弄疼了它。
　　真可爱。
　　可是，可是她想跟它交。配诶……
　　想到当时情景，它有点局促，有点惶恐，有点羞涩，还有很多震惊。
　　但不得不承认，没有抗拒。
　　它纠结徘徊，继续它不自觉的本能行为，转圈，纺丝，织网；转圈，纺丝，结网；再转圈，纺丝，织网……
　　……
　　温元睡着又睡醒，织娘还没回来。
　　反复眺望出口，她忐忑不安。
　　是她的“冒犯”让它生气了吗？
　　它不喜欢被碰腹部，她知道了。
　　看看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几个小时，温元彻底坐不住了。
　　它从来没有离巢这么久。
　　大蜘蛛不会不回来了吧？
　　但要说果真怒不可遏，似乎又严重了些。真的气，它应该把她丢出去，而不是自己弃家而去。
　　连它的食物都还存放在这里呢。
　　温元轻手轻脚挪到角落，看着那一重重摞叠如巨型圆石堆的食物囊，其中还有它昨天才新鲜带回的，她触动蛛丝，其中看不清面貌的可怕昆虫还在轻微抽动。
　　她当然不敢碰太鲜活的，在边缘挑拣了枚更小巧轻量的丝囊，先戳弄了好几下，确认死透了，捧在手上。
　　她决定去找织娘赔礼道歉。
　　……虽然礼物有点借佛前花献佛的卑鄙与寒酸。但织娘应该不会介意。
　　她不能总畏畏缩缩躲在后面，维护良好的人蛛关系，要靠双方努力。
　　打定主意，只是，找到织娘的去向是个难题。
　　她在洞口逡巡良久，甚至用上了专业分析设备，试图寻找蛛丝马迹。
　　在借助摄像仪将周遭通道拍摄了个遍后，倒真有发现。
　　右侧通道侧面丝墙中央，一片碧荧荧的绿光里，有一缕蛛丝比其它更暗些，没有真菌生长，一直蜿蜒向幽夜更深处。
　　仔细观察后，她上手摸了摸。
　　它留下的新鲜蛛丝是黏黏的，湿湿的，手感与常用的其它蛛丝似乎有些不同，凑近了，还有股淡淡的草茎与油膏混合的香气，清新又甜腻，十分独特。
　　顺着这丝痕迹指引，她缓慢地、但准确无疑地一步步走向它栖身之处。
　　温元不了解，沿着布有特殊信息素的蛛丝找到源头蜘蛛，其实是它们刻在底层基因里的——发情期活动。
　　雌蛛以此吸引潜在繁衍目标来与自己相会。
　　一场心照不宣的浪漫约会章程。
　　所以，当她的身影出现在丝室外时，里面的大蜘蛛顿住了。
　　这里没有发光真菌，摄像仪微弱的光点亮前方一小块区域，她看不见那头庞然大物在哪。
　　但，也许因为最大的恐怖就是它本身，黑暗的巢穴，未知的前方，她之前独自探索时还会害怕的环境，这一刻，在它丝丝缕缕犹如定魂旗帜的蛛丝陪伴下，都变得无足轻重。
　　她躬身穿过窄隙，落脚踩入一片分外松软的丝垫，这处丝室铸造得似乎比她们常呆那间还厚实，网络也更密集。
　　前方与周身的黑暗被雪白丝线撕扯破碎，在微光下潺潺融化。
　　“织娘？织娘……”
　　指尖拨动蛛丝，她发出很轻的声音。
　　一个轻轻的勾挑，震荡如脉搏输送血液，刹那蔓遍整个丝巢，抵达每一个隐蔽角隅。
　　每一根蛛丝都好似活了过来，昭然向它宣告着她的到来。
　　它听到了，感觉到了，嗅到了。
　　它从侧面墙壁爬了下来。
　　那根特别的蛛丝在她脚下，像脐带连接向它。
　　看见重新现身的大怪物，她悄然放松了一点，鼓起勇气，举起她带来的食物包裹。
　　织娘用左触肢摸了摸。
　　定在原地。
　　它不接……是不接受她的求和吗？
　　温元不解其意，有点担忧，有点焦急地又将食物朝它爪下送了送。
　　织娘看完丝囊包裹，再抬起八只眼看她。
　　小人她，这是在求偶吗？
　　这就是在求偶吧……
　　但包裹里面瘪瘪的，是已经被吸干食尽的昆虫外壳，没有价值。
　　嗯，她拿错了。
　　这包不是它储存的食物，是它打包的垃圾盒，准备集中丢出去来着。
　　可……
　　再看看眼睛亮亮、两腮红红，因为走了不短的路程累得气喘吁吁的小人，它沉吟一下，终究是抬起触肢接了过去。
　　它将由它前一天缠得很紧的包裹拆开了，努力就着干瘪的甲壳虫残肢吮吸几口。
　　螯肢张张合合，故做忙碌。
　　装就要装到底，力争不扫小人的兴。
　　吸完，它再认真地重新打包上，将彻底被榨干了最后一丝汁液的甲壳虫垃圾袋放到一边，用最长的后足推得远远的，避免碍事。
　　然后定住头胸部，拢一拢六对附肢摆好姿态，腹部轻微晃晃，期许地看向温元。
　　温元以为它这是接受和好的意思，也很期待地去拉它的触肢——
　　拉不动。
　　转头，大蜘蛛像一座山扎在原地。温元疑惑。
　　它为什么还不走？
　　织娘低下眼睛看她搭在自己毛爪子上不断拉扯的手，也很疑惑。
　　她求偶了，它答应了。
　　她为什么还不动？
　　……
　　是的，织娘想清楚了。
　　它根本不是不接受她。只是太突然了。
　　怎么可以没有求偶仪式呢？
　　它就地筑了丝巢，布上足量的片网，已经在思考应该找点什么讨她欢心的东西……没想到，她先来了。
　　现在，第一阶段顺利进行，该下一步了。
　　但她看起来……好像不会？
　　大眼瞪小眼许久，不确定是其中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织娘反爪扣住她的手，尖尖的两枚几丁质弯钩从毛簇间伸出，勾着女人的五指，将她拉近。
　　而后两只前足也搭上来，它略微歪过脑袋，抬高了上半身，将她搂着抱着亲昵地拉到下方……头胸部与腹部交界处。
　　一个奇妙的抱抱。
　　温元没明白它想干嘛。
　　脸颊忽然贴到它极少量体毛覆盖的腹部，手撑上去，滑凉外壳下强劲肌肉束收缩，频率很快，抽搐得突然，近乎痉挛，就在她鼻尖触到那片裂隙的刹那。
　　先紧绷，再舒展。她再次接触到濡湿的粘膜组织，微微的吸力自唇珠传来，有粗糙颗粒感。这里的感受器一定很敏感，因为按在她后背的步足一下收拢了，长长的有力的附肢交叉，用它的外骨骼挤压着她的内骨骼，把她更用力压进怀抱里——当然，如果这叫做怀抱。
　　这是……允许她碰的意思？
　　它在用这种方式委婉表达和好的意愿吗？
　　无法直接言语交流，对方一切心思只好靠猜。
　　而猜这样一头庞大强悍生物的心思……真是刺激的体验。
　　感受着近处来自书肺的气流吹拂，温元心跳得飞快，脸颊也火辣辣蒸出滚烫的热气，不觉张口，热息呼出口鼻，喷在近在咫尺的坚硬结构上。
　　她隐约觉得这样的行为有些超出界限的亲密了，可又说不明白。
　　毕竟，她们不是一个物种，可能存在形态与认知偏差。
　　升高的体温下，她愈发感到口干舌燥。嘴唇无意上下闭合抿动两下，一片凉意沁过。
　　或许是高温水汽遇冷液化，有些湿涔涔的。
　　这念头刚闪过，指腹也触到了硬化结构下方凉润的东西。
　　像创伤后防护的组织液外渗。
　　她怔住。
　　……等等。
　　这是它存储营养的腹部，两侧是它的肺。她还记得曾见过的稀奇知识，有一种蜘蛛存在哺乳行为。而且，而且她之前就觉得，它像是把她当成了女儿……也许，也许类比于人类，这里相当于它的……呃，胸？
　　用微薄的基础生物知识和超乎寻常的想象力串联起这一切，荒谬到不可思议的思路。
　　可，确实解释得通了。
　　所以它之前因她突然的触碰感到冒犯，现在又主动将她揽进了怀里……
　　大蜘蛛，是想给她哺乳吗？
　　后背软软硬硬又毛簇簇的爪，还踩奶似的轻轻重重按着她，准确无误将她推挤向它“胸口”。
　　盛情邀请。
　　温元抿抿唇，不好意思拒绝这样热情慈爱的蜘蛛母亲，略略仰头，顺从地贴上。
　　环境太暗，人类的肉眼没了用武之地，只剩下高敏的皮肤触觉感受器接收大量繁复的信号，碰撞出足以令神经兴奋须臾导向全身的刺激。
　　确实是想象中的凉，但没有想象中硬。
　　油脂的鲜，氧化后的淡腥，陈旧奶酪的稀薄酸味，甚至夹杂一丝刺激的辛辣——她分不清是不是被刺痛带来的错觉。
　　一切混合为极其复杂的嗅觉味觉体验。
　　她僵硬地，被动抚蹭。
　　与人类完全不同的特别构造。
　　舌状的中隔，少量柔软褶皱藏在骨板下，表面依然有稀少刚毛。顺着腔室隔阂，能感受到肌肉软组织挤压的力量。
　　像厚韧的叶片卷着露水，加之附近微小复杂的凸起结构，带来刺刺的丰富口感。
　　久而久之，甚至品出一丝异样甘甜。
　　这就是供小蜘蛛生长的营养液吗？
　　第一次了解到这个知识便觉新奇震撼，如今亲身体会更是仿若见证了开天辟地的奇景。
　　天差地别的物种形式，竟会演化如此相似的生物习性。
　　……
　　起初是被爪尖按着，后来是她主动寻索。
　　它的爪是什么时候松开的也不清楚。
　　她许久才察觉推挤的力道消失，自己能够活动了，但还像贪得无厌的孩子啜饮无度。
　　它太溺爱了。
　　她有点羞赧地轻轻按住，掩耳盗铃遮挡湿迹，后退两步，示意自己够了。
　　结束了吗？
　　织娘不解。
　　她手上是干燥的。
　　没有放进任何东西。
　　……这不对。
　　小人好像，没有经验。
　　它弯折步足摸了摸，而她趁此间隙懵懵懂懂让开了。
　　确认她真的没有完成步骤就想离开，织娘八条足窸窣挪动，毫不犹豫拦截到她近旁。
　　温元因茫然而下意识后退。
　　但人类的双手双脚怎么敌得过大蜘蛛的众多附肢。
　　它只迈两下，最长的前肢重新越过她头顶，揽住她后肩一勾。
　　另外两条足协作，将她拎起又放下。
　　温元抓住它胫节或跗节部位，稍一腾空，接触到实物，呈仰卧姿态躺在了最近一张软绵绵倾斜的蛛网上。
　　身下承接物柔和得不可思议，接触面比最高档的床垫还要弹韧贴身。
　　她愣了一下，这些天反复与织物搏斗，寻找最合适最亲肤的布料，让她不由得想侧头看一眼它用了什么编织方法，有没有可能用在制作衣服上。
　　吊在胸口的摄像仪灯光还亮着，晃动间光影冥冥蒙蒙。
　　乌黑发丝与洁白蛛丝相融，像一滴墨打翻在雪里。
　　视线刚刚偏过，唰啦，近处蛛丝晃曳，映入眼帘的首先是蒲扇般摊开的油彩色大毛爪子，漂亮华丽的结构色愈是微光环境，愈显绚烂夺目。
　　嘶嘶。粗硬刚毛彼此摩擦的声音。
　　端踞黑暗的节肢怪物，不论何时何地，依然轻易调动起哺乳动物古老原始的对剧毒异类的恐惧。
　　血液随重心改变逆流，心跳轰隆乱了次序。
　　几条步足将网面踩得下陷，毛茸茸足尖分别落在她颈侧、腰侧、腿侧，将她严丝合缝罩住。
　　拥有充足附肢的大怪物，很轻松地用自身铸造了一个比钢铁还坚硬的生物蛋白笼，将她困于其中。
　　它来到她上方时，整个天地都往下塌陷。
　　

第84章 织娘（二十）
　　温元迷糊仰头，它俯了下来，体表丛生的绒毛相互碰撞辉映，焕发出圈圈光怪陆离的色彩。
　　丝丝晶莹纤细的蛛丝坠在它身后、四方，虚化成濛濛漫漫的白，曼妙若纱帐飘舞，轻盈如烛火摇荡。
　　它开始勾她衣服——她用它的蛛丝做的衣服。
　　这是要干嘛？
　　她茫然，但条件反射按住了它的爪钩，心脏嗵嗵嗵跳。
　　只是这次涌现的不是恐惧，不是耻辱，而是自然而然的羞涩，和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虽然她知道，在大蜘蛛眼里她是不是裸着大概毫无分别，它不会像人一样因为她赤身露体做出异样评价，更不会生出什么妄念绮想……可她依然不能完全抛开作为人类的习惯尊严。
　　洗澡时想象自己是无法自理而无奈被母亲照顾的女儿暂且放下羞耻心，已经是极限了。
　　然而一只爪被按住，它还有更多的爪。
　　大蜘蛛拨她挡事的手，轻柔而坚定。
　　它其它爪也若有若无在她身上摸索，似乎没有章法，又似乎极有目的。
　　哪怕因为一时的混乱她没能清晰察觉它的目的究竟在哪，它愈发靠近禁行地带的动作依然令她没来由警觉。
　　“织娘……”
　　她带着无限疑问，羞怯而近于哀求的上扬语调。
　　这情形太微妙。
　　莫名的危险直觉在脑中窜起，连带满身的寒毛炸开，尤其是被它触碰过的部位。
　　温元有点慌了。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太超出想象。她很混乱。
　　先是它因为她的冒犯触碰忿然离去，躲来这个地方迟迟不回，接着她带来食物请求它原谅，它接受了，并欣然表现出了想要哺育她的行为……现在，现在它不许她走，还这样碰她……
　　它究竟想干嘛？
　　织娘没有让她疑问太久。
　　因为她的不配合，剥除外包装的过程显得困难重重。
　　坚韧的蛛丝撕扯起来比人造纤维难，但它分泌的消化酶能专性回收丝蛋白。
　　于是，像是急不可耐，又像是别有用意，它的螯肢张开了。
　　昏暗环境里温元只看见寒光一闪，凶戾可怕的螯牙极速逼近，来势汹汹，然后，轻如鸿羽地落到了她身上。
　　它几枚足撑着庞大的身体，几枚足挟着她不许她走，用触肢与螯肢蹭她，在她身上点点触触地挪移。
　　毒牙坚硬的尖端抵着她体表覆盖的蛛丝，小孔处分泌出极少量掺着毒液的消化酶。
　　完完全全的进食前动作。
　　挥舞着暴力的杀器，偏偏它力量柔和得不像话。
　　它在用可怖的残杀性獠牙摩她，獠牙泌出的毒汁柔情似水，只是消融外物，不伤实质分毫。
　　她从来没有想过它这么危险的猎杀武器能在这里、能以这种方式派上用场。
　　那狰狞的深色巨牙看得她晕眩，明白这是何等走钢丝的惊险行为，她心跳加速，大脑皮层产生的兴奋因子随血液游走在全身激荡。
　　她惊惶无措地伸手抓住它毛扎扎的螯肢基部。
　　于是，借着她回馈的压力信息，它操控得更加精妙，更加温柔，更加契合，也……更加暧昧。
　　满布针毛与利齿的强健部位在她手中温驯得像小鹿轻撞。
　　砰砰，砰砰——
　　嘶嘶，嘶嘶——
　　血液鼓擦心壁与刚毛摩擦节肢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她的皮肤逐渐泛红，但不是因为疼痛与伤害。
　　温元呆得像块地下沉淀多年的老化石，被它从层层蛛丝里刨出，捣腾来去，细致清理。
　　织娘对她视如珍宝，用它像毛刷似的爪簇轻软愉悦地扫着她体表，扫去灰尘，扫去蛛丝，扫去碍事的隔阂……
　　让她在它面前，一点点露出原本面貌。
　　终于，当收获一只完美无杂质的可爱小人，它寻着化学信号，目标明确摸向下方时——
　　激烈的刺激像大棒槌一棍子将温元敲醒了，她发出迟到已久的尖叫。
　　——天哪！天哪！天哪！
　　她一脚蹬开那只冒昧至极的大爪子，手忙脚乱翻身爬起，一边慌不择路想要抱头逃窜，一边带着哭腔在心里声嘶力竭呐喊。
　　它在干什么？她又在干什么！
　　这里没有水，她不会还傻到以为它是想给她清洗所以乱摸。
　　作为感官比人类不知灵敏多少倍的生物，大量生命过程靠信息分子介导，所有浸润在空气中的挥发性化学物质就是它们的信息源，她身上气味信号鲜明的部位，它怎么可能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怎么可能只是没有目的地碰巧擦过……
　　她茅塞顿开、醍醐灌顶、大彻大悟！
　　她凭什么天真地觉得它所有对她的亲密举动都不带有繁殖倾向？
　　它是头怪物，人造的怪物，高智商有情感有个性有明显喜恶偏好的怪物……假如它的择偶意愿就是人，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吧？
　　这样巨大的一只蜘蛛都有了，还有什么不能发生呢？
　　所以它打从一开始就目标明确地盯上她，所以它会生气赶跑接触她的其它蛛，所以过往日子里它频繁做出收集她气味的动作……
　　悉心照料只能发生在母亲对女儿间吗？明明伴侣对伴侣也可以！
　　温元快晕过去了。
　　它太狡诈，太可怕，太过分了。
　　她被突如其来的真相冲击得有些崩溃，浑身战栗的后怕。
　　她被它困在巢穴这么久，浑然不察朝夕相处的另一头生物的觊觎，它，它还一直在占她便宜！
　　坏蜘蛛！坏蜘蛛！
　　她呜呜咽咽拼命挣扎，但在结实巍峨的蛛腿围困中，显得螳臂当车虚弱可笑。
　　步足一条接一条试图拦她。
　　她的确没什么路可走了，仍不愿束手就缚，不管不顾从扎人的缝隙朝外挤。
　　织娘看出她的抗拒。
　　蜘蛛不解，但蜘蛛停住了。
　　挡在前面的步足忽然让开，她正用力去推，猝不及防推空，趔趄一步。在狼狈撞上蛛网前，又一条步足跗节在她胸口轻轻一勾，帮她稳住。
　　她现在身上没有遮蔽物，那毛刺刺凉润润的贴肤触感分外要命。
　　她甩开粗莽的怪物肢体，一口气跑向来时的出口，在千万网纱飘白的误导下险些迷路。
　　换个方向，换个方向，不对，再换个方向……
　　这么耗费一阵子，等终于摸到正确位置，她原本激烈如暴风雨的心情也生生被磨得稳定了下来。
　　恍然察觉背后东西没有追来，温元惊颤地回头用灯光照它。
　　它停在原地，为她占据着丝室最蓬松舒适的中心位置，宏阔的八足静静定着，两只长长蓬蓬的触肢也垂下了。
　　正面忽闪忽闪的巨大黑眼睛一动不动，反射着她手中颤晃的白光，看起来泪眼汪汪，可怜又无辜。
　　它好像，很伤心……
　　温元微微一哽。
　　冷静下来再想想，即便它打从一开始就抱着不正经目的绑架她，把她带回巢穴这些日子里，没有强迫举动，更没有实质性伤害她，反而一直鞍前马后，供食供水供居所供衣物……倒是她，昨晚的举动压根是骚扰吧，所以给了它同意结为伴侣的错觉。
　　温元也很伤心。
　　为自己的愚蠢。
　　这一间柔软漂亮的丝室，分明就是繁殖巢。
　　她现在是自投罗网骑虎难下。
　　自世纪初大灭绝以来，这颗星球的生命历程迈进了全新的毁灭、重塑、与新生的纪元。
　　迄今已分不清究竟是人为干涉偏差，抑或这就是通向未来的必然，这些年间，生态一直在悄无声息向孤雌发展。
　　她知道有许多人造生物是同性择偶，甚至不乏因本身基因混乱、认知怪奇，择偶偏好不拘于同一物种。
　　她的摄像仪里至今还存有不少跟随调查队冒着生命危险偷拍到的怪物求偶与繁衍场面，千姿百态，蔚为壮观。
　　现在，轮到她自己亲身经历，才知道到底是怎样的刺激体验。
　　“织娘……”她擦了擦眼泪，小声叫它。
　　心脏起搏从激烈变得平缓，现在，又变得有些剧烈。
　　但剧烈的缘由不一样了。
　　多么奇异的景象欸……
　　这头建筑了这座空中虫巢的大怪物想成为她的伴侣。
　　她们原本，应该一辈子没有交集。
　　因为这里的生态异样，身为调查员的姐姐前来寻找；接着因为姐姐的失踪，她来寻找。
　　她们都不偏不倚降落到它的浮岛，不偏不倚被它找到……
　　如果不是它想要配偶，也许，她在第一天就会被这里的巨虫分食吧？
　　兜兜转转，好似偶然，又好似偶然中蕴含必然，令人慨然而怅然的奇妙缘分。
　　心情慢慢平复，又渐被难以详述的情绪所笼罩。
　　她抿唇看织娘，半晌，默默拿起摄像仪，调整角度，将眼前场景拍了一拍。
　　一只大蜘蛛蹲在它精心制造的繁殖丝巢里，抬起了触肢和第一对步足……唔，表演舞蹈。
　　精彩。
　　……
　　织娘发现她不走了。
　　这简直是刻在基因里的程序，另一只雌性拉开一段距离盯着它，代表什么？
　　代表她对它感兴趣，这时候它应该对她跳一支求偶舞。
　　它以千万层叠的片状丝网做舞台，以鲜亮斑斓的腹部背板做绸彩，以灵活攒动的十二条附肢做姝秀，在光影明灭的环境里轻灵翩翩着，像精灵，像天使，像来自星空专以悦人耳目为生的珍奇妖兽。
　　庞大的体积没有阻遏它的辗转移动，只平添了无与伦比的震撼。
　　温元看得目不转睛。
　　一直到舞跳完，织娘矜持放下步足，试探着上前，靠近，将一枚爪子搭在她的手上。
　　小人果然彻底不走了。
　　它喜出望外，用一枚爪牵着它光溜溜乱跑的小人，七枚爪窸窸窣窣小步挪动，欣喜地返回巢穴中央，它用最蓬软的壶状腺纤丝筑好的最适合小人躺下或趴着的位置。
　　收起摄像仪，脚底丝垫逐渐绵软，双脚也有点发软了。
　　预示到即将发生什么，温元红得满脸满身沁出冶艳的血色，体温随血压升高而升高，胸腔里的心脏像只疯掉乱撞的野鹿。
　　织娘将她放下。躺倒前，她不知所措抓住它一条步足。
　　脚尖刚刚晃动一下，膝弯处便被它下一条步足趁虚而入勾住。
　　圆润酥软的触肢伸长了，落下来，沿皮肤一寸寸循抚按摩。
　　它的触肢相较步足更短而细，实际在一定程度上充当了昆虫触须的功能，因此被称为触肢，也可以叫做须肢。
　　类比于人，则是集合了手、鼻、耳、口为一体的多功能器官，高敏复杂的强大感官。
　　它的体毛是感觉器官的外展，在肢体实实在在压上去之前，它已通过每一根刚毛精细到纳米级别的灵敏颤动分析出她的体感。
　　寻着潮湿甜腻的信号分子，触肢寻着她反应最强烈的敏感范围，徘徊反复。
　　她贴得很紧，身体绷得太用力，它看不见，不方便探找，但又实在喜欢她紧紧相拥的温度，全身心依赖的模样。
　　被抱住的那条足顺势弯去她后背，贴着她腰肢搓了搓，示意她放松。
　　被粗硬的蛛毛磨蹭着，她缩成了一团，甚至在它抵近后再次想逃，拨它的触肢。
　　手刚攥上，身下一颠，蛛网剧颤。
　　强有力的步足不容置喙将她翻了过去，她手撑着丝垫，匆忙支起身，四肢却传来强劲拉扯感。
　　黏糊而有力的东西缚住了手腕脚踝，动不了。
　　她慌张扭头，它用后足交替勾扯喷出纺器的新鲜原丝，用前足加触肢配合纺动蛛线，角质化的利齿比人造的齿梳还要灵活，十二对爪尖配合无间，还在拈着那白花花如天人的灵纱仙网往她四肢粘。
　　点缀着小液滴的晶莹丝线曼婉飘摇。
　　蛛丝纤长，柔韧，轻松牵拉就能像摆弄人偶摆出合适的姿态，而不必担心过于剧烈时它锋利的爪子伤到她。
　　进，可延展如床笫将她温柔托起，退，可分散为细丝粘黏没入她每一寸指缝。连指尖也能感受到附肢动作时张力的存在，而每一节可活动的关节都被层层束缚紧箍，亲密无间地感受，但阻遏不了强横的侵占。
　　原始的蛛形纲生物，传递配子，正是借助于触肢特化的存储工具，相当于人的前肢，也就是手。
　　对它们而言，求偶只行使繁衍目的。
　　织娘起初也是这样想。
　　但依从本能一番探索后，却发现，对人来说，似乎，不太一样。
　　她的反应太热烈、太鲜活了。
　　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好可口的小人。
　　伴随她轻轻喘喙的频率，肢体摩擦间发出嘶嘶的声响，它几乎是在没有意识地歌唱。
　　它从伴侣的快乐里攫取到了新的快乐。
　　它被她反馈的信号蛊惑了。
　　怎么能让她发出更悦耳的声音？怎么能让她更亲昵更主动地贴近它？怎么能让她散发出更丰盈甜美的外激素？
　　她的眼睛又涌出了水珠。
　　其它地方也是。
　　它的进食方式是吸食。它明明没有给她注入消化液，可人类的身体依然这样鲜嫩多汁。
　　果然，这是舒服时才有的表现吧？
　　小人真好满足。
　　织娘也满足极了。
　　发现每每变幻动作、姿态、轻重，她都会有不同的反应，这头智商高、好奇心强、创造力非凡的大怪物开始绞尽蛛脑汁探索新式。
　　纺器灵活柔软的外壳便于它调整姿态，精密操控蛛丝的形成。丝蛋白储存在体内是液态的，只在喷发出来瞬间分子会应力勾连成丝状，结构生物学的奇迹。
　　承重可达数吨级的蛛丝，支撑起整个庞大虫巢的蛛丝，如今大材小用用来捆绑她，她当然无论如何挣脱不了。
　　这又像是一种惩戒。
　　是蛛丝主人在丝线表面缚满欢悦的、引她自投其网的惩戒。
　　不知过去多久，它收起触肢。
　　这才只是开始。
　　

第85章 织娘（二十一）
　　大蜘蛛不会觉得疲惫，但人体有不应期。
　　舒服过头是不舒服。
　　快乐摞叠到至高点后，超出神经所能感受的极限，哪怕生理机能依然在机械运作，一遍又一遍跟随它的触碰唤醒，精神却疲倦到不想再继续。
　　黑暗里恐怖的巨型怪物还在用她曾经最害怕的多毛节状附肢蹭她，每一秒接触都是天塌地陷的撼动与刺激。
　　颈边、胸口、腹……总归有足够的肢体，每一处敏感地点它都不放过，温元都不知究竟该对哪里做出最强烈的回应。
　　要命的是，在已经足够混乱的场景复杂的舒爽里，被捆缚的部位开始发痒。
　　大蜘蛛在丝线上抹了黏液。
　　……她好像，又过敏了。
　　她扭动身体，想将手脚抽出来挠一挠，口中喘气声也加剧，呜咽着喊它，叫它停停。
　　她是在求饶，织娘却误以为求爱。
　　一番更加过分的折腾后，见她扭得厉害，它勾断了蛛丝，想帮她换个姿势。
　　湿淋淋的触肢再碰上来，温元用力推开了，一脚蹬在它兴奋弹出的螯肢上，指着自己脚踝到大腿的点点红斑抽噎谴责，嘟囔着拒绝。
　　织娘抓了她的手、抓了她的腿。
　　非常危险的动作。
　　温元心脏直扑腾，以为它还要听不懂人话地继续。
　　但它仔细看了她发红的皮肤，毒螯贴近，灵活开合翻弄着扯掉蛛丝，尖端小孔又泌出了一点点清液，仿佛按摩时用的精华液，一面涂抹，一面移动，一面轻轻重重地使力。痒痛感顿缓。
　　小人吃不消了，这阶段只好暂且结束。
　　织娘意犹未尽地停止。
　　将她全身的蛛丝都细致勾挑清理掉后，它期待地抬起步足爪尖，勾起她小小的手往自己腹部下方带，盼着她进行最后一阶段。
　　被强行拉起，温元不解其意，顺势抱住它拉扯她的那条腿，半个人挂在了上面，一翻身，将它大毛腿压进怀中，不想它乱动，迷糊而可怜地仰头看它。
　　她蜷着身体不动，乌黑的头发衬在雪白的蛛丝与雪白的裸肤间，像夜色里珠光流溢的清泉。
　　这情态，这蛊惑蛛心的模样，哪里拒绝得了。
　　小人想休息了。
　　观察得出结论，织娘略一犹豫，通人性地停了爪。
　　它放弃原有想法，被她压住的腿节轻轻一弯，怜爱将她搂起来，配合另一侧的爪以及一对触肢也搭上她身体，双手双脚将她抱到一旁。
　　身体肌肉还残余着痉挛，接触到它的体毛时像场景复现，她发着抖打着颤，在一点紧张一点害怕加一点羞恼里，没轻没重揪它的毛毛。
　　高度感知力的刚毛接收到她的亲昵信号，腹部又禁不住摩擦出窣窣声，织娘幸福地加快了步足。
　　在蛛网坚硬盘缠的角落，它左右移动，蠕动腹末纺器，像编织蚕茧一样织了个浅浅的、蓬松的蛛丝囊袋，把她放进去，让她在里面休息。
　　随即，它折回原位，自己完成下一阶段。
　　突然被放过，温元半撑着坐起身，趴在丝囊边缘，茫然看大蜘蛛离开，回到她们刚刚交。配的地方。
　　那里洁白的蛛网在重量作用下轻微凹陷，形成一个小窝。
　　大量液滴沾到了承接在下的网上，沿蛛丝滑行，聚合成一小团一小团，震动时像宝石晶莹闪亮。
　　织娘像采摘宝石的辛勤收藏家，在那片网域间来回辗转，寻寻觅觅，用触肢拾取。
　　它触肢前端特化的刚毛能够活动，适当调整毛间距，就能利用虹吸效应将液滴吸取得干干净净。
　　——小人累了没关系，它可以自己来。
　　距离稍远看不清，温元再次拿出摄像仪，一边观察，一边记录。
　　镜头放大，清晰捕捉关键细节。她看见了它忙碌移动，看见了它捡拾露珠，看……
　　看着看着，忽然反应过来那些东西来自她的身体，一秒之间，她从脸颊向下浑身皆通红如火烧，眼睛瞪大了。
　　尤其，在看到当它触肢汲饱液体后，便抬高了步足，灵活扭转腹柄，露出腹部腹面，调整角度，将方才拾取的黏液塞进去——
　　这个动作，本该在方才由她完成。
　　这就是为什么它拉她的手。
　　清晰瞧见这一连串的古怪操作，再联系到它前面的暗示性动作，温元整个人僵住了。
　　天——天哪！
　　她猛地关上摄像仪，像塞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将它塞进怀里，死死遮住，闭上眼睛团成球状，安静地在心里尖叫。
　　人与蛛的需求差异太大了。
　　下、下次吧，下次她一定好好做完，不让它独自辛苦……呜呜。
　　侧过身，她默默地用力地缩进丝囊角落，抱住下方乱蓬蓬一大堆蛛丝，像抱住一张蛋白质被子，面红耳赤咬唇反思。
　　大蜘蛛当然不会埋怨她偷懒。
　　所有步骤完成，织娘又开始裁剪那片蛛网。
　　像收拾床铺，它把被含有特殊激素的液体浸润过的蛛丝收起来，团吧团吧打包成小球，然后，塞进口器一点点吃掉了。
　　好在温元已经缩成一团没看见这幕，不然又该在心里尖叫。
　　再然后，织娘心满意足地折返，喷纺蛛丝把掩耳盗铃的小人裹好，和身下囊袋整个叼起，欢欢喜喜带她回她们习惯的专属寝舍隔间，享受静谧的人蛛时光。
　　这里太靠近个蛛巢穴的边缘，不好。
　　它可不想被别蛛打扰。
　　……
　　尽管开头充满误会与意外，整个结合过程也状况频发错漏百出，但之后一天天相处，一人一蛛逐渐磨合得非常和睦。
　　除了某头蛛实在没羞没臊，让她频频羞耻心崩溃。
　　毕竟，对绝大部分生物而言，生活就是生存加繁衍。
　　在地下呆久了，视力好像也要退化。
　　没事的时候，温元时常在织娘陪同下上到地表，带着摄像设备四处拍拍。
　　吃腻了压缩饼干就研究雨林里有什么可食用植物。
　　她对之前尝到的芭蕉念念不忘，循着模糊记忆走走逛逛，最后倒还真找到了地方。
　　树上又有了新的成熟果实。
　　她欣喜地对大蜘蛛叽叽喳喳比比划划，期待它帮自己摘下来。
　　织娘心领神会上前，绕着巨大的草本植物转一圈，判断其根本承受不住自己的重量。
　　它用后方眼睛留意温元所在方位，在对方期待的目光里，它晃晃蛛腹，撑起上半身趴到主干上，锋利的足爪配合强壮的螯肢，咔滋咔滋磨了小半圈，再用长长的前足一扒，轰隆！
　　芭蕉木在其尖牙利爪下脆嫩如草茎，不堪重负发出清晰折枝声，朝一侧倒塌。
　　动静震耳欲聋，整个倒塌过程持续好几秒，轰然在半空划过长弧，砸倒附近大片低矮的灌木或蕨类。
　　温元提前站得远，一片叶子也没碰着她，但扑起的飓风带着树芯丰沛的水分溅到了她脸上。
　　她有点傻眼。
　　凶猛庞大的肉食动物何曾对付过这样一株脆生生的植物。
　　大蜘蛛勾起地面芭蕉串，邀功地摆动八条腿稀里哗啦跑回她身边。
　　黑压压的阴影捣来，遮天蔽日。
　　没想破坏生态、抢它虫食物的人谴责地揪它蛛毛。
　　温暖的小手穿插进敏感刚毛间，织娘还以为她在表达感谢。
　　它又高兴地回到芭蕉假茎“尸体”边，抬抬触肢，意思是问她剩下的要不要。
　　事已至此，温元不仅吃上了芭蕉，还奢侈地尝到了巨型芭蕉树芯。
　　只是一点不好，有虫巢最严厉的“母亲”在身边，她遇上其它生物的概率大打折扣。
　　几次后，发现这个事实，她跟织娘商量，希望它离她远点。
　　织娘答应了。
　　它在高高的树冠层跟着她。
　　又是几次一无所获的外出，温元再度将织娘叫下来，让它不要沿路拉蛛丝，更不要把蛛丝往她身上绕。
　　总算有了收获。
　　她不仅遇到各式各样的昆虫，大大丰富了她的怪物录入事业，还遇到了其它蜘蛛。
　　她现在知道了，地下巢穴并不只是织娘一头蛛的巢，只是它占据着中心最广阔位置。
　　向外，向周遭辐射扩散，还有大量的巨型蜘蛛栖息，也就是实验基地存储信息里所谓的“织女”工蛛群。
　　这也是她曾经一个人在丝巢听见窸窣活动声的原因。
　　并非灵异事件，也并非还有别的人类，正是来自于她们活动的邻居蛛们。
　　长时间定居，尽管对专业知识一窍不通，她也大致弄清了虫巢的运作模型。
　　穹顶以蛛丝封闭着，地下以蛛丝为地基。
　　这里像是个对外的单向通道，不时会有雨水从天而降，但蒸发缓慢，因此林中以及空气里总是湿漉漉的。
　　这座虫巢是一座超大型的、还在生长的怪物。
　　奠基者蜘蛛们会定期加固并拓展浮岛的根基，周期大约是一月一次。
　　值此时刻，织娘会带她一起去到浮岛边际。
　　虫巢太大，她们的巢穴又位于正中央，路途漫长，当然不能再由着温元迈着两条人类的小短腿跑。
　　但大蜘蛛就不一样了。
　　她怀疑它八条腿的最高时速能比时下最先进智能的悬浮交通工具还快。
　　它编织一枚小型丝囊放在头胸部背板上，让她坐在里面，用黏性蛛丝固定保证安全——好消息，由于日常相处里反复接触过敏原，她对它分泌的黏液滴已经基本脱敏了。
　　视野拔高拓宽，远远超出她平常行动的高度，身前身后景象一览无余。
　　把蜘蛛当载具，这么诡异小众的组合竟也叫她领先全地表人类率先体验上了。
　　第一次被它用前肢托举着爬上去，她激动得心脏快要跳出来。
　　身下刺棱的绒毛被压平，她新鲜十足地坐定，从丝囊里伸出手，在它大圆脑壳上东摸摸西摸摸。
　　织娘大概觉得痒，以一个搔头的姿态抬起条前足折过来，轻柔将她推回原位，然后在她摸过的地方挠了挠。
　　大蜘蛛地面平移时速度快又稳，弹跳起来则忽上忽下十分刺激。
　　穿出广袤的雨林后，一层层如浮浪翻涌的云海近在眼前。
　　这里没有植被，薄薄的灰褐土壤覆盖着，然后色彩渐变，过渡为白纱样的蛛丝，像风暴过后黄土将大雪掩埋，层次丰富。
　　再往前，一片蛛头攒动，形成五彩斑斓波光粼粼的壮观潮水。
　　无数八足怪物占据边界线忙碌着。
　　最大的这只怪物驮着她匀速环绕行进，仔细巡视。
　　哪怕以大蜘蛛的速度，且全程不停止，这个过程也将持续一整天，超过十二小时。
　　而假如途遇需要停下修补的位置，她就会被它用步足勾起放下地，在距离浮岛边缘至少百米的地方，坐进它现场编织的柔软囊袋里。
　　织娘去工作，她举起摄像仪拍摄观察。
　　离边缘越近，蛛网越稀薄，岛基越不稳，因此它不让她靠近。
　　她能清晰看见一头头蜘蛛穿梭忙碌，这些体色微有不同且体型各异的被毛节肢生灵，攀附在平坦的地表或高高的丝墙，每个都摇晃着圆圆腹部、拖曳着长长丝线辛勤工作。
　　从纺器喷出万千蛛丝一摞一摞堆积覆盖在边缘，当厚度达到一定程度，再有蜘蛛们使用腿节与身体适当推挤，新生的丝墙在重力作用下沉降，成为新的浮岛地基。
　　具体原理不清楚，然而，就是一群蜘蛛制造的生物蛋白缔造了这诗史般的奇景，支撑这样庞大的虫巢生态运转。
　　而亲眼见证这一幕，更叫人心潮澎湃，震撼无以复加。
　　这观感太神奇了。
　　她好像抵达了一个全息大型游戏里的地图边缘，新的模块正在眼前徐徐加载展开，恍若神迹。
　　她一下体悟到了这座虫巢的设计者们为何将这群奠基者蜘蛛命名为“织娘”与“织女”们——
　　掌握织造之力的神祇，织云锦造天衣，衍天象护农时。
　　工蛛打基础，织娘负责把控质量。
　　它将粗制滥造的蛛网扒开，将绵软的填充物扯出来，重新纺丝填补上空缺……
　　然后教训偷工减料的蛛。
　　镜头追寻着那头鹤立鸡群的庞然大物，只见没一会儿，偏小一号的紫灰色大毛蛛颤颤巍巍脱离了蛛群，爬到织娘面前。
　　织娘螯肢大大张开抬起，硕大的毒牙亮出，触肢与第一对步足也扬起，声势骇人。
　　但一转眼，织娘发现它囊袋里的小人双目亮亮地举着摄像镜头对准这方，眼睛一眨不眨。
　　被这样看着，最终它只是不轻不重鞭了几下。
　　现场蛛吓得吱哇乱叫，肢体摩擦出响亮簌簌声，八条腿在原地交替弹动，就是不敢逃跑。
　　织娘收回附肢，已经开始折返，后头犯错蛛还定在原地，好半晌过去，确认这次惩罚真的这样快速结束了，适才惊喜又心虚地飞快溜走。
　　一幕幕，实在精彩。
　　比人类社会还井井有条的规章制度，蛛与蛛之间超乎想象的关系模式，全都令温元大开眼界。
　　在新奇的东西面前，曾经的恐惧早被抛诸脑后。
　　她只想捕捉到更多有价值的镜头。
　　结束短暂的工作，人造邪神般的巨型怪物溜溜哒哒转回来，也凑到她身边，歪过头胸部，好奇地看她拍了些什么。
　　直到温元拍完收起摄像仪，它重新驮起装着她的丝囊，继续督工之路。
　　于是，在探索雨林之外，温元又收获到了新乐趣。
　　有了第一次，她便期待起第二次、第三次……
　　期间因为摄像仪电量告罄、存储盘也岌岌可危，她又去了信号塔一次。
　　等了将近一整天，才等到信号再次连通。
　　她联络姐姐，询问岛上有没有可替代设施。
　　温魁告诉过她虫巢情况，物资过来不容易。她不想让姐姐为难，更担心因为自己影响到姐姐在那边立足，甚至生出安全危机，因此通讯并不频繁。
　　这次也是以想念姐姐为由，试探着问了一句。
　　不过没想到，温魁直接告诉了她实验基地存储库的进出密钥。
　　温元呆了。这样……没问题吗？
　　话没问出，温魁拧着眉，比她先开口：“你跟它这样呆着……没问题吗？”
　　无疑，她指织娘。
　　因为全程在大蜘蛛陪同下，一人一蛛都太过随意的姿态，叫温魁发现了异样。
　　织娘也有异样。
　　在听到她朝对面叫出“姐姐”后，本来安静等在后方的八足怪物突然靠近，看了看她，再看一眼全息投影里的人，它抬起两条大毛触肢与大毛腿，当着温魁的面就把温元严严实实裹进了怀中。
　　当即，姐姐姿态由坐改站，表情猝变。
　　温元没来由一激灵。
　　温魁是多么了解自家妹妹，又是多么了解那头挨千刀的怪物。
　　一下把握到关键所在，沉着脸问她们什么关系。
　　温元通红着脸扯那几只大爪子，没扯掉。爪簇像吸盘，毫无边界感。
　　她嗫嚅半天，觉得不能欺骗姐姐，犹犹豫豫试探着：“伴……伴侣？”
　　话音落下，一阵不妙的死寂。
　　如果不是投影里的人胸口还在明显起伏，她几乎以为是掉线了。
　　“温元！”脱口而出的厉声，把温元吓得又一哆嗦。
　　“……元元。”
　　温魁深呼吸。再深呼吸。
　　最后深呼吸，放软了语调。
　　“姐姐不是不允许你谈恋爱，但是……但是你跟它……它——”
　　她脸色铁青盯着立在温元背后的大蜘蛛，那满身五彩斑斓深色体毛的怪物，比十个温元并排站还大，说着说着，表情快要无法控制。
　　通讯室里的工作人员心惊胆战看被她攥在手里的麦克风。
　　而这边控制室，温元越来越往后缩，几乎要整个儿缩进大蜘蛛的口器里。
　　织娘欣喜地趁火打劫用螯肢磨蹭她。
　　简直火上浇油。
　　温魁又是一阵明显的呼吸动作。
　　“温元，我知道你在上面很孤独。等姐姐接你出来，你想跟什么人，姐姐都不会拦你……”
　　善意的谎言。
　　其实温元要跟什么人她都会第一个不同意。
　　“你可以让它陪着你，可是谈恋爱，你跟它……谈精神恋爱？有必要吗？”
　　温元的脑子已经不转了：“呃……”
　　精、精神吗？
　　太猝不及防了。从来没有想过跟姐姐谈起这种事，不知道怎该么回答，她尴尬得快要原地爆炸。
　　她面红耳赤抬不起头的样子太怪异，而温魁对她这模样绝不陌生。
　　小时候做错事站到她跟前，想对她坦诚又不敢坦诚，就是这幅畏畏缩缩的鹌鹑德行。
　　一个极其不妙的想法飞速掠过，快得她甚至不敢截停细想。
　　张了张口，温魁努力克制快要崩断的神经，还想逼问。
　　刺啦！眼前影像倏然一灭。
　　双向画面消失。
　　好巧不巧，要死不死——信号在这时断了。
　　突如其来的清静，温元也愣住。
　　然后，如蒙大赦的劫后余生感涌上心头，她双脚都有些发软，天旋地转，再被身后毛茸茸大怪物搂住。
　　它不以为意地轻轻推一推，示意她们可以回家了。
　　小人发抖，埋在它螯肢间一动不动。
　　嘶嘶……它磨了磨腹部轻声安抚，温柔欣悦地将她抱稳，勾住她掉落的物品，撤出塔顶。
　　织娘终于知道小人时常念叨的“姐姐”是什么了。
　　它不想再带她来看姐姐了。
　　……
　　忽略不太愉快的小插曲，温元的摄像记录工作继续稳定推进。
　　日子有趣起来，总是过得飞快。
　　第七个月的时候，理论上虫巢应该要再一次扩展，织娘没有去检视织女蛛们的劳动成果，却翻新起自己的巢穴。
　　它在对面开辟出一间新丝室，细致地用后腿把腹部特化的螫毛捋下来，编入巢穴的丝线里，重重加固，赋予其更强悍的防护力。
　　温元看它忙碌，虽然不知道它在忙什么。
　　直至织娘在中间拉起悬吊的平台，开始编织十分厚实的丝茧，一层又一层，兼顾细密坚韧与松软度。
　　她端着摄像仪站在旁边，很稀奇地看热闹。
　　看着看着，快要竣工时分，它忽然将她抱起来放入其中，一个空荡荡卵袋形的丝囊包裹将四面都严实遮蔽，她这才觉得不对。
　　

第86章 织娘（二十二）
　　织娘八条腿横跨坚实的丝囊，趴在她正上方，整个身体压下来，黑影如一座大山。
　　它螯肢翕张，熟门熟路将她的衣物除去，然后腹部贴近了她，安安静静，只有触肢轻柔蹭着，似是安抚。
　　好奇怪……它要做什么？
　　突然被扒光，又不像是要交。配的前奏，温元很没安全感，抬手挽住它的触肢，不知所措。
　　等待许久，大蜘蛛依然没动，她正想坐起来，噗通——
　　沉沉的、湿湿的重量从它的腹下传递到她的小腹，光滑细腻的液态包容物，纤毫毕现的触感。
　　一刹那，天翻地覆的悚然从肚皮表面传递到身体深处，再贯通上脊柱与脑神经。
　　她呆住了。
　　无知无觉地，遍体寒毛与头发都炸开，视线茫然而缓慢地下移。
　　在大蜘蛛身下看不见的位置，最浓郁的阴影里，临近头胸部交界处的腹部，有潮润黏稠的东西在往下坠。
　　它在产卵。
　　滑溜溜、雪白色、冰凉的半固半液圆球状物体滚落到她身上，液体浸湿了蛛丝，沿肌肤下淌。
　　一颗，一颗，又一颗……究竟有多少？
　　几十？几百？甚至上千？
　　蛛卵密密麻麻堆叠在身体上，继而滑落到两侧，依然亲亲热热贴着她的皮肤，存在感极其强烈。
　　但惊悚麻痹了更细致的感官，她完全数不清了。
　　馥郁的咸腥气夹杂淡淡匪夷所思的铁锈味逸散在这方小小空间里，随蛛卵数目增加愈发充盈丰沛，浓厚的嗅觉冲击。
　　毫无防备迎来剧变，乱七八糟的思潮炸得她头晕目眩。
　　意识到那些是一枚枚包裹着小蜘蛛的怪物卵蛋，每一枚都藏着八条步足、八颗眼睛、一对尖尖的含有剧毒的螯肢獠牙……许久未有的恐惧再次翻涌上来。骨骼肌在战栗，血管在疯跳，她纹丝不敢动，连呼吸也屏住。
　　救命……
　　它、它什么时候怀孕了？她竟然没有留意到……她不是一个合格伴侣，呜……
　　可是，可是它为什么要把她也装进卵袋里，为什么要将卵产在她身上？
　　要借她的体温孵化吗？
　　温元手掌贴在它体表，感受着它的胸板很轻很轻地起伏。
　　这过程持续了很长很长时间，它始终没有明显活动，她也一直保持着僵直状态。
　　蛛卵越来越多。
　　它们有着乳白色、坚韧的皮革质外壳，每一枚比鹅蛋还大，填满了这一米见宽两米见长而内部孔隙凹凸不整的丝囊，挤压着她的身体，圆滚滚硌着皮肤。
　　刚从母体出来时会将她冰得一颤，在吸收了她的热量后，逐渐变得温温凉凉的，填满每一处区域，包括她与蛛丝囊壁间的空隙，间不容发挤压着身体，像一个专为她打造的波波球池。
　　所有卵排完，织娘肚子小了整整一圈。
　　挪动身躯，它再次纺丝，将卵袋上表面也封上，但留了供她自由出入的缝隙。
　　雪白交错的丝线蒙蒙遮蔽了乳白的蛛卵与粉白的人体，里头小人无措地从蛛网间隙伸出手勾它。
　　强烈的色彩对比与温柔的触感叫它分外喜欢，翻涌的爱意几乎抑制不住要从后背甲缝里渗出。
　　生产结束，它幸福地用触肢回应了她的触碰，菌光下碧荧荧的蜘蛛跗节与光溜溜的人类胳膊绞在一起。
　　这完全是本能操控的行为。
　　在它的意识里，这也是她的孩子，理应让她跟孩子们亲近。
　　接下来，它会负责好她的饮食，好好照顾她们的。
　　哦，她的眼睛又水汪汪了，一定很激动吧？
　　它又亲又爱拥抱了她和蛛卵们，庞大的腹部无比温柔笼罩下来，连人带卵一起环抱孵育。
　　……
　　很长一段时间内，温元都被要求在卵袋里度过。
　　即便不24小时呆着，至少23小时都在里面。
　　织娘会耐心地把一切她需要的东西递到她手边，定时翻动卵袋防止粘黏坏死，也帮小人调整调整姿态。
　　她偶尔趁它休息时悄悄跑出去，被它发现，以为她是担心将卵压碎，它就再次温柔把她放进去，拨着卵往她皮肤上贴，或者直接塞到她身下，就像在说，别怕别怕，你看它们多结实。
　　温元有苦难言，莫可奈何。
　　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在她如今的心里，织娘和寻常蜘蛛是两种物种——当然它们确实是。
　　只是，她不再害怕织娘，不代表她不会对其它蛛发怵。
　　也就是岛上蜘蛛都很大，可远观而不亵玩。等回了陆地，她照样会因爬到手上的蜘蛛原地变身化石。
　　卵中的幼蛛在一点点发育，一天一个样。
　　从起初混沌一片的黄白色乳状物，到灯照后能看出依稀实体，再到轮廓初显，八条腿和眼点都清晰可见……
　　等待小蛛崽出生的过程非常不易。
　　她时常因密集的节肢堆在自己周围做噩梦，好几次睡着梦到这堆卵忽然炸开变成蜘蛛爬了她满身，尖叫惊醒。
　　织娘也被惊得起身活动，爬到她正脸上方，一层一层揭起丝盖看她，头胸部一圈眼睛歪着，伸出触肢与步足摸一摸磨一磨，像妈妈安慰受惊的孩子时拍拍后背。
　　时间久了，温元可悲地发现自己再次有点脱敏了。
　　在卵袋里呆着无聊，她也会无意识用指尖揉弄这些外壳软软韧韧的球状体玩，甚至将它们来来回回数了许多遍，最后确定，一共341枚卵。
　　可怕的繁殖量。
　　更可怕的是，噩梦不仅是梦。
　　大约三个月时，幼蛛孵化了。
　　破出卵膜的附肢像一朵朵透明绒花绽开，温元睡得迷迷糊糊，感觉体表有点怪异的发痒，下意识拨开设备灯光，睁眼一看，白惨惨亮光瞬间朗照整个丝囊空间，无数有模有样的蜘蛛型小怪物正趴在她身上。
　　她惊恐扭动身体，控制不住发颤，这更糟糕了。
　　密集腿节剐蹭、摩擦，带来痒、麻和生理性的抵触，恶心的复杂触感，像高压电从皮肤直通向天灵盖。
　　她几乎要当场窜起，可已经分不清是理智还是本能，她不敢动——她怕压坏了蛛宝宝们。
　　庆幸的是，刚刚孵化出来的若虫几乎没有行动力。
　　腹部膨大浑圆，被满腹卵黄撑得亮亮的，是整个身体的主体，乍一看与未孵化的蛛卵状态几乎无差。再细看，会在膨胀如气球的蛛腹上方发现细细嫩嫩的头胸部及附肢，宛如一只只近乎透明的小螃蟹背着沉重的鹅蛋黄。
　　被她戳一下，甚至会咕噜噜打滚翻个跟头，幼蛛忽然从俯趴变成仰卧，细细的步足轻微抽动，半透明的幼嫩螯肢也会动一动，像小猫咂嘴，奇异的互动性。
　　它们还需经过一两轮蜕皮，才能成为真正活动自如、可以进食的小蛛崽。
　　见新生幼蛛不主动挪动，温元慢慢放松了。
　　最关键是，由于它们体色浅、无毛，大量结构未具备，尚且不成蛛型，像一颗颗软糖柔嫩可爱，给人的惊悚感便淡多了。
　　这样的不完全变态发育方式与人类迥然不同，她亲眼见证它们的每一个生长阶段，从初现雏形到完整成体。
　　非常奇妙的体验。
　　温元恍惚生出一种错觉，这些就是出自她身体的胎儿，温暖的蛛丝卵袋是她外化的子宫，她在用自己的温度和营养一点一滴供给它们生长发育。
　　于是，接触着接触着，虽然有点不敢承认，对着这大片蛛崽，她生出了一些微妙的情愫。
　　她越来越爱拿起摄像仪记录它们的生长变化。
　　好可怕啊啊……好可爱呜呜……但是好可怕……但真的好可爱……
　　她瑟瑟发抖坐在蜘蛛堆里，就这样每日左右脑互搏互斥，留下一张又一张跟宝宝们的合影。
　　又两周后。
　　某天一睁眼，非常突然，蛛宝宝们齐齐完成了蜕皮，一大丛一大丛，蠕动着白白嫩嫩的蛛腿爬行。
　　它们钻进她的头发，抱住她的额头，趴在她的脸颊边，毛茸茸的蛛腿甚至蹭到她的嘴唇，跃跃欲试着想往里探。
　　它们开始主动觅食了。
　　……可是她没有能喂给它们的东西啊！
　　温元紧紧闭嘴，汗毛一根根直竖，恐惧卷土重来，身体的每颗细胞都像被冻住了，麻木又寒冷。
　　生理伤害为零，精神伤害爆表。
　　她现在有种错觉，她就是它们的生身母亲，它们要将她分食。
　　以身饲子，在节肢动物里本来不算稀罕的事。
　　大蜘蛛赶来时，温元险些哭了出来。
　　隔着卵袋，织娘听见她喉咙哽咽的声音断断续续，呼吸也很急促，直以为她是兴奋。
　　它伸出步足，层层剥开细密结实的蛛囊，她躺在里面一动不动，应该是怕压到小蛛们。
　　它将她解救出来，体表飘着极浅极浅一层粉蓝色胎毛的幼崽在她浑身乱爬。
　　“小”只是相对于亲本，实际每只都已经有她手掌大小，一个个毛球在她身上张着八枚匀称小爪滚来滚去，连着丝丝缕缕薄纱般的雪白蛛网，她像穿了条花色艳丽的蕾丝长裙。
　　半大一点的蛛宝宝接触到更适合下爪的覆毛几丁质，刻在基因里的程序启动，纷纷放弃人类滑溜溜的皮肤，往生身母亲身上爬。
　　丛生的刚毛、结实粗糙的外壳能够很好地挂住它们。
　　幼蛛在向母亲寻求营养。
　　织娘没有第一时间理会，任蛛宝宝们在身上艰难跋涉，它横跨到小人面前，将她搂起，带往腹下。
　　从它肢体动作以及轻快的摩擦音可以感觉出，它很开心。
　　温元茫然撑住那片骨化板，黑暗罅隙间有隐隐的液体渗出，沾湿指腹。
　　她不太敢相信她理解到的意思。
　　然而，织娘抚在她后背的爪尖又按了按，且轻微上移，坚定托住她后颈。
　　循着愈发湿润的痕迹，温元眼一闭，埋头上口，试着一舔，然后顿住。
　　淡淡的腥气裹着清甜的滋味在舌面爆发。
　　味道不一样。
　　这次没有乌龙，是真正的“乳汁”。
　　类似大蚁蛛的育幼策略，从生殖沟分泌的营养液体，高蛋白高脂肪高糖分，香甜适口。
　　这些日子织娘减少了抱卵时间，每日早出晚归，大幅捕猎增加进食，正是在储存营养，应对即将到来的哺乳期。
　　它的腹部从产卵后的干瘪，又回到了溜圆鼓胀的状态。
　　更多汁液泌出，沿凹陷积聚，嘀嗒下淌，淅淅淋淋滴到了温元身上，沾湿下巴与胸口的皮肤，甜鲜味扑鼻。
　　循着味道，已经有小蜘蛛往她体表进军，密集的触感从脚趾、胯间、后背各个位置传来，她颤抖一下想挣扎，但被大蜘蛛搂得动弹不得。
　　织娘又按了按小人的脑袋，营养丰富的乳汁不喂给新出生的女儿们，反而一股脑喂进温元嘴里，像是在犒劳她孵卵辛苦。
　　

第87章 织娘（二十三）
　　温元不知道自己和新出卵袋的小蛛崽们谁才是大蜘蛛真正的女儿。
　　每次总要到她喝饱，甚至被撑得有些想吐，黏黏的淡白色汁水呛出唇角，嘀嗒浑身都是，它反复确认她确实已经喝不下，这才会勉为其难结束，去喂饿得在她们之间满地乱爬的三百余只蛛崽。
　　织娘倒是没觉得哪里不对。
　　毕竟蜘蛛耐饿，而小人很脆弱。
　　蜕完两次皮后，真正的新生蛛宝宝们变得十分活泼。
　　八条腿八只眼，眼珠表面亮如打磨完好的金属，弹跳力惊人，机械科技的美感。
　　织娘呆在巢穴时，任由它们爬上爬下，大蜘蛛叠小蜘蛛，长刚毛里刺棱短刚毛，极其和谐动人……也瘆人的场景。
　　温元就一边怕一边拍。
　　看一眼、闭一眼、再看一眼……
　　看完许多眼后，果然，脱敏治疗再度起效了。
　　她看它们爬到织娘头胸部，在广袤平坦的蛛脑袋上叠罗汉似的堆在一起；看它们爬上织娘的大眼睛，细细小小的蛛脚在母亲圆圆大大的坚硬角质眼球表面打滑；看其中一只格外顽皮又骁勇的小蛛八足一失，一个跟头栽下来……
　　她在恰到好处的时间按下快门，拍摄下许许多多的生动画面。
　　百看不厌。
　　幼蛛们各项结构还在发育，体表纤毛有长有短，分别具备触觉、嗅觉或味觉不同功能，某些角度看起来格外潦草，像被嗦得乱七八糟的芒果核。
　　以前大蜘蛛在她面前时她不敢细看，如今拿摄像仪当放大镜看小蛛崽们，总猝不及防被萌到。
　　真是不可思议，她怎么会觉得蜘蛛可怕，觉得蜘蛛不好看呢？
　　人甚至无法共情两天前的自己。温元理解不了自己曾经的想法了。
　　多可爱的大家伙，多可爱的小家伙们。
　　小蜘蛛数量实在太多，温元也曾试图给它们编号记忆，但它们每天爬来爬去动如脱兔，接二连三蜕皮后更是一天一个样，她不得不放弃，见到都叫宝宝。
　　蛛宝宝们很受用，感应到她的召唤就会拖着蛛丝沿着蛛网稀里哗啦跑过来，所有爪子一起扒到她身上，牢牢抱住。
　　而满是蛛网缠结的巢穴显然振动传播效率极好。
　　她一唤，远远近近陆陆续续小蜘蛛全都跑来了，甚至因为蛛脚太多，而它们小妈妈体积有限，时而你把我绊倒、我踩你爪尖，最后骨碌碌滚成一大团蜂窝状节肢毛球，还得温元手忙脚乱帮忙分开，嘟嘟囔囔着“不要打架不要打架”。
　　幼蛛一多，她根本抱不过来。
　　七手八脚摸完这个摸这个，恨自己不能像蜘蛛长出六对附肢。
　　三百多只的“小号织娘”，深刻弥补了因织娘体型太大，只能它抱温元、而不方便温元抱它的遗憾。
　　至于幼蛛们究竟有没有听懂她的爱称，这点，温元也无从得知。
　　鉴于其随叫随到的特性，她更怀疑它们是把“宝宝”当做了“过来”。
　　织娘照顾她，她照顾小蜘蛛们……尽管后者其实也不需要照顾。
　　但她会努力地找些事做，增加亲密感。
　　比如洗澡时，由于大池塘太深，对幼蛛不安全，她就捧水到较浅的凹陷处，来回搬运到胳膊酸痛，积出一汪又一汪。
　　放下后，呼啦一大群蛛崽从四面八方的缝隙爬出，窸窸窣窣全奔过来。
　　大蜘蛛拥有大池子，小蜘蛛拥有小池子。
　　它们用极佳的视力观察母亲，学着织娘清洗的动作，两枚触肢沾水搓洗螯肢、面部和眼睛，第一枚足沾水用触肢和第二枚足搓洗，第二枚足再沾水翘起就用同侧前后两只足搓搓……以此类推。
　　到最后一枚足沾上水搓洗后背，一个个奋力扭动着腹部，力图用还不够长的小短腿搓到每一片角落。
　　数百只蛛宝宝挤在一处，长满刚毛的每条附肢都像一把大刷子，认真给自己洗洗刷刷，场面萌得温元心都要化了。
　　爱真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奇迹师。
　　以前她看这些密密麻麻的蜘蛛，百分百会密恐与虫恐发作，只想原地逃离这颗星球，哭哭啼啼等姐姐来处理。
　　现在，却怎么也看不够。
　　……
　　织娘产卵，新的奠基者蜘蛛诞生。
　　这点，是基地残余监控无意中发现的。
　　虫巢升空后，这里彻底成为织娘的王国。它把她们留下的监控器都能毁坏的毁坏了，不能毁坏的也用蛛网盖上，不许她们偷窥它的巢穴。
　　然而当幼蛛孵化并逐渐长大，这些调皮的小家伙四处探索，和它们的姨姨们一样开疆拓土，学习制造更多的蛛丝拓宽虫巢版面。
　　其中有些就在摸索间，将它们妈妈留下的遮蔽物扯掉了。恰巧有摄像头还在运作，拍下了它们的身影。
　　虽然画面只是一闪而过，但一清二楚。
　　再一次，藏于深海之下的秘密通讯室，聚集起众多管理者与研究人员。
　　“看起来，计划可以提前开启了。”
　　环绕中央投影的实时虫巢模型，负责虫巢生态系统设计的生物学家女士欣慰微笑。
　　这是在场大部分人的想法。
　　她们为此感到高兴、激动与鼓舞。
　　在这个开天辟地的项目规划中，她们曾经苦苦探寻如何让织娘自行繁衍以创造更庞大的蛛群，尝试许多办法皆不得其解。
　　她们甚至试过制造配子蛛——当然，她们并不称之为雄蛛，尽管这个制造出来的工具功能上与雄性类似。
　　在绵延了多个世纪的人类惯常偏见里，会将“雌雄”二者误以为在生态地位上平等。可实际上，自生命起源最初的最初，就只有拥有创生能力的雌性是种群王朝的本体。
　　大量性二型生物都有着应对无雄环境的生殖策略，孤雌可照常延续，孤雄即意味着物种消亡。
　　这一点，在蜘蛛身上表现尤甚。
　　长寿、强大、非凡的繁衍力，猎食雄蛛的习性，以及与雌性成员建构家园的默契，令她们的主宰地位稳固不倒。
　　不少蜘蛛目物种鲜明地拥有着“女性化”命名，例如黑寡妇，例如络新妇。这是生物现实与文化心理协作的产物——牠们不仅恐惧着这种拥有剧毒的节肢动物，牠们还恐惧女性。恐惧以雌性为坚定主导的蜘蛛，想方设法营造其邪恶恐怖女性形象。
　　因而在人类历史文化图景里，近世纪很长一段时间里蜘蛛都是负面形象。它们像女巫，像女妖，像女鬼，智慧的、强大的、不受控的、侵犯到牠们权力界限的生物。
　　本质上，就是另一个性别霸权下有意宣扬的贬低与恐惧。牠们推崇雄狮这样感官上更大的动物，将自己可怜的自尊加冕于其它生物，闹出一场又一场影响深远而可恨可鄙的笑话。
　　配子蛛，只是为辅助繁衍的工具。
　　工具而已。
　　基地中人探索模拟过各种可能会让织娘感兴趣的激素信号，但结果皆以失败告终。
　　后者的确是兴奋了——兴奋地扑食，打包，注入消化液，品尝新食物。
　　最后，她们不能不选择花费更多时间与精力走克隆途径，引导织娘熟悉、照料、教育、统领，最终获得成品，也就是现在的工蛛群体。
　　让织娘自己繁殖，这个放弃很久的目标，在这时候，在一个新的女人抵达浮岛不久之后，诡异地达成了。
　　这前后两者间，存在什么关系吗？
　　温魁再清楚不过。
　　它不产卵，原来是缺乏合适的荷尔蒙刺激。
　　简言之，织娘的繁衍策略是……需要一个老婆。
　　“是件好事，不是吗？”旁边人一只手搭上她肩膀，温魁转头，看见对方的笑容。
　　“当然。”她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哼笑。
　　面色阴得堪比海上暴风雨。
　　好事，当然是好事。
　　计划完成前，她就是被困在这里的囚犯。基地不可能放她出去。
　　这里和虫巢一样，只进不出。
　　虫巢更快建成，她和温元才能更快离开。
　　但她眼下完全冷静不了。
　　回头，她望着屏幕上反复呈现的画面——那一只只八足小怪物，因年龄太幼与那头最讨厌的蛛几乎看不出相似点，但她分明知晓，那就是对方的后代。
　　虫巢里其它工蛛遗传了和织娘一模一样的只成熟不产卵……而正常蜘蛛不可能是这个大小！
　　那一次不欢而散的通讯过后，已经有五个月温元没再找过她。倒是织娘中途来讨了份人类可食用植物清单。知道这对反人类小情侣过得还好，虽然放心，但她感觉很不好。
　　她知道妹妹的回避冲突心态又发作了。遇事就窝窝囊囊装鸵鸟，不敢见她干脆不见。
　　天海遥遥相隔，绝望的物理距离限制下，她再震惊恼怒，被气得跳脚也只能独自消化。
　　谁成想，这么快，又丢下来一个堪称核爆的重磅惊喜。
　　“跟它沟通一下吧。”
　　温魁稳住情绪，尽力以公事公办的口吻催促通讯员发送信号。
　　“问问，还需不需要物资，以及，幼蛛什么时候能加入虫巢建设。”
　　不幸误入虫巢登上这贼船，接手项目后她了解过太多太多有关对方主基因模型——也就是蜘蛛目的习性。
　　包括一些极端而谣传甚广的案例。
　　雌食雄，子食亲，前者是普遍，后者是在极少数种类里发生的极端献身行为，恶劣环境下雌蛛为保证后代存活会主动将自身转化为食物资源。
　　作为调查研究人员该有的客观冷静全被抛诸九霄云外。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这些乱七八糟案例、丧心病狂的进化模式……没有人类道德伦理的怪物，什么都干得出来！
　　它选择此刻产卵，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原因？
　　现在，一下多出这样多的幼蛛，虫巢的资源还够吗？
　　温元怎么样了？
　　……
　　温元在跟大蜘蛛抢小蜘蛛。
　　幼蛛们长得太快了，每蜕一次皮就变大一圈，如今已有了完整蜘蛛样，浑身软软刺刺的刚毛，体积变大，但又没有大到地动山摇的程度，在巢穴蛛网间蹦蹦跳跳来去自如，比它们妈妈还要神出鬼没。
　　这样庞大的数量无法管控，而温元作为人类的感官敏锐度有限，行动间总有摩擦。
　　时而会在摸物资箱时摸到一只悄悄咪咪猫在里面的幼蛛脑袋、在拉扯蛛网时拉到缝隙里一只毛茸茸的幼蛛爪子、在睡觉时一翻身碰到躲藏在阴影下的圆滚滚蛛腹……总冷不丁被吓一跳。
　　同样，幼蛛也可能因为被它们手拙眼浊的小妈妈踩到、捏到、拍到、压到……而吓一跳。
　　磕碰多了，总有发生意外的时刻。
　　譬如这天一不小心，某头蛛崽受惊之下触发了刻在DNA里的反射程序——踢毛攻击，导致她过敏了。
　　久违的熟悉瘙痒感再次袭击上来，温元皮肤出现大量疹状斑块。
　　织娘后来一直把她保护得很好，其它蛛连靠近她的机会都少有，她没再接触过过敏原，没有过敏，当然也没机会脱敏。
　　谁知新出来的小崽子这么大胆。
　　看到温元不断抓挠手背，瞬间，这位当之无愧的虫巢母亲暴怒，前足钩爪一伸，把幼蛛拎起来，就要教训。
　　幼蛛吓得几条腿在空中拼命扑腾，嘶嘶尖叫。
　　“织娘！织娘！”
　　倒是温元急了，连跳几步够到大蜘蛛的步足，心疼地把孩子抢过来。
　　小蛛崽如此小小年纪，大脑容量就不可小觑了。
　　察觉到局势危险，慌足忙爪沿她手臂上爬，哆哆嗦嗦缩进她胸口，被她牢牢护在怀里。
　　真是世事无常。
　　她最初来到这里，让她吃了第一个大苦头的就是一只会踢毛的蜘蛛，现在，她却在向大蜘蛛争取允许孩子踢毛的权力。
　　

