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67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淡水河与金鱼
　　作者：麦当劳薯喵
　　简介：
　　*V前随榜更
　　【三流编剧x新锐导演】
　　多年后再见，楼庭已经忘了应拾秋。
　　看她踩着恨天高，穿一身廉价短裙，嗲声在酒吧跟别的女人调情，风尘且低俗。
　　楼庭有点嫌弃。
　　明明是她不爱的类型。
　　可下一秒，记忆忽然返潮。
　　不见天光的房子里，她蜷在自己怀中，小心翼翼地问。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对吗？”
　　-
　　｜女同性恨｜先虐后甜｜阴湿出租屋文学｜破镜重圆｜狗血失忆梗｜年下｜
　　1.婉拒洁党，现实向。前期狠狠互虐，非常虐，先虐后甜，且非常狗血。
　　2.给自己做饭，拒绝任何写作指导和上升定性。
　　3.V前随榜更，有事会请假。
　　内容标签： 都市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业界精英 狗血 追爱火葬场
　　主角楼庭互动视角应拾秋配角林靖姿许宜霏
　　其它：恨海情天、土狗文学，HE
　　一句话简介：台北出租屋文学，破镜重圆
　　立意：梦想一直都在脚下
　　

第1章
　　「这是应拾秋跟楼庭分开的第七个年头。她依然没有爱人，但身边从来不缺人。」
　　-
　　那会应拾秋还在台北做酒推，晚出早归。
　　别人都在传她卖春的，其实没有，她只是把爱卖给了林靖姿。
　　这女人脾气怪。偏要把动作停在她最爽的时候，再压低嗓音，问她为什么不爱在做的时候开灯。
　　她只说亮着太刺眼。
　　“是在幻想楼庭弄你吧？”
　　“……”
　　多久没听过的名字，再听还是会失神。
　　也仅仅是打岔的那一两秒，头发便被女人揪住，一股狠劲扯着她往床头撞。
　　一下。两下。很多下。
　　敲锣似的在脑里震荡。
　　世界安静后，就剩她闷哼一声，瘪虾似的蜷在床上。
　　女人让她开灯。她手脚并用，忍着难受爬过去摸开关。背上那些陈年老疤无处可躲，一道摞一道，爬满整个脊梁骨。
　　“啧，今天就先到这吧。”
　　她倒了胃口，将黏腻的指套一扔，捞起浴袍便往浴室走。
　　应拾秋则慢慢爬起来，绕开地上乱七八糟的垃圾，把衣服一件件捡起来穿好。
　　好在额头只是肿了个包，没多大事，不影响她一会儿的工作。
　　偌大一房子，豪宅，乱糟糟一片。烟头、酒堆在茶几上，旁边还放着一册剧本。
　　编剧那栏的名字很响亮。真好的本，可惜跟她这种写八点档狗血剧的三流货色，屁关系没有。
　　刚看两页，浴室里的女人走了出来。
　　三十了，身材还紧绷着。外头都夸呢，说她林靖姿是台北娱乐圈最后一位清冷女神，无欲无求，只搞事业。
　　应拾秋放下剧本，挤出个笑来，“林小姐也打算拍文艺片了？真有品味。”
　　“随便翻翻，这本我可看不上。”她裹紧浴袍，窝进沙发抄起游戏机，眼皮都懒得抬，“晚上滚远点，别赖我这，最近狗仔跟很紧。”
　　应拾秋应了一声。
　　走时门才关一半，里头传来巨响。
　　游戏手柄被扔地上，女人压着火气骂：“中途换什么导演？制作人脑子进水了？我的档期是给她这种人铺路的？”
　　她眼皮跳了下，轻轻带上门，扎进黑暗头也不回。
　　台北刚下过暴雨，路上全是烂掉的芒果。
　　应拾秋点起一根烟，深深吸一口，像冬天裹紧大衣那样，把廉价的烟味紧紧裹进肺里。
　　火光擦亮那张略微浮粉的脸。
　　很老式的纹眉，颜色淡了就开始泛红，加上常年熬夜的疲惫，早没了当年的水灵。
　　好在底子还没全垮，哪怕她刻意画着艳俗的妆在林靖姿面前扮丑，那女人短时间内也没腻了她。
　　想不通。
　　三十四岁，已不是一个女人最好的时候。
　　她却连在别墅区花钱叫个计程车都要犹豫几分钟。
　　一阵低沉嚣张的轰鸣忽然逼近。
　　刺耳刹车声，法拉利超跑贴着路边稳稳停下。
　　这车可不便宜。
　　应拾秋吁出个烟圈，眯起眼多看了两秒。心想又是哪个祖宗在撒钱，掉点出来都够她吃小半年。
　　一只手搭在车窗上，手腕很瘦。
　　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半截下巴。
　　弯点腰，记住脸，指不定哪天风水轮流转，酒吧碰到还能笑着扮熟，说声老板我们真有缘。
　　应拾秋刚翘起嘴角，笑容便滞在了脸上。
　　一眼，只有一眼，就这一眼。
　　像把刀子捅进她心窝里，往里扎，恶劣拧半圈，酸水混着血水全涌了出来。
　　她整个人被钉在原地，指尖发寒。
　　直到信号灯转绿，跑车轰一声冲出去，泥水溅满身，才猛地喘过气来。
　　她嘴唇哆嗦着喊出声，字音却因紧张而变调，“楼庭！”
　　“……”
　　再想追，路上早空了。
　　只剩树在风里晃。
　　等应拾秋照常到工作的酒吧时，已经迟了半个点。
　　刚进门，老板娘立刻迎来，一口道地的闽南语溜出口：“Rachel？怎么才来？我正咧到处找你！”
　　“路上堵。”
　　她把手里的裙装递过来：“先去换。”
　　性感且艳俗的粉色，蝴蝶结多得过分。
　　这是来了个大客。
　　夜场泡得久，个个是人精，已经不用言语锤磨。
　　应拾秋没说什么，走进换衣间。
　　拉链有些紧，她吸着气拉上。
　　换好，对着镜子一怔。
　　裙边有些灰尘，将将盖住腿根。胸口勒太紧，料子扎得皮肤发红，挤出两团浑。圆的肉。
　　老板娘推门进来打量：“还合身吗？”
　　“下回找件胸围大点的。”
　　“你不是就穿这个码？”
　　“又长了不少。”
　　老板娘暧昧一笑，伸手比个三，“今天提成这么多。”
　　应拾秋拨了下长发，“哪间？”
　　“999。”
　　她补好妆上楼，狭窄的走道里挤满了人。肩膀擦过手臂，目光不自觉瞥向走廊尽头，一个清瘦的背影刚推门而出。
　　刚堆砌的笑容就这么瓦解。
　　世上有这样一种人，突然出现突然离开，总留一个虚幻的形。
　　往后你看到入木三分的背影，都要犹疑几秒。
　　也许只是看错。
　　低下头，等真正推开那扇门的时候，手指却不自觉蜷了起来。
　　包厢里只有一张陌生面孔。
　　是个小姑娘，看起来二十出头，目光转向应拾秋的时候，眼里的灵动顿了一瞬。
　　“你好，需要开酒吗？我是Rachel。”她不着痕地坐到女孩旁边，熟练拿起瓶启。
　　“谢谢，不用啦。”
　　应拾秋还是开了，她最擅长将过客变成熟客：“天气潮，喝一点会暖得多。”
　　“……好吧。”
　　她不是经常来夜店的类型，喝一杯酒都会咳，眼尾呛出泪珠，忽闪忽闪的。
　　应拾秋抽出纸巾替她擦，声音比水都软，“不开心？小姐怎么会一个人来喝酒。”
　　“还有个朋友。”
　　一阵熟悉的香气忽然飘过来，撞得应拾秋心神一晃。
　　像以前旧居楼下那棵立花橘，四五月的雨后，总带着清晨的冷香飘进她的早梦里。
　　“好奇怪，怎么初夏就没有起床气？”
　　“有什么好奇怪，这个味道很让人开心。”
　　“如果每天都能闻到的话……”
　　“我给你做成香水？”
　　“你又想要什么报酬？”
　　“趁上班前我们再做一次？”
　　“不会吧，你还要来？”
　　假如记忆有味道。
　　那么再次想起她的时候，便会翻涌出陈年旧梦。
　　她做的香水气味很淡，留香也短，只好把香喷在发上，要凑很近才闻到。
　　后来门口的橘子树被台风拦腰吹断，她的爱人也就此离开。
　　“你朋友人呢？还没来？”
　　话被突然推门的声响打断，纸团还攥在应拾秋手上。
　　回头望去，门前立着一道清瘦身影。
　　目光在她身上略略定住，眼神如水，晃动些许疑惑。
　　也只是一瞬便移开，落到那个小姑娘身上。
　　“阿玉，过来。”
　　————————！！————————
　　千呼万唤终于开文啦！撒花！
　　宝宝们这本前期很虐的，且道德感低、雷点多（跟男性角色没关系），主角都有人格缺陷且非完美人设，小心谨慎地选择要不要看哦。
　　故事地点发生在台北，因为是文青圣地，又比较符合主角设定，就选在了这里。
　　由于各种原因，作者本人没有机会实地考究，很多描述都来自网络，仅仅是作为创作背景，大家请勿深究，如有冒犯，提前道歉。
　　另外，台湾是我国不可分割的领土。主角，配角的行为都是虚构，与地域文化无关，也无任何原型及影射。
　　评论区请勿涉及地域歧视，以及涉z言论，各类擦边球。作者看到会删，有读者看到也麻烦举报一下。（这是要重点声明的。）
　　以及，文中主角都遵纪守法[求求你了]大家不喜欢的情节或角色不要抨击，祝嘴下留情的宝子们都暴富！
　　微狗血完结文《热夏依存症》，内敛温柔姐x阳光小狗妹，先do后爱十岁年龄差，见专栏～
　　以下文案：
　　谢久有个难以启齿的秘密。
　　几乎每晚她都浑身发热，入眠困难，不由自主想和邻居妹妹做点什么。
　　医生建议她睡前喝一杯薄荷酒，下火且助眠。
　　她谨遵医嘱，循规蹈矩，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什么差错。
　　直到某天，邻居妹妹浑身酒气地过来串门，边解衣服边对她说。
　　“借个手用用呗？”
　　

第2章
　　寻找楼庭的那几年里，应拾秋把每一种可能都想烂了。
　　想她腻了。
　　想她变心了。
　　想她死了。
　　想多了，就慢慢成了遗憾。
　　因为时间推不动她去想了。
　　她跟自己说，楼庭，只要你活着就好。
　　活着我们也许还会再见面。
　　可直到那人活生生出现在各大娱乐新闻里时，应拾秋才发觉自己根本没想象中那么高尚。
　　要真死了才好。
　　人变阔气了，远没记忆里那样瘦削。
　　从头到脚裹满了昂贵大牌，眼底还带点不屑世俗的清傲。
　　哪儿还找得见半点当年跟她挤一条发白牛仔裤、共用一管廉价牙膏的影子。
　　七年没见，撞见她那一刻，竟然半个字都没往外吐，反倒还冷着脸，攥紧身边小姑娘的手转身就走。
　　没容她喉咙里那团滚了七年的话爬出口，人影已经擦干净了，快得像场梦。
　　也许人类很难懂一只被遗忘的小狗的心情。
　　无家可归，流落街头，成天在路边翘首以盼，把自己弄得脏兮兮。
　　某天终于等到主人，还没来得及摇头晃尾与她相认，却发现对方早已有了新的宠物，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
　　酒吧灯光昏沉，将应拾秋半边脸埋在云里。
　　几秒过后，她突然动了，撞开门乌泱泱的人群便直往外面冲。
　　信义的夜生活很丰富，路上车流如注。
　　人被湿热夜风砸了一脸，眼睁睁看着那辆红色法拉利慢悠悠滑进车道。
　　她拔腿就追，没跑两步，鞋跟卡死在砖缝里。索性踢掉高跟鞋，赤脚踩过还散着热气的沥青路。
　　嘈杂喇叭声里，一个红灯猛地亮起。
　　应拾秋几乎没犹豫，直接横冲直撞跑进去机动车道，司机骂声顿时潮水般拍来。
　　“找死！”
　　“搞什么东西啊！”
　　就差一点。
　　一辆笨重公车却慢悠悠拐弯，像堵墙似的，彻底挡了她视线。
　　等再度移开，应拾秋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红色被不息的车流吞没。
　　一点不剩。
　　她撑着膝盖慢慢起身，回头，纤瘦的身影被车流推着走回了那条漫长的人行道。
　　头发散乱，衣衫不整。
　　有人带着异样目光骂她疯子。
　　她没有搭理，抹了把额头的汗水，将高跟鞋找回来穿上。
　　走进酒吧，转身去后台，翻出一条压箱底的好烟，塞进监控室的保安手里。
　　“陈姐，帮个忙。”
　　没等同意便坐在了电脑前，调出监视器画面。将车牌记下，再接连托了几个混过的朋友打听消息。
　　她没看错，她在林靖姿的别墅区见过这辆车。
　　应拾秋直接跟老板娘告了假，在酒吧外拦辆计程车便匆匆走了。
　　朋友的回信很快，却令她一头雾水：【车是租的，租车人是大陆籍，叫楼庭。】
　　大陆籍？
　　可她听楼庭亲口讲过，她是土生土长的台北人。
　　计程车司机从后视镜瞥她一眼，见她脸色不好看，打量的目光里藏不住嘲讽。
　　“怎么，小姐，被逮奸了？”
　　她像没听见，只怔怔地扭过头看向窗外。
　　城市夜景流光溢彩，却像隔着一层雾气，视线模糊不清。
　　从前她喜欢在下雨天把公车玻璃呵口气，再学电影里矫情的女主角，踮起指尖，在水雾里画个哆啦A梦。
　　等到停站时，她透过抹开的线条，可以看见楼庭撑着把伞，正站在路边等她。
　　到别墅区已过九点，路面空荡荡。
　　应拾秋刷了人脸走进去。
　　这里价位惊人，住户稀少，再加上树木繁茂，入夜以后静得只剩风声。
　　朋友提供的车辆出入信息里，楼庭多次出入这个别墅区。
　　好巧不巧，就跟林靖姿住在一起。
　　循着还亮灯的独栋别墅拐了几个弯，也许冥冥之中确实有几分缘，应拾秋没费多大功夫。
　　站在灯光熹微的黑暗里，一抬头，她便仰见了那扇偌大的落地窗。
　　通明灯火的卧室里，两人相对而立，小姑娘牵住她的袖口在撒娇。
　　她只看见她们嘴唇翕合，大抵是在说着亲密且家常的话。她却一字都听不见。
　　或许她只是博物馆里的展品，黯淡且寂静。灯一熄，便只能隔着厚重的玻璃，目送看客相依相偎，相继离去。
　　在这有限时间里，又怎么能将我的秘密宣之于口呢。
　　“你还在生我气？”
　　“没有。”
　　“那为什么今天不跟我亲热呀？”
　　“别多想，只是有点头疼。”
　　“昨晚没睡好？”
　　“老毛病了。”
　　她朝楼下瞥了一眼，树木幽深，路面昏暗，什么也看不清。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不早了，睡吧，明早我还要去片场。”
　　灯熄了，她们的世界再也无从窥视。
　　应拾秋仍站在路边，呼吸里都是台风过后的咸湿气息，无端刺挠得人鼻腔酸酸的。
　　“谁在那里？”巡夜保安一个手电筒照过来。
　　她眯眼挡住刺眼的光，“是我。”
　　她是常客，虽非业主，保安也眼熟，诧异道：“应小姐？这么晚您怎么……您不是刚走吗？”
　　应拾秋面不改色，“我有东西掉这了。”
　　保安脸上掠过一丝为难。
　　上头早交待过，要特别留意林靖姿家的访客。尤其是这位应小姐，身份特殊，免得被狗仔拍到又多生事端。
　　他只得硬着头皮说：“需要我帮您找吗？”
　　“算了，也不是什么要紧东西。”
　　“那您还是尽快回去吧，这边晚上狗仔太多，万一被拍就不好了。”
　　“嗯。”
　　望着她消失在路灯下的背影，保安犹豫片刻，还是拿出了对讲机。
　　这里傍山靠水，有道长长的坡。应拾秋穿着高跟鞋，走得慢。
　　没多久就感觉身边响起汽车引擎声，前大灯将她的影子照得高而大。
　　她偏头一看，低调的黑色轿车缓缓滑到她身边停下。
　　车窗降下，面容冷肃的女人对她道：“应小姐，请上车，林小姐请您回去。”
　　是林靖姿身边的保镖，黄竹。
　　应拾秋没有多作挣扎，沉默地上了车。在她身边这三年，她早便清楚，跟林靖姿对着干，从来都不会有好结果。
　　屋内昏晦，林靖姿正倚在沙发里看投影，半张脸藏着，看不清表情。
　　黄竹招呼一声便退了出去，将门关紧，林靖姿却什么话都没说，连眼神都不曾朝这边递过来半分。
　　陪她不少日子了，应拾秋知道她这番模样大概是有点生气的，便挤出一个笑容来。
　　“林小姐。”
　　她偏过头来，看见她换了身廉价衣裙，眼里浮起嘲笑之色。
　　“保安打来电话的时候，我还在想，怎么刚走又回来，就这么想我吗？……原来是看到了旧爱啊。”
　　应拾秋动作一顿，“你什么意思？”
　　“跟我就别装了，非得指名道姓？”
　　难怪，难怪会突然发疯一样，在床上提及她的名字。
　　应拾秋声音紧了些：“原来你早知道她住这里？”
　　“何止。”
　　林靖姿哼笑，懒洋洋地支起身来，“我还知道她一直住国外，念硕士，衣食无忧，身边还跟着个年轻小女友呢。”
　　她斜眼瞥来，声音里没什么情绪：“是不是很难过？”
　　“……”
　　“七八年过去了，你混成这幅鬼样子，还指望她要你么？”
　　应拾秋扯扯嘴角：“你想多了，我心里只有你。”
　　“是吗？”
　　女人倏地敛了笑意，目光冷锐。
　　“应拾秋，没人说你讲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虚伪吗？浑身都是廉价卖弄的味道。”
　　这番羞辱却没能激怒应拾秋。
　　她弯起嘴角，顺着对方的话轻声接道：“我们这种底层人从出生就明码标价，当然高贵不到哪去。”
　　也算了解她性子，无非就是心情差了寻她来发泄。
　　把自己往贱了说也没什么，总比惹怒她强。
　　可今天林靖姿显然不吃这套。
　　她忽然走上前，一把捏住她下巴，眼底渗出寒意。
　　“你当然低贱。”她冷冷道：“都七年了，一闻到旧主的味儿，还是忍不住想摇尾巴跪回去呢。”
　　

第3章
　　“我跟她早没关系，林小姐用不着费心羞辱我。”
　　“那你回来做什么？”
　　“拿点东西。”
　　“什么？”
　　“你送我的珍珠耳环。”她微微一笑，“没找到，或许是掉半路了。”
　　林靖姿瞥了眼她耳垂，那处皮肤光洁，倒还真是空荡荡。
　　但她清楚，这女人在她面前从没几句真话。
　　“不过一对耳环，下次再给你买就是。”
　　她松开手，回了沙发，拍拍身旁，应拾秋便应召走过去，温顺地跌进她怀里。
　　“今晚就睡我这。”
　　“不担心狗仔？”
　　“让你留就留，哪来这么多话。”
　　应拾秋没再多说，低眉顺眼陪她看向屏幕。
　　同一帧画面的投影光映在两人脸上，花花绿绿，彼此心照不宣。
　　次日清早，经纪人敲开门，语气急切。
　　“你在搞什么东西？热门搜寻都爆了！”
　　递过来的手机屏幕上，几个词条刺目至极。
　　#清冷女神人设崩塌？深夜与酒吧女暧昧交往#
　　#林靖姿同性恋#
　　应拾秋的一张正面照被顶在最上方。
　　图文并茂，写她深夜进出林靖姿的别墅，后又整夜未出，还公布了几张模糊却亲密的同行旧照。
　　林靖姿将手机还给她，表情没什么变化，“处理掉。”
　　“放心，来的路上我已经联系了公关。”经纪人黄姐瞥一眼她身后衣衫凌乱的应拾秋，叹了口气，“下次还是尽量收敛一点吧？”
　　“收敛？还要我怎么收敛？”
　　她臭着脸，转身便进了洗手间。
　　再出来时，从衣柜里翻了一套轻便衣服出来，扔给应拾秋。
　　“换上，今天跟我一起去片场。”
　　应拾秋垂下眼，“我今天没空。”
　　“由不得你。”
　　平日里，她们的关系向来见不得光，这回却要带她去剧组。应拾秋不至于天真到以为她要公开关系。
　　事实也的确不是如此。
　　刚下保姆车，林靖姿便把手包塞到她怀里，自己则戴上墨镜，切换成一副温和的模样。
　　她对粉丝亲切招招手，对媒体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
　　有记者不要命地挤上来：“靖姿，请问热门搜寻上词条是真的吗？”
　　“那个夜店女跟你什么关系，是传闻中的那样吗？”
　　“谣言止于智者，不要乱说哦。”她笑吟吟地揽过应拾秋，“这位是我的小助理啦。”
　　“你助理？怎么会在晚上穿成那样子，看起来跟你很暧昧诶。”
　　林靖姿笑容不变，“我的助理下班时间穿什么，需要向各位报备吗？还是说，大家觉得去酒吧放松是什么罪过？”
　　她顿了顿，语气又放缓，“请大家关注作品，不要轻信谣言。”
　　“那关于您性取向的传闻……”
　　“台湾早在2017年就同性婚姻合法了，”她打断记者，“我认为尊重比无端的猜测更重要，您说呢？”
　　“……”
　　几句话连消带打，堵得对方无话可说。
　　黄姐赶忙上前隔开人群：“好了好了，谢谢大家关心，我们Grace还要工作，麻烦让一让。”
　　人群绕成一团往前走，身后缓缓传来汽车停熄的声音。
　　应拾秋下意识回头，只看见一群人拥簇上去，却根本看不清车里的人脸。
　　“喜欢惊喜吗？”
　　林靖姿的声音使得她回神。
　　“什么意思？”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她话音刚落，前方响起一阵脚步声，混乱又急促。
　　“导演来啦！”
　　应拾秋抬眼，就这般猝不及防撞见了众星捧月的身影。相比那天夜里，她穿得更低调。
　　白T、牛仔裤，黑色鸭舌帽压得很低，几乎遮住整张脸，只露出一个冷削的下巴。手里拿了一沓被卷起的稿纸，偶尔翻开看看。
　　视线撞上那刻，对方脚步明显顿了一秒。
　　但也仅一秒。
　　她神色自如地偏头，继续对身边人低语两句，再没往这边看。
　　应拾秋不自觉攥紧身侧的手。
　　“她好像没认出你？”耳畔传来林靖姿的笑声，“七年了，谁记性这么好。”
　　“你早知道她会来？”
　　“当然，她可是空降过来的导演。连郑导都被顶掉了呢，背景可不小。”
　　这一切安排无非就想烘托出她的下句话，“走，去跟你的旧情人打个招呼。”
　　然后不由分说，一把扣住她手腕，将她拉过去，再猛然松手。
　　那漫长的几秒，像把她的羞愧，恐惧，紧张全都拆开重组。
　　应拾秋踉跄几下，脚一崴，直接跌倒在了楼庭跟前。
　　“……”
　　正在交谈的几人顿时噤声，纷纷侧过头来看地上的女人。
　　一绺碎发从脑后散落，跟风一起，往她脸颊上扇。
　　凌乱，狼狈，哪怕她今日穿得十分体面，符合片场工作助理该有的模样，可撞进楼庭眼睛里时，她仍然有种自己还穿着昨天那套廉价衣服的羞耻感。
　　她无处可躲。
　　只要站在林靖姿身边，哪怕穿得再光鲜，她终究无处可躲。
　　“怎么回事？”楼庭淡淡一瞥，声音平稳，字句清晰，“无关人员不要放进拍摄区，把人扶起来吧，别耽误进度。”
　　“……”
　　声音传到应拾秋耳朵里，却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
　　嗡嗡声里，只看得见对方开合的嘴唇。她的整个世界都死寂，失重，隔绝。
　　她被一个女人扶了起来，是昨晚酒吧见过的那位留着公主切的小姑娘。
　　显然对方也认出她来了，诧异道：“是你，夜店那个？”
　　“……”
　　“路都走不稳了？”林靖姿的声儿从后头飘过来，带着笑，“见到老熟人，魂都丢啦？”
　　“老熟人？”
　　“我们家小秋跟楼导认识呀。”
　　楼庭略显诧异，眼皮一掀，目光在应拾秋身上停顿片刻，“林老师可能记岔了，我没这个印象。”
　　“楼导您真是贵人事忙——”
　　“是记错了。”话头忽然被应拾秋截断，“我怎么可能认识楼导这样的大人物。”
　　她面容平静，看向楼庭的目光带有调笑，“我最多在ig私信她，被已读不回啦。”
　　这话说得云里雾里。
　　楼庭皱了皱眉，终究没再多说什么。
　　片场很快已经进入到拍摄流程中。
　　人来人往，一锅沸水似的嘈杂，应拾秋站在不起眼的角落边，看监视器后的女人拿着对讲机指挥得游刃有余。
　　相比七年前，她肩宽身阔得多。
　　气色红润，举手投足都带有几分熟稳。
　　也不是没见过她认真工作的样子。
　　那时候举着淘来的二手gopro，在淡水的出租屋里拍电影。
　　你说要拍烟火气，拍人世间，拍一切不值钱的沉甸甸。
　　记忆卡里却全是我的眼睛，我的嘴唇，我抽的烟。
　　明明那时候幸福很耀眼啊。
　　可为什么，现在只觉得格外刺眼。
　　“导演，这词不对。”林靖姿目光突然转向这边，提出质疑，“我们这时候该是针锋相对，哪来的‘我羡慕你’？”
　　“本子上怎么写就怎么念呗，”对戏的乐妍拉下脸，“事儿多。”
　　林靖姿没废话，直接挥手喊编剧。
　　对方搓着手，一脸为难：“郑导先前让改的……”
　　“删了。”
　　“那不行，我后面词接不上。”
　　几方僵着，场面顿时乱起来。
　　树荫底下忽然飘来一道笑声，“换成‘我恨你’不就好了？”
　　楼庭循声扭头，看见应拾秋歪靠在树干上，怔了半秒。
　　“你刚说什么？”
　　“……”
　　全场目光都引了过来，包括林靖姿。
　　应拾秋摇摇头：“没什么，我随口一说。”
　　“麻烦小姐再说一遍。”
　　“你很想听吗？”
　　她喉头一滚，声量拔高了些，对着她一字一句说。
　　“我、恨、你。”话里的浓烈使得周围人都愣了一下。
　　乐妍的助理率先跳出来表示不满：“你谁啊，懂表演吗？”
　　“不懂。”
　　“恨比羡慕更贴人物当下的心态。”楼庭深深看她一眼，拿起对讲机吩咐，“大家就按这位小姐说的改吧，把羡慕改成恨。各部门注意，按新调整的方案，我们保一条。演员就位。”
　　机器嗡鸣再起。
　　应拾秋笑笑，偏过头去，没再看她一眼。
　　什么情深似海，什么无话不说，日子碾过去了，就只剩几句跟爱毫不沾边的闲言。
　　是啊。
　　我是真的恨你。
　　中午收工放饭，林靖姿四下扫一圈，没看见应拾秋的影。
　　“人去哪儿了？”
　　助理为难，“这……我没注意。”
　　看着满桌饭菜，林靖姿也没了吃的心情，“拿走吧。”
　　这一片是乡下的居民楼，榕树盘根错节，将沥青路顶起了一个小山包。树下阴凉，没人在，只有几只快死的蝉。
　　应拾秋就蹲在路边，看天上的电线，像吉他弦。
　　以前她有把吉他。
　　挺贵，楼庭送的，说是攒了很久钱。后来吉他碎了，烂了，她到底也没学会弹。
　　天太蓝，衬得远处只剩树和山。
　　她埋着头，听见身后有脚步响。
　　一扭头，直直撞进那双眼。
　　瞳仁是深棕色的，眼皮饱满透亮，被太阳晒得微微含起来，好似观音像。
　　以前她总爱亲这双眼。
　　说那道褶像条河，她想一辈子躺里边。
　　“干嘛一个人在这？当心地上有蚂蚁。”
　　声音带点笑，半真半假。
　　应拾秋一口气噎在胸口，上上下下反复哽了很久，才挤出一句话。
　　“看来这些年你过挺好？”
　　“什么意思？”
　　“拜托，没什么好装的吧。”
　　“……我们真见过？”
　　“你真忘了？”
　　满脸陌生与错愕，像张干净的白纸，将她这点墨渍衬得分明。
　　“原来做导演的演技也会这么好啊，那你欠我的东西总不能一笔勾销吧？”
　　“我欠你什么？”
　　人就是贱。
　　想说的不敢说，却又要拿谎话当真心喂狗。
　　转角飞奔而来的身影，就像无数次下课奔进你怀里的我。
　　你们抱在一起，正大光明。
　　“阿庭！惊不惊喜！”
　　“我给你带了好吃的便当，你有吃饭吗？”
　　“哎呀，吃过了再吃一点也没关系，很好吃。”
　　“……”
　　也许你会有那么一秒钟记起，一七年以前，台湾还没有允许同性婚姻合法，我们只能躲在光的背面偷偷相爱。
　　我们终究没赶上最好的时代。
　　*
　　等应拾秋回来的时候，林靖姿已经休息了。
　　片场里房间临时搭成的休息室，没有床，很简陋，她便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既然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应拾秋说完便转身，林靖姿却倏地睁开眼，起身拦住去路：“走哪去？”
　　“回家。”
　　整洁的休息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应拾秋也不再掩饰语气中的疏离：“你想让我看的场面我已经看到了，还有什么吩咐吗？”
　　“甩脸给谁看？”林靖姿晃到门边，反手锁门，笑容一收，眼神冷然：“长本事了？”
　　“……”
　　“一见她就现原形，不跟我演了？”
　　“……”
　　“应拾秋，你欠我的，忘了？”
　　这女人疯起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应拾秋放软声音：“我下午真有事，得回去一趟。”
　　“不准。”
　　林靖姿猛地扣住她下巴，吻了过来。
　　带着几丝侵占的意味，仿佛要将她吞入腹中，应拾秋觉得几分疼。下一秒，手指灵巧地滑进衣领，拉链应声而开，应拾秋一僵。
　　“这里是片场……”
　　“怕了？”
　　“别在这，”她牙关打颤，“回去随你弄。”
　　“又不是没跟我在外面做过，装什么清高？”林靖姿轻笑，眼底却带有一丝审视，“还是说……因为楼庭在这，你害怕？”
　　提及那个名字，应拾秋认命地闭眼，“半小时够吗？”
　　“看我心情。”
　　林靖姿欣赏着她视死如归的表情。
　　信手拈朵花，低头吻了吻，含混道：“上午不是跟她一唱一和挺默契？台词改得很好啊，不当她的编剧真是浪费。”
　　“不要提她。”
　　“怎么，敏感了？”
　　她唇角展开一个笑，手上越发恶劣起来。
　　应拾秋猛然紧绷，直觉一股电流沿着尾椎骨往上蹿，“你出……出去……”
　　门外窸窸窣窣的走路声响起，副导演在喊：“半小时后开工！”
　　林靖姿不退反进。
　　“我刚约了她过来哦。”
　　“谁？”应拾秋一僵，目光顿时清明，“你疯了？！”
　　“请教剧本而已，干嘛紧张？”林靖姿把她按进沙发，热气喷在耳廓，“你说……要是她现在推门看见你这副模样……会怎么想你啊？”
　　“我们已经分手，她怎么想都已经不重要。”
　　“那倒也是，她确实不在意你了。”
　　林靖姿缓缓抬起手给她看，“不过我看你挺爱在这种场合？嗯？”
　　细瘦白皙的手指，根根分明，一点阳光挂在指尖。
　　应拾秋别开眼，“那只是正常的反应。”
　　“与她无关？”
　　“当然。”
　　“可我喜欢在这里。”
　　话落，她笑一声，弯下腰，往里送。
　　“别抖。”
　　再咬着她耳朵警告：“越这样，我就越想把你这副贱样……”
　　“拍、下、来。”
　　话音刚落，敲门声清脆响起。
　　“林老师，你在里面吗？”
　　————————！！————————
　　求放过[求求你了]
　　

第4章
　　是楼庭的声音。
　　清冽，干净，过去不止一次贴在她耳畔呢喃撒娇说，小秋，我爱你，胜过爱这世间的一切。
　　怎么你就忘了。
　　怎么偏偏我还记得。
　　嗓间忽然哽住一口气，喘不出也咽不下，只能含糊地将话挤出：“你放开我！”
　　可身上的人像山一样沉重，无论如何都移不走。
　　那是她自己招来的怨灵。
　　不退反进，淅淅沥沥，一半挤进了应拾秋的生活里，一半挤进了应拾秋里。
　　“现在是在装什么清高，昨晚叫得不是挺高兴？”
　　她语气冷了下来，手上动作也带出几分怒意，一下又一下，撞得她像破布娃娃。
　　头发散在脸上，只能从缝隙里窥见她表情。
　　再神的人在她身上也会生出几许言不由衷的沉溺。
　　不知喘息多少回，记忆终于和潮水一起漫涌出来，跌进了她掌心里。
　　应拾秋再也忍不住，闭上眼，整个人颤抖着，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闷哼。
　　“爽吗？”
　　“……”
　　“再来一次？”
　　“……”
　　想问命运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辜负你的？
　　是从她转身以后吗？
　　那时候你三十一岁，欠了一屁股债，被打得满脸是血。
　　却还要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去求这个高高在上的女人。
　　是你亲口说，“借我三百万，我就答应做你女朋友。”
　　还故作姿态，说你这辈子死都不怕，就怕没钱。
　　是你拉着她一起做世界上最纯粹的爱。
　　是你对自己说，只有做，没有爱，你爱的还是你要等的那个人。
　　你以为自己多清高？多伟大？为了她？
　　应拾秋，你走错了路，可怜虫，今天才知道。
　　胡乱套上衣服。
　　拉开门，撞见那道清瘦的背影立在风里，旁边还站着她那小姑娘，形影不离。
　　大概原本是要走的，听到动静回过头，及肩长发在风中扬起又跌下。
　　这一帧好静，像电影，我们却恍惚隔了一个世纪。
　　看见她，难免躲不开那段记忆。
　　循着淡水河往东，穿过整片散发着海腥气的码头。她省吃俭用三个月，攒下的工资全用作定金，租下台北一套两室一厅。
　　交房那天风和日明，她在空荡的新房里等了又等，等来的是电话不接，讯息不回。
　　应拾秋向来不是个喜欢麻烦别人的存在，连在堂食的时候叫声服务员都会不好意思。那天她一个人踩着脚踏车去警局报案，却被通知要直系亲属才能签字。
　　在她觉得离幸福只有一步之遥的那年，她的爱人突然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而她连寻找的资格都没有。
　　面前的人是谁？
　　哪怕漫长对视，那双漂亮的眼睛也无动于衷。冷的，空的，连一丝厌恶都懒得给。
　　而她尚未整理妥帖的衣领、涨红的脸、苍白的言语，就这般慌慌张张，如同散落一地的硬币，叮叮当当。
　　该恨她的忘记。
　　可为什么心像塞了一块海绵，重重地往下压，挤出来的都是泪。
　　“林小姐。”
　　她目光甚至没有在她脸上多待一秒，“如果私人问题处理完了，我希望能尽快开始工作。我们还有十分钟时间讨论剧本，全组都在等。”
　　“楼导放心，一点小插曲，已经处理好了。”
　　林靖姿倒是笑了，擦干刚洗过的手，意有所指地扫了应拾秋一眼，语气暧昧，“我家小乖嘛……比较黏人。”
　　她这才终于不再吝啬自己的目光，又瞥了应拾秋一眼。
　　淡得像烟，只有薄薄的一层不耐。
　　“我多句嘴，媒体不会轻易放过有关你的话题。为了电影后续的宣发和口碑，两位最好还是换去酒店。”
　　“……”
　　这话对她来说是羞辱，对旁边小姑娘来说却是八卦。
　　亮晶晶的眼睛，在她跟林靖姿身上来回打转，脸颊都扑了一层薄红。
　　应拾秋忽然笑了一声，语气懒怠。
　　“楼导，你跟我睡的时候，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呀。”
　　————————！！————————
　　前面几章修改了一下[求求你了]剧情微微有变动～
　　

第5章
　　印象里楼庭不是个话多的人。
　　比起说话，她更喜欢行动。
　　也许很难想象，有人这辈子只吃过一次生日蛋糕。
　　应拾秋的二十三岁，一个四寸米糕胚，歪歪斜斜插了根蜡烛。楼庭亲手为她做的，因为没有冰箱，奶油打发得也很水，很快就融了，塌了，黏黏腻腻，像她们两个汗津津抱在一起的躯体。
　　楼庭问她有什么生日愿望，她在烛光里傻笑说，希望以后年年都能吃上蛋糕。
　　于是愿望就止步在此。
　　她有才华，也聪明，好像天生就该成为导演。
　　相比之下，应拾秋比她差很多。
　　其实很怕她腻，怕她哪天飞高，手一松，说不要就不要。
　　当然也问过，那时候楼庭怎么说？
　　瞎想什么，没有你了我还能爱谁？
　　这个世界上，小秋只有一个。
　　年轻，没被骗过。
　　人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那小姑娘也是，信了，脸唰地白下去。
　　“你瞎说什么，阿庭怎么可能认识你。”
　　“不信你问她嘛。”
　　应拾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我们睡过很多次，她喜欢从后面，指套还爱用草莓味儿的……不过嘛，她现在八成不敢认。”
　　“你以为说这些我会信？”
　　“我不是要你信啊，小妹妹。”她瞥了眼楼庭，笑容更甚，“胸口有颗小痣，右边，米粒大。额头有道疤，摸起来糙糙的。天一冷就起红疹，痒得睡不着……啧，还要听更细的么？”
　　小姑娘嘴唇发抖，扭头瞪着楼庭，声音带了哭腔：“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女人白着一张脸，张嘴想否认，可那些过于私密、连阿玉都未必清楚知道的细节，像针一样扎进她脑海里。
　　她试图搜寻相关记忆，却只有一片空白和随之而来的剧烈头痛。
　　连话都说不出来。
　　那姑娘眼泪唰地下来了，扭头就跑。
　　楼庭拧紧眉缓了好几秒，哑着声，带着自己也未察觉的烦躁，“你够了！”
　　“怎么，还想说不认识我？”
　　“实话说了吧，几年前我大病一场，很多事记不清了。就算我们真有过什么，”楼庭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也早过去了。我现在有女朋友，处了三年，她很好，希望你不要打扰我们的生活。”
　　她的笑容慢慢僵掉，“忘了？”
　　“忘了。”
　　好奇怪。
　　当初爱得死去活来，怎么命运一冲就散架了。
　　原来是这样。
　　她看她像看陌生人，是因为她的脑子跟心都烂了，把她们那点过往当垃圾扔了。
　　“抱歉，”楼庭不再看她，目光转向一旁看好戏的林靖姿，语气瞬间公事公办，“林小姐，管好你的助理。如果因为这些上不了台面的私事影响拍摄，到时候大家都有损失。”
　　说完，她甚至没等回应，便快步朝着小姑娘离开的方向追去。
　　林靖姿反倒抬起手，鼓了个掌，“真是一场好戏啊。”
　　她转头，看向面无表情的应拾秋，饶有兴致，“她忘记你了，听见了吗？”
　　应拾秋没搭腔。
　　“那可真难办，”她语气冷下脸，“你会伤心吧？”
　　这回应拾秋费力挤了几个字出来。
　　她说怎么会，林小姐，我爱的一直是你。
　　林靖姿又慢慢捧住她脸，目光满是怜惜，“小乖，不想哭吗？”
　　她说我有你这么厉害的靠山，为什么要哭？我对生活已经很满足。
　　林靖姿记得捡到她那天，这女人浑身是血，混着泥和眼泪，脸肿得像馒头，又丑又可怜。
　　可惜她并不慈眉善目，死个人在她面前眼皮都不会眨。
　　要比惨是吗，那她觉得这世界上会喘气的都蛮惨。
　　尤其她，连轴转拍戏拍广告，全世界各地飞，觉都睡不好一个。
　　可谁让这死女人弄脏了她的高跟鞋，还是在出席发布会之前。
　　欠了她东西怎么可以随便跑掉。
　　缝了针，拆了纱布，才发现底下那张脸也没那么不堪入目，勉强能看。主要身子软，搂着像团棉花，让她破天荒睡了几个好觉，没再做那些压抑难受的梦。
　　那就大发慈悲，多睡几天，台北再怎么热，冬天也是冷的。
　　可这她挺有脾气，自己跑了。
　　没几天又灰头土脸地回来，照样一身伤，顶着包子脸，声音却硬邦邦。她不知道打哪来的脸，跟她说我可以和你在一起，但你要借我三百万。
　　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以为谁都非她不可吗？
　　有点小聪明，但又蠢得让人发笑，很明显那破脑子被天真和理想主义糊住了。
　　但林靖姿没拒绝。
　　三百万，对她来说就眼睛一眨的事，就想看看这只野狗最后能长成什么样。
　　“你跟我越来越像了。”
　　林靖姿满意地将她一把抱住。乖狗当然要奖励一下，才会懂得做什么是取悦她。
　　阳光沉下去了。
　　乌云压顶，一场暴雨毫无征兆地砸下来。
　　下雨的时候楼庭走到了公交站，在一公里外，邱琢玉站在那，哭得浑身发抖。
　　这地方偏，她一个北京来的，人生地不熟。楼庭本来憋着一肚子火，可看见她就那么缩在站牌底下，可怜兮兮，顿时没了脾气。
　　楼庭小跑过去拉她，“一个人跑这么远干嘛？”
　　小姑娘猛地扭过头，避开她的触碰，“别碰我。”
　　“还耍小脾气？”
　　“那女人说的都对得上！叔叔也说了，你生过病，以前什么事都记不清。”
　　她沉默一阵，忽然叹口气，“没了就没了，反正我都忘了。”
　　“你难道就一点不好奇？”
　　“现在过得很好，为什么要去刨以前的旧账。”
　　“那她呢？”邱琢玉死死盯着她，“万一她是你很重要的人，怎么办？”
　　“你也看到了，她有新的生活。”
　　邱琢玉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抓住她胳膊，“那你答应我，不许再想以前的事，哪怕……哪怕你哪天想起来了，也不许回头！”
　　“想太多。”楼庭弹了下她额头，“我犯得着找事么？”
　　见她嘴唇嗫嚅，还是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样子，楼庭语气下意识放软：“还哭什么鼻子呀，我给你做小蛋糕吃。”
　　“嗯？”邱琢玉很惊喜，“你什么时候还会做蛋糕了呀？”
　　“……”
　　还哭什么鼻子呀，我给你做小蛋糕吃。
　　这两句话像幽灵一样突兀地撞进她脑子里，熟稔自然，仿佛说过千百遍。
　　模糊的记忆里，好像真有个人爱哭。
　　却怎么都想不起是谁。
　　拍完夜戏，楼庭浑浑噩噩地回了家，一看，邱琢玉已经睡了。
　　她倒了杯酒，躺在沙发发怔，脑袋里的刺痛一阵紧过一阵。
　　已过午夜，家里安静无比。
　　纠结半晌，还是拿起手机给助理打去电话：“我生病那时的病历，还能找到吗？”
　　电话那头传来困倦的哈欠声，“唔……病历……是脑部那个吗？”
　　这话听得楼庭皱起眉，“不然我还有什么病？”
　　“……没。”
　　那边静了一瞬，声音有点发虚，“怎么突然问这个？”
　　“接了个戏，需要参考点细节。”楼庭轻描淡写，“我生病之前，人在哪儿？”
　　“在台大念书啊。”
　　“病了之后呢，躺了多久？”
　　“法国，差不多两年吧，当时可吓人，差点就成了植物人。”
　　楼庭的眉头越拧越紧。
　　她沉默了几秒，声音沉了下去：“去把病历找出来，copy一份发我。”
　　“啊？现在？”
　　“现在。”
　　————————！！————————
　　这几天有点卡，更得慢了点，不好意思～久等，谢谢大家的营养液和投雷[猫头]
　　

第6章
　　把理想当饭吃，把浪漫当水喝。
　　这是应拾秋最大的毛病。
　　以前她的天真建立在想要一出惊世好戏，一套台北的房子，一个能爱她到死的人。
　　现在她没那么多讲究了。天真打了对折，只想把债还清，然后蜷进国光客运的末班车，一路睡回台南。
　　她已经很久没睡过整觉。
　　刚交稿不久，制片的修改意见就甩了过来：【加场车祸，把集数拉长，女三再多写五集。】
　　另一边广告公司的讯息也在闪：【内衣文案好了没？品宣那边炸了。我说你们兼职的效率就是低啊……】
　　最初信誓旦旦说自己有才华，最后还是一声不吭。
　　洗好的衣服被才华闷在洗衣机里，想起来已是三天后。地上纸团扔成一堆，里面装满她那被ban掉的才华。
　　也许你要说，可以该换种活法。
　　可回头路早断了，岔路口又在哪？
　　她撬开一罐啤酒对嘴灌。
　　醉了最好，脑子糊成一片，什么理想现实可去他的吧。什么都不用想，就这样安安心心睡一觉。
　　顶楼加盖的铁皮屋，风吹起来就像鬼哭。
　　怎么大城市也有这么破旧的角落？厕所地砖又黄又黑，可她偏偏还得庆幸，这比之前的可强。
　　因为有个巴掌大的天台，朝北，一天能蹭三小时阳光，外边还有一株长得不怎么漂亮的绿化芒。
　　树没阳光会死，一个人没阳光也会死。
　　她含着眼皮看天，琢磨着那有颗饭粒子。想去抠，手一够，捞了个空。
　　整个人一歪，跟摔下马似的往下坠。
　　腿上一阵剧痛传来。她闷哼一声，抽搐着睁开眼，想看清，只看见黑漆漆的天。
　　哦，不是饭粒子，是星星。
　　第二天邻居晒衣服才看见她，人就挂在那发锈的铁围栏上，半条腿荡着，动不了。
　　七手八脚送医院，闹哄哄的，最后电话打到了林靖姿助理那儿。
　　护士说，她从六楼栽到五楼平台，还好命大，只是骨折。
　　林靖姿压低了鸭舌帽推门进去，满脸嫌弃。
　　病房环境很差，隔壁床躺着个断腿的小屁孩，哇哇大哭，阿嫲阿公都在哄，一家子跟鸡似的。
　　对比起来，那女人身边就冷清了，鬼影不见一个。
　　脸色倒还行，就腿打着石膏，也不安分，手指还在手机屏幕上戳个不停呢。
　　想也不用想，在写那破剧本。
　　林靖姿烦得很，路过那家人时骂了声：“哭屁啊！不能安静就滚。”
　　空气都吓了一跳。
　　助理跟在后边，手上提着饭，走上前去替她支起餐桌。
　　打开盒子，一盒油汪汪的青菜，上边飘着点猪油渣。
　　女人不挑，还满脸感动，抬眼嗲声嗲气地说：“谢谢林小姐。”
　　林靖姿火还没消：“学人买醉，怎么没摔死你？”
　　“妈祖保佑。”
　　“因为她？”
　　“又想多。”她含糊地吃了口米饭，“本子写得烦，就喝了几口。林小姐也知道，我急着还你钱。”
　　急着还钱，好早点跑呗。
　　还想道德绑架她？
　　林靖姿刚想嘲她两句，就见她把盒饭里的几片肥肉都狼吞虎咽了，眉头直皱。
　　转身便对旁边助理撒气，“饭都不会买是吧，就一个菜？喂猪啊？”
　　“……那我再去买点。”
　　“算了，下次聪明点。”
　　助理苦不堪言。
　　祖宗，不是你说随便买，让她吃点差的长长记性，哪有喝醉了摔断腿还麻烦她好菜好酒招待的道理。
　　隔壁床倒是没人说话，就是一大群人围在旁边，空气都不流通。
　　林靖姿手一挥，“办出院吧。”
　　应拾秋不肯，“医生说还要住两天。”
　　“又死不了，住哪不是住。”
　　“我家上下楼不方便。”
　　“住我那。”
　　应拾秋低眉，掩去眼底的不情愿，“要没恢复好，腿就断了。”
　　“怕瘸啊？”
　　“怕你喜欢的姿势做不了。”
　　“放心，我怎么都能搞你。”
　　“……”
　　拗不过她，林靖姿说什么就是什么。立马叫人推了辆轮椅过来，风风火火把她塞进车里。
　　没多久车就停了，一开窗，到的果然不是她别墅，是个私人饭店。
　　“要干嘛？”
　　“哪来那么多屁话，”林靖姿摘下墨镜，上挑的眼尾堆满不耐，“怎么摔的不是你那张嘴？”
　　挺令人捉摸不透的。
　　一进里边，桌上堆的都是大菜。
　　助理说姿姐你还没吃饭，递来一盒沙拉。她就拿着刀叉小口小口吃。
　　女明星，对自己管理都挺严，几片羽衣甘蓝都能吃成山珍海味的样子。
　　应拾秋就坐她对面啃烤鸡，管什么形象，吃完又干了一盘虾，特别满足。
　　其实生活真比以前好，就听起来不光鲜而已。我是说真的。
　　她大概迷上了什么养成游戏，今天非拖着应拾秋这个瘸子到处跑。
　　一会儿量尺寸买衣服，一会儿扫货化妆品。全是她代言的，还指对面那广告说：“记住，不准用那家。”
　　应拾秋扫一眼广告大屏，里边那女的有点眼熟。
　　想半天才恍然大悟，是那天片场跟她对戏的乐妍。
　　说实话，镜子里那个应拾秋真漂亮。一身名牌，加起来得四五十万，穿在身上一点也不显假价，唇红齿白像个千金大小姐。
　　谁会跟钱过不去。
　　她打算得很好，这些衣服在林靖姿面前穿几次就转手卖掉。
　　反正她不知道，不然那笔债，到下辈子都还不清。
　　她有在算账的。
　　三年还了三十万，还剩两百七十万。
　　有时候她想，那三百万到底是做什么的，怎么欠那么多。
　　多到好像她一辈子都花不完。
　　她也想，就这么跟着她也好。
　　等到哪天腻了，卷笔钱走，就这么逃掉，头都不要回。
　　只不过，不要相信幻想。
　　人生永远有变数，你也不知道是哪秒钟。
　　腿伤养好是一个月后的事。应拾秋的假很长，再不回酒吧老板娘都要炸。
　　她刚准备去上班，林靖姿叫人把她拾掇得人模狗样。一身白裙，带她去了个行业酒会。
　　裙子是复古款，很有十几年前的风格。
　　十几年前的台北还没这么发达，路边摊的衣服款式有不少抄大牌的。好多人都不懂，觉得好看就买，她迎新晚会表演时，身上那条白裙子也是其中一件。
　　因为长得漂亮，议论的人多，恰好听到有人大声笑她穷还装大款，穿假货。
　　年轻的时候脸皮都薄，她红着脸对那人鞠躬，说对不起，转身就逃到洗手间把衣服换了。
　　抱歉是假的，难过是真的。
　　她省吃俭用花一千台币买的裙子，只是为了能跟话剧里的辛德瑞拉更像一点。
　　躲在隔间哭了很久，红着眼低头出来，与一人擦肩而过。
　　那人回过头，愣了一秒，竟很认真叫住她：“辛德瑞拉，干嘛换掉你的公主裙？”
　　她也愣在原地。因为命运相似，她总会毫无准备地见到她。
　　譬如现在。
　　————————！！————————
　　感谢投雷和灌溉，谢谢喜欢。
　　[狗头]让我们猜猜会发生什么～
　　

第7章
　　觥筹交错，穿金戴银的什么人都有。
　　楼庭就挽着那小姑谈笑风生。
　　原来七年可以让一个不擅社交的人，变得游刃有余，气质脱俗。
　　那么，到底是花了多少钱堆砌出来呢。
　　有人凑上去奉承，客气地喊一声“楼导”，夸她去年在戛纳拿了奖，真是年轻有为。
　　话锋一转，就问起她父亲最近还好吗？
　　她爸谁，郑升啊。知名制片人，娱乐新闻和财经新闻上都大名鼎鼎的人物。
　　说来好笑，应拾秋以前还窝在她怀里做梦，大言不惭说哪天见了郑制片，我一定要把自己的剧本推出去，让他看看什么才是能拿奖的好作品。
　　一转头，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就成了她爹。
　　一个姓楼，一个姓郑，怎么会是父女，她现在也没搞通。
　　“这位是？”
　　“邱琢玉，我女友。”
　　“没猜错的话，是邱总的千金吧？”
　　“你认识我妈？”
　　“是的，去年在北京饭店见过您母亲，没想到邱小姐也来台北了。”
　　笑声在明晃灯光里发酵，气泡一样咕哝着。
　　声音不大，隔得远，应拾秋看清那小姑娘脸上挂的笑，很浅，有两个贵气孵出来的涡，除了几分傲，没一点讨好。
　　“我看邱小姐的气质很符合青春片诶，有没有兴趣来试试？”
　　“我吗？可我才刚毕业。”
　　“没事嘛，熟能生巧。”
　　你看，好资源哪需要努力。
　　踩着别人的肩膀，风景自然尽收眼底。
　　“王玉如认识么？”林靖姿指了指边上一个女人，“业内著名编剧，我们去见见。”
　　意思很明显，要送她资源。
　　应拾秋垂下眼，笑盈盈的样子，“突然对我这么好？”
　　“不突然。很简单，只要你乖，什么都可以给你。”
　　“包括欠你的钱？”
　　“可以试试啊。”
　　也就说说而已，她早过傻到真信的年纪。
　　“其实我什么都不要的，林小姐，如果你可以把心给我就好。”
　　“胃口不小。”她冷哼一声：“全台北喜欢我的人不少，凭什么要给你？不自量力。”
　　一条狗能爬上床已是恩赐，还妄想讨要真心？
　　应拾秋，要告诉你的是。
　　游戏规则我定，我开心了你才能开心。
　　演员嘛，她的三分假笑总让人觉得很热情：“好久不见，玉如姐，回国发展了？”
　　“靖姿呀？真是星途璀璨，越来越红了——这位是？”
　　寒暄不过三句便切入正题。
　　“一个写本的朋友，带她见见世面。”林靖姿碰杯，转头示意她，“秋，打招呼。”
　　“玉如姐好，久仰。”
　　这张脸前段时间上过热搜的，即便谣言澄清，圈内人也都心知肚明。
　　看破不说破，对面目光也仅仅在她身上蜻蜓点水，便又回到林靖姿身上：“看着还挺生涩？”
　　“写过几本啦，就混口饭吃。”
　　“什么时候对提拔新人还有兴趣啦，不会想转幕后吧？”
　　“哪有的事，就想让您提点她几句。”
　　你好不好不重要。
　　重要的是通过你，我能得到什么。
　　“好说呀。”王编剧趁热打铁，“那上次讲的本你有兴趣欸？”
　　“您手上的项目，哪个不抢着要？”
　　“既然如此，我就提前期待合作了。”
　　杯一碰，就这么说定了。
　　你也是，应拾秋，抱紧我这棵大树，稳赚不赔。
　　只是变数也来很快，偏有人横插一脚：“我想这位应小姐的创作风格……可能不太符合我们对精品市场的需求。”
　　一转头，是笑眯眯的楼庭，她旁边跟着的小女友就差多了，面上挂着几分紧张。
　　林靖姿挑起眉来，“什么意思？”
　　“著名的烂本《爱悠悠恨悠悠》，她写的啊。”
　　婆媳剧，八点档，在中老年群体里小火过。可但凡自诩有点追求的，谁看得上这种东西？
　　她笑笑，轻飘飘点出两处硬伤，比如人设崩坏，比如逻辑稀烂。
　　在场几人脸色都僵下来。
　　林靖姿冷笑，“好像不关楼导的事？”
　　“玉如姐的这个项目我来导，总得对作品负责吧？”
　　好巧，偏偏是她。
　　又为什么总是她。
　　应拾秋脸上撑着笑：“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各有各的市场，楼导不会连这都不知道？”
　　“但你写得的确不怎么样，”她连抱歉都说得像是个无足轻重的口头禅，“不好意思，应小姐，我不放心把我的东西交给你。”
　　知道她，全凭这几天里邱琢玉的不经意。
　　说她是网上都搜不到的边缘人物，连几十台币的小广告文案都写。过去明明是台大中文系才女，如今混成这副德行。私生活差，风评烂透，一夜之间就堕落了。
　　邱琢玉那点心思楼庭明白，无非是怕，所以要找出她的不堪。
　　她便顺势看了几眼那狗血剧情，倒真被那稀烂的本子惊到。对她印象差，只关作品，至于人品没什么好关心。
　　局面一时闹得有些僵。
　　“……靖姿，我也没想到应小姐写的是这种类型。”王玉如目光歉疚，“你知道，我走的文艺路线。留个联系方式吧，日后有合适的本子再带她。”
　　什么合适不合适，大家现在都装得挺清高啊。
　　谁不知道她跟楼庭的父亲是老友。
　　林靖姿扯出个笑，目光钉在楼庭身上，一字一句道。
　　“楼导还真是有个好爸爸。”
　　是啊，她应拾秋什么货色。
　　连自己看自己乱七八糟的剧本都只会好笑的存在。
　　家里有台老旧笔电陪了她五年多，发烫到不行。里面塞着一个加密旧文档，是她当年还住淡水时写的剧本大纲，字里行间还冒着点傻兮兮的灵气。
　　再看现在为了凑集数写的原配打小三，谁能不发笑？说白了，狗屁梦想，只能喂给狗屁的现实做肥料。
　　她确实没灵气，不合适。
　　被生活压出来的恶心，被林靖姿压出来的恶心，一坨烂泥似的全糊在她的字里行间。
　　可是，谁都能这么说我。
　　唯独你，楼庭，你没资格。
　　这场酒会她逢场做戏，加了几个业内人的LINE，招呼几句，往后再发去消息都已读不回。
　　散场时林靖姿微醺着脸，好心嘱咐她，“我让助理把黄建忠的联系方式发你。”
　　“黄建忠？”
　　“一个制片人，名气不怎么大，但人有钱。”
　　她当然知道这话的分量。
　　立马喜笑颜开，乖顺道谢，破天荒往她脸上亲一口。
　　怎么，想做啊？
　　林靖姿眸色一黯，将她揽过来，推到车门边吻，动作粗暴，恨不得将她生吞入腹。直到脖子一片都通红，咽过酒气，才低声说这里不方便，回去给你。
　　法拉利擦着她们身侧驶向出口。
　　应拾秋看了眼，哼得格外大声，呻。吟都淹在了轰鸣里。
　　*
　　助理絮絮隔天就把黄建忠的LINE推了过来。
　　应拾秋发送好友申请，那边起初爱答不理，聊了十来句，一听是借着林靖姿的势，态度立马热络起来，殷勤约她面谈。
　　约定那天她起很早，特意从衣柜里挑了套干练的职业装，化淡妆，耳垂上还别了个很有气质的珍珠耳环。
　　镜子里的她有几分职场模样，普通得就像早高峰人海里的随便一抓。
　　见面地点在一KTV，很多业内人都会去谈生意的地方。
　　包厢对面坐着几个男的，烟熏火燎，音响里放着激情澎湃的《爱拼才会赢》。
　　为首那高个儿朝她招手：“应拾秋小姐？”
　　“是我。”
　　男人示意她坐，甩过酒水单。
　　她随便点了杯最便宜的鸡尾酒，假意抿了一口，便直奔主题：“黄制片，我们可以开始聊剧本了吗？”
　　见她爽快，对方也没绕弯子，直接递来一份合同：“我们这戏有点特别，用户群体跟你以前写的不太一样。”
　　她微微笑，“我虽然代表作不多，署名也少，但什么类型都能尝试。”
　　对面显然很满意：“不用你从头写，我们有雏形，只需要你改得……更符合目标观众的需求啦，其实很简单。”
　　他扭头示意，“伟仔，给她看看样本。”
　　开头几幕还挺像样。
　　校园，课桌，夕阳西下的放学后。
　　应拾秋往下翻了两页，脸色彻底沉了，挤出声音：“你们让我写黄本？”
　　“哎呀，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嘛，这也是艺术创作。”对方语气带着施舍，“分成给你这个数，不比你在八点档写那些婆媳狗血强？”
　　“不好意思，我想我们之间有误会。”应拾秋冷着脸站起身，“今天就到这里。”
　　“装什么清高？”男人一把按住剧本，笑容冷下来，“不是你自己找上门的？大明星手下的人就这德行？”
　　另外两个男人跟着站起来，不露声色地堵在门边。
　　烟味混着酒气压过来，应拾秋攥紧了手，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你们要干嘛？”
　　“有钱不赚，不是给脸不要脸吗？妈的，要不是缺个写本的，你以为老子非你不可？”为首男人嗤笑一声，把合同拍在桌上，“签了它！”
　　就在对方的手即将搭上她胳膊时，包厢门被推开。
　　一道高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似乎没料到里面的情形，愣了一秒，“抱歉，走错了。”
　　就在门缝即将合拢的那一刹，应拾秋面色一紧。
　　下意识朝那人喊道：“楼庭！”
　　————————！！————————
　　[求求你了]对不起，我只会写一些狗血，我真的好爱吃狗血。还有，谢谢你们的灌溉和投雷，我会努力写得更带感[黄心][黄心]
　　

第8章
　　她眼皮懒懒一掀，没什么情绪。
　　应拾秋补了一句：“带我出去。”
　　“关我什么事？”
　　“我要被他们弄死，你会后悔的。”
　　那几个男人脸色一黑，“应小姐，我们也不是什么混黑的。合约是你自己要谈，没人逼你，现在讲这种话，不太厚道吧？”
　　几个高壮的男人往前一围，气氛顿时绷紧。
　　楼庭眉头紧锁，走了进来，“她说不签就不签，听不懂人话？哪有强迫人签合同的道理。”
　　“你谁啊？”
　　“管我谁，保全就在门口，是要闹什么？”
　　她瞥了一眼桌上的剧本，眼皮子微微上抬，好一个不堪入目的情节，看向应拾秋的表情顿时多几分耐人寻味。
　　“人家不愿意签，你就让她走呗。”无意趟这滩浑水，楼庭只想早点抽身：“不放人我就叫保全来了？”
　　“……”
　　本来就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几个人有点犹豫，明显不想闹大。
　　只好挥挥手，让她走，凶神恶煞地说，下次麦来乱啦。
　　走廊比包厢更吵。
　　灯光摇摇，楼庭就在影子里晃晃，头都不回看她一眼。好像真的只是顺手一帮，帮完就两不相欠。
　　“楼庭！”
　　“干嘛？”
　　一回头，对上她的眼睛，应拾秋又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总之不会是道谢。
　　楼庭等了几秒没等到话，主动问了句：“跟他们闹什么，钱没给够你？”
　　“跟你没关系。”
　　“是你叫的我，你以为我想管啊？”
　　莫名其妙。
　　她眼神带点嘲弄：“台大中文系的才女，现在沦落到写这种剧本讨生活？讲真的，别玷污这行了，你又不是非吃这碗饭不可。”
　　说得真轻巧。
　　出过国，留过学，得过奖，但你本质不也还是个烂透的人。谁又比谁高贵。
　　“我看过你得奖的访问，履历漂亮，还跟国际导演合作过。也不知道怎么偏就抬着下巴，摆出一副救世主的模样。”应拾秋扯了扯嘴角，话里有话，“你高尚，你要站在我这种地方，我看你怎么选？”
　　“再怎么选，也不会选你走的路。”
　　“人只会在事情没发生的时候信誓旦旦。”
　　“有迹可循啊，从你以偏概全就看得出来。”
　　她又补一句：“这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要像你一样，靠别人才能往上爬。”
　　应拾秋真的笑出来，“那你爸算什么？你觉得你在我这种处境，还能变成国际大导演吗？”
　　“喔，随便你怎么讲。”
　　讲不通的，这种睡一觉就想一步登天的女人，思维永远停留在最底层。
　　她没有梦想，她不会去想除了珠宝，口红，名牌包包之外的东西。
　　楼庭转身就要走，应拾秋逼近一步，眼底烧着火，拉住她。
　　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话：“楼庭，你到底凭什么用那种语气跟我讲话？”
　　“手放开。”
　　“你说啊，凭什么？”
　　“你真的很莫名其妙。”
　　“不然你以为你多清高？”
　　“你这人很怪，我不欠你什么吧？”
　　“既然你都已经忘了，为什么还要问这种跟你毫无关系的废话，你真在意吗？”
　　“我只是烦你。”楼庭面无表情，“如你所说，我们过去可能真有点什么。但这世上没什么不能和解。如果我欠你钱，或是别的什么，你把借据拿出来，我让助理打给你。”
　　“啪！”
　　应时秋扬手一个耳光甩在她脸上，“你现在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
　　空气静默下来了。
　　世界却还是那么吵嚷。
　　她们以前也吵过很多次架，但最后都走向同一种结果。
　　无非是你进入我，我淹没你，再慢慢做到天色变蓝。
　　那会儿幸福很具体，也很小，跟那间转不开身的厨房一样窄。
　　偏偏还很有志气，对着台北的夜空，大声讲她们的梦想。
　　她说，等我有了钱，一定要把小秋的绝世好本拍出来。
　　你是我的唯一编剧，我做你的唯一导演。
　　电影里总爱讲的话题，谁都是从底层慢慢爬上来的。
　　只不过阳光好像有点偏心，只照到她那一边。
　　那缩在角落里的应拾秋呢？
　　慢慢变成一粒坏掉的豆子，捂在泥土里等啊等，还是没等到春天来。
　　她的春天红着脸，不可置信，骂她是个莫名其妙的神经病。
　　再与她擦肩，身一转，彻底便没了影。
　　回到家，应拾秋把那身狗屁职业装脱了，换成吊带和短裤。饭也不吃，弯腰从抽屉里拿了盒没拆封的烟，就跨在栏杆边抽。
　　火一点，眯眯眼，两条腿在空中跟着荡。
　　楼下女人在收衣服，恰好抬眼看见，又被吓着，大声喊：“喂，你别掉下来！”
　　她手还夹烟，笑着招招手，没所谓：“到时候帮忙收下尸，我付你钱。”
　　反正都在传她卖春，死了有所谓么。
　　这世界上没了个婊。子不可惜，反倒要夸声苍天有眼，为你们除恶不是吗？
　　房东太太气喘吁吁爬到六楼来收租，看她悠闲坐那，眼睛一鼓，“小姐，下个月租金该交了。”
　　“喔。”
　　应拾秋双腿一晃，稳稳落地，进屋给她去拿钱。
　　这老太婆事儿多，非要现金，手里搓搓唾沫，来回数了两遍，说自己眼角不好，下次你也这么给。
　　应拾秋嗯了一声，见她没要走的意思：“还有事吗？”
　　她眼睛一转，“你那沙发怎么回事？”
　　应拾秋闻声回头，看见沙发上破了个口，“老鼠咬的。”
　　“这沙发花了我很多钱买的你知道吗？怎么给你糟蹋成这样，还很新的呀！”
　　老太太直接闯进去，看她里边乱七八糟，胸罩和内裤就堆沙发上，脸都黑了。
　　“这怎么搞？”
　　“五年前买的，不新了。”
　　“但也是好好的东西，你给我弄坏了。”
　　应拾秋说：“不是我，是你们家老鼠。”
　　“你要爱干净会有老鼠吗？”
　　房东腰一叉，用闽南语大声骂了几句，“我不管啦，反正你要赔钱。”
　　“我没钱，怪就怪你那破门底下缝那么大。”
　　“你没钱？这些包包首饰抢来的？”
　　应拾秋眼睛一眯，“死老太婆，现在你眼睛倒很利？”
　　“你不赔我就去告你。”
　　应拾秋冷下脸，“你非要？我就去你家里吊死，以后你这栋楼都别想租了。”
　　老太婆火了，装模作样往后连退几步，给她腾地，“来！你吊！”
　　应拾秋直接转身，去衣柜里拿了根晾被子用的粗绳，说你别后悔。
　　老太太见她绳子一搭，凳子一放，气势在那，被唬住了，连忙过去拉住，“不叫你赔了还不行？有事好商量嘛。”
　　好商量。你站得不高，谁愿意跟你商量。
　　人们只会一脚从你身上踩下去，连抱歉都不屑于说。
　　她就在床上躺着，什么都没想，只觉得整个人都很空，像浮萍。
　　为什么人不是朝生暮死的生物，为什么连抽根烟都没个清净的时候？
　　她闭了眼，身一翻，摸到枕头底下什么东西硬硬的。拿出来一看，是早被磨毛了的剧本。
　　几百页纸，为了打印出来花她不少钱。当时还挺薄，干净崭新，现在同她一路经历好多，纸页越翻越厚，重重一沓。
　　不过经手再多次，认真看过的人也只有她。
　　*
　　夜深了，楼庭蜷在一个小酒馆里。
　　刚喝几口，邱琢玉打来电话，撒娇声里带着点紧张，“阿庭你在哪呀？这么晚还没回家。”
　　“有应酬。”
　　邱琢玉嘟囔一声好吧，我等你回来，又补充：“你最近不是头疼吗？罗医生也说了，酒就不要喝咯。”
　　她嗯了一声，说我会注意，便再没了下文。
　　玻璃窗里有片倒影，女人脸红肿，那巴掌可真没留情。
　　她只得把头发披散开，有模有样地遮住脸。
　　五官标致，像她早亡的妈妈。眼尾比常人开，眼眶大，因而不笑的时候有种冷感。
　　三十出头，却还带点莫名的青春气，像穿着风衣的陈文淇。
　　“你长得好冷。”
　　“是不好看的意思吗？”
　　“也没有，就是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不太敢跟你搭话。”
　　“所以辛德瑞拉公主，那天没回我话是这个原因吗？我还伤心了好几天耶。”
　　记忆模糊成一块毛玻璃。
　　她就站在窗外，只能看见里面若隐若现的皮影。
　　说话的公主是谁。
　　那她呢，又扮演着她人生里的什么角色？
　　病历上白纸黑字写着，她七年前在国外做了脑瘤切除手术。
　　那之后有整整两年活得苍白，记忆一片空荡，心智也退化得与小孩无异。她在旁人异样的目光里重新学习，一点点把自己拼凑成人形。
　　邱琢玉是她后来留学认识的。
　　那丫头机灵，活泼，硬生生把她单调的生活磨成了彩色。后来一起回国，偶然跟家里人吃了顿饭才知道，邱母跟郑升在生意上早有往来。
　　对于她喜欢女人这事，郑升倒没多说什么。只不过他常常望着楼庭出神，再没头没尾说一句你健康就好，爸爸一切随你。
　　大概是那一次昏迷数月的手术真把他吓到了，如今他就算忙得脚不着地，也要过问一嘴她的生活。
　　他最常说的话是，阿庭，不要回忆过去，一切已经重新开始。
　　她便真的没再往回走。
　　只不过有些事情，在所难免。
　　————————！！————————
　　小秋，我心疼你。[爆哭]
　　

第9章
　　再见林靖姿时，她们几乎没怎么偏题。
　　女人近来心情不差，难得有闲心陪她慢慢磨。
　　黄昏日，将她抵在落地玻璃窗边，耳鬓厮磨。前调很足，以至于挤进没多久，反复来回地送，她便在她怀里颤得不成样子。
　　一阵长叹以后，拍拍她脸，“最近挺乖。”
　　“你指什么？”
　　“见着老情人也没扑上去。”
　　她神态极淡地将吊带拉上去，盖住光裸的肩线。
　　“那林小姐要给我什么奖励？”
　　“还想要奖励？”
　　她哼笑一声，也大方，随手从衣帽间拿出一个名贵包包扔给她，“懒得背了，这给你。”
　　应拾秋看了眼，吊牌都还没拆，“谢谢林小姐。”
　　这世界现实得很，没人能真清高到对好处无动于衷。
　　哪怕只是施舍一点颜色，这样的日子对她而言也是万里挑一。她得珍惜。
　　落日融成一滩水，她靠窗站着，天光暗且浓。
　　半边溺在黑里的脸看不清，只有隐隐约约高挺的鼻梁线。
　　“站那干嘛？”林靖姿瞥她一眼，“还有事？”
　　她顿了两秒，“林小姐，上次见的那位王编剧，能不能再帮忙牵个线？”
　　“不能。”
　　“是怕我太早赎身跑掉？”
　　“呵，你跑了又怎么样，有一个应拾秋，还会有成千上百个应拾秋找上我。”她满不在乎地冷哼，“上次给你推荐的黄建忠还不要，妄图狮子大开口再吞一个么？”
　　应拾秋垂下眼帘。
　　什么女朋友，说穿了，她就是林靖姿养着解闷的宠物。高兴了扔根没肉的骨头，看她摇尾乞怜，欢天喜地地叼住，就是最大的乐趣。
　　这种恶心人的把戏，她经历得多了。
　　哪一回不是被耍得团团转，狼狈收场？
　　这是个很奇怪的女人，爱上她的可能为零。她从不过问她在酒吧的那点破事，不介意她跟别的女人勾肩搭背，无所谓她的生活。
　　唯独在“楼庭”这两个字上，尤为在意。
　　本来不至于此。
　　最开始那阵，林靖姿只是偶尔叫她过去睡几觉，擦擦干净就是一个月里难得见几次的关系。
　　扭曲的故事是从她一次梦呓开始。
　　难记清在做什么梦，睁眼时却发觉枕边都是泪。
　　一道身影在她身上起伏，她还有点恍惚，下意识张口叫了一声楼庭。
　　直到开灯看清，对上那张浓艳的脸时，她后背凉个彻彻底底。
　　自那以后林靖姿变得刻薄，每周都要弄她好几次。
　　年龄上加，事业下滑，她压力大，一周几次成了家常便饭，地点也越来越刁钻。沙发，车厢，影院，甚至还有幽闭的楼梯间。直到应拾秋筋疲力尽，她还噙着笑，说她体质差，该办一张健身卡。
　　有些路就只能摸黑走到底。
　　她是真的没办法。
　　“上次跟黄制片的合作，没谈拢。”
　　“为什么？”
　　“风格和立场，合不来。”
　　林靖姿的脸瞬间冷了下来：“还没搞清楚自己的位置？我卖你人情，你不感恩戴德也就算了，还挑三拣四，你配吗？”
　　“那我也不是什么东西都要写。”
　　“清高什么？你写过什么像样的东西？赚了几个钱，心里没数？”
　　她嘴唇颤了颤，最终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林靖姿顺手抄起沙发上的靠枕，往她脸上砸，“滚远点！”
　　硬角重重擦过眼皮，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扎过来。
　　她捂住眼睛，在原地僵立了好一会儿，感觉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酸酸的，就像被刺破动脉的病人。
　　尝试睁眼，视野里的女人在她脑海中糊成一片虚影。
　　“还不滚？”
　　她低下头，沉默地转身出去。
　　余晖微弱，像只垂死的蛾子，扑在她脸上。她遮住光，看到远处胡乱抹成一团的天际线。
　　忽然便想起那天黄制片给她看的样本，里面充斥着恶心的落日夕阳和放学后，令人生腻的桌边和制服裙。
　　是吗，难道她要一辈子都往下坠？
　　意识短暂眩晕一秒，她脚步猛然顿住，回头上楼。
　　再进门的时候，林靖姿已经阖眼躺在沙发上。
　　连轴转的拍摄耗干了她的精力，每次发泄完，她总能这样迅速地沉入睡眠。
　　手机就放在茶几边缘。
　　应拾秋就站在门边的阴影里。
　　好一会儿，确认呼吸声变得均匀绵长，才大着胆子向前够她手机。
　　*
　　第二天，她加上王玉茹的联系方式，约好登门拜访。
　　结果王玉茹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她上去扑了个空。助理打量她一眼，好心提醒：“王编去楼导那儿探班了。”
　　这要是过去，很容易碰见林靖姿，到时候发现了应拾秋注定会惹她生气。
　　但她不想放过，她得攀住这个资源。
　　“可以告知我地址吗？”
　　“西门町那边。”
　　好在命运对她也没那么差，赶到片场时，正巧王玉茹从里面出来。
　　应拾秋连忙跑上前去。
　　“你是靖姿那天带来的朋友吧？”王玉茹语气疏淡。
　　她立刻伸出手：“应拾秋。”
　　王玉茹的指尖与她短暂相碰，“说实话，你唯一那部发行的作品我略有耳闻，实在与我实在风格迥异。”
　　“我还写过别的。”她忙递上准备好的文档，“王编，您可以看一眼。”
　　“不必了。”
　　应拾秋指尖一僵，“您的意思是？”
　　“编剧太多了，市场饱和。我的时间，很宝贵。”
　　应拾秋攥紧手指：“我知道，没有代表作，说什么都苍白。但您当年不也经历过怀才不遇？我从大学就仰慕您的作品，是它们支撑我走到今天。再说了……别人没有的，我有。”
　　“你有什么？”
　　“我有切肤之痛。贫穷、疾病、偏袒、偏见……所有苦难都在我身上碾过。”她说这话的时候面带微笑，“可我还在写，这不正是您作品里一直在寻找的东西吗？痛苦是创作者的温床。”
　　王玉茹的目光带着审视：“世上痛苦的人很多，我凭什么选你？”
　　“因为我听话。我没有棱角，您让改，我绝无二话。”
　　哪知王玉茹听完这话便笑了，“听话？”
　　她毫不犹豫拆穿：“以靖姿的脾气，我那天的态度，她绝不会再把你推给我。只有一种可能，联系方式，是你自己偷来的。这叫听话？”
　　说这话的时候她语气严厉，但眼里却带有几分兴致。
　　应拾秋心下有了数，不卑不亢地说：“我不想错过您。机会得自己争取，不该守株待兔。”
　　王玉茹眉毛一挑，低头看了眼手表，语气不明。
　　“今天我还有一个展，没时间跟你多说，应小姐，下次见面的时候，我希望你能够把你的痛苦展现给我。不论如何，我总得先了解一下你。”
　　说完她便离去，留应拾秋在原地怔愣半晌。
　　回过神，忙对她的背影说谢谢。
　　一回头，却看见楼庭正站在街边，眼中带着探究。
　　原来已经午间了，片场休息，人群陆陆续续散开。
　　四目相对，应拾秋脸上残存的笑意瞬间冷却，低头就要离开。
　　楼庭远远朝她喊了一声，“你那什么表情？”
　　“跟你有关系吗？”
　　“又是这句话。”她快步走来，眼里满是迷惘，“我很好奇，我们之间到底有过什么？”
　　“睡过，嫖过，爱过，你选哪个？”
　　“我在认真问你。”楼庭目光沉静，“把话讲清楚。”
　　“讲清楚？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楼庭喉头动了动，终究沉默。
　　她转身要走，忽然一阵高跟鞋声由远及近。
　　应拾秋抬眼望去，只见林靖姿正往保姆车边走。她心头一紧，猛地揪住楼庭的衣领，将自己藏进她身前。
　　柑橘调的气味瞬间笼罩下来。
　　头顶传来不悦的质问：“你干什么？”
　　“别动。”
　　“我好像没义务吧？”
　　“你欠我的。”
　　楼庭下意识往后看一眼，只见林靖姿上了车，车门一关，顿时了然。
　　“今天帮你这次，算两清？”
　　车开走了。
　　应拾秋抬起头来，嘲讽似的笑一下，“你欠我很多，这辈子都还不清的。”说完转身就走。
　　暴雨倾盆而下。
　　行人四散奔逃，应拾秋被拦住了，站在商铺屋檐下躲雨。本想叫车回万华，想了想价格又作罢。
　　一辆红色法拉利停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楼庭挑眉：“去哪？”
　　她怔了怔：“中山北路。”
　　“顺路，上车。”
　　“你不是还有拍摄？”
　　“要你管？”
　　应拾秋也不客气，拉门坐上去，立马摸出支烟出来点燃。
　　烟雾缭绕，楼庭眉毛一皱，把她烟抢过来，顺手丢出窗外。
　　“抽烟不好。”
　　应拾秋没吭声，冷冷看她一眼，继续点燃一根。
　　这次烟还没到唇边就被夺走。
　　“靠北。”应拾秋烦了，“关你屁事？”
　　“抽烟就是不好。”
　　“用你教？”
　　“那还抽？”
　　“你能不能别多管闲事？”
　　“拜托，这是我的车。”
　　她执意点燃第三支，肆无忌惮。
　　路上车多起来，尾灯像条红河，楼庭终于放弃。
　　是薄荷味的烟。
　　平日里她很讨厌烟味，这味道实在称不上香。但此时着闻着却有几分莫名的怅惘，郁结在心底化不开。一想这味道，就出了神，绿灯亮了都不觉。
　　应拾秋突然开口，“你之前说你病了，什么病？”
　　她回过神，一脚油门飞出去。
　　“脑瘤。”
　　“很严重？”
　　“当然，会死的。”
　　“那你怎么没死成？”
　　楼庭皱皱眉，“……你就那么讨厌我？”
　　“对啊。”
　　“理由呢？”
　　她转过脸，深蓝色的天气将她映得几分白。
　　一个烟圈缓缓呼出，模糊了她表情。
　　“单纯看不惯你这张脸。”
　　“那还好，”楼庭耸了下肩，笑道，“至少我以前没杀人放火。”
　　回应她的是沉默。
　　车停稳，她下去，在雨里慢悠悠回看她一眼。
　　只是看着，什么都没说，再转头，走向捷运口。
　　背影单薄，别人都在躲雨，她却不急不缓。
　　楼庭怔了一秒，好奇她既然家住这附近，为什么又要去坐捷运？
　　环顾四周，老旧的楼房、小酒馆、古董店，明明记忆里未曾来过，一砖一瓦却好像对她来说格外熟悉。
　　她鬼使神差把车停靠在边上，下了车。雨已经小了，斜丝像水网，将她密密麻麻兜住，呼吸都有些拥堵。
　　前面那道背影忽然变得很模糊。
　　就像跟她隔了千山万水好多年一样。
　　下意识想叫住她，头部却猛地传来一阵剧痛。
　　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
　　也许是因为天气。
　　也许是因为心情。
　　恍惚中她耳边传来一道声音，似梦似真。
　　飘得很远，又好像很近。
　　“阿庭，我们以后要在这里买房吗？”
　　“买！买个三室两厅。”
　　“这里真的很贵诶。”
　　“我不想让你住一楼了，那里总发霉，你咳嗽一直好不了。”
　　“随便将就一下啦。”
　　“可我不想让你将就。”
　　————————！！————————
　　晚点还有一章，具体更新时间不太确定，先出去吃个饭[亲亲]提前祝大家国庆快乐啦！
　　

第10章
　　楼庭做了个梦。
　　那会儿她在外面做助理受气，哭得难过，回家却总有一顿饭等她。
　　懒得开火时，她们就趿拉着拖鞋晃出小巷觅食。
　　有时去吃老街口的蚵仔煎，有时也换成阿给和鱼丸汤。
　　她最爱真理街那家碗粿，红砖老厝，踩着脚踏车沿中正路一路溜坡买回来。
　　挖一勺，又Q又软，淋上黑糖酱，才六十台币。
　　她吃一大口，那女人只吃一小口。
　　再把东西推回她嘴边，笑眯眯说，你吃吧，我今天肚子有点胀。
　　休息日也会沿着淡水河岸散散步，吹吹风。
　　裙摆翻来覆去，像滩涂上的跳跳鱼。
　　她感慨说，还不知道大陆的秋天是什么样子，好好奇哦，我们有机会一起去看好不好？
　　不过……如果你先有机会，可以一个人去，给我寄回一片枫叶就好。
　　她们只看过关渡平原的芒草。
　　没有香杉落叶，没有桂花蝴蝶，没有会咬人的冷空气和薄雪。
　　“我想跟你一起，一个人就算了啦。”
　　“但如果有一天，只剩你一个人怎么办？”
　　她就抱住她，埋头撒娇。
　　那怎么办嘛？秋，没有你我会死，尤其今天那个八婆诶，没你安慰我真的会死啦。
　　再睁眼的时候，消毒水味将她的记忆稀释干净。
　　那女人头发有点潮，瘦骨嶙峋地倚在床头，满脸不耐。
　　“她自己挂号费，你找我做什么？我跟她没关系，纯好心路人。”
　　护士说：“那也得去垫交一下。”
　　“你们不是白衣天使吗？救人最重要，干什么找我。”
　　“麻烦您配合一下。”
　　“凭什么？”女人表情很臭，说完掏出一根烟，“我要走了，时间很赶。”
　　“小姐，医院不能抽烟的……”
　　“抽一根怎么了？”
　　楼庭立马黑着脸坐起来，“干嘛为难医生。”
　　她把烟夹手上，转过脸来，没什么情绪看她一眼，又转过头对护士说：“既然她醒了，我可以走了吧？”
　　这被她忽视的感觉无端让楼庭少了几分耐心。
　　“应小姐，你干嘛要我停在捷运口，送你回家不是更好？你既然连垫付都不愿意，还舍得花钱坐捷运吗？”
　　应拾秋冷淡地说，“我不想泄露我的住址不行吗？”
　　“你还真看得起你自己。你走吧，但就事论事，今天的事，还是要谢谢你。”
　　“不用客气，路上死一只狗我都会送医院的。”
　　她起身就走，无情无义。
　　楼庭只觉得胸闷气短，头还在不断传来刺痛。
　　正巧医生推门进来，楼庭问了句：“医生，我没事吧？”
　　“没事，就有点短暂性脑缺血发作，平时少喝酒，不要熬夜。”
　　“脑缺血？”
　　医生点点头，“你大脑血管的调节能力比正常人差。以前做过手术？”
　　“嗯，七年前做过脑血管瘤切除。”
　　“奇怪……”
　　医生皱了皱眉，举起脑部影像片，点了点其中一小片区域，“海马体附近有陈旧性病灶。这片软化灶的形态，是典型外伤留下的。你的大脑……不像动过肿瘤切除，反倒像承受过非常剧烈的撞击……”
　　楼庭僵在原地。
　　关于过去的记忆，像被洗过的磁带，只剩一片噪音。
　　她只知道自己在大陆长大，母亲是台北人，只可惜死得早，家里连张照片都没留下。大学她来台北做过一年交换生，后来出国留学，因病休学了几年。
　　想到此处，她后背窜起一阵冷意，像有一只冰凉的手悄悄摸着她的骨头。
　　她从病床上醒来以后，所有关于自己的事，都来源于旁人的听说。
　　听家里阿姨说，听爷爷奶奶说，听亲朋好友说。
　　没有一件，是她自己亲眼见过、亲身经过的。
　　她不是没犯过疑。
　　可每次都想不起来，甚至刚要往深里想，头便会传来锥心的痛苦，还伴随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
　　她猛地抓起手机，拨给北京的阿姨：“我房间抽屉第二格，里面有把旧钥匙，拍张照片给我。”
　　没过多久，照片便弹了过来。
　　钥匙圈上挂着个残缺的哆啦A梦，只剩个脑袋，半个身子都裂掉了。
　　这是她和过去之间唯一的牵绊。从国外那家医院离开时，护士跑过来塞给她的，说是她当时身上唯一的物件。
　　没有手机，没有钱包，只有这把钥匙，像颗钉子，歪歪斜斜钉在她记忆的白纸上。
　　曾经她摩挲过很多遍，冰冰冷冷有些粗糙的质感，却还是回忆不出跟它有关的半点记忆。
　　为什么只在台北做过一年交换生，却对这城市的街巷熟悉得心惊？
　　那股扑面而来的归属感，令她内心翻涌，连北京都给不了。
　　她思前想后，还是抽空拿着照片问了几个本地人。
　　阿嫲看着照片沉思半天，瘪着嘴摇头：“这种老锁芯啊，早八百年就淘汰啦。安全性不是很高，现在周边还有谁会用喔？”
　　“要是……不止这周边呢？”
　　“唔，你去老街那边碰碰运气喽，老那种年纪大的老年人啊可能还会在用，你找找看。”
　　楼庭顺着这条蛛丝，一点点往前摸。
　　找遍好几个街区，断断续续探了大半个月，终于将目光停在了淡水的一条老街上。
　　————————！！————————
　　大家不要心急～会有的都会有的～[狗头]
　　

第11章
　　淡水在信义往北走的几十公里外，开车需要一个小时。
　　当艳红色的法拉利停在街边的时候，不少当地居民纷纷侧目。
　　这是难得的一次下午收工，楼庭没告诉任何人她来这里，问起也只借了个由头，只身前往这里。
　　关掉引擎，天已经黑下来，云层翻起青色，灯火稀稀拉拉。
　　前方是矮旧民居楼，混着几家黯淡的纹身店。穿过交错的电线，能望见远处码头之后的船影。
　　咸湿的海风吹过来，将她散落的头发撩起一缕。
　　她眯了眯眼，深吸口气，海水的腥味漫过来。
　　像某种火苗，嗖一下在她记忆的荒野里乱窜。
　　声音、气息、味觉、视觉，总比各种苍白的语言要来得深刻。
　　从踏入这片土地开始，莫名的熟悉感便开始渗透到她身体的每个角落。
　　晚高峰人流推着她往前走。
　　路过书店、奶茶店，她的脚步不受控地在一家老冰室前停下。
　　身体比记忆更先做出反应。
　　她推门进去，视线扫过菜单，点了一碗牛奶红豆冰。
　　老板娘擦着手过来，昏黄灯光下盯着她看了好几秒，迟疑地开口。
　　“小姐，我看你有点面熟啊？以前来过这吧？”
　　楼庭一愣，下意识低了些头，不想惹得旁人围观。
　　还没回话，哪知道这阿嫲突然拍了下脑门，“是你喔！以前总跟你朋友来吃冰的那个？两个小姑娘黏踢踢的，咦，怎么今天一个人来？”
　　“你认错人了。”
　　“不可能！”阿嫲信誓旦旦，“你们俩生得那么水，干什么都要一起，每回就买一碗红豆冰分着吃，你不要质疑我的记性啦！”
　　楼庭皱紧眉头，“那……阿嬷你还记得她叫什么名字吗？”
　　“这我哪记得？”她舀了一勺牛奶打在碗里，端过来，“你自己朋友的名字不记得哦？”
　　“……”
　　“我……”楼庭声音发紧，“出了点意外，很多事想不起来了。”
　　阿嫲眨眨眼，有点怀疑，“这么偶像剧的喔？”
　　“我想问问，您上次见到我们……是什么时候？”
　　“少说七八年啦。”阿嫲掰着手指数，“你们在这住好久的呀，后来就没见过了。我还想说是不是搬去台北市了。年青人嘛，谁爱一直蹲在这款旧厝边。”
　　“我在这……住了好几年？”楼庭缓缓将勺子扣在碗边，“您没弄错吗？”
　　“肯定没有！”阿嫲叉着腰，“我在这卖冰三十年啦，谁家多只猫少只狗，我都清清楚楚咧！”
　　“那您知道我们当时住哪一带吗？”
　　“就后面那条巷子啊，红砖厝那片，现在都要拆掉起大楼啰。”
　　楼庭正要追问，手机在衣兜里震动起来，是她父亲。
　　她朝阿婆打了个抱歉的手势，侧身接起电话。
　　“小庭，最近身体怎么样？”
　　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温和有力，“前几天琢玉跟我说你又头疼了？有空还是回北京复查一下，太忙的话我就叫陈医生来家里。”
　　“我没事，就是这边海风大，吹多了而已。”
　　“在台北还习惯？”
　　“嗯，比想象中习惯。”
　　“没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吧？”
　　“怎么这么问？”
　　“随口一提。”他轻笑，语气却沉缓，“有事一定要跟爸说，爸给你撑腰。”
　　“怎么会，这边前辈们都很照顾我。”
　　“毕竟是你第一次回国拍戏，大家多上心是应该的。”
　　“是您打点过了吧？”楼庭声音情绪不明，“下次别这样了，至少应该相信我的能力。”
　　“下次不了，听你的，你一向是爸爸的骄傲。”
　　闲话几句，郑升状似无意地提起：“对了，听何助理说……你在打听一把旧钥匙？”
　　楼庭垂下眼，语气淡淡：“她连这都跟您说呢？”
　　“唉，毕竟你身体不好，我让她多关注你嘛。其实那是我和你妈以前在台北住过的老房子。”父亲的语气平静，“你妈嫁给我后，就把房子卖了。你想她，小时候整天就攥着钥匙发呆。”
　　“是吗？”
　　“嗯，爸爸就想跟你讲一句，别找了，房子肯定早拆了。”
　　楼庭沉默好一阵才说：“我只是想去看一眼。”
　　“都拆成平地了，还有什么可看？”郑升声线低了下去，“小庭，你拍戏本来就忙，身体也弱，不要在这些事情上浪费时间了。要是想你妈，等回大陆了我们去给她扫个墓。”
　　“只是看看，浪费不了多少时间。”
　　“……”
　　电话挂断，不欢而散。
　　楼庭再回头时，阿婆已经忙得脚不沾地。
　　晚市的人潮淹没了方才的对话。
　　她只得咽下滚到嘴边的疑问，独自晃向那片幽长的巷。
　　这里黑而空寂，早已人去楼空，陈旧的外墙上写着危房待拆。
　　许许多多熟悉的街景仿佛潮水一般在脑海里翻涌。
　　“楼上那对夫妻整天吵，烦死了，小孩哭也不管。”
　　“对啊，我灵感都被吵没了。”
　　“好在对门的阿嫲很安静，还总给我们送卤肉，她真是个好人。”
　　“你傻喔，阿嬷的电费都是我去帮她跑到邮局缴的欸！她后来就没给我们钱了。”
　　“你没跟她要？”
　　“人家年纪很大了，出门都不方便，我怎么好意思找她要钱……”
　　“啊啊，楼庭你这个笨蛋！我们自己都快交不起了！”
　　连路灯都吝啬发光的一条小巷，门窗破败，潮而阴暗，墙缝上长满了草。
　　楼庭看向身侧的一间房子。门口堆满了被遗弃的花盆，被晒蔫了的三角梅。
　　陈旧的木门上，内嵌着一个很老式的锁。
　　一瞬间脑海里像是有道闪电划过。
　　太熟悉了。
　　一切仿佛近在咫尺。
　　她伸手去触碰，却只捞到一把带着海腥味的夜风。
　　门死死锁着，她进不去，却又不甘心，只好再围着周边转了一圈。
　　直到邱琢玉的消息发过来，她才揉揉眉心，知道夜已深了，只好坐回车里。
　　回家的一路，她都感觉胸腔里仿佛有什么要破土而出。
　　却偏偏什么都抓不住。
　　把车开回别墅区，楼庭却没进门，在路边熄了火，窝车里一动不动。
　　最后方向盘一拐，找了家酒吧坐着，点了杯无酒精饮料，微信联系上列表唯一的一个高中同学，祝盼晴。
　　这是她两年前参加高中同学聚会加上的。
　　对方坐得离她近，散场时顺便扫了个联系方式。据说是位心理医生，楼庭虽没有这个需要，但还是出于礼貌同意了她的好友申请。
　　当时她说过一句话：“你在台北这些年怎么样？”
　　她只去过一年，何来这些年？过去她从没深究这句话，如今只觉细思极恐。
　　她打下一段话：【打扰你了，想向你确认件事，我过去几年一直在大陆生活吗？】
　　对方秒回一个问号：【小庭，你这话问得怪吓人的……】
　　楼庭深吸一口气，继续输入：【我只在台北做过一年交换生，对吗？】
　　【什么交换生？你高中毕业就去台北念本科啦。】
　　这话使得楼庭后背发凉。
　　在电影叙事学中，存在一种不可靠叙事框架。当每个配角都说着同样的故事，虚构也就成了真相。所以，如果她仅有的认知，都是人们精心编写的故事，那么背后这个人究竟想掩盖什么？
　　她猛灌了一口手边的苏打气泡水。
　　冰凉液体入喉，整个人冷了下来，连指尖都是冰的。
　　她寒着脸，点开了王玉茹的对话框。
　　【王老师，麻烦您把应拾秋的联系方式给我一下。】
　　*
　　接到楼庭电话的时候，应拾秋正在吧台推酒。
　　对面坐着的是个情场失意的中年女人，对她吐了许多心事，从前女友出轨，到现女友因为性格不合抛弃她。声音沙哑，哭得眼睛都肿。
　　“都说我三十多了，还这么恋爱脑，可是没有爱，人不是会少了点什么吗？”
　　“那你有过爱吗？”
　　“有过。”
　　“尝过滋味就够了。”
　　“你呢？”
　　应拾秋指尖一顿，脸上仍挂着明艳的笑容，“没有过。”
　　“真的？”
　　“我在等一个人爱我。”
　　“看不出来在这种地方，你还保持着对真爱的追求。”
　　女人醉眼朦胧地凑近，声音暧昧：“Rachel，你相信我吗？”
　　“为什么不信？”
　　“那我们要试试吗？”
　　应拾秋垂下眼，不答话，只从烟盒里磕出两支细烟。
　　一支塞进对方濡湿的唇缝，一支咬在自己齿间。
　　“咔”一声，火光擦亮。
　　她托起女人的下巴，将自己的烟头抵住对方烟尾。两点猩红在昏暗中呼吸相接，像濒死的心跳复燃。
　　“醉话我听过就忘。”
　　往后退几分，应拾秋整个人立刻变得若隐若现起来，“等你酒醒再来找我。”
　　“应小姐。”
　　熟悉的声音突然响在身后。
　　应拾秋回头。
　　只见楼庭风尘仆仆地站在她身侧，昏昧灯光弱化她惯有的锋利，显出几分温润。唯独眉皱成褶，脸色几分阴郁。
　　“为什么挂我电话？”
　　“楼小姐，”应拾秋弹了下烟灰，“我不接陌生号码。”
　　“我们不算陌生人。”
　　空气凝滞片刻。
　　旁边醉醺醺的女人突然拍桌：“你谁啊？”
　　“与你无关。”
　　楼庭上前，一把攥住应拾秋手腕，拉着她就匆匆走出酒吧。
　　夜风几丝凉，像阴雨，蹿进毛孔里。
　　“应小姐，我真的有事问你。”
　　“没空。”
　　应拾秋毫不讲情面，甩开她的手：“可能楼导很难想象我们这种底层人的生活，不像你挥挥手就几百万出去了。刚才那位小姐，我陪她聊了三小时心事，眼看就要签单，现在全黄了。”
　　“损失多少？我补给你。”
　　“呵，真当我出来卖的？”应拾秋冷笑，“上回那巴掌是不是没把你打爽？”
　　“……我不是这个意思。”
　　楼庭胸腔剧烈起伏，深吸一口气。
　　“应小姐，我希望你能先放下偏见，我来找你是想证实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问题。淡水老街，你还记得吗？”
　　应拾秋表情瞬间冷却。
　　烟雾里的眼睛微微眯起，打量她许久，忽然低笑出声，“你想起什么了？”
　　“你果然知道。”
　　楼庭声音都发着颤，“我当年，是不是就住在那条街上？”
　　————————！！————————
　　假期快乐，今天爬山去了就晚来了点，久等[亲亲]
　　