第88章 织娘（二十四）
　　被盛怒的母亲吓坏，小家伙死也不撒爪。
　　温元抱着脑袋圆圆、眼睛圆圆、腹部圆圆但浑身体毛软滑又扎手的幼蛛，那八条很有劲儿的细长蛛腿还死死箍住她上半身，像一只大抓夹夹在她两肋。
　　被这样紧密依赖着，难以描述的情绪在胸腔脉脉涌流激荡。
　　这是她耗时那样久才孵化出来的宝宝。
　　每一只都曾隔着卵壳汲取她的温暖，感受过她的脉搏心跳，或倾听过她的呼吸频率……
　　是的，这也是她的孩子们。
　　漫长的四个月，她躺在卵袋里里无事可做，闭上眼睛，就是341个小生命陪伴自己。
　　她整日整夜、无时无刻不与它们呆在一起，用体温孕育它们，才将一枚枚死气沉沉的卵蛋，变成如今这一只只活蹦乱跳的小蜘蛛。
　　她怎么舍得让它们因为自己而被织娘教训呢。
　　哄完小蛛，还要哄大蛛。
　　她背对织娘，捧着小蛛崽放下，推了推它圆滚滚的屁股，这只很有眼力见的蛛崽立即飞奔爬开，消失在白蒙蒙的蛛网间。
　　起身，她再看向身后“生闷气”——实则只是发呆的母蛛。
　　摊开手，小步挪过去，抱住它亲亲蹭蹭。
　　她挽着它的触肢，亲吻它的螯肢。
　　触肢末端爪会像人与人十指相扣般亲昵勾住她的手，而螯肢用于分析食物味道的敏感感觉毛碰一碰就会颤抖。
　　可惜它的眼睛不会眨、不会转，更没有五官表情。连肢体动作也消失时，温元无从分辨它的情绪，就像“臭脸综合征”会让人在面部肌肉松懈时被误解为生气，她也时常这样误会它情绪不佳。
　　但只要她碰上去，很快它就会恢复鲜活状态，回应她的触碰。
　　因此温元一直觉得，它真好哄。
　　遑知大怪物其实从来不需要她哄。
　　织娘惊喜地用四枚爪爪抱住这次没有因与幼蛛玩闹冷落自己的小人，压低了头胸部，摊开坚硬的绒毛任她蹭。
　　同时，螯牙再度分泌液体，沿着她抓破红肿的皮肤细致涂抹，再小心剥去遮挡的蛛丝织物，将嵌入其中的细细螫毛清理出来。
　　觉得疼或痒，她也会轻轻揪一揪它触肢上的毛毛提醒它。
　　这样你来我往的交流中，蹭着蹭着，被她压在怀里的那枚触肢有些不对劲了。
　　鉴于这对附肢的特殊功能，如实说，她的举动跟把玩人家的舌头没差。
　　于是，不断“舔”着她的皮肤，“嗅”着她的味道，织娘渐渐不满足于只是抱抱。
　　动物们以自身特化结构为工具，握它的爪子，摸它的口器，全都相当于把手放在敌人的武器上，且来回摩挲，无视其锋利坚硬与危险，本就是极其挑衅的动作。
　　而放到伴侣之间，则变成了另一种，张力与引力并存的诱惑力。
　　她欲语还休地望它。接触到空气里弥漫的香甜外激素，织娘也油然兴奋起来。
　　它的发情期随她的生理周期波动。
　　一个月里，总有那么些天温元尤为黏蛛。
　　只是之前有三百多头蛛崽要顾及，一人一蛛都忙得团团转，已经许久未享受过人蛛时光。
　　时间刚刚好，气氛刚刚好。大蜘蛛翘了翘腹部，八目亮晶晶看她。
　　她滚烫着脸颊贴它冰冰凉凉又厚实绵软的外壳，手顺着胸板缓缓划拉，恍惚又嗅到了特殊的蛛乳香气。
　　可惜这时候，巢穴振动系统太灵敏，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一人一蛛腻在一块儿亲热，正渐入佳境，温元一仰头，看见只躯干已有排球大小的幼蛛好奇趴在上方网络，瞪着八只小小亮亮的黑眼珠观察。
　　身为人类的羞耻和伦理感让她脑子嗡然一声，在反应过来前尖叫已经脱口。
　　……啊啊啊！
　　她第一反应是往织娘腹下躲，但随即发现这样画面会更叫孩子疑惑。
　　她又欲盖弥彰爬出来，掐住织娘还在她腿上探索的触肢不许它动。
　　太糟糕了，太糟糕了……
　　她想原地晕厥过去。
　　而更糟糕的还在后面。
　　又一头幼蛛探出来，八腿屈起压低了身体高度，伸出短短的触肢摸向近地面蛛网，好奇地蘸了蘸，捞起来。
　　爪簇刚毛上隐隐有闪亮的露珠般的东西。
　　看清楚那是什么，温元只觉自己的脑浆都要沸腾了。
　　她紧紧攥着织娘的爪尖，呼吸困难。
　　后者对她的紧张感到疑惑。
　　虽然没明白周围有什么危险，更没觉得幼蛛们蹲着在旁边观察有什么不对，但出于爱护女人的本能，它还是停下了，站起来，单肢搂着它的小人，顺着她看的方向看过去——
　　本来对小蛛们在与不在没什么特别感受的织娘，见到别蛛偷偷蘸取网面黏液滴的这幕，对爱侣体。液表现出极大占有欲的大怪物，一下子爆发了。
　　它“嗖”地跳过去，像一片黑色暴风。
　　它在巢穴中活动时给人的印象多是不疾不徐，很少这样迅捷的弹跳。
　　承重力数以吨记的蛛网在八足之下剧烈颤晃，连温元也被吓到，错愕不已慌忙翻身爬起，但已经晚了。
　　只听唰的破风声，小蛛崽呈抛物线飞了出去，啪嗒落到斜上方蛛网上。
　　好在节肢小怪物八爪有力，仓皇扑腾几下牢牢勾住了，钻进蛛丝间隙，稀里哗啦爬不见了。
　　其它胆大妄为的蛛崽逃过一劫，同样被发怒的母亲吓到，急急忙忙摇摆步足跑开。
　　被动静吸引来的幼蛛全部消失，巢穴刹那清场。
　　这还不算完。
　　庞大凶悍的雌蛛调转回来，将它担忧上前的小人搂住，温柔但不容置喙地抱起放倒了，用腹部盖住她，尾端左右摇晃，黏糊糊的丝线拉成茧状圈了个范围。
　　在温元不解的注视里，它又折回赶走幼蛛的位置，蛋白纤维分泌，纺器张拉，十分娴熟迅捷的，一丝一线建起十米见方的小空间。
　　周围被更加密集的网络封闭，几乎连空气都无法流通，形成只有她们的区域。
　　而对比织娘的体型，与其说它新造了一间更小的卧室，这更像是……新造了一张床。
　　装有温馨结实遮光床幔的大床。
　　白悬悬的蛛网如瀑布垂落，四面被堵，只剩上下嵌入蛛网的真菌，光晕星星点点，如烛火微微。
　　温元屏住呼吸，双眼也被那些更暗但更聚集的光点映出斑斑碎彩。
　　新榻竣工，织娘再回到伴侣身边，欢欢喜喜搂住小人，继续未竟的蛛生大事。
　　……
　　虫巢地基核心有信号传输设施。
　　织娘想联络下面的人可以去信号塔，而下面的人想联络它，则是将信息传输转化为振动，再借由蛛丝传递到虫巢四面八方。
　　基地消息来得突然。
　　收到联络请求后，织娘拖家带口出发了。
　　灵活又稳健的触肢抱着它的小人，宽阔的头胸部与腹部背板趴了一溜儿捷足先登的小蜘蛛，还有更多没挤上去的蛛崽悉悉索索坠在后头，形成一条巨型节肢尾巴。
　　浮岛实验基地自废弃后，大概是第一次迎来这样多的客人。
　　抵达信号塔顶，温元看着织娘用它众多的附肢轻快拨动按键，她兀自站在一旁，将这罕见一幕拍了下来。
　　许多只小蛛宝宝趴在她身边，有用尖尖的螯肢扯她的裤脚，有蠕动着毛茸茸的肢体扒她的后背，有外围的想要靠近你争我抢大打出爪摩出嘶嘶声……吵吵闹闹，热闹非凡。
　　而发送完信号，折返过来的织娘看见这一幕，八足踩进一汪汪涌动的小蜘蛛潮里，八眼观八方，左右探出长长的节段状步足，像凭空伸来的多支鱼竿，准确无疑将打闹的、打架的、打扰温元摄像的崽子一只只钓开。
　　温元会心一笑。
　　等待信号联通过程中，翻过摄像仪的存储空间，海量影像记录如波纹流转过眼前。
　　很突然，又很自然地，她回想起最初来到这里时的光景。
　　因为担忧姐姐，她经历了很长时间的迷茫、恐惧、焦虑与不安。
　　接着，峰回路转迎来姐姐的消息，她安心了。但又是许久的迷茫、无所事事，琢磨该如何跟大蜘蛛相处，琢磨该如何养活自己，让自己不要在漫长的一千天里发疯……
　　可现在，她拥有了这样一个超乎想象的大家庭。
　　来到这里之前，任凭她记录过多么精彩的镜头，都不会想到，自己会有这样波澜壮阔的经历。
　　遇到这么波澜壮阔的存在。
　　如今她的摄像仪里，最多的影像就是这头大怪物了。
　　吓人的、漂亮的大蜘蛛怪物。
　　可惜，姐姐还没有接受它。
　　想起这事，紧张的情绪上涌，慢慢填满了胸膛。
　　她又可以见到姐姐了。
　　姐姐会喜欢这些蛛宝宝吗？
　　……不，姐姐讨厌怪物。
　　可是，可是如果她对姐姐说，这些蛛宝宝都是她的孩子呢？
　　温元内心激烈挣扎。
　　翘首以盼中，整间控制室逐渐被蜘蛛爬满。
　　中央占据一只超大型蜘蛛，周围墙壁到天花板趴着数量非凡的稍小型蜘蛛，甚至部分塞不下，密密麻麻挤到了外面的塔顶上。
　　信号接通。
　　当温魁的投影出现在这已经足够拥挤的控制室，见到的就是这幅丧心病狂的场景。
　　她可怜的、弱小的、无助的妹妹被挤在庞然可怖的蛛群里，那些剧毒的螯牙、粗硬的刚毛、尖利的爪钩在她身上肆意试探，像饥肠辘辘的虫群在寻找新鲜血肉，不知何时就会凶性大发，将人连皮带骨蚕食干净。
　　简直是令人心碎的人质被挟持的画面。
　　温魁尚未出声，幼蛛们视力很好，看见了新出现在室内的人影。
　　没成功挤到温元身边的幼蛛，在最靠近投影的外围，头顶眼珠发现又一个“小妈妈”，激动地昂起头胸部，冲温魁高高伸出了两枚触肢，要抱抱——
　　她与温元长得太像，又没有气味信息，第一次见到“姨妈”的小傻蛛将两人混淆了。
　　而聪明一点的蛛崽则先伸出触肢去碰了碰，爪尖穿过影像，惊诧得八根步足连颤，又小心翼翼摸了数下。
　　蛛生第一次见识到神奇的科技。
　　织娘听不懂复杂的人语，有专业的通信专家与它对接，遍布房间的蛛丝就是最后一步转译工具。
　　它去到操作台回应基地讯息。
　　虽然给姐妹俩让开了位置，但它始终有至少一只眼睛关注着温元。
　　温元放下摄像仪，忐忑不安站直了，左右手上还抱起两只格外黏人的小蛛。
　　她现在就像瞒着姐姐偷偷在外成家还有了孩子的叛逆妹妹，反复纠结措辞，思考应该对姐姐说什么、怎么说。
　　幼蛛拨拉温魁的时候，温魁眉头紧拧，也差点抬脚踹向它们。对着这一地蜘蛛，她第一反应就是想拖来复兴署的除害组把它们通通“净化”。
　　但最后克制住了冲动。
　　眼前只是投影，她不能对局势造成任何影响。
　　何况那头母蛛还在场。
　　“温元……”她长长深呼吸，凝神打量着她的妹妹，观察她的状态。
　　“很快就可以离开虫巢了，你开心吗？”她的声音很轻。
　　短短一句话，温元愣住了。
　　……
　　温魁替她放开了权限。
　　结束通讯离开高塔后，温元去到地面的数据中心，用扫描器读取信息。
　　这次的跳出来的光屏分外冗长，她视线飞快下扫，跳到最后那一行字。
　　果不其然，信息更新了——
　　“计划倒计时：147。单位：天。”
　　147天……
　　只剩不到半年了？
　　在虫巢呆得太久，对时间的感知完全模糊。她不知道这倒计时是一开始人工定死的，还是管控虫巢的智能系统根据实际情况实时调整。
　　但日子正在极速缩短，这是肉眼可见的事实。
　　心脏在刹那紧缩后再舒张，她几乎听见耳边血液逆流的声音，嗡嗡耳鸣，怔忪在原地。
　　姐姐问她为什么非要谈这样一场注定结束的恋爱。
　　哪怕不提对面是只怪物，不提她们在身份甚至物种上的完全不对等，不提跟一头会吃人的蜘蛛喜结良缘有多么荒诞不可理喻……她们没有长相厮守的可能。
　　这跟一时寂寞于是来了场极其浮泛浅淡的露水情缘有什么区别？
　　温元被问住了。
　　承认吗？
　　她的确是因孤独困境生出了得过且过的心理，暂时不想思考未来，只想自己当前生活能好一些。
　　虽然对方是怪物，但也是毫无疑问能满足她正向交流需求的智慧生物，于是放弃，放纵，放任了自己逃避现实，只贪图当前快乐。
　　如果她在陆地，考虑另一半，一定会考虑她们能不能长长久久地走下去。
　　……她真的不是一个合格的伴侣。
　　稀里糊涂和织娘在一起，稀里糊涂接受了一头怪物，稀里糊涂任凭激素操控，抛弃了作为人类的理智与惯常规则，接受了大自然直白赤裸到不成规矩的规矩。
　　它带给她食物与水与庇护，她也喜欢它，不反感它的味道与碰触，所以接受它的求偶。
　　简简单单，顺理成章，随意到潦草。
　　她来到一座怪物横行的空中孤岛，任何一只节肢动物都能对她造成伤害，不接受，又能怎么样呢？
　　于是，在人的角度里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她好像屏蔽了一部分感官，抛弃了一部分大脑，从那一刻起到现在，从来没有仔细去思索过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太恐惧、太寂寞、太想念姐姐，而这时出现一头生物能让她不那么恐惧、不那么寂寞、不那么想念姐姐……再加上，被当时缭乱而动人的场景迷惑，为人的劣根性发作，一晌贪欢。
　　可是……
　　也许这听起来很像苍白无力的自我辩护——可是，她是真的、真的很喜欢大蜘蛛，和她和大蜘蛛的小蜘蛛们……
　　谈爱也许太沉重。
　　但如今，要问她愿不愿意跟它们永远在一起，她是愿意的。
　　但要让她留在这座孤岛跟它永远在一起……
　　她不知道了。
　　她不愿想，不敢想，不想去想。
　　……
　　许久没见人出来，反而里面散发出了伴侣极需要它陪伴的化学信号，大蜘蛛着急了，绕着塔基转一圈，找到个稍宽的入口，小心翼翼收着腿斜着爬进去——
　　过人的通道对它而言还是太窄。
　　好在内部空间还算大。它直接踩着机房设施过去，爪尖收起时，毛茸茸的爪簇过境无声，也不会在机器外壳留下任何痕迹。
　　它找到它的小人，半个身体凑上去，歪过头胸部，用数目众多的蛛眼看她。
　　它满身斑纹图案被机房灯光映得姹紫嫣红，漂亮似鳞彩焕然，大大的眼珠则被环形灯光照出一圈圈圆圈，透出一股迷糊劲儿。
　　温元看它一眼，滑稽可爱的大怪物，没忍住笑了一声。
　　但……更伤心了。
　　织娘的触肢抬起又放下。
　　它发现小人又流泪了。
　　那个所谓的“姐姐”，每次出现带给她的都是难受。
　　

第89章 织娘（二十五）
　　小人越来越睡不好觉。
　　织娘担忧地缩在她身边，努力将庞大的身躯收拢再收拢，呈现出坚实可靠的状态，用触肢轻轻抚摸她汗湿的头发。
　　温元翻身抱住它一条腿，嗫嚅着哭泣，叫它：“织娘……”
　　她终于不在睡梦中叫姐姐了。
　　织娘有些疑惑，有些忧虑，又有些快乐与满足。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它用剩余步足摇荡起蛛网哄睡，伴随轻缓摩擦腹部的嘶鸣。
　　她越哽咽颤抖，它贴她越紧。
　　终于，温元迷迷糊糊间，被坚硬粗糙的蛛毛扎醒了。
　　睁眼，出现在眼前的庞然大物明明有着那样可怖的外观，但瞪着一圈极大极圆的眼珠子看她，发现她醒来，触肢有点慌张地高高举起停在半空，似乎不知该不该继续时，显得分外呆萌。
　　温元破涕而笑，抚平了它被蹭得乱糟糟的胸口绒毛，又伸长胳膊把它傻傻抬高的触肢扒下来，搂进怀里。
　　织娘也意识到这些部位的刚毛对柔软的小人来说刺硬了些，顿了片晌，它很小心地蹭了蹭她，抽走触肢。
　　它八足撑起，簌簌小步爬开，走到一侧靠近丝墙的位置忙碌起来，快速纺纱。
　　一层层白花花物质堆叠起来，它将从上方贯到下方的蛛网加厚，减缓了坡度。
　　接着，在温元吃惊的注视里，它勾住蛛丝，忽然整个一翻，变成八足朝天躺在丝垫上，翻出胖乎乎的肚皮露出腹面，像一只躺倒后翻不回正面的虫子摆了摆八足，调整好姿态。
　　其中一枚步足伸长了够到她，将她拉近，按着她的脑袋邀请她重新枕上来。
　　它的腹部更软，但它的腿节依靠液压系统屈伸活动，除了蜕皮这生死大关以及死亡，寻常情况下，蜘蛛绝不会呈现仰面朝天姿态。
　　这是何等的信任与喜爱才能让它放松到这种境界。
　　着生于头胸部的全部附肢基部在前体集中为整整齐齐一圈，像一朵十二瓣花瓣瓣分明地摊开，关节处皮膜亮亮的，好似花瓣上的露水。
　　第一次从这个视角看它的温元很新奇，伸手摸了摸，动作很轻。
　　六对附肢齐刷刷弹动了下。显然，因为浓密的体毛，动作越轻越刺挠。它拧动着腹柄，肢体扭捏摩擦出嘶嘶声，像是嘤嘤着说“不要了”。
　　感受到温元还在继续，它头胸部弯下来，露出边缘半圈黑曜石大眼睛，一眨不眨看她，眼球面被无处不在的菌光映作浩瀚星海。
　　她抿唇笑，顶风作案，又摩挲两三把，直到被它用爪尖勾着拉下来。
　　织娘躺得更柔软了些，她就着它众多的腿弯躺下，头枕在它后足关节交界处，像枕住爱侣的肩膀。
　　弯垂下来的多支毛茸茸长足亲昵拥住她，另一侧长长的附肢也搭过来，像条毛毛硬硬的毯子。
　　这个姿态太陌生。靠着这四仰八叉节肢大怪物，向上是密集的多毛肢体，向下是隆起的多毛蛛肚……温元又有点起鸡皮疙瘩。
　　但再细看，就不陌生了。
　　它的书肺就在一臂之遥，这个距离能感受到流经气息的吹拂，掌心下，隔着坚硬外骨骼，连接于腹板的肌肉起伏陪伴着她。
　　再向中央，那片熟悉的硬化骨板与下方沟槽在光线下更加鲜明诱人，慢慢地，好像又有湿迹洇出……
　　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她慌忙打住。
　　而捧在她脑后的足也动了起来，似乎有想要将她压过去的意思，温元按住它，红着脸道：
　　“我不饿……好累，想睡觉。”
　　收到意思，织娘遗憾作罢。
　　搂着她的蛛腿紧了些，温元闭眼依偎着它，想，蜘蛛，明明一点都不可怕嘛……
　　这么多“手”可以抱她，多令人安心，多舒服呀。
　　她埋进柔软的蛛腹，悄悄等涌入眼眶的温热泪水蒸发。
　　她不愿意面对的现实正愈发逼近，岌岌可危压着她的神经。
　　尤其，当小蜘蛛们也遍布虫巢，成为这庞大生态的一环。
　　如果她离开了，它们怎么办？
　　所谓的虫巢成熟就会开放了，那，它们也能出去吗？去哪儿呢？这里这么多怪物……
　　她猛然打住自己的思绪，不再深想。
　　左右不了未来，只能及时行乐。
　　她需要争分夺秒珍稀与它相处的每一寸时光了。
　　……
　　为响应基地加快虫巢建设的目标，以及，为免幼蛛再影响到她们纯粹幸福的人蛛生活，陆陆续续，所有幼蛛都离开了巢穴，加入纺丝结网蛛群大军。
　　温元依然带着摄像仪随处行走，重操旧业，收集值得记录的镜头。
　　拍珍稀植物，拍珍稀动物，偶尔还会在一些犄角旮旯里已有的蛛丝间发现小蛛宝宝。
　　它们翘着腹部勤勤恳恳吭哧吭哧埋头织网，把小网建在大网空隙间，建好观摩旁边大蛛姨姨的成果，发现不对就拆了重建，建了再拆……可爱极了。
　　摄像仪里的影像资料越来越丰富。
　　如果有什么狡猾的昆虫没来得及拍到，也没关系，说一不二的虫巢母亲会把她放到安全的树洞，铺设蛛网防护好，然后去捕捉调皮的飞虫们，替她把想要的带回来，并用蛛丝摆成她想要的样子。
　　或是敏捷的蜻蜓，或是毛茸茸的蚕蛾，或是波光粼粼的大闪蝶。
　　后者尤其美丽震撼，双翼在雨林半空展开时形如巨型虹彩幕布，在黏性蛛网间挣扎，抖落下纷飞粉尘，珠光闪闪。
　　拍完，于心不忍的温元收起摄像仪，对织娘示意她结束了，可以把模特放走了。
　　织娘转过脑袋看她四眼，迈动八条长腿过去，就着黏上的蛛网分泌出新的蛛丝团一团把可怜的落网蝶打包成囊，注入消化液，吸溜吸溜吃干净。
　　温元呆住。回过神来扑过去怒敲织娘浑圆的腹部。
　　她早了解了这头大蜘蛛智商有多高，根本不是不懂她的意思。
　　这头坏蛛！
　　瘙痒似的，它只轻松欢快地扭一扭肚子，抬起一条后足将她勾到身下，塞给她一团软嗒嗒的体腔内脏团，温和慈爱地邀请她品尝。
　　这么打打闹闹停停走走着，她们逛遍了大半个雨林。
　　这天，温元正好在大蜘蛛帮助下踩着一缕缕蛛丝搭建的台阶攀登大树，想爬到高处搜罗新鲜风景。
　　刚到树冠层，轰——
　　剧变突生。
　　突发的巨颤，天摇地动，手掌与粗糙湿冷的树干擦过，她一个没站稳朝后栽去，随即被身后大蜘蛛的步足拦截，托住了。
　　天空在颤，树顶在颤，心脏也在砰砰剧颤。
　　她震惊地望着不远处一团火光从天边划过，熊熊烈焰带起无数飞絮烟灰形成昏天黑地的旋风，呼啸着坠落。
　　……姐姐来接她了吗？
　　这想法一闪而过，望着远方滚滚升起的黑烟，温元反应了过来。
　　不对。
　　是有人像她一样，坠机到了这座岛上。
　　永久遮挡在虫巢上方的云雾被撕裂，橘红色将那半边天映照成浓烈绮彩。
　　她之前见到的那架飞机残骸时间很久远，坠落于虫巢建成、浮岛升空之前。
　　而她自己乘坐的飞行器更是在远离虫巢的外部就被击落，只是降落伞受风暴扰动以及静电吸引落到了这儿。
　　但，这次的天外来客，却直接撞破虫巢上方的封闭层。
　　焰光铺散下，无数蛛丝燃烧的灰烬纷纷扬扬飘落，如漫天雪絮。
　　有了醒目烟气做定位，她推推大蜘蛛，想要下树。
　　接收到了她的想法，但人类两条腿奔跑太慢，织娘长腿一迈拦到她前方，纺出黏性蛛丝，再次驮卵袋似的将她驮到了背上。
　　然后，它直接在树冠层疾驰起来，从一棵巨树到下一棵巨树，八足弹跳启动，在雨林上空如飞鸟滑翔，掠过森林的浓荫，片片残影飞速后退，将背上的温元吓出一声惊叫。
　　听见动静的远不止她们。
　　离得越近，越多的昆虫冲出前方林霭，朝着与她们前进方向相反的四下奔逃。
　　她原本还疑惑，随即发现，是因为有更多的蜘蛛在朝那方赶。
　　一只只体型更小的八足怪物同样欢快甩动着肢节奔袭在路上，当她们快速超过它们时，发现织娘，它们各自往旁边避避，呈现出一种有点心虚的状态。
　　温元一下有了不好的预感。
　　飞机上的人，还活着吗？
　　火焰熄灭了。
　　水汽氤氲的浓绿环绕下，黑烟与巨虫翩然狂舞，色彩斑斓如一场怪诞至极的梦境。
　　坠落下来的飞行器体量不小，似乎是用于空中运输的。
　　机身已经身首异处。
　　机头在剐蹭间被巨树撞得支离破碎，另一边客舱倒还完整，在地面犁出了深刻的沟壑。根据瘪掉的白色气囊判断，是在坠毁前提前卸下了。
　　这架飞行器一定价值不菲，性能相当完备。
　　但侥幸逃生的乘客，不过是从一个死法换了个死法。
　　从被迅捷的摔死，换成了痛苦且恐怖至极的……被巨虫分食。
　　面对到来的蜘蛛浪潮，一些昆虫本着对天敌的敬畏飞快远去了。
　　但还有些也许是没注意到，也许是依依不舍新奇的美味流连原地，所谓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这是怪物们的盛宴。
　　食物不多，却形成了争抢珍馐的奇景。
　　拥有强大咀嚼性口器的膜翅目、鞘翅目、螳螂目凶残掠食者竞相肢解猎物，物理粉碎骨骼与肌肉；拥有锋利刺吸式口器的半翅目、双翅目破开人类不堪一击的表皮防线大口啜吸甘美的血液……
　　速度与敏捷的猎手在陆面穷追不舍，掌握制空权的飞行员从空中截击扑食，有独行侠原地大快朵颐，有社会化群体协作切割搬运肉块……
　　这是她第一次，大概也会是这辈子最后一次，再也见不到的图景。
　　可怕的、血腥的、人间炼狱般的图景。
　　这里是弱肉强食、茹毛饮血、残酷无情的怪物世界。
　　人类，只不过是食物链的一环。
　　僧多粥少，分不到肉的虫子时常调转武器就磨牙霍霍向身旁其它虫豸。
　　翅膀振动的嗡嗡声，鼓膜收缩的唧唧尖叫，敲击硬物的硿硿威吓……
　　现场一片混乱，却光影绮丽，生机盎然。
　　温元从大蜘蛛身上下来，头晕目眩。
　　同类被分食的场面，对曾经一度生活在和平宁静的社会中心、工作是以安静记录减少妨碍为基础、且来到这里后也远离巨虫纷争的人而言，冲击力还是太强了。
　　她看见散落在旁的碎肉内脏，看见正被满布锯齿的捕捉足从断裂两半的飞行器客舱里拖出来的狼狈人体，沁着的湿漉漉血红汁液浇淋到地上，专业的防护服也拿这些超乎想象的存在毫无办法。
　　有些幸运儿落地就已经是具尸体，但还有很多不幸的，还活着，在喘气，甚至意识清醒的，撕心裂肺惨叫着，看着自己被活活啃食。
　　最令温元感到震惊与恐惧的，还是她最熟悉的、这些日子里最亲密无间的、她觉得最可爱的——蜘蛛们。
　　有了初级的昆虫消费者，自然再引来次级昆虫消费者……最后引来消费昆虫们的顶级掠食者，一环接一环，环环相扣，似乎也不是什么难理解的事。
　　但显然，现场有些蜘蛛是被虫子吸引过来的，有些，也奔着品尝人肉的目的。
　　数量跃增的蜘蛛，在这地方留下了密集的丝线痕迹。
　　第一批落网的人被吊了起来，就在她不远处，浓烈的血腥臭味。
　　悬挂在洁白蛛网间的人还在挣扎，忽然像窒息一般，咽喉里堵住什么东西，发出剧烈可怖的咔咔声，像有什么怪物钻进了牠的躯体，要挣扎着破体而出。她连忙后退，最终咕噜一下，从口腔涌出大团大团的物质，固液混合。
　　血点溅到了她身前，还夹杂半溶解的肉块。
　　蜘蛛进食是注射消化液，于是，被注入的人喷吐着鲜红黏稠的液体，液体里含有被消化的内脏组织。
　　人类在这些生物的爪下，就像一枚枚鲜嫩多汁的番茄果。
　　温元在发抖。
　　她又忘了……她怎么忘了，这哪是自然演化的虫类？
　　这是一群怪物。人为制造的怪物。
　　被织娘的柔情麻痹太久，她几乎快忘干净了，它是怎样的顶级掠食者。以及包括它在内的蛛群，是怎样恐怖的、嗜血的、残暴的食人恶魔。
　　而她竟还妄想着……妄想有没有可能，她可以带它们去到地面，哪怕不进入人类社会，找一个偏僻的譬如废弃区之类的地方让它们生存。
　　这样她就不用与它分离了。
　　她可以跟它，跟与它的宝宝们，长长久久。
　　温元一时分辨不清楚，自己这一刻的恐惧真的是对它们，还是她突然意识到，这群生物绝不会与人类和谐共处。
　　它们不能去到陆地。
　　在她天真的臆想里，如果她真把它们带出去，会给地面带来怎样的灭顶之灾？
　　织娘发觉了她生理状态变化，疑惑而担忧地用触肢轻轻抚摸她背脊。
　　温元依然颤抖，且在它的触碰下愈发颤抖，直到——
　　“轰！”
　　一声突兀的爆炸惊醒她恍恍惚惚的神志。
　　巨响来自客舱，但并不是发生了能源泄漏之类的事故导致爆炸。
　　是里面有幸存者反应了过来，开始操作武器反击。
　　有人还活着！
　　这个念头腾起，像一朵她自己也不知具体有何寄意的希望火花。
　　温元挣扎着想要过去，但织娘的步足拦着她，不让她乱跑。
　　现场有太多超出她应对范围的掠食者，不安全。
　　顺着弹道轨迹，她看见了女人的身影，斜倚着黑洞洞的舱门，姿态笔挺像块耸立的铁板，额头隐有血污。
　　目光刚移向其五官，粲然的白光炸开，又一发炮弹模糊了对方面孔。
　　

第90章 织娘（二十六）
　　武器携弹量必定有限，温元观察到那陌生女人的姿态越来越紧绷，攻击频率也降低了。
　　好在现场基本是有思考能力的智慧生物，会挑软柿子捏。
　　气势汹汹的巨虫吃了几发炮弹后，对剩下那个女人显得没那么大兴趣了，开始做鸟兽散。
　　当然，还有原因是，织娘靠近了。
　　五彩斑斓的怪物们离去，余下满地斑驳狼藉，现场画面变暗、变静，像从地狱退回了人间。
　　听见人声，死里逃生的女人慢慢放开了控制武器的手，抬头看向温元。
　　然后，也看见了她身后仿佛外星生物压近的巨型恐怖蜘蛛。
　　“到我后面来！”
　　以为温元正在被巨蛛追赶，女人一下抬高了枪口，顶着满头血满眼猩红地盯向逼近的怪物。
　　“不、不——别开枪、别开枪！”
　　温元连忙举起双手，大声呼唤，急得差点被地面碎片绊倒，被身后大蜘蛛眼疾爪快捞起，长长的跗节勾住她的腰，另一只步足刷啦扫过前方，将路面障碍物清除。
　　武器瞄镜上滴滴闪烁的危险红点熄灭。
　　女人怔怔抬头，看着一人一蛛古怪的互动，俨然是震撼到了。
　　蜘蛛们都悄悄散开了，在周遭捕捉逃慢一步的昆虫，绕着这方行走，没有动她。
　　温元大步跑过去把人护着，看她意识还清醒，脱下背包找应急医疗物品。
　　满地都是血污，可怕的腥臭味像液体粘稠涌进鼻腔。
　　她眼前有点花，手也有点抖，但极力屏息稳住情绪，自我麻痹，不去看也不细想。
　　大蜘蛛近在咫尺，耸峙盘踞的身影比颠倒的机舱还高，杵在舱门外像守卫神一动不动。
　　随着她们靠近，女人手里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脸色惨白得像纸，但到底没有过激反应，比第一天到这来的温元淡定理性多了。
　　她原本神情是麻木又警醒，在看清温元的脸后愣了一愣，最终沉默任她摆弄，一种好似认命了的绝望状态。
　　只有几处关节轻微脱臼，见女人受伤不严重，温元又取出食物和水喂给她，再将人搀扶起。
　　对方身上装备不轻，她们迈过残骸时摇摇晃晃，重心失衡，险些一起摔倒。
　　危机关头，织娘伸出两枚爪，一枚环住温元，一枚勾住女人抗荷服肩带，把两人拎稳了。
　　这种环境下，突然出现的怪物爪子带给人的惊悚感不言而喻。
　　不提第一次遇到这等巨型节肢怪物的女人，连温元也因它的触碰一颤，贴女人更近了些。
　　织娘不理解她们为什么要这样挤着，再次上爪将两人各自拎开。
　　在大蜘蛛辅助下，她们一起往巢穴方向转移。
　　……
　　“现在是2275年，2月25日，下午……大概六时，我们经过南大洋上方发生坠毁，坠机前坐标42.527，122.310……目前存活，只有我一人……”
　　女人自称伊敏，是复兴署物资输送任务队一员。
　　听说温元带有摄像仪，她主动请求录入一段事故记录音频。
　　因为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活着离开。
　　脱下连体抗荷服后，女人里面是一身款式特殊的作业服，材质很硬，像防护用具。帽子下则是利落的寸头。
　　这人一身正气，的确一眼就像出自官方的工作者。
　　听到确切日期时，温元恍惚了一下。
　　她抵达的时间是2272年的5月。她真的快要在这里呆满三年了。
　　太久太久没见过活人，何况曾同属于复兴署职员，她看到女人实在亲切，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惺惺相惜。
　　忍不住安慰：“没关系的，这里就快要开放了，到时候应该会有人来接我们……”
　　这信息透露得至关重要。
　　伊敏一下抬头，眼睛含着红血丝望她。
　　温元索性没有保留，向这个误入虫巢的新人坦白了所有知道的关键信息，包括虫巢目前处于实验阶段，进得来出不去。
　　至于她是怎么得知的，她犹豫一下，在对面热切的注视里，说出了这里遗留的实验基地，但没提及温魁。
　　姐姐现在的处境，很容易被误判为复兴署的叛逃成员。
　　当然她自己也是。
　　交谈过程中，由于织娘一直寸步不离候在旁边，伊敏时不时余光瞟去一眼。
　　注意到这点，猜想她是害怕，温元还体贴宽慰：“没事的，她不吃你。”
　　本就状态紧张的伊敏脸色一僵。
　　……好像是越描越黑了。
　　温元有点尴尬。
　　毕竟她自己也耗时颇久才接受了这只惊心动魄的大蜘蛛，她很理解对方。
　　“为什么它不吃你？”伊敏声音很低，问得倒是直接。
　　岂止是不吃，这头迄今为止见到最大最可怖的蜘蛛，连一半巢穴都分享了出来。
　　因为，因为织娘喜欢女人？因为她能提供情绪价值？因为它有情感与生理需求？因为她能帮它养蛛宝宝们？
　　……没一个能说。
　　温元尴尬得紧，也瞟了瞟大蜘蛛，结果被后者误以为是亲昵信号，喜不自胜靠近，用一条毛茸茸触肢将她罩进怀抱阴影里。
　　温元更尴尬地将它推开，但体型差距在前，只推开了一小节爪尖。
　　面对伊敏深沉探究而若有所思的目光，她只能含混嗫嚅过去。
　　当夜。
　　织娘在温元督促下多织了一个丝囊睡袋，然后被温元推到角落趴着，以免吓着新来的人睡不着。
　　因奇妙而不幸遭遇结识的两人并排躺在一起，聊起各自的见闻，聊起浮岛的情况，也聊起这些年间的新闻大事。
　　“你还有家人吗？”
　　聊到最后，伊敏在身后问。
　　听到温元在这里呆了那么久时间，她很惊异。
　　“……有。”
　　不提也罢，一提，温元带上了浓浓鼻音。
　　“我的姐姐……我好想她。”
　　身后安静了好一会。
　　“我也有。我也想她……”伊敏低低道。
　　听着她恍如梦呓的声音，温元埋头在臂弯里，眼泪悄然滚落下来。
　　漂浮高空的孤岛，怪物环伺的空间，她们是最孤独的两个人类。
　　这个心情，只有同为人类的另一个人能理解。
　　亲密如织娘，如她的怪物伴侣，也只是外“人”。
　　……
　　凌晨时分，不甘心老老实实等着，又或是，担心成为大蜘蛛储备粮的女人，静悄悄离开了这座可怕的蜘蛛巢穴。
　　抓起武器包时，伊敏臂膀紧绷，另一只手伸向右侧，有点想将温元叫醒。
　　隔了十几厘米，手悬停在半空。
　　她再看向那就在不远处的巨型怪物，镶嵌在其头顶一圈眼睛亮荧荧，盯着这方，像头八眼八足的恶犬牢牢守着它的人肉骨头，根本分不出是睡着还是醒着。
　　最终，她什么都没做，对方也什么都没做。
　　即便……其实她认出了温元这张脸。
　　上一个被派出后失踪的调查员，温魁。
　　对话时，她看出了她的害怕，她的彷徨。
　　她一定是被迫的。不幸被怪物囚禁，与怪物为伍，有家不能回，有姐姐不能见。
　　可惜，自己自身难保，且肩负重任不能耽搁，救不了她。
　　……
　　和温元当初偷溜不一样，织娘发现了，但完全没管。
　　它就睁眼趴在它的小人旁边，看那个女人带上装备，小心翼翼、蹑手蹑脚远去。
　　睡梦中的温元对此浑然未觉。
　　她被魇着了。
　　梦里不是尸山血海，就是可怖的巨型昆虫，还有她心爱的蜘蛛们也换了一副狰狞面貌，张牙舞爪朝她扑来……
　　这一觉睡得特别特别差。
　　她在梦中惊惧得发抖，被靠近的织娘搂进触肢间。
　　于是，一睁眼，她先被近在眼前的蛛腿吓一跳，懵怔许久，心跳平复一点，再回神四下环顾，发现伊敏不见了。
　　她顿时挣开织娘爬起，出了睡觉的丝囊四处找人没找见，温元差点急哭。
　　甚至踮脚去掰织娘的口器，直以为大蜘蛛使了坏。
　　“是不是你把她吃了，是不是你……”
　　她掀起它的螯肢闷头往它嘴里钻，检查有无血肉痕迹，将大蜘蛛惊得茫然惊惶地连连后退。
　　这么折腾大半天，织娘总算搞清楚小人在怀疑什么。
　　它迈开八条腿站起，突然一把将她抱起，驮她去找——不、跟踪人。
　　清晨的雨林又恢复了寂静，雾气澄谧缭绕，空气怡人，完全不见昨天一路上巨虫们的血腥与疯狂。
　　伊敏带着东西带着伤，走得并不快。
　　她们在树冠层，女人在下方。
　　伊敏时而放下装备拿起武器，四下转悠，似乎是在研究这里的环境，试图自己理出一个头绪。
　　显然没有完全相信她的话。
　　人总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见人完好，温元放心了。
　　但没完全放心。
　　对方一个人在危机四伏的虫巢行走，真的能够活下去吗？
　　她们的确只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也的确，对方是个独立的成年人，做什么都是她的自由……可在这个地方，作为唯二的人类，温元对她自然而然怀有一种老乡见老乡的情谊，希望她能好好活着。
　　温元想下去。她抓着大蜘蛛的毛毛，把它的触肢当方向盘掰。
　　但织娘不懂人话。
　　或者说，装不懂人话。
　　证明了自己的清白后，不顾温元使劲儿蹂躏它的附肢，它径直抱她返回巢穴，在树与树的间隙飞一般蹦跳穿梭，终于把温元吓得顾不上别人、只顾抱紧它的身体。
　　——它的伴侣，为什么要在另一个生物身上花费那么多时间精力？
　　织娘奇异地感受到一点不高兴。
　　从外形特征看，小人和对方太像了。她们才是同类。
　　这一点也不好。
　　她的注意力当然最好全在它身上，最多分一点点给孩子们。
　　……
　　巨大蕨类叶片隐蔽下，一头色彩鲜艳的猎蝽尸体上，嘶嘶冒出一片泡泡。
　　伊敏用专性溶解喷雾将其背甲溶开一道缝隙，地面昆虫还没死透，神经节仍有反应，三对强健的附肢在空中徒劳划动。
　　她手持刀具，像无情的屠夫将之肢解。
　　剖到腹部时，看见里面的东西，她定了下。
　　……有卵。
　　这只猎蝽腹部塞满黄褐色虫卵，密密麻麻、但大小不一的颗粒。卵壳泛出明显光泽，似乎已经成形步入待产期。
　　分布倒是均匀，可，大小悬殊太大了。
　　大到堪比鸡卵，小到只有几毫米的圆珠……怎么会这样？
　　这种诡异的矛盾感让人本能不适。
　　她用匕首挑开几枚，仔细观察，没有头绪。
　　不确定有无寄生虫，也不敢食用，她用密封袋装了几颗做样本，塞进背囊夹层，继续解剖。
　　外骨骼坚硬，内脏柔软，勉强能入口。
　　她咀嚼混合着绿色浓汁的粘腻肉质充饥，补充脂肪和蛋白质。然后用虫汁淋涂身体，去除自己的人类气味。
　　这有可能吸引来更强大的掠食者，但至少能有效帮她避开一部分巨虫骚扰。
　　正忙碌时，忽然，上方隐有嘶嘶声传来。
　　伊敏一下停住，仰头环顾。
　　极高而广阔的林荫似乎在晃动。
　　等了半晌，不见后续异样，她谨慎地继续，放轻了力度，但加快了动作。
　　南大洋异常区果然存在着真正的异常。
　　这里是怪物的老巢。
　　应该被清理的怪物。
　　她把温元透露给她的信息反复咀嚼了，不会觉得这里在做着什么无伤大雅的实验。
　　这里氧气浓度的确偏高，但没有高到无法接受的程度。
　　这就意味着，那些怪物到了陆地上，很可能可以照常生存……
　　望向周围郁郁葱葱的森然丛林，她眼中神采也渐被浓荫染得阴郁。
　　就算只剩一个人，她也得完成任务。
　　要想办法毁掉这里……
　　……
　　温元还是想去找伊敏。
　　她放心不下。
　　一千多天没见过活人，对方的到来对她来说意义重大。
　　虽然她也说不清，究竟存在什么意义。
　　她觉得对方很像姐姐，以及和姐姐一样身份的那些人——调查员。
　　身上一股执拗劲儿，再危险的龙潭虎穴说闯就闯。
　　可她越急，越让织娘危机感大爆发，不惜再一次用蛛丝把她绑了起来。
　　再见到伊敏，就是这幅尴尬至极的场景。
　　大蜘蛛短暂离开了，对方却在这时候出现，衣服和脸上有些绿绿黄黄的污渍狼藉，但精神似乎还好。
　　见到温元的窘境，她愣了一下，想过来帮忙，后者忙扭着身体阻止：
　　“别、别……你会被粘住的。等她回来就会放开我了……”
　　大蜘蛛给她留了活动空间，只是不许她出丝巢。
　　对习惯了蛛丝各种用途的温元而言，这简直跟小情侣闹矛盾用上情趣道具没差，但被外人看到了。
　　她又羞臊又局促。
　　而落进伊敏眼里，她像是要被蜘蛛吃掉了。
　　怪物果然是喜怒无常没有人性的东西。
　　奈何，能用的工具试了个遍，确定蛛丝没法用寻常手段弄断，她不得不放弃。
　　没有解释自己去而复返这两天里经历了什么，她长话短说捡重点，问温元：
　　“你知道这里创造出来是为了什么吗？”
　　为了什么？
　　过往生态灾难案例告诉她，要不是为了所谓科学研究，要不是为了财富利益，要不是为了满足个人私欲……
　　拢共不过几种原因的排列组合。
　　但伊敏看她的眼神让她觉得，没那么简单。
　　“你真的相信我们能离开吗？”对方接着问。
　　那双来自人类的情绪富足、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她，带给温元极大的不安。
　　“为什么，这么说？”温元儒儒反问。
　　姐姐不会骗她……
　　可是，她又怎么知道，姐姐没有被那些人骗呢？
　　“你想离开吗？”第三个问题。
　　伊敏言辞很简短，犀利的眼神盯着她，像早已笃定她的抉择。
　　这里只有她们两个人类，只有她们立场同一。
　　所以她会回来找到她。
　　

第91章 织娘（二十七）
　　三个小时前。
　　来自调查局最新任务小队的唯一幸存者回到了坠机点。
　　这是一艘有着空中微型作战母舰之称的高级飞行器，飞行过程中全程翼身融合保持隐身，发生坠毁时机头机翼机身分离了出来，保证机舱最大概率完好。
　　此时，哪怕机舱被摔得掉了个个儿，外表看起来四分五裂，藏于核心的运载设施依然完好。
　　伊敏爬进机腹，输入密钥打开了人工操作窗，将她采集到的生物组织样本以及信息填入窗口收集管，激活内部系统。
　　她也不算说了谎话。
　　一定程度上，她的确可以说是“输送队”成员。只不过这架飞行器上运输的，是大量战术无人机、潜航器与后备杀伤性武器。
　　哪怕机上人员全军覆没，这些智能机械也会在计时结束时，按照提前设置的指令依次运行，执行任务。
　　只是有人的经验在前，能减少设施试错次数，最大可能降低损耗率——不错，从这个纬度上看，人，更像是机器的排雷兵。
　　而伊敏已经打探清楚。
　　在这处宏伟绮丽如另一个世界的丛林，最顶尖的生物，毫无疑问，是蜘蛛。
　　于是，在获得样本信息后，她回到这里，释放出此次任务的关键执行者们——
　　无机物残骸坠落之地，若腐草化萤，无数轻金属仿生机械产物驶出机腹，没入雨林。
　　它们伸出八条“腿”，粗一看长得像蜘蛛，模拟着蜘蛛行进方式，并散发出蜘蛛的气味，虽然不可能瞒过真正的大蜘蛛们，但蒙蔽这座虫巢系统够了。
　　以机身为圆心，一只只“伪蜘蛛”轻盈快速地远去，宛如枯骨演化出新的生命体。
　　从这一秒开始，任务就进入了倒计时。
　　这座浮岛的监测设备一定会被触发，差别只在时间长短。
　　要么她和它们将虫巢摧毁，要么，虫巢将她与它们吞噬。
　　……
　　被奇怪的“蜘蛛”动静吸引出巢去查看的织娘，很快又因自己巢穴中的奇怪动静折返。
　　像外出工作为了孩子安全不得不把孩子反锁在家的妈妈，又因为担心有人入室抢劫偷它孩子着急忙慌丢下了所有事情回来。
　　它的蛛丝被人动了。那个有点讨厌的女人来过。
　　好在，小人安好。
　　但她似乎被吓到了。
　　看她泪眼朦胧的样子，它蠕动螯牙为她解开束缚，还在她身上细细磨蹭着收走蛛丝时，温元扑到它的触肢间，用力搂住她的大怪物。
　　柔软的身体与坚硬的外壳磨蹭着，她这样热情主动地亲近它，叫大蜘蛛一时担忧、一时疑惑、一时不知所措。
　　但它附肢基部脑神经有限，它们只会蓦地雀跃起来，兴奋地将关节搭上去，用爪尖感觉毛在她身上乱摸。
　　“织娘，织娘……”温元心事重重，带着哭腔小声嗫嚅。
　　她五指陷入它体表的毛毛里，深深揪住不放，即便上面有不少小刺扎得她指缝刺痒。
　　她把实验基地的位置环境、详细进入方法，以及各个区域温魁给她的密码权限都告诉了伊敏。
　　她不知道这个举动是不是正确的。
　　对方想离开，她也是。
　　而对此一无所知的大怪物还在用触肢和步足安抚她，她不由更伤心了。
　　异变发生在第十个小时。
　　身下蛛丝睡袋一阵阵摇动剧颤，温元后半夜缠着织娘哭累了睡得沉，恍惚还以为是大怪物在晃她。
　　醒来，发现不止她身下在颤，是整个巢穴都天摇地动，强韧无比的蛛网也在巨力作用下张拉变形，菌光将这一切可视化，强烈的抖搐如波涛汹涌。
　　上下都要颠倒，蛛网已经无法站人，更勿论行走。
　　如果不是她躺在睡袋里，还被大蜘蛛八条腿牢牢护着，她早不知被颠去了哪个角落。
　　“织娘……”
　　她惊恐抓住它一条毛茸茸的腿，后者头胸部垂下来，用额蹭了蹭安抚她，但后端蛛腹已然摇晃拧动，开始纺丝。
　　它要将她的睡袋封起来。
　　发现这点，温元着急了，连忙往外爬，“织娘，你要干嘛？”
　　不顾正持续喷出的纱网蛛丝，她跑去抱它的纺器企图阻止，黏糊糊滑润润的触手状器官在她怀里震动挣扎，她被白色丝胶糊了满身，仍不肯松手。
　　但地面实在太晃，她东倒西歪站不稳。
　　织娘用后方眼睛看见了，抬起一条后足将她捋下来，勾抱到腹部底下。
　　庞大的身影可媲美最坚不可摧的庇护所，可同时，也是最坚不可摧的监牢。
　　它只是用触肢抱了抱她，再次将她缠进丝茧，塞满柔软蓬松可以防撞的棉花丝垫，放在安全的巢穴里，用黏性蛛丝固定稳固。
　　这完全不是要带上她的意思。
　　“织娘！织娘！织娘……”
　　温元拼命扒着蛛丝，可织娘刻意用上了强度最高、防护力最强的卵囊型蛛丝，强韧又有弹性，只凭人力，无论如何都扒不开。
　　她又一次成为了它的女儿，被它收进卵袋中悉心防护，天塌地陷都与她无关。
　　……
　　魔鬼海域，深洋之下。
　　呼啸的警报响彻上下长逾百米的庞大硅藻群落建筑，但所有异动仍被禁锢于厚厚岩壁之内，不泄漏分毫。
　　计划即将按照预期来到终章，意外却降临。
　　三日前，新的飞行器坠毁在浮岛。
　　虫巢内外影像装置没有录入到清晰图景，打捞也无收获，未知来源。
　　凌晨4：35，虫巢地基神经网络检测到异常信号。
　　浮力装置遭遇破坏，虫巢开始沉降。
　　这场规划绵延超出十年的宏大目标，在众人毫无预知的情况下提前开启了。
　　虫巢已在降落，但位置发生了偏移。
　　这样一座容纳着完整生态系统，直径达到360公里、面积超10万平方公里的浮岛，宛如脉搏涌动不断生长着的巨型活体怪物。
　　覆盖上表面的蛛丝能偏折光线，散射热量，不深入其中，根本无法发现这样一个活生生飘摇于高空云层中庞然大物的存在。
　　现在，它开始向陆地迁徙。
　　虫巢地基深处贯通着各种中空透明管道，同样由蛛丝构成，大量藻类与菌类共生于丝蛋白上，产出比空气更轻的氢气。
　　被破坏的就是这些结构。
　　牵一发而动全身。
　　旧实验基地残躯中，沉眠于地下的虫卵接二连三孵化，破舱而出，从一颗颗球形建筑的穹顶开口喷发而出，振动双翼，一飞冲天。
　　所有生产舱进入爆发式全力生产状态。
　　地表着生植物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瓜分消解，供给不计其数的虫类怪物飞速成长获取能量。
　　像旧时代里最可怕最令人无助的蝗虫过境。
　　浮岛下方海洋藏有无人潜航器搭载的中继器，通过隐蔽的声呐系统和超低频无线电与基地指挥部联络。
　　所有变动被如实反馈，转化为电化学信号，再分解调制为一个个全息影像、一条条关键数据，呈现在基地的监控大屏上。
　　全部技术人员争分夺秒解析数据、分析现状、落实决策、修正航线。
　　“虫巢向西偏航，目前速度失控，沉降过快。”
　　“怎么办？入侵者找到了吗？”
　　“别管入侵者了，虫巢马上就要解离了，上面谁都活不了！”
　　“植被正被快速消耗，预计将于七小时后完成全部能量转化。”
　　“告诉‘母亲’现在必须稳定浮力，再这样下去会直接砸进海里！”
　　……
　　一条条来自基地的指令逆向传入虫巢，经由生物脉冲传播向核心节点。
　　虫巢外层有能探测到电离变化的感应蛛丝，需要信息传递时，通过向大气注入加密的微弱信号，混杂在自然产生的噪音中，只有蛛丝能够解码，保证了隐蔽性与高效性。
　　蛛丝形成类似神经的网络构成浮岛的方方面面，是这颗虫巢的巨型大脑。
　　在电磁扰动下，接收到信号的蛛丝开始节律性收缩摆动，调整方向。
　　远离大陆的海洋上方，在高空急流吹拂下移动的巨大“积雨云”，底部渐渐垂下无数的“根须”，缓缓摇动，仿若怪物的多足与触须，为着陆做准备。
　　神话中的悬圃蓬莱，当它从高高在上的仙境滑向人间，带给人类的，是新生，还是毁灭呢？
　　……
　　通讯室内，基地编号定格为“750301”。
　　鲜红的大字闪烁，犹如悬在头顶的核弹爆炸倒计时。
　　温魁冷静不了。
　　全部设施切换到应急模式，十指在操作台上疾驰，她还在尝试联络虫巢，联络到虫巢上那个她最亲的人。
　　她曾发誓会保护好的妹妹。
　　七岁，同样还只是一个稚童的她抱着刚出生的妹妹，就像抱住了自己的孩子。
　　一瞬间，从懵懵懂懂中长大。
　　她养着妹妹，像从头养了一遍幼时的自己。
　　她起初很认真地照顾她，后来职位渐升工作渐忙，变成给大量的钱让妹妹自己照顾自己。
　　诚然，物质足够的同时，精神陪伴却少了。
　　当妹妹喜欢上摄影记录，她全力支持。对方有了新的精神寄托，终于可以不用再总缠着她，她像所有想要有自己私人空间的姐姐一样，松了口气。
　　可后来却发现，妹妹相机里最多的还是她。
　　有她回家开门一刹那留下的正面影像，有她在厨房做饭时的侧影，有她无奈陪玩时露出的有点疲惫有点勉强的笑容……还有大量大量，她的背影。
　　她这个不够称职的姐姐。
　　现在，温元怎么样了？
　　那个曾经亦步亦趋跟着她的小姑娘，是不是躲在虫巢的某个角落哭泣，是不是在叫着姐姐？
　　只是想想，她快要无法呼吸。
　　想不起哪里看到，曾经亲密无间的人，相识到一定阶段，时间就会静止。对方在自己心里的形象会固定在一个年龄段。
　　就像她对妹妹的印象，永远停留在了温元十来岁时，青春期最麻烦、最缠人，最需要她这个姐姐关怀照顾的阶段。
　　屡试没有回应，啪，她猛拍控制台，丢下了操控设备，深呼吸站起。
　　“预定坐标在哪里？”
　　曾经的高级生态监察官，后来的调查局秘密专员，再到被这个反人类组织招募入伍，习惯于掌控大权的计划执行人，何曾有过这样失态的时刻。
　　旁边分析员也正如火如荼敲敲打打着：
　　“不清楚，似乎切换了轨迹向最近大陆。虫巢目前已全部封闭，准备降落。”
　　“不清楚”三个字像刀割着她的神经，她猛然转身，鞋底在地板划出刺啦尖锐噪鸣，咬牙问：
　　“谁在控制？！”
　　对面人好像突然被这问题激了一激灵，愣神片刻，停顿，抬头看向她：“祂。”
　　

第92章 织娘（二十八）
　　震荡仍在继续，且愈演愈烈。
　　被困在卵囊中的温元近乎绝望。
　　累到手臂肌肉痉挛，坚固的囊壁仍纹丝不动，她只能揪着千千层的丝线，脸颊靠着结实的蛛网，下巴搭在自己臂弯里啜泣。
　　忽然，紧贴蛛丝的几处部位传来奇怪的压力感。
　　有东西在外面移动，触碰囊袋。
　　嘶嘶……耳朵贴上去，她好像听见了刚毛摩擦声。
　　心跳刹那复燃。
　　“宝宝，宝宝——”她拍拍蛛丝壁，急切呼唤。
　　隔着厚实囊壁，沉闷密集的脚步停了下来。
　　覆在丝茧内壁的手掌感受到一股挤压力量——
　　外面的生物听见她的声音，兴奋地将步足放了上来，跟她贴贴。
　　路过的蛛崽傻傻的。
　　温元急了，加大动作幅度，改拍为撕，指甲在粘黏成坚硬平面的蛛丝上来回刮擦，发出窸窣噪音。
　　外头半大的小蛛宝宝终于明白过来，开始行动。
　　锐利的蛛爪大力划过它生身母亲制造的茧囊，嘶啦嘶啦，声音加剧。
　　它的角质化结构尚且稚嫩，有些费功夫。如果说织娘的爪是大砍刀，那幼蛛的只是枚小匕首，还是儿童版的。
　　不过至少比温元的手强多了。
　　她破涕为笑，感受到不断有尖锐突起凹进来的囊壁，快速后退让开，以免妨碍小蛛动作。
　　蛛丝一层一层崩断，尚未完全固化的卵囊被划开。
　　淡绿色荧光透进来，露出一个小口子时，温元迫不及待上手，跟趴在外边的蛛崽一起努力拆解障碍物。
　　最后她艰难脱身，钻出坚韧的卵囊，踉踉跄跄险些扑倒。
　　小蛛昂着头胸部伸出两条前足凑了近来，兴奋地要她抱。
　　温元低身抱了抱它，焦虑令她没有过多心绪思考，问：“宝宝你知道发生什么了吗？你妈妈去哪了？”
　　这当然是白问。
　　小蛛崽不会回答。短暂温存后，在愈发剧烈的摇动里，它快速往巢穴外爬去，八条腿稳稳扎在蛛丝里。
　　温元紧随其后。
　　但道路难行，不多时就跟丢了这头蛛崽。
　　不过也没事。
　　这只不见了，还有下一只，下下一只……大的小的，紫的蓝的，所有蜘蛛都有明显目的地向上攀爬。
　　她艰难跋涉穿行，披着满身零零碎碎的蛛丝狼狈爬出地下蛛巢，看见无比震撼的一幕——
　　无边无际的绿荫消失了。
　　她第一次这样清晰地看见虫巢的穹顶，天光亮得刺眼。
　　双目睁不开，却又不敢闭上，刺痛中泪水疯涌。
　　脚底土壤层在翻搅活动，供给参天大树生长的营养土层渐渐稀薄，被拱出地基的雪白蛛丝吞噬，像一头活着的乳白色生物即将破出地底，吞灭万物。
　　巨虫们没有理会她这个可口多汁的人类，巨蛛们也没有理会数量庞大的昆虫。
　　她勉强靠住半截没被昆虫们啃食殆尽的树桩，稳住身体，拿出永远挂在胸口随身携带的摄像仪，放大到这高科技装置所能放大的极限，看见天空中反光丝缕成线。
　　这座浮岛，是由人造纤细骨架弥合为天穹大海之间的一座巨笼，骨架间隙由蛛丝填充。
　　这是何等恢宏壮阔的伟力。
　　而现在，一丝一线搭建起这片奇迹的奠基者“织女”蛛们，正在将其拆毁。
　　受到冥冥中召唤，无数蜘蛛爬上浮岛边缘封闭空域的蛛网，分为密密麻麻无数支路向上，朝高空聚集。深色背板遮天蔽日。
　　从边际开始，千丝万缕雪絮浩浩荡荡自空中陨落，失去蛛网遮蔽，更加刺目的阳光倾落而下，碧蓝天空极近极近，好似伸手可及。
　　与此同时，巨型昆虫爬出地面、自残余稀疏的雨林起飞，盘踞上空，取代了曾经高大植物带来的阴影。
　　它们即将迎来虫生新的纪元。
　　分崩离析的汪洋林海间虫翼横飞、虫爪飘舞，像一条条彩色飘带、一片片彩色亮片在盛大庆祝。
　　而发出信号引导这一切的……
　　念头一转，胸腔里心肌猛烈撼颤，她已隐有预感。
　　镜头拉回，拉近到地面上空，失去雨林遮蔽，苍白与斑彩的背景下，耸立的信号塔是那样显眼。
　　塔顶那只擎天撼地的大怪物，也是那样显眼。
　　那样惊人。
　　仅凭肉眼便能直观感受到，织娘，为何被称为“虫巢母亲”。
　　它驾驭着虫巢，改造着虫巢，现在，带领虫巢迎向全新的未来。
　　一点点凉意吹拂到面颊。
　　温元怔怔伸手，凉丝丝的空气涌动。
　　三年，一千日，她首次在这座浮岛触摸到了风。
　　……
　　虫巢隔离层破开，微型中继无人机升空，信号屏蔽被打破。
　　生态安全署，威胁评估与调查局。
　　信息大屏正输出条条异常数据——
　　气象卫星发现反常气流漩涡，海洋监测录入到洋流改变，高空云团发出奇异电磁信号，浮标网络捕捉到海洋“沙漠化”，多家空壳公司采购物资流向公海……
　　大量报告指向一个可怕猜测。
　　应当立即呈给复兴署高层审核的机密文档，批复以“待观察”三个字，被拦截在行动处发送终端。
　　……
　　大洋西南角某气象监测站点。
　　值班观察员对着雷达屏幕上的异常云图看了很久，疑惑叫来组长。
　　两人对屏幕研究半晌，组长也拿不定主意，最后叫来了站长。
　　“那片云——好像在下沉，而且在朝我们这边移动。是风暴吗？要不要上报？”
　　站长是位和蔼的年迈女士，弯腰看向屏幕时眼睛眯了眯，语气依然平静温和：
　　“应该是季节性的云层扰动，我见过几次，没事的。接着观察吧。”
　　……
　　天气晴朗的清晨，某沿海城市。
　　一名半专业爱好者拍摄到奇怪云层图像，“欸”地惊叫一声，就想喜滋滋上传到公开的全球气象论坛，丰富数据库同时等待同好热议。
　　然而，1.5秒钟的影像提交AI初审，却被迅速打回，显示为无效记录。
　　“这破系统怎么回事？我拍得这么清晰！”
　　抱怨一声后，她端起设备想拍条更长的，一转眼，发现刚才观察到的云团不见了。
　　……
　　复兴署总部大楼办公室。
　　因五小时前发生的保护区边界恐袭活动，复兴署干事与理事会成员正紧急召开全息会议激烈讨论。
　　待处理事务等级有先后，受开会影响，所有新收入的消息都暂往后排。
　　唯一一名高层决策者忘开屏蔽器，被接入的信号打断，投影熄灭，但几秒后很快回归，对众人说了句“抱歉”。
　　会议继续。
　　……
　　混乱耽搁了进程，情报迟缓。
　　一级又一级，各信息传播途径皆不约而同被掐断。
　　多方的隐秘配合，接力拖慢了部门反应时间。
　　这场技术性“巧合”的延误，最终导致远隔重洋的灾难信息，迟了整整四小时零43分钟才呈递到复兴署最高层。
　　在如今地母全球联网监控之下，这是难以想象的疏忽。
　　偏偏，就这样发生了。
　　而此时，距离虫巢运动起始已过去九个多小时。
　　庞大的“积雨云”跨越一千一百海里，从万米高空沉降到距离海平面六百米，即将砸向陆地。
　　一切已经成为定局。
　　一场永远铭刻入人类历史的特大灾难，即将拉开帷幕。
　　2275年3月1日，14点52分。
　　靠近大洋沿岸的群岛监测站点，已经可以看到大气异常的云层标注，以及实时清晰的动态彩色图景。
　　那团毁天灭地的“云团”怪物，根须涌动，乘着大洋上空季风的吹拂，正朝这个方向加速。
　　太阳被遮蔽，天空在塌陷。
　　人力，如何能阻止天灾呢？
　　半成熟的果实就要坠落，带给世界腐烂，或者新生。
　　……
　　她被骗了。
　　直至此刻，温魁才清楚意识到这点。
　　虫巢一旦开启降落，十二小时之内就会完成着陆，且内部信号完全紊乱，她连人在哪都找不到，不会留有给她去接人的时间和机会。
　　从温元误入虫巢的一开始，就没人能考虑带她活着出来这个选项。
　　信誓旦旦给予的承诺，只是缓兵之计。
　　稳住她的情绪，并借她的手塞给温元虚假的期待，让后者甘之如饴呆在虫巢，呆在织娘身边，稳住那头怪物的情绪。
　　观察到虫巢变化，串联清楚这一切，温魁只用了十秒钟。
　　然后，她又花了十秒回忆这深海基地的一切布局，回忆自己所能接触所能利用的设施设备。
　　最后，花费五分钟行动。
　　虫巢计划的意外提前引起了基地骚乱，所有人忙忙碌碌不可开交，将她的成功率大大提升。
　　一场争分夺秒惊心动魄的豪赌，她赌赢了。
　　眼下，她已搭乘上高速潜航器，正快速脱离深海的黑暗，向着蔚蓝海面驶去。
　　海底人员无法随意进去，但物资时有来往。
　　她运气非常好，近期恰有潜艇停泊。
　　舷窗外，浓稠漆黑里，极少量光点飞速退去，或许是发光海底生物。
　　然后是灰色，蓝灰色，蓝色，最终过渡到清透的明蓝色……
　　哗！潜航器冲出水面。
　　她被冲击力甩向椅背，脊骨和肩膀都受到撞击。
　　但顾不上剧痛，温魁立刻启动了飞行模式。
　　卵圆形的载具展开侧翼，内部结构也随之重组，动力喷口转向，在海面随风浪上下颠簸滑行百米，最后，腾空跃起。
　　潜航器改为飞行器，坐标难以确认，她直接以目力锁定，义无反顾朝那头游动下降的天空巨兽追去。
　　这时候，眼前有光屏亮起，接入一个没有标识的信号。
　　基地方发现了她的潜逃。
　　虚拟形象弹出，投影浮现于眼前，一片叶子的简笔画。
　　盘根错节的叶脉，又像是缠绕的DNA分子。
　　在那头声音传入之前，她单手摸上关闭通讯按键，先一步开口——
　　“不好意思。其实我是个普通人，你们对我的期望太高了。”
　　知道对面能看到影像，她耸耸肩，笑容冰凉刻薄又讽刺。
　　“你们想拯救地球，还是想毁天灭地，跟我也没什么关系。我只是一个姐姐。”
　　现在，她要去救她的妹妹。
　　温魁掐断通讯。
　　……
　　所有遮蔽与阻隔破除，虫巢展现出狰狞全貌。
　　风暴如约而至。
　　它们想干什么？
　　温元对这所有一切都不理解，但张皇与恐惧油然贯彻全身。
　　“织娘——”
　　声音被大风淹没。她抓着摄像仪，摇摇晃晃朝信号塔奔跑。
　　可十几公里的可怕范围，她短时间内怎么赶得及。
　　而且，她太渺小、太渺小了。
　　大蜘蛛听不见她的声音，看不见她的身影。
　　可怕的旋风搅乱天地，脚下一直如波浪般激烈起起伏伏，这样已经超出人类感官极限的混乱影响到她对局势的判断。
　　恍惚间，温元只觉远方那些残存景物在减少。
　　又一次迈步之际，身体猛地向前一栽，她踏空了。
　　急剧的失重感让她慌忙四下抓握，可虫巢已经在分裂，所有结构失去支持力，手掌被割破、皮肤被划伤，依然没能阻止下坠趋势。
　　天旋地转，下方“大地”一层层撕裂，土壤裹挟蛛丝，像被撕开的结缔组织夹杂肌丝，黑褐色，灰白色，乳白色，天蓝色——
　　天空，云，海。
　　海洋。她见到了许久未见的海洋。
　　从这个高度，覆盖这块星球最广表面积的水体，平静秀丽如一块蓝汪汪的圆宝石，被稀薄云气缭绕遮罩，美轮美奂。
　　视线颠转，再向前望，穿过虫巢底部摇曳蠕动的无数巨大根须，远处胧胧海岸线依稀可见。
　　她看见了其它像自己一样落下的生物们，有翅膀的刹那振翼飞起，没有翅膀也能靠极强摩擦力与抓握力的勾住那条条“气生根”保持稳定，继续搭载滑翔的虫巢列车，冲向终点。
　　只有她，持续无法控制地下坠再下坠。
　　长长的、曼舞的蛛丝根须时而被急流卷起，好像要接住她。
　　她拼命地去抓扯，但它们最终只是轻飘飘与她擦身而过，像一场为往者拭去尘埃的欢送会。
　　剥去科技加成的人类，比起怪物，自保能力实在堪忧。
　　高空风疾，她被抛起又落下，但重力始终作用于她。
　　她终究会被这颗星球的引力狠狠扯下，砸得粉身碎骨。
　　下方是大海。怎么看，也没有生还可能。
　　这一刻，她甚至来不及感受恐惧，只有满心茫然。
　　走马灯似的，她想到了姐姐，想到了织娘，想到了过去二十五年，又想到了这漫长又短暂的三年。
　　织娘……
　　仿若听见了她的呼唤，不知道下落有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一辈子，一闪而过的晃神，她看见了她心爱的那只大蜘蛛。
　　有丝线从天而降，如万千纤细花瓣绽开。
　　神话里掌管丝织的仙女，垂下无数曼妙的白纱。
　　而织造这一切的“仙女”，八条足，八只眼，庞大强悍，滚圆漂亮，正在因为远远超出她的重量朝她极速逼近。
　　其后纷繁的蛛丝被光线下折幻出不同色彩，叫人眼花缭乱。
　　光在丝上流动，宛若千万流星滑落。
　　铺天盖地的网络形成密不透风的重帘，华贵的，圣白的，可束缚，可粘黏，可作网垫。
　　巨蛛喷出的雪白蛛丝被狂风扬起，与大气静电摩擦过程里炸开来，像一柄蓬松的、巨大的降落伞，卸下了坠落的冲击力。
　　它够到她了。
　　织娘用十二枚附肢裹住她，成为她的降落伞，与她一起在狂风中下坠。
　　云气散开，暄热蒸腾，阳光渐渐变得温暖。
　　最后三分钟。
　　嘭——
　　仿佛陨石攻击，水花轰然炸开，激起重重洪浪，沧海生澜。
　　海水淹没视线。
　　2275年3月1日17点03分。
　　最后一秒，她看见她生活三年的虫巢也破开了低空云雾，雪白根须触地，像倾倒的高山、来自史前的神话生物、坠毁的小行星一般压下，覆盖沿海群岛，撞向那片辽阔富饶的城市。
　　……
　　虫巢降临。
　　黄昏已至。
　　不知道原始基因型就具备水蛛的部分，还是绝境下激发的潜能，织娘竟会用丝网制造储气室，将空气与温元一起抱在密覆疏水绒毛的腹部。
　　汪洋海水也奈何不了它。
　　它用后足划水，向陆地前进。
　　这样一个移动堡垒似的目标必定显眼，在靠岸过程中，渐渐的，其它同样掉进海里的蜘蛛靠过来。
　　有大蛛姨姨们，有小蛛宝宝们。
　　她还看见了那头秃毛蛛，扭着它反光的屁股欢快游泳——至于为什么过去这么久，它腹部螫毛还没长好，只可能是，它实在太爱踢毛了。
　　一个大家庭的怪物，浩浩荡荡，朝陆面进发。
　　于是，时隔多年，温元回到了人类社会。
　　不……这真的是她印象里熟悉的人类社会吗？
　　从水下登陆，她浑身湿淋淋，抱着手臂哆嗦。观赏游览性质的金色沙滩已经空无一人。
　　织娘慢吞吞用步足上的毛刷刷走她身上的水珠。
　　前方，花白丝络密密覆盖摩天大楼，无数巨型虫类在天空飞舞，在外墙攀爬，在地面横行……
　　看到这陌生恐怖、应该只存在于灾难片中的景象，温元怔怔地惊呆。
　　蜘蛛们新奇地四散游走。
　　步入城市，大雾四起。
　　织娘始终静静跟随，跟她离开海滩，走上街道。
　　脚下，大量蛛丝缠结的絮状物已经被染红，巨型昆虫是被投入肉笼的饥饿野兽，欢腾地大屠杀。
　　形如末日。
　　温元被这人间炼狱的场面震撼到失去感知，但织娘饥肠辘辘。
　　途中遇到一个趴在地上的男人，它迅速跳过去，爪起丝落把牠缠成茧子，熟练注入消化液，分割肉块。
　　然后折返，伸出步足。
　　那团血糊滋啦的东西出现在面前时，温元差点呕出来。
　　她不想吃人肉。捂着鼻子连续后退，想离没人性的大怪物远一点。
　　三米大长腿的蛛只往前几步就赶上了她，把她捞进毛茸茸的怀抱里，折回食物旁。
　　温元绝望在尸体边坐下了，看它在后者泥泞的血肉里一阵翻找，翻出塑料袋似的窸窣声——
　　哦不对，是这男的抱了团食品袋，它在里面给她找吃的。
　　找到后，它看看温元皱成一坨的五官，努力将爪里湿答答红艳艳的塑料包装在地面人衣服上蹭干净了，再递给温元。
　　温元觉得现在自己的心脏强大太多了。
　　盛情难却，她默默接过，屏着呼吸拆包装，在一股一股驱散不去的腥臭里，将干硬的蛋白块塞进嘴里，麻木咀嚼。
　　织娘欣慰地扭一扭蛛腹，又埋头在人腹腔中一阵捣鼓，掏出团东西。
　　温元不慎瞟到一眼，在再一次险些呕出来之前，她看清了原貌。
　　是许多白胖白胖的肉虫子。
　　有比盘子还大，有的倒是只有拇指大小，还在微弱蛄蛹着。
　　这男的被寄生蜂幼虫寄生了。
　　怪物们在快速繁衍。
　　……
　　绕到第二条街区时，温元从死人身上捡到枚通讯器。
　　迟疑良久，她不怀希望地拨出信道。
　　代表温魁的数字身份，她在失去姐姐音讯的那一年拨打过无数次，理论上只要对方还在卫星网络所能覆盖的地方，就能收到她的呼唤。可偏偏，无数次的尝试，只有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她从未获得回音。
　　但这一次——
　　嘀嗒。
　　通讯器信号光点亮了。
　　光屏唰地在眼前跳出时，她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呆滞目视前方，直到温魁大声叫她，将她恍恍惚惚唤回人间。
　　“姐姐……”终于确认不是做梦，她几乎哭出来。
　　而非常罕见的、堪称此生难得的奇景，温魁嗓音也带着哽咽。
　　“元元……好了好了，没事了。我知道了，坐标发过来，等姐姐去找你。”
　　她看见姐姐伸出手想要触摸她，但指尖只悬浮着颤抖。
　　看清温魁周身环境，她迟钝反应过来，姐姐脱离那个地方了。现在正在飞行器上。
　　止住脆弱的哭泣，短暂寒暄挂断后，她飞快摸索查验到坐标位置，给温魁发过去。
　　分离太久，终要重逢。
　　做完这些，她又呆呆盯了手里智能通讯器半晌，忽然惊叫跳起。
　　“织娘，织娘！姐姐要来找我们了……”她又哭又笑，抱着它的触肢蹦蹦跳跳，激动不能自已。
　　“织娘，你会喜欢她的吧？”
　　她有点紧张、有点期待地将大蜘蛛的爪子贴到自己脸颊上。
　　织娘捕捉到关键词，挪动触肢，心疼爱怜地擦了擦她的眼泪。
　　动作轻得发痒。
　　她噗嗤一下，主动抓住它的爪尖，将毛簇当做毛巾般蹭一蹭，抬头，对它笑靥如花。
　　嗯，比起对她一向温柔的织娘，她果然还是更担心姐姐……
　　对方不会扛着武器过来跟她的大蜘蛛和小蜘蛛们打起来吧？
　　看着遍布周身的八足怪物们，最大的危机度过，一点点小烦恼又涌上来。
　　温魁抵达这里还需要一段时间。
　　天色更暗，起风了。
　　路过别人阳台，大蜘蛛给她勾了条干净毯子。
　　她换掉了被海水浸湿的脏衣物，披上新收获的毛毯，跟大蜘蛛一起去往高处。唯一突出于地面雾霾、但同样被厚厚蛛丝覆盖的高楼。
　　这对大蜘蛛而言是完美的步道。
　　抵达顶层。远天夕阳即将坠下，宛如烈火湮灭前浩荡的烟橙色。
　　血色凝固在地平线与每一厘建筑轮廓，像浓厚油彩涂抹。
　　蛛爪爬过坚韧蛛丝时和着风啸发出的轻吟，像欢快的乐器大合唱。
　　人类与虫类的悲喜不相通。
　　她们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身后大怪物用第一对足与触肢将她搂在怀里，毛刺刺的毒螯满足地蹭着她柔软的头顶。
　　小蜘蛛们也爬上来，已经开始在周围吐丝拉线，建造起更加舒适的巢穴环境。
　　厚实的化纤物隔绝，伴侣身上的刚毛终于不再那么刺挠，她放松后仰，用力地、深深地靠进织娘的怀抱。
　　经历忧虑恐慌、又惊又喜后，心情反倒平和下来。
　　不看地面喧嚷的混乱，不去思考冥蒙的未来，只享受这一刻的静谧。
　　她和织娘坐在一起，眺望这座无数尖牙利齿虫豸游荡的城市。
　　辽阔的大海，接天的重楼，蛛丝网络，血肉尸体，骨架残骸，虫族肢节，一同构筑起人类社会与自然界罕见的大融合图景。
　　欢迎来到——怪物时代。
　　【单元五完】
　　