第12章
　　“想知道？给我打三百万。”
　　她话音刚落，楼庭便冷了脸，“一个消息值三百万，当我冤大头？”
　　“随便你，反正除了我，也不会有人知道真相。”
　　“你到底知道什么？”
　　“什么都知道。”
　　“未免太见钱眼开。”
　　“没钱你又能做什么？拯救世界么。”
　　一支烟在对话中告别。
　　应拾秋顺手将烟屁股扔地上，用高跟鞋一脚碾灭，沙哑地吐出几个字：“想好要不要喔。”
　　“不要。”
　　“楼导……哦，不，楼大小姐。”应拾秋轻轻靠近，脸伏在她肩上，语气轻柔似纱，“都说记忆是一个人最珍贵的东西之一，我用三百万，买回你珍贵的东西，这很划算啊。”
　　“……”
　　暗处红光一闪。
　　楼庭眯眼望去，只看到浓稠的夜色。她猛地将应拾秋塞进汽车副驾。
　　“你干什么？”
　　“这里不方便说话，跟我走。”
　　应拾秋往那边看了一眼，黑黢黢一片，隐约有道人影。
　　唇一弯，觉得好笑。
　　“你笑什么？”
　　“笑你终于成了大人物。”
　　“终于？”
　　“你以前的梦想啊，这都能忘？”
　　大概一年前，她偶然间在新闻看到她。
　　站在国际电影节领奖台，被媒体簇拥成一团。镜头前的女人神采奕奕，对着话筒用流利英语致谢。
　　那之后她疯了似的找她。
　　IG私信塞了好多条，从你死哪去了到求你回句话，所有消息都像石沉大海，连个已读标记都没有。
　　这人凭空消失。
　　她报过警，花过钱请人找她，被骗过，也走过歪路，只可惜时间耗尽了，钱打水漂了，还是毫无音讯。
　　她只好寄希望于电话。
　　每天都打，直到提示对方号码关机，她都没有打通过。
　　可以接受她消失，接受她死亡，接受她有各种各样的命运。
　　但命运，你告诉我，为什么她过得比所有人都好，唯独让我摔得粉身碎骨呢？
　　汽车在路面飞驰。
　　霓虹灯光在她脸上落下鱼影，红的，蓝的，游来游去。
　　这不是应拾秋第一次坐她的车。
　　却因为刚喝了酒又抽了烟，泛起一阵恶心。车窗摇下，烈风将她的长卷发吹起来，深棕色，一片麦浪似的靠近楼庭脸颊。
　　“你知道我很多事？”
　　“嗯，你要去哪？”
　　“淡水。”
　　“很晚了，我不去。”
　　“那就现在说。”
　　“凭什么？”
　　车厢里火药味弥漫。
　　楼庭手背上隐有青筋浮起，“我们一定要这样说话？”
　　“这可是你先招惹我。”
　　“我到底哪得罪过你？”
　　“没有啊。”她轻松地笑笑，“我只是喜欢看你抓心挠肝，看你离真相永远差一步。”
　　红灯亮起，楼庭一脚踩死刹车。
　　“十万。”她侧过脸，有些不耐，“我以前是不是住在淡水？”
　　应拾秋眉一挑，伸手，“手机。”
　　她也十分干脆，在手机上点了点，递过来：“账号你来输，我给你打款。”
　　账号刚输完，置顶对话框弹出新消息。
　　【邱琢玉】：阿庭，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啦～
　　指尖一顿，应拾秋把手机砸她大腿上，眉收目敛。
　　女人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语气有点怒意。
　　“干嘛那么用力？”
　　“没啊。”她靠回车窗，声音被风吞了一半，“有人给你发了讯息。”
　　楼庭看了眼，见是邱琢玉，给她发了条简单的语音过去。
　　【晚点回，你先睡吧。】
　　“你以前是住淡水。”应拾秋声音冷淡。
　　她放下手机看过来，“跟我住在淡水的还有别人？”
　　“这是下一个问题。”
　　“你耍我？”
　　“是又怎样？”
　　谈话间，车子起步，刚走没多远，前车忽然刹住。
　　惯性使然，车头狠狠撞上对方车尾。
　　“砰！”
　　车内两人猛地往前撞。
　　剧痛传来，应拾秋迷迷糊糊睁开眼，没吭声，下意识扭头看向旁边的楼庭，倏然一愣。
　　对方刚好也在看她。
　　即便路灯昏然，也能看清她额角因疼痛而浮出的青筋和冷汗。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胡乱写着几分探究与恍然。
　　她先一步开口，“下车。”
　　应拾秋默默打开车门，双脚刚落地，才发觉引擎盖冒了烟，周围的车都堵在了后面。
　　“会爆炸吗？”
　　“什么？”
　　楼庭看过来，应拾秋面容怔然，“我说……车祸会爆炸吗？然后再把我们烧死。”
　　“嗯？”
　　她愣一秒，再忍不住笑出声。
　　“你以为这是拍电影呢？”
　　要真是电影倒好，剧本就该由我撰写。
　　爆裂的火光里，我们十指相扣，哪怕面对死亡也无所谓。
　　就像程序重启一样。
　　爱能在大火里复燃。
　　只可惜，我爱的是七年前的你。
　　如果今日的你已不再是昨日之人，那我们之间的一切，是不是已经轻如鸿毛。
　　到医院的时候，楼庭按着发胀的额头做完CT。
　　再出来时，走廊已空无一人。向护士询问应拾秋的下落，对方摇摇头，只说那位小姐根本没进检查室，早就离开了医院。
　　她皱皱眉，刚摸出手机，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
　　“阿庭！你怎么样，还好吗？”
　　一回头，看到了邱琢玉跟何助理疾步赶来。
　　两人风尘仆仆，满脸担忧。
　　“小玉？你怎么在这里。”
　　“何助理跟我讲你出车祸的事被狗仔拍了，连忙叫人处理掉，我就来找你了……你怎么回事？”
　　“没什么事，就前面一辆车酒驾追尾了，一点擦伤。”
　　邱琢玉这才放下心，没一会儿又皱紧眉头，试探地问：“狗仔拍的照片上，你副驾有人，是谁啊？”
　　“那天片场见过的应小姐。”
　　“应小姐？怎么是她？”
　　“找她有点事。”
　　邱琢玉脸色变了一变，想说什么，又没开口。
　　楼庭解释说：“只是一点小事，你别多想。”
　　“我没有，只不过她……”
　　她嘴唇动了动。
　　衣角忽然被何助理轻轻扯住，连忙缄口不言。
　　车不能再开了，只能坐上何助理的车回家。
　　半路上邱琢玉都在沉默，直到回家，才状似无意提及：“今天叔叔问我，你有没有带我去台湾著名的景点玩，我说你拍戏很忙。”
　　郑升平时忙得脚不着地，连给她打电话都少。
　　楼庭眉毛一挑，直勾勾看着她，“我爸为什么会给你打电话？”
　　“就问问，关心一下我们嘛。”邱琢玉移开目光，“其实叔叔很在意你的。”
　　“他经常跟你联系？”
　　“也没有……”
　　何助理适时地插话，“郑总常跟我问您的消息，偶尔我太忙，没来得及看消息，就会去跟邱小姐打听。”
　　“对，是这样。”
　　楼庭哦了一声，没再言语。
　　只是看向她们俩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
　　“那我们什么时候抽空去猫空坐缆车？”
　　“拍完戏再说。”
　　“好吧。”
　　她凑过来要吻，楼庭偏头避开。
　　吻落在额头上，像滴屋檐上的积水。
　　“阿玉，我有点累。”她垂眼，神色不明，“就先去洗澡了。”
　　说罢，转身上楼，浴室的流水声很快响起。
　　邱琢玉脸色变了又变，不知不觉攥紧手指，看向一旁的何助理，语气紧张。
　　“她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第13章
　　“Rachel，这杯Rusty Nail端到角落那桌。”
　　“为什么是我？”
　　“客人点名要你送。”
　　“谁？”
　　“你去就知道。”
　　等应拾秋端着酒托走到最暗的角落时，只看见一个戴着口罩和鸭舌帽的年轻女人。
　　身形眼熟，走近放下酒，略一抬眼，才认出前不久打过照面。
　　“小姐，您点的酒。”
　　对方抬起头，看了眼那杯锈钉，没碰，而是先从包里抽出一张湿巾，里外仔细擦拭刚才被碰过的杯壁。
　　语气轻飘飘：“应小姐，你工作的地方，跟你一样好像不太干净。”
　　很侮辱人的话，显然不是冲着喝酒来的。
　　应拾秋脸色却没变，语气依旧平和。
　　“小姐，您可以选择不出门，毕竟这世界到处都是细菌。”
　　云淡风轻的模样，使得邱琢玉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她恼道，“你这人果然不是什么善茬。”
　　“何出此言？”
　　“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自己最清楚，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
　　邱琢玉取下口罩，高傲地抬起下巴，“应小姐，我托人查过你，过去你跟阿庭有过一段……对吗？”
　　“你想说什么？”
　　“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她现在的生活很好，比起过去在台北那些见不得光的日子，我想你应该也知道，正常人都会选择现在的生活吧？”
　　“所以？”
　　“所以请你不要再打搅她！不要再靠近她！没有你，她只会过得更好、更幸福，而不是被你这种女人拖累。如果你还有一点人性，我劝你离她远点。她已经……够不幸了。”
　　“不幸？”应拾秋忍不住哂笑出声：“她的不幸，难道是我带来的？”
　　“就是你！”
　　邱琢玉冷下脸，“阿庭以前是才华横溢的导演苗子，导演最需要金钱和人脉。她出事以后，是我陪着她康复，是楼叔叔为她铺路。再看看你……”
　　她上下打量着应拾秋，“经济拮据，私生活混乱。被林靖姿包养之前，就有不少风流债，最后还欠了一屁股钱……你这样的人，怎么还有脸靠近她？”
　　“小姐，你说话真有意思。”
　　应拾秋面无表情，“我一没跟她上床，二没劝她跟你分手。我只是站在这里，呼吸空气也有错？我以为，你至少该学学影视剧，拿着五百万来跟我谈判，而不是靠那点查来的可怜资料……在这虚张声势。”
　　“五百万？你对阿庭就这么无情？”邱琢玉不可置信地瞪大眼，“你这个见钱眼开的女人！”
　　应拾秋托着腮不怒反笑，“好巧，你不是第一个这样评价我的。”
　　“不要脸！”邱琢玉忍无可忍地站起身，“现在你看见她过得风生水起，蓄意接近，无非就是为了钱吧？”
　　“是又怎样？”
　　“既然这样，我没什么好说的。我绝对不会让你接近阿庭！”
　　“那你要加油。”应拾秋轻笑，转身时语气轻飘飘，“毕竟绑住一个人的心，比绑住她的腿难多了。”
　　邱琢玉气得浑身发抖，冲着她的背影喊道：“应拾秋，记起过去对她是一种伤害！”
　　应拾秋脚步未停：“这话你该对她说。最好把她拴在你眼皮子底下，而不是来这威胁我，不好意思，小姐，我没你那么闲，还有工作。”
　　“应拾秋！”
　　“又要怎样？”
　　“哗——”
　　酒水突然盖头浇下，猝不及防模糊了应拾秋的视线。
　　冰凉的威士忌顺着发丝滴落。
　　清胧的目光里，邱琢玉表情愤恨。
　　“看清你自己的身份！”邱琢玉把空酒杯重重砸在桌上，“别再纠缠别人的女友！”
　　不等回应，她转身便跑出酒吧。
　　旁桌客人纷纷侧目，投来探究的目光。
　　同事小跑过来，低声问：“Rachel，没事吧？那人是谁啊？”
　　应拾秋抽了张纸，擦擦脸上的酒渍，抬眼时已恢复平静：“这么好奇吗？不如想想怎么完成这个月的业绩。”
　　对方表情一僵，讪讪退开。
　　*
　　邱琢玉打酒吧出去以后，就一直窝在沙发里等楼庭。
　　家里又空又大，何助理跟着楼庭去了片场，就剩她一人，连晚餐吃得也没劲。她把电视声音调到最大，好让环境显得不那么凄冷。
　　过去留学的日子里，她常参加各种派对，欧洲各国飞来飞去，吃喝玩乐样样俱全，根本闲不下来。
　　哪像现在，来台北一两个月了，整日窝在家里，著名景点都鲜少有去逛过的。
　　九点多，门口传来响动。
　　楼庭带着一身倦意走进来，看见散落的酒瓶和烟灰，眉头微蹙：“怎么了？心情不好？”
　　邱琢玉不答，只盯着电视屏幕。
　　声音震耳欲聋，楼庭揉着太阳穴，耐心地说：“阿玉，声音小点。”
　　见她不动，楼庭伸手要去拿遥控器。
　　却被邱琢玉一把抢过，“啪”地关掉了电视。
　　世界顿时安静下来。
　　四目相对，几秒后，楼庭走过来抱她，“到底怎么了？说话。”
　　“我们回北京好不好？”
　　“想家了？”
　　“嗯。”
　　楼庭松开手，脸上还浮着一丝长时间拍摄带来的倦色，“太突然了。工作没做完，而且你不是一直想来拍戏吗？跟导演都约好试镜了。”
　　“现在不想拍了。”
　　“别闹小孩子脾气。各方都协调好了，答应的事不能反悔。”
　　“他们会给我妈面子的。”
　　邱琢玉脱口而出的模样，十分理所当然。
　　楼庭的动作顿住了。
　　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再反驳她，“随你吧。”
　　“我们回北京吧？”邱琢玉试探着去拉她的手。
　　“你自己回吧。”楼庭抽回手，“我走不开。”
　　委屈像潮水般涌上来。邱琢玉猛地甩开她：“楼庭！你从来台北就变了个人！是不是因为应拾秋？”
　　“……关她什么事？”
　　“我看就是！”
　　“邱琢玉，你年纪不小了，能不能别这么任性？大家都很累，没人有精力陪你闹。”
　　“你觉得我在闹？”
　　“不然呢？”楼庭声音里满是疲惫，“你觉得现在是在干什么？”
　　过去几年，因为工作性质，楼庭居无定所，跟邱琢玉同居的机会很少。
　　她们从未真正面对过生活里的鸡毛蒜皮。
　　如今出现问题，楼庭倒也不可能完全会适应。
　　但万事万物都有调节的余地，她想的是，互相退一步。
　　她声音软了下来：“你要么自己回，要么陪我把戏拍完。要是觉得无聊，我让何助理陪你出去散心，行吗？”
　　“既然你不走，我也不走。”邱琢玉冷着脸，一字一顿，“我要在这里看着你。”
　　“看着我什么？”
　　“看着你是怎么被她一点点勾走魂的。”
　　“……你到底在乱说些什么？”
　　楼庭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邱琢玉激动得眼眶发红，“既然答应我不再碰过去的事，为什么偷偷去找应拾秋？你把我当什么？”
　　“我要真想瞒着你，你根本不会知道。”楼庭直视着她的眼睛，“但我没有。”
　　“可你还是反悔了！我们好好的，为什么要去找她？”
　　楼庭沉默了。
　　片刻后才抬起眼帘，直勾勾盯着她：“我一直在被人欺骗着，你不知道为什么吗？”
　　她表情又冷又空，黑沉沉的双目里带着一丝审视。
　　看得邱琢玉后背发凉，脸色瞬间褪成枯白。
　　“什么欺骗……我听不懂。”
　　她下意识看向何助理，对方连忙打圆场：“别吵了，庭姐这几天都没休息好，让她先休息吧。”
　　“急什么。”楼庭的目光转向何助理，“何容，你应该也知道真相吧？”
　　“……”
　　死一般的寂静在三人之间沉淀着。
　　何助理硬着头皮挤出一个笑，“庭姐……我、我不知道啊……”
　　“还装？”楼庭往前一步，逼视着她，“我就问一句。你们这样合起伙来骗我，到底图什么？是谁的主意？”
　　“庭姐……”
　　“我来告诉你！”邱琢玉忽然插声打断，带着一丝破罐子破摔的恼意，“应拾秋是你前女友！你们当年爱得死去活来，但她背着你在外面出轨，不止一个，你满意了吗？！”
　　“……”
　　空气再次僵冷，楼庭站在原地，表情像结了层冰，没有因她的话产生任何松动。
　　“我没骗你，这些事儿你大可以去问郑叔叔。”
　　说这话的时候，邱琢玉因愤怒喘着粗气。
　　平日里她最不屑于说谎，有话都是直说。
　　因此在一口气把真相说出来时，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
　　“你以为我愿意瞒着你吗？当初就是你撞破她跟别的女人在一起，一时接受不了就往海里冲，拉都拉不住。”
　　“什么脑瘤……不是的，那是你自己跳下去撞上礁石，磕到了后脑勺，差点就没救过来。”
　　“其实你该庆幸，这些事你全都忘光了。没了这些恶心人的记忆对你来说是好事，所以郑叔叔才让大家都瞒着你。”
　　楼庭半信半疑，“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和你还不认识吧？”
　　“嗯。”
　　“那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邱琢玉没说话。
　　当然。
　　故事还是要从头说起。
　　————————！！————————
　　谢谢大家的等待和浇灌以及投雷，非常感谢[亲亲]
　　因为没机会去台湾，但很喜欢影视剧里的台湾，只能在网上简单查找资料了解，如果不太符合，说声对不起，大家不要太介意，当个乐子看好了。希望有天所有人都有机会去台湾旅游[爆哭]
　　

第14章
　　那是邱琢玉到国外留学的头一年。
　　脱离母亲的束缚，将自己肆无忌惮地泡进酒精和霓虹。
　　一抬眼，看到了楼庭。
　　她沉默寡言，被隔绝在人群之外，明明是在最吵嚷的环境里，却静得像棵树。
　　只是一眼，周身的故事感便吸引住了邱琢玉。
　　那天她多看她好几眼，后来更是经常在学校碰见。
　　这人跟普通人不太一样。
　　别人是肆意的活水，学什么都快，喧哗有生气。她则是一潭死水，做什么都慢吞吞，哪怕去图书馆拿下一册书页，一举一动都很费力，算得上笨拙。
　　留学生圈子里的人都知道，她邱琢玉是谁的女儿，家里富可敌国，阿谀奉承的人能排成长队。
　　可这人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直接忽略，哪怕打过照面，眼熟了，招呼也都不打一个。
　　很意外。
　　她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极致的、空荡荡的简单，反倒惹得邱琢玉生出几分探索的心。
　　本不该有交集的两个人，一静一动，在邱琢玉死缠烂打下，硬是撞出了火花。
　　她将她灌得微醺，在某个霓虹闪烁的夜，嘴唇印在她脸上。楼庭没有推开，只是睁着那双眼睛看她，有点迷茫，眼底又闪着奇异。
　　后来回国才知，命运早已把她们牵连在了一起，两家还是商业伙伴。
　　邱妈妈看着楼庭，很满意，说话的时候笑得意味深长：“阿玉这孩子，总算有个人能治住了。”
　　楼庭的学习是凭借直觉。
　　她在国外修了电影制作，毕业时有人问她，为什么要学这个专业，她答不上来，只说，感觉就是该学这个专业。
　　快三十岁的人还在留学，这本身就是个谜。
　　邱琢玉后来才从旁人零星的聊天八卦里拼凑出真相，她因为意外失忆过。有些出乎意料，但邱琢玉只看当下，她不想探索这个人的过去。
　　她过去怎么样，说白了自己也不曾参与，比起身为父亲想要靠近女儿，却总被女儿没法回报同等情绪的郑升，邱琢玉好过太多。
　　她有一万种办法让楼庭喜欢上自己，也自信得近乎跋扈。
　　事实证明，时间果然是一味良药。
　　她陪在她身侧，耐心地同她去做那些枯燥反复的康复训练，跟她一起感受生活、享受季节变化，然后在漫长的岁月里，渐渐将这张白纸涂抹上灵动的色彩。
　　当楼庭神情里那一点点微弱的松动出现时，邱琢玉知道，自己已经成功了。
　　只不过，人一旦拥有了，就想要更多。
　　有天她迷迷糊糊在梦里叫出了一个名字，小邱。她诧异，因为她从未这样叫过她。
　　第二天邱琢玉让她再叫一遍，楼庭则蹙紧眉头，连自己都无法承认：“我怎么会叫你小邱呢？”
　　再三言两语岔开了话题。
　　她似乎不太愿意叫她小邱。
　　并非抗拒亲昵，更像是一种灵魂的本能。
　　这种抓不住、摸不着的不确定感，悄悄在心底生出一小片藓。
　　邱琢玉第一次产生了解她过去的想法。
　　她索性趁着学生放寒假回国，去拜访了楼庭的父亲。
　　年近六十、事业有成的男人，提起女儿时，那番混杂着叹息与悔恨的言论，至今回想起来，邱琢玉还是会忍不住动容。
　　当年的细节，早已不是三言两语能扯清的。
　　可故事很简单。
　　楼庭自小北京长大，是个自由烂漫的孩子，如果非要用一个词语概括她，可以选择“天真”。
　　她是理想主义者，对自由和梦想都有着崇拜，当然，也包括爱情。
　　高中毕业后，她一头扎进了台大，只因为想去母亲记忆里的家乡感受她的生活轨迹。郑升没有异议，甚至全力支持她念书。
　　在台北湿漉漉的空气里，楼庭认识了大她两届的学姐，应拾秋。
　　得知应拾秋家庭条件很差，楼庭便把生活费拿一部分给她，课余还总打零工补贴她。
　　早期应拾秋还会推拒几下，到后来便也习惯了这送上来的好处，直至后来毕业，两人同居，开销巨大，楼庭那点钱，很快就被吸干了。
　　郑升偶尔会接济女儿，每个月都打点钱。到后来，他彻底失了耐心，直接勒令楼庭回大陆发展，他可以给她提供很多资源。
　　可楼庭却像着了魔一样，死活不肯。
　　郑升气上心头，便吓唬她，扬言不回来就一刀两断，彻底断绝父女关系。
　　可即便这样，楼庭仍旧铁了心。宁愿凭着那点微薄的实习薪资，在台北压抑地活着，也不肯回头。
　　郑升一气之下，彻底掐断了她的经济命脉。
　　他原本想着，她总有飞不动回头的一天。
　　可她没有。
　　再见面，她已经出了事，连看到郑升这个父亲时，眼底都是茫然。
　　他本想着，两个女孩子一起搭伙，互相依偎，日子怎么都能往下过的。
　　可谁都没想到，应拾秋从来就不是省油的灯。
　　出社会以后她变得越发肆意妄为，不仅常年逛酒吧，结识不少社会人士，还将楼庭的信用卡拿去消费，买起奢侈品包包鞋子来眼都不眨。
　　两人也总是因此吵架。
　　当爱情被柴米油盐磨平，当枕边人变得面目全非。
　　当楼庭不得不直面不堪的感情，背叛誓言的爱人以后，整个人都崩溃了。
　　她不是内心不够强大，她只是太过信任她。
　　没人能够接受这种现实。
　　我抛弃本有的一切，奔向你给我构造的美好未来。
　　结果跋山涉水，走到了才发现，那竟然只是一片废墟。
　　人总会郁结，也总会走错路，她尝试过去信她有难言之隐，也尝试过心平气和地同她谈谈。
　　可她还是想不通。
　　郑升红着眼眶对邱琢玉说：“你有什么想知道的，我可以一五一十告诉你。但前提是，你不要让楼庭知道。”
　　“叔叔，她有知道的权利。”
　　“但她更有权利，把所有不好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
　　如果有一天，你突然发现记忆是被人篡改过的，而在你知情以后，这群人又把所谓真的记忆喂给你，你还会选择相信吗？
　　面对邱琢玉的眼泪，楼庭没有像往常一样为她擦拭。
　　“阿庭，我说的都是真的。”邱琢玉忍着难过去拉她的手，“你知道，我是真心对你的，骗你……我比死了还难受，可我能怎么办？我都是为了你好。”
　　“不要再以‘为我好’的理由做决定了。”
　　“难道你要我把真相都告诉你，再眼睁睁看着你为了别的人再死一次？”
　　“你可以说不知道，不清楚，也可以故意瞒着我，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你不应该跟我爸合起伙来骗我。”
　　“不就是一段不好的过去吗？我想不通你为什么这么介意，难道比我们的感情还重要？”
　　“邱琢玉，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这个问题，我希望你能明白。”
　　一个记忆空白的人，在苏醒那一刻的恐慌，应该没人能够感同身受。
　　她倒不必像婴儿般重新蹒跚学步，但她必须从头学习，怎么跟这个世界建立联系。
　　她要学会在郑升老泪纵横时，及时调动脸上的表情，挤出恰如其分的伤戚。
　　她要在短时间内记牢周围人的名字，并关联上过往，否则他们会露出一副同情的模样。
　　她知道橘子是一种水果，银杏是一种植物，故宫是一个景点。
　　但不记得第一次吃橘子的时候是什么感受，不知道胡同是什么气味，不知道童年是会被自行车清脆的铃响，小卖部里的北冰洋汽水环绕。
　　我将空白的过去全然托付给你们。
　　命运却突然告诉我，那都来自于你们的编排虚构。
　　这无异于将牢固的天砸破，让洪流泻下来。
　　再指着窒息的你说，哭什么，这都是是你自己选的啊。
　　“阿庭，你站在我的角度想想呢？”
　　“我累了。”
　　“你说过要沟通……”
　　“我是真的累了。”
　　今晚楼庭换了一间房睡，空荡的大床只剩下她。
　　半边床榻是冷的，月光铺下来，将她周身皮肤都照得苍白如纸。
　　头疼比以往更剧烈，哪怕吃了医生开的止痛药都不管用。
　　这几天忙于工作不曾好好休息，再加上接受了大量的信息，她的身体本来就不算好，这回可以说有些虚弱。
　　后背薄薄一层汗。
　　她蜷了起来，只觉灵魂都在往下沉。
　　其实这件事，谁都没有做错。
　　只不过是她终究想把自己当个正常人罢了。
　　病床上睁眼那刻算起，七年了。两千多个日夜，她从没有一秒踩在实地上，飘忽如灵。
　　直到飞机触地台北。
　　扑面而来的熟悉感，哪怕没有任何记忆，不看导向标，她也能够凭借直觉找到机场的出口。
　　这条路她一定走过许多遍。她可以肯定。
　　这座城的气息很熟悉，那感觉难以言说，仿佛婴儿回到了羊水里。
　　就像一个人害怕彷徨很久，在人流中瑟缩着，直到走回家，一下窝回了床上。踏实感才会慢慢慢慢填满你的胸腔。
　　而这种感觉，在见到应拾秋的第一秒钟。
　　变得尤为强烈。
　　她想，她们之间一定有些什么。
　　不只是我听说。
　　————————！！————————
　　段评已开，大家可以愉快地使用啦！谢谢投雷和灌溉～
　　

第15章
　　一间二十平的教室，有点挤，再往北走一点便是台大。
　　应拾秋夹着烟，靠在走廊尽头吹风，大王椰子树下，一丛凌霄花疯了似的往三楼爬。
　　王玉茹线上敷衍她几次后，随手把她扔进这个编剧培训班。
　　组里的成员，水平相当一般，但个个都是盼望着有朝一日出人头地的小年轻，聊天声音嗡嗡唧唧。
　　应拾秋来听好几次线下课程了，都坐最后排，笔记本密密匝匝，来回却只记了几句闲话。
　　请的老师业内眼熟，但不算有名，甩给新人绰绰有余，但教书能力确实不怎么样。
　　同班课后讨论，应拾秋竖起耳朵听了几句。
　　原来大家都是缴费才进来的，六万八。
　　大概是看在林靖姿面子上，王玉茹没收她钱。
　　但意思很明显，在人家心底，她就是个新手，得先进来学习学习。
　　免费的，应拾秋当然照单全收。
　　不来白不来，探探风、混混眼熟，毕竟这年头，能纯靠自己出头的新人屈指可数，她倒也没觉得自己能那么有才华。
　　混过七八节水课，终于迎来实践任务。
　　以“人”为主题，准备一个微电影剧本，再送去参加一个业内微电影的讨论会。题很大很泛，一不小心就容易写太空。
　　应拾秋左思右想，趁从酒吧下班回来熬夜写了三稿，稿稿不满意。拖拖拉拉花了几个星期，烟屁股长满玻璃缸，总算赶在截止日期前弄完了。
　　毕业好多年，她早已没了当初的心态，写不出什么青春校园和恋爱，她只会写一个底层普通女人的一天。
　　直到在会场听见评委闲聊，才她才明白自己又是陪跑的摆设。
　　周围响起啜泣声，不少人哀声哉道：“我花了好几个星期写的。”
　　“凭什么让我们陪跑！”
　　有人注意到应拾秋神色平静，诧异问：“小秋姐，你不难过吗？”
　　面对好些双愤愤不平的年轻眼眸，应拾秋愣了下，缓缓摸出一根烟，长吁一口气：“啊，难过的，难过的……”
　　这场剧本分享会，她们这个班里的学生全程都垂头丧气。
　　这群年轻人上的第一堂社会课，应拾秋早在好多年前就听过。因此上台的时候，她没抱期待，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我今天带来的，与其说是一个剧本，不如说是我个人对于‘底层女性生存’的一点不成熟的思考。她叫阿幸，但不幸的是，她很忙碌。”
　　“她一天之内要见无数人。丈夫、婆婆、孩子、杀猪的屠夫、卖菜阿嫲、学校老师、补习班销售、出租车司机、老公的小三、闺蜜、律师，甚至是自己当初爱而不得的初恋与初恋的妻子。”
　　“我知道这个项目可能已有更成熟的规划，但我依然想用几分钟时间，分享一下我这个故事的灵魂是什么，希望能得到各位老师的指正。”
　　她的故事只用了三分钟。
　　三分钟里淌过两个女人面对婚姻困境时不同的选择，一个选择忍气吞声继续做黄脸婆，一个宁可撕破脸皮撞南墙。最是平常的对话下，藏着人性的善良与自私。
　　鞠躬下台的时候，掌声仿若雷鸣。
　　应拾秋抬起眼，目光在评委席里的一位中年女人身上顿住，短暂交汇，她报以对方一个大方的微笑。
　　之后的评比结果应拾秋没去关注。
　　她一直在外场等待散会，再从人流里追上评委席的那位中年女人。
　　这人叫做方叶，拍过三部叫好不叫座的文艺片。
　　过去应拾秋了解过，只是一直没机会与她结识。
　　“方老师您好，我叫应拾秋。”她简单介绍自己的来意，“刚才会上我的想法还不成熟，谢谢您耐心听完。您经验丰富，不知道会后能否再耽误您一分钟，我第三幕的转场始终处理不好，能求您指点两句吗？”
　　方叶对她有不错的印象，和和气气地伸手。
　　“本子可以拿来给我看看。”
　　应拾秋连忙递上去。
　　她翻了两页，指出其中一处，言简意赅，“这里可以设计一个空镜头，比如一条鱼。”
　　应拾秋眼睛一亮，立即接住话头。
　　“您的意思是，看似自由摆尾，其实早被玻璃困住了生死？这样层次更丰富，还能预示主角命运？”
　　方叶眸光深了几分。
　　“不错，是这意思。”
　　这场景悉数落进楼庭眼里。
　　隔着玻璃门，声音只能隐隐约约听清，女人张张合合的嘴却印在了她脑海里。
　　这一刻她的气质与平时不大一样。
　　扫掉了那一层媚俗，也不再沉郁，眉眼之间反倒满是朝气。
　　“楼导，我们的峰会在顶楼，电梯在这边，您请跟我来。”
　　身侧礼仪小姐的提醒，令楼庭回过神，跟着走进了电梯。
　　*
　　傍晚应拾秋刚到酒吧，还没进门，便被一个熟人拦住去路。
　　是林靖姿的助理。
　　对方脸色为难，“应小姐，请吧，靖姿姐心情有点差，你小心点。”
　　“……”
　　视线环顾一圈，看到了不远处的黑色保姆车。
　　应拾秋敛下眼皮，“怎么了？”
　　“业内好友告诉她您参加了那个剧本会。”
　　“……”
　　已是傍晚，车内死气沉沉，没有开灯。
　　林靖姿似乎总喜欢这种暗调，太明亮令她整个人都会变得几分焦躁。
　　“林小姐，用过晚饭了么？”
　　“……”
　　林靖姿没有回答，视线冷嗖嗖在她身上环了一圈。
　　学生一般休闲的打扮，短袖帆布鞋，松松束起的马尾，脸上盖了一层薄妆。
　　这副清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以为是个不谙世事的大学生。
　　她眸光暗了几分，突然欺身而上，指尖狠狠掐住她下巴。
　　“怎么搭上王玉茹的？”
　　“您觉得呢？”应拾秋知道这时候不该撒谎，索性抬起脸，大大方方承认，“我是靠您才能接触到这一切的。”
　　“那你该知道忤逆我有什么后果。”
　　“我只是想能正大光明站在您身边。”
　　“是吗？”林靖姿冷笑，“不是盘算着怎么飞走？”
　　“……你知道榕树，它只能依靠宿主的养分才能活下去，我就像榕树，没有你，什么都不是。”
　　在她身边能捡一点好。
　　高兴就能咬住点奢侈品，当然不高兴了也能被一脚踩死。
　　林靖姿冷笑一声，一扯，应拾秋被迫跨坐在她腿上。
　　手指探进她的衣摆，往上慢慢够到里衣搭扣上。
　　“唔……”
　　弹开的瞬间，响起一道轻喘。
　　“不愧常年混迹在酒吧，骗起人来一套一套的。”她笑笑，“应拾秋，别当我傻。你只是不敢逃，不是不想逃。”
　　“……”
　　车厢里温度偏高。
　　她喘着气，脸颊已经泛起一层薄红。
　　“就算是又怎样。”
　　她仰头，眼里水盈盈，带点闪动的光泽，“林小姐，只要你活着一天，我就一天不敢跑掉。”
　　身体忽然被狠狠掼进真皮座椅，冰冷的虎口卡住她脖颈。
　　窒息感瞬间充盈。
　　一阵冷哼从林靖姿喉咙里滚出来，“你会在哪天把我杀掉吧？”
　　“当然不会。”
　　衣衫滑落，她低下头，咬住她的胸口，就像咬住自己手上的一块红疤。
　　因为心痒而想用力，却又害怕会弄得太疼而小心收紧。
　　她含混地问：“如果有一天给你这个机会呢？你肯杀吗？”
　　“不。”
　　“为什么，你不恨我？”
　　指套包装“嘶啦”一声打开。
　　车厢里顿时弥漫着一阵浓郁的草莓味。
　　应拾秋闷哼一声，声音破碎。
　　“林小姐……唔……杀人是犯法的……”
　　*
　　楼庭最近状态很差，拍戏的时候脸色苍白。
　　看她这副状态，何助理实在担心，也顾不上两人因为那晚的吵架冷战好一阵，偷偷跟邱琢玉说了。
　　于是邱琢玉系上围裙，照着菜谱折腾了一下午。
　　做了一荤一素，冒热气的山药排骨汤，打包好带着食盒去剧组探班，还给工作人员都买了奶茶。
　　面对神色淡淡的楼庭，邱琢玉主动撒娇。
　　“阿庭，我回去想了很久，上次说话可能没过脑子……就算到现在，我也没法完全理解你，但我会学着尊重你的想法。”
　　说着，她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
　　“不用你发誓。”楼庭放下汤勺，“我不会介意你说的话。”
　　“为什么？”
　　“谁都有口不择言的时候。”
　　邱琢玉的年纪跟阅历摆在这，楼庭也没精力去跟她争论什么。
　　当年那场手术，给她造成了极大的身体伤害，注意力很难集中起来。往往干一件事不能分心，否则就干不好另一件事。
　　她慢热，温吞，还有些笨拙。
　　即便有些许似是而非的天赋，但不论学习还是工作，她都急不得。
　　“阿庭，我知道你很想知道自己的过去，但是记起来了又能改变什么呢？”她声音发苦，“难道你记起应拾秋了，要跟她在一起吗……还是说，你要去报复她当年对你的所作所为？”
　　“不是的，阿玉，我不为追究谁。”
　　她轻叹一声，“可能你还小吧，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我无法再将它们捋一遍，那些感受我也记不清，我只是想循着自己的本能去尽可能找回我自己，能懂吗？”
　　这话听得邱琢玉满眼迷茫，点点头，却又摇摇头。
　　楼庭便也不再纠结这个话题，只是轻声说：“汤很好喝，谢谢。”
　　回家路上，她忽然收到一条LINE讯息。
　　对方是前些天在电影论坛上遇到的一位戏剧学教授，来自台大。
　　【小楼，学校前两年给你发过校庆邀请邮件，你一直没有回复，不知道今年有没有空回来看看？】
　　发信人是台大戏剧系的陈教授，前些天在业内会展交换联系方式时，老人笑容温厚，说对她有些印象。
　　工作邮箱向来由何助理打理，她从不曾过目，这两年也没听何助理提起过这事。
　　楼庭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点开邮箱，输入关键词，立刻弹出两条来自台大的邮件。
　　清一色的已读不回。
　　

第16章
　　下意识看向邮箱其他邮件，不论是创投会、电影展，还是文学座谈，但凡是台湾来的邀请，全被晾在那儿，已读不回。
　　楼庭脸沉了下去。
　　这些年工作往来全是何容在打理，共事这么久，她想不通，为何独独对台湾的活动视而不见？
　　那些活动的邀请分明含金量不低，正是她事业上升期最需要的。
　　盯着教授发来的消息，她沉默地敲字。
　　【感谢老师邀请！抱歉，前两年脱不开身，今年我一定会去的，那就到时候学校见？】
　　跟教授商讨好约定时间，楼庭看向了何助理。
　　“过两天有去台大的行程，准备一下。”
　　何容搭在方向盘上的手一顿，“是什么行程，需要去台大？”
　　“校庆活动。”
　　她恍然噢了一声，恰好前面堵车，一个急刹，车厢里的两人都往前荡去。
　　“又不赶时间，”楼庭轻飘飘甩过几个字，“开慢点。”
　　“……”
　　静默在车内发酵。
　　过了好久，楼庭才开口，“邮箱平时都是你处理？”
　　“是，连ig那些社媒也是我在发。”
　　“工作量很大？”
　　“还好，邮箱基本都是工作信件，不算多。”
　　“是吗？那为什么台湾的邮件全都已读不回？”
　　楼庭声音陡然沉下去，“别跟我说是忙忘了。”
　　何容脸色一僵，嘴唇动了动，犹豫半晌才挤出一句：“……庭姐，对不起，我也是没办法。”
　　“我爸让你做的？”
　　她点头，“郑总也是好意，怕您触景生情……也怕应拾秋再来纠缠。”
　　“她纠缠过我吗？”
　　“……没有。”
　　“这次你会跟他汇报？”
　　“……”
　　“要知道，你的雇主是我。我要是不满意哪个助理，随时都可以换掉，选一个吧？”
　　何容脸白了，哆嗦着说：“真的……我真的没办法。”
　　“那就别干这行了，回家去吧。”
　　过去的楼庭很少这样严厉。
　　她给人的印象总是和煦的，温柔的，水一样顺从，从没对谁冷过脸。
　　何容忙说：“我不会告诉郑总。”
　　“那就好，”楼庭侧过脸看向窗外，“我暂时也没想换人。”
　　一长排大王椰子树的尽头，是台大的傅钟，钟声在热风中显得有些沉闷。
　　一树、一水、一景，熟悉的感觉撞上楼庭心口。
　　“这边是我们学校的傅园，纪念傅斯年校长建的。”
　　迎宾指着另一边，“那边是校史馆，旧图书馆改的，您可以参加完活动再进去逛逛。”
　　穿过长长的林荫，看着年轻面孔从罗马式拱窗的台阶上跑过，互相追逐笑闹。
　　这一幕恍得像梦。
　　十月的台北依旧闷热，人人都穿着短袖。
　　方方正正的红砖教学楼，静立在两侧，旁边是踩着脚踏车路过的青年男女。
　　也许某一年夏天，她坐在草坪那头的一棵老树下翻动书页。
　　听风看叶，有人故意在她身后笑说，“喂，同学，能借我看这本书吗？”
　　“你可以去图书馆借。”
　　“图书馆很远诶，阿庭学妹，你好小气，先借我好嘛……”
　　也许真的只是一场梦。
　　不然为什么现实里，她从未有过真切拥有过的感受。
　　校庆活动结束，楼庭被推上台说了些场面话。
　　讲讲自己的经历，求学，工作，再给学弟学妹一些虚浮的祝福。
　　散场时老教授走出来，想跟她聊聊，约她一起去校史馆。
　　人老了，就喜欢跟晚辈相处，楼庭也乐意奉陪。毕竟这位教授德高望重，指导过不少有名作品，算是业内前辈。
　　在制作电影这条路上，楼庭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谦虚。
　　学习和工作对她来说一直很重要，却也一直做得很困难。人在对命运有种无力感的时候，只能尽可能抓住生活里的种种。
　　“当年怎么没报考赵老师的研究生？”
　　“当年……出了点事，就没机会了。”
　　有些烂摊子，家里人知道就算了，外人倒不必全然知晓。
　　因此失忆这事，楼庭也不是对谁都讲。
　　老教授点点头，“那是可惜了。不过道路不同，对你来说结果也是一样的，应该也已经实现了自己的梦想了吧？”
　　她谦虚地摇摇头，“哪有，还在路上。”
　　昏黄的灯光下，历任校长肖像在墙上沉默排列。生平简介、时间节点，写得十分清晰。
　　楼庭看得很认真，直到走至历年学生活动展区时，脚步突然顿在原地。
　　最新一张照片里，少年们正对镜头大笑。
　　怔了一秒，楼庭似是想起什么，转身看向教授，“您之前说对我有印象？”
　　“是啊，我又没教过你，纯粹听赵老师提起。小小一间办公室全是她的声音，夸得那叫一个夸张，说你这天赋肯定是从小耳濡目染。”
　　“那您知道老师现在在哪？我想见见她。”
　　“可惜，五年前退休就去加拿大了。她要是看到你现在这么优秀，一定很高兴。”
　　怎么总是差这一步。
　　过去在台大的生活什么样，经历过什么，老师是谁，同学有谁，她全不知道。线索到这里又断了。
　　她去官网搜索自己的名字，想找到当年的活动照片。
　　毕竟如今网络发达，信息公开，很多活动之类的照片都会公布在网络上。
　　只不过可惜的是，她在学校是十年前的事。
　　时间跨度太大，那会儿网络也不如如今发达，并没有找到相关资讯。
　　退出网页前，她去搜索引擎里鬼使神差又搜了一次自己的名字。
　　跳出一条相关消息，标题是《2012年年度教育部弱势助学金名单》
　　她把名单几乎翻烂了，只看见自己的名字和大学三年级的应拾秋。
　　除此之外，再没别的眼熟名字。
　　教育部弱势助学金，是给低收入贫困家庭学生的。
　　而自己是高中毕业来台大读本科的，为什么她的名字会出现在这里？以郑升的资产，怎么可能需要这点助学金？
　　事实的真相，不会有人告诉她。
　　哪怕应拾秋也不愿意说真话。
　　她转头就托人帮忙去学校调档案。
　　效率不低，很快就传来薄薄一张手写纸稿。
　　联系住址那栏，填的是台北万华某个地方，不是大陆。
　　连联系人姓名都不是父亲，而是一个陌生名字：蔡淑珍。
　　这陌生的信息仿佛一记耳光，将她打了个嗡嗡响。陆生根本不可能申请弱势助学金，更不会填写本地户籍地址。
　　所以，她还在被欺骗。
　　阳光收起来，天空中悬着一团乌云。
　　连风都开始变冷了。
　　也许出于一种茫然心里，又或者有些回避，楼庭一连几天没回过家，在片场附近开了间酒店，熬夜连轴工作，硬是一口气赶完了好几天的戏份。
　　趁着布景的空当，她连休息都省去了，独自驱车前往万华。
　　万华区不算太旧，可这片老社区像被城市抛弃了。
　　居民楼低矮，外墙斑驳，乍眼看像上个世纪留下的遗物。
　　几个佝偻老人在畸零地里摘菜，听见脚步声，瞥她一眼，又移开目光，显然不认识这个年轻人。
　　楼庭便主动上去搭话，“请问，您认识蔡淑珍吗？”
　　对面眯着眼听了半天，摇摇头，含混吐出一句闽南语：“我听无懂啊。”
　　楼庭只好大声重复一遍：“蔡，淑，珍。”
　　“蔡淑珍？伊无是早著死啊是无？”
　　老人说着方言，口音很重，声音也不怎么响亮。
　　明明不懂闽南语，也不会说，可楼庭偏偏听懂了。
　　这一点让她觉得些许诡异。
　　“阿公，您的话是什么意思？”
　　“早著死翘翘啊！”
　　“……死了？”
　　“嗯啊。”
　　“那她有没有亲人住在这附近？”
　　“哎哟，孤家寡人一个，真久以前有一个外查某孙女……”
　　外孙女？
　　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里变得清晰起来，可只要伸手去触摸，真相却又马上远离了她。
　　当某天所有事实接踵而至时。
　　她是惊喜多一点，还是害怕胜一些？
　　“小庭，今年的木瓜很甜，到时候让你第一个吃。”
　　“下次阿嫲去进货，给你带件漂亮衣服好不啦？”
　　空气里混着泥土和阳光的味道，带着农家质朴的气息。
　　泥地上，仿佛还有谁留下的小脚印。稚嫩，童真。
　　楼庭僵在原地，看中年人骑着电瓶车从身边擦过。
　　这一切像在打磨她的记忆，熟悉，又令人恐惧，后背传来一阵冰冷的凉意。
　　她像只无头苍蝇，在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地方打转。
　　没人认识她，也没人告诉她真相是什么。
　　回到家时，楼庭头疼不已，脸色惨白一片。她忙去床头翻找医生开的药，却发现一周前才开的一盒止疼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吃完了。
　　豆大的汗珠从额前渗出，因为忍痛太过用力，脖子上青筋暴起。
　　“那就让身体别的地方疼起来，疼痛就会瞬间转移。”
　　乱七八糟的记忆，也不知道是谁说的话，她只能按照这个办法去做。
　　起身倒了杯酒，灌进去，火辣辣的热意烧着整个喉管。
　　疼痛确实转移了，落到她忙完一天都来不及吃饭的胃里。
　　“阿庭，你怎么了？”
　　邱琢玉走进房间，看到她这样愣了一下，脸上神色有些生气，“你怎么又喝酒？”
　　楼庭看她一眼，没说话。
　　自从上次吵架，两人就分房睡。邱琢玉提过一嘴这事，楼庭没正面回应。
　　倒也不是故意不回去，只是她拍戏常忙到很晚，回去时邱琢玉已经睡了，她不想窸窸窣窣吵醒对方。
　　也有私心，更想自己一个人有冷静思考的空间。
　　医生也说过，最近头疼是用脑过度，外加作息不规律。
　　她不能熬夜，不能喝酒，不能回忆过去，否则就感觉整个脑子要撕裂开来。
　　可是疼痛没有上限，时间却有。
　　一旦拍完戏，她就不会留在台北了，事情不能再这样拖下去。
　　“阿玉，我想起有点事，先出去一下，你早点休息。”
　　说完，她直接下楼拦了一辆计程车，地址是初见应拾秋的那个酒吧。
　　有些事，必须搞清楚。
　　而她是唯一的突破口。
　　

第17章
　　“我找应拾秋。”
　　“Rachel今天请假没来。”
　　“为什么？”
　　“这我哪知道哦。”吧台的女人耸耸肩，语气拖沓，“也许是出去快活咯，毕竟她有人……”
　　话头猛地刹住。
　　她上下扫视着楼庭那一身价值不菲的行头，嘴角歪了歪，扯出一个俏丽的笑：“这位小姐，想喝点什么吗？”
　　楼庭没动，指尖从钱夹里夹出一沓钞票，按在台面上。
　　“你刚才想说什么？”
　　厚厚的钞票让女人眼睛瞬间亮了，嘴角几乎咧到耳根。
　　“也没什么啦，”她凑近，压低声音，“就是Rachel她早就被人包了。有时候我看到她穿一身名牌，却非要装穷，演得跟真的一样。”
　　那女人贪财倒是真的。
　　看起来也不是什么有钱人。
　　“为什么说她装穷？”
　　“她一直住在万华那边耶！你知道万华过来多远吗？我们下班天都亮了，捷运早就收班啦。之前有同事好心说合租，分摊下来很便宜，她都不愿意哦，非要说什么万华房租更便宜……骗鬼！”
　　“万华？”又是这个地方。
　　楼庭皱皱眉，“她一直住在万华吗？”
　　“对啊，来这儿好几年了。独来独往的，每天摆着一张死人脸，累得像条狗。大家都不懂，有金主养着干嘛还这么拼？要么是装的，要么嘛……”女人嗤笑一声，意有所指地眨眨眼，“就是金主太能折腾了呗。”
　　说到这里，那个女人笑出了声。
　　楼庭的目光锁在她脸上，眸色沉静，却让那笑声生生卡住。
　　“干嘛那样看我？”
　　“小姐，在背后嚼人舌根，小心烂舌头。”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冷意，女人后知后觉地收起笑容。
　　“又不是我一个人讲！大家都这样说的呀。而且她有金主又不是什么秘密，我们都见过豪车来接的啦。正经女朋友，谁会让她来这种地方上班？我就是八卦一下，又没坏心……”
　　“如果这些话传到她耳朵里呢？”
　　楼庭眉毛一挑，“需不需要我帮你转达？看看共事的同事在背后怎么编排她。据我所知，应拾秋脾气不怎么好。”
　　这话堵得对方哑口无言。
　　女人哽了半天，才想起来问：“你……你跟她什么关系？”
　　“不重要吧？”
　　“但你对她很感兴趣？”
　　楼庭没有正面回答，“她来这儿工作多久了？”
　　“三年了。”
　　“以前一直做这个？”
　　“那我哪知道……不过听说她以前是台大毕业的。”女人撇撇嘴，语气里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学历那么高，真想不通干嘛要来这儿跟我们抢饭吃。”
　　沉默片刻。
　　楼庭再开口，声音低了些：“她住哪你知道么？”
　　“我跟她又不住一起……不过排班表上有她电话，你要不要？”
　　“发给我。”
　　*
　　三天两头的请假，都是林靖姿的要求。应拾秋没有办法，她的话，她不得不听，不然疯起来她什么事都敢做。
　　比如叫她的保镖当众将她押回去，也不管她这个月业绩是不是还差一单就达标。
　　女人带她来的私人会所，灯光暖昧地暗着，空气里浮着昂贵的香氛气味。门外明明有专业的按摩师，林靖姿却不用，偏要她上手。
　　可她懂什么。
　　从没享受过这东西，只能临场发挥掌心抹上一层油，胡乱揉搓两下，回想一下拌肉燕馅的手法。
　　林靖姿翻了个身，任由面前大片雪白的肌肤裸在她眼里。
　　身材紧致，常年克制的饮食让她瘦得没有一丝赘肉，胸口的饱满如同刚落下来的水滴，随着动作，而微微发颤。
　　都是钱泡出来的。
　　应拾秋面不改色，将精油在掌心搓热，覆上女人的肩颈，手法生疏却尽量放轻。
　　“林小姐皮肤真好，平时要注意防晒，尤其脖子这里。”
　　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恭维，仿佛她真是这里的店员。
　　林靖姿没搭腔，扫她一眼，因为用力，鼻尖析出一层细珠，脸也有些红。
　　“那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四。”
　　比她大几岁。
　　可还是跟个小姑娘似的，一把能掐出水来。
　　“你还是不化妆好看点。”
　　林靖姿略微挺直脊背，感受着那双手带着黏腻的触感，滑过她的背脊，一路向下，触及尾椎，带来一丝异样的痒意。
　　“我听说，你那个微电影剧本挺不错，有人想买？”
　　“不过是大家饭后茶余聊到，顺嘴夸一句。”
　　“意思是还没影？”
　　“嗯。”
　　别看她一副低眉敛目的样子，心里还不知道藏着什么想法，也许不大高兴。
　　林靖姿想起前几天，助理絮絮突然一脸难为情地走过来，跟她认错。
　　“靖姿姐，不好意思，上次你让我把黄建忠的联系方式发给应小姐，当时我表格看岔，发成了黄恒胜的联系方式……你看我要不要再发给应小姐一份？”
　　“黄恒胜是谁？”
　　“一个不太出名的制作人，平时就爱投那些打擦边球的项目，业内风评很差的……”
　　难怪，那天应拾秋回来以后，脾气就不怎么好，话也说得阴阳怪气。
　　林靖姿懒得深究这事，摆摆手直接告诉絮絮算了。
　　人各有命，既然她没这运气，那就没有咯。
　　她林靖姿又不是她的救世主。
　　“你也别抱太大期望，”林靖姿闭上眼，语气淡漠，“就算卖了，那种小本子也值不了几个钱。”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算是一种难得的安慰。应拾秋点了点头，不知听没听进去。
　　陪林靖姿耗到结束，女人说了句要回去补觉，应拾秋便被随意丢在半路。
　　她这才有空摸出手机。
　　屏幕上，十几通未接来电，全都来自小姨，看样子很急切。
　　应拾秋顿了一秒，没有立刻回拨，在街上荡了一百来米，才按下号码。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小姨焦灼的声音。
　　“小秋，你妹妹晕倒了！要马上做手术！她一直念着你……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应拾秋沉默半秒，“我就不回去了，工作走不开。等发工资，我给你打点钱过去。”
　　“医生说很危险，随时可能……费用也好贵……”小姨的声音哽咽起来，“我跟你姨夫愁得头发都白了，你就回来看看吧……”
　　那个妹妹，虽然是小姨的女儿，可几乎是应拾秋一手带大的，两人关系从小就好。
　　而应拾秋的亲生母亲，早些年精神不大正常以后，至今生活都不能自理。一大家子人，小姨、姨夫、妹妹、她、妈妈，挤在逼仄的房子里，生活就这样一天一天，滴滴答答的熬下去。
　　“我暂时……真的回不去，小姨。”
　　“那你在外面，过得好不好？”
　　“我很好。”
　　“……你看看什么时候方便，先借小姨一点钱？等过了这关，小姨一定还你……”
　　“一家人，还说什么借。”
　　挂断电话，应拾秋点开手机银行。
　　屏幕上那串数字不至于让她捉襟见肘，可总是来来去去，添了又空。她的命里好像就是这样，留不住一点钱。
　　她有些出神。
　　以前，楼庭也会这样偷偷攒钱给她，然后搂着她，眼睛亮晶晶地说：“小秋，这是我们的买房基金，交给你保管。”
　　她们看中的那个地段，房子要价三千万。两个年轻人，不知道要攒到何年何月，却还是一腔热血地省吃俭用，两三年下来，竟也存下了一小笔。
　　其实她没有告诉楼庭，那钱她并没全存起来。
　　楼庭舍不得吃的好东西，舍不得换的新衣服，她总会偷偷买给她。
　　因为她胆小，怯懦，总怕有一天楼庭会离开。
　　那么，学会讨好，是她唯一能够攥紧她的手段，尽管没有任何作用。二十出头的应拾秋不会明白。
　　那几年的日子，流水一样清晰明朗，却又湍急得抓不住分毫。
　　以至于多年后，她还在回想。
　　“嘟——”
　　挂断电话，刚摸出烟盒，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她一顿，按了接听键，对面传来一道略微耳熟的声音。
　　“应拾秋小姐，我想找你谈谈。一小时十万台币，你看怎么样？”
　　————————！！————————
　　大家别急，一定会狠狠虐楼梯的[狗头]
　　到时候你们最好不要求饶（桀桀怪笑）[狗头叼玫瑰]
　　

第18章
　　夜里咖啡馆都打了烊，应拾秋还饿着肚子，便找了个离这最近的西餐厅。
　　装修很有格调，三两个座位后便是一对对说笑的情侣，她靠在窗边坐着，隔远远的看着楼庭走来。
　　看见她的那一刻，应拾秋有些恍惚，大概就是正想着谁，谁就立马出现，那是一种触碰到命运尾翼的感觉。
　　从没有过实在的、让她觉得人生易如反掌的确定感，但自她出现以后，就这么存在着了。
　　都是些老黄历了，该翻篇，该放过自己。
　　应拾秋想，我不恨她，一定不恨了。
　　“先点餐吧，还没吃晚饭？”
　　菜单被推过来。
　　应拾秋回过神，接过来哗啦啦地翻，毫不客气，专挑最贵的点。
　　服务生轻声细语地问：“两位小姐，有什么忌口吗？”
　　应拾秋没作声，楼庭却下意识开口。
　　“……牛排里可以不要加迷迭香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低头看着那道香煎肋眼牛排发怔。
　　她从来就不是会在意香料的人，怎么会突然冒出这句话？
　　应拾秋也怔住。
　　忘了以前是不是跟她说过一句，非常不喜欢迷迭香这种植物。
　　那是小学时生病落下的毛病。小姨没读过什么书，听信偏方，硬要她喝了一整个礼拜的迷迭香煮水。
　　后来病是好了，却吐得昏天暗地，从此闻到那个味道就反胃。
　　“好的，为您备注。”
　　服务生拿着菜单退下，桌边恢复了冷清，只有沉缓的背景音乐在空间里响着。
　　应拾秋沉默了一会儿，“你是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嗯。”
　　“那怎么独独记得我不吃迷迭香？”
　　楼庭皱了眉：“你不喜欢这道菜吗？”
　　“行了，”应拾秋别开脸，“直说吧，找我什么事？”
　　眼前的楼庭比上次见时更瘦一些。眼窝深陷，看人的时候，目光能将人整个罩进去。
　　或许是离开台北多年，早就有些水土不服。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蔡淑珍的人？”
　　话音刚落，应拾秋的脸色就唰地冷了下来。
　　“知道又怎样？跟你有关系？”
　　“我也认识她，对吗？”
　　应拾秋顿了一秒，“她是你祖母。”
　　楼庭怔住了。
　　“我去万华打听过，他们说……她好像去世了？我不确定有没有听错。”
　　“是，死很久了。”
　　“什么时候？”
　　“七年前。”
　　楼庭一时说不出话，像被人迎面扇了一耳光。
　　郑升，还有身边所有人，都告诉她祖母在她很小时就没了，母亲也因生她难产早逝。
　　她从没听说过人生还会有另一个版本。
　　现在两边说辞像两把刀，互相对砍，她就站在中间挨着受着。
　　所以，到底是谁在撒谎？
　　“她是怎么走的？”
　　“自然老死。”
　　“当时……我在旁边吗？”
　　“你当然不在。”
　　“那我当时在哪儿？”
　　“这要问你自己啊。”
　　应拾秋扯了扯嘴角，“你突然消失得那么干净，连你祖母都不要了。”
　　说这番话的时候，她表情很淡，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人物。
　　可她还是清清楚楚记得，那小老太太第一次见她，亲切地拉住她手，脸上褶子都笑成了花。
　　“我家阿庭啊，就是个死脑筋，光知道读书，没什么人陪她。现在有你这么好的朋友，阿嫲以后就是走了，也很安心喔。”
　　“听阿庭说你喜欢喝花生汤？小秋，以后常来，阿嫲给你做，花生汤、卤肉饭……不够吃？阿庭那份都归你！把这儿当自己家，把阿嫲当家里人……”
　　应拾秋从小就没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
　　但每回去万华，瘦巴巴像个小孩，却又驼着背的老太太都会抱着一床干净的被子去给她收拾房间。
　　她也记得清楚，那天从台南赶回台北，特意绕到万华去看老太太。
　　到门口时，老人正在凉椅上睡着。她怕惊扰，刚走，听到身后“哐当”一声，她的拐杖滑落在地。
　　老太太紧闭双目，很安详的模样，身上还盖了一片夕阳。
　　她只好折回去，弯腰帮忙捡起拐杖，却看见那只垂在椅边的手一动不动。
　　不是不动，是再也不会抬起来了。
　　那之后她独自坐上托运遗体的灵车，空空荡荡，听哀乐飘了一路。
　　行人神色匆匆，在车流里挨着挤着。
　　世界忙碌，一如既往。
　　唯一一次知道老太太的名字，是在殡仪馆的文书窗口。
　　承办人员喊着：“蔡淑珍的家属。”然后当着她的面，将那张小小的健保卡，“咔哒”一声，剪掉了一个角。
　　那天的应拾秋没有哭。
　　之后的应拾秋再没哭过。
　　现在还记得，老太太跟她说的最深刻一句话，还是向着楼庭的。
　　“要是哪天你见到阿庭，别怪她。她是个好囡仔，这么做一定有苦衷。阿嫲相信，她绝不会故意丢下我们的。”
　　阿嫲，我也信。
　　所以我发了疯地找，发了疯地去完成我们没完成的事。
　　只是没想到，她的苦衷，是拥抱了一片新的天地。
　　然后与过去再无关系。
　　“突然消失？那按照你的说法……”
　　楼庭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你对我当时离开的原因，是完全不知情？”
　　————————！！————————
　　这周要压压字数，每章会更得少一些，辛苦大家等待了，入V会爆更。[狗头叼玫瑰]
　　

第19章
　　“不算完全不知情，至少知道……你留了个烂摊子。”
　　“什么意思？”
　　离开前，楼庭曾告诉她有个惊喜。
　　但这个惊喜是由别人告诉她的，是一家没什么用的公司。她走以后，这家公司就落在了应拾秋的手里，一堆破事等着她处理。
　　工作两年，楼庭从制片助理一步步爬上去。
　　端茶递水、看人脸色，从导演助理混到能独立带队。
　　她攒下些人脉，注册了一家公司，想做微电影发行，将应拾秋写的那个剧本拍出来。那时候穷，连台像样的电影机都租不起。
　　就只能寄希望于投资人。
　　只不过她性子独，没什么朋友。
　　为了那个愿望，她拼了命地扎进名利场，这个叫哥，那个喊姐，跑前跑后。常常忙到深夜回家，床上一瘫，连手指头都动不了一下。
　　圈子混开了，倒也真让她攀上个人物。
　　那女人年轻，叫许宜霏，玩性大，胆子肥，什么项目都敢往里砸钱，不少人传她应该是个富二代。
　　楼庭便一杯杯酒往胃里灌，一把把时间往她身上花。
　　硬是把点头之交处成了好姐妹。
　　应拾秋见过许宜霏两次。
　　第一次在家附近，那辆高调的跑车停在小街口，与周围的老旧格格不入。降下车窗，两人目光对上，应拾秋扯出个礼貌的笑，扶着微醺的楼庭就往家走。
　　“那是谁啊？”
　　“一朋友。”
　　“很有钱哦，还开车送你回来？”
　　“干嘛酸溜溜的，人只是很热心啦。”楼庭醉醺醺地靠在她肩上，气息温热，“等着……过阵子有惊喜给你。”
　　“什么惊喜？”
　　“说出来还叫惊喜？应秋秋，麻烦控制一下你的求知欲喔。”
　　第二次是在个高级餐厅的饭局上。
　　楼庭带她去，桌上摆满了她叫不出名字的菜。两人似乎达成了什么合作，言谈间透着熟稔。
　　许宜霏看见她，笑容温和有礼：“这位是？”
　　“应拾秋，我女朋友，你可以叫她小秋。”
　　对方露出个了然于心的笑。
　　时不时说几句笑话，逗得人开怀，在场气氛十分融洽。
　　饭后，许宜霏还热情地邀她们去民生西路那边的夜市逛街，买了一盒章鱼小丸子，再加一盒烤串。
　　倒是令应拾秋意外，没想到有钱人竟然也会对街边摊感兴趣。
　　那次是应拾秋第一次坐跑车，天窗敞开，狂风抽在脸上，发动机轰鸣震得人晕乎乎的。
　　下车时她腿都软了，蹲在草丛边吐得昏天暗地，抱着楼庭的手臂小声哼哼。
　　“等我们以后有钱了，千万不要买这种车……呕……”
　　楼庭轻轻拍她的背，“少说两句，别呛到了。”
　　许宜霏就倚在车边眯着眼笑，语气轻飘飘，“你们俩感情真好。”
　　她抽空应声，语气得意：“当然，我们在一起六年了哦。”
　　那时候，应拾秋没想太远。
　　她以为这不过是楼庭身边一个普通朋友，吃完这顿饭，便不会再有任何瓜葛。
　　“你的意思是，我离开前跟许宜霏有来往？”楼庭的眉毛拧紧了，“她还是我工作上的合作伙伴？”
　　“嗯。”
　　“那她现在人在哪儿？”
　　应拾秋恍惚地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我也在找。”
　　“她失踪了？”
　　应拾秋避开这个话茬，没答。
　　只是勾起嘴角，声音带点嘲讽：“你不是要过你的人生吗？不是要向前看吗？打听这么多做什么？”
　　“后悔了。”
　　“嗯？”
　　“我说，我后悔了。”楼庭重复道。
　　“为什么？”
　　“应小姐，这跟你没关系。”
　　“我只是想好心提醒你，人生没有回头路。”
　　“我知道。”楼庭颔首，“所以要从现在开始，把走错的路，一寸一寸掰正。”
　　应拾秋怔了一秒，不再看她，低头安静地切着盘子里的牛排。
　　香滑软嫩，没有迷迭香，很好入口。
　　一顿饭在沉默中结束。
　　楼庭买了单，没多久，应拾秋的手机一震，汇款信息跳了出来。
　　看着上面的数字，她眉尾一扬，“给多了。”
　　“拿着吧。”楼庭偏过头看她，眼底情绪难辨，“或许下次还会麻烦你。”
　　从餐厅出来，楼庭礼貌地问她去哪里，要不要顺路送一程。
　　应拾秋连她要去哪儿都没问，便干脆地回绝：“不顺路。”
　　转身走进夜色，没几步路，身后便传来引擎启动的轰鸣，渐渐远去。
　　等应拾秋再回过身去看，她已经散在了车流里。
　　这笔钱用于日常开销绰绰有余，可填手术费的窟窿，不过是杯水车薪。
　　应拾秋转手就把钱打给了小姨。
　　那边消息回得很快，哭腔里夹杂着一丝窘迫。
　　“小秋……这边还差几万块……”
　　紧接着，几张详细的费用清单发了过来。
　　应拾秋扫了一眼费用，注意力落在了医生的诊断上，似乎比上次还要严重些。
　　这么多年来，妹妹的心脏病反反复复，花了老两口不少钱。应拾秋也跟着垫了不少，就跟打水漂似的，有去无回。
　　她手里早已所剩无几，酒吧的工资还要好些天才能发，剧本的尾款更是要等到项目彻底结束才会到账。
　　她翻了一遍通讯录，只好去找唯一算得上朋友的人，董怡君。
　　电话打过去，响了两遍才接。
　　应拾秋调侃：“又去和哪个有钱姐姐聊天去了”
　　哪知对面骂骂咧咧：“谈个屁！老娘得罪人了，在医院躺着呢！”
　　赶到医院，董怡君右脚裹着纱布，哼哼唧唧说自己被富婆的女友叫人堵在巷子里，还好逃得快，就是自己没用，高跟鞋一崴，暂时上不了班。
　　“我好几天都不在Rainbow啊，你竟然没发现？”
　　看她傻里傻气的模样，应拾秋也没法再开口借钱，反倒还花钱给她买了点水果。
　　回到拥挤的出租屋，翻遍角落，只找出几个林靖姿送的包。她将包表面擦得干干净净，拍了张照，发给常联系的一个二奢贩子。
　　【雅姐，这几个包背了没几次，还很新，你估个价，我挺急着要钱的，什么价都能出。】
　　结果对方回她：【不好意思啊小秋，二奢行情太差，店早关啦。不过我们现在改行卖壮阳药了，有需要可以找我买喔。】
　　应拾秋脸一黑，低低骂了句靠北。
　　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果断将对方删除。
　　其他二奢店也不是没想过找，但水太深，她不敢碰。
　　屋子里静得只剩路边车流杂音。
　　应拾秋对着空气发了一会儿呆，忽然认命似的转身，拿过粉饼就开始化妆。
　　她只能去找林靖姿。
　　————————！！————————
　　感谢大家的投雷、营养液和月石[求求你了]
　　

第20章
　　晚上林静姿在补拍夜戏。
　　电影即将杀青，剧组的人都忙到深更半夜才能收工。
　　这场戏需要燃放烟火。
　　镜头末尾，林靖姿朝着漫天烟火流下眼泪，颤声质问对面的乐妍：“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吗？你活得自由，从小被爱着，是被人坚定选择的那一个。”
　　她的声音低下去，断断续续，缥缈而沉痛。
　　“而我呢？我只有妈妈……我恨你，你连我妈都抢走了。告诉我！我到底拥有过什么？！你要我幸福，我怎么幸福？”
　　“Cut！”
　　喊停的瞬间，现场紧绷的气氛骤然松下来，随着导演的一声收工，工作人员热烘烘地说起话来。
　　灯光变暗，人群散开。
　　林靖姿高跟鞋踩在凌乱的电线上，一个趔趄，被一旁的楼庭伸手扶住，“当心点。”
　　看清是她，林靖姿缓缓抽出手来，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说。
　　反倒语气带着些许讥诮，“楼导，没有记忆是件很痛苦的事情吧？”
　　楼庭一怔。
　　“连自己爱过谁、恨过谁都不知道……好可惜。唔，不过转念一想，忘得干干净净，不就代表一切都能重来？这可比永远记得舒服多了。”
　　“……林老师话里有话。”
　　“哪有，”林靖姿轻笑，“只是觉得，楼导的过去空空荡荡，虽然跟我们不一样，但应该比我们轻松很多吧？”
　　她看她的眼神一直很特别，不像单纯的厌恶，更像一种生理性的排斥。
　　楼庭自然能感觉到。
　　周围已有好奇的目光投来，楼庭垂下眼，声音压低：“没记错的话，林老师跟我一个别墅区？既然顺路，就坐我车回去吧。”
　　“不麻烦楼导，我有司机。”
　　“让你的司机先回吧。”
　　楼庭按了下车钥匙，几步外那辆法拉利闪了闪灯，“我正好有点事，想请教林老师。”
　　“……”
　　车内空间逼仄，带着一股淡淡的皮质味。
　　楼庭摇下车窗，让冷空气流通。
　　尽管对应拾秋和她的畸形关系有所耳闻，但林靖姿对她本人的这份情绪，来得有些莫名。
　　一个人，再怎么在意她的伴侣，也不至于翻七年前的旧账吧？
　　“方便问问，你和应拾秋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怎么，对她感兴趣了？”
　　“我只是好奇，难道我和她过去爱得惊天动地，以至于让林老师你……对我有这么大的意见？”
　　没想到林靖姿却跟听了什么笑话似的，扯出一个莫测的笑容，“我对你的敌意，可不是因为她。”
　　“那是？”
　　“讨厌一个人可以没有理由吧？”
　　楼庭没恼，当然也没信这个说辞，打了一圈方向盘，拐过路口，语气肯定：“我们以前认识。”
　　“不认识。”
　　“是朋友？”
　　“呵，”林靖姿嗤笑一声，“永远不可能有这种关系。”
　　车厢静默一瞬，她又偏过头看向楼庭，“以前的事你一点都记不起来？”
　　“嗯。”
　　“真可惜……”她的笑要从字里行间溢出来，“那你可是错过了一场非常精彩的大戏。”
　　“指什么？”
　　“关于她，也关于我。”
　　楼庭眯起眼：“林老师履历光鲜，是国民女神，年纪轻轻就凭《暗涌》一炮而红。论实力，我望尘莫及。那时候的我还在底层挣扎，怎么会跟你有交集？”
　　林靖姿语气轻飘飘，“这就像个故事，有起承转合，也有伏笔。楼导这么有才华，当然要……自己慢慢挖呀。”
　　车子驶入别墅区，缓缓停下。
　　林靖姿推门下车，身形袅娜，回头看她一眼，眸光在夜色中晦暗不明，“期待楼导找到真相的那天。到时候……一定非常有趣。”
　　楼庭盯着她消失在门后的背影，眉头紧锁，脑子里像被塞进一团乱麻。
　　每个人都在隐瞒，每个人都在暗示。她们的出发点究竟是什么？
　　她烦躁地摸出手机，指尖在通讯录上快速滑动，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
　　电话很快被接通。
　　“喂？庭姐，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儿吗？”
　　“小洲，帮我查件事，林靖姿。她有个关系匪浅的女伴，就是前阵子上过热搜那个，叫做应拾秋，你帮我查查她们两个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明白，明天上午给您消息。”
　　回到家中，客厅黑的，邱琢玉早已睡下。
　　楼庭潦草地冲了个澡，睡意全无，只好打开电脑。
　　她点开搜索框，输入“林靖姿”三个字。
　　页面弹出大量光鲜的报道，从敬业夸奖，到影视资讯、慈善活动……完美无缺的一个女人。
　　她耐着性子往下翻。
　　十几页后，一条陈年八卦撞进目光。
　　那是五年前的某论坛帖子，标题带着一丝极致的恶意，在讨论一个林姓女星凭什么进娱乐圈。
　　字里行间都在讥讽这位女星的原生家庭。
　　网友A：【她妈不是开很大间公司？听说当年搞洗。钱卷了好多钱跑路，现在直接神隐？还让女儿出来帮忙圈钱？】
　　网友B：【楼上造谣不用钱喔，她妈早就进去蹲了，关她屁事。】
　　网友C：【你是她粉丝吧，这都能护？她妈的罪她女儿也要承担啊！】
　　楼庭面色凝重，指尖飞快地将关键词换掉，敲下回车。
　　页面跳转，一片空白。所有跟林靖姿母亲有关的痕迹，竟然都被抹得干干净净。
　　*
　　月光兑了几分水，流淌在床边的地板上。
　　女人常年在外拍戏，这偌大的别墅空荡荡，只剩下一股不近人情的冰冷。
　　应拾秋打扮过，穿着一身牛奶色的蕾丝睡衣，像只包装精巧的礼物。
　　躺在那张过分宽大的床上，时间被拉得格外漫长，已经凌晨，世界悄无声息，她忽然坐起身来，下了床。
　　梳妆镜里，她的脸染上一层床头灯的昏黄。
　　妆容是下了功夫的，比平日淡，却更显精致。粉底轻薄，尚未点上的唇色让她在柔光下少了几分媚俗，多了些脆弱。
　　林靖姿喜欢干净的，平日里她偏不干净。
　　眼线全包，眼影厚重，以至于林靖姿总不让她留夜。
　　但今天不同。
　　今天是她第一次，带着明确的目的而来。
　　目光垂落，瞥见未合拢的抽屉。
　　她刚想找一支裸色口红，勾开抽屉，没想到里面杂乱地堆着些书页纸张。
　　轻轻拨动，一张折叠的收据滑了出来。
　　平平无奇的内容，落款签名却写着几个眼熟的大字。
　　——许宜霏。
　　————————！！————————
　　感谢偏偏送的500个月石[爆哭]感谢大家的热情送礼！！
　　

第21章
　　灯“啪”地一亮，应拾秋眼皮子跳了下，一扭头，林靖姿不知在门边站了多久，正凉飕飕地盯着她。
　　“你怎么会在这？”
　　这都凌晨两三点了。
　　她一身酒气冲人，衣服也失了往日的整齐。一个靠脸吃饭的女演员，向来八点后滴水不沾，这会儿倒灌了不少酒。
　　应拾秋没心思琢磨她的反常，扬了扬手里的纸张。
　　心底的疑惑，促使她头一回用带刺的语气质问她：“你怎么会有跟许宜霏的收据？”
　　“谁准你动我东西的？”林靖姿几步走过来，两指一夹，便把那纸抽走，脸带晦色，“滚出去！”
　　应拾秋没动，立在原地，目光灼热，几乎要在她身上烫出个印子来。
　　“不听话了？”
　　林靖姿垂眼在她身上那件性感的衣裙上溜了一圈。丰盈有度，腰线在蕾丝底下影影绰绰，心底顿时明了。
　　“贱不贱？”她哼出一声冷笑，“专门穿成这样来找我，有事相求？”
　　“你还没有回答我，”应拾秋声音平静，“为什么你会有五年前和许宜霏的收据？你跟她是一伙的？”
　　五年前，楼庭已经没了踪影。那会儿她还窝在淡水。
　　日子虽不宽裕，可远没到要卖身求活的地步。
　　“她找我借过钱而已。”
　　应拾秋脑子里那根弦一下就绷紧：“所以你们早就认识？”
　　见她不回答，应拾秋露出一丝不敢置信。
　　“是你早就借了许宜霏钱。当初答应帮我找她，根本不是发善心，只是想顺水推舟让我欠你个人情，顺便追回这笔债，对吗？”
　　当初她跪下来求林靖姿借她三百万，还有一个附加条件。
　　希望她帮忙找到许宜霏。
　　那时她被追债的人打得头破血流，故意没擦干净，知道她看上她了，就想可怜一点。
　　还天真地以为，面对头破血流的自己，她点头时，心底至少起过一丝怜悯。
　　林靖姿语气漠然，“是又怎样？你是不是太贪心，难道还妄想我真心对你？”
　　“不……我只是觉得你太卑劣。”
　　应拾秋往后退了两步，脸上带着一丝破罐子破摔的嘲讽。
　　“骗我去写那种下三滥的本子羞辱我不算，还要我对你感恩戴德。好事做尽，坏事做绝，林靖姿，一个人怎么可能做到你这么失败？”
　　这话一落，女人脸色立刻变得阴冷，伸手掐住她脖颈，“轮得到你来评价我？”
　　空气瞬间被抽干，应拾秋的脸憋得通红，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你最好今天就掐死我。”
　　林靖姿反手一把将她掼在床上。
　　随之而来的，是近乎粗暴的吻，像急雨，劈头盖脸，稀里哗啦砸过来，氧气都变得稀薄。
　　应拾秋张嘴就朝她手臂上拼命咬去。
　　女人闷哼一声，却没松手，指间的力道反而更狠，另一只空闲的手攥住她的胸口，几乎要揉碎她。
　　她浑身颤抖着，齿间的力度更加深刻。
　　唇肉渐渐染了血，将她整张脸点上一抹潋滟。
　　看着这诡异且带着点凄美的画面，林靖姿忽然笑了。
　　松开手，看着剧烈喘息眼神却仍旧倔强的应拾秋，眸光一敛，盖去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真是属狗的。”
　　她语气忽然缓了下来，刚才那股狠劲烟消云散。
　　“说吧，今天来找我，到底什么事？”
　　这突如其来的平和，令应拾秋沉默着，原本那点打算早已在这场撕扯之中灰飞烟灭。
　　当人类感到危险时，第一反应当然只会是逃跑，谁还会想寻求豺狼虎豹的帮助。
　　见她不说，林靖姿也懒得问了。
　　翻身下床，甩给她一张卡：“里面有二十万，还是记你账上。不过，我提醒你一句，不断掉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你这辈子都不可能还清我的债。”
　　应拾秋还是没吭声，一把拿过卡，起身，沉默地穿好衣服。
　　没有讨好谄媚的笑，也不再跟她逢场作戏，摔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养久了，以为跟她熟了，还有脾气了。
　　望着空荡荡的玄关，林靖姿突然感到一阵乏味，转身走进里屋。
　　拉开刚才那间抽屉。
　　里面是厚厚一叠纸张，照片、收据，还有几张复印件。
　　她抽出其中两张，看了几眼，表情渐渐松动起来。
　　*
　　拍摄快收尾的时候，邱琢玉心里也跟着敞亮。一想到马上能回北京，胸口那块大石头好像被人搬瞬间开。
　　最近楼庭忙得脚不沾地，早出晚归，连句话都跟她说不上，她一个人闷得发慌，白天自己就出去瞎晃荡。
　　晚上到家已是黄昏，还没来得及喝口水，打扫阿姨就跟她说，门口有个快递。
　　她眉毛一挑，茫然道：“我没买东西啊，是阿庭的？”
　　走过去，发现是个急送的文件袋。
　　寄件人那栏空着，收件人却明明白白写着楼庭。
　　她顺手拆开，里面竟是几张泛黄的户籍誊本复印件。
　　白纸黑字写着年龄和户籍地址，里面夹杂着一张合照。
　　照片上的楼庭眉眼还带着青涩，旁边倚着同样不谙世事的应拾秋。
　　盯着看了好半晌，邱琢玉心里一个咯噔，隐隐泛起嘀咕。
　　她认知里，楼庭是地地道道的北京人，怎么可能会有在台北扎根的证明。
　　而且这张照片，指向性太明确，摆明了就是应拾秋故意发过来的。
　　邱琢玉坐立难安，看着那两张复印件，心里不是滋味。
　　万一阿庭因为这两张纸犯轴，就留在台北要查清楚过往不走了呢？
　　思来想去，邱琢玉还是保险起见，走到外头，摸出打火机把这两张纸点了。
　　火苗舔舐着纸张，热气传过来，邱琢玉被烧得有些心虚。
　　“你在干什么？”
　　邱琢玉一回头，看见楼庭站在那儿，吓得一哆嗦，赶紧把手里烧着的东西扔地上，支支吾吾，“就、就一些废纸。”
　　“废纸直接扔掉不好吗？”
　　她直接转移话题。“……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要换场景，收工就提前了。”
　　说完，楼庭的目光扫过她身后地上将熄未熄的火光，皱紧眉头，“在这烧也不怕起火？”
　　她蹲下身，看着那最后一点火苗，正吞噬着最后两个繁体的字。
　　看清后，楼庭一愣。
　　那竟然是她的名字。
　　————————！！————————
　　[狗头叼玫瑰]感谢大家的投喂！！
　　

第22章
　　“这什么东西？”
　　“没什么。”
　　邱琢玉伸手去拉她，指尖刚碰到，楼庭就抽了回去。
　　掌心凉凉的，她心里咯噔一下，脸上还挂着天真的笑容：“阿庭，还没来得及吃饭吧？我白天发现一家泰国菜，味道很不错，正好一起去尝尝？”
　　楼庭没接她话茬，脸沉了下去。
　　“邱琢玉，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糊弄？”
　　“……”
　　她脸色发白，不吭声。
　　楼庭沉声逼问，“你到底在干些什么？”
　　“不就……替你拆了个快递嘛。”
　　“然后呢？一把火给我烧了？”
　　她声调陡然拔高，跟阵冷风似的，刮得邱琢玉双颊火辣辣。
　　这些年，她给人的印象总是温和的，像晒软的棉絮。平时不爱拘着，心眼也宽，好像凡事都不会从心底里过。
　　做错什么，邱琢玉都能在她这里得到包容。
　　这是她二十多年在母亲那里从未有过的。
　　现在被她这么一吼，邱琢玉心里那点委屈混着怨气，“轰”一下就炸了。
　　“凶什么嘛，是！里头有你跟那个叫什么应拾秋的女人的合照，还有两张破户籍纸，天知道是真是假？我给你烧掉有错吗，万一是她存心缠着你呢？”
　　“你为什么要把人想得那么坏？”
　　“哦，现在我成了恶人？”邱琢玉气得脖子都红了，“她现在是看你过得滋润，主动贴过来找你的，你清醒点。我也不瞒你，早就私底下问过她了，她自己也承认，来找你就是图你有钱。当初她骗你的时候，你吃的苦还少吗？”
　　楼庭一口气堵在胸口，“这跟你拆我快递有什么关系？”
　　“我们好到这种地步，我帮你拆一下快递怎么了？在国外你还帮我收快递、写毕设呢！我以为我们早就不分这些了！”
　　“问题在于你擅自动了我的东西。”
　　“那我现在不也老实告诉你了？我烧啦，就几张破纸，我又没瞒着你！”
　　简直诡辩。
　　楼庭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时半会儿跟她扯不清，只甩下一句：“我会让何容送你回北京。”
　　空气霎时冻住，邱琢玉眼眶红了一圈：“你要赶我走？”
　　“是我要留在台北，很多事没弄清楚我不会走的。既然你在这也没意思，就先回去吧。”
　　“别找借口了！”邱琢玉气得声音发颤，“你就是为那个应拾秋！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我觉得我们之间不止是小问题了，你要这么认为，我也没办法跟你解释清楚。”
　　“什么意思？要分手？”
　　“不，我们都先冷静一下。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你能不能也站我的位置想想呢？”
　　“早知道就不该让你来台北了。”邱琢玉瞪大眼睛，像不认识她似的，愤怒喃喃：“没你我也不会怎么样，谁稀罕你跟我回北京，你爱留在这儿被人骗，随你便，关我什么事！”
　　说完她孩子气地扭头便冲进屋里，哐哩哐当开始收拾行李。
　　楼庭只觉脑子嗡嗡的响。
　　走过去攥住她的手，尽量让自己语气平和：“小玉，我们心平气和地谈谈。”
　　静默片刻，邱琢玉语气软和了点。
　　她咬着唇委屈道：“我就是介意，你来了台北之后，心思全扑在她身上了。”
　　“应小姐？这跟她又没关系，我只是想查清楚以前的事。”
　　“查清楚又能怎样？郑叔叔就算骗你了，也是为你打算的，非查那么清楚干嘛？”
　　顿了顿，她又说，“阿庭，人有时候就该糊涂点。”
　　“我不可以糊涂。”楼庭脸色沉了下来：“你回去吧。”
　　“我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她扭过脸，只留下一句话便走上楼。
　　“一路平安。”
　　“……”
　　*
　　候机室里，邱琢玉看着人来人往，眼泪还是没憋住，啪嗒啪嗒往下掉。
　　那两张纸、一张照片，哪怕没落到楼庭手里，还是把她俩的关系搅得天翻地覆。早知道就不烧了，直接给她看，现在恶人还成了她了。
　　“应拾秋，如你所愿了吧，这下你满意了？”
　　她抹掉眼泪，气得浑身发颤，想了想，还是拨通了郑升的电话。
　　“喂，小玉？”
　　“郑叔叔，我要回北京了。”
　　对面一听就觉出不对：“怎么了，阿庭不跟你一起？”
　　“她还有戏要拍。”
　　“不是说好拍完戏一起回来的，出什么事了？”
　　邱琢玉没接话，只把心里的疑惑同他说了出来。
　　“郑叔叔，我想问你个事……阿庭以前怎么是台北万华的户籍？不对吧，我记得她是高考完才去台湾留学的呀？”
　　电话那头安静一瞬，男人语气平静。
　　“她小时候在台北住过一段时间，但是跟她祖母处不来，后来我看她条件也不是很好，就接来大陆读书了……你怎么问起这个？”
　　邱琢玉哦了一声，干脆坦白：“今天我收到个匿名快递，里头就放着她的户籍本复印件。”
　　“这事你告诉楼庭了？”
　　“嗯……说来话长，也不算完全知道吧。”
　　“怎么会有人突然寄这个？她最近接触什么人了？”
　　邱琢玉没好气地说：“是她那个前女友啦，就是你跟我讲过的应拾秋，人家都找上门了。”
　　她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倒了个干净，从酒吧初遇，到片场的偶遇，每一个环节复盘起来都令邱琢玉觉得对方心机深沉。
　　电话那头重重叹口气，声音软了下来。
　　“小玉，这种节骨眼上你真不能回北京，得帮叔多照看阿庭。”
　　邱琢玉撅着嘴嘟囔：“她还冲我发火呢，我才不回去。”
　　“是阿庭不对，叔替她赔个不是。可你要是真走了，阿庭怎么办？她连自己过去都记不清，别人随便编点瞎话，她不就全信了？”
　　这话在邱琢玉脑子里打了个转，总觉得哪儿别扭。
　　可她没往深里想，肩膀一矮，认命似的松口了：“行吧，那我再留一阵子。”
　　*
　　邱琢玉一走，这屋顿时空了，再没半点活人气。
　　楼庭顺手倒了杯水，把止疼药塞进嘴里。
　　这几年，她怕独处，却又总觉得跟人群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脑海里能记起的事不多，跟别人也常聊不到一块去，哪怕是父亲、朋友、同事，她都笨拙地续着话题，说了几句，便再也难以开口。
　　睁眼学习的那段时间很艰难，她痴迷上了看电影。
　　有部很老的文艺片，她反复看，总觉得记忆深处，这片子对她特重要。
　　那是一部泛着蓝调、讲生命的电影。
　　她老怀疑那是她过去的碎片，毕竟能带给她如此深刻的、近乎直觉的喜爱，一定跟过去有关。
　　哪怕知道被瞒着，被欺骗，她也从没想过去质问郑升。
　　不是有多爱她的父亲，而是没有必要。毕竟从骗她开始，他们之间便不存在信任，质问只是无用之功。
　　楼庭闭上眼，只觉得浑身有些沉重，心底压着一团浓云，怎么都推不开。
　　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点开一看，是小洲打来的。
　　对方语气带着歉疚：“不好意思啊庭姐，查起来有点费劲，刚整理好，资料发您微信了。”
　　“谢了。”
　　资料整理得很详细，一开头便写着应拾秋和林靖姿是三年前才开始密切来往的，此前并无交集。
　　而在这之前，和应拾秋走得近的，还有一个人。
　　她听说过。
　　正是应拾秋提过的那个，她的合作伙伴许宜霏。
　　————————！！————————
　　大家的月石灌溉和投雷我收到啦，非常感谢！
　　插个题外话，低能量小女孩轻轻的碎了，今天一整天都很困，一困我就去打扫卫生，遛狗，做面包，运动，喝咖啡……结果一坐电脑前码字就要困晕过去了。[爆哭]怎会如此……有没有不困的方法，除了睡觉（我给我下狠手抡了几巴掌也没用）
　　

第23章
　　那会儿楼庭整天忙得脚不沾地，应拾秋就跟着别的剧组写本。她有点灵，作品在小圈子里还能砸起水花。
　　就是熬得太狠，经常三更半夜一个电话，就得爬起来改本子。
　　时间要是一辈子这样流下去，倒也不会太差。
　　她相信人定胜天。
　　可命运偏爱捉弄她这样的人。
　　楼庭人不见了，她辛苦跟进的项目也因审核原因黄了。大不了爬起来，再去接活嘛，只是没个像样的作品，去哪都被人挤兑，好不容易跟一个组，还被人骗了稿。
　　人生就像走到分岔口，不管你选哪条，都回不去原来那条道了。
　　那天她坐在楼庭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了一下午灰尘在阳光里漫无目的地飘。没有翅膀怎么能往上飞呢。
　　许宜霏告诉她，房租即将到期，“小秋，楼庭不在，这摊子总得有人来接。”
　　“你想让我来？”
　　“嗯。”
　　“我不行。”
　　她从台南的那个小村走到大城市，只学会了列夫托尔斯泰的理想主义。
　　却根本不知道，商场如战场，这是个吃人的地方。
　　许宜霏却红着眼圈说：“你必须得会。这是她的心血，万一……她哪天回来了呢？”
　　是，这不止是楼庭的心血。
　　楼庭想拍的片，是她写的本。
　　里头装着她们的淡水河，她们挤过的小床，她们翘首以盼的未来。
　　“等这个项目结束，我们一定可以在松山买一套房子，不会太大，但肯定够我们住。”
　　“话不要说太满，干嘛那么肯定。”
　　“因为我相信你啊，你写的绝世好本诶，应秋秋，你怎么总对自己那么没信心？”
　　为了这个公司，这个项目，楼庭累脱了形。
　　她熬夜画分镜，周旋几十号人，当导演得学会赔笑脸。她早把文人那点清高扔了，挨个说好话，偶尔忙得连口水都喝不上。
　　许宜霏常常惆怅地对应拾秋讲，“她真的很拼。”
　　她怎么不知道。
　　可她只能笨拙地点头。
　　“小秋，你得替她做点什么。”
　　“那从明天起我给她带便当吧，有肉有菜，我会放她最喜欢吃的柠檬鸡。”
　　“不，她需要的不是便当。”
　　许宜霏定定地看着她，“创业需要很多启动资金，不论是项目开销，还是充当门面，单凭你的便当，她只会吃完这顿就没下顿。”
　　她愣了片刻，缓缓低下头。
　　“那我就天天给她做。”
　　道理她怎会不明白。
　　回家翻出存折，上面攒着她们准备买房的首付。薄薄一张纸，却有些烫手，她把所有都塞给了楼庭。是所有。
　　“小秋，这个项目不能黄，我们要撑到楼庭回来的那一天。”
　　那段时间整个台北都阴雨连绵，许宜霏把一份合同递给她，让她接手公司。她便亲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楼庭失踪以后，许宜霏第一次长舒了口气。
　　她笑着说，这是个三百万的项目，等结束后，一定可以翻倍。
　　应拾秋什么都不懂。
　　正因她什么都不懂，过去隔着玻璃看楼庭和许宜霏谈笑时，心口才会突然空一块。
　　每回三人在一起，她都闷得像葫芦。
　　许宜霏却高谈阔论，从巴黎侃到奥地利，还说品尝香槟前，最好用冰桶冰到零度以下。
　　她只能小口啜酒，却在不知不觉中把自己灌得烂醉。
　　楼庭帮她去要醒酒汤，包间只剩下许宜霏跟她。
　　女人眯着眼冲她笑，那笑粘腻又古怪。而她脑子浑浑噩噩，分不清是挑衅还是鄙夷，只觉喘不过气。
　　她只知道，在她面前，自己怎么会如此渺小而无知。
　　回去的路上她吐得昏天黑地，楼庭又心疼又埋怨：“你怎么背着我偷偷喝那么多酒，看来下回只能给你点果汁了。”
　　“不，下次我要喝香槟，我还从没喝过。”
　　“我也没喝过。”
　　“我现在就想喝！”
　　“那我现在去买一瓶？”
　　“算了……又不是非喝不可，攒着钱嘛……”
　　她们吻在一起，直到大汗淋漓，喘息如潮水落了又起。
　　哪怕手指黏腻，也要扣得死紧。
　　“阿庭，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对吗？”
　　“……”
　　关于答案，她早忘记。
　　可结局却明晃晃摆在了眼前。
　　烟烧到尽头，应拾秋望着天黑。
　　知道很多事都回不去了。
　　人就是怪。
　　想要偏说随便，喜欢非要讲讨厌。
　　她不止一次笑眯眯对楼庭说，“我好讨厌你。”
　　“为什么是讨厌，而不是喜欢？”
　　“你不觉得喜欢这个词语太轻吗？不足以表达我对你的深刻。”
　　“那好吧，我也‘讨厌’你。”
　　我好讨厌你。
　　无比真心。
　　*
　　最近林靖姿忙着杀青，没空管应拾秋闹脾气。
　　正好逢着生理期，也懒得搭理。
　　过去应拾秋不是没闹过，不出几天自己就会回来。
　　她容得下这点小性子，太温顺了也没劲。
　　“这个楼导人感觉很不错喔，说过两天要在信义办杀青宴呢。”助理小声嘀咕，“还能带家属，真阔气。”
　　“瞧你这点出息。”经纪人黄姐哼笑，“她爸爸是圈里头号制作人，产业遍地，能没钱吗？”
　　助理嘿嘿一笑：“这么有钱怎么只生一个？不该组个足球队吗？最好再来个大公子二公子继承皇位啊。”
　　话里夹点阴阳，黄姐眼睛立马一瞪：“你混这么久还嘴上没把门？这话传出去，得罪了人，靖姿还混不混了？”
　　助理不以为然：“靖姿姐也有背景啊。”
　　当年林靖姿母亲因洗钱入狱，引起轩然大波，黄姐本来还提心吊胆，谁知一夜之间风平浪静。
　　她试探过林靖姿，刚提起话头，对方眼神就冷了：“不该问的别问。”
　　黄姐再不敢提。
　　真相没人知道，但身边人都猜，林靖姿有靠山。起初以为是金主，后来看她行程干净，又猜或许是她母亲的什么旧友。
　　“你不要在靖姿面前说这话，她不爱听的，小心丢了工作。”
　　“为什么啊？”
　　“闭嘴，少问。”
　　“在聊什么？”
　　林靖姿走进来，两人顿时噤声。
　　“就……在讨论楼导的杀青宴呢，明天你还有个通告要赶，忙完太晚了，你还要去吗？”
　　“去，为什么不去？”她拢紧浴袍，“记得通知应拾秋一声。”
　　黄姐一愣，“应小姐也去？”
　　“怎么？”
　　“没事，这还不是都随你。”黄姐讪笑一声，“时间不早了，我先走，记得晚上不要再喝酒啦，前几天眼睛都肿了。”
　　“行了，我知道。”
　　手机响起，林靖姿瞥了眼来电，抬起下巴。
　　待人走光，才接起电话，“什么事？”
　　那头的声音有些急切。
　　“姿姐，我在马来西亚找到许宜霏的踪迹了，她是偷渡过去的，可现在……她竟然……又坐上了回国的船。”
　　————————！！————————
　　谢谢大家的投喂嘿嘿。
　　快入V了，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下下章[哈哈大笑]
　　

第24章
　　五年前，这女人找她借了五十万。
　　原本就是圈里认识的，又想卖个人情出去，对于事业如日中天的林靖姿来说，五十万不算什么。她眼皮都没眨，就让人转了账。
　　只是钱借出去几年，一拖再拖，那人突然没了影。
　　被骗的滋味自然比丢了五十万还恶心，她派人去找，结果就跟人间蒸发似的。
　　所以当看见应拾秋被追债的揍得浑身是伤时，她第一反应并非怜悯，而是痛快。
　　欠债不还，就该有这个下场，不是吗？
　　不过这并非她头回见应拾秋，上回也不是。
　　真要追溯，得拨到九年前。
　　那时的应拾秋又青又涩，像颗没熟透的梅子，楼庭是，她也是。她还只是个没名没姓的小演员，父亲虽然有钱有势，但多年难得见一次，好在有个把她捧在手心里的妈，也算一路顺遂，衣食无忧。
　　唯一的变故，就出在这里。
　　偶然得知她爸在外头还有个女儿，便顺着私家侦探给的地址，一路摸到了淡水。
　　老房子通风差，劣质菜油味熏得人反胃。
　　她隔着铁栏杆的窗子，看见一个女人身系围裙，在昏黄油腻的灯光里做饭。而她那同父异母的姐姐从后头搂着她，亲她侧脸。
　　多幸福，多祥和。
　　可她只是嗤笑。
　　破旧逼仄的屋子，寒酸的交通工具。
　　这种穷酸日子，在她这从小泡蜜罐里的人看来，廉价得都不值得她多看一眼。
　　她扭头便走了。
　　天色在暗。
　　出发去杀青宴之前，林靖姿让司机去接应拾秋，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气消了吗？”
　　话筒对面的女人平静地说：“我哪敢生林小姐的气。”
　　矫揉造作也好，逢场作戏也罢，林靖姿才不关心她怎么想，“今天杀青宴，我喝不了酒，你来替我。”
　　杀青宴。
　　也就是说，楼庭也在。
　　应拾秋没立刻答应：“有好事吗？”
　　“有啊，关于许宜霏的消息，想听么？”
　　应拾秋一怔。
　　静了许久，听筒里只有她轻微的喘气声，几分不情愿，“想起还有事，我就不去了吧，改天再说。”
　　“改天我就不告诉你咯？”
　　“随您。”
　　林靖姿沉下脸，语气冷了下去，“听说你妹妹手术很成功？不过下次手术也快了吧，我想你还需要钱？”
　　“……林小姐，别太无耻。”
　　“我从来就没装过好人，你也不是才知道。”
　　*
　　人群里，楼庭正跟朋友谈笑风生，忽然接到了郑升的电话。
　　“庭庭，今天杀青宴？”
　　“嗯。”
　　“……你跟琢玉闹别扭了？”
　　“没有，只是有点观念不和。她跟你讲过了？”
　　“不，是我听说她要回来，给劝回去了。她跟我说还在生气，就先在外面住酒店，不想去找你。”
　　楼庭闷了半晌，“她留在这里很无聊，您让她回去吧。”
　　“我可不放心你一个人。”
　　“爸，我今年三十二了。”
　　“再大也是爸爸的小孩。”
　　楼庭沉默。
　　这话像一根绳索，勒得她喘不过气。
　　很奇怪，自打从病床上醒来，她便对这位父亲总隔着一层薄膜。
　　哪怕医生护士纷纷羡慕地对她讲，你爸对你真好，一直守着你寸步不离，连工作都在病房处理。
　　可身体像有自己的记忆，几乎是本能地抗拒与他亲近。
　　这也令她觉得费解。
　　那边老头子倒是没注意到她的沉默，语气和善地说，“忙完就去酒店接阿玉。她妈昨晚还问我，你电影宣发需不需要帮忙。”
　　楼庭蹙眉：“不欠她这人情。我拍文艺片又不是为了票房。”
　　那头立马笑：“刚还说三十二了呢。”
　　语气像在嘲她天真。
　　挂断电话前，郑升又强调了一遍，记得去酒店接邱琢玉。
　　楼庭淡淡嗯了声，敛下眉眼。
　　杀青宴设在一处私人庄园。
　　蛋糕香槟，水果鲜花，应有尽有。工作人员穿梭在柔软的草坪上迎客，应拾秋到时，烟火正在夜空噼里啪啦炸开。
　　绚烂落幕时，导演迎着一阵掌声上台致辞。
　　她穿得很随性，简单黑T和裁剪利落的长裤，几分文艺的松弛感。
　　“这应该是我办过最隆重的杀青宴了。”
　　她耸耸肩，笑眯眯在台下扫一圈，“其实一开始打算带大家去户外运动，毕竟更refreshing，但总不可能让各位累了几个月，还要继续累着喂蚊子，只好斥巨资来这里了。”
　　台下一片哄笑此起彼伏。
　　“想说的都在日常工作中了。最后简单讲几句重点，谢谢团队每个人。就算这顿饭后各奔东西，也希望有机会能再见面。祝大家杀青快乐！”
　　她闪闪发光，一如既往，台下的应拾秋远远望着，只觉恍惚。
　　和她幻想中事业有成的楼庭有点像，却又截然不同，至少以她的脑子，难以想象出成片的烟火和庄园。
　　晚风泛蓝，将她裙装以外的臂膀吹得有些冷。
　　林靖姿从侍应生托盘拿了杯香槟递给她：“温度刚好，再冰就把香气锁死了。”
　　应拾秋小啜一口，扯扯嘴角。
　　今非昔比，她当然知道喝香槟该是什么温度。
　　七年前，自打签了合同，许宜霏便常带她见生意场上的人，形形色色，各种场合。
　　推杯换盏间，听服务员提过一嘴：“香槟这个温度刚好，不用加冰。”
　　许宜霏从前在饭桌上怎么说，似乎不太一样，还是她记混了？
　　她没细想，因为酒精麻痹了记忆。
　　那些饭局以后，许宜霏总会贴心送她回家，点醒酒汤。
　　有时酒醒，看见许宜霏累得在沙发上睡着，应拾秋心底难免自责。
　　楼庭消失后，是许宜霏陪她撑起公司。她喝多少，许宜霏也喝多少。
　　她是为自己曾悄然升起的嫉妒而愧疚。
　　那天她对许宜霏推心置腹，告诉她自己过去的自卑，盲目。
　　“其实……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以为你喜欢楼庭。”
　　许宜霏笑得错愕，“怎么会？”
　　长达一个世纪的静默里，她目光灼灼，互道晚安，而后忽然凑过来，在她唇上蜻蜓点水。
　　她说，小秋，对不起。
　　我一直喜欢你。
　　从看见你的第一秒起。
　　“所以，林小姐，你叫我过来，到底想要说什么？”
　　“是个好消息，她在回国路上，估计过几天到。”
　　应拾秋一怔，身影被晚风吹薄。
　　好久以后，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为什么突然回来？”
　　“谁知道？总不会是回来主动还钱咯。”
　　聊天还没深入，身后传来脚步声，乐妍缓缓走来，眉毛一挑，举了举手里的酒杯，
　　“靖姿，这位看着眼熟啊，上次片场那个？”
　　没等回话，她又装作恍然大悟。
　　“喔，是跟你上热搜那位小姐吧？杀青宴都带着，你该不会真是同性恋吧？”
　　“你可真是八卦啦。”林靖姿笑着端来一杯酒，放到了应拾秋手上，“生理期，不方便喝。小秋，代我敬阿妍一杯。”
　　又压低声音，告诉她，喝一杯减一万块钱的债。
　　“乐妍小姐不应该是听风就是雨的人吧？”
　　应拾秋几乎没犹豫，皮笑肉不笑地说：“我先干为敬。”
　　也不管乐妍做什么表情，她只管喝酒。
　　但凡林靖姿走到哪，有人敬酒，应拾秋一律挡下。
　　直到一个身影出现，微蹙着眉头，“香槟不是这么喝的。”
　　林靖姿哼笑一声，“她喜欢，你管得着么。”
　　“是吗？”
　　楼庭目光落在应拾秋别开的脸上，垂眸，从侍者托盘拿了杯果汁递去，“应小姐，香槟虽好，别贪杯。”
　　看着那杯果汁，应拾秋手指蜷缩，没有接。
　　很早以前，她说过下次只给她点果汁，不许喝酒。这一瞬间，她差点以为她全想起来了，可抬眼撞上她善意的关切，梦又噼啪一下碎了。
　　“谢谢楼导关心。我泡酒吧惯了，这点酒不算什么。”
　　说罢将杯中香槟一饮而尽。
　　这是第十杯，是她的十万块。
　　她当然要喝下去。
　　到底有些醉了。
　　林靖姿笑着去跟剧组工作人员合影，应拾秋则坐在最边的桌旁，晚风把她吹得僵冷。场内喧闹，她在夜色里凝成一棵格格不入的树，又或者，只是一株野草。
　　“林靖姿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死心塌地？”
　　熟悉嗓音响起。
　　应拾秋转头，看见楼庭。
　　这一处昏暗，只桌上燃着小灯。夜色将她瘦削的脸咬了一口，半明半暗，情绪难测。
　　“她有钱啊。”
　　应拾秋语气轻松地说。
　　“我也有。”
　　“怎么，想包我啊？邱小姐同意吗？”应拾秋眼里闪过诧异，半开玩笑说，“再说了，老板，我很贵的。”
　　“不是这种交易。”
　　“那是什么？”
　　她沉吟道：“你要多少钱我都给。前提是，帮我一起找回记忆，怎么样？”
　　————————！！————————
　　我说了很狗血的[狗头叼玫瑰]
　　不出意外的话，秋秋的好日子快来了。
　　下一章入V，明晚掉落万字大肥章，码字不易，感谢大家支持正版呀～顺便带个同类型预收《一本恬静的书》～～
　　以下文案：
　　#墙纸、横刀夺爱
　　#没道德感不会爱人的坏女人x高道德感妈妈型小白兔
　　#年龄差，年上攻
　　余听尔第一次见到乌频，是在一场不合时宜的雨里。
　　她抱着一束玫瑰去找女友过生日，抬头时，正撞见二楼落地窗后的身影。
　　陌生女人背朝昏暗的天光换衣服，指尖搭在锁骨，真丝睡袍滑落的瞬间，漫不经心地抬眼。
　　四目相对。
　　没有惊慌，没有躲避。
　　女人只是平静地扬起下巴，隔着窗子朝她笑。
　　余听尔瞬间僵在原地。
　　脸上浮起潮红，慌忙别开视线。
　　那时候她怎么也想不到，后来的每个夜晚，这个叫乌频的女人都要在她身上刻下屈辱的齿痕。
　　还要掐着她的下巴反复问——
　　“跟前女友比起来，小狗更喜欢谁呢？”
　　——————
　　另外专栏还有一本破镜重圆恨海情天伪骨～
　　大家喜欢可以点点收藏[狗头叼玫瑰]
　　