第93章 血妖（一）
　　米蓝醒来时，时间凌晨3点，室温2℃。
　　鬼泣般湿浸浸的冷风源源不断从通气管道灌入，不大的胶囊舱壁快要凝起冰晶。她像睡在停尸房里。
　　事情显而易见，她是被冻醒的。
　　再晚点儿，没准这就真成停尸房了。
　　检测到居住者睡眠情况变化，睁眼同时，上方智能屏亮起，显示当下环境信息。
　　她迷迷糊糊去看，屏幕反光，低微的亮度照出张白惨惨的面庞。
　　长居地下的工作者，肤色本来就白，再被低温一冻，她脸颊接近青灰色，在溟濛夜色里像没有生命的白瓷光滑折光。
　　瞳孔因突如其来的亮度收缩，眼睛却还大大圆睁着，直盯屏幕。更加像尸体了。
　　这副尊容，把米蓝自己也看得一愣神。
　　厘清现实，好半晌，这具尸……不、这个人终于动起来。
　　持续降低的温度令手脚有些丧失知觉，她不太灵活地起身，把枕头铺平、被子叠好，全部用品一丝不苟地归位，然后收拾自己。
　　每一步井井有条，严谨得像初学者对照实验操作手册做实验。
　　到穿鞋时，脚踝已经僵硬发木，两次蹭到防护靴的鞋帮，坚实硬质的边缘将皮肤磨破了。
　　她后知后觉摸了摸生疼的部位，抬手对着淡淡的红色，发觉流血，思考两秒，她解开刚拉好的衣服，脱鞋，脱袜，从工服内袋摸出小号创愈贴，撕开密封包装，贴上。
　　再不厌其烦，重新一步步整理穿戴好。
　　忙活完这一遭，五分钟过去了。
　　体温下降得更加厉害。
　　带上照明设备，套上最厚实的连体防护服，她推开笨重的金属舱门，用上手臂加整个身体的力量。
　　迈下30cm高的台阶，阴冷黏稠的空气推挤而来，入眼一片昏暗。
　　狭窄的走廊尽头，安全标识散发着荧荧绿光，照得淡雾稀薄。
　　这里属于D区集体宿舍，31号特殊生物资源站的基础工作人员都住在这里。
　　但为便于紧急情况下的数据记录，她的住处安排在最靠外，由悬挂在墙体上的临时庇护点改造，靠近B区与C区。
　　与同区其它宿舍的各项基础设施是分开的。
　　简言之，供暖被断的只有她一个人。
　　地下资源站，气温最低的凌晨，员工房暖气设施被人为关掉，不亚于谋杀。
　　正常人，正常情况，遇到这样的意外应该去找生活主管，不然去找系统总闸开关，实在不行直接去找上级……
　　但主管跟她不对付，总闸她没有权限，她也不想麻烦直系上级。
　　米蓝决定找个空闲的维修仓对付一晚。
　　打开照明设施，她孤零零朝黑暗走去。
　　脚步声被走廊两侧墙壁来回抛掷，层层叠叠陪伴着她。
　　她走得很安静，一步一个脚印，像有谁拿尺子量着她走路，节奏稳定到诡异。
　　这无人知晓的古怪节律持续了十几分钟，就当她快要穿过整片区域时，忽然被打破。
　　左转前，她抬起的脚一顿，放下了。
　　她停住，抬头，微微侧过耳朵。
　　这里是个三叉口，左右两个拐角，对面密闭门浑圆的弧形桥接上下，四面墙面光滑，中央正上方有通风系统开口，不偏不倚、构造巧妙，形成了一个隐蔽共振腔。
　　有信息横渡曲折漫长的固体结构，夹杂在隐隐流通的空气里，由另一片区域传来。
　　通风栅格宛如和鸣的喇叭，放大了某些声音。
　　注意力不可遏制被之吸引。
　　她后退，望向突出于墙体表面，由高处垂落下来的金属管道。
　　寒冷黑夜里，那轻薄的管壁也在似在瑟瑟颤动。
　　低微的嗡鸣代替了某个未知存在，像看不见的魔鬼，正在对她喁喁轻喃。
　　熟悉的声波，熟悉的频率，像火苗顺空气蔓延烧来。
　　低缓的心跳死灰复燃。
　　外界刺激引发的生理电信号弹拨神经，令她原本平静的情绪刹那起了丝波澜。
　　它回来了……
　　它在叫她？
　　摇晃的光源加剧了那鬼魅的颤动。
　　不确定地凝视许久，她缓缓靠近墙壁，侧耳倾听。
　　仿若被邪神蛊惑的异教徒。
　　……
　　米蓝改变了路线。
　　她穿过原本预设的目的地，离开D区，经由后勤通道往B区走去。
　　B区是危险样本处理区，一共三层。
　　B-1有专用解剖室和临时样本存放间，B-2是放射性培养室，有从污染区带回的各种植物、微生物和无脊椎动物。
　　她要去的是B-3层，高危活体隔离间。
　　资源站建在地下，地表是危机四伏的污染区域，故而建筑内每一处结构都坚固而板硬。
　　防水防蛀的地面平滑，混凝土浇筑再封顶，像浑然一体的钢铁，当光芒投射下来，被摩擦得油润光亮的表面好比镜子，人影清晰倒映，血海里轮廓扭曲。
　　——B-3-Bat002室。
　　站在厚重的暗灰色金属门面前，上方巨大的鲜红灯箱像由血液涂抹制成。
　　黄黑色的生物危险三角标识烙印下方，昭然醒目，像燃烧的地狱火焰，警示着外人不要误入。
　　但米蓝已经习惯对之视若无物。
　　迈过地面的恐怖剪影，她先摸出一张身份卡，在控制器上扫描后将人工权限提至最高，继而输入密钥，关闭门禁。
　　作为职责范围很广的数据记录员，她有B区绝大部分地方的通行权，当然核心舱室不在其内，但依然有漏洞可钻。
　　喀——
　　第一道门打开。
　　走进B-3-Bat002室，穿过很短的负压廊道，主舱室近在眼前。
　　她熟门熟路抵达控制台，将预警系统也关闭。
　　监控设施暂停，信号屏蔽，红外摄像熄灭。
　　断掉所有可能留下记录的设备，看向眼前偌大一片漆黑的玻璃墙，她第二次按下开门键。
　　滴，屏障解除，旁边厚达半米的舱门打开。
　　她进入其中，手动反锁闸门，把自己关在了里面。
　　轰隆，气密门再闭合，门缘与铁壁碰撞出嗡嗡乱鸣，在寂静黑暗里激荡不息。
　　前方像有黑雾怪兽积聚，白光打去便被残忍吞噬。
　　站在门后，她没有急着向内，先拉开防护服拉链，将碍事的隔膜脱下，像节肢动物蜕皮，剥离坚硬粗糙的外壳，露出细腻柔软的内里。
　　将衣物按序叠好摆放在出口边，灯具也关闭置于一旁后，她就以这毫无防护的状态，摸黑向深处走去。
　　她知道，它不喜欢光。
　　更重的湿气扑面而来，脚底变得粗糙不平。
　　唯一光源只剩玻璃外少量仍在运作的设备表盘。
　　她走入这片实验区神秘的内部，专为某只嗜血妖魔打造的仿洞穴环境。
　　目光依次滑过青灰苍白的石壁、坑洼的土地、深不见底的裂隙，还有更更深处，完全褪去光芒的纯粹黑夜，寻找着幕后生灵踪迹。
　　浓郁的黑像墨汁从四面八方涌来，侵染本就熹微残存的光线。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剥夺了人类身上最重要的感官，自然而然挑动人不安的神经。
　　但米蓝的肢体明显放松了。
　　因寒冷收紧发僵的肌理舒展，肤色由苍白变得红润，像回到出生巢穴般自在。
　　和外面相比，这里暖得像春天。
　　静谧环境里，视觉逊色，听力变得敏感而关键。
　　它真的呼唤她。
　　她倾听着那些隐于黑暗的晦涩声波，在极大的空间里小心翼翼摸索、跋涉。
　　是人造腔室，没有真实野外那样庞杂的环境障碍，只是黑暗增加了难度。
　　地势朝下延展，脚步空空荡荡，被周围障碍物折射回响，营造出极尽阴森的氛围。
　　体温还低着，可沉浸在层层音纹涟漪里，像汲取了声波携带的能量，皮肤自发生热，从耳根开始向脸颊蔓延。
　　只有她能直接捕捉的声波，暧昧贴着她耳廓、勾着她皮肤下神经，就像那个看不清的存在正趴在她肩膀，一个音一个音引导着她，告诉她见到它的方法。
　　直行、转弯，向左、向右……振幅变大变小，频率变快变慢，变化规则由有序到无序……每一个音节、每一串片段蕴藏大量的信息。
　　它在哪儿呢？
　　她不知道为什么它今夜格外有耐心，哪怕她已进到了这里，它仍按兵不动，与她玩着小时候才玩过的捉迷藏游戏。
　　怪物的心思不可捉摸。
　　当最后一丝光明隐去，她前后左右都被完全的黑暗吞并了，声波变得短促。
　　越来越轻、且越来越急，她险些就要跟不上，接着，猝然一下，信号消弭，万籁俱寂。
　　指示消失，可附近仍然空旷。
　　清晰度的拉高，说明两者间距离缩短了。
　　她们已经离得很近。
　　因为快步奔走，她呼吸变急，心跳加快了。
　　稍稍一顿后，米蓝没有停下。
　　福宝……
　　小福宝？
　　小福宝，你在哪里？
　　她用气声呢喃呼唤它，脚下打着圈，一步一唤，不成章法。
　　她是黑暗里的盲人，它才是夜晚的主人。
　　分不清自己是睁着还是闭着眼，她放缓节奏，一边走，一边抬起双手，慢慢松解了衣领。
　　两手并用，像某种慎重的仪式，让贴合的人造纤维左右分离，露出掩藏在下方的皮肤。
　　领口，到胸口。
　　这里气温至少达到25℃，衣服只剩贴身的，微微的汗液濡湿肌肤接触面，摩擦间，一些幽微的气味分子挥发在空气里。
　　就像行走在群狼环伺之森的羔羊，毫无防备，林中有渴望活物鲜血的野兽在觊觎她。
　　不多时，米蓝听到高处有窸窣声响传来。
　　很轻，却显得躁动。
　　翼膜伸展，刮擦皮毛。
　　一种猝不及防听见时、能叫人鸡皮疙瘩炸起的森然动静，对食物链上位猛兽的天然恐惧，好像能直直钻进人头骨缝里，比虫豸撩动毒牙更轻盈，比邪灵非物质的威吓更致命。
　　她循声仰头，挪动着脚步后退。没有了声波引导她避开障碍，恰在此时，啪，她绊到了脚底未知状貌的凸出岩石。
　　身体一晃，失去平衡前一秒，有来自上方的飓风降临了。
　　乌压压的漆黑里，更加沉重凝实的阴影轰然坠落。
　　那与黑夜浑然一体的生物，庞大、强力、不可阻遏，像游弋在混沌里一团透明暗火，携着狂风巨浪卷过来，从正面按住了她。
　　她被蛮横压上身后石壁，踉跄间大脑空白地张口，呼出低吟。
　　咚，碰撞的闷响迟钝传入听觉中枢，在感受到岩石的坚硬粗糙前，先有热度兜头罩来，将她完完全全缠绞，密不透风。
　　熟悉的触感，不太熟悉的处境。
　　黑暗里，饥肠辘辘的恶魔苏醒，即将享用它的祭品。
　　——今天，它会选择哪个位置？
　　

第94章 血妖（二）
　　火热的吻部凑近了。是兽类独有的，尖尖的形状。
　　微湿的触感，呼哧喷薄的烫，灼息弥满耳廓，从薄薄的边缘皮肤侵入血管深处。
　　耳边怦然剧烈的声响将听力侵占褫夺，全身心感官都被突如其来的生物俘获，世界只剩下这近在咫尺锋芒毕露的存在。
　　它抵得更近了。
　　重量随之碾在肩膀、腹部、大腿边，分别是强劲有力的飞行前肢、尖锐到足以凿进石缝的猎食后爪。
　　她像一只被扑食的羊羔，牢牢钉在濒死的囚笼里。
　　正前方那危险掠食者是何模样，她看不见。
　　退路被截断，黑夜蒙蔽所有现代设施，智能、理性与文明退去，这方空间的伦理坍缩，距离却扩展演化为与天地接壤的亘古荒原，承载着最原始赤裸的狩猎关系。
　　吃与被吃，极简而永恒的自然规律。
　　米蓝侧头，用与蝙蝠截然不同、指与指间界限分明的人手向上攀附，环住它覆盖一层毛茸茸皮囊的紧实背肌，略微挺起上半身，将脖颈送入它口中，用自己安抚与饲喂这头嗜血的妖魔。
　　弯曲折叠的双翼隐约扑棱拍打了一下，有点不乐意被人手压住的意思。细长硬挣的前端骨骼鞭在人身上犹如钢筋，但很快，彻底偃息。
　　没必要跟食物过不去。
　　它不客气地叼住这头送货上门自投罗网的猎物，品尝她的甘美。
　　两只同属于脊索动物门哺乳纲的智慧生物，在无人深夜里交叠依偎着，最后象征社会身份的衣物也被扯落，仅剩下来自野兽的食欲。
　　有些反常。
　　只是一次任务周期的分别，再回来，它热情得叫人承受不住。
　　如今的它早已熟练掌握捕猎技巧，没有食物能从它爪下逃脱。
　　被毛的表皮与无毛的裸肤簌簌摩擦着，带来奇异的接触感。圈禁在双翼之间的人类，在薄刃状尖牙刺入的疼痛中低低喘息。
　　不是难受，是难耐。
　　钝痛只是一息，它开始舔舐。
　　唾液带有麻醉效益，也就是说，它本来可以让她一点也不疼。
　　虽然像很多无脊椎动物一样可以食血为生，这头怪物却没有特化的吸食口器。
　　它获取血液的方式是舔，鼻部通过热感应探寻到血管位置，锋利的门齿切割开皮肤，口腔软组织满布精密的微观沟槽，血液便顺着舌面管状结构导入口中。
　　很小的时候，它找不准血管，力量又不足，饿慌了连皮肤都咬不破，就算她引颈就戮把自己送到它面前，它也只能抱着她手指干着急，发出吱吱啼哭。
　　那时候的她想哄好它，还需多上一步，自己将人体防护表皮割开，把血喂进它嘴里。
　　现在，可爱的小怪物长成凶猛的大怪物，无需更多交流，它自己会觅食。
　　方便是方便了，但……它的性情也更古怪了。
　　记不清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它不再频繁黏着她。
　　白日里与她生分，渴血的夜晚则更急迫与粗鲁，叫人捉摸不透。
　　这样亲密的拥抱、热切的依恋，她倒是许久没经历过了。
　　尖锐强壮的拇指勾在她肩胛，嵌入肉里。米蓝感知有点迟钝，不知道有没有刺破皮肤。
　　出门时衣装有多整洁，现在就有多狼藉。
　　好凶……
　　一闪而过的思绪，她茫然体悟着它暴虐的进食方式。
　　虽然不太明白，但她想，它似乎，是有点生气。
　　生她的气。
　　所以，它的动作里带了疑似发泄的情绪。
　　为什么？
　　思维进了死胡同，她想不明白。
　　不过疑问只存在短短片刻，很快被火焰炙烤蒸发殆尽。
　　体。液流失带来眩晕与飘然，魂魄也像被抽离，跌进星海，摔了满眼细碎炫光。
　　她昏昏地闭眼，放任自己沉溺在滚烫的拥抱中。
　　汲取到足够的温暖与安全感，大脑里那个很难满足的小人发出舒心的喟叹。
　　原本有些失温的身体被包容严密，全然放松下来的肌肉还在打颤，耐不住的贪惏，想要在触碰间夺取更多温度。
　　“嗯……”
　　十指滑入它皮毛深处，她喉腔喘咽轻微，和着呼出的气体缕缕喷吐，断续不规律，拂动它唇吻边的细毛。
　　除此外，再无别的声音。
　　那么高的体温，可惜她没有红外夜视能力，看不见它。
　　但它能看见她，一清二楚。
　　与人相对，无比适应黑暗环境的怪物，清楚看见了顺着她白皙皮肤下淌的艳色。
　　热腾腾的生命能量是可视化的，温度催熟血香，它的视嗅觉组合被大幅度调动，不亚于人类见到甜蜜可口至极的蛋糕。
　　她看不到它眼底深处迸发的堪称暴虐的火焰，只能感觉到它更紧、更用力地缠住她、贴近她、压着她。
　　极高新陈代谢率带来副产物，源源不绝的热量从它体内散逸。
　　这样的体。液交流似乎过于暧昧了些。
　　明知自己在被汲走血液，可看不清具体过程，感知不到更多变化，叫人战栗的体验。
　　也许是失血的后果，也许是失温的后遗症，米蓝昏沉得站不住了。
　　肢体发软，后背勉强倚靠岩壁支撑着，但身体还是不知不觉抵着石壁缓缓下滑。
　　脚下稍微晃荡，对面的怪物以为她想逃，穷追不舍紧随压下来，用锋利的爪子抓牢她。
　　落了地，它抓得更紧，忽然一翻身，像对待空中捕捉到的猎物一样把她掀到身上，裹入怀中。
　　这头飞兽四肢都有皮膜包被，双翼是它拉长的手臂与手指，尾部也参与飞行中的身体平衡，因而翼膜兼尾膜形成一张完整的大网，伸展开去就像只皮质大碗将她兜住了，团团围困起来，叫人无处可逃。
　　翼端钩爪卡住她的腰背，后肢收拢，箍扎她双腿，令她如落网之鱼动弹不得，同时张开血盆大嘴，又一口咬上她裸露的肩膀，用吻部辅助固定。
　　汁液溢出，血香味扑鼻。
　　从未体验过的姿势。
　　它什么时候，长得这么大了？
　　她像一个疏忽了的母亲，见到离家许久未见的女儿，禁不住四下抚摸。
　　接触到的尽是弹软肉质，细密的长毛下方是柔滑蓬软的绒毛，摸到韧韧凸出的筋络与骨骼，顺着紧实勃发的肌肉再往下，它砰砰高频跳动的心脏……
　　然后，四面收紧，她被禁锢得更牢。
　　或许是将她的摸索误认为了在挣扎寻找逃脱出口，看不见的巨大黑色怪物吞没了她，熔岩般翻涌的高温瞬间膨胀。
　　它深深地包裹她，强劲皮膜囊袋挤压磨碾着，似要将她连筋带骨整个捣碎，囫囵咽下，藏进胃里。
　　血肉化入血肉，彻底融为一体。
　　滚烫的舌头急切舔着她的伤口，毛茸茸的脑袋就在她颈边乱拱。她动弹不得，摆脱不得，蜷缩身体，回以同样用力的拥抱。
　　双手陷进兽类生物的皮毛，身下是柔软胸腹。
　　高代谢飞行生物特有的强大心脏快速搏动，鼓槌般在她们之间砰砰蹦跳，隔着肌肉与皮肤有力冲撞着她的胸膛，像海潮交叠推举，令她的心跳频率也渐次加快。
　　拥抱真是治愈心灵的良药。
　　互相传染着体温、分享着心跳，感受到她切实鲜活的回应，本有些不明躁郁的它也慢慢静下来。
　　福宝……
　　简短的气音飘出人的唇瓣，没有切实振动声带。她埋在它绒毛间无声呢喃。
　　脑袋抵靠上去，再一次地，主动把自己送到它唇下。
　　黑夜是最好的掩饰，让人可以不那么记挂人类设立的规矩。
　　于是，除却极其细微的窸窣声响，一切不言自明，在寂静里悄然进行。
　　……
　　清晨六点。
　　米蓝到生活舱换了衣服，将自己重新收拾干净，贴上创愈贴，藏起体表所有能见人的、不能见人的痕迹。
　　接着返回EC-Li-Bat002隔离实验室，进行本该在昨日夜晚就完成的工作。
　　考虑到许多生物昼伏夜出的习性，实验室数据采集大都安排在夜晚到凌晨。
　　她负责接收并登记B-3层所有活体样本在这24小时期间产生的数据。其中，优先级最高的，就是位于这实验舱中的生物。
　　再来到这间被归类为高危活体隔离间的区域时，她没有使用她不应该拥有的权限违规开关门禁、抹除记录。
　　她带着观测终端站到观察玻璃前。
　　这是正常每日工作，她需要确认它的状态。
　　然而，一改夜间的亲热爱狎，福宝不理她。
　　它怎么了？米蓝不知道。
　　泛着冷色调的微弱光线里，加厚玻璃后方一片漆黑。明暗交界，只有她自己的身影朦朦胧胧倒映其中，形成单面镜像。
　　面前巨型幕墙高达六米，内部舱室高度更是达到恢宏的十几米。
　　盯着冰冷的光面材质，她思维有些放空。
　　福宝拒绝现身让她观察。
　　吃饱喝足后便消失在了洞穴黑暗里，杳无踪迹。
　　回想起昨夜的情形，耳后、脖颈边、锁骨下……诸多细小创口隐秘地疼起来，麻酥酥的痒。伴随疼痛复燃，似有若无的血香也烧了起来，燎上鼻尖。
　　望着正对面，她无意识伸出舌尖舔了下干涩的下唇。
　　嗡——嗡——
　　观察窗震荡出肉眼不可见的细小涟漪。
　　她按下按键，用舱外扬声器释放超声波，反复呼唤，但也无济于事。
　　很久以前，它还喜欢缠着她时，每每它舔完了血，总会恋恋不舍继续在周围皮肤扫荡，一副越舔越馋、却不能不强行克制贪念的情态。毕竟它是一只高智商生物，知道可再生资源的珍贵，每次食血只是尝个鲜罢了，否则照它的体型，把她吸干了也只得半饱。
　　哪怕不能再舔，它还要缠着、闹着，用翅膀裹着她睡觉——以前只是裹她手臂、裹她脖子，后来发展到能罩住她整个胸口，再后来成了一张柔软弹韧的自热毛毯。
　　小小的吸血怪物，几乎是将她当成了妈妈，极为珍惜和她有限的独处时间。
　　可惜，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越近成体，它对她越生疏。只会在不舒服、想要鲜血时找她。
　　而米蓝对它予取予求。
　　听到它的呼唤，就会来到Bat002室，自己打开舱门，走入食血者的领域，将自己进献给它，不求报答——当然，它能让她抱一会儿就更好了。
　　福宝会立刻挑一个部位下口，速战速决，没咂摸几口就结束，往往她还试探着将手往它皮毛上摸索，它已经毫不留恋松开来，扑扇着翅膀，往阴暗石缝中一扎没了踪影，留她独自处理伤口。
　　也许就像米厉教授所说的，是亚成年期独立了，需要私蝠空间。
　　如今的一人一蝠，亲昵是昙花一现，反倒它现在这样不理不睬，是她熟悉的常态。
　　

第95章 血妖（三）
　　“血妖”。
　　这有着颇为鬼魅命名的生物，是调查团队三年前在东大陆无人区发现的全新变异种。
　　躲过了全球基因污染，在被核辐射覆盖的四战后世界第一大无生命区，怡然自得，繁衍生息，丝毫不受大灭绝影响。
　　可想而知，当这批宛若自地狱复活般的活化石首次被发现时，引起了多大的震动。
　　早在20年代，联合国通报脊椎动物灭绝度就已达到70%，大型陆地哺乳类更是直逼恐怖的99%，几乎没有除人类之外的原初高等生灵在这场大灾中幸存。
　　在这样的已知前提下，2231年，一架联合国复兴署派出的辐射测绘无人机，在禁行区山脉边缘发现异样生物信号。
　　经过反复勘探，初步确认了一批大型生物的存在。
　　当机立断，复兴署发动组建起特殊生物资源组，归属国际生态研究院管理，由一众顶尖杰出的科研者及野外专家组成当时26人核心的临时小队，千里迢迢赶赴危险区域，经过多次极其危险的采集行动，最终证实的确存在着类古蝙蝠样飞行哺乳动物。
　　虫类生命力顽强，能在污染中幸存不算太震撼人心的大事。
　　可这些变异蝙蝠，显而易见的高等动物，为什么能在这种地方存活下来？生物大灭绝卷席全球，为什么它们偏偏是异类？
　　所有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撬开这场人类历史上最大灾难之秘密的钥匙，或许就藏在这群生物身上。
　　掌握了奥秘，就能助人类克服难关。
　　31号特殊生物资源调查站点自此建立。
　　2232年，她们捕捉到第一头活体样本——编号EC-Li-Bat002，中文名“血妖”，学术定种“奇美拉蝠”。
　　活着的嵌合体怪物。
　　高危、高智、高价值，是这类生物全部关键代名词。
　　不过，对彼时的EC-Li-Bat002——米蓝心目中的小“福宝”而言，谈论这些为时尚早。
　　刚来到资源站时，福宝很小很小。
　　未足月的幼崽，连牙都没长齐。
　　站内用上了最高科技的设施，调温调湿控制环境，配合生命监测，每日定量营养剂注射，想尽办法保全它，可是，它不吃任何东西。
　　在有足量营养保障下，仍然日渐虚弱。
　　资源站推测该种群以食虫为生，一是因为它们发达尖锐的门牙犬齿，是典型肉食性特征；二是，污染区除了各种节肢动物，再没有其它还活着的生物。
　　团队试过合成乳，试过压榨虫子汁，都没法令这只唯一的珍贵样本开食。
　　一筹莫展之际，是米蓝发现，它食血。
　　并且，只对她的血情有独钟。
　　除了她的直系上级——资源站副站长，高危活体项目的总负责人米厉，没人知道这件事。
　　饲喂的重任交到了她身上，米厉教授要求任何人不得干预血妖的日常进食。有人存在异议，但最终也只得屈服于血妖对米蓝无可替代的亲密度。
　　除了米蓝，根本没人近得了它身。
　　那是头极其凶悍危险而又十足珍贵的小怪物——这是站内除米蓝外所有人的共识。
　　长乳牙、断奶、学飞、长恒牙……从不会站立也不会飞的幼崽，历经上千个日夜，她一手将它喂养到这么大。
　　这生物生而携带有两套发声系统，较低频的交流声波，和定位用的超声波。
　　前一种，人耳可以直接听见，像小老鼠的吱吱叫。
　　它在呼唤米蓝。
　　它在呼唤妈妈。
　　不论何时何地，米蓝听见了，总会及时出现，合规或者不合规地，打开关着它的饲养笼或实验舱，进入其中，呆在它身旁，安静陪伴它玩闹，满足小崽子旺盛的好奇心与安全感需求。
　　那时候它体重还很轻。
　　米蓝喜欢它的体温，它也喜欢趴在她身上。把翼膜撑开，像层光溜溜滑嫩嫩的小毯子裹住她。细细的内支撑物坚硬，触感明显，像棚布的伞骨。
　　蝙蝠的翅膀来自于祖源哺乳类的掌骨与指骨，它双翼皮膜末端还保留有尖锐爪子，部分反古特征，只是为了撑开翼膜，指骨极限拉长，拇指与其余四指距离很远，难以抓握，但可以做其它很多事。
　　比如用特化为翼的前肢扒她手腕，叶片状的薄舌在她小臂上来回地舔，不知道是在分析她的味道还是被皮肤分泌的带盐粒子吸引。
　　痒痒的，湿湿的，触感奇怪又酥痒。
　　又比如它喜欢躲进她的头发，抱住她的脖颈，将她的发丝勾缠得乱七八糟，偶尔一不小心自己缠在里面脱不了身，被捆住小翅膀缚住小脖子，激烈扑腾，吱吱惊叫。
　　被米蓝解救出来，但依然不长记性，下次继续。
　　米蓝想将头发剪掉，它则捣着乱不让，窝在她颈部吱吱叫得更伤心。
　　她只好随它了。
　　长大一点，它会吊在她手臂，或是抓着她的衣领乖乖趴在怀中，也可以用后爪抓牢肩膀直接倒挂在她胸口。
　　最后这个形式在米蓝需要走动做事时比较方便。
　　根据她细致搜寻到的古老蝙蝠物种相关资料，蝙蝠宝宝就是这样被妈妈携带着飞来飞去，而不是像许多其它动物那样会被留在固定巢穴，等待亲代折返。
　　这样看，它的黏人倒也有迹可循。这类幼崽一出生便会用四肢和全部身躯牢牢锁定母亲了。
　　大部分蝙蝠种类后肢有所退化，没有强健的肌肉，并且类似于鸟类，爪部抓握时呈放松状态，张开反倒需要额外消耗能量，因此偏好倒挂，还便于它们借助高度快速获取下冲时的升力。
　　但血妖的后足却十分强健，在地面能跑能跳，只是无法笔直站立，攀爬腾跃都极擅长。
　　当它四肢并用在她身上乱爬，时而还从左边跳到右边，简直像只黑乎乎的大跳蚤。
　　开始学飞后，事情就更麻烦了。
　　它上上下下扑棱去高处，结果不敢下来，又恰好是监控死角。
　　保育官例行巡视没发现它，以为这头珍稀样本越狱，慌得叫来了安全组，一群无头苍蝇满站寻找。
　　直到米蓝也到来，它才在笼室中大声尖叫，呼唤米蓝救它。
　　福宝挑食。
　　不爱吃营养乳糜，米蓝就试着往里添加自己的血，从10ml逐级往上增加。
　　当两者比例达到3：1以上后，她发现，小福宝果然有了兴趣。
　　它吃东西时可爱极了。
　　投喂的容器比它脑袋还长，它用拇指辅助勾进怀里，翼膜裹住，半舔舐半咀嚼着，频率非常快速，发出吧嗒吧嗒密集的咂嘴声。
　　两只洁白小犬齿在毛茸茸唇吻和乳瓶之间时隐时现，唇缘绒毛沾上一圈乳白色。
　　吃完意犹未尽，它抱着瓶子空舔几下，丢开，然后四肢齐用朝她爬近，张嘴发出怪物影片里那种咔咔声，湿漉漉的黑葡萄眼珠望她，还想要更多。
　　米蓝拒绝不了。
　　划开皮肤，她将手伸出，它立刻扑上来抱住，将稚嫩的尖牙刺入她手指。
　　三角状门齿已初见雏形，细密锋利的硬质结构，像最为锋利的手术刀划开肌肉，把细小的伤口切割撕裂得更深。
　　极其柔软富含灵活肌肉束的舌头舔舐渗出的血滴，肌肤霎时微小的颤动，她能感觉到它快速抵入再退出的动作，发出很轻的啧啧声。
　　轻到附近声采设施都捕捉不到，但她能听见。
　　与直觉相反，疼觉并不明显，更近于淡淡的痒。
　　这就是这神奇生物在漫长生存压力下演化出的特技——如果触发宿主的疼痛知觉，会让猎食难度翻上数倍。
　　只是，看着自己的血液被这样一只比寄生虫大上太多的生物吸食，视觉刺激强烈。
　　生物自保的本能让她想缩，可另一种违背本能的冲动却让她恨不能将全部自己奉献给它，像无知的、昏了头的信徒进奉血肉饲喂邪神，甘之如饴。
　　她注视它飞快鼓动的双腮，用目光无声抚弄这个贪惏到可爱的小家伙。
　　她完全被另一种情感所操控了，就像历史上那些母亲能够忍受破皮的疼痛喂养婴儿。
　　违逆生物本能的行为，应该叫做爱？
　　当然，这个说法浪漫文学化了些。
　　这是微妙的雌激素控制，让她将这个几乎亲眼看着出生、依赖自己体。液存活的小生命当做了女儿。
　　就这样，她一边拿食物投喂、一边拿自己投喂。
　　持续整整三个月，福宝从只会爬行的脆弱幼崽已经学会飞行，终于顺利地……她贫血了。
　　早期米蓝只觉得自己脸色更惨白了些，没大留意，照常活动。
　　直至蹲下站起也频繁眼前发黑，身体越来越感到疲惫。
　　再某天，她带肉糜去喂它，只是俯身放下东西，视野一花，意识忽然模糊。
　　大脑严重缺氧，她对环境感知力丧失，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站着。恍惚听见声音，可无法理解意思，更无法思考做出回应。
　　叫她不起，福宝被吓得吱吱惨叫，撕心裂肺。
　　它绕着栽倒在地的她飞得乱七八糟，像只刚插上翅膀的老鼠仓皇颠簸。经过多日练习好不容易掌握的平衡，顷刻被打回原形。
　　那对有着珍珠光泽的漂亮双翼在它身上生疏得不像自己的肢体。
　　后续是米蓝手腕的生命监测装置发出紧急警报，引来了安全部门。
　　她被带去检测就医，经输血治疗与营养补充，两天后基本恢复了正常。
　　但，经此一事，福宝减少了对血的需求量。
　　当她再带着新鲜获取的几种昆虫上门，询问它口味偏好，想为它制作美味的虫子汁，这次福宝没有做出选择。
　　在她将东西拿近后，它从高处栖息梁一跃而下，果断叼走了几乎有它半个身体大的活物，远远去到一旁，用尖锐后爪抓牢，努力地大口大口咀嚼。
　　强劲的腿肌握力控制猎物，粗长的犬齿刺穿鞘翅目坚硬的铠甲，咬合力更是惊人，撕扯甩动将虫子生生一分两半，爆出阵阵丰沛的汁液。
　　它的确是能以食虫为生的物种。
　　凶猛的肉食者。
　　这样强力，能空口白牙将她嚼碎的生物，每次舔血却像未长牙的小猫吮吸，轻柔可爱得紧。
　　那样漫长的日日夜夜，她们亲如真正母女。
　　所以，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它变得越发不亲近她呢？
　　是因为，它长大了，会飞了，独立了，对鲜血不再那么迫求了？
　　是因为，在它不愿跟随队伍执行野外任务，向她求助，她却没能给它庇护？
　　又或是因为，它离开资源站，见识过更广阔丰富世界，向往自由，自然不再留恋困住它的囚笼？
　　……
　　米蓝左思右想，发现没有清晰头绪。
　　

第96章 血妖（四）
　　【31号资源站EC-Li-Bat002号活体样本观察日志】
　　档案于2232年7月11日建立。
　　（注：此日志仅供个人工作梳理，非重大事故不上交检查）
　　【页面1】
　　日期：2232.7.11
　　时间：23：44
　　记录：样本于今日10点在禁行区东部第12勘探点采集所得。
　　样本描述：幼年雌性，体长25㎝，翼膜未完全发育，体表覆稀疏黑色绒毛。
　　夜间观察：23点交接结束，自A区初检室转移至B-3饲养间。样本对灯光表现出强烈回避行为，蜷缩于保温箱角落发抖，发出持续高频声波，猜测为紧张、恐惧、呼唤母亲。关闭主光源，保留低照度蓝光。佩戴手套尝试触摸，样本未抗拒，逐渐舒展身体，并靠拢，呈环抱姿态俯趴于手套表面，停止发声。
　　备注：样本为哺乳期幼崽，高敏且低安全感。明日需提醒米教授调整环境，如使用更柔软黑色绒布封闭四周，降低风机噪音，或更换育幼室。
　　…………
　　【页面17】
　　日期：2232.7.27
　　时间：1：20
　　记录：首次发现样本对人类血液具有强烈兴趣。20：49检查笼舍，本人食指被断裂金属骨架划伤出血，样本忽然安静，目不转睛注视伤口，随后发出异常声波，疑似乞食。伸手进笼栏，样本停声，爬行靠近，舔舐血液。舔食过程发出低频震动声，猜测为满足状态。米厉教授提议建造新实验室收容样本，并为样本拟定中文名“血妖”。本人提交选项均被否决。
　　备注：不喜欢这个名字。她食用血液只是因为饥饿，并不是嗜血成性。我想叫她“福宝”。
　　…………
　　【页面208】
　　日期：2233.2.3
　　时间：2：12
　　记录：发现福宝强烈的模仿行为。本人在观察窗留下简单图形，她会在笼顶用爪尖刻划出同样痕迹，说明其具备相当的认知潜力。米教授允许我向她教学肢体语言与文字语言，条件是必须同时传授口头语言。福宝很聪明，学习很认真。
　　个人备注（已加密，被查阅将自动销毁）：她不想学口头表达。今天，她第一次使用声波编译出完整语句，是“安、静、很、好”四个字。她在对我说吗？除了她，以前，只有姨妈对我说过这句话。
　　…………
　　【页面328】
　　日期：2233.6.3
　　时间：1：57（于3：09更新）
　　记录：福宝在智力测试中表现优异。15：04发现福宝将测试中的小型电磁钩爪藏匿躲过扫查，并试图使用工具拨开锁扣（未成功，被本人发现，已将钩爪收缴）。米教授判定其智力水平远超预期，不应仅作为实验动物，可考虑将其朝非人类野外侦查员方向培养，发挥更大价值。
　　备注：她很生气，倒吊在栖息梁，并用翼膜包裹全身，不理会我。
　　个人备注（已加密，被查阅将自动销毁）：用血将她哄好。
　　…………
　　【页面633】
　　日期：2234.4.14
　　时间：23：40（于4：21更新）
　　记录：进行了数值测量。福宝当前为亚成年雌性，体长90cm，翼展3.7m，体重18kg。回声定位能力优秀，具备热感应与嗅觉追踪技能，熟练掌握视听指令。训练初见成效，将于明日执行首次野外任务。
　　备注：已关闭全部光源与录播设备，并在室内喷洒少量溶液加湿，希望她睡个好觉。
　　个人备注（已加密，被查阅将自动销毁）：她很不安，夜间捕捉到超过3h的连续超声波。我用姨妈工作卡的临时权限进入训练室，她从背后抓住我，勾着我脖子往里钻。但她已经太大，不能再像小时候一样躲进我的头发。
　　…………
　　【页面932】
　　日期：2235.2.7
　　记录：第三次任务结束。对血妖族群的搜索仍没有收获。福宝看起来很丧气。我向她伸手，她依然回应并降落，但不主动贴近，并且拒绝我的抚摸。
　　个人备注（已加密，被查阅将自动销毁）：我在隔离舱陪她睡了一夜。起初她不靠近。凌晨时她钻进了我怀里，动作很轻，似乎不愿意让我察觉。不知她在野外经历了什么。
　　…………
　　【页面1046】
　　日期：2235.5.22
　　时间：6：45
　　记录：第四次野外任务提前结束。福宝于昨日22：13返回B-3-Bat002室，已进食。目前状态——
　　暂停输入。
　　屏幕上指示光标一闪一闪。
　　日志已经翻到一千多页，满满当当都是她三年来对血妖日复一日的观察笔记。
　　昨夜的亲近让她欣喜，但它反常的状态让她很担心。
　　它有哪里不舒服吗？
　　可她不能将这情况报给上级保育官。
　　它摸起来状态良好，生龙活虎来去自如，也不像受了伤……只是对她的情绪有些异样。
　　低头，她望着录入板屏幕，停顿几秒，最终还是输入了“正常”两个字。
　　将数据选择性上传到观测终端，她刚关闭悬浮操作面板，放下记录装置，嗤——
　　身后舱门打开，走进来新的工作人员。
　　通常来说她的工作是碰不着人的，因为主要时段在当夜20：00至次日凌晨5：00，与其他人昼夜错开。
　　进来的两人分别是前来检修隔离舱的技术员与进行每日行为观察的保育官。
　　米蓝安静给牠们让开地方，继续采集环境数据。
　　两人干着活聊着天。声音不大，但于米蓝而言很清晰。
　　“她怎么在这儿？血妖不是昨晚才送回来，都没让人接近……”
　　“谁知道……谁管得了她。米厉的侄女，关系户嘛，你懂的。”后者耸了耸肩。
　　米蓝一边干活，一边可有可无地听着，迟缓思考了一会儿，想起这人是莫德博士团队的，也是最早成立起资源站的一批元老级人物。
　　跟她的姨妈不太对付。
　　站点建起后，对方想塞人进来，但没成功，最后入职的是米蓝，米厉教授亲属。恩怨就这样点点滴滴地结下。
　　了解到这些，也是她偷听……不，正大光明听来的。
　　她的日常工作不太需要与人沟通，非要沟通也更偏向手语。
　　实则她只是不爱说话。她听觉过敏，无声的交流更能给她安全感。
　　但外人常常忽略这点，把她当成哑聋人，以至即使当着她的面嘴上也无遮拦。
　　说着，那男人瞄了两眼记录，拨出操纵面板，径直打开了强光灯。
　　噔——
　　“嘿，小吸血鬼。到前面来。”
　　牠敲了敲观察窗玻璃，命令的口吻。
　　功率超千瓦级的超强灯光，将内部堪比球场的巨大舱室范围照得一清二楚。
　　霎时，隐匿于上方黑暗中的巨大生命体现身在人目之前。
　　该如何形容它倒吊在那里带给人的冲击感？
　　异种，怪物，堪称奇迹的存在。
　　尖利的后爪深深钩进顶上粗糙岩面的缝隙，双翼环抱着自己，皮膜附着在它强健的“手臂”与修长的“十指”上，顶端趾爪未退化。面部回声定位相关的独特鼻叶结构，让它完完全全像是经典影视恐怖形象的复刻。
　　怪奇，嗜血，神异，森然的美感。
　　被讨厌的光扰到，它眯了眯眼，晶亮的曜黑色色瞳仁明暗倏忽，前肢伸展，刹那间硕大的膜质展开，响应了男人不知死活的召唤，遮天蔽日般，一下从屏幕正中突出。
　　虚拟影像转为骇人的现实，庞大阴影自洞穴深处掠来，滑翔到玻璃前方，啪一下掠过，巨翅擦过玻璃拉出刺耳的噪音。
　　隔着玻璃的安全感瞬息被打破。
　　离观察窗最近的男人差点跳起来，狼狈滑稽地朝后退了一大步。
　　那可怕的威慑力震慑住了现场两人。
　　来自深渊的恶魔，能够抵抗致命的病毒与辐射，无视灭绝生灵的基因污染，但不代表培养它的人类也能对它身上种种具备抗性。
　　没有谁敢近距离与它接触。
　　除了米蓝。
　　它只有在夜色里，在她面前，才会毫无顾忌地袒露鲜活的人性、兽性与欲望。
　　有那么一秒，米蓝觉得它似乎朝她瞥了眼。
　　漫不经意的注视，像一枚火星滚落进她衣领间，渗入被咬开的皮肤，从裂口边缘一点一点地烧灼起来。那火光是金色的，皮肉碳化会留下焦黑，烧进深处，将液体烤干。
　　她感到口渴，于是侧过身，避开里面那只生物的视野范围，走到储物角落拿水杯为自己补了点水。
　　——杯中是冲调的补液盐，失血时总容易口渴，补充这样的溶液有助于快速恢复血容量。
　　在她背过身后，舱内，恢宏震撼的双翼优雅划过半弧，油亮如丝缎般的皮毛在光下一闪而过。
　　它回到了内部空间的穹顶上，离他们不远处，倒垂着，幽冷的眸子阴沉沉掠过，然后闭上，前肢收拢，用完全足以装下好几个大活人的宽大翅膀将自己罩起来，不再理会不知好歹的人类，睡觉。
　　当然，只是吓唬一下而已。
　　它是绝对理性智慧的高等生物，不会贸然冲动行事。
　　从一年前正式将它从实验室培育研究模式引入肩负重要野外任务的顾问，它的定位就从团队珍稀实验资产变成了团队一员。
　　它比所有工作人员加起来都重要，不论从其本身价值，还是从能力，从它能够为31号站间接带来的荣誉，甚至是为整个世界贡献的潜在价值。
　　这是首次发现的天然抵抗污染的脊椎动物。
　　当首份奇美拉蝠完整基因图谱传回女娲计划实验室，整个国际生态研究院都为之振奋。
　　况且物以稀为贵。
　　找不到替代品的情况下，福宝的身份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而两位迟钝自大的“先生”仿佛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哈，没用的吸血鬼，还挺凶啊。”
　　缓过神后，恼羞成怒的男保育官再次走上前，用力敲了敲舱壁金属，态度傲慢轻视，叫着难听的蔑称挑逗里面的生物。
　　“你要是再带不回一头和你一样该死的畜牲，小心明天就被做成标本。”
　　的确，自福宝逐渐长大展现出它的智慧与才能，资源站向上提出呈报，研究院开会通过了这个规划，训练其为非人侦查员，做为天然生物导航，带领团队在辐射无人区勘探。
　　但这没能带来关键的改变。
　　三年间，野外分队多次外出，尽管调查稳步进行，时有新鲜发现——主要是些生命力顽强的节肢动物，却再也没遇到过、遑论采集到更多的奇美拉蝠。
　　无疑，这次的野采任务同样。
　　如果不是福宝还活生生养在资源站里，如果不是三年前的影像资料还能随时查阅，这个物种就像根本不存在于世间般。
　　它们仿若被封印在地底深处的恶魔，误打误撞被放出，一次惊扰过后，消失在天地间。
　　可偏偏，箭在弦上的女娲计划，还差了临门一脚——基因污染是什么？抵御基因污染的关键是什么？为什么当前复原出来的生物部分得以存活，而部分依然顷刻灭绝？
　　只有破译这个关键帧，物种再兴项目的推行才可能不受污染影响。甚至有可能，解决目前世界最恐慌的问题——人类为什么没受到基因污染影响？还是说，影响早已经开始，只是人类尚未察觉？
　　这是一把悬于全人类头顶的利剑。
　　社会笼罩在末日氛围下，平静波流下暗潮汹涌。普通人在恐慌焦虑中若无其事各自生活，前沿科研者奔波忙寻找救世之法。
　　灾难催发技术极端偏向性进步。
　　大量人力物力财力投入生物科技的开发。众志成城，集全人类之力寻求解决之法，带来的成果是曾经天方夜谭的科技爆发式增长。
　　基因拆分与重编译技术突破，非天然生命系统建构工程落实，万亿级模拟神经元超级计算机建成……它们为计划搭建起稳固的基石。
　　而现在，基石还缺很小、但很关键的一角。
　　基因污染犹如旧时代的瘟疫，复原尝试也因此受制。
　　“当心点，它听得懂你讲话。”技术员有点惴惴。
　　“听懂又怎么样？”后者冷笑，“还不知道它这次出去做了什么吧？找到那群该死的蝙蝠了，但它把指令当耳旁风，害采集队损失惨重。还让它回来，把它装在这里给它自由给它食物，已经得感谢我们仁慈了。”
　　啪。
　　半扇玻璃隔绝后的储物间，米蓝听见牠们的对话，捧着水杯的手一晃，杯缘磕在柜子上。
　　她联系到了福宝近期的反常行为。
　　……它这一趟外出，遇到了同类？
　　

第97章 血妖（五）
　　——我们，是，同类，吗？
　　2233年，福宝来到资源站的第二年，米蓝发现了它惊人的学习天赋。
　　在系统性地学会语言表达前，它先学着她平日与它沟通的模样，用肢体语言，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深夜的饲养间，这只夜行生物反常地没有像往常一样活动，而是落到她面前，长久地、仔仔细细地凝视她，然后，打出了这番手势。
　　翼膜全收，它抬起一只前爪，先用指尖指向自己，点在砰砰跳动的心脏部位，米蓝抚摸它时最为青睐的位置，停留两秒，目光牢牢锁定着她。
　　——“我”。
　　然后向前，在对面人同样专注的视线里，爪尖伸了出去，指向她胸口处相同的位置。
　　——“你”。
　　强健粗壮的拇指指钩微曲，爪心朝下，从身体两侧缓缓移动到中间，归拢。
　　——“相同”。或者说，“同属于一个群体”。
　　但在双爪即将相触的最后一刻，它忽然停住，翼爪悬空，拇指间隔两三厘米，它脑袋往右侧微微一歪，表示犹豫与疑惑。
　　——“吗”？
　　米蓝放下了手里的取样物件，沉默看它，回以同样寂静而怦然的目光。
　　人与非人的视线，无形地交汇，而有形地缠绕。
　　穿过沉静的夜色，穿过这地下实验建筑充盈的人造空气，穿透八千万年物种演化形成的牢固壁障，再一次撼动新世纪以来被反复证实并非颠扑不破的自然规律，直抵有着同样血肉组织、却有不同起搏频率的心脏。
　　匪夷所思，惊心动魄的奇迹。
　　它在问她问题。
　　它在探寻着自己，它在探寻着她。
　　持续的注目里，幽暗光线下，那双不是人类的眼眸在这一刻像极了人类。
　　水汪汪而深杳杳的眼神，承载着纯粹的渴望与期许。
　　它在期待她的回答，用她能够理解的方式。
　　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的时刻、预料到的场景，这个全然异类的生物开始探索自身的存在了。
　　它在好奇，在疑惑，在渴求找到认同感。
　　团队还没有对它进行过镜子自我识别测试，但它的日常活动不乏有镜像场景。
　　比如玻璃。
　　在它新的培育室里，就有一整面的玻璃观察窗。
　　白日光环境下还好，到了夜晚，这透明度急剧下降的光滑结构，像镜面照出它非比寻常的样貌。
　　尽管没有美丑概念，但当福宝初次意识到里面那个怪异动物是自己时，还是被吓了一跳。
　　它平时接触最多的生物是人，接触最多的人里是米蓝。
　　当然，不同的人也时常以不同外观出现在它面前——她们五官不同，高矮不同，穿着不同。
　　但福宝始终相信，它跟米蓝应该是相像的。
　　——女儿怎么会不像妈妈呢？
　　这是天之经地之义。
　　然而，现实给了它重重当头一棒。
　　镜像会影响自我认知发展。
　　混沌蒙昧里灵智初开的小生命，第一次困惑地发现，它与米蓝这个抚育者之间，好像没有一丝相似之处。
　　已不知第多少次，它在米蓝记录数据时停止一切活动，飞近，降落，趴在窗口，脑袋微微倾斜，头顶支起一对分外吸睛的灵活兽耳，专注凝望。
　　圆亮硕大的晶状眼像最精密的扫描仪上下盘桓，深黑的耳廓则像雷达盘接收着外面人发出的全部声音。
　　观察，然后笨拙地同步动作。
　　看见她点击平板输入各项数值，它就用爪尖勾挠身前的地板，制造出相似的哒哒声响。
　　但米蓝的指尖只是柔和轻触，而它的爪尖会在地面留下丑陋深刻的划痕。
　　看见她沉浸于思考而缓慢眨动的眼睛，它也试图控制自己的眨眼行为，瞬膜不动，努力开合上下眼睑。
　　但这让它感觉很别扭、很影响视觉——类似于鸟类与爬行动物，它也有着半透明瞬膜，能够高速水平滑动，日常活动就主要靠这层结构清洁与防护眼球，闭合眼睑反倒属于低频事件。
　　米蓝偶尔起身行走，迈动人类的两条腿轻松直立。于是它用前爪扒在窗口墙壁，尝试撑起后肢像人一样挪动。
　　但适应于倒挂的腿部自锁结构无法提供足够支撑力，令它站立在地面时很不稳定，要么歪歪扭扭姿态滑稽，要么直接栽倒。
　　最终，摊开双翼匍匐在地的小怪物发出伤心的吱吱叫。
　　一系列的失败，让它不得不放弃没有意义的学人精行为，正视自己和她的差距。
　　米蓝不清楚它发生了什么，听见声音后，她疑惑打开舱门，把黑暗里那一团已经65cm长、12kg重的炙热毛绒球扶起来，掀开它折叠的翅膜，四处摸索它柔软的躯体，查看它是否出了什么问题。
　　得到关怀的小怪物消停下来，转而趁机会难得，对着近在咫尺的人开启严谨的对照实验。
　　它伸出它的黑色前肢到她白皙明亮的手边，来回移动翻折。
　　它的翅膀由臂骨兼延长的掌骨与指骨形成，每一根骨头都分明，末端带钩状角质。
　　收起覆盖在骨头之间的翼膜后，就形成了类似鸟类趾爪与瘦长人手的混合体，与人手骨骼组成相同，只是长度有异。
　　后肢同样，只是人类脚掌缺乏抓握能力。
　　眼睛两只，耳朵两只，鼻头一个，嘴一张……它细数着共同点，努力试图说服自己与眼前这个一直以来最亲密的女人就是同类。它应该是她生的。
　　但饶是如此，她们还是不够相像。
　　她指端甲片轻薄圆润，它的坚硬锋利；她皮肤柔软光滑，而它体表是覆盖细密绒毛的革质表皮；她面部平整，嘴唇红润明显，唇里的硬物也平整，近乎无害，而它吻部凸出在外，鼻叶结构鲜明，牙齿比镊子锋利；她的耳朵弧度钝圆，总是一动不动贴在两鬓边，它耳廓上端是尖尖的的，还有耳屏，两只耳朵都几乎能360°随意转动……更关键的是，她不会飞，更不会像它一样倒挂着睡觉。
　　接下来，就发生了最开始那幕。
　　像所有心智初成的孩子，人生里第一次询问母亲，我从哪里来？
　　米蓝短时间没有回应。
　　她定眼看它，好像没有读懂。
　　因此它再度抬爪，重复“指自己、指米蓝、双爪归拢”的流程。比划的动作越来越快，一次比一次不安。
　　它在她的沉默里，开始恐慌与焦躁。
　　最后，前肢垂了下去，小怪物皱缩身体，唇吻翕张，发出人耳就能直接接收的颤音。
　　它呜咽着看她，双翼收拢，再微微张开，利爪在空气里无助伸缩，像是不知道该怎样安放这部分庞大的、与她截然不同的肢体。
　　久不得答案，它放弃了复杂的提问手势。
　　后足蹬直，忽然将自己毛茸茸的、极高体温的身子挤进米蓝的怀抱，像幼崽向母亲寻求着庇护与认同。
　　它捧起她的手，将掌心轻轻覆在自己脑袋上，高频颤晃的耳朵趴下去，用平滑颅顶小狗般顶蹭着。
　　前胸后背密密覆盖的手感与偏高的温度让它摸起来手感奇佳，像被水蒸气蒸到暄软的毛绒玩偶
　　当米蓝顺势地、茫然地抚摸它。
　　它蹭得更近，前臂伸长，爪尖小心内收，用它的“手”同样沿她的脑袋向下抚摩——实则这样称呼倒也没错。它的原型，那名为“蝙蝠”的古老生物，在传统生物分类上叫做翼手目，双翼就是它们伸展的双“手”。
　　指端掠过，脸颊，脖颈，胸口，腹部……她们共享着哺乳动物近似的身体构造，它在她怀中仰起头，用那双鲜亮的乌漆眼瞳注视她。
　　它在用微妙的摩擦触碰传达信息，用更加原始直白的肢体方式，向这个一直以来的亲密存在无声地叩问：我们这里一样吗？那这里呢？这里呢……这里呢？
　　我们有这么多的一样和不一样，那么，我们是同类吗？
　　如此创新性的举动。
　　这些动作，如果让外人看见，多半会加深这是只恶魔的刻板印象——它在丈量人的长短，是不是想要人类的灵魂？
　　非人的生物，出现如此拟人的行径，像恐怖故事里的幽灵或恶鬼，得不到想要的回答，它就将大开杀戒。
　　但在彼时，仅有一周岁左右的它，还只是个渴望与饲养者拥有确定的、独一无二链接的小宝宝。
　　米蓝最终理解了它奇妙的思维方式。
　　连比带划，连蒙带猜，这就是她们最初的沟通手段。最陌生隔阂，也最亲密无间的时刻。
　　她也在思考。
　　外表当然不同，物种当然不同，来历当然不同……但别的，她认为她们当然相同。
　　她没有叫它失望。
　　凝视着小幼崽濡湿的瞳仁，她重复起它的动作。
　　点在自己起搏平稳的心口——我。
　　点上它猛烈跳动的磅礴小心脏——你。
　　拉起它合拢后有着尖锐五指、单指骨长度就达到一米的细长爪子，用自己微微屈起的右手五指向它靠拢——相同。
　　颀长到堪称恐怖的怪兽利爪，与对比下尤显白皙的人手合在一起。覆盖薄韧皮膜的铁钩般的硬趾与单薄柔软的手指相贴，间不容发。
　　小福宝瑟缩一下，像是惊喜，像是不可置信，又像是有些自卑，头顶耳朵宛如两片风中寒叶无规则簌簌摇摆了两圈，翅膀也下意识拍扇，想要收起，但被她牢牢抓住前肢爪尖。
　　独属于人与蝠之间奇妙的握手仪式。
　　她温柔注视它的眼睛，宁静平和的神采，毋庸置疑。
　　——是的，我和你是同类。
　　她给予了肯定答复。
　　她和她的小福宝，当然是同类。
　　……
　　因为她这一句话，从蒙昧初开的幼崽，再到生理与智力都渐全的亚成体，这个观念，福宝一直深信不疑。
　　被囚禁是理所当然，每日的测量是理所当然，接受训练是理所当然，服从安排是理所当然……
　　它很轻易地认同了这个设定。
　　它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毕竟米蓝每天经历的也是这些事，她被困在这狭小地下空间，重复日复一日的工作，甚至去不了地表。
　　所以，尽管随着认知水平越来越高，它察觉了它与米蓝生理上的差异，却始终没有动摇过她们是同类这一点。
　　直到现在。
　　它遇到了它真正的同类。
　　它们是那样相似，相似到它作为一个拥有判断能力的智慧生物不能怀疑。
　　它们与它完全复刻的外表、类似的行为，哪怕未经过系统学习，此前甚至从未见过，彼此间却天然能够传达基础含义的相同发声系统……
　　它被欺骗了。
　　福宝终于意识到这点。
　　它困惑、愤怒、悲伤、迷茫，又……喜悦。
　　她不是它的妈妈。
　　她们没有血缘关系，更不存在伦理上的桎梏。
　　如今，她们之间最大的障碍是，物种隔阂。
　　

第98章 血妖（六）
　　刺白的强光灯将高大隔离舱内部照得透亮。
　　灰黑色巨茧吊在视野中央，阴影向后被拉得极长，形似蜿蜒入虚空的怪物。
　　那油光水滑一大团一动不动着，只有耳廓支棱出茧状包裹在小幅度转动，薄薄的，长长的，雷达似的上下左右全方位扫描，分析着环境。
　　幼小的福宝会因光强增加躁郁不安，但现在，长期忍受测试折磨，对实验环境适应，加上自身的飞速成长，它对各种干扰都有了一定抗性。
　　——吸血鬼？它吗？
　　它琢磨着这个词语的组成结构，直觉这不是什么好词。
　　那两个人真讨厌。
　　牠们为什么还不走，为什么还要呆在这打扰它和米蓝独处？
　　它有点焦躁，虽然表现出休息情态，但心脏依然嗵嗵高速搏动，代谢率很高。
　　不过它没表现在面上，依旧安静蛰伏，等待讨蝠厌的两只臭虫自行离去。
　　显而易见，福宝的拒绝配合让男保育官气急败坏。
　　但牠又不敢直接进舱室教训不识相的怪物，于是，啪，牠打开了声波发射装置，用力一拧将数值调大，播放出高频噪音。
　　200dB，300kHz，远远超出正常耐受阈值，足以瞬时摧毁地球上绝大多数哺乳动物的听力。
　　本身依赖回声环境的蝙蝠对噪音具备极强的生理抗性，但对这样高的强度势必也会感觉不适。
　　是惩罚频段。
　　当然，这合理合规。
　　任务出现大岔子，所有参与者都需重新进行生理心理评估。
　　其中，最紧要的就是这EC-Li-Bat002号活体。
　　彼时在峡谷洞穴，无数悬垂的钟乳石形成暗黑的矿物森林，密密麻麻的庞大怪物隐匿在高处，福宝对人类方发出的指令置若罔闻，而传感器收集到的声波呈现剧烈波动。
　　它们在交流。
　　经过这么久排查，终于再见到血妖族群，所有人欢欣鼓舞以为胜利在望，谁知，如此关键时刻，他们精心打造的探测工具本身出了问题。
　　意识到麻烦，领队当机立断叫停了任务。
　　可是晚了。
　　怪物们霍然发起袭击，大量采样和监测记录设施被毁坏，甚至将人群冲散。
　　俨然，它们在掩护它们不幸为人类所捕获的同类。
　　队伍惊险撤出，差点偷鸡不成蚀把米，将他们唯一拥有的一头血妖也赔进去。
　　不知米厉教授用超声波转译通讯器对它说了什么。
　　眼看EC-Li-Bat002顶着控制器的电击飞得踉踉跄跄也想追上蝠群，却在扬声器响起后滞空盘旋，发出尖锐声波。
　　超声波解调器呈现的行动轨迹上上下下，将它剧烈的犹疑与痛苦可视化。
　　最终，它自己朝回收点飞去，降落后裹成了蚕茧，拒绝一切交流，并拒绝进食队伍给它的营养剂。之后被随队带回，关入这间隔离舱。
　　如何处理这件不可控性极速提升的活体样本与珍贵勘察工具，成了大麻烦。
　　有人认为它需要重新进行认知训练，强化归属感；有人认为它需要驯化，增强服从性……莫德团队是后者。
　　牠们的理念是，血妖是需要强硬控制与惩罚的野兽，建立负向反射才是高效方式，感情用事只会防碍进展。
　　最后，由上级统一商讨并最终决议通过的标准化处理流程里，该团队获得对血妖进行行为矫正的资格。
　　私刑被套上“标准”外壳，这群人自然更加肆无忌惮。
　　然而，就在这保育官拨下按键的同一刻，强光灯熄灭。
　　通透明亮的玻璃后方重归黑暗主宰。
　　没看到期待中里头生物尖叫求饶的反应，男人脸上兴致满满的表情凝固了，气急败坏一转头，米蓝不知何时站到了操作台边，取消了牠上一条操作。
　　嗡嗡背景噪里，牠提高了音量：“你干什么！”
　　牠的声音对于米蓝而言非常尖锐刺耳。
　　她有点皱眉，但不说话，目光专注地盯着还在运作的声波装置，往前一步，想要将其关闭。
　　高频噪音放出的一刹，她看见福宝耳廓出现了后压的抖动。
　　声波对舱内播放，可只是经由固体泄漏的少量震动，让她在舱外也感觉到不适。
　　福宝在其中，是怎样的难受可想而知。
　　而这群人还想欣赏它的痛苦。
　　前方阴影结结实实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仿佛这时候才看到还有个人，抬头。
　　让、开——她打手势。
　　不带表情的五官，利落干脆的动作，是强硬的命令。
　　向来沉默寡言的人，这一刻目光凶狠得像护崽的母狼。
　　她在以最直接的方式保护自己的孩子。
　　手语也是肢体语言，如果对方不应，会演变成肢体冲突。
　　气场是十分玄妙的东西。
　　没想到平日不声不响的记录员会展现出这样咄咄逼人的一面，男人下意识退了好几步，正好被米蓝找到空隙，啪地将噪音播放也取消。
　　这时发现自己不体面的退却，男人顿觉受辱，火气噌地上来了。
　　当然牠会为自己开脱，牠不是怕事，是怕这天天跟怪物厮混在一起的哑巴也带有病毒，自然离远点好。
　　牠直盯米蓝，压低声对技术员道：“老张，设备需要维护吧？”
　　这是在暗示，监控和警报装置可以关闭了。
　　后者心领神会。
　　“好了。你想干嘛？”
　　“当然是让她再也不能来捣乱，这不，有现成的凶手吗——”
　　牠拎起本是预备对付血妖的电击器，挑衅地冷笑着瞥一眼漆黑的隔离舱。
　　险恶用心昭然若揭。
　　米蓝眉心拧紧了。
　　她听见了。
　　与此同时，里面的生物也听见了。
　　血妖被激怒了。
　　唰——
　　原本默念自己是理智生物、忍受噪音不动如山的福宝，在觉察牠们想对米蓝动手的瞬间，理智崩盘。
　　它撑开双翼，咧开兽吻，血红的瞳孔亮起，喉部肌肉以人类绝对无法想象的频率高速收缩，摩擦气流。
　　顷刻，超高频声波以超出设施极限的强度突破空气与隔音材料阻挡，犹如具象化的洪水自舱内涌出，轰然淹没了空间，灌注向人体——
　　这是死亡的尖啸。
　　尽管人类的耳朵理论上听不见超声波，但通过骨传导，刺激会被直接导向大脑。
　　耳鸣、头痛、恶心，再严重，会引起神经性休克，乃至致死。
　　男保育官想用高频声波折磨它，它回以了更高频、更高强度、更能量集中的超声炸弹。
　　嗡——转瞬即逝的可怕锐鸣冲入颅骨脑腔。
　　对于听觉本就灵敏的人，这是酷刑。
　　还没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极短的哨音后，一切归零。米蓝怔怔抬手摸向右耳，愣了。
　　她听不见了。
　　耳朵有点痒、有点疼。
　　放下手，雪白防护手套包裹的掌心赫然一抹鲜红。
　　仅仅一两秒钟后，自舱内传出的超声波脉冲骤停。
　　福宝注意到了。
　　咔嚓，连观察窗玻璃都在强劲声波共振下裂开了一角。
　　而直接遭受聚焦波束攻击的两人，更是重重瘫倒在地，浑身像被炮轰过的池水抽搐着。
　　持续时间极短，造成的冲击余韵无限。
　　直至好半晌的寂静后，耳鸣消停了点，胀痛的脑子恢复了转动，死里逃生的两人头晕目眩四下张望，对视一眼，跌跌撞撞爬起来。
　　技术员手忙脚乱重启设施，拍下应急警报，保育官匆忙打开舱门，然后在喧然大作的警铃里，二人像被鬼追着连滚带爬、手脚失调地跑出去。
　　没人也没蝠理会牠们。
　　米蓝在原地站立，低头看掌心，好一会才恍惚明白是怎么了，她再抬头，前行两步，站到观察窗边。
　　像心有灵犀的奇妙感应，她察觉它在看她，猜到它会担心。
　　她左手抚上玻璃，右手拇指在心口处轻抚两下，缓缓摇头。
　　她在告诉它——我没事。
　　小福宝。
　　三个字吐出，她嘴唇轻轻嗫嚅一下，没有声音的唤。
　　唇间的热气融在空气里，在玻璃表面留下淡淡白雾。
　　依然没有丝毫回应。
　　身前大面漆黑的屏障一无所有，只有她自己的伶仃孤影倒映其中，唱着独角戏。
　　黑暗深处，能远隔千米杀人于无形的怪物无言沉默。
　　看不见，听不见，但她知道它在。
　　混乱嘈杂的警报纷纷扰扰，她们的世界寂静无声。
　　见它不应，她靠近封闭的玻璃，将额头抵在上面。
　　这是饲养早期，一人一蝠隔着箱体屏障，她最常做的抚慰性动作。
　　福宝倒吊在上方，无意识撑了撑硕大的皮膜翅膀。
　　它真想像小时候一样，她一招手，它就毫无顾忌地飞向她，抱住她。
　　但终究，双翼只是徒劳合拢，它隔着透明的阻隔，近在咫尺远在天涯地看她。
　　她耳朵淌出的艳红色亮得刺眼。
　　被鲜血引诱的本能，让它禁不住想把她搂进双翼里，用舌头舔舐那诱人甘美的液体。
　　同时，愈燃愈烈的愤怒，又让它恨不能冲出去把那两个贱男碎尸万段。
　　可是它不能。
　　她反复对它比划手势，正是担心它继续贸然行事。
　　它已经愚蠢地伤害到她，不能一错再错。
　　福宝心痛又垂涎地凝视那缓缓下淌的绯红液迹，忍耐着危险的冲动。
　　明明昨夜才珍视而细致地品尝过，它又开始怀念她的味道。
　　饥饿在胃袋烧灼，也在脑海里熊熊燃烧。
　　为什么要欺骗我呢，我们明明不是同类，我不是你的孩子……
　　可即便，她不是它亲妈妈，它依然渴望她的体。液。
　　更渴望她本身。
　　她骗它，和其她坏人一起骗它。
　　从小骗它到这么大。
　　坏人，坏人。
　　福宝陷入激烈的心理斗争，伤心又生气，失望又莫名的希望，望她的目光满是徘徊迟疑。
　　当然人类看不到，也看不出来。
　　情绪平缓下来后，它眼球内充血的毛细血管回归正常水平，眼珠变回纯黑色的，深邃晦暗，像海底的深渊，和寂灭的星空。
　　最终，它硬下心肠不再看她，瑟瑟抖动双翼裹起自己。
　　黑色皮毛隐入黑暗，宛若天然的隐身衣。
　　……
　　危险警报将安全队召来了。
　　血红闪烁的灯光中，一汪汪全副武装的人涌进来，封堵了现场。
　　后方进来的女士四十岁左右的模样，表情严肃，唇边法令纹深刻，看着就不太好亲近。
　　比起如临大敌的其她人，她只套了身较薄的防护服，还是旁边助手急匆匆给她拉上的。
　　米厉教授大步流星进门，没管还在狂响的警铃，路过米蓝身边时停了一下，伸手拨开她头发侧过她脸颊，看了看她的耳朵。
　　“能听见我说话吗？”她问。
　　低沉的女声嗡嗡里带着余音回响，不过还算清楚。
　　于是米蓝点点头。
　　“去治疗部做下检查，然后回去休息。”
　　米厉做了安排，手拂过她颈边，整理了她的领口。
　　米蓝定脚看她，知道对方这是不许她介入后续处理程序的意思。
　　她不想走，但两名安全人员已经挡在她面前，对她做出转身的手势。
　　被两人半胁半请着陪同离开，走出许远，米蓝后知后觉抬手，隔着布料，摸到一小块凸起——贴在皮肤上的创愈贴。
　　下方，就是昨夜福宝咬出的痕迹。
　　姨妈把她习惯叠得整整齐齐的衣领拉上去，挡住了痕迹。
　　……
　　咚！
　　米厉站在观察窗前，敲了声玻璃。
　　惊响让暗中转动的蝠耳拎直了。潜伏的怪物苏醒，露出蝠眼，紧接着，撑平了翼膜。
　　哗——它展开翅膀，一冲而下。
　　看到这位新出现的女士，福宝情绪很激动。冲着对面玻璃使劲扑扇，好像这样就能将对方轰走。
　　五米的翼展拍打起来，在空气中扰起恐怖的旋风，隔着双层屏障坚固的玻璃在簌簌震颤。
　　它愤怒地啸叫。
　　骗子！骗子！
　　为什么骗我说不能和她在一起，我和她明明不是母女！
　　

第99章 血妖（七）
　　是从什么时候察觉对米蓝的心思的？
　　三个月前，福宝第三次随队去野外。
　　携带探测设备，在荒无人烟的污染禁区跋涉十几个小时没有收获，休整间隙，队伍或分散戒备或围坐分食，福宝独自悬挂在树梢下，闭合翅膀休息。
　　闲聊时，有队员咕哝着感慨：“想再捉一只就这么难吗？我们这只不是要成年了，让它去带个伴侣回来，咱的任务不就完成了？”
　　说话间，她还暗暗往树梢瞟了一眼。
　　听力很好且好学的福宝听到这段话，旺盛的好奇心促使它发出超声波，编译成人语，问旁边看守它的护卫人员，伴侣是什么。
　　为避免在福宝有所发现时因语言不通无法快速反应，各分队配备有声频转译器，能实时翻译它发出的具有特定含义的超声波。
　　人耳听不见的波被设备接收，哒哒哒转译成字句。
　　树下人俯身眯眼，看清呈现在屏幕上的这段话，诧异抬头望向它。
　　看守它的女人叫周响，曾是一名兽医，受联合国招募，为维护地球生物多样性而努力的特殊战士。
　　她经历过职业生涯与地球脊椎动物史上最黑暗的二十年。种群持续崩溃，经手的每一只动物都可能是该物种的最后一个个体，而她们拯救不了注定走向灭绝的它们。最热爱这项职业的人经受最大的痛苦。
　　因此，在自愿赶赴最危险前沿，成为资源站一员后，对于这来自污染区的特殊非人“队友”，不像其她人对可能携带污染的怪物讳莫如深，她很疼爱它。
　　疼爱这个出自真正野外而顽强生存延续的种群。
　　像疼爱那些她无法救下的千千万万的动物。
　　对她而言，血妖的存在就是希望。
　　尤其，她见证过了这头生物的智慧与情感。
　　它无疑是能够与人正向交流的生物。
　　尽管其貌不扬。
　　于是她想了想，有问必答，给出了她认为对的释义：
　　“伴侣就是，你追求她，或者她追求你，你们互相喜欢，会在未来组建一个家庭，一辈子在一起。比你原本的亲人还要亲密。”
　　她将血妖视为和自己一般的一员，给出的回复自然也是站在人类的角度。
　　吊在她头顶的小怪物，双耳高速旋转着，仔仔细细接收她每一个字音。
　　不小的脑子也在高速旋转着，分析内容，然后，它张开嘴，发出无形的波。
　　——比妈妈还要亲？
　　它提出新的问题。
　　“比妈妈还要亲。”周响做出肯定答复。
　　福宝沉默了。
　　初次接触这新型人际关系的亚成体小怪物，感受到了极大的震撼、诧异、矛盾与不安。
　　世界好像对它敞开了全新的一扇门。
　　它不可能会有伴侣。
　　它只想跟“妈妈”在一起。
　　可是，米蓝会拥有另一个比它还亲的存在吗？她会让那个伴侣像它一样舔食她的血液吗？她会抱“她”、会摸“她”，会被“她”抱、被“她”摸吗？
　　…………
　　只是想想，它都想大声尖叫、扑打翅膀、把身下这颗破烂星球抓起来丢掉。
　　莫名燃起的忮忌心将它淹没了，两颗脑仁都被这巨大的世界观冲击裹挟。
　　它辗转反侧，连回到资源站的夜晚也寝食难安。
　　它倒吊在栖息梁上想啊想，被米蓝搂在怀里想啊想，没耐住诱惑蠢蠢欲动舔她手指时还在想啊想……
　　它好喜欢、好喜欢她。
　　为什么它不能跟“妈妈”永远在一起？
　　为什么妈妈不可以是伴侣？
　　刹那，如醍醐灌顶，灵感迸现——
　　如此完美的解法，如此顺理成章的逻辑。
　　顷刻间拨云见日，冰消雪融春花开，所有的烦恼都消散，它觉得它掌握了这世间再也不能比这更伟大的真谛！
　　然而——
　　“不可以。”
　　米厉清清楚楚告诉它。
　　“你是她的孩子，不可以和她在一起。”
　　起初福宝还不信。
　　直到米厉拷贝了一份人类配偶关系相关规定的文档，用悬浮屏投影到它面前，里面明明白白记录，有血缘关系的直系亲属不能结合。
　　“血缘”、“亲属”。
　　全都符合。
　　心情像过山车，从云端跌进谷底。
　　福宝绝望了。
　　它夜里在偷偷哭泣，白天在梦中哭泣。
　　青春期的蝠背负巨大的痛苦，无奈远离了它最喜爱的妈妈。
　　一直在遵守资源站规章制度、在遵从人类为它设下的条条框框的它，根本想不到还有不守规矩的选择。
　　更想不到，这只是狡猾的学者为防止它打她侄儿主意的骗蝠说辞。
　　……
　　时间回到现在，2235年5月22日上午8点，B-3-Bat002室。
　　仅一面透明幕墙之隔，直面会飞、会超声波攻击、且正值盛怒的大怪物，米厉眼都不眨。
　　“没有血缘关系，你们也不能在一起。她是人，你不是。”
　　她无情道。
　　闻言，里头大蝙蝠样怪物更显得凶神恶煞，瞳仁唰一下通红，飞扑到近前，咧嘴露出一口森白锐利的獠牙，配合鼻端弯弯曲曲褶皱重叠的鼻叶结构，但凡胆小些的人看一眼都会做一宿噩梦。
　　而尖利的爪钩加皮膜增大的摩擦面，竟令它能在玻璃表面短暂停留，像幅壁画就这么大剌剌贴在了幕墙上，骇人听闻。
　　但，面对这样昭然的威胁，米厉教授仍语调肃穆，漠然看它，像看不懂事的顽童：
　　“人只会跟人在一起。”
　　在被重力牵引下滑向地面前，福宝重新腾空，拍打翅膀的动作缓了，愤怒又无力。
　　不愿承认，可它无法反驳。
　　“告诉我，你是想做为人的一份子，还是想跟那群蝙蝠走？”
　　你只有以人的身份才能和她永远在一起。
　　这是她的言外之意。
　　这问题很简单。
　　是人，那就应该站在人类这方，好好合作，不要再妄想与族群牵扯。
　　福宝张牙舞爪冲她扇风。
　　“你听得懂我说话，血妖，别装聋作哑。”
　　她们都已经知晓它一个会思考、有个性的高智商生物。
　　它是一个被特许的独立探员，而非驯化的机器工具。
　　三年前它咬伤米蓝，她们自此知晓它的吸血习性。
　　翼膜打孔，植入信标。对它没有伤害，只是定位。
　　在释放之前，它与米厉“签订”了协议，才投入到第一次的任务执行中。
　　见识到了外面广阔的天地，真正适宜它的野外环境，感受过自由，它还会不会回来？
　　就算回来，又是否还甘心蜗居这样一个小小囚笼？
　　谁也无法保证。
　　正如前面提到过的，对此，团队提出了不同的解决方法，威吓，控制，或合作。
　　身为副站长兼首席科学家的米厉选择了合作。
　　给出的理由是，对一个具备高等智慧、且骨子里明显野性的生命，强行驯服绝对是下下策，只会适得其反。
　　有人支持，有人反对。莫德博士自然激烈抗议，认为这浪费时间自找麻烦。
　　但最终这条路径通过了。
　　先以利益为导向，训练其接受与人合作，引导它自视为团队一员，建立信任。
　　实在不行，再考虑镇压威逼，给它加上强有力的威胁科技。而后者势必会对其造成损害，这对资源站而言也是损失，因此是下策。
　　现在，担忧成真了。
　　当察觉血妖想跟上那群怪物，她在千钧一发之际，播放了米蓝为它教学时录下的音频。低哑、生涩、不够流畅的口音。
　　因为米蓝不爱出声，这些记忆对它必然已陌生遥远，但作为它幼稚时期的启发教具，毫无疑问，在它大脑深层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
　　是，她用米蓝作威胁。
　　——离开？真的舍得离开你最亲的人吗？
　　于是，放弃了完美的逃离时机，最终，它选择了回来。
　　回到这个困住它漫长的幼年、童年、乃至即将到来的成年的囹圄。
　　但谁也不敢去赌它内心的变化，它是否依然忠诚信任。
　　它暂时被关回B-3隔离舱，暂停了后续所有计划。
　　但它本身的价值依然不可取代。
　　于是，又一番激烈会议讨论后，她们决定换一种方法。
　　再抓一头血妖也许太困难，那么，得利用好已有的这一只样本。
　　“配合，不然，你别想再见到她。”
　　米厉没有点明姓名，但任谁都会心知肚明她指的谁。
　　福宝更是无比清楚。
　　它血红着双目，猛地扑向玻璃，发出好像要震碎一切的巨大声响，观察窗连向周围的固墙似乎都被撼动。
　　但在外面人类平静、威严而隐含威胁的目光里，它终究缓缓停下来，没答同意，也没表明拒绝，愤怒地又扑扇了几下翅膀，转身回到栖息梁上。
　　米厉注视它离去的背影，意料之中。它一定会妥协。
　　没人比她更清楚，她那个侄儿与血妖关系非同一般。
　　每一回米蓝的违规操作与不够干净的善后，都是她默许，并主动帮忙处理遮掩的。
　　在这场实验里，米蓝就是她最好用的工具。
　　……
　　她们怎么就不是同类呢？
　　米厉的话，让它从刚得知它与她没有血缘关系的隐秘喜悦中脱离，又一次陷入茫然自卑与希冀落空的悲伤中。
　　深夜，福宝在玻璃前反复徘徊，用硕大漆黑隐隐反光的眼睛来回巡视，观察自己倒映其中的丑陋五官、颜色恶心的皮毛、还有怪异的翅膀。
　　它学会人的语言了，它能读懂她每一个动作，它可以和她毫无障碍的交流……它为什么不是人呢？
　　福宝感到痛苦。
　　它降落下来，很努力地撑起身体在地面挪动。
　　但它无法像人一样直立双腿，只能四肢着地匍匐爬行。
　　趴到玻璃前，它抬起前爪，伸展开自己能像折叠扇任意收窄的翅面，看看那极大一面的薄膜状物，想起米蓝光滑细腻的胳膊，再次感受到巨大的落差。
　　她们都没有这样东西。
　　没了这双翅膀，它会更像人吗？
　　它将前肢弯折过来，忽然张嘴咬向指骨间附着的翼膜。
　　尖利的牙将皮肤膜穿孔，薄韧的弹性结构被撕裂，破损处一下涌出了血来。
　　它的翅膀是布满血管的活组织，剧烈的疼痛让福宝禁不住发出声音，像人类无意识的呜咽。
　　但它一边呜咽着，一边咬下了第二口、第三口。
　　它讨厌它与她的不同，讨厌这身上比她多出的部位。
　　只有人才可以和人在一起。
　　这样它可以成为人吗？
　　……
　　0：03，还在医疗处隔离舱的米蓝，隐隐约约听见了不同寻常的声波。
　　摘下佩戴在头部的治疗仪器，她坐起身。
　　听觉敏锐度因为耳内毛细胞的受伤降低了些，但她觉得，那就是来自福宝的声音。
　　断断续续，没有刻意召唤她，是忍受不时发出的呻吟。
　　

第100章 血妖（八）
　　福宝在哭。
　　只是半秒，米蓝完全清醒，将医疗装置关闭、整理、放回原位，然后脱下无菌服换上防护服，很快离开了治疗间。
　　步子有些乱调，她第一次这样心急。
　　就像孩子的哭声总能让母亲方寸大乱。
　　B-3-Bat002室，舱外有灯光亮起。
　　淡白的圆圈晃动，刺破黑暗，越过了观察窗。
　　熟悉的脚步，安心的味道。
　　察觉是米蓝到来的一瞬间，沉迷自怨自艾的福宝放开被它啃得千疮百孔的翼膜，猛地抬头，双瞳亮起了光。
　　它本能地激动起来。
　　扑扇起翅膀，刚想靠近，可旋即，它注意到了自己湿漉漉、脏兮兮的翼膜。
　　低头快速舔舐了几口，发现没办法短时间舔干净，它着急地呜噜两声，又想飞去高处躲起来。
　　后爪用力蹬地，搭配前肢拍打，福宝卷着气流腾空。
　　但皮肤太痛，遭到破坏的膜间组织也失去了对气流的精准把控，没两下，它歪歪斜斜栽倒下来。
　　眼看这招也行不通了，而米蓝已近在门外，它收拢了双翼，用四枚爪尖勾地，就想蠕动到角落藏起来。
　　但适应飞翔的生物，在地面的速度怎么比得过人类。
　　平铺在地上的它像块发霉长毛的超大饼状物，而这饼还在以离奇的姿态用四个角扭曲爬行，换个人来看，画面绝对荒诞又瘆人。
　　米蓝打开舱门，丢下照明设备，在黑暗里跌跌撞撞追上它，绕到它前方抱住它头颈，把它搂进怀里。
　　福宝激烈挣扎。
　　它巨大的身体、巨型的翅膀，如今抱起来有些困难，尤其当它不乐意配合时。
　　米蓝摸到满手鲜血淋漓，滚烫的毛绒身躯在她怀中剧烈颤抖。
　　她不知道它怎么了，一遍遍地抚摸、安慰、轻拍背脊，哪怕它带有弯钩的爪抓进肉里也不松手。
　　她的存在令它又喜爱又讨厌。
　　欺骗令它愤怒，真相令它彷徨无措。
　　福宝陷入自我认同的巨大混乱。
　　无处诉说的委屈与害怕在她的零距离触碰里决堤，它发出了她可以清晰解密的声波——
　　你说过，我们是同类。
　　你知道，我们不是。
　　你骗我，你骗我……
　　它起初在表达不满，在指责，后来在哭诉。
　　不断重复的声波节奏，单调的、枯燥的循环，对应着她每一次呼吸频率，好似杜鹃泣血令人心碎。
　　责怪她很难，恨她更难。
　　它恐慌终有一天要与她分离。
　　先前有研究员说它的叫声像新来的老鼠，福宝自尊心受损，过了幼年期后，已经很久不爱发出可听声了。
　　可现在，像小时候做噩梦魇着了，它失控地啼哭，婴儿般抽泣里夹杂剧烈颤音的吟啸，叫人毛骨悚然又肝肠寸断。
　　……它果然因为见到了同类、得知了身世，生她的气了。
　　米蓝不知道怎样能让它消气。
　　她解开衣服，丢掉混乱中碍事的阻挡，抱着它的脑袋将它压下来，让藏着尖尖利齿的唇吻抵住自己裸露皮肤下的血管，献祭般诚挚坦然。
　　想不出为自己辩解的说辞，只好使上毫无新意、但百试百灵的手段——喂血。
　　血液是她们独有的交流方式。
　　一个给予，一个夺取，营养物质的传递，体温的共享，如实质性的纽带将她们紧紧绑定在一起，由死向生。
　　它张嘴咬向她。
　　喜欢到极点、委屈到极点时都想将人含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
　　吻部前端接触到她的耳廓，属于人类凉凉的、密布细细血管的脆骨与皮肤，在触碰上去刹那甚至不会躲，只有下方筋肉轻微抽搐，然后无可奈何被它固定入满口利齿间。
　　锋利如手术刀的生物锐器缓慢碾磨着表皮，力道处于一个危险的临界值，再重一点能沿着脉络轨迹把她的耳朵精密切割开。
　　她竟也丝毫不闪躲。
　　可是，当口腔内触觉感受器真正描摹出这笨拙可爱的人耳，它脑中闪过的首要场景，并不是这软组织多么弹软适口，而是，白日里，她被它误伤流血的画面。
　　艳红胶稠的血液溢出孔洞，衬着白腻的肤色下淌，最后干涸凝结在皮肤纹理上，像画布上瑕疵又极具张力的一笔，形成撞色强烈的分离图景。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直接触碰，这疼痛竟跨越空间时间，延迟地传染到了它的感知中。
　　牙齿抵在柔软脆弱的表面，却像抵住了钢板，不能再前进分毫。
　　细密的疼意在中枢神经泛起，它又开始很轻很轻地呜咽。
　　不晓得是它自己身上疼痛，还是痛她所痛。
　　它迟迟下不了口，只是含着、磨着，情不自禁伸出舌头，在没有切开人类皮肤的前提下，反复舔着她已经接受过治疗的耳朵。
　　没有营养富足的血液收获，它麻醉性的唾液却依然在分泌，好像这东西也能跨越时间空间阻隔，为当时的她镇痛似的。
　　42℃的脑子被难过塞满，高温像也能加剧情绪的扩散，它觉得自己被这女人压制惨了。
　　可对方从头到尾做过的唯一动作，明明只是把它脑袋压到她脖子上。
　　米蓝很久才迟钝回神。
　　没有异样的触感，也没有血腥味。
　　它始终不咬，她捧着它的下颌将它推开了。
　　不吃，是还在赌气吗？
　　米蓝在昏暗情景下与它面对面思考，想了想，伸手摸到它的嘴，掰开。
　　福宝愣愣的，不明所以间被她得逞。
　　下一秒，犬齿划到什么东西，芬芳的血香在嘴里迸开。
　　它反应过来，瞬间尖叫。
　　吱吱吱！
　　它发出响亮的脆鸣，当真慌了神。
　　一把将米蓝推开，它远远躲去一旁，翅膀胡拍乱打，很快将声音转成超声波，凶狠狂暴极具攻击性，乍听起来几乎和白天一模一样。
　　可熟悉它的米蓝知道，它是在哭叫。
　　这头已近成年的嗜血怪物，急起来还是跟孩子一个样，只差不会缠着她撒泼打滚。
　　但也没差。
　　米蓝再一次抱住它。
　　怕弄伤她，它不敢再大力挣扎，本是想跑，被她压住后，就用长长的爪子勾着她，展开面积比一张双人被子还大的翼膜，反过去蛮横强制地抓住她，不知究竟是想逃脱，还是想回以拥抱。
　　它也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渴望与畏惧，怎么能如此激烈的同时出现。
　　血液中铁离子氧化挥发与其它分子杂合成的金属气味在空气里漂游，赤条条勾着人的嗅觉。
　　它不舔，为免浪费了这诱人美味，米蓝含住伤口吮吸几口，再捧住它皮毛掰过它面孔，将被唾液稀释的淡泊血水朝它唇吻间喂去。
　　一刹，她的气息与味道在所有感官系统间爆炸。
　　她进，它退。
　　福宝挣扎得厉害，终于挣脱束缚，慌不择路扑腾到侧面墙壁上。
　　米蓝朝它挪动几步，坐在原地，茫然看它。
　　自然不可能出声责怪它，她抱起膝盖蜷在岩壁边，像只受伤的雌兽舔舐手上被划破的皮肤。
　　福宝反挂在墙壁上看着她，能达到每秒几十下搏动速度的强大心脏，在这一刻也感受到了无以为继般的痉挛疼痛。
　　犹豫着，它终究遵循原始的冲动下来了。
　　被血香蛊惑，它靠近，超过40℃的体温近于一团火苗。
　　米蓝像被烫到，轻微后缩。
　　她退，它进。
　　它后爪牢牢勾在凸出的岩石，承担着自身重量，倒吊在她上方，用它弯钩状的尖锐拇指钳住面前人的肩膀，感受到下方人体极小幅度地一颤，然后定住。
　　她莹润的唇瓣沾了不知她的还是它的血，随着呼出的热息，奇异的暖香。
　　茫然张开再闭合，她没有意识地舔了舔。
　　被食物的气味和她截然不同的口腔构造吸引，黑暗中怪物的头颅悄然凑近，也伸出舌头舔了几下。
　　人类柔软光滑的嘴唇在哺乳动物中也是绝无仅有的，鲜艳的红色，极高的触觉感知度，应对温度与压力时表现得异常敏感。
　　福宝恍然觉得自己找到了比血液更滑润美味的东西。
　　舔着舔着，越发上瘾。
　　它在高处，她需要一直仰着头，脖颈发酸脊背发软，不知所措地试图抓一点什么东西为凭依。
　　她寻着温度摸上去，一阵探索过后，她搂上它脖子与如今愈发坚毅有劲的背肌，配合。
　　吐出舌尖，轻轻缠吻。
　　它体温很高，靠近就是火炉。
　　它的舌很灵活，很软，很长。
　　这是她们间第一个吻。
　　手指穿插入它的皮毛间，深层的绒毛全都被热气熏透了，蓬松暄软，摸起来有些粘手，又暖又实地填塞在指缝间，摩擦力十足，叫人探进去就不想再放开，连着心脏也被填满。
　　它也是。
　　福宝裹着她的肩膀，抓住她的头发，像很久很久以前向她讨要维系生命的汁液一样，紧紧的不愿放。
　　它怪异地感受到一股满足又不满足、舒服又不舒服、静谧又躁动的冲击。
　　跟她接触的地方麻麻的，心里也痒痒的。
　　好奇怪。
　　它稀薄的经验告诉它，她应该是饿了，所以尝试搜刮它嘴里的食物。
　　虽然没跟同类长大，但一部分近似吸血蝙蝠习性还是影响到了它。
　　那种古老吸血蝠社群关系十分温馨友爱，饱食后的成员会反刍血液喂给其它饥饿同伴，并且，这行为在雌性成员之间尤为常见与稳固。
　　对于动物们的亲密关系，分享食物，就是分享生命。
　　她这样迫切，福宝理所应当觉得它该给她点什么东西。
　　可是它没有进食，搜肠刮肚空空荡荡，能给她什么呢？
　　大脑在高速运转中停止了运转。
　　角色完全颠转了，她在舔它，而它被动依从。
　　福宝对此感到困惑。
　　她想吃它的舌头？
　　

第101章 血妖（九）
　　又似乎……不太像。
　　薄薄软软的舌交缠搅扰，她只是反复地舔磨，没有要将它吞进肚里的样子。
　　日志报告里寥寥几语的记录是全然苍白匮乏的。
　　她们真正共处于黑暗时的美妙，远超出文字所能描绘的极限。
　　绝大多数人恐惧它，觉得它是病毒的培养皿，是核污染与基因污染杀不死的怪物，是驻守地狱大门的使者。
　　只有她纯粹享受与它的拥抱。她喜欢和它紧紧贴着，永远沉湎于夜色。
　　她宁愿违逆正常的生物钟，颠倒昼夜与一头怪物长久呆在一起，也不愿更多应付人类。
　　地下恒久亘古的黑暗，日月星辰被隔绝在地表之外，没有任何能够打扰她们。
　　见她喜欢，福宝把舌头伸得更长，反客为主勾住她。
　　挑拨，吮吸，缠绕。
　　口腔是最接近人体核心温度的位置之一，这里的体温已经很高，可仍比不上以高体温著称的蝙蝠怪物。
　　像一滩流质火焰滑入，带着热浪熊熊肆虐。
　　水质的触感，却会沿途蒸腾卷走一切水分。
　　舌上沟壑凹槽密布。
　　它依然在不知不觉地汲取液体，将她湿润口腔里的津唾一扫而空。
　　于是没亲几下，米蓝咳呛着推开它，因缺氧涨红了脸气喘吁吁，留出短暂空隙让黏膜细胞重新分泌保湿剂。
　　她表现得像要退却，它倒是不依不饶了。
　　从墙面下来了，四肢并用追近来抱她，拱着脑袋使劲想把自己塞进她头发里，结果是把承受不住它这样大体积的米蓝摁倒了，压在身体与地板间。
　　随后，自我意识到凭它现在的体型还想像小时候一样撒娇太难，它改变策略，转而撑开双翼，努力地将她塞进四面皮膜里裹住，像塞一团生怕外人觊觎的宝藏，激动小声地嘤嘤叫。
　　米蓝没有反抗。
　　今夜的它明明没有舔食她的血液，她却仍感到有些晕眩。
　　吸饱了它的温度与柔软，像干瘪的胃被营养丰富的流质不多不少地填充，是幸福满足的晕眩。
　　静静拥抱一会儿，趁它不再挣扎逃跑，她摸它的翅膀，很认真，一寸寸地摸。
　　掠过那些明显硌手的撕裂伤，痒意与疼痛同时侵袭，它后知后觉，有点羞耻地发颤，不自在抖动前臂弯折指骨，想要收回去，她却将其拉得更近，埋头舔上。
　　它的血肉也是滚烫的。
　　她抱着它，一点一点舔得认真，像母兽为新生的幼崽梳理皮毛。
　　做完这一切，发现福宝更安静了，米蓝取了消毒剂给它处理，再摸索着用随身携带的创愈贴将创口贴上。
　　动作一丝不苟，极其认真。
　　她不问它为什么伤害自己，只是非常自然地善后，心疼之意不言而喻。
　　虽然这听起来有点怪，更有点画蛇添足。
　　一方面，血妖的自愈力超乎寻常，血管丰富的翼膜修复力更甚。另一方面，在大部分人心目中，它才是行走的毒源，还需要什么消毒仪式呢？
　　严谨完成治疗步骤，似是在检查有无其它伤口，又似无言的安抚，她抚摸过它的臂膀与“手指”，抚摸它轻薄的皮肤膜，抚摸附着在上面感受风力的微小乳突——后者让它感觉有点痒。
　　她的指腹比春风还要轻柔，像雨点淅淅沥沥。
　　她好像，很喜欢它身上这对多余的翅膀……
　　福宝受宠若惊。
　　跟随她细腻柔软的动作，一点点重燃起的希望令蝠迷醉。
　　米蓝当然喜欢。
　　被拘束在大地的哺乳动物，总是向往天空。
　　她至今还记得它第一次从她掌心腾跃向空中时的喜悦，虽然是她意料之内，可在没有亲生母亲一对一教导、没有同类生物示范的前提下，这只全新的、异类的雌性小血妖，在有限实验室空间里，通过无数次磕磕碰碰的莽撞试错、懵懂探索，自己学会了飞行，而且飞得轻盈舒展，华丽漂亮，平衡掌握得极好。
　　它聪明得令人发指。
　　而智力已是它最不值一提的优势。
　　它还拥有充沛的感情。
　　她很喜欢它，是全部、完整的它，哪怕它身上与她不相关的部分——这念头升起，福宝更觉恍惚飘然了。
　　它鼓足了勇气。
　　它要问她，它要一个确切的答复。
　　它重现了曾经向她寻求身份认同的场景，只是这一次，询问的是她和自己的可能。
　　它抬起它与人类并不相像的前肢，爪尖点向她，再点自己，然后，用拇指弯钩辅助着勾起她的手，慢慢地向内拉动，掌心对掌心、拇指碰拇指，让这分别来自人与怪物的四只“手”合在了一起。
　　它专注期待地看她，并偏了偏脑袋。
　　担心偏头的姿态她看不清，它将侧脸颊的绒毛蹭到了她指节上，配合尖牙轻叩，发出表达寻求、疑问之类意思的哒哒声。
　　在学会其它语言前，它最先学会的就是米蓝的肢体语言。
　　她们用直白的动作传达心意，用丰满的“表演”流转情绪，这是肢体最大的魅力。
　　跨文化，跨物种，绕过所有文字游戏与文明壁障，直抵内心的真实与安全感。
　　过去，常常是福宝需要想方设法理解她的意思。
　　要它到测量口去，要它展平翅膀，要它调个方向……
　　在那很长很长的时间里，品貌非凡的小生灵在饲养室牢笼里注视她，而她脚下是更大的名为资源站工作场的牢笼。
　　她每一次的比划动作很慢，正值大脑飞速建构的智力增长期，福宝用乌溜溜的眼珠紧盯她，分析她的意图。
　　理解错了就重来，理解对了有奖励。
　　奖励是她的血。
　　也是通过这一幕，当初的米厉教授认识了到这只非人小怪物的潜力。
　　看到笼子里血妖用它本该用于飞行的纤长手指、本该用于猎食的凶残后爪，乱七八糟但隐约有条理地跟米蓝比划，她才想起，任由一个哑巴教孩子，只能教出又一个小哑巴。
　　对寻常人而言，肢体语言是一种低效率方式。米蓝有时间与耐心和血妖慢慢交流，其她人没有，其它情势没有。
　　所以她对米蓝提出了要求，教会血妖用声音传达信息，包括文字信息。过程里，米蓝自身也需要复习回忆，甚至重新学习。
　　米蓝答应了。
　　她拾回她学习过的但因不常使用而几乎退化的人类惯用语，开始向血妖传授知识。
　　在这时期，她给它起了一个只有她知与它知的名字——福宝。
　　福宝。
　　福宝。
　　小福宝。
　　…………
　　一声声零分贝的呼唤，它长到这么大。
　　现在，它用能将人整个人裹进去的翼膜阻拦她的退路，用鹰钩似的拇指勾起她的双手，问她，她们能不能在一起。
　　哪怕她们不是同类。
　　不做母女，可以做伴侣。
　　这一秒，它想不起来人类的规则了，只想迫切得到米蓝的答案。
　　——她们还是同类吗？
　　米蓝分辨着它的提问，陷入了安静的沉思。
　　她也有点迷茫，有点混乱了。
　　同类有很多意思，她不曾骗它。
　　只是，她的确不是它生物学意义上的同类。
　　如今它再问，又是想求证什么呢？
　　她回答是，它会再生气不理她吗？
　　最终，她摇了摇头。
　　但手没有抽走，反而握住它的大爪子，十指与它搭在一起，轻轻放进怀里。
　　——我们不是同一个物种，但我是你的同类。
　　她的回应很奇怪。
　　福宝失望又喜悦，振奋又迷惑后发现，她似乎，没理解到真正含义。
　　只激动了短短片刻，察觉到她动作里微妙的与以往“同类”意义无差的偏向，它焦虑了。
　　险些原地转圈圈，它伸了伸翅膀，着急地把她搂进怀里，又舔了舔她嘴角，舔了舔她脖颈，配合带着颤音的小声吱吱叫，想要激发她的爱怜，还想更进一步，却发现自己没有能清晰表达伴侣这个动作的方式。
　　最终，咔滋咔滋，它开始用角质化的硬爪在地面刻字。
　　它刻下了它在转译器见过的文字，然后抓过米蓝的手，引导她去触摸。
　　划痕深深浅浅，并不标准。
　　隐隐绰绰的黑暗遮挡着，像羞于启齿的秘密半藏半露。
　　每一笔画，是层叠起伏的心潮，在她缓慢移动的指下，被毫无防护地揭穿、披露出来。
　　伴——侣？
　　米蓝从初时的茫然，逐渐变得疑惑。
　　最后，她果断摇头，抽回了手。
　　这是什么？她没有这奇怪的关系。
　　抬手，再想去摸福宝时，却发现，福宝好像生气了。
　　刺啦！
　　它一下用尖利后爪把刻下的痕迹划得四分五裂，在米蓝靠近时吱吱龇牙低吼，拍打着刚刚治疗过的双翼，歪歪扭扭回到了高处。
　　……
　　继野外任务失控后，血妖在实验舱伤人，危险度进一步提高。
　　高层要重新调整计划，EC-Li-Bat002被隔离观察。原本一切实验、训练、测量、喂食工作全部暂停。
　　投食交给安全组，环境参数由莫德团队优化，
　　米蓝也失去了合理合规与福宝见面的机会。
　　她被调去了C区，负责复原啮齿目的日常喂养。
　　简单说，是特地从复兴署研究院筛选送来的实验小白鼠，而非来自污染区的野生种。
　　不过为了测定实验数据，多次暴露在野外，生理出现了异变，具有一定危险性。
　　这种人人避之不及的活，对米蓝倒是非常合适。
　　没用几天，将上一个饲养员咬得呼天抢地求上头给牠换个工作安排的凶悍大耗子们，已经学会了支棱四条细腿儿翻肚皮躺在米蓝手下撒娇。
　　它们也会吱吱叫，摸起来手感软软的，烫烫的。
　　听着听着，米蓝时常有些恍惚。
　　它们太像福宝小时候了。
　　

第102章 血妖（十）
　　福宝又不理她了。
　　C区小型实验室里，米蓝戴着防护手套，一边按部就班地喂这批珍贵的大白鼠，一边禁不住有点走神。
　　她想起了福宝以前吃东西的样子。
　　它们中最小的也比她巴掌大，在实验室环境下白得发光，一对小玻璃眼珠红似玛瑙，四枚爪与耳朵粉红，吃着吃着会猝不及防推搡打架，抢她手里还没来得及放下的食物。
　　有的身上长了很大的瘤状物，状态不佳，她就把剩下虫子处理成流质，再折回室内，将那毛茸茸的啮齿动物抱起来，一对一地喂到口中。
　　这过程中，但凡进来个实验员或技术员，都会被她的细致程度与不怕死精神惊到。
　　虽然在这个地方，生死有命是所有人的共识。或是死在野外调查，或是死在目标爪牙下，或是死于各种实验意外……这些是迅疾能够见到的，还有日积月累的接触，被辐射侵害，遭遇病原体感染，传染未知的污染，整个资源站的空气都可能是致死源。
　　毕竟这是个史无前例的组织团体，她们是前沿探路者。
　　背负着人类历史最缥缈无依的一个未来走向，没有人可以预见她们下一步会迈进哪里。
　　但米蓝和她们有些不一样。
　　她已经有三年没离开过地下。
　　看着这些可怜的实验鼠，她会想起地表上方并不算美丽、但无端令她怀念的景致。
　　在其她人眼中，毫无疑问，她也有病。
　　心理上，生理上。
　　不乏有人揣测过她命不久矣。自三年前她和血妖幼崽一起被从第12勘探点坍塌谷底带回，暗中流言蜚语与异样眼光不断。
　　但偏偏，她一直好端端活到现在。
　　正常工作，正常生活，绩效优秀。始终挑不出错漏，对她唯恐避之不及的目光才渐渐少了。
　　是啊，她的工作能力很优秀。
　　不提其它，单论这些活体样本拒食时，还有谁敢冒着暴露风险近距离给它们测量数据，检查状态，并且手动喂食呢？
　　站里其她人经常怀疑她有应对怪物的特异功能，才能时时获得实验生物的青睐。
　　不过米蓝自己总是惋惜地感到，她离这些生物的世界还有不小距离。
　　她无法清晰感知它们的情绪。
　　她只是擅长软磨软泡。
　　尤其是对福宝。
　　去年的智力测试中，因为她收走了福宝藏起来的工具，导致它越狱失败，福宝冲她发了不小的脾气。
　　具体表现为，绝食。
　　这在成年人的逻辑里，其实是件荒谬的事情。通过惩罚自己来惩罚别人，听起来就很愚蠢。
　　但不得不承认，的确，会对爱你的母亲奏效。且，只对爱你的人奏效。
　　那时她潜入到被关禁闭的某蝠身边，一坐一整夜，与微弱蓝光里的小怪物面面相觑。
　　她有点抱歉，但俨然不后悔，只是陪伴。
　　她也不会觉得煎熬。
　　只静静用目光抚摸它乌黑油亮的皮毛也是种满足。
　　它的皮毛粗看深黑，特定光线与角度下会泛出润泽的薄红，运动间甚至有粼粼流光涌动。这样奇幻瑰丽的色彩，有种更古老专业的叫法是，玄色。真是头漂亮的生物。
　　从小到大，她最擅长的就是这件事，一动不动，安静观看所有路过她的生命。
　　哪怕一只小蚂蚁也够她蹲守一整天——也只有这些小生命还算常见。
　　正因为她超乎寻常的耐性与安静，动物们往往会将她看做环境的一部分，被动习惯她的存在。
　　但福宝觉得她很冒犯。
　　它倒吊着，前肢一叠把自己包起来，翼膜裹紧头部，挡住她的视线。
　　用这样毫无威慑力的举动表达自己小小的反抗。
　　没过一会儿，米蓝开始骚扰它。
　　——小福宝，你饿了吗？
　　咚咚，她发出声音将它的注意吸引过来，然后用手语对这只野性不驯的动物慢吞吞比划。
　　它倒挂在顶上，翅膀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侧面看像片叶型大茧，只在下方露出一对尖尖耳朵，细细的后爪不知是怎么承受那样的体重的。
　　它自以为隐蔽、实则无比明显地转动它的蝠耳，探出它两只黑亮的蝠眼瞄了眼，不偏不倚跟米蓝的视线对上。
　　很快，发觉上当的福宝把小脑袋重新塞回翼下，不理她。
　　但不管对方如何“冷漠”，她痴迷的目光始终专注停留在它身上，她完美的、会飞行的、毛茸茸的宝贝。
　　拯救她的神明。
　　小福宝，过来呀……
　　喉咙深处的肌肉嗫嚅着她给这只生灵取的名字，指尖淌出的血珠滴答在地上。
　　她很耐心地等待。
　　血香弥漫。
　　福宝饿坏了。
　　美味当前，被原始冲动支配，再有骨气，终究得乖乖向妈妈低头。
　　翅膀伸开又收拢，收拢又伸开。
　　忸怩大半晌，它没抗住诱惑，扑棱棱滑翔着落下来，像只飞天大鼯鼠，扁扁平平爬近了，用细细指骨连带薄软的翼膜抱住她手指。
　　它牙尖吻利，凸起的小嘴又潮又热又软。
　　啜吸过程里不时鬼鬼祟祟偷瞄她一眼，然后迅速低头，幼崽别扭的心思一望而知，很不好意思似的。
　　但米蓝当然不会嘲笑，只会温柔看它，欣悦于它愿意进食了。
　　那是她第一次了解到，用血就能轻易将它哄好。
　　……
　　只可惜，长大后的福宝，心思越来越难猜，也越来越难哄。
　　她依然雷打不动去隔离舱看它，很担心其它团队折磨它。
　　只是Bat002室的权限有浮动，哪怕她用姨妈的卡也有时成功、有时失败。
　　但只要有机会，她从不缺席。
　　不论它表现得多么不待见她。
　　每次靠近，福宝总气呼呼一只蝠挂在角落，让遍寻它不得后突然抬头发现的米蓝很茫然——知道它在生气，是因为它在极安静环境下耳朵仍转得很快，颇为烦躁的模样。
　　于是探视流程便极简为，她入内，环绕一圈观察，确认环境数值正常、血妖身体健康，再试着招呼它吃夜宵。
　　它许多时候不理，偶尔下来舔两口，又忿忿飞回去，裹成一只鼓囊囊的皮球。
　　米蓝多次询问姨妈，能不能让她接着回去照顾福宝。
　　它伤到她并不是主观意愿。
　　可对方只答，她们对它另有安排，叫她等一段时间。
　　这一等，两个月过去了。
　　……
　　近两个月，福宝过得很不好。
　　它接受了米厉的条件。
　　它需要为资源站做出更大的贡献。
　　她们似乎放弃了训练技能的路线，转而开始改造它本身，每天做大量检查，给它注射药剂。
　　身体上，时不时就要被扎上几针，忍受着骨骼内传出的奇异瘙痒，它几乎昼不能寐。
　　心理上……她不想和它做伴侣……她再也不是独属于它的妈妈了……她总带着一身其它生物的臭气出现在它面前，偶尔还有一两根白色毛发……吱吱吱吱！
　　福宝又想放声尖叫了，想当着她的面把在她身上留下臭味的白毛东西抓起来丢掉。
　　但它必须配合团队一切安排。
　　正如米厉说到做到，她不允许它见到米蓝，它就绝对见不到。
　　今天，再一次测量完生理指标后，听着外面几名研究者云遮雾障聊了些专业语，然后，她们又给它注射了营养剂镇定剂调理剂还是别的什么剂。
　　福宝原本已是习以为常。
　　前半夜它在疲劳与无聊中昏昏欲睡，后半夜，它感觉不太对了。
　　难受……
　　好难受。
　　发生了什么？
　　福宝吊在栖息梁翕动双翼，用后爪抓蹭皮肤，难受得想把表皮扒开、把里面的肉剔出来用力挠挠。
　　这次的痒不太一样，像是从血液里传出的。
　　本就极高的体温进一步飙升，它感觉自己内部汁液快要沸腾，而干燥的皮毛快要自燃。
　　对未知的恐慌让它从高处跌下来，上上下下翻腾着在空中打圈，发出超声波锐鸣。
　　监测设施能够录入它的声波，按照以往经验，负责近期监管它的队伍应该快速做出响应。
　　可今晚，却迟迟没有任何人来管它。
　　它时而像猎鹰俯冲，时而像鹞子翻身，时而像海豚腾跃，在相对人很大、但相对它的翅膀就逼仄了许多的空间里横冲乱撞，将最近安装在舱内的监控摄像头都打碎，爪钩在岩壁、在穹顶、在栖息梁各处留下恐怖的抓痕。
　　等不来回应，它反应越发激烈。
　　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直到——
　　哗！隔离舱打开，外界冷气侵入。
　　白光一晃而过，它看到熟悉的身影，嗅到熟悉的味道。
　　好像幻想跟现实重叠，它猛地朝她扑去。伴随长长短短的社交型声波，落在人耳中，是叽叽喳喳急迫又可怜的叫唤。
　　嘴上叫得可怜，它的动作却如疾风骤雨妖魔噬人，强力袭向可以缓解它痛苦的对象。
　　硬爪勾进柔软的皮肉，人体在它的冲击下趔趄后仰。
　　刹那之间，它嗅到了比以往更加浓郁香甜无数倍的血腥味。
　　……
　　米蓝也不知道它是怎么了。
　　她不该来的。
　　她正值生理期，本就处于血液流失状态，身体凝血功能变差，而失控情况下血妖的理智与自控力都不得而知，再送上门来被它吸食，贫血晕厥的可能性大大提升。
　　可这样的动静，她无法不心焦。
　　铜墙铁壁隔绝不了能沿固体传播的声音。对她而言，整个资源站都浸泡在福宝的呻吟声里。
　　她快步赶到B3层Bat002室，万幸，今夜的舱门能够打开。
　　刚一入内，她被直直扑倒。
　　全方位包裹盛放，极寒到极热的交错令神经也紊乱失调。
　　四面是弹性坚韧的膜质，它像一张超大的加温毛毯，簇拥笼罩着它的猎物。
　　它总会在难受时主动找她。
　　福宝，福宝……
　　她抚摸着它，它迫不及待舔她耳下，舔她颈边，在各个美味好食的部位流连。
　　人类薄嫩皮肤下突突跳动的血管像鲜活的虫子肆意挑衅，引诱着它将尖牙扎进去。
　　担心外面的监控，她挣扎着推它，艰难将这张黏人的毯子撕下来，踉踉跄跄往里挪动。
　　福宝翅膀收拢，支出皮膜的指端形成尖锐灵活的爪子，从后方四爪飞驰两三步，抓住她脚踝，再次将她扑倒。
　　“呃……”
　　轻轻一声破碎的抽噎，她慌得想把它拨下去。但今非昔比，它早已经是只体长超过她的成熟个体了，只是为适应飞行，体重很轻，趴着倒也并不会太压到她，更像团热烘烘的热毛绒被子。但它本身力量不小。
　　至少她努力了好几遍，都没成功把自己从它爪下解救出来，反而越忙越乱。
　　衣服在磨蹭下滑脱变轨，一截截光滑皮肤暴露在空气里。
　　它顺着气味痕迹巡视，边嗅边舔，很有目的性地持续往上。
　　对涌动的热量敏感，追着血香，它很快前后爪并用蹭到了目的地。
　　

第103章 血妖（十一）
　　怎么会有这么严重的伤口？
　　混乱的思维里一闪而过的疑问与担忧。
　　福宝死死挂在她身上，翅端的爪钩不断向上攀缘，将她搂进双翼之间，既像宝宝寻奶，也像饿虎扑食，急切可爱又凶横霸道的。
　　循着最浓烈诱人的气息，它尖尖的唇吻乱磨，触碰到柔软特别的人类表皮结构。
　　它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像犬科动物一样，它的鼻子也极其敏感，只不过犬类的技能点在了嗅觉，它的鼻叶却能精密感知热量。
　　防护层被剥离，一丝寒冷过后，是下一秒席卷而来火球般的极端高温，膨胀的热气将她淹没，好像要从那一块敏感区域直烧入五脏六腑，将她焚成焦灰。
　　米蓝反应很强烈。
　　她下意识地阻止，却抵不过大家伙半撒娇半强迫的请求，它立刻用锋利的爪箍住她的手，急得发出吱吱叫。
　　凶，却又惹人怜……
　　她矛盾万分。
　　犹豫之中，福宝得逞。
　　没有语言能形容这一刻的接触。
　　坚硬的犬齿，细密的绒毛，弹软灵活的肌肉组织，比人快到十倍以上高频而灼热的呼吸……
　　太过陌生而可怕的触感刺激，让她瞬间捂住嘴唇、咬紧牙关。
　　它起初还有耐心拱拱蹭蹭，将挡事的遮障拨开，随后被香味勾得急坏了。分别时久，它又饥又渴，尖利的牙齿轻易割开了最后一层遮挡，探入丰沛的流质营养，卷着舌头啧啧舔吮，取食血液。
　　果真像是头巨大型的寄生怪物，叮咬在人身上就不松口，食血食肉。
　　她颤抖的反应让它觉得她一定很疼。
　　这次不需要它用牙划开皮肤就有源源不断的食物涌出。虽然不解，但它舔得很卖力，并贴心地主动分泌出更多麻醉效益的唾液帮她止痛。
　　饥饿，躁动，加上对她本能的渴求，它无法自控地索取，想方设法榨出更多香甜浓郁的汁液。
　　难以言喻的刺激像风暴卷着烈焰袭向她。
　　可怖的、怪异的接触，超出正常界限的距离，无以言说的慌张与意味不明的快感来势汹汹。
　　外界信号纷繁复杂到快要超出神经反应极限，像无法阻遏的山崩海啸肆虐着涌入大脑。
　　她应该想办法把它拨下去，但比起腾出手挣扎，她选择咬住了自己手背，让自己不要发出声音。
　　它想要鲜血，终究是源自她的身体。
　　那么这也算……废物利用，不是吗？
　　米蓝深呼吸着，生活严重依赖秩序感的人，自然而然开始寻找这事背后的逻辑。
　　她从来如此。几乎纵容它对她做任何事，在深夜里，无人时。
　　分不出是失血的副作用还是混乱带来的晕眩，昏暗里所有场景都变得魔幻怪奇。
　　她泪眼蒙蒙，含着深深颤晃的波光望着埋头摄食的怪物，眼角晕开片片绯红。
　　这理应是她最熟悉而习惯的场景。
　　它需要她，所以她给它“哺育”。
　　福宝反反复复搜刮咂摸，血浆蛋白越来越稀薄，取而代之是些透明但稠度更高的东西。
　　味道也和以往不一样。淡淡金属味的血腥里掺杂微酸。
　　她的存在就像一把梳子将它打结的思维慢慢梳理清楚，胃袋里淌入续命的东西，福宝又恢复了点思考能力。
　　它含了满口奇怪的流体，仔细舔舐品尝，发觉格外滑润适口，风味独特，忍不住来回刮擦揣摩。虽然疑惑，但它依然尽职尽责、甘之如饴地为她清理。
　　是的，它还能帮她处理伤口，可其它那些笨拙的生物呢？
　　它们甚至不能发现她受伤了，让她在这样虚弱的时刻随意行走。
　　它生出隐隐自豪，但想起她如今另有陪伴，被她每日照顾的再也不是它，又不禁委屈失落。
　　它终究不是人，她不愿意和它成为伴侣……
　　想要获得她的认同、想要与她发展出更亲更亲亲密关系、再也不要分开的心情在今夜尤为强烈。
　　它用毛茸茸的身体和坚韧宽大的翼膜缠着她不放，呜呜咽咽舔着吮着，迫切地想要证明什么。
　　米蓝身在它的包围圈里，无处可躲，血液被它夺取、精神受它牵扯，无力可逃。
　　她被迫全身心体验它带来的强劲刺激。那活动的柔软肌肉组织存在感鲜明，层层叠叠的薄叶结构不时剐蹭……她身体越绷越紧，接近痉挛的程度。
　　喉间抑制不住溢出断续颤音，伴着呼吸节奏起起落落轻轻重重。
　　她不爱说话，平时萦绕在她周身的总是安静，无穷无尽的寂静悄然，以至此时的喘息声尤显得惊心动魄。
　　好像这就是她与世界的全部交流了，这就是她与它的全部交流。
　　它是她的世界。
　　福宝大受鼓舞，愈发投入。
　　不像是伤口。伤口撕裂面不会这么平整软滑，粘膜包裹肉质……到底是什么东西？
　　它咬过她那么多地方品尝，还是第一次知道她体内存在着这样神奇的液体。它迷迷糊糊想。
　　舔着舔着，它的生理反馈也怪异起来。
　　它头脑发昏，感觉浑身绒毛快要炸起，每一条骨头缝都发痒，想蹭进她怀抱里更用力贴住，让她给它挠挠，想……
　　还想做些什么？
　　它不知道。
　　濡滑的液体时由急变缓，再陡然转急。
　　如果不是它的取食系统天然适合输送流体，它可能会被呛到。
　　也是在这一刻，紧绷不动许久的人再出现了小幅度挣扎。它极长极宽的翅膀轻而易举将人圈定，大口大口吸食。
　　等待一会儿，没有新的液体出现，它恋恋不舍就着残余香味反复舔蹭。
　　那种饥饿与焦渴缓解了些，但它依然垂涎。
　　米蓝好像已经麻木，没再推拒，四肢渐渐泄了力气。她右手抓着它肩膀，五指在方才的挣动里深深陷入它滚烫的绒毛。
　　福宝左贴贴右舔舔，犹如饱食一顿美味后连餐具上的一丁点汁水渍也不放过。
　　舔完人，再把自己嘴边一圈也舔得干干净净。它极长的舌头自由探出吻部，舌尖能扫到眼下，半点血迹不留。
　　如果此刻光线清晰，应该是无比瘆人的场景。嗜血的恶魔扫荡着战场，正在回味方才的珍馐。
　　如果光线不清晰，那应该恐怖程度加剧，最适宜惊悚片的氛围。
　　但偏偏，该尖叫的人保持安静，该吓人的怪物徒有其表。
　　流连大半晌，福宝这时才注意到被它扯掉的用品，撕得粉碎的防护物件，和破损的衣服。
　　它后知后觉抬眼瞄她，湿漉漉的葡萄大眼在夜里反光。
　　米蓝松开齿关，放过被咬的另一只手，拇指边缘一圈带着亮晶晶痕迹的牙印，少量血丝渗出。
　　她大口喘气，与它对视。
　　视线一碰上，福宝晕乎乎地，发觉那种饥渴交迫的烧灼感又一次顶上胃部。
　　怎么回事？
　　它没搞懂。
　　看到她手上伤痕，有新的血液暴露在了空气中，也许这就是原因。
　　它立刻上爬，大半身体压住她，翼膜毛爪子捧住她的手，粉红舌尖将伤口处组织液与沾染的唾液一并舔走。
　　薄软绵热但极其强劲的吮吸工具，含过她刚刚含着的位置，用炽热的口腔壁与舌肌挤压，带有麻醉成分的唾液起效，渗入组织，她感觉不到刺痛，取而代之是一种木木的钝痒，从那一块区域传来的温度像火焰蔓遍全身，要将她烤化了。
　　米蓝张了张口，有一霎呼吸变得极深而沉。
　　她短促急吸了几口空气，又抿合了嘴唇。
　　一隙之间淡红的舌积着水光，将唇瓣也染得浅粉深红。
　　最红处源于她自己咬出的血痕。
　　福宝不放过一丝残渣，舔完她的手背舔她的嘴唇，整个身体倾轧上来，缠绵辗转。
　　可是，它的舌头刚刚舔过……
　　想到那场景，米蓝呆呆张嘴。
　　刚想表达出一点拒绝，结果被其趁虚而入。
　　那截薄韧而存在感强烈的软物直接舔抵进口中，舌下的管状沟槽引导着液体。
　　复杂的滋味冲击入味觉系统，只是一下，她伸手格开它的脖子，将它脑袋推远，头一偏，无法遏制的呕吐反射。
　　尽管知道其中溶液大都出自她的身体，这刺激还是过强了。
　　那双来自怪物的“纤纤十指”伸长后能将她整个人罩起来，皮膜像件套在她身上的皮衣严丝合缝。
　　此时，尖锐的爪张开，拦在她颅后的拇指松了一点，慢慢下滑勾到她颈后。
　　福宝也呆了。
　　她拒绝它的靠近。
　　而且对它的靠近感到反胃。
　　它那对滴溜溜的眼珠恍惚盛满泪水，福宝想哭了。
　　但小时候它敢于死皮赖脸地强留，长大后却别扭纠结起来。要说人类教育带给了它什么，大概就是这没用而只会令它痛苦的自尊心了。
　　福宝伤心地松开搂她的翅膀就想走，一边发出呜咽的声波。
　　米蓝听出异常，意识到它误会了，手忙脚乱着重新把它抱回来。
　　它翼端的爪收了起来，扑扇翅膀，不算太剧烈地挣扎了几下，刚爬出个势头就被她纠正回来，裹进怀里。
　　米蓝抱住它绒毛炽热松软的肩颈，先碰上的是它尖尖圆圆的薄耳朵，蹭到她唇珠时快速灵敏地左右转动，一副欲迎还拒的情态，蹭得她痒痒的。
　　看不太清楚，她只能仿着记忆里的朦胧构造顺着吻下去，一直到它毛毛细腻又绵软的吻部，这里有它柔软的嘴皮，皮下是尖锐的牙齿。
　　它想舔，她就把嘴唇递到它面前。
　　福宝起先还做出生气龇牙的模样，不许她碰，它要走。
　　但，只轻蹭两下后，果然还是禁不住诱惑，侧头伸出舌尖碰了碰，看她没有抗拒的苗头，它加大力气，爪子也用力扒到了她身上，赌气似的一遍遍勾连缠磨。
　　含在血液里的躁动依然强烈。这样近距离相贴，它趴在她身上摩着蹭着，有什么生理反应被触动了。
　　靠近腋窝的绒毛被打湿一部分，慢慢浸到了她身上。
　　米蓝单手绕在它前臂与后背固定自己，伸出另一只手去探，迷糊地摸一摸，再沿痕迹摸到它腋下，有更多湿迹被挤出。
　　淡淡的香味。
　　……它泌乳了。
　　米蓝一愣，福宝的动作也是一顿。
　　接着，它哗啦一下抽出翅膀，从她身上跳开，借着蹬地的冲力腾跃飞起，三下五除二又把自己挂到了穹顶角落上，而后双翼合拢裹紧了自己，一条给她窥探的缝隙都没有。
　　吱吱吱吱吱！它在内心尖叫。
　　好丢脸好丢脸好丢脸……
　　福宝悲愤不已，这辈子都不想再下去了。
　　刚进入成年期的血妖，对发生的一切都没有头绪，没有预料，慌做一团。
　　米蓝茫然仰头张望。
　　小福宝……
　　“福宝，你不要我了吗？”她喃喃。
　　很轻很轻的声音，连空气也没有震动。
　　但即使隔着十几米，也逃不脱飞行怪物的强大听觉。
　　她轻易就能令它溃不成军。
　　明明是你不要我，明明是你……它在心头呜咽。
　　米蓝起身找它。
　　人类在黑暗里的糟糕视觉不足以她行动自如。
　　她稍一趔趄，它立刻听到，并做出反应。
　　它飞扑下去，带着皮膜的双翼扇动拍打着，挂到她身上，把她原地拽下，不让她乱走。
　　它把脑袋拱进她胸口，现在的它要用很别扭的姿态才能把一部分自己塞进她怀里。
　　没事的，没事的……
　　她将它抱进怀里，耐心擦拭掉那些让它无所适从的乳液，抚摸着湿润与干燥皮毛，将脸颊抵在它颈边，用肢体语言安慰它。
　　没事的小福宝，你只是变得成熟了。
　　性成熟，即便还没有生育，基本功能都齐备了。
　　蝙蝠会为饥饿的同伴反刍喂食，也会互相照料彼此的幼崽。在那群古老族裔里，即使未生育的雌性，也可能因幼崽的吮吸触发泌乳本能。
　　而亲密接触本就会影响激素水平。
　　从生物学分类说，她们都是哺乳动物。她越抚摸，它越生出难以启齿的冲动。
　　它想给她喂乳。
　　它紧紧抱着米蓝，它的妈妈，它的爱人，又羞耻，又感到奇异的愉快，满足。
　　她们是母女，是姊妹，是同类，是伴侣，或是别的什么……混合的爱意，早已超出人类所能理解，无法被简单归类。
　　无视物种，脱离形态，跨越文化隔阂。智慧生物的感情是如此奇妙而不受控。
　　

第104章 血妖（十二）
　　福宝又变得好哄了。
　　连她再带着一身鼠味去见它，它也勉强愿意下来跟她亲亲贴贴，没再表现得那么恼怒。
　　只是，它会在大白鼠们爬过的地方反复嗅闻，像动物巡视领地。
　　它有特殊腺体分泌油脂滋养皮肤，平时像小狗一样清理自己的皮毛，会通过舌头将油脂涂抹在弹性翼膜上，保养自己飞翔的重要工具。
　　于是，不管米蓝需不需要，它也从来不吝于帮她清理，找准地方就一阵狂舔，标记覆盖上自己的气味信息。
　　米蓝向来很耐心地由着它做任何莫名其妙的事。
　　它舌端尖尖的卷卷的，可爱的嫣红色，分布的各种细微结构兼潮热的温度，舔过皮肤时触感鲜明。
　　她偶尔会有点走神，想起它舔别的位置时带来惊心动魄的战栗感受。
　　除了她和它，没人清楚那几夜里Bat002室都发生了什么。
　　至少目前看起来是这样。
　　福宝的异常表现没有影响到规划进度。
　　它每天还是要接受大量生理指标测定，但她们没再对它注射药剂，只是频繁采样。
　　进出实验舱的研究员大多喜形于色，对它轻声细语的好脸色。偶尔也有人在看到数据后表情阴沉，或不虞或不屑——那多半来自于莫德团队。
　　围绕EC-Li-Bat002号活体项目的两个日间团队关系微妙，甚至可以说有些剑拔弩张。
　　不过米蓝感觉不出来。
　　她与福宝岁月静好，照旧她白天喂老鼠、夜晚想办法去见它的日常。
　　这天夜里，福宝又悬在高处不下来。
　　她等了许久，发现它状态奇怪，后爪绷直了紧抓着石壁，腰腹却不时蜷起，呈现倒立仰卧起坐的姿态去舔自己腹部，边舔边小声呜呜，好像遇到了非常困难非常苦恼的事情。
　　期间，它油亮的皮膜大翅膀反复伸开又闭合，似乎很想回应她的呼唤立刻下来，但一时半会脱不开身。
　　米蓝等待一会，看一眼时间——她还有别的记录工作。
　　两三次后，害怕她要走，福宝终于扭扭捏捏飞下来，行为怪异，姿态滑稽，几乎要在空气中翻个跟头跌一跤。
　　这样踉踉跄跄飞到她身旁，它卷过翅膀将她抱住。
　　高速运动后新陈代谢达到最高水平，这飞兽体温似一团火，零距离相贴间，极快的心跳与呼吸频率让它蹭嗅的动作一颤一颤，像帧率不足造成的卡顿。
　　厚实蓬松的绒毛在身上移动的感觉也更加强烈，热浪滔滔。
　　米蓝回拥住它，顺着它的举动一步步后退，直至脚跟撞上硬物，砰，身体贴住岩壁。
　　蝙蝠大怪物像幅宽大的贴画紧实围堵着她，翅尖的钩爪钉入石缝，牢牢固定。发达的拇指扣住她肩膀。
　　她双手绕向它后背，深深抓进它背毛里，扎实温暖的感觉从每一根指头传入中枢神经，叫人直想满足喟叹。
　　福宝湿湿热热的鼻端在她皮肤表面碰触，从颈边辗转向下，寻觅着下口处。
　　做好准备它对新发现部位的情有独钟，米蓝无言轻抿下唇，希望自己今夜的反应轻些。
　　万事俱备，只待福宝上嘴。
　　沉甸甸的活体大毛毯刚下滑爬行到位置，忽然，它发出很轻一声吱，着急忙慌松了双翼，就想挣开去。
　　然而米蓝抓住它坚硬的前臂骨头，将它绊住了。
　　她不知道它发生了什么，自然地关心。
　　福宝被扯着一只翅膀原地扑腾，眼看摆脱不过，它躬起身体不断往下腹舔舐。
　　过程中，它不时抬眼焦急瞄她，一副无所适从的样子。
　　似乎不太想要她看见，但它一只蝠又处理不好，本能寻求“母亲”援助。
　　米蓝俯身抚摸它头顶，稳住它的情绪，手在它腹毛里缓缓下行，在极低暗的光线里仔细去看，来回摸索，最终探入一片温暖潮湿、微微黏手的柔软，发现了缘由。
　　那地方，有血珠溢出。
　　她疑惑抬起手指嗅了嗅，确定物质成分，微微一怔。
　　……血妖也有生理期。
　　福宝折叠了翼膜抱住她胳膊，口中依然呜咽，在她摸上去时反应更大。
　　身体的颤动带着它两只耳朵也剧烈摇摆，蹭得她颈项发痒。
　　“福宝……”
　　米蓝安慰地抚摸着它，捧过它不知所措乱转的脑袋，用额头贴了贴，很轻地叫它。
　　等它慢慢静下来，然后打手语告诉它，这是正常生理现象，就和她之前一样。
　　——和你一样？
　　福宝捕捉到重点，耳朵倏地拎直了。
　　它细致地看着她的动作，于是重复起关键词，也将自己两枚长长的拇指靠到一起，寻求确认地看她。
　　专注凝视她的眸子里闪动着璀璨的汪汪水光。
　　米蓝对它点头，眼神柔和。
　　——是的，和我一样。
　　福宝立刻昂起脑袋，欣喜地舔吻她嘴唇，接纳了自己成年的标志。
　　新的共同点让它感到亢奋，对自己身体失去掌控的焦虑感一下减弱了。
　　米蓝配合，欣然充当了它的安慰抱枕。
　　当然一样。
　　她们都是真兽亚纲的哺乳动物，都是雌性。
　　这是千万年演化带给雌性的应对自然挑战的特殊生命历程，是进化里一朵独特而稀有的血红之花。
　　……
　　担心福宝会像人一样在生理期有各种不适，米蓝愈发频繁出现在B区。
　　福宝的每日测定仍在继续，但采样暂停了。
　　米厉默许她可以去安抚样本的情绪。
　　只是人痛经有专性特效药，福宝用不了那些东西。
　　于是她只能从环境入手。
　　这给某个实验团队造成了不小麻烦。
　　具体表现为，她会打断任何可能让福宝不舒服的操作。
　　把某些想趁机动点手脚的人气得易燃易爆。
　　牠们的上级跟米厉教授不合，牠们跟米蓝更是积怨已久。
　　可气的是，每次见面米蓝都跟不认识牠们似的，不管上次发生了多大不愉快，下次再碰上，她照常无视牠们做自己的事，照常把牠们气个半死。
　　就这样，看似一切寻常的暗潮汹涌间，这日，宁静被打破。
　　C区通报有管道破损，活体样本出逃，好巧不巧，正是她负责的那一批。
　　各个向外的通道封闭，警戒红光拉满，所有人员穿戴好防护衣物出动排查。有人负责维修，有人负责搜寻目标。
　　米蓝不知道自己该去安抚被吓得吱吱挤成一团的实验鼠们，还是先去找那只走丢的编号6。
　　它们每只都是至关重要的样本。
　　“米蓝！”混乱中有人给她指了方向，“你去水循环层看看。”
　　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人究竟是谁，对方就汇入了如出一辙的白花花防护服海洋里消失不见。
　　31号资源站分区分层设计，以最大可能满足污染防护需求。
　　水循环链接所有区域，实验舱的老鼠的确有可能通过管道抵达。
　　米蓝转身往维护处走去。
　　水循环层常年全自动化运行，禁止普通人员通行，只设有检修廊道。
　　下方是深达两三米的蓄水池。
　　理论上应一直封闭的区域，当她到达时，发现检修入口开放着，只是立有警示牌，提醒非维修人员禁止入内。
　　她对声音很敏锐，刚踏上悬空的格栅步道，就听见持续的水泵嗡鸣声里，夹杂有生物吱吱叫。
　　声音很细微，很惊慌。
　　来不及喊人，她连忙打开探照灯深入其中，一番搜索，最后在水池边缘一堆纵向管道的夹缝间发现了那只可怜的大白鼠。
　　它粉红的爪子扒着滑溜溜的管壁，正扯嗓子朝她尖锐鸣叫，瑟瑟发抖。
　　一浪一浪的流水冲得它左右晃动，看得人心惊胆战。
　　这里的电力似乎被断了，自动照明与安全锁都关闭着。
　　她心急如焚，打开防护栏，踩着铁架往下，粼粼的波光像舞动的无数银蛇一级一级向她靠近。
　　离水面还有半米，她再往下踩一截，同时伸出戴着防护手套的手，示意编号6爬过来。
　　就在此时，变故突生。
　　明灭光影里视野极度糟糕，脚下那段本该足够粗糙安全的阶梯像打翻了的沥青湿滑又黏腻，似乎有厚厚一层油脂附在上方，形成致命的小小坡度。
　　脚底打滑，只好手上用力。谁知，锈蚀金属发出一声嘎吱脆鸣，把手也断裂。
　　身体在重力作用下后仰，她彻底失衡，在反应过来之前，上下景物颠转，哗啦！
　　水花迷乱了视线。
　　……
　　B区隔离实验舱。
　　正在睡梦中的福宝，双耳忽然快速转动了一圈。
　　它睁眼醒来，上移翅膀露出面部，分布鼻叶的尖尖兽吻耸动着在空中嗅了嗅。
　　睡觉时主动降低的听力灵敏度渐渐回归，它听见了来自另一个区吵吵嚷嚷的声音。
　　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嗅到了血腥味。
　　稀薄得在亿万空气分子里只有那一丁点，但因为是米蓝的，就像万颗星子里最亮的那一点，它分辨了出来。
　　怎么回事？
　　它不安地拍拍翅膀，翼膜像扇面撑开，它嗖地下坠再起飞，在空间里上上下下环绕飞行两周，定位到信息来源。
　　它降落到正定时喷淋补湿的洒水装置前，后爪紧紧抓住管道，歪头盯着那纷纷扬扬洒落的水珠。
　　伸出舌头将打湿的皮膜舔了舔，它捕捉到精确的气味信号。
　　硿，硿，左后爪的一枚脚趾抬起，在管道壁轻轻叩了叩，一声，两声……它转动它能在回声定位时将整个空间错综纷繁、相互龃龉的庞杂信息梳理清楚的大脑，立时构建出了最可能的意外情形乃至大致的事发地点。
　　再也冷静不了，福宝展开双翼，唰啦呼啸划过空气冲向观察窗。
　　那里有禁锢它的整个系统里最薄弱的结构点。
　　它发出超高强度的聚焦超声波，同时用翼骨最坚硬部分撞击玻璃。
　　很快，聚合物夹层在与声波的高速共振与不均匀的冲击下蔓延出微不可见的裂隙，但即便如此，幕墙依然完整坚固。
　　它一遍又一遍高高腾飞再俯冲下落，用整个身体当做炮弹携带着高能声波力量轰向透明墙，用突出的骨骼撞，用强劲的后爪扒。
　　砰、砰、砰！
　　终于，在又一记冲击下，幕墙沿四面蛛网轨迹裂开，被冲出一个明显的大洞。
　　但玻璃没有四分五裂，依然彼此粘合，形成锋利的碎块边缘，导致如今个头庞大的福宝奋力钻出去时皮膜被撕出道道划痕，有血涌出，但在深黑色皮毛间半点不显。
　　出了第一道封锁，还有第二道。
　　它闯入人员操作室，看着琳琅满目的设施屏幕，这就简单多了。
　　超声波在固体中穿透力极强，破坏力惊人。它如法炮制，直接物理损坏，电磁感应失效，嘭，巨大的舱门弹开了。
　　它闯出隔离点，凭借超强的记忆、高敏的嗅觉、优秀的环境扫描能力，在迷宫通道里极速飞行，像一道黑色闪电。
　　有路过的工作人员发现上方快速掠近的大片阴影，吓得刚要低头闪避，可还什么都没看清，那东西已经擦过头顶消失了。
　　嗡——
　　姗姗来迟的最高级警报声，轰然贯彻整个地下站点。
　　

第105章 血妖（十三）
　　米蓝趴在水槽边缘，这里有一个倾斜的缓冲平台接住了她。
　　她抱着白鼠，抓住环绕周围的细细管道，勉强撑着身体。
　　小家伙吓得不轻，像块打湿的厚毛巾贴着她，当她的手被水流推挤着一用力，会从它身上也挤出一股一股水来。
　　空气中满是净化水体后留下的消毒剂味。
　　探照灯漂浮在水面，时沉时浮，将周围环境映照成一块块斑白碎片。
　　她向上望，爬梯断了。
　　此时离她最近的铁架台有至少两三米高，根本不可能够着。
　　廊道的安全监测系统也被破坏，不会有人知道她怎么了。
　　她有社交障碍，但没有智力发育问题。她想明白这是个圈套。就像之前只有她住处的供暖被掐断。
　　有人在针对她。
　　……人真的，好奇怪，好难懂。
　　她抱着可怜巴巴不住发抖的大白鼠，迷茫地想。
　　身上防护服被尖锐金属划开长长一道缝，从袖口位置一直到肘部。水灌进来，她全身都湿了。
　　里面的皮肉应该也被划破了，她在池水淡淡氯味里嗅到一丝血腥味，手臂很痛，她感觉很冷。
　　怀里小生命是她唯一的热量来源。
　　米蓝有点昏昏欲睡了。
　　这样迷幻幽暗的光景，让她想起很久很久之前，她与小福宝在坍塌洞穴里共度的那十五日。
　　寂静无声的十五日，徘徊在生死阴阳交界，她们有且仅有彼此。
　　其实她挺喜欢黑暗，挺喜欢幽闭环境的。
　　只是黏滞的水泽凉凉拥挤在身上，很不舒服。
　　今天还没去看小福宝……
　　思绪在寒冷中乱七八糟的游弋。
　　像是失温与过度思念招致的幻觉，恍恍惚惚间，她听见了福宝的声音。
　　她睁眼，迷蒙地朝上方望去。
　　水流声与水泵声都似乎刹那间变小了，取而代之的是，高处廊道涌入无数纷杂吵嚷。
　　有花白灯光晃动，像涟涟水波纹淌过黑暗，然后，被一片阴云遮蔽——
　　轰！
　　阴影宛如裹挟风暴的雷云，翕忽侵吞了全部光明。
　　狭窄的廊道护栏被撞开，巨大爆破声里碎片纷纷扬扬，在外界白光映照下灿若漫天繁星陨落。
　　那有着一双黑色翅膀的瑰奇生物，就在这样的情形下登场。
　　它降临这片黑暗笼罩的领域，形如恶魔，身似天使。
　　福宝……
　　好像所有声音都远去了，米蓝只听见它扇动翅膀的声音，以及自己的心跳，规律的，沉重的，像雷霆轰鸣，
　　只一秒，也许连一秒都没有，利爪落到了肩头。
　　福宝几乎是瞬移到她跟前，看准时机降下援救的后肢，紧紧抓住她，一把将她拽出水面。
　　哗啦，忽然的腾空带来失重与眩晕感。
　　米蓝有些恍惚了。
　　当年依偎在手边撒娇的小小幼崽，竟然已经成长到这个地步，能够轻易将她驮起，带她领略飞翔的感受。
　　安全廊道近在眼前。
　　它扇动双翼，搅动起处理区闷窒的空气，翼展直逼五六米，皮膜全展时遮天蔽日，轻而易举飞跃十几米的死亡距离，带她重获新生。
　　……
　　抵达水循环层的福宝一眼锁定了米蓝的位置。
　　水波有些影响视线，但它还有堪称作弊神器的强大回声定位能力。
　　她没事。她还活着。
　　念头落定的一秒，心跳指数在此刻飙升到巅峰。
　　双翼扇动频率亦是快到了极限，它如离弦之箭朝她飞射而去。
　　近了，它看见她抱着一只纯白的动物，呈庇护姿态将对方抱在怀里。
　　后者雪白的皮毛十分扎眼，气味更是熟悉。
　　这就是总在米蓝身上留下气味挑衅它的生物。
　　福宝连人带鼠携上悬空走廊，将她们轻柔放下。
　　看那只该死的小型哺乳动物一个劲往人衣里钻，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它的心跳再一次狂飙。
　　但这次是因为恼火。
　　小东西，很好吃的样子。
　　它不觉磨牙霍霍。
　　它的牙连节肢动物的铠甲都能嚼得粉碎，何况这么个空有层皮毛的啮齿目。
　　不知道大鼠是不是感觉到了危险，开始吱吱啼叫。
　　这动静，听得对面怪物瞬间耳朵竖得笔直，匍在地面的上半身都撑了起来，见鬼似地看它。
　　——讨厌的白毛兽，为什么学它叫！
　　它犬齿发痒，想将其一口咬碎。
　　眼看要爆发一场血灾，好在这时候，米蓝将大白鼠放下了。
　　她余出双手捧它脸颊，凑近它鼻端。她们的呼吸交融在一起，一冷一热。
　　她的手湿湿凉凉，身体也湿湿凉凉。
　　她满身都是水渍，好像不能确定它是真实是幻象，手指动作犹疑，有点飘忽地摸它。
　　如此温柔深情的举动，福宝一下忘却了对她旁边那头小动物的恶意。
　　它吱吱轻叫起来，舔她的鼻尖，舔她的嘴唇，在她身上急切地嗅嗅蹭蹭。
　　脑袋挪到她手下时，它心痛地舔舐还在渗血的创口，边舔边嘤嘤呜咽，前肢颤抖，翅膀开开合合，像只可爱可怜的小狗。
　　她也在抚摸它的伤口。
　　它翼膜大量破损，甚至有骨骼失去了薄膜包裹裸露在外，摸起来很是狰狞可怕。
　　福宝舔她的手，她也埋头舔上它特化的前肢，舌尖在它柔韧皮肤上细密移动，用人类并没有什么特殊功能的口腔吮去血污，期待能为它减去伤痛。
　　一人一蝠，同样的遍体鳞伤，互相依偎抚慰着，好像整个世界只剩她们彼此。
　　但这里毕竟不是独属于她们的世界。
　　很快人潮涌进来，安静被打破，密集的脚步声碰撞在金属质地的廊道上，形成震耳欲聋的可怖喧嚣。
　　知道那些人是来逮捕自己的，福宝没有逃跑，甚至没有多看她们一眼，只静静守候在米蓝身旁，等待被捉拿归案。
　　可是，忽然间，它耳尖快速转动，仰头望向人群。
　　它张开嘴，刚想发出尖啸，却记起米蓝在自己身前。
　　它发出过强的超声波会首先伤害到她。
　　就在这极短犹豫间隙，只听砰一声枪响——
　　电弧在混乱光影里炸出一朵粲然的蓝花。
　　它勾住米蓝，那枚子弹打偏了，擦着米蓝头顶和它的翅膀过去。
　　野兽的瞳孔霍然变得血红。
　　原本见米蓝安全已经稳定下来的怪物，被成功地激怒了。
　　“停手！”有人发出尖叫。
　　但这对冲突的人蝠双方都已经晚了。
　　阴影再度遮天蔽日。它腾然起飞，锁定源头，双翼像两扇展开的锋利刀刃划破空气。
　　优渥的视力，强大的嗅觉，恐怖的定位能力，让它如一柄复仇利箭直射出去，所向披靡。
　　福宝是多么聪明的生物。
　　它在那个人身上，嗅到了和米蓝掌心如出一辙的油脂味。
　　牠是凶手。
　　“谁开的枪？把牠拦下来！”
　　“遭了，那边……标本！”
　　“拦住它，快拦住它！别让它们往那去！”
　　许多人在吵嚷。
　　伴随血妖追着目标不断改变方向，安全队伍追了上去，人海里爆发出一阵阵骚动，情势一下混乱起来。
　　人群到来快，散去也快。
　　米蓝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耳边嗡嗡乱响，心脏发沉。
　　她抱起大鼠，被人搀扶起来，防护服沉甸甸湿淋淋进了许多水，她控制不住打颤。
　　她被人推拉着前行，目光迷茫追逐着福宝离去的方向。
　　她们离开维护区，前方已经完全不见那片庞大的阴影。
　　“蠢货！”
　　似乎发生了什么极其糟糕的事情，她听见姨妈低声咒骂。
　　远远近近吵闹声仍不绝于耳，米蓝不知所措地侧耳聆听，试图从那纷杂扰人的混响里搜寻到任何一丝可能的信息。
　　突然间，她浑身一震。
　　她听见了极其刺耳的超声波。
　　是的，极其刺耳。
　　其间蕴含的情绪之激烈，如果有可视化的检测设备，测试值必定已然爆表。
　　发生了什么？
　　福宝去了哪里？
　　它遭遇了什么？它……看到了什么？
　　这动静对她而言无比可怕。心脏像在瞬间被刺穿，她先是定在原地不得动弹，浑身僵硬仿佛骨骼被石化、血肉被冻结，然后，无法自控地发抖。
　　她把实验鼠塞进隔离箱交给旁边全副武装的安保队，挣开那一双双拦截她的人手，不顾身后劝阻，趁着混乱，快步朝那方跑去。
　　她迷迷瞪瞪栖栖遑遑，拨开一个又一个阻挡在前方的障碍，追着那令人心碎的尖锐颤啸抵达目的地。
　　——C-7区，标本档案室。
　　沿途都是水迹、污渍、血迹。有来自福宝身上的，有被攻击人员的。后者倒在门边，俯面朝下，生死不明。
　　她没有心情理会闲人，直奔陈列展厅。
　　外部金属门大开，里面半透的磨砂质玻璃门开了一半。最快赶到的安全人员围堵在入口，她无视封锁，奋力挤入。
　　这里太亮了。哪怕对米蓝来说也太亮了。
　　展厅上方许多盏大灯发出可怕的光芒，明晃晃白惨惨，共同聚焦在中央最大那扇陈列柜，亮得不似人间。
　　福尔马林，消毒液，樟脑，酒精，还有别的什么保存液……这里到处充溢着浓烈死亡气息。
　　C区7号标本室，是为大型脊椎动物标本预留的空间，高度达八米，整体面积超三百平方米。
　　但目前，入住这最珍稀存储区的样本，还只有一头。
　　唯一的一头，成年雌性奇美拉蝠标本。
　　它被悬挂在中央主展柜，翼展达到恐怖的7米，翼膜全开，吻部大张，狰狞锋锐的利齿露出，鲜明的攻击姿态。占据了标本室的大半面高墙。
　　而它的正下方，标签信息历历在目——
　　【标本编号：EC-Li-Bat001】
　　【采集时间：2232年7月11日】
　　【采集地点：禁行区东部第12勘探点（谷底洞穴爆破塌陷形成长逾百米、深达三十米的地缝）】
　　【采集人（以接触时间先后排序）：米蓝、米厉、周兰雅、莫德】
　　【备注：活体幼崽EC-Li-Bat002于同地同期采集。】
　　——福宝的母亲。
　　