第25章
　　“我不会陪你找记忆。”
　　应拾秋这话甩出来时，硬邦邦的，有些不近人情。
　　“为什么？”楼庭的眉头拧了起来，“我查过了，你妹妹有心脏病，需要持续手术和昂贵的医药费。我不信你不缺钱。”
　　“你调查我？”
　　应拾秋眼皮一撂，黑沉沉的眼珠里带点冷光。
　　“对不起，我只是……”楼庭立马对自己的冒犯表达歉意，“想弄明白我们之间到底有过什么。”
　　“你都忘记了，还重要么。”她垂下眼，声音轻飘飘的，“只是睡过的关系，够明白了吗？”
　　“不，我知道不止。我们共同在台大求学，虽然我什么都不记得，但我猜测，一定是真心喜欢过才会在一起吧？”
　　应拾秋恍惚了一秒，“所以你只知道这些了吗？”
　　“嗯。”
　　“既然都忘了，就别回头找了。各过各的，对谁都好。”
　　说起这话的时候，她脸上有层倦色，稀薄地卷着一丝苦楚。
　　楼庭心里莫名被蜇了一下，“我过得不好，你应该也过得不好。更何况——我能忘，你呢？你真能吗？”
　　“我当然可以。”她不假思索，“老实说，一开始我看到你的时候，还有些恨你。”
　　“为什么恨我？”
　　“恨你不但忘得一干二净，还有新欢，有名有利，活得风生水起。我呢？”
　　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是那种最便宜的红妈宫，“我还是老样子，不，比老样子还坏。”
　　“现在不恨了吗？”
　　“恨不动了，”她吐了口气，“我想放过我自己。”
　　楼庭顿了顿，“其实我也该恨你的。”
　　“恨我？”应拾秋的笑里有些稀奇，“凭什么？”
　　“不，是一些说法迫使我去恨你，但我似乎做不到。”她迷惘地看着她，“应小姐，过去对我来说，就是一团迷雾，我根本不知道该从哪里剥开，你好像才是我破局的关键点。”
　　“什么意思？你大可以自己着手调查。”
　　“如果一个人活在虚假的认知里，一旦发现有谎言，她便不会再去信任那些她该信任的人。”
　　应拾秋一怔，“你是说，有人骗你？”
　　楼庭不答，却是默认。
　　“所以这就是你找我帮你找回记忆的原因？”
　　“是。”
　　应拾秋哂了一声。
　　以为是一种接近爱的本能，神话一样，浪漫的，能超越记忆和逻辑。到头来，还是为了她自己。
　　“三百万。”应拾秋忽然报出一个数字，直直看向她，“你也给吗？”
　　“可以。”她应得十分干脆，“但我有个问题，我们当年那么好，为什么分开？”
　　应拾秋沉默。
　　楼庭追问：“是你出轨导致的吗？”
　　“出轨？”她像是没听懂这个词，重复了一遍，旋即似是猜到了什么，认命地哼笑，“也许他们没骗你呢？我就是这种人。”
　　“你不是。”
　　“你怎么知道？”
　　“直觉。你身上没有那种气质。”
　　“三十二岁的人啦，还信这种虚无的东西吗？”她掐灭烟头，“两个月前在酒吧遇见你女朋友，我看你眼里全是嫌弃。”
　　“对不起，当时是我太刻薄。”
　　“又为什么改观？”
　　“或许过去的记忆早就长在我身体里……虽然现在想不起来，但我知道，应小姐你不是那种人。”
　　“这话就像跟我说，你能保证我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一样，毫无说服力。”
　　楼庭沉默了片刻，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我总会想起一些碎片……毫无逻辑，但总有一个影子在里面。很熟悉，可我……看不清她的脸。”
　　“都是些什么碎片？”
　　“可能是关于你……”
　　“小秋。”
　　一个声音横插进来，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林靖姿缓步走来，手臂暧昧地环上应拾秋腰间，“和楼导叙旧呢，怎么不叫我？”
　　对话被硬生生切断。
　　林靖姿言笑晏晏，目光在应拾秋身上一转，顺手解下自己的披肩，不由分说地给她披上，还帮她捋了捋长发，故作温柔地开口。
　　“宝贝，穿这么少，不冷吗？”
　　按理这种场合该避嫌，这举动却大胆得近乎挑衅。
　　上次她们不小心闹上热搜，虽然相关资讯被压得干干净，但总有人会记得，譬如旁边时刻关注着这边的乐妍。
　　应拾秋连忙往旁边挪了一步，拉开跟她的距离。
　　压低声音，带着恼怒。
　　“你疯了！”
　　她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也不在乎林靖姿的。
　　但她怕这些风流韵事传到台南，传到家人的耳朵里。
　　“害羞什么？”林靖姿轻笑，目光转向楼庭，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兴味，“楼导又不是第一次见我们亲密了，对吧？”
　　片场休息室里急促的喘息，交错的身体，衣衫不整的两个女人……这幅画面突兀地出现在楼庭脑海里。
　　她对林靖姿这个人，本能地缺乏好感。
　　于是她难得冷声警告：“林老师，珍惜星途。这里是公共场所，很多双眼睛看着。”
　　“是哦，多谢楼导提醒。”她假模假样摊手，笑容讥讽，“毕竟我不像楼导有个好爸爸，勾勾手指，资源和钱就都来了。”
　　楼庭脸上礼貌的笑容没变，眼神却冷了下去。
　　“不论我是否借了父亲的力，林老师倒是不必太过羡慕。听说您背景也不简单？”
　　她压低声音，只容三人听见。
　　“当年您母亲那件事，可是被硬生生压下去的，现在没人敢提，但不代表没人记得。经纪公司大概明令禁止您去探视？林老师这真是孝顺，算不算踩着妈妈的脊背爬上来的？”
　　提到母亲，林靖姿脸色骤寒：“楼庭。”
　　她眉梢一挑：“有事？”
　　林靖姿目光死死盯着她，看了半晌，才挤出一个笑容，“如果你对过去那么好奇，随时可以来问我。我一定……知无不言。”
　　“这世上，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太多了。”楼庭迎住她的目光，“我只信自己看见的，就不劳林老师费心。”
　　林靖姿抬了抬下巴，不再纠缠。“时间不早了，既然应酬完了，就走吧。”她对应拾秋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今晚去我那儿。”
　　说完，她转身便走。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应拾秋下意识看向楼庭，对方递来一张名片，温声道：“想好了，随时可以联系我。”
　　她犹豫半秒，还是接过。
　　回去的车里，气压低得可怕。
　　应拾秋靠着车窗，一言不发。
　　林靖姿斜睨着她，“刚才跟她聊了什么？”
　　“她对自己的记忆有疑惑，问了些旧事。”
　　“你怎么说？”
　　“记住不如忘记。”
　　林靖姿低低哼笑一声，抬起她下巴，眼神渐冷：“你倒很为她着想。”
　　应拾秋垂眸不语。
　　“不过我也能理解你，你是怕她想起来以后，查到你跟许宜霏的事情吧？毕竟……跟她的好朋友搞到一起，也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
　　应拾秋脸色一僵。
　　“哟，宝贝的脸都白了？”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像一只小虫，一点点啃食残留的意志，“是因为太在乎了，才会怕成这样，对不对？”
　　“不是。”
　　“呵，又要说只爱我的假话了吗？”林靖姿猛然加重力道，用力收紧，“应拾秋，我根本不在意你是不是真的爱我，知道吗？所以这种假话，还是拿去骗别人吧。”
　　“那你何必把我囚在你身边？”
　　“是你自己选的。”林靖姿冷笑，“什么时候挣够钱还清债，随时滚。”
　　“真的？”
　　“我骗过你？”
　　应拾秋便不再跟她争论，安安静静地坐着。
　　哪怕她故意撒气，她也一副淡然的模样。
　　回到别墅，林靖姿将她推上床。
　　冰冷的指尖探入衣襟，惹得女人一阵颤。抖，面容有所松动。
　　“你不是生理期吗？”
　　林靖姿压着声音笑，“是我生理期，又不是你的。”
　　“禽。兽！”
　　“啧，这么夸我只会让我兴奋。”
　　应拾秋立马放软声线，“林小姐，我累了。”
　　狡猾，爱装，演技又十分拙劣。
　　林靖姿轻笑一声，“我什么时候在乎你累不累？”
　　“……”
　　看她停止反抗，一副待宰羔羊的顺从模样，林靖姿心情大好。
　　低下头，吻了吻她，像爱人一般在她耳边呢喃，“我听说，楼庭当初消失不是因为脑部手术呢，好像是有人对她……下了黑手呢。”
　　应拾秋一僵，“什么意思？”
　　话题停在一个关键节点，林靖姿没再继续，笑容像是早已看穿一切。
　　“看你，还是很在乎她，又为什么在我面前撒谎呢？”她绷紧了下巴，“真不诚实。”
　　“林小姐，请你告诉我。”
　　“行啊，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她语气放得很轻。
　　“勾。引我，什么时候有干。你的欲。望，我就告诉你。”
　　过去每一次，都是她占据主导，而应拾秋身上则鲜少有你推我往的回应。
　　偶尔几声喘。息也是生理本能。林靖姿知道，那不带有任何主观色彩，换成任何人，都可以发生。
　　灯光分明不够亮，她却垂下眼，要下床去关灯。
　　林靖姿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并不打算就此放过。
　　“不许关。”她抬起下巴命令，“我要看着你。”
　　看着她跪下来。看着她含。住自己的手指。
　　张开珠圆玉润的小嘴，咬进去。
　　柔软的舌，上下打着圈，用合适的体温包裹她。
　　那触感比任何记忆都要熟悉。
　　无数次，她坠进她的隧道里疾驰。
　　看着她长裙后面，裸。露的脊背，像一片雪山，连绵干净。攥住她，再从指缝里挤出来，成就一场海岸边的山脉迁徙。
　　待一切复原时，只留下她鲜红的指印。
　　“林小姐。”她沙哑的声音里，膨胀着一丝欲的吐。息，“这样够吗？”
　　这样够吗？
　　不够。
　　将长裙解开，再反手把搭扣推下。
　　让身体完全浸在灯光里。
　　只是站在那，双手托起它，也不必多说话。
　　半含眼帘，似笑非笑看过来，再不经意地舔舔唇皮。
　　这样够吗？
　　够了。
　　进去的那一刻，她会欢愉地攥紧她的长发，将脖颈和脚趾都绷成一条直线。
　　再痛苦地挤出三个字，我爱你。
　　而她会亲口告诉她一个残酷的道理。
　　我不需要爱，任何人的爱，我都不需要。
　　*
　　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应拾秋背朝她，坐在床边看月亮。
　　身形不算太瘦削，却有几分疲惫之色。
　　林靖姿晃着红酒杯，两条笔直的长腿优雅交叠。
　　抬眼时，声音慵懒，“有人说她是七年前被人打成重伤才失忆的。”
　　那背影僵了一瞬，回过身来，“什么人动的手？为什么？”
　　“谁知道呢，还在查。”
　　“你的消息可靠吗？”
　　“信不信随你。”
　　她抿了一口酒，似是想起什么。
　　“前几天，我寄了两张户籍复印件和你们合照给她……啧，她大概已猜到你们曾经多要好了，可惜刚才没拍张照，不知道她看见曾经的爱人在我床上发。浪的样子，会不会刺激得想起什么？”
　　“……”
　　应拾秋攥紧身侧的双手，“你到底图什么？”
　　这人不像爱她，也不像恨她，更像只是单纯针对楼庭。
　　“图个乐子不行么？”
　　“林靖姿，你到底跟楼庭有什么渊源？”
　　她轻笑一声，缓缓站起身来，居高临下。
　　“贱狗，谁准你连名带姓叫我了？”
　　应拾秋胸腔剧烈起伏着，却连瞪眼都不敢。
　　唯有胸膛起伏，昭示着她还有些脾气在身上。只不过，终究低她一等。
　　林靖姿满意得很，又笑了，脱下浴袍，换上衣服，走到边上化妆，看都不再看她一眼。
　　“晚点我还有拍摄，你先滚吧。”
　　*
　　法拉利驶抵目的地，楼庭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在驾驶座静静坐了片刻，才推门上酒店。
　　来开门的是邱琢玉。
　　见到她时，小姑娘眼中掠过一丝惊喜，随即又转为不情愿，嘟着嘴问。
　　“你怎么来啦？”
　　楼庭扫了一眼房间，日子过得不算差。
　　开了间最豪华的套房，桌上堆满龙虾壳，门口还堆着限量款鞋盒，显然是这几天刚逛街买的。
　　“我爸让我接你回去。”
　　楼庭开门见山。
　　大概是感受到了她的冷淡，邱琢玉惊喜一化，脸也跟着板了起来。
　　“不想回，我不想再跟你住一起了。”
　　“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
　　“要你管啊。”
　　说出口其实是想被哄的，但楼庭冷眉一蹙，“邱琢玉，你当自己还小呢，闹离家出走？”
　　“本来就是啊，谁要你多管闲事了！我看见你就烦。”
　　她转身进了屋，留给她一个背影，拒绝沟通。
　　楼庭也不想费口舌，直接拨了电话，叫来何容。
　　“你陪着邱小姐，她去哪你都跟着。我这边会再找一个助理。”
　　说完，她不顾邱琢玉在身后的叫嚷，转身就走。
　　即使听见哭声，也没有回头。
　　其实本该和邱琢玉好好谈谈彼此的关系与未来。
　　可她都是个没有过去的异类，又拿什么谈未来？
　　台北街头夜色浓郁，楼庭独自在晚风中游荡。
　　从灯火通明的商业区走到老旧的市场，空气里飘着小吃的香气。
　　润饼，花生冰，蚵仔面线。
　　明明每一种她都没吃过，喉头却不自觉涌过一丝熟悉。没来由的异样感，像水草一样将她紧紧套住。
　　一阵强烈的失落忽然袭来。
　　她明明什么都有，家庭、亲友、伴侣、财富、事业，却仍觉飘然如一把絮，轻的，没有重量，轻轻一扯，就飘走了。
　　这个世界很大，却没有一个角落能容下她。
　　也没有人能告诉她，她是真实在这个城市存在过的。
　　整个晚上，应拾秋都没有来电。
　　也没有任何人联系楼庭。
　　也许单凭那几句话，她根本就不相信她会给她一笔报酬。
　　回到空荡的家中，楼庭发了一会儿怔，拿起手机给编剧王玉茹发了信息，委婉提出想请对方帮一位朋友引荐下剧本的诉求。
　　当她提到“应拾秋”的名字后，对面沉默了好几分钟，打来电话。
　　“这个应拾秋到底什么人？你们一个两个都为她来找我，呵，有意思。”
　　忽然想起，上次酒会林靖姿确实带应拾秋见过王玉茹。
　　想来也是认识过了。
　　“不方便就算了。”
　　“没什么。”对面沉吟片刻，“你说的事我会帮忙啦，不过最后结果，还得看制作人怎么说喔。”
　　“当然，我都明白的。”
　　“不过你放心，我看她有些才能，上次那个微电影的剧本质量也不错，只要是我推荐的，大概率不会拒绝。”
　　“谢谢玉茹姐。”
　　“客气什么。”对方话锋一转，“庭庭，我这边还有个剧本，风格跟你挺搭的，要不要看看？”
　　“什么本？”
　　“是个文艺片，叫《气球飞走了》”
　　楼庭考虑了半晌，并不打算接，客套推辞，“姐，最近有点事，可能得晚些时候了。”
　　对方却不以为然，“没事，我先发你，你看看有没有兴趣。”
　　只是王玉茹没想到，她当天把事儿剧本给几位熟知的制作人看了，常年爱拍摄文艺片的制作人看完之后语气很不好。
　　“这个我拍不了。”
　　王玉茹纳闷道，“怎么，是什么地方有问题吗？我看这个剧本还不错的呀。”
　　“不是剧本的事。”
　　都是圈里混了多年的老人精，一听这话当然明白什么意思。
　　不是剧本的事，那还能是什么事呢？只能是编剧的事。
　　她立马就打了电话给楼庭，语重心长地跟她讲了实话。
　　“这位应小姐应该是得罪了什么人……我就说按理以她的才气，也不至于一直去写婆媳剧啦。”
　　楼庭怔住，“她能得罪谁？”
　　“这得问她自己吧。”
　　没等应拾秋打过来电话，楼庭先把电话打到她那边去了。
　　她语气平静，“有想买你的剧本。”
　　“什么本？”
　　“微电影的本。”
　　楼庭约了个餐厅见面。
　　应拾秋收拾一番，带着几分诧异前往目的地，餐厅里，只有楼庭一个人在。
　　“谁要买我的本？人呢？”
　　楼庭将两份合同放在了桌上，最上面还有一张支票。
　　“应小姐，这是三百万支票，我买下你的剧本如何？”
　　应拾秋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应拾秋没动，防备道：“我可不认为我的微电影剧本价值三百万，你还有附加条件，对吗？”
　　“没错。”楼庭微微一笑，“还是前两天我跟你说的那件事，我希望你能考虑一下。”
　　“你就那么想知道过去？”
　　“实不相瞒，一直有人在欺骗我，给我编造过去的记忆，并且混淆我对事实的判断能力，这种感觉令人很难过。”
　　说完，她诚恳地将支票往前推了一些。
　　“所以，应小姐，这是我个人请你帮一个忙，希望你能够同意。”
　　应拾秋拿过支票，看着上面清清楚楚的金额，只觉不太真切。
　　指尖一松，风卷着支票飘落脚边，她忙弯下腰捡起来，攥得紧紧的，这回才感到切实的拥有。
　　三百万。
　　一夜之间，她有了三百万。
　　就像一个人从平静的生活突然跌入谷底一样，她也再次从谷底一下走到了平路上。这种感觉实在是难以令人相信。
　　那天晚上，应拾秋不记得这顿饭是怎么吃完的，只记得出门时跌了一下，被楼庭扶住。
　　就像回到很多年前，在迎新晚会后台的洗手间里。
　　她踩着公主裙出门时，绊了一跤，被她刚好接住，“小心点。”
　　回万华路上，她恍恍惚惚地站在车站等公车。
　　刺眼的前灯照过来，她跟着前前后后的人群上了车，被一丝空调混合着汽油的味道包裹着。
　　公车摇摇晃晃，穿过灯河。
　　人车一站一站停靠，防摔把手在空中芦苇一般荡着，到最后，只剩她孤零零坐在塑料椅上。
　　应拾秋缓缓转头，看向窗外，外面的世界竟然不知不觉下起了雨。
　　玻璃湿了，窗外灯影模糊不清。
　　只不过天气不够冷，室内外温差不够大，她没法再像学生年代一样。
　　吹口气，起层雾，再在玻璃上画一个哆啦A梦，哆啦A梦后面躲着来接她的楼庭。
　　终点站到，她走下了公车，雨已经小很多。
　　路边摊支了起来，不少卖烧烤卖小吃的，还有臭豆腐，气味很重。她走到一家阿姨的摊位前，视线在油亮的肉串上来回扫视。
　　“两串烤牛肉，一串烤鸡腿吧。”
　　刚说出口，想了想，又改口：“算了，烤牛肉不要了，只要鸡腿。”
　　她拿着一串鸡腿，边走边吃，从狭窄昏暗的小路口一路到家，穿过好几盏路灯，穿过贴着广告的楼梯，一步一步，爬上六楼，开锁，推门。
　　“啪嗒”一声打开灯。
　　家里照旧是乱糟糟的一切，衣服袜子堆在一起，拥窄的沙发上什么都有。
　　她翻过好多次的剧本，胸罩，袜子，鼠标。
　　这些年她都很混乱，没怎么好好收拾过自己的住所，仿佛还等着有个人跟在她身后，捡起丢三落四的东西。
　　其实她习惯一直很差，坏毛病一堆，东西爱乱扔，还有顽强的拖延症。
　　稿子总捱到最后才有灵感，碗筷喜欢泡在水池里，衣服放进洗衣机就不再管……
　　以前这些都有人在给她善后，那人离开以后，她便永远留在了怔然的那一刻。
　　感情也不是一直很好，她们也会因为琐事吵架。
　　最后楼庭妥协，捂住她的眼睛不耐烦说：“睡吧。”
　　“我们睡一觉就会和好吗？”
　　“会吧。”
　　她不放心，立马睁开眼。
　　透过手指缝隙，窥见楼庭眼里无穷尽的气恼。
　　她小声说：“对不起，阿庭。”
　　“什么？”
　　“明明我比你大两岁，是姐姐，却让你跟我一起过这么差。”
　　她的气也消了，“干吗这样说啊。”
　　“我只是觉得亏欠你。”
　　“不亏欠，你在家里是姐姐，但在我这里不是。”
　　“那我……”
　　“你是我的爱人，唯一的爱人。”
　　当她还是她的爱人时，也曾热烈地活过。会在路边摘下一把野杜鹃，插进喝完的啤酒瓶里，灌满水，能漂亮好几天。
　　等再回首时，时间已经溜掉，墙角落灰的十几个空酒瓶，连标签都懒得撕。
　　第二天应拾秋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阳光落在她的被子上，将人照得暖烘烘，她慢吞吞支起身子，环顾这个拥挤的出租屋。
　　还是老样子，墙皮陈旧，地砖都是刷不掉的黄渍，天花板上还吊着尘灰。
　　明明照样廉价，可莫名就变得很有分量。
　　她简简单单收拾了一下，出门时把支票紧紧捂在口袋里，去银行把支票兑了。
　　一路走来，她东张西望，跟个特务似的。
　　回家路上，钱都放卡里了，稍显安心。
　　便买了个甜筒，边走边吃，吃到后面化了一手，忍不住对天骂一声，“靠北啦，都几月了，还这么热！”
　　正好收房租的老太太爬上楼，见她满面春风，还有点不习惯，“下个月房租该交了喔。”
　　“等我一下。”
　　她进屋去翻零钱，老太太顺势看进去，发觉这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收拾得整整齐齐。
　　沙发上原先乱堆的胸罩和内裤都不见了踪迹，连发霉的墙壁都被她一五一十去掉了。
　　老太太吓一跳。
　　“小姐，你是谈恋爱啦还是中邪咯，把家里搞这么干净？”
　　应拾秋没讲话，直接把房租给她，“这是三个月的，过段时间我要回台南，你就不要来找我了。”
　　“一口气给这么多，真中彩票啦？”
　　应拾秋难得挤出一个笑脸，说的话却仍旧不怎么客气。
　　“关你屁事啦！”
　　下午应拾秋在家炸花枝丸，酒吧老板一个电话打了过来，声音几近咆哮：“应拾秋，你又在搞什么？连续三天没看到人，全勤奖金不要了是不是？”
　　她立马关掉燃气，语气温软地撒谎：“姐，真的对不起……我脚又摔到了，医生说要再休几天。”
　　那边狐疑道：“真的假的？前段时间不是才摔过？”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衰啊……你要不要看诊断书？”
　　“行行行，你来上班前记得去行天宫收个惊，这也太倒霉了。”
　　“好啦，谢谢姐，我一定去拜拜。”
　　吃饱喝足，她坐公车去找林靖姿，手一伸，不客气地说：“合同给我。”
　　女人正在看剧本，被她打扰，蹙紧了眉头，大有一副嫌弃她放肆的意思在。
　　“什么合同？”
　　“借款合同。”应拾秋甩过来一张卡，“我有钱还你了。”
　　女人没拿，只是瞥了眼那张卡，语气讽刺，“你哪来的钱？”
　　似是不相信她会一夜之间暴富。
　　“发挥你的想象。”应拾秋眉毛一挑，“卖腰子，或者又找别人借高利贷。”
　　看她这目中无人的态度，林靖姿诧异无比，叫助理过来去看看。
　　没多久助理回来，在她旁边耳语几句，这回不信都难了。
　　她咬牙道：“贱女人，一有了钱，装都不装了？”
　　应拾秋没所谓地摊手：“位置对调，你也会这样做的，林小姐，互相理解一下吧。”
　　“……”
　　看见她吃瘪的表情，应拾秋毫无动容，“合同可以给我了吧？”
　　哪怕对面再生气，却也只能交出合同。应拾秋没太高调，到了家才把合同撕毁，一把将所有旧日子都塞进了垃圾桶。
　　当初那三百万，是应拾秋跪着求来的。
　　起初尚能勉强忍受，可林靖姿阴晴不定的性子渐渐让她喘不过气。她不是没试过逃。
　　那次她好不容易坐上回台南的客运，车子还没驶出站，林靖姿的人就拦在了车门口。
　　女人将合同摔在她脸上，声音冷得像冰：“蠢货，别白费力气，你逃得出台北，也逃不出台南。”
　　是啊，她一家人都在台南，扎了根的。
　　那是她永远挣脱不了的地方。
　　更远的地方不是没想过去，可她连一张机票都买不起。
　　那段日子她肉眼可见地颓然，整个人都像是凋敝了。看着她这副模样，林靖姿却还要变本加厉地折磨她。
　　呼吸到新鲜空气的那一刻，应拾秋竟有些恍惚。
　　阳光还很年轻。
　　这几年，她早已记不清自己是靠什么活下来的。
　　林靖姿带来的那三年只是一角，还要更早，追溯到那个阴云连绵惴惴不安的雨天。
　　一群人踹开她家的门，气势汹汹拿着棍棒，“还钱！”
　　她愣在原地，“什么钱？”
　　“许宜霏欠的钱。”
　　“我也好些天没见到她了。”
　　“那这笔债，就由你来还。”
　　“凭什么？”
　　“凭你是她的担保人！”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何时成了担保人。
　　直到找到多年前签下的那份合同，看清楚最后一页的内容时，才发觉自己是彻头彻尾的傻子。
　　签下名字的那个傍晚。
　　街边小店人声鼎沸，隔壁桌的醉汉在划拳，还有一桌男人在吹牛。
　　哄哄闹闹，许宜霏眼神坚定地告诉她说，那只是一份普通的商业合同。
　　她说小秋，快签吧。
　　她说小秋，谢谢你守住了楼庭的梦想。
　　她说小秋，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后来她也消失了。
　　整个台北就剩下应拾秋一人。
　　*
　　再见到楼庭时，应拾秋还是问她，“你想好了要找回以前的一切吗？”
　　“想好了。”
　　“万一有什么你无法接受的事情呢？”
　　“不管什么样，那都对我很重要。”
　　她怔了一瞬，“你都忘了，怎么知道重要？”
　　“我不知道，但你一定知道。”
　　台北的秋冬依旧冒着热气。
　　应拾秋的出租屋藏在万华的老屋里，楼庭跟着爬了六层楼梯，旧铁门打开的一瞬间，冒出一阵霉味。
　　看着面前这个小却整齐的家，楼庭有些恍惚。
　　洗得发旧的被单，陈旧的桌椅，不再光亮的瓷碗，都给她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她盯着门边的鞋柜看，上面放着一把钥匙。
　　钥匙很新，挂件却又旧又丑，是一只脏污的哆啦A梦，蓝漆磨得发白。
　　她有一只一模一样的。
　　只不过断了身子，只剩下一个头。
　　“这个我也有一个……”楼庭指了指它，面朝应拾秋，“护士说这是从我口袋里拿出来的。”
　　“那是我们以前住淡水时房子的钥匙扣，一人一把，”应拾秋顿了一秒，“后来找不到另一把，我还赔了房东四十块钱。”
　　她愣了愣，“我们当年……为什么分开？”
　　“没有分开，是你丢下我。”
　　“为什么我会丢下你？”
　　想起林靖姿那天的话，应拾秋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我不知道，我要知道也不会那么讨厌你了。”
　　楼庭失望地垂下眼，转头左看看，右翻翻，翻完才问：“我都可以看看吗？这里给我一种很强烈的熟悉感……”
　　“随便你。”
　　这间屋子很小，不过二十来平。
　　楼庭从没住过这么逼仄的地方，转个身都能撞到桌角。
　　看着干干净净，整齐划一，楼庭由衷地夸赞：“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没想到你还很热爱生活，收拾得井井有条。”
　　“……”应拾秋没搭腔，只是古怪地看她一眼。
　　外边有一棵壮硕的芒果树，只不过对于六楼来说还是太矮，要在窗户边往下看，才能看到。
　　秋天的一场暴雨落下，将叶片打得响亮，敲在了树枝的窗上。
　　楼庭转了一圈，看什么都新鲜，最后坐在她沙发上，感觉身后什么东西有些硌。一愣，反手一抽，发觉是一份卷了边的剧本，名字叫做《淡水河与金鱼》
　　职业病迫使她立马翻开，开篇第一场就是一间小房子，一张桌子，一个女人拿着笔写写画画。
　　“她为她写情书，不像在写字，更像在作画。方方正正，一撇一捺，墨水在偏旁末端凝成很小的一个黑点，像凝结了她所有欣喜和激情的高光。”
　　尚存几分青涩的文字，连格式都不太对。
　　读到这里，楼庭一顿，感觉有些熟悉，刚要继续往下看，便感觉一道力抽了过来，剧本被应拾秋一把抢走。
　　“谁准你看了？很不礼貌。”
　　看着自己空掉的手，楼庭表情讪然，“你不是说随便我翻吗？”
　　“不包括这个。”她拿着剧本扭头便走，顺手塞到了枕头底下。
　　“放那睡觉能舒服吗？”
　　“要你管？”
　　楼庭忍不住笑了，“很早以前写的剧本吧，分镜都不会写，很菜诶。”
　　“你话好多。”应拾秋忽然恼火，把她扯起来，扔出门，“你回家吧，烦死了。”
　　这个女人脾气真怪，“外面在下雨诶！”
　　静了会儿，像是在给她听暴雨天，屋里仍旧一声不吭。
　　楼庭尝试说几句玩笑话逗她，“应小姐，没必要吧，我们好歹认识。”
　　“我给了你钱诶，连水都没喝一口，现在都是饭点了，你就把我放在这，一会儿饿死了真没关系吗？”
　　门还是关得紧紧的。
　　任楼庭如何扯着嗓子喊，女人都无动于衷。
　　直到楼下有户男人探出头，透过生锈的铁栏杆看她一眼，皱皱眉，“这位小姐，你真的很吵！”
　　楼庭连忙噤声，猫着腰满是歉意地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雨势太大，车打了半个小时都没有。
　　楼庭别无去处，只能坐在她家门口的楼道等雨停。
　　她家门很老很旧，有一个透明的口子，像窗户一样，没有锁。
　　楼庭就透过这个小口，看那个女人将小桌子收拾干净，经营着自己破烂但好像什么都没放弃过的家。
　　心底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融化，楼庭说不太清。
　　因为醒来的日子一直空荡荡，像只鱼一样，漫无目的地撞，她从没有具体地活过。
　　窗子里昏黄明亮，女人用个简单的鲨鱼夹夹住头发，泻了一缕下来，落到白皙的脖颈上。
　　褪去浓妆艳抹，就像凉白开，灌进渴了一天的人肚子里，会觉得生命异常可贵，连凉白开都是甜的。
　　喝不够，永远都不够。
　　她忽然不想再打扰她。
　　悄悄下楼时，雨已经小了很多。
　　有条胖乎乎的小狗扯住楼庭的裤脚，眼巴巴的模样。邋里邋遢，也不像是有主人的。
　　楼庭看了眼四周，蹲下身，柔声问它：“小狗，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小狗嘤嘤了两句，似乎在说随便什么都可以，我不挑的。
　　“那你在这不要走，等等我。”
　　说完，她小跑几步，穿过斑马线，走到马路对面的便利店里，拿了两根火腿肠。
　　结完账出门，远远看到应拾秋端着一盆新鲜的饭菜下楼。
　　不锈钢破盆往地上一摔，饭菜哗啦啦倒了下去，红的绿的白的，什么都有，小狗就在旁边乖乖坐着。
　　女人懒得很，用脚一踢，饭盆便落在小狗面前了。
　　一点都不尊重狗。
　　看那人狗配合得十分熟稔的模样，楼庭总算知道那只狗为什么那么肥了。
　　半天没吃饭，现在已是饭点，家家户户都飘着香味，楼庭只觉得肚子在咕咕叫。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火腿肠。
　　得，狗不吃，她吃。
　　回家路上，风雨停了。
　　她想了想，还是打了个电话给王玉茹。
　　“玉茹姐，我想了下，《气球飞走了》这个ip能加个编剧助理吧？”
　　“怎么，你想拍？”
　　“有点兴趣，顺便……想带个新手。”
　　“是应小姐吧？”
　　她打着哈哈，“还是瞒不过玉茹姐。”
　　挂断电话，到了家，门前站着个身影。
　　是邱琢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张嘴便是一声质问：“你是不是又去找应拾秋了！”
　　————————！！————————
　　入V啦入V啦！[狗头叼玫瑰]小秋自由啦！小秋的好日子要来啦！
　　放心宝宝们这是长篇～[烟花][烟花][烟花]
　　

第26章
　　雨后的积水睡在路面上，四处坑坑洼洼。
　　她穿着还很学生气的油亮小皮鞋，两颗眼珠子紧紧盯着她，写满几分愁和怨。
　　楼庭面色淡下去，问她：“你怎么过来了？”
　　“我在这里等你很久。”邱琢玉没像往常那样闹，只杵在她面前，价格不菲的长裙被风吹得一胖一瘦的，“你一整天不在家，电话也不接，戏都杀青了，你能去哪？是又去找她了吧？”
　　身为女朋友，她有质问的权利。
　　楼庭点点头，“是。”
　　她愣了，转而表情爬上愤怒，“你怎么装都不装一下？哪怕是骗我，我也愿意信你。”
　　“我和她清清白白的，也没必要骗你，我就是去找她了。”楼庭扯了下嘴角，狭长的眼睛眯起来：“倒是你，为什么要执地认为她是一个很差的人，就单凭我爸那几句话吗？”
　　“不然呢？”邱琢玉皱起眉头，“叔叔有什么理由骗你？”
　　“这你该问他。”
　　“你搞清楚点，应拾秋是一个外人，”她胸膛剧烈起伏着，“叔叔一直怕你难受，才让我瞒着你，你生我气也就算了，凭什么生他气？再说了，跟那女人少接触你也不会少块肉吧？”
　　“什么都瞒着我我才会难受。”她有些疲惫地说，“你们到底在怕什么？怕我变成以前的楼庭？还是怕我失去你们的掌控？”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邱琢玉脸色很难看，“你有想过我什么心情吗？她是你能牺牲掉生命的爱人，我呢？我跟你在一起三年，聚少离多也就算了，有时候你给我的感觉都不像是一个恋人。”
　　“……”
　　“你太理智了，更像是我的姐姐或者说是长辈，你从没有给过我一种恋爱的感觉。”
　　这话一落，楼庭有些失望地看着她，“可从一开始我就是这样的人。”
　　“不，”她语气急切，“你自从在来台北拍戏以后就变了。”
　　回忆起过去，她脸上的痛苦更甚。
　　“最初我们总有说不完的话，你纵容我胡闹，会记得所有纪念日……可现在呢？你开始忽略我，我根本不是你的第一选项。”她眼圈红了，“凭什么应拾秋一出现，就能占掉你所有时间？”
　　原来她只是个要全心全意的爱的孩子。
　　可楼庭给不了。
　　来台湾之后，她经常头痛到睡不着，连止疼药换了几个品牌都作用不大。
　　本来身体不算好，片场琐事耗去大半的精力，偏还有无数的熟悉感隔三差五窜出来，扰乱她的思绪。
　　“阿玉，你渴望我所有关注都落在你身上，但我做不到。”她把话挑明，“我也无法理解一个人在没有成为自己之前，就去爱别人，这是不成熟且不负责任的做法。”
　　“是，你成熟，你可以冠冕堂皇说着这些大道理，无非就是你想追回她了吧？”
　　“……你不该把人想得这么坏。”
　　楼庭深深看她一眼，转身按了密码，低矮的铁门咔哒作响。
　　“……是我口不择言，我只是太生气了。”邱琢玉从背后抱住她，语气苦涩，“现在人也见了，我们回北京好不好？”
　　“我不回。”楼庭任她抱着，身子却木木的，“我还要留在这里一段时间，你去留随意吧。”
　　“什么意思？”
　　“你没办法认同我，就不要待在这让你不高兴的地方了。”楼庭慢慢转过身，指尖掠过对方湿漉漉的脸颊，语气轻柔，“小玉，其实我也很难过。”
　　她不这样说话还好，一这样说话，邱琢玉的眼泪更加汹涌。
　　“阿庭，你的过去就对你那么重要吗？可明明当下才是最重要的啊……”
　　楼庭的唇瓣翕动着，最终只溢出一声叹息，“你走吧。”
　　“好。”邱琢玉突然松手，往后退开两步，“那就分手吧，我回北京，再也不碍你的眼。”
　　很突然的提议，更像是在以退为进。
　　楼庭皱紧眉，“你想好了？”
　　“对啊，我想好了。”她再看楼庭一眼，咬牙切齿，“我告诉你，你再怎么找我，我都不会回来的！”
　　话音刚落，转身便决绝地走了。
　　望着那截越来越细的背影，楼庭终究还是没有抬腿去追。
　　飞机钻进云层，舷窗之外，从阴暗灰蒙到明亮洁白，云朵如柔软的棉花一般，枕载着这架飞机。
　　台北到北京，三个钟头的航程，邱琢玉的眼泪淌了足足两小时。剩下一个小时里，肿着眼睛睡了又醒，都是乱七八糟的梦。
　　何助理递来一杯热咖啡，“小玉，你也别太难过了……虽然吧……我还是想说一句，分手这话你确实说得有点急了。”
　　“谁知道她追都不追上来！”
　　何容沉默一会儿，声音放缓：“主要小庭现在钻牛角尖里了，哪还顾得上谈情说爱呀？说句不该讲的，你们俩之间年龄差距也不小，看待事情的角度都不一样，等她想通了……”
　　“可她当年为那个女的跳海！”邱琢玉抽纸巾擦了擦泪，揉成团，烦闷一扔，“等她想起来，要是接受不了，那我算什么呀？”
　　“她自己做的决定，就说明有抗风险的能力，你以为她还是小孩吗？”
　　何助理颇为不认同，语重心长，“我也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别孩子气啦。她找回了记忆，也不一定会对不起你。你看她很有责任心的，之前在国外拍那些片子、做的公益活动，还不足矣证明是个有责任心的人吗？”
　　邱琢玉不吭声。
　　见女孩渐渐止住抽噎，何容又温声补了句，“小玉，你条件这么好，人也长得漂亮，学历还高。圈里都知道你们两个的关系，邱总又很喜欢小庭，她再怎么动摇，也要为自己的前程好好想一想嘛。”
　　她吸了吸鼻子，嘟囔道：“你说得对。”
　　母亲跟楼家还有数不清的合作项目呢，郑叔叔也不会同意楼庭乱来的。
　　“是呀，所以你不要生气，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如果你确实还喜欢她，给她道个歉嘛。”
　　邱琢玉眼睛一瞪，“我干嘛道歉，我又没做错！”
　　“权宜之计啦，重要的事你们两个得好好谈一谈。再说了，过去一片空白，对她来说应该也很难受，你换位思考一下就懂她的不容易了。”
　　这话在邱琢玉心里滚了一圈。
　　原本打算在飞机落地以后，将道歉的话闭眼发过去，可攥着手机，又动不了手了。
　　从小被宠惯的人，怎么做得到轻易低头。
　　母亲虽在学业上管得严，可生活上从来是都要星星就摘星星的，怎么会有她主动给人道歉的机会。
　　迎着北京干冷的秋风，邱琢玉一路昏昏沉沉到了家。
　　将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就不打算想这事了。
　　白天倒还好，刚回家，什么都新鲜。只是到了夜幕升起，情绪难免低落起来。
　　保姆阿姨见她板着一张脸，大气都不敢出。
　　等邱母到家，保姆耳语了几句。
　　本来看见女儿回来，邱母很高兴，一听阿姨的话，便也上了几分心。注意到自家女儿心情一起一伏，难免生疑。
　　“怎么回来了还不高兴呀？在外面过得很差？”
　　邱琢玉扭头，不想说，“别管我啦。”
　　“谁惹你了？妈妈找他说理去！”
　　“问来问去很烦，让我自己待着不行吗！”
　　甩下一句话，她干脆蹬蹬跑上楼，打开手机，屏幕上仍然没有任何动静。
　　她气得一下扑在床上，被子将她压得闷闷的，只好又坐起来，去几个发小的群里大喊一嗓子，把人都约出来一起泡吧。
　　朋友们都是成双成对，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的。
　　有朋友哪壶不开提哪壶，半开玩笑地用肩膀撞她：“听说你女朋友是个大导演呀？怎么，也不牵出来溜溜？”
　　“就是呀，藏这么严实，怕我们抢啊？”
　　酒精冲上头来，邱琢玉烦得很，将玻璃杯往桌上重重一磕。
　　又委屈又不甘，只得撒了个谎，“她在台北拍戏，没空来。我这不是想你们了，就先来一步。不欢迎我一个人啊？”
　　“哪有！来来来，我敬咱们的邱大小姐一杯！”
　　*
　　应拾秋给自己炒了几个菜。
　　很久没闲下来做饭，手一抖，又按着两人份的量煮了饭。等吃完饭，锅里还剩不少，她只能把多余的塞进冰箱。
　　房东老太婆出了名的抠门，电冰箱很小一只，三级能耗。挤在大门后边，每回开关门都小心翼翼。
　　最可恨是每晚都会响起一阵又一阵的嗡鸣，不算大，但总在她将睡未睡时突然发作，等她彻底清醒了，又立马装死。真跟她有深仇大怨。
　　她摸着下巴看几秒，心底犹豫一下要不要把冰箱换掉。
　　可以抽个时间去二手市场淘一个，至少电费一个两个月的，就省下几包烟了。
　　餐桌是个折叠的方桌，碗筷只有一副，应拾秋突然就犯懒，连一碗一筷都不想洗了。
　　反正没人参观，吃饭也很累人的好吗，休息会儿再去。
　　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一滴泪。
　　再睁眼，瞥见床头半截纸角，手一够，就将那厚厚的剧本抽了出来。
　　翻了几页，实在没忍住笑，好烂俗的桥段哦。
　　写两个女孩在夜市分食一碗刨冰，在捷运站躲雨，在跑断气的时候堵住对方嘴唇光明正大地接吻。
　　可都是真的。
　　以前她很土啊，爱穿小碎花裙，哪怕有段时间学校流行日系的森女风，梨花烫，她还是爱穿碎花裙，留着黑长直。
　　那会儿楼庭什么样子？
　　瘦巴巴，也是长发，衣柜里总有几件很甜美的带着蕾丝花边的上衣……
　　她说她阿嫲喜欢，她阿嫲总买这种特别少女的衣服给她穿。
　　在学校她都偷偷不穿，一问，支支吾吾说太甜了，她喜欢看起来不太好惹一点。
　　好细碎，哪个观众会爱看普通人那普通且贫穷的生活。
　　她们的日子一眼能看到头，除了空得不能再空的梦想，还有什么东西拿得出手。
　　应拾秋笑完转身从兜里摸了个火机出来，“啪嗒”一按，将剧本一页一页烧掉了。
　　焰光之中，那张脸开始变得像是祈祷的少女，被火种烫热，再慢慢降温。
　　白纸黑字互相撕咬，啃食。最后只剩下一团黑灰。
　　她拍拍手，起身去刷碗了。
　　做完一切，已经很晚了。
　　她顺便给楼庭拨了个电话过去。
　　“明天，舟山路见，我带你看个好东西。”
　　————————！！————————
　　谢谢大家的喜欢！为感谢大家，明天我就去爬山！【已读乱回】
　　另外我的抽奖设置错了[爆哭]对不起，短时间之内不能抽了，过阵子我再来……
　　

第27章
　　次日，应拾秋和楼庭在舟山路的咖啡馆碰头。
　　这条步行街坐落在台大里边，十多年过去了，送走一拨又一波学生。
　　咖啡馆便与它同岁。
　　吊灯昏黄，照得胡桃木的桌椅散发出一丝中古气质，墙上贴着《重庆森林》的老海报，还有很有名的《天使爱美丽》。
　　风铃一响，门开了，冬风灌进来，把咖啡粉的香气吹冷。
　　面积不大，环境清幽，昏黄的吊灯加胡桃木色的软装，十分温馨，墙上还贴着很早的电影海报。风铃叮当响，一进门，一股咖啡香涌进鼻腔。
　　“欢迎光临，请问需要喝点什么？”
　　吧台后面的是个中年女人，见两人过来，端起礼貌的笑容问，“看样子不是在校生？”
　　“我们毕业很多年了。”应拾秋看了下菜单，“一杯拿铁就好……”
　　她正要掏钱，忽地怔住，像是才想起去问楼庭，“你呢？”
　　“我也一样。”
　　在台大的春天，她们会铺张垫子盖在草坪上看书。
　　冬天却只能狠下心，花点钱，窝在咖啡店里，两个人点一杯热拿铁。一个写剧本，一个安静看书。
　　毕业那阵，应拾秋挤在淡水的小房子里，楼庭会每天从学校赶捷运和公车回家陪她。
　　来回两三个钟头，她从来没说过累，后来还是应拾秋觉得她这样很浪费时间，软硬兼施让她毕业前少来，她一个人能搞定。
　　她喜欢淡水的夜晚。
　　海岸那头有一片蓝得发灰的天，慢慢被啃掉，等到路灯稀稀疏疏亮起的时候，楼庭就会出现在她面前。
　　应拾秋抬头对老板说：“两杯拿铁。”
　　她刚抽出钞票，楼庭便伸手拦下：“我来吧。”
　　“行。”
　　应拾秋没再推辞，将钱塞回兜里。
　　她今天穿得随便，暗红色针织衫外头套了件枫叶色的开衫，长卷发毛茸茸地披着，暖烘烘，像秋天准备去晒阳光的猫。
　　吊灯把她发丝的影子投在木桌上，影影绰绰的，真像有只猫头在桌上捣乱。
　　楼庭盯着那晃动的影子出神，对面的人也沉默着。
　　等咖啡的时间被拉得极长，不知是近乡情怯，还是她们早成了陌生人。
　　还是楼庭率先打破沉默，“今天叫我过来是？”
　　“这家店……你不记得了？从前我们常来，不过那会儿咖啡豆没现在香。”
　　楼庭怔了片刻，眼里浮起一层白苍苍的雾：“抱歉，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说你是手术后才变成这样的？”
　　“……也不全是，”她垂下眼，“医生说是头部受创，具体怎么回事，我自己也不清楚。”
　　头部受创。
　　应拾秋看她一眼，若有所思半晌，嘴角扯出个笑，“得罪什么人了吧？”
　　“我不记得。”
　　“关于过去……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摇摇头，“任何社会关系，有关我的个人信息，都是从医院醒来后别人告诉我的。但像语言、写字这些基本功能还在，只是刚醒来时很混乱，需要重新梳理和适应。”
　　“那时候一定很害怕吧？”
　　“……”
　　这话忽然蜇了楼庭一下，伤口变得几分痒。
　　刚睁眼那段时间，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都还很陌生，更遑论围绕在她身旁的父亲。
　　胡子拉碴的男人一脸紧张，紧紧攥着她的手，眼泪淌进她指缝。
　　可她只觉得恐慌，被陌生人触碰的恶心感顺着手指往上爬。
　　接着是医生护士围上来，扒她眼皮，脱她衣服，让她裸着身体做检查、插尿管。
　　所有人看她的目光都是同情，在那一刻，她完完全全没有尊严这种东西。
　　所以当身边的亲朋好友沉浸在她醒来的喜悦中时，她只有茫然，和一丝天生的无措。
　　除此之外，别无想法。
　　“还好，都过去了。”
　　说这话的时候，就像翻过一页书，旁人只听到翻书的沙沙声，其中字句的含义，只有她一人知晓。
　　老板娘热络地凑过来：“消费满额送钱夹照哦！两位是好朋友吧？帮你们拍一张？”
　　“不用。”异口同声。
　　“别客气嘛，我刚托人从日本带回的富士拍立得，看你们好看才舍得用呢！”
　　不容分说，老板已举起了相机，“坐近点呀？”
　　两人僵着没动。
　　明明只隔着一张小圆桌的距离，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见两人不配合，老板只好自己给自己圆场：“那就这么坐着吧，也挺好的哟，把我这两杯咖啡拍出来。”
　　说完，她笑容不变，“我要开始拍喽——茄子——”
　　闪光灯骤亮，相纸慢慢从出纸口吐出来，她拿起来甩了甩，画面渐渐变得清晰。
　　“看我拍得多好！真漂亮！”
　　小小的相纸上面，两个女人因为曝光而显得面容格外白皙，楼庭看着镜头，配合地微笑，而应拾秋在看楼庭。有种时光落下的故事感。
　　相纸还没显影完整，就被应拾秋一把夺过，看了眼，语气带着一丝不自然，“我本人也这么好看吗？”
　　“当然。”老板说，“你很漂亮。”
　　应拾秋瞥了眼楼庭，把照片扣在桌上：“这张归我。”
　　楼庭有点意外：“随你。”
　　空气重新凝固。
　　楼庭环顾着周围的装潢，“这间咖啡店的装修，跟以前是不是不一样了？”
　　“是。”
　　“那间落地窗……有些熟悉。”
　　“只有那间落地窗没变。”
　　楼庭抿了口咖啡，“我们过去总来这儿？做什么？”
　　“约会。”
　　“就这么小的地方？”她环视这间逼仄的咖啡馆，“我们当年约会这么简陋吗？”
　　应拾秋撩起眼皮，“学生而已，能掏得出几个钱？”
　　“我呢？家里经济也不好吗？”
　　“你就一个祖母，还领学校补助金……”
　　说到这里，应拾秋话头顿时被掐住。
　　上次都问她蔡淑珍是谁了，怎么可能不会知道自己家里只有一个祖母，怎么不知道自己家庭条件也并不好。
　　应拾秋突然冷了脸，把杯子往桌上一磕：“既然不信我，何必费功夫砸这三百万听我说谎呢？”
　　“抱歉，”楼庭抿抿唇，下巴绷紧，“我只是对周围人的回答抱有观望态度，很难分清谁在骗我。”
　　“为什么会这么说？”
　　她偏过脸，灯光将她照得半明半暗，“一个没有记忆的人就该谨慎点，不是吗？”
　　应拾秋直直盯着她看，很久以后，才肯定地说：“不是这个理由。”
　　“……”
　　“一定不是这个理由的，对吗，楼庭。”
　　良久，楼庭的嘴唇颤了颤，看她十分迷茫，“应小姐，我可以相信你吗？”
　　她笑笑，“你的直觉怎么说呢？”
　　这话一落，楼庭深吸一口气，把藏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其实我一直觉得，我爸骗了我很多——不，是所有。”
　　*
　　夕阳如一颗咸蛋黄，噗嗤下进了海浪里。
　　广告棚里熬了大半天，林靖姿钻进保姆车时，浑身都没了劲气。
　　助理凑过来递水，轻言细语：“姿姐，黄姐给你在那家餐厅订了位置，要去吗？”
　　“直接回家吧。”抿了口水，林靖姿揉揉眉心，“顺道把应拾秋叫过来。”
　　车里霎时静了，只听见汽车行驶的嗡嗡声。
　　助理抿了抿唇，话在嘴里转半天才挤出来，“姿姐，应小姐她已经……不会来了，您忘啦？”
　　“……”
　　沉默如雨如雾，慢慢爬上车窗，冷意渗进车厢。
　　很久以后，林靖姿才后知后觉开口：“哦，那就去吃饭吧。”
　　汽车开往她常去的那一家私人庄园。
　　灯光明亮，用餐区宽敞得有些空荡。
　　前前后后上了一些名贵菜品，面前摆着鹅肝，油光水亮的，是她平日最喜欢的菜。
　　助理看她心情不好，鲜少地给她准备了沙拉以外的佳肴。
　　“靖姿姐，黄姐特意吩咐的，说您累了一天，今天吃点好的。”
　　说完还贴心地替她切好。
　　林靖姿没有言语，叉起一块，仔细端详几秒，放入口中。
　　也许怪换季，也许怪心情，竟然觉得没往日好吃，甚至有些味同嚼蜡。她撂下餐具，剩余半块鹅肝孤零零搁在盘中。
　　过去的时候，对面总坐着一个吃饭不讲餐桌礼仪的人。
　　明明狼吞虎咽，意面嗦得呼噜响，可怪得很，连啃那点蔬菜水果拼成的所谓的沙拉，也不觉得多难吃。
　　指不定是什么东西放在那里，改变了风水。
　　“你，”林靖姿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那去，一起吃。”
　　助理眼睛噌地亮了，“真的吗？”
　　“少废话。”
　　小姑娘连忙欢天喜地坐那里开吃，毫不客气。
　　什么牛排啊，意面啊，全往自己盘子里卷。
　　边吃边含糊地说：“靖姿姐，你不知道今天那工作餐可难吃了，饿了我半天，回家路上我就想着吃牛肉炸串，没想到真让我吃到……”
　　后面说什么林靖姿懒得再听了。
　　她低头尝了口鹅肝，吐了，怎么还是那么难吃。
　　一顿饭吃得毫无乐趣。
　　回到家，冲完澡，林靖姿照常在IG发了几张片场的自拍花絮营业。
　　刚准备退出，想起什么似的，鬼使神差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一个昵称：一个像秋天。
　　点击用户头像，一只流浪小白猫，还有一只手。
　　主页动态已经停更很久。
　　最新一条是三年前。
　　【……我好想你。】
　　配图是一片枫叶形状的书签。
　　三年前，她替这女人还了三百万的债，作为交换，她湿漉漉地缠在她床上。
　　脑子里却日日夜夜想着别人。
　　林靖姿脸色沉了下来，忍不住从通讯录里找到那个女人的联系方式，给对方甩去一条简讯。
　　【一百万，现在滚回来。】
　　————————！！————————
　　林镜子：ins秋，一百万，你（我）给（求）我（你）滚回来！
　　--------
　　嘿嘿，今天爬了山，很快乐[狗头叼玫瑰]
　　统一回答一下评论区读者老师们的疑问：
　　不出意外应该是中长篇，50w字左右/
　　恢复记忆在后面，莫急莫急～/
　　一般21点左右更新，如果加更的话会稍微迟到一两个小时～
　　比如明天我将在晚上23点更新，因为我将为家人们送加更福利[狗头叼玫瑰]
　　

第28章
　　应拾秋看着手机里熟悉的电话号码，指尖一滑，按了拉黑键。
　　“所以你的意思是，”再抬起头来时，她紧紧盯着楼庭，“你觉得你爸在骗你，这一切都是他在背后操控？”
　　“我不确定，但他一定是瞒了我很多事情。”
　　“他的动机是什么？”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他跟所有人都说，我是因为被你背叛，承受不了才选择轻生。可你却说我们当时感情正好，是我突然失踪。这两件事根本对不上。”
　　应拾秋狐疑道：“所以你真的是靠直觉相信我的？”
　　“不全是。”
　　“怎么说？”
　　“在这件事上，”她沉吟道，“我爸骗过我好几次。”
　　他骗她，说生病手术才失去的记忆。
　　再往前，说是跳海导致失忆。
　　更早之前，连在台大读书，也只说是来做交换生待了一年。
　　如果一个谎言只是出于善意，那么再用无数个谎言圆成一个谎，善意是否早便失真。
　　把事实真相告诉一个失去记忆的人，应该也不会有多难吧？
　　毕竟她连至亲都已经不再记得。
　　她连她是谁都不清楚。
　　也许有一天会有人告诉她，你的姓名是假的，亲友是假的，你整个人都是假的。
　　那么她该何去何从？
　　应拾秋问，“你有想过去问他吗？”
　　“就算我去问他真相，他不一定会告诉我。”楼庭摇了摇头，“我爸是个很固执的人，只要他决定了的事情不会改变。”
　　譬如花费一笔不菲的费用，让她去最好的电影学院留学。
　　也譬如得知她跟邱琢玉在一起后，非要她带着小姑娘回去见见他，一起吃顿饭。
　　想起邱琢玉，楼庭心底不自觉产生几分愧。
　　她跟她终究不太合适。
　　“你爸会不会知道你为什么失忆？”
　　“我也在猜测。”
　　店门口的风铃哗啦啦响。
　　有个女孩抱着书跌进来，看样子是台大的学生要来自习。本来想往角落钻，目光扫过这桌时突然定住，不敢置信地走上前来。
　　“等等！你该不会是……那个……”她结结巴巴说半天，突然拍响巴掌，“Lauryn！天啊真是楼庭导演？！好巧喔，你怎么会在这里！”
　　“……”
　　楼庭一愣，有些不知所措。
　　她今天穿得很随性，一件黑色连帽衫，整个人气质寡淡。因为刚回国，也自认为是拍文艺片的小导演，不会有人能从人海里把她认出来，便连口罩都没戴。
　　谁知道那女生一嗓子喊出来，整间咖啡馆的顾客都竖起耳朵。
　　甚至角落还有不明所以的观众举起手机要拍照。
　　“不好意思，这位小姐。”
　　身侧的女人出声，轻飘飘地拦住了小姑娘准备求合影的打算，“你认错人了。”
　　“不可能呀……”
　　女生低下头，还想仔细看看，“我前几天刚看见她电影在台北杀青的消息诶。”
　　“是真的认错了，”应拾秋的声音已经冷下去，“请不要打扰其他顾客用餐好吗？再这样我只能叫警察来处理了。”
　　小姑娘听到这样讲，脸上有点挂不住。
　　缩着脖子小声说了句“歹势”，立马调头走了。
　　“看来楼导还没习惯当名人。”应拾秋看了眼还在发怔的楼庭，轻笑一声。
　　楼庭回过神，若有所思，“你看起来好像对这个流程很熟悉。”
　　“我只是……”
　　话说一半，应拾秋陡然止住。
　　“只是什么？”
　　“没什么。”
　　说到底，还是因为林靖姿那点偶尔发神经的主意。
　　大半夜，硬拉着应拾秋往街上跑。
　　即便那女人帽子口罩全副武装，浑身上下捂得连她都认不出，也架不住有粉丝眼睛亮，凑上来带着几分怀疑喊了声“林靖姿”。
　　大明星一开口就会露馅，赶人的事情便全落在了旁边的她头上。
　　“走吧。”应拾秋将咖啡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不要待在这里了。”
　　楼庭跟着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就这么混进了台大路上往来的人流里。
　　初冬，台北街头的风很大，寒气容易侵入骨头里。
　　应拾秋脚步忽然顿住，回过头看着楼庭。
　　“回去自己熬点姜汤。”
　　“嗯？怎么突然讲这个？”
　　“我阿姨之前跟我说，淋雨或吹到冷风，要煨一碗姜茶，不然容易感冒。”
　　楼庭长长哦了一句，“你们是台北人吗？”
　　“台南人啦。”
　　“那……我有去过台南吗？”
　　“没有。”
　　应拾秋一顿，转过头，不想再多说。
　　她领着楼庭往前走，脚步渐渐放慢：“为什么郑制片会是你爸？”
　　“怎么要这样问？”
　　“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没听你提过你有爸爸。”
　　她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在这之前，我从来没跟你说过我爸的事？”
　　“嗯，你一直跟我说你是阿嫲带大的。”
　　“也就是说，我告诉你，我从小在台北长大？”
　　“是啊，你阿嫲也这样讲。”
　　说完，应拾秋又迟疑地补充：“而且很奇怪，你国语一直讲得很好，学校很多人一开始还以为你是从大陆过来的。”
　　国语讲得很好，还有人怀疑她是大陆来的，难道她真的一直生活在大陆？
　　但她的的确确在台大读了四年本科，这又是为什么？
　　事情的真相越来越迷离，楼庭只觉得脑袋有些发胀，忍着不适问她：“我既然有爸爸，为什么会骗你说我没有？”
　　应拾秋摇摇头，“不知道，你阿嫲也没跟我讲过你爸的事。”
　　“所以你觉得……我是故意骗你的吗？”
　　“这很难说，毕竟我去你家的次数不多，尤其是在你失踪之前。不过……”她话锋一转，“你跟你阿嬷家里，从来没有任何男人的痕迹，也许你没骗我。”
　　楼庭的脸色渐渐发白，事情果然如她所想。
　　从始至终，郑升都在骗她。
　　“喂，你还好吗？”
　　“没事。我只是觉得奇怪，既然我们以前关系很要好，又为什么我没有将我父亲的事情告诉你。”
　　“看来你得查查你爸哦，说不定都不是你亲生父亲。”
　　她半开玩笑，楼庭却听了进去。
　　皱皱眉，觉得有一丝不对劲，“那我以前是怎样给你介绍我家人的？”
　　应拾秋古怪地看她一眼，“你跟我说你父母双亡。”
　　“……”
　　“所以我一直觉得你很惨啊，然后就会……”
　　“会什么？”
　　很想保护你。
　　“没什么。”
　　楼庭忍不住啧了一声，“话总说一半，这样很扫兴诶，应小姐。”
　　“我只是不想说了。”
　　“有什么不想说的？”
　　她沉默半晌，很认真地讲：“有些话已经不该我对你说了。”
　　毕竟你已经有了新生活，而我们之间，只能是过去。
　　楼庭怔了怔，明明她没开口，却像是知道她心底的话。
　　低低说了声：“抱歉。”
　　“干嘛跟我说抱歉，反正这么多年过去，我早就忘记很多事了，当初的感觉也不可能留到现在。”
　　她微微一笑，“当年再爱，七年了，是个人都不会再想着你啦，放心。”
　　楼庭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只吐出三个字。
　　“那就好。”
　　她们在一家面包店停下，走进去，很清闲。
　　昏黄室内灯，将整个环境照得十分热乎，配合烤面包香气，有种泡在热蜂蜜里的暖窒感。
　　应拾秋一进门就拿起托盘，夹面包。
　　走一圈回来，托盘里堆满了巧克力巴布卡，红茶巴芮。
　　她边拿边说：“这家是二十几年的老店了，他们的北海道生乳卷也很好吃，你可以试试看，说不定能想起什么。”
　　楼庭只点头说好，看着她绕一圈回来，原本堆满的盘子又空了，最后只剩下那两块北海道生乳卷。
　　“干嘛把其他的放回去？”
　　她一顿，“我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
　　说完，她便端着盘子去柜台结账，再回来时，直接靠窗坐下。
　　“你尝尝。”
　　楼庭拿了一块，浓郁的奶香在嘴里化开。
　　只是可惜，她抱有无限期望等待这个面包能带给她一点深刻的记忆，却什么都没有。
　　心底那点失落像水渍，被擦开，乱七八糟了。
　　她听见自己问：“你为什么找我要三百万？”不是别的数字，偏偏就是三百万。
　　“你欠我的，信吗？”
　　“真的？”楼庭抬眼。
　　真要说起来，说欠倒也不算冤枉她。
　　应拾秋扯扯嘴角，把话头撂下，“当然假的啦，还能为什么，当然是想买房买车咯，还有名牌包包跟口红，哪个人不喜欢呢。”
　　“是吗？”楼庭怔怔看她，“我以为……你不是那种人。”
　　“那我该是哪种人？”应拾秋的笑里藏着几分刻薄，“冰清玉洁，视金钱如粪土？别开玩笑啦，我难道跟钱有仇？我跟林靖姿在一起就是想要她的钱啊。”
　　楼庭垂下眼，话头断了。
　　见她不言语，应拾秋一口将手里剩下的生乳卷塞进嘴里，将两颊挤得鼓鼓的。
　　唇角沾上一抹夹心奶油。
　　见此，楼庭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擦擦。”
　　她先是一愣，接过纸，恍然低下头。
　　从前这类事情，从来轮不到她自己动手。
　　楼庭总能很细心地注意到她脸上的一些细节。
　　比如睫毛膏花了、嘴角沾了沙拉酱、衣服的扣子扣错了位。
　　明明她才是年长两岁那个，却总好像一个小孩慌慌张张。
　　她唯一做得很好的事就是爱她，仅此而已。
　　只是，后来她不在了。
　　她的爱也变得没有任何意义。
　　“对了。”
　　楼庭的声音将她从失神中拽出来，“许宜霏这之前跟你关系很好吧？”
　　“……”
　　她浑身一僵，手指不自觉蜷了起来，没有说话。
　　不过瞬息间的失态，全落在了楼庭的眼里。
　　她往前倾半分，目光烧了过来，“真的很好？”
　　“你想说什么？”
　　“……”
　　汹涌的沉默里，两人的距离被起伏潮水推远。
　　一个拍到岸边，一个流向深海。
　　“没什么。”楼庭语气淡淡，仰了回去，“只是想知道，我失踪前她跟我还有没有除工作上其他的利益来往。”
　　“……我不清楚。”
　　“那我们之前的项目呢？”
　　应拾秋眼皮含起。
　　“原本打算拍一部电影，但那时候年纪小，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自己能成什么事，结果……什么都没成。”
　　哪怕之后她将剧本经过专业的分镜头设计，抱着去登门拜访无数个制作人。
　　但这世界就这样，只认识市场，没人愿意认识一下她廉价的情怀。
　　这是很多年后应拾秋撞了南墙才得到的教训。
　　都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大道理谁不懂？只有自己摔过一次，才知道什么叫疼。
　　“我跟她只是这样的关系吗？”
　　“是。”
　　她明显想把话头掐断，生硬地一转：“医生怎么说，你的记忆还有希望恢复吗？”
　　“可能性不大。”楼庭抬起眼，目光空茫，“现在偶尔会觉得某些地方熟悉，医生说那可能是体感记忆，但具体的事，一件也想不起来。”
　　“听说带失忆的人重回故地，能起到刺激作用……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说不好。”楼庭有些迟疑，“具体的事一件也想不起来，但这些地方……身体的感受很强烈。偶尔会闪过几个模糊的碎片，连是真实还是梦境都分不清。”
　　“看来网上说的‘刺激疗法’，也不是全无道理。”
　　“我的主治医生也这么提过一次。”楼庭的视线轻轻落在她脸上，“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谁知道呢。
　　也许她哪次喝醉酒，不小心在网路上搜过相关新闻。
　　应拾秋喉间一哽，垂下眼睫，“哦，我们写剧本的……什么都得瞎编一点，不是吗？”
　　楼庭沉默地看了她两秒，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午后应拾秋带她逛了学校周边几个点，都是学生族最爱去的约会圣地。
　　说穿了，就是预算有限，不用花什么钱的地方。
　　大安森林公园是她们最常去的地方。
　　每到秋天，白鹭就会成群飞来，很多家长爱带着小孩来喂鸽子。她们两个总是十指紧扣，明目张胆地走在棕榈树夹道的游步道上。
　　风吹过树梢，恍惚间好像听见有人在说话。
　　“我们偷摘几朵花回去好不好？”
　　“不行！这是公园耶。”
　　“有什么关系，庭庭，那里的紫阳花不好看吗？”
　　“……不要这样叫我。”
　　“庭庭小公主，穿木耳边裙裙的庭庭小公主！”
　　“应拾秋你再这样，我要打你喔。”
　　“谁打谁还不一定。”
　　“那就在这里可以吗？我先亲你一口。”
　　“不要！那边都是阿公阿嬷在看”
　　“我不管。”
　　“你不要过来，我要叫了喔！”
　　扑通一声，两个人一起掉进池子里。
　　飞溅的水花砸到岸边的植物身上，颤颤巍巍，笑得花仰叶翻。
　　楼庭看着水池怔愣许久，问她，“这里是不是曾经有人掉下去过？”
　　“嗯？”应拾秋略显惊诧，“你记起来了？”
　　“没。”她摇头，目光还留在泛浑的水池上，“就是觉得这池子眼熟，但不大确定，不知道是做过梦，还是现实发生过。”
　　应拾秋看着水池也失了神，不自觉弯起唇角。
　　“我们不小心掉进去过，后来还是几个游客把我们拉起来的，当时身上都是泥水，很狼狈。”
　　那笑意很浅，却在她周身漾开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只有格外幸福深刻的过去，才会让人多年后回想，仍旧忍不住笑起来。
　　楼庭垂下目光，“可惜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也不是很重要的事情，忘就忘了吧。”
　　逛完森林公园，日头渐老了。
　　就像一页字句该翻篇，应拾秋站在捷运口同她道别。
　　楼庭诚恳地说，“应小姐，今天谢谢你陪我这么久。”
　　“不客气，毕竟你付了三百万，职责所在。”
　　她抿唇笑笑，犹豫半晌，还是实话告诉她，“你那本子，我买断了。”
　　应拾秋静静等着下文。
　　“会请业内有名的编剧改成长片。”楼庭目不转睛盯着她看，“署名可能没法留你的。”
　　“谢谢楼导赏识，”应拾秋毫不意外地笑笑，“钱已经到位了。”
　　这笑是真心实意的。
　　她已经习惯了作品不会有名字，唯一的署名是几年前写的那个婆媳狗血八点档，除此之外，别无作品属于她。
　　“还有事？”
　　“我下部戏也是个文艺片，本子是王玉茹那边的。正好有一个编剧助理的岗位……”楼庭说得很快，“我觉得你应该挺合适，你怎么看？”
　　应拾秋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么个事会落在自己头上，没有立马答应。
　　“什么时候？我得先回一趟台南。”
　　“开春后。”
　　“那行。”
　　正好一辆计程车从路边经过，楼庭顺手将它拦下，再转过头，对应拾秋莞尔一笑，“既然这样，那……下次见？”
　　风吹动她的碎发，像芒花在空中晃，有些缥缈。
　　应拾秋眯了眯眼。
　　“好，下次见。”
　　车门一关，挤入车流中，转瞬就消失了。
　　应拾秋望着空荡荡的身侧，忽然伸出左手，感受风抱着她的掌心，紧紧相贴，彼此却都是冷的。
　　*
　　林靖姿刚开完剧本会回来，妆卸完，看了眼空荡的手机，便将它往沙发一掼。
　　助理小心翼翼缩在门边：“靖姿姐，要约个精油开背吗？晚上还有个发布会呢。”
　　“不去，滚。”
　　小姑娘如蒙大赦，立马跑了。
　　最近这位祖宗的脾气十分呛人。
　　林靖姿盯着沙发上静静躺着的手机，僵持半晌，还是不情不愿够了过来。
　　一通电话打向了应拾秋。
　　话筒那头传来冰冷的系统女声。
　　“您拨的电话将转接到语音信箱，如不留言请挂断……”
　　那口气硬生生梗在胸口。
　　她铁青着脸又拨通另一个号码，开口就是饱含冷意的一句：“许宜霏找到了吗？”
　　对面支支吾吾半天。
　　“靖姿姐，对不起，我们本来在高雄港要堵她，结果发现她根本没回台湾。”
　　“什么意思？”
　　“她应该是逃到别的地方去了。”
　　“干啦！”林靖姿骂了句脏话，“连个小贱人都抓不到，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废物！”
　　“我会多叫几个人去找的。”
　　“行了，这种废话不用跟我讲，我只看结果。”
　　挂断电话，她在玄关转了两圈，抄起车钥匙又放下。
　　最后去房间把妆化上，用墨镜口罩把脸遮得严严实实才出了门。
　　夜店音乐声此起彼伏。
　　这家号称台北最有名的场子，空气里混着香水与欲望。
　　人多，又乱。
　　林靖姿最讨厌这种地方。
　　她刚进来，这副全副武装的样子便吸引了不少人侧目。
　　平日里她忙得很，这种地方没来过几次，压根不熟，很快就淹在了人海里，被推搡着挤来挤去。
　　好不容易身旁路过一个服务生，她要去叫人，却没人理会她。
　　说话声早被跟夜店的DJ盖了过去。
　　林靖姿忍着脾气，贴着蹦蹦跳跳的女人们挤了好几分钟才挤出来。
　　好不容易蹭到吧台，却见个穿着短裙的女人正坐在吧台喝酒，那装扮林靖姿眼熟，连忙走过去问：“应拾秋在哪？”
　　女人听到她说话，侧过头来，对上她足以遮住半张脸的墨镜，吓了一跳，满脸防备。
　　“小姐，你找Rachel有什么事？”
　　“少管闲事，她到底在哪？”
　　见她语气不好，脾气也差，女人连忙摇摇头，不假思索地说：“我不知道啊，Rachel很久没来工作了，指不定找到哪个有钱姐姐不干了耶！”
　　一听这话，林靖姿脸色差极了，转头就走。
　　只可惜又要挤进那堆人群里，忍受她们因蹦蹦跳跳冒出的些微热气。
　　看着她彻底离开酒吧，董怡君眼珠子一转，闪身躲进洗手间。
　　隔间门一锁，急忙拨通电话。
　　“喂，Rachel，最近你是不是惹了什么人？”
　　“干什么这样说喔？”
　　听对面语气轻松，也有调笑的意味，董怡君长吁一口气。
　　“刚刚有个女的来夜店找你，戴着大墨镜，鸭舌帽，很夸张啊，像个混的。”
　　一听她的描述，应拾秋马上就知道那是林靖姿。
　　联系不到她，向来居于上位的女人怎么可能就此罢休？
　　董怡君还是很紧张，“你是不是真得罪了什么人啊？老天，你赶紧收拾东西搬走吧，台北你不能待下去了！今晚就走！”
　　“是喔，你说的对。”她声音软绵绵地回应：“下次她要是问起，你就说跟我不熟，千万不要暴露你自己哦。”
　　董怡君重重应了一声，语重心长。
　　“好，那你走吧，小心点。如果有事情一定要报警。”
　　挂完电话，应拾秋忍不住翘起嘴角，偏头看了一眼日历。
　　离元旦也不怎么远了，是可以回台南了。
　　她从衣柜里翻翻找找出一个大袋子，把冬天常穿的衣服一股脑都塞了进去。
　　再将储蓄卡里剩下的十万块兑换成了现金。
　　摸着满满当当的一叠钱，心里格外踏实。
　　应拾秋转头便买了张回台南的汽车票，冒着夜色一路坐回家。
　　昏昏沉沉的国光客运，在夜色里像一只船，慢悠悠晃到台南。
　　只是她没想到，林靖姿也会跟过来。
　　————————！！————————
　　不好意思迟到了一会儿会儿[哈哈大笑]谢谢大家的喜欢，爱你们！
　　

第29章
　　车在台南市区停下。
　　南部的天，明显比北部热上一些。半夜三更的海风，也只是略微显冷，不如台北那般刺骨。
　　路上空荡荡，公交早就停运。
　　回菁寮还有几十里路，夜间的士昂贵，怎样也要花一千台币。
　　应拾秋掂量了几番，索性提着行李拐进巷子，开了家钟点房。
　　又小又挤的房间，一推门，还有股许久没住人的味道。她捂住鼻子，勉强住了半晚，天蒙蒙亮就跳上最早那班公交走了。
　　台南这片土地，应拾秋已经好几年没回来过。
　　因此看哪里都是又熟悉又陌生。
　　相比台北，台南的步调慢了半拍。
　　巷弄窄，房舍矮，没有著名的101大厦，路边多是充满浓厚生活气息的居民楼。
　　车窗外，弯曲的巷弄里，窗框上的鹿角蕨长势鲜绿。骑小电动的阿姨穿着玫红外套呼啸而过，在十字路口东张西望，见没车，顺势就闯了红灯。
　　应拾秋鼻尖抵着玻璃，看得十分认真。
　　公车摇晃近一小时，最终在后壁菁寮停下。
　　这是个典型的嘉南平原农村，前两年因为谢盈萱演的《俗女养成记》，热闹过好一阵，节假日也有游客特地来逛。只不过去了又来，留下的还是那些老人跟孩子。
　　到家这一路，街上都透着股闲散的冷清。
　　沿着直路往后走，依稀可见那栋熟悉的矮平房。
　　门没锁。应拾秋走进去，只有一个女人坐在客厅看一台老电视。
　　她叫了一声：“妈。”
　　女人鬓角已经显白，转过头，被时光泡皱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惊讶。
　　“小秋？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看到女儿，她难得地高兴起来，连忙起身：“路上饿不饿？我去叫你小阿姨回来给你做饭。”
　　“小阿姨去哪了？”
　　“在后面那条街卖面线呢。”
　　应拾秋环顾这个家。
　　因为堆了太多杂物，本来就不大的空间显得更加拥挤凌乱。客厅的桌子上胡乱放着纸巾、遥控器和果盘。
　　她慢慢放下行李，有些许不解：“小阿姨怎么改卖面线了？之前不是在卖刨冰吗？”
　　“现在没什么游客，都是些本地人来吃的。”
　　见母亲说话思路清晰，只是显得有些疲惫，应拾秋稍稍放下心来。
　　“给您买的药，最近都按时吃了吗？”
　　“吃着，你小阿姨天天盯着我吃。”
　　母亲脸色微讪，带着些许埋怨意味，“下次不要再买啦，吃这么多药有什么用呢？花钱不说，吃完浑身没力气，头晕，什么活都干不了。”
　　“您还想干什么？”
　　“干点农活也好啊，能做一点是一点。”
　　“您在家好好养病就行。”
　　“我身体好得很！”
　　应拾秋低下头：“医生都说了，您得按时吃药。”
　　“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应拾秋沉默着没有接话。
　　“今年怎么又是一个人回来？”母亲顿了顿，转移开话题，“为什么不找个男朋友结婚？有个人照顾你，我也放心，主要是你小阿姨都准备给欣怡找一个了，你这个做姐姐的……”
　　这话使得应拾秋垮下了脸：“你不要跟我说这个事情，我不会结婚的。”
　　“行，你大了，我管不了你。”她叹口气，忧心忡忡，“指不定哪天我活得没意思，自己上吊死了。”
　　应拾秋有些气：“妈！不要总讲这种话。”
　　“本来就是。”
　　“我去收拾行李了。”
　　说完她便起身，将行李打开，动作都带着几分怨气。
　　应妈妈长长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嘴张了张，还是没开口。
　　应拾秋挽起袖子开始打扫家。
　　将散落的药瓶归位，收拾好桌上的杂物，把积灰的家具擦得发亮。
　　姨丈跟妹妹在市区医院住院，小阿姨也不在，屋里只剩下清扫的声音。
　　她推开后门倒垃圾，意外发现院子里多了一间新盖的水泥房，收拾得倒是干干净净，还有些空荡，里面只有一张床。
　　“这屋什么时候建的？”应拾秋惊讶道。
　　“你姨丈半年前请人自己盖的。”母亲站在门边说，“他说你现在大了，总不能一直跟我挤一个屋。”
　　从小到大，她都是跟妈妈挤一个屋、一张床，因此她没有任何隐私。
　　她的日记本，作业簿，考试成绩，跟同学分享的秘密，都会被妈妈知道。
　　应拾秋有些受宠若惊：“等我先去见小阿姨，马上就去市区看看姨丈和妹妹。”
　　“看什么呀？他们今天刚好出院。手术很成功，恢复得也不错。”
　　应妈妈说着，又叹了口气，“你妹妹还这么年轻，大好青春都被这病拖累了。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你都已经在外地上大学了。”
　　说着，她有些埋怨道：“你看你费尽心思上了台大又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去做售楼小姐……”
　　“……”
　　应拾秋一僵，挤出笑容，配合她的话说：“是啊，我后悔了。”
　　正说着，门口传来动静。回头一看，是小阿姨回来了。
　　虽然平时常视讯通话，但屏幕终究失真，此刻面对面，应拾秋才真切地看出小阿姨比几年前苍老了不少。
　　“小秋回来了？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说一声？”小阿姨见到应拾秋，很是惊讶，“怎么这个时候突然回家了？”
　　前两年一问回不回家，应拾秋都是说工作忙，连空都抽不出来。
　　如今这么突然，小阿姨很难不会想七想八。目光落到她刚收拾完衣服的大行李袋上，眼色一黯。
　　“正好休假，就回来看看。”
　　可小阿姨根本不信，停好手中卖面线的推车，表情变得有些担忧，“你阿叔在码头扛货，前日看着有个年轻人蹲在在7-11门口找工作诶，还是硕士生咧……”
　　到底是在外面混了多年，应拾秋一眼便看出了小阿姨的顾虑，她直接挑开天窗说亮话：“小阿姨别担心，我真的只是休个假。等过完元旦我就要回台北工作，春节都不一定会见面。”
　　听她这么说，小阿姨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语气缓和下来。
　　“小阿姨不是担心这个，是怕你性子直，在外面吃亏……”
　　见应拾秋不回答，她又自说自话，“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想吃什么？我去买只鸡给你炖汤，你想吃的菜小阿姨都给你做。等你阿叔和欣怡回来，咱们一家好好吃顿团圆饭。”
　　接下来的闲聊，大多围绕着妹妹欣怡的病情。
　　说起妹妹的病，小阿姨满面愁容：“这病从小跟着她，前前后后花了不知多少钱。小秋，说到底，还是我们拖累你了。”
　　应拾秋连忙摇头：“阿姨，千万别这么说。没有您，我和我妈都不知道怎么熬过来。”
　　小阿姨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像是想起什么，又关切地问：“你现在做售楼小姐，收入应该还不错吧？”
　　话落的一瞬间，应拾秋皱皱眉头，回答得模棱两可。
　　“一般般吧。”
　　“那欣怡上次的医药费，不会太麻烦你吧？”
　　“还好，急用的时候我也会找朋友周转一下。”
　　小阿姨长长哦了一声，试探着看着她：“欣怡没上过大学，身体又这样，一直都说想去台北……以后，能不能带她去台北跟你一起生活喔？”
　　她一个人都过得要死不活的，遑论两个人。
　　再说欣怡那样天真的孩子，最好永远这样天真下去。
　　“可能不太方便。”应拾秋摇摇头，“小阿姨，我这工作东奔西跑，很不稳定，怕照顾不好她。”
　　小阿姨听她这样说，也不好再坚持，只点了点头，岔开了话题。
　　聊了一会儿天，就要吃午饭了。
　　小阿姨起身张罗做饭，应拾秋也跟过去帮忙，杀鸡、煮饭这些活儿，她从小做到大，十分熟练。
　　妹妹欣怡是傍晚回到家的。
　　一看见应拾秋，眼睛蹭的亮了，扑过来一把抱住她：“小秋姐姐！天呐你竟然回来了，我好高兴！”
　　“小心点，不要激动。”
　　应拾秋轻轻抱住她，摸着她的头说：“都比我小十岁了，怎么还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因为看见姐姐就忍不住当小孩。”
　　她看着她，忽然就红了眼眶，“姐姐，你瘦了，在台北是不是很辛苦？”
　　“……”应拾秋一怔，鼻尖忽然有些发酸，缓了一会儿才笑着说，“哪有，我是减肥啦，你不知道我花了多久时间才减下来的，吃沙拉真的很恶心诶，以为自己是牛。”
　　“干嘛减肥，之前那样子也很好啊。”
　　晚饭后，应妈妈放下碗筷，径直躺到沙发上看电视。
　　姨丈和小阿姨交换了个眼神，彼此心领神会。
　　“我来洗碗吧。”姨丈忽然站起身说。
　　“姨丈，我来洗。”
　　应拾秋跟着起身，去拿盘子。
　　小叔看了她的动作一眼，客气推辞：“没事，你多陪陪你妈妈聊天。”
　　不过他的动作并不太坚决，更像是客套一下。
　　应拾秋看在眼里，连忙接过洗碗的活，默不作声地去刷碗。
　　由于长期服药，应妈妈的身体有些浮肿，年纪大了还得预防糖尿病和高血压。小阿姨见她饭一吃完就瘫坐着，好言好语劝道：“姐，起来走动走动吧，老躺着对身体不好。”
　　“就是你给我吃那些药，现在浑身没力气，”应妈妈语气淡淡，“我身体本来很好的啊。”
　　“……”
　　精神类疾病的一些药物，副作用有很多是浑身无力，这话应妈妈也没说错。
　　小阿姨拿她没办法，也不好硬碰硬，只能耐下性子哄她。
　　“不管怎样药先吃啦，医生都看了，总要听医嘱。”
　　看见伸过来的手，应妈妈不情不愿接过药，假装要往嘴里送，趁小阿姨一转头，偷偷把药扔到了地上。
　　小阿姨余光正好瞥见，顿时火了。
　　“阿姐！你知道这药多贵吗？你平时都是这样把药扔掉的？”
　　被当场抓包，应妈妈脸上有些挂不住，强词夺理道：“我都说了我的病已经好了，不用再吃药了。反正花的是小秋的钱，又不是你们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小阿姨的声音顿时拔高，脸上浮现出一丝怒意。
　　“你挂号费难道不是我出？这么多年吃饭不是我在买菜喔，你知道多一张嘴家里这些年要花多少钱？更何况不止一张诶，是你们母女都在靠我跟我老公养！你讲话要有良心的啊！”
　　姨丈见状，赶紧过来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吧，你不要跟你姐生气，她生着病。”
　　“生病她就有理了吗？”小阿姨越说越委屈，“这么多年我做什么不好，非得养她这么个神经病啊？我自己女儿的病都没着落呢……”
　　应拾秋站在厨房门口，手上的洗碗泡沫还在滴水，怔怔地看着。
　　直到姨丈半推半劝地把小阿姨拉进房间，应妈妈抓起茶几上的水果盘往地上一掼，这场争吵才不了了之。
　　她垂下眼，继续去刷盘子。
　　一家五口人，热水供应早已应接不暇，水龙头里的水开始变凉，那只盛过鸡汤的碗，在冷水里格外黏腻。她拿起菜瓜布，压了一泵洗碗精，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擦洗。
　　客厅的灯光很暗，应拾秋独自坐在客厅。
　　沙发是小阿姨当年结婚置办的，好多年了，陈旧的木质沙发，笨重且硌人。
　　妹妹欣怡洗完澡，顶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看见姐姐孤单的身影，欲言又止。
　　“姐，你还好吗？”
　　“我没事呀。”应拾秋回过神，起身拿来毛巾，“怎么不把头发吹干？”
　　欣怡低下头，沉默片刻，终于轻声说道：“姐，请别再说没事了。要不是我一直拖累你，阿姨也许能接受更好的治疗。”
　　“别这么说。”应拾秋轻轻擦着妹妹的头发，“你和小阿姨、姨丈都是我的恩人。没有你们，我和妈妈根本撑不到今天。”
　　母亲有一段往事，她是从小阿姨嘴里听说的。
　　那男人最初信誓旦旦，说要去高雄跑船，几个月不见人影。后来被同村人撞见赌牌，怀孕七八个月的母亲去劝他回家，就这样被推搡倒地。
　　路人帮忙将她送去医院。
　　要缴费的时候，男人不见了踪影，从此再没见过一眼。
　　独自抚养孩子的压力很大，让母亲的精神状况日益恶化。
　　最严重的那次，她站上天台就要跳下，被修水管的阿伯拽了下来。
　　“欣怡，你不是也很喜欢写作吗？”应拾秋转移话题，“坚持下去，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她怔了半晌，突然问：“姐，如果你当年考上研究生，现在会不会过得不一样？”
　　台大的研究生，很响亮的名号啊。
　　农村能出一个这样厉害的人不容易的。
　　“不会。”应拾秋微笑，“生活没有如果。贫穷就是这样，很多时候，人们只会越来越穷。”
　　从出生那刻起，读研对她来说就是遥不可及的梦。
　　就连她能去上大学，都是小阿姨力排众议争取来的。
　　当年姨丈的父母坚决反对，还差点导致他们离婚。大学毕业后，她不得不放弃深造的机会，早早踏入社会挣钱养家。
　　“好啦，欣怡，你不能熬夜，赶紧去睡。”
　　“那姐姐你也早点休息。”
　　“晚安。”
　　“晚安。”
　　第二天一早，小叔就去码头卸货。
　　小阿姨休息，没出门卖面线，应拾秋则帮她一起整理家里一些陈旧的东西。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鸣声，像是汽车，不，是跑车。
　　在这偏僻的农村，怎么会有跑车？
　　应拾秋踮脚望去，竟见一辆骚粉色保时捷陷在田埂边。
　　流线型的车身，此时狼狈至极，糊满泥点，底盘更是死死卡在下过雨略显潮湿的泥地中。
　　她眉头一皱，下意识走近几步，越看越觉得这辆车眼熟。
　　该不会这么巧吧？
　　念头一起，她连忙要跑，跑车车窗却缓缓降下，一道急切声音从身后传来：“应拾秋！真是你？”
　　“快！过来帮帮我！”
　　应拾秋僵了一瞬，回过头去，看见一个身姿曼妙的女人正朝她招手。
　　那张明艳动人的脸，不是林靖姿又是谁。
　　————————！！————————
　　[狗头叼玫瑰]莫急莫急，甜甜的在后面～
　　

第30章
　　“你怎么会在这里？”
　　“路过。”
　　“真假？”
　　“拍综艺，要不然谁会来这鬼地方。”林靖姿卡在车里，火气噌噌往上冒，“你还不快来帮我一下。”
　　应拾秋瞥了眼她的车，底盘很低。眉尾一扬，转身就走。
　　越走越远，连声招呼都不打，“应拾秋！站住！”林靖姿急了。
　　脚步停下，但没转身。
　　女人只露出一头卷发，蓬松的后脑勺像堆草，看得林靖姿心头火起，觉得自己像个在森林里乱撞的傻子。
　　“你就看我在这里陷进去吗？”
　　“又不是沼泽，再说你有什么事找剧组啊。”
　　“剧组没空。”
　　“助理呢？”
　　“不在这边。”
　　应拾秋语气平静：“那我打个电话给你叫救援车。”
　　“叫来给人围观吗？”她冷着脸，高傲地抬起下巴，“我可是明星，到时候要被人拍照片上热搜了很掉价的。”
　　这下应拾秋总算扭过头，瞧着她那副模样，简直落难凤凰不如鸡。也不知道为什么还在昂首挺胸，嚣张什么。
　　她脸上难得挂起一点看热闹的笑。
　　这女人向来用下巴看人，如今连车带人被困在田野间的泥泞里，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她上前走了两步，站在路上，几乎是从高处俯视她，“所以呢？林小姐，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给我找个口罩来。”
　　林靖姿也意识到自己的狼狈，死绷着脸，胳膊从车窗伸出来，又指指前面的泥地，“再找几块木板把这条路铺上，别弄脏了我的鞋。”
　　颐指气使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皇帝。
　　应拾秋没接话，摸出手机边走边打：“喂，拖车公司吗？菁寮老街后面有辆车陷住了，对，就直走，粉色的保时捷。”
　　远走越远，直到林靖姿看不见。
　　她乐得清闲，路人而已，关她什么事呢。
　　回家她忙着给小阿姨剪红面线，切香菇。
　　应妈妈还是老样子，窝在沙发里看连续剧，她做不了事，日子全靠这个打发。小阿姨张罗了一会儿，看饭点快到了，便提着菜刀去地里砍高丽菜。
　　回来时，她一脸捡到宝的神秘，压低声音：“我刚刚看到田那边卡了台豪车咧！叫拖车来拉了，有够狼狈的。”
　　“有什么稀奇，村里那条路就是很窄，掉进田里又不是第一次。”正在旁边剥蒜的欣怡见怪不怪，“讲要拓宽讲多久了，这么多年，也没见人来修。”
　　“重点不是路啦，那是辆豪车，里面还坐个很漂亮的女生。”
　　“谁家的女儿这么厉害，赚大钱回来了。”
　　旁边的应妈妈闻声叹口气，“小秋什么时候有这款光景多好啊，我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少做白日梦啦，”小阿姨一脸嫌弃接话，“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得卖掉多少间房子啊？”
　　“台北房子很好卖啊。”
　　“说得好像你去过台北一样。”
　　应妈妈一听可不乐意了，指着电视反驳：“我是没去过，但偶像剧我天天看的好吗！林依晨也演过售楼小姐啊，房子还不是一套一套卖出去。”
　　小阿姨更是嘲讽一笑，“什么林依晨啊，那是林靖姿好吗？”
　　“……”
　　猛然听到这个名字，应拾秋手一顿，看向小阿姨，有几分古怪。
　　“小阿姨，你还知道林靖姿喔？”
　　“她很有名的，欣怡还是她粉丝呢。”
　　“你很喜欢她？”应拾秋转头问。
　　欣怡立刻用力点头，嘴角不自觉扬起，有点不好意思：“镜子嘛，我国中就开始喜欢她了。”
　　“……那么多明星不喜欢，干嘛喜欢她？”
　　“她演技很棒，而且超励志的，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小演员逆袭成影后，不要太厉害好吗？”
　　好些年前的事了，应拾秋没空了解林靖姿的过去。
　　这女人什么背景，她一概不知。就听过一耳朵风声，说她母亲早年在台北算得上是富人，风光无限。后来嘛，因洗钱的脏事被抓，至今都没出来。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再如何落魄，不都照旧有钱么。
　　钱只会流向她这样的人手里，哪怕落到应拾秋手中，也不过是把柳絮，停下脚，转瞬就飞走了。
　　“姐，镜子也住台北哎！你有机会一定要去她的见面会，帮我要张签名啊！”
　　小地方长大的姑娘，就算成年了，眉眼神情里总还留着点没被世俗磨平的天真。
　　应拾秋眼皮垂下去，轻轻“嗯”了一声。
　　可这声答应刚落下，一道女声就硬生生插了进来：“应拾秋！”
　　偏过头，只见林靖姿站在宽大的卷闸门口，长发被一阵穿堂风撂起来。
　　一身行头精致昂贵，站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怎么看都有些格格不入。
　　这陌生的人使得应妈妈吓一跳，眉头紧皱，连忙看向应拾秋，“你认识喔？”
　　“……是朋友，”应拾秋心头一跳，拍掉手上的灰就要起身，“我们出去说。”
　　却被不明就里的小阿姨拦住了。
　　“就在这里讲啊，”小阿姨笑眯眯地打量着来客，“朋友好不容易来一次，带出去干什么？外面太阳很晒哦。”
　　“是啊，今天温度很高。”
　　林靖姿顺水推舟，落座在旁边的旧沙发上，看应妈妈还挪了个屁股，朝她点点头，动作之间优雅又矜持，“谢谢。”
　　小阿姨盯着她看了几秒，大概是觉得她眼熟，一时半会儿又对不上号，便使唤欣怡去倒水。
　　可欣怡没动。
　　“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终于忍不住欣喜地叫出声：“啊！你是镜子！对不对？”
　　林靖姿一愣，没想到还会在这遇到自己的粉丝。
　　下意识露出标准的微笑，“你好，今天没怎么化妆，没想到这都被你认出来了。”
　　说着她装作不经意地捋了捋头发，下巴微微抬高，摆出一副亲切又疏离的姿态，嗓音放得温柔，“不过我这次是出来拍综艺的，不想有人知道我的行踪，要保密哦。”
　　“会的会的，镜子，我一定会的。”
　　看林靖姿那模样，应拾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但无人注意她。
　　应妈妈和小阿姨倒是都愣了一下，接二连三插话道：“原来是大明星啊！我就说怎么这么眼熟！”
　　“对呀，这十里八方的有这么一个漂亮的人，真是不可思议。我说是谁家的女儿呢？原来是你呀，林依晨，你真是气质跟我们农村的不一样喔。”
　　林靖姿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她看向应妈妈，表情变了变，刚要开口，应拾秋赶紧上前打圆场，嗔怪道：“妈，人家叫林靖姿，记牢了。”
　　“噢噢，对不起啊，我记性不太好。”
　　林靖姿什么话都没说。
　　但明显心情不算美丽。
　　原以为像林靖姿这样的大忙人，顶多在她家喝口茶就该走了。没想到小阿姨随口一句“要不留下吃个便饭”，林靖姿竟真顺杆爬，应了下来。
　　她甚至还毫不客气地对应拾秋弯起眼睛：“我今晚就跟你睡。”
　　应拾秋脸拉得老长：“凭什么睡我家？”
　　“我的车被你叫的拖车弄走了，你不负责谁负责？”
　　“关我屁事！我是好心帮你。”
　　“那你送佛送到西，剧组安排的酒店很烂，我睡不惯。”
　　“不行。”
　　“那不然我告诉你妈喽？你去夜店卖酒耶。”
　　应拾秋攥紧了手指，深吸一口气。
　　“……林小姐，我家条件差，你睡不惯。”
　　“我不管。”林靖姿下巴一扬，“从这回台北三百多公里。”
　　说完她顿了一下，不太自在地别开脸，“今天助理没空，我会让她明早来接我。”
　　应拾秋轻飘飘看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只是拿了一张纸一张笔给她。
　　林靖姿一愣，“干嘛？”
　　“签名。”
　　“……”
　　这三年来，应拾秋对她算得上有求必应。
　　让她往东绝不往西，甚至提前向助理打听她的行程。
　　林靖姿起初以为，这女人早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成了个最温顺不起眼的，或许也真把楼庭那页翻过去了，便没太把她当回事。
　　后来才明白，顺从是怕被催债，她根本还不出钱。
　　提前查行程也不是在乎，只是为了跟夜店调班方便。
　　明明清楚她白天在外谈笑风生，深更半夜回来还要背台本，也知道她在圈子里抢资源、斗得你死我活，回家却连个能说句真心话的人都没有，可那女人从不在乎。
　　她可以上一秒娇。喘连连，下一秒就对她公事公办。
　　也可以做完就翻过身，睡得人事不省。
　　面对她，她永远挂着比她演技烂得多的笑容。
　　可应拾秋，明明是我救了你，凭什么要做出一副我欠你很多的表情。
　　“不签。”
　　“为什么？”
　　林靖姿深深看她一眼，将纸笔甩在桌上，臭着脸说，“你又不是我粉丝。”
　　最后是欣怡自己捧着本最喜欢的书跑来要签名。
　　林靖姿倒是没为难小姑娘，唰唰签下龙飞凤舞的大名，在扉页画了个爱心，还额外赠了句“欣怡加油”。
　　欣怡笑得见牙不见眼：“靖姿姐，你怎么认识我姐的呀？”
　　“她啊，”林靖姿拖长了调子，在应拾秋警告的视线里拐了个弯，“算是我员工。”
　　“员工？”欣怡懵了，“可我姐不是在卖楼吗？怎么成你员工了？”
　　对上林靖姿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应拾秋心头一跳，生怕她捅破窗户纸，赶紧插嘴：“就是……兼职。”
　　“兼什么职？”小丫头穷追不舍。
　　应拾秋嘴唇动了动，还在想找个什么理由。
　　林靖姿却轻飘飘接了话：“写剧本。”
　　“我姐给你写剧本？！真的假的！”
　　“骗你是狗。”说这句的时候，她目光特意在应拾秋脸上停留一瞬。
　　“……”
　　欣怡顿时高兴地看向应拾秋，眼里满是倾慕，“姐，你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都不跟我们讲！我真的要生气了！”
　　“哪有……”应拾秋低下头，不敢扯太大谎，“就做个编剧助理而已，干干杂活。”
　　看着欣怡欢天喜地回房收好签名，林靖姿凑到应拾秋耳边，声音压得低低：“下不为例。我可不擅长说谎。”
　　应拾秋稍挪开些，礼貌微笑，“林小姐，希望你知道，只要你不再来我家，我就没这种必要。”
　　“呵。”
　　午后日头正烈，应拾秋帮着小阿姨把放过水的萝卜拿出来，铺进大竹筛，搬到埕前曝晒。
　　这是菜脯，又咸又香，一家人冬天最常吃的配菜。
　　林靖姿就歪在沙发里，远远瞧着。
　　那女人手脚麻利，晒得满脸通红，汗珠子吊在额际，像件昂贵的饰品。
　　其实她也给过她不少好东西。珍珠耳坠、钻戒、项链，哪样不值钱？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可她没见应拾秋戴过几回。
　　起初以为她看不上，又送包。后来吃个饭，碰见别人身上挂着自己的包，才知道这女人转手就把她送的东西卖给了二奢贩子。
　　她不懂行，更不识货，不知道里头有几只包是限量的，独一份，就她林靖姿有。
　　“姐，好热，我们去吃思乐冰吧。”欣怡凑过去，笑眯眯，“不过现在711的冰很糙耶，没小时候那个味道了。”
　　“你想吃？”
　　“我请你呀，我身上有钱，阿嫲给的红包还没花呢。”
　　第一次见识思乐冰，还是上个世纪的事。
　　那时还没欣怡，应拾秋也不敢馋，眼巴巴看着别的小孩涌进便利店，再出来时，举着那杯色彩鲜艳的冰沙从她面前经过。她只能低下头，假装研究自己的指甲盖。
　　后来是小阿姨给她买的。她说，家里条件不好，小秋，我们就尝个味道。以后想再吃，就得靠你自己了。
　　其实这样说以后，她更不敢吃了。
　　“别客气啦，姐姐给你买。”应拾秋看着欣怡，微微笑地摸摸她头，“怎么感觉你又长个子了？”
　　“都二十四了，哪还会长啦。”
　　“高一点不好吗？”
　　“不好。”
　　“我觉得好，你可以给我挡挡太阳。”
　　“姐，一把伞才几个钱啦！”
　　姐妹俩的笑闹声散在院子里。
　　也许有些植物不太能耐受台北的气候，不然为什么感受不到她的生命力呢。
　　林靖姿眯着眼睛这般想。
　　

第31章
　　傍晚饭前，妈妈照例拈了炷香，挪到神明桌前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无非是保佑家宅平安那套老话。
　　印象中的母亲哪怕不在发病期，脾气也不算好，经常跟小阿姨吵架。
　　应拾秋有些意外，看向小阿姨，“她还记得这个？”
　　“你妈可是我们家负责神明伙食的老员工了。”
　　小阿姨笑着搭话，顺手抄起围裙，“哗啦”一声撕开粘扣，准备去做饭。
　　旁边的林靖姿突然连着打了三个响亮的喷嚏。
　　欣怡赶紧递纸：“镜子你感冒了？”
　　“不是，”林靖姿一口回绝，“我不感冒的。”
　　结果饭后小阿姨围裙一解，粘扣再次“嘶啦”作响。
　　林靖姿又是一串喷嚏，脸都红了。
　　“别逞强啦，”欣怡翻出家里的药箱，“要不要吃斯斯感冒胶囊？我们家感冒都吃这个，好得很快。”
　　“不是感冒，”她指了指小阿姨手上那件围裙，“是那声音。”
　　“声音？”
　　“粘扣啊，我对撕粘扣带的声音过敏。”
　　应拾秋正收拾碗筷，闻言动作一顿，抬眼深深看向她。
　　对特定声音过敏的人实在稀少。除了眼前这位，她这辈子只见过一个。
　　那时她刚毕业，搬到淡水。老房子的窗户破旧，一楼又没隐私，她买了两片带魔术贴的窗帘。刚撕开，旁边帮忙的楼庭立刻连打好几个喷嚏。
　　她打喷嚏的声音又尖又细，有点滑稽，应拾秋一直记得。
　　“没必要这么夸张吧？我这是新窗帘，根本没灰尘诶。”
　　“不是灰尘，是对声音过敏。”
　　“什么声音？”
　　“就是你撕魔术贴的声音。”
　　应拾秋以为她在开玩笑，“哪有这种事。”
　　“医生说过，这叫‘神经串扰’，”她认真地解释，“而且这属于遗传，是有科学依据的。”
　　“打喷嚏也会遗传？骗鬼喔！”
　　“真的会，我爸他也……”
　　话到这里，她忽然刹住，不再言语。
　　大概是提到了过世的父亲，心里不好受。应拾秋看在眼中，那时便没再往下问。
　　农村生活简单，吃完饭没多久，四下便静了下来，该洗漱歇息了。
　　林靖姿也想洗澡，可一推开浴室的拉门，一股廉价沐浴液的气味扑面而来。砖缝发黑，空间很窄，墙上挂着老旧的热水器，角落堆着水桶和脸盆。
　　她看着地上几双杂乱发裂的橡胶拖鞋，眉头立刻拧紧，“我不要在这洗。”
　　“没有第二选择。”
　　“我管你。”
　　“那你别洗了。”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被林靖姿一把拉住，“这门还是坏的，怎么不修？”
　　应拾秋顺手把欣怡借的睡衣扔她怀里，“你到底洗不洗？”
　　换锁芯要花一笔钱，日常开销都是精打细算的，能凑合的小阿姨自然选择凑合。
　　她这种出门有司机、回家有助理的人，怎么会懂。
　　林靖姿被睡衣砸得一愣，整张脸沉了下来，“应拾秋，你现在是什么态度？”
　　“林小姐，我也是为你好。”应拾秋皮笑肉不笑，把跟欣怡借的衣服扔进她怀里，“你再不洗，会打扰到我们家鸡睡觉，它睡不好会整晚叫个不停。”
　　“真的假的？”
　　“真的。”
　　林靖姿满脸嫌恶，“那就统统宰来吃啊，留着吵死人？”
　　说完拿着衣服扭头钻进了浴室。
　　应拾秋身形一顿，才要走，门又被唰地拉开，那人冷着脸命令。
　　“你，就在这里给我守着，不许走。”
　　“谁要看你啊。”
　　“难说。”
　　“……”
　　夜风很大，从海边吹来，被城市和树木削弱了几十里，却仍有些刺骨。
　　应拾秋抬头看了眼天，星子明亮，明日应该是个好天气。她没带犹豫，转身便回了房间。
　　床铺得很干净，这间房很新，回来以后她都没睡过几次。
　　不算大，窗台边还放着一盆鹿角蕨，应该是小阿姨种的。
　　“谁准你自己回来的？”林靖姿冷不丁出声，趿拉着拖鞋走来。身上是那套格格不入的碎花睡衣，湿头发散在肩头，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快，“我点头了吗？”
　　应拾秋眼皮含低，“明早你会准时走的，对吧，林小姐？”
　　见她满脸不信任，林靖姿心头起火，挤出一声冷嗤，“当然，你这破地方，以为我愿意待吗？”
　　她笑容顿时明媚起来。
　　“那就好。”
　　看不得她那松了口气的模样，林靖姿心头莫名一堵。
　　她扫了一眼房间，有点刚装修完的味道，床铺倒是整齐，虽然被套花色又丑又土，但只能勉强接受。
　　她二话不说，躺了上去，眉目一敛，“今晚你跟我睡。”
　　应拾秋神色平淡：“林小姐您好好休息，晚安。”
　　说完“啪”一声关了灯，摸黑就往外走。
　　林靖姿在顿时降临的黑暗中怔住，几秒后，才反应过来，喝道：“你去哪儿？”
　　“跟欣怡挤一挤。”
　　“回来！”
　　女人没理她，门“砰”地关上了。
　　黑漆漆的房间，那股家具的味道愈发刺鼻。房间是新的，可林靖姿从没住过这么寒酸的地方，这气味熏得她直反胃。
　　“……没把柄在手里，连装都懒得装了是吧？”她在黑暗里咬着牙，“贱狗，好歹也睡过那么多次。”
　　林靖姿气得胸口发堵，躺在床上划拉着手机，刺目的屏幕光映照出她难看的脸色。
　　不知多久以后，好不容易有点睡意，却被活活渴醒了。
　　晚上菜咸，嗓子干得冒烟，黑灯瞎火连杯水都找不到，硬是把自己折腾得彻底清醒。
　　最后没事可干，只能抱着手机打了一整夜游戏，直熬到天边翻蓝，渐渐白了起来。
　　第二天起来，那张脸明显肿了。林靖姿憋着口气，把化妆包里的瓶瓶罐罐全抖在桌上，一大清早就对着镜子化妆。
　　她举着随身镜，左右端详这张重新变得精致的脸，满意了。刚架上墨镜，又觉得遮住了眼睛反而失色，便摘下来顺手扔在一旁。
　　应拾秋起得晚，林靖姿收拾妥当见她出来，下巴一扬：“饿了。”
　　“外面有早餐铺。”
　　“你不是会做吗？”林靖姿理所当然地吩咐，“赶紧做，我吃完就走。”
　　应拾秋顿了顿，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给她做了碗沙茶面。
　　这是林靖姿第二次看这女人身上有这种热腾腾的烟火气。第一次是八年前，她去淡水找楼庭，撞见这女人系着围裙，在窗边做饭，脸上冒着傻气的廉价的开心。
　　面盛得满，铺着蛤蜊和鲜虾，浓稠的沙茶酱裹着每根面条，入口只有纯粹的鲜香。
　　林靖姿握着筷子，忽然有点舍不得再动。
　　可能有那么一瞬，她理解了物资匮乏年代长大的孩子。
　　这面外边吃不到，所以此时此刻，吃一口，便少一口。
　　应拾秋问她：“等等谁来接你？”
　　林靖姿说：“黄竹。”
　　“她人呢？”
　　“在路上了。”
　　“不要来我们家吧。”
　　林靖姿看她一眼，“我跟她约了在阿英早餐店。”
　　那是她开车路过时唯一有印象的地方。
　　“阿英早餐店有点远，等下我骑电动机车载你去。”
　　她语气里那种生怕她多待的仓皇太明显，林靖姿沉着脸喝了口汤，把话咽了回去。
　　第一次坐这种车，林靖姿满脸不情愿，但没办法，她的车底盘受损，已送修了，在这陌生乡下也只能将就。
　　刚坐上去，还没开多远，脸就被风吹僵。她摸摸脸，突然想起墨镜没拿。
　　身前的女人戴着头盔，骑得专注，这边路又窄。
　　林靖姿想了想，还是懒得去拿了。
　　那墨镜不便宜，她的东西哪样不是限量款？
　　顺手送她好了。
　　遇到颠簸的路段，她下意识抱住了应拾秋的腰。
　　结果对方根本不领情，“别抱我，车旁边有东西可以抓。”
　　林靖姿脸一黑。
　　“谁稀罕抱你？真当自己是个宝了？”
　　风在耳边呼呼地吹，被太阳晒过的空气比昨夜暖和许多。
　　台南步调很缓，都是低矮的老房子和铁皮屋。以前录外景时来过市区，但从没到过菁寮这么偏的农村，交通更没这么不便利。
　　其实这破电动机车也没那么糟，比她那台保时捷好，至少不让人反胃。
　　回头让助理弄几辆来，要五颜六色的，花点钱，雇这女人天天骑车载她上剧组。
　　她本来就不爱坐车，车技也差。
　　平时出门都是从车库里挑最贵的那台，这次从中山高一路南下也懒得换车，到了菁寮才想起跑车根本不适合乡下小路。
　　可惜，路比想象中短，她的幻想只持续了十分钟。
　　车停了，阿英早餐店孤零零立在马路边，风很大，将林靖姿的长发理成一团乱麻。
　　“到了。”
　　“嗯。”
　　她下车，应拾秋环顾了一圈周围，冷冷清清。
　　“黄竹呢？”
　　林靖姿指了个方向，“从那条小路进去，她说在尽头等我。”
　　“哦。”应拾秋拧开钥匙，要走，突然回过头看她：“我想问你件事。”
　　“什么？”
　　“你还有别的家人吗？”
　　“……什么意思？”
　　应拾秋沉默片刻，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
　　“比如，姐妹或兄弟？”
　　她立马变得警觉起来，眼底温度慢慢冷却，“我的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随口问问，”应拾秋漫不经心地垂下眼皮，“你这样的大明星，没多复制几个，多可惜。”
　　林靖姿冷冷盯着她看，“劝你少管闲事。”
　　“算是闲事吗？”她语带试探，“难道不是与我有关？”
　　这话一出，林靖姿脸色变了变，不再言语，利落转过身，连招呼都不打便走了。
　　应拾秋凝视那背影，面上慢慢没了表情，很久以后，才调转车头离去。
　　她从小在这里长大。
　　自然知道阿英早餐店对面那条小路是死路，尽头只有阿庄叔种的一棵木瓜树。
　　*
　　小洲终于又打来电话。
　　此时楼庭正在灯下阅读王玉茹上次给的剧本大纲，这也是一部文艺片，拍摄难度并不算大。工作上，她向来严谨，习惯于做充足的准备。
　　昏黄灯光照在她的针织衫上，显得整个人毛茸茸。
　　也像冬天雪地里的小小一篝火，温暖而平和。
　　“庭姐，上次你让我调查那个姓许的，我倒是拜托人打听出了一些眉目。”
　　“什么眉目？”
　　“她失踪前，实际运营着一家文化公司，但手法非常隐蔽。所有法定文件上都没有她的名字，可公司却全由她拿捏。”
　　“更关键的是，”对方语气一沉，“这公司最早的法人，是您。”
　　楼庭目光一顿：“什么时候变更的？”
　　“七年前。变更后法人变成了……应拾秋，不过至今为止，公司已经注销好几年了。”
　　话语中的关键词立刻被楼庭捕捉到，“应拾秋？”
　　七年前，正是她从应拾秋身边消失的日子，也是她出事的日子。她是应拾秋口中不告而别的人。
　　指尖微微发冷，楼庭皱起眉来。
　　“应拾秋跟她只是单纯的合作关系？”
　　“不，远不止合作。”小洲声音因兴奋而压低，“一八到二零年，许宜霏还多次高调地带应拾秋出席圈内一些名流大咖会在的场合，举止亲密。她俩是一对恋人！”
　　一对恋人。
　　楼庭视线落回剧本大纲，白纸黑字，此刻却如针扎目。
　　一个利用她的平台悄然运作，一个在她离开后全盘接手。
　　是巧合么，还是说早就有所预谋呢。
　　似是知道她心中所想，小洲在电话里补充了一句：“她俩也可能更早之前就有联系，只是没有公开，暂时不能排除这个可能。”
　　“……”
　　上次问及许宜霏，应拾秋那遮掩回避之态，历历在目。
　　可她分明说过，她也在找许宜霏。
　　楼庭容色转冷：“这个许宜霏到底什么来头？”
　　“很普通啊，家境一般，是高雄人，据说下面还有两个妹妹。年纪很小的时候就在台北娱乐圈里混了，从发行助理做起的，后来不知道发了什么财，登记了一家公司……”
　　“她有自己的公司？”
　　“有啊，但最早挂的不是她名，是个叫林菀慧的，十年前才转的手。”
　　林菀慧。
　　这名字在她脑子里扯出一丝模糊熟悉感。
　　“还有详细点的吗？”
　　“我还在查，给我几天时间，牵扯的线索太多太乱。”
　　“好，辛苦。”
　　电话一撂，别墅里静得吓人，阴冷阴冷的。
　　看着面前的稿纸，楼庭忍了忍，还是一把扯过来全都撕碎，往空中一扬。
　　碎纸片子像雪片似的，四下散落。一团堆在她脚边，乱糟糟的。
　　看似匍匐，顺从，却更像在嘲她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头又开始疼了。
　　手机屏幕在那亮亮灭灭，最后嗡嗡震起来。楼庭睁开双目，不耐地看了眼上面的名字，没有接。
　　等消停了，微信已经塞满了邱琢玉的消息。
　　【楼庭你再不回来我真分了。】
　　【没见过你这么冷血的人。】
　　【……】
　　中间还夹着几张图，是她送的那些礼物，被砸得稀巴烂。
　　楼庭看都懒得看，直接划掉，转身从酒柜里拎了瓶酒，对嘴就灌了下去。一股辣劲冲上喉头，心里那点冷意才稍微麻了点。
　　她拿着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语气平静之中又带有一丝冰冷。
　　“应小姐，不知道你有没有空？”
　　“我想见你一面。”
　　

第32章
　　“这几天走不开，要等元旦以后。”
　　“你在哪，我去找你。”
　　“电话里说就好。”
　　听筒那端静默良久，只有沙沙声，裹着呼吸挟来的潮意。
　　半晌，才响起一阵轻笑，“应小姐，你在躲我吗？”
　　握着电话的手指情不自禁蜷起。
　　应拾秋听见自己说：“是这里离台北太远。”
　　“地址发我看下。”
　　她只好把定位传了过去。电话挂断，再无声响。
　　原以为这样的距离会让她却步，没想到隔日清晨，楼庭就出现在她家门口。
　　天刚蒙蒙亮，整个世界都泛冷。
　　小阿姨正把餐车推到埕前准备做生意，一转头就看到门外路边停了辆没见过的车。再进屋碰到应拾秋，忍不住念了句：“不知道谁的车啦，一大清早就堵在路边，路这么窄，天亮了人还怎么过！”
　　应拾秋心里莫名一跳。
　　探头往外看，车窗降了一半，楼庭就坐在驾驶座上。
　　她一僵，连忙小跑出去，看到车内女人闭目养神。
　　许是听到脚步声，慢慢睁开眼，双眼惺忪地看着她。
　　应拾秋诧异，“我随手一发，没想到你真会来。”
　　她歪了下头，揉揉长时间僵硬的后脖颈，下巴指向她身后那排矮矮的平房，“这是你家？”
　　“嗯。”
　　现在才六点，她连人带车就到了。
　　应拾秋目光充满怀疑，“你什么时候到的？”
　　“凌晨一点左右。”
　　“……怎么不跟我打电话。”
　　“你在睡觉。”
　　她双眼下有很浅一层乌青，应拾秋嘴唇动了动，“有什么事电话里讲就可以啊。”
　　人一过三十，熬个夜都会缓不过劲，再不像年轻时那么抗造了。
　　“不喜欢电话。”
　　楼庭关上窗，下了车，门一甩，直直看向她，续上没讲完的话，“我更喜欢与人面对面相处。”
　　那眼神太过幽邃，即便路灯很暗，盖过了几分凌锐，可应拾秋还是被她看得几分不自在。
　　“先吃点早饭吧？”
　　“行。”
　　她还是把车停在了路边，已经换了一辆，是很低调的黑色迈巴赫。
　　也没想到自己这穷乡僻壤的，短短几天，会那么多人接二连三过来。
　　小阿姨瞥见来人的时候也是一愣，“这又是谁？”
　　“……朋友。”
　　“朋友真多，以前也不见你有。”小阿姨嘀咕，“看来在台北混得挺好。”
　　应拾秋拉人出去：“我先带她去吃早点。”
　　“哦。”小阿姨应了声，看着两人背影才突然回过神，忍不住嘀咕：“家里不是有面线吗？整条街谁的面线能比我煮的好吃？还特地出去吃早餐，钱多喔？”
　　这声嘀咕清清楚楚传进楼庭耳里，看向应拾秋：“其实不用特别麻烦，我随便吃点东西垫肚子就好。”
　　应拾秋一笑，“放心，我们这种乡下地方，也没有很麻烦人的山珍海味。”
　　台湾的早餐店选择很多。
　　面线糊里总会加好多料，鲜虾、卤大肠、海带丝，热热闹闹的一碗。应拾秋目光一转，落在老板手边那碗咸豆浆上。
　　很多人家都会自己做咸豆浆。
　　碗底撒上榨菜末、葱花，淋点醋和酱油，再舀上一大勺滚烫的豆浆，瞬间便在碗底凝成豆花般的絮状。趁着热气，再泡进刚炸好的酥脆油条，就是很多人最满足的一顿。
　　刚在淡水落脚那会儿，应拾秋买过一个二手磨豆机，只能磨出生浆，得另外起锅上灶煮滚，再泡油条。
　　有时候楼庭来找她，她们连晚餐都吃这个。
　　“你喜欢喝吗？”
　　“超爱好不好？”
　　她自己都觉得寒碜的事情，没想到楼庭会很喜欢。
　　这些年来，因为家境不好，她跟家人没少受人白眼。所以当她满脸笑容说着咸豆浆好喝时，心里那些肮脏的自卑，好似突然被扫净。
　　掩饰自卑真的好累哦。
　　还好，楼庭，我们天生合拍。
　　应拾秋替楼庭点了碗咸豆浆，再加一根油条，侧过头看她，“你应该还是喜欢咸的吧？”
　　“……抱歉，我可能不太习惯这个。”
　　“……”
　　见应拾秋脸上掠过一丝失落，楼庭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我可以试试。”
　　“不要勉强自己。”
　　“没勉强。”她将面前那碗咸豆浆轻轻挪进托盘，“你要吃什么？”
　　“一个鸡蛋就好。”
　　早餐店刚开门，还没什么人气，桌面摸上去有点油乎乎的。手写的菜单挂在墙上，处处都是乡间的闲散。
　　头顶只吊着个裸灯泡，昏黄的光，应拾秋就窝在这光里，穿得随意。旧长袖配棕裤子，头发在脑后胡乱一扎。
　　楼庭想过她家里可能不宽裕，但亲眼见了，倒也没想象中那么破败。
　　无非是住在乡下，出门不方便。
　　鸡蛋是刚拿出来的，滚烫得很，她踮着指尖来回试探，被烫到又连忙缩回去。
　　终于壳被她敲破，才有功夫来问：“你找我什么事？”
　　“不能是单纯的想跟你吃一顿早餐？”
　　她眉一挑，语气淡漠，“那你女朋友又要来找我麻烦了。”
　　有点责怪的意思在。
　　“……关于这件事，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对你开口。”楼庭抿了抿唇，真诚地说，“小玉嘴上没个把门的，希望你不要往心里去，我代她向你道歉。”
　　“我当然不会啊，她几岁我几岁。”
　　好似天生习惯这样。
　　楼庭顿了顿，“也不是说你年纪大就一定要让着她。”
　　“没有让着她呀，”应拾秋咬了一口鸡蛋，滚烫，在口中含着，声音也是，“她被我骂了一顿喔。”
　　“哦？”
　　“我跟她讲，想劝我离你远一点，就拿出五百万让我滚远一点啊，我肯定立马掉头。”
　　“……那你真是蛮会写狗血的。”
　　她唇角微微翘起，笑很淡很淡，就像是台南清晨里的一抹热气。
　　时间怎么就突然慢了下来。
　　“我欺负你女朋友，你不生气喔？”
　　“没关系，我自己有时候也欺负。”
　　应拾秋没有笑，把最后一口鸡蛋吞进肚子里。
　　噎噎的，有些难受。
　　早餐店顿时安静，只剩调羹撞上碗边的声音。
　　清清脆脆，更像是一记铃声，敲得人如梦初醒。
　　“我这么急着跑来找你，确实是有件事想不通。”
　　“什么？”
　　“前两天我托人查到一些事情，关于许宜霏。七年前，也就是我失踪后不久，原本属于我名下那家公司的法人，更换成了你。”
　　应拾秋表情淡然，“这不难猜吧，你不见了，公司总得有人顶上去。”
　　“我的公司让你接手，这倒是好理解。”楼庭盯着她，“但许宜霏呢？既然一起做事，为什么所有白纸黑字的记录里都找不到她？她躲在暗处，不占名分，那她到底要的是什么？”
　　“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名词叫做傀儡法人？”应拾秋垂下了眼睫，“不论是刚创办公司的你，还是被赶鸭子上架的我，我们都是许宜霏的傀儡法人，实际上，她只是想骗我们的钱。”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她是一个专业的骗子。”
　　有关许宜霏的一切，应拾秋都是从追债人口中得知的。
　　这个女人野心勃勃。
　　年仅十八九岁，就在进圈做发行助理，慢慢结识了不少人物，只不过始终说不上话。
　　后来不知从哪儿搞来了第一桶金，大概率是坑骗了某个老总，生意这才滚起雪球来。
　　她专拉人投项目，十个里有九个得黄。项目垮了，大家也只能自认倒霉，顶多不再往来。可那些钱，早悄无声息流进了许宜霏的腰包。
　　贪心不足，人性就这样。
　　十年来，许宜霏骗了无数人的钱，但又将钱挥霍一空。
　　她出身高雄，家境并不优越，当初接触楼庭时却自称台北人，将自己伪装成身价不菲的富家千金。
　　许多人就是这样被她蒙骗的。
　　相比之下，楼庭还算幸运，她在这个节骨眼上失踪了。
　　项目被迫暂停，许宜霏没骗到钱，反而骗着她签了担保协议，足足三百万，身上的债全落在了应拾秋的身上。
　　“所以，你上次找我要三百万，是要还债？”
　　“嗯。”
　　楼庭怔了怔，“你为什么会相信许宜霏？”
　　“她是你的朋友。”
　　“……”
　　话音落下，整个早餐铺又恢复寂静。
　　面前的女人语气平淡，仿佛这些年背负的那些都不过是昨日烟云，不值一提。
　　楼庭喉咙滚了滚，低头，一碗咸豆浆已经快要喝完。
　　她搅动了一下，碗里只剩点狼狈的榨菜和葱花。
　　“等于说……是我间接害了你？”
　　“不，是我自己傻。”
　　“……”
　　许久以后楼庭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许宜霏她失踪多久了？”
　　“六七年吧。”应时秋指尖一蜷，敛起眉眼，“一直找不到，也许死了，也许逃到国外混得风生水起。”
　　早餐到了尽头。
　　应拾秋忽然起身，去结账。楼庭慢慢起来，跟在她身后，见她跟店老板用闽南语说着话，清清淡淡，和那夜在夜店见的模样完全不一样，心底莫名有些刺。
　　出了早餐店，天光正一点点变白。
　　楼庭侧头看她：“你听过林菀慧这个人吗？”
　　“没印象，”应拾秋继续往前走，“但这名字……好像在哪听过。”
　　“你也觉得耳熟？”
　　她停下脚步，偏头想了想：“林在台湾算是大姓，同名同姓的人不少，或许是巧合？但我身边确实没有叫这个名字的朋友。”
　　看她不似在说谎，楼庭便没再追问。
　　跟着她的步子一点一点，踩着晨色走到她家门口。
　　风尘仆仆的人，刚来就准备走掉。
　　应拾秋看她拿出车钥匙，准备开门，脚步却一顿，回头看她，“应小姐，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台南的十二月，早雾正慢悠悠地散，远处传来小摊贩的说话声。是青色的，冷的，雨一样轻的声音。
　　她的头发在乍起天光里游走，微微张开的眼尾，使得眸光多上几分情深。是陈旧的，热的，火种一样深刻的眼神。
　　“什么？”
　　“你以前……是不是很爱我？”
　　话音还没散，被一声叫唤打断。
　　“小秋啊！”
　　应拾秋回头，只见妈妈戴着墨镜从屋里晃出来，站在埕前朝这边挥手，“这墨镜你什么时候买的？质感很不错耶！给你小阿姨下田戴刚好，她最近一直说太阳太刺眼！”
　　她一怔，“这不是我的东西，你从哪里拿的？”
　　“就你房间桌角啊！东西也不收好，我刚去帮你开窗通风看到的。”应妈妈推了推墨镜，很神气似的，“不是你的，谁的？”
　　从不戴墨镜的她，家里怎么会有墨镜。
　　应拾秋眉头紧蹙，还没想清楚，就听见应妈妈突然拍手。
　　“我知道了！该不会是昨天睡你房间那个大明星的吧？”
　　“叫林……林什么？林靖姿！”
　　

第33章
　　应拾秋脸色一僵，下意识瞥向楼庭。
　　那人正淡淡看着她，眼底平静。她别开脸，尝不出心底什么滋味。
　　“妈，那是别人落下的，放回去。”
　　应妈妈脸垮了下来，慢吞吞摘下墨镜，这才瞧见楼庭，眉头一拧：“又是你朋友？还来这么早。”
　　“嗯，有点事。”
　　应妈妈仰头看她一眼，走过来，拉着应拾秋，小声问：“那要在我们家吃饭吗？”
　　再在楼庭看不见的视角下，眼睛一瞪，朝应拾秋使眼色。
　　应拾秋太明白她的意思了。
　　从小到大，妈妈从来不准她带朋友回家吃饭。每次看见她带同学回来，表面总是笑容满面，背地里却要把她骂得狗血淋头。
　　“我们家里什么条件，吃饭不要钱的？”
　　“你小阿姨整天出摊多累，让你帮她去做事，你偷懒，还把人带回家里来添乱。”
　　她也苦恼，鼓起勇气跟朋友说过一回心里话。
　　对方却不当回事：“阿姨不是挺好吗？见谁都笑。”
　　后来她再没提过妈妈。
　　“她等等就要走，不吃啦。”
　　“那就好。”应妈妈脸皮一松，堆着笑往前凑了几步，对楼庭说：“小姑娘生得真水灵喔，有机会一定要帮我们小秋介绍对象！她一个人在台北无亲无故，我们全家都操烦得很啊。”
　　楼庭面色微滞，还没开口，应拾秋就一把将应妈妈拽到身后，脸色很难看。
　　“妈，麦讲这些啦，赶紧回去。”
　　“为什么不能说？”应妈妈立刻激动起来，“难道你要像我一样，随便找个人结婚生下你，拖累你小阿姨这么多年？”
　　应妈妈眼眶红了几分，再一开口，就是往年旧事。
　　从她当年自恃长相优越，眼光挑剔拖到很久以后才嫁，到后来被她父亲抛弃，多少事儿一股脑全往外倒了。
　　应拾秋脸上火辣辣的。
　　这么多年，她妈就跟个不定时的炸弹似的。好的时候还能装个样子，一旦犯起病来，逮着个街坊就能唠叨半天。
　　记忆早就错乱，整天说谁欠债谁负心，每回都闹得邻里侧目。
　　最后总要小阿姨赔笑收拾残局。
　　“不要在这里讲这些！”
　　应拾秋拽着她就往家拖，没承想被她猛地甩开。
　　“你小阿姨整天说我拖累你们！药那么贵谁叫你买的？钱留着你自己用不行吗？”
　　应拾秋脸一沉：“没人嫌你。”
　　“你心里就在怪！是你们拿药把我吃废的！当初让我跳下去死了干净！”
　　“你冷静一点。”
　　“我怎么冷静！”
　　母亲突然停在路中央，将墨镜狠狠摔在地上，怒气冲冲地喊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台北过得根本不好！”
　　“我很好。”
　　“还在骗？”她用力掐住应拾秋的手臂，“你是我生的，我会看不出来？都瘦成这副模样了。”
　　多少次都是如此。
　　她总会先用伤害的方式表达，事后应拾秋才明白那其实是爱。
　　明明可以直接给予温暖，却总要拐弯抹角。
　　有没有想过接受的人其实很痛苦呢。
　　手臂传来尖锐的疼痛。
　　一双温热的手分开了她们，是楼庭。
　　她温声道：“阿姨，她在台北……真的过得不错。”
　　应妈妈一愣，手劲一松：“真的？”
　　“真的，”她点点头，“她刚签了我的项目，是我新戏的编剧。”
　　“那能挣多少？”应妈妈紧追不舍。
　　“看票房。卖得好，小秋能分不少。”
　　这是她们重逢以后，她第一次叫她小秋。
　　自她们忘记一切，她好像一直都在叫“应小姐”。应拾秋不喜欢这个称呼，太过生疏，仿佛她们从未认识，只是她过往中的一个路人。
　　“哎呀！又干嘛！”
　　小阿姨从摊位跑来，一看就气黑了脸。
　　“姐，这是小秋的朋友。你弄得这么难看做什么？有话回家说不行吗，非要在外面让人看笑话？”
　　说完，她转向楼庭，满脸歉意：“不好意思啊同学，让你看到家里这些事。她妈妈最近情绪不太稳定，说话比较冲动……”
　　楼庭微微一笑，神情温和：“没关系的，阿姨。”
　　“要不要进屋坐坐？还是让小秋带你出去喝咖啡？”小阿姨和和气气，朝应拾秋使眼色。
　　“不用客气了，我一会儿就走。”
　　“又花钱！”应妈妈脸一垮就要发作，被小阿姨连推带搡弄进屋，“我面线摊都没收就来管你，能不能消停点！”
　　一串闽南话噼里啪啦砸出来，两人吵吵嚷嚷消失在门后。
　　应拾秋缓缓转头，撞上楼庭眼里那点怜悯。
　　心口一阵发堵。
　　“我妈，有比较严重的情感障碍和人格方面的问题。”她低声说，“很多时候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楼庭轻轻摇头：“我在精神康复中心见过这类患者。一半遗传，一半源于重大创伤，我能理解。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给你推荐几位国外的专家。”
　　“不用了。”应拾秋几乎没思考便拒绝，“她年纪大了，我们不想再折腾。”
　　其实，不过是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也不愿意再从入不敷出的家庭里分出一点，借给那渺茫的希望。
　　“随你。”楼庭顿了一顿，“你离家这么远，怎么会去台北工作？”
　　“我家乡的年轻人大多往台北和高雄跑啊。再说了，我从台大毕业，总不可能……回菁寮吧？”
　　可台北那地方，灯火通明，纸醉金迷，真的属于她吗？
　　不然为什么很多时候细想，还不如回到家乡，睡一晚，第二天看到是个晴日时的心情大好呢？
　　她从来没让楼庭见过家里这副烂相。
　　当年问起家里，她只说有个妈妈，还有小阿姨一家，再没别的亲朋好友。
　　至于父亲，她提都不愿提。
　　把这份难堪摊开给人看需要很大勇气，她没有，因为父亲是她所有的痛苦来源。
　　那时的楼庭像是看穿了她的窘迫，轻描淡写：“我妈生我的时候就没了，我从小跟祖母长大的。”
　　“那你爸呢？”
　　“……也死了。”
　　她显然不愿再多说，目光却牢牢锁住应拾秋。
　　“其实人不一定也要有爸爸陪伴啊。只要她的家庭有爱，那她就会长得很好。就像有些植物，哪怕有主人，它也照样会早早枯萎，关键是它的主人是否用心。你说对吗？”
　　应拾秋配合地笑笑，低下头：“你真的好有哲理哦。”
　　“别取笑我，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她抿了抿嘴唇，“真希望我能像你这样豁达。可惜，我始终无法变得那么通透。”
　　“你可以的。”
　　“我不行。”
　　“别说不行。”楼庭注视着她，“应拾秋，你离开那个让你痛苦的环境，不就是为了遇见更好的自己吗？这一路经历了那么多艰难恐惧，你都挺过来了，难道不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吗？”
　　她愣了一下，从没听过这样的夸赞。
　　真的很了不起吗？
　　……
　　应拾秋垂下眼。
　　路边一辆脚踏车经过，坐着两个年轻女孩子。一个在踩脚踏板，一个坐后面紧紧抱着她的腰。
　　后面那个扯着嗓子问。
　　“如果有天，你忽然离开我了怎么办？”
　　前面那个老老实实答。
　　“不会有那么一天。”
　　“我讲真的，是如果，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要怎么办？”
　　“那你就好好爱自己。”
　　“可这世上最爱我的是你啊。”
　　“还会有别人。”
　　“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小秋，你是很好很好的人，值得被很多人爱。”
　　她定睛一看，发觉那两张脸竟然熟悉无比。
　　是二十出头的她跟楼庭。
　　“应小姐？你有在听吗？”
　　她恍惚回过神，看向楼庭，“你刚说什么？”
　　“我是问……你后来去夜店，是为了还债吗？”
　　她喉咙一哽，没吭声，算是认了。
　　“应小姐，或许我该对你说一声对不起。”
　　“不怪你。”
　　楼庭嘴唇动了动，话在嘴边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太阳开始冒出了头。
　　“还有要问的么？”
　　“……没了。”
　　楼庭在菁寮没多待。
　　临走前，回头深深看她一眼：“应小姐，有许宜霏的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其实……不必费力气。”
　　她目光有些回避，楼庭察觉到了。
　　“放心，我有托人在查，”楼庭微微一笑，打开车门，坐了进去，边系安全带边跟她讲，“是一位很厉害的记者，我以前在国外留学认识的，她一定能够查到。”
　　“……”
　　应拾秋扯了扯唇角，没再多说。
　　招招手，祝她一路平安。
　　汽车引擎声响起，关掉玻璃窗，路面上的噪音也被隔绝。
　　后视镜里的女人，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楼庭忽然一个刹车，停在路边很久，才钻进便利店买了包烟。
　　点火时发现手在抖。
　　深吸一口，青烟灌进肺里，动作几分熟练。
　　有些事根本不用再问。
　　二零一八年，她前脚刚从台北失踪，应拾秋后脚就跟许宜霏出双入对。
　　如果这都能算作情深。
　　那这世界上应该不存在爱。
　　楼庭闭了闭眼，心底莫名窝着一股火。
　　再上高速，油门一踩，一路飙回台北。车刚停稳，小洲的电话就追了过来，声音都因惊讶打着颤。
　　“庭姐，我有个新发现！”
　　“上次说的林菀慧，你知道是谁吗？她竟然是林靖姿的亲妈！”
　　

第34章
　　二十一世纪初的台北，传统与现代交融。
　　科技公司股价飞涨，两岸贸易往来频繁，整座城市充满了无穷无尽的机遇。
　　林菀慧正是在这股浪潮中找到了她的船岸。
　　原本她只是位安静的家庭主妇，跟女儿生活在台北的一隅，最初在迪化街从事布料批发生意。后来通过联谊会积累人脉，开始做起了社区广告印刷的业务。
　　赚了点小钱而已，没多久，竟然不声不响地挤进了文化圈，开起了传媒公司。
　　谁也摸不清她哪来的门路。
　　当大多数人尚未意识到电视剧的商业价值时，她已从中获取巨额利润。
　　站在时代的风口上，猪都能飞，林菀慧倒好，她是直接上了天。
　　面上，她的公司投资影视，参与制作。
　　背地里，其实全靠虚报制作费、夸大宣发的开销，将一部部影视作品作为洗钱工具，让非法收入合法化。
　　女儿林靖姿业被她送进演艺圈，从童星做起。只不过，从小穿金戴银、吃穿不愁的孩子，心底根本没多少赚钱梦，也就课余拍拍广告，跟玩儿一样，日子过得顺风顺水。
　　直到她妈东窗事发。
　　十多年前，林菀慧因洗钱案被逮，消息纷纷扬扬。
　　按理说，她的女儿，刚冒点名气的小演员，理应一夜之间便会从云端坠落，再也难以爬起来。
　　可是没有。
　　风声在隔日陡然转向，所有相关报导都下架了，网络讨论被抹得干干净净，彷彿这一切从未发生。但凡有人议论，都会被消去踪影。
　　而林靖姿反而红得发紫，靠一部爆款电视剧飞升之后，广告代言接到手软，一直红到如今。
　　“你的意思是林靖姿身后有人？”
　　“圈里老人一直都在这样传。”
　　“知道是谁吗？”
　　“这个一直没什么眉目……有人说是她母亲生意场上的旧友在帮她，也有人说她被包养了。这种事嘛，以讹传讹的太多，可信度不高，我更倾向于前者。”
　　楼庭眼神一沉，忽然品出点不对劲。
　　这堆破事里，从头到尾都缺了个关键角色，从未出现过，却又是关键所在。
　　她攥紧电话，低声问：“她爸呢？怎么没听你提过？”
　　“这个……确实很奇怪，没什么相关资料。”小洲顿了顿，“我走访过认识她们母女的人，都说林菀慧这么多年都是一直单身，也没看见她带过男人回家。而林靖姿身份更是古怪，是个私生女，她不但从小跟母亲姓，一年到头更是见都没见过她爸。”
　　“她爸什么来头有听说吗？”
　　“查不到，也没人看见过。”
　　“你意思是，包括她家那些亲戚朋友，都不知道她爸是谁？”
　　“是的，只说好像她以前跟一个大陆男人在一起过，也不知道林靖姿是不是那个大陆男人的孩子。”
　　楼庭眉头紧皱，百思不得其解。
　　“你说，背后给林靖姿撑腰的，会不会就是这个男人？”她声音低下去，“街坊只说没见过那男人，可没人敢保证，他跟这对母女们私下没联系。”
　　“有道理！”小洲倒吸一口气，惊讶地一拍手，“如果真是这样，那林靖姿背后的这个男人，或者说，她的父亲，很有可能是一个不简单的人！”
　　不，这个男人不单单是不简单。
　　而是心机深沉。
　　无论是林家的亲朋好友，还是其它关联方，都查不到他与这对母女有任何利益往来。
　　要么是他太过无情，对她们不闻不问。要么，他在刻意隐藏自己的踪迹，目的就是不让任何人发现。
　　可是，普通人没有必要这么谨慎。
　　哪怕是婚外情，生下一个私生女，也不会做到这般滴水不漏。
　　楼庭揉了揉眉心，边上楼边把电话夹在耳边。
　　走进书房，拿出一张白纸，在上面记下了几个关键的人名。
　　她继续问小洲，“你有查到林菀慧为什么会把公司转给许宜霏吗？”
　　“她们当年不知道怎么搭上线，搞了个影视项目。那之后许宜霏就混开了，光靠一张嘴和手头那点钱，净吹牛骗人投资呢，不少人血本无归。”
　　说到这里，小洲顿了一下。
　　“不过奇怪的是，林菀慧出事的时候，这个叫许宜霏的人倒是没有受到任何波及，她们的合作应该在洗钱这个事上没有直接关联？”
　　“背后有没有猫腻说不准。”楼庭思忖片刻，“那些洗钱的手段十分高明，中间弯弯绕绕要转好多圈的。”
　　“这倒也是。”
　　盯着纸上那几个名字，楼庭脸色越来越沉。
　　目前许宜霏跟林菀慧至少是有商业利益上的来往，当年许宜霏就是靠这棵大树发的家，后来才吃了熊心豹子胆，越玩越大。
　　这样说来，应拾秋说的被许宜霏坑骗了三百万，倒是不假。
　　那她跟林靖姿在一起，又是为了什么？
　　所以她当初为什么人间蒸发？
　　是挡了谁的发财路？
　　还是许宜霏那女人，既为情所困又为钱眼红，非要往死里整她？要真是这样，她失忆的真相，父亲又为什么要支支吾吾有所隐瞒？
　　这堆烂事儿挤到一块，搅得楼庭太阳穴突突地疼。
　　手机又震了，她以为是小洲还有什么没说，看都没看就接了：“喂？”
　　听筒里却传来个有点耳熟的声音。
　　“有空么？聊聊。我是林靖姿。”
　　*
　　正好住一个别墅区，没几分钟人就到了。
　　林靖姿一身招摇行头，刚踏进楼庭家门就跟回自己家一样，径直陷进沙发里，眼风四下扫，嗤笑：“你那爱哭哭啼啼的小女朋友呢？”
　　楼庭眼皮都没抬，转身倒了杯热茶推过去。
　　扶着茶杯的那双手瘦得见骨，薄皮之下，淡青血管清晰可见。林靖姿抬眼打量她，似乎比之前在片场见更瘦了些，下巴要更尖。
　　“看来楼导这段时间过得很不好，瘦这么多。”
　　这空荡无人的别墅，连个保姆都没有，林靖姿忍不住嘲笑她，“是因为前女友的事，被现女友甩了吗？”
　　楼庭微微蹙眉，沉稳的声音里透露出几分不耐，“林小姐今天过来就是为了八卦？”
　　“当然啊。”她笑容不变，“要不然我说，你的小女朋友怎么会容忍你给应拾秋打三百万呢？”
　　这话一出，楼庭指尖一顿，含起了眼皮子，看不出喜怒。
　　“应小姐跟你倒是无话不谈，这么快就告诉你。”
　　“何止无话不谈，”她语气带有一丝刻意的暧昧，“我们还睡一个被窝呢。”
　　随后一声娇笑响起，就像出门在外想到自己情人一般幸福。
　　本来跟王玉茹聊她的新本子《气球飞走了》，听说剧本最近准备改动一下，将来去找楼庭执导。
　　一往细里谈，竟然还扯出来一个应拾秋。说是因为楼庭，专门给她腾了个编剧助理的位子学习一下。
　　前后一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应拾秋那三百万，除了楼庭，谁还能给？
　　她太清楚应拾秋这些年身边都是些什么不入流的角色。一个个穷得叮当响，兜里掏不出半个钱来。
　　能伸手拉她一把的，从来只有她林靖姿。
　　也只能是她林靖姿。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林靖姿下巴微扬，“不管你分没分手，我的女人，你碰都别想碰。”
　　“你的女人？”楼庭像是听见什么稀罕词，笑了下，“林老师这是……把她当作恋人来警告我？”
　　“恋人？”林靖姿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一般，字里行间都冒着寒气，明晃晃的看不起，“她也配？”
　　“我想也是，”楼庭眼睛一眯，“跟你这种人谈感情，得多累得慌。应小姐总不至于这么想不开。”
　　林靖姿脸倏然冷了：“我这种人？我是什么人？你把话说清楚。”
　　然而对面人的唇角只浅浅往上扬几分，并未作答。
　　“林小姐，既然你们不是恋人关系，她也有选择的权利。”
　　“她敢？”
　　“或者换个说法，”楼庭眉尾一抬，“要不要靠近她、追求她，也是我的权利，跟你好像没什么关系？”
　　林靖姿眯起眼，“有个道理叫做，好马不吃回头草。”
　　这话把楼庭惹得笑起来。
　　唇一弯，身子往后仰了仰，换成了一个更柔和的坐姿。
　　“为什么不？林小姐，我并不是什么好人，比起道德上莫须有的束缚，我更喜欢珍惜生命及时行乐。”
　　“……”
　　林靖姿顿时攥紧身侧的手，冷笑道：“楼庭，不要装作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你最好早一点去烧香拜佛，求自己永远别想起来，不然你一定会很痛苦。”
　　“哦？”楼庭眼神沉了沉，“你还知道什么？”
　　她抿了口茶，语气慢悠悠，似是享受。
　　“当年她那副惨相，啧啧，就因为信了你啊，因为许宜霏是你的朋友，她就无条件相信，被骗签下合同，欠了三百万呢。”
　　“本来跟她没关系的，就是因为你，她被讨债的打得头破血流，一路爬过来，拽着我裤脚……跟条死狗一样，求我借她钱。”
　　“但我不可能无条件帮助她，这个世界上，借东西总要付出一些代价，楼庭，不是吗？”
　　“……”
　　“我就跟她讲，借你可以，那你能让我。操吗？”
　　她慢慢扭过头，直勾勾盯着楼庭，笑容愈发深刻，“你猜她怎么说啊？”
　　“闭嘴。”楼庭脸色白了几分，“不要讲了。”
　　“她说——”林靖姿反倒拖长尾音，“随、便、你。”
　　

第35章
　　2020年初，整个世界都因病毒肆虐而显得有些混乱。
　　许宜霏就在这片混乱中悄然消失，电话死活打不通，家里空无一人，只带走简便行李和一些现金。
　　应拾秋哪知道这些。
　　她只奇怪这人怎么好久不见影，直到第二个月，讨债的摸上了门。
　　一看面前的女人掏不出钱，那帮人直接把她家值点钱的东西都掳走了。
　　还回过头泄愤似的将锅碗瓢盆通通砸烂。
　　“应小姐，三百万不是小数目喔。这样吧，看你一个人也不容易，我给你宽限点时间。本月十五号，中午十二点之前，先把九万的利息打到这个账户。”对方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如果到时没看到钱，那就很抱歉，我只能去你工作的地方闹了。”
　　她的主要工作是在编剧工作室参与集体创作，完成后再统一将剧本出售给采购方。因为是底薪加抽成的模式，她干了很久。
　　尽管这份收入不算丰厚，却是她最重要的经济来源，她不能失去这份工作。
　　那阵子她疯了一样找许宜霏，音信全无。
　　期限一到，只能咬牙把钱转出去，月月找不着人，月月就往那个无底洞里填钱，简直像在做循环的噩梦。
　　前几年是攒下点老底，可这么只出不进，长此以往根本行不通。不过半年时间，她就快掏空了。
　　三百万本金纹丝不动，像座山一样，重重压在背上。
　　她也想过跑路，收拾好行李还没出台北市，便被那帮人截住了。
　　领头的凶神恶煞，叼根烟，狠狠吸了一口，把烟屁股摔在地上，鞋底来回碾压，仿佛下一秒便要踩在她手指上。
　　“应小姐，你不是做编剧的吗？我听说，之前和许宜霏在你们圈子里混得不错，怎么连九万块都拿不出来？”
　　“……你们的利息太高了，我根本不可能还清。”
　　“那你告诉我，你一个月能赚多少？七万？五万？这样吧，我帮你向老大求情，这个月你先还五万，三万利息两万本金，够意思了吧？”
　　看着对方手里掂量的棍子，和旁边那几辆轰隆作响的机车，应拾秋心里再憋屈，也只能点头同意。
　　她一个人，在台北孤零零的，怎么看都不是这些人的对手。
　　然而，即便每个月还款金额降到了五万，这钱对她而言仍是一种负担。
　　因为她没有存款了。
　　她卡里不是没攒过钱。
　　和楼庭在一起前是，她消失后这些年更是。工资零零散散，一部分支付房租，一部分寄给家里，剩下的用于日常开销，还会尽力存下一小笔。
　　她兼职很多。
　　除开写剧本外，偶尔为国中学生上家教，偶尔还去便利店站站岗。
　　租淡水最破的房子，一分钱掰两半花。
　　穷过的人才知道，只有兜里有钱了才能有底气。那是失去楼庭以后，她唯一的安全感。
　　谁想到，一个许宜霏，不出半年就掏空她所有。存款清零，倒欠一屁股债。每月都拆东墙补西墙，窟窿越捅越大。
　　她只好换了手头的编剧工作，专门去给人做来钱快的枪手，还把便利店的兼职改成了高提成的酒推。
　　从小到大，她很内向，也不善与人交际。她妈不止一次骂她嘴笨、胆小，不如妹妹嘴甜，根本拿不出手。
　　但跟着许宜霏混过几场宴会，勉强也学了点皮毛。
　　先学会看人下菜碟。有钱的要捧着，但不能太贱，得欲迎还拒，吊着点胃口。
　　没钱的也不能轻易放过，苍蝇腿也是肉，要有耐心。
　　万事开头难，做几个月后她的运气好转起来，卖出了不少好酒，提成十几万。老板娘觉得她灵光，高看一眼，年底还封了个大红包。
　　要在从前，拿到这么多钱她理应高兴，这可比她写剧本的收入高得多。
　　但她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
　　因为那钱跟水一样，在手里还没焐热，就着急忙慌流进了别人的口袋。
　　回忆充满痛苦。
　　她不是在回忆中度过某一个夜晚，而是度过多年以来数不清的日日夜夜。
　　那是别人眼中的几年，是弹指一挥，是青春的奋斗史，是成家又立业。
　　对她来说，却是每分每秒的刀割持续着，是没有用的痛苦与漫长的黑暗，是永远卡在与世隔绝的另一个时空之间。
　　可这不是故事的最坏处。
　　因为连续熬夜工作，病来如山倒，她因发烧在家休息了几天没能工作，也没有任何收入。那个月她手中的钱只够支付房租，更不用说偿还债务。
　　催债的电话却很准时，一上来就是威胁。
　　“应小姐，你家人住在菁寮是吗？一家四口，还有个妹妹正在接受心脏病治疗？……嗯，别紧张，我们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这样吧，把你阿姨那间老房子的房产证拿来，我们帮你办理抵押，重新申请一笔低息贷款来偿还债务，这样大家都轻松，我也好交差。”
　　要拿走小阿姨的房子，她自然不同意。
　　2022年的年初，她终于撑不下去了，宁愿被打，也要在他们准备前往台南找小阿姨时，拉着对方的袖子恳求。
　　“不要去打扰她们，她们真的没有钱。”
　　“房子总该有吧？”
　　“我们在台南的老房子根本不值什么钱。”
　　“少废话，我说要就要，轮得到你在这里讨价还价吗？”
　　她跪下来磕头求饶，视线都花了，可怜兮兮地求各位再宽限几天。
　　那帮人却嫌她碍事，把她推到地上，她爬起来就是一口咬上对方手腕。气急了，几棍子反过来砸她背上，痛得山崩地裂一样。
　　渐渐头上背上，没几处地方幸存。
　　她拼了命挣脱，跌跌撞撞往巷子最深最暗处逃。
　　那天也巧，一个私生饭正堵住林靖姿，她慌不择路，闪进一条巷子想等黄竹，没成想脚下突然被个软绵绵的东西绊住。
　　是个女人，蓬头垢面，奄奄一息。
　　浓重的血腥味冲鼻而来。
　　一双血手抬起，攥住了她的高跟鞋。
　　林靖姿吓得魂飞魄散，尖叫声却堵在嗓子眼，“什么东西啊？滚开啊！鬼啊！”
　　“救我……”
　　只留下这么一句话，便彻底没了声音。
　　小巷恢复空寂。林靖姿冷静下来，嫌恶地要扒开她手，却没有用，被这女人攥得死紧，根本挣不脱。
　　直到黄竹赶来，看到这一幕也吓坏了，为了躲避狗仔队，防止不实谣言传播，她急忙将两人一起送进保姆车。
　　缝了针，擦了脸，昏睡大半天，那张漂亮的脸蛋渐渐清晰起来。
　　林靖姿越看越眼熟。
　　仔细琢磨很久，才想起来，这是很多年前她远远见过一次的，楼庭的那位小女友。
　　真可怜。
　　没了水的花会枯萎，没了爱的人也会衰退。
　　看到楼庭的女友如此痛苦，林靖姿心中产生一种奇特的满足感。
　　人们总说爱情珍贵，如果我抢走你的爱情，占领你的爱情，你还会在意她吗？她很好奇。
　　可一直没等到楼庭的出现。
　　没过多久，她就在国际影展上瞧见楼庭，人家摇身一变，成了风光的新锐导演。身边还跟着个眼生的女人。
　　记者采访时，她大大方方介绍那是她女友。
　　哦，原来爱情这么不值钱。
　　当初再深爱的人，也能够轻易说放弃。
　　甚至看她哭看她笑，都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还想说上一声，什么？这与我没有关系。
　　就像郑升啊。
　　她的爸爸，她母亲深爱的男人。从小到大，她连父亲的面都没见过几回就算了，还被勒令不许告诉别人他的存在。
　　哪怕林菀慧出事，那男人也没来看一眼。
　　反倒在电话里冷冰冰警告她：“不准去探监。”
　　“凭什么？”
　　“你妈为钱犯下这种罪，根本没考虑过你，不配当母亲！你要还想在娱乐圈混，就离她远点。不然谁管你？从现在开始，你不是林菀慧的女儿，再不长大，没人能帮你了。”
　　她真想不通，天底下怎么会有人的心是石头做的？
　　记忆里林菀慧总牵着她的手，念着他的好，“你爸很阔气，对我们又好。你吃的穿的呀，哪样不是靠他？你该谢谢你爸。”
　　“那是他该尽的责任。”
　　林菀慧便生气，骂她笨，不懂得妈妈给你争取到这么好一个爸爸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
　　只可惜，林靖姿从没觉得好。
　　她还问，他为什么不过来看看我们？
　　林菀慧告诉她：“你爸有自己的苦衷。”
　　苦衷？一个功成名就的男人，能有个屁的苦衷？
　　林靖姿想不通。
　　直到她查郑升底细的时候，偶然发现了楼庭的存在。
　　她才明白，这个男人原来不过是仗着家底厚，又年纪轻轻混成了大名鼎鼎的制片人，在风月场里泡惯了，四处留情都不当回事。
　　早在她出生之前，他便跟台北一个姓楼的女人结过婚。
　　只可惜那女人命不好，死得早，生下一个女儿后就撒手人寰。
　　后来他独自回到北京，又被父母逼婚联姻，他说什么也不再娶。
　　有人说他深情，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都说他是念着亡妻才终身不娶的。
　　其实真相是，妻子刚死，他转头便跟林菀慧搞到了一起，还搞出了一个女儿。
　　结了婚还怎么方便他野呢。
　　看着面前与自己眉眼有两分相像的女人，林靖姿目光不禁带上几分嘲讽。
　　“楼庭——哦，不，”她轻轻一顿，“按理说，我该叫你一声姐姐吧？”
　　

第36章
　　“这是你爸。”
　　“阿嫲，我没爸爸。”
　　“听话，”老人略微粗糙的手掌，摩挲她头顶，以作安慰，“阿嫲没什么能力，带不动你了。以后你读书要很多钱，乖乖跟你爸去大陆，好不好？”
　　她望向那个身穿西装的男人。
　　衣着考究，发型整齐，一表人才的模样，像电视剧里事业成功的企业家，脸上挂起温和笑容，弯腰向她招手。
　　“庭庭，来爸爸这儿。”
　　“我不走。”她的眼神充满疏离。
　　老人搂抱住她，眼睛起了一层雾。
　　“囝仔，你是该去过好日子的，跟着阿嬷有什么出息？阿嬷老了，靠捡纸箱铁罐，说不定哪天就死翘翘了，难道能供你上大学吗？”
　　她哪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好日子，她只知道没有阿嫲的日子，每一天都不好。
　　十七岁的她，在飞机轰鸣中落地北京，戴着口罩在一群人的护送下坐上汽车，次日便登上娱乐新闻。
　　【#知名制作人郑升带女儿出入机场，父女同框笑容灿烂】
　　【#亡妻忌日十七载，郑升千金首度曝光，疑为悼念亡妻令女随母姓】
　　那男人的家又大又空，比起她和外婆挤的小屋，亮堂得近乎冰冷。
　　家里来来晃晃几张陌生面孔，左边递水的，右边端饭的，隔一会儿就凑上来问她：“渴不渴？饿不饿？”
　　除开那些烦人的保姆，还有一些时常过来探望她的人，说不上名字和关系。
　　面孔不一样，个个都对她很殷勤，但最后都得问一句：“你爸不在吗？”
　　她爸？
　　除开来北京那天，她自己都没再见过。
　　入学手续没办好，又怕被媒体拍到，她整天被关在家里，连出门透口气都有人跟着。
　　实在熬不住，她偷了男人钱包里零零散散的钞票，准备买张机票逃回台北。可那时候大陆赴台，流程极其繁琐，哪是个高中生就能独自回去的？
　　她早早便被人拦了下来。
　　追来的人不是郑升，是他的助理，衣冠楚楚对她含笑说：“小姐，我是郑先生助理，高俊德，来接您回家。”
　　“你能带我回台北吗？”
　　“您的家就在北京。”
　　她眼神倏冷。
　　“我跟你们都不认识，在北京哪来的家？”
　　她最终还是被送回那个豪宅。
　　没多久又像件旧大衣，被转手扔进了封闭式学校。
　　十七岁正值学业关键期，她却在学校不断违反校规。
　　迟到早退、逃课，与不爱学习的学生混在一起，聊天谈笑，甚至在课堂上打起扑克。
　　她刮花老师的包，搞各种恶作剧，把整杯水泼在校长的脸上。
　　最后叼着根棒棒糖，坐在窗台上晃腿笑。
　　学校叫家长叫了多少回，来的永远是高俊德那张赔笑的脸。
　　于是她转换目标，故意趁告假回家，砸破了送她上学那辆豪车的车窗，再升级到让高俊德见了血。
　　直到这样，郑升才总算露了面。
　　高抬起下巴，睥睨她：“你到底要做什么，楼庭？”
　　“我要回台北。”
　　“你母亲去世多年，就我一个亲人，北京就是你的家。”
　　“不，你不是，我只有阿嫲。”
　　郑升把她锁进房间，四五天里不给饭吃，不给水喝，连厕所都不许上。
　　然后他像个施舍的神，在她快撑不住时打开门，递上一碗饭，让住家阿姨在边上帮腔：“小姐消气了吗？先生都是为您好。”
　　“不管怎样，书总要读的。有了本事，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没人知道她怎么熬过来的，又冷又饿，像只蜷在橱柜里的老鼠。只是想回自己的家，只是想见见阿嫲，怎么就那么难？
　　她只能屈服。
　　2008年，手机视频通话尚未普及。
　　她不能见阿嫲，阿嫲也不能过来。她唯一能做的只有读书，拼命读书。
　　每逢节日省下一些钱。
　　在港澳台侨联招考试后，她悄悄将大陆电影学院的志愿改为台大，再悄悄办妥赴台就读手续。
　　直到飞机降落在桃园机场，郑升才从校方得知真相。
　　“你真是翅膀硬了，自以为是。”他在电话里冷声警告她：“从现在起，你一毛钱都别想从我这里拿到。”
　　“那就断绝关系吧。”她平静地说：“我也不用跟人扮演父慈女孝了，多轻松。”
　　撂下电话，她从没这么高兴过。
　　没所谓，她是阿嫲的孙女，自然要回阿嫲家。
　　她拖着行李直奔万华的老家。头发染白的阿嫲正站在楼下跟人聊天，抬头看见她时，眼眶一红，声音都颤抖。
　　“庭庭，你哪会变这么瘦！”
　　后来那男人软硬兼施想逼她回去，也往卡里打过钱，替她交过学费。
　　她照单全收。
　　这男人得了不能再生的病，往后不可能会有孩子，所以他非得抓着她接班不可。
　　可惜楼庭不认这个命。
　　做他女儿，她只能是个傀儡，是他高兴了就赏顿饭，不高兴了就可以关在房间里好多天的宠物。
　　比起山珍海味，比起被他驯化之后得到的一桌山珍海味，她更喜欢外婆炒的白粿炒鸡蛋。她可以吃一辈子，毫无负担。
　　家在万华老城区的那个小房子是一楼。
　　朝南，早上阳光泼进来，亮堂堂的。小时候阿嫲总说，这屋子是一楼房子里光线最足的。上世纪她还在纺织厂时，厂里分配了眷舍。后来厂子改制，老员工们凑了点钱，就把产权买断了。
　　本想当女儿的婚房用，可惜没办婚礼，没请亲朋，就扯了张证。
　　没过多久，连那张证也废了。
　　因为人不在了。
　　摸去一楼，发现屋里还住着人。
　　门口春联贴着龙蛇图案，是去年的，已经落了灰。
　　楼庭怔了一下，看到下方竟然还放着两双老人穿的布鞋，吓了一跳。
　　也许不该相信自己的记忆，去世的外婆又怎么会重新出现在房子里呢？
　　她将信将疑，退到外边空地。坐石墩上，任十二月台北的冷风刮着，整个人空落落的。
　　旁边几个老人照旧在空地上种菜，闽南语叨叨着家常。
　　“哎，听讲没？隔壁阿才伯过身了。”
　　“真假？前两日不是还在公园泡茶？”
　　“老人就是这样啦，昨天还跟你笑咳咳，今天说走就走。”
　　“那他儿女呢？总该出来了吧，这么多年没管过。”
　　“来个鬼啦！到过身都没看到人影。自己一家搬去什么国外享福，说是赶不回来，算了。听讲走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他给孙女求的考运符。”
　　“……”
　　楼庭怔在原地，那些话一字不落吹进耳朵里。明明该是她难以理解的闽南语，每句话却都能听懂。
　　风刮得眼睛发涩，发疼，人也发苦。
　　她低头划开通讯录，目光落在那串手机号码上，备注是应小姐。
　　心口突然像被什么东西蜇了下。
　　一开始还没感觉，只有种陌生的刺挠。
　　往后但凡擦着碰着，便闷闷的疼，蔓延到心脏深处。
　　其实她不记得她，一点都不记得。
　　没有轰轰烈烈的记忆，没有抵死缠绵的过去。她如一片纸，空白着，别人都能够力透纸背，她只是轻描淡写，三三两两承载着如今。
　　指尖一滑，拨通了电话。
　　“喂？”
　　女人声音传过来，有点惊讶。
　　楼庭看着通话跳动的秒数，一怔，没有应答。
　　本就是即兴的一通电话，何来精巧设计的台词。
　　她的喉咙滚了滚，直到半分钟后都没说话。
　　“喂？”
　　“……”
　　“你怎么了？”
　　“应小姐，我还有一点事情想问你。”
　　“什么事？”
　　话到嘴边却拐了弯。
　　“我阿嫲从前住的地方，你还记得在哪儿吗？我好像想起点什么了。”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报出一个地址。
　　刚才她看到的门牌号，跟这地址一模一样。
　　“我送阿嫲走后，这房子最后空着？”
　　“不，是被卖了。”
　　“被谁卖了？”
　　“我不认识，也没见过。”
　　说起过去时，她的声音夹在背景音里，带了一丝沙哑，有些失真。
　　却更像真实地在楼庭耳边吐气。
　　把蔡淑珍的死亡手续办好后，应拾秋回到了万华。
　　本该空无一人的老房子，却挤着三四个陌生人，有中介，有律师。
　　应拾秋问起，他们才说房子已经被相关负责人托付给中介卖了。
　　而她没有任何权利干涉。
　　“相关负责人？你知道是谁吗？”
　　“邻居阿嫲说是一个中年男人。”
　　道完谢挂断电话，楼庭立即转身敲响了那户人家的门。
　　里头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响，一个女人隔着门问：“谁呀？”
　　门吱呀开了，是个脸生的女人。
　　看年纪四五十岁，里头还窝着个在吃饭的小孩。
　　“你好，我是这房子前主人的孙女，”楼庭压着情绪，“想问一下，这房子是谁卖给您的？”
　　女人古怪地看她一眼：“你们是一家人，能不知道吗？竟然还来问我。”
　　楼庭一顿，从兜里拿了几张钞票出来，递给她。
　　“拜托，这对我很重要。”
　　女人上下打量她一眼，没想到她会这么大方，眼睛一眯，笑着说：“等我一下。”
　　转身踮脚，几乎是飞进屋去找东西了。
　　里屋来回翻了大概大半个多小时，她终于抽出一沓合同。
　　先是指了指合同前面的房屋产权人姓名，再指了指最末尾的代理人签名处，“当时签合同是这个叫高俊德的人来跟我签的，但房子好像不是他的喔，是前面这个蔡淑珍的。”
　　高俊德。
　　看着这个名字，楼庭面容一僵，跟她记忆里影影绰绰的人名对上来了。
　　一路油门踩到家，楼庭当即订了机票，收拾行李离开台北。
　　登机之前，她给郑升打去电话，老头似乎在应酬，声音带着几分醉意，“怎么了？这么晚还没睡。”
　　她声音轻飘飘的。
　　“爸，我明天回北京。”
　　————————！！————————
　　简单说几句吧，然后直到完结前我都不会说了，也不会再看评论区。
　　文案有标破镜重圆，角色卡里有约人设图的是谁，最终HE的就是谁。我有大纲，我清楚剧情该怎么走才合理。主角发生过什么，为什么会这么做，都是剥洋葱一样的展现，有技巧，有伏笔，有钩子，不可能一章就写完，那还看什么，那写文还有什么意思？
　　我说了给我自己做饭，我很爱吃，这样我才会写出令我满意的作品。就等于我开一桌，啊你们路过，觉得看起来还不错，吃吃吧，试试吧，那就上桌呗，大家来者是客，挑你爱吃的部分吃可以，吃不惯也可以马上走，你让厨子回炉重造也不现实，因为有不少人爱吃。
　　再次强调，我阴暗我没道德，我不是啥好人，别对我有任何道德上的要求，我真没有。
　　还有，我写的是百合文，不是bg，除了剧情需要郑升以外，没有几个有脸的男人吧？骂我行啊，给你泄愤，我随便，反正我就是个电子人，这是我写狗血文的宿命，谁让我就爱吃这口。
　　但是几个女主之间的事情，不要扯上男人哈。我平等地热爱每一个角色，我不是什么什么控，那些我也都不懂，我就知道写文，没太多规矩。我只知道，当一个作者被很多条条框框束缚起来的时候，畏手畏脚，创作之路就很狭窄了。
　　所以每个角色我都爱虐一下，因为我变态，因为我上本写了小清新，我这本就想写写重口味，自我爽一下！！
　　还有就是，我喜欢dirty talk，和某些元素，主角都会沾点，非常纯爱党的童鞋还是小心点看这本文吧，唉。
　　最后，脑速手速精力都有限，一般21点左右更，偶尔迟点，状态好会18点多更，不更的话会在18点前挂请假条，没挂请假条就是乌龟在加速。
　　祝大家吃得开心，现生也能够开心。
　　

第37章
　　十二月北京是干冷的，风一吹，刀子刮脸上。
　　空气中飘着糖炒栗子的焦香，呵口气，一道雾便吁出来，转瞬消失。
　　楼庭已经好几年没回过这座城。
　　留学期间，她还会在假期抽空来一趟。后因忙于毕业作品，无暇顾及，再后来，又跟着师姐的独立电影剧组到处参加电影节，就再没回过，因此跟邱琢玉也是聚少离多。
　　“小姐，行李我帮您收拾。”
　　陈妈见她下车，忙过来接风。她是家里的老佣人，可楼庭对她也就是个点头之交，扯出个笑，把行李递了过去。
　　这个家，跟她记忆里偶尔闪过的片段对不上。
　　想来两千年那会儿，郑升早就倒腾过好几处房产了。他是最早吃螃蟹的那拨人，当年砸钱投了不少剧，如今都成了经典。
　　这些，楼庭听陈妈说过。
　　家仍旧又空又大，是个独栋别墅，有好几层，不塞几个阿姨的话，显得像座富丽堂皇的坟墓。
　　她从没仔细打量过这地方，也许潜意识里没把这当个归宿。
　　慢慢走上楼，东翻翻西看看，踱到了郑升屋里。
　　房间常年空着，倒还整洁。
　　书柜塞满了影视、经济类的书，最显眼处摆着那本《电影人郑升自传》
　　翻出来一看，第一页便是采访。
　　【记者】：郑先生，您这么多年身边没有伴侣吗，会感到孤独吗？
　　【郑升】：偶尔会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孤独，但更多时候是满足。因为我能从工作中获得巨大的成就感。
　　【记者】：您作为知名制片人和慈善家，以支持女性影视项目和提供就业岗位而闻名。我们很想知道，最初是什么促使您如此专注于这一领域的？
　　【郑升】：慈善家这个称号，我不敢当。在影视行业，我学会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看见。我的亡妻是一位非常有灵气的摄影师，在我们刚结婚时，她经历过一段……嗯，不太顺利的时期。那时她曾对我说，这个行业给女性的机会，尤其是给那些处于生育年龄女性的机会很少。
　　【记者】：所以您是因为亡妻才有这个初心的？
　　【郑升】：算是。这对我来说，更像是积德。一个文化工作者，最要紧的还是得有一颗仁慈之心，和悲悯众生的胸怀吧。当然，我也有私心，希望这份福德，能够回向给我的亡妻。
　　当年就靠着这段采访，不少人冲郑升这招牌去捧他的场。
　　都传他出品的质量必属精品，再加上确实投资不少，制作精良，名声算立住了。
　　楼庭合上书，随手一扔，目光扫过床头、桌案，满屋子都是他的照片。
　　托腮的、微笑的、与名流勾肩搭背的，应有尽有。
　　他不是北京土著，是一步步从底层爬上来的。
　　最初甚至只是个掮客，趁着港台娱乐风靡的那阵潮流，在车站贩卖盗版影碟。
　　有个从台北来的女摄影师路过，朝他微笑。再从包里取出一张正版专辑递给他，温言软语，“听听这个，音质不一样。”
　　他窘迫地翻遍口袋，没找到钱，最后只能留下联系方式，承诺日后一定把钱补上。
　　后来摄影师又带剧组来京，人生地不熟，主动找他帮忙牵线。
　　那是他第一次接触影视行业。
　　零下十几度的天，他蹬着自行车，从西城窜到东城，为了一张批文能在文化局门口蹲一整天。
　　从最初跑腿联系场地，到后来周旋各方关系，他慢慢摸清了里头的弯弯绕绕。
　　后来通过那摄影师的牵线搭桥，他走进行业，创办公司，请了两岸的明星合拍都市情感剧。一部部接二连三地拍，名头越来越响。
　　等婚结了，孩子生了，他便顺势搞起慈善。
　　白手起家的人，最在意的哪止钱这一样？
　　富人圈那点事儿，玩得花，什么都攀比。比家世、比品味、比见识、比孩子、比老婆。所以他在意的当然不只是钱。
　　“庭庭，回来了？”
　　身后脚步声又急又重，夹着男人诧异的嗓音。
　　楼庭一偏头，看见了门口的郑升。
　　男人年纪已经不小了，将近六十，头发却梳得油光锃亮，连一丝白发都看不见。
　　常年的应酬也没能使他身材发福，反倒因为经常健身，而显得格外紧实年轻。
　　他不像六十岁的人，反倒像四十多岁正值壮年的男人。
　　看见女儿他很惊喜，满脸堆笑地走过来，“爸可太久没见着你了，怎么瞧着又瘦了？在台北过得不好？吃得惯吗？”
　　“还行。那边比北京暖和，吃的也比国外合胃口。”
　　面对这过分浓稠的关切，楼庭脸上却没什么热气。
　　几不可见地往后撤了步，嘴角一扯。
　　郑升没察觉到，慈父般笑了笑，拍拍她肩膀。
　　“那就行。你上次获奖那电影，爸看了，这个年纪能靠自己导出这种片子，真的厉害，有你妈当年的风姿了！”
　　楼庭不语。
　　他嘴里的母亲，对楼庭来说完全是个陌生的存在。在她出生后不久便去世的女人，大概连最基础的感情联结都没有吧。
　　“对了，你邱阿姨听说你要回北京，早跟我说了，今晚一起吃饭，”他盯着她，一副别有深意的模样，“小玉也去，你不许不给爸这个面子。”
　　“我会去的。”楼庭淡笑着垂眸，“不过，我这次回来主要是有点事儿想问您。”
　　“嗯，什么事儿？”
　　她目光直勾勾盯着郑升，“林靖姿这个人，您听过吗？”
　　“……唔，林静姿？这谁不知道啊？台湾很多人的偶像嘛。”
　　说完他得意道，“爸旗下有家公司还跟她有过合作呢。”
　　“我不是指这一层关系。”
　　“那是什么？”
　　“您知道的。”
　　郑升眼神一闪，脸色渐渐沉几分，“你打哪儿听来的？都是些媒体捕风捉影的事。”
　　“原来媒体还捕风捉影过？我这儿倒是一点没看见呢。”楼庭眉尾一抬，“真奇怪。”
　　“……”
　　瞧她那副模样，郑升沉默半晌，忽然轻笑，“你到底听说什么了？”
　　“就一点关于您的八卦，”她也跟着笑，“要不是这回去台北，我还不知道……爸，您竟在外头给我留了个妹妹。”
　　说到后面，她的语气近乎逼迫，甚至还带着点凌厉。尤其那双眼睛。
　　因眼尾比常人略微开阔，只要眼神凝上一分，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又寡又冷。
　　郑升面上笑意未减，“什么妹妹，瞎说。”
　　“没凭没据我敢这样开口？”她低头划开手机，拿出一份电子报告给他，“台北市立医院的检验报告，今早刚出的。”
　　铁证如山，他哑口无言。
　　“……不过是以前一桩孽债。很多年前的事了，去台北出差，喝多了，纯属意外。”
　　楼庭扯出一个冷淡的笑，“她怎么来的我不在乎。倒是您，身为一个长辈却满口谎言，很让我失望。”
　　“我也是怕你不高兴，本来就愧对于你们母女……”
　　他又开始说起当年因工作不得不先回大陆，把爱人留在了台北。
　　却没想到生一次孩子落下了病根，没多久便因病去世了。
　　男人嘴里反复念叨着后悔两字，眼眶红了一圈，眼角皱纹跟着潮掉。
　　是真情还是假意，就像罩在一层雾里，楼庭看不清。
　　“后悔有用吗？”
　　“所以我这不是在弥补你吗？只是你姥姥一直怨我，不肯把你交给我。直到她年纪大了，我再去求，她才松口让你过来。可我没想到……你的性子会这么倔，一直跟我闹别扭。”
　　他说着竟淌下泪来：“庭庭，是爸对不起你，这些年光顾着工作，没好好照顾你。”
　　“你是什么时候把我接回北京的？”
　　“你十七岁那年。”
　　本想让她一直就住在北京，结果她不愿意，闹来闹去，最后还偷偷跑去台北读大学。
　　郑升也来了脾气，就偏跟她犟着，还把生活费断了，看她什么时候求饶。她倒也硬气，没主动要。
　　毕竟血浓于水，他还是爱着这个女儿的，最后主动服软，给她月月打钱。
　　“那七年前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又是骗我脑瘤，又是骗我跳海的，到底是为什么？”
　　郑升深吸一口气，“脑瘤是假的，坠海是真的，只不过不是你自杀，是有人害你。”
　　大一那年，楼庭认识了应拾秋。听说宝贝女儿喜欢女人，郑升脸都绿了。
　　更何况这女人屡次三番花她女儿的钱。
　　他想严令禁止，又怕刚缓和的父女关系再闹僵，只好咬着牙认了，心里盼着她们早晚得散。
　　可命运偏要开玩笑。
　　等几年下去，他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却接到楼庭在台北受伤的消息。
　　他赶过去一查，竟是楼庭工作上的合伙人，一个叫做许宜霏的，对应拾秋动了心思。两人私下还有点暧昧不明的牵扯。
　　那次海边宴会，一群影视圈新人喝得昏天暗地。
　　许宜霏刻意给楼庭灌酒，趁她意识模糊，眼睁睁看着她摔进海里。后脑意外撞上暗礁，受到损伤，不得不送往国外专科治疗。
　　郑升看清了来龙去脉，却苦于没有实证。
　　他索性带女儿远走国外治疗，不再回来。至于应拾秋，他本就不喜，又因她惹出这种祸端，必然不可能再让她靠近楼庭。
　　后来种种遮掩，不过是为了圆最初那个谎。
　　提起这桩旧事，郑升脸色铁青：“爸也不是成心瞒你，实在是她那俩人不干净！”
　　他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照片。
　　画面里，两个女人紧紧搂作一团，偷拍的视角模糊，看着倒像在嘴对嘴贴着。
　　“我让狗仔蹲点拍的。”
　　“左边这个，就是你那个好女朋友。”
　　

第38章
　　照片那张脸略微模糊，但不难认出是应拾秋，那会儿她神态比现在松弛些。
　　接吻的角度像是借位，可两人贴得太近，早超出正常交友距离。
　　“这照片哪来的？”
　　“我一直找人盯着。她敢害我女儿，真当我会轻易放过？”
　　楼庭眉毛一挑，“您动她了？”
　　“怎么这样想你爸？”郑升牵了牵嘴角，睨她一眼：“我一向遵纪守法，能干出什么出格的事？不过就是……给了她点小教训。”
　　许宜霏是天生的骗子，胆大心黑。
　　兜里掏不出几个钱，全靠东挪西借，空手套白狼。
　　外人眼里她是挥金如土的富家女，谈吐之间都是巴黎奥地利，穿名牌开豪车，去哪都主动包场买单。
　　实则背地里早欠了一屁股烂账，全靠虚张声势撑场子。
　　但她凭借这一手段，还真就混进了上流圈子。
　　玩的都是空把式，账上一查就知道没多少流水，却敢忽悠真正的富人砸钱投项目。
　　就在楼庭术后第二年，郑升陪她在国外复健时，许宜霏的资金链彻底断了，烂摊子滚到了几千万。
　　她疯了一样四处填坑，找亲友借贷还不够，开始盗用他人身份去借。那些地下借款的压根不看资质，钱出去得痛快，一旦还不上，下手也狠。
　　她要么还钱，要么被讨债的打断腿。
　　要么就还有一条路，彻彻底底消失，逃去一个谁也找不着的地方，永远不回来。
　　“这女的算盘打得精，早忽悠不少人签了阴阳合同，就防着哪天东窗事发，能把烂账全甩给担保人。讨债的抓不着她，可不就得揪着担保人不放么？”
　　父亲语气唏嘘，楼庭没接话。
　　应拾秋也是她的担保人之一。
　　“您刚才说，要让她得到惩罚？”楼庭沉默片刻，抬眼看他，“许宜霏资金链断裂，跟您有关系？”
　　“只是推波助澜，”郑升摇头，“我不过就是让跟她合作的人，早点看清她的底细。”
　　故事还得从那个秋天说起，楼庭二十五岁，事业正往上走的时候。
　　郑升正在电影展上跟人推杯换盏。台北一通电话打来，说楼庭再不动手术，家属就要准备后事了。
　　他脸都白了，连夜托关系找门路，把人塞进国际航班送出国。几次大手术折腾下来，总算把楼庭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楼庭在ICU里没出来的时候，郑升一直守在医院，连工作都在那儿对付。
　　好不容易人醒了，结果一睁眼，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看着女儿浑身插满管子的样子，郑升掉了眼泪。
　　她长得像她妈，尤其是眉眼间那点神韵。这世上，少有那样一双眼睛，独特，漂亮，也带几分清秋时节的冷意。
　　看到女儿那样，仿佛就看到妻子临终前无助的时刻。
　　他这辈子亏欠的、没尽到的、来不及弥补的，都在这一时涌上心头。
　　着手调查事故原因，才知道许宜霏这人不简单。
　　虽出身草根，但是精明算计，一直以来都谨慎小心，做事从不留尾巴。即便郑升动用了台北所有关系，从合作商、分公司，到媒体朋友等，愣是没揪住她一点不对劲。
　　事情是在一两年后慢慢调查出来的。
　　这女人，原来是个专业的骗子。
　　私家侦探递给他一份资料。
　　资料里罗列了数百名与她合作过的投资人，多是业内资深制片主任、经纪人，和渴望成名的年轻创作者。投资项目五花八门，从文艺片到偶像剧，结局却无一例外，全部失败。
　　影视投资本就十有九亏，她再添油加醋一番，归咎于市场变化，以及审查相关的问题，没人会联想到是诈骗。
　　再加上大多数投资者都是经熟人引荐的，哪怕有疑心，也只能暗自吃下哑巴亏，嫌丢人。
　　凭着蛛丝马迹，郑升一步步去寻找她的漏洞，终于让他发现，这些投资背后涉及的资金都被她卷到境外一家银行了。
　　他暗中将关键证据整理，匿名寄给了几位仍与她有合作，且在圈内份量不轻的投资人。资金链一断，她负债累累，便无能为力了，只有抛下一切逃走。
　　“许宜霏这个人贪心不足蛇吞象，不仅爱坑蒙拐骗，还花钱大手大脚，沉迷于赌博，乐此不疲。这是我之前调查许宜霏的时候找到的一些资料，你可以看一看。”
　　郑升从身后的保险柜里拿出一份档案。
　　上面清晰地写了许宜霏的生日、年龄和家庭住址。
　　她出生籍贯就在高雄，这跟应拾秋所描述的一模一样，家里甚至过得有些清苦，还有好几个弟弟妹妹。
　　照片里的女人很年轻，笑容明媚，眉目间藏着一丝狡黠。眼睛略长，有点狐狸相。
　　模样是秀气的，楼庭盯着那张脸，脑袋突然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疼起来。
　　痛感里浮出这张脸，晃着，摇着。
　　跟随一些陌生又熟悉的画面，在这明灭不定中跳动闪回。
　　“你是导演？大学就学这个的？”
　　“我一开始在圈里做制片助理。不过我以前是学法律的，没想到吧？”
　　“我爸总想送我出国，我不愿意。回来不也得从头干起？不如找他要点钱，自己出来单干。”
　　“哈，算不上有钱人啦，就运气好点。”
　　“这是你女朋友？你们感情这么好，出来应酬都带着？”
　　“……”
　　记忆是扇模模糊糊的玻璃窗，在夜晚起了雾。
　　那次应酬她醉得昏天黑地，找个草丛去吐。一起身，远远看见许宜霏在跟应拾秋谈笑。
　　“你也喜欢吃这个？”
　　“啊……是哦。”
　　“真巧，下次来我一定给你带份最好的。”
　　“真的吗？”
　　“当然——应小姐，等等，你头发乱了喔……”
　　她的指尖勾在她发梢。
　　简直像鱼钩，落到阴影处楼庭的心里，一不小心，便擦破了皮，鲜血拖着拽着，滚进海水里。
　　窒息感突然挤满她的意识。
　　慢慢一阵剧痛，感觉视线被红色遮挡住一角，渐渐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红色。粘腻的液体，喷涌进鼻腔，口腔，铁锈味不断蔓延。
　　她不能动，不能呼吸。
　　因为血液将涌进气管，一咳，疼痛着的五脏六腑都将被震碎。像极了在水里下沉时的最后几秒。
　　她猛然睁开眼，抽了口气，血色的世界骤然褪去。
　　眼前是安静的室内，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在人身上投下浅淡的暖意。
　　父亲正望着她，眼神里带着询问，声音却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你怎么了？”
　　深色大衣，驼色高领毛衣，这里是北京，是秋天，是她既熟悉又陌生的现实。
　　“……”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刚才……说到哪了？”
　　郑升面上浮出几分诧异，指了指她手里的纸。
　　“许宜霏。”
　　她闭眼，定了定神，思绪才一点点沉下来。
　　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紧逼：“既然您什么都知道，现在也愿意把这些事告诉我，过去又为什么要瞒着？”
　　“佛家讲，放下我执，才能得清净，烦恼都因执念起。”郑升沉默良久，才叹出口气，“你还年轻，要是把事情来龙去脉全告诉你，你不一定能重新开始。但爸也没想到，你这孩子……这么认死理。既然你非要刨根问底，我再瞒也没必要了。”
　　他顿住话头，眼皮垂下来，那点愁绪被敛在睫下。
　　年近六十的人了，相貌和精神都还年轻。金钱与名利浇灌出来的人到底不同，连发愁都显得难能可贵。
　　“所以应拾秋真像你说的，在我们这段关系里不忠诚？”
　　“照片摆在这儿，具体怎么回事，爸没往下查。”
　　“我猜她没有。”
　　“为什么？”
　　楼庭没接话，看了眼手表，把许宜霏那张纸推回桌面。
　　“爸，时间差不多了，该去见邱阿姨了。”
　　*
　　下午场的电影看得人昏昏沉沉，荧幕灯光也在邱琢玉脸上打着瞌睡。
　　旁边的女人递来杯奶茶，声音温软：“喝点冰的，醒醒神。”
　　邱琢玉嘟囔：“这都冬天了。”
　　“里头暖气这么足，跟夏天没两样。年轻人，别那么讲究。”
　　邱琢玉一下就笑了，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
　　以前她也总这样喝冰的，喝奶茶。楼庭从不碰这些，聚会时顶多抿几口酒。
　　要说喜欢她什么，大概就是喜欢她那近乎严苛的自我要求，干净，自律，雷打不动健身和近乎沉迷于事业的心。
　　可很多时候，邱琢玉又最恨她这点。
　　“小玉，我能这么叫你吗？”
　　“行啊。”
　　“那我……”
　　话音被一阵手机铃掐断。
　　邱琢玉比了个手势，瞥见屏幕上的名字，嘴角弯了弯。
　　“什么事？”
　　“你在哪？”
　　邱琢玉看了眼身侧的女人，“在外面喝咖啡，怎么了。”
　　“我回北京了。”
　　“哦。”
　　“我在饭店，邱阿姨和我爸都在，你怎么没来？”
　　“不想去。不想看见你。”
　　“真跟我分手了？”
　　邱琢玉嗯了一声，眼睛虽盯着电影屏幕，却在等她下文。
　　旁边人看她奶茶杯壁凝了水珠，凑过来，贴心地说：“小玉，帮你擦一下。”
　　“谢谢。”
　　电话那头静默半晌，“你没在喝咖啡。”
　　“你管我。”
　　电影里恰时飘来一句英文台词。
　　——“我相信是命运，她不相信。”
　　“你在看电影。”
　　“没有。”
　　“台词是《和莎莫的500天》里面的对白，你在私人影院。”
　　“……”
　　“邱琢玉，你又对我撒谎？”
　　这话瞬间点着了邱琢玉，怒气冲冲道：“什么叫又？”
　　“听着，我不想吵。”
　　“你以为我想跟你吵啊，是你自己追过来的，我都跟你说分手了！”
　　一阵哭腔。
　　那陌生的女人声音又黏黏地从电话里贴过来，“小玉你别哭……不值当为她生气，不理她就好了，谁在乎呢。”
　　“很多人追你的呀。”
　　楼庭的唇渐渐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情平淡得可怕，像被冻住的湖面，没有多沸腾多难过。
　　她只是对这件事感到诧异。
　　听着邱琢玉的声音，却又仿佛想到的是另一张脸，想起那张照片里唇对唇的亲吻。
　　突然一股巨大的恶心感密密麻麻从胃部袭来，像有人将巨物捅进她嗓子眼里，一种硬扎扎的恶心。
　　她弯着腰，扶着树在路边吐了出来。
　　一条街，凄凄清清，树枝都秃了。
　　北京的风好冷。
　　所以，你真的背叛过我吗？
　　我是在问你。
　　

第39章
　　备忘录铃声响起。
　　她划掉提醒，理了理衣摆，推开咨询室的门。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楼庭。”祝盼晴指向对面的沙发，“坐。”
　　轻音乐里的流水声响起，分针秒针携手走动。
　　咨询室弥漫着淡雅的檀香味，楼庭目光一转，落到了祝盼晴身后的迷你小香炉上，那儿飘着一缕微弱的青烟。
　　两人隔着一张矮几对坐。
　　“好不容易回趟北京，老同学，怎么会想到来我的咨询室？”祝盼晴给她倒了杯热水，“是遇到什么困扰，还是帮朋友咨询？”
　　“是为朋友。”楼庭垂下眼，“她几年前遭遇意外失忆了，最近状态很糟，所以托我来咨询一下。”
　　“……”
　　从开始到经过，桌上那杯热茶已经老去。
　　祝盼晴眼底神色已经从讶异转为平静。
　　“刚才你提到，那位朋友感觉被欺骗，是发生了什么具体的事吗？”
　　“……很多，从她父亲到女友，所有亲近的人都对她有所隐瞒，偏偏她不知道真正的缘由。”
　　“所以，比起欺骗，更让她难受的，是搞不清楚这些人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她理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但让她不安的是，似乎没有一个人真正在意她的感受。”
　　说这话时，她的眉头不自觉地蹙紧。
　　祝盼晴的目光从她脸上落到她手上，双手交叠，指尖却蜷起来，淡粉色的指甲，因微微用力生出几片月牙儿。
　　她声音很柔和，表示认同：“被最信任的人隐瞒，这种感受确实很受伤。当这些事发生时，她内心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呢？”
　　“想逃。”
　　呼吸像火苗，带着一丝微弱的颤，“离得远一点，好像就不会再受骗了。不是物理距离，是指那种……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空气安静一瞬间。
　　祝盼晴面容微动，“在感到不安时先保护自己，是很多人的本能反应。”
　　“可她不能永远这样。”
　　“是的，重新建立信任确实需要时间。不过她可以从小的尝试开始，比如先和一两个让她感觉比较安心的人，慢慢增加接触。”
　　“她分不清谁是真正安全的人。”
　　“从她的直觉来看呢？”
　　“……她的直觉应该不太准确。”
　　“或许……”祝盼晴微微一笑：“她其实已经在试着相信故事里的那位应小姐了？”
　　楼庭眸光一闪，“为什么会这样说？”
　　“从你的描述来看，应小姐带给她的感受，不论是心理还是生理方面，比如头疼、心慌甚至恶心，这些都很可能是她潜意识里的真实感受在慢慢浮现。”
　　“但她害怕判断错误。”楼庭语速放慢，“最近她总是被一些凭空出现的记忆困住，很混乱，分不清是真正发生过还是虚构的。”
　　“脑部受伤确实会影响记忆的整理，就像把不同时期的经历混在一起，让人感到困惑。”
　　祝盼晴的声音很轻柔，“或许她可以试着先不去纠结记忆的对错，而是相信此刻内心最真实的感受。”
　　“如果信错了呢？”
　　祝盼晴轻轻抿唇一笑，声音温和却有力，“以她现在的处境来看，难道还会更糟吗？”
　　她的生活已经如此糟糕。
　　再荒唐也不至于能把天给掀翻了。
　　“我能感觉到她真的很不容易。”祝盼晴的语气充满关怀，看着她，很认真地劝导：“在这个阶段，或许可以先不急着寻找所有答案，让事情自然发展。”
　　“让她痛苦的，不只是失去记忆这件事。”楼庭话音一顿，“她感受不到他人的情感，也无法产生共鸣……对谎言更是变得异常敏感，几乎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
　　“我明白。当意识到周围一切都可能是不真实的，会让人本能地启动不信任状态。”
　　祝盼晴慢慢翻阅笔记本，寂静的咨询室里只有纸质书页跃动的声音，和那缕檀香味一般令人心安。
　　“情感上的麻木和对谎言的敏感，其实都是她内心在试图重新建立安全边界的方式。在这个阶段，优先关注自己的感受，是完全合理的选择。”
　　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咨询。
　　楼庭微笑跟她告了别，腰一弯出门，傍晚的冷风“呼”地一下灌袖口。
　　正是晚高峰，喇叭声此起彼伏，车屁股红了半边天。
　　车道的老熟人扯着嗓子互相吹牛逗乐，满口京片子，风一刮，变淡了。
　　回去路上楼庭买了一个笔记本，巴掌大，正好能塞进大衣口袋。
　　她开始把那些浮光掠影的片段都写进去。
　　电子文稿能够删减，能够虚构，能够仿造。
　　唯有她一笔一划写下来的字迹擦不掉，骗不了人。
　　笔记本里压着北京的秋，台北的风。
　　有父亲，有邱琢玉，有阿嫲，有应拾秋。也有她自己乱糟糟的记忆，一闪而过的心情。
　　飞机在桃园机场的跑道上落地时，心底莫名澎湃。
　　和老朋友碰杯时，却像在喝白开水。
　　提及蔡淑珍这名字时，眼眶忍不住泛酸。
　　父亲对她说，阿嫲的后事是他处理的，她听完直觉便是不信任。
　　还有每每想起应拾秋，胸口便有种复杂的情绪渗出来，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盈满杯。
　　总觉得忘了很多。是很多很多。
　　*
　　在北京待了几天，临回台北前，留学时认识的老朋友提出见面吃饭。
　　楼庭去赴约，车刚停稳，拐角就撞见邱琢玉。
　　对方看着比电话里平静，手里拎满了购物纸袋，头发新染了扎眼的湖蓝色。
　　旁边跟着个高挑姑娘，穿得很时尚，耳朵上坠着两个大银环，目光从头到尾都落在邱琢玉身上。
　　两人视线撞上的瞬间，邱琢玉一僵，立刻别开脸，作势要往旁边的侧门拐。
　　倒是那姑娘眼尖，一眼认出人来：“你就是楼庭？”语气里夹杂几分挑衅。
　　是那天电话里的女人。
　　楼庭从喉咙里滚出声嗯，算是打过招呼。
　　女人脸上倒有点兴味似的，看一眼邱琢玉，开始自说自话。
　　“我是小玉的朋友。按理说你们的事我不该插嘴，不过既然处不来，不如好聚好散，谁也别耽误谁。”
　　楼庭瞥了眼表，“还有吗？”
　　“你拽什么？”那姑娘顿时吊起眉来，有点不高兴，见邱琢玉没说话，越发放肆，“也不知道你这种不近人情的怎么会有人喜欢，她需要的是一个能够好好照顾她，给她提供情绪价值的对象。”
　　楼庭看着她脸上几分占有欲，眼底带一丝了然。
　　“不知道你是以什么身份说这些？”
　　说完楼庭没再管她，看向旁边的邱琢玉。
　　“今天我是来和朋友吃饭的。”她一顿，“既然碰上了，就约个时间聊聊吧。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说罢，她转身离去。
　　邱琢玉目光追着她背影，微微闪动。
　　“小玉，你真的要去跟她见面吗？”
　　“嗯。”
　　“那我们俩这么多天算什么？”旁边的女人脸上一闪而过醋意，“我们拉过手，还接过吻……”
　　“闭嘴！”
　　“我警告你，”邱琢玉冷冷看她一眼，“要在她面前乱说话，你就死定了。”
　　女人脸一白，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
　　见面约在邱琢玉家里。
　　本来没想往人家去，恰巧郑升非要楼庭拎两罐明前龙井，去看看邱慧然。
　　女人虽年近半百，却打理得跟三十出头似的，一眼看去，和邱琢玉甚至像对姐妹花。
　　都知道她手段厉害，祖传的家业到她手里翻了好几倍。前些年更是嫌那丈夫无能，眼红她家产小动作颇多，干脆去父留女。
　　“庭庭来啦，快进来坐。”
　　她早年也在国外待过，对这种事见得不少，两个女孩子谈恋爱也不是不能接受。
　　“前些天饭局上光顾着跟你爸谈事了。”
　　她倒了杯茶给楼庭，推过来，语气熟稔，“前阵子忙着分公司的事，都没顾上关照你。回来还习惯么？”
　　“劳您惦记，都挺好。”
　　“小玉没给你添乱吧？这孩子让我惯坏了。”她摇头时，翡翠耳坠轻晃，“你比她年长将近十岁，她有什么不乖的，你多包涵。”
　　“她很好。”
　　女人轻轻抬眼，笑容和蔼，“阿姨手头那几个产业，改天直接过给你练手行不行？”
　　“您别开玩笑，我这人没什么大志向。”
　　她的拒绝显而易见。
　　邱慧然脸色一僵，转瞬即逝，又若无其事地感慨道，“年轻人总把话说得太死，你爸以前不也说这辈子能拍部电影就知足？如今产业做得比谁都大，倒来抢我生意了。”
　　邱琢玉在旁边听了，噗嗤一声笑出来：“妈，那是因为男人的话不能信。”
　　“你这孩子，”邱妈妈笑得前仰后合：“怎么能当着庭庭的面拆台呢？”
　　“是，该背地说。”
　　楼庭跟着弯了弯嘴角。
　　又聊了几句，邱琢玉有点不耐烦了，非要把邱慧然支开。
　　自家女儿什么性子，邱慧然自然知道，识趣地离开，“妈不跟你说了，一会还有个会议，你们俩小情侣慢慢聊，我就先走了。”
　　“阿姨慢走。”
　　周遭静下来。
　　邱琢玉却一声不吭了，双手环抱在胸前，扒拉着眼皮看电视，一副不想理她的模样。
　　楼庭望着她的脸，主动打破僵局，“之前……是我不对，不该把话说那么重。”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邱琢玉总算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等你这句道歉等得我差点没憋住。”
　　可这回楼庭并没像往常一样接茬。
　　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许久以后才说：“小玉，我们俩到此为止吧。”
　　

第40章
　　元旦，城里的钟响吹到乡下，只剩几声零落的狗吠。
　　听说应拾秋今年连春节都不回台南了，欣怡脸上的光黯了些，默默撒娇：“姐，那就今天晚上陪我放烟花好不好？像小时候那样。”
　　小时候的姐妹俩关系很不错，每到冬夜都会挑一两个重大日子放烟花。
　　但烟花不是买的，是别人送的。有个叫老陈的男人，是小姨夫的朋友，家里做烟花生意，每回见了欣怡，都会和和气气地给她送一扎仙女棒。
　　至于应拾秋，只是沾了欣怡的光。
　　不然她的青春期，一片灰扑，无聊到只有做作业和帮忙干活。
　　元旦节还没有开始卖烟花。
　　两姐妹跑了好几条街，才买到人家压在库底的陈年货。有些受潮，很多都哑了。
　　天一黑，农村里的长辈们早歇下了。
　　埕前就剩两人蹲着玩仙女棒，背影消瘦，火星子焦躁地在半空蹦跶，把她们圆润的眼睛点得亮晶晶。
　　“姐，听阿姨说你在给人写剧本？”欣怡晃着烟花凑过来，“好厉害哦。”
　　“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事啦，”她眉眼都跳动起来，语气里藏着高兴，“就觉得你既认识林靖姿，又能接编剧工作，算不算半只脚踏进娱乐圈了？”
　　“再不踏我都老咯。”
　　欣怡歪过头打量她。
　　脸蛋是真素净，一点烟花的照耀下，连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长卷发随意地搭着，睫毛天生就翘，眼睛也水灵。她姐可比电视里很多明星都还好看。
　　欣怡笑眯眯地说了句，“姐，你还年轻。”
　　应拾秋没理她。
　　夜晚的风些许冷，即便没沿海，几十公里出去，也是靠着海的。
　　烟花灭了两根，欣怡给她递过去新的，压低声音问：“姐，你谈过恋爱吗？”生怕被家里头长辈听见。
　　应拾秋古怪看她一眼，“八卦喔？”
　　“不否认就是谈过喽？”
　　叽叽喳喳臭小孩。
　　应拾秋抿抿唇，别过脸去，声音散在风里，“很早以前的事啦，分掉了。”
　　“姐你一定很爱他？”
　　“乱讲。”
　　“可是你刚才表情变得有点难过，是还没放下吗？”
　　“……”
　　她缓缓转过头去看欣怡，二十四岁了，其实也不小，也很懂事。大概从小生活得不算自由，她不能跑步，不能受惊吓，不能太难过，因此她有着异于常人的敏感。
　　“小屁孩啦，哪来那么多问题。”应拾秋敲了下她额头。
　　“嘶……”欣怡吃痛，忍不住反驳，“哪小了啦！我也是有喜欢过人的好不好？”
　　“哦？那怎么没在一起？”
　　“喜欢又不一定要在一起。”
　　“为什么？”
　　“我这样的人跟他在一起，只会拖累他啊，干嘛搞得两个人都不高兴。”她顿了一顿，低下头去，“把喜欢放在心里就好了，电视剧不都这样演吗？”
　　应拾秋垂下眼，笑道，“信电视剧啊？好傻。”
　　“哪傻了。”
　　“我跟你想的不一样。喜欢就是要在一起，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姐，你好贪心哦。”
　　是啊，她就是贪。
　　被爱泡大的孩子，没法理解那种世界上只有一个人非你不可时，你一定要拼命抓住的感觉。因为爱是她唯一的救命钱。
　　烟花冷了，元旦也在碎碎零零的声音里过去了。
　　应拾秋收拾东西准备回台南。
　　路途不短，她挑了几件繁琐的衣服放家里，再把身上的钱留一小叠给自己。剩下的，一份给小阿姨当生活开支，最后摸出个红包，送到妈妈手里。
　　大概是这笔钱取悦了所有人，最后这一天，家里难得风平浪静。
　　临出门时，小阿姨帮忙给她打包一些菜脯，小姨夫给她提行李，应妈妈更是挺直了腰板，但凡看见熟人都要讲一句，“这我女儿啦！从台北回来的，现在要回去工作了。”
　　“还是你有福气啊，她做什么的？”
　　“也没什么，就是在写电视剧的剧本！《流星花园》那种偶像剧，也不知道你看没看过？
　　这副高调模样，看得应拾秋莫名其妙，扭头问旁边笑得傻乎乎的欣怡：“我妈今天是吃错药？”
　　“也没有啦。”欣怡笑容一淡，脸绷紧了点，“是有人说……”
　　“说什么？”
　　她有点犹豫，压低声音，“姐，你是不知道……外面有些八婆，硬要乱传你在台北是做陪酒小姐，靠……靠坐台在赚钱。”
　　“谁讲的？”
　　“还能是谁？王阿嫲咯！”一旁的应妈妈听到，立马扭头插嘴，“她说她女儿在台北的什么酒吧见过你咧，一问是什么酒吧也说不清，不然你妈我诶，还真要去那个酒吧看看。”
　　“……”
　　应拾秋面容微微一怔，半晌才牵了牵嘴角，“妈，麦听她乱讲。”
　　“谁要听她乱讲！”应妈妈抬起下巴，骄傲地说，“我自己的女儿，我难道不清楚？我们不要理那些人就好！”
　　“……”
　　公车晃晃悠悠开动，应拾秋偏头看向玻璃窗外。
　　一大家子人送她出远门，齐刷刷站成一排。小阿姨、小姨夫、妹妹、她妈，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不舍。
　　阳光好刺眼。
　　她眼皮一垂，扭过头去。车厢颠簸着，她忽然成了躲在羊水里的胚胎。
　　睡一觉，天黑了，台北的家里清清寂寂，与在台南的热闹形成了明显的对比。
　　头两年在台大上学时，暑假她就在外头兼职，只有年关才会回家。那时挤在餐厅包吃包住的小宿舍，五六个人滚大通铺，日子的确糙，可心里的落差，反倒没现在这么大。
　　以前她一个人过得确实挺差的，年纪轻，没阅历，不会说话，只知道闷头讨好人。以为对别人好，别人就会同等对自己。
　　做时薪不高的速食店服务员，连排骨饭都要分成两顿吃。
　　以前她没钱，现在她还是没钱。
　　她习惯了没钱。
　　台北这地方是小，是累，转身就能撞到一堵墙。
　　可这是她自己的家。
　　她可以洗完澡只裹条浴巾，里头光着，四仰八叉瘫在沙发上抽烟。
　　可以在凌晨把电影声开到最大，就着一碗泡面吊住这口气。
　　可以乱，可以脏，可以安静，可以用不着表演给谁看。
　　一开手机，老板在跟她催命了：“Rachel，打算什么时候回来上班？”
　　“明天？”
　　“现在不行？我要开你了喔。”
　　“晚点，晚点。”
　　撂到下电话，她也不急，慢悠悠晃下楼，在便利店拎了瓶酒又上去。元旦刚过，台北冷得多，一口烈酒下去，穿过食道落进胃里，感觉浑身都麻麻的，在起火。
　　家里只有很小一个双人沙发，只坐一边很空，通常她一个人坐中间，对着面前的小冰箱，衣柜。而标签都掉了色的洗衣机靠床。
　　偶尔她做梦会梦到洗衣机在转，半夜惊醒，心跳声很大，睁眼什么都没有，然后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小时候也常失眠，阿嬷就会轻轻拍我的背，超神奇的，每次都是拍几下就睡着了……你要不要试试？”
　　“那是哄小孩的把戏。”
　　“你试试嘛。”
　　“不要。”
　　“拜托啦，小秋，你睡不着，我也会睡不好。”
　　迷迷糊糊，一个带着湿意的吻压了下来。就像在一片干涸之中，突然被暴雨撬开唇齿。
　　短暂窒息过后，是要得到更多的妄想。
　　你在想什么。
　　想念那低矮的天花板，要佝着腰才能吻你的人，想她身上廉价洗衣液的香味，想那高chao颤。栗时要紧紧拥抱住才会有的安全感。
　　“哪里痒？”
　　“很想要吗？”
　　“这个力道可以吗？”
　　“叫是什么意思，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
　　手指慢慢滑到湿润之处。
　　耳边竟漾起一阵错觉，仿佛听见她夹着闷哼的调笑。
　　“宝贝，多久没见了，这么想我吗？”
　　“嗯……”
　　一声压抑的呻吟从喉间溢出。
　　床榻上赤。条。条的女人不由自主地抬起身，胸口在半空抛起一道弧浪。
　　“小秋，答应我。
　　“我们永远要在一起。”
　　“永远。”
　　被子自肩头滑落，堆在腰间。
　　她的手一深一浅，随着一阵逐渐扩散到身体细枝末节的颤。栗，床单顿时流淌出一阵潮热。
　　略微湿冷的世界里，应拾秋半眯眼，目光有些涣散。过于妖冶的一张脸，颊跟唇通红一片，都烧在了大火里，无穷无尽。
　　额际几颗细汗滚落。
　　不断跳动的地方，仿佛还留着一张濡润的唇。
　　一圈小而软的舌。
　　一定是假的。
　　她喘着粗气，昏沉沉地想。
　　……
　　天光大亮，应拾秋是被活活冻醒的。
　　一睁眼，被子早已滑落，赤条条的身体毫无遮掩地摊在床上。
　　身侧空荡，连床单都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她望着天花板愣了会神，最终一言不发地起身，把被子套回身上。
　　身体渐渐回温，她搓了搓手，指尖还残留着寒气。
　　摸过手机，屏幕亮起，已经早上七点，一条新简讯赫然躺着：【有些关于《气球飞走了》的想法，需要当面聊。你什么时候方便，我们见一下？】
　　消息是楼庭昨晚发过来的，备注却是阿庭。
　　应拾秋盯着那亲昵的备注，心口猛地一抽。
　　自从上次那通电话后，这个号码就被她存进了手机。
　　手指像有自己的记忆，莫名敲下这个称呼，连她自己都不曾发觉。
　　她吸了口气，回了两个字：
　　【随时。】
　　几乎就在下一秒，屏幕再次弹出消息。
　　【我去接你？】
　　