第106章 血妖（十四）
　　多么栩栩如生的标本。
　　暗红滴血的眼珠，深黑油亮的皮膜，强健锋利的后爪。
　　张扬，震撼，蔚为壮观。
　　因为只是一具标本，不论它生前多气势如虹，见到它的人，即便第一眼被吓到，也会随之赞叹这精美绝伦。
　　毕竟它死亡已久。不会动、不会呼吸、不会回应。
　　而此时此刻，就在它对面，一抹与它极其相似的身影投映在玻璃上，年轻鲜活，与它几乎完全重叠。
　　一大一小，一死一生，两只血妖面对着面，皆张开翅膀悬滞于空中，犹如镜像。
　　那是怎样一副令人肝肠寸断的场景啊。
　　就像它曾经询问过米蓝的问题——我和你是同类吗？
　　在见到这副标本的一刹那，答案昭然。
　　福宝一声接一声哀鸣。
　　跨越了全部频率的复杂波谱，撕心裂肺。
　　低频是痛苦的呜咽，中频是尖锐的啼哭，高频，是人耳听不见、但能用身体感受到的、蕴含无穷无尽愤怒嘶吼的攻击性超声波。
　　真相将它的理智残酷撕碎。
　　它发了疯从高处俯冲，借助重力，一遍又一遍撞上展柜的透明墙。
　　哐！哐！哐！防弹级别的高强度材质也被剧烈撼动。
　　它的翼膜被撕裂，翅下嘀嗒淌血，掌骨与指骨一定受伤了，飞行姿态开始不受控扭曲，但它仍拼命扇动翅膀，用血肉之躯对抗铜墙铁壁，发动自杀般的袭击。
　　它想将母亲救出来。
　　它真正的母亲。
　　在多年以前就已经死亡、从未在它记忆里留下过清晰影像的母亲。
　　鲜血溅射在玻璃表面，像某种原始的生命图腾，一朵朵血染的花。
　　它曾满身是血来到这个世界，现在，将满身的血还给母亲，喷涂在母亲的透明棺椁上。
　　灯光闪烁，天摇地动。
　　持续的尖啸与撞击声里，啪！牢固的透明系统裂开了一道缝。
　　啪、啪、啪！
　　高强度声波作用下，裂隙不断蔓延，最终，随着轰隆一声巨响，人类引以为豪坚不可摧的结构崩溃了。
　　闯过冲击四散的碎片，福宝用后足去抓镶嵌入在墙的标本。
　　长长的利爪钩进大蝙蝠僵化的骨骼，努力地企图将这具比它更大更重的尸体带出。
　　它的泣音比最可怖的鬼啸还尖戾，比最惨烈的哭怆还摧心断肠。
　　它太聪明了。
　　如果它没有智慧，如果她们没有主动开发它的智力，没有引导它了解环境，没有教导它人类的知识……也许这一切不会发生。
　　又也许，只是会迟一点发生。
　　智慧生物，终究是不可控制的。
　　福宝……
　　米蓝挤出人群，想要呼唤它，可声音是喑哑的，脚步是踉跄的。
　　她身体颤抖，脸色惨白，被临近的安保人员紧紧拉住了。
　　那恐怖的高分贝超声波让佩戴着护具的人也忍不住捂耳朵，即便听不见，颅骨与体腔共振带来的损伤不可估量，任何人靠近都是危险。
　　人潮嗡嗡堆挤在一起，光影迷乱。
　　“米蓝。”
　　暴乱之中，人群忽然让开一条道，她听见姨妈的声音。
　　米厉教授大步走过来，从旁边安保人员手中夺过一把麻醉枪，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
　　她没有给出详细指令，但看向她那一眼，威严的、不容置喙的眼神，比任何辞令更加有力。
　　她摁她手肘的掌心隐隐施加了一分力道。
　　米蓝对肢体语言最是敏感。
　　那一记轻推，像山崩流石裹挟着巨大力量，她不自主趔趄一步，迷惘朝前迈去。
　　姨妈……
　　她明白了意思。
　　选择摆在她面前。不，她根本没有选择。
　　福宝在进攻，在恸哭，在自伤。
　　它的翼膜被破碎玻璃划开，像撕裂的黑色绸缎，它的额头在淌血，瞳仁被绯红模糊，像冰冷燃烧的暗红火焰。
　　她知道她应该阻止它，立刻阻止它。
　　不要让它再伤害自己。
　　……可她这样做，难道就不是伤害吗？
　　米蓝望着那头发狂的怪物，茫然抬起枪口。
　　她对得不是很准。
　　但其实也不用对准。智能系统会自动矫正轨道，只需要在范围之内。
　　嘭！
　　麻醉镖发射。
　　其实动静很轻，但落进耳中，是震耳欲聋的可怖。
　　弹头击中血妖一侧翅膀，像某种寄生生物炸开五片花瓣，尖利的钩牙刺进皮膜，瞬息弹射超强麻醉物质。
　　嗡——
　　尖啸混合强劲的声波自被击中生物口中爆发。受伤的血妖猛一转头，双目血红，像从地狱挣出的恶魔。
　　唰！它的双翼噌然大展，如黑色流星。根本没人看清它的身影，它就已经飞扑到开枪人的面前。
　　这一秒钟是漫长的。
　　米蓝耳朵沁出液体，惨然的鲜红。
　　眼睛也看不清了，她在轰鸣乱响里不知所措呆立原地，形成一个活靶子。
　　灵魂像脱出了身体，躯壳摇摇欲坠站不稳，抬头，她看见近在咫尺的恐怖怪物。
　　它大张着嘴，身影与后方那同样凶相毕露的标本重合在一起，根根獠牙森白，似乎下一秒就要咬断她的脖子。
　　比鹰爪还遒劲的后爪落到她身上，抓进她的肉里，将她嘭咚按倒在地。
　　就在几分钟前，它也这样勾住她，是要救她于苦海。
　　而现在，是想送她下地狱。
　　狰狞的兽吻几乎要抵进人类脆弱袒露的喉咙，可它在这时，对上了她的眼睛。
　　天地倒转，所有景物在她们周身极速退去，只剩那双怒火万丈又泫然欲泣的兽眼，和对死亡茫然无知却对它疼惜关怀的人眼。
　　对望间，时间与空间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在最后一秒，福宝停住了。
　　它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尖啸，双翼猛然脱力，从半空直直坠落，栽倒在地。
　　翼膜收起，它撑起前肢翻过身，死死盯着她，朝她的方向挪动了几下。贴地爬行的黑暗生物，像极了影视作品里恶魔常见的登场形象。
　　它怨恨的视线扫过远处一个个扭曲变形的人影，恨到深处，眼瞳通红似泣血。
　　这是米厉要的效果，这就是米厉算计得清清楚楚的东西。
　　它怎么可能伤害米蓝呢？
　　这已经成为一种深入骨髓的烙印，在利爪碰上她一瞬间，灵魂里的枷锁赫然勒紧，扼住它咽喉。
　　杀她，要先杀了自己。
　　它不可能对米蓝下手。
　　就是这一刻的耽搁，麻醉起效。
　　安保人员赶来将它和米蓝隔开，又补了一记捕捉网将它牢牢黏在地面，收没它的反抗余地。
　　后续部队带来隔离笼，但她们不敢靠近，远远拿着金属杆，粗鲁地将它推搡翻赶进去。
　　咚，麻醉枪重重砸落地上，米蓝摇晃着倒下。
　　在近距离遭受冲击后，她眼前发黑，四肢发软，整个人失去了维系的力气。
　　医疗队匆匆忙忙挤到她身边。
　　米厉表情平静地挥手示意安全队伍将血妖带走，她靠近米蓝，脚步比平常快上很多。
　　她俯身捧着她的脸颊轻轻拍打，喊她：“米蓝，米蓝……”
　　好稀罕，这个满心只有实验研究的学者仿佛也有一丝慌张与后怕。
　　可惜，这时候的米蓝即使听见了也无心留意。
　　她还有最后一丝意识，极力睁眼，视线模糊。
　　那边生物抗拒着人类的拨弄，还想向她的方向爬动。
　　它伸出尖利的爪牙，似是还想深深扎进她的身体里，要她血债血偿。
　　隔着几米人墙形成的天堑，它久久凝望着她，双眼恍惚流淌着血泪。
　　她也近乎七窍流血，在一片朦胧红物里视物，一切都是不清晰的。
　　只有那双眼睛，似人似兽、非人非兽的眼睛，如泣如怨的眼睛。
　　为什么这么对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好像看见了福宝的诘问。
　　亲手孵化一只来自深渊的怪物，终有一天，要自食其果。
　　人影来来往往。许多人围在她身边，挡住光线，紧急为她处理伤势。
　　鲜血被擦去，她在明灭罅隙里望它，白光如灰飞如烟起。
　　她的手费力抬起，攥拳放在自己胸口，拇指抵着自己，陷入心口，然后再缓缓伸指，摊开向它。
　　很简单，很细微的动作。但意蕴深沉。
　　——我爱你。
　　她对它说。
　　她神情还是茫然空白的，好像丧失了情绪感知力，但眼睛在流泪，手上一遍一遍重复对它的情感传递。
　　秘密的暗语，从未被记录在任何文件里。
　　福宝看见了。
　　它遍体鳞伤的翼骨很轻地颤动一下，虚弱匍匐在笼中，闭上眼睛，连那两只总是灵活转动、接收全部信号的雷达耳朵也耷下了。
　　它做不出回应。
　　——你爱我，为什么欺骗我，伤害我，背弃我？
　　那双翅膀合拢了。漆黑破败的翼骨，艰难折叠蜷缩起来，缓缓形成一只死寂的茧。
　　它封闭了自己，不再看她，不再理会任何人。仇恨与痛苦吸干了它的生命力。
　　而不远的高处，破碎展柜间，无数碎片反射聚焦的辉光里，那只悬挂的巨大蝙蝠标本，张开双翼，沉默地、永恒地、静静地俯视着她们。
　　俯视它的两个“女儿”。
　　一切的缘起，被人类杀死囚禁的母亲，为初次见面的孩子献出了生命的母亲。
　　福宝在母亲的注视里颤抖哭泣。
　　无数静夜里长久陪伴的同类情谊，让它几乎忘记了，她也是人类。
　　她是人类里的异类、怪胎、独一无二的特别存在……可她是人类。
　　是这个庞大的、无情的、冰冷的组织的一员。
　　它见过了自己真正的同类，再见到被制成标本的母亲，终于明白那些嗜血残杀的怪物，为何对人恨之入骨。
　　可它却爱上一个人类。
　　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里，它想要把自己变成人类。
　　它也是族群的异类。
　　两个异类相遇、相知、相爱，以彼此为镜子，照清了自己的肮脏、滑稽与扭曲，照见了此生另一半魂灵。
　　一样怯懦，一样不堪。
　　就像她无法抵挡人类给她的枷锁，它也无法抵挡她给它的枷锁。
　　它还没有学会对她清晰地吐露爱意，却先学会了恨。
　　

第107章 血妖（十五）
　　米蓝从来不觉得自己不正常。
　　但，她知道自己在“正常人”眼中不正常。
　　不正常到亲生母亲一遍遍地希冀、一遍遍地失望，对她全部的爱像砸在石头上没有回应，而她显而易见，比养一只小宠物难太多。
　　经年累月的失望，终于将所有耐心与爱意消磨殆尽。
　　最终，对方放弃对她的抚养，选择了自己的人生。
　　她被全权交给姨妈，这个并不适合养孩子的科研狂人。
　　那时国际上还不清楚地球生态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只是在尽全力挽救每一个岌岌可危的种群，并焚膏继晷研究其背后成因。
　　战争结束，新世纪到来，人类终于又拾回了理智，开始关心自己赖以生存的家园。
　　联合国第3生态研究院，简称生研3院，即后来国际生态研究院的重要前身之一。
　　米厉在其中负责濒危动物们的行为观察。
　　被送到米厉身边那一天，她第一次接触冰冷科学的研究环境，只跟对方在实验舱门口打了个照面，然后，一个铃声响起，米厉匆匆忙忙离去，她被这位大科学家姨母遗忘在了角落里。
　　母亲也走了。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在这等你姨妈回来。”
　　从此，对方在情感意义上，永远从她的生命里消失。
　　那时她注视对方远去的背影，没感到难过，没感到惶恐，只是茫然。
　　妈妈不爱她吗？
　　妈妈爱她。
　　她不爱妈妈吗？
　　她爱妈妈。
　　但她给不了对方想要的回应。
　　姨妈成为了她新的监护人。
　　她从此由米厉负责养育、教导，对方是她社会意义上的母亲。
　　但米厉不需要她喊她妈妈。
　　姨妈就是姨妈——只是一个生物学关系称谓，没有情感内涵。
　　对方不期待她的情感回应，当然也不会因为她没有回应而失望。
　　她们的关系称得上互不干扰。
　　米蓝观察动物，然后被米厉和动物们一起观察。
　　米厉从不主动“教”她什么，但她会留下书籍，留下存储大量数据的终端，留下各种信息查找方式。米蓝会自己吸收知识，擅长钻研一切她感兴趣的东西，不管那些东西对普通人而言有多么枯燥。
　　她在生研3院，跟动物们一起长大。
　　她最喜欢夜行生物舱里那群蝙蝠。
　　它们习惯了她的存在，毫无顾虑地在她面前展示自然行为，交配、育幼、打闹、梳理毛发，就像她不存在一样。
　　在米厉的默许下，她开始记录这些行为，用她自己总结的方式。
　　可以观察，但她并不被允许入内。
　　直到有一次，舱室需要维修清洁，所有蝙蝠被转移到临时笼舍。转移过程中，一只幼蝠从网兜中滑落，掉在地上。
　　幼蝠惊慌地拍打翅膀，发出尖锐的高频鸣叫。其她人听不到，但米蓝的耳朵感觉到了压力。
　　她听到，看到，接着走过去，蹲下。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一动不动。
　　幼蝙蝠持续尖叫了几十秒钟，然后停止。
　　它开始观察她，耳朵转动，小小的乌黑眼珠盯着她这个奇怪生物。
　　她保持不动，呼吸平稳。
　　又过了十几秒，幼蝠开始向她移动，用前肢和后肢爬行，一点一点，挪到她手边，嗅了嗅，爬上她手心。
　　它体温很高，心跳极快，小爪子在她皮肤上轻轻抓挠。
　　她看着它，没有笑，没有激动，只是看，神情很专注。
　　但熟悉她肢体语言的人会知道，她感觉很舒服，很安心。
　　她喜欢它贴着自己的感觉。
　　几分钟后，终于发现少了只实验生物的研究员，扭头看到这幕，露出震惊的神采。
　　姨妈开口叫她，她听见了。
　　她把幼蝠放进研究员递来的笼子，走出门去。
　　廊道里，米厉严肃地盯着她，没有表扬，没有批评，只是说：“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先戴手套。它有携带病毒的潜在风险。”
　　米蓝点了头。
　　她已经学会用动作回复交流。
　　童年在微小的波澜与长久的安静里结束。
　　接着，那群动物一个接一个消失在实验室环境里，消失在地球万万年的动态历史里。
　　2220年，联合国将之定名为，生态坍缩危机。
　　时代变化的一粒沙，落向风口浪尖上的个体是一枚枚从天而降的陨石。或许能让一些人借此乘风破浪，也或许会让一些人自此葬身海渊。
　　她们离开安全稳定的研究所，跑遍一个又一个危险丛生的野区。
　　米蓝作为记录员跟随米厉身边。
　　她对光、对声音、对各种环境变化敏感，观察力比任何人都细致，而且不受情绪干扰，这在实验室是极其有用的天赋。
　　但到了野外，异于常人的执拗思维，让她时常会做出危险举动。
　　她甚至会在专业仪器之前发现生物的踪迹，然后一个人静悄悄远去，跟那些野生动物呆在一起。
　　那时的她一定给姨妈添了很多麻烦。
　　一个月里总有那么些天，忙碌的米教授要抽出时间到处找她。
　　但米厉不会因此生气。
　　毕竟找到她，也就意味着找到了新发现。
　　很多人叫她怪小孩，而姨妈会说，她是特别的孩子。
　　当然，后来的她明白，那并不意味着米厉对她的柔情。
　　相反，那只是严谨的学者给予她罕见珍贵样本的正反馈。
　　取得收获，她们也会回到生研3院——现在，这里已归属于复兴署。
　　她在这个地方生活了十四年，直到其间收容的最后一只自然生物死去。
　　当年趴在她掌心的幼小蝙蝠已经成年，衰老，走向生命的尽头。
　　也是这个物种的尽头。
　　她目送它离去那天，它爬到玻璃前，用黝黑混浊的眼珠最后一次看向她，并张嘴发出声波。
　　能直接以人耳听见的简单频率，低沉，柔和。她知道它在与她对话。
　　也许是道别，也许是疑问，也许都不是。
　　米蓝无法给出回应。
　　她与它之间隔着语言沟壑，隔着生物壁障，隔着智力模式差异，隔着一个物种的绵延与消亡。
　　她们不是同类。
　　她听不懂。但她牢牢记住了那个频率。
　　又两年后，她彻底与承载无数回忆的研究院告别，来到31号资源站。
　　在这里，研究者们克服重重污染危机，开辟了一个地下天地，探索人类新的未来可能。
　　她跟随队伍进行野外采集。
　　在禁行区东部第12勘探点的谷底，第一次听到来自血妖的声波时，她想起了那个夜晚，想起那些陪伴自己跨越童年与少年的动物们，想起了那一场场无法回应的沉默道别。
　　又一只与蝙蝠极其相似的怪物幼崽落到了她掌心，湿黏的，幼嫩的，用小小的爪子抓挠，发出细细的啼哭，向她讨要营养汁液。
　　她遇到了会在多年以后无视物种隔阂，向她询问她们是不是同类的生命。
　　她的小福宝。
　　……
　　福宝。
　　梦境长长长长，兜兜转转，落回到她挚爱的生灵。
　　梦的最后，那长着巨大翅膀的毛茸茸生物将她从漆黑深水里打捞起，水下倒映另一头更大的张开双翼的狰狞生物。
　　刚将她救起的小怪物怨憎地望她一眼，掉头往深渊扎去，毫不留恋。
　　——它也不是她的同类。
　　米蓝睁开眼。
　　头顶光晕微微泛蓝，她躺在医疗舱里。
　　现在是晚上十点。
　　身上伤口处理了，还插着各种针管，贴着疗愈贴。
　　耳朵有点麻烦，听力受损，短期内好不了。
　　影响不是很大，就是不习惯。
　　世界真安静。
　　对于从小到大听觉过于敏感的她，很少能享受到这样的安静。
　　余光里有什么在晃动，她侧头，看见医疗间里另一抹人影——
　　米厉坐在不远处的陪护位上，还在忙于处理事务。手边终端不停闪烁着微弱提示光点。
　　监测仪器发出滴滴声，她抬头对上她的视线，发现她醒来。
　　米厉起身走过来，点击屏幕，仔细检查了她的生理数值，再看向她，隔着透明罩冲她点了点头，目光平淡。
　　米蓝也不知道，这是赞许、提醒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亦或者，这就是姨妈能给出的最大的安抚表征。
　　倒是异常罕见的情况。
　　她想，姨妈也像是另一种孤独症。
　　她一直清楚，对方养育自己的方式，和她饲养别的实验动物没有两样。
　　她给她提供适合生存的空间，安全、可控、低干扰的环境，保证她基本的生存需求；她会记录观察她的行为，极少干预，除非必要的矫正；她会适时安排新的刺激，给她引入新知识，让她学习新技能。
　　不打扰的陪伴，不干涉生物本性的引导改造，不要求情感反馈，当然不会因为米蓝的木愣与不善表达受挫。
　　她作为饲养者、观察者、研究者，永远科学理性至上。
　　“你可以去找她，但十二点前要回到这里。接下来一周都一样。”
　　她对她说。
　　米蓝看着她嘴唇张合，身体平静，眼神疑惑。
　　她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米厉随之意识到这点，于是拿起终端把语音转化为文字，将光屏拨到她眼前。
　　出现这样大的事故与意外，毋庸置疑要通报到复兴署上级。具体处置办法还在商议，资源站内部也要好好整治一番，大量原有计划都暂停了。
　　福宝只是被关押着，暂时轮不上它的处理。
　　作为受害者的米蓝获得了一周假期。
　　虽然她现在最应该静养，但理清现实后，她拔掉了治疗装置，选择立刻前往B区的活体隔离点。
　　原舱室遭到破坏，正在维修。
　　福宝被关在新的实验舱内。
　　没有任何修饰布置，徒有四壁的纯色空间，一丁点光照就能令内部亮如白昼，刺眼无比。
　　而面积本就不大的舱室内，还放有一个更小的运输笼。
　　福宝在里面。
　　翼展能达到五六米的怪物，被困在这样一个狭小冷硬的区域，连翅膀都打不开。
　　全方位的强光下，它体表累累伤痕更加明显。
　　没人敢靠近，她们只远距离给它喷洒了清水和药物溶液，等待它靠自己的强大自愈能力修复。
　　防水地板湿漉漉反着水光，隐约可见粉红色，是从它身上冲下的血迹。
　　环境恶劣，但或许，它也并不会觉得拥挤。
　　即便米蓝来到它面前，它仍悬挂在笼中一动不动。
　　甚至当听见她特征鲜明的规律脚步声，它如雷达盘灵敏的耳朵各自动了动，翅膀却收得更紧。
　　它用力包着自己，形成一枚死气沉沉的黑色茧状物。
　　拒绝打开双翼，也是拒绝再敞开心扉。
　　米蓝在它对面坐下。
　　她费力抱来了一箱东西，掀起盖子，一件一件拿出了陪伴福宝童年的小物件。
　　它曾经的宝贝，沾染着最强烈的情感色彩——
　　一团软橡胶做的奶嘴。它白日睡不着时发出声波呼唤她，她就会在软胶前端抹上自己的血，让它含进嘴里慢慢咂着，效果总是明显。
　　它最喜欢的磨牙玩具。一块吃剩下的蝎目的钳状触肢，她替它将上面的锯齿磨平了，以免伤到它稚嫩的口腔。
　　她们一起创作的图画——原本是用于做标记的特殊涂料，被顽皮的小福宝用后爪沾上，学着米蓝的动作在布片上一阵胡抹乱画，然后强行收藏起来，塞到自己腋下。
　　一把柔软细密的粉色毛刷。它喜欢她用这个给它梳理背毛和腹毛，每值此时会挂在她怀里摊开翅膀紧紧抱她，享受得发出嘤嘤叫。
　　教学时的音频用具。她录下自己的声音，一遍遍重复着枯燥的词汇，不成调的语句……
　　满满当当，保存着她们的旧时光。
　　但不论她摸出什么摆放到它面前，把自己困在皮膜里的怪物始终没有动静。
　　直到，自动播放的教学音频，念到“妈妈”这两个字。
　　福宝尖尖扁扁的耳朵忽然剧烈颤晃一下。
　　情绪起伏带来代谢率激增，心跳加速，它再也维持不了石块般的稳定，整个身体都颤抖起来。
　　它发出很轻很轻的吱吱啼哭，和幼年期想要“妈妈”时一模一样。
　　只是米蓝听不见。
　　她安静地望它。
　　她不知道它听到了什么，出现这样大的情绪波动。
　　向来亲密无间的她们，如今，一个主观上不想看，一个客观上不能听，被分隔在前所未有的陌生两端。
　　它在它黑暗的空间中，她在她死寂的世界里。
　　不知过去多久，慢慢地，对面的茧打开了一条缝。
　　她睁大双眼专注望它，怕错过它任何一丝的举动。
　　它的前肢利爪一根根张开，翼膜阴影下露出一只暗红色眼睛。
　　光影斑驳，它额头的撞击伤触目惊心，血痂凝成块，在油亮柔顺的深色皮毛间坑坑洼洼，无比扎眼。
　　她看见它唇吻张开，露出尖利洁白的牙齿和红润粗糙的舌头，耳朵颤动幅度很大。
　　它浑身发抖，在情绪激动地质问她什么。
　　和过去那么多年里与那些生物的无声共存不一样，这一次，这一头生物，能听懂她的话语，发出她能解译的声波，直接与她对话。
　　两个同样有着敏锐听觉的生物，一次又一次，一夜又一夜，无需靠近，就能在不为人知的时间、地点，以这样隐秘的形式交流。
　　可，恰恰是现在，她听不见了。
　　她没有了及时回应它呼唤的能力。
　　米蓝看它，眼中很淡的哀伤，缓缓打手语，点了点自己的耳朵，对它摆手。
　　于是，福宝想起了那日她倒下的身影，想起她流下的鲜血与眼泪，让它想要靠近又不能靠近。
　　它发出高强度超声波时，连它本身也需要靠耳中特殊结构关闭听力，才能物理隔绝损伤。人类哪里有这样的本领。
　　心跳变得疼痛。
　　它颤抖着呜咽着，闭上嘴，收叠起包裹自己的皮膜，改用前肢比划。
　　被困在狭窄的牢笼，它的动作不那么灵活，甚至有些怪诞可笑。
　　但米蓝能够看懂。
　　最初的最初，一个怪人与一只怪蝠，还在鸡同鸭讲的时刻，她们依赖的就是这低效率但低障碍的沟通方式。
　　肢体语言最是直接。
　　它明明是为了更靠近她才努力学习人类语言，可当它学会人类的文字，为什么，与她的距离却越来越远了？
　　辅助沟通的工具成为了沟通的壁障。
　　靠近伴随危险，理解带来伤害，
　　无知成了幸福，智慧是一种痛苦。
　　可它还是要问，还要亲眼看她说。
　　我的妈妈是怎么死的，我是怎样来到这个地方的，你在里面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你是不是明知所有，还和那些人类一起欺瞒我、利用我、伤害我？
　　我的过去、现在、未来，这一切黑暗的、无望的、痛苦的经历……都是因为你吗？
　　

第108章 血妖（十六）
　　2232年6月27号当日，因仪器勘测到当地存在异常生物波，队伍向东出发，来到一处乱石堆砌的谷地。
　　这里疑似大型武器轰炸兼地壳运动后留下的半天然半人造特殊地形，坑洞重重，庞杂及隐蔽程度比起最茂密雨林也不遑多让。
　　受辐射和不明磁场影响，无人设备难以深入，只能人行。
　　一路队伍轻装简从先出发，沿石间狭缝进入。不便携带的重型设备随车搭载，另寻宽阔入口汇合。
　　看不见植被。这里像一处石林迷宫，广阔的面积，混乱的地貌，两侧悬崖高耸陡峭，阴阳交割。
　　物理地势与感官上造成的混沌幻觉都令前进事态变得十分险峻。
　　的确，像是某些危险生物偏好的野外环境。
　　米蓝是先行队伍里的一员，米厉有意的安排。
　　事实证明，这安排奏效了。
　　她的听力足以听见许多正常人类听不见的声音。裂谷洞穴形成复杂的声波反射，回音重重。
　　大型生物飞行产生的气流扰动被她捕捉，她循着声波先行。勘探队依照米厉指示没有打扰她，她们静悄悄紧随其后，同时使用手持设备扫描测算环境。
　　越深入，环境越险恶。
　　队伍也从起初的谨慎怀疑变得越来越激动。
　　意识到确切追踪到了目标，终于，有分队按捺不住了。
　　掉在最末的爆破组准备爆破，在洞穴入口设置震源，想要制造塌方封闭出口，逼迫目标个体从主洞口逃出，届时好用麻醉枪捕捉。
　　而彼时，车队为了顺利驶入谷地，也在外侧一处小山崖着手定点爆破，炸开通道。
　　没有人知道这片地层结构薄弱且奇诡异常，牵一发动全身。人类自以为吸取教训做足准备已足够警惕，但到急于求成的时刻，仍然对自身科技太信任，对自然环境太轻视。
　　远隔十几公里，震荡牵扯出连锁反应，断崖坍圮，地面沉降。
　　轰轰烈烈的大塌方持续了几十分钟，乃至数月之后仍余波不断。
　　身在最内部的米蓝首当其冲受难。
　　她被困在两侧峡谷合拢后形成的地缝里，和一头怀孕的雌蝠。
　　——福宝的母亲。
　　幸运的是她没有受伤，但设备被砸坏，不清楚是否还能发出信号，至少她无法主观联络到外界。
　　防护服也被划破，污浊的空气涌入，这是最致命情景。所有人都知道，禁区几乎无生命存在，是因为这里存在不可预知的污染。
　　但她对此没太留意。
　　好奇探寻这处狭小困境时，手里断断续续的频闪灯光惊扰到不远处的怪物。
　　俯趴在石面的巨大母蝠转头看向她，双瞳猩红，发出低沉的警告声波。
　　它被落石击中受了重伤，一面翅膀指骨折断了三根，奄奄喘息着。
　　所以，即便看起来凶狠，它已经缺乏反抗气力。
　　不过米蓝没做多余动作。
　　她静静关闭了本就快要坏掉的灯具，在角落蜷坐下来。
　　此后几小时，又经历了几番小型塌方。上方细小光线被堵，洞穴彻底沦为黑暗的主场。
　　头一日，她们互不干扰。
　　第二日，小福宝降生了。
　　是她亲手接生的。
　　地裂，坍塌，撞击，被填埋……种种糟糕因素叠加下，注定这是一场不正常不合适不顺利的分娩。
　　听见黑暗中母蝠痛苦的哀鸣，米蓝意识到对方生产遇到了麻烦。
　　她摸索着前去帮忙。
　　磕磕碰碰间，她先摸到母蝠的翅膀，后者发出尖锐警告声波，许是疼痛，许是警惕，它一口咬在她手上。
　　好在防护层还算厚实，而母体已经很虚弱。
　　她另一只手顺对方痉挛的躯体接着往下，厚实温热的绒毛已被打湿，幼崽卡在产道里，她数度尝试后，徒手将它拽出来。
　　新生蝠崽裹着胎衣，嘀嗒着水液，小小一团，湿淋淋在她手中蠕动，滚烫得像一颗刚出炉灶的软绵绵炭火。
　　这是奇异无比的体验。
　　在满布着血腥、死寂、绝望的地穴中，迎来新生命的降临。
　　雌蝠没发出声音，只在她探手拖拽时剧烈挣动了两下。
　　护幼的本能会让它攻击性有多强可想而知，但它最终没有攻击她。
　　她将幼崽捧到母体怀中，刻在基因里的本能让小家伙立刻抓住母亲的腹毛，找到腋下乳汁涌出的位置，大口进食。
　　寒冷寂静的黑暗，只剩下小家伙啧啧吮吸声，母蝠庞大身躯起起伏伏间的呼吸声，和她自己的心跳声。
　　三只生物无声共处中，竟有无法以言语描述的默契与和谐默默流动。
　　她身上还带有少量应急医疗品和能量棒，食物节省些能供一周的量，是每次出门必备物品——她太容易走丢了。
　　她很小心地用大面积止血创愈贴给母蝠包扎了，然后把能量棒留在它身边，供它补充营养。
　　她其实不清楚对方吃什么，但，或许是感知到她没有恶意，这头刚刚生产的母兽最终配合地歪过头，将食物卷进口中。
　　它吃得很痛苦。
　　米蓝在它旁边，听见它明显不规律的停顿与颤抖。
　　但有了能量补给，它才有乳汁喂养它的孩子。
　　第三日，没有进食，可饮用的水分只有夜间岩壁析出的那一点，且未知夹杂了怎样的污染，加之洞穴温度一日比一日低，米蓝也虚弱起来。
　　她在石壁边昏昏沉沉，这时候，听到母蝠发出轻柔的召唤声波。
　　她迷蒙睁眼，侧耳倾听了一会。
　　那声音从缓转急，她能敏锐分辨朝向，毋庸置疑是对她的。
　　她摇晃起身，轻手轻脚靠过去。
　　黑夜里是那神异的生物擦动巨翅的声音。
　　它用尚且能动的那一侧前肢将她也揽进怀里，皮膜作被子裹住，和它刚出生的孩子一起。
　　虽然人体温度偏低，但好歹是会自动产热的恒温动物。
　　三只恒温动物挤在一起，就像逆溯向灵长目与翼手目分化的那九千万年前的地质时代，没有物种差异，热量在她们彼此间平等流通蔓延。
　　当她躺下，那只有着发达拇指的翼爪将她的脑袋也拨到了胸侧。
　　这里有一枚乳。房，它将被小崽子含得湿漉漉的乳。头送进她嘴里。
　　米蓝迷茫张口含住，虽然情形十分出人意外，但哺乳动物的吮吸反射是刻在基因里的行为。
　　浓厚顺滑的口感，淡淡的奇异腥味，明显高脂肪高热量的乳液涌入口腔，极快缓解了体能不足带来的倦怠。
　　就这样，荒诞不经却又水到渠成的，在这无人无水无食的环境里，她和怪物宝宝一起被怪物妈妈哺乳。
　　第六日，能量棒还剩一点，但母蝠再也没吃任何东西。
　　它将怀里吃饱睡着的小崽子推向了她。
　　手边忽然多了团软软热热还在动的东西，米蓝愣了下。
　　所有血污都被母亲舐尽，小家伙如今干燥温暖，睡得香甜，咂嘴舔唇间柔软的鼻头蹭过她肌肤，痒痒的。
　　她已经明白。
　　它在托孤。
　　它在请求她。
　　对这个想要捕捉它与它的族群、将它害到这个地步的人类。
　　它不知道是谁造成了这一切吗？
　　米蓝想起最后一丝光明闪动时，那双清清楚楚、洞若观火的眼睛。来自智慧生物的眼睛。
　　它不可能不知道。
　　它愤恨，却无奈。
　　最该血海深仇的个体，因为新生的幼崽让步。
　　静夜无言，她将掌心覆在小家伙毛茸茸的背脊上。
　　再醒来，母蝠死去了。
　　骨肉僵化，但它依然用翼膜牢牢裹住她们，像裹住一大一小、亲密无间的一双女儿，用身体构成一张尚有余温的保暖毯子。
　　吮完母亲渐渐冷却的乳。房里最后一丝汁液，小家伙饿得嗷嗷直叫。
　　它不知道母亲已经死亡，不知道它新来到的这个世界多么冰冷，不知道面前这个用心跳与它对话的女人将在不久远的未来成为它的爱人与仇人……
　　它只是啼哭，用力啼哭，用细细的、尖锐的嗓音宣示自己的存在，亦如哀悼母亲的离开。
　　正值能量快速消耗期的脆弱幼崽，半点经不住饥饿。
　　米蓝将它转移进自己怀里，扯开自己一点点衣服，把小幼崽塞进去，抱住。
　　她本身还是蜷缩在母蝠的庇护下，汲取那一点点余温。
　　她接替寂静中逝去的雌性，成为它新的母亲。
　　虽然乳牙尚未长出，但饿慌了的小家伙吮吸劲儿实在大。上下腭来回磨，很快将她磨破了皮。
　　它张开嫩嫩的前肢钩爪，皮膜尚未发育好，只是软软一团肉，像只大老鼠扒在她怀中，奋力嘬吸她的血液。
　　血水是一种红色乳汁。
　　前后两者间本就共享着大量等同的营养物质，乳液的源头也是血液。
　　她与它分享了它妈妈的乳汁与体温维系生命，理应将这份汁液与温度传递给它。
　　在持续、强烈、密集的疼痛里，米蓝安静哺育这个小小生命。
　　它蓬勃蹦跳的心脏、炽热似火的体温，给了她无比鲜活的活着的感受。
　　幽暗的洞穴，合宜的温度湿度，更令她感到生理性的愉快。
　　虽然这对正常人来说一定很匪夷所思。
　　她确切地感受到一种宁静，无限逼近于幸福的宁静。
　　她们又在地下呆了一周。
　　人可以长达一周不进食，新陈代谢速率极高的蝙蝠不行，蝙蝠幼崽更不行。
　　偏偏，这场跨物种的接力，造就了这出宛如魔法的伟大奇迹。
　　她借由它母亲的乳汁活下来，所以它吸食她的体。液存活，顺理成章的因果关系。
　　米蓝被发现时，蜷在一头巨大的黑色怪物翼下——她们苦苦寻觅的污染区大型变异生物。
　　恐怖恢宏的轮廓，巧夺天工的构造，凶狠挣扎的形象，却护幼般将一个格格不入的人类护在身下。
　　这怪诞的景色，像自然之神突发童心打造的奇异又鬼魅的艺术品。
　　洞口被掘开条勉强可通人的缝隙，一道道探照光线迫不及待打入。走在最前方的人全都被这一幕惊呆。
　　死去多时的尸体没有腐烂发臭，甚至依然栩栩如生。这方远离人类世界的死亡之地似乎形成了另一番诡异的生境。
　　米蓝衣裳凌乱，怀里还埋了团黑乎乎的小怪物。她们在母体保护下拥抱依偎，小怪物的高体温维持了她的体温。
　　它正把她的肉叼在嘴里，十枚细钩状的爪抓着她，有衣物阻挡，但她还是被这幼崽尖锐且不知轻重的后肢抓破皮肤。伤口渗出鲜血，浸红了衣料。
　　它给她赖以生存的温度，她给它赖以生存的营养。
　　她们构建起一个超乎想象的共生系统。
　　第一个发现她们的人是米厉。
　　米教授迅速把她和小怪物分开，将她的衣服拉好，撕开密封条藏起了她身上的防护服破损。
　　小怪物发出了被迫与母亲分离的吱吱尖叫。
　　然后是安全部的分队长。
　　大小怪物尸体与活体都被带走，米蓝也被带回。
　　她做了很多体检，被问了很多问题。
　　但最关键的一部分报告被米厉昧下了。
　　——她被怪物咬伤，与怪物交换过体。液，但她的身体没出现异常。
　　她们前往无生命区采集样本，像所有好故事必须有的波澜与牺牲，遭遇物理创伤，遭遇辐射折磨，或遭遇基因污染……然而，在米蓝身上，都没有。
　　基因污染，这个耳熟能详的可怕名词，至今还未被揭开神秘面纱。
　　不少宗教组织将之定性为天罚，科学得不到的答案，只得诉诸于神学。
　　神秘的奇美拉蝠，究竟靠什么躲过“天罚”？
　　想弄清楚的人不胜枚举，她们似乎是最幸运的一批。
　　米厉没有将米蓝的情况公之于众，但她自己从米蓝身上采样，偷偷做了不少研究，对米蓝保持密切观察。
　　像她过去无数年做过的那样。
　　可惜，没有解答。
　　只有米蓝自己，隐隐猜想到原因。
　　她被大血妖哺育，又被小血妖吸食。
　　她在命悬一刻之际获得了治愈的良药，只是目前看，只对她有效。
　　而这一切，都源于福宝。
　　在人类社会，她是有问题的孩子，是残障者，是不完整的人，但在自然界，她独特的能力得到最大发挥，她敏锐的听力、对黑暗的适应、与异类的亲和力都是她的优势。
　　也许，和它被困地底暗无天日的那十五日里，反而是此生最安定适意的光阴了吧。
　　她们共享黑暗的洞穴为子宫、潮湿的空气为羊水，营养物质形成循环桥梁，什么都不用考虑，什么都无需顾忌，感受每一刻对方带给自己的温度就好。
　　如果没有救下她呢。
　　如果米厉没有找到她们呢。
　　在这个无法与常人诉说的角度里，那已经不像是救援，而是将相拥取暖的她们生生拆开了，从对彼此都最为舒适的子宫，拖入了冰冷的人间。
　　……
　　真相太残酷，平添痛苦。
　　她可以否认因果，可以为自己辩解，它母亲的死亡与她无关吗？
　　显然不行。
　　它的母亲被杀死，仇人成为抚育者。
　　它吸食着米蓝的血液，犹如婴儿吸食母亲的乳汁。
　　可它是怪物，生长速度远超人类的怪物。
　　它的原型蝙蝠便是一种以快生长慢生活的生存之道抵御自然风暴的物种。
　　这种关系不能永恒持续，终究日渐错位。
　　很快，它在生理上成年了。
　　母女关系反转，地位颠倒。
　　照顾与保护的角色迅速逆转。
　　她接受了来自它母亲的乳液，被改造成污染区一员。
　　然后，她以这副改造后的身体喂养诞生于污染区的它，目送它母亲离开，沉默卑鄙地偷走它母亲的身份。
　　再接着，长大后的它，也催生出向她哺乳的冲动。
　　多荒谬的循环。
　　

第109章 血妖（十七）
　　米蓝从满地幼儿用品里挑出那枚奶嘴，一点一点靠近它，动作很轻，移动很慢。
　　她将物品在它面前轻微摇晃，是在问它，小福宝，你还记得这个吗？
　　你还需要这个吗？
　　——你还需要我吗？
　　我难道，不是你的妈妈了吗？
　　福宝颤动着耳廓望她。
　　望着这个曾喂养它、教育它、拥抱它、亲吻它的女人，这个带着它从幼稚走向青春，从懵懂走向成年的女人。
　　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也是给了它最大彷徨与痛苦的人。
　　所有眷恋、依赖、迷茫与哀怨都存在于这无法诉说的一眼。
　　它已不记得它刚刚出生时与她在洞中的那些日子，但它记得成长过程中与她相处的一幕幕。
　　而最将这一切撕裂，将孱弱的现实血淋淋摔在它眼前的，是她对它开的那一枪。麻痹它的身体，更麻痹了它的心灵。
　　她站在杀死它母亲的刽子手那方。
　　她也是凶手之一。
　　它无法原谅自己，无法原谅任何人。
　　它的世界在崩塌，裸露出溃烂的脓疱。
　　究其原因，是因为它的世界，本就是面前这个女人一手搭建起来的。
　　殷红的眼睛凝视她的双手，快要泣血般的。
　　于是，当米蓝再近笼子一分，悬吊在里头的怪物忽然扑扇翅膀。坚韧的翼骨与皮膜撞击在笼壁周围，将沉重巨大的运输笼撼动，撞出光怪陆离张牙舞爪的光影。
　　它发了疯似的尖利嘶吼，激烈抗拒。
　　它本就是野兽，是她一厢情愿将它带入人类的世界，扭曲错置了它的认知，将它囚困住这么多年，这一刻也不过回归了野性，用咆哮与撕抓传达自己的心情。
　　米蓝没听见声音。
　　但她头一次见到它这样愤怒的模样。翼尖刮起的气流像钢鞭擦过她手背，轻微的刺感近乎于疼痛。
　　它拒绝她靠近，拒绝再与她温存。
　　这事实那么可怕，她一时茫然停住，无所适从。
　　想要伸手，又怕它继续伤害自己，伤害它已经体无完肤的翅膀，代表自由的飞行器官。
　　她呆呆地看它半晌，抬手，重复起那个单调刻板的手势。
　　那个温柔又沉重的、青涩又血诚的、像要将心脏掏出来给它的手势——我，爱，你。
　　我爱你。
　　一遍，又一遍。
　　我爱你。
　　从你第一次来到这个世上，降生到我掌心里，我就很爱你了。
　　在我明白爱是什么，爱要如何表达之前，我就很爱很爱你了。
　　福宝……
　　福宝。
　　它曾经梦寐以求的回应，梦寐以求着她告诉它她爱它，愿意以伴侣身份和它在一起，天长地久不分离……在真正有机会要求她兑现的一刻，却没有了合宜的时机。
　　如果你爱我，为什么我的母亲会在这里？
　　如果你爱我，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它最后猛撞了一下笼子，翼膜绷紧收叠，勾勒出清晰的爪形。
　　它运动它纤长锋利的爪子，也回以手语。
　　与它蒙昧初开时问过的那个问题相同的顺序，但截然相反的意思——
　　我和你，不是同类。
　　我和你，不是母女。
　　你选择她们。是你不要我。
　　我想走，我想走。
　　痛，痛，痛，痛……
　　隔着铁栏杆，她无法拥抱安慰它。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在情绪激动地反驳后收起双翼，紧紧地、紧紧地裹住自己。
　　漆黑的茧再度闭合，不愿再打开。
　　但罅隙深处，它发出规律的、短促的声波，穿透力极强，很尖锐刺耳，颤抖的，犹如哭腔。
　　它在呼痛。
　　米蓝听不到，但看到了，感受到了。
　　令人心碎的频率，和着她心跳起伏的节奏。
　　白泠泠湿津津的光芒淋湿了她们，冰冷的实验室环境，不合适的温度与湿度，残酷的现实。
　　米蓝枯坐着，又是许久许久的安静。
　　她看见困兽笼锋利的边角，在灯下银光耀眼，刺痛了视网膜。
　　片刻，她伸出手，在上面用力一划——
　　霎时间小臂血流如注，铁腥味的芬芳散逸在空气里。
　　然后，她将手臂伸进笼中，放到它的影子下面，期盼这枚活茧有所反应。
　　虽然社会经验无限接近于零，但她这一刻做出的选择，几乎与所有和孩子闹了矛盾，想要求和的母亲一模一样。
　　——小福宝，你饿吗？要不要吃东西？
　　它当然接收到了信号。
　　但它没有动。
　　它不会原谅她了，不会。
　　米蓝静静倚靠着笼子，呼吸愈发轻悠。
　　福宝沉浸在悲戚世界里，只有耳朵悄然寂静的缓缓转动。直至几十秒后，忽然间察觉不对。
　　它打开一点翅膀，从缝隙间偷瞄。依偎在它笼边的人垂着眼睛，瞳孔没有焦点。
　　她刚从医疗舱里苏醒，本就是虚弱贫血状态，再失血，是雪上加霜。
　　那滴滴嗒嗒淋漓了一片的鲜红色让福宝须臾发出了尖叫。
　　顷刻忘记了自己在上一秒钟发下的誓。
　　它着急地扑下笼底抓她的手。
　　就算是她在用极端手段逼它就范，它也没了办法。
　　她的生命监测仪表在狂响，为什么还没有人来救她？
　　福宝开始疯狂撞击铁笼。
　　米蓝力气很轻地抓它的小爪子，有点茫然，还企图把手往它嘴里喂。
　　这过程又持续了整整一分钟，终于，舱门哗然一下打开，一队白色防护服的人涌进来。她们把米蓝带出去，入口轰隆合上。
　　一切发生得又急又快，室内蓦地空空荡荡。
　　当笼中的大怪物再扑到边缘，人已经消失，只有地板、栏杆、笼子角落残余淅淅沥沥的湿迹，全是她的味道。
　　福宝贴在笼边嗅着，耳朵剧颤。
　　它的鼻叶也循着那没有了温度的湿冷气息颤抖，许久，探出舌尖，慢慢舔舐。
　　一边舔，一边小声抽泣。
　　孩子怎么斗得过妈妈。
　　它对她血液的渴求，在日复一日身体与情感的交互中，伴随它快速发育，疯长成扭曲的亲密依恋。
　　它试图抵挡，却发现无法抵挡，于是在那样多的踌躇与烦恼中任之生根发芽，渐渐缠结成遮天藤蔓。
　　她用日复一日的照料孕育浇灌出的脐带，永永远远拴在了它身上。
　　她们之间，人与非人，生母与养母，真女儿与假女儿，纠纠缠缠，剪不断，理还乱。以甘甜的体。液为纽带，注定被捆绑在一起，代代相承。
　　……
　　医疗间，米厉还坐在临时看护室。
　　身前巴掌大的数据端监控屏画面明灭，她平静观看B区实验舱里发生的一切。
　　她手侧还有两面光屏，一面投影的是米蓝的工作日志。
　　整整一千多页，三年里米蓝对EC-Li-Bat002号样本一点一滴、事无巨细的观察笔记。
　　当然，她这侄子做事一向细致，一些加密内容连她的权限也看不了。
　　另一面，则是她自己的工作日志。
　　里面专门开辟了一块档案，是给米蓝的。
　　她对米蓝十八年来的观察笔记。
　　好在如今一切都有电子数据存储，如果用古老的纸笔形式保存，摊开来这块空间都放不下。
　　时光在很多时候感受起来很漫长，但在回忆里，总是凝缩成翕忽的一瞬，一秒就能跨越十年二十年，望穿整个人生。
　　所以她回想米蓝时，第一时间回想到的，还是对方仅仅刚到她腰际的小丫头的模样。
　　2217年4月8号那一天，大姐把这个孩子送到她身边。
　　忙碌的学者忘记她多了个孩子要看护，当她再返回实验区，已经是次日凌晨。
　　廊道漆黑，小小的人还立在原来的位置，一步也没有挪动。
　　前方就是人造的生态舱，里面生活了鼹鼠，生活了夜猴，生活了一群食虫蝙蝠。
　　比她大出太多的一整面玻璃墙，她用一只小手贴在上面，静静注视着内部。
　　没有动，没有声音，像一尊活雕像，只是注视。
　　玻璃平常单面透光，不过因研究人员常常走动，总会发出些异常响动，里面的生物不常靠近这片区域。
　　然而在米蓝手边对应位置不远，却有一只半大的蝙蝠在活动，似乎在好奇这个位置的温度变化。
　　再稍远一点的地方，许多只蝙蝠倒挂休息，偶尔会发出理论上人耳听不到、只有设备捕捉后会在屏幕呈现出波形起伏的声波。
　　但这时候，米蓝会转一转眼珠，盯向出声的那些蝙蝠。
　　米厉从远处靠近，那群敏感小动物又立即远去了。
　　从那一刻起，善于捕捉发现的学者感知到了她的特殊才能。
　　在米蓝被送到这里之前，米厉已清楚她的情况。
　　她语言能力明显落后于同龄人，一度被怀疑患有先天性聋哑，但听力检测一直没问题。
　　3岁被带去做更详细检查，终于被确诊患有ASD——孤独症谱系障碍。一种复杂的神经发育异常，每个患者的症状千差万别。
　　米蓝则表现为严重社交障碍、对声音异常敏感、疼痛感知迟钝，以及典型的刻板行为与兴趣偏好。
　　她喜欢黑暗、幽闭、狭窄的空间，喜欢偏高的温度与湿度，喜欢新鲜血液的铁锈味——最后一点尤其危险。
　　而麻烦的是，孤独症无法治愈，甚至可谓没有治愈一说。这不像疾病，更像某种天然的思维方式差异，人类神经构造多样性的一种体现。
　　除了尊重，只剩下干预。
　　米厉的处理办法，是将她平等视作了以前接触过的实验对象。
　　生物行为学研究学者，经手过不计其数怪异棘手的生物，米蓝不过其中之一。
　　一个因个体差异而难以沟通的目标，可以通过观察总结规律，理解她的行动逻辑，并设计出严谨的实验步骤干涉调整她的行为。
　　她的方法显然奏效了。
　　随着米蓝逐渐长大，除了一些不袒露于人前的怪癖，她看起来已基本与常人无异。只是依旧不爱讲话。
　　她引导她理解人类社会规范，向她传授大量个体生存经验，并最大程度强化她的个性化技能，让她获得以此立足的本事。
　　幸运的是，这个孩子智力发育超常，比大部分实验动物更好调教。
　　而她与实验动物间匪夷所思的亲和力，也让米厉获得了新灵感。
　　处理人际关系或许对这孩子很难，可她总能与非人的生物建立起稳定关系。
　　她对一只只怪异生命抱有超出寻常的喜爱，以极大的专注力与超凡的兴趣投入其中。这是珍贵的能力。
　　继而在多年以后，接到这个可能关乎世界命运的重大项目，米厉将她也招入团队，并由此，收获了至关重要的突破。
　　米蓝没叫她失望。
　　她对血妖专心致志的付出与如今血妖回以的强烈依恋就是成果。
　　这一人一怪间稳定、独特而强大的链接，构成了这头怪物为团队效力的基石。
　　而这一切的背后，是她为这两个特殊生物打造了互利共生的环境，并精巧利用这根杠杆撬动了如今的收益成果。
　　她是优秀的科研者与领导人。
　　……
　　关掉屏幕，她起身走到舱边，看急救小组推米蓝进来。
　　医务队给她紧急止血处理了伤口，把人强按着送回来。
　　米蓝意识清醒，只是有点脱力。
　　她看米厉，低头看一眼时间，伸手点了点，再看她。意思是——没到十二点，我没有违反规定。
　　“可以了，明天再去吧。”米厉口吻很淡，用智能屏幕将话语转成文字。
　　米蓝再次低头。
　　当她再抬起头来，她目露困惑地看她，抬手缓缓比划，问她，问这个照顾了她十八年的监护人，问——
　　姨妈，我的妈妈爱我吗？
　　看到这出乎意料的问题，和问题里出乎意料的对象，米厉五官摆放依然稳定，只是眼神出现了微量变化。
　　米蓝成长过程里很少有这样的疑问。
　　她喜欢自己钻研，实在钻研不明白，她会找她，但也极少直白提问。
　　交流不一定需要言语。她们的相处模式多是寂静，一个观察，一个被观察。
　　米蓝会拿来书籍文档，或是拨出数据界面的某一页，盛放在她面前。
　　她看一眼，然后开始讲解相关知识，不带感情，不重复，像汇报工作，默认她一遍就能听懂。
　　米蓝确实一遍就能懂。
　　在她感兴趣的领域，她的天赋无可比拟。
　　米厉的视线直直向她。
　　然后，迎来她的第二个问题——
　　姨妈，你爱我吗？
　　……
　　这问题比上一个更出人意料。
　　米厉眉心多了淡淡折痕，唇角刻纹阴影更深，看她的目光很奇怪，复杂里又有些微妙。
　　没有等到她回答，米蓝继续。
　　第三个问题。
　　她打开手，又定住。比划到一半，但似乎不知道如何表达，最终停了。
　　于是米厉也顺理成章地沉默，握着衣兜里十八年间积攒的庞大数据量的观察日记，不动声色站在她面前，一如曾经无数年里她旁观她的每一个抉择、每一次改变，等待她思考。
　　——爱，为什么会伤害呢？
　　……
　　显然，她回答不了福宝的问题，米厉也回答不了她。
　　

第110章 血妖（十八）
　　2235年9月12日当夜22点，经过紧急现场处理与勘察后，技术组提交了初步事故报告——
　　资源站水循环层照明系统被加装了定时阻断装置，安全控制线路被人为切断，防护栏被涂抹硅胶油润滑剂，事发地两处监控被遮挡。
　　是蓄谋已久。
　　9月13日凌晨2点，内部第一次会议。
　　参会人员有资源站站长、副站长、安全部分队长、技术组组长和几位主负责人。
　　所有证据指向站内成员作案，每个人脸色都不好看。
　　站长名叫孟怀远，是位花甲之龄的老太太。典型的官僚学者，本人并不在资源站里，通过投影远程参会。
　　“报告我看过了。谁干的，莫德博士说一说吗？”孟老太太影像旁边还摆着养生壶，说话慢条斯理。
　　而资源站这边，环境冷肃，乏善可陈。
　　莫德面不改色：“我对此丝毫不知情。”
　　米厉翻看着报告上的详细影像资料，没有说话。
　　倒是标本负责人阴阳怪气了一句：“真可怜米蓝那小姑娘，平时话都不爱说就埋头做记录，能惹到谁呢？”
　　证据链还不完整。
　　众人讨论来去也是发泄抑郁加斗嘴，最终不欢而散。
　　9月16日，31号资源站对复兴署监察部站务会议。
　　经过几天内前前后后大大小小的忙碌梳理，事件基本还原清楚。
　　复兴署代表远程接入参会，资源站全体参与兼旁听。
　　涉事人员一一清算，主要实施者因故意伤害与严重危害实验安全罪名被遣送出站，将面临复兴署司法审判。组长莫德对下属人员管理监督不力，造成重大安全隐患，受到记过处分，停职反思。
　　——被问责的几人咬死是私人恩怨，找不出确切证明，谁都拿牠们没有办法。
　　站内所有人员需配合后续安全伦理培训。
　　上下级连带责任，莫德团队受罚，米厉也受指摘。
　　不过没造成重大伤亡，样本也顺利回收，而站长不在站内，副站长是实际上的一切事务执行人，对她只是象征性的口头批评。
　　最麻烦的还是对样本Bat002号的处理讨论。
　　米厉递交了详细项目规划与实验进展，复兴署最终支持她继续主导EC-Li-Bat002项目，只是要求加强监督，防止“情感纽带”过度影响科研客观性。
　　这话放米厉身上，听起来实在有些古怪与讽刺。
　　她看上去实在谈不上有什么丰沛情感可言，她本人不信任感情，剥离了大部分的多余参数，却要利用这部分参数为自己的实验增添筹码。
　　一个月的站内整顿，一个月的安全培训。
　　米蓝和福宝都慢慢养好了伤。
　　但，横隔在她们心口的伤，止了血消了肿，依然留下疤痕，短时间内，好不了了。
　　她坚持去看福宝，每夜一次。
　　福宝也恢复了正常进食与活动，只是，再也没有发出过明显的声波呼唤她，以及，不论怎样引诱，它再也没有舔食过她的血液。
　　是啊，也许，它已经长大，不再需要流质食物。
　　也不再需要她了。
　　米厉下载了新的教学文档给她，文档关于古往今来爱的释义。
　　米蓝认真看过了，再念给福宝听。
　　她们的处境颠倒了。
　　换米蓝努力地说话、发声，不连贯的声调，好似牙牙学语，引起它的注意。
　　而福宝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听着。
　　2235年11月24日，血妖的第五次野外探测任务启动。
　　地点东42号勘探点。
　　米蓝随行。
　　她主动向米厉提出的申请。
　　这还是32年后的第一次。
　　当然，她在众人眼中就相当于血妖的奶妈，有她在，确实大概能有效牵制血妖。
　　尤其在发生了前不久那场事件后，见过这头怪物凶狠恐怖一面的每个人都心有戚戚。只是福祸相依，不稳定因素也同步增加了。
　　对于为什么这种时候还要允许血妖离开资源站，米厉给出的理由很简单——
　　野外才是唯一真正的测试场。把它关在笼子里，将永远无法确定它是否还可用。
　　不用，也只是白白浪费了。
　　一切准备就绪。
　　这日清晨，勘探队伍从31号资源站出发。
　　米蓝和福宝并排在装甲车后部。
　　隔着关押它的巨大特质运输笼，一人一蝠都保持着安静，没有交流。
　　但，在她们熟悉敏锐的感官世界里，其实一切十分丰富多彩。
　　她听着福宝高频的呼吸与心跳，福宝嗅着她近在咫尺的体味与血香。
　　心跳频率加快，她会知道它紧张；呼吸忽然一顿，她会知道它看到了新东西；爪尖抓挠栖息架，她会知道它不耐或无聊……
　　她的眼神稳定，她的手指在摩挲，她在思考推敲什么……福宝也能轻易通过各种细节判断她的状态。
　　她们在寂静无声中，用只有她们知道的密语沟通。
　　同时彼此心知肚明着对方的留意，而彼此都隐而不宣。
　　五个小时后，车队抵达预定坐标附近。
　　这里位于资源站东北方向470公里，海拔落差超2000米。
　　V形山谷，地势低洼，气候恶劣异常，常年有浓雾与灰霾，导致声学环境复杂，仪器监测也十分困难。
　　目标是近期勘测到的几处热液泉口，根据高精度差分测量仪指示，下方有异常地质形变构成的空洞，可能藏匿生物。
　　众人最后检查了防护装备，带上工具下车。
　　狭缝式破雾灯只照出前方一条纵裂的光域，两侧迷雾遮罩，游动的灰白色像混浊污水将勘探队淹没，不知水中会藏有什么生物。
　　四周静悄悄，氛围鬼魅。
　　所有人精神紧绷。
　　但当运输笼打开，灰雾飘入，接触到湿凉的空气，里头怪物松开包裹自己的双翼、睁开浓黑色的眼睛，四爪勾着金属呈倒趴的姿态慢慢爬出，接着，霍然抖开翅膀，一飞冲天——
　　它像鱼跃入水中，上下左右，往来翕忽，其乐无穷。
　　有看守它的人神经过敏，险些要抬起枪口对准上方，以为它是失控了。
　　旁边队员周响有经验，忙抬手阻拦。
　　“冷静点！她只是高兴。”
　　——它是高兴。
　　米蓝站在原地仰着头，看那头许久许久不曾这样欢悦畅游的生物。
　　在她的记忆里，福宝这样随意翻腾起舞，还是在它很小很小的时候。
　　后来，实验舱就装不下它了。
　　雾气遮障，几乎看不见那自在穿梭的阴影，但翼膜划破空气的声音很清晰。
　　对人而言，这片土地寒冷、枯槁、贫瘠。
　　人类亲手撕裂的疮痍，如何还能期待它反哺绿意。
　　可对于诞生于此的生物，哪怕在实验室环境耽搁那么多年，这里就是属于它的天地。
　　它们的种群突破人类想象力的极限，在死亡禁区里繁衍生息，绵绵不绝。
　　也许，本就不需要人类努力，终有一天自然生态会自发恢复。
　　只是，人类等不到那一天。
　　所谓拯救地球的伟业，不过是在拯救人类自身而已。
　　是生物离不开这颗星球，不是这颗星球需要她们。
　　……
　　她们朝深处进发。
　　一人一蝠都佩戴着定位器，它在上空侦察，她在地面跋涉。
　　随身的微型监控滴滴录入传输着她们的全部见闻。
　　但设备可能会被各种不属于生物的庞杂信息干扰，而她们不会。
　　队伍坠在后方，携带控制仪器，更有专门的人员全程盯梢着数据传输终端，始终留意血妖的轨迹，防止它出现异常行动。
　　米蓝清楚这一切。
　　也知道上方那只生物时而高升时而低徊，是在看她。
　　那目光无声的、滚烫的、躁动的，阴暗地窥视。
　　带着恨，带着爱，带着希冀，或带着别的什么东西。
　　——这环境太完美了。
　　人类队伍离得不远不近，迷雾遮挡，回声干扰，辐射中度并向深处逐渐加强，总有信号失灵的时刻。
　　错过这一次，还有比这更好的机会吗？
　　它想走。
　　它本该自由徜徉在原野与峡谷，在石林与洞穴休憩，而不是被困在小小的实验舱、甚至更小的铁笼中，像被豢养的犬只，沦为人类走狗，为杀母的敌人效劳。
　　可米蓝浑然未觉，没有回应它一眼。
　　她依旧在向前走，一步一步，节奏规律。和她在资源站内B区C区行走没什么区别。
　　她似乎铁了心完成任务。
　　只是带它完成任务。
　　她认真倾听着来自脚底与周围的一切动静。
　　雾气越来越厚，快要伸手不见五指，辐射探测器光点闪烁频率也越来越急。
　　然后，眼前浓雾陡然散开。
　　她险些一脚踏空。
　　得益于她每一步的规律性，在偏差出现时反应及时，轻微一踉跄，险之又险地站住了。
　　出现在面前的，是一道巨大的裂隙，断崖或地缝，漆黑深杳，看不清被雾笼罩的另一端是什么。
　　实时地形探测不准，而徘徊在上空、她们有着最强大立体空间扫描能力的生物侦察系统——福宝竟然没有发出提醒。
　　她回头，冷风扑面。
　　就是这一秒，在她转回身的前一秒，一股巨力扑向她背部，近于谋杀地一推，将她狠狠朝前方深渊掼去。
　　身体失去平衡，以人类单薄的肌肉构造、贫乏的直立后肢，根本不可能在这千钧一发将自己的重心拧回正轨。
　　她无法自控地栽倒，而下方就是空落落的雾气。
　　然后，按向她的利爪刺入防护层，深深钩进皮肉，将她抓起。
　　身下霍然腾空，掠过周围的灰色烟霾如惊涛骇浪层层扰动，视野迷乱，一秒间便失去了全部方向的把控。
　　对于行走在大地的生物，远离地面的恐慌是与生俱来。
　　那意味着死亡。
　　

第111章 血妖（十九）
　　呜——
　　狂风四起擦过身侧。
　　雾气随乱流被搅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上方近在咫尺，遮天蔽日的双翼。
　　怪物的后爪紧紧地抓着她，带她从断崖一跃而下，慷慨赴死般直直降落，然后，突地腾飞。
　　手上不稳，乱七八糟的仪器设备被打落。先是加速度带来的极强重力从头顶贯穿向全身，再是突地下坠，灭顶的失重感，令五脏六腑都悬空错位。
　　——它是想把她带到最高处，摔死吗？
　　米蓝迟钝反应了一下。
　　它时上时下，又不知俯冲几百米，冲破雾瘴，再度起飞。
　　快速收缩伸展翼膜，拍打着巨大灵敏双翅的身影，像某种灭绝已久的原始龙兽。
　　虽然看不见地面，但她知道，离地越来越远了。
　　她们在背离勘探队伍快速远去。
　　慢慢的，前方的灰雾变得稀薄。有光透过来。
　　灰色过渡为灰白，再演变成纯白色。
　　下一秒，唰，大雾像台前的帘幕拉开，璀璨夺目的金色光辉迎面撞入视野。
　　米蓝闭眼，短暂适应片刻，缓缓张开。
　　阳光。
　　她已经有上千个日夜未曾见到阳光，被刺得眼泪疯涌，像地底生物忽然被光明青睐时的强烈不适。
　　她一直不喜欢光。
　　不过在这极短的一刻，也许是风景不错，也许是因为带她欣赏到这景色的生物是福宝，白悬悬的阳光掠过周身的感觉很好。
　　迎着呼啸的大风，她眯眼伸出手，丝缕白气擦过被防护服覆盖的指尖，感受不到更细腻的温度，但感受到了推挤在掌心的力量。
　　她好像触摸到了天空。
　　忽然，失重感加剧，且比之前任意一次都更剧烈。身体姿态被拽得变形，像挂在枝头的叶子无法自控地随风摇摆。
　　福宝在加速下冲，像一枚炮弹冲破空气组成的透明墙，轰向地面。
　　乱石废土堆砌的萧疏景物在眼前不断放大。
　　眼看就要接触到地面摔得粉身碎骨，它双翼哗地展开，轻巧扑扇几下，就像操控自如的滑翔翼，在上升气流吹拂下获得升力。
　　优雅矫捷，从容不迫。
　　被阳光拉长的漆黑深影拖地，它像一尾掠食的鱼鹰贴着近表面轻盈掠过。
　　由于翼骨的特殊性，这种飞行哺乳动物对翅膀的操控是三维立体的，灵活与机动性甚至远超以飞行著称的鸟类。
　　鸟类大多只能依循某个平面直飞，蝙蝠却能做到空中疾驰的同时360度调控方向，呈现在人眼前的景象，就是毫无规律、无法预测的乱飞。
　　毕竟它们的翼手，在灵长类这一支，演化为了真正精妙无比的“手”。
　　光芒重新被遮蔽。
　　出现在前方是直立的陡峭山壁，像柄利刃劈开谷地。
　　而绕过峭壁后，更加广袤蜿蜒的山地与庞然的岩洞显露出来。
　　山外堆山，洞中藏洞。
　　高浓度湿气凝结成水雾带着不明烟尘从地底翻搅喷涌出来，壮阔又诡异的奇景，像只存在于神话里的洞天福地。
　　经过七弯八拐极其惊险的一番贴壁飞行后，福宝将她带入了深不见光的荫蔽处。
　　它在半空悬停，冲着下方铺满灰土的坑就将她丢了下去，几乎是甩下去的，带着明显的情绪，离地足足几十……公分。
　　扑通！米蓝跌了满身灰尘。
　　她翻过身，将挡住视线的帽子与透明罩扯掉，刚刚坐起，上方阴影猛冲下来。
　　它形成一叠压缩到极点的恐怖旋风，毫无疑问的能量中心，紧接着，腾然爆开。
　　一双翼膜像安装了自动导航系统将她轻易卷住，宽大强韧的薄膜状物不留余地结结实实束缚，像一床被子将她缠进了被窝中。
　　米蓝后仰倒下，身后是它弹性舒张的皮膜，身前是它温暖到灼手的茸茸皮毛。她触摸到极致柔软与强健肌肉的组合。
　　深处的血流如岩浆自其心脉喷涌，将高温从它的核心带向她体表，浸润遍染。
　　它有着无比强劲的心肌支持高强度有氧运动，以供给飞行时的动能。扇动翅膀时，全身新陈代谢速率被拉到极致，整个身体像熊熊的火焰。
　　平常体温就已达到42℃，运动后更是散逸出可怕的蓬勃热量。
　　她的手贴在它胸膛，发觉它静息下来后心率不降反增。
　　那颗强大的心脏隔着砰砰碰撞在她掌心，宛若它身体里的另一头小怪物在热烈冒头，抢占吸引着她的注意。
　　它像要就地燃烧起来，燃成以夜色做虹彩的火焰，浑身皮毛乌黑里闪耀着瓷器般的霁红，暗沉又热烈，自然而然渴望着贴近她，渴望她为自己降温。
　　快速呼吸带动身体也以极快的速率起伏波澜，硬硬软软的体毛蹭过体表，轻轻重重的刺痒，被包裹缠绕的感觉更加鲜明强烈。
　　于是她的体温也变烫，呼吸变急，喘出的热浪扰动空气，将她们相依偎的这小块角隅持续加温。
　　阴冷环境不再阴冷，旁边那些石块反而像浴盆里浮动的冰块叫人感到舒适凉爽。
　　天地都在摇晃，意识好像随着汗液的蒸发变得飘忽，波纹滉滉漾漾。
　　直到它一口咬到她肩膀，细碎的疼拉扯魂魄下沉回身体，她撼颤睁眼，热潮滚滚，感受到它更多更重的挤压碾磨的力道。
　　它舔她的动作仿佛无法自抑，一下比一下迫切，辗转着开始下牙。
　　因为愤恨，因为委屈，因为埋怨，因为很多别的心思……过去那些日子有意疏远她，结果像触了底的弹簧，蓄积了过量弹性势能，压抑忍耐太久太久，如今误打误撞起了头，一接触，就再也不能停止。
　　利齿切开人皮，舌尖卷走溢出的汁液。
　　它品尝着鲜血也品尝着她，在这一刻再无外人得知的沉沦共处里放肆。
　　她一寸寸地抚摸它，脸颊，额头，耳朵，颅顶，往下，脖颈，肩胛，到翅膀。
　　伤口愈合留下了疤，部分皮肤失去了毛发，外表看不明显，摸起来清晰的硌手，像悄悄隐匿在草丛的尖锐石块，踩上去才知道疼痛。
　　柔软的指腹在疤上来回打转时，刺，疼，痒，全都喧嚣炳赫。
　　她在用这样温柔摩挲的举动询问它，疼吗？
　　小福宝，很疼吧？
　　它忍不住在她手底打哆嗦。
　　炸开毛的身体连抖好几下没能将她抖掉，耳朵抽搐得厉害。
　　被打扰了进食，它忿忿地、幽怨地抬眼看她。
　　四目对上，像暧昧汹涌的邀请信号。
　　它连瞳孔也泛出粼粼的红，猛扑向她正脸，尖尖的唇吻咬上她嘴唇，鼻叶蹭到她鼻尖，奇异的软和肉质感。
　　动作很凶，蛮横粗鲁的模样，但最终没有落下牙齿。人类的嘴唇不比兽类，实在脆弱细嫩。
　　气势汹汹虚咬住，多舔了两口，用这虚张声势的行动示意她不许再动后，它继续舔到她下巴，舔到她脖子，往下爬去，爪牙并用撕扯阻碍它取食的隔离服装。
　　它的体温太高了，很热。
　　所以米蓝只是很轻地喘了口气，松手放下，不知所措地微微攥成拳，没有阻止。
　　它裹着她咬着她舔着她，由上至下，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想在她全身上下挂满自己的痕迹。
　　这样的舔蹭会带来什么反应可想而知。
　　渐渐地，嗅到潮涌的热量与不寻常的味道，它来到最烫热的位置。
　　它在高速飞行时心跳甚至能达到一分钟数百次，但这一刻，如此强悍的心脏好像也有点超负荷。
　　只用鼻端嗅蹭了一下，她再次伸手抓住它，比方才用力得多，好似不受控的反射行为。
　　她拒绝它更进一步……
　　福宝两只耳朵依次朝她手抓的方向晃悠悠倒了倒，以为她是抗拒，不高兴了。
　　它抬头冲她咧开嘴亮出牙，尖锐的上门齿沾着血，活脱脱一副小恶魔形象。
　　把人震慑住，它再度埋头，遵循内心最真切的渴求一口咬上。
　　明知她这个时段提供不了食物给它，它想要鲜血必须咬破皮肤，奈何人类这部位之敏感超出想象，感知到她过于颤抖痉挛的反应，它又迟迟下不了嘴。
　　它含着磨着，沉湎着又心痛着。
　　它不知道自己是想把她吸干塞进肚子里，还是希望自己成为她的一部分，挂在她体表当寄生虫也好。
　　自己真的长大了吗……它怎么就摆脱不了她带给它的影响呢？
　　福宝疑惑又痛苦。
　　那次经期后，它被补习了生理知识，了解到发生在她和它身上的究竟是什么事。更后知后觉揣摩到发生在她和它之间的是什么事。
　　她否认她们是伴侣，可她从来没有拒绝它。
　　趴在这里，它禁不住会恨恨地、委屈地想，真想从这儿钻进去，钻进她柔软的体腔里，让她把自己再生一遍，这样，她们的关系就会发生改变了，这样，她们就不用分离了吧？
　　它是为了她才努力学习、接受训练，为了她委曲求全留在资源站，为了她努力想成为一个人，为了她答应米厉的要求、答应与资源站协作，以为这样就能获得认可获得资格……
　　它傻傻地被人类规训，丢失了野性，遵守着可笑的规矩约束自我，抛弃了族群。
　　上一次任务里，明明它已见到了同类，明明只差一点就可以摆脱这一切。它们那样努力地呼唤它，为它阻挡人类的拦截，想要叫醒它……但它最终执迷不悟，自己退回了囹圄，作茧自缚，只因为这囹圄里有她。
　　可偏偏也是她，教给了它成长最痛的一课。
　　惊涛骇浪的刺激里，手无处安放，她又将手背咬出了血。
　　福宝吮了半饱，被血香吸引蹭上去，勾过那只人手反反复复地舔。
　　痒意与热意营造了一场醉生梦死的虚幻宁静。
　　米蓝低下身迎合它的亲近。它长薄而肉感明显的舌缠住她唇缘，她伸手扣住它背肌发达而背毛茂密的肩胛，截然不同的触觉增添了向怪物献祭的无畏与神异感。
　　她的眼眸被水汽染湿，睫毛也潮湿粘黏，令她看起来神情有些迷蒙，似乎并不清楚自己在做些什么。
　　福宝也不清楚。
　　她与它拥抱亲吻，如何正确爱惜彼此需要学习，而原始的渴望不用。
　　对彼此的欲求是生理性的。
　　它感到更饥饿，也更空落落了。想带她走，又想愤恨地丢下她。
　　想问清楚，又恐惧她的回答。
　　千回百转的纠结里，米蓝的手一点点往下挪移，摁到了它前臂掌骨连接处。
　　咔哒一声轻响，被它敏锐的听觉即刻捕捉。
　　耳廓朝向一拧，疼痛牵连神经反应，福宝整个身体颤动一下，先是猛地撤回舌头，望她一眼，再扭头望去。
　　那里有一枚植入皮下的信标。
　　