第41章
　　早风像条小鱼，直往袖口里钻，阴冷之中带一股粘腻。应拾秋从床底收纳箱里摸了件最厚的衣服套上。
　　出门前照例要上妆，扑了粉，再去描眉。
　　她顶讨厌化妆，繁琐，费时。在林靖姿跟前，她从不精心打扮，总是怎么随意怎么穿。
　　可干她这行，脸就是招牌，是第一印象，见客户自然得装点门面，更得割点肉买身好衣服穿。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我还有二十分钟到。】
　　是楼庭。
　　应拾秋手上的动作快了起来。
　　镜子里那张脸眉眼逐渐变得清晰，唇肉也变得越发饱满。她盯着看了两秒，觉得太刻意，又拿卸妆棉将一个五官一个眉眼地剥开，最后只拈起一支口红，晕在唇上。
　　门一开，一阵冷风，她扭头回去扯了条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遮住过浅的衣领。
　　等她觉得暖和了，楼庭车已停在楼下等很久。
　　她拉开车门钻进去，暖气扑面而来。
　　将近一月未见，抬眼看去，楼庭身上仿佛有什么变了。说不清缘由，比起上月见面时的紧绷，此刻的她眉眼松快，周身透着一股平和。
　　“最近还好吗？”
　　这是她的开场白。
　　“挺好的，”应拾秋回以一个微笑，“谢谢你的那笔钱，过了很久以来最轻松的新年。”
　　楼庭翘了翘唇角，没说什么，把手边东西递给她，“北京带回来了一点特产，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应拾秋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装着点心，还有一份真空包装的烤鸭。
　　“谢谢。”她手不自觉搂紧了袋子。
　　大陆对她来说是一个陌生却亲切的地方。
　　她没坐过飞机，没看过雪，没见过会红的枫叶。
　　“储物箱里有份纸质报告，是玉茹姐自己的构思。之前已经推进到快建组了，但前任导演……跟资方在创作理念上有些分歧，现在这个项目由我接手。”楼庭打了半圈方向盘，声音平稳，“立项书你翻翻看。有任何想法，都可以直接跟我说。”
　　应拾秋应了一声，过去翻出一沓纸。
　　《气球飞走了》的封面上印着一行宣传语：当她失去了世俗定义的完整。
　　电影讲的是一个患乳腺癌的单身女性的故事。
　　在大多数人眼里，乳。房是最能代表女性的东西，而故事里的这个女人却因为得了乳腺癌，得把整个乳。房切掉。
　　故事里，她从被世俗裹挟，到最后进行自我救赎和解脱。
　　“剧本目前是这个基调，不过还没彻底敲定，想先听听你的第一感受。”
　　应拾秋沉默着翻阅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注意到有几场戏，把冲突直接对准了来自男性的、比较表面的审视？”
　　“是的。”
　　“我个人不太喜欢这种表现方式，太尖锐，也削弱了人物本身处境的复杂性，甚至说有些扁平。”
　　“确实有这种风险。”
　　“平实叙述，力量会更大。这个地方……”她点了点纸页上的一出，“或许可以结合音乐跟画面，台词都可以不要有，情绪很容易渲染出来。”
　　楼庭飞快瞥了一眼，“待会儿可以跟王编具体聊聊。”
　　“王编也在？”
　　“对，这次项目有一个编剧小组，方便集思广益。所以最后署名可能会是核心编剧，但该有的创作分红，都会按照合同结算清楚。”
　　应拾秋哦了一声，却没再像年轻时那样，给个甜头就满足。
　　“我记得先前合同里，分成那块写得有点含糊？”
　　楼庭牵起嘴角笑了笑：“应小姐是明白人。分成这事儿，哪有一口说死的？不过你放心，绝不会让你吃亏。后续我们会补一份补充协议，所有关于分成的细则，都会白纸黑字写清楚。”
　　“嗯，毕竟我们都希望项目能顺顺利利地往下走。”
　　楼庭的眉头下意识一蹙：“怎么，应小姐信不过我？”
　　这话像根针，扎得应拾秋脸色倏地一沉。
　　是，她的苦楚自然只有自己才刻骨铭心。
　　在外人听来，不过是当下唏嘘几句，叹一声真可怜。睡一觉，十天半个月过去，谁还记得？
　　“被骗过啊，”她笑笑，侧过头去，“所以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楼庭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垂下了眼。
　　车里莫名地闷，热气缠人。应拾秋有些烦躁地扯下围巾，顺手扔去后座。
　　昨夜那片混乱的影子，又幽幽地浮了上来。
　　她偏过头看了楼庭一眼，玻璃窗在她脸上刷下一层阳光。
　　鼻梁高挺，唇线饱满，应拾秋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忽然她转过头来，脸上被一层阴影侵袭，目光直直落到她眼睛里。
　　应拾秋一怔，忙作一脸严肃神情，盯着她窗外的店铺说，“咦，中山街什么时候开了这样一家店！”
　　等楼庭再转过头去看的时候，已经经过很远了。
　　她问什么店，应拾秋说没什么，看错了，再长吁一口气，目光漫无目的地淌过街上的路灯柱子。
　　车开了半个钟头，最后停在一栋玻璃幕墙大厦前。
　　整栋楼是浅灰色的设计，顶端直入云霄，站在楼下的人只觉得不近人情。
　　她跟在楼庭后面上了电梯，会议室在二十多楼，人不少，环坐着几个人，有两个应拾秋认出来了，名号在文艺片圈子里响当当的。
　　“楼导来了？”
　　“早就想见识下的才气，今天终于有机会了。”
　　“代问郑老先生好。”
　　应拾秋的步子顿在了门口。
　　和和气气的嘴脸，平时在娱乐新闻里都是不为五斗米折腰的人啊。现在看来跟她并非一个世界的。楼庭跟她也不是一个世界的。
　　放几年前可能她要说，总有一天我也会是这样的人。
　　不会了，有的人的人生从刚生出来就定了性，永远都不会了。除非她半路也能凭空冒出个郑升那样的爹。
　　当初一头闯进这个圈子的时候，心里揣着团梦想。
　　后来才明白，梦想就是狗屁。对普通人而言，能把这口饭稳稳端住，不洒不漏，就已经是老天开眼。
　　她把这种滋味称作生长痛。
　　十八岁有十八岁的迷茫，三十八岁有三十八岁的困顿。人生来就在痛苦。
　　“给她搬把椅子。”楼庭目光扫过全场，朝助理丢下一句，便走到最上方坐下，“会议马上开始。”
　　王玉茹抬了抬眼皮，目光在应拾秋身上淡淡一刮，随即侧过头，跟边上的人低声絮语了几句。声音压得低，应拾秋没有听清。
　　“《气球飞走了》这个本子，计划年后春天开机。”楼庭的指节在桌面上叩了叩，“时间紧，我清楚好剧本是磨出来的。但这次换个路子，各位先把故事骨架搭好，后面细节和台词，我们可以留在现场去碰。”
　　新锐导演的名号，从来不只是年轻这层单薄的标签，更在于大胆的想法与创新。
　　过去楼庭在法国拍过的《春天不是时间之一》和《可以让我成为世界的影子吗》这两部文艺片，都是跳脱了传统叙事与影像的规则，从拍摄视角和叙述方式上有了大胆的创新。
　　对于楼庭的风格，在座众人都有所耳闻。
　　追求极致和创新，不喜欢按常理出牌。
　　王玉茹眉毛一挑，“这样确实容易出彩。不过这种工作方式，对现场制片的要求会比较高，到时候编剧组至少得留两个核心人员跟组，随时调整，我可不想现场一团糟。”
　　“跟组名单你来定，制片部门我会亲自去协调。”
　　楼庭转着手里的笔，将话题拉回正题，“回到故事本身。现在的骨架有了，但血肉还不够丰满。大家对阿梅这个人物，有没有更具体的想法？”
　　会议室静了一瞬。
　　女主人公阿梅，三十多岁，工作能糊口但看不到晋升，相亲能见面，但因为想追求一个“合眼缘”的婚姻，却常常遇见奇葩男走不进婚姻。
　　她按部就班地应付又一场相亲时，家里人只盼她找个差不多的男人搭伙过日子，这辈子就算熬过去了。
　　可偏偏在她遇到一个双方都满意的相亲对象时，查出了乳腺癌。一个还没嫁人的女人，陡然听说要切掉半边乳房，这个噩耗对她来说无异于天塌。
　　“整体框架很稳，”一位资深编剧率先开口，“但我建议深挖阿梅确诊后的心理路程，毕竟她是主角。”
　　“观众可能没耐心看太多内心戏，”另一位立刻接话，“不如开场就用一个跟拍长镜头，展现她穿梭在家庭、职场、相亲局的三点一线，营造一种疲惫感。”
　　“手法是不是太老套了？”
　　有资历的编剧各抒己见，话语权在他们之间流转。
　　像应拾秋这样的助理编剧，只能坐在靠后的位置埋头记录。
　　楼庭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她身上。隔得远，看不清她笔记本上的内容，只看见她低垂着头，一缕头发随着记录的节奏在胸前轻轻晃动。
　　这回不再有似是而非的记忆涌出来，告诉她忘记的过去，可她偏偏，被一阵陌生的洋流拦住去路。
　　“拾秋？”楼庭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的讨论，“关于阿梅的人物弧光，你怎么看？”
　　应拾秋显然没料到会被点名，怔了半秒，下意识站起身来。
　　“在大结构上，我可能还没有特别成熟的建议……但对于阿梅的转变，我在想，最后我们或许不用给她一个太戏剧性的结局。她接受了手术，切除了乳房，但下周依然会出现在相亲的咖啡厅里。”
　　“为什么？”
　　“……她是一个被世俗裹挟着去生活的女性，既然想追求她要的生活，我们不必剥夺。而且……女性的困境不会因为一次疾病就烟消云散，改变是漫长而反复的，是母亲那辈，我们这辈，或许还要再下一辈的事。”
　　“这个角度很有深意，我喜欢。”楼庭眸光闪了闪，朝她微笑，“请坐。”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寂静，几位编剧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等会议散场，人潮纷纷往外涌。
　　王玉茹慢下步子，落到应拾秋身边，状似无意地问了句：“听说楼导把你上个微电影的本子收了？”
　　应拾秋应了一声嗯。
　　“卖了什么价？”
　　应拾秋轻飘飘看她一眼，脸上挂起笑来：“王老师，这个您得去问楼导。她特地交代过，不让往外传。”
　　王玉茹嘴角一勾，心下了然，知道是碰了个软钉子。
　　她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带着点了然，又有点嘲弄：“小丫头现在也会防人了。”
　　*
　　这是一间狭小得转不开身的房间。
　　只在墙壁高处嵌着一扇气窗，又高又小，像探监用的。
　　女人蓬头垢面窝在床上，活得像团皱巴巴的纸，被单衣服堆在床尾像座小山包。
　　头发一扒，露出张漂亮精致的脸蛋，但过分苍白，没什么活人气。
　　门外突然响起夺命似的敲门声。
　　她抬起懒倦的眼皮，哑声问：“谁啦？”
　　“嘎吱”一声，门开了，一道陌生影子斜斜落进来。
　　一抬眼，又不是她要等的那个人，但眼生，跟前几天来送饭那个长得有点像。
　　她操着一口台北腔骂道：“靠北，你们就给老娘睡这种狗窝？”
　　对方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扔：“将就一下，总比国外的铁皮屋强。”
　　饭菜香味溢出来，女人吸吸鼻子，走过去拆开包装便狼吞虎咽。嚼了半天，喉间才滚出一声质问，“你们知不知道我这几年是怎么活过来的？”
　　“这不怪我们喔？是你自己当初手脚不干不净，得罪了上头活该。”
　　“当初我这样做，也让你们从中获利不少吧？现在出事了，叫我一个人顶？”
　　她筷子一摔，眼神狠了起来，“要不是在东南亚那几年像阴沟老鼠东躲西藏，没法联系，我早就回来了！你们倒好，狠成这样，连伸手拉一把都不肯。别忘了，咱们是绑在同条绳上的蚂蚱，我要是沉了，你也别想干干净净！”
　　对面的人唇角立即耷下来了，目光带着一丝冷漠。
　　“死到临头还想谈条件？老大现在是什么身份？每天多少镜头对着，能亲自来接你？我们要是完了，你也别想好过。”
　　“不，你根本不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这些天来，生不如死。”
　　“你从高雄那地方走出来，不是很厉害吗？许宜霏，你是天生的骗子，现在也是。”
　　“你们有什么目的？”
　　“上头说了，给你一个重获新生的机会，你去彻底洗白。”
　　“什么机会？”
　　“回到应拾秋的身边去。”
　　许宜霏的脸色白了几分。
　　对面的人嘲笑道：“不敢吗？”
　　“当年要不是资金断裂，我哪会东躲西藏，现在回去，她怎么可能原谅我？再说那些追债的，肯定要把我生吞活剥。”
　　“这些不用你操心。”
　　那信誓旦旦、胸有成竹的模样，令许宜霏气不打一处来。
　　“所以当初呢？为什么没人这样说？”
　　对方眼神骤冷：“想活命就少翻旧账。”
　　许宜霏下意识攥紧了手。这屋子整日听不见人声车鸣，不知被藏在哪个荒山野岭，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行，我只有一个问题。”她深吸一口气，“为什么当年资金链会突然断裂，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告诉我！”
　　“世事无常，你该学着接受。”对方笑笑，“也许你是得罪了什么人。”
　　许宜霏被这种笑容刺激得眼眶发红，“所以现在把我接回来又是为了什么？”
　　“我刚才说得很清楚，去应拾秋的身边。”
　　“为什么偏偏是她？”
　　“上面可以帮你把所有债都还掉，但你有一个任务。”
　　“什么？”
　　对方在许宜霏的旁边窸窸窣窣耳语几句。
　　许宜霏的眼睛慢慢睁大。
　　*
　　时间应该是有刻度的，不然为什么日子会一天天分毫不差地碾过去。
　　应拾秋回到酒吧时，老板正要出门，一见她就拉下脸：“Rachel，你还知道要回来啊？”
　　她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这不是养伤嘛，没办法。”
　　“伤好啦？”老板瞟了一眼她的腿，“先讲清楚，上个月你出勤天数用五根手指都算得完，全勤别想了。奖金对半砍，抽成比例也要调，你自己考虑要不要继续做？”
　　“做啊，不然吃空气喔？”
　　老板嗯了一声，压低声音说，“我对你已经很够意思了，这月好好做，旁边多少人盯着你喔，那个谁，昨天还跟我说你不干就腾出个兼职位置给她妹，我把她骂走了。”
　　“就知道姐最疼我啦！”应拾秋立刻挽住老板的手，眼睛都笑眯起来：“那些闲话我都左耳进右耳出啦，这个月肯定帮姐带出几组大客。”
　　“少来这套。”老板娘上上下下打量她，突然定在她脸上，“你最近心情很好？这满面春风的，碰上什么好事啦？”
　　应拾秋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没感觉啊。”
　　“怎么没有！以前笑就跟哭丧似的，现在整个人都在发光。你自己真没发现？”
　　应拾秋眨眨眼：“这么明显？”
　　“我骗你干嘛？不信去问董怡君。”
　　“她懂个屁啦。”
　　笑过之后，该弯的腰还得弯。
　　大概是眉梢跃了点绯色，今晚的客人格外慷慨。她连开三瓶好酒，存酒卡叠了厚厚一口袋，手机里又添了几个标着“李小姐”“朱小姐”的号码。
　　就是推酒的人难免也要喝酒，她常常喝得半醉，扶在马路边干呕。
　　问过医生了，有胃炎，但没办法避免，总不可能顿顿精细着。通常就着张国周的强胃散吞一勺，再喝口酒，觉一睡，又是个天大亮。
　　每每回到家，时间已经不早了，世界最安静的时刻。
　　人的心情本就会因为天黑而放大，也会因为格外的安静而蔓延。横的纵的，落到她这个点上，只剩下孤单。
　　很多人一生中最重要的朋友都是在最青涩的年纪认识的。可以前她就没什么朋友，现在更不会有。
　　别人眼里她不善言辞，也不会主动跟人关系太近。
　　楼庭是她唯一的意外。
　　很久以前她说过，小秋，喜欢上你是源于我的感觉。我感觉你太像一只猫。
　　一只漂亮又独来独往的猫，哪怕没人疼也能把自己收拾妥帖。
　　可一旦有人发现她的好，就会忍不住记挂起这只猫，独自舔舐爪子时的背影，亦或者被人撞见时的惊慌失措。她不想这只猫孤单或是害怕。
　　只是她走以后，她的生活又恢复了猫一样的日子。
　　一直都是这样，在夜里醒着，白天睡着，以至于见到阳光的次数屈指可数。
　　谁会喜欢这样发霉的日子？每分每秒都透着一股潮湿。
　　她插进钥匙，锁扣有点生锈，不太灵敏，要擦点菜油才会顺滑。嘎吱嘎吱了半分钟，门才开，明明很小一个家，却有种空荡荡的感觉。
　　年纪大了，喝点酒就心慌。
　　她摸摸脸，又烫起来，身上也不自觉有些燥热，只好跌跌撞撞去洗澡。淋过水，感觉清醒了点，顺手抄了条浴巾往身上裹，就着湿蒙蒙的水汽刷牙。
　　“噔噔噔——”
　　敲门声忽然响起。
　　她一顿，往浴室外探了个头，“谁啊？”
　　“是我，”女人熟悉的声音响起，“应小姐，你的围巾忘在我车后座了。”
　　凌晨三点，这么晚还过来？
　　应拾秋皱皱眉，把牙膏沫吐了，含混道，“等我下。”
　　漱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走过去，拉开门，冷风裹着楼庭惊诧的目光撞进来。
　　应拾秋一愣，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见自己的浴巾松垮裹身上，大片肌肤暴露在冷风里，一滴水珠甚至还顺着锁骨往下淌。
　　她一怔，“……刚洗完澡。”不自在地偏过头去。
　　“抱歉，本来想顺便跟你讲一下剧本的事。”楼庭扬了下手里的围巾，目光也有些闪躲，“看来今天不太方便。”
　　“……没，你先进来吧。”
　　她垂下眼，攥紧浴巾，转身走进门。
　　可门合上的瞬间，伴随一声轻微的“啪”的声响，黑暗突然吞噬整个房间。
　　“靠喔，又跳电。”
　　“经常这样？”
　　“嗯，这边线路老化很严重，一整栋楼都是房东牵的线，她才懒得管。”应拾秋摸着桌椅边缘往前挪，“小事啦，开关就在门边，推上去就好。”
　　话音未落，浴巾突然散开。
　　她慌忙想踩住下坠的布料，却整个人失衡往前倒。
　　“小心！”
　　一双手稳稳捞住了她下坠的身躯。
　　皮肤相触的地方，像被火点燃一样，亦或者被烫过，立马灼了起来。
　　浴巾堆叠在脚踝，两个人在黑暗里紧紧相贴，只隔着楼庭那层衣服，略微粗粝的质感，却仿佛是她的手，她的指腹，摩挲着她这颗从碗里滑落的布丁。
　　“……”
　　“……”
　　谁都没有开口，也不敢开口。
　　整个房间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月光太暗，她只能窥见楼庭一点被照亮的鼻尖，眼睛藏在暗处，看不清。
　　但耳朵不会受月光的影响，耳朵看得见。
　　看见她的呼吸是艳红色的，又急又热。
　　就像野兽寻觅到食物以后的一瞬间，想要把她吞进去一样。
　　应拾秋忽然踮脚，朝她吻了过去。
　　

第42章
　　都说人类在高。潮时的感觉，是跟死亡最接近的。
　　应拾秋没死过，可当楼庭的皮肤贴上来时，耳根陡然发烫的感触，令她有些懂了这句话的意义。
　　濡湿的唇片，带着点风尘仆仆的凉意，只是相碰，没有任何狂风亦或暴雨，却令她感到一阵剧烈的、无法自抑的痛感。
　　就像找了很久的宝物，一转头，发现她就站在原地，那这么多年的匆匆算得了什么？
　　舌头探进去，再滑出来，扯长了一线银靡的丝线。
　　来回纠缠着，混合不知属于谁的热气。
　　“唔……”
　　“别这样……”
　　夜色成为一片海水，她在水中模模糊糊摸到她的手，就像盲人摸住她的导盲杖，紧紧贴着，攥着，再将她的手打开。
　　让掌心的凹处，与她微凸的身线完美重叠，就像一朵烟花绽在胸口那样。
　　“握住我。”
　　她喘着气说。
　　“应小姐……”
　　“是小秋，叫我小秋。”
　　喘息破碎得挤不出一个完整音节。
　　那附着于她双生花上的手，几不可见地在发抖。
　　“不，不可以……”
　　“它好想你，阿庭……为什么不摸一摸它？”
　　“……”
　　“唔……你以前总喜欢把它含在嘴里。”
　　“……”
　　一股力道猛地将她搡开，应拾秋踉跄一下。
　　明明看不清楼庭的脸，却能感受到她皮肤下奔涌的滚烫。既然有感觉，又为什么要拒绝。
　　“应小姐，我想你误会了。”女人的声音因为太过滚烫而显得有些不稳定，“我只是来还围巾。”
　　“误会？”应拾秋笑笑，“谁会在凌晨三点来别人家还围巾，白天不行吗？白天是要世界末日了吗？”
　　她又凑过去，像条水蛇一样缠着她。
　　楼庭下意识后撤一步，脚后跟撞到床沿，一痛，不受控制地往床上跌坐下去。
　　应拾秋顺势跨坐在她身上，身体往前倾了几分。
　　沉甸甸的一团天幕，将她的五官彻底淹没，温热柔软，又深又沉，埋住她的呼吸。
　　“嗯啊……”
　　腰臀微微扭动，以至于上面钓着两颗又小又硬的鱼饵，因小幅度的动作在半空晃晃荡荡，时不时扫过楼庭的五官。
　　轻如芦花，却落下一路火引子。
　　绵软的触感，几乎堵住她的呼吸。
　　“应拾秋！”
　　“嗯？”
　　“不可以……”
　　“你在害怕什么？”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是怕你女朋友发现？”
　　“……”
　　“只做一次呢，我不告诉她。”
　　“应小姐！请你自重……”
　　“可你很有感觉。”
　　她俯下身，很轻很温柔地吻着她的眉眼，一点一点，像小鸡啄米似的，又潮又热。
　　声音哑掉了一些，像从远处传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陈旧感。
　　“要我好吗？”
　　她说阿庭，我已经完全湿掉了。
　　“……”
　　理智在这两句话里变成了碳酸饮料，摇摇晃晃，气泡扎堆在瓶口冲撞。
　　在这种挤压之中，楼庭下意识伸手，想将她抱紧。
　　可下一秒，悬在半空的手陡然一僵。
　　“阿庭，七年了，我好想你……”
　　空气瞬间凝固。
　　夜色里只有窸窸窣窣衣料摩挲的声音。
　　“应小姐，很抱歉。”
　　许久以后，楼庭夹杂冷意的嗓音才响起，“我希望你能够明白，现在的我，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楼庭了。”
　　热气骤降。
　　暧昧的气氛也在此刻降至冰点。
　　记忆已经残缺，过去就该烂在昨天。
　　她跟她的再相识，就像搭错车一样，你朝我侃侃而谈说着过去，我却对此一无所知，满面茫然。若要拿不对等的时间点来衡量，又哪来的公平可言。
　　应拾秋顿了一瞬，忽而感觉整个身体被她用力抬下去。动作很小心翼翼，隔着衣服，没有与她直接接触。
　　那略微毛糙的大衣材质，贴着她一丝。不挂的躯体。硬朗。粗粝。无情。冰冷。
　　“我们只是同事，希望你能够明白。我也不希望我的剧组里会发生那种圈子里的混乱关系。”楼庭慢慢起身，摸着黑走了两步，又一顿，回过头，“还有……我过来真的就只是给你送东西。”
　　说完这一切，楼庭没等她如何反应，便摸着夜色匆匆走掉。
　　直到手指搭上方向盘，那一丝滚烫的温度仿佛仍未消散。
　　她抬头看了眼顶楼，隐没在黑暗中的窗，又高又冷，像是与她一起沉默着。
　　引擎发出一阵低吼，汽车冲了出去。
　　天光未醒，早摊贩已支起冒着白气的锅灶。
　　这座城市和北京一样，装着太多人的梦。
　　哪怕此时此刻，刚从酒吧下班的女人还要踩着细高跟回家。
　　透肤丝袜映在清晨的眼睛里，和指尖灭了又亮的烟，滚成一副冷画布。
　　刚才的触感仿佛还落在手指之间。
　　应拾秋脸很小，却不算精瘦，是那种裹着恰到好处肉感的紧实。
　　楼庭闭眼深呼吸，无意识扯开上衣的两颗扣子。
　　就在这晃神的刹那，前方刹车灯骤亮。等她反应过来，方向盘已经猛打过去。
　　还是慢了半拍。
　　车头斜窜出去，撞掉半截绿化带。树没倒，栏杆豁了个口子，前盖瘪下去一大块。
　　楼庭怔了两秒。
　　额角隐隐作痛，她拉起手刹，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引擎盖飘起几缕白烟。
　　旁边刹停的司机探出头来操着一台湾腔大骂：“是怎样开车的啦！我直行诶！转弯要让直行你不知道喔？”
　　楼庭张了张嘴，道歉卡在喉咙里。
　　头部的疼痛在此刻加剧，连视线都变得有些模糊。
　　“你是在演什么？不过保险杆凹一块，几千块就能解决的事，有必要装这样？警告你别想碰瓷！”
　　对方眼带怀疑。
　　楼庭被吵得脑仁抽痛，好不容易挤出一句：“先生，帮我叫个救护车，可以吗？”
　　对方后知后觉，说了句不好意思，拿出手机在给她叫救护车。
　　医院一去，又是折腾到天快亮才结束。
　　看着影像报告和病历记录，医生微微皱眉，问她：“你之前头部受过伤？最近头痛是不是发作得比较频繁？”
　　“嗯。”
　　“之前在服用什么止疼药？”
　　“普拿疼。”
　　“我帮你换成对神经痛更有针对性的药好了。”
　　医生一顿，又上下打量她一眼，“另外，最近尽量少开车。头痛发作时会影响反应和判断，不太安全。你现在还处于创伤后记忆恢复的阶段，大脑不适合承受太大负荷，也不要喝酒熬夜。”
　　“恢复阶段？这是说我的记忆有可能恢复吗？”
　　“只能说有可能回忆起一些片段，但完全恢复到受伤前的状态非常困难。毕竟脑损伤相关的记忆缺损，大多不可逆。”
　　这种概率有多低，楼庭当然知道。
　　独自坐在医院急诊科，空荡荡的走廊没几个人。冷汗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顺着脊背滑落。
　　懒得折腾新来的助理了。
　　她自个儿叫人把车拖走，又一个人摸黑回了家，换了药，头疼确实好一点了。
　　也许是因为脑子里缺点什么，她和这世界的牵绊太浅，以至于一直对床上那点事提不起劲，淡得像白水。
　　可今晚有点说不清。
　　指尖柔软的触感一直盘旋在脑海里，消失不了。
　　她鬼使神差翻出从抽屉里的文件袋，抽出一张应拾秋大学时的旧照。照片里的人笑容干净，眉眼间也有几分青涩。
　　喉咙突然发紧。
　　她爬起来灌了半杯凉水，一口气喝下去，才觉心口的热气畅快一些。
　　盯着照片看了半晌，放回抽屉里。
　　现在跟过去终究是两个世界，两种时空。也是两种人。
　　*
　　下次剧本会定在一周后。
　　这七天里，楼庭都在外面忙着跟摄影指导、美术指导研究视觉风格，根本无暇顾及本子的事。而核心编剧团队，则在王玉茹的带领下，留在会议室里反复打磨剧本细节。
　　时间并不宽裕，大家节奏很快，开会坐一天事常有的事，熬夜修改更是家常便饭。
　　应拾秋又不得已，翘了酒吧的班。
　　一连好些天，楼庭都没出现在这里，应拾秋反倒自在许多。
　　只是没有她的特别关注，她只能坐在靠墙的位置，全程没机会发言，但散会后工作量并不小。
　　旁边同是编剧助理的陈婷婷耷拉着脸，跟她小声吐槽：“困死啦，怎么每版修改意见都要我们整合啊？”
　　“抓紧赶工吧，过阵子更折腾。”
　　陈婷婷才二十出头，活蹦乱跳，正是熬夜改本的好时候。
　　相比之下，应拾秋这样年近三十还挂着助理头衔的编剧，在这个崇尚年轻态的行业里已不多见。
　　“拾秋姐，你名字真好听！”陈婷婷边在电脑上打字，边好奇道，“有什么典故吗？”
　　“哪有那么高大上。”应拾秋扯了扯嘴角，“只是我妈当年迷陆剧，随手挑了个顺耳的词啦。”
　　“这名字五行属金哎！搞创作最容易出头了，说不定咱剧爆红就靠你啦！”
　　“真假？”应拾秋噗嗤笑出声：“你这小丫头从哪学来这套的？”
　　“多看看国学咯。”
　　距离一近，工作内容又相仿，两人渐渐熟络起来。
　　连吃饭喝咖啡，陈婷婷都要拉着她一起。
　　小丫头偶尔跟她八卦，轮流将这几个主创讨论一番，最后话题转到楼庭身上，“你不觉得楼导超有魅力的吗？”
　　“……”
　　“不是吗？有钱有颜还有才华，这种天选之人……拜托分我一点欧气啦！”
　　应拾秋没接话，起身去茶水间冲咖啡。
　　端着咖啡回来时，顺口朝走廊那头喊了声，“婷婷！给你的。”
　　恰巧楼庭进来，正被一群人簇拥着要往会议室去。
　　闻声突然停住脚步，望过来，目光落在她手上，拿起那杯热咖啡，抬了抬眉。
　　“谢了。”
　　————————！！————————
　　感谢贪心俗人宝宝的深水，今天才看到，看明天能不能冲冲冲加更一下～[哈哈大笑]
　　

第43章
　　“等会要开会，可别迟到啊。”
　　指尖还留着热咖啡的温度，人影已消失在走廊转角。
　　应拾秋盯着那道高瘦的背影，直到陈婷婷走探出头来，“拾秋姐，你刚叫我？”
　　“没，你听错了。”
　　陈婷婷噢了一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惺忪地揉眼，“困死了，得赶快灌咖啡续命。昨天熬夜到三点整理资料，天没亮就爬起来……这工作简直要人命。”
　　“……”
　　这次编剧会议主要是敲定大纲，一周时间准备，会都不知道开了多少回。
　　虽说就是一部电影，可前期准备跟盖楼似的，一个会能开三四个钟头，真不是闹着玩的。
　　刚踏进会议室，楼庭瞥见角落摆着俩直角凳，眉头立马拧起：“凳子放那里做什么？很丑。”
　　新来的助理庄书芸尴尬片刻，低眉顺眼回话：“那是给编剧助理准备的。”
　　“两把？”
　　“除了应拾秋，还有一位陈婷婷。”
　　听见“婷婷”这俩字，楼庭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来。目光穿过玻璃门，落在应拾秋身边那个染着黄毛的丫头身上。
　　两个女人正凑在一块说小话，应拾秋嘴角还挂着很浅的笑。
　　楼庭睫毛一垂，盯着手里那杯早就见底的咖啡。
　　原来不是单独给她准备的。
　　“怎么了楼导？”庄书芸凑近问，“要再续一杯咖啡吗？”
　　“不用了。”楼庭摆摆手，“把那俩凳子撤了，换成跟大家一样的工学椅……这摆着太难看。”
　　因为喜欢看文艺片，庄书芸对楼庭早有耳闻，其间就包括一些她在审美方面高要求的趣事。
　　最出名的是有回拍咖啡馆的戏，就因为道具小票不够雅致，她当场要求重新设计印刷，全剧组在八月的烈日下硬生生等了一个多小时。
　　“楼导，非换不可吗？”
　　话落，女人递来一个眼神。
　　庄书芸有点为难，还想再周旋，“会议室就这么大点儿地方，塞两把工学椅真要转不开身了。”
　　“那就把会议室拆掉，重新装修。”
　　楼庭眼皮子都不抬，兀自打开电脑，“一场会要开三四个钟头，指望人坐直角凳？腰突了算谁的？”
　　庄庄书芸愣了半晌才挤出句：“那今天先给助理们准备两个靠垫应应急？”
　　“嗯。”
　　这处办公室原是郑升影业在台北的分部。
　　因业务调整，去年大幅裁员，整层便空置下来。如今被楼庭临时拿来，成了面对面碰撞创意的场所。
　　会议从上午就开始了，结果比预估的三四个钟头还要磨人。
　　从逻辑的纠偏，到人物弧光的塑造，那帮有经验的编剧们各说各话，吵得面红耳赤。等到终于敲定要修改的细节时，窗外日头都露出疲倦，泛起昏色。
　　应拾秋跟楼庭的交集，也仅仅是在会议室外面的那一杯咖啡。
　　非要再算上点什么，也就是会开到一半，她给所有人点了下午茶。应拾秋也得了一份，是芒果蛋糕。
　　只可惜她什么都忘了，包括她对芒果过敏。
　　吃了以后自然不舒服，会开到后半程，应拾秋如坐针毡。
　　脖颈上的皮肤发痒，借着喝水的工夫溜出去三四回。
　　楼庭当然注意到了。
　　恰好有通电话插进来，说了句抱歉，也跟着出去。不过是个骚扰电话，她听了两秒便挂，一抬头，看见女人站在洗手间门口的镜子前，正皱着眉头扯毛衣领子。
　　楼庭靠到对面的洗手台上，从镜子里打量她颈间那片红痕，“过敏？”
　　“没事。”
　　“不会是芒果吧？”
　　应拾秋脸上表情淡淡的，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
　　“谢谢楼导关心，我缓会儿就好。”
　　她扯了张擦手纸，立马在掌心卷成团，扔进垃圾桶。
　　刚一转身，手腕却被楼庭攥住。
　　皮肤相触的地方，仿若有细小的电流窜过。
　　应拾秋一愣，抬头，不解地看着她。
　　“我办公室有过敏药。”
　　“不用。”
　　楼庭没松手，眼珠子沉了沉，“你在刻意躲我？”
　　“这世上哪能既要又要。”应拾秋把她的手慢慢推开，指尖还带着一丝凉意，皮笑肉不笑，“楼导，自重，我可不想被传跟导演睡过的闲话。”
　　“……”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会议室。
　　楼庭的目光偶尔递过来，应拾秋察觉到了。但对方并不给人遐想的余地，等她要看过去的时候，已经不着痕迹地移开掉。
　　地上还放着没吃完的半块芒果蛋糕。
　　透明的小盒子，因为没有位置跟大家挤一张桌子，只能被放在会议室的地毯上。应拾秋盯着看了会儿，在心里想，晚上就吃这个。
　　散会后会议纪要的烂摊子照例砸到两个编剧助理头上。
　　正跟陈婷婷捋修改意见，某个编剧晃着车钥匙过来，冲陈婷婷抬下巴：“婷婷，我车扔B2了，就你前两天见过的那辆，去帮我挪上来。”
　　陈婷婷正被修稿意见搞得心力交瘁，边揪着头发边喃喃自语，听到动静连忙挤出笑容，下意识要站起来迎合。
　　应拾秋一个侧身挡在她前面。
　　“陈老师，婷婷这边进度有点赶喔，估计得熬通宵。挪车的事，可能要麻烦您亲自处理了？”
　　笑容温温柔柔，却透着明显的礼貌性拒绝。
　　那编剧脸色一僵，沉沉看她一眼，嘴唇抿紧。
　　终究没多说什么，攥着钥匙转身便离开。
　　“拾秋姐，你也太敢了吧！”陈婷婷眼睛瞪得滚圆，小声道，“那位可是拿过三个大奖的陈编耶！你都敢直接挡？”
　　“谁不是领薪水办事。私事公办，哪来的道理。”
　　陈婷婷闻言鼻尖一酸，紧紧握住她的手撒娇：“真的谢谢你，拾秋姐……这几天工作压力大到要崩溃，要不是有你，我一个人早撑不下去了。”
　　接着便说起了自己毕业才两年，在升腾影业旗下的编剧工作室熬了很久，好不容易争取到来这边学习的机会。
　　“我妈前段时间还跟我说，不想干就辞职回家好了。”陈婷婷叹口气，“可是我也想证明自己啊。”
　　应拾秋拍拍她肩膀：“理解你。”
　　“那拾秋姐，你怎么会想入这行？明明这么辛苦……是不是因为梦想？”
　　应拾秋一愣，忍不住笑了，“糊口饭吃而已啦，别把工作想得太浪漫。”
　　最近楼庭忙得连喘气时间都没有，带着人全台堪景。
　　项目虽未开机，但前期筹备的压力也不小。有时半夜灵光一闪，抄起电话就把大家从被窝里拽起来开会。
　　这行就是这样，项目一旦启动便再没休息日。
　　连轴转是家常便饭，跟特种部队没两样。
　　剧本大纲刚定案，选角工作就要立刻跟上。
　　深冬的风有些刺骨，楼庭头痛发作，临时让庄书芸去买顶毛帽，她则跟执行导演宋依静坐镇选角。
　　目光一扫，落在应拾秋身上。
　　“你过来跟选角。宋导需要个熟悉剧本的盯台词。”
　　抱着资料路过的应拾秋一顿，立即点头。
　　“好。”
　　选角现场的楼庭像是换了个人。
　　她坐在导演席正中间，端端正正。屋里暖气足，大衣早脱了，就剩件黑色高领打底衫，衬得脖颈纤长。
　　跟其他谈笑风生的导演不一样，她全程绷着脸。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扫过去时，试镜的演员连气都不敢喘。
　　眼前的她，既熟悉又陌生。
　　是她理想中的模样，干练、专业，光是坐在那就能掌控全场。可也不是她理想中的模样，因为不再属于她一人。
　　不。
　　是不再属于她。
　　连续试戏三个钟头，她嗓子已经有些干了。应拾秋适时递过温水，交接时指尖轻轻擦过她手臂。
　　楼庭颤了下，却没回头。
　　“……抱歉，”应拾秋突然低声开口，“我不是故意的。”
　　楼庭总算偏过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表情有点古怪：“又没怪你。”
　　“……”
　　她们之间的交集还是变多，潮水似的跑过来，拦不住。
　　这倒像一种宿命般的折磨。
　　应拾秋本想躲远点，可庄书芸临时走开，一堆杂事顺势全砸在她头上。
　　比如给楼庭打咖啡。
　　“两杯热美式，不加糖。”
　　再她还自然而然把另一杯咖啡回给她，“两杯我喝不完。”
　　“……”
　　应拾秋看着手里的咖啡，沉默片刻，“你点一杯就好啊。”
　　“我比较喜欢点两杯。”
　　“……”
　　神经病。
　　中午楼庭忙到没空用餐，应拾秋就得下楼帮她外带。
　　她拒吃快餐，讨厌粗糙的料理，讲究营养均衡，每餐至少要配三种不同菜色。
　　这样挑剔的楼庭令应拾秋感到意外。
　　过去她是给什么就吃什么，哪有选择的道理。
　　应拾秋只能照单全收。
　　实际上这些杂务根本不该由她来处理，连陈婷婷都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哪里得罪楼导了？”
　　应拾秋耸耸肩，说起话来带点冷幽默。
　　“可能她就是看我长得漂亮吧。”
　　直到收工时分，庄书芸终于现身，招呼工作人员聚餐培养感情。
　　应拾秋正想找理由推掉，楼庭已经挡在她面前。
　　“庄书芸不会开车，你呢？”
　　“也不会。”
　　“我怎么记得你有驾照？”
　　应拾秋呼吸一滞，诧异看向她：“你怎么会记得？”
　　“……直觉？”
　　当年两人在驾训班时，楼庭就常笑她方向感差。
　　她的青春，她一切初走的路，都是她陪着她一起经过的。
　　应拾秋垂下眼帘：“我很少碰方向盘。”
　　“那之后我的车都交给你开。”
　　“靠北……”她忍无可忍，“为什么是我啊？”
　　“给你练手感。”
　　“疯了？”应拾秋不敢置信，“到时候死两个？”
　　“也挺不错，给阎王冲冲业绩。”
　　“不要。”
　　“总要有个开始。”
　　“我可以开始，但不会是你陪我开始。”
　　“怎么？怕我死在你手里？”
　　“是怕赔钱。”
　　“逻辑有误，两个人一起死怎么会轮到你来赔？”
　　“就怕没死透。”
　　“……”
　　最终仍是应拾秋送她回去。
　　开得格外谨慎，即便深夜道路空旷，她仍绷紧神经紧握方向盘。
　　“你为什么不自己开？”
　　“医生说不行。”
　　“为什么？”
　　她没直接回答，只说：“我运气不好，来台北撞坏两次车前盖了。”
　　“那你车技这么多年也没长进。”
　　“……”
　　话一出，两人都沉默了。
　　车厢里只剩风跟窗户碰撞出来的影子。
　　很久以后，应拾秋才生硬地问。
　　“你最近怎么不再追问那些事了？”
　　“问清楚了又能怎样。”
　　“不打算把记忆找回来了？”
　　“想不起来的，医生早下过诊断。”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指尖泛了白，半晌才说。
　　“也好。”
　　“所以，应小姐，”楼庭偏头看向她，语气诚恳地说：“麻烦你把从前那个楼庭忘干净。现在的我，早就不是她了。”
　　应拾秋扯了扯嘴角，“我知道啊。”
　　我知道？
　　不，应该说，我不知道。
　　她的感知慢半拍，情绪总抢在理智前头出现。
　　比如爱人的离开，她是在一个月后才恍惚承认的。
　　再比如她的屈辱，是在跟林靖姿做了不下十次以后，才猛然有再也回不去的疼痛。
　　她迟滞着，是断线的风筝。
　　先浑浑噩噩地跟着风飘，到半路才知道线早断了，孤零零荡着，最后落进哪片海，谁知道。
　　所以，凭什么你说忘就忘。
　　还要拉着我一起坠进黑暗里呢。
　　*
　　距离开机只剩两天，剧组按惯例举行了开机仪式。
　　这行特别讲究风水香火，尽管楼庭本人对这类仪式并不热衷，依然全程配合流程。
　　几个年轻演员正在角落低声交换着八卦。
　　“听说没？林靖姿那部电影临开机被换角了！”
　　“啊？不可能吧？她刚拿金马，团队不是一直很强势吗？”
　　听到这个名字，楼庭眉心微蹙，视线下意识投向一旁的应拾秋。
　　她裹在厚厚的棉服里，正低着头瞧手机，看不出情绪。
　　窃窃私语仍在继续。
　　“我听说林小姐脾气很差的喔，平时都装得很好。超多工作人员讨厌她。”
　　“资源再好又怎样，这个圈子谁不是一会儿天上一会儿地下的。”
　　“她不是有金主吗？”
　　“老女人了，哪个金主会那么专一啊，哈哈哈……”
　　旁边王玉茹适时压低声音，跟楼庭高深莫测地耳语，“这么突然，怕是得罪不该得罪的人了。”
　　楼庭脸紧紧绷着，没吭声。
　　明天就要进组了，应拾秋心里像揣了块石头，有点沉重。
　　她很多年没正经跟过组了。
　　这些年在工作室当枪手，写的本子都署别人名字。
　　偶尔被叫去改几句台词，现场从来轮不到她沾边。那些灯光镜头监视器，都快忘了长什么样，连流程都不大记得了。
　　她在床上翻到后半夜，反复看着楼庭发来的补充合同。
　　白纸黑字写明了她的分成比例，每月还有一笔固定的底薪，不多，用作房租绰绰有余。
　　很多年前，她拿的也是这样的一笔底薪。
　　要是当初楼庭没突然消失，要是她没傻乎乎从剧本公司辞职去接那个烂摊子，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整整两年时间，都耗在那家小公司里。
　　原定的项目黄了，后来又跟着许宜霏投了几部小成本片子，勉强赚了点糊口钱。
　　收入大多经许宜霏的手，但每月总能分到应拾秋这儿一点，不算多。
　　她就成天跟着混各种饭局、酒局，平心而论，除了没有楼庭在身边，那段时间里，她的生活过得其实不算差，至少吃穿不愁。
　　她怔怔地望着天花板，黑暗里，这是难得的白，像一片雪地。
　　电影里那样干净，一尘不染的雪地。
　　可这是台北，不会下雪。
　　哪会有那么干净的地方。
　　她翻了个身，看见手机忽然亮起一片光。
　　这么晚了。
　　她皱起眉，拿过来点开一看。
　　简讯竟然来自林靖姿。
　　【找到许宜霏了，过来？】
　　————————！！————————
　　今天情绪有点卡，这文太费烟费眼泪了……
　　更两章失败，只能先多写1500了，等我看看明天状态[爆哭]
　　

第44章
　　好久没见过的名字，好久没听过的人名。
　　五年前，她从台北消失时，留给她的除了一屁股烂账，还有满背虫蚁般的疤。那是上天给她的一种惩罚。
　　人走岔了道就再难回头。
　　这道理应拾秋是摔得鼻青脸肿以后才明白的。没办法，当年就算有人扯着嗓子拦她，她也偏要往火坑里跳。
　　眼前的女人瘦得脱了形，头发枯得像草。虽能看出眉眼之间的风韵，但早没了记忆里水灵的模样，边边角角被岁月啃得七零八落，肤色也被时光晒黑不少。
　　原来五年时间就能够把人变成这幅鬼样子。
　　应拾秋踉跄着走进这间昏暗的仓库里，一步一步，像踩在刀尖上。
　　似乎突然明白了楼庭那句话的意义。
　　问清楚了又能怎样？
　　她当年日日夜夜想问的话，无非就是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要骗她？
　　为什么就是她？
　　她是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还是说，她说错过什么话才让她背负这不该属于她的命运吗？
　　是不是她跪得不够端正，香火钱塞得不够多？
　　还是哪回在庙里许愿时贪心了，才要遭受这种报应？
　　可你不是神明吗？
　　你要普度众生。
　　为何偏偏，不能够原谅我？
　　“小秋……”
　　看到她出现，许宜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往下源源不断地淌，“是我对不起你，小秋，真的对不起……”
　　她跪爬着想去抓应拾秋的裤脚，却被林靖姿一脚踹在肋骨上。
　　人像破麻袋似的摔出去，“砰”一声，在地板上磕出沉重的闷响。
　　“别用你的手碰她。”林靖姿点了根烟，垂眼睨她，像在看一只蚂蚁，带着点嘲讽，“脏东西。”
　　“……”
　　那女人瘫在地上，疼得直打哆嗦。
　　原本就瘦得挂不住肉，隔着衣服都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此刻半佝偻着背咳嗽，显得万分狼狈单薄。
　　可应拾秋不一样。
　　裹在羊绒围巾里，严严实实，一双眼睛半垂着木然看她。能瞧出最近日子不错，皮肉白得晃眼，透着点红，连腮边都多了软肉。
　　“看到你过得不错，我心底也就踏实了。小秋，我不求你原谅……”许宜霏抬起苍白的脸，哽咽道，“当初要是能选，我绝不会让你背这笔债……但我真的走投无路了，再不逃会被他们活活打死。”
　　“难道他们就不会往死里打我吗？”
　　应拾秋终于出声，走近来，影子斜斜落在她身上，冷眼瞧着地上这摊烂泥，“你只想着你，凭什么我要背负你的债？”
　　“我顾不上了……”许宜霏流泪摇头，“本来想安顿好就回来接你，可后来在东南亚出了事，根本回不来……小秋，对不起。”
　　“那你就应该死在外面！”
　　许宜霏脸色一僵，像是才认出眼前这人早不是当年那个给颗糖就能骗走的傻子，不敢置信地说：“小秋，我们……好歹爱过。”
　　“闭嘴！”
　　说话的是林靖姿。
　　她慢慢踱过去，软底靴踩在地毯上没声响，却带着千钧重量。
　　弯下腰，一把揪住许宜霏的头发往后扯。
　　迫使对方扬起那张枯瘦的脸。
　　“爱？”两个耳光抽得又脆又响，“你说这话要恶心谁？”
　　许宜霏懵了一秒，疼得直抽气，挣扎着想爬起来，“林靖姿，这是我跟小秋的私事！你算什么东西？”
　　下一瞬，却被死死按在茶几玻璃上，半边脸压得变形。
　　“砰！”
　　“就凭是我把她捡回来的。”
　　林靖姿攥紧她的头发，不断往茶几上来回磕，“知道她当时什么模样吗？浑身上下没块好皮，要不是我救了她，现在早残了……哦，也许更严重点，是死了。”
　　“……你？”
　　鲜血顺着额角往下淌。
　　许宜霏突然僵住，眼珠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动。
　　“你们两个……”
　　“哦，忘了告诉你。”林靖姿弯腰凑近她耳边，轻声道，“这几年她都跟在我身边，你那三百万债，可都是她的卖身钱哦。”
　　“……”
　　见她脸上神情变幻莫测，林靖姿低笑一声，突然松手，抽了张湿巾，慢慢擦拭手指缝。
　　“贱骨头，”她把用过的湿巾甩在对方脸上，“当年要不是我们林家赏你口饭吃，你早饿死了。”
　　是好多年前的旧事。
　　那时林靖姿还年轻，还没红遍半边天，母亲林菀慧尚未入狱，林家仍是台北叫得上名字的存在。
　　那场商业酒会里，许宜霏凑过来搭讪，说她香水像是某个法国牌子。
　　当时林靖姿只淡淡扫过对方熨烫不当的衬衫，笑得意味深长，连客套都嫌多余，径直昂首离去。
　　不料后来竟在母亲书房撞见这人。
　　年少气盛的她当场甩脸色，要求断绝往来，却换来母亲罕见的厉声斥责：“小许是商界难得的青年，后生可畏，你整天游手好闲，懂什么！”
　　最终答应借她钱，也不过是因着对方承诺过，能帮忙打点狱中事宜，还林家当年知遇之恩。
　　她不方便出手的事情，只能寄托于许宜霏身上。
　　“你还跟她睡过？”许宜霏面容一阴，盯着应拾秋，“凭什么？”
　　“……”
　　“你那副清高样呢？全让狗吃了？”
　　“……”
　　“当年我苦苦追着你跑，你给我睡过几次啊？”许宜霏忽然笑出声，眼尾吊着明晃晃的讥诮，“那些赔钱的电影，哪部不是我拿钱给你堆着玩？现在倒好，有钱就能买你躺平任操喔？”
　　“啪！”
　　一记耳光陡然掴在她脸上。
　　时间忽然静止了，只听见压抑的喘息在室内游荡。
　　应拾秋眼眶通红，滚动着浓烈的恨意。
　　她猛地掐住许宜霏的脖子，指尖都泛了白。那一刻杀心是认真的。
　　字字句句混着冷意：“许宜霏，我爱给谁操给谁操，关你屁事？”
　　“你哪来的脸怪我？”
　　她没那么圣人，她有私心啊。活着就是要吃饭，要追求好生活，要想有人爱。
　　只是没想到自己会走错而已。
　　当一个很爱很爱你的人人间蒸发以后，你还能靠什么？
　　靠自己吗？拜托。
　　有句话怎么说？由奢入俭难。
　　那从有爱到无爱也是一样的难。
　　她有钱，也舍得为你花，给你买包添行头。她告诉你，我可以陪你一起去找你女朋友，如果半年之内没有找到，就由我来照顾你好不好？
　　你什么也不用操心，你真的什么都不用操心。
　　每天就出门吃吃饭，约朋友喝杯咖啡，在街边晒晒太阳。
　　你会不止一次庆幸。
　　如果只是你自己一个人，现在可能还在勤勤恳恳的打工，干活，被老板骂，被房东老太瞧不起说你交不起房租就去住天桥啊，或者滚回你的台南，眼高手低的年轻人，来这里追求什么狗屁梦想啊。
　　你还得蜷在那间霉湿的破屋里，用往后几十年，去惦念一个早就不知死哪里去的人。
　　你有错吗？
　　明明是她，早八百年前就把你搂在怀里说过。小秋，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你能遇到更好的人，一定不要等我。
　　她说过的。
　　于是你将之刻在心底，字字句句都为圭臬。
　　“也许她已经出了什么事。”
　　“不要想她了，小秋，人总要向前走。”
　　“我有朋友跟我讲，好像看到阿庭她之前……就跟别人在一起很亲密，有照片的，你看看……”
　　“……”
　　天气好怪。
　　为什么总会看着天空就要掉眼泪。
　　一八年，那会儿应拾秋心里还没这么老气。
　　哪怕找不着楼庭，她仍咬着牙想完成那个破烂梦想，拍一部属于她俩的电影。
　　那时她多狂啊，清高得不像话。
　　觉得就算楼庭不在了，光靠她自己，也能把两个人的梦撑起来，在全世界放映。
　　任你在哪个角落，是生是死，是忘了我，还是爱上别人。
　　我都要你亲眼看着这属于我的一帧帧。
　　那时候许宜霏确实拉了她不少。
　　剧本稀烂，分镜都不会画，是许宜霏找来专业的人，一帧一帧帮她磨出来的。
　　应拾秋喝不了酒，许宜霏就替她挡。
　　私下不知塞了多少资源和人脉，散场后还亲自送她回家，非要看着她进家门才肯走。她对她言笑晏晏，小秋，有点冷，我可不可以上去坐一坐？
　　那晚她只是喝了点酒。
　　只是一点酒。
　　她有几分醉。
　　但也没几分醉。
　　醒来时应拾秋站在天台上，有那么一瞬间想要离开这个世界。
　　但她还是不敢死。
　　她对许宜霏说，“以后就当这事没发生过吧。”
　　可她想忘，许宜霏并不想。
　　“许宜霏，我今天来，就想亲眼看看你活得有多惨。”
　　“现在看到了，真痛快。”
　　她忽然松开手，扯出个冷笑，转身就走。
　　没有眼泪，没有悲伤，只有痛快。只能有痛快。
　　林靖姿从后面追上来，“就走了？不再打她一顿？”
　　“……”应拾秋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叫我来，就为看这个？”
　　林靖姿怔了怔：“我以为找到她，你会高兴。”
　　“我宁愿她死了。”
　　“那我帮你弄死她？”
　　应拾秋脚步一停，侧头看她。
　　女人那张浓艳的脸上，竟真透出几分认真，像是能做得出来这种疯事。
　　“不用了，”她垂下眼睫，“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林靖姿下意识拉住她，目光相对，嘴唇动了动，风一吹，倒把话吹散了。
　　最后只挤出一句：“品牌方送了我一套珠宝，颜色我不喜欢，给你吧。”
　　这女人向来见钱眼开，林靖姿不觉得她会拒绝。可她真的拒绝了。
　　“谢谢好意，心领了。”应拾秋挣开她的手，只淡淡回了一句：“林小姐以后不必再为我费心。”
　　随后转身离去。
　　门轻轻合上。
　　只剩下林靖姿站在灯影里，孤零零的。
　　————————！！————————
　　杭州今天下雨，也许影响了心情，语言功能莫名有退化的感觉，盯着电脑很久还是憋不出几个字，很惭愧，又得说一句没有加更了。
　　也是害怕那一部分会因为时间太赶，就梦到哪句写哪句，多少有点掉节奏。
　　其实人类很容易满足喔。
　　尼古丁，酒精，晴天，一个安安静静的下午，一点独处的时间。但也会不满足于一首歌只有短短几分钟、开心只有一瞬间。
　　好像秋天就比较容易多思？
　　情绪停滞，即便是放空没乱想，但也会有种莫名的伤感。
　　她常跟我讲，秋天好难过，我说我也是。
　　她焦虑时间，焦虑未来，害怕老去，害怕有一天。既冷着脸跟我讲下次烟头不扔我就生气，也会在小狗眼里露出一点很真诚的不解，问我，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我回答不上来，可能我真的很喜欢对别人好。也可能我跟小秋一样，希望对别人好的时候，别人也能对我同等的好。
　　但很久以后才会发现，一个人的能力有限，爱也有限，只对爱的人好就够了。
　　只能说，还好我们天下第一好。
　　（这才是梦到哪句写哪句，死装的文艺病犯鸟TAT）
　　

第45章
　　应拾秋从小就听她妈念叨那些苦。
　　女人总不厌其烦地告诉她，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我是天底下最伟大的妈。
　　只可惜。只可惜。
　　当年要不是嫁错你爸那样一个人，生下了你，我的人生肯定比现在要好一万倍。我会有一个完整的家庭，一个可以依靠的男人，我不用担心吃和穿，也不用被你们当成半人半鬼一样活着。
　　这些话，应拾秋早已听过一万回。
　　从同情，到愧疚，最后只想问一句，我还可以给你做点什么？
　　带着拖油瓶，要想再嫁并不容易。
　　那个时代的女人，太矮被人看不起，太穷被人看不起。女人注定被看不起。
　　人都会失神的。
　　妈妈，你也会。
　　写试卷时走神一瞬就会收卷。
　　开车时分心一刻就会出事。
　　爱情里恍惚一秒，就会把所有事情都弄脏。
　　可明明，明明我已经花了无数个日夜和我的力所能及去找她，我到了该奔赴一个全新开始的时刻。为什么天一亮，刚睁开眼的时候，还是会痛得流泪。
　　我只能咬着被角，将脸埋在乱糟糟的头发里不让自己哭出声。因为我没有哭的资格。
　　剧本平放在床头，应拾秋怔怔盯着那沓厚厚的纸出神。
　　《气球飞走了》，导演，楼庭，崭新的纸页，白纸黑字，却不会有她的名字。
　　时间果真是良药。
　　原以为再见到昔日的痛苦时会哭、会崩溃、会恨之入骨，可这些年，生活的磨砺早已让她变得麻木迟钝。
　　人是很容易忘记一种生物。
　　而在遭受痛苦之前，她其实也有过稍许平稳的日子。
　　楼庭消失的头半年，应拾秋疯了似的找她，能试的法子都试遍了。
　　报警，不受理。
　　转头去找徵信社，开口就要二十万定金。
　　二十万？她的钱早交给楼庭去创公司、做项目，真金白银全花出去，哪来的钱？掏空口袋也凑不出。
　　最后是许宜霏替她垫的。
　　可钱砸进去，连个水花都没有回来。
　　实在走投无路时，她只能跪进庙里求筊。一次次掷出去，不是笑杯就是无杯。
　　有位师父站在烛影里，双手合十轻声劝她：“往前走吧。”
　　等她真往前走，步子却总踏不出来。
　　反倒像是被诅咒的孤魂野鬼，只能站在临死的地方打圈。
　　“外面雨好大……你这屋子太潮了，带了点饭菜，还有除湿袋，总这么住着不行。”
　　“你走吧。”
　　“……小秋，我可以等。哪天你想通了，我们再聊聊？”
　　“拜托，许宜霏，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好。”
　　她走两步，却又不放心地回头，“饭放桌上了，趁热吃，凉了自己热一下。还有……有机会还是从淡水搬走吧。”
　　应拾秋仍然背对着她，不说话。
　　身上只一件薄毛衣，显得人空空荡荡的。
　　“让你搬家没别的意思，”许宜霏声音很轻，“你想住哪，我可以给你联系中介，帮你租好房子。这房子太湿，你前两天还在咳嗽。”
　　她背脊猛地一颤，终于挤出声音，字字带着压不住的怒气：“走掉，听不懂？”
　　“……”
　　那天雨很大，后来没再下。
　　留在空气里的潮湿，却像破晓前的雾，推不散，落了满窗子。
　　只能一直在她的生命里氤氲着。
　　等走完这程路，才会发觉肩上早就湿了。
　　*
　　天没亮透，刚过五点，林靖姿已坐在镜前上妆。
　　今天这支香水广告是外景，要抢天光，她的整个团队都起很早。人人哈欠连天，镜中人眼底更是泛着青。
　　“昨天睡得不早吧？”经纪人黄姐狐疑看着她，“不是跟你说今天状态很重要，还熬夜？”
　　“有点事。”
　　“什么事那么重要？”黄姐叹了口气，跟化妆师说，“黑眼圈给她遮遮。”
　　妆画得差不多，大家分食着早餐。
　　黄姐忽然试探地开口：“靖姿，最近热门搜寻上的内容……你有看吗？”
　　“看到了，怎样？”
　　“对你很不利。”
　　“不就是在传我被金主甩了？”林靖姿嗤笑一声，“这圈子谣言还少吗？要能堵住他们的嘴我早堵了，爱讲就随他们去。”
　　“可这是大导演的戏。”
　　“他要求很多，我本来就没很想接啊。正好，趁空档休息，去谈李导那部电影。”
　　黄姐嘴角抽了抽，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你这心态也调得太快了吧，请继续保持。”
　　“砰！”
　　门被猛地撞开，助理慌慌张张冲进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一抬头撞见屋里气氛，顿时语塞。
　　“要死，”黄姐一个眼神递过去，“赶着投胎喔？门都不会敲？”
　　“是、是品牌方那边……刚通知香水广告不拍了！”
　　“干咧，不拍了？”黄姐瞪圆了眼睛，“耍人玩？全组起大早赶天光诶……改哪天了？”
　　“不，不是延期……”助理声音越来越小，“是说换人了，定了乐妍。”
　　话音落下，整个化妆室空气都凝固了。
　　“开什么玩笑，临时换人就算了，她乐妍什么咖位？”
　　“……但对方确实这么通知到我的。”
　　“谁联系你的？”黄姐厉声伸手，“电话拿来，我亲自问。”
　　“行了。”林靖姿冷着脸打断，“换个代言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黄姐凝重地注视她，“靖姿，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林靖姿没说话。
　　“你们先出去，”黄姐扫了眼众人，挥手清场，“我跟靖姿谈谈。”
　　“……”
　　待空间净空后，黄姐压低嗓音：“最近那些传闻……是不是你那边出问题了？”
　　林靖姿怔了一秒，“我那边能出什么状况？”
　　话音未落，手机铃声响起。
　　看到屏幕上的归属地，林靖姿指尖微顿，轻声说：“黄姐，你也先出去吧，我有个电话。”
　　“行。”
　　黄姐深深看她一眼，带上门离开。
　　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一道低沉冷肃的男声。
　　“观云山庄，过来。”
　　还没应声，那头便已响起忙音。
　　林靖姿握着手机顿了顿，抬眼看向镜中的自己，有些恍惚。
　　眼线飞挑，唇色秾丽，一副不好惹的模样。
　　她拿起卸妆棉，对镜擦去那抹锐利的眼线，又将口红换成了更为柔和的奶茶色。镜中人瞬间温软下来。
　　见面地点不近。
　　车开到半路，天光大亮，林靖姿方向盘一拐，还是转进了一家茶叶铺。
　　店铺隐在僻静角落，不大，却极其有分量，专营台湾在地茶。
　　这年头，像她这般年纪还亲自来选茶的客人实在稀罕，年轻世代多半奔向咖啡与手摇饮了。
　　一见她进门，老板立即从柜台后迎了出来，“林小姐今天怎么这么早？”
　　“顺路。有好的冻顶乌龙吗？”
　　“正巧昨天才到一批竞赛茶，您试试？”老板神秘一笑，“现在市面上乱得很，同样的茶青，挂个比赛奖就能翻三倍价钱，我这里可是实实在在做生意。”
　　林靖姿略一颔首：“冲一泡来看看。”
　　老板立即郑重地置杯，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手腕的玉镯也跟着摇摇晃晃，最后琥珀色茶汤落入白瓷碗中，漾出清透的光晕。
　　香气清雅，带着轻度烘焙的温润暖意。
　　无论茶汤色泽，亦或者是叶片展开的姿态，都显出这茶的不俗。
　　“怎么样？”
　　“是不错，就它吧。”
　　“还是送您前几次那位老友？”
　　林靖姿唇角微扬，墨镜后的眼神难以捉摸。
　　“秘密。”
　　目的地是座隐于山间的会员制饭店，远离尘世，归于山林之间，普通人连门都摸不到。
　　店内以屏风作隔，光影绰绰，琴棋字画样样摆着，很有格调。
　　“林小姐，这边请。”
　　林靖姿微微颔首，摘下墨镜跟口罩，换上侍者奉上的拖鞋，步履从容地走了进去。
　　包间不大，刚够容纳两人，却处处透着矜贵。
　　红木桌椅沉静稳重，一应俱全。
　　她在男人对面端坐下来，将茶叶放置在桌上，再缓缓抬头，直视那个正在用餐的身影。
　　“郑先生，特意叫我过来，是有什么事？”
　　面前的男人年近六十，目光仍带着刀锋般的震慑力。
　　额角上有一道疤，很浅很小。媒体捕风捉影，拿此做文章，说他是早年在江湖混的时候被道上人砍的。
　　每每林靖姿想起这谣言，就觉得好笑。
　　笑容里却又有几分悲凉。
　　她童年见到父亲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不是她不想见，也不是林菀慧不让她见，而是郑升不允许她见。
　　他居高临下地警告她：“记住，任何时候、任何地方，你只能叫我郑先生。”
　　她问过一次为什么，却没得到回答。
　　男人最拿手的就是无视。无视她，无视她母亲，连一个瞥眼都吝于给予。
　　母亲是个傻的，总在家里盼。盼他来，盼他好，盼他飞黄腾达。
　　还硬要拉着她一起等。
　　那股在漫长等待中积压的怒火，在男人视而不见的目光里轰然烧了起来。
　　她抓起手边的玻璃杯，想也不想就朝男人头上狠狠砸去。
　　看着血从他额角涌出来，看着他疼到扭曲的脸，她心里窜起一股病态的爽利。
　　“现在呢，可以回答我了吗？”
　　“……”
　　那天她被母亲打得半死。
　　男人额角也从此留下了一道疤痕，永永远远都消退不了，将伴随他这一生。
　　就像她林靖姿的存在一样。
　　是他的污点，是他擦破了皮都无法磨灭的存在。
　　“你觉得呢？”郑升眼皮一掀，略微下垂的眼尾里，藏着一丝阴冷气息。
　　“我怎么会知道。”林靖姿往前凑近些许距离，唇角弯起，语气挑衅，“郑先生，我跟你可不熟。”
　　郑升脸色一沉，扬手就朝她脸上掴了一记耳光。
　　“贱种，谁让你坏我好事的？”
　　

第46章
　　她微微侧过脸，白皙的皮肤上渐渐浮起鲜红的巴掌印。
　　疼是表面的，被人制造出的疼略胜几分，而被在意过的人给予的疼足矣钻心。丝丝缕缕，慢慢从皮肉，挤到灵魂褶皱间去。
　　我不过只想你高看我一眼。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拼了命往上爬，没日没夜拍戏，摔断腿骨也不敢停。你真当那些敬业通稿是胡写的？
　　“为什么要去找楼庭？还告诉她你们两个的关系！”郑升沉着脸，声音扫过她耳廓，满是冰渣子，“我有没有跟你讲过，离她远一点？”
　　“都在一个圈子，抬头不见低头见。”林靖姿扯了扯嘴角，语气同样僵冷，“郑先生，您是不是太敏感了？”
　　古琴曲在室内悠然流淌，气氛却剑拔弩张。
　　郑升的声音早已压过琴音：“别跟我绕弯子，你那点心思，瞒不过我的。”
　　“不过是多聊了几句而已。”她没所谓抬眼，死死盯着他眉心，“怎么，爸爸，您打算瞒她一辈子？”
　　“我可不是你爸！”他避之不及的模样，“有些念头，你最好想都别想。尤其是要想你妈过得舒坦，就安安分分在娱乐圈当你的花瓶，别碰我的家事。”
　　三金影后？在他眼里不过是个漂亮花瓶。
　　她资源是不差，可哪部戏不是实打实拍出来的？真当她是靠念一二三四吗？
　　楼庭才拍几部片啊，就被吹上天。
　　媒体争相报道她是他以后的接班人。
　　这些年他的态度十分明确，不过一个，别想靠近他们一家。
　　所以她跟林菀慧，不过是他眼里的活该，肮脏的过去，连陌生人都算不上。
　　“当年我和你妈本来就是一件错事。我让她用药，她不肯，偷偷生下才有了你。”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冷厉，他的目光掠过她，在那跟他有几分相像的脸上停顿几秒，然后平静地移开，“这本就是一件对你不公的事，对我也同样不公平。”
　　林靖姿听得只觉好笑，“那你当年怎么就不管住下半身，非要去跟她睡那一觉呢？”
　　“没家教的东西。”他眼神骤然一冷，“你就是这么跟我讲话的？”
　　“是，楼庭有家教，她配当你的女儿，被你用资源和金钱砸到大，能被你堂堂正正带回大陆。而我呢？我只能永远待在台北，连去一趟外面都得靠自己！”
　　郑升脸色一沉：“你真以为你如今拥有的一切，是靠你自己挣来的？”
　　“……”
　　“你们母女要是没有我，怎么会有那么好的生活？尤其你，连门都摸不着，早不知成了哪个老权贵的玩物。”
　　“是啊，没有你，当然不会有我。”林靖姿轻笑一声，“那这世界上，就会少一个不幸福的小孩。”
　　“……”
　　这话刺得郑升面孔一抖。
　　他瞧见她眼尾洇出些红，那双目光却还死死挂在他脸上，带着不肯认输的倔强。
　　空气静默半晌。
　　他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嗤笑，重重坐回位置上。
　　“我不想与你多费口舌，就一句话，离小庭远一点。”
　　他慢条斯理地将袖口卷好，露出小手臂上的半截青色纹身。脸上那副温和的皮囊重新绷紧。
　　而后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神态自如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面前的空碗里。
　　“靖姿，我给你的，是赏。赏的东西，我想收就收。你要是本本分分，我也愿意对你好，但前提是要听我的话。”
　　这话一出，还有什么不明了的。
　　林靖姿眉毛一挑，“所以代言是你动的手脚？”
　　他没正面答话，“别怪我狠心，要怪就怪你妈当初太贪心，得了便宜还卖乖。一个不被期待来到世界上的孩子，是不会幸福的。”
　　面前的男人生着一副温厚皮囊，内里却早已冷硬不催。
　　最初母亲总忙着事业，甚至无暇顾及她，总说是想为她争取更好的生活，说得冠冕堂皇。
　　直到很多年后，林靖姿才明白，她不过是想靠面前这个男人更近一点，更正大光明。
　　以至于她林靖姿，只是夹缝里野生的一株草，是生是死，全凭天意。
　　“你该不会真把自己当块宝，以为我也要学我妈那样，往你身上倒贴吧？”林靖姿微微扬着下巴，那姿态里毫不掩饰她的厌弃。
　　这几乎成了她面对所有人时的本能反应。
　　“这样说你妈？”他挤出一声哼笑，“亏她前段时间还写了封信给我，字字句句都是求我多加照顾你。要不是看在跟她的情分，我早不管你了。”
　　“那是她没用，竟然把一个男人当成她的全世界。”
　　“呵，”他嘴角牵起，眼神之中带点可怜，“你妈能坐到那个位置，做出那些事，怎么可能是看中感情的人？人这一辈子，利害才是根本，她是早盯上了我有钱。”
　　“少挑拨离间。”
　　“信不信随你。三十岁的人了，还尽说这些孩子气的昏话。”
　　三十岁？
　　这世上，三十岁还溺在那点爱恨里扑腾不出来的废物多得是。一个林靖姿，又算个什么。
　　她眼皮垂下来，落在满桌的菜肴上。
　　红蟳米糕，鸡汤排翅。血源这东西真是恶心，连这点饮食喜好都逃不开一个模样。
　　“所以今天你找我过来，只是想警告我？”
　　“你要再接近她，说那些荤话，就不只是断你资源这么简单了。”郑升喉结滚动，声音压得低而沉，“你也有大好前程，这事要是泄露出去，谁都别想安生。”
　　“我会怕？”林靖姿笑笑，“你有没有想过，我就喜欢要死大家一起死？嗯？”
　　“……”
　　她眼底掠过一丝阴冷，如毒蛇吐信。
　　郑升怔了一怔，脊背忽然窜起一股凉气。
　　是，她骨子里就透着疯劲。
　　过去助理隔三差五就告诉他，她不是在盘山公路飙车撞到昏迷，就是在拍卖会上凭空树敌。他从未细究，只当是个麻烦，尽数交由手下打点。
　　最出格的那回，她不知死活地招惹了道上催债的，将人打得只剩半口气。对面关系网密，威胁的电话竟然还打到他这边来。
　　连夜砸钱封口后，郑升忍无可忍，一个电话警告过去。
　　“你妈在里头，上月刚断了两根肋骨。五十多岁的人了，不知还经得起几回折腾。”
　　“哦，知道了。”
　　“安分些。听懂没有？”
　　电话那头竟传来一声低笑，饶有兴趣地跟他说。
　　“那你让她死啊……反正我们三个，总得有一个先死掉。”
　　听筒里只剩忙音。
　　那是他头一回对这个女儿没有办法。
　　是人就有软肋。
　　而最棘手的，是遇上连自己性命都不怜惜的猛兽。
　　郑升这回没接话茬，只垂眼夹了一筷子菜，慢条斯理地嚼着。
　　“这些年，我对你是疏于管教。但物质上，我没短过你什么，也算尽了我的力。其他的，我这辈子是给不起了。”
　　“省省你那些慈悲的腔调，很虚伪，我可没那么贱。”她勾勾唇角，“你那点可怜的父爱不会有人想要的，我想……也包括楼庭？”
　　他筷子一顿，“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她笑得天真，“只是我早有听说啦，她失忆之前就不怎么喜欢你，甚至还很仇视你呢。”
　　见他面色一点点沉下脸，林靖姿歪着头，眼里闪过玩味，“老东西，你防贼似的防着我靠近她，究竟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事？还是说，怕我抖出你的什么秘密？”
　　郑升眼里的光倏地一敛。
　　那点阴郁的神态迅速沉起来，脸上又挂上温厚的笑。
　　“我能有什么秘密？不过是阿庭她病才好，先前失忆过，心神脆弱。我怕那些乱七八糟事，打扰她创作的心境。”
　　“呵，”她唇齿之间挤出一声笑，“要是真潜心追求艺术，你这一把年纪，何苦还把产业铺得天南地北，连金融领域也要伸一脚进去？”
　　郑升面皮一紧，狐疑看着她：“你倒把我摸得门儿清。”
　　“说来也挺好笑的。我从来不了解自己的父亲，只好去找专业的私家侦探调查他。”她哼笑一声，轻言细语地对他讲，“这一查，我还查到别的趣事了。”
　　“什么？”
　　“比如……我还听说，他腆着脸去接近那位邱慧然女士，求而不得，碰了一鼻子灰。”
　　林靖姿说到这儿，竟轻轻地拍起手来，脸上咧开一个笑容，“真是天才呀，所以哪怕他的女儿是个同性恋，他也忍了，只因为她女朋友，恰好是邱慧然的女儿，背后是富可敌国的家产。你猜……我说的对吗？”
　　郑升脸上的神情霎时变化莫测。
　　由阴沉，硬生生拧出一丝笑意，最终似是忍不住，沉沉颤颤地爆出一阵洪亮得过分的笑声。
　　他抬手指点着她的脸，一副溺爱的语气感慨。
　　“你啊你，讲笑话倒是真有一套……”
　　包厢里安静地过分。
　　没有人回应他的笑声，因此显得几分凄冷。
　　他话音一顿，笑容也化在眼尾纹路中，眼底却无半点暖意。
　　“我记得，最近李导演，正筹拍一部轻喜剧？我看你正合适。”
　　林靖姿没作声，只是缓缓坐下去，用冰冷的指尖轻抚着自己脸颊。
　　刚才被打的地方还散发着一丝热气。不痛的人称之为热气，痛的人叫它屈辱。
　　她唇角弯了弯，“不好意思，郑先生，我对喜剧不感兴趣。”
　　“那你对什么感兴趣？”
　　她抬起下巴。
　　“我对艺术有些追求，只想跟楼导再次合作。”
　　

第47章
　　剧组首场戏选在淡水。
　　海风冷的，裹着咸腥气往骨里跑，偏偏因为这场戏要以鲜花和阳光温暖的春天做隐喻，设定在暖春，演员们只得咬着牙，在镜头前套上单薄的春装。
　　应拾秋随剧组班车抵达时，场务正进行最后的清场调整，演员刚完成定妆。楼庭却早已到场，正与执行导演宋依静并肩巡视布景。
　　“这里油烟机不够新，又不是只刮点油就够了，叫道具组弄点污垢。”
　　“还有，把这些杂物往中间挪点，她家的格局不该这么宽敞。”
　　宋依静边记下来边拿起对讲机传达。
　　两人完全沉浸在工作中，应拾秋走近时，楼庭甚至毫无察觉，跟身边人交谈着与她擦肩。
　　大衣的布料短暂地摩擦过她的肩头。
　　应拾秋那句“导演好”哽在喉间，未能出口。
　　“你说导演明明穿得普普通通，为什么就是很有文青气质诶。”旁边的陈婷婷语气兴奋，“难道是因为……手里握着对讲机？”
　　应拾秋收回目光，笑她花痴，“哪是对讲机，是权力。”
　　“那我怎么没有？”
　　“你是熬大夜，赶死线，黑眼圈比字还黑的编剧助理，醒醒喽。”
　　陈婷婷肩膀一塌，哀戚地叫一声：“伤心了！拾秋姐。”
　　日头渐起，随着场记的一道打板声，拍摄开始。
　　第一场戏是阿梅回到老家。剧情要求她对着镜子穿上那条符合传统男性审美的“好女人”淑女裙，再涂上所谓“斩男色”口红。
　　阿梅在大城市工作多年，早已习惯随心穿搭。吊带、露背装，那些能展现她美好身材的衣物才是她所喜欢的。
　　而此刻手中这条中袖的碎花连衣裙，不仅不合审美，对她而言还是一种约束。
　　青年演员何娜娜将这场戏处理得细腻而有层次。
　　裙侧的拉链卡在她丰满的胸围处，几次尝试都未能拉上。她烦躁地褪下裙子扔在一旁，喘了口气，似是想到自己大龄却还没结婚，目光不甘地再次落回衣服上。
　　“我还不信穿不上了！”
　　最终她还是把它重新拎起，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套上身，动作里带着与自我较劲的倔强。
　　其实她对自己这一对乳十分骄傲。
　　她喜欢这具充满生命力的躯体，沐浴时甚至会对着镜子自恋地欣赏，捏捏揉揉，再笑嘻嘻骂一句：“靠北，真的好大喔。”
　　但回到老家就不一样。
　　这里跟她在大城市的高层公寓天差地别，一层楼的小平房，窗户外面总有人经过，她每回洗澡都得小心翼翼佝着腰，花三五分钟飞快洗完，再做贼似的裹紧衣服冲出去。
　　她常对着母亲抱怨：“淋浴房的窗户怎么还不装窗帘？万一有变态怎么办！”
　　母亲和阿嫲，这两个家里经历了半生婚姻的女人，早已对身体的羞耻感麻木。她们总会头也不抬地说：“能省则省。反正你早晚要嫁人，也回不了几次娘家。”
　　好不容易回一趟娘家，相亲安排接踵而至。
　　阿梅在油腻的馄饨铺里相亲，在泥水飞扬的乡间小路上相亲，在颠簸两小时长途车后，到达市区的茶室里相亲……
　　监视器里，阿梅眼皮始终耷拉着，没一个能入眼。
　　直到遇见徐宗彦。
　　那男人不光家底殷实，更是谈吐斯文，相貌得体。
　　咖啡馆里，他主动替她拉开座椅，笑起来时颊边陷了两个酒窝。
　　“是阿梅吧？想喝点什么？”
　　阿梅有些恍惚，目光虚浮地落在菜单上，“……冰美式吧。”
　　“卡。”
　　监视器后楼庭探出头来，“这一段感觉不太对。”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
　　何娜娜小声问道：“楼导，是我情绪不对吗？”
　　“情绪没问题，是台词逻辑有问题。”
　　楼庭叫助理把桌上的菜单道具拿过来，翻了两页，转身看向编剧席，“王老师，你觉得呢？”
　　王玉茹微微蹙眉，看了眼剧本，眉头皱得更深：“上下文都没什么逻辑问题啊，阿梅在城里工作多年，喝这个咖啡很自然。”
　　站在她旁边的应拾秋目光一垂，落到那道具菜单上。
　　小声在王玉茹身边说，“楼导可能……倾向于这里的台词，不要设计出咖啡的名字？”
　　王玉茹缓缓侧首，目光审视，“嗯？”
　　“阿梅经历了这么多场相亲，现在应该是恍惚又有点疲惫的，但是遇到太多奇葩男后，突然遇到一个文质彬彬、家世又好，还对她格外礼貌的徐宗彦，应该会下意识地‘端’起来。”
　　这样一说，王玉茹立马明白她意思了，“所以你是说，这是心动后的紧张？”
　　“是。一句随便，比咖啡名来得更直接。”
　　王玉茹眉毛一抬，深深看她两秒，转向楼庭，“那就让娜娜把冰美式改成‘我都可以’。”
　　“OK。”
　　楼庭应了一声，视线又黑又沉，像夜里的水一般，短暂掠过她。
　　唇角几不可察地一牵，待转过身，应拾秋只看见她因低头而微微凸出来的颈椎骨。
　　整个上午的拍摄任务繁重。
　　应拾秋除了要保持高度专注，在没有临时修改任务时，更要与陈婷婷全程记录所有剧本调整。直到午休时分，她才发觉腰腿早已僵直发痛。
　　甩甩腿和双手，又扭了扭腰，两人如释重负地回到编剧组的休息区。
　　刚走过去，便听见王玉茹和几位编剧在拿手机刷资讯，低声议论着什么。
　　“靖姿最近情况不太妙啊？连续丢了三个代言。”
　　“得罪人了。”
　　“你知道点什么？”
　　“我也是听说啦，”最年长的编剧压低嗓音，“好像是上头有人放话，让她休整一段时间。”
　　几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谁都清楚林靖姿背后有靠山。
　　有人轻叹，“她都三十了，还休整什么呀？再休整几年都没戏拍了。”
　　“哎呀，早说过她那个脾气迟早要出事……”
　　察觉到应拾秋二人的到来，谈话声戛然而止。
　　几道审视的目光扫过，应拾秋垂首，整理起手中的纸页，“婷婷，一会儿我们吃完饭再把这些捋一下。”
　　陈婷婷心领神会，装模作样地说：“好的，好的。”
　　关于林靖姿的传闻，近几天在圈内闹得沸沸扬扬。
　　可那晚应拾秋亲眼所见，她本人仍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想来那些外界的风浪于她而言，或许真不算什么。
　　“拾秋姐，这半天跟下来感觉怎么样呀？”
　　“比想象中顺利。”
　　“何止是顺利！比我之前跟的组好太多了！”
　　“有这么夸张？”
　　“当然！上次那个组，有个女群演不小心坐了镜头箱，直接被副导演骂到当场掉眼泪。可你看刚才，场务组的女孩就坐在镜头箱上吃盒饭，楼导看见了也什么都没说。”
　　应拾秋对行内某些不成文的规矩早有耳闻。
　　就像女性在月经期间不宜进庙拜神，剧组里也流传着女性不能坐镜头箱的忌讳，据说会让镜头失焦，不吉利。
　　“可能因为楼导自己也是女生喔。”应拾秋垂下眼，笑笑，“只有女孩子才会懂女孩子嘛。”
　　“这说明楼导很好说话。”
　　“这说明你对她滤镜太厚。”
　　“……”
　　吃完饭，应拾秋有点犯困，正巧执行导演宋依静路过，看她坐在板凳上，边打哈欠边抄衣服，好心提醒道：“困了就去里面休息室眯会儿，一会楼导有准备咖啡。”
　　“好的，谢谢宋老师。”
　　应拾秋表情有点紧张。
　　落在宋依静眼里，还以为自己太严厉，扯出一个笑来，“今天是第一天拍摄，你昨天睡很晚？”
　　应拾秋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会看面相。”
　　“真假？”
　　“你信就是真的。”
　　她挨着她坐下，抽过那本被反复涂改的剧本，随手翻了两页。
　　“这个拍摄剧本很重要，现场的调整，无论是多小的改动，你都必须详细记录在这上面，”宋依静说起话来中气十足，带着点不容置喙的威严，“并且要及时把修改后的最新版本同步给所有人，明白吗？”
　　应拾秋点点头。
　　离组太久，这快得烫人的节奏让她有些喘不过气。久站一上午，腰腿的疼痛还隐隐约约。年过三十，身体硬件跟不上是常有的事。她不得不承认，这行业已经不是她的最佳选择了。
　　“别绷太紧。”见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宋依静语气稍稍温和下来，“在楼导手下，活干漂亮点就行，她对人……倒还算宽松。”
　　“您很了解她。”
　　“当然，我们是朋友。她拿奖的那部片子，执行导演也是我。怎么，你对你的导演一无所知吗？”
　　应拾秋垂下眼帘。
　　怎么会对她一无所知呢。恰恰相反，楼庭的每部电影，她都一帧一帧地看过太多遍。
　　几年前，楼庭这个名字毫无征兆地闯入公众视野时，她已经连着好几日心神不宁。尝试联系，讯息却都石沉大海。
　　她甚至怀疑是自己认错了人，疯魔一般，在网络上搜寻一切与之相关的痕迹。
　　只可惜她像一阵抓不住的风，吹过去就散了。
　　除却非露面不可的发布会和红毯活动，她几乎从不在镜头前驻足。社交媒体更是数月才冒出一两条，都与电影相关，极其官方，和她本人关联性不大。
　　她的作品不多，都是在这几年之内拍的。
　　风格散漫而锐利，具有很浓烈的个人特色，内核也浪漫而坚硬，获奖是迟早的事。
　　唯一可惜的是，正与她记忆里的那人背道而驰。
　　不过三五七年，她的水平早已将她、将过去的楼庭都远远抛在身后。要是非要扯着她的风筝线往回拽，是不是也算一种自私呢。
　　可她终究无法忍受，她会有连她的名字都念得生疏的一天。
　　为什么要在情浓时生生分散，还容忍漫长的岁月，将我们一点一点磨得模糊。
　　想到这里，她心有所感，蓦然偏过头去。
　　撞见楼庭站在街边的一个角落，指间正夹着一支细烟。
　　青雾模糊了她冷硬的侧脸。
　　长发被海风吹得飘了起来，她双眼微眯，看着远处若有所思。
　　这一瞬，光阴倒错。
　　她与记忆中那个总爱抽廉价香烟的影子重叠。
　　应拾秋心底轰然一塌。
　　几乎要不管不顾地冲过去，告诉她。
　　阿庭，我们不要再让命运找到了好吗？
　　————————！！————————
　　最后一句化用简媜的“我们不要在这里，跟我回去十八岁，躲到台大校园杜鹃花丛下，不要被命运找到”。
　　

第48章
　　可应拾秋还是没能迈开步子。
　　早不是当年抱着个烂本，就说能拿大奖的小姑娘了。
　　她失去过很多东西，钱，天真，勇气。也看明白很多东西，比如光是站在出发点，就知道某些事情做起来，注定会伴随着伤害。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避免这一切开始。
　　直到宋依静去巡场，应拾秋还留在原地。
　　远远看着楼庭在冷风里把一支烟抽完，起身的时候，肩头碎发短暂跳起，又因为被帽子压住，只能被迫坠落下去。
　　她要走了，刚走出两步，却猛地一滞，骤然弯下腰。
　　应拾秋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她已撑住旁边的栏杆，剧烈地干呕起来。
　　应拾秋脸色一白，脚步刚要挪动，一道影子已抢先跑过去。
　　是她的助理庄书芸。
　　纸巾、温水、关切的话语，骤然将她包裹住。随后是人群，乌泱泱地围拢，询问的，拍背的，慌着要打电话叫急救的。
　　应拾秋的脚步就这样滞在原地。
　　“楼导，您怎么了？”
　　“是肠胃炎吗？要不要去医院？”
　　“……”
　　声音哄哄的，像雷阵雨从头顶经过。
　　应拾秋只觉得掌心空得有些发冷，默默蜷起手指。
　　她不再需要她了。
　　有人做饭洗衣，有人端茶倒水，以前她觉得自己能给的所有东西，其实倒头来不值一提。
　　都很廉价啊。
　　只要足够有钱，谁都可以给的。
　　眼睁睁看着那身影没入休息室，应拾秋才扯住一个路过的工作人员，顺口问道：“导演怎么了？”
　　对方愣了一瞬：“我也不知道，说是经常这样。”
　　“不送医院？”
　　“她不肯。”那人压低声，“好像是早年出过事，后遗症啦。”
　　下午开工时，她倒没缺席。
　　脸色却不怎么好，泛着苍白，唇上没半点血色。
　　戏正卡在关节眼上，一条磨了很久的镜头刚喘过气，宋依静的手台响了。
　　她听着汇报，走到监视器旁，低声对楼庭说：“那边放了几个人进来，说是你的医疗团队。”
　　话音未落，几个白大褂已出现在片场边缘。
　　楼庭抬眼，目光扫过那几片白色，眉头蹙起：“我没叫医生。”
　　领头的端起一个微笑：“楼小姐，我们您的私人医疗团队。您今日身体状况欠佳，为确保安全，我们将为您提供全面监护。”
　　片场里的人员都停下来，看着这群白衣人，场面一度僵冷。
　　楼庭的面色瞬间沉了下去，转向宋依静，声音里冒着寒气，“场务是干什么吃的？”
　　“不不，不怪工作人员。”对面脸色有些尴尬，“是郑先生吩咐的，您既不肯就医，我们必须到场。”
　　也是，除了郑升，谁还有这般手段，能将手直接伸进片场。
　　楼庭不再看那几人，只对宋依静摆摆手，“让场务工作仔细点，下次还有人乱放人进来，直接开掉。”
　　“……”
　　片场安静异常。
　　场务赶忙上前，将那几个医生连劝带请地弄了出去。
　　唯有王玉茹敢在这节骨眼上插话，半是打趣地出来圆场。
　　“哎呀，你爸爸也是心疼你，何必发这么大火。”
　　楼庭眼帘半抬，“我是怕他年纪大了，操心太过，心力交瘁。玉茹姐，下回你见到他，不如也帮我劝两句？”
　　“……那好说呀。”
　　那几片渐远的白影慢慢变成一个小点，应拾秋盯着他们直到消失，面色有些凝重。
　　又是郑升。
　　下午的拍摄时间拉得很长，直到夜色降临，又拍了几个小时夜戏才收工。
　　宋依静举起喇叭，冲着正在收拾的人群喊道：“大家辛苦了！晚上七点，酒店二楼荷花厅，导演和制片方请大家吃开机宴，都准时到啊！”
　　众人一阵欢呼，应拾秋却连笑的力气都没有。
　　前几日赶工熬大夜，昨晚又没休息好，她和陈婷婷在片场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此刻她眼皮发沉，只想赶紧回房倒头就昏睡。
　　好在宴会与楼庭的拍摄风格差不多，干净利落。
　　没有冗长致辞，没有虚伪客套，楼庭只站在席间起身说了一句“大家辛苦，吃好喝好，不够再加”，便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落座。
　　陈婷婷满意至极，啃着鸡翅，含糊嘀咕：“楼导在我心里又加分了。”
　　应拾秋抬眼看她一瞬，觉得好笑：“她做什么了？”
　　“多好啊，上来吃饭就是吃饭，连吉利话也懒得说，哎——你不觉得这样的她，很迷人很特别吗？”
　　觉得啊。
　　从前她就是独来独往的，给人一种始终游离在人群之外的错觉。
　　偏偏这样的她，情书没少收。
　　只不过每封都被原路退回，次数多了还会不耐，甚至毫不留情点破对方：“同学，第一行就有个错别字……讲真，有空写这些，不如多看两本书。”
　　那天应拾秋恰巧路过，看到这场面，大气都不敢出，低头弯腰，替对方抹了把汗。
　　这样一个坏脾气，甚至有些冷漠、缺乏共情能力的人，她一定要离得远远的。
　　谁能知道，有这么一天，她想靠近都靠近不了。
　　今天收工本就不算早，这一顿饭吃到半夜十一二点才散场。
　　应拾秋跟陈婷婷同一间房，是标间，因此两个人之间倒也有个照应。陈婷婷人菜瘾大，喝了几口啤酒就半醉了，颊边两坨红晕，看起来傻里傻气。
　　年纪比她小，心思比她钝，当她往这边靠的时候，应拾秋也只能撑起手去托她。
　　将她扶上床，应拾秋转身烧了壶热水，倒进杯里递过去。她抿了一口说烫，还嘀嘀咕咕说着想找楼庭要签名。
　　三十多了，应拾秋早没有小女孩的心思了。
　　但看见她这副模样，总忍不住想起当年的自己，也许跟她一样傻气。
　　她笑着问，“刚才吃饭，怎么没找她要？”
　　“好多人围着她，我没机会靠近啦，不过……我听说了她很多八卦喔。”
　　“什么八卦？”
　　应拾秋把鞋跟袜子都脱了，换上拖鞋。陈婷婷在背后小口啜水，声音含混。
　　“她之前不是有个女朋友吗？我听说她们分手咯。”
　　应拾秋差点以为自己听错，转过身去，“什么？分手？”
　　“对啊。”陈婷婷打了个哈欠，前言不搭后语：“……好困哦，一想到明天还要早起就不是很想洗澡。”
　　应拾秋顺手抄了条一次性毛巾给她，试探地问，“楼导跟她女朋友不是在一起好久了吗，为什么分手？”
　　“有人说喔，媒体拍到她女朋友跟别人在一起，很亲密，要么是分手很久了，要么是她女友出轨咯……”
　　她眼睛一翻，打了个酒嗝。
　　“但问题是，前几个月来台北她俩还在一起，分手以后，楼导状态很好啊，她难道没有一点点，哪怕是一点点在意吗？我分手的时候可是哭得很伤心。”
　　“伤不伤心，只有她自己知道吧。”
　　“不，我觉得她是一个很冷漠的人。”
　　“……干嘛这样说她？”
　　陈婷婷玩弄着手里的毛巾，拧紧，卷成一个圈又放下。
　　“进组前，我特意把她所有的片子都找来看了一遍。镜头语言很厉害，格局也蛮大的，都在讲生死、讲世界……但好像没有很渺小的存在，就比如身边的，正在发生的，很踏实的那种感觉。”
　　她停顿片刻，突然抬头：“你知道她失忆的事吗？听说她把过去几十年都忘光了。”
　　“略有听说。”
　　“听起来很可怜对不对？”
　　陈婷婷轻声说，“但细想又很可怕。一个人没有了记忆，就等于恢复了出厂设置诶。现在的她就像一张白纸、一个小孩，所有的反应都源于本能，性格也是基因的本能，而没有东西促成一个丰厚的她。这不仅仅让她自己不安，也让我们不安吧？”
　　“你想多了。”应拾秋顺手抄起衣服，进门洗澡，“婷婷，你还是先醒醒酒，等我出来了你再洗澡吧。”
　　“喂，我说的不对吗？”
　　陈婷婷瞪圆眼睛，还在后头想跟她聊聊哲学问题，应拾秋没有理会。
　　打开花洒，浴室顿时氤氲出一片空茫茫的热气。
　　她的记忆，似乎只会在遇到熟悉的场景或事物时被唤醒。
　　而过往一切，丢失的东西太多，不可能原原本本都给她展示出来。这似乎无解。
　　洗完澡，应拾秋擦着头发走出来。不过片刻，房间竟然已如遭了劫，床单皱成一团，衣物鞋袜狼藉遍地都是。显然刚刚陈婷婷发过酒疯。
　　应拾秋目光都被满室杂乱刺痛半秒，下意识找找包，已经没烟了。
　　她不打算管，直接拿了放卡下楼。
　　深夜的酒店大堂里，只有撑着下巴打瞌睡的前台。
　　推开门，夜色里闪着一点火星子。
　　应拾秋脚步一顿，走近了，才看清是楼庭，正站在路边抽烟。
　　“听说你身体不舒服？”
　　话在喉咙里滚了几下才出声。
　　楼庭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她半明半暗的脸，像被风吹动的叶影，摇曳两圈才定住，“不碍事。这么晚了，下来做什么？”
　　“买烟。”
　　“我这儿有。”
　　看着她递来的烟盒，应拾秋迟疑一瞬，接过，抽出一根夹在唇边。手背弓起，眼睛在她拢起的火光里亮了一刹。
　　“我记得你讨厌烟味？”
　　楼庭怔了怔，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耸耸肩，“成年人呗。”
　　应拾秋也跟着笑了一声。
　　夜里好安静，以至于她声音里那点奇妙的愉悦，也被应拾秋感触到了。
　　她偏过头看楼庭，“既然心情不差，何必下来抽闷烟？”
　　“刚才心情是一般。”
　　“现在又为什么好了？”
　　“因为终于有人把我当做三十二岁的楼庭来对待，”她缓缓开口，“而不是七年前的那个人。”
　　

第49章
　　“有什么分别？”应拾秋眯起眼睛，几分惑然躲进去眼皮子里，“那不都是你？”
　　“人都是会变的。”楼庭掸了掸烟灰，“你嘴里的那个我，对我而言完全陌生，偶尔回想起来的画面……也很痛苦。”
　　应拾秋很久都没搭腔，低头，看火星在她指尖簌簌跌落，像一场雨消失在黑暗中。
　　“既然你不打算找记忆了，那我是不是该退你差价？”
　　“嗯？”
　　“你我都清楚，我那剧本，值不了三百万，顶多三十万吧？”
　　“林靖姿也跟我说过，你背的债与我有关。”楼庭声线平稳，“这笔钱，就当是为过去我间接给你造成的伤害做个补偿，你不必觉得不值得。”
　　“林靖姿？”应拾秋面容一僵，“她为什么会跟你讲这些？”
　　见她面色沉下，楼庭自知失言，话音轻飘飘转向：“她只说你这些年不容易，吃了很多苦，都是我造成的。”
　　“她原话一定不是这样讲吧？”
　　“……”
　　她不回答，应拾秋也能猜到对方会说些什么过分的话。
　　无非不就是她当年惨的跟条狗一样，攥住她的裤脚哀哀乞怜。林靖姿偏要将她所有不堪都剥出来，摊开给她在意的人看，尤其是楼庭。
　　她抬起眼，却只撞见楼庭眸子里一潭死水。那一瞬间应拾秋才切身感受到，她是真的忘了。
　　以至于她再难过，再卑微，跌倒了，摔破皮，也不会牵动她一分一毫。
　　是的，陈婷婷说的没错。
　　一个没有过去的、能把自己都视作陌生人的人，很可怕。
　　“说真的，你刚不见的那阵子，我确实恨过你。”
　　应拾秋的声音有些潮，“要不是因为你，我不会认识许宜霏，更不会傻到去信她。”
　　“可骗子就是骗子，不管我穷的富的，聪明还是愚笨，只要有欲望、有弱点，她就能钻空子。哪怕我没遇上许宜霏，也会撞上跟她一样的人。”
　　“所以……你现在不恨我了？”
　　“在这件事上我恨不了你，只能怪自己当初太蠢咯。”
　　楼庭的目光在她脸上飘忽了一瞬。
　　其实她本可以哭诉、要挟，用愧疚绑住她，可她偏偏没有。没有半分责怪。或许那七年的空白里，她一个人早躲在角落把所有伤疤都舔舐干净。
　　“你可以怪我。”
　　“以前我有个朋友被骗了几十万，对方假装是她闺蜜，她就傻傻把帐户交出去。后来才发现根本是陌生人。难道她该去恨自己闺蜜吗？”
　　“这两件事不一样。”
　　“本质没区别。”
　　见她沉默，应拾秋生涩地转开话题：“白天听说你又不舒服，常这样吗？”
　　“嗯，”楼庭颔首，“老毛病，头疼会引起呕吐，不碍事。”
　　“后遗症？会伴随一辈子？”
　　“对我来说，这些疼痛细微又漫长，已经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了。”
　　她声音轻得像夹杂着叹息。
　　应拾秋心底不由得有几分痛楚，小刀划伤一般，不算多深刻，却也能跟着她一起疼。
　　垂下眼，看着指尖的烟，已经消失了半截，剩下半截还在慢吞吞地往上咬着。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终究没开口。
　　楼庭却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你想说什么？”
　　“……想下意识提起从前的你。”她笑笑，目光不由得拉远，“那会儿健健康康的，难得患一次病。”
　　她嗓间捺出一阵很轻的笑声，“然后想到，其实我不太爱听？”
　　“嗯。”
　　“是我太小气？”
　　“你一直小气啊。”应拾秋笑笑，“是特别的小气。”
　　别人捧来的真心转头就忘，偏要把她争吵时一两次的口不择言记很久。
　　吵架嘛，偶尔气急了会脱口而出一句不如分开，楼庭情绪算是很稳定，总耐心地跟她讲道理。
　　把她眼泪劝停了，就是天昏地暗的意乱情迷。
　　吻着她，咬着她，褪去她那一身俗物，内。裤落在枕头上，胸。罩四仰八叉躺地下。趁她情动的时候滑进去，也不动，就要停在那惊心的点上，像一只蝴蝶在栖息。
　　她的眼睛却睁着，在黑暗里好整以暇。
　　“下次还要那样对我说话吗？”
　　“还要离家出走吗？”
　　“还要分手吗？”
　　“……”
　　爱她什么？爱她对全世界都敛眉垂目，唯独对她应拾秋情深意重，非要不可。
　　只不过她终究站在她下面一点，既恐惧她光芒太盛，终有一天会飞走，却又不知死活地享受着她的每一分真心。
　　“你今天改得台词很有灵气，能看见天赋的。”楼庭眼里带着唏嘘，“这么多年，为什么没有一直写下去？”
　　应拾秋一怔，回答不上来，想了蛮久才找出一个合理的答案，“大概是差点运气。”
　　其实事情本不必走到这一步的。
　　就算欠着三百万，她也能多兼几份工慢慢还。人们不是总说勤能补拙，节俭总能攒下钱。
　　就算被讨债的打断腿，她也可以学着电视剧里英勇就义的人仰起头来，说一句：“我清清白白，没对不起任何人。”
　　她穷，但是穷得有志气，她可以大声告诉楼庭，我的爱很对得起你了。
　　又或者，在她消失的这些年里，早该爱上另一个人，走出这一段人生的阴影。
　　她可以有新的生活，一份体面的工作，哪怕不是写剧本，也能去做国文老师，薪水少一点也没关系，因为来日方长。
　　可惜她没有来日方长，她只有度日如年。
　　她的生命早凋谢在那一次短暂的偏差里，她的爱早就不太干净了。
　　“等这一次项目结束，后面我有项目都可以叫上你，你觉得呢？”
　　“楼导这是在潜规则我么？”
　　“与那些无关啦，只是朋友之间的邀请。”
　　朋友两个字好轻，意味着她们之间划下了明确的界线，是两条独立的轨迹。
　　她再也不能理所当然地独占她。
　　“不用了，我这人一直没朋友。”
　　“……”
　　楼庭倒是没想到她会拒绝。
　　是讨厌这份工作，还是因为那晚的事情，纯属觉得尴尬而不想靠近她呢？
　　她刚要说什么，应拾秋却挤出一个笑来，又把话题扯开了，“今天你爸叫了医生来片场，看起来很担心你。”
　　“……年纪大了，做事越来越荒唐。”她皱皱眉，“他自己都是制片人，还叫一堆闲杂人在剧组里等着，像什么样子。”
　　“也许只是放心不下你。”
　　“是怕我想起什么才对吧？”
　　应拾秋脸上掠过一丝诧异，“你是不是查到什么了？”
　　楼庭没有说话。
　　“你父亲应该很清楚当年的事。”
　　“他不会讲真话，我试探过。”楼庭轻声说，“我只是不明白，他有什么理由要隐瞒真相？”
　　“也许是太在意你。毕竟你大学到毕业那两年，我从没听你提过父亲。有没有可能，你们过去关系并不好，他怕你恢复记忆后，会再次跟他决裂？”
　　“我也想过这个可能，”楼庭若有所思，“但我总觉得不该是这样。”
　　前几日小洲传来一份银行流水，记录着她几年前在台北的资金往来。
　　从现有证据来看，那些年她与郑升确实存在金钱流动，且几乎都是郑升在单向汇款。
　　但应拾秋却说不知道她还有父亲。
　　这说明几年前的楼庭，也在向应拾秋隐瞒这个事实。不，或许是在向台北的所有人都隐瞒父亲的存在。
　　见楼庭眉头紧锁着，应拾秋语气不自觉放轻，“你不是说不想找回记忆了，怎么还在纠结这些？不会给你造成压力吗？”
　　“会，所以才说不想找。它已经严重影响到我的工作专注力，连睡眠都出问题。”她苦笑一声，“但理智和行为之间，存在鸿沟。”
　　“所以半夜来这抽烟？”
　　“最近头痛得厉害，不能喝酒，只能靠这个了。”
　　有些记忆的本能很奇怪。
　　比如夹烟就自然衔进唇间，比如尼古丁一过肺，会突然闪过几帧模糊的影片。
　　楼庭看着指尖的烟，“我以前就会抽？”
　　“对啊。”
　　“怎么染上这个恶习的。”
　　“有次吵架我让你滚，你真跑了，买了包烟蹲在路边学着抽。我找到你时，你回头想说话，被烟呛得满脸泪。”应拾秋眼里浮起笑意，“后来我们每次吵架你都抽，我难过时也跟着抽。”
　　“那说明是我带坏你的哦？”
　　“全责吧。”
　　说起这些时她嘴角不自觉扬起，那笑容几近晃眼。
　　楼庭怔怔望着，心底泛起一丝怪异的感觉。
　　等她笑停了，楼庭才垂下眼，抿了口烟，嗓音微哑：“你少抽点。”
　　“嗯。”应拾秋轻轻吐出个烟圈，“你也是。”
　　而后同时看向对方指间的星火，忍不住笑了一声。
　　半斤八两，谁都说不了谁。
　　笑声刚落，一阵响亮的肠鸣突然打破寂静。
　　“唔……谁饿了？”
　　“可能是我，”楼庭望向对街的便利店，“刚才晚餐时候没什么胃口。”
　　“那去对面711买点泡面？”
　　两人默契地穿过斑马线，走进亮着白光的便利店。
　　在满架泡面前，楼庭下意识伸手拿了番茄口味，“你要吃吗？这个口味很不错。”
　　应拾秋看了一眼，抬手拿了旁边的其他口味，“番茄的我吃到吐，这辈子都不会再吃了。”
　　楼庭的手悬在半空。
　　“怎么？”
　　“刚才脑子里闪过……你明明该喜欢这个味道。”她眉头微蹙，“难道我记岔了？”
　　看着那熟悉的泡面包装，应拾秋喉头动了动。
　　最难捱的那一阵子，她忙得脚不着地，为了方便，在家里屯了很多泡面，尤其是这款番茄味的。以至于后来她闻到这个味道就有些反胃。
　　“你的记忆是对的，”她扯了扯嘴角，“只是我变了而已。”
　　

第50章
　　空气凝滞片刻。
　　楼庭拿着泡面走向收银台，准备给她一起付掉，应拾秋却没打算承这份情，执意自己付了账。
　　目光垂下，正落在她亮起的手机屏幕上。
　　壁纸里，两张青涩的脸庞紧贴，像素粗糙，像是隔着一个旧的时代。楼庭一怔，认出了自己，唇瓣微张，几乎要脱口而出提醒她该换张壁纸了，理智还是更胜一筹，话被压回喉咙里。
　　热水倒进泡面桶。
　　微弱的雾气，笼罩着应拾秋的侧脸。很瘦削一张脸，鼻梁像道山脊，每一道弧线都有它生长着的理由。
　　“你怎么也饿？”楼庭目光微闪，“晚上的宴席，十道菜，十全十美，山珍海味摆了一桌，不合胃口吗？”
　　“前一天睡太晚，今天没什么食欲。”
　　“是担心今天开拍？太紧张？”
　　应拾秋想起昨夜去见许宜霏的事，眼皮垂了下来，“是有点吧，离组太久对现场都陌生了，现在连陈婷婷都比不上。”
　　“多磨几次就熟了。不过编剧这行确实耗神，得把身体顾好。”
　　“已经够差了，这两年动不动就感冒。”
　　身体变差的原因很多。
　　熬夜、压力，当然也可能是过度纵欲。
　　即便她病得昏沉、发着高烧，林靖姿仍不放过，一通电话就要她赶去陪睡。毫无人性可言。
　　现在回想，真不知道那几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像在刀子上滚了一圈。
　　“可以抽空锻炼一下身体，会好很多。”
　　“你会好吗？”
　　“当然会。要不是定期运动，可能状态比现在还要差。”
　　“看来我们导演是个弱美人呢。”
　　谈话间，泡面焖好了。7-11的座位区很窄，外面是整片落地窗。
　　正吃到一半，天空突然一亮，一道闪电划过，接着传来低沉的雷声。
　　“轰隆隆——”
　　楼庭手一抖，塑料叉哐当掉在桌上。
　　应拾秋连忙抽了张纸巾递过去，看她脸都白了，愣了一下，“你怕打雷？”
　　“有一点，它总给我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可你……应该不怕打雷才对。”
　　楼庭怔了怔：“我以前不怕雷声？”
　　应拾秋吸溜了一口面，声音含糊，“是啊，你说小时候是阿嫲带着睡。有时她赶夜市卖衣服，深更半夜才回，你就一个人睡觉，就算打雷下雨早习惯了，怎么会怕？”
　　楼庭隐隐觉得有一丝不对劲，“你是说，在和你分开之前，我根本不会被雷声吓到？”
　　“你胆子很大的，而且我们刚才有看到闪电，明明有心理准备，还会被吓到吗？”
　　话音一落，两人惧是一怔。
　　既然从前的她都不怕，那么这样的结果，大概率是在经历过某些印象深刻的事情之后产生的应激反应。
　　“你消失的时候是夏季，那天上午还是晴天，午后突然就下起了泼天大雨。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大家都联系不到你，哪怕你阿嫲……也是找不到。你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又一个惊雷落下，世界猛地亮了一瞬。
　　像个坏掉的灯泡，把每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但也仅仅是一瞬。
　　等光没了，脑子里却亮起熟悉的画面。
　　风刮很大，雨水糊住眼睛，头发丝贴在脸上，整个世界都湿答答的，一股铁锈味直往鼻子里钻。
　　又是那种感觉，跟那天在北京郑升书房里的感觉一模一样。
　　像掉进了血泊里，眼前是条被雨浇透的马路。积水坑都泛着红，想抬头看，只看见一双皱巴巴的帆布鞋，颜色泛旧，甚至可以说……很脏。
　　那股血腥味让人想吐。
　　楼庭只觉得浑身发冷，掉进冰窟一样，就在浑身意识漫游的时候，有只温热的手盖在她手背上。
　　“你还好吗？”
　　“……”
　　她脸白得吓人，抿紧嘴唇不吭声，只直勾勾盯着应拾秋。胸口剧烈起伏着，就像个刚爬起来的溺水者，额上渗着很多水滴。
　　“是又想起什么了吗？”
　　应拾秋试探地问，却没得到回答。
　　她低垂着眼，扯了张纸巾轻轻按上对方的额头，“怎么流这么多汗？明明天气不热啊。”
　　抬手时，她袖间飘出一股洗衣液的清香。
　　那气味很淡很淡，却让楼庭渐渐回过神来。
　　是一种像家一样令人安心的味道，就像阳光下的被单，冬日里的壁炉。
　　“……你用的什么洗衣液？”
　　“嗯？就最普通的那种啊，全联里九十九元一大袋的。”
　　“很好闻。”
　　“不是吧？全是廉价香精诶，很刺鼻的。”
　　等说完，才发觉话题被带偏了。
　　应拾秋想再问，可见楼庭脸色发白，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慢慢放下手，把擦过汗的纸巾叠成小方块，工工整整摆在桌上。
　　“不管怎样，害怕的话，就要学着面对它。”
　　楼庭弯了弯唇角：“道理一套一套的。”
　　“跟人学的。”
　　“谁？”
　　“你。”
　　她没说话，很惊讶的样子。
　　应拾秋低头搅了搅泡面，“快吃吧，面条都泡肿了。”
　　面吃完了。两人刚推开便利店门，裤脚瞬间被雨水浇透。
　　酒店就在对面，要想过去并不方便，楼庭回去借爱心伞，却被店员通知这边的伞送去维修了，暂时无法提供。
　　看着旁边对着两个大塑料袋，应拾秋抄起两个，递给楼庭。
　　一蓝一粉，只有薄薄一层。
　　马路上的水花已经跳起舞来，脚抬得高高的。
　　楼庭表示怀疑，“这能行吗？”
　　“能啊。”
　　应拾秋说完就把自己塞进蓝袋子里，鼓鼓囊囊像个泡泡。楼庭也只能钻进去。
　　两人一前一后冲进雨里，狂奔着穿过马路，穿过黑白色的斑马线，穿过在视线里泛着光晕的红绿灯。
　　雨中的世界被洗刷得格外明亮，却又矛盾地模糊着，像蒙了一层油。
　　应拾秋下意识回头，看见楼庭正像个孩子般朝她奔来。她怔了一瞬，脚下却忽然一绊，塑料袋死死缠住鞋，整个人猝不及防，重重摔在湿漉漉的马路中央。
　　“呀——”
　　楼庭脚步一顿，连忙追过来。
　　别过来，阿庭。
　　应拾秋忍不住在心里喊。
　　可那抹粉色的身影已经冲破雨幕，稳稳落在她面前。
　　一只手伸向她，“起来。”
　　“……”
　　两只湿冷的手撞在一起的瞬间，两人都僵住了。
　　明明都是冰凉的皮肤，却像触电般窜起一股热流。
　　应拾秋栽进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一时忘了挪开。
　　“摔着没？”
　　她猛地回神，摇摇头：“没事。”
　　从地上爬起来，胡乱把塑料袋裹好。手心在粗糙的地面上蹭得火辣辣的，浑身被雨水浇得透凉，胸口却烧得发烫。
　　两人闷头往回走，只有脚步声和雨声噼里啪啦响着。
　　酒店的暖气扑面而来，她们搭电梯上楼，在走廊分头回房。
　　“今天的事，谢谢你了。”
　　“我们之间不用讲这些客气话。”应拾秋说完耸耸肩，语气轻快，“不如来点实际的喽？”
　　“是指下次再请你吃泡面吗？”
　　“可以选更好的东西吗？”
　　“当然啊。”
　　“那我想吃靠近这边夜市的一家蚵仔煎。”
　　本已经做好了会比较俗气的回答。
　　原来俗气的是她。
　　楼庭失笑，“就这样吗？”
　　“就这样啊。”
　　“那下次你想吃的时候叫我，我带你去。”
　　“坐你的法拉利去吃路边摊？我怕连停车位都找不到。”
　　“不，换成路虎了。”楼庭翘起嘴角，“顶多就是吃张罚单咯。”
　　她没再接话，只是抿唇笑了笑，转身往房间走。两步，三步，却突然回过头，猝不及防地发现她还站在原地。
　　应拾秋有些动容。
　　手抬起来，又落下，忙得不知道放哪似的。
　　最后只勾了勾垂下的一绺碎发，轻声说：“……那个，导演，好像忘了跟你讲晚安？”
　　楼庭的眸光闪了闪，含笑点头。
　　“晚安，应老师。”
　　*
　　第二天一早，楼庭就接到了郑升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男声温柔，却带着质问的语气：“庭庭，你怎么把爸爸请来的医生都送走了？”
　　“爸，您让这些人直接进剧组，我往后在片场该怎么自处？”楼庭的声音平静无波，“现在全组都会觉得我太娇气。”
　　郑升叹了口气：“什么娇气不娇气的？你头部受过伤，当然要好好照顾。何必在意别人怎么说。”
　　“都七年过去了，您真的不用这么紧张。”
　　“何助理跟我说，你最近经常头疼。”
　　“没有的事。”
　　“那你怎么总买止疼药，还去找那位高中同学做心理咨询？”
　　楼庭脸色一沉，语气瞬间冷了下来：“您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也没什么，那家心理咨询中心是爸爸一个朋友开的。他那天正好看到你，认识你，就顺口告诉我了。”
　　沉默许久，她才挤出几个字来。
　　“爸爸您朋友还真多。”
　　“都是生意场上认识的。——我听说你那个同学本来要升院长，结果没升上去，已经离开那家咨询中心了？唉，可惜了，也是差点运气。”
　　“……”
　　见楼庭不说话，郑升又放软语气：“既然你不喜欢爸爸往剧组安排医生，那我让他们去酒店守着，这样总行了吧？”
　　楼庭声音里透着冷意：“您这样做只会让我更困扰。物极必反的道理，您应该明白。”
　　郑升不以为然地笑，“不过是安排医生给你做个检查，怎么就扯到物极必反了？”
　　“听话。”他顿了顿，忽然带着几分怅惘，感慨道，“难道非要爸爸亲自过去一趟？”
　　“……”
　　不知为什么，这话让楼庭立即想到了应拾秋。
　　她下意识不愿让这两个人碰面。
　　结束通话后，楼庭几乎是把手机摔在了桌上。
　　她看着屏幕上的爸爸两个字，眼神倏然变冷。
　　早饭匆匆吃了几口就赶工。
　　今天没开个好头，这一整天楼庭心情都不怎么好，头疼也就算了，下午的时候片场居然又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是她那难缠的妹妹。
　　林靖姿。
　　