第112章 血妖（二十）
　　染了血的小小金属三角标，密集排布芯片装置，还浸润着它滚烫的体温。
　　福宝很聪明。
　　它来到严重信号干扰的区域，防止人类加装在它身上的约束工具生效。
　　可人类更是狡诈的生物，米蓝不相信她们对此没有提前预知。
　　必须把信标毁掉。
　　剖肉刮骨，可以想见有多痛。
　　福宝吱吱尖叫，巨大的翅膀扑腾，想要抽走它敏感的翼膜。
　　骨感十足的后爪深深抓进她手臂，细硬到好似只有一层薄皮包裹的厚厚角质结构刺穿了皮肤，疼得她手指发抖。
　　人类柔软的唇抵在它耳边，用本能的、细密的亲吻安抚它，吻着那块它撞击玻璃后留下的无法弥合的疮疤。
　　喘息声声拂动它耳际的绒毛，与心跳脉搏合奏鸣响，交织成安抚曲。
　　福宝挣扎幅度小了点。
　　她又在它脖颈间来回抚摸查找了番，确定没有别的东西。
　　她知道姨妈有新研发的VI型控制器，但这次，她们没给福宝佩戴。
　　她们只重点加码了追踪器。
　　不怕它逃，怕它不逃。
　　离开人类，它最可能去的地方是和其它奇美拉蝠汇合，那么她们顺藤摸瓜找到它们巢穴的概率将大大增加。
　　她将能拆的设备都拆掉了，不知道是否还残存有其它能够定位的东西。
　　她只能做到自己所能做的极限。
　　呼吸渐渐平稳，心跳回归基线，她将它推开了，指向有光传入的外面。
　　小福宝……走吧。
　　她用手语告诉它该离开了。
　　——我和你，不是，同类。
　　她伸出指尖，指自己，指对方，最后，合拢的双手慢慢分开。
　　拉长的光尘在其间划出浅浅一条河汉，宛如一条无法跨越的行星环带。
　　这么多年的相处相知相爱相顾，仅用短短三个动作，就推翻了桥接她们的一切基石，逆转到最初的最初。
　　人是人，蝠是蝠，各行其道，不该交集。
　　它对她陈述过的事实，她又对它复述了一遍。
　　走吧。
　　我不要你了。
　　——它看见她说。
　　那一双兽瞳凝住了。缓缓的，波光碎裂，溢出血一般凄厉可怖的红。
　　它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冷漠，冷漠到让它心凉到极寒深渊里。
　　它冲她发出了尖啸，怒火万丈。
　　也许感知到这将是此生最后一次接触，它不再忍耐体内暴虐的冲动，猛扑过去压住她，狠狠下牙，在她体表制造出无数细小的伤口。
　　抑制凝血的物质起效，她开始血流不止，温热的液体变凉，将衣服泡得湿冷黏稠。
　　她半被动半主动着抱它，失血让她晕眩与失温，忍不住循着温暖流动，贪恋凶手的体温。
　　可温暖很快抽离。
　　它是具有自由意志的生物，不是她温驯的暖手宝。
　　它挣开她的怀抱，反过去用硕大强力无比的双翼双爪牢牢地遏制她，将她仰面朝天扑倒在地上，比刀刃还锋利的趾端嵌在她的肉里。
　　唰，怪物猎食，血瞳抵近。
　　被无情人类戏耍的恼怒与痛苦，粘合过去种种残忍，在这一秒转化为无边仇恨。
　　它真想干脆利落地杀了她。
　　终结怨愤，斩断情根。
　　吻尖凑近，它的鼻叶清晰感受到了她的大动脉所在，长舌探出，门齿危险地试探。
　　它舔了舔，磨了磨，心绪激烈冲突对撞。
　　咬下去，扎穿，一切就结束了，它知道。
　　却，久久迟疑不能落下。
　　舌头在那块位置反复来回，麻醉性的唾液涂抹在皮层，齿尖已经压进了皮下。
　　这头愤怒又哀伤的血妖恨不能真将她吸干嚼碎。
　　如果它真如那些人所说体内收容着致死的毒素，那它要先将她污染，将她拉进收容自己的地狱。
　　可……一定是狡诈人类的刻意为之。是她使计让它心软下不了口。以退为进，对，就是这个词，它看破了。
　　她越从容面对它的愤怒，它越疼痛万分。
　　它反复亮牙，又在牙尖刺入她柔软皮肉时痛苦地收回去。
　　米蓝始终没等来剧痛，只有瘙摩似的啮咬，似痛似痒，触感暧昧，反叫人麻酥酥的发晕。
　　她想它麻醉是不是下得过重了，不确定，想抬手摸一摸。
　　近在上方的凶猛生物却猛地松开了，连连退后。
　　头顶两只长耳灵活辗动，速度过快频率过高，近乎颤抖，耳尖毛发模糊成一片茸茸的影子。
　　此时再望去，它血红的瞳孔又褪了可怕的色泽，只余两只乌漆漆亮滢滢的狗狗眼盯着她指尖，哀色无垠，仿佛她伸出来的手是什么洪水猛兽。
　　上一秒还一副凶狠残暴欲噬人的模样，这一秒，似乎它才是受害者，哆嗦着身子后退。
　　它避开她染血的指尖，冲她吱吱大叫几声，然后猛然转身，四肢着地飞快爬开，窣窣几下便从地面爬到了高处。
　　米蓝目光追随着它。
　　它停在石壁边，影影绰绰一团黑影。
　　有那么两三秒钟，它像伴随飘荡的烟气化作了山石，没有任何动静。
　　它在等什么？
　　米蓝知道它在看自己，睁着虚焦的眸子望向它，也不动，不出声。
　　等不来她的挽留，终于，那只她亲手养大的怪物抖动起前肢，漂亮的翼膜伸展，倏然腾空跃下，振翅飞向出口。
　　远远的，翩然擦过的尘埃映亮它动人的皮毛。
　　阴暗中洇开的光华拉成一抹狭长弧线，它很快消失在了洞穴尽头，再没回头。
　　它将去寻找它的同族，回归野性的怀抱。
　　与她这些年跨越物种的堪称世间奇迹的情谊，本就是人类自私作用下的扭曲系带。
　　它最终如了她的意，把她留在这里自生自灭。是生是死，全看造化。
　　今天过后，孽缘孽债，一笔勾销。
　　米蓝久久凝望它消失的方向。
　　热源离去，无边寒冷笼罩上来，她轻轻嗫嚅，张开口，两个字最后还是没能够出口。
　　但右手攥成拳放在心口，在它转身远去之际悄然展开，拇指向自己，四指向它。
　　血缘亲缘是假的。只有这是真切存在于她们之间的联系。
　　未尽的话语，不能言说的爱意。
　　我爱你，但，我们不是同类。
　　我爱你，但，你并不属于我。
　　我爱你，但……爱是守护，是成全。
　　福宝——
　　现在，你自由了。
　　……
　　米蓝收拾了乱糟糟的自己，它咬出的创口终究是不算大，慢慢地凝上了。
　　没有时间沉溺于别离的悲伤。
　　她往来时的山洞口走去，走到完全看不见方才置身的位置，找到个相对宽敞平坦的地方坐下，翻看起还在身上的设备。
　　她还有紧急通讯器，但到了这血妖专门挑选的信号屏蔽力极强的地方，能不能连接上信号，只能靠听天由命。
　　一次，两次，三次……
　　全部失败。
　　第十六次，成功。
　　消息很短，是米厉的私人信道。
　　——姨妈，救我。
　　四个字，快速发出。
　　想了想，仍觉得不保险，她发出第二封：
　　姨妈，这里好冷。
　　她输入简讯时表情认真，眼神平静，有一种置身事外、仅仅是为完成任务的严谨。
　　丝毫不见求救的紧迫性。
　　她在逼她下抉择。
　　只要先派队伍来找她，那么，福宝会赢得最大的逃离时间。
　　定位器势必存在有限追踪范围。它远上一分，就安全一分。
　　她没什么足够珍贵的东西。
　　只能拿自己的命在天平上增加砝码。
　　但米蓝并没有百分百的信心。
　　她也不清楚自己被福宝带到了哪里。
　　这样没头没脑的求救，从任务收效看，也该是先追踪血妖比较划算。
　　自由……条条框框的自由。
　　她放下通讯器，蜷缩身体抱住自己，望向很远很远的枯涸山谷尽头。
　　那块天空是青灰色的。
　　真的好冷。
　　她又想念它的怀抱了。
　　……
　　2235年11月24日，20：47。
　　31号资源站正上方地表排布的大量声学传感器，忽然接收到一串神秘不明信号。
　　技术组尝试各种编码解译方式后，一头雾水地请示了领导，最终将数据打包上传到副站长米厉的终端。
　　彼时，米厉已接收到血妖逃走的消息。意料之中。
　　勘探队正朝移动信标追去，不是太顺利，信号断断续续。不过也算符合预期。
　　它果然把米蓝也带走了，这是自找麻烦。
　　年轻的怪物。
　　带着个大活人，它能飞多快呢？
　　这时候，接到技术部上报的异常，她心情不算愉悦也不算紧绷，放下待处理事务，查验了该突发事件的优先级。
　　同样对技术员解码后的东西不得其解，米厉抛开她们添的乱，查看了原始频谱波形图。
　　只一眼，她眉头皱了起来。
　　——她是这里第二了解血妖的人。
　　叫人拿来专为血妖研发的声频转译器，使用超声波转译后，果不其然，屏幕上呈现出了一串数字。
　　循环反复的12位数字，有规律间隔。
　　坐标。
　　那头怪物传递的坐标。
　　指向42号勘探点正北方36公里处。
　　她眉头更紧，表情变得肃厉。抓起终端，想要直接询问勘探队情况。
　　这时，受污染区强干扰，终于延迟传输到通讯器的紧急联络信号，在她面前弹开来。
　　米蓝发出的求救讯息。
　　一前一后，口吻陌生。
　　第一次，她向她这个血缘关系上的姨妈、名义上的监护人、实际上的老师与实验员，表现出鲜活孩子气息的一面。
　　她向她求救。
　　正如孩子遇到危险时呼唤妈妈。
　　米厉转身，再看向背后屏幕上那段古怪的坐标。
　　背道而去的人与怪物，在这一刻这一节点，于数字频段重逢。
　　血妖用尽毕生所学，用尽人类教导它的知识，用尽浑身技艺与能力，告诉她这个真正的最大的仇人——
　　她在那里，救她。
　　

第113章 血妖（二十一）
　　身体已经失去知觉。
　　分不清是冷是暖，是黑夜是白天。有光晃到眼前时，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幻象。
　　米蓝虚眯着双眼分辨半晌，终于在憧憧人影里辨出确切面貌。
　　援救队伍赶来了。
　　最先靠近她的人，那张防护面罩下的面孔，眼熟得不可思议。
　　还有那更眼熟的，平和冷淡的表情。
　　绝对不应该在此时出现在此地的人。
　　米蓝疑惑地久久注视，直至对方的手摸上她肩膀，脸孔凑得更近，深黑的眼珠观察着她的情况，问了句：
　　“感觉怎么样？”
　　她的音调习惯性比正常低一个度。她了解米蓝对声音的敏感，甚至连自己的说话声都觉得刺耳，因此总沉默寡言。
　　更多人急急忙忙从她身后涌出，一部分涌向她，一部分流通向四周，带着仪器设备探查这里的环境。或许，也在尝试搜寻血妖的踪迹。
　　但这当然注定徒劳。
　　米厉是收到消息后才从资源站出发，却几乎和勘探队同时间到达。
　　毕竟，勘探队还绕了些路花在搜索上，而她直奔着坐标点过来。
　　姨妈……
　　米蓝张了张口，说：“对不起。”
　　很缓慢的动作，她用毫无血色的嘴皮磨出这三个字，只是一点点近于耳语的气音。
　　听不见，不过米厉看见了。
　　这是为数不多她还算应用得熟练的短句。
　　米厉教她的。
　　复杂言语可以不学，但礼节性常用语要会。这能迅速组织起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你好。谢谢。对不起。
　　对不起，骗你。
　　对不起，坏了你的安排。
　　对不起……我选择让福宝自由。
　　危险的环境，陌生的地点，搜索力量有限，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她看见她防护服坚硬材质的表面结了霜，生命监测环带还在运作，闪烁着危险红光。她的体温已经跌到了临界点。
　　谷地薄雾弥漫。入夜后，这片无人荒野分外酷寒。
　　再来迟些，不知道她能否挺得到明天。
　　米厉起身退开，让专业人员上前实施救助。
　　她在人影摩肩接踵的间隙望向她，表情不变。
　　但，她得承认自己内心的五味杂陈。
　　得承认，自己来的一路上都在担忧，在后悔。
　　……万一那只狡猾的怪物给的是假地点，万一米蓝被它带走，甚至，被它杀死了呢？
　　那她不仅损失一个米蓝，更损失了迄今为止最重要的样本，损失了本可以收获的巨大研究宝库。
　　风险与效益根本不匹配。
　　可她更知道，再后悔，再来一遍，她还是会这么做。
　　没有选择余地。
　　理性提醒她，血妖是不可多得的高价值资产；感性告诉她，到底谁更重要，毋庸置疑。
　　那一秒钟，她是在想，如果米蓝出事，她该怎么跟她妈妈交代？
　　当从大姐手里接过这个孩子，当签署了监护人协议，当小小的孩童沉默地用黑漆漆的眼珠看她……她对米蓝今生就只预设下一个实验目的，让她活下去。
　　米蓝问出那句——“你爱我吗？”
　　她夜里在联网档案室，查阅资料到很晚，想要为她解答“爱是什么”这个问题。看着屏幕呈现的一条条解释，她恍然地察觉，自己投注在米蓝身上的时间、精力，以及类似于期待的情绪，已经远超任何一个研究个体。
　　不管出于冷酷的利益权衡，出于机械的人性道德，出于无奈的沉默成本……米蓝是最珍贵的实验体。
　　也许怪异，也许不正常、不合理，但，这何尝不是爱呢。
　　只不过她能给予的爱，和任何人的表达形式都不同。
　　正如米蓝表达爱的形式也与众不同。
　　观察，尊重，研究，允许存在，允许奇怪，允许对方与自己期许模样不同……或许，就是她们最大的爱意了。
　　因此，三个小时前，她接通了对勘探队的通讯频道，要求她们改变线路，前往已知坐标点，而非继续跟踪血妖。
　　“无人机追踪，你们去找走失人员。我说的。”
　　——我下的命令，责任我担。
　　把她带回来。
　　理性至上的科研者，最终任感性做了一回主。
　　……
　　污染区信号微弱又变化莫测，机器怎么可能追得上机动性之王的蝙蝠怪物。空中是它们的王朝。
　　毫无疑问，这样复杂的环境里调走人力而让无人设备追踪，结果就是有去无回。
　　福宝彻底自由了。
　　知道这点时，米蓝规规整整坐在单人床边，嘴角隐约浮现一抹弧度。
　　很轻很浅，更像是疲惫过度，肌肉紧张发生的信号错乱。
　　她望向前方单面玻璃时才发现的这点。
　　她被关押在医疗部的负压隔离室。
　　长达一个月的抽血检查，剥除所有衣物，换上沉重僵硬的隔离服，反复采集组织样本，24小时毫无隐私的监控。
　　换任何人来都是绝对的痛苦经历，不过她逐渐适应正常。
　　另外她发现，对于丢失了重要样本这件事，资源站尽管遗憾，但总体反应平平。
　　她们没有再焦虑迫求采集到更多样本。
　　看来，实验已经有了进展，不再需要血妖这唯一活体了。
　　她观察得出这个结论，但并不清楚过程。
　　她不知道在福宝被扣留关押的那些日子里，米厉成功采集到它大量成熟卵细胞，通过比较基因组学发现了潜藏于这幸存物种基因里的关键点。再转入白鼠基因里，获得了首批有望抗基因污染的人造生物。
　　解开这场灾难的钥匙已近在眼前。
　　这时候，稍闲下来些的团队，想起来还有个监禁待审的高危人员。
　　米蓝在重度污染区无防护停留了超过四小时，浑身都是怪物咬出的伤，且创口大面积暴露，骇人听闻的程度。
　　但她对那四个小时里与怪物独处的经历三缄其口。
　　她并不太关心她的结局。
　　更多时候，她坐在没有永恒不见日光的地下站点，看着头顶炽白皎洁的灯光，偶尔会有点恍惚，想，也许这个时候，正有一只长着翅膀的可爱黑色哺乳动物乘着月色飞向远方。
　　它应该很幸福吧？
　　沉浸于这样幻想中的她，也感受到一种幸福。
　　但她不关心，不意味着所有人都不关心。
　　米厉问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
　　小小的私人世界被打破。她看向自己的姨妈，安静而沉默。
　　她已经被限制得很严实，但外来人员见她，还是需要穿上最厚重的防护服。
　　因为现在的她在资源站看来，也成了怪物。
　　危险的、异常的、可能携带致命毒素的怪物。
　　人们看她，恐惧，诧异，冷眼，慊恶，避之不及……这就是福宝在那样长久的日子里所经历的。
　　明明是被人强拽进人类组织，人却从未真心接受它为同类一员。
　　她知道。
　　事情在所有人面前发生，没有了斡旋余地。
　　即便身上那样多伤口，暴露在危险环境里，可她没有出现任何污染反应。
　　找不到合理解释，总有一刻会有人忍不住从她本身入手。
　　她将从米厉的实验对象，变成整个研究院的实验对象。
　　米厉没有等到她回答，眼神平淡地看她，像自言自语：
　　“你帮她逃，赔上的是你自己。”
　　她知道。
　　又是良久的沉默。米蓝抬手比划一个动作。
　　她折过拇指，用指背在心口处轻敲了两下，意思是——
　　值得。
　　米厉隔着玻璃，又望了她许久，最后轻轻的，近乎于一声叹息：“你俩，都挺倔的。”
　　隔离室里的人缓慢眨眼，不知道她在说谁。
　　……
　　新的实验鼠在投放入半开放环境后，依然活了下来。
　　研究取得重大突破，特殊生物资源调查研究团队即将全体撤离31号资源站，回归国际研究院，继续后续研究。
　　从最初26人的团队，到后来资源站建设完备扩充到上百余人，再到后来采集工作与实验意外中无法避免的令人悲伤或愤怒的折损，如今余下97人。
　　经历上千个日夜与危险做伴，终于苦尽甘来，众人惆怅、憧憬、如释重负、感伤喟叹、又或者担忧着未竟的事业，充满复杂情感。
　　但总的来说，压抑日子到了头，整个站点沉浸在洋洋喜气里。
　　当然，也有那么少数部分人并不感到那么喜悦。
　　米蓝是其中之一。
　　还有，则是始终与米厉不对付的莫德一行人。
　　获得重大进展的是米厉，跟牠们没什么关系。
　　屡次尝试打探无果，眼看离开的日期临近，终于，有人把主意打到了实验动物身上。
　　可怜的大白鼠，再次无辜沦为争斗目标。
　　而这次，所有人正忙于样本转移、数据打包，还有无数清理善后工作，没人及时发现异常。
　　尖锐滴滴声响起时，米蓝身处隔离室，迷惑地抬起头。
　　那些声音太吵闹了，她被刺得眉心皱起。
　　咔咔咔……
　　很奇怪的、叫人毛骨悚然、浑身不适的声音，从通风管道里传来。
　　她怔怔凝视着声源方向许久——也可能并没有太久，只是感官维度上的煎熬所致的错觉——
　　轰隆隆！
　　一阵叫人耳鸣眼花的巨响爆开了，从深埋墙壁的管道深处传出，快速且持续地逼近。
　　风声、鼓鸣声、硬物摩擦的声音，恍若雷声般，并在这巨响达到顶峰之际，有东西一骨碌撞穿金属栅格，哗啦！
　　大片翻飞的昆虫如黑雾爆出。
　　它们有的臃肿，有的肥大，有的飞行姿态古怪……总而言之，都不正常。
　　这是饲养在B-2区放射性培养间的样本们。
　　米蓝皱眉捂耳朵，连这动作也完全只是出于本能的自发行为，不知所措地注视。
　　它们倒没有主动攻击她，所有生物无头苍蝇似的四处乱飞乱窜。
　　但个体不小的变异虫豸仿佛炮弹，不慎撞到身上，依然能瞬间乌青红肿。
　　她往角落退。沿固体墙壁传导，有更多新的声音混杂其中。
　　节肢动物的嗡嗡窣窣声，老鼠的吱吱声，还夹杂人类的惊叫声。
　　她恍然意识到，好像……所有活体样本，都出了问题。
　　可隔离室死死闭锁着。
　　玻璃在虫子们的胡乱撞击里硿硿颤栗，隐约出现擦痕凹迹，但整体依然完好。
　　资源站爆发动乱，而她被困住出不去。
　　吱吱——
　　这声音好近。
　　茫然思索间，她隐约听见这耳熟异常、仿若幻觉的响动。
　　循声张望，啪啦！只见本就在过量生物骚乱中岌岌可危的管道接口，彻底炸开了。
　　冷风呼啸，她看见一头皮毛漆黑却耀眼无比的生物，绝不该在这里看见的生物。
　　它冲破飞虫壁垒，用足足五米的翼展为她圈占隔绝出一方清净的空间。
　　那团黑色火焰烧近，庞然肆虐着席卷向她，不由分说、凶横霸道，用爪子扑抓，用翅膀缠裹，用兽吻舔咬。
　　汹涌澎湃的高温才迟迟将她的理智唤回。
　　福宝……
　　福宝？
　　——我不要你了，你为什么回来？
　　她被它推挤着后退，不住摇头，抬手推拒，恐慌着它在资源站的暴露。
　　它会被发现……它会被抓回去。
　　她很着急，越急，越手足无措。
　　福宝收起翅膀，变成贴地爬行的四爪生物，缠在她脚边。那么大一只魔物，生生缩成了成年牧羊犬似的一团，完全没了刚刚冲出困局拯救她时堕天使般势不可挡的恐怖形象，拼了命黏上她。
　　——不走，不走，你为什么赶我走，你为什么不要我。
　　——你摸摸我，你抱抱我，你不许不要我。
　　它吱吱吱一个劲儿大叫，急得将她完全裹住，生怕她再跑掉。
　　巨大的翅膀是床皮膜被子，滚烫的体温源源不绝传递过来，膜质绷得紧紧的，狭长的指骨绷出清晰光亮的纹路。
　　竭尽全力的缠裹，尖啸的声音近乎啼哭。
　　像被母亲抛弃的婴孩，在重新见到母亲的一刻，爆发出惊天地泣鬼神的嚎啕。
　　米蓝起初在它怀抱里发抖，后来在发烫。
　　太热了。
　　隔离室本来就闷热，她快被它不管不顾的举动闷晕过去。
　　对蝠而言，抱着的人体本该是凉凉的舒适触感。不多时，它发觉她的体温异常升高，察觉不对，登时有点慌了。
　　它用锋利的爪把她身上厚重的服装嘶啦扯开，然后小心翼翼将翅膀张开一点，快速给她扇风。
　　只有一点，是因为它真的太害怕失去她。
　　仿佛只要一个不留神，她就会从缝隙中溜走。
　　虽然扇出的也是热气，不过不透风的皮膜比蒲葵扇还好用。
　　吸了几口流通的空气后，米蓝从缺氧里缓过来。
　　身体没了力气，她滑坐到墙根。福宝呜咽着用前肢长长拇指勾住她肩膀，趴到她上半身，脑袋使劲蹭她脖颈，恨不能将自己揉进她身体里。
　　两只弹软毛绒的尖耳朵直蹭得皮肤发痒发痛。
　　不需要更多言语，它用行动诉尽了离愁。
　　为什么回来？
　　它对她有怨、有恨、有许多不可言之言……可更恐惧没有她。
　　这里是牢笼，是地狱，也是半个家。
　　只是因为有她。
　　米蓝眼中浮起了一层泛红的水光。
　　她捧起它的下颌，亲吻它软软肉质的鼻端，亲吻它尖尖凸起的吻端，亲吻它连续吐出舔弄她的小舌尖端……
　　福宝极尽全力与她交颈缠绵，声音哽在喉腔里幽幽咽咽。
　　能够发出毁灭性超声波的声带如今像塞了团湿淋淋的棉花，又软又黏。
　　它嗅着她如今淡了许多的血香气，舔着她苍白无色的脸颊，心脏也被绞成一团棉花。
　　分别不过廖廖数月，它尝尽了断肠的相思苦。
　　她在资源站过得不好，它明明一直知道。
　　它已学会了区分人类个体与人类系统。
　　她只是人类组织这头残忍凶兽的工具，和它没有两样。
　　在这个维度，她从始至终没有欺骗它。
　　她与它，是同类。
　　当得知她们就要离开，得知米蓝可能遭遇更大的不测，悔与忧立即占据上风。
　　它要拯救她，它要带走她。
　　它长大了，该它充当保护者角色了。
　　哪怕，这仿佛是人类的又一套以爱为名的规则。它不过从一个圈套走向另一个圈套，但依然甘之如饴画地为牢。
　　曾经在她掌心下依偎取暖的生物，已经成长到可以将她庇护在翼下。
　　它用它细软绒毛的额头抵住她光洁的额头，翼膜铺天盖地裹住她，紧紧的，深深的，像掠食者缠住猎物，像寄生藤攀上大树，她就是它唯一续命的营养，啮血沁骨，至死方休。
　　她们互相倒映在对方的眼中。
　　两个异类，在人类世界的边缘辨清彼此的样貌。
　　美与丑、真与伪、黑与白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她们看见了彼此。
　　……
　　更加尖锐的警铃拉响时，米蓝几乎自己听错了。
　　高频高分贝的长调极度刺耳。
　　是最高等级，一级警报。
　　资源站遭遇了重大袭击。
　　她迷惘抬头，轰隆，又一阵地动山摇的强劲震感从上方传来，这次不来自内部，而来自外面。
　　来自地表。
　　有东西强闯进来，整个庞大的地下建筑都在撼颤。
　　混响嘈杂里不同寻常的声波淌过空气、穿过固体，如同流水漫遍建筑的每一处角落。
　　怪物发出超出人类正常听觉的音浪，在扫描这整个陌生环境。
　　这超声波也像是一个行动信号。
　　怀里的福宝恋恋不舍望她一眼，偎在她身上努力厮磨一番，像是在说“你等我回来”。
　　然后，它两步跳开了，在后腿发力同时拍动双翼，弹射起飞。
　　它加入飞虫大军，对准半透明墙面薄弱处，发出聚焦声波，并且迎头撞上，哐啷！撞碎了玻璃。
　　天敌与猎物共舞，无数生物一哄而散，像被狂风卷散的乌云消失在廊道尽头。
　　米蓝刚刚扶墙站起，它们已不见了踪影。
　　她跌跌撞撞迈过满地碎片，打开密闭闸门，穿出走廊，一步一步向外。
　　出现在眼前是全然陌生的场景，只是离开隔离室，像从一个世界穿越到另一个世界。
　　电路断触，灯光频闪。
　　路过收容活体样本的隔离区，满眼都是血迹、断肢、尸体。有的人面朝下倒着，白大褂防护服被染红。
　　想要偷盗实验数据的男人自食其果，啮齿动物们聚集在一起，咯吱咯吱啃食着牠的尸身。
　　高处不时掠过的巨大怪物暗影，像被无知人类召唤出深渊的恶魔。
　　野生奇美拉蝠闯进人类站点，造成无穷的动乱。
　　所有实验舱门都打开了。四处尸山血海污浊一片。
　　是外围的A区还是精贵的E区，都没有分别了。
　　会飞的、会爬的、会跳的动物们打打闹闹你争我抢，舔舐着血液咀嚼着肉。体。禁锢它们的牢笼成为进食的乐场、复仇的天堂。
　　具有高等智慧的生灵们精准地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而未开智的、年龄尚幼的、懵懵懂懂的，要么因胡闹添乱被血妖们驱赶放离实验室，要么吓得蜷在原本的围墙里瑟瑟发抖，要么有样学样模仿其它同类追逐人群，将手无寸铁的研究员吓得尖叫连连……
　　这是怪物的盛宴，是人类的地狱。
　　某些人类以自身贪惏自大埋下的炸弹，终于在这一刻爆炸，付出了代价。
　　内忧外患。
　　既要担心实验体流窜，又要留心重要的仪器设备以及标本，还要小心污染小心暴露小心来自可怕的变异生物的威胁……所有人自顾不暇。
　　福宝赶去与同伴汇合，是要从人类手中夺回自己母亲的尸体。
　　血妖族群都是聪明的生物。连接力稳定强大的群体，必然有着复杂的社群习性与沟通方式，而这一切又会反过去增进智力、理解力与情感能力。
　　血缘亲缘与友缘将它们紧密联结在一起，团队协作抵御恶劣环境，得以在这灭绝生命的禁区幸存。
　　而自人类到来，四年间，它们一直在被骚扰。
　　每一次的人类活动毁坏它们苦心经营的家园，伤害它们亲密无间的姊妹同胞。它们与资源站积怨已久。
　　快生长慢生活，意味着它们的生命有极其漫长时光都处于青壮年时期，记忆清晰、情感充沛，仇恨自然也难以忘却。
　　它们是长寿而长情的生物。
　　这点，和部分人类一样。
　　E区的中央指挥室。
　　听到这方传来声波混合结构开裂坍圮的巨响，米蓝快步朝这方奔走。
　　历经一番跋涉，她来到依照她的权限平日绝不可能进入的核心地。
　　秩序崩塌，她也无法维持一贯的匀整步伐。
　　高规格的会议厅坍塌了小半，烟尘滚滚，电花乱迸。
　　与她同一时闯进来的，是另一头奇美拉蝠。
　　这一定是头成年已久的蝠，比福宝还要庞大的体型，深红发黑的体毛，张口间白森森的獠牙，货真价实的怪物。
　　它很聪明，甚至知道要找人类组织的首脑。
　　她在那片可怖的阴影降落之前，挡在米厉身前。
　　高处的光亮彻底被遮蔽，她仰头，目光对上巨大的怪物。
　　半空中的奇美拉蝠在两三米外刹停，拍打着翅膀悬空看她。
　　它很疑惑。
　　这个新出现的人类身上，同类气息格外浓郁。
　　它禁不住扇动双翼，凑近了一点。
　　然而，就在此刻，另一道阴影呼啸而来，哗，翅膀带起缭乱的狂流，险些将其撞飞。
　　前一头奇美拉蝠仓皇上下颠簸躲闪，它发出惊叫的交流声波，抱怨同伴的莽撞。
　　它没想伤害对方，只是对这个气味信号尤其浓重的女人感到好奇。
　　谁知这同伴反应出奇的大。
　　福宝闷头直飞，飞扑到米蓝面前，在几乎要迎面撞上的前一秒猝然刹住，滑稽地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爪慌翅乱地重新找回平衡，讪讪降落。
　　但落了地后它站不起来，姿态更滑稽了。
　　像条狗一样连滚带爬匍到她跟前，趴在地面仰头望她，两枚溜圆的漆黑眼珠被闪闪的灯光照得湿漉漉。
　　姨妈的手握在自己小臂上，她感觉到了，但没回头，直直盯着前面两头怪物。
　　她们之间形成古怪的对峙局面。
　　另一头奇美拉蝠好奇着还想靠近，福宝猛地扭头凶狠龇牙，把那头明明有着更大体型的动物吓跑了——也可能是气跑。
　　它再转回脑袋，继续湿漉漉望向米蓝。
　　米蓝身后的人也在看它。
　　对上米厉的视线，福宝耳朵猛地一拧，一副尴尬的情态默默移开眼珠。
　　它转转蝠耳动动蝠鼻，莫名做出个乖女儿样子低垂了脑袋，只顾往米蓝身上爬。
　　它后肢如果能完全伸直站起，快有米蓝那么高。但它不能。
　　它只能像只树袋熊挂在她腰间。
　　米蓝感知到什么，回头。那只抓住她的手放开了。
　　她看向米厉，看向养育自己这么多年的亲人。
　　而米厉沉默地回以视线。
　　依后者平静淡漠的表情看，她对发生的这一切都不算意外。
　　米蓝当然是聪明的孩子，只是一直不在意，不计较。
　　她知道米厉对自己的利用，知道她的每一次算计，知道她所有近似于爱护的行为都有目的……但更记住了她对自己的帮助。
　　因为养育是真的，照顾是真的，陪伴是真的，保护也是真的。
　　这么多年，姨妈于她，是这变幻莫测、难以适应的人类世界里，唯一稳定存在、可以预测的因子。
　　是她的安全感所在。让她可以如依赖某个不变环境一般依赖她。
　　所以她对她的一切安排，不质疑，不反抗。
　　唯一让她产生过迟疑心理的，是她对福宝开的那一枪。
　　残酷撕裂了虚假稳定性的一枪。
　　姨妈是她第二个母亲。
　　可她们之间，真正的关系，究竟该如何定义呢？
　　……
　　她挣开黏人的飞天大狗，腾出手，想比划点什么，询问点什么。
　　但手抬起来，在空中停顿，她又不知该问什么、怎么问了。
　　“31号资源站，马上要废弃了。”米厉说。
　　她看着米蓝，开口：
　　“政策下来了，这块地方已经被划为第一批保护区，等我们撤离完成就会正式封锁。
　　“我会提议，把这里改成观测站。”
　　她的语调仍旧公事公办的平淡。
　　没有更多的话。但一切都已在不言中。
　　米蓝听明白了。
　　保护区也是隔离区，将最大限度降低人类活动影响。
　　这里保留为观测站，照旧可以有物资与信息流通。
　　这是她最后能够给予她的东西。
　　……
　　福宝也竖长了耳朵，半挂在米蓝身上，一动不动听米厉讲话。
　　造成这一切的恶魔，像最忠诚的卫兵，静静地、昂扬地陪伴着它最爱的人。
　　它曾恨她，恨她欺骗它，恨她隐瞒她，很她背弃它，恨她不够爱它，恨她给的爱不是它想要的，恨它不是她的第一选择……
　　说到底，最大的痛苦，还是孩子闹别扭而已。
　　——妈妈，为什么我不是你的唯一？
　　——我与她们之间，你究竟选谁？
　　差一点点，它连再与她面对这个问题的机会都没有。
　　对面这个曾经最讨厌的人，人类组织里最顽固最冷酷的人，曾隔在它与米蓝间最大阻碍的人……
　　是她用超声转译器，通过站外设施，让声波随春风传遍山谷，以这样隐秘而昭著的方式发送消息告诉它，她们马上就要离开了。
　　再不来的话，它这辈子将不再有机会见到米蓝。
　　所以它来了。
　　拼了命地飞行，赶来挽回自己的爱人。
　　愿意与我离开吗？
　　路在脚下，也在天空。
　　再没有了任何阻碍。
　　……
　　有血妖折返。
　　它们翩翩掠过指挥室破碎的窗口，一只接一只，用秘密的暗语催促它们的同伴。
　　米蓝看看福宝，再看向米厉。
　　也许是今生今世最后一眼。
　　十八年，两百余月，六千余天。
　　理性的观察，沉默的交流，寂静的守护。
　　她张开口，一个字一个字，缓慢地、不顺畅地，但认真地：
　　“姨妈，谢谢，你。”
　　这是她第一次叫她姨妈。
　　第一次对她说谢谢。
　　也是最后一次。
　　米厉背过身去，用自己的权限按下指挥台开关，说：“出口开了。”
　　——走吧。
　　言下之意。
　　她在喧嚷的静寂里转身，目送她养育了十八年的侄子与养育了三年的那头怪物离去。
　　只是注视，没有了再多一句言语。
　　她依然平静，依然理性。
　　血妖们来大闹一场，消灭了对她有最大害处的愚蠢竞争对手。它们不要数据，只是要一个已经被团队研究透了、没有多大剩余价值的残壳，而资源站面临搬迁，它们造成的破坏对她们没有太多实质性影响。
　　一切都在掌控。
　　她还是习惯于掌控的科研者。
　　但，这依然是她最不像科研者的一刻。
　　她亲手放走了两个重要样本。
　　她看着米蓝消失在晦暗斑驳的光影里，与那个黑漆漆带翼膜的非人生物一起。闪烁的灯光如血红浪潮扭曲模糊了她们的身影，朦胧了物种界限，令昏暗中匍匐爬行的怪物看起来可怕又可靠。最忠诚的恶犬。
　　它会保护好她，如同米蓝曾保护它一样，在它的天地里，用它的方式。
　　她看着她们，久久地看，直至彻底看不见。
　　就如她曾经做过无数次那样，沉默观察，不干预，不介入。
　　但她会永远保证她的生存。
　　只是为了给她的母亲交代吗？
　　……或许，不止。
　　亲手将她从一个沉默孤僻的小姑娘养到这么大，这何尝不是她自己的孩子。
　　只是她的亲缘情感太淡薄了。
　　爱很稀薄，关心很稀薄，愧疚很稀薄。
　　但愧疚是真的，关心是真的，爱，也是真的。
　　不拦你了。
　　这次，去过你想要的人生吧。
　　……
　　这是2236年1月里一个寂静的深夜。
　　也许这天有着划时代的意义，也许人类自此拥有了对抗基因污染的能力，也许这意味着自然生态生命的终章，也许从此后世界步入人工合成生物的奇幻时代，也许迄今为止的最大国际组织复兴署将获得真正的强盛的新权柄，也许这一天的意义超越了科学、政治、生物，抵达了人类文明的根基……
　　但在这里，这一刻，这一时，这只是一个寂静的深夜。
　　资源站依然喧嚣，天顶透出频闪的光，红红白白，吵吵闹闹。怪物撤走，幸存的团队还有很多很多事务要处理。
　　而更遥远的荒野，山谷环绕的阴影里，黑暗，静谧，长长的声波回荡。
　　吱吱——
　　福宝愉悦地欢叫，用激动快活的可听声提醒米蓝做好准备。
　　于是，忽一下腾飞而起，她们背离吵闹的地面远去。
　　万顷月辉倾倒下来，风吻过指尖，她再次触摸到了天空。
　　身侧，一只又一只奇美拉蝠起飞，皮毛被月色拉成一弯又一弯银川，像护航的旅伴。
　　载着福宝母亲的蝠飞在她们旁边，爪下标本同样展开着双翼，睁着眼咧开嘴，栩栩如生的情态。一如当年初见的洞穴，寂静无声的温柔陪伴。
　　但这次没有了死亡，是迎向新生。
　　福宝紧紧抓住她，翼骨振动，带动宏阔的皮膜鼓鼓被风托起，自在飞行。
　　它带她飞向同类，飞向自由，飞向几百公里外的新家园。
　　米蓝低头，最后回望一眼那逐渐远去、变小的建筑，她生活数年、也是被囚困数年的人类站点，接着转头，迎向朗朗夜空。
　　光华明媚，她在粲然月辉里微微眯起眼。
　　她抱紧上方毛茸茸的生物，将面孔埋入它滚烫的胸膛。
　　那颗强劲的心脏源源不断传递着热量，传递出高温，更传递出烈火般的爱意。
　　福宝忍不住在她主动贴上来时发出更明显的吱吱叫，巨大灵敏的身躯在疾风中抖了抖，好像是痒，好像是笑，更像是在撒娇。
　　它的后肢将她抓得更紧，抓着此生最大的宝藏。
　　弯月皎洁，星汉璀璨。
　　她与身后的人类诀别，分道扬镳，向着属于她们各自的未来。
　　一个不习惯人类社会的特别生命，终于还是跟随心之所向，走入了宽和的原野。
　　【单元六完】
　　

第114章 厄种（一）
　　女人孤零零坐在一处空房间内。
　　近百平的室内区域，风格极简，全部物体只有一张单调的椅子，一张铁光锃亮的桌子。
　　灿亮的方块状顶灯将内部照得通明，纯洁，干净，又冰冷到极点。
　　这是个观察室般的地方，被观察者，有且仅有这一位女士。
　　头发柔软蓬松堆积在她颈边，在白光、白衣和雪白肤色映衬下黑得反常，像一汪汩汩蠕动的黑泉。
　　白色的连体医用服在她身上像慵懒宽松的居家服。
　　她安静目视前方，神情认真，侧颜恬淡——
　　而她的正前方，空无一人。
　　所有人，都在她的目力范围之外。
　　在右侧，被一整面钴蓝色半透明墙所隔绝。
　　光线低迷，人影挨挨挤挤，形成漆黑与幽蓝交错的鬼魅重影。
　　许多身穿靛青防护服的人一动不动注视里面的女人。
　　有的手里是记录工具，还有的，架着武器。
　　玻璃墙像是形成了一道阴阳交界线，一面明亮，一面阴暗。
　　乍看去，是室内温暖，室外暗郁。
　　可再细看，说不出的诡异感扭曲了这种初印象。
　　似乎，外面这些拥挤阴影所在处是人间，而对面只有孤零零一人的室内，才是魔鬼独居的地狱。
　　“姜妄，女，50年生。过去从事音乐创作，自由职业。今年初受邀请来到这里，作为所谓的‘音乐疗愈师’……综合判断，是个普通人。”
　　——这是目前唯一幸存者的全部已知身份信息。
　　技术员翻着电子档案，对旁边调查组组长一条条详述。
　　两人身前，悬浮屏的荧光将隔离玻璃染出淡淡离幻的色彩，也染得里面那个安静定坐的身影更加飘忽不定，好似非人。
　　“普通人？”宋岗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尾音扬高。
　　荒谬感几欲喷薄欲出。
　　——普通人怎么可能出现在这儿？
　　技术员顿了顿，口吻微妙：“……从记录上看，她与该项目的首席研究员，沈知唯博士关系匪浅。”
　　她说话声音很轻，并在过程里不时瞄向玻璃，瞄向室内那一抹伶仃倩影，像生怕惊扰了什么东西。
　　又是片刻安静，技术员继续道：“已经做了血检与活组织检查，暂时没发现异常。今天之前她一直呆在生活区，没有出入‘工厂’的记录。”
　　说完这句，她再严谨补充——
　　“不过您要进去的话，还是建议穿上Ⅲ级防护服。事故原因还不清楚。”
　　她们周围，同样无数双眼睛盯着里面的女人，或戒备着四周，严阵以待。
　　紧张而诡异莫名的氛围渗透在每个人周身的每一丝空气里。
　　现在是2279年12月29日夜间6点46分。
　　23小时前，接到任务的调查组历经千辛万苦抵达这里，最后一扇密闭巨门轰然打开的一刻，她们被内部匪夷所思的怪象惊得骇然。
　　一夜之间，这座高机密科研所内所有人员都像是疯了。
　　无法交流，强攻击性，身体溃烂……仿佛历史上那些经典末日丧尸变异题材影片的恐怖画面。
　　即便调查组成员见多识广也一时难以确定，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所有实验数据神秘消灭，生物样本被高温灭活，纸质记录被裁得粉碎……她们半点有效线索没找到。
　　控制住本地全部失控人员后，她们唯一的收获，就是面前这个看起来还算正常的女人。
　　横亘在她们面前的，是巨大的危险的谜团。
　　而谜团中心，坐着这么个人畜无害的对象。
　　当然得进去。
　　虽然谁都清楚，不正常里的正常，才是最大的异常。
　　佩戴好防护用具以及防身武器，滴一声，透明钢化玻璃门打开，宋岗带着做记录的助手进入其中。
　　听见声音，坐在中央的女人面孔转过来，正对向入口，神情认真。
　　但她黑白分明的眼瞳还是虚焦的，视线并没能对上目标，微微侧脸，用耳朵“观察”进来的两人。
　　——她是盲人。
　　两人严阵以待，仔仔细细观察着她。
　　女人的气质很吸引人。
　　安静，澄和，不温不火，像一首优雅恬淡的春日小调，这是任何人看到她的第一印象。
　　所以，即便一踏进这里，心脏像弦紧绷着，宋岗面对她的第一句话，还是禁不住放低了音量：
　　“姜女士，你好。”
　　“您好。”对面回应了。
　　和外表如出一辙，温柔清越的女声。
　　“你的眼睛——”虽然跟这场事件无关，宋岗没忍住问了句，“先天的，还是后天的？”
　　“后天的。”
　　顺着提问，姜妄抬手摸了摸自己眼角。指尖葱白透出淡粉的血色，衬托得乌黑睫毛分明。
　　“75年的春天，我住在南方沿海，那时候伤到的。”
　　75年春天，南方沿海。
　　——2275年3月，虫巢危机起始。
　　成千上万巨型昆虫怪物从天而降，如神罚倾向陆地，占领无数沿海城市，并快速向内陆蔓延。
　　关键词对上，宋岗立刻知悉了缘由。
　　很难说，一个拥有过光明的人再被突如其来的灾难夺去视力，是不是比生来看不见的人更残酷些。
　　眼看对方情绪变得低落，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将话头拉回正题：
　　“我是这次事件调查组组长，接下来有问题要问你，请务必如实回答。我们目前只发现你一人幸存，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在真相查明前，你会得到妥善‘保护’。”
　　“我明白。”姜妄将手放回大腿，无声遮挡在小腹前，点头，“没有问题。”
　　宋岗问：“12月21号，也就是八天前，你在哪里？”
　　“我一直在家里，没有出门。那天雨下得很大，晚上还停了电。”
　　姜妄轻轻柔柔回答。
　　“雨……”记录员猛地抬头，脱口而出一个字，看向身边组长。
　　宋岗也皱了眉，但没吭声，给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迎着对面盲人女士有点茫然的表情，她身体前倾，着重问：
　　“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吗？”
　　姜妄嘴唇微抿，沉默片刻，显得有点犹豫与不安，但最终还是说：
　　“有。那天晚上，沈博士来找我了。她……好像实验出了点问题。”
　　捕捉到重点，两人对视一眼，俱是精神一振。
　　宋岗道：“详细说说经过。”
　　……
　　12月21号当夜。
　　淅淅沥沥的雨声一直从屋外淹没到屋里。
　　姜妄闭上门窗，心想，她应该不会过来了吧？
　　湿漉漉的空气里有些刺鼻难闻的味道。
　　她返回房间，语音呼唤智能管家开空气净化器。
　　叫了两声无果，她疑惑着摸索检查设施，这才发觉供电断了。
　　好在净化器有蓄电，手动打开，等待一会儿，觉得气味消散了，她折回卧室睡觉。
　　现代科技很发达，虽然有些疑难杂症治不好，但有许多便利视障人士生活的辅助用具，比如各种智能设施。
　　独自生活不是太难，只是偶尔会有些麻烦。
　　就比如停电时。
　　因为不清楚这次会持续多久，即使有蓄电设备，她也能关的电器都关闭了。
　　躺上床，过于安静的环境和着梦魇般细微而往复循环的雨声，像黏滞的潮水一层层漫过头顶。她心脏又有些不舒服。
　　辗转反侧，迷迷糊糊地睡到半夜，敲门声响起。
　　砰，砰砰，砰砰砰——
　　起初是缓慢的，很轻，不连续，透露出犹疑不确定感。
　　但很快，因没及时得到回应，对面加大了力度，动作也急起来，在这幽静雨夜里如厉鬼催命。
　　被尖锐的声音吵醒，姜妄起身坐在床边，在她无边空落落的世界里，任何一点动静都尤其吵闹刺耳，感官相互牵连，甚至会觉得刺痛到眼睛，干涩的眼皮直跳。心跳也砰砰躁乱起来。
　　好半晌，叩门声依旧，她摸起枕下的防身工具攥到袖口，裹好家居服，起身走向大门。
　　智能系统熄灭，没有了访客身份提醒，她看不见，无法分辨外面是谁。
　　沈知唯……不应该会这样敲门。
　　站在门后，她没有动，先凝神倾听。
　　她在等外面人更多的反应，好获取信息。
　　隔着厚实的合金门板，对方似乎感应到她，停止了砸门的举动。
　　“姜……姜。”
　　声音很轻，混在哗然水流声里模糊不清。却莫名的很近。
　　依盲人敏锐的听觉感受，这有点怪异。
　　就好像，对方是贴在门板上唤出这两个字的。
　　姜妄愣了愣。
　　口吻陌生，但音色熟悉。
　　“……沈博士？”她捏紧防身器，不确定地回了一声。
　　门外又没了动静。
　　很难形容，在她失去视觉后大幅度提升的第六感里，她觉得，对方就在那里。
　　很近很近。离她不过一个门板的距离。或者，连这点距离都没有。
　　彻底放下了工具，她打开门，呼呜，潮湿的寒意随风涌入，侵袭身体。
　　雨水遮掩了呼吸声，她探出上半身，循着惯性伸手，在预设的高度摸到一张人脸。
　　冷，潮，薄薄水雾覆着这张面孔，发丝缕缕粘连，间或有水珠滴落。
　　这人淋湿了。
　　真是沈知唯。
　　把人拽进来，姜妄完全靠着本能的手感捧住这张脸，用拇指与袖口细细擦拭，感受到光滑肌肤被雨水浸润后的微微阻力。
　　“怎么了……没事吗？”她低声问。
　　对方在她缱绻摩挲间微弱摇了摇头。
　　尽管没太大说服力。
　　太湿了。
　　眉毛湿，眼睛湿。细密的雨珠液体包容在每一寸皮肤表面，沁到了深里去，在压力作用下不断分泌反哺出来。
　　摸到脸颊，腮肉黏黏凉凉的像某种软体动物；摸到口鼻，对方薄薄的嘴唇也像覆了层霜，抚弄下不断融化滴水。
　　越擦越湿。
　　无奈放弃，姜妄反手将门合上，准备带人进屋好好清理下。
　　刚扣上门锁，咚，身上一沉，对方像站不稳似的，脚步一晃，猝然的重量压近来，将她抵在了门板上。
　　后背被硬物一硌，濡湿的凉意凑近了，有冰冷的气流喷吐到唇边。
　　她呆愣一下，反应过来那是另一张人类的嘴唇。
　　凉薄的软肉微弱蠕动一下，吐息拂到她侧脸，擦过嘴角。
　　觉察她是想吻她，姜妄侧头避开了。
　　指腹压上那枚冰凉温润的唇珠，她将她抵远一点点，说：
　　“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语调温软，不算抱怨的抱怨。
　　显而易见，她有一把好嗓子。
　　听她说话，就像清泉流转撞出泡沫，然后那些细碎泡泡咕嘟咕嘟破碎，梦幻而蛊惑。
　　——这是沈知唯曾经的形容。
　　身前人依然没有发出声音。
　　只有抵在指尖那两片薄软的东西分开，有柔软灵巧的细物从中探出来，一舔而过，不满轻啜了她指尖皮肤一下，留下湿湿凉凉的痕迹。
　　调戏来得突然，姜妄手指微微一蜷，打个寒颤。
　　应该是……对方的舌。
　　

第115章 厄种（二）
　　姜妄放下手，免叫这人继续占便宜。
　　她把沈知唯拉进屋，按到客厅质感松软的大沙发上坐下，然后去拿毛巾。
　　断了电，很多智能家居不能用，不方便。
　　她只好想到用最原始的方法给她擦干。
　　有没有光，姜妄在自己熟悉居所都能行动自如，但沈知唯这健全人就不一定了。失去照明，她大概比她这个瞎子还不如。
　　能盲眼摸出屋子里每一件家具物品的摆放位置，她从置物架取了毛巾，很快走出卫生间，折到原处。
　　全屋地面都铺了丝绒软毯，将足音吸收。夜晚分外寂静，她脚上居家拖鞋也毛茸茸，与地面接触发出细碎摩擦声，温柔与隔绝在屋外的雨声和奏，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听不见另一人的动静。
　　这无形中增加了定位难度。
　　不确认人还在不在原位，走到沙发边，她试探着伸手，目标是肩膀。
　　但刚抬出十几公分，凉滑紧实的皮质感碰上指尖，纤薄一层弹软肉质，下方硬硬韧韧的骨骼。
　　——这人主动将脸颊送到了她手上。
　　看不见具体情状，冷不丁的接触，心脏一紧，待反应过来后，是霍然的加速。
　　嘴唇抿出淡淡弧线，她忍俊不禁，顺了对方的意将整只手连指尖到掌根严丝合缝贴上她凉软的面部，挪移着摩挲两下，她覆上毛巾，细细擦拭。
　　擦完脸颊，再循着向后，五指插进她湿漉漉缠结的头发里，轻柔捋了捋，配合软软的织物吸干水分。
　　一段时间没修剪，沈知唯的头发长了许多。
　　姜妄很喜欢她发丝滑润的手感，平时就爱把玩，只是今天，这头细丝格外不听话，湿湿腻腻绞着手指，凌乱绕在指缝中。
　　她拈起一缕，发觉其中胶着结块。
　　雨水不干净？
　　疑惑地摩搓梳理，她拿出十足的耐心侍弄，奈何这过程里，头发的主人很不老实。
　　擦着擦着，一只人手捏住她下颌，向下轻轻拽去，拉近了。
　　近在咫尺的呼吸轻盈。
　　她感觉到看不见的目光在她面孔扫过，大概是在端详。
　　脚下被她拽得一晃，弯腰，她们隔着沙发柔软的头枕靠得不足十厘米。
　　右手从对方发尾滑过，挨着那截光滑笔挺的脖颈，再向下，肩膀。
　　摸到领口，潮润的衣服，冰冷的肌肤。
　　一秒间两人的躯体冷暖互作，体温交换。对面人像个无底洞一缕缕抽走她的热量。
　　姜妄后知后觉。
　　这人全身都打湿了？
　　眼睛看不见，浑身皮肤顶替那透明晶状体成为新的、最大面积的“眼睛”。
　　每一寸触觉都灵敏无比。于是，当沈知唯凑得更近一点，擦过颈边的潮湿气流与温度泄密，姜妄准确无误将她拨开，再次制止她的三心二意。
　　她牵起人带进浴室。
　　不知道沈知唯有没有带照明物品。按照她触摸她时陌生而犹豫的情态，她猜她没有。
　　拨开浴室的玻璃平推门，哗啦，水阀开启，上方喷淋头流水倾盆。水温由凉转热，蒸汽腾腾，迅速将室内温度攒高。
　　这是白天太阳能攒的热量，没受断电影响。
　　这过程里，她能明显感觉到那人就在自己身旁，没有完全碰上她，但挨得极近，她感受到了从对方体内散发出来的寒气，丝丝入骨。今夜的沈博士像得了皮肤饥渴症一样。
　　水声淅淅，掩盖了更多信息。
　　“亲爱的，自己来吗？”
　　姜妄倾身向她。虽然猜到答案，她还是小声问了句。极轻极轻的调子，带点稀薄的揶揄。
　　身前人不出声，她作势要走。
　　刚刚抬脚，啪，一只手扣住她腕部。力道不小，掌心纹理印着涔涔的水迹，将她冰得一颤，小臂肌肉轻轻一抽，随之被攥得更紧。
　　她被拽回后方，撞上那堵人墙，轻微踉跄。
　　意料之中的挽留。
　　定脚站稳了，她熟门熟路回身，顺着那只手臂上移。
　　先摸到一侧宽阔的肩膀，再滑向她颈下，摸索着帮她解扣子，一颗，又一颗。
　　面料硬实，V形领，对称的门襟……她穿的什么？
　　姜妄一面跟随手感想象，一面思考。
　　外套吃了水沉甸甸的，解开后便顺着人体滑到瓷砖地面，在她们之间发出啪嗒一声闷响。
　　下方衣服单薄，再底下，就是属于人类的血肉。
　　没有细摸，但她能想象那女性身躯的曲线弧度，光滑细腻的表皮，以及强韧的肌肉组织。
　　“真的没事吗？心跳这么慢？”触到胸口，姜妄问了句。
　　连最里面的薄内衣也拆开了，细腻丰腴的皮肉吸吮着指腹，内部泵血器官“嘭咚，嘭咚”，平静缓慢地蠕动。
　　以前她一碰上她，隔着肋骨与皮肉，那颗心脏都会砰砰作响，明显得很。
　　今天倒是安静。
　　指尖在那上面转了一圈，话音刚落下，如猛兽出闸，手下的心跳强劲起来，“咚咚咚咚”激烈奏鸣，好像想撞碎胸骨、撞烂血肉，在她掌心热吻。
　　姜妄愣了愣，有点失笑地在她心口轻摁一下，放过这块地方，继续往下。
　　她替她脱掉衣服，熟稔地抚摩过她每一块皮肤，搓掉沾染的不知名的粘腻厚重的浆液。从脖颈，到肩部，到臂膀……绕去背后时，姜妄冷不防僵了一秒。
　　尽管有心理准备，觉得对方今天怪怪的，恐怕经历了些不好的事，然而此时此刻，摸到那些疙瘩硌手的凹凸痕迹，湿黏的液体，外翻的皮肉，她还是被吓到了。
　　伤……
　　很多细碎伤口。
　　那些凝结的黏液，是血吗？
　　指腹在柔滑又粗糙的表皮来回浅磨，热水的温度渗不到内里，深处仍是冰凉的。
　　滑润里藏匿硌手的棱角，像瓷器裂开的道道缝隙，很是惊心，又，古怪的，让人忍不住反复摩挲的手感。
　　她看不见具体情形，不知道是怎样造成的。
　　想到今天这诡异的停电，想到睡前嗅到的空气里诡异的气味，以及诡异的，下这么大的雨，她居然还是来到了这里……
　　姜妄隐隐猜测到什么。
　　“实验出什么事了吗？”她低声问。
　　即便姜妄结结实实触摸到那些开裂的口子，沈知唯还是沉默，仿佛痛觉全无。
　　她只很低地“嗯”了声，也将手抬了起来，绕去姜妄后背。
　　按在肩胛骨位置，她将她压近了，没有在意对方还穿着睡衣，湿答答的水迹蹭到她身上，分子间作用力将打湿的布料也粘合到她皮肤上，密密难分。
　　好像在脆弱地向她讨要一个安慰的拥抱。
　　“好了，好了……”
　　姜妄不问了。
　　拍拍她手臂，动作轻柔地将人推开。
　　她继续帮她清洗，挪动间更加小心。
　　沈知唯全程未发一言，但手不那么安分。
　　姜妄察觉那双骨骼分明的人类肢体像某种无处凭依的植物缠上自己，在脖颈到胸口间移动。
　　生疏的，迟疑的，又执拗而目的性强烈的，似乎想将她的衣服也剥掉。
　　她的手明明很凉，但这种沁到骨子里的凉意带给人体是全然错误的信号，被皮肤误解为烫，于是指尖落处犹如火烧一般。
　　姜妄微微咬唇，再次按下她捣乱的动作。
　　她面不改色用浴巾隔开她，像对待一只很难浆洗的大狗将她洗净擦干，手法娴熟地包上。
　　架子上放了很多一次性睡衣。
　　每次沈知唯从科研所来家里，不知道身上会染什么东西。尽管相信顶尖实验室里势必配备完善的隔离防护装置，但一点小小的洁癖还是让她本能慎重。
　　将自己打湿的衣物也换掉了，她再拉着人出去。
　　这次，她把洗干净的人带进了卧室。
　　让沈知唯坐在床边，她从柜子里找出医疗品，给她消毒，清理，再涂抹，包扎。
　　沈博士今天真的很乖，任她摆弄。
　　收拾好一切，在姜妄要上床休息时，一只手伸来掌住她后腰，纤长有劲的手指印上皮肤的感觉分外明显，用力，将她向下拽去。
　　姜妄在跌倒之前撑住床面，身下是另一具女性躯体，皮肉柔软，骨骼坚硬，散逸着刚刚出浴后的清凉水汽，淡淡香气与一丝……很难形容的，润泽的腥气。
　　接着，双手都缠上来，挟持住她腰身一翻。一个不稳，天旋地转，姜妄躺倒在了床面上。
　　两人上下异位，她心跳骤乱，听见近在咫尺之人的呼吸，絮絮的气流扑在她唇角，显出几分迫不及待的燥热。
　　身下就是她们无数个夜晚同床共枕的大床。
　　此情此景昭示着什么，显而易见。
　　丝丝缕缕的头发扫到颈边，但在沈知唯压下来瞬间，姜妄再一次侧头避开了。
　　“太晚了，博士……睡觉吧。”她轻轻说。
　　姜妄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极轻微的摩擦，源自她们交叠的躯体，在静夜里震耳欲聋。
　　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挤压着她，隔着双方的皮肤和两层布料，触感依然明显又突兀。是身上人的胸腔，或者是小腹部位，随着空气流动变化在黑暗中起伏。
　　上方呼吸更明显了些，仿佛在努力压抑着什么。
　　沈知唯似乎……因为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生气了。
　　察觉到这点，姜妄勾住人脖子将人拉下来，同时往旁边滚了小半圈让开位置，让她躺在自己身边。
　　她轻拍她的手臂，哼起一段轻盈悠扬的旋律。
　　熟练的安抚。
　　沈知唯平时研究工作忙碌，压力大，易焦虑，夜里总是睡不好。
　　最初她找来她就是因为这个。后来常常深夜造访，也是这个缘由。
　　她需要她帮忙入眠。
　　果不其然，听到她哼唱的曲子，身旁人安静许多，没再强行纠缠。
　　又过了许久，身旁呼吸规律绵长。
　　她熟悉这种节奏。
　　知道对方已经睡着，姜妄停止了哼唱。在黑暗中静静聆听片刻，没忍住伸手，想抚摸一下她的面庞。
　　指尖碰上去，她愣了两秒。
　　和预设中不一样的情景，大脑短时间内一片空白。
　　直到手掌无意识移动间，一排细细毛刷的微妙触感扫过掌心——
　　对面这人，睁着眼。
　　她，一直在盯她。
　　这一秒，来自对方眼球的视线化作了实质了钢钉，刺穿她手掌，深深扎进她骨肉里，让她从掌心到整个手臂都幻痛起来，身体禁不住战栗。
　　无法言喻的恐惧慑住她。
　　屏息十几秒，在险些缺氧前，她收回手，攥成拳缩在枕底，一动不敢动，躺在床单与被子的夹缝间，僵硬如一具尸体。
　　而令这间卧室的氛围更加怪诞可怕的是，被她摸完，就在她身边、与她同盖一面被子的那个人，也没有动。
　　“沈……博士？”
　　姜妄听见自己的声线隐隐发抖。
　　相距不超过二十厘米，对面的呼吸轻得好像不存在。
　　又是很久很久。
　　“为什么，不唱了？”枕头另一侧，传来不太连贯的提问，“你……很好听。”
　　怪异的停顿，怪异的遣词造句。
　　是沈知唯的声音，又不太像沈知唯的声音。
　　声调很平，没有情绪，犹如混沌的梦呓，或是一台录入了真人音色的AI在模仿人类讲话。
　　姜妄睁大眼睛。
　　尽管睁与不睁，其实对她无半点区别。
　　睁得再大，这个世界于她仍是一片空濛的漆黑。
　　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不知道自己面对着什么，不知道与自己亲密到耳鬓厮磨的这个人——
　　真的，是她熟悉的人吗？
　　她张一张口，极轻的喘息在这里也听起来似惊心动魄的轰鸣。
　　终于，她问出这句话：
　　“你，是谁？”
　　……
　　12月29号，夜间7点。
　　叙述结束，观察室里的空气凝滞了。
　　最后落下的那句话，简直与恐怖片无异。
　　现场明明有三个人，氛围仍变得鬼气森森。
　　姜妄抬手抱住自己的小臂，秀眉结着淡淡不安与愁绪地蹙起，仿若也随着记忆回到了那个可怕的夜晚，切置身于看不见的危险里。
　　“冒昧问一下。”好一会，调查员的声音在死寂里响起，“你跟沈博士，是什么关系？”
　　音乐疗愈师……是这个疗愈法吗？
　　这听起来跟案情无关，而且很冒犯，像在打听八卦，但，也确实是最能缓解气氛的问题了。
　　“啊……”沉默片刻，姜妄微一偏头，有点神思恍惚地道，“大概是，情人？”
　　这回答，耐人寻味。
　　她语气不是很确认，且用词微妙。
　　情人，有情之人，本该是很温馨浪漫的组词，但因为在过去用语里被某部分人长久的异化，比起女友，恋人，伴侣，妻子……它有点游走于灰色地带，似乎不那么光明正大。
　　本着严谨原则，旁边记录员敏锐地、默默地多了句嘴：“不是，情侣吗？”
　　姜妄弯了下唇角，深灰色眸子里有薄薄雾气。
　　她从鼻腔里发出很轻的气音，分不清是笑，还是更接近于苦涩无奈的叹息，说：
　　“嗯。不是。”
　　

第116章 厄种（三）
　　姜妄的回答令室内再度陷入一片沉默。
　　再打探下去就不礼貌了。
　　“你为什么觉得，她不像她了？”言归正传，宋岗问。
　　“我了解她。”姜妄缓缓道，眸中濛濛结着困惑与迟疑，眉头像被风拂皱的春水，“她还问了我一个……奇怪的问题。”
　　宋岗追问：“她说了什么？”
　　“她问我，如果有一个办法，能救很多很多人，但会伤害到一小部分人，你会怎样选择？”
　　她面朝两人的方向，语气幽微悬浮的，重复最后一句话——
　　“你会怎样选择？”
　　旁边助理记录的动作停住了，她下意识循着姜妄的引导思考起这个明显的道德悖论问题。
　　但宋岗不为所动，直直盯着女人：“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知道。”姜妄眨了眨眼，“现在的沈博士……有时，脾气不太好。我怕惹恼她。”
　　她全部描述都太古怪了。
　　每一个字眼，都在将她们引向一个神秘、诡异、荒诞不经的真相。
　　她口中的沈知唯，与对方在档案里应有的面貌相去甚远。参与暗室计划的研究人员，每一个不仅需要出色的才干，身体心理状况也经过层层筛选。
　　毕竟进了这里……和监狱没差别。
　　“你认为，沈博士出了什么问题？”宋岗沉声问，“这情况是最近才出现的吗？”
　　“不，有一段时间了。”姜妄摇头，“我猜是，人格分裂？”
　　“甚至，有时候我觉得，她好像……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她嗓音越来越轻。断句越频繁，那种鬼魅感越深重。
　　带着某种难以确切形容的、微茫的恐惧，她轻声问：“你们，能理解吗？”
　　这描述，抽象又切实。于是她传达出来的意蕴也变得诡谲而恐怖。
　　像望不透的浓郁黑暗里，有未知生物正对着你后脖颈吹气。
　　毫无防备一激灵，助理在记录本上戳出“咔哒”一声响。
　　宋岗没有挪动，目光专注到可怕：“什么意思？说详细点。”
　　……
　　沈知唯起初对她很好。
　　去年十二月底，在她最需要的时刻，来自对方的一封信件犹如神兵天降，邀请她来到这里。
　　她给她提供最好的条件，安静舒适的环境，任她自由发挥不干涉的创作，让她可以专注热爱的事业，不用为生计安危发愁，不必再被时局的浪潮裹挟奔波辗转于颠沛之中。
　　这是她的金主，她的恩人，毋庸置疑。
　　尽管偶尔的，对方也会流露出有点过界的控制欲——
　　比如姜妄想置办新物件必须经过她手，由她选择安排，她没有自主决定权；比如姜妄要出门散步需提前向她报备，甚至要她陪同，以至她至今未出过镇子周围方圆两公里；比如对方可能在各种时间各种地点闯入理论上归属于她的私人空间，而鉴于这整个空间实际为沈知唯所有，她没有拒绝权力……
　　不过，根据日常相处种种，她依然觉得这是个温柔到克己复礼的前沿科学家，至多因醉心于研究而忽略了人际交往里应有的界限。
　　只是，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事情怪异了起来。
　　她总在一觉醒来，发现房间里的东西有被动过的痕迹。
　　因为视力障碍，姜妄会无意识把每件物品的摆放谨记于心。搭在架上的毛巾，放在桌面的水杯，挂在柜里的衣服……有时挪动一个格子，有时只是左移了几公分，令她在惯性伸手时扑一个空。
　　任意一点改动对她而言都极其明显，且增添不小烦恼。瞒得过人眼，瞒不过依赖肢体感知的她。
　　她重新向智能管家设置了命令，禁止清洁机器人在打扫过程中改变物品位置。
　　但情况没有好转。
　　一日晨起，她听见外面隐约有声音。推开卧室门刹那，啪一声巨响，她被惊得定在原地。
　　顿了一会，世界恢复安静。姜妄谨慎走出去，只是几步，脚底踩到不知名硬物。
　　她俯身去摸，呛鼻的酒精味涌入鼻腔，模糊了个体特殊的气味信息，随即是指腹被玻璃质感的碎碴刺到的疼痛。
　　滴滴，客厅的扫地机器人响起提示音，快速驶来，将她手底的垃圾收走。
　　于是，那些宛如来自异时空的物质诡异出现，又诡异消失了，只留给她满心茫然，不知所措——她甚至没有垃圾处理权。
　　站在已然恢复寂静、静得能听见心脏咚咚擂鼓的空间里，她恍惚感到一丝寒意。
　　能随意进出这栋房子的人……除了她，只有她。
　　熟悉的环境变得越来越不熟悉的同时，熟悉的人也变得陌生。
　　某天深夜，姜妄忽然惊醒。
　　她侧躺在床铺中央，手抓紧枕头边缘，心跳频率加快了。
　　——黑暗里有东西。
　　她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这种感觉。
　　明明看不见也没听见，但后背湿湿的、冷冷的，好像有千丝万缕的凉风灌入被子，从四面八方侵袭她躯干。
　　或许可以解释为感官代偿，失去视觉后，她皮肤感受器变得过于敏感，连一丝温度湿度变化也能察觉。
　　但，这未免，太近了些……
　　她努力保持冷静，很希望是自己疑神疑鬼的错觉。她蹑手蹑脚一翻身，哒，左手碰到一块凉凉韧韧的，皮。
　　包裹在柱状骨骼表面的皮。
　　人的小臂。
　　呼吸反射骤停。姜妄僵住了。
　　一秒，两秒，三秒……
　　那只手没有动。
　　她嗅到熟悉的气味，像干燥冬季里一片咸腥的海洋悬在鼻尖，从高空慢慢倾倒、淹没下来。一切都是那么怪诞迷幻，叫人挣脱不得。
　　她分不清是恐惧窒息所致，还是神经敏感的音乐者，潜伏于天赋里奇异到灵异的通感。
　　旁边是——
　　活人。
　　熟人。
　　沈知唯。
　　她想轻吸一口气，但也不知是放松地舒张肌肉，还是紧张到吸气。矛盾感在这一秒抵达巅峰。
　　她因为突然多出的人而害怕，又因为发觉这人是沈知唯感到安心。
　　可事实是……沈知唯，真的就值得她安心吗？
　　她是脑部视神经受损，眼球本身没问题，因而仍残余光感。
　　她知道现在室内仍一片漆黑，来人没有开灯。
　　“博士……你怎么来了？”
　　她用有点发抖的声音问出这句话。
　　许久许久的安静。
　　她几乎怀疑对方已经走了，又或者那里根本没有过人……终于，身后有了动静。
　　摩擦发出的窸窣声。有人下床，远去，平稳而缓慢的——或者说是，僵硬的，近乎无声的脚步，咔哒，房门闭上。
　　就如其悄无声息到来一般，这位深夜访客，又静悄悄离开了。
　　从头至尾，像是她做了一场清明梦。
　　她有试着在白天询问沈知唯，是否在她睡觉时来过，但没有叫醒她——只得到否定答案。
　　沈知唯不承认夜里是她。
　　这是姜妄的唯一感想。
　　她也试过设置最大音量的访客提醒，试过在夜里反锁房门，甚至用东西抵住门……通通没有用。
　　她不知道她是怎么进来的。
　　反而，这些抗拒的举动似乎刺激到了这位来客。
　　起初对方进门只是在她身侧躺下，安静得像尸体。如今存在感却愈发鲜明。
　　姜妄开始在睡梦中感觉到明显动静。
　　有时呼吸拂到她脸颊，她迷茫睁开眼。虽然看不到，但她能清晰感觉到，有人静静趴在她身体上方，也许是在端详，也许是在等待她反应，凉凉的，痒痒的，阴森森的气流扰动。
　　手一动，她就摸到对方衣服，甚至部分身体。
　　柔软又清凉，她不是没在白天摸过，但这样的场景，总觉得手感不太对劲，吓得缩起四肢，不敢动弹。
　　古怪的氛围，过度亲密的距离，此情此景却感受不到丝毫暧昧，只剩下惶然与可怖。
　　对方就这样在黑夜中无声注视她良久，然后下床离去。
　　次夜继续。
　　不与她对话，不伤害她，也不停止这种看起来毫无意义行为。
　　幽灵一般。
　　姜妄原本睡觉就晚，如今被折磨到有神经衰弱迹象，难以入眠。
　　试着吃药解决，但安眠药带来了更大麻烦。
　　又一次挣扎醒来，她迷迷糊糊觉得有人在动她。
　　冰凉的物什贴着她额角，慢慢下滑，过下颌，到喉咙，链接其上的纤细柱体每一根柔韧匀长，而灵巧鲜活。
　　她许久才回想起来，似乎是手。
　　皮肉包裹完整的指骨，弯曲收拢，挤压攀附着她肌肤。那手指像许多条蛇在觅食，微薄的指甲是张开的毒牙。
　　姜妄喘不过气了。她不清楚这是生理还是心理反应。
　　今夜入门来的客人在肆意拨弄她，可是她很困很困，思维迟钝，身体动不了。
　　无法支配四肢，但感官敏度并不没有下降。
　　有东西滴答到她身上，慢慢地浸润，厚重粘腻。
　　强烈的腥味肆虐着涌入鼻腔，她像跌进了一汪血海里，拼尽全力挣扎，也不过将两瓣唇张开一点点。无法呼吸，无法呼救，呛入喉道的尽是可怖的味道。
　　那双手在她身上打转……不，真的是手吗？
　　她在给她涂抹什么东西？是水，是溶液？是血？是药剂？是某样可怕的生化品？
　　脑中混沌一片。越胡思乱想，她越接近窒息。
　　真实与幻觉的界限完全模糊了，她觉得自己接触到那些滑腻液体的部位正火辣辣剧痛，她的皮肤在溃烂，脂肪在融化，骨肉在分离……她想尖叫但发不出声音，想逃跑但不能动弹。
　　这场突发的、没有缘由、没有终点的绝望折磨持续了很久。
　　直至她察觉自己终于恢复了一丝行动力，用力推开那个施暴者，仓皇逃离。
　　翻身过程中没有章法地踢蹬了几脚，从对方身下挣开条缝隙，趁机脱身，慌不择路。
　　她冲出卧室，嘭一声猛闭上门，扎进卫生间，打开水阀冲洗自己。
　　全身被浇透，轰鸣的水声淹没了她全部感官，她不住干呕，失声痛哭，情绪彻底失控，可不论怎样搓洗似乎都残余恶心的滑润触感。
　　那些东西沁到了肌理深处，泥泞的，濡湿的，如影随形，阴魂不散。
　　她在浴室呆了很久很久，甚至没有理智思考自己做出了怎样的不利选择。
　　她应该向外逃，而不是把自己困进一个没有出口的绝路。
　　但幸运的是，门外没有人堵她。
　　像之前每一次一样，对方在天亮前消失了。
　　第二天，忙完工作的沈知唯如常到来，听她弹琴。
　　姜妄心不在焉。
　　夜里可怕的经历让她精神恍惚，接连弹错两个音后，沈知唯主动问她怎么了。
　　她伸手按住姜妄搭在琴键上的手，语声关切，表现得半点不知情。
　　但当姜妄不小心触到她的腕部时，她因为心理阴影有点应激地立刻抽开，倒是后者居然也缩了下。
　　姜妄敏感觉察到轻微肿块，想起昨晚短暂的搏斗，她似乎踹到了她手上。
　　一时连呼吸都放轻了。
　　“你受伤了吗？”她轻轻问。
　　“啊……”对面暂时停顿，也许正看向自己疼痛的手腕，“应该是睡觉时不小心磕碰到了。没事的。”
　　“博士，你昨晚来过，你有印象吗？”姜妄终于还是问出这句话。
　　她努力克制住了颤音，但她不知道自己的表情会否泄密。
　　“不可能。”沈知唯想也没想，“这两天在忙新进展，我昨晚在办公室休息，一直到今天中午。”
　　她嗓音低郁沙哑，听起来的确疲惫。
　　“你怎么会这么说？有其她人来了？”
　　“真的，是你。”姜妄克制着害怕，“博士，也许，你有梦游症？”
　　她挂了疗愈师的头衔，早该想到，对方或许真的存在心理问题。
　　她用词很审慎。
　　梦游是个很好的借口。她刻意递给对方的台阶。
　　然而，沈知唯没有接。
　　“不可能。”她仍是坚决否认，声音更柔和了，问，“你这几天睡得不好？是不是做噩梦了？”
　　姜妄感觉到柔软的指腹掠过自己眼尾，像一点雨滴轻点。
　　她听见她意有所指地问。
　　她看不见，许多时候她们的交流起来需要配合肢体动作。一来二去，两人都对这样的接触习以为常。
　　但经历昨夜的事，这一秒，被对方触碰的皮肤在战栗发颤，她很想躲闪。
　　听起来中肯在理。
　　可她说的是真是假，是否在遮掩、在隐瞒、甚至在不怀好意盘算什么，姜妄通通不知道。
　　看不见具体情形，她无从判断。
　　“博士，你不信的话，我们可以查下监控。”
　　这是她提出来的。
　　她知道在有这么多智能设施的情况下，这里一定有着监控。所谓的为她安全着想。
　　果然，沈知唯没有否认。
　　对方似有若无叹了口气，依从了她的要求。
　　然而，当她们一起查询管家系统，得到的结果是，确确实实，从昨天到今早凌晨的整个夜里，整栋房子只有她一个人。
　　她在2：37回卧室睡觉，在4：25离开卧室进了浴室，在6：01从浴室出来。
　　只有，她一个人。
　　听到结论的那一刻，姜妄浑身僵直发毛，像听了一出鬼故事。
　　她意识到自己犯了致命错误的选择。
　　她应该先自己收集证据，再找沈知唯对质。
　　因为她看不见。
　　哪怕沈知唯当着她的面动手脚，她也看不见。
　　她不知道她每个按键是否证明，她不知道她有没有就这么当着她的面篡改管家数据，她不知道……
　　但再下一刻她又意识到，如果真是沈知唯动了手脚，那她该庆幸，她没有激怒对方。
　　她现在最该做的，是顺着她演下去。
　　尽管很想保持镇定，可那只带着凉意的手再靠上来时，姜妄几乎是惊颤。
　　她自己也不信这么明显的生理反应对方没发现。
　　沈知唯顿了顿，最终没有强迫。
　　“音音。”
　　近在耳畔的声音很轻，很温柔，细腻磁性里些微的哑，好听，但，可怕。
　　她听见她音量很低地问：“你最近吃药了吗？”
　　