第51章
　　雨天拍戏，片场四周泛潮，脚步都变得淋漓。
　　趁着来之不易的天气，剧组改变了原有拍摄计划，直接抢拍剧本里原有的雨中戏份。工作人员都套上了雨衣，一群透明的色块在雨里奔波。
　　林靖姿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警戒线外。
　　她的到来，却立刻在片场外激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气球飞走了》的女主演是文艺片领域的熟面孔，业内评价不俗，但论大众知名度和商业价值，与林靖姿这样的顶流相比，确实不在一个级别。
　　正值拍摄空档，工作人员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夹杂着窃窃私语。几个年轻场务难掩兴奋，甚至想上前要签名。
　　“镜子怎么来了？”
　　“不会是要来拍楼导的戏吧？”
　　可好几分钟过去，林靖姿仍站在外面，不慌不忙，面上挂着悠闲的笑容跟各位粉丝亲切招手。
　　助理将伞往她那边倾了倾，悄声低语，“和发行方约好的时间，居然让我们在外面等，还要先通报？这个楼导规矩真多。”
　　有了上次的事故，工作人员这次确实没给任何通融的余地，把人挡在了入口。
　　宋依静接到通知，立刻跟楼庭汇报，只是表情有些古怪：“导演，林靖姿来了。”
　　楼庭皱眉：“她来干什么？”
　　“不清楚……”宋依静的声音带着迟疑，“她助理说，是发行方王总安排她来试妆的。”
　　“试什么妆？”
　　“啊？你也不知道这事？”
　　“……”
　　在这个圈子里，光有才华远远不够。
　　发行方的态度要顾及，各方关系都要打点。要想让作品顺利面世，这些环节都得疏通。
　　楼庭沉着脸拨通电话：“王总，林靖姿是怎么回事？”
　　那头的语气理所当然：“小楼啊，正要说这个事呢。你们那片子我们内部评估过了，艺术性很强，但商业风险也不小。让靖姿客串一下，算是给市场一个保障。”
　　“为什么要临时换人？原来的演员阵容都定好了。”
　　“我看了，觉得需要增加市场吸引力。你放心，就几场戏啦，不影响主线的。靖姿的档期都协调好了，今天就是来定妆，很快就能拍完。”
　　见这边没说话，那头又补了一句。
　　“这都是为了片子好。原定的那个新人，我们都评估过了，确实带不动热度。换成林靖姿，排片时我们也好跟院线谈条件，对你更是有益无害。”
　　楼庭盯着不远处被团队簇拥着的林靖姿，嘴唇抿成一条线。
　　干这一行，外人看着风光，实则处处都要权衡明白。创作要坚守自己的风格和故事，市场也要兼顾，哪一边都不能怠慢。
　　“下次有这样的安排，请您提前沟通。”
　　“一定一定，这次确实是临时决定的，理解一下。”
　　毕竟不能真撕破脸。
　　当导演不光要会拍戏，更得在理想和现实之间找到平衡。要是连投资方都得罪了，再好的剧本也只是一摊废纸。
　　挂断电话，楼庭揉了揉眉心，向宋依静招手，“让她进来吧。”
　　“收到。”
　　*
　　雨刚歇，应拾秋正琢磨这场戏还能怎么改，就听见高跟鞋咔嗒咔嗒由远及近。
　　“楼导，好久不见呀！”
　　这声音耳熟得很。
　　应拾秋抬头，看见林靖姿扭着腰走到监视器旁，冲楼庭一笑，“你看看，我们又合作了，真是有缘。”
　　楼庭眼皮都没抬，“你唱哪出？”
　　“想换个戏路试试嘛。”林靖姿轻笑，“友情客串，不收你钱，楼导紧张什么？”
　　面对她假模假样的笑容，楼庭拿过对讲机，“化妆组安排一位老师，带林老师试妆。摄影组派个人跟拍定妆照。”
　　对讲机传来短暂的电流声：“收到，马上安排。”
　　林靖姿红唇一扯，视线擦过楼庭肩头落到应拾秋身上，又懒洋洋移开，笑容淡了点。
　　“那就待会见。”
　　全程她没跟应拾秋说过一句话。
　　等她拍完定妆照已经是三个多小时以后的事了，天色本就暗沉，即将到日落的时间节点，更是昏昏沉沉，始终有层蒙蒙雾盖在头顶。
　　片场亮起了临时照明，工作人员正轮流领取晚餐盒饭。
　　环境湿答答的，很不舒服，又加上是冬天，寒气入骨。应拾秋找了个避风的角落蹲下，搓搓手，呵出一口冷气。
　　大概百来块钱一碗的盒饭，从场务到导演，此刻都捧着同样的一份。
　　菜品随机，油水厚重，放在平日或许会令人皱眉，但在片场高强度工作十余小时后，能吃上一口热饭已是难得。
　　应拾秋扒了两口，越吃越觉得自己在变年轻。
　　就像第一次跟组做编剧助理，吃盒饭时累到瘫的感觉，历历在目。
　　“最近跟楼导混得不错？”
　　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女声。
　　应拾秋一顿，缓缓抬起头，是林靖姿。女人脸上还带着刚画完不久的妆容，很淡，眉毛用的浅色，看起来会比平日里明媚的模样要弱几分，凭空生了几分轻柔。
　　“托你的福。”她继续扒饭。
　　“真当我夸你呢？”林靖姿上下打量几眼，冷哼一声，“黑眼圈重得都要掉地上了。”
　　“……”
　　熟悉的语气，刻薄，直白。真该感谢她，否则她怎么会练就对任何人的冷嘲热讽都无动于衷的本事。
　　应拾秋直接转过头，不再理会。
　　林靖姿眼神一暗。
　　钱还清了就是不一样，现在连正眼都不给她一个。
　　“不说话？哑巴了？”
　　“林老师，我跟您不是很熟，您不要为难我这种小编剧了。”她站起身来。
　　声音不小，用平常音量说的，周围休息的工作人员都听见了，几个人诧异地看向这边。
　　面对几双惊疑的目光，林靖姿攥紧手指，咬牙切齿，“应拾秋，你跟我来这招？”
　　“是又怎样？”应拾秋弯了弯眉眼，笑很假，甚至还大胆地伸出一根食指，往她肩头一推，“林老师，请保持正常社交距离哦。”
　　“……”
　　见她阴着脸，应拾秋也没什么反应，匆匆将吃干净的盒饭包装扔掉。
　　“借过一下，一会儿我们剧组要开工了。”
　　“……”
　　片场烧钱如流水，每天要到很晚才会歇工。
　　场务找了一圈，才看见阴影里的林靖姿，特意跑过来提醒她：“林老师，今天您可以收工了。”
　　林靖姿掀起眼皮，“我等楼庭。”
　　“您找导演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她歪头打量对方，故意笑眯眯的，“她可是我姐姐。”
　　“……”
　　工作人员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这个消息不出今晚就会传遍整个圈子，自然也会传到郑升耳中。
　　但那又怎样。
　　楼庭匆匆歇工的时候，林靖姿拦住了她的去路，“聊聊？”
　　晚上十点，楼庭看了眼手表，略显意外：“你还不走？”
　　“我告诉了很多人，你是我姐。”
　　“……所以？”
　　似乎从见面以来，楼庭始终保持着淡漠，仿佛没什么能动摇她。
　　正是这副模样让林靖姿时常感到索然无味，不知她是装的还是真的不在乎。
　　林靖姿迎上她目光。
　　“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现在眼里的好父亲，是个极度自私的人？”
　　好父亲。
　　人们总是觉得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楼庭不知道自己在林靖姿眼里算什么，但的确不少人都觉得她跟她父亲关系亲密，邱琢玉也这么想。
　　外人眼里，她是郑升的女儿，穿金戴银，要风得风。想要点资源，不就是她爸一句话的事。
　　可她从来没要过。
　　如今的成就，都是楼庭靠自己一步步争取来的。从毕业前在学校熬夜画分镜拍片，到满世界见制片拉投资，就连现在拍电影的资金和人脉，都是她自己积累的。
　　郑升给过她一张卡，她没查过余额，也永远不会动用。
　　成年人，总不能活成寄生虫。
　　她没打算跟林靖姿解释这些。
　　眼皮一掀，只淡淡甩过去一句：“我爸对我好不好，我自己知道。”
　　“我看未必。”
　　“要是专程来挑拨的，我建议你趁早离开，这戏也不用拍了，反正没几场。”
　　“你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楼庭一顿，没说话，直接转身要走。
　　林靖姿拽住她衣袖，“我告诉你我们的关系以后，他找到我，打了我一巴掌。”
　　说这话时她异常平静，连眼眶都没红，仿佛在谈论别人的事情。
　　“你的好父亲完全不像公众面前那副虚伪模样，他一直都是这么关心我的。”
　　楼庭皱了皱眉，下意识看向她的脸。
　　被妆容遮盖得很精致，看不出什么，但林靖姿没必要编这种谎。
　　“她很怕我知道你的存在？”
　　“对啊，这个秘密他瞒了很多年，我坏了他的好事咯。”她幸灾乐祸地说。
　　“什么好事？”
　　“谁知道，但我可以肯定，他怕你想起什么。”
　　楼庭面色一暗，“当年我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我怎么会了解你的事？只知道你突然从那女人的生活里消失了，没几年就在电影节碰到你，我才知道是他把你送出国深造了。”
　　说完，她顿了一顿，“如果不是因为应拾秋，我可能永远都懒得知道你。”
　　“……”
　　从第一次在片场碰面时林靖姿的反应看，她确实对失忆一事毫不知情。
　　这话倒有几分可信。
　　“七年前，我失忆了……”
　　楼庭沉默片刻，将郑升告诉她的两个版本原封不动地转述给她。
　　“什么？”林靖姿眼尾挑了起来，“出轨？”
　　“他是这么说。”
　　“应拾秋出轨？”她嗤笑，“跟谁？”
　　“一个叫做许宜霏的人。”
　　林靖姿突然咧嘴笑起来，笑得肩膀一颤一颤。
　　“许宜霏啊，现在人就在我那里，你要不要亲自去见她，当面问清楚？”
　　

第52章
　　“为什么许宜霏会在你那？”
　　“我找了她很久啊。”
　　“你怎么会认识许宜霏？”
　　“家里有点来往。”
　　“生意？”
　　“算是。”
　　许宜霏能跟林家扯上关系，这倒让楼庭意外。
　　她没随郑升姓，那就是跟母亲姓。林靖姿的妈当年算是个人物，在台北很出名。但这女人的资料却出奇地难查。
　　外界只知道她入了狱，却连她的本名都含混不清，十多年前的事了，网络上流传的资讯也少得可怜。
　　只流传着一个响亮的绰号“慧姐”。
　　慧姐，林慧？
　　楼庭脑子里突然蹦出个相似的名字，林菀慧。
　　她盯着林靖姿的眼神多了分打量：“林菀慧是你妈妈？”
　　林靖姿立即绷紧脸，带有警惕：“你怎么知道她？”
　　“之前查许宜霏的时候，发现她起家那间公司，在变更登记之前，负责人是你母亲林菀慧。刚刚听你说家里跟她有往来，又都姓林，我猜的。”
　　一提到这个，林靖姿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合作？那是我妈这辈子最没脑子的决定。”
　　“怎么说？”
　　“她当初就是蠢，看许宜霏可怜就把公司交给她，谁知道那女人转头就用来骗投资。”
　　“你的意思是，那间公司原本就是你妈林菀慧的？”
　　察觉到她语气里的探究，林靖姿顿了一下：“那只是间没什么实际业务的空壳公司。”
　　“好端端的，你妈妈弄个空壳公司干什么？”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哪个做大生意的，名下没几个这种公司？”
　　空气静默几秒。
　　从之前零碎信息看，许宜霏在接手这公司前就在台北站稳了脚跟。就算没扎深根，愿意跟她搭伙的人也不少。
　　“没那么简单吧？”楼庭逼近一步，“骗局需要长时间铺线，人脉也要养。许宜霏真是天才？还是说，她接手时就拿到了现成的骗局和人脉？”
　　林靖姿眉头紧蹙：“你是在怀疑我妈？”
　　楼庭直视着她：“别忘了，你妈是因为洗钱罪入狱的。”
　　“我是觉得她蠢，为个男人要死要活。”林靖姿冷笑一声，“但她还没傻到那份上，钻法律的空子，她没胆。”
　　楼庭轻轻一笑：“小偷不也都说东西自己原本没打算偷的吗？”
　　“想用激将法让我全盘托出？”林靖姿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我可没那么好骗。”
　　“所以，你知道些什么？”
　　她抬起下巴，“有个条件。”
　　“说。”
　　“拍摄期间，让应拾秋来做我的临时助理，让她给我端茶送水，怎么样？”
　　她说完，眼神落到远处，楼庭循着她的视线看向远处，尽头只是一个黑黢黢的角落，空无一人。
　　周围也只有工作人员穿着雨衣在收设备。
　　她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楼庭面容瞬间沉下，想都没想便否决：“不可能。”
　　“那就免谈喽。”林靖姿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你大可以继续当被你爸蒙在鼓里的乖女儿。反正，最后吃亏的不是我。”
　　“事情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我并不着急。”
　　楼庭眉毛一抬，声音压得低缓，“倒是你……怎么，就因为那三百万还清了，她不再对你随叫随到，你就受不了，要像个孩子一样来我这里威逼利诱了？”
　　“呵，你太看得起她，”林靖姿眼帘一抬，“我只是习惯了她伺候我而已。”
　　“……”
　　“你大概还没体会过，她当初是怎么费尽心思讨我欢心的。”
　　这话落在楼庭心底，无端像根刺，一扎一扎的，带得皮肤都一阵抽痛。
　　她不明白林靖姿怎么总学不会说人话。是小时候被惯坏了？
　　但这和邱琢玉的天真又不一样。邱琢玉是真不懂事，林靖姿是存心要人难堪。
　　不管对她，还是对应拾秋。
　　“林靖姿，管好你的嘴。”她扯出一个冷飕飕的笑：“应拾秋是我的编剧，不是你的玩物。你需要人伺候，我可以给你找，要多少个都有。但我想，你那几场戏，用不着多少人。”
　　林靖姿冷哼一声，“维护上她了？”
　　楼庭面色平静，“我的编剧，我自然要护着。”
　　“那她可未必这么想呢。”
　　想起应拾秋眼下那两团青黑，林靖姿心里莫名窜起一股火。
　　那女人在她身边时，哪次不是吃好穿好，什么高奢品牌都是她扔给她的。现在呢，大冬天在片场淋雨，吃那百来块的盒饭都狼吞虎咽，跟吃什么山珍海味似的没见识。
　　“你把她放在你身边，就是养虎为患。”林靖姿哼笑。
　　“什么意思？”
　　“你有新的生活，新的人生，可这么多年了，她一直没忘记你。”
　　楼庭没有接话。
　　忘没忘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重要的是事情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她跟应拾秋，也不可能再重归于好。
　　正如那句诗词里写的。
　　——终不似，少年游。
　　“你要是真喜欢她，就去追，”楼庭冷下脸，“不要在这里妨碍我的工作。”
　　“追？”林靖姿显得很诧异，“上次我说得不够明白吗？我跟她的关系，就跟包养没两样……天啊，你该不会真以为她是我女朋友吧？”
　　她那副故作姿态的模样看得人窝火。
　　尤其语气里的轻视，不加掩饰，“谁会带自己的女朋友在你的面前、你的片场做。爱呢？这不是随手可弃的床。伴吗？”
　　“……”
　　楼庭指节捏得发白，冷冷看着她，“你作践她，就为了给我看？”
　　“不然呢？”林靖姿挑眉，欣赏着她压抑的怒火，笑得畅快，“睡姐姐的女朋友……不是很爽吗？”
　　“砰”的一声，脊背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两道身影站在避风的黑暗走廊里，片场只有零星几个人忙着收工，没人注意到这一幕。
　　窗子的光影斜斜落在林靖姿脸上，黑暗里，站着楼庭微微下仰的身影。
　　那双眼睛是少见的凌厉，下巴瘦尖，仿佛泛着冷气。
　　“林靖姿，你真是病得不轻。”她收紧了手中的力道，“冤有头债有主，谁欠你的你找谁。”
　　颈间的力道让呼吸变得困难，林靖姿却仰头，“你最好掐死我嘛，然后大家一起死。”
　　“疯子。”
　　一阵脚步声停在了这儿，走廊边站着一个人影，是应拾秋。
　　看到这场景，她愣住了，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楼庭有些错愕，缓缓放开手，脱口而出：“你还没走？”
　　“嗯。”应拾秋声音很低，“刚才剧本稿里夹了一张纸，不小心掉了，找了好久。”
　　看着两人剑拔弩张的气氛，她眉毛一挑，想了想，还是不能装作没看见，“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
　　林靖姿唇一勾，正要开口，却被楼庭抢先一步。
　　“没什么。”
　　然后不由分说，走上前，拉住应拾秋的手，“剧组班车早就开走了，你跟我一起回酒店。”
　　应拾秋怔怔地任由那股暖意透过皮肤传来，令她常年发冷的手多了一丝热气。
　　这只手比以前粗糙不少。
　　常年操控设备而生出的薄茧，硌着她，就像拥抱的人怎么都抱不紧，牵手的人怎么握都会留有缝隙。
　　其实她也老了，即便比自己小两岁，也还是能看出跟年轻时的差别。
　　剧组逐渐暗淡下来的光影里，她眉尾有几道细纹。
　　也许自己也是。
　　过去应拾秋从没敢细看镜子里的自己，通常都是盖一层厚厚的粉底，化着浓重的彩妆，然后跑进夜店的灯红酒绿之中。
　　现在看楼庭，就像在看镜子。
　　七年到底改变了太多，隔着数不清的日夜和纷繁的经历。
　　一拐出走廊，楼庭转头落进应拾秋的目光里。
　　她反应过来，立马松开手，视线略微闪躲：“不好意思，刚才情急。”
　　“又不赶时间，你急什么？”应拾秋看向她，“刚跟林靖姿吵什么？”
　　“没吵。”
　　“我好像听到你们在讲到我喔？”
　　楼庭目光飘忽，“……你听错了吧。”
　　“我大概猜得到她会跟你说什么。”应拾秋眉眼弯了弯，“但你发现了吗？她有时候就像个小孩。故意说些难听的话，就是想引起别人注意。但哪个大人会真的跟孩子计较呢？”
　　楼庭不以为然，“三十岁的女人了，你还把她当孩子看？”
　　“不，我只是觉得我跟她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迟早都要各走各路的。她说什么，我都不会放在心上。”
　　“怎么能够这么看得开？”
　　“不是看得开。就像在梦里被人捅一刀，虽然会痛，但你知道这只是梦。眼前这一切都是虚幻的，像泡沫一样，自然就不会害怕了。”
　　“所以你是说，真的拥有了才会让你恐惧？”
　　应拾秋愣了一下，垂下眼帘：“胆小鬼是会忍不住担心失去的。”
　　“那我……”
　　“啪。”
　　剧组最后一盏照明灯突然熄掉，未完的话也一并吞没在了黑暗里。
　　淡水彻底睡了。远处居民楼只剩零星几点光，唯有百米外大路上的路灯，晕开一团稍微亮眼的光晕。
　　楼庭的车就停在路边，但得走过这段暗路。
　　“糟糕。”楼庭摸了摸口袋，“我手机没电了。”
　　应拾秋想起自己几乎满格的电量，敛眉问：“那怎么办？”
　　“你的手机呢？”
　　“我的……”应拾秋顿了顿，声音放轻，“也刚关机了。”
　　“这么巧啊？”楼庭在黑暗中怔了一瞬，向她靠近半步，衣袖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那我们……摸黑走过去？”
　　“只能这样。”
　　她身上的热气隔空传来。
　　假如有灯光照亮，应拾秋窝在围巾里的脸会不会熟透呢。
　　她们试探着向前迈步。
　　刚走出两步，应拾秋的脚尖绊到一处不平，身体猛地向前一倾。
　　楼庭似有察觉，立刻转过身，瞬间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
　　她恰好惊魂未定地抬头，她恰好关切地低头。
　　两张脸在模模糊糊看不见影子的黑暗里相碰——
　　不，该说是重逢。
　　

第53章
　　她的呼吸酥酥麻麻，吹过来，仿佛夹杂一丝微弱电流。
　　从毛孔钻进去，在血管里窜动，把每寸知觉都烫得发亮。
　　“咕咚——”
　　死寂里突然响起细微的吞咽声，分不清是谁的喉咙在滚动。
　　应拾秋的嘴唇微微张开，恍惚之间，舌尖竟然能尝到空气中属于对方的味道。
　　脊梁骨窜过一阵麻。
　　差点就要不管不顾咬上去，却猛地刹住身子。
　　后退半步，衣摆带起冷风。
　　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跌回冰冷的现实里。
　　“……”
　　楼庭也没有讲话。
　　空气静着，应拾秋却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十分吵嚷地挤进她世界里，带着说不清的复杂。
　　就像混杂各种色彩，半是明媚，半是晦暗。
　　虽然黑得什么都看不清。
　　但她就是知道。
　　你眼里那瞬挣扎算什么。
　　是那一刻你也动摇了，还是猛然想起我们烂在过去的那些年。
　　自从把话说明白以后，应拾秋几乎每天都在告诉自己，楼庭已经不是当初的楼庭。
　　她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新的追求，新的自我。
　　她的世界里早就没你的位置了。
　　就你还想着她多少年，在原地打转不知道往前。
　　但爱过的人，哪能说忘就忘。
　　就像分手后在路上撞见，都得假装看路边广告牌。字迹好鲜艳，颜色真粗粝。她的背影看起来薄了许多，是跟别人在一起不够快乐？
　　“……好冷哦，”应拾秋把围巾往上扯了扯，“回车上去吧。”
　　“要拉着我吗？”沉默片刻，楼庭又补了句，“路太黑。”
　　“嗯？”应拾秋差点以为听错，“你说什么？”
　　“牵住我吧，不然容易摔倒。”
　　收工的时候，剧组已经停雨了，现在风里却又隐约带着一点小雨。
　　应拾秋远远看了一眼大路边。
　　百来米的距离，熹微的灯光早已化成一圈柔软的光晕，小小团在灯泡下，像只橙黄色的猫。
　　这一刻她并不觉得冷。
　　“不会摔的。”
　　“那刚才呢，算什么？”
　　“只是个意外。”
　　其实想让往事把我现在的生活整个吞掉，替代它，完成它，我就可以永远幸福着。
　　但整个世界都在往前走，我怎么可以还在逗留，那对自己未免太不公。
　　“我一个人能行。”应拾秋在黑暗里试探着挪步，“在酒吧干活那阵子，天天半夜下班，出店门的时候路上人影都没一个。”
　　“捷运早停了，只能打车。经常碰上路怒症司机，一路上都在骂骂咧咧，车速很快，有回还遇到一个浑身酒气的……当时我真怕他撞死我。”
　　她顿了顿，在黑暗里发出一阵笑声，但其实也很像在哭。
　　“仔细想想，活着也就这样啦，这辈子好像都能看到头，死了说不定还痛快一点。”
　　“干嘛这样说。”
　　楼庭声音很轻，像雨一样抓不住。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绷直，因为所有注意力都黏在前面两步之外的女人身上。
　　“我没有觉得自己差劲，只是感觉一眼到头的生活很没意思。”
　　“我也偶尔会觉得。”
　　“可你的生活不是啊。”
　　“我的生活是。”
　　应拾秋张了张嘴，没吭声。
　　也许楼庭真这样觉得，可这话说出来她只觉得假。就跟骂饿肚子的人怎么不吃肉一样混蛋。
　　有的人渴望精神世界的满足。
　　可是她应拾秋，连生理上的衣食住行都没法满足。
　　看吧，路还是走到了，潦草几步。
　　楼庭上前替她打开车门，“小心撞头。”
　　应拾秋垂下眼，礼貌道：“谢谢。”
　　汽车嗡鸣一声开走了。
　　远处，林靖姿盯着那道车影子离开，眼神发冷。
　　被人抢了玩具。
　　即便那玩具她早就不玩了，但被人捡走就是不舒服。
　　保姆车隐在暗处。
　　她刚踏上车，助理就惊讶地朝她：“靖姿姐，刚才我好像看见了应小姐和楼导诶？”
　　旁边黄姐一个眼刀甩过去，低声呵斥：“就你长嘴了？”
　　“……”
　　林靖姿和应拾秋那点事，大家心里门清。
　　这圈子里谁私生活没沾点脏东西，她们早就见怪不怪了。
　　这些年虽然林靖姿对应拾秋没个好脸色，但该给的衣服包包一样没少，有时候助理看着都眼红。
　　虽说看不出林靖姿有多把这女人放心上，可能捞到的好处早就已经够本了。
　　在所有人眼里，应拾秋就只是金丝雀，陪睡陪玩而已。
　　她看了一眼黄姐，有点怯生生的，但还是忍不住说，“靖姿姐，她这才离开你几天，就跟楼导勾搭上了……”
　　“……”
　　“自己滚，还是我把你踢下去？”林靖姿脸色倏冷，瞥了她一眼。
　　黄姐立刻叫司机打开车门，对助理露出一丝爱莫能助的表情，“下去吧。”
　　“……靖姿姐。”
　　“滚！”
　　“……”
　　别墅里空空荡荡。
　　开关一按，筒灯一个接一个亮起来，由暗转明。
　　林靖姿坐上沙发，目光放空，发了一会儿怔。
　　手机铃声响了起来。瞥见来电显示，她眸色一沉，按下接听。
　　“靖姿姐，我刚才查到点东西。”
　　“说。”
　　“当年许宜霏卷款跑路前资金链断了，那么多债主追债却抓不到人，是因为有人在帮她跑路。”电话那头顿了顿，“这人您认识。”
　　“谁。”
　　“老五。”
　　老五，当年带她妈入行的老江湖。
　　林靖姿见过这人几次，还一起吃过饭。要说发家，老五算是她们家的贵人。
　　有阵子林菀慧和老五走得特别近，三天两头碰面，林靖姿还傻乎乎问过这是不是她爸。
　　林菀慧当时赶紧捂她嘴：“别瞎说，这是你老五叔，以后要当神仙供着的人。”
　　两人绑得深，生意盘根错节。
　　老五手把手教林菀慧怎么搭人脉、怎么把线铺大。要说起来，林家能起来有他一半功劳。
　　等林菀慧出了事，老五就再没露过面。只托人捎过一句话，让她照顾好自己。
　　生意场上就这样，身上脏的跟身上干净的得划清界限，林靖姿懂。
　　可他为什么会帮许宜霏？
　　难道也是跟林菀慧一样看中了她的商业才能？可许宜霏哪来的才能？
　　那女人就是个草台班子，全靠一张嘴招摇撞骗，从她第一眼见她起就没好感。
　　林靖姿沉下声音：“老五为什么帮她，也被许宜霏骗了？”
　　“查过了，这两人明面上没关系。”
　　“私底下呢？”
　　“也没查到。”
　　“不过我摸到老五的线，他跟个叫高俊德的商人走得近。”
　　“高俊德？”
　　“嗯，大陆来的，以前在升阳影业混过，后来自己出来单干。”
　　“什么职位？”
　　“就个小助理，打杂的。”
　　林靖姿皱眉：“打杂的怎么混成了老板？”
　　“这……还没往下查。”
　　升阳是郑升的产业，专搞影视制作。
　　要是这人和郑升真有牵扯，那许宜霏这摊烂事，八成和郑升也脱不了干系。
　　林靖姿语气冷了几分，“接着查，重点摸清他们之间的关系。”
　　“明白。”
　　挂断电话，林靖姿起身走进房间里。
　　抽屉底下，有一张她跟母亲的合照。
　　这个女人本来胸无大志，今天曾经抱着她天真地幻想。
　　“我们一辈子这样过着也挺好的，小富即安。”
　　后来知道自己够不着那男人的家世，便又拼了命地去学习那些她本来就应付不过来的商业流程。
　　即便力不从心，却仍然咬牙熬夜做策划案，只可惜，她真的天资平平。
　　她倒也谦虚。
　　求助过很多业内的名人，包括老五，包括一些本地的企业家。
　　她能对许宜霏这样的人抱有尊重，也在林靖姿的意料之中。
　　因为天资平平，才懂得善用贤才。
　　林靖姿有些恨她。
　　为了那份虚无缥缈的爱情拼尽一切，妄想站在那个薄情的男人身边，所以连她的生活也不管不顾。
　　结果直到锒铛入狱，仍然没能实现和他光明正大生活的梦想。
　　那不过是空想。
　　她望向落地窗，窗外灯火熹微，细雨绵绵。
　　没开空调的室内透着寒意，凉飕飕的，一直渗到她的指尖。
　　台北的冬天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冷了。
　　*
　　翌日，林靖姿和楼庭是姐妹的消息果然在一夜之间引爆全网，隔天直接冲上热搜榜首。
　　楼庭抵达片场时，记者早已将门口堵得水泄不通。一见她现身，立刻蜂拥而上。
　　话筒接二连三往她脸上怼：“楼导，林靖姿真是你妹妹？”
　　“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
　　“你父亲经营多年的爱妻形象彻底崩塌，对此你有什么看法？”
　　“郑升至今没有回应，股价暴跌会影响你们姐妹的感情吗？”
　　楼庭眼皮都没抬，一声不吭。
　　助理硬生生替她挤开人墙。
　　她弯腰钻进场内，身后传来助理的喊声。
　　“各位不信谣，不传谣，请多关注我们楼导的作品，少关注她的私生活，谢谢。”
　　应拾秋刚跟着班车下来，就看见楼庭神态自若地在片场指导。
　　只是对拍摄的要求似乎更加苛刻几分。
　　片场不少工作人员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异样。
　　但因为不想触霉头，谁都不敢多说话。
　　底下却已经嘀嘀咕咕传开了。
　　尤其爱八卦的王玉茹，正拉着几个编剧咬耳朵。
　　“林靖姿居然是郑升在外面的私生女……”
　　“真没想到郑升这么会演，爱妻人设卖了十几年，靠这个不知道捞了多少好处。”
　　“连我们圈内人都被蒙在鼓里，靖姿这些年肯定受了不少委屈，哪像楼庭有个疼她的爸爸……”
　　难怪。
　　原来林靖姿一听到楼庭的名字，便对她有莫名其妙的恨意。
　　难怪。
　　连打喷嚏都同步，听见魔术贴撕拉声就忍不住，原来是两姐妹。
　　应拾秋不自觉地握紧手心，抬眼望向楼庭。
　　所以这些年她在林靖姿身边莫名其妙被针对，全都是因为楼庭和她其实是姐妹？
　　

第54章
　　她早该看出来的。
　　只要沾上楼庭的事，林靖姿就在床上往死里折腾。可要是跟别人亲近，她却连眼皮都懒得掀。
　　曾经也想过，或许是因为林靖姿和楼庭之间有什么旧账没算完，却始终抓不到任何头绪。
　　更何况楼庭压根不是会结仇的性子。就算是，她们同床共枕六年，能不知道？
　　“小秋姐，在发什么呆呀？”
　　陈婷婷的声音让应拾秋回过神，她扯出个笑：“在想晚上剧本围读，夜宵吃什么好。”
　　“宵夜导演会安排啦，你操心这个干嘛。”
　　“……也是。”
　　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楼庭。
　　不得不承认，爱就是种昂贵的折磨。离你近点就多痛一分，可要真走远了，这个世界上还有谁会那么目光纯粹地看着她？
　　开拍前的准备工作很忙碌，楼庭就没停过脚，检查完全场还要跟主演讲戏。
　　今天她套着件深灰衬衫，棕色夹克领子微微挡住半个瘦削的下巴。
　　她拿着剧本，在一片机器里跟主演说哪个地方是重点。
　　偶尔亲自上前示范，要演员把情绪再推更满一点。动作姿势熟稔，跟各位演员的交流也游刃有余，仿佛在跟老友谈笑。
　　“停一下，老师你刚才的愤怒太外放了，我想要那种被最亲的人背叛时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望。”
　　“这个地方阿梅的沉默比台词更有效吧？我觉得可以不用加。”
　　“……”
　　看着楼庭的侧影，应拾秋不自觉地晃了神。
　　周围工作人员的目光游移不定，议论声还没停，她却半个眼神都没落在这些人身上。不是强装镇定，而是真没把那些闲言碎语当一回事。
　　这一点，多年来楼庭倒是没变。
　　即便她年长楼庭两岁，过去性子却总是软塌塌撑不起来。
　　遇到事情就手抖心慌，连句话都说不清楚。那是她的性格底色，是从小吃饭总缩在一边，零食只捡妹妹剩下的，长年累月的自卑积攒下来的。
　　她们养过一只流浪猫，叫咪条。
　　有个周末楼庭一早就出门工作，应拾秋睡回笼觉前煮了东西，忘了把瓦斯关紧，没多久就被瓦斯味呛醒。彼时猫咪已经奄奄一息。等楼庭扔下工作赶回来时，应拾秋正抱着虚弱的猫站在宠物医院里，脸色惨白。
　　要是在以前，应妈妈早就劈头盖脸骂她没用，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但楼庭只是轻轻把她搂进怀里，说下次注意就好。
　　她早就习惯了做错事就缩着脖子等挨骂。
　　那点愧疚不用提醒，早早地便会从身体里冒出来，见风就长，跟草似的。
　　“为什么你不生气？”
　　“可能是……我设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有一天你先死。”
　　“嗯？”
　　“那我就跟你一起死。”
　　她说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挺薄情的人，与这世界的联系很弱，像游丝。稍一挣扎，那根线仿佛就要断掉。她和谁都难以长久共处一室，除了阿嫲，除了小秋。
　　如果有一天小秋不在了，她的生命将陷入虚无，不如就此逝去。
　　可现在——
　　你看，没有小秋她也能过很好。
　　*
　　手机嗡嗡震动，萤幕上闪烁着熟悉的电话。
　　楼庭眼睫一垂，接起，“爸？”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低沉，压抑着什么：“林靖姿跟你的关系，是不是你放出去的消息？”
　　“是又怎样？”
　　“你糊涂！”他再也抑制不住怒火，“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看着集团股价跳水，你很满意？”
　　“可她的确是你女儿啊。”
　　对比起来，楼庭语气则轻飘许多，“爸，您总不可能敢做不敢当吧？”
　　“楼庭！这是很严肃的事情！”
　　“我也在很严肃地跟您讨论。”
　　她坐在导演凳上，下巴支在掌心，语气平淡，“如果我和她真是姐妹，您可以公开啊。我不介意，而且在这圈子里有个私生子女，算不得什么大新闻。我相信，所有男人都会‘理解’您的。”
　　“砰——”
　　电话那头立即传来一阵摔东西的声音。
　　粗重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时已经略显失真。
　　像动物在淋过雨长满苔藓的湿地里爬行。
　　“她妈妈触犯法律的底线，是罪有应得，我早就和她一刀两断了。你现在硬要把我和她扯上关系，还公布给媒体知道，败坏我的名声，是为了什么？”
　　“原来您怕的是名声啊，我还以为您真守着跟我妈那点真情。”楼庭恍然大悟般地拖长了语调，“可我看林靖姿这些年的资源……星途璀璨，从没断过呢。要没有人在背后托举，就凭她那个在牢里的母亲，能走到现在的地位，恐怕不现实吧？”
　　“我只是在尽一个父亲的责任。”
　　“不是早就一刀两断了么，她是死是活跟你有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两秒。
　　“……别闹了，庭庭，”再开口时，郑升的声音里带着疲惫与无奈，示弱得恰到好处，“这件事爸会处理干净，你在台北好好拍戏就行。听爸一句，别再蹚这浑水了，跟那对母女沾上关系，对你没有半点好处。”
　　“是不让我跟她们沾上关系？”楼庭声音不疾不徐，“还是说，因为您跟林菀慧有生意上的牵扯，才急着跟她撇清关系？”
　　“胡说什么？”
　　“我记得您以前有个助理叫做高俊德？”
　　“……你想起什么了？”
　　感受他一闪而过的急切，楼庭眸光一深，没有说话。
　　那头郑升也是沉默很久，忽然一笑，“你这孩子，又拿爸开玩笑——这名字你是怎么知道的？”
　　“托人查的。”
　　昨夜小洲突然给她发来一份文稿。
　　说她在查林菀慧资料的时候，顺藤摸瓜，发现林菀慧跟台北当地一个叫老五的商人关系匪浅。而这个老五，曾经有个密切的合作伙伴，叫做高俊德。
　　资料上显示，高俊德只是在升阳影业下面的子公司做过一个小助理，背景天衣无缝，怎么都不会跟郑升扯上关系。
　　可在楼庭的记忆里，这个男人是郑升的助理。不光在北京接送她上下学，处理她的烂摊子，甚至还代为卖掉了阿嫲在万华的老房子。
　　“你查这个人做什么？”
　　对面郑升的语气隐有寒意，细听之下，能察觉出一丝紧张。
　　“也没什么。”
　　楼庭声音平缓，语气更是轻飘飘的，“只是偶然看到而已啦，想多了解一下爸爸您的发家史。”
　　电话那头，郑升的脸色却阴沉无比。
　　显然没有相信她的话。
　　*
　　下午雨停了，地面也略微干燥起来。
　　大家都把雨衣撤掉，片场顿时变得利索起来。演员老师在补妆，应拾秋趁机坐在一边眯眯眼，打瞌睡。
　　“应老师。”
　　楼庭的声音忽然从身旁传来。
　　应拾秋一抬头，正对上楼庭俯视的目光。那眼神太深，让她瞬间清醒，下意识挺直了背脊：“在的，导演，有什么事？”
　　“看你很累。”楼庭眯起眼，语气带着一丝不明显的揶揄，“又去酒吧打工了？”
　　“合约里没禁止编剧在下班时间赚外快吧？”应拾秋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言下之意是，编剧底薪这么低，总要赚点外快过日子，您不会这都要干涉？
　　楼庭视线在她脸上细细扫过，“我只是在评估，是不是我开的稿费，低到了需要让你额外奔波的程度？”
　　“是低了点，”应拾秋毫不客气，“不过业内平均就这水平，导演不必过意不去。”
　　“是吗？”楼庭不置可否，“我以为，真想学东西的人，会珍惜一切能留在片场靠近导演的机会。毕竟在这里，能看到的，比在任何酒吧都多。”
　　“靠近导演？”应拾秋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懂，随即唇角弯起一个弧度，“楼导，您这是要潜规则我吗？”
　　空气凝滞了一瞬。
　　楼庭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错愕，“我的意思是，问你愿不愿做我的临时助理。应老师，是你把自己看得太轻，还是把我想得太脏？”
　　应拾秋倒没所谓，“我们经常混酒吧的只会这样想咯。”
　　她一顿，道，“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勉强。”
　　“我确实不愿意。”
　　“方便问问原因吗？”
　　“我不想做任何人的私人助理。”应拾秋抬起头来，“那意味着失去对自己时间的支配权。”
　　也意味着失去了对自己的支配权。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只要把过去看轻一点，日子会好过很多。
　　她是不是该学会妥协，该学会遗忘，不再回头呢。
　　“我尊重你的意愿。”
　　对于她的拒绝，楼庭只是淡然颔首，表示理解。
　　这份过于利落的通透，反而在应拾秋心头咬下一个缺口。
　　麻麻的，不算疼，却存在感鲜明。
　　她垂下眼，看着手里的剧本，白纸黑字，却没一个字是能进脑子的。
　　扭曲变形，那些文字仿佛自行排列成一首晦涩的诗。
　　节奏是她的退却，意象是她的眼泪。
　　通篇堆砌起来的辞藻，竟成了她单方面的告别。
　　三十多岁，半辈子都过去了，别再抱着那套天真的理想主义不放了。即便没有林靖姿，如今的楼庭本身，也是痛苦的根源。
　　应拾秋，你怎么都应该远离她。
　　今天提前收工，晚上举行了剧本围读会。
　　主创团队和主要演员聚集在会议室，针对主人公阿梅下一场戏的情感动机展开讨论。
　　一场头脑风暴持续到晚上十一点。
　　楼庭合上剧本，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几位编剧，在应拾秋脸上停留了一瞬。倦色明显，睫下两团深深的乌青。
　　“编剧组今晚早点休息，有要修改的片场改好了。明天七点通告单照常，早上制片组会给大家准备咖啡和早餐。”
　　“谢谢导演。”
　　第二天清晨，后勤果然推着餐车送来集体订购的咖啡。
　　陈婷婷注意到应拾秋桌上空着，正要递过自己的那杯，却见楼庭拿着一杯咖啡走过来。
　　“尝尝这个，我习惯自己手冲。”
　　楼庭将杯子递给应拾秋，声音平稳如常，“你昨天提的修改意见很不错。”
　　几个正核对分镜的工作人员抬头看了眼，一旁的陈婷婷更是瞪大眼睛。
　　这几天下来，大家对楼庭都有所了解。虽然她好说话，可对谁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她从不会主动点评编剧助理的工作，更别说分享私人物品。
　　“为什么单独给我？”应拾秋握着微烫的杯身，一时怔住。
　　“我习惯冲两杯。”楼庭的视线一顿，“不喜欢就倒掉。”
　　又是这套说辞。
　　看她转身走远，应拾秋盯着杯中晃动的褐色液体，眼底泛起雾气。
　　要是七年前的楼庭递来咖啡，她可以喝得理直气壮。
　　那时她们睡同一张床，分吃同一碗泡面，是同一起跑线上的普通人。
　　如今这杯咖啡却烫手得快要握不住。
　　因为眼前人是手握大权的导演，是无数人眼里的云端。
　　所以。
　　楼庭，我们到底算是同路的伴侣，还是陌路的故人？
　　

第55章
　　“拾秋姐，你跟楼导很熟喔？”
　　陈婷婷盯着她手里的咖啡杯，眼睛瞪得老大。
　　应拾秋喉咙一紧：“就……讲过几次话而已。”
　　“只有几次吗？那她怎么单独给你咖啡？有古怪！”
　　“没啦。”应拾秋胡诌了个理由，“我送过她豆子，她这是试喝，顺便分我一杯。”
　　陈婷婷长长噢了一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还是姐你会做人！我妈整天说要跟boss打好关系，我还觉得她老派。现在年轻人谁在搞这套啊……不过你看，这不就刷到存在感了？”
　　谁要在楼庭面前刷存在感。
　　应拾秋眉毛一挑，没多说，“傻妹，快收拾啦，待会老师们来了看到我们在这摸鱼又要念。”
　　“这就弄！”
　　她们这个编剧组里人不多，小团体却一堆。
　　王玉茹那种大咖就跟上班打卡一样，偶尔来片场露个脸。她案子接得多，这种赚没多少钱的文艺片根本看不上，就三不五时来晃一下，具体工作都丢给下面几个人干。
　　剩下比较排的上名的，就那位张编和李编。之前搞过几部小众片，在圈子里展露过头角。
　　只不过这两人仗着跟王玉茹私下交情好，在组里老是对底下的人呼来喝去，包括应拾秋。
　　没多久编剧组的人都到齐了。
　　今天王玉茹缺席，只有张兴和李文绮。
　　张兴向来偏爱现实主义题材，身为土生土长的台北人，他的作品始终聚焦于这座城市的日常风景与在地人情。
　　应拾秋猜楼庭会找上他，八成也是看中这个特点。
　　她没了对台北的印象，而女主人公阿梅则是台北人。
　　不论从专业的角度还是生活的细节，都需要张兴这样的编剧来打磨出真实感。
　　至于李文绮，则以细腻的女性视角见长。
　　不过她这人身材丰腴，最近又同时接三个案子，相处这几天下来，应拾秋明显感觉她体力跟不上。
　　不管白天晚上，总一副睡不醒的样子，反应也慢半拍。
　　“张老师早，李老师早。”
　　陈婷婷主动打招呼，笑容灿烂，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没什么心思的小丫头。
　　“嗯，早。”接话的是张兴。
　　他走了过来，例行检查了下她昨晚的工作，指出几点不足，“这个地方，场景怎么可以安排在通化夜市啊，太刻意了。”
　　“老师，这点我昨晚跟拾秋姐讨论过，我们考虑到受众还有很多非台北人，可能不太熟悉在地生活，所以把生活化的场景安排在师大夜市这边拍，毕竟这里有道地的芋圆冰。”
　　张兴语气明显不悦：“你看过伍佰的摄影集吗？他镜头下的台北哪有这么刻意，满满都是生活感……一看你就没看过，等下收工去诚品带一本回来。”
　　“啊？”
　　“这里改掉。还有，我跟李老师都还没吃早餐，你去帮我们买一下。”
　　陈婷婷抿了抿唇。
　　对方是小有名气的编剧，平时也只在荧幕上见过，他的作品陈婷婷也看过，还算喜欢的。
　　可这人如今站在她面前，居然让她去买早餐。
　　总有种幻灭感。
　　陈婷婷鼓起勇气说：“张老师，剧组餐车今天准备了火腿三明治和豆浆，就在B区后面，需要的话我现在去帮您拿？”
　　“李老师不能吃，她对豆浆过敏。”
　　都这么说了，陈婷婷自然不敢推活。
　　可对方扔来的任务实在没打在点上，纷纷杂杂，做起来很容易耽误正事。到时候背锅的又是她了。
　　陈婷婷有些为难：“张编，我这边还在忙……新加的那个角色人物小传还没写完。”
　　“那就应拾秋去做。”
　　“拾秋姐也要赶分场大纲………”
　　张兴眼神一冷：“怎么？还想不想干了？要你做点事情推三阻四，只要你说句不干，我可以立刻让你走掉啊。”
　　“……”
　　他的声音不小，周围偶有人侧目。但大家表情麻木，看一眼便又忙着做自己的事去了。
　　应拾秋也听到了，偏头看过去。
　　本来她也不想插手。
　　但看见陈婷婷那副怯生生，委屈又不敢说出口的模样，不知怎么，脑海中就冒出了当年的自己的样子。
　　她缓缓走上前，笑道：“张老师这边是有什么需要吗？找我好了，干嘛为难人家一个小姑娘？”
　　听她这话，张兴语气不是很好，“为难她？我犯得着吗？这不本来就是她应该干的活吗？”
　　“那当然，那当然，小丫头不懂事，您就别跟她一般见识啊。”
　　“既然你这么能说会道的，那买早餐这事就你来。”
　　应拾秋皱皱眉，看向陈婷婷，“不是有早餐吗？”
　　“嗯。”陈婷婷一脸为难，瞥了眼张兴，小声对她说，“他跟我讲李老师对豆浆过敏，非要我再去买一份。”
　　应拾秋一愣，把咖啡抬起来，“这杯热咖啡我还没喝，楼导刚给的，要不李老师就喝这个，豆浆就扔掉。至于张老师您嘛，就先将就一下，吃点剧组安排的早餐？”
　　她特别提到了楼导，无非就是想借个力。
　　张兴却只当她撒谎。
　　虽然外面传她跟楼庭有点交情，但也只是传言。
　　张兴这个年近四十岁的男人，向来只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东西。
　　这几天观察下来，他压根没看出应拾秋跟楼庭有多熟。
　　这圈子里多的是扯虎皮拉大旗的，真要跟导演关系好，哪会沦落到被他使唤来使唤去还不敢吭声的？
　　想到此处，他顿时底气十足，“搬出楼导吓唬谁啊？我跟李老师要讨论剧本，没空跟你在这边扯。叫你做就做，不做就滚蛋！”
　　应拾秋眸光冷了下来，“张老师，大家都是从新人开始做起的，您何必对我们发脾气？这事要是传出去，不怕被人看笑话吗？”
　　“我管你新人旧人！编剧助理不就是来打杂的？助理就是枪手兼打杂的啊，这行规矩你不懂吗？你们这些写偶像剧出身的，真以为混进电影剧组就镀金了？海归回来的都要从端茶倒水开始，懂不懂？”
　　他气势汹汹，摆明了这件事不干，他就要给她们穿小鞋的。
　　应拾秋目光一闪，看了眼旁边很不好受的陈婷婷。
　　如果说走就走，应拾秋当然有这个勇气了，她现在不但没有负债，还有一份稳定得酒吧工作，倒不会为温饱而忧愁。
　　可是陈婷婷不行。
　　这是她努力了才有机会参与的工作，她有活力，还年轻，又是为了梦想努力的理想者。要是被她毁了，就功亏一篑。
　　应拾秋只好扯出笑容来，语气抱歉：“您别生气。既然您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我再不做就是我不懂事了。”
　　灯红酒绿里浸淫多年，她早知道膝盖该弯时就得弯。
　　“不错，知道就好。”张兴两个鼻孔看着她，“我要阿伟早餐店的铁板面加蛋，两个萝卜糕，李老师吃一份玉米蛋饼就够了。”
　　阿伟早餐店离片场两公里，是剧组定点采购的地方。
　　应拾秋要去只能先走五百米到公车站，班车二十分钟一班，还不如直接走路过去。但这一来一回，实在浪费时间。
　　陈婷婷自然也清楚，这分明就是刻意为难。
　　她攥着两个拳头，气得全身发抖，像是再也忍不住，声音都打着颤。
　　“张老师，我们领这么点薪水，帮你当枪手也就算了，工作量大也认了，我们只是为了能学到点东西。但你这样羞辱人太过分了吧？既然要真这么刁难我们，好啊，那大家都别写了！”
　　“你什么意思？你真不想干了？”
　　“对，不干了！”
　　“呵，你以为离职就是解脱？我会跟圈内朋友打招呼，让你们在这行混不下去。”
　　“……”
　　他明摆着放狠话要封杀她们。
　　应拾秋倒是不怕被封杀。在业内徘徊了这么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她觉得跟被封杀也没两样。
　　但陈婷婷突然爆发的勇气，确实让应拾秋有些讶异。
　　既然小姑娘自己都豁出去了，她也没什么好顾忌的。
　　“张老师，是您先不仁不义。作为前辈，您连最基本的品德都没有。不但把所有脏活累活都推给助理，根本就是把我们当奴才使唤。”
　　“您将心比心，这些日子我跟陈婷婷哪个不是尽心尽力？您不想做的工作，我们都帮您扛了，现在竟然还要剥夺我们工作时间去给您买饭跑腿……”
　　她掷地有声，旁边那些麻木的看客都一副诧异的模样。
　　有人说她是不想要这份工作了，有人猜她可能真是有背景。
　　楼庭正忙着对戏，听到动静，连忙走了过来。
　　“怎么了？”她沉声问道。
　　“楼导！”陈婷婷立刻抢话，“张编剧刚才要我们改昨天商量好的场景，因为他不满意。而且还要我们做一堆杂事，拾秋姐帮我说话，她就更生气了，要拾秋姐去外面给她买早餐。”
　　张编剧一听，已经火冒三丈，抬手就要往陈婷婷挥去。
　　楼庭眸光一深，立即抬手将他臂膀擎住。
　　她语气带着几分冷。
　　“张老师，这里是片场，有什么事情好好说，不要动手。”
　　“我就说这场景不能这样写啊！”张编剧激动地说，“这黄毛丫头就说我不懂审美，还告诉我说剧组早餐不好吃，她要去外面买，我就让她给我带一份而已啦。”
　　“……”
　　看他把黑的说成白的，陈婷婷瞪大了眼。
　　应拾秋抿紧唇，“张老师，您要是这样颠倒是非，那这本您自己写吧。”
　　“你这什么态度？要是做不来早说啊，我们多的是人抢着要进来！”
　　其实事实的真相也很明显。
　　张兴这人什么风格，楼庭刚回国不算了解，但她知道应拾秋不会没事找事。
　　“张老师。”楼庭看向张兴，蹙紧眉头，“剧本创作应该尊重每个人的专业意见，毕竟编剧组本身就是一个团队，不能听一家之言。而且应老师是一个合格的编剧，她的能力这些天大家也有目共睹，您说是不是？”
　　“……”
　　张兴没想到楼庭会替应拾秋说话。
　　不过是个没名气的小助理，得罪他张兴确实没什么大不了，但影响工作气氛就不好了。
　　当导演的，最重要的是协调，不是摆架子。
　　张兴还有点不服气。
　　想说什么，但眼睛一转，便瞥见李编剧已经拿起了剧组里的豆浆喝得不亦乐乎，心头发虚，点点头，只附和她：“导演的话有道理。”
　　事情也就这么算了。
　　开工前，张兴想起什么似的，突然问楼庭：“楼导，这个应拾秋……跟你是什么关系啊？”
　　楼庭一顿，略微沉思片刻。
　　“我前女友。”
　　

第56章
　　最近应拾秋觉得有些蹊跷。
　　张李两位编剧突然不再为难她了。
　　就算有事要交代，只要现场还有别人在，绝对不会先找应拾秋。
　　连陈婷婷的日子似乎也好过许多，抱怨少了，笑容也多了。
　　这姑娘甚至主动对应拾秋说：“其实张老师人还挺好的，早上我拿着通告单经过时，他还主动帮我拿到导演休息室呢。前几天我得罪他，他竟然也没记恨我。”
　　这傻姑娘。
　　不过是顺手帮了个忙，就对人彻底改观印象。
　　应拾秋只笑了笑没接话。
　　连陈婷婷都察觉到两位编剧的态度转变，这绝不可能是突然转性，多半是楼庭对他们说了什么。
　　但没过几天，陈婷婷又带着新鲜八卦来找她：“姐，居然有人说你跟楼导在交往！真服了，她们是不知道楼导才跟女朋友分手吗？这是什么意思，怀疑你当三啊？”
　　应拾秋一愣：“谁传的？”
　　陈婷婷摇摇头：“大家都在私底下传啊，讲得跟真的一样。还说难怪楼导特地给你手冲咖啡，不让你喝剧组那种即溶的，原来是因为你们两个有一腿……好难听哦。”
　　这话要是认真计较起来，倒也不算完全冤枉她，毕竟七年前她跟楼庭的确抱在一起取暖。
　　可再滚烫的往事，如今记得的只剩她一个。那段感情也不再是属于两个人的永恒了。
　　看着陈婷婷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应拾秋只是淡淡一笑。
　　“怎么连我这个当事人都不知道？”
　　“我就说嘛！幸好不是真的。”
　　陈婷婷长吁一口气，“我刚跟那些说八卦的吵了一架，楼导才刚分手耶，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跟你在一起？不过，拾秋姐你有没有发现，最近我们的日子好像好过多了，是不是因为他们都误会你是楼导女朋友啊？我们算不算因祸得福？”
　　“……”
　　应拾秋沉思道：“这个八卦什么时候兴起的？”
　　“好像就是从前几天我跟张老师吵架开始传开的。”
　　“……”
　　还真不能排除她说的可能。
　　正说着，话题中的当事人就晃了出来。
　　深灰毛线帽压着碎发，一根棒棒糖棍在唇间翘着，卷成筒的剧本随手垂在腿侧。
　　跟工作人员点头的间隙，目光扫到这边角落。
　　突然定住，走了过来。
　　那几步不算远，可每一步都在应拾秋耳朵里踩出细小的无措，而后堆成山，在她开口的一瞬间，化成了词不达意的回应。
　　“这两天工作氛围还行吗？”
　　“可以。”
　　陈婷婷高兴地打招呼，“楼导早！”
　　“早，”她眼皮一耷，瞥向应拾秋，“我跟应老师有点事要聊聊。”
　　“好，那我先忙去了！”
　　她嗖的一下就溜走，身边空空荡荡。
　　应拾秋怔了半晌，找回自己声音：“是你跟他们打过招呼？”
　　“举手之劳。他问起，我就照实说了。”
　　“你怎么说的？”
　　“说你是我的前女友啊。”
　　应拾秋瞪大了眼睛。
　　楼庭这种刚冒头的新锐导演，最该爱惜自己的名声。分手的消息还没凉透，现在又冒出个前女友。不知道外人要骂她薄情，还是编排出更脏的浑话。
　　会不会牵连到自己还不好说，但楼庭这招实在走得昏了头。
　　“其实我不用你插手的，那天也是。”
　　“顺手的事。”楼庭语气平静，“剧组要效率，就得少些乌烟瘴气。”
　　说着，提起早年随业内前辈拍摄《春天不是时间之一》时，在巴黎塞纳河畔的片场曾遭遇当地的扒手。
　　她那位前辈也是女中豪杰，再加上是职业型散打选手，干脆当众把对方胖揍了一顿。
　　她说的是经历，轻描淡写。听在应拾秋耳朵里，就像是一个缥缈的故事。
　　这是楼庭第一次提起她在国外的往事。
　　可巴黎有多远，要花多少钱，一日三餐吃什么，行人靠右还是靠左，这些细节早已被她狗血八点档的剧本磨灭了。她好像没一个知道的。
　　一月的台北，湿冷的北风依旧刺骨，路树显得格外萧索。
　　这里靠近淡水河，风势格外凛冽，一阵寒风掠过，将枝头最后几片槭树叶也掀了下来，轻轻落在应拾秋的发上。
　　“你头上有东西。”
　　应拾秋下意识伸手去拨，却什么也没摸到。
　　“别动，我帮你。”
　　楼庭伸手轻轻从她发间拈起一片落叶，递到她眼前。
　　是片皱巴巴的槭树叶。
　　“可惜，台北的秋冬不像大陆那样分明。”
　　“你喜欢？”
　　“应该用向往这个词。谈不上喜欢，没见过的东西怎么能叫喜欢。”
　　楼庭心里不知道有什么涌动了一瞬，快得根本捕捉不到。
　　“后面剧本有阿梅去大陆旅游的戏。你想去的话，秋天可以提前去。”
　　“那场戏不是春天吗？”
　　“季节无所谓。”楼庭一顿，喉咙动了动，“我只是觉得，秋天的苍凉可能更符合人物内心世界。”
　　应拾秋蹙着眉，有点怀疑。
　　这人此刻的异常让她脊背发麻。
　　半晌她挤出一句，“您是导演，您定。”
　　“你的意见也很重要。”
　　“……”
　　她这种打杂的小助理，说的话从来都是放屁，只有干到死才算本分。
　　原来也会有人在某一天对她说，她的意见也很重要。
　　年轻做过梦，也想到了三十以后如果还籍籍无名，那就写一辈子好了。那会儿她身上有一种不服输的干劲，追着花期。
　　等真到了三十以后，她才发现，有时候不是你不想努力，是生活非要把你的背压下来。只能抬个头，眼睁睁看别人都超过你。
　　“这个点子怎么样？”她问。
　　“当然可以啊。”应拾秋回过神。
　　她靠好近，睫毛投下的阴影都能数清。
　　那双深潭似的眼里映出她略微僵住的脸。
　　原来她已经不太习惯别人对她好了。
　　应拾秋微微一怔，深吸口气，猛地向后退了半步：“我们之间……还是保持点距离比较好。”
　　“……”
　　我们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一旦在某点相交过，从此便再也不能靠近。
　　“你不必想太多，”楼庭眸光一闪，“我只是因为刚跟你的谈话想起来，这么个决定很适合我的主人公阿梅。”
　　“是吗？”应拾秋语气淡淡，“可最近剧组对我们的议论声很大，你这样很容易让人误会。”
　　“误会什么？”
　　“就比如说……误会你想跟前女友复合啊。”
　　楼庭一顿，“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要堵住所有人的嘴，这工程不如拍新戏。”
　　看起来是很不在意。
　　应拾秋轻轻“哦”了一声，忽然侧头看她：“那你呢？你自己会想吗？”
　　“……”
　　那双眼里晃动的浅淡笑意，让楼庭一时语塞。
　　气势就这样落了下风。
　　恰好场务握着对讲机匆匆跑来：“导演，三号机报错，工程文件可能损坏。摄影指导说今天的光线保不住了，您看要不要先跳拍第二十场？”
　　楼庭脸色一凝，立即转身问他：“素材还在吗？”
　　“在的，但实时预览断了，那边正在抢救。”
　　“按流程处理吧。”
　　“明白，已经通知C组待命。”
　　等楼庭签完处理单再抬头，应拾秋刚才站的位置已经空荡荡。
　　她长吁一口气，发现自己刚才纸张上签的名字歪歪斜斜，墨水已经晕成了一滴眼泪。
　　*
　　简陋的房间里，许宜霏在吃着糊口的盒饭。
　　不得不说，在林靖姿这里伙食其实比那边更好。再往前追溯，东南亚的日子要更差一点，饥一餐饱一顿。
　　她可以选择死，但是不甘心。
　　高雄的家，以前又小又窄，一家三个姐妹挤在一个房间里。
　　自从她有出息以后，房子重新盖了好几层，父母更是逢年过节就跟亲朋好友炫耀自家大女儿。
　　她的生活才刚开始没多久。
　　怎么可以就这样结束。
　　“放了我。”她擦擦嘴，对林靖姿说。
　　“凭什么？”
　　“我跟林阿姨是商业上的朋友。”
　　“拿我妈来要挟我？许宜霏，你现在真是本事越来越大了。”林靖姿冷笑一声，几乎是俯视她，“现在的你似乎没资格跟我谈条件？”
　　许宜霏眸色淡淡。
　　相比于那一天的情绪失控，今天的她更像是已经平静地接受所有
　　林靖姿开门见山，“有一个人叫做老五，你认识吧？”
　　“嗯。”
　　“据我了解，这个老五，跟你也有合作是吗？”
　　“是又怎样？他在台北很有名，谁不认识他？”
　　“他为什么会帮你？”
　　许宜霏一顿，偏过脸，“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逃到东南亚这一段时间，不光有住所，回来也有门路，别跟我撒谎说他没帮你。”
　　“大家都是生意人，我跟他有交情不是很正常？”
　　“是正常。”林靖姿冷哼一声，“我的人在你刚回国的时候就已经查到，你连家都没落脚就逃了。”
　　“你想说什么？”
　　“你逃到大陆去了，对吗？”
　　许宜霏脸色一顿，继而扯出一个冷笑，“越说越离谱，我干嘛要去大陆？”
　　“……”
　　林靖姿眸光慢慢冷了下来。
　　她确实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证明她回国后躲到哪里去了，说这话也只是为了诈她。既然许宜霏不吃这套，那就只能换个法子。
　　“你当初出事，背后有人在做局，你不知道吗？”
　　

第57章
　　许宜霏当然清楚。
　　否则也不会在事业如日中天时突然跌落。
　　树大招风，背后多少双眼睛盯着她手里的资源和位置。
　　她不是没怀疑过那几个同量级的竞争对手，毕竟谁吃了她让出的份额，谁的嫌疑就最大。
　　可蹊跷的是，这五年来她一直在暗中观察，重点怀疑的那几家对象，竟都没能真正接住她让出的市场。
　　有的项目黄了，有的口碑崩盘，更有两家因为过度扩张反而急剧没落下去。
　　“你知道什么？”
　　“当然。”
　　现在她没钱也没权，林靖姿还能利用她，说明她并非完全是个废人。
　　许宜霏垂下眼，“你想要什么？”
　　“老五这条线里我查出个大陆人，叫做高俊德。”
　　林靖姿盯紧她的反应，“五年前他正好买过一张去柬埔寨的黑船。啧，他生意明明都在大陆跟台北这两条线，怎么会莫名其妙跑去柬埔寨？而且日期刚好接近你逃走的时候……我没记错，你也是去了柬埔寨吧？”
　　“你怀疑他帮的我？”
　　“难道不是？”
　　“那个叫高什么俊德的？我并不认识。”
　　“是真不认识，还是被人拿捏了？”林靖姿嘴角缓缓牵出一个冷笑，“或者说，你们早就串通好了，之间有利益输送？”
　　许宜霏直视她的目光，“你尽管去查，所有证据都能证明我和他素不相识。”
　　这番话她说得底气十足，模样看不出丝毫破绽。若不是真的毫无瓜葛，就是她仍在演戏。
　　许宜霏是谁？专业的骗子，伪装得天衣无缝，整个台北多少有钱人都被她耍得团团转。
　　她的鬼话还得在心里掂量几番。
　　“看来你不想知道真相？”
　　许宜霏眸光微微闪动，“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妈进去是被人陷害，对吗？”林靖姿也不跟她兜圈子了，“她这样一个人，胆小如鼠，胸无大志，怎么可能会做犯罪的事。背后是老五在引导，还是你们几个人之间有阴谋，故意让她背锅？”
　　“知道太多没好处。”
　　“所以你承认知道内情？”
　　“你妈对我有恩，我不会害她。”许宜霏别过脸，“但这事你不要多管。”
　　“有恩？”林靖姿猛然上前揪住她衣领，“许宜霏，让她把牢底坐穿，在里面活生生受煎熬老死掉就是你的报恩吗？”
　　“这事跟我无关。”许宜霏冷脸，“是她自己选的。”
　　“什么意思？”
　　她嘴唇一抿，“不要执迷不悟。你再查下去，对你自己没有好处。”
　　这话落的一瞬间，林靖姿突然想到她的态度，竟然跟自己父亲有着微微相似的腔调。
　　最近一个个都跳出来捂她的嘴，让她别多管闲事。
　　这种被人当提线木偶的滋味，真是令人窝火。
　　“既然如此，我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那你把我杀掉好了？”
　　面对她几近挑衅的语气，林靖姿火气蹿上来，抬手就甩了她一巴掌，而后笑盈盈地望着她，“真是抱歉啊，晚餐还没吃，有点使不上力。”
　　她的脸颊顿时红了，指印由浅变深，模样看起来可怜至极。
　　这巴掌带着一道嗖的风声抽过去，打得许宜霏耳蜗都嗡嗡作响。
　　她扶着桌子晃了半天，才把意识捡回来，脸上却并没有怒意。
　　对比前些日子，她的气色倒是好了点。
　　只是眉眼之间还是会显露出一闪而过的疲倦。
　　“林靖姿，你现在什么都有，放着好好的生活不过，非要趟这趟浑水，我真是看不懂你。”她顿了一顿，又道，“你妈也不希望你继续调查的。比起跟我在这浪费时间，不如抽个空去看看她。”
　　“……”
　　当她不想去？
　　好些年前她没听劝告，偷偷去过一回。人还没见到，就被郑升拦住了。
　　回去以后是一番痛骂，是拳打脚踢，是尤为愤怒地告诉她，这是在自毁前程。
　　短暂的发泄过后，那个男人又难得摸着她的头语重心长，你妈就你这么一个孩子，我都是为你好。
　　二三十岁了，还在被这点假惺惺的好言好语诓骗。
　　明明她从小众心捧月，是很多人眼里羡慕的对象啊，可为什么唯独在这件事上，她总是过不去坎。
　　也许是什么都有了，唯独没有这一样，便显得这东西尤为珍贵。
　　而她又是想要的东西必须得到的人，她的生命就该跟她漂亮的脸一样漂亮完整。
　　这些年，她也想过办法，前前后后喂了多少骗子，砸出去的钱全都打水漂。
　　她都快把牢里那女人的模样忘干净了。
　　直到一年前摸到许宜霏的踪迹，她才又开始找人着手调查。
　　她怎么可能放过许宜霏这条线。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教育我？”
　　那副救世主的嘴脸，让林靖姿恶心反胃。
　　“你不愿意说也行。”她居高临下，语气带着天生的傲慢，“我这人心地善良，只要我还活着一天，你就多住在这里一天，也让你好好尝尝我妈的滋味。”
　　“……”
　　许宜霏额上青筋仿佛都在跳动。
　　她低声说：“林靖姿，我有必须完成的事，很重要。”
　　“我管你？再说了，我怎么可能会便宜你呢，我要你死在这里，烂掉臭掉。反正这里也是荒郊野外，你又人间蒸发那么久，死个人没人知道。”
　　“……”
　　许宜霏攥紧拳头：“你这样做只会毁了自己的，疯子！”
　　“我妈不疯的时候，得到了什么？得到了我爸抛妻弃女，楼庭却跟他和乐融融？”她冷然一抬眉，“许宜霏，人只有疯起来才能得到一切，不是吗？”
　　“……”
　　“你就好好享受这一段独处的时光吧。”
　　出了门的林靖姿，脸上笑容渐渐冷却下来。
　　是什么东西能让许宜霏嘴那么严。
　　她心事重重回到别墅，刚打开手机就蹦出黄姐的来电：“靖姿，怎么又丢了个代言？”
　　“前两天的案子也黄了，对方明明很满意你啊？”
　　“你是不是得罪人了？对方在搞你吧！”
　　林靖姿眉头一皱，缓缓沉下脸，下意识想起郑升。
　　这老东西最是在意面子，不至于有胆子跟她硬碰硬吧，难道在玩阴的？
　　她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去。
　　可这次郑升却一反常态，直接挂断电话。
　　林靖姿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只好打到他的助理那里去，可是助理的回话也很官方：“林小姐，郑先生现在在忙，有什么事情你可以跟我说，我来代为转达。”
　　“我代言的事情怎么回事？”林靖姿开门见山，“又是他弄的？”
　　“呃……那倒不是。”
　　“所以你也知道是谁？”
　　对方沉默片刻，语气有些为难：“林小姐，很抱歉，这次事情真是有点大了，郑先生无法帮忙。”
　　“为什么？”
　　“您惹上大麻烦了……对方来头不小有头有脸，连郑先生都摆不平。”
　　“谁？”
　　“这……真不能说。”
　　连名字都不敢提？
　　林靖姿眯起眼睛，这得是多大的人物，才能让那个老东西都开始装孙子？
　　*
　　剧组晚上聚餐选了附近一家来自大陆的北方菜馆，以肉食为主。
　　大家工作之余，难得抽个不拍戏的夜间轻松一下，抽个空又喝酒聊聊八卦，时间也就过去了。
　　桌上有好几盘烤串，还有一头烤全羊。
　　种类不少，但多半是以羊肉为主，蔬菜为辅。
　　最近天气寒，主创人员聚在一起都吃得很开心，尤其陈婷婷，大口大口嚼得正欢。
　　应拾秋不吃羊肉，陈婷婷却觉得这家羊肉肉质新鲜，不停往她盘里放烤串。
　　面对这番好意，应拾秋没忍心说拒绝的话，只能默默把羊肉拨到旁边的空盘里，一口也没动。
　　陈婷婷坐在她左边，盘子摆在右边，视角受限根本没注意到。
　　因此她仍旧乐此不疲地给她递羊肉串，估计还在心里琢磨应拾秋爱吃。
　　羊肉自然放冷了。
　　应拾秋轻轻拦住她，“好了，我够了，你自己多吃点。”
　　“姐，就让我表现一下嘛，这段时间多亏你照顾。”
　　“……那能不能拿点别的，我想吃牛肉。”
　　“当然！你早说嘛。”陈婷婷瞪了瞪眼，刚想动手去拿，忽然脸色一变，“不过我得先去趟洗手间，汽水喝太多啦。你先自己去拿？”
　　“行啦，你快去啦。”
　　她一离开，应拾秋顿时松了口气。
　　看着旁边那盘渐凉的羊肉，正想着该怎么处理，转头看见右边那位食量颇大的编剧，把盘子端了起来，打算问他要不要。
　　刚要开口，陈婷婷空出的座位上却被人占了。
　　一道阴影斜斜落下，仿佛是棵柑橘树，带着点橘调的香水味。
　　应拾秋一愣，抬眼，对上她的视线，带着很浅淡的诧异。
　　“不爱吃羊肉？”
　　“嗯。”
　　“那给我吧。”
　　她接过应拾秋推来的盘子，拿起一串羊肉，“这家店挺有名的，老板是内蒙人，肉质确实好。我本想着天冷大家吃羊肉暖身，没想到你不习惯。”
　　“味道有点重，从小就不太能接受。”
　　“那就喝点牛骨汤吧，最近感冒的多，不要着凉。”
　　说着便盛了碗热汤递过来，汤面还冒着白汽。“以后有忌口先跟我说。”
　　应拾秋接过，有点烫，暖意从掌心慢慢延至身体里。
　　周围似乎有几道目光递了过来。
　　应拾秋抿抿唇，“导演，不用特别照顾我。”
　　“这不算吧？”她眉毛一挑，“这只是方便我的编剧健健康康地创作。”
　　应拾秋一怔。
　　小店里热气蒸腾，朦胧中彷佛看见那天在老家早餐店的楼庭。陌生又熟悉。
　　怎么忽然便有一种她们在重新认识的错觉。
　　

第58章
　　应拾秋没作声。
　　她嗅到空气里那点不对劲。楼庭突然转变态度？她还没天真到以为，自己的人格魅力能压过这人刻在骨子里面的冷。
　　要么在演戏，要么是藏着算计。
　　爱这东西，或许难以从眼神中确认，但不爱却一目了然，骗不了人。
　　外人或许看不明白。
　　可她太清楚，现在的楼庭眼里压根没她。
　　那些精明人个个低头扒饭，酒杯碰得叮当作响。
　　这帮老江湖当面装傻，背地里会怎么嚼舌根，应拾秋用膝盖想都知道。
　　“楼导，我们这样算不算暧昧？”她舀了勺热汤灌下去，熬得发疼的胃终于舒坦些。
　　楼庭筷子停在半空：“你觉得是？”
　　“现在风声正紧，您该跟我保持距离才对。”
　　“可应老师偏偏让人想靠近。”她瞥了眼洗手间的位置，眉眼都在笑，“陈婷婷不也总往你身边凑？怎么我就不行？”
　　应拾秋一怔。
　　突然想起这丫头前两天还跟她吐槽，说男朋友送的生日礼物居然是个积木。她最烦这种要动手动脑子的东西。
　　“楼导这是看上了陈婷婷，”她故意把话说偏，“你要追她啊？”
　　“唔……”没想到楼庭竟然也顺着她话意，点点头，“所以你介意跟我成为竞争对手吗？”
　　“不介意，这种事情当然是各凭本事嘛。”
　　两句话里都藏着钩子。
　　眼神撞上的瞬间，彼此那点用意就透了底。
　　没多久，什么都还不知道的陈婷婷回来了，见到导演占了自己位子，张张嘴想叫她起来。
　　但看两人聊得正欢，又把话咽回去，灰溜溜挪到旁边空座继续吃串。
　　“导演，你们刚在聊什么啊？”
　　应拾秋接话时讳莫如深，“在聊你想找楼导要签名喔。”
　　陈婷婷脸一下红了，说话磕磕绊绊，看着楼庭，“导演，真的可以吗？”
　　楼庭一顿，“当然可以。”而后找人借了支笔，一张纸，给她签上了大名。
　　她的字迹向来很好看，说是小时候阿嫲监督她练了好几年的字帖，阿嫲说字如其人，要做一个端正的人，得先把字写端正。
　　现在字还没变，人已经不再是当初的人了。
　　应拾秋把剩下的牛骨汤都喝掉，就没继续吃东西了。
　　这些年把胃喝坏了，晚上多吃两口就堵得慌。
　　回酒店时只觉得肚子发胀。
　　陈婷婷在边上发出轻微呼声，她却在床上摊煎饼似的。胃里像塞了块硬石头，又沉又凉又硌。她只好爬起来，抄起手机，准备下楼买点药。
　　走廊空得能听见回声，电梯还停在顶楼。
　　应拾秋在电梯口等着，旁边安全通道飘来压低的通话声。
　　“高俊德在台北的生意和影视不沾边，他能搭上老五这条线就很古怪。”
　　“我爸当年也和老五合作过？”
　　“好，我知道了。”
　　是楼庭的声音。
　　应拾秋正竖着耳朵听，门吱嘎开了。楼庭穿着单薄的黑色内搭走出来，头发显然刚洗过，柔顺地垂在颊边。
　　灯光昏黄，把她照得既冷清，又跟一团光似的，有种模糊的温润感。
　　“……”
　　“你在这干什么？”
　　对上她带着戒备的眼神，应拾秋垂下眼帘：“下楼买点东西。”
　　她眉眼一松，笑道，“又想吃泡面啊？”
　　“我才没那么贪嘴。”
　　电梯抵达，她把手机塞回裤袋，竟抢先一步走进轿厢。
　　应拾秋跟着跨进去，诧异道：“你也去？”
　　“买点酒喝。”
　　“不怕明天耽误工作？”
　　“小酌而已。”
　　楼下有家药局，时间不算太晚，但已接近打烊。
　　应拾秋走过去，楼庭原本要往便利店方向，见状一顿，远远站在夜色中等她。
　　药局的玻璃门开合，她很快提着药袋走出来。
　　“你怎么还在这，不是要去买酒？”
　　楼庭看见她手里的药，小小一盒，是治疗消化不良的，垂下了眼。
　　“不喝了吧，一会儿还得找你借药吃，麻烦。”
　　“那上楼去？”
　　“嗯，你不舒服？”
　　“吃多了点。”
　　“既然不爱吃为什么要接？”
　　“浪费小姑娘一片心意了。”
　　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说话。
　　两人在门口互道晚安，便背道而驰。
　　剧组里，导演的态度就是风向标。
　　眼见楼庭对拾秋又是递咖啡又是说悄悄话，组里那些明眼人都心领神会，这下再没人敢给她脸色看。
　　这消息很快就传开，有人传她俩在暧昧，有人传应拾秋有背景。
　　纷纷杂杂，一路传到北京，尤其是是邱琢玉那帮朋友耳里。
　　大家早听说过她女友是个才貌双全的文艺片导演。
　　作品拿过奖，在文艺青年圈里颇有名气。
　　每次问起怎么不带女友来聚会，邱琢玉总推说她在忙。
　　现在一分手，没过几个月，人家竟然已经和别人走得这么近了。
　　这帮人围着邱琢玉，眼里都藏着看戏的光。
　　但邱琢玉也不是省油的灯，今儿又捎来个生面孔。大家的眼神更是意味深长。
　　“怎么称呼？”
　　“Lily。”
　　朋友凑近邱琢玉耳边，“上次那个认识没几天的呢，没见你带过来？”
　　“太没分寸，掰了。”
　　“这个呢？打哪认识的。”
　　“法国留学时就认识了。”
　　朋友酒杯一晃，扭头和旁边人交换个眼神。
　　谁不知道当年邱琢玉天天抱怨楼庭满世界飞，连派对都不陪。原来是太寂寞，才搭上这位Lily？
　　酒局散场已是半夜。
　　邱琢玉醉醺醺摸回家，包往沙发一甩，才发现邱慧然端坐在沙发上等她，脸色铁青。
　　“妈，你大半夜坐这儿吓人呢……”
　　“看看你这副鬼样子，喝得烂醉，像什么话！”
　　邱琢玉没所谓地抬眉，“好久没跟朋友见，喝点酒怎么了？”
　　“还跟那群狐朋狗友混？”邱慧然眼神锐利，“你最近很反常。”
　　“哪反常？”邱琢玉身形一顿，“我好得很！”
　　“是因为楼庭跟你分手？”
　　“……”
　　“一段感情而已，至于那么在乎她吗？”
　　邱琢玉烦躁地抓乱头发：“少管我！”
　　不等邱慧然再开口，她冲上楼，关紧房门，把自己埋进被子里，憋到胸口发痛才探出头。
　　她才不在乎她。
　　只是太讨厌，分手这词竟然不是从自己嘴里先说出来。
　　*
　　没几天，林靖姿所有代言全黄了的消息就炸翻整个台圈。
　　都说她红过头要栽跟头，应拾秋听到时没什么情绪，只扯了扯嘴角。
　　半点不意外。
　　林靖姿那身反骨，早把每条路都堵死了。就像应拾秋从一开始就清楚，自己绝不会跟这种疯狗似的女人谈感情。
　　日子一天天过倒也好，剧组里的人照旧说八卦。
　　戏拍得差不多，要赶在秋冬季节动身去大陆。楼庭定了几个方案，最后西安成为大家投票最多的城市。
　　拿到诊断书那天，阿梅觉得天都塌了下来。在艰难的抉择里，她选择逃避现实，忍痛买了张机票直奔西安。
　　那里的秋天像本厚重的史书。
　　和台北的湿冷不同。
　　西安的秋风刮得人脸疼，又干又冷，满街落叶哗啦啦响，银杏黄得刺眼。阿梅站在街头，只觉得身体的缝隙里都透着凉。
　　她想起自己曾经对大陆怀着滚烫的憧憬。
　　想亲眼看积雪覆盖屋檐，想看日子一圈一圈碾过她琐碎漫长却十分幸福的生活，她甚至想过以后结了婚，一定要跟她的丈夫走遍大陆各个城市和角落。
　　可现在医生居然说要切掉她的乳。房，还会留下一道疤。
　　或许这辈子，阿梅都等不到披上婚纱的那天了。
　　……
　　这是应拾秋头回坐飞机。
　　以往在台南台北之间都是大巴颠簸，此刻拖着行李箱混在人群里，连值机柜台都找得艰难。
　　这戏的剧本已经磨得差不多了，随行编剧只带了半数。王玉茹没来，楼庭也不在意。
　　她正翻着西安部分的分镜稿。
　　厚厚一沓纸里，风土人情只是背景板，镜头全聚焦在阿梅的内心戏。
　　计划用长镜头一镜到底。
　　飘零的落叶，欲触又收的手，人群熙攘中那张惶然的脸。
　　楼庭要的就是这种割裂感，让光与影在反差中刻画出她的内心独白。
　　应拾秋就坐在她的旁边，隔着一个小小的过道。
　　上午的阳光透过舷窗，宽敞而明亮。楼庭的目光从脚本上移开，渐渐落到了她的脸上。
　　今日天光不错，将她嘴唇照得明艳秾丽。
　　有点像枝头的野柿子，小小饱满的一颗，沉甸甸地把整个秋天都点亮。
　　也许对方有感觉到她的目光，可并没有回头多看她一眼。
　　她只是安静地望着舷窗外，就像鸟在俯视它的云海。
　　*
　　林靖姿在家灌酒抽烟，手指微微颤着，几乎要夹不住烟蒂。
　　她有焦虑症，不算特别严重的那种，但也要吃药。可她嫌烦，从来不吃。
　　窗外夜色浓郁，手机在桌上震个不停。
　　经纪人、公关、团队轮番轰炸。邮箱里还躺着几封抄送过来的辞呈，写得冠冕堂皇，分明是看她要沉了，赶紧跳海。
　　她自认待底下人不薄，不说脾性，至少钱给得痛快。
　　如今从神坛摔进泥潭，只剩些三流代言找上门，那点钱她真的看不起。
　　由奢入俭的道理她懂，可真要低头再怎么样面子上也过不去。
　　当年红了，就甩开公司单干。现在这工作室团队都是自己用钱养出来的。
　　磨了几年，总算有点默契，到现在还没散伙。也不知是这些人念旧情，还是等着看她还能不能翻身。
　　凡事碰上许宜霏就不会有好运气。
　　林靖姿烦躁得很，往地面上砸了个酒杯。噼里啪啦结束后，房间安静得有点死气，被单也是冰冷一片。
　　她的消息已经在外面传疯了。
　　屏幕时不时亮起几条圈内好友的慰问消息。她划过去看了眼列表，没有应拾秋。
　　有才奇怪了。
　　她嗤笑出声，顺手拨通经纪人电话：“联系过吴制片了吗？”
　　“吴姐说项目现在换了投资方，点名要用新人……”黄姐声音沙哑，“抱歉啊，靖姿。”
　　树倒猢狲散，合作方也都散。
　　谁能想到她林靖姿有一天会走到这个境地。
　　但工作邮箱仍旧塞了百来封未读，林靖姿划拉着屏幕：“邮箱里不都是邀约？就非得盯着那几个认识的接么？”
　　黄姐欲言又止：“要不你先点开看看内容？”
　　林靖姿皱了皱眉，点开一看，里面竟然全是杂七杂八的一些企划。
　　最上面是某地产商周年庆的演出邀请，附件里明确要求穿着暴露的礼服陪酒合影。
　　下面还躺着两部网络电影的邀约，角色设定都是低俗喜剧里的花瓶配角。
　　“……靠北。”
　　她没忍住骂了一句。
　　多年来，她出道即巅峰，从没碰过这种脏活。有些艺人靠这个起家，维持曝光，但她林靖姿的职业生涯里，从未有过这样的情节。
　　她给自己点了支烟：“以前也收得到这种？”
　　黄姐叹口气：“偶尔有几封……现在谁都敢来踩你一脚。靖姿，跟姐说真话，到底惹了哪尊大佛？”
　　林靖姿吐着烟圈：“真没惹。”
　　倔脾气。
　　黄姐揉着太阳穴：“你这脾气我真是没办法了。要不是血海深仇，低个头能怎样喔？靖姿，有时候人要服个软日子才好过。”
　　“……我知道了。”
　　林靖姿挂了电话，闷头灌酒。
　　把认识的人猜想个遍，除了郑升和许宜霏那摊烂事，她还能挡谁的道？
　　昏沉间电话又响。
　　她没想接，可手指一抖竟按了接通。
　　变声器的电子音有些刺耳：“把许宜霏放了。”
　　林靖姿瞬间清醒：“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你一放掉许宜霏，原本拥有的一切都能还给你。”
　　“否则你就只有当个普通人的份。”
　　

第59章
　　“许宜霏到底有什么用，值得你们这么兴师动众？”
　　“知道太多容易折寿。”
　　对方声音带着寒气，话里藏着几丝不耐烦。
　　林靖姿蹙了蹙眉。
　　这话本身是老套的威胁，算不得什么。
　　但即便隔着失真的听筒，她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对她而言带着点陌生腔调的北方口音。
　　“你是北京人？”
　　她问。
　　对方沉默了一瞬，避而不答，只重复冰冷的命令：“许宜霏在哪儿？十二点前不说，你这辈子别想再拍戏。”
　　“啧，没劲。”林靖姿掸了掸烟灰，“要是能讲点实在的，我说不定还会放人。”
　　“做梦。”
　　她本来就是那种想怎样就一定要怎样的人。
　　听到威胁不但不害怕，反而要跟对方硬杠起来。
　　“可惜啊，你这副藏头露尾、拖拖拉拉的做派，把我的耐心耗光了。现在我说什么都不会放她走的。”
　　“别给脸不要脸，林靖姿，后果你承担不起。”
　　“那你最好把我的原话转告给你老板咯，”她收敛了笑意，声音骤然降温，一字一顿，“要么，干净利落地把我解决掉，要么，就等着我把他找到。”
　　“嘟——嘟——嘟——”
　　电话那头瞬间切入了忙音，只剩下急促的断线声。
　　将电话撂下，林靖姿把烟头捻灭。
　　冬日里的月亮爬得吃力，总有一种将败不败的感觉，在乌云里发霉，又小又瘪的。惨白的光从落地窗泼进来，匍匐在她脚边，像一只气息奄奄的白猫。
　　要她放许宜霏？怎么可能？
　　这条线都追了多少年，难道她的时间就不值钱么。
　　只是她没想到对方速度很快，隔天刚睡醒，全网便都是她的黑料。
　　不知打哪冒出来的“前工作人员”跑出来说她背后有金主做靠山，还在说她私生活混乱，乱搞关系。有看相的还添油加醋，趁乱说她天生淫骨。
　　舆论瞬间沸腾，围观者兴奋地拍案叫绝。
　　【早说她不是好东西！都忘记她妈妈当年的事了？】
　　【你们居然真信她立的独立女性人设？】
　　【娱乐圈里哪会有纯洁的人啊，她没被很多人睡过我都不信。】
　　有人把她母亲因洗钱入狱的事扒了出来。
　　但这消息刚冒头就被压了下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人都紧抓着她那些私密事穷追猛打，更有甚者，顺藤摸瓜找到了应拾秋。说她林靖姿上有金主，下有包养小编剧，心情好时赏点资源，心情不好就当狗踹。
　　甚至还有配图，她们两人暧昧接吻的照片直接冲上热搜。
　　有人认出这是最近在跟楼庭拍戏的小编剧，说这女人前脚当林靖姿的金丝雀，被玩腻以后，就跟她姐姐搞到一起了。
　　堪称年度狗血大戏。
　　看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恶评，林靖姿脸色骤然冷却。她立刻拨通经纪人的电话，声音几乎从唇齿间挤出来。
　　“马上找公关，把这事给我按下去。”
　　“压不住了。”
　　“什么意思？”
　　“已经彻底发酵了。不只在全台，大陆全网和海外华人社群都在疯传……我们晚了一步。”
　　“……”
　　曾被封为“台北最后一位清冷女神”的她，当初被捧得有多高，现在摔得就有多惨。
　　所有社交平台的热搜榜都在疯狂讨论这件事，把她跟楼庭、应拾秋的三角关系传得神乎其神，三个人里，没一个落得好名声。
　　“靖姿，这次真的闹太大了。”
　　电话那头，黄姐语气一片灰暗。
　　*
　　刚到西安第一天，才在酒店办理入住，应拾秋就接到小阿姨的视讯电话。
　　萤幕那头的女人笑着说：“欣怡最近体检报告很好，恢复得也不错。小秋啊，感谢的话阿姨就不多说了。”
　　“一家人啦，小阿姨不要跟我客气。”
　　“你现在在哪？看起来不像在家。”
　　“在出差啦。”
　　小阿姨盯着她看了会儿，突然从旁边欣怡手里拿过手机。点开萤幕，凑到镜头前给她看。
　　是张照片。
　　“欣怡今天上网时看到这个新闻，里面的人好像你这是吗？”
　　照片里是林靖姿和一名女子接吻的画面。而那个人，确实就是她。
　　明显的偷拍角度，估计是某次林靖姿在外面跟她拉扯时被拍到的。但狗仔当时没发，偏偏选在这个风口浪尖的时候爆出来，怎么想都不对劲。
　　记者平时最讲求时效性了。
　　应拾秋脸色一沉。
　　面对小阿姨的追问，她停顿片刻才开口：“当然不是我啊，只是长得像而已，我怎么可以会跟镜子做那种事情啊？”
　　“真的吗？”
　　“当然。”
　　也不知道小阿姨有没有相信她的说词，但应拾秋现在没心思管那么多。
　　这件事无疑把她们三个人都推到了舆论的刀尖上。
　　她拿起手机，才发现这件事昨晚就在网路上传开了。
　　各种难听话都有。
　　可林靖姿向来坦途一片，不论人脉还是背后的公关团队都极其强悍。
　　为什么会一夜之间发生这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要说她私生活乱，应拾秋倒知道点底细。那女人把事业当命拼，忙起来脚不着地，压力大了坏癖好一大堆，不是抽烟喝酒就是把她往死里弄，脖子跟胸上时常会落下一两道淤青。
　　可她从没见林靖姿往家带过人，男的女的都没有。除了应拾秋自己，林靖姿连条绯闻都没传过。
　　这波脏水泼得又狠又急，最近的代言也全数告吹，摆明是有人要整她。
　　更何况，她跟楼庭的姐妹关系刚曝光就遭殃，这时间点巧得让人头皮发麻。
　　应拾秋自己都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更别说完全适应林靖姿是楼庭妹妹这个身份。
　　她垂下眼睛，左思右想，心头一动。
　　顺手在手机上查了查升阳集团的股价。果然，一片惨绿。
　　看来郑升经营多年的爱妻人设，这次是真的被舆论重创了。
　　时候不早了，她放下手机，收拾完正准备出门赶往片场。
　　却在门口迎面撞见楼庭和助理庄书芸。
　　两人裹得严严实实，看起来准备充分。
　　面对一身轻便只拿了手机的应拾秋，楼庭上下打量她，眉头微蹙：“你就这么出门？”
　　“嗯？”
　　“小庄，快给她拿个口罩和帽子。”
　　“好的。”
　　应拾秋被迅速装备起来，一旁的庄书芸边整理边交代：“等等你们从北侧安全梯下去，别搭电梯，肯定有记者在蹲点。”
　　“哦。”
　　“去片场也得绕路，那些台北来的记者不熟悉这边路线，你们避开主要干道就好。”
　　“哦。”
　　应拾秋从没经历过这种阵仗，只能愣愣点头。
　　安全通道里光线昏暗，只有幽绿的指示牌泛着微光，楼梯向下延伸进深不见底的黑暗，彷佛直通地狱。应拾秋停在原地，一时恍神。
　　“怕黑？”
　　感受到她的迟疑，楼庭侧过来看她。
　　“没有，”应拾秋摇摇头，“只是觉得……很像漫画里的场景。”
　　“嗯？”
　　“那种主角抛弃一切、开始逃亡的桥段。”
　　很热血不是吗？
　　楼庭朝她抿唇一笑。
　　“嗯，时间不早了，女主角，该加速逃亡了。”
　　消防通道里只剩脚步声在回荡。
　　连下十几层，应拾秋腿肚子发颤。楼庭却呼吸平稳，连头发丝都没乱。
　　一道白光从门缝闪过，应拾秋正要冲出去，却被楼庭拽着手腕拉回：“反了，北在那边。”
　　“……”
　　“你是路痴喔？”
　　应拾秋脸上有一丝不服气，“没有指南针谁分得清南北？”
　　楼庭往对面一指，“但那边明明有指示牌啊。”
　　“……”
　　“这边啦。”
　　应拾秋没再说话，因为楼庭握住了她的手。
　　温热的掌心，因西安干燥的天气而略显粗糙。彷佛稍不注意，这人就会从手里溜走。
　　她想着是该抽回手了。
　　却总有股力量紧紧交握。很久以后她才回神，用力的不是自己。
　　楼庭拉着她闪身躲进一条窄巷。
　　这里没有保镖拦路，没有记者尾随，只有彼此急促的呼吸。前方菜市场的喧闹传来，早市将前路堵得水泄不通，上学的，买菜的，卖菜的，全挤在一起。
　　她们被迫卷入洪流里，手却仍然拉得紧紧。
　　穿过蔬菜摊，绕过豆腐坊，经过鱼肉铺。
　　寥寥的烟火气在这一瞬间将两道身影蒸得很薄。
　　直到人群稀疏，她们才在外面的街道停住步子，手也自然而然地分开。
　　应拾秋微微喘息着，有点不自在，故意偏头，指向旁边一个冒着滚滚白汽的小店。
　　“那是什么？”
　　“应该就是招牌上写的肉丸胡辣汤？”
　　“好吃吗？”
　　“你想吃？”
　　“还没吃早饭。”
　　“那先去吃。”
　　摊主是个面色和蔼的阿姨，系着油亮的围裙，带着浓重西安腔热情招呼：“两位来点啥？”
　　“两碗胡辣汤。”
　　她们并未久候。
　　老板端来了两碗正宗的西安胡辣汤。
　　粗瓷大碗，汤底鲜香。
　　老板舀起一小勺油泼辣子，鲜红地铺在汤面，再毫不手软地撒上一把胡椒粉，热气混着辛辣，气味莽撞又霸道。
　　头一口下去，烧得喉咙都有些发热。
　　对两个惯于清淡饮食的人而言，这口辣味有些为难。可在大冬天，能喝上一口热汤实在舒坦。
　　汤勺碰撞间，楼庭的睫毛在热气里颤动。
　　应拾秋望着她的眉眼，足足看了好几秒。似是感觉到她的视线，楼庭眼皮掀起，目光在她脸上匆匆掠过一秒，复又垂落。
　　“味道还可以吗？”
　　“……不错。”
　　“那就好。”
　　“楼导，”应拾秋声音很轻，“你耳朵红了呢。”
　　“嗯？”这回楼庭头也没抬，“……辣的吧。”
　　应拾秋侧过头，瞥了一眼旁边橱窗玻璃里反射出的自己，面容清晰，并无异样。
　　她弯起唇角，若有所思。
　　“那你很容易脸红。”
　　“……”
　　赶到片场时，已迟了半个多钟头。
　　楼庭让场务准备了热奶茶：“抱歉，路上遇到点麻烦，大家久等了。”
　　所有人都刷到了清晨的热搜，更何况一个个都很八卦，自然心知肚明她为什么迟到。
　　“没事的，导演。”
　　“您放平心态好了。”
　　第一个长镜头在街头完成，拍了足足大半天才完成。
　　日头西沉，光线暗了，剧组开始收拾器材，准备收工。
　　这是个带着冷意的公园。
　　已经一月多了，树叶萧索，所剩无几。没能看到银杏，有些可惜，应拾秋却还是不虚此行，站在街边想捡几片落叶回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以为是楼庭，便没有回头。
　　直到那脚步声突兀地停下。
　　空气里有什么绷紧了。
　　应拾秋蹙了蹙眉，转过身，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面生的男人。
　　人高马大，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西装包裹着腱子肉，五官略带凶相，与周遭的悠闲格格不入。
　　应拾秋心底一个咯噔，下意识想避开，对方却已挡在她面前。
　　“应小姐，”男人面无表情，“我们借一步说话？”
　　

第60章
　　咖啡厅里，过于安静。
　　这是一个很豪华的包厢，对面的男人却满脸凝重，连咖啡都没点。
　　服务员问应拾秋要什么，她说白水就行，转头盯着男人：“你说你是替郑升先生来的，怎么证明？”
　　“应小姐别紧张，我没有恶意。”他拿过一张名片递给她，“我是徐恒志，郑先生的助理，现任升阳影业董事长秘书。”
　　应拾秋垂下眼皮，草草瞥一眼，“找我什么事？还是说，是郑先生找我？”
　　对方眼底掠过一丝暗光：“据说应小姐曾经和楼庭小姐有过一段同性恋情。”
　　“……是。”
　　“你们感情很好，但可惜，这段感情严重阻碍了楼庭。”
　　“什么意思？”
　　“你在害她送命。”
　　“跟我什么关系？”
　　七年前，她们的日子还算太平。
　　直到许宜霏这祸水出现。
　　谁都不知道她会是个骗子，起初她只想从楼庭那儿骗点零花，几十万到手就撤。直到撞见应拾秋，那女人倚在楼庭边撒娇，漂亮灵动，甚至过分扎眼了。
　　她天生应该是一颗明亮的星子。
　　有天许宜霏忍不住凑过去问她：“小秋，有没有兴趣当演员？我可以捧你喔。”
　　应拾秋眼带诧异，下意识往后躲了躲，“不用啦，我不太习惯被镜头拍。”
　　“她喜欢写剧本。”
　　“写剧本更棒啊！”许宜霏眼睛又亮了起来，“我这边有资源。”
　　她热络地给应拾秋搬来椅子，细数自己团队培养出来的编剧，个个都是叫得出名号的。
　　说的倒都是实话。
　　她的骗局本就半真半假，单把成功的案例拎出来，错败的便显得不是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大家知道这个人真正成功过，她的头上便会浮现一圈拯救者似的光环，熠熠生辉。
　　应拾秋确实被说动了，可又觉得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小富即安，这是从小刻在骨子里的观念，小阿姨常常这样说。
　　“让小秋先在现在的剧组磨练吧，”楼庭却微蹙眉头，“经验不够就接大案子，容易吃亏。”
　　应拾秋顺势点头附和道：“现在这样真的就挺好的。”
　　她们都是脚踏实地从底下爬上来的。
　　谁都不敢迈太大步，因为实在输不起。
　　“应小姐，我不评论你的行为，但这几张照片里，你确实和许宜霏存在不正当关系，对吗？”
　　徐恒志取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多张照片，全是她与许宜霏亲密相处的画面。依然是偷拍的角度。
　　是许宜霏，是她。
　　应拾秋顿了片刻，看到许宜霏那张脸的瞬间，指尖都好似凉了片刻。
　　她声音微微发颤，“为什么你会有这些照片？”
　　“这些年，郑先生和楼庭小姐的关系虽然不算亲密，但他始终默默关心着女儿。只要她身边有什么不对劲的，私家侦探就会把相关照片传到他那里。”
　　“所以……他一直派人跟踪楼庭？”
　　“是的。或许您很难理解一个父亲对女儿的保护欲，但他确实是怕她出事。”
　　应拾秋的视线仍停留在那些照片上。
　　这些似乎都是七年前拍的，那时楼庭还没消失。每张照片里她和许宜霏的互动，实际上根本不像画面呈现的那般亲密。
　　应拾秋点了点最上面的那张照片。
　　“这里，不过是我胃不舒服时她扶了我一把，当时楼庭正去拿纸巾。另一张也只是借位拍摄，我们实际距离至少半米远……你们找的这位侦探，是存心要制造事端吗？”
　　徐恒志怔了怔，“无论真相如何，也不论你当初是否出轨，楼庭小姐失忆确实是许宜霏造成的——而她的动机，正是为了你。”
　　“为我？”
　　他投来一丝意味深长的目光：“你应该也有察觉到吧？许宜霏当时对你有意。”
　　于是特意设局引楼庭上钩。
　　趁着聚会混乱灌酒，再眼睁睁看着她坠海。
　　大白天，游艇监控又坏了，郑升后来派人查很久也查不清楚真相。
　　但楼庭酒量不差，在外也从不喝到失态，她不可能自己跌进海里。郑升便坚信这件事情有不对劲的地方。
　　“……”
　　应拾秋没有说话。
　　她还记得那天是个大晴天，一个人去看新租的房子。
　　楼庭提前说过不能陪她，因为要处理公司的事。具体细节应拾秋没细听，前一晚她忙着在等下改编剧组长打回来的剧本，对方说什么她都是漫不经心的嗯。
　　她以为那只是次普通的外出，两人甚至约好忙完在新家碰面。
　　后来却连该向谁打听楼庭的去向都不知道。
　　“那次事故导致楼小姐创伤性脑损伤，什么都不记得了。”
　　“郑先生当年直接送她出国治疗，整整两年复健期，活得人不人鬼不鬼。医生说她不能受刺激，郑先生就不得不编造了脑瘤手术的说法，没有把你跟她那些事说出来。”
　　“可谁能想到，去一趟台北拍戏会遇见你。楼小姐突然开始调查以前的事情，郑先生就怀疑她是受了刺激，可能想起了什么。”
　　原来是这样。
　　难怪郑升要跟楼庭说她出轨。
　　不是存心抹黑，不是阴谋算计，全只能算是个荒唐的误会。
　　她们就这么硬生生错过了七年。
　　应拾秋攥紧了手指，颤声问，“所以郑先生派你过来一趟，是想要我配合调查？”
　　“不是。”对方顿了顿，“许宜霏可能潜回国内了。我们得劝楼小姐回大陆，只有待在郑先生身边才安全。”
　　“你是想让我劝她？”
　　“是想让您离开她。”
　　“跟我有什么关系？”应拾秋觉得好笑，“我跟她现在……只是导演跟员工，仅此而已。”
　　“楼小姐已经有了她的新生活，旧事重提只会搅乱她的精神。现在她在服用大量的止疼药，远超规定的剂量，这对身体有很大副作用。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您的存在不断在刺激她想起以前。”
　　徐恒志顿了顿，“郑先生希望您能离开楼庭小姐，并且保证以后都离开整个影视圈，不再从事相关工作。”
　　“为什么？”
　　“这样一举两得。不仅楼小姐会回大陆，还不会再有机会跟许宜霏扯上任何关系。……作为补偿，郑先生这里有一百万人民币给到你。”
　　“一百万买我的职业生涯？”
　　她似是有点不敢置信。
　　对方微微笑，嘴唇轻张，大概想说她这年纪在圈里也混不出名气了，一百万算抬举。
　　可最后还是以体面收场，声音温和：“就算您失业，郑先生在台北还有其他产业，随时能安排。”
　　听着真够诱人的。
　　小富即安，这句话又钻进来她的脑海里。
　　三十四岁的应拾秋早没力气谈情说爱了。
　　此刻能攥进手里的钱，比什么缥缈旧情都实在。
　　至于和楼庭那段，早翻篇了。
　　就算她赖着不肯动，时间也会拖着她往前的。
　　见她沉默不语，徐恒志放轻声音：“应小姐怎么看？”
　　“我需要考虑一下。”
　　“容我多句嘴，两位确实不般配。她有她大好的前程，而你现在还得养活一大家子人。再说，你们之间的感情……也早已回不到从前了。”
　　她打断道：“不，我是说一百万太少。”
　　“……”
　　对方明显愣住。
　　似是没想到她那念念不忘的深厚感情，最后真会败在现实上。
　　他似乎都做好了她纠缠不清的准备，不图钱不图利，只图这么一个爱到极致的时候被天意捉弄而经历分别的爱人。
　　“在来找我之前，你应该早就把我家的情况都调查清楚了吧？”
　　应拾秋扯了扯嘴角，抬眼望向咖啡厅外熙攘的人流。
　　“我妈长期卧病，妹妹也经常需要动手术，每次住院都是一大笔开销。阿姨和姨夫年纪大了，做不了几年工，在小城市也赚不到什么钱。全村就我们家还住在破旧的平房里，浴室破到连双烂拖鞋都穿了好几年也舍不得扔。”
　　“这样的条件，徐先生，你觉得一百万够吗？”
　　对方抿抿唇，低下头思量半晌。
　　“郑先生也考虑过这个问题，我们开诚布公地谈，只要你愿意离开，补偿金额可以在原有基础上，再增加五十万。”
　　见对方姿态放低，条件也更为具体，应拾秋若有所思，“怎么保证我会拿到这笔钱？”
　　“我们会签署一份具备法律效力的合同。”
　　对方随即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装订严谨的文件，递到她面前。
　　封面标题是《独家合作及保密协议》。
　　她翻开内页，目光迅速扫过那些条款。
　　协议期间，乙方不得与甲方认定的，存在利益冲突的第三方进行任何形式的合作。
　　而那份冲突方的附件名单里，楼庭工作室的名字赫然在列。
　　违约金数额，被设定为一千万。这意味着，一旦她签字，任何与楼庭的工作交集，都将构成天价违约。
　　工作上，她与楼庭的界线已被彻底划清。
　　私下里，只要她们有所接触，大概率会被对方安排的私家侦探盯上。精明的商人嘛，商海浮沉多少年了，总有各种手段钻漏洞来对付她。
　　她第一次见包装成这样精致的阻挠恋爱合约。
　　那么以后应该也没有诸如此类人生里难得遇见一次的“良机”吧。
　　应拾秋放下合约，抿了一口温热的水，“给我点时间吧。”
　　“要多久？”
　　“三天。”
　　“尽快。”
　　对方似乎担心她拒绝，顿了片刻后，诚恳地说：“为表示诚意，我将代表郑先生先汇款十万元给您。这只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日后您妹妹若需要医疗协助，我也可以帮忙预约专家。”
　　语毕，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名片。
　　这次上面没有公司抬头，仅印着姓名与联络电话。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有任何需要都能通过这个电话找到我。至于今天的谈话内容，希望您别向楼庭小姐提起。”
　　应拾秋接过，抿抿唇，“知道了。”
　　