第117章 厄种（四）
　　风音是她的艺名。
　　她们因音乐结识，沈知唯习惯这样叫她。亲昵而私有的称谓。
　　当然，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
　　“治疗什么的药？”又一个意外信息，宋岗敏锐提问。
　　姜妄轻轻抿唇，露出有点抗拒的神采，但最终嗓音低柔实话实说：“惊恐障碍。”
　　这是四年前那场灾难留下的后遗症。
　　75年虫巢危机，除了失明，还带给她无穷的心理阴影，彻彻底底，令她的生活一夕之间天翻地覆。
　　她的音乐能疗愈别人，又何尝不是在疗愈自己。
　　“所以，姜女士，你确定你没有什么——”幻听，或是幻觉的症状。
　　显然，调查员想这么问。
　　姜妄眼睫一颤，立即抬了眼皮。即便无法视物，闪闪的眸光仍令她双眸在这一刻分外灵亮慑人。
　　她矢口否认：“我没有！”
　　虽然失明已久，她还是习惯用面部表情表达情绪。
　　言罢，意识到自己反应激烈了，姜妄重新抿紧双唇。
　　观察室内一时静得诡晦。
　　强烈的不协调、不安感被她从叙述的过去带到了现在。
　　猜疑无声弥散。
　　宋岗悄悄做个手势，给旁边助理一个眼神，示意她去准备镇定剂，以防万一。
　　口中则诚恳向姜妄表达歉意道：
　　“抱歉女士，没有冒犯你的意思。你继续说。”
　　……
　　沈知唯暗示是她出现幻觉，杜撰出莫须有的经历，就这样草草搪塞过去。
　　姜妄不信。
　　她当然不信。
　　她坚信出问题的是沈知唯，可是她无处申诉。
　　她眼睛不便，连出门都受限制，衣食住行全仰赖着对方，出了忍耐，还有什么选择呢？
　　沈知唯来得越来越频繁。
　　她已经好转的PTSD也有了复发迹象，时常猝不及防惊醒，因为静夜里那丝丝缕缕的呼吸察觉自己背后躺了个人。
　　她胸闷气急，浑身发抖，咬紧下唇防止自己发出声音。
　　那晚的恐怖事件没再发生第二次。也许对方的确是梦游。
　　姜妄试图说服自己。
　　但沈知唯的变化仍令她无法自控地感到害怕。
　　即便在白天，她也无意识恐惧于对方的触碰。
　　沈知唯显然察觉到了这点。
　　有时她的手压过来，落在肩膀，不重的力量，但姜妄会轻颤一下，想要避开。
　　姜妄得承认，其实她很喜欢她的手。
　　每一根指骨完整分明，柔韧里有强劲的弧度。她清楚是人类的结构。
　　可经历创伤后大脑糟糕的联想模式，会像那令她烦恼的噩梦不合时宜的闪回，让她想到一些可怕的东西。比如毒蛇，比如虫子。
　　而这时那只手会压得更重。
　　潮湿微甜的味道变得浓郁，被实验室浸透的幽淡气息凑近。
　　沈知唯不给她回避的机会，微凉的指尖轻抚过她鬓角头发，担忧地问她，病症是不是更严重了。
　　温柔的、亲和的、若无其事的态度，让姜妄先是不由的放松，然后，是难以言喻的不寒而栗。
　　“也许……”她不知所云地点头。
　　沈知唯给她准备了哌唑嗪和三环类抗抑郁药。
　　第一夜，姜妄摸到床头的药，拿起又放下，犹豫着没有服用。
　　第二夜，沈知唯过来陪她，看着她将药吃下，然后离开。姜妄难得睡了个好觉，无梦到天明。
　　第五夜，她已习惯借助药物入眠，终于摆脱噩梦骚扰，也没再因深夜到来的访客惊醒过——但最可能的原因是，她睡得太沉了。
　　第七夜，姜妄抚摸着手臂、胸口、脖颈处迟迟不消退的瘙痒感，越来越无法忽视身体的异样。
　　她攥着药瓶，反复摩挲瓶身上的盲文，指腹与掌心渐渐沁出湿滑的汗液。
　　一定有哪里不对劲。
　　她冷静又混乱地想。
　　她想到沈知唯的职业，糟糕到极致的猜想不受控在脑海中翻涌。
　　——她给她的到底是什么，真是治病的药吗？
　　忖度半晌，她取了一粒药片放进口中，佯装正常吞咽，躺到床上。
　　过了几分钟，姜妄下床去到卫生间，偷偷吐掉。
　　再次折返，上床休息。
　　这一晚，半梦半醒时分，果然，“她”又来了。
　　姜妄紧闭双眼，凉意裹挟微风侵袭逼近。
　　身后床铺轻轻一陷，有人上来了，躯体将她包围，冷飕飕的气流直从后颈往四肢百骸灌。
　　熟悉的声音梦呓似的响起，但在这一刻显得陌生无比：
　　“姜……姜……”
　　像初次学语的稚子，单调重复着这一个字。可发声的是成人，于是造就无与伦比的矛盾与诡异。
　　那只手伸近，握住她一侧肩膀，毛茸茸的脑袋低下来，越过边际，蹭进她怀里，抵着她柔软温热的胸膛。
　　似乎在听她的心跳声。
　　梦魇与现实交融。姜妄心脏霍然狂跳。
　　本能的生理反应，她控制不了。
　　对方势必察觉了。
　　她感觉到“她”定定地顿住了。
　　“姜……”又是一声，压在她胸口的那颗脑袋抬起，慢慢向上。
　　潮湿的气息扫过脖颈，逡巡着，落到了她面颊。
　　这位夜访客明明是人，可是在姜妄无法目视的想象世界里，给她的感觉，不知怎的，像极了某种粘稠的软体动物，或是一团无定形的、涌自最漆黑深渊里的流质怪物。
　　也许是她们交叠覆盖的接触面感觉起来太软烂，也许紧随而来的气味莫名腥咸，陌生而荒唐，也许……
　　思绪霍然中止。
　　一片带着体温的软物印在了她唇角。
　　细密的纹路，粘黏的水迹，蠕行间带给皮肤沙沙痒痒的摩擦感。
　　——是嘴唇吗？
　　半秒中脑神经已运转了千百个念头，但没有任何一个想法适配眼下的场景。
　　姜妄在最深的恐惧里跌入最无措的茫然。
　　场景超出人类常识所能理解，噩梦在现实上演，整个世界都虚妄扭曲起来。
　　寒意侵肤透骨，直沿口腔沁入脑域。眼皮惊跳，额角经络也像要炸开，她快要装不下去了。
　　叫她彻底破功失守的是，第二秒，她感觉对方在将什么东西往她嘴里塞。
　　软腻腻，湿滑滑的。
　　但对方的手按在她肩头，极大的力气，她动弹不得。
　　“沈博士……沈知唯！”
　　电光石火中她扭头擦过那片凉软，拼命抬手一推，错乱的惊叫迸出喉咙，尾音尖如啼泣。
　　压在她身上的人顿了下，然后，那双手放过了她。
　　多余的存在感消失。
　　姜妄蜷缩在床上，不清楚对方是怎样离去的。
　　她在激烈嘈杂的喘息与心跳声里，恍惚听见门被拉开又关上，夹杂不那么平稳的凌乱脚步。
　　身体残余隐隐余温与强烈的疼痛，她几乎怀疑她肩骨断了，哆嗦的指尖反复去摸，从手臂到胸口到喉咙，一遍一遍告诉自己，她的身体完好，她没有缺胳膊少腿。
　　这几乎成为她恐惧发作时的刻板行为。
　　她在冷寂的被窝中死死抱住自己，全身上下仍在战栗，可怕的想法如山呼海啸在大脑奔涌。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杯弓蛇影到真的出现了幻觉，但她确实觉得很不舒服，头晕目眩，恶心反胃，手指拭过颈边那些黏黏的液体，又痛又痒，心脏依然狂鸣不休。
　　是药物影响，还是别的……
　　沈知唯有没有可能，在用她做什么实验？
　　姜妄也不确定自己的精神是否还正常。惊恐障碍会衍生出被害妄想吗？
　　她唯一清楚的是，不能再坐以待毙。
　　她想走。
　　她没有独自到过更远的位置。之前在屋里呆久了，闷了，想出去时，总是沈知唯陪着她。
　　她对这个地方只有非常浅薄微量的认识。
　　她知道这里在山脚下，天气不太好，总是下雨；知道出门左转近六百米有驿站，可以取到送达的物资；知道住在附近的人基本就职于同一处科研所，她们都称沈知唯为沈博士……
　　除此之外，几乎一无所知。
　　但，至少试试。
　　第二天夜晚，收到沈知唯说需要加班不能过来的消息，她在凌晨天色最暗的时刻收拾了东西，尝试往边界去。
　　其实基本没什么可收拾的。
　　所有物件都是沈知唯购置的，她只装上了自己的重要证件和各类应急物品，如来时一般空空，趁夜离开了住所。
　　她摸着建筑外墙行进，小心翼翼，靠着敏锐的听觉和那一点点感光能力借阴影遮蔽自己。
　　万籁俱寂，山里应该有别的生物，可她连一丝一毫自然的声音也听不见，只有嗡嗡的，不知什么机器设备从远方传来的运作声，循环往复，将她对方向的感知拆得七零八落。
　　她知道这是个戒备森严的地方。
　　但那时的她尚不清楚，这究竟严到何种境地。出入每一块区域都需要通行证，而她，显然是没有资格的黑户。
　　看起来就偷偷摸摸行迹鬼祟的女人，在踩上交界线那一刻，有隐匿在黑暗中的狙击枪口悄无声息对准了她。
　　嘭——
　　突然的爆响擦身而过，打在前方不明材质的坚硬地面，发出金石相激的巨响，爆开阵阵火光碎粒。
　　眼前由灰黑到斑白再到遽然的漆黑。
　　她甚至没法思考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呆立原地，被那声巨响轰乱的精神世界，一瞬间濒临崩溃。
　　剧烈音爆导致耳鸣，姜妄单手捂住耳朵，心脏没有节律地乱跳，好像整个人的生理机制都坏掉了。
　　她被无边无际黑暗与恐怖所吞没，肢体僵直，呼吸中断，毫无防备的意外袭击将她逼进濒死的幻象里。
　　身边似乎在吵吵嚷嚷，又似乎只是她脑液血液沸腾的错觉。
　　看不见的真正意味是，不论她身处怎样险象环生的环境，不论她一米开外是凶手是救援，她都无法察觉。
　　她不知道自己下一步是逃出生天，还是悬崖万丈。她只会在蒙昧中走向死亡。
　　而即便如此，也算她自作自受。
　　倒楣的，不幸的，无知的……愚蠢的受害者。
　　汹涌的嘈杂声将她的理智与对局势的掌控吞噬殆尽，直到——
　　啪！
　　一只手攥住她手腕，将她拉近了。
　　活人的气息强盛到蛮不讲理地蜂拥卷入她烟灰色的冰冷世界，对身体的掌控重新回归，飘移的三魂七魄像被生生收拢禁锢起来。
　　是天堂，也是地狱。
　　她四肢无力，踉跄靠住挡在她身前的人。
　　嗅到对方衣服上熟悉如梦魇环绕的味道，她茫茫然眨眼，有液滴滚落，湿漉漉盈满脸颊。
　　她恍惚发觉自己在颤抖落泪，分不清是喜极而泣，还是恐惧到泪失禁。
　　饱受摧残的感官在奄奄一息地缓慢恢复。
　　枪声响起的方向有新的动静传来，是稳健轻悄的脚步，走近，脚跟靠拢站定的脆响。或许是行了个礼。
　　接着，她听见近在咫尺的嗓音，清和蕴藉，来自身前这位——
　　“不好意思，是我的人。”
　　她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明明是笑吟吟的语调，怎么会那么寒气彻骨。
　　或许长达几分钟，或许只是十几秒，跟守关人交涉完毕后，没什么意外，沈知唯带她往回走。
　　带路的人大步流星，五指牢牢嵌定在她皮肉间。
　　她全程被那只冷森森的手扯来拽去，像一缕飘荡无依的游魂。
　　“怎么一个人跑来这里？多危险。”
　　脚步放缓，一直到远离了那片区域，沈知唯关心的话语在前方响起。
　　她不由分说取过了姜妄携带的文件，哗然翻动两下，看完，轻轻笑了下。
　　随后两三秒，窒息般的静默。
　　她攥她的力气像要将她的腕骨捏碎，但声音依然儒雅温和——
　　“音音，要离开我吗？”
　　向来天使般文质彬彬的人，终于袒露出了蛇蝎的一面。
　　沈知唯对她隐瞒了诸多信息。
　　来之前，她提过这里偏僻，封闭，进入这里有资格审查要求，却没有告诉她，这里堪比监狱。
　　来了，走不了。
　　情理上她本该占理，本可以质问，但……
　　姜妄看不到她的样子，不知道这位衣冠楚楚的博士道貌岸然的模样有多可怕。
　　可她听清楚了她的声音，很轻的、含着笑意的声音。
　　直觉的恐惧让她本能明白不能说真话。
　　她只能说，自己想要找找新曲目的灵感，所以出来透口气。
　　从事创作的人，总会有一时兴起的时刻，怎么能以此给她定罪呢？
　　“那下次，记得提前告诉我。”沈知唯语气轻柔极了。
　　仿佛听不懂人话，径直忽略了姜妄作为一个成年人的独立行动力与权利。
　　姜妄垂下的睫毛发颤，最终轻轻“嗯”了声。
　　绝望的妥协。
　　沈知唯没有表现出要去忙实验的意图。
　　她送她到家，并不紧不慢跟进门。
　　大门在后方闭合，这栋精心布置的宅子轰然成为一个只有她与她的华丽囚笼。
　　放下东西，姜妄先一步开口，尽量和缓轻柔的声音：“博士，我给你弹首曲子？”
　　这是讨好，是求饶，是安抚，怎么都行。
　　按照以往惯例，沈知唯每每到来，的确多是奔着她的音乐。
　　姜妄没有留给她拒绝或是提出其它要求的时间，快步向琴房走去。
　　手刚要摸上门把，滴一声，智能系统接到指令，咔，厚重的隔音门自动封死，拦住了她的去路。
　　手僵僵地收回。姜妄转身，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困顿像洪涝从四面八方漫卷过来。
　　“音音，你知道我喜欢你吗？”
　　对面的人向她走近。显然，今夜她不想听音乐了，她对创作音乐的本人更感兴趣。
　　“很喜欢，很喜欢你。”
　　她强调。
　　每一个字落得极轻，像水流潺潺，缓慢、但无孔不入地灌进耳廓，堵塞听觉通道，直渗入颅骨缝里，将人的听觉神经也毁掉。
　　姜妄退无可退，脊背贴着冷硬的门板，被硌得发疼。
　　在距离一步之遥时，对方站住了。
　　“音音，你在怕我……”伸来的手慢慢擦去她眼尾泪迹，“为什么害怕？”
　　为什么呢？
　　姜妄僵立。只是承受她的触碰就已用尽全部理智与气力。
　　她不作答，沈知唯叹息，音色更加缱绻低迷：“我离不开你，你知道吗？”
　　说着如此动听的话语，做着这样恶劣的事。
　　这根本不像是表白。
　　是在威胁。
　　她瑟瑟闭了眼，湍急的呼吸，只余随波逐流的认命。
　　她已经踏入这个泥泞漩涡，怎么可能妄想摆脱。
　　……
　　次日，沈知唯很晚才离开。
　　姜妄在浴室呆了很久，哽咽，晕眩，或只是思绪混乱地发呆，然后强打精神，仔细摸索着清洗身上那些痕迹。
　　过去相处，只是有些友人以上、恋人未满的暧昧，隐晦微妙，似是而非。
　　但这夜之后，窗户纸以一种惨烈的形式被捅破。
　　姜妄真正成了她的情人。
　　情侣么？那是正常的、健康的、对等的陪伴关系。
　　而她，作为所谓的音乐疗愈师受邀到来，日常工作是定期提供精神补给，是整个科研团队的艺术调剂品供应者，更是沈知唯一个人的精神舒缓师。
　　这是比较好听的说法。
　　难听点，是被囚禁，被胁迫，被豢养的百灵鸟。
　　高知的博士，寂寞的变态，想要一个可以解闷的金丝雀。
　　

第118章 厄种（五）
　　只剩下两人的观察室内，更加阒静幽寂。
　　纯白一色的灯光没有使景物全然清晰，反倒像在她们之间的空气中蒙了一层纱，迷雾缭绕。
　　这也是宋岗真实心情的写照。
　　姜妄看不到，就在她提起她的逃跑想法时，对面调查员不经意皱起了眉。
　　看向她的目光混杂上悲悯与可怜。
　　不需要她继续讲述下去，宋岗已经知晓了结局。
　　这是个注定失败的想法。
　　——这里当然出不去。
　　即便她们携带着复兴署正式调查任务而来，也几乎凿开了半座山的隧道才得以进入。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山脚下宁静宜居的偏远小镇。
　　而是位于山脉之内，深入基岩的天然溶洞，凿空大片腹地打造的隐秘研究基地。
　　完全隔绝的空间。
　　只是为成员心理稳定性着想，在生活区用科技手段模拟了自然环境。
　　不定时不规律的通风设施形成日常的徐徐微风，温湿度调节系统运作变化以假乱真，隐藏音箱营造逼真的环境声……
　　蒙蔽感官的方法很多，何况姜妄是一个盲人。
　　她被骗了。
　　这位可怜的女士，简直是被诱拐过来的。
　　将一个普通人带入一个高危高保密计划，剥夺其知情权，限制其人身自由，这肯定不合规，甚至违法。
　　但谈论这些已经晚了。
　　长久与世隔绝的地下工作本就容易出现心理问题。身为该项目毫无疑问的首脑人物，哪怕沈知唯坦诚上报，她就是想要一个音乐创作者，想要外面这个叫姜妄的人来安抚她的精神，任理事会经过多么激烈的讨论，最终多半也会同意。
　　就像那个问题，是否应该牺牲一个人救万万个人，对普通人或许是道德困境，但对真正掌控无数人命运的领导者……这是必要之恶。
　　为应对虫巢危机设立的“暗室计划”，共有7号项目。分别从物理、化学、生物不同方面研究针对节肢怪物的控制手段。
　　计划遵守三盲原则，不对外、不对上、不对内——
　　这意思是，不仅外界不会知晓半点消息，连直接对接项目运转的复兴署上级、各个项目组彼此之间，都不清楚对方具体负责的工作。
　　这种模式的产生，起源于曾经血淋淋的教训——复兴署高层内部，也可能潜藏自然神教派成员。这个在调查局付出巨量时间精力代价查验下逐渐浮出水面的真凶，策划了虫巢计划的反人类组织，无孔不入，防不胜防。
　　因而，即便发生如此重大的事故，调查组被派来排查原因，也无法提前知晓有关该号项目的任何信息。
　　她们能拿到的，仅有有限的人员身份档案。
　　这里究竟做着什么实验，出了怎样的麻烦……所有都只能从内部、从零查起。
　　可惜的是，被寄予厚望的唯一幸存者，姜妄对这里，也几乎一无所知。
　　听她谈起沈博士越来越奇怪、堪称是暴戾的转变时，宋岗目光沉沉，眉头拧得更紧了。
　　如果造成这一切的是感染，那么显然，对方症状在逐步加深。
　　从两三个月前就已开始，一直到这个月21号，总部收到最后一次例行报告，随后，联络窗口陷入死寂，没了安全汇报，也没有求援信号。
　　对这样一个全封闭研究项目组，没有消息是最坏的消息。
　　“21号之后呢，发生了什么？”
　　她一边记录姜妄陈述的细节，一边回看前面助理整理的信息，大脑高速运转，意图拼凑真相。
　　这里当然不可能“下雨”。
　　姜妄在21号当晚听见的雨声，最大可能，是在大规模喷洒某种消杀试剂。
　　就在那一天，实验工厂发生了意外。
　　横在她们眼前的谜团没有缩小，反而愈膨愈大。
　　最关键的信息点始终缺失。
　　“之后……那几天，她一直守着我。没有伤害我，只是不让我出门。”姜妄缓慢回忆，“她也不去工作。第三天的时候，所里有人来找她……”
　　说到这里，她顿住。
　　像回忆起什么恐怖的事，她呼吸变得短而急促。
　　“然后呢？”宋岗追问。
　　“然后——”
　　她张口，嗓音也更轻了，像一场阴晦绵连的夜雨，而诉诸于外的字句，是雨里滴落着骇人的血滴。
　　“她，杀了她们。”
　　……
　　12月24号，雨还在下。
　　空气湿漉漉的，沈博士摸起来也总是湿湿潮潮的。
　　她起初还试图把她擦干，努力多次无果后，无奈放弃。
　　既然她自己不觉得难受，不是大问题。
　　沈知唯一直不离开，姜妄也没问她原因。
　　她已经习惯这种日子。对方要来，她便接纳，陪伴，没有多余的话。
　　背后伤口好得很快。前一日早上她再摸，想给她重新涂药，便惊愕发现全都已经愈合，只剩浅浅的疤。
　　显然这不太对。
　　但，不对劲的地方太多了，姜妄现在有一种麻木的适应，顺理成章忽略所有异常，让自己好过些。
　　这两天的沈博士肉眼可见的黏人。
　　白天走到哪里跟到哪里，像没断奶的小朋友。到了晚上，她们并排躺在一张床上，对方还会不知不觉缠到她身上。
　　姜妄睡觉时常觉得有些窒息喘不过气。
　　迷蒙的梦境中，什么东西在往她脖颈上缠，蠕动着攀爬着，再往嘴里钻。
　　细细的，长长的，触感胶黏，灵活扭动，堵塞她的咽喉、食管、气管，好像要钻进她血肉里，将她从内部向外破开。
　　……可怕的噩梦。
　　天将明未明，她猝然惊醒。
　　那些触感好像从梦境延伸到了现实，她分不清是不是真有什么在钻。大约零点几秒的混沌，稀薄的光感传入神经，反应过来已经是清晨，黑暗的恐惧才慢慢随意识清醒而散去。
　　再下一秒，她摸到冰凉湿润的东西，像怪物的触须紧紧挤压着她腹部，心脏有两三下霍然乱了节奏，接着回神，慢慢平复——
　　只是人手。
　　被轰鸣血流侵蚀的听力恢复正常，环境声涌入耳廓。
　　有人的呼吸近在咫尺。
　　“怎么？”耳边轻声问。
　　嗓音低哑动听，清澈如一抔浅浅的水，毫无遮蔽。
　　沈知唯将手打开，握住了她的腰。她循着那只温度偏低的胳膊翻身，蹭了蹭，主动将自己送进对方怀里。
　　人体的软和很好地抚慰了她的惊惧。她抬手搂住枕边人的脖颈，低声喃喃：
　　“做了个噩梦。”
　　说着，听见头顶原本近乎无声的呼吸缓缓变得鲜活急促，她仰头凑近，一点点蹭着她下巴细腻温软的皮肤，索吻。
　　沈知唯配合地低下头来。
　　凉凉润润的软物磨着唇缘，缠绵厮磨里，姜妄喘息有点急了。
　　蓦地，一丝寒冷纤细划过嘴唇，柔软，泥泞，洋溢着腥气。
　　她猛然后缩，瞠眼。
　　这是习惯性动作。虽然睁大眼睛不能给她带来改变，但能对外表情达意。
　　于是，心理错觉般，那怪异触觉又消失了。只有对方的舌温柔勾着她的唇，将她带回去，探入口腔，细细描摹，反复摸索。
　　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像全凭一腔好奇的品尝，生涩但热情，倒是带来了别具风趣的体验。
　　被勾起兴致，姜妄略微撑起身，按住近在手侧的圆润肩膀，反压住这人。
　　她的主动对后者像是进攻。
　　“姜、妄。”
　　她叫她叫得字正腔圆的，声线绷直，好像有点紧张，把姜妄逗笑了。
　　“亲爱的。”她咬字轻盈，手掌上挪，捂住那张嘴，“这个时候，可以不说话。”
　　底下人听话地没再出声。
　　她很耐心地循循引导。能明显感觉到沈知唯的激动，只是对方表达激动的方式似乎有些不一样。
　　皮肤的光滑感里掺杂了别的东西。好像有什么被人类37℃体温浸透了的柔软物体，古怪到不似真实存在的部分，分不清是幻是真。
　　当她想伸手触摸确认时，当下便换了个位置。身上人绞着她把她压进松软床垫间，她仰面躺倒，手够不着，只能挽住对方的脖子。
　　这人学习能力很强，呼吸轻轻浅浅扑在她面颊，像潮汐起落。
　　难以详述的怪异，让她茫然皱起眉头。
　　意识在浪潮中沉浮，挣扎着想要探出思维厘清缘由，却一遍遍被扯入混沌海渊，根本无力仔细琢磨。
　　……
　　敲门声响起时，姜妄刚摆脱掉某位缠人的女士，收拾好自己。
　　出了浴室，她倾听几秒。
　　沈知唯留在卧室没有动静，她走出去开门。
　　供电到现在还没有恢复。
　　屋外气温比屋里低好几个度，阴沉沉飘进点刺鼻难明的气味。
　　“沈博士在这里吗？”外面人问。
　　科研所想找她。
　　姜妄看不见具体情况，粗略估算三到五人，是些什么人不清楚，但听着那严肃低沉的声音，心动越速。
　　没听错的话，还有作战服作战靴之类特殊材质的摩擦碰撞声，均匀规律，音质沉闷。
　　是出了多大的岔子，竟然把执法者招来了。
　　这里到卧室十几米距离，里面的人不可能听不到。
　　但身后虚旷的空间里依然静悄悄。
　　她张了张嘴，最后说：“没有。我没见过她。”
　　她不知道哪里泄漏了秘密。
　　“别动！”
　　只听一声喝止，武器上膛的声音，门被硬生生挤开，一只胳膊强横将她定在原地，外面的人强闯进来。
　　“快，快！抓住她！”她们呼唤着队友，像狮群快速扫荡地盘。
　　姜妄全然不明发生了什么。
　　但突然的混乱意味着绝对有事情失控了。
　　隔开她的力量消失，那群人涌进屋里，跟着声音，她慢一步追上，慌乱间还在门厅被绊倒，重重摔了一跤。
　　好在地面毯子铺得厚，而且各种家具边角都包上了，她没有受到严重的伤，只是膝盖磕到，很疼。
　　就这极短的时间里，喧嚣的冲突声爆发了。像过量压缩气体注入气球，嘭一声在小小空间里炸开，震耳欲聋。
　　姜妄头晕目眩，摸着就近的柜壁，半晌才反应过来，那来自卧室方向。
　　人声，枪声，电流声，还有其它不明热武器，连地面都在发颤。
　　她尝试两下没重新爬起，逐渐闻到血腥味渗了出来。
　　最多半分钟时间，然后，整个空间陷入一片死寂。
　　静。和前面的吵闹相比，太静了。
　　像忽然被泡进粘稠的隔绝溶液里，如果不是耳边徘徊着自己心脏激烈的咚咚响，她会怀疑自己的听觉也失灵了。
　　这栋房子里明明应该有很多人，但她一个都看不见，一个也听不见。
　　在她手指可触摸范围外的世界，好像变成了完完全全的陌生模样，无法预料，无法探知。
　　被遗忘抛弃在最偏僻黑暗角落的孤独与惊惧一股脑侵袭而来，强烈的心悸令她手脚发软。
　　她踉跄站起，跌跌撞撞地走。
　　腥味越来越重。
　　突兀一块软绵绵拦在脚底，异物吓了她一跳，赶忙收回腿。像是人。
　　她僵硬地蹲下身，往地面摸去。
　　这是一具……尸体。
　　冰冷，没有呼吸，而且，面部不知是烂了，裂了，还是怎么了，溶溶的触感，浓郁腥气的粘腻液体，甚至还有……诡异蠕动的什么东西。
　　指尖剧颤，她向后跌坐到地上。
　　可地毯也变得湿湿软软，她不知道沾到手上的是什么液体，血液的铁锈味，试剂的苦涩味，硝烟的呛辣味，浓烈得像千万根针刺入鼻腔。
　　手与脚不知该怎么放，她拼命拍打掌心与身上，想逃离这个地方，但浑身骨骼都像被抽走了，肌肉无力支撑身体。她挪动间后背撞到墙壁，立刻死死抱住了自己，在墙角蜷缩成一团。
　　多么可怕。
　　她几乎可以想象，还有很多具尸体散布在周围，就在这栋房子里。不然，怎么会这样安静。
　　念头只是刚刚升起，窣窣窣……大量声响传来，像多个人同时站起，而且摇摇晃晃，肢体不协调的，发出细碎摩擦声。
　　就在上一秒，她刚刚摸过的、离她最近的那具“尸体”，站起来，朝她走近了。
　　新一轮的恐怖降临。
　　对于本已是超负荷跳动的心脏好比灭顶之灾，身体甚至快要先于意识崩溃。
　　她对脚步声很敏感。
　　不能观察面孔，这就是她识人的重要媒介。
　　而如今正向她靠近的那副躯体，本该属于一个陌生人，却走出了和沈知唯一模一样的步子。
　　她惊恐地向后贴住墙壁。
　　对方也许是注意到，于是停住了。
　　没有再朝她走来。
　　最近这具，包括附近其它的，这些踩着诡异步伐的“人”，或者，已经称不上是人的东西，调转方向，走出了门去。
　　现场清空。
　　还剩最后一个——
　　“别怕……”
　　细微脚步声逼近。
　　她知道这个是真正的沈知唯。
　　可或者，这也已经不算是沈知唯。
　　或者，对方早已是一具尸体。
　　她这些天，一直在和尸体同床共枕。
　　她试图向旁边爬动，但那双冰冷如死人的手攥住了她，抓着她的肩膀，从后方覆盖倾倒下来，她裹住她，还有更多更多的，来自怪物的一部分……一部分线形身躯。
　　她摸到“她”的皮肤溃烂了，也许是在方才的战斗里受伤了。“她”藏不住那些可怕的东西，索性不再掩藏。
　　无数潮湿密集的东西绕上来，完全超出正常人类所能想象的极限。它们在侵入她。
　　“姜妄……姜，妄……不要怕……”
　　不要怕，不要怕我……不要离开，不要离开我……
　　“她”不断发出模糊的声音，不像来自口腔，而是整个体腔五脏六腑都在共鸣调和着这两个字。
　　黏滑湿咸得像条海蛇，她无论如何摆脱不掉。即使逃离，它也已将剧毒注入她的身体，只有死路一条。
　　不久前浓情蜜意跟她缠绵的人，彻彻底底，变成另一番模样。
　　怪物……怪物。
　　人皮之下，是什么？
　　……
　　回忆的内容忽然变得极端可怕。
　　无论如何料不到这后续的走向，宋岗脸色逐渐铁青。
　　理智告诉她面前的女士是无知无辜的受害者，但事实是，她想后退，转身出去。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强大的职业责任感让她不能逃避。她硬着头皮追问。
　　“我不知道。”姜妄摇头，“我看不见。”
　　她说的是实话。
　　但她的反应实在是太淡定了，让有过丰富调查经验的宋岗觉得像某种避重就轻的谎言。
　　这种矛盾比她所叙述的事件本身更加可怕。
　　“后来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姜妄还是摇头，“后来她就走了。我被她关在房间，一直到昨天。然后，你们来了。”
　　事实是这样没错。她们是在远离工厂的生活区找到她的，而那里除了她以外，一个人都没有。
　　但，那股叫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感更重了。
　　基本可以确定是实验泄漏导致的感染，而且不是病毒，是比病毒更大的活体动物。
　　她们怀疑的方向错了。
　　想起在姜妄的描述里，连死去的人似乎都能被寄生控制，宋岗不再耽搁，立即转身准备联系外面的小组。
　　而这时候，她又感觉到一点问题。
　　她的助手为什么还没回来？
　　“怎么了？宋组长？”姜妄问。
　　宋岗瞥她一眼，打开通讯器，发现堆积了多条新消息还有传输的文件。
　　正巧助理通讯请求传入，她迅速接起，快步走到离审讯桌最远的门边，咬着牙低声问：
　　“出什么事了？”
　　“组长！快！快出来！”那边人似乎正奔跑，风声混杂呼哧呼哧的呼吸声，“检验组报告出来了，那女人怀孕了！她肚子里……”
　　“什么？”她音量蓦然拔高。
　　“宋组长——”
　　不待问个清楚，宋岗再一扭头，见女人站了起来。
　　姜妄在她身后不远，微微歪头，丝丝缕缕的乌发长到披肩，挡住小半张白皙面孔。
　　眼睛看不见，但她灰黑的瞳直直冲着她的方向，场面瘆人。
　　宋岗定神，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捂住通讯器传声口，冷静说道：
　　“姜女士，回去坐着。”
　　“可是……”姜妄单手掌着桌沿，弯腰捂住腹部，神情有点茫然、有点可怜地道，“宋组长，我肚子好疼……”
　　她往前走了两步，这两步将宋岗吓了够呛。
　　通讯器另一端说她怀孕了。她跟被寄生的沈博士住了那么久，怀的是什么？
　　思绪电转，一切仅仅发生在两三秒间，不妙的预感上涌，却晚了。
　　说着，只见女人已撑不住，像没有脊椎的生物滑向地面。
　　有液体自她身下淌出，将混凝土浇筑的坚硬地板洇出大片深色痕迹。还有……一丝复一丝，微小的，纤长的，活着的线状东西，蠕动着从雪白医用检查服边缘钻出。
　　它们在灰黑的地面，宛如一团洁白的花丝汩汩展开。
　　这宛如克苏鲁现世一样的恐怖场景，看得宋岗头皮快要炸开了。
　　与此同时，手里通讯器霍然一阵尖锐音爆！
　　滴——
　　信号中断。
　　……
　　持久的混乱。
　　尖叫声与武器声吵吵嚷嚷，头顶灯光也不稳定，不时闪烁，明明暗暗，晃得姜妄头晕。
　　她倚靠桌脚坐着，意识有点模糊。
　　其实并不怎么疼，更多是痒，是奇怪的、钻心的、难以描述的感觉，有些不适，好在持续时间不长。
　　很快，那些濡湿的小东西出来了，在周围爬来爬去。有的凉丝丝缠上她手指，她一动，它们溜溜地打滑。
　　不知过去多久，嘈杂声渐渐小了。
　　周遭变得空阔而安静。
　　一静下来，室温也仿佛降低了。
　　呼——
　　寒浸浸的风从一个方向吹来，她抬头谛听，密闭的门重新打开了。
　　“姜妄……”
　　有声音在叫她。
　　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很多的人。
　　重重叠叠，异口同声，鬼魅非常。
　　明明不同的音色，不同的声调，不同的个体……却众口一词，节奏顿挫完全一致，像同一颗大脑同时操纵了无数个身体，或是，许多人扭曲揉合成了一个巨大的单体。
　　它们一声一声地叫她，不带明显情绪。但执着的呼唤本身就存在情感偏向。
　　犹如鬼怪终于寻觅到可供附身的活人，欣喜，激动，难以自抑。
　　那些人走了进来。
　　嗡嗡的足音在既宽阔又逼仄的空间里回响。
　　步伐也是单调的，无限趋于一致。
　　光影浑浊。她能感觉到人们渐渐在她周围环绕了一圈，像围拥在产房里的医生或亲属。
　　“姜妄。”这一声很清晰。
　　单声线，就在耳根边，呵出的森森凉气叫那一片皮肤寒毛悚立。
　　湿冷、僵硬、不似活人的声音。
　　但很熟悉。
　　姜妄右侧肩膀抖了一下，接着慢慢放松。她身体向左倾斜，循着声源扭头。
　　“老婆……”又是一声。
　　“沈知唯”从背后靠上来，亲密无间地抱住她，紧紧相拥，唇抵在她耳边，很轻的唤。
　　伴随冷到骨头缝的吐息，湿软寒冷的东西“舔”上她耳廓，一圈，接一圈，从耳朵吻到温热的颈畔。
　　姜妄轻微激灵，手指蜷起攥住腿间的布料，下意识想转头抵开“她”，结果有东西一滑，落进她领口，在其间乱扭乱窜，蹭过肌肤是惊天动地的麻与痒。
　　她一下发软，张口是难抑的喘息。
　　……过分。
　　由着调皮鬼闹腾，她终于还是抬手挽上去，抚摸面前人的面孔。
　　她摸“她”的眼睛，摸“她”的嘴唇。没有太大意外摸到那些一激动就钻出来与她亲热的本体。
　　无数腻滑纤长的丝状虫豸。
　　她用指尖轻轻拨玩着它们，湿凉的腥气沾染满身。
　　“怎么这么久……”姜妄小声问。
　　一点点柔软的抱怨。
　　怀里的人不作答，狡黠地用黏糊的吻回应。
　　“都解决了吗？”
　　她捏了下“她”的脸颊，还没收回，对方侧头在她指腹一舔，气息凉幽幽的，缠结勾连。
　　不等姜妄谴责，这次“她”给予了肯定答复：
　　“嗯。”
　　

第119章 厄种（六）
　　2278年年底，寒冷煎熬的冬日，姜妄的以太体后台接收到一封电子邮件。
　　——以太体是现今最大公有性质的全球音乐平台，主打去中介化。音乐人与粉丝可以直连，没有公司或平台从中作梗，创作者收益也就直接源自粉丝的支持。
　　发件人昵称“S”，是她熟悉的一位乐迷。
　　过去七八年里，对方与她有过多次私信交流。
　　S不止一次强烈表达过对她音乐的喜爱，且出手阔绰，打赏金额不菲，因此很长时间里她们保持着不温不火的关系。
　　被喜欢，被需要，证明她的音乐被听到、她的存在被看到，证明她投身于热爱事业中的每一天都有价值。
　　动荡年代里，心灵慰籍是珍贵的东西。
　　但当关系过近，难免的，涉及微妙金钱往来与情感交流，距离既近又远的两人产生了些摩擦。
　　起因是S提出邀请，向她定制专属音乐，给出的报酬相当令人心动。
　　考虑到灵感的不可捉摸，慎重思考后，姜妄答应可以先短期合作试试。
　　于是，便出现了一系列让她不那么愉快的细节。
　　譬如S总在深夜找她，包括且不限于语音视频通讯——视频是单向的，对方不露面，但要求她开启摄像头。
　　根据合约，她不好置之不理，可那同样是她享受个人空间的时段。她委婉向金主表达不便，对面则彬彬有礼回复：“没关系，那我明晚再联系。”
　　仿佛欠缺社会化。
　　强感知力的音乐人对某些情绪节奏异常敏锐。姜妄不知道怎样形容这人在温文尔雅表象下的侵略性。隔着屏幕，她甚至感到淡淡毛骨悚然。
　　合约书像某小众爱好里的知情同意，对方在制定规则，检验服从度，以及，习惯性操控。
　　她感到困扰。
　　有时盯着对方昵称，会觉得真是个糟糕的字母。这人不会真有点Sadism倾向吧？
　　最终，姜妄将定金退还，终止了合作。
　　她想过这可能得罪对方，导致她失去重要经济来源。但意外的是，仿佛并未感到任何不愉快，S依然不时打赏，偶尔问候。
　　只是双方退回了原本的距离。
　　让姜妄比较舒适的距离。
　　接着，命运迎来关键转折点。
　　——2275年的大事发生后，她们的联系断了。
　　姜妄有两年没有再创作新的乐曲，对方也在此期间销声匿迹，杳无音信。
　　她在取款时想到这个曾经的经济与精神支持者，思考过是否要向对方问个安。
　　但，既担忧对面不是好人，又担心这举动像新的讨钱手段，同时一闪而过地怀疑过，对方是不是顶着假性别，如今已不幸遇难……
　　最终，她打消了念头。
　　灾难降临到世界，是时代变迁浓墨重彩的一笔。
　　降临到个体，是天翻地覆民不聊生的剧变。
　　失明的日子并不好过。
　　严重的PTSD让她早期近乎丧失生活自理能力。
　　兼顾治疗同时要适应失明后全新的环境，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推翻重来，那些习以为常的日常如今变得无比艰难，文字、行走、智能工具使用方法……全部需从头学习，还有不时闪回的创伤记忆作祟，惊恐发作来势汹汹反复无常。
　　耗光积蓄，连维生也成问题，她不得不拾回她最擅长、也是如今勉强适合她从事的音乐创作。
　　这样的时代，精神支柱很重要，但精神补给品很奢侈。她所赚得的只够过活而已。
　　时间来到2278年年末。
　　在她最需要的时刻，收到来自这位已断联三年的昔日粉丝兼金主的信件。
　　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她们寥寥无几的交集是隔着网络那零星言语。
　　可沈知唯对她很熟悉。
　　她了解她的近况，开出了如今的她无论如何无法拒绝的条件。
　　一周后，姜妄给出答复。
　　如对方所愿。
　　她离开终日惴惴于虫类怪物入侵的幸存城市，来到这片位处大陆中部横断山脉边缘的偏僻地。
　　离开熟悉的动荡与几乎可以一眼望透的未来，踏入一片混沌迷蒙无法预知的领域。
　　十几个小时的车程，连白天黑夜也混淆。
　　从未踏足过的偏远内陆，她从不知形状的封闭载具出来，一切都是那么陌生。
　　脚下地面是坚硬的，水泥或是石板；细微冷风扑面，但不刺骨；空气里是没有闻过的味道，有些呛鼻，也许是某种化学试剂……这里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欢迎你，‘风音’小姐。”
　　正值彷徨无措，耳畔响起曾在终端听到过的女声。
　　声波扰动空气，微风送来真实的问候。
　　澄澈的嗓音就在身边，比实时通讯里更清晰，温厚，也更酥耳。
　　姜妄转头，左耳比她先辩认出这位素未谋面但相识已久的“故人”。
　　风音是花名，在这样的地点，这样的场合，被人这样郑重其事叫出来，既亲切，又有点在现实中被人喊出网名的淡淡窘迫，一下打破了两人初次相见的陌生隔阂。
　　她便也忍不住抿唇笑起来，说：“您好，S女士。”
　　对面人轻轻一笑，将手伸来。
　　湛凉纤长的五指与她轻握一下，没有离开，转而温柔地搭到她掌心下，为她引导。
　　姜妄摸到她突出的腕骨，硬挣而柔美的弧度，还有手腕间颗粒圆润的珠串，被体温浸透后不冷不热的暖意，平复了她一路而来忐忑的心。
　　一切皆水到渠成。
　　她知道她是盲人。这人很细心。
　　沈知唯亲自带她熟悉新环境。路上，她听见有人称呼她“沈博士”。
　　她们口中的“博士”，显然不指大众化的学位，而是某特定组织机构里更高级、更专指的职位，或是敬称。
　　沈知唯具体做着怎样的研究，她不清楚。
　　那些太专业的东西她也不懂。
　　她只知道对方一定处在这方科研金字塔的尖端，有权，同时一心扑在崇高的事业上，自然不会太在意钱。
　　她给她置办东西半点不含糊，姜妄在这里摸到曾心心念念但难以负担的实体乐器，单琴房就有三间，宽敞隔音。智能家居考虑到了她生活的方方面面。
　　她承诺她的一切都做到了。
　　该怎么描述对沈知唯的初印象？
　　知性，清冷，温和而恰到好处的疏离，令她一度觉得，对方曾经表现出令她不适的侵略性，是自己错觉——
　　她最大的误解。
　　度过最初那段风平浪静的温馨时光，然后，现实向她张开了狰狞的獠牙。
　　来到这里第三个月，姜妄感觉到一些异常。
　　首先是对外的网络。
　　熟悉设施后，姜妄抽空整理了之前攒下的乐曲，将它们上传到平台。又过了一阵子她登上后台，渐渐发现一系列怪异处。或发布日期不对，或没有上传成功，被悄无声息拦截并报以网络错误，或是播放下载与评论量等数据也存在问题。她和前后记录仔细对比，觉得就像是……假造的。
　　发现这事的几秒间，她先感到茫然，而后寒意上涌。
　　因为看不见，她获取信息只能靠听。这当然存在很多不便，比如，读取信息效率慢，判定真伪比寻常人难上很多。
　　如果不是心血来潮的核对，她甚至不会知道她陷入了一座信息孤岛。
　　出于信任，她选择直接询问沈知唯。
　　对方对此解释是，为研究保密性，这个区域内所有对外输出内容都会经过系统筛查，也许部分音乐片段暂时没有通过，造成了BUG。
　　姜妄不理解。她连她们在做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可能涉及泄密？
　　最重要的是，不通过，打回就好，为什么会侵入她的后台篡改数据？是否实际上她的所有信息都在监控之下？
　　“你不喜欢，我去申请调节一下权限，让她们以后不要这样了。”
　　沈知唯只是如此这般温和道。
　　考虑到沈知唯负责的是研究，不是这里的网络安全。虽然觉得奇怪不合理，姜妄也只能点头作罢。
　　随后，是周围的环境出现问题。
　　不仅有一天比一天更陌生的住所，还有外面偌大的、她不被允许独自涉足的空间。
　　失去视觉不意味着失去判断力，反之，她其它感官的灵敏度不容小觑，认识世界的角度也不同于常。
　　正常人会忽略的细节，对她是致命的破绽。
　　总在特定方向吹拂来的风，不太正常的回音，墙体恒定的温度……她在日常生活里一点一滴搜集到的证据，像拼图块块弥合，由依稀轮廓到鲜明整体，量变推向质变，终于在某一刻，集合成尖锐残酷的真相。
　　这里不是开放场所，是高度封闭的人造站点。
　　她发现真相的时间，一定比所有人料想都早。
　　沈知唯为什么不告诉她这点？
　　是觉得，倘若她知晓了这个现实，她们的合约很可能像过去一样作废？
　　比真相更可怕的是熟人的隐瞒。
　　比隐瞒更可怕的是有目的的欺骗。
　　监狱尚有刑期，而她没有知情权，没有选择权。
　　她有罪吗？
　　大概，最大的错误，是认识了沈知唯，并愚昧地贪图困境中唾手可得的饵料，最终可悲地赔上自己。
　　而这回，她不能再向对方提出疑问。
　　曾经给予她安全感的人，也一天比一天变得陌生。
　　控制包装为拯救，自私粉饰为深情。
　　上位者的爱意是恩，是宠，是施舍，是加害。
　　最终，轰隆，逃跑成为引爆矛盾的直接导火索——
　　“为什么害怕？”
　　那个鬼魅的夜晚，沈知唯这样问她。
　　轻柔的嗓音，亲昵熟悉的语调，在对方彻底撕下假面后，只余无限阴森的非人感。
　　“博士，你的身体，还好吗？”
　　被困在闭锁的乐房门前，姜妄在恐惧中垂泪，轻声问道。
　　片刻寂静。
　　她的手还停留在她眼尾，清凉的指腹与皮肤簌簌细微的摩挲。
　　她听见沈知唯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沈博士，要不然，请一个心理专家吧？”她说出了在心口徘徊已久的话。
　　——我只会做音乐，我不会治疗。你需要的不是我，是专业的医生。
　　这是她委婉话语下的潜台词。
　　她想走。她没有说，但她已经做了。
　　“怎么了，怀疑我疯了吗？”
　　又是片刻安静，她听见沈知唯慢条斯理地笑起来。
　　她声音很低，很沉，很……让人害怕。
　　“你觉得，我是疯子吗？”
　　危险的提问。
　　“我认为，你需要治疗。”
　　稳住声线的颤抖，姜妄坚持说完——
　　“你可能有双重人格，博士，你不知道，你每天夜里……”
　　她嗓音清柔如露滴，竭尽所能的，像最关怀病患的医者提出最真挚朴素的建议，生怕让对方感到不舒服。
　　但她畏怯的神情还是暴露了她隐晦的抗拒。
　　她怕她，拒绝她，不想要她。
　　她看不见沈知唯，而沈知唯可以轻而易举读懂她的表情。
　　不公平的对峙。
　　“不要跟我提这个！”话到一半就被霍然打断。
　　姜妄刹那噤声，听到除自己以外那个激烈冗长的呼吸。
　　氛围寒峭到极点。
　　这俨然踩中了对方雷区。
　　而这又恰恰证实，姜妄说对了。
　　被戳中痛处，才会如此愤怒。
　　停在额角的手往下滑，轻轻捏住她颈侧。
　　那一片温热肉质包容骨骼与脆弱的喉管，脊椎动物共有的死穴。
　　“谁给你的胆子，你居然想跑？”
　　对方咬字依然缓慢而有条理，指间攥紧，冰冷与沉沉的力道叫姜妄一个激灵。
　　她本能后退，想要甩开。
　　无名火起，沈知唯忽然爆发。
　　手掌下滑，她一把抓住她胳膊，大步流星迈开。姜妄几度在牵引作用下砸到她后背，踉踉跄跄走不稳当，遑论挣扎。
　　嚓——门弹开的声音。
　　温暖舒心的气息拂面而来，她恍然意识到对方在将自己拉去哪里。
　　安宁的休息场所变成即将上演罪罚的孽巢。
　　沈知唯把她拖进卧室，丢到床上。房门在不远处自动关闭，像将她的神经咔嚓剪断了。
　　她也试图呼救。满屋子智能设施原本是为方便她起居生活布置的，可现在，它们不仅帮不上忙，反倒成了帮凶。
　　她被抛弃在无边黑暗寂静，绝望扼住咽喉。
　　这个人曾经是她的眼睛，现在，她的“眼睛”爬上她的手脚，要占据她的躯壳。
　　她挣扎坐起，再被摁倒。
　　床面在下陷，像无限密度的奇点，空间发生扭曲，整个宇宙都在畸变，坍缩，下陷。
　　残忍本性暴露无遗，那具身体压上来，那只手掐着她，柔软中裹挟强劲力量的女性身躯如洪浪滔天，顷刻淹没所有。她动弹不得，被对方扼在床头强吻。
　　炽热的体温蒸出被实验环境浸透的独特气味，潮湿碰上来一瞬间，失去视力后的感官代偿机制将全部触觉无限放大。
　　难以描述的震惊似山崩海啸将她搅得血肉横飞。
　　与其说是吻，更是进犯，是攻击，是残暴的掠夺。
　　像寄宿在身体里的魔鬼从灵魂深处窜出，夺舍了她的心智，令她彻底失控变成另一副模样。
　　她没见过沈知唯工作的样子，不知道对方每日做着怎样的实验，但这一刻，似乎可以想象了。
　　姜妄觉得自己成了她手里的实验动物，哪怕解剖，也要有条不紊地肢解，让她在清醒中感受痛苦地死去。
　　浅浅的触碰触发天雷地火相撞。对方的手很冷，她着了火发了烧似的滚烫，理智快要燃成灰烬。
　　乱糟糟的思绪让她身心疲惫，激烈挣扎换来的是粗暴对待。那些亲密到过度、可以称作亵玩的动作，发生在爱侣之间是甜蜜柔情，发生在错误的人之间是冒犯狎辱。
　　从来没想过在这个人手底体验到这些，她神志空濛，灵魂抽离地感受这一切。
　　她的挣扎小了，沈知唯好像也恢复了一分理性。
　　“音音……别走。”她手上强硬按在她肩头不松，口吻却已软下来，“我不需要医生，我只需要你，我喜欢你……我爱你，你听到了吗？”
　　她对她言爱，更像困境中濒死的人在寻找那一点风雨飘摇的可怜慰籍。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准备好，外面有有该死的怪物，战争，有死亡……这里只有我，我和你，和你的音乐，你为什么还想走？”
　　她问她。
　　是啊，为什么。泪水从眼角滑落，姜妄迷糊的想。
　　她忘了外面是怎样的光景吗？
　　她忘了她失明前最后的画面是怎样的可怖吗？
　　她该感恩戴德她的仁慈垂爱？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只是她的眼睛坏掉了，坏了很久很久了。
　　现在的技术条件下，仅仅伤到眼球其实并不难办。可是伤到大脑，伤到心里，药石无医。
　　她的眼球结构本身没问题，出问题的，是大脑里负责视觉的那块脑域。
　　可能物理损伤，可能还有心理原因。
　　灾难发生后，死里逃生离开沿海，她的情况没有好转。
　　起初面对着剧变的生活，她有太多太多要学习，要熟悉没有光明的世界，不分昼夜，晨昏颠倒，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她的胡思乱想。
　　但当逐渐适应，她开始用心灵感受这个充满混乱、黑暗与怪物的世界，恐惧后知后觉全面入侵。
　　可她无法再用眼睛看到任何一点斑斓色彩，美好或可怕，陪伴她的都只剩声音。
　　那段时间总在夜里惊醒，也在苦难之中获得爆发式灵感，留下了许许多多乐段，只是没有合适条件及时录下。
　　后来她为了尽快拿出维持生计的作品，逼迫自己一遍遍地回忆，也是将自己一遍遍溯回那一个个恐怖的夜晚。
　　有粉丝评论说她回归之后，音乐风格变得阴森怪诞。
　　没人知道，她在悄然诉说自己的恐惧，她在乐调里求救，甚至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
　　但，沈知唯听到了，而且，回应了。
　　她不喜欢她吗？
　　或许有点不可思议，可，答案是否定的。
　　感激始终占据着她对她所有感受里的一席之地。大概还有向往，有倾慕。
　　她喜欢。
　　拯救她的天使，她的缪斯，她的女神。
　　她看不见，沈知唯的真实面貌对她而言永远是模糊的。但她记得她的手感，她的味道，她带给她的每一分独特体验。
　　她记得她皮肤的光滑细腻，她面部骨骼的每一寸棱角与走势，她薄薄的、微抿或微翘的嘴唇，她柔软而扎实的头发，她给她修剪时，被那些试剂浸透的味道，淡淡的，算不上清香，但她觉得好闻。宽阔笔挺的肩膀，能将衣服每一寸边角完整撑起，永远合度得体。
　　冷冷清清，优雅惑人。
　　只是抚摸她，嗅闻她，用身心感受着她，就能带给她无尽澎湃的灵感。
　　但这种感情有关爱与性吗？
　　很难说。
　　至少她此前没想过跟沈知唯上床。
　　她深刻喜爱这个人的皮囊，毫无疑问。
　　在她看来，对方更像一件艺术品，安静由她观摩就好了。
　　即便想要改变什么，想要亵渎，也该由她主动靠近，着手落实。
　　因此，这样轰轰烈烈的关系跨度没有带给她快乐，更多是惶惑，愕然。
　　她不说话。她在继续。
　　盘桓的肢体生出了活物攀援的诡异感。
　　无法目视增大了不妙的感触，她无法停止可怖的想象。她觉得一条条皮肉单薄、骨骼嶙峋的致命生物正伺机而动着，不知何时会扑咬向她，释放致命的毒液。
　　以致本能的战栗已分不清是刺激还是恐惧。
　　纠缠，噬咬，扼杀，窒息。
　　羞辱，疼痛，天崩地裂。
　　而后突地，一切消弭，万籁俱寂——
　　上方人没了动静。
　　力量轻了，动作缓了，如果不是她还能切实感受到她，她会以为对方从房间里消失了。
　　她眨了下眼，湿涔涔的泪水流淌。
　　那只手从糟糕的位置挪开了，抵近她脸颊，在腮边小范围摩挲一下，再寻迹往上，拭去她的眼泪。
　　濡湿的温度，滑腻的触感。
　　明明人没有变，地方没有变，也不可能改变……她却忽然觉得有些冷。
　　对方动作怪异僵硬的，像换了个人。
　　突然变成了哑巴？突然良心发现决定放过她？
　　沈知唯低下来，蹭得很近。
　　有那么几分钟，姜妄激烈喘息，但恍惚觉得，似乎没有听见对方的呼吸。
　　心脏惊跳。她伸手去探，轻微气流拂到她指尖。
　　“沈知唯”在闻她，摸她红肿血瘀的皮肤。青紫间甚至夹杂细碎的、破损的划痕，她自己注意不到，只是少量不适的疼痛，在对方触摸里更甚。
　　“她”拉她起来，又摸了摸她后背。
　　视线明明看不到，却仿佛能感觉到。对方在用火热又冰凉的目光，像虫子一样爬遍她全身，痒酥酥的。
　　这不是她熟悉的那个人。
　　姜妄被卷进她怀抱里，还止不住发抖。
　　半晌，她抬手回抱住“她”，在这个加害者的怀里，趴在她肩头哽咽。
　　但，又可以说，这是她熟悉的一个人。
　　听见她的哭声，对方明显有点慌起来。
　　抱一抱，揉一揉，没有章法，手足无措。
　　有些隐秘动静在夜色里、在零距离相贴间更响了。怪物的本体，虫豸在游弋。
　　窸窸窣窣，叽叽咕咕，听得人耳朵发痒，体表皮肤也痒，五脏六腑都似乎在被什么钻孔。
　　“我也喜欢你。”姜妄环住她，带着鼻音的嗓音沙哑柔和，回应了黑夜里那句告白。
　　“我爱你……”眼尾挂着泪珠，她凑近对方的脸，呢喃道。
　　“你爱我吗？”她问。
　　“我，也，爱，你。”好半晌，对方张嘴，像鹦鹉学舌，一字一顿。
　　每一个字顿挫感太明显，咬得太实太重，生硬不似活人。
　　走调的回应，换别人或许会怀疑其真心，怀疑其阴阳怪气，或会感到无边的恐怖……但姜妄，只是低低笑了。
　　眼角还有湿迹，她挽起嘴角，伸出手指，碰到“她”的脸颊后捧起，轻柔吻了吻。
　　真可爱。她觉得。
　　“不要让她再伤害我了，好不好？”
　　被她捧住的人一顿。
　　呼噜一下，像许许多多条声带挤压摩擦发出的混响。短暂黏糊潮泞的古怪流体声后，对方吐出一个单音节——
　　“好。”
　　她们达成了共识。
　　

第120章 厄种（七）
　　很长一段时间里，姜妄的确以为沈知唯是人格分裂。
　　另一个“她”总在夜晚悄悄出现，与沈知唯本人截然不同的表现，仿若人性里天使与恶魔两面——当然，她们之间，究竟谁是天使谁是恶魔，暂时很难定论。
　　前者温柔之下是专制独裁，集理性淡泊与阴晴不定于一身，但到底有迹可循，清晰的习惯与脾性。
　　而这“第二人格”，神秘诡诞，比夜雾更冰冷，更虚无，不可捉摸。
　　像人谵妄时产生的错乱幻觉。
　　两者间存在巨大差异，但也有很多的相似点。
　　譬如，同样痴迷于她的音乐。
　　或更准确说，那个“她”，喜欢一切与她有关的声音。
　　所以“她”听她说话，听她弹琴，甚至，听她的心跳声。
　　被来客吓到无法入眠的夜晚，姜妄试过躲进琴房，用音乐麻痹自己。
　　密闭的空间隔绝纷扰。
　　指尖在琴键跳动，她可以想象到黑白琴键上掠过的粼粼浮彩，惊起的音符是无垠大海上层叠波澜。
　　优美的乐调是最完美的镇定剂，无论多么惶恐不安，心脏都会伴随悠然的韵律渐渐沉淀下来。
　　像更早之前，早在她还在为生命安危奔波游走，那一个个难熬的夜晚一样。
　　——尽管很早已经知道，那些张牙舞爪的节肢怪物目标鲜明，其实并不会主动伤害她。她的眼睛是被坍圮的建筑砸伤，理论上与那群狰狞的巨型昆虫无关。
　　但创伤毕竟已然铸成，无从摆脱。
　　那时她尝试逼迫自己回忆脱敏，即所谓的暴露疗法，但最终发现，擅自回想事故画面只会带来新一轮伤害，能安定她的只有音乐。
　　彼时她没有如今这样高级精美的乐器，没有能随时随地辅助安抚她情绪的智能系统，所依靠的只有自己。
　　她在床边杯沿上敲，在时时攥在手中的防身工具上敲，在砌了铁皮的墙壁上敲，一声接一声细响，粗糙的物质，轻快的节奏，在她眼前铺陈的画面，是灰烬里生出的嫩绿新芽，废墟上涌现的一线霞光。
　　她在乐曲里触摸自由，在幻想里捡拾已永远失去的缤纷色彩。
　　音乐是什么？
　　以通天地以娱神明的介质，崇高艺术的实体，反叛精神的载具，自我表达的工具……对姜妄，是交流情感的桥梁，是治愈心灵的良药，是维生的水分与氧气。
　　那样漫长痛苦的时刻，她在音乐的陪伴里存活下来。
　　只有这些时候，她可以忘却恐惧与迷茫，摈退在脑中喧嚷纷杂让她不得安宁的场景，纯粹享受温柔包裹她的韵律海洋。
　　第一夜，她在琴房平安呆到天明。
　　这晚清清静静，没谁来打扰她。
　　她想这果然有效，第二夜、第三夜便也同样如此。
　　趁此机会，她将前日收获的音乐碎片重新弹奏录制下来，然后调试，修改，打磨，填充连接段落。
　　这期间难免有停下思考的时刻，她没有演奏，而是抚摸着录刻的乐段沉思。
　　琴房里长久寂静。
　　沉浸在思绪里的姜妄没能及时察觉，不知何时，她背后的门打开了。
　　感觉到异样时人已静静站在她身后。
　　扑到耳边的气息幽淡清凉，却如火苗外焰般将她耳尖燎至最高温的烫。
　　姜妄一下转头，而对方的手臂绕过了她肩膀，嘭——
　　嗡嗡余音里，她感觉有凉意穿过指缝。
　　那只手覆上她的手背，十指交叠，咚。
　　琴键发出重叠闷响。
　　场景十分怪异。
　　她似乎想要她继续弹，似乎想要她教她弹，又似乎，是纯粹好奇的模仿行为。
　　沈知唯不会这样做。
　　一声不吭的人，让她心跳刹那轰鸣紊乱。
　　她明白过来，是“她”来了。
　　“为什么，没有了？”
　　身侧嗓音飘忽阴郁，抽象的措辞，夹杂奇怪的卡顿。
　　搭在她手上的肢体很用力。“她”固执地抵着那几枚琴键，重重按压。
　　场景很荒诞，但气氛是毋庸置疑的可怖。
　　姜妄忽然意识到，昨夜未必当真无人到来。
　　也许，对方早已不知悄无声息在门外站了多久，听了多久。
　　直到她停止弹奏，才将“她”引进来。
　　沉迷音乐的客人，又借着她的手反复按了几遍。
　　莽撞的敲击撞出声音，音板回荡出刺耳且乱糟糟的调子。
　　显然，这动静不是很优美。
　　不，简直是噪音。
　　姜妄不动不言，后者愈发过分。
　　身体贴着她后背，面孔却埋到她颈窝，冰凉濡湿的唇逡巡挪移，沿途留下皮肤本能的反应，细细绒毛炸起。
　　发丝交错摩擦，“她”蹭到了她鼻尖，像只疑惑的动物在寻找她的呼吸。
　　这一秒，姜妄嗅到了点潮湿的腥气，像海水。
　　“……琴不是这样弹的。”
　　巨大的心理压力下，半晌，她轻轻开了口。
　　那只纯添乱的手被她有点艰难地拨开了。
　　了解到“她”的需求，她重新掌住琴，弹起一首舒缓宁神的曲目。
　　事实证明，只要乐声还在响，对方就不会胡乱动她。
　　这点和她的“主人格”倒是如出一辙。
　　百分百尊重音乐。
　　有一便有二，有三。
　　姜妄逐渐发现，这“第二人格”其实很好应付。
　　“她”要听她弹琴，或者听她讲话。
　　再不济随便发出些其它声音。
　　要不然，就容忍“她”趴在她胸口听她的心音。
　　总之，方法多样，想拴住这位看似神秘无形的来客，实则很容易。
　　恐惧淡去，她开始观察，探索，记录。
　　毕竟，对抗未知带来的失控感，最好的方法就是掌控。
　　她时而会觉得，对方相比于人，更像某种初具人形的兽类。
　　早期连人话都不太会，想表达心意只能急切蹭她，像只异形大狗，藏不住对她快要溢出的喜欢。
　　初时叫她，因为发音困难，“她”只能清晰喊出她名字的第一个音节。
　　姜妄开玩笑逗她，问：“很少有人把别人的姓当昵称，你为什么不叫我妄妄？”
　　“她”有点迷惘地想了想。
　　“一定要……当狗吗？”
　　也许是共享着身体记忆，“她”居然快速地理解了这谐音梗。
　　幽默的回应让姜妄笑弯了腰。
　　话虽如此，次夜再来，“她”真的开始叫单字。
　　“妄……妄……妄、妄。”
　　已经躺下的姜妄听见声音，支起半边身体，在黑暗中探出手，摸到来找她的“小狗”。
　　头发被外面定期喷洒的雾剂打湿，摸到凉而薄的唇边，“她”张口咬住她指尖，肉质细腻缓蠕摩擦，呵出喉腔的气息是湿的，身上也清凉湿软，像“她”叫她的声音一样。
　　她有点好笑，又在这明显挑逗意味的举动里，升起难以言喻的心痒。
　　收回那截指腹，她滑到“她”的下颌，很轻的，直截了当的两个字——
　　“上来。”
　　得了首肯，床边人适才起身，顺着她的手指勾挑方向压近，缠上来。
　　气温与气流被扰动，湿润浓厚又恬淡的味道，像一片贴地游动的云团将她神秘包裹。
　　姜妄仰身后退，分出一半床铺给“她”。
　　沈知唯不承认她有梦游症或分裂症，甚至操控系统删除记录欺骗她，后来姜妄也就没再多提过这件事。
　　当然，更不会提，她与另一个“她”的关系，有了出乎意料的变化。
　　不得不说，真是刺激至极的体验。
　　白日里沈知唯心思叵测，倒是这夜里的“她”赤诚纯白，毫无保留，让她十分喜欢。
　　黑夜白昼，她们本质一体，但参商不见。
　　以至再面对沈博士本人，姜妄不时会有种奇怪的、偷情般的微妙感。
　　难免对她的碰触抗拒。
　　是的，她认为她们是一体。
　　尤其日复一日，夜复一夜里，那个“她”在快速成长。当“她”掌握越来越多、越来越流畅的人言，对身体掌控也越来越熟练，她甚至逐渐有些分不清她们。
　　绝了逃跑心思之后的某个夜晚，她一时兴起在厨房做饭，正听着语音提示一步步将食材放入料理机。
　　全神贯注间，玻璃隔断门被拉开。
　　哗一声响，混在油烟机嗡嗡运作声里不算明显，但她耳朵很灵。
　　轻悄的脚步声抵达身后。
　　在那人靠近之前，她转头笑问：“亲爱的，要尝尝吗？”
　　脚步停住。
　　“音音。”
　　——这称呼一出，姜妄微怔，不免有点抱歉了。
　　她知道“第二人格”只在主人格意识不清醒时出现，眼下，沈知唯显然是清醒的。
　　没人提那夜的暴力事件。成年人总是心照不宣的体面，于是两人的关系至今也算完好。
　　她这甜蜜称谓打破了她们多日来似有若无的隔阂。
　　沈知唯伸手触碰上来，搭在她肩膀一侧，咫尺间一声很淡的气音，是酥耳的笑。她说：“真的能吃吗？”
　　更有些重归旧好的意思。
　　厨房充盈着食物的热度与香气。
　　还有什么比此时的温暖烟火气里更适合一笑泯恩仇。
　　姜妄不置可否弯了弯嘴角，低头专注她的晚饭。
　　成品是一大锅糊状物。水烧得过干了。
　　终归她看不到卖相，闻起来还可以就够了。
　　她把这坨东西盛起来，不偏不倚放到那双手上，横隔在她们之间，微笑：“尝尝？”
　　最后还是姜妄自己吃完了大部分。
　　尝过她不那么好入口的厨艺，沈知唯在沙发处休息。
　　姜妄静静坐到她身边。
　　今夜她没要她弹琴或唱歌，也没有强迫与她温存，简言之，不要她的情绪价值或性服务，只是要她陪伴。
　　倒是姜妄忍不住用手摸上她，从发顶到侧颈，再从颈边到指尖，一厘一厘，爱不释手。
　　直到这人一动，用脸颊轻轻蹭到她掌心，她恍然察觉，对方没有睡着。
　　抚摸着平整的面部轮廓，听见她清晰平稳的呼吸，姜妄会有点遗憾，为什么不是“她”。
　　心一旦偏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沈知唯似乎有所察觉。
　　她原本很是配合地将骨肉分明的面庞贴合她手掌弧度，片刻，吹拂到指腹的气流一止。手中肌理皮肉有几秒一动不动，像凝固的蜡像。
　　姜妄听见她问：“音音，在想谁？”
　　她听起来有些疲惫，好像很长时间没有合眼。
　　不到一秒的间隔。
　　“你。”轻盈落下一个字，姜妄道。
　　这样高智商的人一定不好骗。可她说着再真切不过的实话。
　　她俯身贴近沙发，缓缓握住那只手。后者回握了。
　　不轻不重的力道，像有刺疼的电流从指尖向上蔓延，激活大脑感受快乐与捕捉灵性的区域。
　　她的灵感源泉，音乐缪斯。
　　她想她确实是爱她的。
　　这种爱不纯粹，不动人，夹杂不光彩的躁动，复杂扭曲，难以言述。
　　但也足以叫人为之疯狂。
　　“博士，你该休息了。”她轻声劝说。
　　她站在岌岌可危的钢丝绳上，掌控着摇摇欲坠的平衡，危险的试探，惊心动魄又怡然自得的操纵。
　　多重人格可以解释一部分现象，但无法否认，对方身上还存在大量难以理解的怪象。
　　很多个夜晚，姜妄都觉得所接触到的不太寻常。凉的，滑的，细长的……不过更多时候，她只是有点混沌地思索，对方到底用了什么，然后在其过界时坚决阻止。
　　【在描写线虫！线虫！线虫！会寄生人体的线虫！细长的线虫！！！你们到底当成了什么？？？！！！】
　　“不可以……”她咬着她肩膀抱怨。
　　那些未知的东西在她手里像是活的，她被折磨得没有思考余力，只是依靠生理学知识的本能。
　　当“沈知唯”隐隐有些不怿，她就握住她的手安抚。
　　而反常会在此时抵达巅峰。
　　到底哪里不对呢？纤长柔腻，像水融在溶液里，但再仔细碾磨，则发现其强韧度远超预期。发丝，胶带，或者……什么东西蜕下的皮。
　　【线虫蜕的皮，审核你们又当成了什么！当成了什么？！！！】
　　她很疑惑，又揣测可能是胶质干黏硬化。而这个时候对方会默不作声伸手捏住，五指交缠间把那些丝丝缕缕的东西顺走。【线虫的皮！！！！！！】
　　接吻时也是。因为抵在舌尖的触感不一般，她疑惑，进而总想捉住对方舌头研究一下。
　　说配合不算配合，“她”主动低下来舔她的手，再从指腹舔到她唇边，让她不自觉忘记原本想做的事。
　　交换的液体好像有麻痹感官的功能，晕眩，混沌，迷离，整个天地都如醉酒般悠悠打着转。
　　看不见，她只能用身体感受她。对方像在她皮肤表面作画，每一个吻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亲吻间如同赤身走入一场潮湿大雨里，馥郁的水汽褫夺呼吸，搅起的漩涡翻涌着土腥与霉味，快要将她溺亡。而冰凉的冲刷又堪堪维持住漂浮的思绪，叫人清醒看见自己腐烂融化，化为一汪滋养种子的肥沃流质。
　　姜妄不清楚沈知唯是否发现了这一切，所以，“她”出现的时机变少了。
　　而更奇怪的是，随后，沈知唯也消失了一周。
　　在她清净得有些不习惯，甚至有些想念时，这天，一个陌生人闯入了家中。
　　如果说之前亲密接触时的异常是佐证，那么这回发生的事，让她真真正正确认了，沈知唯并非人格分裂。
　　那不是她的另一个人格，而是……另一种存在。
　　无法用常理囊括其存在的存在。
　　姜妄在睡梦中被一双手摸醒，下意识以为是沈博士造访。
　　可随即，更加粗糙的虎口与指腹，不同的指骨长度与手掌宽度，以及淡淡刺鼻的、像硫磺的焦苦味，让她意识到不对。
　　不是沈知唯……是谁？
　　被吓到的姜妄抓起枕头往对方身上砸，趁人被绊住，她快速爬起，飞奔出门，又一次慌不择路跑进卫生间。
　　而这次，不知名来访者没有离开。
　　隐隐绰绰的人形被半透玻璃门映出来，姜妄看不见，但能察觉身旁光影有变化。
　　“姜妄……姜……妄，妄妄……”
　　声音从门隙穿入，像无孔不入的流水。外面的人呼唤着她，见她不理，顿了顿，“她”又换了声调。
　　“音音……”
　　这块潮湿狭小的空间寒冷如冰窖。姜妄抱住自己，缩成一团。
　　那人在模仿沈知唯。有些拙劣。
　　毕竟，没谁比姜妄更善于用耳朵辨认来人身份。
　　但也正因为她擅长，所以，发生在眼前的事情愈发怪诞离奇。
　　她确信外面人跟沈知唯没有关系，她们连音色都完全不相同。
　　可，她呼唤她时的口吻，轻重、顿挫以及发声习惯，全都一模一样。
　　宛如鬼怪在学人语。
　　一门之隔，姜妄蜷在墙根，发不出声音。
　　而这种自欺欺人的躲藏也是虚妄。
　　慢慢的，她觉得有凉意蹭到手背。轻轻的、酥酥的痒。
　　第一下，她以为是错觉。
　　第二下，她动了动右手，不觉仰头，是有冷凝水滴下来吗？
　　第三下……
　　没法再忽视了。
　　有软软细细的东西在摸她的手。
　　同时，隔着薄薄一扇金属玻璃门，近在耳畔，对方哼起一段轻悠的调子。
　　姜妄弹奏过的乐曲。
　　“她”学着她的模样，用她曾经安抚“她”的曲子，反过来安抚她。
　　像古老的唱片机，拙涩的，不连贯的……匪夷所思的客人，用着她不熟悉的声音，不熟悉的人的身体，做出熟悉的行为。
　　呼吸紊乱如湍流，她几乎能想象外面的场景，却不敢细想。
　　对方是蹲着，还是趴着？
　　是怎样的姿态，用什么东西……穿过了门隙触碰她？
　　超出想象极限的场景，将心脏里勃勃流迸的恐惧轻易勾起。
　　大脑再度重构起当年在沿海见到的画面，刻入骨髓的深刻恐怖。
　　这是什么？
　　入侵后藏匿的怪物？或者这就是沈博士的实验产物？
　　合成基因开启了一个群魔乱舞的时代，这世界早就乱套了，还有什么不能出现吗？
　　但理解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她想那一个个夜晚里，她就在跟这样可以随时随地转换躯体的东西缠绵……她又还是自己吗？
　　这个可能，只是想想，就能轻易将人溺毙在绝望的深渊里。
　　“姜妄……音音……宝贝……老婆……”
　　门外的人不唱了，又开始执着呼唤她。不同的称呼颠来倒去，甚至出现了之前没有过的称呼方式。
　　它学习得太快了。
　　“我、想、你……”
　　陌生的嗓音说道。
　　它好像不明白，为什么她这样激动，为什么她要用门隔绝她们，为什么她没有如往常一样柔情晏晏迎接它。
　　丝状体冰冰凉凉爬上她指尖，绕进她指缝，她像被菟丝子缠住的植物，只能在温柔的拥抱里走向灭亡。
　　“你走开，你不是她……你是怪物……”
　　姜妄听见自己喃喃出声，声线嘶哑。
　　她不清楚自己当前的精神状况是不是已经崩溃了。她将这东西和外面那些节肢怪物联系到一起，她觉得自己的双目正在剧烈疼痛，痛得浑身发抖，已经失明的眼睛好似可以再被生剜一遍，重历一遍过去的痛苦。
　　豆大的泪滴麻木下淌，突如其来的可怕真相让她丧失了冷静思考的能力。
　　甚至没有想这样会否激怒外面的怪物。
　　不知道过去多久时间。
　　她还保持着僵硬蜷缩的状态，知觉缓慢恢复，手上的可怕触感淡去了，只有一点滑腻黏液留存。
　　门外动静也消失。
　　隔了许久，她试着伸手摸向门边，碰到块凉凉的硬物，咔哒一声滚动，将她吓了一跳。
　　随后发现，是一瓶药。
　　辅助PTSD治疗的哌唑嗪。
　　她将药抓进手里，内部药片发出稀里哗啦碰撞药瓶的响动，还有她自己急切的喘息与心跳，在空荡荡的狭窄空间里无限回音。
　　除此外，耳边再没有其它动静。
　　吓坏她的“人”不见了。
　　它……走了？
　　……
　　“她”消失了。
　　之后，沈知唯倒是重新出现，只是显而易见的忙碌。
　　她像以前一样来找她，与她说说话，听听音乐，留宿或者不留宿。
　　她试着询问对方上一周发生了什么，沈知唯嗓音轻柔地笑：
　　“一点小事。”
　　听起来心情似乎很不错。
　　“我们的项目有进展了。”她听见她接着道。
　　温凉的指在她额边剐蹭着，亲昵梳理她的发丝。
　　她问她：“音音，你会开心吗？”
　　“项目结束，是不是，我就可以出去了？”姜妄问。
　　她们是因保密实验而困在这里，项目成功后自然不再需要保密，顺理成章的思路。
　　对方的手在她鬓边画圈，隐约有短暂停顿。
　　“是。”她听见沈知唯意味不明的笑。
　　但到底给出了肯定答复。
　　姜妄不由得带上了更多一分期待，问：“那，我们的合约，是不是，也就结束了？”
　　大胆的提问。
　　而这次，面前人清清楚楚吐出三个字——
　　“不可能。”
　　挨在额头的那只手五指展开来，钻进她茂密柔顺的头发里，亲密无间贴着头皮。
　　“音音，外面很危险。”
　　她语调依然和煦，这动作却是昭然著闻，冰冷的讥讽。
　　她是在说，不可能。
　　你永远不可能离开我。
　　姜妄沉默了。
　　她在沉默里，跌入无边寒寂的谷底。
　　……
　　藏在沈知唯身体里的怪物消失，一切似乎恢复到正常秩序。
　　叫人有些无望的井然秩序。
　　一直到21号。
　　12月21号。
　　当夜，充满呛鼻消毒剂气味的无光黑暗，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轰轰烈烈的大事发生了。
　　咚咚——
　　敲门声响起。
　　姜妄打开门，和着无穷无尽潮湿与清冷，迎来久别重逢的爱人。
　　她看不见站在她面前的人是怎样的状态，不知道她在跟怎样的东西共处一室。
　　免疫系统应接不暇，皮肤呈现青灰色，被轻按几下就留下血淤，仿若尸斑。
　　腹部一部分烂得没法看，只有薄薄一层皮裹着，肉眼看能发现端倪，不过摸不出来。
　　来时消杀试剂大量泼洒，把体表的异样气味冲掉了。进屋后，溢出的血迹再被清洗，最后一丝异味也消弭。
　　最终，和姜妄相拥平躺在同一张床上的，是一具完好无损、干干净净的人体。
　　但看不见的盲人，果真就迟钝么？
　　眼睛会将心灵蒙蔽，但她不会受假象影响。
　　在反反复复盲人摸象似的仔细探索里，她早已于心中悄然拼凑完成了对方的画像，如同过去描摹沈知唯的外表。
　　“她”……它们，有很多。很多很多。
　　不是夸张的、比喻意义上的，而是真真切切的，沈知唯，换了个人。
　　于是她知道，“她”自由了。
　　她也自由了。
　　“她”终究完成了那个夜晚的承诺，沈知唯永远不能再伤害她。
　　害怕吗？
　　但不得不承认，排除对怪物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她还是想念“她”，担忧“她”，期盼着“她”的。
　　她爱“她”。
　　“博士……”
　　因此，最后，共枕在一张床上，她靠在她身边，拉了拉被子，轻轻道：
　　“晚安。”
　　