第61章
　　“去哪了？”
　　楼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应拾秋回头，对上她带着审视的目光，“全剧组都在等你吃饭，这人生地不熟，你也敢乱跑？”
　　“大白天，很安全。”她垂下眼，“我只是去找洗手间了。”
　　“我们前前后后找了你半个多小时。”
　　“刚到这里有点水土不服，肚子不太舒服。”
　　楼庭也不知信了没，盯着她看了几秒，叹口气：“跟我上车吧，去南院门那边吃晚餐，大家都在等。”
　　“……抱歉。”
　　“下次提前说一声就好了。”
　　拍摄期短，楼庭没租车，两人拦了辆计程车，挤进略显狭窄的后座。
　　腿贴着腿，肩挨着肩。对方身上熟悉的气息淡淡传来，应拾秋不自在地别过脸，望向窗外。
　　街边摊贩林立，烤串，糖炒栗子，烤苞谷，热气隐约飘散在人群中。干燥萧瑟的秋意，与台北那浸满了海风水汽的常年温热截然不同。
　　车内暖气开得有些燥，混合着些许皮椅的气味，呼吸间让她觉得鼻腔干涩。
　　应拾秋没来由地想起台南那个总是温热的故乡。
　　炎炎夏日，汗水浸湿衣衫，她曾无忧无虑地和欣怡骑着脚踏车，穿梭在一片金黄稻浪之间。那时的她只需烦恼妈妈的身体会不会不适、期末考成绩理不理想，还不用面对成年后无数艰难的选择。
　　街上的东西都标着价呢。
　　一碗饭，一张车票，连喘口气都得花钱。人活着就是在赚钱给自己买自由。
　　可她都三十四了。
　　难道等到四十四、五十四了，还得靠在酒吧卖笑挣钱买自己的自由吗？
　　就算楼庭或多或少带着点补偿心理，以朋友名义给她牵线搭桥，把路铺到她脚下，可她真能接住？
　　剧本周期很长，很累，要熬夜。她快熬不动了。
　　有时候她也很羡慕楼下的早餐店里只用出半天摊的阿姨，卖蛋糕的更是可以在一直温暖的环境里不用奔波，到点就关店。
　　或许这些工作会无聊，可活着本就是一件在无聊中找快乐的事情。
　　应拾秋目光渐渐飘远了几分，问楼庭，“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要是人像商品一样标价，你觉得自己值多少？”
　　楼庭怔了怔，低头琢磨半晌：“我可能是赠品吧。”
　　“……为什么这样讲？”
　　“我这人没什么特色啊。小猫小狗靠可爱讨喜，我又不粘人。蛋糕水果凭好吃被需要，我却给人提供不了价值。”
　　应拾秋一顿，笑笑，“你想得好悲观。”
　　“大家应该都能察觉到吧，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做的事情，出发点本质是为了自己。”她抿了抿唇，“有人对我好是指望回报，有人巴结我是图资源，哪怕是我爸……”她喉咙轻轻滚动，“也不是纯粹地爱我吧？”
　　或许她早已察觉到什么。
　　这些年来楼庭始终被私家侦探紧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都落在郑升眼里。无论是海外求学、感情生活，还是前阵子她试图跟她一起寻回记忆的点点滴滴。
　　应拾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爱本来就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她一哂，“那我可能不太能接受它不纯粹。”
　　“可你自己都不一定能做到纯粹。”
　　“那我们呢？”楼庭突然截住话头，“我们两个之间的爱纯粹吗？”
　　“……”
　　应拾秋喉头一哽，下意识瞥了眼司机后视镜里的眼睛。
　　她放低声音说，也不纯粹。
　　始终想不通，七年前的楼庭为什么会无条件包容她。
　　她也是个悲观主义者。
　　或许只是同类相吸。
　　她们像两团柳絮飘在半空，漫无目的游荡。可一旦因偶然纠缠在一起，便再也分离不开，到哪儿都黏作一团。
　　余光里，那道视线烫得灼人。
　　应拾秋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酸胀，转开话头：“你爸是知名制片人，给你铺过不少路吧？你们关系应该很好吧？”
　　“好奇？”
　　她怕试探得太露骨，不着痕迹地补了句：“我是想说，突然冒出个妹妹来，是个人都会生他气的吧？”
　　“所有人都这么想。”楼庭望向窗外，“可惜，我没有。”
　　“为什么？你不介意？”
　　“失忆前我跟他关系就不好吧。你不是说，我从前就告诉你他死了？”
　　“嗯。”
　　“前几年我一直觉得很困惑，为什么面对他的示好，我的内心毫无波动，甚至会有一些生理性的反感。”楼庭扯了扯嘴角，“但你的话让我明白了，既然我连提都不愿提他，说明这人压根没给过我什么好印象。”
　　“所以你因为我，才认为他不是一个好父亲？”
　　“不是因为你……只是直觉。”
　　应拾秋若有所思。
　　这对父女的关系确实不好，具体原因她没机会了解。若说郑升是出于爱女心切，倒也不难理解，毕竟台北和大陆隔着一道海峡。但怎么会爱到需要跟踪？这样的行为是不是有些过头？
　　“你今天有点奇怪，”楼庭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刚才去洗手间的时候，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啊，”她嘴角有些僵硬，“只是对你们这种豪门世家有点好奇……你知道的，编剧嘛，总爱天马行空。”
　　她打着岔让话题揭过去了，楼庭垂下眼睫，没吭声。
　　直到车子停稳，两人都没再开口。
　　至于楼庭究竟信了没有，应拾秋心里也没底。
　　但她知道，跟郑升的这一次合作，怎么算她都不亏。
　　一百五十万人民币，折合六百多万台币。
　　要是欣怡日后平安顺遂，不再需要手术，这笔钱足够她们一家在台南过上安稳日子了。
　　过去在酒吧偶尔值班。
　　为业绩发愁的时候，董怡君会跟她聊天，“Rachel，如果你不在酒吧干，会去哪？”
　　“就当个废物啊，还能去哪。”
　　“喂，我讲真的，你没想过好好过日子吗？找个女朋友什么的。”
　　“没想过。”
　　“那你的未来很迷茫。”
　　“说得好像你的未来很清晰一样。”
　　“当然，我从小就想开一个刨冰店，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想吃，我妈都不给我买的！超过分的！”
　　“那我也要开一间店。”
　　“你想开什么店？”
　　“就卖花啊，一束卖一百九十九那种。”
　　“一百九十九？靠北，扣除成本你连一杯手摇饮都赚不到，花谢得又快，真是做慈善的哦？怎么会想做这种赔本生意啊？”
　　不为什么。
　　只不过是她以前下班时，经常路过一家花店。
　　那里每天有很多上班族，白领或者情侣，以及忙着去赴约的男人都会进去看一看，闻一闻，然后抱着鲜花兴高采烈地出来。
　　可她从来不进去，因为嫌贵，因为舍不得。
　　她总以为和楼庭的过去很珍贵。
　　那是撑着她熬过无数黑夜的支柱，唯一的。
　　可现实扇来一耳光，疼了才明白，根本没人在乎那些旧事了。
　　有记忆才叫永恒，没了记忆，就是场缥缈的穿堂风。
　　收拾东西，整装待发。
　　应拾秋，你真的该向前了。
　　*
　　原定拍完公园的长镜头，再在西安待两天就返程，偏赶上预报说第二三天都下雨。
　　大家窝在酒店，楼庭召集主创开会，提议利用这场意外之雨，为女主角补拍一个关键的长镜头，捕捉几个情绪转折点。
　　几位编剧激烈探讨，其中一位提议：“在下雨的街上让路人撞掉阿梅的东西，这种烦躁感需要爆发，说一句‘对不起有什么用’？就是要让观众感受到，天公不作美，全世界都在欺负她的委屈。”
　　楼庭支起下巴蹙眉：“但我更倾向于不用台词。用画面和色调传递信息，骂街太突兀。”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僵持。
　　楼庭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那道一直安静的身影上：“应老师，你怎么看？”
　　所有视线瞬间聚焦。
　　应拾秋微微一顿，“我个人喜欢环境音，雨声或雷声，可能比台词更有力量吧。”
　　楼庭眉毛一挑，算作认同。
　　这些天以来，她对应拾秋的创作风格有了一定的了解。并非和她的那部八点档电视的剧本一样，杂糅着各种狗血剧情。
　　她们或许口味一致。
　　钟情于冷色调的影像叙事，喜欢留白的艺术，更爱用环境与色彩勾勒人物内心世界。
　　“那就不用台词了，大家没意见吧？”
　　“当然，当然。”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戏份拍完时，小雨已转成大雨。现场工作人员纷纷撑起伞等班车，只有应拾秋缩在一处建筑的角落。风一吹，将她的大衣衣摆吹得浮动几分，楼庭撑伞经过时，看见她孤身一人，身边不见雨具，便主动走了过去。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示意擦擦被雨丝打湿的额发，“没拿到伞吗？今天开工前，剧组不是给每个人都发了一把？”
　　应拾秋恍惚地抬起眼，“有这事？”
　　也许是有人顺手牵羊，又或许是刻意排挤，谁说得准呢。
　　或许她也是故事里那个总是被命运捉弄的阿梅。
　　“一起走吧。”楼庭将伞朝她那边倾了倾，“待会我让小庄再给你拿一把。”
　　“谢谢导演。”
　　她的回应礼貌却疏离。
　　插在口袋里的手不知不觉将外套拢紧，克制着，避免与对方有任何的触碰。
　　回到酒店，应拾秋洗完热水澡，正吹着头发时，门被敲响。
　　是庄书芸，带来了一把伞和一盒感冒冲剂，“楼导跟我讲您或许需要这个。”
　　应拾秋愣了下，感觉手指尖都在发烫。
　　她朝庄书芸笑笑，“辛苦了，也请替我谢谢她。”
　　“不客气啦。”
　　关上门，应拾秋看着这两样东西，发了会儿怔。
　　搁在桌上的手机屏幕却倏地亮起。
　　【台湾银行通知：您尾号9907的账户已入账新台币440，000元。】
　　她蹙紧眉头，一时没反应过来，以为是诈骗短信，刚要删掉，想起什么似的，半信半疑地打开手机银行确认。
　　没错。
　　折合十万人民币的款项，竟然真真切切地躺在她的账户里。
　　是徐恒志说过的，十万块钱人民币的诚意。
　　意思是不管她是否同意签字，这十万块钱都是她的。
　　她有些不敢信。
　　连头发都来不及完全吹干，便抓起雨伞下楼，找到银行领了一万元现金。当那叠实实在在的红色钞票握在手里时，一股久违的踏实感从手掌直抵心头。
　　这些年来，钱总像流水般从手里溜走，从未真正握热过。
　　因此她格外偏爱纸币，只有这种攥着的感觉才会让她觉得自己是真实地拥有着。
　　将钱重新存回账户后，应拾秋又回到了酒店。
　　恰好在走廊遇见楼庭，对方看着她半湿半干的头发，诧异道：“什么事这么急，头发都不吹干？”
　　“……买点东西。”
　　楼庭瞥了眼她空荡荡的手，“我请小庄送了盒感冒冲剂到你房里，喝了吗？”
　　她动作一顿，低低应了声嗯，便匆匆走进房间，未再多言。
　　桌上那盒药依然原封不动。
　　应拾秋收好伞，凝视片刻，目光微沉，最终还是从衣袋中取出徐恒志的名片。
　　她拨通那串号码，低声开口：“我愿意签那份合约。”
　　“那就今天？”
　　“但我有一个要求，得先让我把手里这个项目完成以后再执行。”
　　电话那头静默片刻，隐约传来一阵交谈声。
　　应拾秋握紧手机，静静等待着。
　　许久以后，那头终于传来回应：“郑先生同意了，那就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第62章
　　电话里约好时间，第二天一早应拾秋就裹紧外套匆匆出门。
　　碰头地点在酒店两公里外的咖啡馆。
　　为避人耳目，对方派了辆黑色奔驰来接。
　　应拾秋一个闪身钻进车里，丝毫没注意到身后酒店落地窗内站着的楼庭，正目光幽暗地看着她。
　　昏暗的天色里依稀可见那辆车的车牌开头。
　　是北京来的。应拾秋分明是个连飞机都没坐过的台北人，这辈子怕是都没出过台湾，哪能认识到北京的人。从昨晚去了一趟银行开始就不对劲。
　　楼庭站在窗边，盯着那辆车在雨幕里渐行渐远。雨还在下，冷蓝色的，密密麻麻把玻璃都咬湿。
　　她沉着脸，转过身去，拨了个电话给小洲。
　　……
　　等应拾秋回到酒店时，雨已经停了。
　　和徐恒志的合作很顺利，几乎是她刚签完字，钱就秒到账。
　　尘埃落定。
　　对方似乎也放下心来，从容不迫地跟她强调：“应小姐，郑先生的诚意您看到了。既然这笔钱已经到手，请按约定在《气球飞走了》杀青之后离开楼庭。”
　　“好。”
　　他在合同里补了条款，严谨地加上了明确的日期。
　　《气球飞走了》本就预估在三月之前完成，应拾秋则必须在那之后断绝跟楼庭的一切商业合作。
　　片子已拍到中后期，回台北补完高。潮戏和结局就能收工。
　　留给她们的时间，一天追着一天跑，像鞋底板越磨越薄。
　　剧组高强度的工作量让每个成员都觉得十分疲惫。
　　第二天全组准备撤返台北，刚出门，酒店门口照旧堵着一群记者。见到人出来，立马追赶着上前。
　　“应小姐，请问您和林靖姿的绯闻是否属实？”
　　“楼导，对于和您关系暧昧的女编剧被指是林靖姿包养的对象，您有什么看法？”
　　“您是否早就知情这位突然出现的妹妹？”
　　“据传您不久前与前任女友分手，是否与这位小姐有关？”
　　其他问题楼庭都当耳旁风，唯独这最后句，让她目光一冷，在那个记者脸上。
　　“谣言从哪传出来的我不管，但污蔑我剧组工作人员必须付出代价，法务会联系你。”
　　那记者僵了一瞬，仍旧不怕死地把话筒塞过来：“你这么护着那位编剧，是不是真有恋情？”
　　“我不想各位造完别人黄。谣，又把手伸向我的剧组。”
　　这话让全场静了一瞬。
　　人群推挤着，见楼庭是块冷骨头，话筒立刻转向应拾秋。
　　“请问这位编剧小姐，你要不要回应一下被林靖姿包养的传言？”
　　“你们是在交往吗？那后来又为什么分开？”
　　“是否因为您早已预见林靖姿小姐将会跌落神坛，所以提前寻找新的靠山？”
　　她怎么会知道？她又不是能预知未来的神仙。
　　然而面对此起彼落的闪光灯与一双双紧盯不放的眼睛，应拾秋只是抿紧了唇，一言不发，低着头，让保安越过她。
　　“麻烦各位让一让。”
　　保安将涌上来的记者隔开。
　　由此让出一条通道。
　　接应的车辆立刻打开门。
　　楼庭看了她一眼，戴上口罩和墨镜弯腰上了车。
　　向应拾秋搭了把手，让她接着走上来。
　　“我以为你会顺势承认是。”
　　“什么？”
　　“记者的话。”
　　“可你并不是我的靠山。”
　　“我指林靖姿咯。”
　　“……”
　　“开个玩笑而已……看你心神不宁。”
　　“别什么玩笑都开，”她冷下脸，“你是最没资格说这话的人。”
　　她话里的情绪有点重了。
　　楼庭明显一怔，眉头微微蹙起：“应小姐，无论如何，当初选择和林靖姿在一起的人，是你自己不是吗？”
　　“……”
　　“关于那件事，也不全是我的责任吧？”
　　“……”
　　这话说得实在太过冷漠。
　　或许是因为她们之间早已没有任何联结，也不再有清晰的共同走过那些岁月的记忆，此刻楼庭注视着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至多，只是个偶尔需要合作的工作伙伴而已。
　　甚至她会觉得莫名其妙，为什么要把气撒在她的身上？
　　明明是她应拾秋不够谨慎，轻信了那份合约，毕竟她甚至还卑劣地庆幸过，许宜霏至少给她带来了两年的平静生活。
　　道理她都明白。
　　可心底却仍忍不住期盼对方能多理解她一些。
　　她不敢奢望回到以前，就做朋友好了。
　　只是以朋友的身份，平静地告诉她：“小秋，都过去了。别再困在回忆里，我们都能走向更好的未来。”
　　这样她便有了台阶可下，能彻底放下愧疚与期待，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可事实总爱给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真是冷漠到了糟糕的一个人。
　　只要她不是她爱的那个人，任何人都会被她排挤在她的特别关照名单外。
　　以前被爱的她有多幸福，举世无双，独一无二。
　　如今就会有多痛苦。
　　回到台北以后，戏拍了几场。
　　林靖姿的客串的戏份却一直没机会拍，档期约不到。
　　对方经纪人回信说可能来不了了。
　　楼庭知道什么原因，却没松口。
　　“加戏的部分我已经答应她了，剧本也都按需求调整好了。我们编剧团队的心血，不能这样随便被推翻，明白吗？”
　　“……好，不好意思，我转告下靖姿。”
　　那是整个编剧组用无数个熬夜的夜晚、用牺牲睡眠换来的成果。若最终无法呈现在荧幕上，大家难免失望。
　　尽管每个人都清楚，这本就是行业常态。
　　身旁的宋依静见她眉头深锁、面色凝重，轻笑一声：“不过是个客串角色，需要这么较真吗？”
　　“我承诺过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那换个演员不也一样，还是因为她是你妹？”
　　她半开玩笑，楼庭却没有笑。
　　“依静，别这么说话，你知道不是这样的。”
　　“好啦。”宋依静正色起来，“我只是好奇，你以前在国外可不是这种作风，那时效率高多了，让你等你不都直接换人了？”
　　“我只是觉得承诺对彼此都很重要。”
　　“你什么时候这么为别人着想了？”
　　“融入世界的方式之一，不是吗？”
　　当年师出同门，毕业前就合作多次。老师总说楼庭身上有股不在人间的飘忽感，像雾一样抓不住。
　　宋依静曾以为这是夸她作品有灵气。
　　后来才明白，这人的性子真如雾般难以捉摸，没有人抓得住她。
　　她对什么事情都可以不理会，几近冷漠，只一心追求艺术。从前觉得这是天赋，如今却觉出些不同。具体哪变了，又说不上来。
　　宋依静拍拍她肩膀，鼓励道。
　　“那就祝你融入世界成功。”
　　*
　　边拍其他场戏，边断断续续等了林靖姿将近一周时间，春日都快来了，林靖姿终于得了空。
　　来剧组那天她依旧是焦点。
　　光看脸的话，她日子过得似乎没报道里那么惨。
　　妆容精致得像娃娃，连黑眼圈都找不到。
　　她极度爱漂亮，护肤品非顶奢不用，绝不许人在她脸上动刀子，但每周雷打不动跑去预约美容护理。
　　可能她就算破产，也不会省这笔花在脸上的钱，毕竟过去，她不止一次为美容医生放她鸽子，让她穿着蕾丝睡裙在床上睡半宿。
　　“看来你最近还行。”
　　楼庭见她状态正常，扯出个淡笑。
　　应拾秋扫了两人一眼，低头继续干活。
　　自从那场争执后，她和楼庭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再没多余的话。气氛像绷紧的弦。
　　“我能有什么事？”林靖姿扬起下巴，眼角眉梢都是傲。
　　楼庭懒得搭理，叫来助理：“带林老师去化妆。”
　　“好的。”
　　经过应拾秋时，林靖姿瞥来一眼，没说话。
　　等戏拍完，半天过去了，她才在剧组晃了几圈，悠闲的环抱双臂，朝她语气如常。
　　“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林靖姿从鼻子里哼出声，“编剧助理那点钱，交完房租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起。当初给你一百万不要，现在可没后悔药了。”
　　应拾秋眼皮都懒得抬：“林小姐先管好自己吧。泥菩萨过江，还操心别人碗里几粒米？”
　　“你怕是不知道我多有钱。”
　　“林小姐，照你这性子，趁早退圈算了。”应拾秋扯出个笑，“再得罪人，手里那点棺材本都得赔光。”
　　林靖姿的脸色瞬间结冰：“你懂什么？”
　　她当年是真心热爱表演，才会放下千金小姐的身段，踏进娱乐圈这滩浑水。
　　否则何必来受这种罪？
　　可这一切在应拾秋眼中却一文不值。
　　她大概从未想过，像林靖姿这样的人，也会怀揣梦想。
　　“懒得跟你废话。”林靖姿从手包里抽出镜子端详片刻，见妆容完好才合上，“看看你现在，忙得连粉底都顾不上扑。自找的，别指望我伸手指点。”
　　“没求过你。”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是谁先搭话呢？
　　应拾秋垂下眼睫，“那些代言全都被你自己毁掉，没影响吗？我要是你，根本没空在这闲聊。”
　　林靖姿一愣，瞥她一眼，“恶心，用你关心我？”
　　“……你想多。”
　　应拾秋懒得再跟她废话。
　　抓起稿纸跟笔电就要走，却被林靖姿横臂拦住。
　　“喂。”她垂眼睨过来：“许宜霏天天在我手里生不如死，解恨吗？”
　　听到这名字，应拾秋呼吸一滞，冷冷吐出几个字：“不用告诉我，我跟她早没关系。”
　　“蠢货，我是在给你报仇。”
　　“报仇？”应拾秋扯出个讥诮的弧度，“我看是来讨功劳的吧？”
　　“……”
　　“林靖姿，你现在是突然发病想睡我？还是想玩什么S.M游戏？可惜我已经不欠你什么了。为了彼此颜面，建议我们还是当陌生人最合适。”
　　

第63章
　　“你现在是凭什么这样跟我说话？”林靖姿脸色一沉。
　　“不然该怎么说话？林小姐，我不过是把你心里的话说出来罢了。像你这样身份的人，应该最不想跟我扯上关系吧？”
　　“……当然。”
　　“那就这样吧，我还有事情要忙。”
　　林靖姿还没反应过来，应拾秋已经头也不回地从她身边走过，脚步甚至带着刻意的急促。
　　收在口袋里的手一直紧紧攥着的那张卡，已经在方才的谈话之间被捂热了。
　　本来有理由的，说这张卡是许宜霏给她的补偿，或者别的什么，不管对方信不信，这都是从她自己账户里转出来的。
　　要是以前，这女人看到天上掉下来的钱，肯定笑得合不拢嘴。
　　毕竟有了钱才能摆脱那些繁琐的工作内容。
　　但转念一想，现在的她未必会收。
　　都时过境迁了。
　　当初跟她要三百万时眼睛都不眨，低声下气的应拾秋，现在倒是学会又当又立了。
　　装清高嘛，该洗白了，因为过去心心念念了好多年的楼庭回来了。
　　她得要脸，绝不能让那人知道那三年她过得像条狗。
　　正好，她更是想一出是一出，现在不想给了。
　　林靖姿眉毛一挑，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最好应拾秋没有再来求她的那一天，如果有，她绝对要把这女人狠狠踢开。
　　*
　　不知道是不是心里装着事，应拾秋总觉得剧组收尾的这段时间特别难熬。
　　楼庭或许察觉到了什么，最近给她的工作量明显增加。不管是剧本修改还是加戏调整，越到杀青前越是紧凑，整个剧组都在连轴转。
　　陈婷婷已经在忍不住哭天喊地抱怨了：“导演最近是吃错药喔？突然赶成这样。之前还觉得她人很好，看来是我想太多。”
　　应拾秋没搭腔，对她来说是急是缓都不再重要。
　　这是她最后一个剧本，写完就要永远离开这个圈子。她只想把最后这件事做好，算是给自己这段人生一个交代。
　　在台大念书时，她总爱窝在图书馆角落翻看一些话剧剧本。
　　那些台词总能牵动她的情绪，让她时而落泪时而轻笑，却从没想过动笔。
　　她最大的念头就是像妈妈想的那样，去做老师，去教国语。
　　像一个平凡人一样很平凡地走着最平凡的路。
　　会当上编剧，完全是个意外。
　　甚至说一开始连这种天马行空的设想都没有。
　　大一新生入学时，被学长姐半推半就地拉进了话剧社。
　　她向来不懂拒绝，于是每次社团活动都安静地坐在最后排。
　　到了第二年招新，社长看中她漂亮的脸蛋，请她在摊位旁坐镇当门面。
　　确实吸引了不少冲着她来的新生，但那些怀着其它心思的社员，往往撑不过几次枯燥的读本排练就消失了。
　　最终留下来的，只有楼庭一个。
　　她话不多，也爱跟应拾秋一样坐后排。
　　但短短几次交谈，她知道她是那种将生命浸在戏剧里的人。
　　故事不是她的爱好，而是她的眼睛。
　　写本子时，她常和应拾秋对坐磨戏。
　　不得不感叹楼庭确实灵，像会读心。
　　哪怕应拾秋起初被剧本的细节压得难受，逻辑总打结。可楼庭偏能抽丝剥茧地引导，竟然让她也对这一项工作上了瘾。
　　她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存在着，跟血液一样流动着，那种微妙的感觉，至今回想起来，仍在心口发烫。
　　有天楼庭突然凑过来跟她搭话，说其实你很有天赋，为什么总不爱说话？
　　哪里有天赋，从来没人这样夸过她。
　　“我很普通，没你说的那样好。”
　　二十出头的她还很腼腆，垂下头，盖去眼底那点怯，“你不也不爱说话？”
　　“世人又笨又坏，我不想跟他们交流。”
　　很稚气的话，应拾秋第一次见这样诚实得不计后果的人，忍不住出言反驳，“那你很傲慢。”
　　“难道说错了？”
　　楼庭抬眼盯过来，“你就没坏过？”
　　“说清楚，什么叫坏？”她有点生气。
　　“不纯粹就是坏。”
　　“可你写的剧本里也满是人性的复杂。”
　　“存在不等于认同。”
　　“你已经在用行动表示认同。”
　　“什么？”
　　“偏见也是一种坏。”
　　楼庭忽然朗声笑起来。
　　“看吧，你明明很有语言的天赋。”
　　再有天赋又能怎样。
　　时间一冲，她还不是从一颗砂砾磨成了烂泥。
　　应拾秋看着手里厚厚的剧本，已至末章。
　　她笑笑，忽然有一种想把它抛起来，扬天上的念头。
　　就像庆祝毕业的孩子一样，在最有纪念意义的那天撒下试卷，看纸页洋洋洒洒，在风里漫天落着雪。
　　但她终究没动。
　　*
　　最近忙得连轴转，酒吧的兼职应拾秋基本不露面了。
　　有次董怡君在街上撞见她，忍不住咂嘴惊呼：“你最近是真傍上金主了？”
　　“哪来的金主，就是在忙工作。”
　　“该不会还在写你那破剧本吧？”
　　“嗯。”
　　董怡君不敢置信地瞪大眼：“你脑子没坏吧？天啊，还在搞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之前上班偷写被老板娘骂得还不够惨吗？”
　　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在白天写剧本当枪手时间远远不够，自然而然挪到了晚上。
　　哪怕在店里值班也要偷偷写。
　　应拾秋轻声说：“就这最后一次了，写完就再也不碰了。”
　　“早该这样喔！写那些东西根本赚不到钱。谁不知道啊，钱都被导演和演员赚走了，你们小编剧就是给人做牛做马的。”
　　应拾秋摇头：“可惜以前不懂。”
　　“现在总该懂了吧？”
　　“就是有点迟。”
　　“哪有。”董怡君说：“不晚啊，你看我不在酒吧干了就去开刨冰店，你觉得晚吗？”
　　“不晚，刨冰总会有人吃，不分年龄。”
　　“但你的剧本不会总有人想买喽，那个市场太卷了，又一天一个想法。难伺候，你就是脾气太好，如果是我我早不耐烦了。”
　　“哪有那么多早知道啊。”
　　董怡君沉默半晌，说：“也是，年轻人嘛，迟早是要走一些弯路的。”
　　“我已经不年轻了。”
　　她言语之间有一些暮气。
　　当然啊，站在一个吃青春饭的位置上，又知道终有一天自己会变老，焦虑是一种必然的宿命。
　　董怡君想了想，递给她一根烟。
　　“别人年不年轻我不知道，但你如果还在酒吧干，像你这个年纪啦，肯定不算年轻。”
　　那烟细长，牌子不便宜。
　　董怡君向来抽贵烟，包要顶奢，衣服高跟鞋这些门面更要压人一头。
　　从前应拾秋也会从薪水中省出钱来装点自己，但换得没她勤。
　　她只是为了工作，不是为了漂亮。董怡君有底气，她不欠那三百万的债，她比她多的是自由。
　　“你说话好有哲理。”
　　应拾秋笑了笑，接过烟，衔在唇间，董怡君凑过来给她点火，“废话，姐吃过的盐比你走的路都多。”
　　吐出的烟圈在她面前蜷缩成一团雾，又厚又浓。
　　彼此都看不太清对方的表情。
　　“你不开心？最近出事了吧？”
　　“哪有？”应拾秋摸脸，“你从哪看出来的？”
　　“嘴角。”
　　“我一直这样。”
　　“可能我想多喽，就你看起来特别累……和在酒吧时不一样，”董怡君弹了下烟灰，费脑子想了很久，给出一个比喻，“那时也累，但现在这种感觉更像被什么东西纠缠着一样。”
　　应拾秋没吭声。
　　不知是工作节奏加快太熬人，还是变故扎堆。自从楼庭重新撞进她的生活里，所有节奏都乱了套。
　　像在阴暗角落里突然劈进一道月光。
　　可那光是冰凉的，羸弱的，照不亮前路，反倒让她恍惚间把荒草地错看成旷野。
　　“那就不要说不开心的事情。”董怡君蹲在路边，“什么时候结束你那个案子？”
　　她很随性，路上有人经过，会偏过头来看她。她浑不在意打量，衣摆扫着灰。
　　应拾秋站得腿酸，也蹲下来。
　　“怎么？”
　　“想正式跟你吃顿饭。不是酒吧开工前一起吃的711的三明治，也不是给你口袋偷塞的糖。”
　　“突然这么矫情啊？”
　　“因为我要离开台北了……诶，看嘛这样看我啊？”
　　“……没。”
　　应拾秋微微低下头。
　　她三年前从在酒吧工作开始，就认识了董怡君。
　　因为两人总是排到同一个班次。
　　这人性格又很张扬偶尔会聊几句天，一来二去就熟了。
　　某种程度上，她和楼庭倒有那么一点相似。
　　跟谁都处不来，唯独对应拾秋还算能相处。
　　她原话说的是觉得身边人都很烦，就应拾秋话少清静。
　　“我只看重认真赚钱的，不爱那些搬弄是非的。”
　　应拾秋从未真正把她当朋友。
　　毕竟酒吧对她而言，只是人生中的一个中转站，她从未打算久留。
　　此时听说董怡君要走，再也不回来，心里却突然泛起一两个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气泡。
　　酸酸涩涩的。
　　她像一个被情绪吞没的演员，在心底预演很久，却只说出一句无关紧要的台词。
　　“你不是一直想开刨冰店吗？”
　　“没钱啊，台北和我家乡都开不了啦。一个租金太贵，一个根本没什么客流量。”
　　“可你工作这么多年……”
　　“你知道，我们这行来钱是快，但钱也握不住。”
　　“……你还信这个？”
　　“以前不信的，现在不得不信。钱就跟流水一样从我手里一批一批经过，也想过要攒钱，可是攒不住。钱多了，欲望也就大了。”
　　应拾秋抿抿唇，“其实我也想要自己开点什么店。”
　　“什么？上次说的那个花店啊？”
　　“刨冰店也可以吧？如果……你很会做的话？”
　　

第64章
　　在抢进度的情况下，杀青宴来得很快。
　　众人兴致高昂，商量着路演时要再聚，字字句句都是锦绣前程。
　　“下部戏还得合作。”
　　“跟着楼导冲奖指日可待！”
　　满场都是共事数月的工作伙伴在谈笑，唯独应拾秋沉默。
　　这是主创的庆功宴，她这个干杂活的助理，自然不是目光的焦点。
　　琐事全压在她跟陈婷婷两个助理身上。写本、改戏、会议记录、整理资料，可剧本署名栏没有她的份。
　　这是唯一的遗憾。
　　想想看，她的职业生涯又糟又烂，跟她的前半生一样。
　　从前署名的作品，只有那一部狗血八点档婆媳剧。
　　导演心善，把所有参与编剧的名字都列了上去。据说那是她收山之作，拍完就退圈了，所以眉眼之间带着罕见的祥和。
　　有作品本是好事。可对想写文艺片的她来说，那部影视剧作品甚至羞于示人。
　　行业鄙视链早定了规矩，一旦沾过俗的题材，就再难挤进高雅的殿堂。
　　不怪她，也不怪导演和观众。
　　这圈子本就只认名号。没名的编剧，写得再好也是透明人。
　　就算没有属于自己的满意作品也没关系，反正要走了，谁会跟钱过不去。
　　明明她两头吃，哪像陈婷婷，就只能吃一头。
　　那姑娘正满场飞着换联系方式，献宝似的递来名片：“小秋姐！我都帮你讨来了！”
　　捏着硬挺的卡片，应拾秋没在意上面的电话和姓名。
　　她只想起这厚度正适合撬锁。
　　好多年前楼庭教过她，有些门只要没反锁，用卡片插进缝里，往上一顶就能开。也不知道她怎么会懂这些。
　　光有名片有什么用？她手里早没牌可打。
　　以为互关IG就是朋友，见过面就算人脉？成年人的世界精得很，你没筹码，喝再多酒、见再多面也是路人。
　　陈婷婷碰了个软钉子：“拾秋姐你不要嘛？”
　　“你拿着吧。”应拾秋把名片推回去，斟满酒举杯，“敬你。”
　　“少喝点啦，你都灌好几杯了。”
　　应拾秋仰头一口灌下：“我千杯不醉。”
　　“真厉害，太开心了？”
　　“杀青嘛。”
　　望着陈婷婷青涩的脸庞，应拾秋恍惚看见当年的自己。
　　她拍拍对方肩膀：“这圈子很复杂，以后学着看人眼色，别的我不多说。有些事情，总要自己经历过才明白。”
　　她语速黏糊，酒气氤氲。
　　陈婷婷浑然未觉，乐呵呵碰杯，“拾秋姐，这么多天多亏有你，在你身上我也学到了好多东西喔。”
　　“是吗？”
　　“是呀，我相信，迟早有一天能在银幕上看到你的名字！到时候肯定好多人夸你有天赋，很会写本的。虽然入行晚，但像你这样又耐心又敢拼的人不多了！”
　　应拾秋扯出个笑。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轻碰她的酒杯：“借你吉言。”
　　仗着散场后直接回酒店，她放开了喝。到中场时两颊已烧起红云。
　　她本不是易醉的体质，今夜却栽了个跟头。
　　或许是太久没沾酒，这段如梦似幻的时光里，她就像换了一个人，跟糜烂的夜生活彻底告别。
　　睁开眼是剧本，闭上眼还是剧本。
　　每晚最重要的事就是研读次日通告，再根据要求调整戏份。
　　她常和陈婷婷改本子改到深夜，饿了就偷偷下楼去便利店买零食。
　　只是，再也不会有了。
　　“小秋姐，你好像醉了。”陈婷婷盯着她绯红的脸颊。
　　“……我先去下洗手间。”
　　应拾秋喉头猛地发紧，霍然起身，在满座宾客里踉跄离场。
　　没人留意她，唯独楼庭的目光落在她发晃的背影上，眸色沉了下去。
　　旁边王玉茹还在试探合作意向，话里话外带着讨好。虽最近郑升股份波动，但谁都明白这只是暂时危机，雪中送炭才显诚意。
　　楼庭勉强听了片刻，终究站起身，抱歉地朝她耳语：“玉茹姐，先失陪一下。”而后匆匆起身离开。
　　众人见应拾秋座位空着，交换着暧昧的眼神。
　　“你还好吗？”
　　楼庭在杜鹃丛边找到应拾秋时，她正吐得天昏地暗。
　　今年春暖得快，杜鹃已经接二连三打起了花苞。
　　几朵半合的浅粉杜鹃躲在叶林中，影影绰绰。
　　应拾秋没空搭腔，已经吐得胃一阵抽搐。
　　再加上头晕，恶心和晕眩感一直存在着。
　　“……”
　　“你看着好像不太好。”
　　“谢谢楼导关心，只是喝醉了。”
　　“谁让你这样喝酒的？”楼庭眉头紧蹙，“没人教过你在这种场合要保持清醒吗？”
　　后半句她没说出口，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多的是人在这种混乱中失了分寸。
　　应拾秋扯出抹笑：“这不是有楼导在嘛，总不会让我出事吧？”
　　话刚出口她就顿住了，嘴唇上下两片互相碰着撞着，彼此想靠近却又不敢靠近。
　　七年前，楼庭在游轮上喝得烂醉，失足落海撞上礁石，记忆就这样化为乌有。
　　于是七年后站在面前的楼庭，已经成了一个完完全全崭新的她，不记得往事，不认同过去，也不会怀念跟她爱得深刻的应拾秋。
　　她们就此错过。
　　不止七年，还将是一生。
　　那时候你疼吗？
　　坠落的瞬间，你究竟在想什么？
　　是保持清醒想着小秋还在等你回去？
　　还是曾经有那么一刻开始后悔。
　　后悔踏上那艘船，甚至后悔遇见小秋？
　　要不遇见的话，你一个人也能过很好，人生或许就不必走得这么辛苦了吧？
　　“我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你。”楼庭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面纸，递了过去，“人总要对自己负责，不管你是不是……借酒浇愁。”
　　“我有什么愁好浇？”
　　“这只有你自己清楚了。”
　　她眼里的试探很隐晦，若应拾秋不曾那么熟悉她，根本看不穿。
　　“高兴也不行？”应拾秋低头轻笑，“戏杀青了，我开心。这可是我第一部文艺片。”
　　其实也有一部的，只不过胎死腹中。
　　她没能见证它问世，往后也再没有机会了。
　　“那就先恭喜你了，以后还会有更多文艺作品。”
　　“不会有了。”
　　她没说的是，这祝贺听着像讽刺。
　　如同对将死之人说，恭喜你啊，来世还能重活。
　　应拾秋突然笑起来。酒精麻痹了神经，唯独笑意来得容易。
　　她总在醉后傻笑，装得真像那么快乐一样。
　　“不会有了？”楼庭愣住，“什么意思？”
　　“就是……不想写剧本了。”
　　“坚持下去会成功的。”楼庭蹙眉，克制着说，“如果缺机会，我正好准备组建编剧团队。”
　　“谢了，真不想干。”
　　“永远不写了？”
　　“嗯。”
　　见她语气不似在开玩笑，楼庭想起那天早上看见的那辆京牌车，黑色奔驰。
　　“能做出这种决定，不会是突然有的想法吧？”
　　“对啊，想很久了。”她笑眯眯的，“这行就是钱少事多，我总得为自己的职业生涯考虑一下。不想熬夜，不想写本，更不想替人做嫁衣。”
　　本想说每个人都是这么走过来的，包括自己。
　　可楼庭终究没能开口，这一刻情绪短暂越过理性。
　　小洲查过，那京牌车是她父亲助理的。
　　郑升能私下底见应拾秋，无非就是想劝她离开自己，威逼或者利用，都很有可能。
　　“你见过我爸了。”她语气斩钉截铁，“聊了什么？”
　　应拾秋恍然看着她几秒，突然别开脸，“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楼庭猛地攥住她手腕，逼她直视着。
　　那双躲闪的眼睛，让楼庭唇边渐渐浮起讥诮。
　　“忘了？撒谎时要看着对方。”
　　“我撒什么谎？”
　　“他给你多少钱？是让你监视我，还是离开我？或者……买你永远闭嘴？”
　　“……有问题去问你爸，别扯上我。”
　　应拾秋挣扎着，却被她铁钳般的手箍得更紧。
　　平日清瘦的身形竟也能爆发出这般力气。
　　“放开！”应拾秋酒醒了大半，“疼！”
　　“疼？”楼庭盯着近在咫尺的脸冷笑，“那正好，一起疼死。”
　　“你疯了？”
　　“他到底开了多少价？”
　　“你非要逼问？”
　　“是。”
　　应拾秋深吸一口气，“一百五十万，让我离开你，不要再出现在你的生活里影响你过你的光明未来，不许我再告诉你跟你过去有关的任何事，这个答案可以了吗？够了吗？满意了吗？是不是能满足你的猜测你的疑心病了？”
　　“果然，一百五十万你就答应了？”
　　“不然呢？”
　　我有选择吗？
　　“不是说爱我，一百五十万就能让你离开你的爱人？……啧，你的爱真廉价。”
　　她渐渐松开手。
　　手臂一空，应拾秋的心也有种跟着下坠的感觉。
　　“少绑架我。”她轻轻一笑，“楼庭，我们彼此都知道，你早不是七年前的你了。我爱的不是你，是七年前的那个人。”
　　“是，得了便宜嘛。”楼庭眼底讥诮更深，“那你可赚大了。”
　　应拾秋面色一绷，抬手整理略微凌乱的衣领，往后退了一步。
　　“当然啊，赚翻了。一百五十万很多啊，够还债买房，买断我一辈子辛辛苦苦的工作。”
　　“……”
　　她深深看她一眼，转过身，迈开步子匆匆往回走，像追赶着什么一样。
　　声音在黑暗里抖得像棵树，枝头模糊摇曳。
　　“我赚了，靠北……穷那么多年终于有钱了。
　　“早知道钱这么好赚，我就去找你爸要啊，干嘛辛苦这么久。”
　　她在酒店的行李少得可怜，简单收拾几下就可以走了。
　　陈婷婷还没回酒店，应拾秋也不打算告别。她拎着那只轻便的行李箱就回到了万华。
　　屋里冷清，久未住人，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桌椅落了灰，床被都有些湿冷。
　　空间本就不大，该扔的早已扔光，由此难得显出几分空旷感。
　　她坐在沙发上，低头凝视手中那张银行卡，六百万新台币，竟能压缩成这般轻薄的塑料片。
　　忍不住笑笑，表情却不怎么好看。
　　说她倒霉，其实又很幸运啊。
　　至少真的有人像电视里的桥段那样给她几百万块钱，让她离开她爱的人。
　　何况对方早不爱她了。
　　该知足的。人的低谷熬过去，就是转运的开始。
　　她闭上眼，睫毛在黯淡的光线下轻轻颤动。
　　可不可以给我一个答案，坚定地告诉我，我不会再做错了。
　　

第65章
　　“靖姿，最近手上的资源确实不太理想，你看看这几份通告有没有能接的？”
　　黄姐递来的资料里，只有一份还算像样，其它不是内容质量差就是戏份少得可怜。
　　林靖姿瞥一眼，把文件往旁边一推：“那不如休息一段时间吧。”
　　她神色淡然，转身走到厨房，开始专注地处理食材。
　　碗里堆着未拆封的面条，旁边是同城快送来的配料。
　　猪肉、鲜虾、蛤蜊、高丽菜，边上还搁着一罐牛头牌沙茶酱。
　　她把面条扔进冷水锅，大概是在图方便，便顺手把所有食材全推进去。
　　锅里溅出几点水。
　　黄姐看得瞪大眼睛：“你在干嘛？”
　　“煮沙茶面啊。”
　　“哪有人这样煮的啦！”黄姐简直看不下去，“快关火！沙茶酱要最后才加，青菜跟海鲜也不能这样一锅乱煮啊！”
　　林靖姿半信半疑地用汤匙搅了搅，动作慢吞吞的，黄姐看不下去，直接转身从橱柜翻出漏网跟大碗。她利落地把食材捞起来，重新烧水，一边爆香蒜末一边忍不住叹气。
　　“大小姐，你都三十岁了还不会煮面？沙茶要先跟肉片炒过，高丽菜跟海鲜要分开烫……你这根本是在糟蹋食材吧？”
　　“全部丢下去煮滚不就好了？”
　　“你从来没下过厨吗？”
　　“家里又不用我动手。”
　　黄姐一时语塞，无奈摇头：“想吃沙茶面不会叫外送吗？不然请阿姨来煮也行啊。现在这状况，不是该先好好看看通告？”
　　“不想看。”林靖姿那张精致的脸上满是无所谓，“说不定哪天真过气，只能在家自己煮面，早点学着点。”
　　看她不像在说笑，黄姐怔住了：“你说要休息是认真的？”
　　“嗯。”
　　“那团队这么多人怎么办？整个工作室都要跟着你停掉喔？”
　　“薪水照发啊，从我账户扣。又不是付不出来。”
　　她这些年确实赚了不少，但花得也凶。
　　黄姐是真心为她着急，眼看她的演艺事业可能要开始走下坡，语重心长地劝：“你还是得为自己以后想想，考虑转型或者别的出路。”
　　“我能转什么型？除了会演戏、偶尔写写歌，还会什么？”她扫了眼茶几上堆着的游戏机，懒懒一笑，“打游戏啊？”
　　闲时她总打游戏，那是儿时不被允许得到的东西。
　　那会儿母亲总让她学钢琴，铁了心要把她培养成真正的名门闺秀。
　　每逢酒会宴席，她就成了母亲最得意的节目。穿着精致小礼服，像洋娃娃般被按在琴椅上，一首接一首地弹。每当宾客发出赞叹，母亲总会微笑颔首：“是，这是我女儿，我们家的骄傲，独一无二的。”
　　后来进了演艺圈，这项技能倒也没丢。
　　偶尔还是会配合宣传发几首单曲，但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究竟是不是喜欢。
　　“你说话怎么那么随意，办法都是想出来的，事情也还没糟糕到那种程度。”黄姐扯着嘴角给她加油打气，“大爆剧没资源，那就试着去拍点文艺片，修身养性。”
　　“那也得有好本子。”
　　见水开了，林靖姿将食材按照黄姐说的慢慢放下去。
　　有了黄姐在旁边帮忙，她倒没那么手忙脚乱。最后一碗热腾腾的面出炉的时候，林靖姿还摆了个盘，黄姐给她拍照。
　　“味道怎么样？”
　　“还行。”
　　林靖姿分了一半给黄姐，两人坐在餐桌上吃。
　　黄姐竖起大拇指说，“行啊，第一次做，味道挺不错的。”
　　“我吃过更好吃的。”
　　“哪家？”
　　“喔，……那家没在做了。”
　　那碗面在台南，在应拾秋的家乡。
　　在一个泛着深蓝色的清晨，在烟雾缭绕里，在零零散散的路人脚步声旁，在一个老式花色土到掉渣的圆口瓷碗中。
　　那天她早起，带着一身寒意。
　　冬日里一碗热汤入喉，暖意从胃里漫开，是前所未有的舒畅，比忙完一整天回家面对那碗冷冰冰的香草沙拉痛快很多。
　　有时候想。
　　日子能这么普普通通下去，好像也还不错。
　　等黄姐一走，空荡荡的别墅又安静下来。
　　林靖姿闭上眼，心想，要不就趁这机会退圈算了。
　　可她是真喜欢演戏。
　　要没戏拍，她都不知道每天还能干嘛。打游戏、抽烟、喝酒，再不就干坐在沙发上，看着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
　　那一团落日很大，很圆。
　　就像个橙色的汤圆，坠入到世界的碗里。
　　她心不在焉地翻着那堆通告，手一滑，里面掉出个本子。是部文艺片，她以前很少碰这类。
　　题材挺偏的，甚至有点猎奇，讲的是两个同性在S.M关系里的情感纠缠。这个领域她完全陌生，本来是带着点好奇随便翻翻，没想到一看就陷了进去。
　　暧昧的场景，看得人起鸡皮疙瘩的对话。
　　再具纠葛的爱，最后终归散于人海。
　　等她看完，天都黑透了。她直接给黄姐发消息，说想接这个片子。
　　黄姐很意外：“这项目……导演没什么名气，制作成本低，报酬跟你之前完全没法比。”
　　“就当玩一次。”
　　黄姐说了句明白，不久后给她回信，语气里有点不赞成。
　　“导演说主演和编剧都得去上海参加个培训，就是关于那个主题的。流程挺麻烦的，而且我看那个本子尺度也挺大，你要不考虑推掉？”
　　“不推。”
　　她就回了这么一句。
　　*
　　小洲发来一份详尽的资料，包括近几年楼庭与许宜霏的资金往来及行程记录。
　　两人多次共同出席正式商业活动与私人饭局，且多数场合都会带上应拾秋。但奇怪的是，在楼庭失忆前一个月里，她参与的四场商业活动中，应拾秋都没有现身。
　　“为什么？”楼庭蹙眉，“除开跟许宜霏认识的前三个月，明明后面很多饭局都会带上她。”
　　“也许是应小姐太忙？”小洲顿了顿，“那段时间应小姐还没有辞掉工作。”
　　“我之前的项目为什么黄掉了？”
　　“主要演员都接洽了，但后续制作资金迟迟不到位。……许宜霏那段时间好像还帮忙垫过钱，但确实盘不活，本子题材是不错，完成度不足，就只能黄了，后来许宜霏投资别的倒是赚过不少。”
　　既然这项目看着也不怎么样，许宜霏干嘛费心包装呢？
　　以她的眼光，难道会看不出来？
　　楼庭皱了皱眉，叫小洲把当时的剧本找出来发给她。
　　她仔细读了一遍，发现这版跟应拾秋当初沙发上堆着的那本不太一样。
　　格式规范了，像是请专业编剧改过，有了匠气。也说不上不好，只是应拾秋字里行间那种灵气和真切，淡了不少。
　　剧本里写的似乎是她们的过去，又经过一些加工，以至于她的记忆偶尔会跳出来纠正。
　　那时候应拾秋的头发应该更长些，还老是打结。
　　她就拿着梳子，坐在她身后，轻轻帮她梳开。
　　“不然我还是剪掉好了？”
　　“干嘛剪掉？”
　　“很麻烦耶。人家不是说看发质就知道一个人过得好不好？你看我这头发这么毛躁。”
　　“明天我去帮你买瓶椰子油，好好养护应该会改善。”
　　“真的有用吗？”
　　“我阿嫲说的，应该没错。”
　　“要是浪费椰子油怎么办？”
　　“用在你身上又不叫浪费。”
　　……
　　楼庭好像看到些什么了。
　　雾里看花，醉时挑灯那样的模糊。
　　那会儿应拾秋的裙子还很简单，不太能显出身线。款式青春，甚至有些幼稚，布满重复的小碎花，而她的身体便像一片原野。
　　风将她的裙子吹胖，吹成一个小蛋糕，这样单纯美好的人是上天赠予她的唯一生日礼物。
　　现在她的裙子很贴身，刚好露出她的脖颈，锁骨，包住她的臀，若隐若现的大。腿。根。
　　她们好像就在某一刻没有了交集。彻底没有。
　　“如果有个对你很重要的人，某天被告知只要答应永远离开你，就能拿到一笔钱，而她同意了……你会觉得她自私吗？”
　　小洲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你……是在说应小姐吗？”
　　“……不是。”
　　“可能会吧，但也不是不能理解。”
　　“为什么能理解？”
　　“如果她真的对我很重要……只要她过得好，我愿意成全。”
　　“可你如果不记得那些曾经呢？”
　　“但身体记得，只是脑子忘了不是吗？对另一个人来说，这一切都刻骨铭心，甚至一辈子都忘不掉。如果这份感情只是单向的，到最后连基本的生活都过不下去，那所谓的慷慨伟大又有什么意义？”
　　是，爱情只是个屁。
　　饿肚子冒寒风时，还不如一件宽厚的二手风衣。
　　初春的夜，风已经软和起来了。
　　窗子没关，楼庭等着杯里的热开水吹凉，好把旁边的止疼药服下。
　　灯光将她影子照斜，侧脸浸了黄，有些泛旧感。眼皮半含，就紧盯那一道影子，不知在想什么。
　　电话铃响了好几秒她才从怔愣中回过神，是郑升。
　　“这么晚有事？我要睡了。”楼庭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这么平静：“你既然都知道了，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也许真有人一直盯着她呢。
　　不然怎么刚发生的事，转眼就能传到他那儿。
　　“问了也没用，你从没跟我说过真话。”她累得连声音都发沉，“你把我身边的人都赶走，就这么怕我想起来？你到底在瞒什么？”
　　郑升语气也淡了下来：“随你怎么想。真想知道，就自己去找答案。”
　　事到如今，他似乎明白女儿对自己的误解太深，话说多了也没用。
　　因此也不愿意再跟她置气。
　　“你邱阿姨前几天说，你和琢玉分手了。我们做长辈的，总不能硬把你们凑在一起。感情是你们自己的事……我就是想说，邱阿姨一直对你很好，你别辜负她这片心。”
　　“这么晚打电话过来，就是让我去巴结她？”
　　“别把话说这么难听。做事别太绝，外面已经有人说你忘恩负义了。当初你在国外找医生，要不是我托关系请邱阿姨帮忙，你哪有今天？你早死在手术台上了。”
　　“现在看，还不如当时死了干净。”
　　“混账，那你就去死！”郑升终于压不住火气，“你知不知道我们为你这病付出多少？医生说你吃那么多止疼药，肾脏早晚要坏！你还天天喝酒，谁劝都不听！我给你找的助理你辞了，谈了三年的女朋友也说分就分。外人我管不了，可你现在连我这个爸都不信？”
　　“你不止一次欺骗我，我凭什么相信你？”
　　“爸那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就能给我弄出个妹妹？没办法就骗我说应拾秋出轨？没办法就把我高中同学都从咨询室里支走？你哪来那么多没办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压抑的呼吸声。
　　“庭庭，爸爸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你好。也许过去确实亏欠了你，但请你相信，我现在真的在尽力弥补。”
　　

第66章
　　“我不需要你弥补。”
　　楼庭的声音听不出起伏，“但我一直疑惑，应拾秋要是真变了心，出轨许宜霏，又怎么可能在我走之后，费那么大劲去改一个跟我有关、却根本没什么前途的剧本，还致力于把它拍出来？爸爸你可以回答一下我的问题吗？”
　　“……她出轨的事我没骗你，照片都已经给你看过了。”
　　“就凭那两张照片？”楼庭扯了扯嘴角，声音夹杂一丝锐利，“你大概忘了你女儿是干什么的了？我是导演，借位拍摄这种手段，比谁都了解。”
　　“是，私家侦探发来的拍摄角度不对，存在误导，可那又如何？”
　　“误导？这就看是他故意，还是真不小心咯……”
　　她话里有话，郑升当然听出来了。
　　“你怀疑我指使侦探故意这样拍？”
　　“我可没讲。”
　　郑升尤为生气，声音都发着抖：“好，如你所愿，就当是我指使的！可现在应拾秋已经收了我一百五十万，答应不再见你，也不再参与跟你有关的任何工作。这个结果对我、对你、对她，都算妥当，你现在质问我这些，还想改变什么？”
　　“妥当？”她冷笑一声，“你是不是还要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
　　“难道不是吗？”
　　“要是我没记错，在台北那些年，可是阿嫲一口饭一口菜把我喂大的。你呢？连我教室朝南朝北都说不清吧？”
　　“……你记起什么了？”
　　“就记得你每次出现，都格外惹人厌。”她嗤笑，“哪怕我失忆都抹不掉的讨厌，也是难得。”
　　“……”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再开口时，郑升的声音带着些许沧桑：“爸现在不是在补偿吗？”
　　“那你当年怎么不补偿应拾秋？”
　　楼庭闭了闭眼，想起那本承载着淡水记忆的剧本，心里一阵发涩。
　　“管她出没出轨，那些年是她实实在在地陪着我，生日也好，生病也好，都是她在我旁边。”
　　“你呢？爸，好像从我回台北起你就一直在编谎话泼她脏水，不就是不想让我再跟她有联系？应拾秋到底哪里让你这么忌惮，非要这么防着她？”
　　“……爸只是怕失去你。”
　　“是吗？你这样做不是把我越推越远？”
　　“当年你为了她留在台北，连北京那么好的机会都不要了……爸每次想起，心里都难过。”郑升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年轻时一心扑在事业上，忽略了你们母女，你恨我，我认。但现在爸只想弥补，想为你铺一条更安稳的路。”
　　“所以你所谓的安稳的路，就是趁我失忆，把我最爱的人从生命里彻底抹掉，然后按你的心意给我安排一个新对象？”
　　“……小玉更适合你。”
　　楼庭沉默了。
　　许久以后开口，声音带着丝沙哑。
　　“郑升，做父亲怎么可以像你这么失败？”
　　“……”
　　她声音里浸着深深的疲惫，仿佛连失望都懒得再给。
　　电话那头只剩压抑的喘息，过了很久才传来一声颤抖的呼吸。
　　“……爸是存了私心。”郑升哑声道，“可你跟应拾秋在一起图什么？住那个又小又旧的房子，你三天两头过敏，还要反过来照顾她。要不是为了凑钱买房你急着创业，怎么会被许宜霏骗成这样？”
　　不。
　　楼庭绝不相信自己会被骗。
　　断续的记忆里，高三那年她能在北京闹得天翻地覆，就说明自己年少的时候是一个心思活络的人，绝不会是个任人摆布的傻子。
　　连亲生父亲都未曾全然信任过，又怎会轻易栽在才认识几个月的许宜霏手里？
　　“你怎么肯定是许宜霏害的我？”
　　“爸爸也不能肯定，但爸爸知道她对应拾秋有意。”
　　“她们两个之间私密的事情，你怎么知道？”
　　“你失踪之后，她对应拾秋展开了很疯狂的追求，帮她把你们之前想要拍的电影的本子都修改了，还给她钱花，甚至还假装派人找你，做戏给应拾秋看。”
　　郑升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最过分的是，她到处散播你的谣言，说你不在人世，又或者卷款逃走，你阿嫲就是听信了这些话，心病越来越重……不然怎么说都能多陪我们几年的。”
　　“口说无凭。”楼庭面无表情打断他，“这些事情我会自己查。”
　　“别查了。”郑升声音发沉，“木已成舟。应拾秋要是敢违约跟你合作，等着她的就是一千万赔偿。”
　　“您这是威胁我？”
　　“我只是提醒你，也该替她考虑一下了。”
　　楼庭嗤笑：“这钱大不了我替她还。”
　　“……”
　　这话似乎是把对面的男人气到了，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呛咳声，玻璃杯磕碰作响。几声吞咽声后，郑升顺了顺气，“随你吧，庭庭，我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你早该如此。”
　　他声音精疲力尽，“趁爸爸现在还帮得上忙，你多拍几部好作品，把路走稳走宽。等我真的老了，就帮不了你了。”
　　“我不需要您帮。”
　　电话挂断。
　　这场争吵，最终结束了。
　　楼庭倚在沙发里望着窗外。
　　天上是毛月亮，朦朦胧胧只有一个轮廓，看不真切。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大概很少有人会介绍不清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楼庭就是这少数人之一。
　　没过两天，突然有个医生来加她微信。
　　楼庭点了通过，问对方是哪位。
　　他自称是郑升在国外请的医疗顾问，语气很客气。
　　“您有任何头痛发作或用药方面的疑问，都可以随时留言。郑先生很关心您的恢复情况，请放心，作为医生，我会绝对保护您的隐私，不会把我们的聊天透露给郑先生。”
　　说是郑升放心不下，才特意安排了这么个人。
　　楼庭看着手机，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郑升的关心是真的，给她的资源也实实在在摆在面前，虽然她从来没收过。那种事无巨细的照应，她能真切地感受到。
　　可郑升这个人，总让她觉得矛盾。
　　要说他别有用心，未免太过。
　　可她心里始终绕不开那道坎。
　　记忆里模糊的郑升总板脸，眉头拧着，没给过她好脸色。那些零碎的画面中，父女俩似乎从没心平气和地说过话。
　　她的不信任也源于这些身体的本能反应。
　　楼庭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没理那个医生。
　　直接把人删了。
　　这段时间她试着联系应拾秋。
　　电话没人接，消息也不回，想来应该是被拉黑了。
　　那晚楼庭也喝了点酒，倒没大醉，只是借着酒劲才理所当然放纵心里那点情绪。好巧不巧，应拾秋撞在了枪口上。
　　想说一声抱歉的，但没机会。迟来的对不起，也早就无意义。
　　好奇怪，她这个忘记了一切的人似乎不能有情绪，也不配有。
　　因为什么都不记得，就得学会不说话，谁知道出现在眼前的是旧情人还是老仇家。连难过都算奢侈品，因为忘记本身是一种罪过和不公。
　　车不自觉停在了万华的老房子下。
　　楼庭在驾驶座上闷声抽完一支烟，才拎着外套上了楼。
　　这楼道狭窄，又脏又暗，扶手都生了锈。
　　一楼地下室飘出霉味，二楼铁门敞着，沙发上横着个花臂大汉，鼾声如雷。
　　三楼窗帘紧掩，隐约听到呻。吟。
　　四楼门缝里探出张浓妆的脸，吊带滑到肩头，是个夜场混惯的女人。
　　五楼飘出饭菜香。
　　小孩正被妈妈训话，晾衣杆上晾满床单，在暮色的风里扑簌飞腾。
　　楼庭踩着铁梯，爬上顶楼加盖的六楼。
　　门把手上积了层薄灰，走廊的晾衣绳空荡荡地晃着，似乎很久没有人居住了。
　　楼庭敲了敲门，没人应答。
　　她等了半晌，没听见任何声音，只好又折返到五楼敲门。
　　“找谁啊？”开门男人语气不太耐烦。
　　楼庭问：“请问六楼现在是没人住了吗？”
　　“你说六楼那个酒吧女啊？”男人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早搬了啦。”
　　他上下打量着楼庭，见她一身打扮价值不菲，也摸不清她和那女人的关系，只当是来抓小三的，顿时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
　　“哦……是来找那位小姐的啊？我就说嘛，天天半夜才回来，能是什么正经人。前两天就慌慌张张搬走啦，估计是怕人找上门。”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你先生是不是跟她……抓到证据没？没抓到可麻烦。这种女人跑得最快，要我说，最好先查查你先生的账户，有没有给她转账。”
　　“胡说什么？”楼庭沉声打断，“她是我朋友。”
　　男人立刻噤声，讪讪道：“你怎么不早讲……”
　　“你给我机会说了？”楼庭下颌绷紧，“知道她搬去哪吗？”
　　“我跟她又不熟。”男人撇嘴，“不过我看她跟另一个女生一起走的，家里行李都搬空了。”
　　“长什么样？”
　　“这个嘛……比她胖些，妆化得也浓，讲话嗓门很大。看起来……像是卖春的。”
　　男人说完一顿，才意识到失言。
　　偷瞄她的反应，连忙轻拍自己的嘴：“看我，真失礼啦小姐，在街头混久了，讲话总是没分寸。”
　　楼庭目光冷冽，轻飘飘扫过他油腻的额头，脸上丝毫不掩厌恶。
　　“以后管好你那张嘴。”
　　“……”
　　既然人都搬走了，她只好转而向酒吧打听应拾秋的下落。
　　不料连酒吧老板娘也不清楚她的去向。
　　“你知道她和谁比较有来往吗？”
　　“没看过Rachel和谁特别熟啊，她向来都是一个人。”对方顿了顿，思索片刻：“不过要说有和她聊过几句的，大概就董怡君吧？”
　　“那你知道董怡君去哪了吗？”
　　“辞职了，她说她不在我们店做了，要去自己开店。”
　　“开什么店？”
　　“好像是……卖刨冰的店？”
　　

第67章
　　只可惜，酒吧老板也不清楚董怡君的刨冰店开在哪里。
　　对方只塞给她一个电话号码：“你打打，问她咯？”
　　楼庭捏着那张纸条，迟迟没有输入号码。
　　其实她并不需要这么大费周章地寻找应拾秋。她不过是想，如果有个机会见一见她最好，对那天的行为表示一点抱歉，没有就算了。
　　但透过她朋友去找人，总觉得有些别扭。
　　纸条在兜里揣半天，终究没有拨出电话。
　　午后，楼庭独自在街头漫无目的地走着，尝了几家模糊记忆中的老字号，却怎么也找不回感觉。
　　脑海里清晰如昨的，只有应拾秋穿着那件小碎花裙，静静站在她眼前的模样。那画面一连几天都挥之不去。
　　再不想打电话，手指比心快一步，也还是不由得拨了过去。
　　对面很快接听，背景音嘈杂一片，似乎在什么机器嗡鸣的地方。
　　“喂，您好？这里是老巷口冰店，请问有什么需要吗？”
　　“……哦，没事，打错。”
　　楼庭直接掐了电话，手心里也不知为什么有一层薄汗。
　　汽车绕了几个弯，转向松山区那条老巷。
　　她把车停在对面街边，隔着车流望过去。
　　要找的女人正在新开的冰室门口发传单。那一头茂密的长卷束了起来，穿着身剪裁合身的英伦风工服，黑衬衫配白围裙，领间系着印花长领带，满脸堆笑在哈腰跟外面行人打招呼。
　　“新店开业，欢迎来尝尝我们的刨冰。”
　　“口味很不错的喔。”
　　店里的生意确实清淡，零星坐着几位客人。
　　新开的店没什么宣传，加上现在大家都习惯叫外送，光靠上门客实在难赚到什么钱。
　　应拾秋在春日的照射下有点热，额际起了一层薄汗。她开门回到店里喝水，忍不住问董怡君：“要不要先降价搞点促销？”
　　“成本压不下来，会亏本的诶。”董怡君有点犹豫：“我们的水果和用料都是挑最好的……”
　　“客人连尝都没尝过，怎么知道我们口味嘛？”应拾秋想了想，“这样，不如先推出一点免费试吃和买一送一的活动，限时限量，先吸引人再说。”
　　“也行吧。”
　　她们忙活着搞横幅，有说有笑。
　　楼庭把车停在巷口，远远望着那间小小的冰店，打开了Uber Eats找到她们的店铺。
　　销量惨淡。
　　手一滑，就这么一口气下了几十份刨冰的订单。
　　“靠北！”董怡君盯着新的提示乐得合不拢嘴，“怎么这么多份外送订单啊！”
　　应拾秋凑过去看，发觉都是一个人订的，眼底却没有董怡君那样高兴。
　　“有点不对劲。”
　　“哪会！肯定是公司要办活动啊，你没看到送餐地址是写字楼吗？”
　　“办活动怎么会选刨冰？现在才初春耶。”
　　“天气已经转暖了嘛。”
　　“不，我真的觉得有问题。”
　　应拾秋没有接单，反而直接在后台操作退款。
　　并给下单的顾客发了讯息：【抱歉，我们小店第一天试营运，准备的材料有限，做不了您这么多，目前已经为您办理退款，请注意查收哦^＿^】
　　见此，楼庭也只好推开车门，朝那间冰店走去。
　　她出现时，应拾秋表情明显一惊，拿着宣传单的手微微蜷起。
　　“不欢迎我吗？”
　　应拾秋垂下眼帘：“欢迎光临。”
　　董怡君从操作台后迎上来，热情招呼：“小姐想吃什么？”语气格外殷勤。
　　在酒吧混了这么多年，她一眼就认出楼庭身上的名牌衣着，再瞥见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眼神顿时暧昧起来。
　　楼庭只望着应拾秋：“有什么推荐的吗？”
　　“上面都有。”
　　应拾秋将菜单推过去。
　　菜单大概是她们自己设计的，可爱的字体配上明亮的配色，洋溢着台北小吃店特有的活力。
　　“要一份芒果冰。”
　　“好的，请稍等。”
　　应拾秋正要转身去后厨，却被董怡君轻轻按回座位。
　　“你朋友吗？跟她聊聊天吧，后台操作你还不熟悉，我来。”说着围裙一抹，打了个结，利落地去操作间了。
　　三四十来平的小店，几张桌椅，昏黄灯光跟零散几位客人。
　　女人站在她对面，看表情似乎不太想服务自己。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卖刨冰？”楼庭问，“酒吧的工资或者编剧的事业，哪个不是更适合你？”
　　“喜欢啊，还能怎么样？”
　　“你不喜欢做编剧？”
　　“还要我跟你讲几遍？”
　　“应小姐，说话一定要带刺吗？”
　　“我以为我们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项目结束，我们早就没关系了。”
　　“至少还能做朋友吧？”
　　“朋友？”应拾秋唇角牵起一丝笑，“谁的朋友会指责对方的感情廉价？我这样廉价的感情，实在不配做楼小姐的朋友。”
　　楼庭顿时沉默，片刻后才轻声接话说：“那天是我气头上，说得过分了，我跟你道歉。”
　　可有些话，就连气头上也不能说。
　　应拾秋抿了抿唇，试图心平气和地跟她讲道理。
　　“楼庭，我花了很久才习惯你消失，又花了更久才适应你的重新出现。不管我们曾经是什么关系，从你父亲那一百五十万打到我账户那刻起，我们的过去就注定不值钱了。”
　　“你可以做到这样干脆？不再回忆、不再记起？”
　　“是。”
　　“为什么？”
　　“我不想做那个被命运玩得团团转的人了，我真的很累。”
　　是很累，句里词间溢出来疲惫绻住她整个灵魂。
　　连带着旁观者也有了一丝感同身受。
　　“可如果……”楼庭声音一顿，“你想过吗，如果突然哪一天我想起来了呢？”
　　“……”
　　“如果我记起了一切——”
　　“不管怎样，”应拾秋打断她，目光定然，“时间是顺着流的，我们不可能逆着往回走吧？”
　　“……”
　　隔着一张桌的距离，很多人眼里在床上翻个身的距离。
　　她看见应拾秋眼角一道很淡的细纹。
　　就像眼睛里有一汪惆怅，载着小船划走了，留下几片忽深忽浅的涟漪，朝她滚过来。
　　而那些前尘旧事早跟着面前的女人漾走了。
　　“应拾秋，我每天都在拼命想以前的事，那些画面又陌生又熟悉，头都快炸了。我记起你蹲在路边矮桌上吃馄饨的样子，记起我们在淡水那个小破屋，你说桌上得盖个纱罩，不然苍蝇会来下蛆，记起你……”
　　“我怎样？”
　　楼庭却忽然噤声。
　　心脏陡然自高处跌落，落进一腔沸水里。
　　记起来，你好像高。朝时会把床单弄湿。
　　然后特别喜欢紧紧夹住我的手指。
　　你说，阿庭，我想让你一直留在我的这里。
　　还有我的心里。
　　……
　　其实她也不知道这些记忆是真相还是假想。
　　像鬼火，总在酩酊大醉时从胃里翻涌出来，又或是某个宿醉清醒的清晨，突然映在浴室明晰的镜子里。
　　她简直是在呕吐。
　　撒了一地板的零零散散鸡毛蒜皮，却没法分清哪个是她过去吃到过的，哪个又是别人强塞进肚子里的。
　　“无论如何……我希望我们至少还能做朋友。”
　　“你的朋友不差我一个。”
　　“可你在我生命里有着不可或缺的位置。”
　　“是指那些被你弄丢的过去吗？”应拾秋眼神只剩漠然，“你觉得我们曾经深刻爱过，所以现在的我就该心甘情愿地留在你身边，看着我们变成所谓的朋友关系，再看着你和别人走向我幻想过的未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应拾秋打断她，“相爱过的人是不能做朋友的，你懂吗？”
　　“应拾秋……”
　　“你走吧。”
　　这时，董怡君却正好端着芒果冰过来。对于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她丝毫没有察觉，笑盈盈地说：“您的芒果冰来啰！趁早吃喔，小姐。”
　　“谢谢。”
　　楼庭轻轻点头，目光重新回到应拾秋身上，语气平静，“至少先让我吃完这一碗吧？付过钱咯。”
　　“……随你。”
　　她不想多说，冷着脸要起身离开。
　　楼庭却又叫住了她：“前阵子林靖姿提议让我去见许宜霏，我没去。”
　　她果然浑身一僵。
　　“……”
　　“现在我身边出现的人太多，关系也太复杂。我的记忆本来就很混乱，太多的干扰只会让我更难厘清自己的判断。我不想相信她们，应拾秋，我只愿意相信你，即便我想说，我对你确实不是百分之百的信任。”
　　这一番话很诚恳。
　　应拾秋攥紧了手，面上却仍旧沉默着。
　　“说做朋友，我只是想重新认识你，而不是从‘听说’里。”楼庭的声音低了下去，“如果你是因为我爸的无理取闹才签下合同，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或者我也可以直接帮你把那笔违约……”
　　“不，你爸没有逼我。”
　　应拾秋抬起头，紧紧盯着她，语气平静却坚决，“我只是觉得，你并不是我生命中不可替代的人。离开你能换来一百五十万，对我来说很值得了。”
　　“就因为我忘了过去？”楼庭嘴唇发白，“可我最近已经想起很多……”
　　“想不起来就算了，没必要。”应拾秋别过脸，“我们只是好过一段时间而已，彼此以后还会遇到其他人的。”
　　“……”
　　楼庭僵在原地。
　　脸上血色褪尽，手指止不住地轻颤。
　　应拾秋扭头要走。
　　董怡君却突然在旁边惊叫：“她怎么了！”
　　一回头，竟然看见楼庭满脸通红，额角青筋暴起。
　　应拾秋吓了一跳，忙凑过去问，“你还好吗，哪里不舒服？”
　　“……”
　　“董怡君！快叫救护车！”
　　“好！”
　　开业的第一天，店里总不能没人看着，董怡君只好留下，由应拾秋急急忙忙送楼庭去医院。
　　不出意料，竟然又是因为当年那场意外留下的后遗症。
　　医生严肃地对应拾秋说：“这是受到刺激引发的创伤性头痛。病人现在最需要静养，你得帮忙稳定她的情绪，尤其别强迫她回忆过去，让大脑好好休息才是最重要的，不然会一直头疼，造成精神上的压力。”
　　想起郑升说过，她现在依赖止痛药的程度已经很深，再这样下去迟早身体会出问题。
　　应拾秋突然有些愧疚跟她那样说话。
　　“谢谢医生。”应拾秋抿了抿唇，指着电脑上的影像画面问，“我想请问，她的记忆还有机会恢复吗？”
　　“海马体周围有病灶，这应该是之前受伤造成的。恐怕……恢复的可能性不太乐观。”
　　将医药费结清，应拾秋翻看着属于楼庭的那叠检查单，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她看不懂。
　　犹豫片刻，她将单据对折塞进包里，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医院。
　　等楼庭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
　　她只觉得头痛欲裂，整个人昏沉恍惚，仿佛脑子被狠狠搅过一番。
　　花了好几分钟才勉强集中精神。
　　环顾四周白净的墙壁和病床，确认自己身在医院。
　　身体状况虚弱不堪，她没有动，在病床上静静等了很久，终于有位护工进来。
　　对方见她醒了，眼睛一亮：“小姐，身体感觉怎么样？会头晕吗？”
　　楼庭轻轻应了一声，“送我来的那位小姐呢？”
　　护工一愣，“什么小姐，没见过啊？”
　　

第68章
　　“谁雇的你？”
　　“一位徐先生，说他在大陆有事走不开，先让我照看您两天。”
　　楼庭的动作微微一滞。
　　她很清楚阿姨口中的徐先生指的是谁。
　　徐恒志，这几年父亲最重用的亲信。
　　老头子身边助理不少，徐恒志则是专门为他处理私事的那一位，经常在各地奔波。
　　有次在书房远远看见过，徐恒志声音放很低，她根本听不清两人在说什么。
　　等她进去的时候，对方噤声，脸上只挂着微笑。
　　第一次见这人，她脑子里冷不丁冒出另一张脸。
　　当时还不明白为什么，这人又是谁。
　　直到今天才恍然反应过来，那张脸属于多年前曾见过的郑升另一位助理。
　　高俊德。
　　为什么这个同样的助理位置换了人。
　　高俊德又去了哪里？
　　可现在只要细细往里想，她的头便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一股恶心感猛地从胃里翻涌而上。
　　楼庭脸色瞬间发白，急忙让护工拿来垃圾桶，趴在床边就吐了起来。
　　“你还好吗？”
　　护工见她脸色煞白，整个人蜷成一团，赶紧跑出去叫医生。
　　医生不到两分钟就赶了过来。
　　先量了血压，又用瞳孔笔检查她的眼睛，眉头微微皱起：“现在具体哪里不舒服？除了头痛想吐，还有没有其他症状？”
　　“就是头痛，很想吐。”
　　“用脑过度了。”医生放下检查工具，“这是你的后遗症导致的，大脑已经形成保护机制。如果现在硬要去想以前的事情，头痛恶心都是身体的正常反应。”
　　她翻阅着病历记录，眉头微蹙：“你之前服用的药不仅伤胃，还容易产生依赖性，建议尽量别再服用止疼药了。”
　　楼庭应了一声，怔怔地望着窗外。
　　“对了，之前送我来的那位小姐……已经离开了吗？”
　　“抱歉，我不太清楚访客的事。”医生填写着记录，“不过你的住院费用确实是那位小姐结清的。怎么，她没提醒你这段时间需要静养，不能勉强自己去回忆以前吗？”
　　楼庭垂着眼睫，没有说话。
　　医生放缓语气：“我开了些有镇静助眠作用的药，能帮你稳定情绪。”
　　他稍作停顿，语重心长地补充：“你现在的头痛，很大程度上是心理压力引发的。如果一直陷在回忆里，不仅会影响睡眠和日常生活，精神负担也会越来越重。”
　　楼庭总算抬起眼，看向面前的白大褂，目光里带着迷茫，“如果精神压力一直这么大，我会怎样？”
　　“长期下去，可能会陷入恶性循环。”医生的回答很谨慎，“比如情绪持续低落、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甚至出现解离症状，感觉周围的一切都不真实。严重的话，确实有可能发展为忧郁症。”
　　“那……我会死吗？”
　　“别往极端想。”医生的语气温和，“但忧郁情绪确实会削弱求生意志，重要的是要学会适当放松。吃一顿好吃的，出去走一走，或者跟家人待在一起，都有助于你的情绪调节。”
　　“如果之后头还是痛得厉害呢？没有其他止疼药可以吃？”
　　“吃药不是长久之计。”医生回答得很直接，“你得学着避免回忆，它来了你就分散下注意力。”
　　楼庭半晌后才迟滞地点头，轻声道谢。
　　后面医生交代的一些注意事项，她都听一半放空一半。
　　尽管楼庭已极力遵从医嘱，试图不再强求自己回忆。
　　可应拾秋那张或喜或悲的脸，依然挥之不去。
　　不过是一个活在过去的人，对方都已经可以彻底走出这个虚无的世界了，那为什么她却还要恋恋不忘？
　　记起得越多，那股不甘就越是像有一窝蚁群在爬行。
　　钻进她的心脏里，啃得快要没几块好肉了。
　　她觉得有点累，不只是身体。
　　眼皮发沉，又不知不觉睡过去，跌进一场长梦之中。
　　梦里有应拾秋，朝她笑，身上穿着那件小碎花裙，面色几分羞怯：“我真的很怕有天跟你分开。”
　　“为什么这样想？”
　　“感觉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是真正的不惜一切爱着我的。”
　　“纯粹的爱很少。”楼庭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小秋，人最爱的终究是自己。就算有人说爱你，多半也是为了自己。”
　　应拾秋眼里雾蒙蒙的，“那你呢，也是吗？”
　　“嗯，我也俗。”
　　“可我身上没什么能给你的。”
　　“有啊，你的爱。”
　　“爱很没用，对吧？”
　　“但我刚好缺这个。”
　　可为什么又偏偏是她呢？
　　这个问题，大概大部分人都说不清。
　　梦里的她会惭愧于对小秋的爱不纯粹。
　　但她却坚定地告诉小秋，“我会学着让自己变得纯粹一点，这样你就不会害怕失去。”
　　醒来的时候，楼庭眼角带着一点潮气。仿佛真的有在梦里好好地重新爱过一回。
　　可最后天昏地暗，留给她的只是一地冰冷的夜。
　　那大概是某块被命运冲散的记忆碎片。
　　在海里漾荡多年，如今又被潮水送回岸边。
　　感性的声音在耳畔蛊惑。
　　去追啊，死了又怎样？连真心想要的都不敢争，这辈子活得不就没意义？
　　理性的冷语立刻扎痛她。
　　错的是你。为个虚无缥缈的念想去纠缠别人，你连结局如何都无法估料，不是自私是什么？
　　你可以对全世界自私，
　　唯独不能是对应拾秋。
　　为什么？
　　因为她活得够苦了，因为她算个好人？
　　还是因为她明确说过别去打搅，你该知难而退？
　　或是她决绝的背影根本不值得？
　　都不是。
　　是你的身体里似乎还留着一点频率与她共振，看见她高兴时，就突然有点不想走过去。
　　当你知道，你的出现会让她升起那么一丝不快乐。
　　那么你也的悲伤也将跟着振翅。
　　第二天，徐恒志过来医院看望她。
　　“楼小姐好久不见，气色看起来还不错。”男人带着温和的微笑，“郑总为您安排了私人医生。您在台北期间，医生会全程待命。若觉得不便，也可以让他住在附近，随时咨询。”
　　这回对于郑升的好意，楼庭罕见的没拒绝。
　　她转头看了看周围，没见到男人，“我爸呢？”
　　徐恒志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郑总也在台北，但担心您不愿见，先去赴个商业约了。”
　　见楼庭没说话，徐恒志稍作停顿，又轻声补充，“您若想见，郑总随时可以过来。我相信在他心里，再重要的饭局也比不上您的事重要。”
　　窗外，阳光明媚，又是新的一天。
　　楼庭沉默半晌，语气平稳：“还是我去见他吧。”
　　*
　　去上海前，林靖姿特意绕路去看了许宜霏。
　　那女人被关在乡下的老屋里，吃喝有人照应，就是出不了门。
　　本以为她早该精神崩溃。
　　没想到林靖姿一推开门，竟看见她正专注地在地上拼着积木。
　　这老房子在乡下，是林靖姿派人租的，户主原有些乱七八糟没来得及清掉的东西，也没人收拾。
　　许宜霏竟然还在这里找到了乐子。
　　那是套陈旧的积木玩具，一辆汽车的雏形已经显现。
　　林靖姿沉着脸走进去，一抬脚，狠狠踹去。
　　哗的一声，模型立即七零八落。
　　“真当来度假了？”她冷眼睨着女人。
　　坐地上的许宜霏抬起头，见是她，并没有生气，反倒声音平静，“你这是在非法囚禁我。”
　　“囚禁？怎么可能？”林靖姿冷笑一声，“我妈当年待你亲如姐妹，我这是替她照顾故人。”
　　她这样颠倒是非，许宜霏只能沉默以对。
　　“还没想明白么？”林靖姿嫌弃地围绕这屋子转了一圈，“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不说的话，这荒郊野岭，死了烂了都不会有人发现。”
　　“我可以跟你全盘托出。”许宜霏深吸一口气：“但你要告诉我，到底是谁在背后搞我。”
　　“跟我谈条件？”
　　她冷哼一声，将一张泛旧的照片甩在旁边桌上。
　　照片里有三个眉眼相似的女人紧挨着，年纪相仿。中间略微年轻的许宜霏面朝镜头，笑容明朗，与如今的疲色大相径庭。
　　“好多年没见你妹妹们了吧？”
　　“你在威胁我？”
　　“把我想得可真坏。”林靖姿挑了个干净的椅子坐下，“我只是听说这几年，你们一家人过得蛮惨。”
　　“惨？”
　　看她眼底露出的疑惑，林靖姿心里大概有了数，“背后那个人没跟你讲吗？你大妹嫁了个赌鬼，二妹离婚带着两个孩子，在走你妈的老路。啧……你爸更是染上赌博，跟你一样，欠了好多钱喔，又过上了以前潦草的日子。”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没有半点夸张。
　　却让许宜霏的神情微微动摇，缓缓站起身，望向那张泛黄的照片。
　　那是好多年前拍的了，当时她还没在台北混出什么名堂。
　　两个妹妹紧紧拉着她的手，眼神坚定，“阿姐，你这么聪明，一定可以带我们过上好日子的。”
　　许宜霏死死盯着照片，晒成小麦色的手止不住发抖。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假？”
　　“你爱信不信，反正我就提醒你到这了。”
　　林靖姿轻轻一笑，似是想起什么，又道：“你背后那个人是不是答应过你要给你家里钱，替你照顾好她们？”
　　“……”
　　没有搭腔，算作默认。
　　林靖姿继续说道：“你都当过骗子了，怎么还这么容易相信别人？他哪有这么好心？”
　　这件事是林靖姿通过调查许宜霏一家人时偶然抖出来的。
　　在许宜霏消失后的头三个月，他们家的账户每个月都会收到一笔匿名汇款。
　　金额不算多，但足够维持一大家子的基本开销。
　　但这些钱全被许宜霏的父亲偷偷拿去赌博，家里经济越来越拮据，加上两个妹妹的婚姻也出了问题，这些年来日子过得更是艰难。
　　母亲更是因为年迈，身上各种基础疾病都舍不得去看医生。
　　连药都只吃了一副，便被她爸苛责浪费钱，性子软，根本不敢吭声，反倒还得为那个老男人洗衣做饭。
　　听到这里，许宜霏的手微微发抖：“那我妈现在怎么样了？”
　　“就是日子过得比较惨，死不了。”
　　嘲讽完两句，林靖姿直视她略微模糊的眼睛。
　　“许宜霏，做个交易吧。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我可以安排人安顿好你两个妹妹和你妈。至于你那个赌鬼爸，我管不了。”
　　“不用管他。”
　　许宜霏咬咬牙，“上次你不是在跟我打听高俊德吗？现在我就告诉你，我确实跟他认识。”
　　

第69章
　　第一次见到高俊德，是在一场行业展会上。
　　那人看起来就是个游走于上流社会的社交高手，周旋在各路人物之间。
　　老五把他引荐给许宜霏时，笑呵呵地说：“这位跟你路子像，都玩得开，你们肯定合得来。”
　　他的话别有深意。
　　细聊之下，许宜霏才知道，眼前这位高俊德根本不是什么上流社会的耀眼人物。
　　他以前不过是升阳影业旗下一名小职员，做了几年后突然离职，自己创业发了家。
　　这样的人肯定有些来头。但刚认识，许宜霏不会轻易放松警惕。
　　私下里她把他查了个彻底，还真翻出些不对劲的信息。
　　原来他能挤进这个圈子，全靠老五拉了一把。
　　从升阳影业出来后，高俊德自己捣鼓了个小公司，偶然勾搭上老五的小女儿，顺杆子爬了上去。靠着这女人牵线，才入了老五的眼。
　　照理说他出身普通，老五根本看不上眼，可偏偏就答应了这门婚事。
　　这件事当时谁听了都觉得不对劲。
　　不过高俊德倒也争气。
　　借着老五的势力越做越大，现在生意都做到海外去了，带着妻子长住美国，很少再回台北。
　　许宜霏是在他出国前搭上线的。
　　熟起来之前，高俊德曾冷不防问过她一句：“你跟林靖姿熟吗？”
　　那时林靖姿还没有完全踏进演艺圈，不过半只脚踩进水花里，时漾时停。
　　名气虽然不如现在大，但毕竟是林菀慧的独生女，圈内人多多少少都听说过。
　　她眼都不眨就应道：“熟啊，常一起喝咖啡呢。我都喊她妈妈慧姨。”
　　那会儿许宜霏知道，林靖姿看不上她，压根不会跟她交好。
　　在商场打滚这么多年的人，怎会看不出林靖姿那大小姐脾气底下藏着的轻蔑？
　　不过，对高俊德这种有本事的人，许宜霏当然不会放过攀关系的机会。
　　本以为不过是句无伤大雅的场面话，对方顶多想借机搭上林菀慧那条线。
　　没想到高俊德转头就私下联系她，语气神神秘秘：“有个惊天大秘密，想不想听？”
　　“什么？”
　　“你知道升阳影业吧？我老东家。他们老板郑升……在外面有个私生女。猜猜是谁？”
　　许宜霏愣了两秒，吐出三个字：“林靖姿？”
　　高俊德在电话那头眯着眼笑，没承认，也没否认。
　　后来他干脆摊牌，说早就查清楚她许宜霏根本不是什么富家千金，而是个出身于高雄的职业骗子。
　　他拿这件事威胁她入局，许宜霏不得不同意。
　　“什么局？”林靖姿眼神冷了。
　　“关于你妈。”许宜霏抿紧了唇，“郑升这些年也没少在背后给你妈搭桥铺路吧？”
　　林靖姿脸一沉：“我妈靠的是自己。”
　　“靠自己？”许宜霏轻笑，“单靠自己能那么快发家？她前几年搞的那两个项目很是轰动。一个往夕阳产业里砸钱，一个在股市玩杠杆。这可不光是有胆子就能做的，还得有内幕消息和资金。老手都不敢这么玩。”
　　林靖姿眉头一动。
　　确实，这些年她妈在她面前永远只有事业，忙得脚不沾地是真的，从不让她碰生意也是真的。
　　可那些拼死拼活打下的江山，说穿了，全是为了一个男人。
　　她是个痴迷阶层的疯子，铁了心要挤进那个圈子，挤到那个人身边去，做的事情也越来越大胆。
　　“你是说，我妈那些商业举措，都是那老头子在背后帮她做的？”
　　“是啊，但慧姨很擅长社交，也很善用人才。你爸为什么帮她也很明显了。”许宜霏笑笑，“他在你母亲的事业上没少下功夫。基金、项目、担保……一直在给你们搭桥牵线。”
　　“所以，这个从我爸子公司出来的高俊德……盯上我们了？”
　　“嗯，他觉得你们是郑升的软肋。”
　　“我们算哪门子软肋？”林靖姿冷笑，“利用我妈罢了。”
　　“高俊德觉得是就行。”许宜霏语气平静，“他看你爸这些年明里暗里照应你们，觉得这是条近路。而郑升做事向来干净，他抓不到把柄，唯一的破绽就是你们母女。”
　　“那他为什么找上你？”
　　“我能进这圈子全靠慧姨提携的，她信我。”
　　看她这般轻飘说出来，林靖姿唇角一扯，“我妈后来怎么会因为洗钱进去？”
　　许宜霏眼神暗了暗：“是我对不住慧姨。”
　　当年高俊德拉她跟老五合伙，做了个影视基金，把林菀慧也扯了进来。钱从她公司走，承诺高回报。
　　这样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林菀慧当然要抓住。
　　起初一切顺利。
　　直到第一批大额资金要经她账户转出时，郑升那边察觉这基金有问题。
　　他立刻私下让林菀慧撤资。
　　可她已经投了太多，更不信老五和许宜霏会害她，便拒绝了。
　　等匿名举报信送到监管部门，一切都晚了。
　　郑升只能斩断跟林菀慧的一切关联，连林靖姿这边也彻底断了联系。为了护住女儿，他连亲生母亲的面都不让她见。
　　“所以是我妈自己执迷不悟？”林靖姿手指收紧，眼睛紧紧盯着她面容，“这根本不可能。”
　　“事实就是这样。”许宜霏按了按眉心，“该说的我都说了，现在能放我走了吧？”
　　林靖姿眼神一冷：“这么急着出去做什么？”
　　“我要去看我妈。”
　　“你妈和你妹我会安排。”林靖姿勾起嘴角，“但你别想出去。”
　　察觉到一丝不对劲，许宜霏瞪大眼睛：“林靖姿，你说话不算话？”
　　“是又怎样？”林靖姿笑意更浓，“你早该把我想得坏一点。害了我妈，我还放你走？蠢货。”
　　说完，她手一抬，转身开了门出去。
　　许宜霏一急，要跟着出去，结果被门外两个保镖拦住去路。
　　“老实点！”
　　目送林靖姿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许宜霏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冷透。
　　她垂眼扫过桌上那张合照，嘴角绷成一条直线。
　　不管这事是真是假，林靖姿的火已经压不住了。
　　她直接拨了郑升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助理，声音平平：“林小姐，郑总刚好在台北。您有事可以直接过来谈。”
　　他居然在台北。
　　对方报了个市中心高档饭店的地址：“十二点前，郑总在这边等您。”
　　和上次约在郊外不同，这次直接定在闹市区。看来父女关系公开后，他反倒没什么顾忌了。
　　林靖姿突然想起，上次见郑升时她还特地准备了上好的茶叶，结果对方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后来那些茶叶全被她扔进了垃圾桶。
　　带点好茶去见他，这几乎成了肌肉记忆。
　　从前每次见郑升，林菀慧都会先带她去挑挑茶。因为郑升随口说过喜欢，林菀慧就记了一辈子，也让女儿跟着讨好他。
　　可惜那男人从没领过情，而她们母女却一直在犯贱。
　　这次去见郑升，她手里空空如也。
　　走进包厢时，郑升正坐在主位，脸上挂着少见的笑容。可那笑容是冲着身旁的楼庭去的。
　　林靖姿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语气却带着一丝不可察觉的嘲笑，“姐姐也在呢？”
　　楼庭没说话，脸上一丝意外。
　　显然也不是多么欢迎她。
　　郑升转过头来，笑容淡了几分，随意朝空位抬了抬手：“既然来了，坐下一起吃点。”
　　林靖姿缓步走近，垂眼扫过满桌菜肴。
　　大半都不是她爱吃的。
　　真有意思，她这顿饭不过是顺带的。
　　更有意思的是楼庭面前的小碗已经堆成了小山。
　　她演过那么多偏心父母的儿女，当这事真落到自己头上，那股不甘还是冒了出来。
　　同一个父亲，凭什么就差这么多？
　　跟郑升吃饭从来都是不欢而散，她连他正眼都没得过。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还不如他身边一条会摇尾巴的狗。
　　“你们吃，我不饿。”
　　林靖姿皮笑肉不笑，挑了个座位落座，就在楼庭边上。
　　对方淡淡瞥她一眼，没吭声。
　　离近了才看清，楼庭比前阵子虚弱不少，脸色苍白，初春的天还裹着围巾大衣。
　　装什么？上次见面不还生龙活虎的，现在倒会扮可怜。
　　林靖姿别过脸去。
　　“正好你们俩姐妹相认，今天就当吃个团圆饭了。”
　　郑升招招手，叫服务员给她添了一双碗筷。
　　股市的风波已经被他摆平，楼庭对这个新冒出来的妹妹也没什么敌意，他心情自然好了不少。
　　面对林靖姿时，他没再板着脸，神色舒展，整个人瞧着精神焕发。
　　林靖姿依然冷着脸：“团圆饭？你唱的哪一出？认祖归宗怎么不叫记者来开个发布会？”
　　一连串带刺的话甩出来，郑升脸上的笑容收了。
　　“不是你要见我？摆这副脸色给谁看？”
　　“……”
　　她本以为这是私人会面，没想到还有个楼庭在场。
　　林靖姿扯出个嘲讽的笑，看向旁边的楼庭问道：“你觉得我们能当好姐妹？”
　　“既然是爸的意思，我没意见。”
　　楼庭神色平淡，“反正过几天我就回北京，跟你也不会有交集。”
　　她这话是说走了就不回来了？
　　林靖姿愣了愣，她一直以为楼庭从国外回来，就是为了找回记忆。甚至隐约觉得她跟应拾秋有重修旧好的苗头，现在这一出，倒让她看不懂了。
　　“那应拾秋呢？”
　　“她的事与我无关。”
　　“你们吵架了？”
　　她没说的是，那个女人那么在意你，会眼睁睁看着你走？
　　“这似乎跟你没关系吧。”
　　“……”
　　看这状态也不像恢复记忆了，怎么突然要走？
　　林靖姿收起表情。其实楼庭走不走对她无所谓，顶多影响应拾秋。
　　她打量着楼庭，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失忆的人还能算原来那个人吗？早就不是了。也就应拾秋还守着那点旧情不放手。
　　林靖姿忽然有点可怜她。
　　好一对苦命鸳鸯，硬是被命运掰开。既然没人要，那她可以试着捡回来好了。
　　“既然你要走，这顿践行饭我还非吃不可了。”
　　一想到这碍事的女人马上要滚了，林靖姿心情大好，给自己碗里添了勺汤。
　　“听说你接了沈导的戏？”楼庭忽然问。
　　沈亦，一个专拍文艺片的女导演。没背景没靠山，拍的题材又偏又怪，口碑两极分化严重。
　　有人说她是天才，有人骂她博眼球。
　　片酬就更别提了，估计连林靖姿过往的零头都不到。
　　她盛汤的手停了一下，语气是惯常的那副轻佻。
　　“玩玩而已。”
　　就算沈亦没名气，跟郑升捧红的那些大腕没法比，但她专拍猎奇题材这点，郑升心里一清二楚。
　　他脸一沉，语气透着不满：“靖姿，别在娱乐圈待了。我给你笔钱，出国去吧。”
　　“出国？”林靖姿慢慢放下勺子，眼神冷下来，“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与其拍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不如出国念书，或者随便玩玩，别再这圈子里混了。”
　　两个女儿，一个要接回身边栽培，一个却要打发到国外雪藏。
　　林靖姿忍不住笑出声：“所以我妈因为你坐牢，我就要被流放？我们母女就这下场？”
　　“……”
　　郑升脸色沉下来，先瞥了眼旁边安静喝汤的楼庭，才转向林靖姿，声音压着火。
　　“靖姿，说话要有分寸。你妈那是她自己走错了路。”
　　“要不是因为你，她会被人利用来骗你？”
　　林靖姿比她火更大。
　　郑升顿了顿，没跟她硬杠：“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
　　“查的。”
　　楼庭还在不紧不慢喝汤，像跟这事无关。
　　郑升看她一眼，垂下眼，叹了口气。
　　“商场比你想的险恶。我承认，当初是靠你母亲的关系在台北拓宽了一些业务……我的确欠她很多，不只对你。但后来局面失控，有人背刺我，还把她也拖下了水。”
　　“你说的那人是高俊德吧？”
　　郑升一顿，“是。”
　　“所以你连拉都不拉她一把，就看着她在牢里自生自灭？”
　　“商场上走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他声音无奈，“你以为我没打点过？但红线就是红线，我不是黑。道，也不是活菩萨。我拼尽全力也没能把她弄出来，这是我欠她的。”
　　见林靖姿不说话，他又开口：
　　“你母亲进去前找过我。她说，做我女儿对你没好处。她只求你平安长大，离我越远越好。”
　　“是吗？”林靖姿死死盯着他，“那你带我去见她，我要听她亲口说。”
　　“现在不行。”郑升打断她，“多少眼睛盯着？你去就是毁自己的路。”
　　“少来这套。”她扯出个讽刺的笑，“这圈子我大不了不混了，我就要见她。”
　　“……等安排吧。”郑升似是妥协，移开视线，“得看那边什么时候能见。”
　　这场饭吃得意兴阑珊。
　　中途郑升接了个电话匆匆走了，桌上只剩她们两个。
　　“你就这么跟他回北京，记忆不查了？”林靖姿看着旁边慢条斯理擦嘴的人。
　　“有些事，未必都要摆到明面上。”楼庭淡淡抬眼，“他不也在搪塞你么？”
　　林靖姿心下一凛，半晌才挤出冷笑。
　　“呵，倒是我小瞧你了。”
　　楼庭没接话。
　　比起这个血缘上的妹妹，她性子更沉。有什么话，从来不直说。
　　“为什么你要接沈亦的本子？”
　　“与你无关。”
　　“总不会真是为了玩玩？”
　　“就是玩玩。”林靖姿嘴角扬起恶劣的弧度，“顺便玩玩你的……旧情人？”
　　“林靖姿。”楼庭声音沉了下来，“离应拾秋远一点。”
　　“你用什么身份说这句话？”
　　“你死缠烂打的样子很难看。”楼庭冷冷吐出几个字，“而且你的靠近对她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哈，彼此彼此。要不是你跟许宜霏那档破事，她会欠一屁股债？”林靖姿冷笑，“快滚回你的北京去吧，少在这里碍我事。”
　　“……”
　　吃完这顿饭，林靖姿就赶着行程前往上海了。
　　上海的气候她不怎么习惯，初春还有些冷。
　　一落地林靖姿就打了个寒颤，这的天气跟台北两样。
　　阴湿黏腻，飘着濛濛细雨。
　　这趟出门，林靖姿只带了黄竹跟一个小助理，连件厚外套都没准备。在机场冻得嘴唇发紫，当天晚上就感冒鼻塞。
　　虽说近来都传她得罪了人，但到底有自己的团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身边照顾的人倒是不会缺。
　　接机的粉丝乌泱泱围上来。
　　要签名的、塞礼物的，络绎不绝。
　　尖叫声此起彼伏：“镜子你真人好美啊！”
　　“简直是仙女下凡！”
　　这话听得林靖姿心里舒坦，难得没摆冷脸，接过笔给那女孩签了个名。
　　顿时又引起一阵哄闹。
　　她这趟原本是低调来受训，没想到会闹得人尽皆知。应付完这些麻烦事，她整个人窝进酒店床垫里不想出来。
　　助理在旁边笑嘻嘻：“靖姿姐，大陆粉丝对你真的好热情，看来大家还是很喜欢你。”
　　“废话，这都是我凭实力拼来的。”
　　她是真心喜欢演戏，沉迷于可以体验不同人的世界。
　　小时候就总爱做梦，幻想自己是老师、女皇、或是天使。拥有权力，高高在上，主宰一切。
　　可每次梦都会醒。
　　睁眼的时候，她身边只有空荡荡的玩偶，瞪着两颗空洞的眼睛看她。
　　第二天培训现场，导演的安排简单到有点寒酸。
　　就一瓶矿泉水和一小包坚果放旁边，连飞机上发的零食都不如。
　　好在现场环境还不错，是个光线明朗的小讲堂，人也不怎么多。
　　除了剧组主演外，还有几个陌生面孔，都是女人。这让林靖姿微微放松下来。
　　只不过，其中有个长发女人很出众。眼神锐利，像刀子般在林靖姿身上刮过一瞬，又轻飘飘转开。那点蔑视一切的感觉几乎没藏着。
　　林靖姿有点不舒服，蹙紧了眉头。
　　台上站着一位戴眼镜的女讲师，正边打开投影机边语气温柔做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姓杨，是各位的讲师。今天，我将跟大家一起探讨S.M关系中的权力投射，以及原生家庭创伤的关联……”
　　她点了下鼠标，投影幕布上放出一张图。
　　是条粗麻绳子。
　　“大家第一眼看到它，会想到什么？”
　　台下安静着，没人出声。
　　林靖姿一顿，脑子里几乎立刻冒出画面，这根绳子，紧紧套在某个人的双手上。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人看到东西的第一反应，往往暴露了自己潜意识里的关系倾向。”讲师微微一笑，“比如绳子，有人想到是工具，有人想到是装饰，但也有人……马上想到绑住哪个人。”
　　林靖姿呼吸瞬间变得狭窄。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讲师。
　　“我们常把自己内心的情绪丢给别人而不自知，比如不安、缺爱，或者想掌控一切的欲。望。”
　　“尤其会在性跟爱中表现出来。”
　　讲师的声音很平实，“可是大家有没有想过，当我们沉迷感官的快。感时，更容易听不见对方的声音，只顾着自己心里的直觉，这往往会伤到对方。”
　　“一段健康的关系，不管是什么形式，暴力也好，温柔也罢，都得在双方都愿意的基础下进行。”
　　“这也是强迫和共鸣的区别。”
　　……
　　林靖姿的思绪，忽然飘到了应拾秋身上。
　　她想起每一次，应拾秋躺在她身下时都不爱开灯。
　　那时她是怎么揣测应拾秋的？
　　会失神，会趁机把自己想象成楼庭。
　　不，也许不是。
　　也许只是因为她不想看见她的脸，不想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厌恶的人入侵。
　　她舒服吗？还是每一次都挺不爽的？
　　林靖姿有些出神。
　　讲座持续了很久。
　　中途休息时，林靖姿走进洗手间补妆，对着镜子仔细擦去晕开的唇线。
　　今天她明明打扮得体，跟往常没两样。
　　那女人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她？
　　她对镜整理头发，隔壁隔间突然传来窸窣声。
　　像是有人在换衣服。她没在意，继续描眉、拍照，打算发到社交账号定时营业一下。
　　这时，那处隔间突然传来压抑的喘息。
　　林靖姿动作一顿，瞥了一眼。
　　都是成年人，自然明白这是什么动静。只是没想到有人会在洗手间里，大白天就这样放肆。
　　她不紧不慢地收好化妆品，对着镜子拍了几张照片，精心挑选后发了出去，这才转身离开。
　　身后的门突然开了。
　　林靖姿下意识回头，看见了讲座上那个眼神不善的女人。
　　她眉头刚皱起，还没来得及露出嫌恶的表情，就见女人身后跟出来一个满脸潮红的小姑娘。
　　两人衣衫不整，刚才在隔间里做了什么不言而喻。
　　那女人神色自若，小姑娘却显然没料到外面有人。
　　惊得瞪大眼睛，慌忙后退，像只受惊的兔子。
　　这一瞬间，林靖姿心里像被一阵软风拂过。
　　忽然就有一个疯狂的想法。
　　她要去见应拾秋。
　　就现在。
　　————————！！————————
　　谢谢大家的灌溉、投雷和月石的支持，今天加更，久等啦！
　　