第121章 厄种（八）
　　12月21日，23点，深夜。
　　室外淅淅沥沥，绵绵“雨”声悄然攒聚着不安定气息。
　　室内很安静，而这安静里同样藏匿诡异。
　　一个看不见的盲人，和一个未知是否还是人类的人形生物。
　　被有着寄生本性的怪物盯上，被预定为下一个宿主与寄巢，可怜的人类每一步都如走悬丝，然而姜妄对此毫无察觉。
　　并肩躺在黑暗里，“她”在用目光悄然进犯她。
　　阴晦贪惏的眸子悄然流转，像冰冷的水波纹漫过她每一寸肌肤，描摹她五官山峦河川般秀丽的起伏。
　　如此迷人，如此诱惑，让“她”总控制不住地想要嗅她、舔她、咬住她、侵入她……注意力深深被那一个个没有防护的孔窍吸引。
　　那意味着，它们可以轻易渗透。
　　近在咫尺的女人很香。
　　很香很香。
　　食物的喷香，安全巢穴的暖香，完美寄主的诱人甜香……还有，还有雌性独特馥郁的，或许是特殊激素带来的，预示着丰腴强盛生命力的馨香。
　　依偎在恶意觊觎她的怪物身边，姜妄一无所知，还在用手轻轻拍打“她”臂膀，舒缓的节奏，像哄孩子睡觉。
　　人类进化千百万年的强大视嗅觉感官在源源不绝捕捉环境信号，捕捉源自她的可口香气。
　　包藏在皮囊之下，数不清的虫豸蠢蠢欲动。
　　“她”有些忍不住了。
　　更不明白最早入住这具身体原住民们以前是怎么忍住的。
　　它们居然没有率先占领对方，没有在她体内产卵，甚至没有钻开一点血肉尝尝，那么多次亲密纠缠充其量嚼了点人类皮肤角质层，对她最深刻的记忆也不过是蘸取吸收零星液体，饮鸩止渴似的，导致“她”现在对她的滋味百爪挠心地好奇。
　　一群废物单体，没用的分身们——
　　部分新虫集合而成的脑域里，一闪而过这个想法。
　　——你才没用，只知道吃吃吃的低等虫！
　　——你做过人吗！你懂得高级情感吗！
　　——嘿嘿舔她一下舔她一下舔她一下……
　　瞬间，被线虫们占据的人脑炸开了锅。
　　抨击的，吵架的，喊饿的，哀嚎的，自顾自发情的……乱七八糟意见相左的神经信号像疯掉的野犬在体内乱窜。
　　思考时大脑里无数粘腻蠕动的线虫钻来钻去，那些电信号在脑神经与虫体间交互传递，形成繁杂的集群意识。
　　“她”无法自控地被影响。
　　“她”是一个虫群集合体。
　　每条雪白纤细的虫体像人类复杂的神经元根根串联起整体，也像神经系统能够传导信号，整合信息，做出应答。
　　如果将“她”剖开，解剖人都将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将人的神经挑出来了。
　　思潮吵吵扰扰，“她”一双深黑的眼睛瞪得极大，而始终一眨不眨，目不转睛盯着近处的人。
　　但凡视力正常的人见到这幕，都会被吓得精神失常——
　　幽寂黑夜里，细细的白色丝线爬过眼球表面，蜿蜒蜷曲覆盖在眼白，衬得瞳孔黝黑深邃如团团漩涡。
　　姜妄靠近时，这些浮躁的小东西更是止不住脱离眼眶，探出身体，如条条受到静电感应飘起的头发，挣扎着想要碰她。
　　不论源自多么不同的出发点，最原始的吸引力，凝成这强烈一致的想法——
　　靠近她，抓住她，攫取她。
　　几个小时前，当屋门打开，姜妄出现在前方的那一秒，“她”就想这么做了。
　　——她罩在宽裕柔软的居家服里，浑身洋溢着和暖的温度与合宜的湿度，面朝“她”的方向，略微惊讶地眨眼。
　　屋内空气干燥洁净，而她有着轻盈潮软的吐息。抬手靠来时，被寒气侵染的躯体轻轻颤栗，于是香味更加浓郁。
　　多么引人垂涎的表现。
　　“她”想含住她的嘴唇，想从她这摄食器官钻进去，想寄生在她有着恒定体温、富裕营养条件的脑腔胸腔腹腔……
　　她的肉质一定很柔软细嫩，她的体腔一定很适合孕育新的子代吧？
　　危险的恶念在翻涌。
　　但，这可恶的女人，一而再再而三打断“她”。
　　每每怀着激动心情贴上去，结果都是被无情推开。
　　一直到被女人摁到床上，“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对方表现得这么温柔可亲，却这么执拗强硬地拒绝。
　　可恶的女人。
　　可恶，可恶……可恶？
　　身旁歌声悠悠响起。
　　跟随手上规律的轻拍，望着姜妄蒙蒙眨动的眼睫，以及翕张溢出动听旋律的唇瓣，“她”忽然有点茫然。
　　这具身体残余的对这个女人的印象很朦胧很复杂，又，很深刻。
　　尤其，对她的声音，她的音乐。
　　当它们还在培养箱时，浸泡在充盈如羊水的营养液里，声波从空气穿过固定传入液体，水泽随节奏舒适的摇曳，如无形人手推动着摇篮，它们便习惯了与这些韵律为伴。
　　脑中很混沌。
　　吃了她，寄生她，留着她，好爱她……纷繁复杂的思绪在那颗名为人类大脑的器官里殴打它。
　　一部分线虫们咕噜噜爬上了脑皮层表面，在那些沟壑上钻来钻去，五花大绑将其缠成粽子，希望这颗器官消停点，不要那么吵闹。
　　它，或者说，“它们”，在不停进化，彼此侵染，吞并，联合，直至形成完全一统的智慧有机体。
　　这导致每一次增殖都是精神上的脱胎换骨，如今的它实则是更新后的“她”。
　　新生的意识混杂了太多东西。
　　融合了原始纯粹的虫类，融合了沈知唯的思维，融合了早期对姜妄的认识……受宿主神经影响，“她”一边被本能引导，一边被人类的理性桎梏。
　　迷蒙又目标鲜明的追随，陌生又下意识的亲昵渴求，凶狠躁动，又，被姜妄一碰，它就不知所措呆住了。
　　她的嗓音唤起强烈的神经信号冲动与熟悉感。
　　在皮层钻营的线虫挖掘出大量被暂时掩埋的记忆。它们融成五彩斑斓的信号，过电般流通条条单体，一片片声光波纹，一幕幕色彩画面，全部有关于她。
　　漫长单调的夜晚，它们的研究者，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反反复复播放着来自同一个人的音乐。
　　于是，在其没有注意的角落，静静生长的线虫们也用身体感知着波动，盘绕，游动，爬行，聚集，连成最初期的微弱意识。
　　它们逐渐对每一个节奏了如指掌，对那强烈个人风格的乐段留下了深刻印象。
　　继而，对创造出音乐的人，它们也产生了难以描述的“感情”——
　　如果那时候它们感知到的东西，已经能够称之为“感情”。
　　但后来乐声消失了。
　　因为沈知唯不再常呆在实验室里。
　　从实验环境逃逸，它们最初只是本着挑选一个合适的寄宿壳子，便于扩大族群。
　　最本能的生存追寻。
　　懵懵懂懂，它们跟随被寄生者离开实验室，去到外面，发现对方的目的地总是毫无新意。
　　那栋房子。
　　那栋房子里的女人。
　　以及，在女人身边，它们又一次听到熟悉的乐声。
　　清澈，动听，能洗涤灵魂的声音，好像用轻柔力道的双手将它们从浑浊营养剂里丝丝捞起，捧在最澄静温暖的怀抱里。
　　与此同时，藏在人体内部，它们能毫无阻隔感觉到宿主面对那女人时每一刻的心情波动。
　　流速变快的血液，起搏加速的心脏，还有异常分泌的激素，嘈杂，轰鸣，无法抵挡。
　　它们不理解，但好奇。
　　并且，这些生理特征也影响到了它们。
　　它们越来越想更近、更近、更近一点感受姜妄。
　　这个女人好香……好美味。好想染指。好想寄生。
　　沈知唯和姜妄接触时它也能感受到。
　　它起初是享受，新鲜有趣的经历令它们越发活泛，乐在其中。
　　但渐渐地，它有些不满了。
　　她柔软的体壁与实验室的透明培育槽壁一点也不一样。
　　她散发的气味远比各种化学试剂的臭气清新而芬芳。
　　它们一直被困在小小的格子里，不知道关着自己的人在离开实验室后竟然拥有这样一个完美的居所。
　　她凭什么？
　　她怎么配？
　　在意识进一步清晰，而渴望进一步扩大的时刻，它先体验到了熊熊燃烧的忮忌心。
　　当然，彼时它还不知道这种情绪的确切命名。
　　它们寄宿在人体，被人的思维方式影响了。
　　“她”开启了虫生的第一次思考。
　　一条虫子思考复杂的人类问题似乎有些为难。但，它们有一堆。
　　日复一日，它同时以第一视角与第三视角感受及旁观与沈知唯与姜妄的互动。醋意翻腾。
　　为什么她能零距离感受她的温柔？
　　为什么她们能亲密交流甚而紧密相贴？
　　为什么她能理直气壮肆无忌惮向她提出任何要求，而她从不拒绝？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它不可以？
　　终于，随着侵染更深，“她”能在沈知唯主观意识不强时控制这副身体了。
　　比如对方睡觉的时候。
　　“她”在深夜里来找姜妄。
　　那时肢体还不够协调，行走间磕磕碰碰，或许引起了猜疑。
　　姜妄一个视障人士反而要照料她这个“健全人”，伸手扶住她，问：“博士，你不舒服吗？”
　　“她”控制身体点头，姜妄便拉她到沙发处坐下，按按她肩膀，示意她躺下。
　　她的体香无孔不入扑面而至。
　　她抱住“她”的脑袋，将“她”妥帖安置在怀中，温暖的指尖抚摸它们寄宿的这具躯壳，轻轻哼唱起小调。
　　好舒服……
　　人体的神经末梢传来前所未有的体验，它快要在她怀里睡过去。
　　原来做人是这样舒服的感觉。
　　“很喜欢吗？”上方嗓音带着笑，轻柔地问。
　　怎么可能不喜欢……
　　怪物透过沈博士的眼睛看她，用它敌人砰砰跳动的心脏奔涌着如痴如醉的爱意。
　　它喜欢得想钻进她身体里，将她从里到外消耗“吃掉”，吸食她的血液与营养，分解她的皮肉，让她跟它们融为一体。
　　沈知唯对姜妄的喜欢与占有欲影响了它们。
　　随即，它们对姜妄愈演愈烈的食欲、贪欲、寄生欲，大概，也影响到了沈知唯。
　　而这种“渴望”，被误解扭曲为了另一种浓烈的欲念。
　　所以，她的逃跑成为不可饶恕的大错。
　　不许走。不要走。
　　恐慌与愤怒是背离的一体。
　　深爱与仇恨是纠缠的两面。
　　高傲的上位者学不会伏低做小，但初入这世间的怪物不懂纠结的人心，不理解那些复杂的博弈。
　　那个夜晚，它听见姜妄的哭泣。
　　她在流泪，而这副身躯在兴奋，兴奋到战栗，筋骨发抖，血液奔流，眼前出现虚化的叠影，快乐与痛苦无从拆解。
　　沈知唯吻她时，它也尝到了宿主品尝在舌尖的泪水滋味。
　　它觉得它们像被浸泡在了苦涩到极点的液体里，比缓冲剂更酸咸，比裂解液更灼热腐蚀，比无水乙醇更麻痹感知。
　　为什么？凭什么？
　　她总是这样，像一包皮膜塞着棉花裹着珍珠，有软有硬，但没有任何锋芒。
　　她总是温和包容它寄宿的这个人，哪怕已经如此难过。
　　它愱恨沈知唯能拥有她的美好，自然更恼恨于对方为什么不珍惜。
　　它想抢夺这份温柔。
　　这是爱吗？也许，就是人类所谓的爱了……
　　可它不理解爱情，也不需要爱情。
　　它只是受人体激素影响，被人类软弱可欺的一面套牢了。
　　可恶的，卑鄙的人类——
　　掌握理性的线虫们划过这个思想。
　　然后，当姜妄可怜地依偎着它，哀求它，问它能不能让她不要再伤害她时，它答应了。
　　一定是因为从诞生之日起，她就带给它安定抚慰的旋律。
　　沈知唯一夜又一夜播放她的音乐，它一夜又一夜成长，也一夜又一夜愈发熟悉着她。
　　“风音。”
　　“姜妄。”
　　沈知唯悄然念在口中、时时回响在脑中的名字，深刻影响到了新生的怪物。
　　直到这执念成为现实。
　　她切实来到了这个地方，出现在“她”面前。
　　它要保护她。
　　它想永远拥有她。
　　人脑里纷纷攘攘一堆杂念，而它们控制下的身体，只轻轻吐出一个字——
　　“好。”
　　……
　　显然，“她”做到了。
　　这是毫无疑问的一场恶战。既要对付碍事的人类，又要合并一盘散沙的同类。
　　单条线虫所能拥有的意识很稀薄，但当它们距离足够近，乃至近到同一个人的身体里，以人体本身的神经系统为基础，彼此勾连，信号互传，就能形成共同意识，防止族群内部攻击争斗造成不必要的折损。
　　群体智慧。
　　“她”取胜了。融合大量同族单体，整合了全部思想。
　　但这个身体里的初始意识也受到影响。
　　一部分保持着少量对姜妄的印象和感情，另一部分不乏原始野蛮的本能，只想要吃饱和繁衍，去觅食、去扩散。
　　先去把隐患解决了！
　　——这是居安思危虫。
　　先去找吃的！
　　——这是馋虫。
　　先去产卵！
　　——这是妈妈虫。
　　……它们在人体里打了起来。
　　大量线形蠕虫共享意识作为一个整体，但就像人类会左右脑互搏，它们也时而意见相左。
　　反应过来时，这具身体已经站到了熟悉的大门前，在飘飞的细雾里敲门。
　　——咚、咚、咚。
　　沉闷而疯狂的音调，所有虫豸霎时间寂静。
　　刚获得完成体的怪物，对自己为什么这么迫切感到迷茫。
　　全部区域戒严。科研所幸存安全部队加强防护，严查可能泄漏厄种的途径。
　　它们现在最该做的是把身体修复好，别让外人看出端倪。毕竟人类的武器尚且存在威胁，不能掉以轻心。
　　但，它们随之意识到，其实，找到姜妄，这大部分的迫求不都能满足了么？
　　食欲，爱欲，生存欲，繁衍欲……
　　于是，它们达成了统一。
　　“她”遵循了符合怪物概念但不符合人类理念的原始渴求，在尚未实现掌控全局时，迫不及待来见了残存执念最清晰的这个人。
　　庞杂的信息冲击虫身，不断涌入的新单体，将它对“自我”、对姜妄的感知都冲淡了。
　　只剩下最深的、最无法动摇的执念，混合驱使了它们的行为。
　　饿，好饿。
　　香，好香。
　　“她”好想吞掉她，把她变成自己的一部分，就像这位沈博士一样。
　　但又忍不住沉湎于她柔情的歌声里，安静，宁和，神思昏昏然。
　　姜妄也许察觉到什么了。
　　所以，她停止轻唱，问出了这个问题——
　　“你是谁？”
　　暗夜沉沉。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如同天崩地裂的一柄重锤，赫然在思维海洋里搅起万丈狂澜，将披着人皮、沉迷扮演人类的怪物震醒。
　　青色表皮下白色细线翻涌。
　　它们倏然焦躁不安起来，想要吃掉她的冲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是强烈危机感。
　　“她”知道姜妄是盲人，仅凭触摸是不会发现“她”的变化的。
　　“她”也知道她对它寄宿的这个身体本身有感情。
　　她喜欢这个姓沈的。
　　现在，“她”已经是沈知唯，“她”就是沈知唯。她不可能赶她走。
　　对于这一点，“她”原本是心安。
　　这方便它们利用，方便它们靠近她。
　　可随即，它们微妙地感知到了不悦，担心，与……害怕。
　　“她”忽然在意起到自己的外表。
　　“她”还记得曾经更换身体来找她时，得到的结果有多么灾难。
　　她叫它走，她叫它怪物——
　　这可怕的回忆片段，将这智慧生物的思绪击溃得七零八落。
　　它怕她发现自己不是沈知唯。
　　怕她发现自己是怪物。
　　把她吃掉她就发现不了了……把沈知唯分解掉看她还能爱谁……破罐子破摔在她面前现原形吓吓她……杀了她，杀了她，杀了自己……
　　这个现实让它很不舒服，各种矛盾念头在脑中起舞，一堆线虫在体内打架。
　　“她”无法作答。
　　许久，神使鬼差地凑近，在绵绵引诱着“她”的幽香里，舔吻她张开的唇。
　　只是舔，只是吻。
　　丝丝缕缕的白色线状生物从口腔退回五脏六腑，“她”尝试用这具人体最原本的配置与她交流，安定她的情绪。
　　是的，徐徐图之。
　　“她”是聪明的，有规划的高等生物。
　　“她”感觉女人有点抖。
　　传自唇间的潮热吐息极不稳定，忽快忽慢，忽高忽低，起起伏伏，像要把它们烫化了。
　　软绵绵的唇肉，暖洋洋的温度，潮腻腻的水汽……它突然觉得融化在她口中也是个诱人选择。
　　堪称怪物天性里的恶劣与破坏欲，这一秒，它蠢蠢欲动的，情不自禁冒出危险的想法，希望，甚至期待她发现。
　　届时，她会是什么表情呢？
　　只是想想，它都禁不住颤栗。
　　可惜，也只能想想。
　　“她”克制住了。
　　真是匪夷所思的奇迹。
　　“她”不那么顺畅地捧起姜妄的脸颊，无比遗憾着她看不见。
　　她看不见她爱人的七窍都溢出了细细的虫豸，它们以一个最不至于伤害皮囊的方式出现，裹住她的脑袋，爬进她的头发里，掠过她的口、鼻、眼、耳……需要用远超出怪物所能理解范畴的自制力才能不伤害她。
　　它无法抗拒上面这个叫脑子的东西下达的指令。
　　人类，好奇怪的人类。
　　明明痴迷到想将对方一口吞进肚，却偏偏要克制。
　　讨厌的人类大脑。
　　这颗人脑更是讨厌，满脑子只有这个女人。
　　但它又舍不得放弃。
　　因为这具身体在这处环境里至关重要。因为这颗脑子聪明。
　　它还需要这具屏障维护自身安全，也需要这颗脑子里的知识，要获取最重要最前沿的信息，难免承担一些副产物。
　　比如她的情感。
　　是这样没错。
　　……
　　一夜过去，姜妄的态度依然暧昧。
　　似迎实拒。
　　怪物不想承认，“她”有些焦虑了。
　　为什么？她之前对这具身体明明不是这样。她发现什么了吗？
　　这焦虑里还有慌张，委屈，以及，很多很多，难以准确命名的东西。
　　它组织不出这么复杂的问句，也说不出求欢的话。它只能像尊沉默的盯妻石，亦步亦趋踩着柔软地毯上姜妄留下的脚印，不管姜妄干什么都固执地跟着，期望她自己幡然醒悟。
　　原本完全出于本能的活动，现在这里面，多了情绪，多了自我意识，多了名为“人性”的危险东西。
　　每走一步，脑中都聒噪地冒出声音，像闲得发慌的单体们在里面用脑脊液吹泡泡。
　　妄妄，音音，宝贝，亲爱的……老婆，老婆，老婆，老婆……
　　乱七八糟的思绪将它偷来的脑子堵住了。
　　它讨厌这种感觉，却不能不适应。
　　它得呆在这具身体里，只有这具身体。
　　事实已经证明，换一个躯壳，她就不认它了。
　　她喜欢沈知唯。
　　不喜欢“她”的本体。不喜欢它们。
　　这个事实，只是想想都让它生出维持不住人形的感觉。想崩溃成一地蠕动的线虫疯狂爬爬爬，最好爬到她身上去把她淹没，管她是尖叫还是晕倒，总之不能再无视它们……
　　脑子里的线虫们正放飞思维叽里咕噜畅想着，走出厨房的人在前方停下了。
　　姜妄转身，柔和地问：“你要吃饭吗？”
　　怪物一愣，差点同手同脚踩到她。
　　饭？
　　哦，对。人类得吃饭。
　　“她”看向她手里那一盆端着烧好的食物，黑糊糊的，软塌塌，冒着诡异的白烟和不知名气味……有点抗拒。
　　这不是它们的感受，是这个身体本身的。
　　那东西好像有毒。
　　可能比培育室里不时添加给它们的有毒试剂还毒。
　　它不吃，姜妄没有强求。
　　她在桌边坐下，非常安静好养活地一个人吃完了。
　　这过程中，“她”就站在她身边，盯着她进食。
　　看她柔软的红唇张开再闭合，上下颚咬合，丰盈的腮帮鼓动咀嚼……“她”的五官始终毫无表情，身体却在一点点弯曲，悄无声息靠近，直靠得离她和她的食物不足半尺。
　　怪物的瞳孔黑处漆黑，白处分明，显得目光格外幽暗。
　　但“她”的真实情绪实则只是……疑惑，兼担忧。
　　——为什么她要吃这种东西？
　　“她”靠近，张嘴，伸出的不是舌头，而是细细的苍白虫线。
　　这诡晦的纤丝晃了晃，从姜妄低垂的眼前活灵活现掠过，在她手边碗沿溜达一圈，感受了下化学分子，末端迅速打卷，收回幽深的口腔内。
　　像被什么东西攻击了。
　　好在姜妄看不见，不会被影响到吃饭心情。
　　进食结束，收拾好东西，她从厨房去到卫生间，再度清洗，然后从卫生间回到卧室。
　　某条尾巴自始至终坠在她身后，先是迷茫地被她抓住洗了一遍，再迷茫跟随她进入房间。
　　姜妄在床边侧坐，仰头，秀挺的脖颈与下方身躯折成优美的弧度，她抬手在空气里寻到“她”的手臂，将“她”也拉了下来，环住。
　　她温热的指尖像火舌绕上它们寄居的身体。
　　“她”垂下来嗅她，分明察觉她还有些细微颤抖，但这次她没有避开。
　　像是在向邪神讨要怜爱，又像是在献祭。祭品就是她自己。
　　“亲爱的……”顺着“她”激动时呼出的极淡气息，她侧头，轻轻问，“你是想‘吃’我吗？”
　　轰隆一下，脑脊液沸腾。
　　她的嗓音简直比实验室里任何促生长药物都更高效，更强力。血液瞬间燃烧。
　　仿若天音降临，神之恩赐。
　　想，想，想想想想想……
　　人眼不可见的暗处，线虫们宛若疯涌的河流打着惨白的漩涡，欲挣扎着激荡出恐怖的潮水，将沿岸一切毁天灭地夺去。
　　“她”操纵躯体不住点头，俯身贴上她，生硬地找寻可供入口的位置。
　　眼睛，耳朵，嘴唇……它像贪图阳气的鬼魂肆虐每一片火热的皮肤。
　　姜妄侧头截住，软软地亲吻它。在它们刚想趁机爬出，爬进她嘴里时，她却拥着“她”，翻身引“她”躺下，继续往下。
　　好奇怪。人的身体真的好奇怪。
　　又，好奇妙。
　　潮冷与燥热，欢悦与难受，自制与放纵。
　　它本该因为她的打断生气，可它们更活跃了。
　　明明躁动得恨不能直接破体而出，用大量虫豸淹没她，从所有开口钻进去，寄生她，占有她。可随着她手上的动作，轻轻柔柔又缠绵无比的动作，它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奇异快活，从寄生的这具身体传递到深处每一条虫体。
　　它们在蠕动，在争抢，在打结，从未体验过的神经兴奋轰炸着它们，最简单的、只知生存与繁衍的原始生命，发现了世界上新的值得追求琢磨的事。
　　群体意识真是奇妙的东西。
　　人类以庞大的神经数构成意识，“她”以宏量的虫身铸成全新的思维体。
　　线虫们忘记了争端，忘记了打架，忘记了初始追求，只想拼死缠住她，没有任何别的选择。
　　姜妄，姜妄……妄，妄妄……
　　“她”把她从指尖整个吃掉。
　　

第122章 厄种（九）
　　外面雨声缕缕不绝，屋内也像起了一场暴风雨。
　　各处都是潮湿而冰冷的，攒聚着微妙而危险的气息。
　　姜妄做了充足的心理准备。
　　——她自认为。
　　如今看来，远远不够。
　　人类的感官会被迷惑，被干扰，被误判，尤其当视觉失效，触觉成为主导，不同身体部位带来不同甚至截然相反的感触体验，一切就变得既清晰又混乱，像被带入了光怪陆离的万花筒世界。
　　每一个动作都是未知的。
　　听觉毕竟不全能。这样混沌的时刻，呼吸声，心跳声，交织的摩擦声，当对方碰上来，时而凉软的肤感，时而突出的骨骼，时而蜷曲缠绕，她往往需要好几秒反应过来那些是什么，双方目前是怎样的姿态。
　　身上人压下来吻她，双手穿过她垂垂的青丝，无师自通用人类的四肢、加上部分不属于人类的触须将她缠紧，像一汪粘稠吃人的琥珀，想把她生生吞掉。
　　被怪物挟制的危机感分外强烈。
　　她也抬手攀在“她”肩膀，抓进她触感鲜明的清润头发，出于彷徨紧张时一点自我安慰。
　　然而冰凉的纤丝绕在指间，动作时它们窸窣摩动，分不清是单纯的蛋白质纤维还是鲜活的生命体，带给人一阵阵的胆寒与毛骨悚然。
　　其实不该的。她想。
　　她早已在不知晓的时刻跟对方有过多少次危险接触，现在，有什么差别呢？
　　这是团徒有人形的怪物，她已经知道了。
　　但，浑浑噩噩时误闯险境，和清醒时主动鱼入丝网，心境终归不一样。
　　心脏在胸腔下蛩响，砰砰不休，撞得她肋骨皮肉发疼，吵得她有些耳鸣。
　　生物直觉在提醒她危险，要她逃跑。
　　但她最终选择翻身做主，直面并深入了解自己所面对的危险。
　　拨开阻碍的发丝，姜妄很轻地描摹，循着这具亲近又陌生的躯壳探找。
　　除了那些淡淡硌手的疤痕，每一厘米都是熟悉的。
　　“她”的反应也是熟悉的。生涩又热烈，肢体甚至比之前还要僵硬，每一块身体部件都不知该如何安放似的。
　　自己急促的呼吸像风中烛火摇曳，应该给予反馈的人却安安静静，只有那些细微但非同寻常的的变化证明对方正处于兴奋状态。
　　夜色里有什么如浪潮咕噜噜悄然翻卷，爬行，聚集，缠绕，磨蹭着与她相接触的表面。
　　黑暗放大了要命的痒意。
　　她看不见近在咫尺的怪物是怎样的仪容，看不见它盯自己的神情多么诡谲。
　　——这显然是件好事。
　　就在她手底，裸白淡青的皮肤呈现出油腻冰冷的质感，下方隐约有活物鼓动钻爬，宛如密布的血管，极有生命地舒张起伏着，令人情不自禁想象到碰触上一瞬间将传来如何令全部脑神经炸开的极致触感。
　　它永远没有表情，只会将五官原地标准摆放。
　　僵硬的、阴森的、毫无变化的面孔，皮肤被游出人体呼吸新鲜空气的线虫爬过，留下黏腻腻的冰凉痕迹。
　　它双眸也湿腻腻，漂浮着诡异的波光，好像有什么半透明流体般的东西随时随地欲滴坠下来。
　　它的目光牢牢黏在她身上。
　　那眼神，任何人见了，都不会认为在看爱人。
　　是在看食物。
　　迫切，焦渴，贪欲无餍。
　　在窗外偶尔照入的斑驳冷光下，它口中蠕动的细细线虫闪烁着怪异色彩，时进时出，发出黏腻的嘶嘶水声，迫不及待想要靠近姜妄，擦过她垂下的发梢，掠过她擦近的指背。
　　但凡有眼睛的人见到这副场面都少不了惊恐。更会在那些无视常理扭曲突显的虫豸现身瞬间被清空理智。
　　但姜妄，恰恰缺了双能看到的眼睛。
　　一次又一次的亲密活动里，她在与这样的东西纠缠。
　　只是眼盲，身心不盲。
　　嘴唇，舌，指腹，皮……一切都是信息源。她在这样的交流里悄然抚摸到对方藏匿的真实部分。
　　并在敏锐察觉对方有越轨倾向时，抬手捂住。
　　随后，又在其发出不满的唔声里，轻轻松开，幽弱地一声：
　　“不许。”
　　很低的两个字，似嗔非嗔。
　　而在这两个字之后，身下人真的安静下来，收回那些危险摩挲她的东西。
　　——但，并不是意识到错误。
　　被姜妄压住的怪物愣住了。
　　她不喜欢它的本体……
　　再度证实这个事实，爬出体表的线虫们有点死掉了。
　　它们有的缩回耳孔卷成罗圈，自欺欺人堵住这听觉器官；有的盖住了眼球，让这具本该视力完好的人体也朦朦胧胧变成了瞎子；有的盘在口腔内部，恨不能将这两瓣唇缝起来，再也不想被姜妄摸到……
　　仿佛不听不看不言就能假装无事发生。
　　姜妄不清楚她简简单单一句话让对方陷入了怎样的自我怀疑和兵荒马乱。
　　她在探寻与浅尝。一边仔细摸索，一边仔细思考。
　　甜……它会分泌糖类吗？
　　润……是保护性的油脂？
　　软却韧，纤细却强度非凡……它的“皮肤”是怎样的？
　　这与人截然不同的生物，一直在小心翼翼藏着自己怪物的一面。
　　但这种遮掩其实拙劣又粗糙。
　　包括它对人对事的理解，也浮浅得可爱。
　　好比昨夜到来后，她问“她”不疼吗，它便从喉咙里挤出呜咽，问“她”为什么心跳这么慢，它就加快心脏起搏……像童话里的狼阿婆，满身破绽，却还努力乔装。
　　叫人细思极恐之余，又有点辛酸和好笑。
　　那天，发现“她”并非沈知唯的第二人格，她的确恐慌了一阵子。
　　可冷静下来，攥着它临走不忘递给她的药瓶，回想起那一个个缱绻相伴的夜晚，她在惊惶与无措中思量良久——对方对她存在直白的恶意吗？
　　她有什么值得一只怪物觊觎？
　　它明明也可以强迫她，并且毫无疑问能做得比沈知唯做得更神不知鬼不觉，她绝无反抗力……可是它没有。
　　为什么呢？
　　现实是这样荒谬。
　　这里最尊重，最爱护她的，是一只怪物吗？
　　她在它杳无音信的日子里翻来覆去思考衡量。
　　她再次需要药物入眠，但彼时，似乎不再是因为恐惧，而是……思念。
　　然后，消失多日的“她”再度出现，来到这里，彻底顶替沈知唯，留在了她身边。
　　她分明感知到它有多么渴望她，可是它没有表达，没有行为，只会沉默地跟着，执拗像只女鬼。
　　空荡荡的屋子里另一个脚步始终坠在她身后，寂静重叠。
　　起初是沈知唯的步伐习惯，后来开始遵循她的节拍，与她行走步调完全一致，真如执念深重的冤魂，但只懂跟随，不懂伤害。
　　可怕的恋人。
　　可爱的怪物。
　　无法逃避的事实。
　　这世上有鬼神吗？
　　没有，那造一个属于自己的邪神吧。
　　只要能够庇护她，无所谓代价。
　　所以，她将它拉到床上，问它，是不是想吃她。
　　反正，从遇到沈知唯开始，她的种种选择都是豪赌。
　　已经够差的境遇，再差，也不过是换一种差法。
　　似喘息，又似一声叹息，她再去吻“她”。触触碰碰，先落在对方凉软的下颌，再向上，是嘴唇。
　　拇指移动，轻掐在对方紧闭的唇缘，按住，指尖微微向内，姜妄低声道：
　　“亲爱的，张嘴。”
　　她明明没有唱歌，没有发出那些自它们诞生之初就深入虫心的韵律，只是清淡的、潺潺的诱哄，它却觉得，这一刻，没有比这更动听的嗓音了。
　　“她”有点呆愣地听从。
　　这回姜妄尝到的触感濡湿宽厚。只是舌头，没有别的东西。
　　亭亭直起腰背，她莫名弯眸笑了下。
　　被虫体构成的薄翳罩住的乌黑瞳孔露出，如云开雾散，怪物看见了这颠倒尘寰的笑，蓦地浑身一酥。
　　体内体表的线虫们刹那再度活跃起来，不自觉地打滑，转圈，摸摸嗦嗦，激动又迷惑地寻找是什么电击了它们。
　　确定了位置，姜妄松开，跪坐在被子间，一只手抓住床头枕头，一只手撑在身下人头颈边，温柔俯下，轻碰“她”的唇。
　　操控人身的怪物迷蒙眨眼。
　　阴影迫近，香气像一叠崩落的雪山，顷刻兜头盖脸淹了满面，再被呼出口鼻的气息融成汪汪柔润的清水。
　　在这样陌生而要命的感官体验里，“她”晕晕晃晃，感觉到头皮被拉扯的顿感。
　　那只手压住了“她”的头发。同时，女人涟漪般的音色在上方响起，柔软叮嘱：
　　“轻点，不许用牙。”
　　它的学习能力很好。
　　姜妄躺下休息时，某不知饥饱的怪物还在她身上贴着嗅着。
　　她们肩抵肩靠在枕上。她没有视物能力的瞳光因为水色愈显涣散，脸颊红晕嫣然，呼出的气滚烫炽热，小声让它别闹。
　　全部可口的表现在视觉皮层中成像，于是，人脑里的线虫闹得更凶了。
　　原来“吃”还可以是这个意思。
　　它们深深思索，反复回味。
　　虽然还是没尝到她的血肉，但奇异的饱腹感里，所有虫子都得到了满足。
　　“你，真好吃。”思绪纷纷扰扰，它搜肠刮肚理解着人类用语的精深，很合适宜地夸奖。
　　那语调刻板平淡的，把荤话讲出一种食人族点评珍馐的口吻。
　　姜妄抓“她”的手一下捏紧，心脏砰砰地跳，真不知该感到可怕，还是好笑。
　　最后，她在持续的骚扰里无奈转身，任对方将毛茸茸的脑袋拱进她怀里，聆听她的心跳。
　　发丝刺在细嫩的赤裸皮肤间，有些扎人，还有些痒。
　　“亲爱的……”她抬手缓缓抚弄理顺，开口问，“你觉得，你是谁？”
　　她声音很轻，像生怕惊到对方，却仍能明显感觉到，有一秒，怀里的躯体滞住了。
　　又是这个问题。
　　和昨夜如出一辙，但又似乎有所不同的提问方式。
　　它是谁？
　　它是谁？
　　它是谁……
　　它们是谁？
　　——它们在3号暗室的档案中，代号“木马之虫”，编号7602-3。
　　战备生物武器，目标是正于全世界扩散传播且生命力极强的巨型昆虫。初始基因模型是铁线虫，一种线形动物门生物。
　　而为抵抗节肢类怪物与原始类群相差极大的异变，普通线形动物无法有效杀伤，沈知唯带领团队经大量研究，在跨门级引入另一种线虫基因后，提升了寄生稳定性的同时，它们对人类也有了感染性。
　　现在，它也被称之为怪物。
　　——脑中瞬息闪过这具身体的记忆，它回想起她们对它的种种定义。
　　可它会认同人类给予的身份吗？
　　显然不。
　　伟大的群体智慧遭遇了有史以来最大的难题。
　　但它的思考不有关于问题本身，而更在于……她想听到什么回答？
　　线虫们也不明白，从诞生以来，它们何时变得这样焦虑痛苦，变得越来越在乎一个体外人类的看法，越来越不像自己……虽然它们似乎本就无从谈起“自己”？
　　脑子真是个坏东西。
　　但不论颅内纷争多么精彩，室内仍然寂寥平和。
　　漫长静默后，姜妄听到了它的回答。
　　“我是，沈知唯。”
　　冷冷清清，情绪浅淡的回答。
　　某些时刻，“她”的确与沈知唯很像很像，像到她分不清的境地。
　　姜妄指尖蜷起。
　　沉默片刻，她抽出食指，轻点在“她”脑边。
　　“那，她还在吗？”
　　话语里这个“她”，指谁，不言而喻。
　　再一次的死寂。连呼吸也浅淡近于无。
　　当这段冗长沉默结束，她听到一个字——
　　“在。”
　　有着怪物本质的“沈知唯”在她怀里诚实点了头。
　　该如何形容这低沉幽深的单字带给人的冲击。
　　心脏嗵地猛烈搏动一下。
　　不过很快，姜妄低低吸了口气，垂下去，温柔捧起“她”脸颊，问：
　　“但你不会让她出来见我了，是吗？”
　　又是一阵停顿。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给予这极简生物比肩高等智慧体的大量虫体正搅成神经风暴，努力地思索。
　　它好像摸到了她深长氤氲的含义，又并不那么清晰。
　　最后，它们给出肯定答复——
　　“是。”
　　那口气轻轻呼出，冰消雪融的轻淡。
　　姜妄柔和了眉眼，轻啄一下它唇角，说：“真乖。”
　　……
　　在这样和谐甜蜜相安无事里，时间来到12月24号当日。
　　科研所来人，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它们急于找她，没及时善后干净。实验生物泄漏成了板上钉钉的重大事故。
　　姜妄出去应付外人时，没有注意到，一条极细极细，仿若植物根茎的白色丝线，跟着她从卧室门隙渗了出来……不，是爬了出来。
　　怪物监控着她。
　　它们仍隐隐担心，踌躇着，对姜妄而言，会不会沈知唯本人更重要，她会不会想将它们清除出她的身体？
　　它知道那些是什么人。这里的安全防务部队，麻烦的敌人。
　　她们找到它，一定会想方设法消灭它。
　　它只好静待结果，冷眼旁观。
　　在屋外嘈杂的雨声人声里，线虫们悄悄扭捏犹豫地绞成一团。
　　可门外，女人只是轻轻说：“没有。我没见过她。”
　　温柔清正的嗓音，这么坚定。
　　她选择包庇它。
　　……不不，人类的词不是这么用的。
　　这是保护。
　　是偏袒。
　　是爱。
　　爬出门缝的线虫抬了起来，卷成一圈白色半圆，像枚仓皇狼狈跌跌撞撞的问号。而静立在卧室门后的人体，也刹那僵直。
　　无法用虫言虫语描述这一刻，好像漫天星辰炸开般明亮。
　　当然，先不能急于高兴。
　　麻烦还需解决。
　　然后，就如姜妄后来对调查员叙述的一样，她在门厅，听到里面传出激烈骇人的动静。
　　但那是她无法参与的战斗，不论人类方，还是非人方。
　　她也只好静待结果。
　　不过随后发生的事，与她的叙述便有了出入。
　　当一切平静，她向室内走去，摸到那些好像变成了尸体的人，第一反应着实被吓了一跳。
　　但很快她发现，没那么简单。
　　体温下降与呼吸抑制只是线虫侵入带来的短暂应激性结果，人体核心温度仍维持着，腹部有轻微起伏。
　　她们还活着。
　　所谓寄生，而非捕食，最显著区别就在于，寄生往往不会直接杀死寄主。
　　利用才是主要目的。
　　将所有人控制住，清出这群煞风景的外来者后，“沈知唯”慢慢向她走近。
　　“你受伤了吗……沈博士？”姜妄抬手摸到她，问。
　　她声线有点颤，指尖也在抖。
　　可爱的女人。
　　披着人皮的怪物蹲在她面前，听着她细细小小的提问，有些沉醉。
　　她明明在害怕，但还主动靠近它，关心它。
　　“她”想像以往一样“嗯”一声蒙混过去，可，她那只温暖柔软的手摸上“她”的面部，突然顿住。
　　“她”这才注意到，自己的皮囊有部分在方才的混乱里被打烂了。
　　红褐色、乳白色、淡黄色液体在疮痍的皮肤流淌，于是一部分线虫爬出体表，密密缠绕在外面，正勤勤恳恳修补受损的表皮屏障。
　　她当然看不到具体情况。
　　但它们被她的手指摸了个正着。
　　第一次，青天白日，毫无阻隔的触摸。
　　哗然，虫子们连角质化的皮都要展开了，每一粒细胞齐齐发出舒服的喟叹，甚至忍不住用纤细的虫体勾她的指尖。
　　有的挑起略肥略硬的尾端，在她圆润漂亮的指甲上摩挲了好几下；有的圈住她指节，蹭过人类由薄薄皮肤包裹的微突骨骼，像枚戒指牢牢套住她中指；有的尝试往她指缝、往更温暖的掌心钻，仿若意图直接钻进她裹挟丰富营养物质的血肉里……
　　她的温热，她的柔软，她的僵硬，全都通过虫体，传回了主脑。
　　它们迟钝用它非原生的人类大脑想起自己做了多么惊世骇俗的事情，继而，这头怪物也僵住了。
　　糟糕……
　　“她”赶忙下达指令让虫子们回来，强烈的最高等级信号发出，神经脉冲传遍每一个角落、每一条线虫，那些顽劣的家伙不情不愿服从了命令，还要在离开前多挤些粘液留在姜妄手上。
　　“不要怕……”
　　它抵近她，有点慌乱。
　　但成千上万的虫子在体腔里共鸣，忸怩着发出这种声音，确实有点可怕。
　　感受到她想要退缩的僵硬，它们中有部分迷茫，有部分受伤，还有一部分感到愤怒，几乎想来硬的。
　　而集合成的对外行为是——
　　“她”先一步匍匐到她脚边，攥住她脚踝，不许她跑掉。
　　“姜妄……姜妄……”它叠声叫她，溢出喉咙的音色委屈得像快要哭出来。
　　姜妄冷静之后，身体慢慢止住颤抖。
　　她想伸手摸她，反倒是对面收回肢体，想退了。
　　明明有过极尽亲昵的关系，它却这样唯唯诺诺，彷徨不前。
　　“没关系……”她拉住身前人的衣服，然后是绷紧的手臂，继续向上，重新摸到“她”脸颊。
　　“没关系……”她重复道。
　　像安慰它，也像安慰自己。
　　她知道那些触感不对劲，画面一定不好看。
　　可是没关系，她看不见呀。
　　虽然……直接接触还是会不由得一激灵。但她不慊弃。
　　披着人类皮囊的它很可爱。
　　脱下皮囊也……未尝不能接受。
　　“我爱你……”她倾身拥住它，阻拦它的退缩，小声道，“爱的是，你。”
　　她强调最后的字音。
　　一句话，如滴水落入沸油。
　　被她的话刺激到，线虫们晕头转向重返现场，接触到干燥空气，又迟疑回缩。
　　姜妄及时将指尖陷进她口腔，勾出里头没来得及退远的虫豸。
　　爱，当然是爱完整的爱人。
　　它们很轻易被诱惑。滑腻的线状生物激动爬上了她手指，绕过掌心，滑到裸露的小臂。
　　触感十分诡异。
　　而且，或许由于它们也十分紧张，不住地来回摩擦打卷，导致更加鲜明的阵阵异感。但她克制住了人类机体想要甩掉不明入侵虫豸的本能，任它们犹犹豫豫地伸得更长，爬进衣袖，路过肘关节，攀上前臂，已经快到她肩膀。
　　她侧头，隔着衣料轻吻了一下这些生物。
　　像被手指戳到的蜗牛，它们顷刻羞涩忙乱地缩了起来。连被她按住的人体也摇摇晃晃想后退，慌得可爱。
　　没关系啊，亲爱的。
　　她抱住“她”吻上去，刚到唇边的那部分虫体被截个正着。
　　它们想跑而又流连，感同身受着人类躯体的五感，身体本身更被挑拨起反应。
　　“姜……妄。”“她”开口唤她，一遍，又一遍。
　　“她”混乱的时候无意识伸手触摸她，用嘴舔她、牙齿啃咬，控制不住的食欲和占有欲。
　　好像占有她，就占有了未来……而生物最大的未来是，繁衍出路。
　　是的，好想把卵产给她。
　　线虫们在这一刻统一了思绪。
　　食欲，寄生欲，通通为生物底层的繁殖欲让步。
　　可是她会害怕吗？还是实验工厂的培养箱吧……只是不那么安全，孵化需要时间……
　　于是繁殖欲，又为爱欲让步。
　　纠结为难间，姜妄像是能听见它们的心声。
　　“没关系的。”第三遍，她趴在它耳畔喃喃，很轻的喘息，“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她亲它，抱它，温暖的身体，温柔的话语，像圣母宽容了它一切狼藉，丑陋，不堪，也宽宥了它的亵渎。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抱起放在了沙发上。边角有柔软棉垫包裹，她陷在软绵绵的角落里，身上有人俯下来亲她。
　　她也许已经被困在了这世间最难以摆脱的陷阱深处，等待她的将是今生今世缠绕她的怪物阴影，但……
　　好吧，都没有关系。
　　“她”从唇吻到她颈边，向下，再辗转到唇。
　　她闭眼轻颤，低声喘咽着，放松。
　　一次次交融，“她”对她早已熟悉无比，里里外外，可能比她自己更熟悉她的身体。
　　那些细密滑润增添了奇妙的触感。不去细想带给她快乐的具体是怎样的东西，只感受它们的灵巧，依然算是美好的体验。
　　

第123章 厄种（十）
　　12月29号，晚8：45。
　　抵达任务点的第二十五小时。
　　宋岗霍然睁眼，宛如刚刚从一场天崩地坼的可怖噩梦里逃脱，光线混乱，她听到自己呼哧呼哧的剧烈呼吸，以及嗵嗵轰鸣的心跳声。
　　“哎！醒了醒了！”
　　耳畔激动人声响起，声调高扬，刺得她瞳孔一缩。
　　熟悉的音色。眼前还在晕晕发旋，五感回归的下一秒，她定睛望去。
　　面前汪汪一排人，见她睁眼都是喜气洋洋的神色，一窝蜂涌上来，叫着她“组长”，问她感觉怎么样。青的蓝的防护服晃眼，全是跟她一起执行这次调查任务的组员们。
　　第一个说话的是她的助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防护服也好端端穿在身上，除了腰间空空，原本该挂在外腰带上的武器不知所踪，似乎一切正常。
　　怎么回事……她只是做了场梦吗？
　　她皱眉苦想着之前发生了什么，有一种头疼欲裂的茫然。
　　“小周，你们——”
　　说着，当她再度抬头，眼前的画面变了。
　　花白光照里，一切都开始旋转，色彩奇异扭曲，模糊不清，只剩下颗颗眼球黑白分明无比醒目，形成一片闪着苍白光晕的人目之海。
　　一双双眼睛盯着她。
　　围站在她周围一圈，她熟悉可亲的下属、同事兼战友们，上一秒尚激动得手舞足蹈，这一秒，五官沉寂，双臂下垂，身体摆正了，立如一排排生气惨淡的雕塑，对她露出齐齐整整的诡秘微笑。
　　同时，犹如浪潮涌流，她的耳边响起一阵繁复人声——
　　“DARK-7调查组，宋岗组长，你好。”
　　前方无数人齐刷刷张嘴，准确无误道出她的来历、她的姓名。
　　重重叠叠的嗓音在这陌生空间里回响，很重，波澜壮阔，浩浩汤汤，堪比滔天海啸冲击到人心上；但又很轻，鬼魂般寂静，幽邃，而黯暧。
　　她们的视线没有份量，却有温度。寒气森森透骨。
　　“这里是3号暗室计划，‘木马之虫’项目，启动自2276年2月28日。
　　“初始目标为，以线形动物门为行为模版，创造专性寄生301号节肢类怪物之武器，达成物种数量控制目的。
　　“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噩梦继续。
　　……
　　周围人好像都消失了。
　　姜妄能感觉到。
　　她蜷在爱人怀里，空旷区域内只剩她低低的呼吸回荡，安静的二人世界。
　　紧贴额边皮肤的发丝被渗出的汗珠粘湿。
　　尽管换了个方式，寄生仍是寄生，负担一群不在少数的活体生物的存在与诞生让她有点吃力。
　　软软的线状物碰触到她指尖，又迟疑着退开。仿佛还是担心人类怕它。
　　害羞的家伙。
　　“我没事。”姜妄抬指勾住它，拈回手心轻轻揉捻。
　　立刻，那尾虫变成了一圈任人搓圆揉扁的胶质玩具，快要化成一汪黏哒哒的假水。连带抱住她的人体也为之一震。
　　搀扶她的手臂绷得很紧，感觉到身边人珍重而过分紧张的情绪，她闭眼靠在“她”肩膀，温声宽慰。
　　从24号到昨天，线虫们要去处理没解决的隐患，包括这里本身的防御系统，以及即将到来的外在威胁。
　　它们既不放心她的安全，也不能安心将卵产去别的地方，索性，分出部分孕虫留在了她身体里，既能保护她，也能由她提供适宜的孵化环境，一石二鸟。
　　于是，同样作为合适的宿主，同样可以是母巢，沈知唯被它们视为了夺舍对象，目标直冲着脑神经取而代之，而姜妄，侵入她体内的活虫，老实呆在了她腹中。
　　子宫是一个强大的器官，或，称之女子宫更加准确。它的存在首先是保护母体，随后才是给予着床胚胎营养支持。如今这情形下，倒是堪称回归了最本源用途。
　　“你快……把它们弄走。”
　　新生的小家伙们太活泼，姜妄喘着气，有点瑟缩。
　　怕不怕已经是另一回事，但痒，是客观存在的。
　　她蹙着秀眉，大幅增加的线虫数量让体表麻痒感愈燃愈烈，她却不敢轻易移动。她不清楚它们是怎样的，是不是很脆弱柔嫩。
　　而滑进她衣领的那调皮鬼还在捣乱，来回磨蹭着皮肤，她呼吸愈急。
　　她只能揪住身边它们“母亲”的小臂催促，让她的怪物爱人将它数量众多的子代——或者说，新的分身单体们拿走，不要再折磨她。
　　可对方像块木头定着不动。
　　颈边有幽幽的吐息扫过。她几乎能判断出“沈知唯”正低着头，目光直直落在那些新出世的幼虫团体上。
　　她不懂。
　　这样一堆本身由大量弥散个体组成的群体智能生物，扩大族群的方式严格意义来讲属于无性增殖，当“她”看见“新生儿”，也会兴奋到说不出话吗？
　　——被怪物意识操控着的人类，表情根本看不出兴奋。
　　“她”垂着脑袋，深深凝视正在她怀里蠕动的那一团乳白虫豸。
　　被姜妄的手牵引着，“她”指尖过去，拨弄一下，立即，抱团在一起的细细小虫们被挑散了，纷纷不满乱扭，像一条条优美的函数曲线。
　　“她”歪过头，目光幽微，动作随意，哪里有看后代的意思。
　　像在看来抢老婆的敌人。
　　“她”有点后悔了。
　　安危只是一个方面。因为渴望与她更亲密，而顺从了本心将它们留在她体内，真是极端错误的选择。
　　现在，它盯着这群生物，有些愱。
　　不想承认它们是自己的一部分。
　　它们被她孕育，比自己与她更亲密。
　　这事实，只是想想就能叫虫眼红到发狂。
　　——幼虫们也不想理它。
　　它们从“她”指甲盖软溜溜地滑走，只想往姜妄身上爬，甚至身体里爬……它们想回去，很不乐意接受主意识调遣被迫出生。
　　外面世界干燥冰冷，只有“妈妈”是暖呼呼湿润润的。
　　稠密湿黏的触感渐渐不对劲起来。
　　姜妄蜷起双腿，睁着濛濛的眼揪紧了身边人胳膊，喉腔泄出呜咽的闷哼，手上没有放松，又捏了把近在咫尺发着呆的人，示意其快些。
　　被姜妄催促着，再被这群新生体当面挑衅，那只手终于落下。
　　女人手背的皮肤苍白里隐隐滑动着青灰血管，五指合拢，骨骼与筋脉也凸出，用力时似乎有什么要从那其中蠕蠕钻出。
　　关节如锁扣闭合，“她”稳稳掐住不愿意配合的幼虫们，像抓起一把活跃的面团，强硬，不容置喙，任它们如何左拧右扭也摆脱不得。
　　压在腿上的重量轻了，姜妄胸膛起伏，靠在人怀里，耳边逐渐响起黏腻的咕噜声。
　　咯咯叽叽，滋滋呼呼……很细微，但落入她耳中十分清晰，像有软腻腻的虫子蠕动着钻入孔道，令人头皮发麻，无法忽略。
　　她不由自主跟随声音描摹起画面。
　　它怎样回收这些幼体？
　　它们从哪里钻入，与其余本体汇合？
　　口，鼻，眼，耳，或是皮上的创口？
　　会流血吗？
　　或只是翻开一片皮肉，细细的线虫便如水银涌入，与混杂在肌肉里的淡白经络浑然一体？
　　…………
　　姜妄眼睫颤了颤，蓦地停止想象，撇过头去。
　　当声响终于停止，以为这场折磨到了头，没想，“嘶。”
　　突然的碰触，她轻轻抽气，一下颦眉，不自主躬身。
　　她右手攥着衣物下摆，但很快被来自另一个人的宽裕掌心包住，向上推挤。新的柔软而濡湿的痒意从大腿传来，一片、两片、三片软物在交替着徐徐舔舐，一寸一寸掠过冰凉的水迹，将那些曾带给她不适记忆的痕迹擦除干净。
　　奇异蓬勃的愱与原始躁动的爱糅合成复杂的占有欲，让它想占有她的一切。不论来自体外还是体内，一丁点也不浪费。
　　双臂箍得紧。尤其背后抵着她腰椎的那截手腕与手掌，温度与力度深到骨髓里。
　　未避免自己的腰折在其手中，她无奈终止与其较劲，松开拉扯衣角的手，五指转而陷入近处那柔软蓬松的发丝里。
　　据此可以判断对方是怎样的姿态。她掌住那颗规律蠕行着的脑袋，身体发软又发颤。细嫩的肌肤在舌与唇的磨吮里痉挛，紧绷，却又忍不住在这温柔关怀里放松。
　　它在用新的妥帖照料覆盖那些让她不太舒适的体验。
　　姜妄眼睛也变得薄粉与湿濛濛的。对方好像在做无用功，一片湿迹被除去，新的水露出现在别的地方。
　　似有若无的淡淡疼痛被驱散，凉软碰撞潮热，密集而轻柔的吻像春日温和的雨水，将她细碎包裹，沁入骨肉里的耐心与珍视。
　　再回神，亲吻持续上行。
　　遮蔽物被拨开，怪异的闷窒感从胸口传来。她闷闷低哼一声，惊异瞠目，缩回肢体。原本支撑在其脑后的右手，如今环住“她”的脖颈。
　　那颗脑袋来到了颈下位置，捧着她，碰着她，还有更多、更密、更细长缭绕的触须，粘腻，麻痒，新生的或原初的线虫，从四面八方的挤压过来。
　　数量过众，姜妄一时分不清具体来自哪里、来自于谁。
　　但灵光迸溅，立刻明白了它们想做什么。
　　“别……”她抬手抵在身前人肩头，衣襟下被汗水浸透的莹白肌肤随呼吸激烈起伏着，无力又无措，“没有……”
　　这家伙太过分了。
　　她不知道它是不是被混入的幼虫意识影响了，不然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姜妄被磨出眼泪，说了没有，后者还不罢休。
　　反复嘬吸无所收获，才终于疑惑抬头。
　　口中探出的细丝也缓缓收回，密密麻麻，蠕成一团惊人的活体涡旋。乍看像怪物触手，知晓其具体构成，这场景或许比任何怪物触手都还要可怕，但幸运的是，在场人视力障碍看不见。
　　“她”不明白。
　　理论上人类生产后应该是有的。
　　当然，理论上它们也的确不需要乳汁。
　　实操得不到想要的结果，“她”只好付诸行动。
　　姜妄只觉得身后手臂像藤蔓向上移动，浓馥的甜腥味在这一刻越发盛溢，灰烬般幽冷悬绕在鼻尖。
　　两条胳膊紧紧缠住了她，“她”埋进她怀里，轻轻叫了声：“妈妈……你，最爱我吗？”
　　嘶……
　　这称呼，姜妄心尖一颤，又在心里轻抽了一口气。
　　不由想，它到底在人类大脑里学了些什么？这不会……是沈知唯资料库里的东西吧。
　　拿它根本没有办法。
　　她低头，捧住那张凉冰冰的面孔，十指像探入冰水，吻上对方唇畔时也如吻上一抔细碎的冰。
　　她毫无底线将自己的体温赠送予对方，温柔旖旎的眉眼，说：
　　“当然啊，最爱你……”们。
　　最爱你们。
　　余音吞没在缠绵的柔腻里，怪物心满意足得到了安抚，短暂抛开了左右脑互搏，统一意识，专心吻她。
　　……
　　黑级任务调查7组全员撤离。
　　任务启动的第九十六个小时，1月1日，正午12点，组长宋岗坐在了复兴署总部下属秘密调查局的一间负压隔离室里。
　　同组成员亦被紧急隔离，严密管控。
　　她们带回重要数据资料悉数提交审核，包含有3号暗室开启至今全部实验详情，有沈知唯本人数字签名的保密笔记，以及……木马之虫的注解。
　　最了解实验成品的，除了创造者，是实验品本身。
　　——好消息是，项目成功。线虫对节肢类怪物侵染度高达98％。
　　——坏消息是，它们对人类的侵染度也达到最低26％。存在明显基因偏向性。
　　“什么叫做基因偏向性？”
　　这个问题，在当时面对着被木马之虫寄生的组员们，宋岗也提了。
　　而得到的回答是——
　　“不偏好的基因，我们只会浅层寄生，能够去除。只要你们配合。”
　　几十种音色糅合而成的单频人声，诡异奇幻无比。
　　这是纵观古今中外、遍览生态研究院全部档案记载，前所未闻的群体意识怪物。
　　“配合”二字一出，这群生物的目的，也浮出了水面。
　　被问到后者的要求，宋岗望着眼前全息大屏投影，言简意赅：
　　“它们要谈判。”
　　第九十八小时。
　　调查局安全处处长，生态安全署总司令，国际生研院院长……以及，现任复兴署署长，林林总总，共计七人，当今屈指可数能够以一句话推动世界变革的重量级人物，出现在了实时会议视频中。
　　参会人到齐刹那，宋岗的表情变了。
　　当着这群领导人的面，她，或者说，它们，淡定起身，拔掉手背的静脉注射管，关闭了角落里嗡嗡吵闹的设备——这些，都是研究院提供的可能杀死或驱逐线虫的方案。
　　它展示了它们的顽固，或者叫，威胁。
　　会议另一端沉默着，面面相觑。
　　“你们想要什么？”终于，对面有人如它所愿抛出了问题。
　　“自由。”
　　“什么形式的自由？”
　　“开启暗室计划的初衷，是希望制造出能够寄生节肢怪物的线虫。我们做到了。我们对节肢怪物的寄生率高达98％，而对人类不到30％，也不会即刻致死、致残，甚至不会引起明显的免疫反应。”
　　它重新坐下了，以宋岗的身体，保持标准的、和善的微笑。
　　“将我们放归野外，让我们成为生态链的一环。我们会交给你们满意的答卷。”
　　“你能操控人体，夺走人的意识。”对面冷冷道。
　　“只是取代了一部分神经功能。”它纠正，“即便被完全寄生，人也不会死亡。记忆、情感、人格都在，只是被我们整合。你们难道不觉得，其实这也算，你们人类自古以来孜孜以求的永生？”
　　它嗓音逐渐压低。循循善诱的技巧，很有魔鬼风范。
　　“你在传教吗？”安全部部长反感道，“你们看起来会跟那群反动分子很有共鸣。”
　　调查局成立以来，与自然神教派明争暗斗已数不清多少次，太多太多灾难事件有其手笔，她本能警觉。
　　“宋岗”笑了笑。
　　“那么，或许我可以说，你们一定不愿意看到我转投她们的怀抱吧？”
　　入侵过调查员头脑，这怪物自然了解她们最大的敌人是谁。
　　方才发言的部长立时语塞。
　　即便被这堆恶心的虫子气得七窍生烟，也不能不承认，她们拿它没有办法。
　　也许是真的整合了太多人的知识记忆，尤其参与暗室计划里那些前沿科学家的大脑出众，这群虫子的智慧，超出想象。
　　“人类。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它打一棒给个枣，深谙谈判之道。
　　“你们可以选择消灭我。但代价是，你们会失去那98％的节肢怪物控制率。灾难会继续蔓延，城市会继续沦陷，更多的人会因此死去，你们失去更多的土地。或者——”
　　它停顿一下。
　　“给我们，也是给你们自身一个机会，让我们完成我们的任务。我们被创造出来，不就是为了杀死那些节肢怪物？我们可以做到，只要你们答应我的条件。”
　　——你们要救一小部分人，还是更多的人？
　　一阵寂静的沉默。
　　“什么条件？”
　　人类方松动了。
　　“第一，不要试图控制我们，不要试图消灭我们。把我们运送到那些被侵占的区域，我们会以完美的生物防治策略，完成被你们创造出来的使命。第二……”
　　它第二次停顿，安全署的总司令早已沉不住气，带点警惕与火气地问：
　　“你还想要什么？”
　　“宋岗”微笑：
　　“麻烦给我和我的爱人准备好安全住所，她不喜欢那些生物。
　　“对了，还要有一间琴房，最好是设备完善的音乐间。她喜欢音乐，我也是。”
　　……
　　谈判没有通过。
　　但也没完全破裂。
　　线虫方彬彬有礼应允了要求，给人类预留时间，允许她们进行更深入讨论与表决。
　　会议持续了七十二小时。
　　气氛低迷。
　　所有人都清楚，这场怪物战争多么焦灼。7个暗室项目，已经失败的有四个，剩下两个遥遥无期，只有这一个明确成果的项目——
　　然而，这成果是否是人类可控的，全都未知。
　　争论当然也不在线虫是否值得利用——节肢怪物的威胁已蔓延到临界点，沿海城市沦陷七成，内陆防线不断后撤。人类急需新武器。
　　争论焦点在于：“木马之虫”项目是否真正生态友好，是否人类友好，它们集群提出的条件，人类是否能够接受。
　　最激烈反对来自几大部门的伦理委员会。
　　得知消息的会议间全场哗然，主席拍着桌子说：“我没听错吗？你们打算跟什么东西做交易？它今天能寄生虫子，明天能寄生我们，你们想用一场火扑另一场火？”
　　支持方的回应更加现实：“大家都知道现在情况有多严峻，我们还有‘明天’吗？虫巢坠落仅半年后，观测到的孵化怪物数量比一开始增长了百分之三百。照这速度再来一年我们就可以把整个地球送给它们了，到时候你谈伦理给谁听？”
　　争论持续。会议持续。
　　第二轮。
　　第三轮。
　　第四轮。
　　…………
　　最终，谈判在第七天达成了协议。
　　协议内容严格保密，只有复兴署最高层知晓。
　　流出的信息仅有只言片语。
　　此趟行动里，所有活着离开的调查组成员对其中遭遇三缄其口。
　　她们带回的研究成果针对节肢怪物们切实有效，复兴署经会议表决，决定落实推广。
　　所有人造的或复原的或意外的怪物生物们，已是这庞大地球生态的一员。线虫也将成为食物链的一环，与它的宿主们协同进化。是否能够完全消灭怪物？没有人能保证。
　　而即便终将达成平衡状态，也并不能说明项目未曾奏效。
　　治理失控与彻底清除，本就是两个概念。
　　至少，今天之后，大举入侵与肆意繁衍的节肢怪物们，迎来了它们的天敌。
　　未来会发展成什么样，将由地球生命共同演绎。
　　会议最后，国际生态院那位头发花白的院长女士，温和沉静地发表了一段讲话：
　　“……人类已尽了最大努力，创造过灾难，修补过错误。或许，最后我们会发现，一切都是这颗星球自身最好的安排。”
　　……
　　木马之虫项目更名为，厄种计划。
　　……
　　厄种，究竟是带给怪物灾厄的君主，还是人类埋下的祸患种子？
　　当它萌发，究竟是拯救，还是开启新的灾难？
　　谁知道。
　　反正，姜妄不会在意。
　　来接她们的车辆到了。
　　她们赶赴沿海地带，随行还有曾经的DARK-7调查组成员，现在，她们是被派驻扎前沿的研究者与卫兵，将继续跟踪线虫的任务动向，深入虫群，观察记录，定期汇报。
　　当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地猜到，最重要原因是，她们都曾在3号暗室呆了超过三天，直面感染源，是风险携带者。为所有人安全考虑，最好将她们一并调离。
　　即便线虫表示达成协议后这部分群体已以自杀形式离开人体，基本包括宋岗在内已接受过多次研究筛查，找不出证据，可面对可能引发大规模感染的恶性公共事件，向来只能疑罪从有。
　　车开了很久很久。
　　姜妄睡着又醒来。
　　最后一次睁眼，空气变了。
　　“到了。”
　　沈知唯的嗓音从身侧传来，轻轻浅浅，磁哑柔和，让她想起阳光下的沙滩，用手掬气一捧流金，沙子从指间滑漏，就是这样令人舒心的声音。
　　而这联想并非没来由的。
　　她被搀扶下车，一刹那灿灿的光倾泻而来，她被惊得眼皮一跳，随即意识到，是日光。
　　好温暖。
　　脚下的地面不平整，硬的是碎石和沙土，软的……黏黏的，或松软的，是那些节肢动物留下的痕迹？有的筑巢，有的经过？
　　她想象着画面，而路过的气味很复杂，无法准确判断。
　　远处还有什么声音，想来是海浪，轰鸣咆哮，拍打撞击着沿岸礁石或海堤。
　　回来了。
　　流通着咸湿气息的空气，久违又熟悉。
　　她伸出手，风灌入掌心，擦过指缝。
　　是真实的风，不再是智能通风系统仿造的，带着咸腥味和不那么稳定的凉意与湿度，一浪一浪，吹拂在她脸上。
　　她快忘记了自然界的风是什么感觉，海风是什么味道。
　　她收回手按向心脏，这颗情绪器官微微加快搏动。
　　她还能体会到很久很久以前，那种她几乎以为要演变为永生永世心理阴影的恐惧。
　　她在沿海城市度过很多年惬意的时光，但也是这里彻底毁掉她的光明，让她长久为黑暗所困顿。
　　但……没关系了。
　　好在，都走出来了。
　　因为身旁的这只怪物。
　　这披着一身光风霁月的人皮，会与她十指交缠的怪物，但也掩盖不住非人本质，会用那些长长细细的虫子摩挲她掌心，会在她指尖敲打轻快节奏的怪物——咚，咚，咚。
　　她悄然数了数，似乎，是她心跳的节奏。
　　她经不住抿唇微笑。怪物的浪漫总是异于常人。
　　怪物可怕吗？是，很可怕。
　　但怪物与怪物有异，而人类有时，实则也不遑多让。
　　何况这个怪物，可以让她摆脱节肢怪物的阴影。它是它们的天敌，她终于能从曾经的创伤里挣脱出来，坦然拥抱她的爱人，拥抱新生。
　　“走吧。”她说着，反握住身边人的手，也一如既往，摸到了那串熟悉的珠串。
　　圆滑润泽的颗粒，硌着清凉的皮肤，很难分辨哪一个手感更好。
　　对方基本保持着沈知唯的一切习惯，她也习惯了这种习惯。
　　掌心柔软的东西还在沙沙磨动。失去视力后各个感官连成了她认识世界的新整体，触碰是有温度，有味道，有声音的。
　　她会觉得它们是软的，也是甜丝丝的，它们绵绵无声，也在哼唱着乐曲。
　　每一次的摩挲让她想起弹奏乐器时勾挑琴弦，或是碰撞琴键。“她”依然让她充满灵感，碰触时像有音符在她们缠绕的指尖飘浮跳跃，翩翩起舞。
　　这一幕，仿佛回到了初见。但陪伴她的“她”，已经不是那个她。
　　她抓住了她的缪斯。
　　那些会在各个合宜或不合宜时机爬出来的活体纤丝们，也默默收缩身躯，贴紧它们的爱人，像抓住属于它们的调音器。
　　它们是一团混沌里杂乱波动的虫，她是唯一能统一它们的节奏。
　　身后，还有更多声音静静跟随着她们，窸窸窣窣，叽里咕噜。脚步，或是虫子爬过的动静。
　　她没有回头，也不恐惧。
　　这里有怪物，有战争，有腐坏的旧世界。
　　这里还有阳光，有海风，有她的音乐，爱人与自由。
　　她看不见。
　　不过没关系，“她”会为她带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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