第70章
　　过去林靖姿只知道应拾秋住万华，却从没亲自踏足。
　　每次需要她时，不是让助理去接，就是让她自己出现在楼下。她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等林靖姿真开车找过去时，才看见那是一栋老居民楼，都该是上世纪的产物了。
　　墙皮斑驳脱落，贴满了层层叠叠的小广告。
　　四周空荡荡的，只有一家同样老旧的便利店。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穷酸的住处。
　　林靖姿按照地址往楼上走。
　　六楼不过几层台阶，却爬得她胸口发闷。感冒未愈，头重脚轻，刚走几步就开始眼花。
　　这什么鬼地方？又窄又暗又脏。
　　住这里连安全都是问题吧？
　　林靖姿喘着气，扯下口罩。
　　还没到六楼，瞥见五楼门敞着，一个中年女人正在水池边洗碗。
　　对方看见她要往楼上跑，连忙喊住：“小姐，你也是来找六楼的住户？”
　　林靖姿回头：“也？”
　　“前几天也有个女人来找过她啦，六楼那位早搬走了，现在空着，没住人。”
　　“搬走了？”
　　林靖姿脸色一沉：“搬去哪？”
　　妇人耸肩，“这我就不知道了。”
　　应拾秋怎么会搬？
　　一声不吭的走掉，难道就这样回台南老家去了？
　　这趟算是白跑。
　　天知道她特地从上海飞回台北，晚上还要飞回去跟导演开会、参与剧本围读，再约心理专家做角色行为分析。
　　林靖姿不甘心，拧着眉拨应拾秋的电话，却无人接听，半晌才想起老早就被她拉黑过。
　　脸色彻底冷下来。
　　转身要下楼，一抬眼，发现五楼那妇人紧紧盯着她看，手里的碗都刷得漫不经心。
　　“看什么？”林靖姿脸色很不好。
　　妇人一僵，忙移开目光：“没什么啦，就是觉得你漂亮，长得好像林靖姿喔。”
　　“……”
　　“眼瞎？”林靖姿忙把口罩戴回去，低骂了句“神经病”，便快步往下走，“我还林依晨呢。”
　　“……”
　　下楼进了车，助理坐在驾驶座等她。
　　林靖姿火气冲冲，借对方手机再次打给应拾秋。
　　那头传来温和的嗓音：“喂，您好，请问是哪位？”
　　林靖姿不出声，呼吸略微粗重，一下下递过话筒那端。
　　“喂？”
　　对面又问了一声哪位，声音有点软，带点媚。明明没多久之前还听过，却像隔了半辈子，有些意外的好听。
　　算起来，剧组杀青不过几个月。
　　怎么日子无端漫长起来，一晃眼，竟连春天都到了。
　　“……”
　　林靖姿还是没吭声。
　　圈里不少人问起她近况，就这女人，连声招呼都不打。
　　真就这么想甩开她，可她哪里亏待过她？
　　明明是她自己凑上来的，你情我愿，也从没说过半个不字。
　　难不成她林靖姿，还得专门去琢磨这普通女人的心思？真是笑话。
　　她给钱，她提供情绪价值，天经地义。
　　怎么现在倒像她欠了她似的？
　　林靖姿越想越恼火，握着手机就是不讲话。
　　结果电话那头的女人先开了口，喊出来的却不是她的名字。
　　“楼庭？”
　　林靖姿的火噌地就窜了上来，再也忍不住，声音阴冷，咬牙切齿道：“楼什么庭？是我。”
　　“……”
　　那边顿住了，哦一声，像是下一秒就要挂断。
　　“等等，”林靖姿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有事跟你讲。”
　　“什么事？”
　　她顿了一秒，在脑子里飞速找出一个算得上是八卦的大事。
　　“楼庭要回北京了。”
　　“……”
　　那头显然愣住了，一片死寂。
　　林靖姿这才发觉，这女人话是真的少。
　　以前在她身边时，除非惹她发火，否则也是闷着不吭声。
　　她竟从没注意过。
　　“不谢我吗？让你看清她就是这么冷漠一个人。她要去北京的事情大概没跟你通知吧？”林靖姿讥讽道，“你现在过得好不好，她根本不在乎。人家走她的阳关道，你呢？还在这里伤春悲秋呢。”
　　可应拾秋竟然比她想象中的平静：“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是。”
　　“那多谢你，林小姐。但以后这种事情，不必再告诉我，我跟她没关系了。”
　　“当真？”
　　“嗯。”
　　林靖姿扯起嘴角，语气很难为情似的：“行吧，你说不说就不说。”
　　她把电话夹在耳边，点开车载导航：“你现在人在哪？”
　　“家。”
　　“地址。”
　　“还是原来那。”
　　谎话，连眼睛都不眨，就这样说了出来。
　　林靖姿笑容顿时滞住，一字一句道：“我就在你家楼下。”
　　“……”
　　“为什么搬走？”
　　应拾秋没回答。
　　也许意思是这不关她事，也许是想说既然要告别过去，就该断得干净。
　　只是不知道，命运给她开这样一个天大玩笑，会不会令她日日夜夜都难以忘怀到失眠。
　　“也是。”林靖姿冷笑一声，自顾自接话，“那破地方早该搬了。”
　　应拾秋终于忍不住问：“你去我家做什么？”
　　“路过，看看你是不是过得很惨。”
　　“抱歉让你失望了，我现在过得还不错。”她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突然放软语气，“林小姐，我想问你件事。”
　　林靖姿关了导航，冷哼一声：“我可没你那么廉价，你问我就答？我时间宝贵。”
　　“那算了。”
　　“松山区八德路上岛咖啡馆，只能给你一杯咖啡的时间。”
　　“行，我半小时到。”
　　“快点滚过来。”
　　最后迟到的是林靖姿。
　　没别的啊，只因为她特意在五百米开外的停车场开了一局游戏。她是大咖，主动等这女人算是什么事？显得她多重要一样。
　　感觉很久不见，她似乎比之前丰润了些？
　　倒也没有，细看发觉只是脸色更白净了，还透露着一丝淡红。
　　或许是初春的缘故，她跟万物一同苏醒。
　　薄薄的身体，披了件浅色的镂空针织衫，妆没化，整个人都笼在下午的光晕里，很柔和。
　　林靖姿垂目给自己点了杯热美式，转头对服务员说：“她买单。”
　　有求于人，应拾秋没作声。
　　“你这段时间过得不错？”林靖姿声音还带有感冒引起的轻微鼻音，“真是令人失望呢。”
　　“还行。”
　　应拾秋开门见山：“今天来是想问你，你知道楼庭当年出了什么事吗？”
　　又是楼庭。
　　林靖姿手攥紧几分，“不是说跟她没关系，怎么又是为她？”
　　“有些东西我想了解明白。”
　　“抱歉哈，不清楚，我跟她不熟。”
　　“……”
　　应拾秋握紧温热的咖啡杯。
　　这些日子，她常常看那一份医学报告。上面显示，楼庭脑部海马体附近有片陈旧性损伤。
　　也就是说，她头部的确受过重伤。
　　这和郑升助理透露的情况吻合。
　　但她对照着细节查了不少资料，又问过一位在酒吧认识的医生，对方说这片子上似乎没有对冲伤。
　　拖得太久，片子上的急性期特征已经消退了。只能说，从高处坠落撞到礁石是一种可能，但和影像特征并不完全匹配。
　　“那许宜霏呢？”应拾秋眼中掠过一丝急切，“她没跟你提过？”
　　“没啊。”
　　蠢女人。
　　林靖姿看她这副样子就恶心。
　　“楼庭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她敛起神色，语气转冷，“我脑子里可装不下那么多人。”
　　“如果我说，她当年的事故……或许跟你们家有关呢？”
　　你们家？
　　林靖姿眉心一蹙，“什么意思？”
　　“七年前，楼庭失踪后没多久，我在她抽屉里发现一份陌生的合约。上面有个介绍人，叫林菀慧。”
　　“如果我没猜错，那是你母亲吧？”
　　虽然公开信息不多，但只要混进相关圈子，再跟业内的龙套或编剧打听打听，应拾秋不难知道林靖姿母亲当年的入狱八卦。
　　现在看林靖姿的反应，她也知道自己没猜错。
　　“什么合约？”
　　“一份影视基金的合约。”
　　影视基金。
　　林靖姿立刻想起昨天许宜霏的话，林菀慧就是被一份影视基金做局，以洗钱罪名入狱的。
　　林菀慧出事的细节，林靖姿一直没查明白。
　　郑升总在中间拦着，不让她碰这些事。
　　“合约还在吗？给我看看。”
　　“早没了，”应拾秋抿了抿唇，“被我烧了。”
　　那抽屉里都是杂物，只有这份合约不一样。
　　当年应拾秋浏览了整份文件，说是合约，其实更像草稿，既没签字也没画押，只是份拟定的文本。而且从头到尾没提楼庭一个字。她确认再三，就当废纸处理了。
　　“你是说，合约里我妈只是介绍人？”
　　“我记得是这样。”
　　不对。
　　许宜霏说过，林菀慧是因那份合约入狱。如果她只是介绍人，怎么会牵连这么深？
　　要么这不是同一份影视基金合约，是她想错了。
　　要么，就是许宜霏对她撒了谎。
　　林靖姿愣了愣：“那你还记得乙方是谁吗？”
　　应拾秋垂眼想了想，摇摇头，“不记得全名，但印象里名字似乎是个男性。姓什么……动物相关的，好像姓马？”
　　马？
　　林靖姿还没来得及细想，电话突然响了。
　　她接起来，那头传来助理急促的声音。
　　“靖姿姐，不好了，许宜霏跑掉了！”
　　*
　　美国，加州。
　　狭窄的街角，冯小洲压低了帽檐站在几米外，镜头死死聚焦在那个男人身上。
　　那是高俊德。
　　他从公司出来，带着妻女上了车，直奔一家高档西餐厅。对面早有个一身便装的男人在等着。
　　双方握手寒暄，谈笑风生。
　　冯小洲对着那桌连按了几下快门。
　　但对方的警觉性极高，目光远远地扫了过来，直直落在她这边。冯小洲心一紧，装作拍风景的样子，大方地对着街景举起相机。
　　没多久，高俊德起身了，朝餐厅外走来。
　　“嗨，女士，打扰了。”高俊德朝她走来，一口流利的英文：“可以看看你刚才拍的照片吗？”
　　“凭什么给你看？”
　　冯小洲皱眉，把相机往怀里收了收，“莫名其妙。”
　　“抱歉，这涉及我的隐私。如果你拍了我的私人照片，我有权起诉你。”
　　“……”
　　冯小洲忍了忍，像是被惹恼了，把相机往他面前一递：“你自己看，根本没拍你。”
　　男人还真不客气，接过去一张张翻看起来。
　　全是风景照，唯一沾点边的，也就是他一个模糊的背影。
　　但高俊德连这张都没放过，微微一笑，按了删除键：“不好意思，麻烦了。”他把相机还给她，转身离开。
　　冯小洲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她刚才手快，靠记忆悄悄动手把那几张关键照片删了。
　　回到酒店，她拨通楼庭的电话，心有余悸：“庭姐，高俊德太警觉了，今天跟他打了个照面。”
　　“安全第一，”那头声音平静，“查不到就算了。”
　　“嗯，我会注意的。不过我今天还真有点收获。”
　　“什么？”
　　“今天高俊德一家人在餐厅吃饭时，对面坐着一个人……你肯定认识。”
　　“谁？”
　　“是你爸现在的私人助理，徐恒志。”
　　

第71章
　　“跟谁打电话？”
　　“朋友。”
　　楼庭挂了电话，按熄屏幕，抬头看向走来的父亲。
　　男人手里握着画笔，在她脸上审视了两秒，眼神沉得发暗，没说话，绕过她坐到画板前。
　　没画完，油彩可以看见反复擦改的痕迹。画上是张女人的脸，笑容晃眼，眉眼神态里跟楼庭几分相像。
　　“这是你母亲。”他说。
　　楼庭其实已猜到几分，却毫无印象：“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热烈，鲜活，很有生命力。”他侧过头扫了楼庭一眼，“你倒不像她，像我。”
　　“那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内敛？沉默？或者说缺少一些人情味？”
　　楼庭似笑非笑，“这可都偏向贬义。”
　　“看你怎么想了。”
　　他卷着袖子认真作画，阳光斜打在画布上，将他的侧脸也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乍一看岁月静好。
　　楼庭默不作声，紧盯他后背，眼神晃了一下。
　　脑子里突然就冒出几个碎画面，没头没尾。
　　吵。总是吵。她话里带刺，他眉头紧锁，狭小的屋子里剑拔弩张。
　　“庭庭。”郑升忽然语气感慨，“我当年年轻气盛，觉得是人就逃不开权跟钱。就拼了命的追那些东西，追红了眼，连你妈没了的那天，我都在谈生意……现在老了才知道，没什么是比生活安稳更重要的。现在，我就剩你了，明白吗？你待我身边，比什么都强。”
　　楼庭没接话，沉默在画室里往下坠。
　　许久之后她才开口，语气平淡：“您也别光指望我，不是还有个女儿么？找她也一样。”
　　似是被她话里事不关己的冷意伤到，郑升肩膀僵了一下。
　　“你这说的什么话？”
　　“事实而已。”楼庭笑了笑，“我知道您在想什么。但说实话，所有过去的关系对我来说有些累赘，我不想继续延续跟你们的交集。不知道是因为我记忆一片空白，还是过去的经历让我没法信任任何人。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您骗过我。”
　　“你还在怨我瞒你那些事？”
　　“我这人很小气，很多事情不是道过歉就可以当做没发生。”
　　郑升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句干瘪的话来。
　　“可家里这些……不给你给谁？”
　　“能给的人多了去了。生意伙伴，基金会，或者……”她声音轻下去，吐出那个名字，“林靖姿，她应该最合适了。”
　　郑升眉头一皱，放下手里的笔。
　　“这些年她母亲在事业上需要帮忙，我从没推辞过。我给她资源、人脉，亲手教她怎么谈合作、谈条件，她想要的，我都给了。她母亲当年选择我，不就是为了这些吗？我已经都兑现了。现在，我只想好好弥补你。”
　　“我不需要。”
　　“庭庭，”他声音缓了缓：“再怎么说，靖姿这辈子注定衣食无忧。但你不一样，你小时候没父母在身边照顾，现在又没了记忆，人生总在奔波。爸就希望看着有个靠谱的人能在你身边，跟你相互扶持，好好照顾你。”
　　楼庭扯了扯嘴角，笑意没到眼底。
　　“先不提别的，您的意思是邱琢玉就是那个能跟我相互扶持的人吗？”
　　回北京才几天，明里暗里的话已经递过来好几轮。
　　邱阿姨该见见了，饭该吃吃了，这种饭她怎么吃得起，多吃一顿就少十年自由身。
　　“琢玉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家世清白，教养也好，总比外头那些不知来历的人强。”郑升叹口气，语气软下来，“再说，同性关系毕竟难走。法律不认，世俗不容。要是遇上一个图你家底子好，又纯爱玩的，说跑就跑了，以后爸要不在人世了，你怎么办？”
　　“……”
　　看着面前的男人，楼庭的头突然疼了一下。
　　零碎的画面涌进脑海里。
　　那会儿她还很小，还没被郑升接到北京，跟阿嫲挤在万华那个老房子里。
　　男人因为来台北出差，又恰好因为什么旧疾发作，才多留了一阵，因此有了来探望她们祖孙两个的机会。
　　记忆里他十分清瘦，站在窄窄的楼梯口，头顶几乎要碰到坠着尘灰的天花板。阿嫲推着她后背，小声说：“叫爸爸。”
　　她没叫，反倒吐了两个字：“恶心。”
　　“你以前是不是得过什么病？”楼庭看向他，“在我很小的时候。”
　　郑升声音发紧：“你想起来了？”
　　她不答，就那么直直盯着他。
　　“以前得过癌症，胃癌。”他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干枯，“好多年前的事了，不过切过胃，早治好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楼庭移开视线，“就隐约记得有这回事，不确定是不是真的。”
　　“世事无常啊，人这辈子，抓不到过去，也看不懂将来。”
　　他抬起头，眼里有种楼庭没见过的浑浊的恳切。
　　“庭庭，你就当……就当可怜可怜爸。先进公司，从最小、最不打眼的事碰一碰。要是真觉得不想做就算了。到时候爸再去找别人，行吗？”
　　“……”
　　楼庭有些动容。
　　不是因为他那张保养得体、不像五十多岁男人的脸上露出的可怜，而是忽然想起刚才小洲的电话。
　　——高俊德在美国跟郑升现在的私人助理徐恒志见了面。
　　楼庭象征性地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我试试。”
　　刚进公司那几天，谁都对这个空降的千金多瞧两眼。
　　想攀高枝的自然不少，听说她不是跟在老总身边长大的，就有人趁着午饭凑过来。楼庭没推，端着餐盘坐下了。
　　“这几天还习惯吗？”
　　坐她面前的事财务部总监，姓刘，大家都叫她刘姐。
　　“挺好的，同事们都很热情。”楼庭笑笑，打听：“你跟郑总干了多少年啊？”
　　她笑了笑说：“十几年是有了。郑总念旧，用人就爱用老的。年轻人他嫌毛躁，带身边不放心。”
　　楼庭笑笑：“那您算是元老了。”
　　“可不是嘛。”她腰板都直了些，“大家见了面，都得客客气气喊声姐。”
　　楼庭跟着附和几句，话锋轻飘飘一转：“那您认识高俊德么？”
　　“认识啊，郑总以前左膀右臂嘛。”对方夹菜的动作顿了顿，“怎么问起他了？”
　　“就记得小时候来北京，好像见过一面。”楼庭语气随意，“后来就没见着了，是调岗了？”
　　“哪呀，结婚就离职了。”刘姐咂咂嘴，啧啧称奇，“听说娶了个台北老婆，温言软语，长得也漂亮，为此辞的职。”
　　“就因为结婚？”楼庭抬眼，“没别的原因？”
　　“那就不知道了。”对方摇摇头，“我们都猜他是要跟老婆回台北过日子呗。”
　　“那现在这位徐助理呢，跟了郑总多久？”
　　“也挺多年了。”对方想了想，“高俊德还在的时候，他就在了。”
　　楼庭眯了眯眼：“我还以为高俊德是得罪郑总了才走的，不然放着这么好工作不要呢？”
　　“哪能呢，可别瞎猜。”她压低声音，“他俩关系好着呢。高俊德离职都多少年了，跟郑总一直有联系。就前两周，我经手郑总报销的单子，里头有张全聚德的发票。”
　　“全聚德怎么了？不就是个老字号饭店？”
　　“你不知道，当年公司还小，搞团建选址，高俊德就没少借着由头往那儿安排，谁不知道他最爱那口。看来这么多年，口味一直没变，郑总也记得。”
　　听到这里楼庭眯了眯眼。
　　“怎么啦？怎么对你爸的助理这么感兴趣？”财务疑惑地看着她，还没等回答，就笑嘻嘻道：“哎呀，别想多啦，都是两个男的。不会有人趁机上位，给你再弄出来一个妹妹的。”
　　大概是想到了前段时间林靖姿私生女的风波，对方这样开了个玩笑。
　　楼庭不怎么介意，配合地笑了笑：“刘姐，您真幽默。”
　　*
　　一听说许宜霏跑了，林靖姿连忙开车要走。
　　坐在车里等她的助理被她一把搡开，“我有点事，你先回去。”
　　刚坐进驾驶座，副驾的门就被拉开了。
　　应拾秋一声不吭钻进来。
　　“你来干什么？”
　　“我要跟你一起去找她。”
　　边说话边把安全带系好了。
　　这女人主动得不行，林靖姿冷笑一声，却没赶她走。
　　“碍手碍脚。”她发动汽车，“你以为跟去能帮上什么忙。”
　　“没打算帮忙，我只是要亲眼看看她。”应拾秋盯着车前玻璃，“你不知道的事，她肯定知道。”
　　“蠢货。”林靖姿一脚油门冲出去，长发在风里立马飘扬起来。
　　“当年楼庭出了什么事情我不知道，但许宜霏这个女人谎话连篇，连我都敢骗，你觉得她会告诉你真相？自作多情。”
　　应拾秋抿紧嘴唇，“起码得威逼利诱。”
　　“你有什么筹码诱她？”林靖姿笑她天真：“以为这世上就你懂威逼利诱？”
　　“……”
　　应拾秋不说话了，车里只剩下引擎的低吼。
　　隔了很久，她才开口。
　　“所以，你拿什么威逼利诱她的？”
　　“她家里人呗。”林靖姿笑了笑，“我查到了她有两个妹妹，家里过得挺差的。以前她没没落的时候，经常给她家里人打钱，本以为她会在意这几个人的。谁知道，她根本不吃这套，竟然还敢阳奉阴违地骗我。”
　　“她怎么骗你的？”应拾秋转过来看她。
　　林靖姿眼皮都没抬，“跟你有关系？”
　　应拾秋抿紧嘴唇，索性不吭声了。
　　车里又静下来。
　　“许宜霏这个贱人，卑鄙无耻，”林靖姿还在旁边冷言冷语，“被我抓到非得弄死她。”
　　应拾秋忍不住吐出几个字，“你跟她不也一样？”
　　按照往常，或许她会讲一声谢谢夸奖，骂她坏？那不就是夸她狠么。
　　可这次没有。
　　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去，不管身后行人鸣笛，猛地一打方向盘，轮胎擦着路面发出一阵刺耳噪音。
　　车刹在了路边。
　　“滚下去。”
　　

第72章
　　应拾秋没动。
　　后头的喇叭声像潮水般涌来，夹杂着司机探头咒骂。
　　“滚下去！是耳背喔？”
　　林靖姿又讲了一次。
　　应拾秋还是不动，甚至挪了挪姿势，像坐在自己家客厅一样自在。
　　林靖姿冷着眼瞪她。
　　原来这才是她真正的样子。
　　之前那些乖顺听话的模样，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我刚上车的时候，你也没说不给坐。”
　　“现在不给坐了。”
　　“就因为我说了实话？”应拾秋终于转过脸，眼睛又黑又沉，“林小姐，有这时间跟我耗，不如想想许宜霏跑去哪了。才刚跑的话，你的跑车应该还追得上。”
　　讲完她往后一靠，居然就这样闭上眼睛假寐。
　　完全就是一副随便你怎样的姿态。
　　林靖姿本来想骂人，又觉得这样太掉价，索性方向盘一打，油门一轰，车子飞驰出去。
　　行。就当带条不叫的狗出门了。
　　车在一条僻静的车道边刹住。
　　周围守着的保镖小跑过来，满眼紧张：“林小姐。”
　　见林靖姿面色阴冷，对方战战兢兢主动解释，“许宜霏那女人太精了，中午送饭时，不知道从哪藏了根钩针，一针就扎在阿彪脖子上。”他声音有点抖：“人送医院了，没生命危险。就那段时间我去上厕所……出来的时候，她就没影了。”
　　“蠢货，她哪来的这种东西？”
　　“可能是这老房子之前屋主留下的，我们收拾的时候没注意。而且听……听人说，她在柬埔寨那几年吃过不少苦。”保镖咽了咽口水，“被当地人欺负狠了，就自己学了点保命的招式，我跟阿彪都没防备……”
　　风卷起一树林的哗然。
　　应拾秋就站在车边，静静听着。
　　周围几乎都是植被，开发程度低，更像是台北近郊的景象。
　　这荒郊野外，许宜霏两条腿能跑哪里去？
　　“派人找过了吗？”
　　“一直在找，现在还没有消息。”
　　林靖姿终于忍不住骂了两句废物，连个骨瘦如柴的人都看不住。
　　“先照她的行踪抓人，派几个去盯她高雄的家人。不过我猜她短时间不敢回去，可能会躲在哪个角落，或是联系她背后的人。”
　　背后的人？
　　应拾秋垂下了眼帘。
　　楼庭失踪的头两年里，留下的公司还没散，她跟许宜霏总不可避免在公开场合并肩站着。看她谈笑风生，结识了许多行业大拿，个个都跟她熟络得很。
　　这样一想，谁都有可能当她背后的靠山，而且来头不小。
　　“你说她背后有人，”应拾秋抬起眼看向林靖姿，“真有这回事？”
　　林靖姿语气冷淡，“她去柬埔寨之前，那边吃住行全有人安排得妥妥当当。”
　　“会不会是她自己提前打点好的？”
　　“她买的是偷渡船票，市面上不流通的那种，一般人根本弄不到。”林靖姿嗤笑，“帮她搭线买票的人，叫高俊德。”
　　“高俊德？”
　　应拾秋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停顿片刻，才恍然想起，似乎和楼庭在万华的老房子有关。
　　没记错的话，那房子当年就是经这男人手卖掉的。
　　应拾秋曾向邻居打听过一次，从对方口中得知了这个名字，说是房屋转让的代理人。
　　后来她去查，承办人员告诉她，在法律上她无权过问，而对方的确拥有完整的处置权，合法合规。
　　“怎么，你认识这个高俊德？”林靖姿眼睛眯了起来。
　　“他是卖掉楼庭房子的人。”
　　“他哪来的权力卖楼庭的房子？”林靖姿语气充满怀疑，“你确定没记错名字？”
　　应拾秋抿了抿唇。
　　时间隔得太久，她也不敢肯定是不是这个人名，但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却紧紧缠住了自己。
　　“我没有见过这个人，不太确定。但也一直想不通，”她声音渐低，“他会受谁的委托卖那间老房子？阿嫲都去世……”
　　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
　　依照法律，除了楼庭本人，能处置那间房子的只有她的阿嫲，或是她母亲，再往下数，就只剩下一个人。
　　——楼庭法律上的父亲。
　　她还没想明白，林靖姿那边话已经扔过来了，冷飕飕的：“我的人之前有查到，这个高俊德是郑老头旗下子公司的一个小职员。”
　　“所以说，高俊德……”应拾秋茅塞顿开，“也许是郑总委托过来卖楼庭房子的人？”
　　“不一定，因为他跟老头子没有任何直接往来，根本扯不上关系。”
　　应拾秋沉默了一会，忽然开口：“也许……高俊德不止是个小员工。”
　　“嗯？”
　　“既然这个世界什么都能作假。”应拾秋抬起眼，“也许他只是在公司挂个虚名。实际上，是郑总的亲信。”
　　林靖姿盯了她几秒，忽然笑得意味深长：“你跟郑老头有仇啊？”
　　“没有。”应拾秋别开脸，“干嘛这么问？”
　　“那你一直把我往他那里带？”林靖姿往前靠了靠，气息逼近，“想借我的手查他？”
　　“我只是顺着线索想。”应拾秋声音很平，“觉得不对劲而已。”
　　“所以你觉得他有鬼？”
　　“可能吧。”
　　林靖姿直起身，抱着胳膊，下巴微抬：“他是我父亲。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听你一个外人的挑拨去查他？”
　　顿了顿，又补一句：“更何况，许宜霏说过，郑升跟老五、高俊德是死对头。”
　　会信许宜霏那套说词，也是因为事后林靖姿让助理去核实过。
　　老五确实有个女儿，嫁给了高俊德，两人移居美国多年没回来。
　　“死对头？许宜霏是怎么说的？”
　　“说这高俊德是台北有名的商人老五的乘龙快婿，当年他们几个一起设局，想扳倒郑升那棵大树，许宜霏自己也是策划人之一。”
　　应拾秋抬眼，声音很轻：“你都知道许宜霏是个骗子了。商场上，哪有什么永远的死对头？”
　　是，说不定是朋友，是暗地里的伙伴。
　　高俊德那种背景的男人能攀上老五这根高枝，这件事本身就透着一股不对劲。
　　也许……那根线是靠郑升搭的呢？
　　毕竟他势力盘根错节，生意越做越大。表面上跟老五没往来，背地里早就暗通款曲了？
　　手机突然响起，是应拾秋的，她眉头一皱，按了接听。
　　“喂？怡君，怎么了？”
　　“下午店里突然忙不过来了，你能先回来帮个忙吗？”
　　对面声音很急切，听起来背景音十分嘈杂。
　　“忙不过来？”应拾秋感到微微诧异，“好，我马上回去。”
　　她挂断电话就要走，林靖姿眼神一紧，想都没想就伸手拉住她胳膊。
　　力道没控制好，把人整个拉进了怀里。
　　女人轻得像片羽毛，软软地靠过来，发丝擦过她下巴，带起一阵熟悉的洗发精气味。
　　廉价超市货，柠檬混着点四不像的香气。
　　过去偶尔善心大发，让她在别墅留半宿的时候，这女人头发上的味道总会浸进她脑海里，睡梦中。
　　围着这股味道入睡，从一开始的不习惯，到后面竟然也慢慢成了瘾。
　　“要去哪？”
　　“回家。”
　　林靖姿甩着车钥匙转身上了车，没说话，只是朝窗外的她抬了抬下巴。
　　应拾秋利落地坐上副驾驶座。
　　“地址。”她发动车子。
　　“把我放在随便一个捷运站出口就好。”
　　“那我不送了，自己滚下去吧。”
　　应拾秋一怔，看她一眼，像是来真的，就要解开安全带下车。
　　余光里，林靖姿脚一压，轰鸣一声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惯性让她后脑撞上椅背，发出闷响。
　　一阵轻笑漾过来，“所以，应小姐，你现在是搬去捷运站住喔？”
　　应拾秋没理她。
　　直至下车时，她还戒备地回头瞥了林靖姿一眼，像在确认对方会不会跟上去。林靖姿脸色明显一沉，方向盘一打，立马调头疾驰而去。
　　老巷口冰店开了一阵子，生意算不上好。
　　餐饮业竞争激烈，就算董怡君做冰的手艺确实不错，还是比不过那些已经跑完整套流程的店家。生意真的不好做。
　　以前董怡君的妈妈就是开冰店的，她从小就在店里帮忙。
　　有时一边舀冰，她一边跟应拾秋碎念。
　　“Rachel，说真的，我们家那时候哪有现在这么多花样？你看网路上那些，淋上果酱，撒点装饰品，摆得跟法甜一样，造型真的很好看，我自己都想吃。”
　　应拾秋听出那话里有点闷。
　　想过要不两人报个班，学学现在流行的造型。可店刚开张，总不能转头就空着。她只好四处打听，找能上门教的老师。
　　松山区房租贵，店虽然不大，但零零总总的开销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负担。
　　本钱是两人各出一半凑的，多少带着点刚从酒吧出来、有些迷茫，凭着一股冲动不如试试看的心态。
　　兴奋了两天，见门店冷清，董怡君就没太看好这生意了。
　　不止一次试探应拾秋说：“最多撑三个月吧？不行就关店，我们亏不起。”
　　所以当她说今天忙不过来时，应拾秋心里觉得有点奇怪。
　　赶了好一阵子路，终于回到店门口，她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店里简直人潮汹涌。
　　排队等候的年轻男女不少，连门口都坐着好些外送员在等订单。
　　董怡君在里头操作间忙得不可开交，恨不得化身八爪鱼。
　　就连隔壁书店的小老板都因为太闲被请过来帮忙。
　　看着这景象，应拾秋短暂眩晕了一秒，迟疑地走进店里问她：“今天怎么会这么多人？是因为天气好？”
　　“不是啦！”董怡君忙中抽空甩出一句话，“昨天有人来我们店吃过，拍了短视频发上网，结果爆红了！”
　　

第73章
　　“是什么短视频？”
　　“哎呦，Rachel，你怎么那么爱问啦？先来帮忙，事情晚点再说。”
　　面对董怡君紧急的催促，应拾秋只好赶紧去换工服，利落地招呼起客人来。
　　可能今天天气真的很好，出来打卡探店的人不少，又刚好撞上休假日。
　　这家新开的店很快就成为附近、甚至辐射好几个街区的人打卡的热门地点。
　　其中还包含不少来自大陆的游客。
　　忙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太阳一落，气温跟着往下掉，店里堂食吃冰的人稀稀拉拉没几个了。
　　店里准备的料早就用光，还得临时跑去水果摊补货。三个人累得像是虚脱一样，干脆提早打烊，窸窸窣窣收拣着狼藉一片。
　　“阿美，今天多亏你，辛苦。”
　　“没事啦。”
　　阿美是隔壁书店来帮忙的年轻老板。
　　每次董怡君扯著嗓子喊她名字时，应拾秋总会不自觉地听成阿梅。发音太像了。
　　也就由此想到她参与策划的那部电影《气球飞走了》
　　剧本里的阿梅，在故事末尾因病切除了乳。房，像小时候一般爬上屋顶，吹起一个红色气球，晃悠悠地跟着风飘走。这一刻，她有了自我决定乳。房去留的自由。
　　那么现实里的阿梅呢？应拾秋收起抹布，抬头看了眼玻璃门里虚晃的自己。
　　在刨冰店里应该过得还算不错吧？
　　收工后，应拾秋从收银机里抽了几张钞票，塞给书店老板。
　　“阿美姐，谢谢你啦，这是今天的一点心意。”
　　“都是同一条街上做生意的，举手之劳而已。”阿美摆摆手，没接。大概是看出她们前阵子生意冷清，语气也放软了，“真的不用给钱啦。”
　　应拾秋还想往她手里塞，却被对方轻轻按住了手。
　　“真要谢的话，请我吃顿饭就好。”阿美眨眨眼，突然来劲了，“我知道一间日料店，开车四五分钟，这个时间去刚好不用排队！”
　　几个人都没意见，挤进阿美那台老丰田。后座有点凌乱，堆了些小孩的玩具。
　　车子发动后，引擎声闷闷的，不像林靖姿或楼庭那些跑车，一催油门身体就跟着震，又晕又想吐。
　　街头的霓虹光影一块块掠过车窗。
　　车厢里昏昏昧昧，三个人窝在座位上说说笑笑，很奇妙的一种感觉。就像埋进温水里泡澡，摇摇晃晃，不过一眨眼，就到了目的地。
　　真正吃上饭已经七八点，外面天色完全暗了。
　　今天的营业额是前几天的好几倍，董怡君忍不住兴奋，耳根泛红，倒了小半杯清酒举杯：“谢谢大家啦！开店到现在第一次这样。以后一定天天爆单！”
　　应拾秋跟着碰杯，脸上带笑，却比她淡几分。
　　出于谨慎，这一波运气突然落在她身上，实在让她有点措手不及。
　　因为上天向来不太公平，从小就没怎么站在她这边，害她倒是一害一个准。
　　突然降下这种大礼，她第一反应并非伸手去接，而是往后躲。
　　“你说有博主来店里……”应拾秋看向董怡君，“那个博主叫什么名字？”
　　“小羊啊。”她眼里透露着兴奋，“IG跟TikTok都有账号，叫‘小羊很爱吃’，你搜搜看。”
　　应拾秋点开TikTok搜寻，果然是个大博主，粉丝数不少。
　　进她的主页，发现她是专业的探店创作者，视频发布了很多期，数据都很漂亮。之前跑遍世界各地探店，最近人就在台北。
　　个人简介写得挺正式的，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影视剪辑出身，前代表作《朝圣》《就从今天开始》，现转型美食自媒体，感谢你的关注！】
　　应拾秋动作一顿，手指往下滑了滑。
　　影片封面花花绿绿的，摆盘精致，不管是影片节奏或转场都很专业。
　　最新那条视频是前天发的，也就是在她们刨冰店取材。
　　直到现在，点赞数已经破十万。
　　影片里出镜的女生笑容开朗，亲切大方。
　　好似前几天应拾秋在店里真见过这个人。
　　不过《朝圣》这部作品怎么好像在哪听过？
　　应拾秋蹙起眉头，调到搜寻引擎里输入了这个名字。
　　跳出来的条目不多，有几条说是各种原因未能上映。其中一条关联资讯显示，这部短片的制作公司是第十九区光影有限公司。
　　这家公司很有名，是法国知名导演克莱芒丝创立的。
　　而这位导演，好巧不巧，正是楼庭的老师。
　　应拾秋眉头锁得更紧。
　　“怎么了？”董怡君看她没动筷子吃饭，好奇低头，“你脸色怎么这么沉哇？是不舒服吗？”
　　“……没啦。”
　　她夹了片生鱼片放到应拾秋碟子里，“那就快吃饭，吃完还要去订明天的货。”
　　应拾秋慢吞吞地夹起鱼片送进嘴里，心思却完全不在品味食物上。
　　这运气来得太意外了，总让她觉得有点奇怪。
　　*
　　这段时间楼庭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一边盯《气球飞走了》的后期剪辑，一边还得在郑升公司里装模作样干活。给她塞了个内容策划的名头，大小决策文件都得从她手里过一遍。
　　公司里人人对她都是恭恭敬敬，可楼庭知道，还不是看在郑升面子上。
　　也有几个不太服人的，个人意志很强烈，语气间带着点傲慢，算是刺头。楼庭有点烦。
　　原本她只用费心思跟镜头和剧本较劲，现在还得跟人周旋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谈不上不会，就是讨厌，像被迫穿上不喜欢的西装，浑身不自在。
　　杀青日没过多久，合作方那边打来第一笔款。数目不小，银行短信跳出来时，楼庭盯着那串零看了几秒。
　　钱到了，心里却空落落的，没泛起半点该有的喜悦。仿佛这真的只是一串数字，跟她隔着层茫茫的海雾，成就感无法触到心底。
　　可记忆深处又好像对钱十分渴望。
　　是很深刻具体的渴望，具体到吃一碗老板手抖多铺了几片牛肉的面，都能觉得是天大的幸福。
　　大概是脑海里从过去跳出来的一些跟应拾秋的经历吧，可楼庭只觉得在看另外一个人的人生。
　　于她来说，只有陌生，仓促，凌乱。
　　那不过是一本缺少细节和主线的烂小说。
　　她怎么都凑不成一个完整的自己。
　　头疼仍然反复，为了少遭罪，她只能尽量不去回忆。
　　盯着账户里那串数字发了好一会儿呆，楼庭忽然拿起手机打电话给剧组的剪辑负责人：“小张，片子初版还没剪好吗？”
　　“剪好了呀。”对面“啊”了一声，语气有点懵，“楼导，前天不是发过您邮箱了么？您还跟我讲三天内给我答复。”
　　“……”
　　楼庭皱眉，点开邮箱往下翻。
　　果然躺着那封邮件，已读标记都亮着。
　　“哦，是我忘了。”她声音很轻，“抱歉，晚点给你回复。”
　　“没事没事，您有事随时吩咐。”
　　电话挂断，忙音短促地响了两声。
　　楼庭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头疼不已。
　　最近很明显感觉到，过去的碎片涌进来越多，眼前的记性就越差。有时候转身想拿个东西，手伸到一半就忘记要拿什么。
　　头里有根筋一直绷著，紧得像随时会断掉。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
　　这种对身体逐渐失去掌控的感觉，让她有些烦躁，决定先不去想这些，让自己放松一下。
　　手指点开微信朋友圈，漫无目的地浏览，滑到杨娅的动态时停顿了一下，点进她的个人页面。
　　这女生比她小几岁，以前同样在影视圈，做剪辑师，两人在法国时曾短暂合作过，不过那个案子后来无疾而终。
　　后来她嫌这行太竞争又累，还赚不到钱，转行当起探店博主，反而做得风生水起。
　　朋友圈动态里老晒数据，粉丝数蹭蹭涨，推广接得手软。依托各大短视频软件，她的vlog带火了很多家半死不活的小店。
　　狠得下心的店家都去找她买推广。
　　这种推广方式和传统的4A广告不同，成本低、爆发力强、反馈也快，主要靠社交媒体传播。
　　而楼庭就是她的客户之一。
　　最新一则vlog里，她在台北那间老巷口刨冰店，面前堆着碗红豆冰。
　　语气饱满地点评着这家店。
　　“宝宝们，这间店就是走那种古早味路线，没有太多花俏的装饰，一点都不网红，但口味真的超赞，很绵密，也不是那种香精很重的感觉，而且最重要的是价格非常亲民！”
　　楼庭刚看完这条视频，对方就恰好发来消息。
　　附上了一张各大平台的流量数据分析图。
　　【楼姐，这几天各大平台都有人在发探店反馈，转化好像还行？】
　　楼庭没正面回应，只发了一句：【尾款打过去了。】
　　【收到啦，发票我安排下午给你寄出啦，注意查收！】
　　她用个人账户付的款，其实用不着发票。本想回句“不用”，但看对方已经安排了，也懒得再说，只敲了两个字：【谢谢。】
　　然后点开《气球飞走了》的粗剪文件，一帧帧往下拉。
　　等再抬头时，外头天早就黑透了。办公室只剩几个在加班的，其他工位都空了，灯白兮兮地洒着。
　　她仍旧没起身离开。
　　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对屏幕沉思，敲打着修改意见。整个人思绪都沉进去了，显得有点不近人情。
　　快要完成时，她突然念头一转，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她从来没给过杨娅地址，对方能把东西寄到哪去？
　　眉头一皱，楼庭心里涌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立马给杨娅发去消息：【对了，想问一下，你把发票寄到哪了？】
　　对面很快就回复。
　　【那间刨冰店啊，没意外的话明天应该就会到了吧？】
　　

第74章
　　接下来几天，店里客流量再也不如那一天火爆，但比刚开业时好不少。
　　天一直晴着，暖烘烘的，来吃冰的大多是年轻面孔。因为店面小，吃完就走，绝不拖泥带水，所以翻桌率也还比较高。
　　碎冰机在操作间嗡嗡响，因为没有窗子，又还没到开冷气的季节，应拾秋累得满头大汗。
　　“芒果到了！”
　　董怡君在忙着切水果，招呼她一声，应拾秋连忙跑出去把刚到的芒果卸货。
　　送走前一个，后脚又来个邮递员，递给她个薄薄的文件纸袋。
　　“您的快件。”
　　“我？”
　　应拾秋愣了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满头雾水地看向寄件人。
　　竟然是一家传媒有限公司。名字陌生，脑子里半点印象都没有。
　　收件地址是老巷口刨冰店，一个字没错。
　　她下意识以为是董怡君的，刚要走进去问，却瞥见了收件人那栏的名字。
　　楼庭。
　　应拾秋眼皮跳了一下，果断撕开文件袋。
　　里头只有薄薄一张发票，字迹印得清清楚楚。
　　推广服务费，八万元整。
　　收款人姓杨，付款方是楼庭。
　　难怪。
　　这年头流量就是一切，多少店家挤破头想红，都得实实在在花钱买曝光。
　　她这间不起眼的小冰店，装潢简单，产品也没什么特别，怎么会突然走运？
　　是楼庭。是她悄悄在背后推了这一把。
　　应拾秋立刻拿出手机，紧紧握着，从封锁名单里把那人的名字找出来。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响很久，却没人接。
　　她眼收目敛，看了眼店里，实在有点忙碌。
　　索性先转头去搬货。
　　待忙过一阵，又打了一次电话，那头依然只有长长的忙音。
　　这年头谁不是手机不离身？看来对方是在躲她。
　　直到天黑，店里顾客散了，只留了几盏小灯。
　　也快到十点要打烊，董怡君跟她提前在打扫卫生。做餐饮就是高强度，忙的时候脚不着地，闲的时候根本没生意。
　　水声哗哗的，董怡君在洗盘子。
　　应拾秋拖完地，腰有点酸，靠在柜台旁看手机。
　　屏幕的光映着下巴，又尖又俏，只不过女人表情有点冷肃。
　　指尖敲出几个字，删掉。
　　又打，又删。
　　反反复复，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为什么给我店里买推广？】
　　半分钟后，对面传来一段话。
　　【看你新开业，算是份贺礼。】
　　轮得到她给贺礼喔？
　　盯着那行字，应拾秋想了想，还是平静地回：【不用了，钱我还你，给我个账户吧。】
　　石沉大海，那头又没了回音。
　　她很擅长这招？
　　天色漆黑，街上行人稀散，应拾秋关了店上好锁，跟董怡君一起往家的方向走。
　　为了省钱也方便，她跟董怡君在附近合租了一间两房一厅。不大，条件普通，房租还有点贵。
　　原本董怡君看上另一间。明亮宽敞，阳台看出去的景色也好，但房租贵了足足一倍。
　　她很想要，软磨硬泡，应拾秋舍不得把钱花在这上面：“你不是想存钱吗？年轻时能省就省一点吧。”
　　董怡君只好作罢。
　　两人平分下来，现在这间房子刚好负担得起，而且只签了半年约。
　　万一生意做不起来，要拆伙也容易，谁也不拖累谁。
　　应拾秋知道，自己做事算不上大气。
　　这些年被钱追着跑惯了，向来没有后盾，做什么都得精打细算，不敢放手。
　　这些年的债务压力，加上欣怡时不时发病，很难让她让她有松口气的感觉。
　　哪怕现在手里有郑升给的那笔钱，可她还是不敢随便动用。
　　就连开店的本金，都是从酒吧老板那边刚结清的抽成里硬挤出来的。
　　“Rachel。”董怡君忽然叫她，语气充满感慨，“我以前一直觉得自己人生是很漂浮的，现在却有种落地感，好像格外有希望诶。”
　　“什么希望？”应拾秋看了一眼手机，仍旧没得到回复，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怎么突然这么说？”
　　“我这个人啊，以前花钱没个节制，赚多少花多少，总觉得人生苦短，要及时行乐。”董怡君细细数落着自己的坏毛病，“年轻的时候还大言不惭觉得钱是靠本事赚来的，不是靠省出来的。”
　　可这么多年过去，她也没赚到什么大钱。时间一长，慢慢就抛弃掉了幻想。
　　她就是个普通人。发不了大财，只能一点一点攒，日子才能过得松一点。
　　“及时行乐也没什么不好啊。”
　　察觉到她那点不甘心，应拾秋扯了下嘴角，“至少你真的享受过快乐，哪像我。”
　　哪像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要存钱。
　　可钱不是在虚无缥缈的创业里散掉了，就是被追债的人抢走了。
　　在许宜霏消失后的日子里，她一个人撑了两年。
　　那两年很苦，漫长而揪心，现在回想只觉得像梦。
　　那阵子刚好遇上病毒肆虐，很多事情做不了。别人可以躲在家里躺平摆烂，生病发烧了也有人照顾。
　　她只能靠自己冒险出门工作。
　　“你说得好像很有故事？”董怡君打趣她，“难道你过得不快乐？”
　　应拾秋没往下说，只笑笑道：“快乐啊。”
　　两个人一起走，路总是快一些。
　　她们踩着路灯到了家，打开门，各自从冰箱拿出食材，洗洗锅烧水准备煮面吃。
　　高丽菜掰开的声音清清脆脆，咕嘟咕嘟冒泡的热水也很可爱。
　　说话的人在灯影里流动，浪漫得像一部悠长的日剧。
　　“Rachel，感觉你很会过日子。”董怡君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菜篮，“看你过得这么省，这么认真，我好像也在不知不觉中被你影响，以后我决定省吃俭用，学会攒钱。”
　　“干嘛把我说得这么好？”应拾秋低头笑了笑，“你看我像有钱的人？”
　　“像啊。”董怡君信誓旦旦地说：“你以后资产至少过千万。”
　　“真的假的？你会算命喔？”
　　“嗯，不要告诉别人。”
　　……
　　饭吃了，碗也洗了，客厅光线昏黄。
　　董怡君去洗澡，应拾秋则靠在沙发上，手机萤幕翻来覆去地看，还是没有回音。
　　她主动敲下一行字：【我有很多方式可以把这笔钱退还给你的。】
　　很快，响起叮咚一声。
　　【既然给你了，我就不会收回来。】
　　是秒回。
　　对方显然故意不回她讯息，甚至带点耍赖的感觉。
　　应拾秋盯着这句近乎固执的话，莫名觉得有点熟悉。
　　像是那个有点倔气的楼庭。
　　以前吵架，她们也冷战。楼庭不理她，她也就背过去僵持。
　　可到了睡觉的点，身体先认输。
　　楼庭会伸过手来，动作有点僵硬地把她往怀里捞。
　　她就顺着那点力道拱进去，埋进对方怀里。
　　抱是抱了，可谁都不说话。
　　呼吸沉甸甸的，最后又莫名其妙滚着热气，变成了纠缠在一起带点余恨的吻。
　　以应拾秋对她的了解，认定了的事就不会改。
　　靠她主动给账户是不可能的事。
　　她还是不得已，上TikTok联络了那位叫做小羊的博主。
　　语气放得很客气，说自己是楼庭的朋友，这次推广是对方私下帮忙的，她不想欠人情，想把钱还回去。
　　大博主太忙，私讯没空回，她便从简介找到联络方式，发了邮件。
　　两三天都没得到回复。
　　天天高强度忙碌，再想起来已经是半个多月后的事了。点开一看，对方回信了。
　　起初很谨慎，问了她不少问题。
　　应拾秋耐心回应，半真半假地说，楼庭对朋友就是这样，总是背着她偷偷安排帮忙，但她真的不能收这人情，太贵重了。
　　磨了一阵，对方才把账户传过来。
　　应拾秋抽了周中的空档去银行办理汇款。
　　再怎么不想花郑升给的那些钱，却还是不得不花了。她手里已经没什么余钱去付这笔开销。
　　如果说是很多年前的楼庭给她花钱，她会欣然接受。
　　但今天的楼庭不行。
　　虽然这笔从天而降的推广费付出去很肉痛，但也让应拾秋对开店有了新的想法。
　　她思考了很久。
　　这一波流量她们接住了，靠的是便宜。
　　Vlog博主在推广影片里提到她们家份量足、价格实惠，虽然店面装潢普通，但堪称台北版的“蜜雪冰城”。
　　一旦冰店的形象已经打出来，后续要再调整其实不容易。以后要想再莫名其妙涌入一大波客人，可能性不大。
　　毕竟价格已经压到这么低，再降不可能。至于涨价？客人也不会买单。
　　既然有了变故，应拾秋也没那个心力再去琢磨什么造型和摆盘了。
　　培训要时间，要钱，要反复试错，她们两个生涩的新手等不起。
　　路好像就这么一条。
　　只能摸着走一步算一步。
　　“我们可以在推出刨冰的同时增加一点其他的套餐搭配的品类，比如蛋糕、面包这些下午茶甜品。”董怡君也帮忙想起主意来了，“你觉得怎么样？”
　　应拾秋扭头看了一眼自家简陋的店面，语气并不赞同。
　　“讲真，我们不太适合走精致网美店的风格。”
　　董怡君有点发愁：“那我们到底要走什么路线？”
　　“你觉得……我们冰店最大的特色是什么？”
　　“古早味？”
　　应拾秋顿了一下，“那我们就专心做古早味。”
　　“什么意思？”
　　“把机器收起来，改成手工挫冰，就像小时候吃到的那样！”
　　说做就做。
　　她们请人设计了宣传海报，把原本的古早味标语换成更具体的说明，突出手工挫冰的卖点。
　　同时应拾秋又去买了一些装饰品，将柜台和桌椅都布置得简单却充满童年回忆。
　　一阵收拾，董怡君望着温馨的小店，摸了摸下巴。
　　“好像还缺了点什么？”
　　“什么？”
　　“墙，大白墙太单调了。”
　　“又要装修？”
　　“换成复古花砖贴纸怎么样？”
　　应拾秋皱皱眉，“这工程不小喔。”
　　“Rachel，换一下嘛，”董怡君拉住她的手臂，眨眨眼，“我愿意牺牲睡眠时间熬夜来贴！”
　　应拾秋一顿：“那第二天谁来做挫冰？”
　　董怡君照旧笑眯眯：“……你？”
　　“靠北啦，要使很大劲诶。”
　　应拾秋自然不可能让董怡君一个人熬夜贴墙纸，她们便趁着周一店休日去做装修。
　　忙完回家两个人都脏兮兮的，累个半死。
　　应拾秋洗了澡躺床上，正准备休息，手机突然传来一条汇款信息。
　　十万块。
　　紧接着是楼庭的一串简讯。
　　【这是你编剧的分成费用。既然你和我爸的合约执行得这么认真，我也不会为难你。以后有机会合作的话，随时可以联络我。】
　　她把话说得滴水不漏，客气得像在真是跟她谈生意，但其中又夹杂着一丝不太明确的阴阳怪气。
　　应拾秋想了半天，没有一个合适的理由推拒。
　　钱收下了，却还是不够踏实。
　　她知道这对一个编剧助理来说大大高于市场水平。
　　躺床上时脑子里空荡荡的，睡不着。
　　有那么几秒，恨意和厌烦涌上来，尖锐地挤掉她的理智，告诉她，怪谁都行，别怪自己。
　　那种一拍两散的预感不断刺痛她。
　　除开离别，她也想不到别的好办法去止痛。
　　可楼庭啊。
　　事到如今，我居然有点无措，不知道又能怪你什么？
　　

第75章
　　林靖姿回了上海，一待就是好些天。
　　关于心理培训的课程持续了好几堂，要不是她最近没什么通告，还真没时间在这里耗。
　　这剧本的故事其实很简单，但背后的人物逻辑和心理行为就比较复杂。
　　林靖姿一直耐着性子听。
　　圈内早年传过她脾气不好、爱耍大牌。
　　但导演看她居然高度配合讲师，认真完成那些互动测试，有点意外。
　　“靖姿，没想到你真的会接这部戏。”
　　毕竟剧本也写清楚。她的角色并不是占主导关系的那一个所谓的“S”，反而是偏向于承受的“M”。
　　按她的脾气，原本是不会接的。
　　一开始，林靖姿对这个本的初步印象就是题材猎奇，看到属于她的角色剧情时，第一反应是推掉。
　　但有一句标语吸引了她的注意。
　　“性会令人退行。”
　　意思是，一个人在亲密关系中的倾向，会让她变回最原始的孩子。无论是暴力或臣服。
　　过去她对这种事没有概念，就是凭借本能。或许多多少少涉及过，毕竟从她跟应拾秋的互动就能看出来。
　　但随兴一点就好，哪有那么多理论？
　　做个爱就跟吃顿饭差不多。
　　谁还要先做足准备，了解下起因经过结尾的？
　　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还是突然想更深入去了解。
　　也许是她想重新认识自己，从小时候的样子开始。
　　而对沈亦来说，林靖姿就是尊大佛。
　　她们这小成本文艺片，找的演员大多没名气，林靖姿这种有演技又有流量的，属于天上掉馅饼。得捧着，又不能捧得太明显。
　　好在导演拍文艺片久了，身上沾了点淡泊气，没露谄媚相。她对待林靖姿，更像是对待个认识多年的旧友，语气平和，态度平常。
　　林靖姿挺喜欢这种拿捏得当的距离。
　　不近不远，刚刚好，因此她对沈亦也难得有几分耐心。
　　大家忙起来都吃盒饭，林靖姿不爱吃那些油腻的菜，对皮肤不好，剧组就给她单独订了沙拉。
　　水果看着也不太新鲜，但她没多说，难得脾气很好地接下了。
　　黄姐千叮万嘱过：“最近你就修身养性，别再跟人结怨了。祖宗啊，你真的不能再得罪人了，团队散了事小，你以后还想不想拍戏？你这张脸不在镜头下混就是浪费啊！”
　　许宜霏跑了，背后那个人大概率也不会再刁难她。
　　再说，就算刁难，也不过是给她添点堵罢了。积蓄在这，能力在这，她林靖姿这张脸在这，再怎么也不怕。
　　林靖姿不慌不忙，因为从小富裕惯了，没为钱发过愁。
　　但黄姐却很忧心，大半夜偶尔还会打电话联系一些品牌方。一方面是怕发不出薪水，另一方面她实在不想看林靖姿就这样沉寂下去。
　　“我听你的就是。”
　　林靖姿难得这么妥协一次，纯粹是怕被念到耳朵长茧。
　　“方便问问，怎么想到来我们这儿拍戏？”
　　沈亦端着杯咖啡过来，似乎对她挺有兴趣，目光直白地打量。
　　她留长发，五官线条偏软，鹅蛋脸，举止之间柔和得有种扑面而来的文艺气质。
　　这人出身普通中产家庭，台北本地人，年轻，算是新生代。以前在澳洲留学，回来后就自己拍些偏猎奇的小众题材，很有争议，从来不缺话题。
　　但要拿奖，基本上没什么机会。
　　“只是对这个题材有点兴趣。”林靖姿嚼了几口蔬菜，语气冷冷淡淡，“以前没碰过。”
　　对方眼睛一亮：“那看来你有入圈的潜质？”
　　入圈？
　　指的是什么圈，可想而知。
　　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林靖姿可没兴趣，直接反问：“这话是不是有点冒犯？”
　　沈亦一愣，忙脸带愧色道：“不好意思，林老师。我们这个题材特殊，剧组员工也都是全女性，又加上大部分都是圈内人，大家讨论事情的时候说话就很直接，很对不起开了这样的玩笑。”
　　看她诚恳，林靖姿摆摆手。
　　“没事。”
　　她忽然想起之前在讲座上见过的那个女人。
　　一头黑色长直发，身姿优雅，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好几次从她身旁经过。即便不想承认，但林靖姿还是能感觉到，对方绝非寻常人物。
　　难道也是所谓的圈内人？
　　林靖姿跟沈亦描述了一番那个女人的外表，问她是谁。
　　“我看那天剧本围读会的时候也没有她，为什么她会出现在我们内部的讲座上？”
　　“如果我没猜错，你说的应该是我们的投资人？”沈亦眉毛一挑，垂下眼眸小声说：“那个人姓乌，叫乌频。”
　　姓乌？
　　“投资人亲自来体验讲座？这是想给自己加个角色，还是不放心沈导您的眼光，得来现场盯一下？”
　　沈亦没接话，只回了个淡笑，仿佛不愿意多嚼舌根。
　　“沈导别误会，”林靖姿直起身，语气慵懒，刚才的试探就像只是随口一提，“我对金主的私生活没兴趣。只是这人看我的眼神，好像有点不太满意？”
　　傲慢，轻视，带着点似有似无的看不起。
　　“啊，乌总她原本跟我商量过，觉得剧本里的宜妙应该更清冷一点，”沈亦说得含蓄，“是我觉得林老师在《暗涌》里的破碎感特别适合，才坚持推荐的。”
　　哦，意思是她外型原本就不符合，乌频本来不同意。
　　还得靠沈亦说好话才把她留下来？
　　林靖姿轻哼一声，“看来你们这位投资人也不怎么专业嘛。”
　　光看外表不看演技，真没品味。
　　“乌总性子比较直，在海外待久了，有些不拘小节。”沈亦压低声音，“她投这部戏，主要是为了让她女朋友开心，所以主观性比较强。其他的，林老师您就当是……艺术家的一点小怪癖，别太在意。”
　　林靖姿没再说话，脸色却渐渐沉了下来。
　　早知道就不接这破戏了，原来是人家自己玩票的东西。
　　围读到结束，她回了酒店。刷卡进门，把包扔在沙发上便往床上一倒。
　　脑子里又闪过那个女人那双眼睛。看人时没什么温度，也不知道在拽什么。
　　她撇了撇嘴角，有点烦。
　　林靖姿在圈里向来心高气傲。
　　倒不是非要跟谁争个高下，只是她这人眼光高，瞧不上那些比她弱的。只有看起来还算有点脑子的，才能让她多看两眼，也就两眼，不会更多。
　　什么时候轮到别人看不起她了？
　　她正要去泡个澡，手机响了。
　　那头的声音有点严肃，“靖姿姐，你上次让我查的事情有点进展了。”
　　“说。”
　　“你母亲当年确实跟一个姓马的中间人签过那份影视基金合约。那个姓马的……”对方顿了顿，“叫马成泽，挺有名的，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
　　马成泽？
　　林靖姿眉头蹙起，这名字有点耳熟。
　　她想了好一阵子没想起来，电话那头的人接著解释：“马成泽，台北的富商，早年做房地产起家，后来把手伸进影视圈，跟老五他们也是那时候搭上线的。许宜霏牵的线。”
　　“有许宜霏搅和，准没好事吧？”
　　林靖姿冷嗤一声，问得很直接。
　　对方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回应：
　　“……是，他也被许宜霏骗了。这人心太大，没多久就中套，赔得倾家荡产。”
　　林靖姿对他这种蠢货破产的事并不感兴趣，“马成泽现在在哪？我要见他。”
　　“这……”电话里声音犹豫：“不太容易找到。”
　　“怎么说？”
　　“他是通缉犯。十多年前就因为洗钱案被判刑，人跑了。这些年一直没消息。”
　　“靠北，这么多年警察都在干嘛啊？”
　　“找了很多年，没有踪影。都猜他早离开台北了，估计也是偷渡跑出去了。”
　　“没有家人吗？”
　　“知道公司要破产，这个姓马的就提前跑路了，留下老婆孩子背一堆债。讨债的天天上门闹，老婆受不了压力跳楼了，后来他女儿被社工送到福利院……”对方叹口气，“也蛮惨的，虽然被人领养，但转了几次手，现在也不知道去哪了。”
　　这个马成泽看起来也只是个普通的受骗者，就像许宜霏那些受害者一样，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
　　都是些没脑子的家伙。
　　林靖姿突然想起应拾秋说过的话。
　　虽然没有证据，但假设一下，如果这一切都是郑老头在背后操作呢？
　　如果真是这样，许宜霏、老五、高俊德全都是郑老头的人？
　　那马成泽岂不是被这伙人联手给骗了？
　　林靖姿神色微凝，“我让你查的高俊德呢，有消息没？”
　　“对方很谨慎，最近身边保镖很多，我在想是不是已经打草惊蛇了。”电话那头的人语气小心翼翼，“不过我查到，马成泽跟郑总没有任何往来，跟老五也不算熟，只是有过交集。或许您的推测不一定正确？”
　　林靖姿沉默片刻，“现在还不好下定论。不过马成泽消失之后，就完全没人找过他吗？比如讨债的或是民间组织之类的？”
　　“倒是有居民见过他，因为他是通缉犯，所以报过警。”对面翻着资料说道：“但警察后来也没抓到他，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哪里的居民看到的？”
　　“淡水。”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六七年前？”
　　林靖姿脸色一僵。
　　如果她没记错，过去楼庭和应拾秋就住在淡水一带，十多年前她也去过一次，那时周边大多是老房子，环境远不如现在。
　　为什么偏偏是淡水？而不是其他地方。
　　对马成泽这种亡命天涯的逃犯来说，更应该出现在流浪汉聚集的万华区才对，环境复杂，也更好藏身。
　　想到这里，林靖姿眉头紧蹙，下意识拿起电话，拨给应拾秋。
　　刚响就提示打不通。
　　她一怔，这才想起自己依然在应拾秋的黑名单里。
　　咬了咬牙，只好又去隔壁借助理的手机。
　　打过去，接通的第一秒她就冷声命令。
　　“把我电话放出来！”
　　

第76章
　　“你查的事情有眉目了？”
　　应拾秋声音有点诧异。
　　“没。”林靖姿唇角一扯，“但我发现一个有趣的点，想听吗？”
　　“说吧。”
　　“先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她语气陡然变得傲慢，“我要用那个电话号码跟你讲。”
　　“……”
　　应拾秋再不愿意也只能照做。
　　等电话重新接通，林靖姿的声音明显轻快了几分，“你上次不是说，在楼庭抽屉里翻到过一份合约草稿吗？有关影视基金那份。”
　　“嗯，怎么了？”
　　“对面签合约的人姓马，他叫马成泽，台北人。”林靖姿语气里带着玩味：“早年靠搞房地产白手起家的，小有名气。后来看偶像剧火起来，也想进影视圈分杯羹，就透过许宜霏认识了老五。”
　　老五谁不知道？
　　一听许宜霏能搭上这层关系，整个人就跟猪油蒙了心一样。
　　酒饭桌上，几杯黄的白的下肚去，烟一递，手一握，那点防备心烟消云散了。
　　“结果呢，”林靖姿在电话那头嗤笑一声，“钱全被许宜霏做局骗光了，一分不剩。”
　　“……”
　　应拾秋眉头拧紧了。
　　许宜霏这人骗术高明，还沉得住气。别人是拿饵钓你，她倒先跟你交心。
　　陪喝酒，听诉苦，把你当自己人。等混熟了，就专挑你这熟人下手。
　　她认识圈里不少有头有脸的权贵，或许只是一知半解，连面都没碰过几次，但只要摆出一副熟稔的架势，一般人哪会怀疑。
　　她太懂拿捏人心了。
　　你贪，她就给你画饼，你急，她还会载你一程。
　　“所以……”应拾秋思绪乱糟糟的，声音沉了下去，“这个马成泽，跟楼庭当年失踪的事有关？”
　　“有没有关系我不清楚，”林靖姿冷哼一声，“但这人也很有手段，畏罪潜逃这么多年，一直没被警察抓到。连最近的消息也都是在七年前。”
　　“七年前？”
　　应拾秋反覆琢磨着这个时间，觉得有点不对劲。
　　为什么偏偏是七年前？
　　七年前，正是楼庭消失的时候，而她的抽屉里还收着马成泽的草稿合约书。
　　难道楼庭跟马成泽原本就认识？这不可能。
　　楼庭从来没有秘密瞒着她。
　　“七年前马成泽人在哪里？”应拾秋语气凝重。
　　“在淡水。”
　　“警方怎么发现的？”
　　马成泽早在十多年前就被定罪，却一直畏罪潜逃，哪怕家破人亡，妻子过世、女儿失散，也没有露过面。
　　为什么又会在逃跑的第三年突然出现在淡水？
　　“他是通缉犯，有当地居民认出来了，并报了警，只不过警方没抓住。”
　　林靖姿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深意：“淡水……是你和楼庭以前住过的地方，对吧？”
　　应拾秋沉默半晌，“你想说什么？”
　　“楼庭抽屉里正好有马成泽的合约，这份合约又跟我妈的事有关，大家都是一个圈子里的人，当年她肯定知道些跟我妈有关的线索吧。”
　　“我不清楚。”
　　“那你去问楼庭。”
　　“她怎么会知道？那时候楼庭的关系也很简单，跟你们家根本不会扯上关系。”应拾秋说，“更何况，她现在什么都忘了。”
　　林靖姿厌恶她语气里掉落出来的那一丝无条件信任。
　　“话不要说得太满，谁知道她会不会瞒你呢。”
　　应拾秋没搭话。
　　“她一定知道，你去让她好好想想，或者接近她查查她身边人。”林靖姿语气笃定，话里透着冷意，“再说，你不是也一直想知道她为什么失忆吗？这事不只是为我一个人。”
　　显然林靖姿是不想惊动别人，才在蛊惑她。
　　摆明了就是认定她会在乎楼庭。
　　“这件事跟我没什么关系。”应拾秋并不顺她的意。
　　“怎么，你不想管楼庭的事了？”林靖姿有些意外，“如果这个人跟楼庭的失忆有关呢？”
　　“不管怎样，我没有必要当你的那把枪。”
　　“万一楼庭出什么事，你不后悔？”
　　“她能出什么事？”
　　不管怎么说，哪怕她小时候跟郑升关系再差，差到连有父亲这件事都不愿提，可事实就摆在那儿。
　　她现在吃穿不愁，背后也有人兜底。除了孤单一点，没什么好烦恼的。
　　现在的楼庭会觉得孤独吗？
　　想到这里，应拾秋心里忽然像被针轻轻扎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漫了开来。
　　很久以前，楼庭习惯形单影只。
　　小时候跟阿嫲两个人挤在老房子里，很多东西没试过，很多流行也跟不上。《流星花园》在演什么、西门町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排队拍大头贴，她全都不懂，也没有玩伴。
　　这样的人，在学校里、在人群里，多半是比较内向的，还带点自卑。
　　好在她阿嫲性格很开朗，总是拉着她，她也还能跟着笑，只是不太爱跟陌生人深交。
　　阿嫲以卖衣服为生，她从小帮着管钱，人很精。
　　常待在旁边看她跟客人讨价还价、跟同行斗来斗去，看多了人跟人之间的算计，就觉得累。
　　所以她不喜欢交朋友，仅仅是待在小天地里就足够开心。
　　就像一棵自己长自己的树，枝都往天上伸，不往旁边长。
　　楼庭应该也不怕孤单吧。
　　像她那种冷淡到近乎自私的人，别人对她来说多半是累赘，是负担。
　　如果强行让她做些什么，换来的只有反感，她讨厌任何情绪上的绑架，讨厌被过去拖着走。应拾秋知道。
　　只不过，她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也会成为被她讨厌的人而已。
　　“郑老头应该也不太想让你接近她呢。”林靖姿忽然说，“以他的性格，会找你谈一谈吧？”
　　“谈过了。”
　　“哦？跟你谈了什么？”
　　“郑先生担心她……这似乎不关你的事。”
　　林靖姿嗤笑一声，“他对她应该没你想的那么上心？”
　　虽然郑升对楼庭的偏爱很明显，但关于他跟楼庭的过去，林靖姿早就知情了。
　　逢年过节，人在大陆的郑升会打钱给楼庭，但楼庭从来不愿意见他。就算郑升拉下脸上门，楼庭也只会避不见面。
　　碰壁太多次后，郑升也就没了耐心。
　　不再专程来台北找她，金钱往来都交给助理处理，甚至很少过问。
　　以前林靖姿觉得，楼庭这人真是不知好歹，有福不会享。
　　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郑升给她的一巴掌，倒是令她清醒过一瞬。
　　也只用那一瞬，她就知道，这男人是典型的给你一巴掌再给你一颗糖的性格。
　　他所做的一切，所说的一切，都带有强烈目的性。
　　所以那么些年，他会跟远在台北的楼庭保持联系，只有一个原因，他需要依靠这个联系达成一定目的。
　　“你似乎对你亲生父亲也没好感？”应拾秋语气里带着试探。
　　“我对男人都没好感。”
　　她语气冷淡，三言两语把话推走了，而后夹杂几分嫌弃，“应拾秋，要是你放几年前有这脑子，怎么还会被骗啊？”
　　“被骗跟聪不聪明没关系。”
　　应拾秋垂下眼睛。
　　连林靖姿也不知道，她当初信任许宜霏，不只是因为对楼庭的信任。
　　一开始感觉还没成形，模模糊糊的，只觉得有个人对你又客气又友好，你根本来不及细想。
　　那些帮忙，那些引荐，那些看似不经意的关照……
　　当对方把自己放得很低时，你就会错觉自己真的很重要，甚至不自觉地站上了高台。
　　事实证明，每个举动都有被反噬的一天。
　　这世上没什么是白给的，都得还，早晚而已。
　　“如果没什么事，我先挂了，还有事情要忙。”她语气冷淡。
　　林靖姿却截住话头，“忙？你能忙什么？”
　　她哪有闲工夫去管网上那些探店vlog，就算视频火了也不会多看，这种小店她根本不会放在眼里。
　　所以她压根不知道应拾秋在做什么。
　　“工作。”应拾秋简短敷衍。
　　“还在酒吧？”
　　“您对我的私生活这么感兴趣？”
　　“我只是不想跟混夜店的女人扯上关系。”
　　“OK，那我挂了。”
　　“哼。”
　　林靖姿却冷嗤一声，抢先挂了电话。
　　“……”
　　应拾秋看了眼手机，只觉得莫名奇妙。那串尾号四个零的号码，简直像咧着嘴在笑她。幼稚又无聊。
　　应拾秋实在没有多余的时间跟林靖姿来回推拉，手指一滑，下意识想再拉黑。
　　想了想，理智占了上风，还是算了。说不定以后还用得着她。
　　关于马成泽这个人，应拾秋从来没听楼庭提起过。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回想以前的事。
　　楼庭走之前那阵子，经常很晚才回来，到家时累得话都不想说。
　　有时应拾秋跟她讲话，能明显感觉到对方心不在焉。
　　“最近工作很忙吗？”
　　“有点。”楼庭把她拉进怀里，脸埋在她胸口，呼吸热热地扑在皮肤上，“你剧本改得怎么样了？”
　　“还行，就是反复磨，老熬到这么晚。”应拾秋顿了顿，觉得她今天有点不对劲，“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楼庭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以后我回来晚，你一定要记得把门窗锁好，多检查几遍，别大意。”
　　“我们在这儿都住多久了，治安挺好的，邻居也熟。”应拾秋笑了，“干嘛突然说这个，好怪哦。”
　　“我是认真的。”楼庭握紧她的手，握得有点发疼，“小秋，安全问题上不能开玩笑，知道吗？”
　　“知道啦。”
　　应拾秋敷衍地应，“那你早点回来不就好了……算了，指望你早回，还不如指望我早睡呢。”
　　那阵子，楼庭总是神经紧绷，问起来也只说听说附近好像有扒手，不少人家被偷过东西。
　　现在回想起来，她好像从没听说过这样的事。
　　可楼庭向来不是一惊一乍的人，怎么会突然这么紧张？
　　除非是真的出了什么事。
　　会不会从一开始，楼庭就给过她提示，
　　只是她没注意到？
　　想到这里，应拾秋只觉得后背发凉。
　　到底是谁在推动这一切？又有什么目的？
　　

第77章
　　简单装修后，店里客流量虽然没冲到最高点，但也没掉下来，稳稳维持着前几天的状态。
　　应拾秋安心不少。
　　这阵子一边忙着店里照料顾客，一边想着推广的事。这行她不熟，坑又多，得查不少资料、向好几个业内人士打听。
　　她联系上了位看起来还算靠谱的博主，粉丝不算多但数据不错，因而价格在她预算之内。
　　定金汇了，对方却迟迟没动静。
　　问就是有特殊原因，最近拍不了，得等临时摄影师到位。
　　应拾秋问具体什么时候能好。
　　那头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实话。
　　原来是跟男友吵架了，而负责拍摄的摄影师就是她男友，这下没人掌镜，工作全卡住了。她有个朋友可以接，但人不在台北，得等个一星期。
　　听语气挺不好意思。
　　态度在那，应拾秋没多苛责，想了想说：“你要不介意，相机借我，我来掌镜。”
　　对方诧异地“啊”了一声，显然不太相信。
　　应拾秋解释：“我会拍的。”
　　要说多会拍，也算不上。她技术普通，但在影视圈混，什么都得碰一点。
　　读书那会儿条件多差啊，连台相机都摸不到。唯一一次碰，还是跟话剧社借的。
　　毕业以后，在楼庭身边那阵子，她们租过不少设备。
　　公司刚起步，两人看着那些五花八门的器材，眼睛都发亮。楼庭尤其爱摆弄，没有一个摄影师或导演不喜欢这些东西的。
　　这些器材贵重，连公司都舍不得放，楼庭都是带回家。
　　晚上在家里，两人就挤在沙发边，楼庭手把手教她调参数、对焦。
　　周末一有空还会跑去公园，扛着机器拍点有的没的。
　　视频、照片存了一堆，现在还在衣柜最底下那个纸箱里压着。应拾秋从没去翻过。
　　“那好吧，相机给你，你来试试。”
　　对方松了口，语气有点虚。交稿期早就过了，她自己也挺内疚。
　　应拾秋对这小姑娘印象还不错。
　　两人约了后天下午拍，条件摊开来说清楚。
　　“原本套餐是广告视频加探店视频，打包价高，因为都用相机拍，后期也费功夫，我还得带个助理打光。”对方顿了顿，“既然拍摄你负责，我就把摄影的那份人工费扣掉。”
　　应拾秋想了半晌，觉得不划算，没同意她的说法。
　　“剪辑和后期我都能自己来，你男朋友那边……应该也不做了吧？”
　　“嗯……是。”对方声音更低了，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实在不好意思，那这样，我给你退一半费用。”
　　“行。”应拾秋满意了。
　　口头约定算是成了。
　　没想到第二天，那女人又变卦。
　　电话里还是那副歉疚的语气：“应小姐，之前说的方案是可以的……但我男朋友昨天跟我合好了。他知道我擅自做主后不太高兴，说没打算不完成工作。”
　　“没打算不完成？那之前为什么一拖再拖，还让我等你们？”应拾秋声音冷了点，“你们两个之间，口供没对好是你们的事，对我来说这就是在毁约。”
　　“真的很对不起。”她软绵绵地求情，“小姐，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还是按原方案拍，这几天的误工费我赔给你。”
　　别说误工费了，光是写分镜头脚本，应拾秋就熬了两个晚上。
　　好几个月没动脑子，精力都耗在上面，结果现在轻飘飘一句“按原方案”，就把她这些全给抹掉了？
　　实在忍不住，应拾秋语气陡然硬起来。
　　“你们到底有没有点专业态度？什么意思呢？是说如果你跟你男朋友再继续吵架，我就要成为你们两个之间受害者吗？”
　　“……”
　　对方沉默了。
　　可就在这时，电话里窸窸窣窣一阵响，似乎手机被抢走，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过来。
　　“应小姐，之前的事我亲自跟您道个歉，确实是我们做得不妥。”电话那头男人声音温和，“但您毕竟不是专业的，我的建议是继续找我，可以在原套餐基础上给您优惠一点，您觉得呢？”
　　应拾秋没给面子。
　　“不巧，我正好学过。”
　　那头安静了两秒，才传来有点干的声音。
　　“……那行，明天见。”
　　拍摄当天，博主的男朋友也来了。
　　只不过他从摄影师降级成了现场打光的助理。
　　现在市面上这些拍vlog的，多半不是科班出身，很多都是半路出家，靠兴趣慢慢磨成饭碗的。
　　应拾秋见到这男人第一眼，心里就差不多有数了。
　　他摆弄灯光时动作有点生，电线绕来绕去没整理好，走来走去都在不断试镜头效果。
　　应拾秋没功夫指导他，只是从博主手里接过相机，调参数、对焦、试光。
　　好多年没碰相机，有点手生。
　　动作不算很流畅，但也没卡住。
　　男人在旁边好整以暇看着，偶尔插话，蹦出一两句专业术语。
　　试图教她，比她还急。应拾秋懒得回应他。
　　大概是这男人存了几分想看应拾秋能拍出什么名堂的心思，还抱着几分有机会就来救场、顺便敲她一笔的想法。
　　只可惜应拾秋就没让他如愿，拍摄全程都很顺利。
　　甚至因为她的表达能力不错，博主也能很快跟她配合熟稔。
　　最后收设备的时候，应拾秋看到那男人满头大汗在取相机上的快装板。
　　她下巴一指，好心提醒：“别浪费时间，去便利店换个硬币就能拧开了。”
　　“……”
　　店里不算太忙。
　　但为了拍出人气很旺的样子，请了几个临演来帮忙，都是书店老板和她那边的店员。
　　董怡君就在旁边看热闹。
　　人堆里，应拾秋把头发扎起来，举着相机。一会儿拿着稳定器往前走，一会儿又把相机架在脚架上。
　　喊一声“咔”之后，就是“好，再保一条”，整个就像在指挥千军万马一样。
　　鬓角掉下几缕头发，轻轻柔柔遮住下巴略冷硬的线条，看起来特别娴静。
　　董怡君忽然觉得，日子好像变得有点悠长了。
　　要收工时，董怡君凑过来，忽然小声问她：“你有想过谈恋爱吗？”
　　“什么？”应拾秋一脸莫名其妙，“干嘛突然这样说，很吓人。”
　　“明明很美好啊。”她语气都带着一点怅惘，“就是有一个人跟你一起住、一起做饭、一起散步，成为你一个人的伴侣。”
　　应拾秋鸡皮疙瘩掉一地，“你是在说你吗？我们现在不就是同居做饭散步，全天无休地在一起？”
　　“不要！”董怡君立刻吓得捂住胸口，“我可不喜欢你这种类型的！”
　　“那你喜欢什么型的？”
　　“拽的，不喜欢我的那种。”
　　“巧了，我也刚好不喜欢你。”
　　“……”
　　打闹过后，董怡君投降了。
　　有点崇拜地看着她：“没想到你还会拍这些诶。”
　　应拾秋瞥她一眼，“早就跟你讲过啊，我写剧本的，你以前还看不起。”
　　“那不是确实很没钱嘛。”董怡君笑眯眯的，“而且你也不给我找大明星们要点签名。”
　　“干嘛，你又不追星。”
　　“我可以去二次贩卖啊！”
　　成片出来后，是应拾秋自己剪的。
　　至于宣传视频，两人想了想，她们也不走那种特别高端的路线，一开始还想模仿周边连锁刨冰店或奶茶店的风格，但后来觉得太费钱。
　　于是应拾秋灵机一动，不如就拍现场这些临时演员吃刨冰的样子，直接当宣传片用。
　　再找几个演员拍段小短片，模仿泰国那种广告，画质糙一点也没关系。
　　这回应拾秋脑子转得很快。
　　董怡君看她要把一块钱掰成两半花，连群演都要物尽其用，忍不住嘴角抽了抽：“你怎么这么抠啊Rachel？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在松山区买一套房呢。”
　　她的话让应拾秋一顿，笑笑，没否认。
　　过去的她确实曾这样天真地想过。
　　如今就算看清了现实，心底却还是会冒出同样的念头。
　　或许房子对别人来说可有可无，租一辈子也没关系，四海为家甚至算得上浪漫。
　　可应拾秋不一样。
　　她是真的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家。
　　不用多大，能遮风挡雨就好。可以不用被催缴房租，不用因为沙发坏了被责骂，不用每个月都悬着心，想着又欠下一笔房租。
　　“说不定以后我会有呢？”
　　“那我一定要去你家住一辈子！”
　　最近她吃饭都带便当，店里还没买微波炉，因为觉得一开始就大张旗鼓什么都添置，万一后来生意不好，收拾起来也麻烦。
　　董怡君本来还想把店里彻底改造一番，见应拾秋这么谨慎，便也收了心思，开始认同她，并且跟她一起带便当。
　　生活要这么一直平淡下去其实也不差。
　　空闲时，董怡君偶尔会看见应拾秋盯着手机发呆。
　　她好奇，凑过去一看，发现她居然在玩切水果的小游戏。
　　“你什么时候开始玩游戏了？”董怡君诧异道。
　　“怎么，不行呀？”
　　“没啦，你玩你玩。”
　　董怡君笑着走开，去柜台后面摸出一包瓜子，奶油草莓味的，香精味略微冲鼻，但她嗑得挺香。
　　这是两人最近闲时的常态。
　　普通，但又有点说不出的安逸。
　　等她走后，应拾秋的目光却渐渐沉了下来，退出游戏，点开相册里存的那张照片。
　　一个中年男人，干瘦，穿着洗到发灰的工装，脚上一双破帆布鞋，脸拍得模糊。
　　警方发布的通缉资料截图。
　　图里的男人就是曾经的富商，如今的在逃通缉犯马成泽。
　　时间隔得太久，应拾秋已经不记得在淡水那几年有没有见过这张脸。
　　可直觉告诉她，这男人出现得不寻常。
　　难道那时候楼庭总是神经紧绷，是因为早就看过这则新闻？
　　甚至……可能早就见过这个人？
　　

第78章
　　四月的北京还带有寒意。
　　树荫疏疏落落，街景也没有台北那种文艺气息，倒是被岁月和人海塞得鼓鼓胀胀。
　　客厅茶几上，放着郑升请来的老中医开的方子，是调理睡眠的。楼庭喝了半个多月，夜里似乎能睡沉一点了，白天精神也跟着好些。
　　她从衣柜里拎出件驼色薄大衣，抖开套上。
　　下午公司团建，外头天是晴的，风却刮得很利，一刀刀往袖口里钻。
　　今年她格外怕冷，拢了拢衣襟，对着镜子里看自己。
　　最近气色还行，跟拍《气球飞走了》那阵的憔悴比，人精神不少。大衣掐腰，衬得人影利落干脆。
　　她肤色原本很白，这些年风吹日晒地拍戏，也没顾上面子，连妆都懒得画。
　　眉毛就让它野着长，肤色也晒得稍深。看着倒健康，谁都想不到她是一个曾遭受重大变故失忆多年的人。
　　这别墅空空旷旷，走两步路都有回音。
　　郑升很少来，楼庭又不喜欢有生人在旁边晃，没请保姆。十天半个月，门口连个脚印都难见。也就偶尔让助理庄书芸过来送个文件。
　　人来人去，最后也只剩下她自己。
　　夜里有点动静，野鸟在撞窗，或者花洒在滴水，都会觉得可怖。所以她习惯把灯全开着，尤其是卧室，要亮一整晚。
　　公司团建设在一处原野公园，大家伙聚在一起野炊。
　　财务刘姐走过来，靠着楼庭坐，两人有搭没搭聊聊天。
　　虽然楼庭年纪轻，可刘姐有点怵她。
　　说不上来，大概因为前阵子她眼都不眨就开了个人，这事儿在公司里传得神乎其神。
　　那被开的是个老员工，有点小聪明，鬼点子多。
　　给楼庭提了个策划，楼庭没点头，对方心高气傲，当场撂挑子说不干了，扭头请了三天假。
　　休假回来那天春风满面，以为能拿捏住这个新来的内容部领导。
　　结果刚进办公室，人事部的人就在那儿等着了，附带辞退的n＋3赔偿金。
　　后来有同事在茶水间嘀咕这事，对楼庭评价或褒或贬。
　　一派说那老油条早该开了，鬼点子多，自己倒是名利双收，底下人加班加点给他擦屁股。
　　另一派觉得楼庭下手太狠，不讲情面，保不齐哪天就轮到自己。
　　当事人恰好路过听见，什么都没说，但之后的态度更加明确了。
　　团队要的是听话干活的，不是来当军师的犟种。现在的就业市场可不比当年，一抓一大把人才，这道理刘姐也懂。
　　她给楼庭递了串烤串，语气放柔：“感觉你不怎么爱说话？”
　　“性格内向。”楼庭接了，嘴角很浅地弯了下，话语客气，“天生就这性格，要有什么招待不周，您多担待。”
　　她性子其实挺烂的。
　　别人凑上来，她眼皮都懒得掀，心思全在自己的事上，拒绝的话说得礼貌又冰冷。可要是她主动找谁，那八成是有事，目的摆在台面上，一点不藏。
　　“哪会。”
　　刘姐微微笑，“现在年轻人都很内向，理解的。”
　　最近因为进了郑升的公司，楼庭得跟一堆同事同进同出。陪笑，碰杯，说场面话，做得滴水不漏，但没几个亲近的。
　　除开这个跟了郑升多年的财务，刘姐。
　　从刘姐那里，她套出了一些线索。
　　高俊德跟在郑升身边时，明面上只是个助理，暗地里却经营着一家公司。
　　“怕人说闲话，也怕他岳父那边觉得他吃软饭。现在台北的产业，还有美国那边的摊子，估摸着都有你爸的手笔。”
　　见楼庭眼神动了动，刘姐往前凑，小声提醒：“你们家啊，家底厚，你得多留个心，毕竟……高俊德是个外人。”
　　“郑总怎么帮的他？”楼庭眉毛一挑，“高俊德又没碰影视这些，我爸在台北不就一个升阳分部？”
　　“哎哟，”刘姐拖长了音，像在笑她太嫩，“你爸这嘴可真严实，连这都没跟你透底？现在最热的芯片，他十几年前就在台北悄悄进场了。你可别往外说啊。”
　　“十几年前？”楼庭重复了一遍。
　　“嗯，我记得那会儿高俊德从升阳刚走没多久，应该就一年多咯。”
　　“才一年多？”
　　楼庭眯起眼，脑子里飞速猜测着。
　　早十几年前，郑升在台北影视圈就混得有点名气了。
　　而高俊德，一没背景二没家底，纯纯的普通出身，要不是抱着郑升这根唯一的大腿当靠山，他哪里能攀上老五的女儿？
　　所以高俊德很可能是郑升提前布下的一枚棋子。
　　郑升助他攀上老五的女儿，回头他又借着老五的势，反手给郑升铺了路。
　　否则，时间上何以如此巧合。
　　高俊德前脚刚结完婚，郑升后脚就开始布局芯片产业了。
　　楼庭心不在焉地团建完，回到家就给小洲发了条信息，让她核实下自己的猜想。
　　这次小洲回得很快。老五确实什么都有涉及，手底下还有个不小的摊子，就是搞芯片相关的。
　　照这么看，高俊德现在估计还在替郑升办事。
　　徐恒志跑美国见他，也就说得通了。
　　楼庭在手机上打下一行字。
　　【有查到徐恒志跟高俊德是为什么碰面吗？】
　　回北京一趟，楼庭心里那面镜子已经被时间擦亮了。
　　一个谎套另一个谎，迄今为止，郑升仍然没跟她说过真话。
　　所谓的让她回北京继承家业？
　　说白了，就是想把她用权和利圈起来，把周围可能发生变故的枝桠全给砍了。
　　这么一来，她既挨不到林靖姿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
　　也碰不上应拾秋，以及那些雾蒙蒙的过去。
　　可郑升这么怕她想起来，到底在慌什么？
　　她手里掌握的线索少得很，东一截西一块。可心里那点直觉很突兀，告诉她失忆的真相，绝不像郑升轻描淡写的那样是坠海。
　　弄死一个人，比得到一段感情要麻烦得多。
　　许宜霏那种骗子，钱应该就是她的命，会蠢到为了应拾秋那点不清不楚的好感，亲手把她推进海里？
　　手机嗡嗡一震，小洲发来消息。
　　【查到了。前阵子徐恒志去见高俊德，是为了一桩和美国企业的合作。明面上是高俊德牵线台北一家芯片商，但真正在中间拿大头的……是你父亲。他们表面上干干净净，一点关联都看不出来。】
　　楼庭皱了皱眉。
　　既然郑升要赚钱，走芯片这条路拓宽业务，干嘛遮遮掩掩的？还遮掩这么多年。
　　似是知道她心中所想，小洲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猜……你爸可能不想让人知道他还跟高俊德有牵扯。一开始要不是你提过，记得高俊德好像是你爸的助理，我也会以为他只是个子公司的普通职员。】
　　后来财务刘姐的说法，加上小洲查了全聚德那顿饭的底。
　　都证实了高俊德跟郑升还有密切往来。
　　楼庭盯着屏幕，脸沉下去：【他跟高俊德合作，有什么见不得光的？】
　　隔了好一会儿，小洲信息才弹出来：【我觉得……可能跟老五有关。】
　　【什么意思？】
　　【老五这人水太深。林菀慧进去之后，他明面上撤得干干净净，合作砍了一大半，一副怕沾腥的样子。可实际上，林菀慧倒台后剩下的那些，都被他捡来吃了。】
　　【你的意思是，林菀慧因为洗钱入狱，其实是他们在做局？】
　　【这就不敢肯定了。】
　　既然高俊德跟老五现在已经结了亲，那郑升跟老五，也可能早就因为高俊德而绑在一块了。
　　他们勾结，倒不奇怪。
　　可林菀慧呢？
　　她既然跟郑升有过一段，还生了林靖姿，按说该是郑升自己人。怎么会被自己人摆上桌，做了局？
　　楼庭越想越深，脑袋的疼痛隐隐传来。
　　等再抬眼看向手机，二十分钟前，小洲发来的消息孤零零躺在聊天框里。
　　【有意思的是，我在美国这边还撞见了另一波人，也在跟踪高俊德。不过……他们好像被发现了，这两天都没看见。】
　　【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但听口音像是台北过来的。】
　　【那你注意点。别跟了，先回来。】
　　手指顿在屏幕上方，楼庭脑子里忽然晃过林靖姿那张脸。
　　那女人过去咬死了她妈没胆子做洗钱这种事，为这事花了不少时间精力去查。明明厌恶自己至极，却还是会找上门向她打听相关的消息。
　　如果小洲撞见的那群人真是她手底下的，倒也说得通。
　　楼庭深吸一口气。
　　说不定林菀慧就是这一切的突破口？
　　她思索再三，还是让小洲以记者身份，先悄悄跑一趟台北，去监狱探探林菀慧的口风。
　　可是很快，小洲的电话回了过来，语气有点失落，“进不去，狱方明确拒绝了探视申请。”
　　“理由是什么？”
　　“官方说法是，我与她没有亲属关系。”小洲嘶了一声，道了句奇怪，“但按规定，记者身份本可以申请特别探视……我觉得，是有人提前打点过了。”
　　楼庭没有马上接话。
　　抬眼看向窗外，若有所思：“谁会特地去打点这种事？”
　　林菀慧洗钱这件事绝对不简单。
　　但她们这些外行人，根本接触不到当年的真相和机密文件。
　　以前倒是有过相关的娱乐新闻和报导。
　　就算被人压下去，也能顺藤摸瓜查到点东西。
　　楼庭让小洲靠着记者身份在圈内打听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一位当年跟进过的老同行。
　　电话一接通，刚提到“林菀慧”三个字，那头立刻传来一阵轻微吞咽声。
　　“有办法把事压下去的，来来去去也就那几家有钱的呀。不是我不讲，是哪一家我都得罪不起啦。”
　　说完，电话就切断了，线索也就断在了这里。
　　不到万不得已，楼庭实在不想跟林靖姿打交道。
　　没什么特别原因，就觉得这女人有点疯，幼稚起来像头驴，说话都嫌费劲。
　　但她还是想办法要到了电话，拨了过去。
　　那头传来懒洋洋一句：“谁啊？”
　　“是我，楼庭。”
　　听筒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嗤笑：“挂了。”
　　楼庭没动。
　　瞥了眼屏幕，一秒，两秒……
　　通话还在继续。
　　那头恶劣地笑出声：“骗你的。”
　　楼庭：“……”
　　最后还是林靖姿先没忍住：“找我干什么？”
　　“好心提个醒。”楼庭声音很平，“你的人在美国，露马脚了。”
　　

第79章
　　电话那头沉默了。
　　再开口时，林靖姿声音沉下去：“你怎么知道？你也在查他？”
　　“赶紧停手，他们可能已经发现你了。”
　　“凭什么信你？”林靖姿语气不悦，“想套我话，也用不着编这些，你直接求我就好啊。”
　　说话真难听。
　　楼庭没接她那些幼稚把戏，直接点破：“你也很需要吧，最近应该查得很没头绪？”
　　“呵，”林靖姿冷笑，“我是不会跟你合作的。”
　　“你还没那么傻。”楼庭声音平稳，“我们现在没利益冲突，交换手里的信息，是最快的路子。”
　　“是我觉得你傻。”林靖姿一字一顿，“放着现成的荣华富贵不享，非要把过去的烂事翻出来，何必？”
　　“你不也是。”楼庭笑了笑，“他给你的承诺也不少吧？只要他这棵大树不倒，你就能一直红下去，干嘛非要打破现在的平衡，就为了查你妈那点事？”
　　“要你管？”
　　某种程度上，这姐妹俩确实有点像。
　　可林靖姿即便感知到有那么一丝微妙，也不愿意跟楼庭扯上什么关系。
　　她冷哼一声，只说：“查这些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帮别人忙，顺带的。”
　　“谁能请得动你帮忙？”
　　“我女人。”
　　“……”
　　楼庭眉头一皱，立即猜到她在说谁，有些嫌恶她这样说话：“别张口闭口你女人，应拾秋怕是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成你的女人了。”
　　“哪怕只是曾经是，现在也可以这么讲。”
　　“呵，”楼庭冷笑，“你现在该做的，就是少看那些没营养的东西，多从字典里记几个好词，省得把脑袋看坏了。”
　　“关你屁事？”林靖姿声音立刻硬起来，“管好你自己那堆烂摊子。”
　　学生时代林靖姿也谈过恋爱，那时候年纪小，爱看市面上流通的烂小说，封面花里胡哨，情节狗血到不行。
　　暴力和占有欲，就是她从那一堆俗滥文字里，最早学会的东西。
　　这话冷不防被楼庭戳破，她有点恼，但也清楚现在根本不是谈这些的时候。
　　“我看你现在倒是被老头子耍得团团转，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兜圈。”
　　楼庭倒没否认她这句话：“你知道什么吗？”
　　林靖姿说：“不知道。但他威胁过我，叫我别坏他的事。”
　　“你做了什么？”
　　“我只是告诉了你，我是你妹妹这件事。他知道之后就来找我了。”她没说的是，还被他甩了一巴掌，下手不轻。
　　楼庭想着这件事。
　　林靖姿要是真去郑升那儿捅破这层关系，能有多大影响？最多让郑升那点爱妻人设崩坏，可这么多年的根基在那儿摆着，不至于因为一个私生女就塌了。
　　这年头，社会对男人宽容得很。外边有个孩子？见怪不怪。
　　豪门里这种烂事一抓一把，大家心照不宣。
　　真要说有什么影响……大概也就是她楼庭这儿了。
　　这么看，郑升怕的，可能就是她知道这两个女人的存在。
　　可现在林靖姿已经冒出来了，甚至前阵子还跟楼庭吃了一顿饭。
　　气氛虽不怎么样，但郑升当时也在场，对林靖姿脸色一般，该做的场面功夫，一件没少。
　　如果他只是怕楼庭知道林靖姿，没必要瞒这么多年，事情暴露之后，面对双方时反应都不大。
　　所以问题的根源……是在林菀慧身上？
　　“你妈当年洗钱入狱的真相，你知道多少？”
　　“不知道细节，他拦着我不让我查，我也没再见过我妈。”林靖姿语气一顿，“但有一点，她是在一个叫马成泽的男人因为洗钱进去之后不久，跟着因为洗钱这件事进去的。”
　　楼庭皱了皱眉。
　　马成泽？
　　这名字听着陌生，可咀嚼一遍，又酸又涩，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怪异。
　　难道她认识？
　　“马成泽是谁？”
　　“我妈当年一个生意上的伙伴。”
　　“你查到这个马成泽多少事了？”
　　“没查到什么。”林靖姿声音很淡，显然不打算多说。
　　她暂时不会把马成泽那份基金合约在楼庭抽屉里的事抖出来。
　　谁知道楼庭在这些破事里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毕竟她看着也不是什么好人。
　　“那应小姐呢，你刚才说她要你帮忙调查这些，为什么？”楼庭问，“这些事又跟她没关系，她怎么会要了解？”
　　林靖姿对她的问题避而不谈，转开话题：“听你这样一句一个应小姐，还真有点不习惯，怎么样，现在一个人是不是特别孤单？”
　　“我不是那种没人陪就寂寞的巨婴。”楼庭声音冷淡。
　　言外之意，她是巨婴，离不开应拾秋似的。
　　林靖姿咬牙：“谁要你假好心过来提醒我？”
　　“如果我没猜错，你的人最近没动静了，对吗？要是被高俊德抓住把柄，在你爸那边露了馅，可别怪我没劝你。”
　　这句话里的关键词是“你爸”。
　　难道她知道了郑升的什么事？林靖姿眼神一沉：“你呢，都知道些什么？”
　　楼庭语气幽幽：“我问你的事，你还没回答。”
　　一股烦躁猛地拱上来，林靖姿几乎想直接把电话撂了。可想到美国那边最近都没什么进度，她只能把那口气咽回去，不情不愿地挤出几个字。
　　“那蠢女人还能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你。”
　　“为了我？”
　　“她想查你当初为什么失踪。”林靖姿声音生涩，不愿多说一句，“就这么简单。”
　　楼庭不太信。
　　合同签了，人走了，界线划得那么清楚。何必还费心查这些？看应拾秋那副要跟她断干净的样子，不像假的。可林靖姿这话，听着也不像编的。
　　难道……
　　应拾秋只是表面顺从郑升，背地里也在查当年的事？
　　“那你们查到了什么？”
　　“她跟我讲，高俊德这个名字似乎是当年卖掉你在万华房产的代理人，我们怀疑他是死老头派过去的，但没证据，所以我在派人查高俊德。”
　　“就是他。”楼庭说，“他是我父亲的助理，很多年前的了，在卖掉万华房产那阵子，他已经离职公司并且跟台北富商老五的女儿结了婚，很可能因为他也在台北，顺带把这件事办了。”
　　林靖姿微微讶然，“所以说他现在也在给死老头办事？”
　　“是的。”
　　“说真的，我实在好奇。”
　　林靖姿声音中带着一丝审视，“你这辈子，父母铺路，恋爱有人死心塌地，就连意外失忆了，都有人抢着替你查那些事。我就是想不通，楼庭啊，你到底凭什么？”
　　“你要想成为我，这位子给你就是。”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
　　半晌，林靖姿讽刺一笑：“我不管你是真忘了还是在装傻，也不管你心里打什么算盘。那女人现在跟你已经没什么关系，你最好离她远一点。”
　　谁都知道背后可能跟郑升有关，毕竟他藏得这么严实。
　　可谁手里都没捏着真凭实据。
　　就像林靖姿说的那样，这事本来可以跟应拾秋没关系，她为什么还要查？因为还爱着？
　　如果真是这样，楼庭只会觉得有一点没必要。
　　对楼庭来说，应拾秋现在比一个平面的符号稍微立体一点，但也仅限于此。
　　她对应拾秋谈不上多了解，可唯一记得清楚的那几次稀薄的相处片段，是舒适的。
　　和那些没边界感、硬要挤进她生活的人比起来，应拾秋不一样。
　　她是那种你退一步，她便安静退开两步的人。礼貌，克制，把距离划得清清楚楚。
　　可那距离一拉开，你又忍不住想往前挪一点。
　　她像一枚钩子，唯一的一枚。
　　能把楼庭沉在过去里的生活，一点一点拽出水面。
　　但楼庭没有强迫人的癖好。
　　既然应拾秋想通了，要划清界限，她也就顺水推舟，自己查自己的。
　　“用不着你提醒。”楼庭声音很平，“我会跟她说。”
　　“说完就离她远点。”林靖姿冷声，“她需要清静日子，是指，没有你的日子。”
　　楼庭扯了扯嘴角：“这话，你对自己说也一样，谁都看得出来你给她造成多大的心理阴影。”
　　“放屁。”林靖姿根本听不进去，“过去那三年，要不是我帮她，指不定多惨，天天吃泡面。跟着我，好歹偶尔还能带她去吃顿法式鹅肝。”
　　说着，她语气带了点感慨，“你是不知道她多爱吃那些鱼啊肉的，胃口可好了，一盘接一盘，肉全扫光。我就在旁边吃几口沙拉，看她一点都不浪费。”
　　话讲到这里，林靖姿自己可能都没察觉。
　　语气里那份熟稔和纵容，悄悄露了出来。
　　“纵容”这个词用在她身上，有点奇怪。但楼庭确实感觉到了，不管那是装的还是真的。
　　对楼庭来说，应拾秋爱吃什么、讨厌什么、有什么小习惯……她全都不知道。
　　“林小姐，我的时间很宝贵，你如果不想合作那就到此为止。”
　　楼庭冷声提醒道，明显不太想在这个话题上逗留过久。
　　那头停顿了一下，然后语气拖长，带着点刻意的玩味。
　　“哦……这些话是不是让你心里不舒服了？毕竟是你前女友嘛，真不好意思啊。”
　　“我跟她已经没关系了。”楼庭语气平淡，“我只是觉得，应小姐那样的人，跟你跟我都不该有交集，更不该变成你炫耀虚荣或是满足占有欲的牺牲品。”
　　“她轮得到我炫耀么？又不是多稀罕。”
　　楼庭在电话那头停顿了半秒，冷声开口：“地址。”
　　“什么？”林靖姿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派去盯高俊德的人，最近的落脚点。”
　　楼庭语速略快，底下似乎压着一点薄怒，“尾巴没藏好，还得让我来收拾。要是出事，被牵连的不止你，还有应拾秋。”
　　————————！！————————
　　今天出去一趟很忙，稍微晚了点，抱歉久等。
　　

第80章
　　那边顿了顿，不情不愿地报出一串地址。
　　楼庭顺手抄来一个笔记本唰唰记下，把地址发给小洲，让她差人先把美国的这群人引开，免得被高俊德发现。
　　“你怎么突然盯上高俊德？”林靖姿语气很不爽。
　　“只是怀疑他跟老头之间有问题。”楼庭没全部说实话，“一查，才发现高俊德以前是他的助理，现在还在帮他做事。”
　　能摸到高俊德这条线，全靠应拾秋提起万华老房子时给的线索，再加上她自己记忆里似有似无的片段，这才起了疑心。
　　但记忆不一定可靠，林靖姿这个人也不一定靠得住。她没打算全盘托出。
　　“你以前跟郑升来往，难道没见过高俊德？”
　　“好笑，”林靖姿哼了一声，“我连那死老头都没见过几次。”
　　“那你没查过老头？”
　　“查过。”她声音沉了下去，“被我妈拦住了。”
　　那时候林靖姿手段还嫩，人也年轻，不懂雇人盯梢，只会上网乱搜。浏览记录一大串，全是郑升做慈善、做访问的报导，还有那些关于妻女的漂亮话。
　　她一边对自己这血缘上的父亲感到骄傲，他多优秀，站在人群顶端。
　　一边又打心眼里憎恶他的伪善。因为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后来，林菀慧发现了她的浏览记录。
　　女人脸色沉得像梅雨季，当场一言不发拿走她的手机。几天后，才稍微缓和，语重心长地对她说：“他的事，你以后少碰，这些都跟你没关系。”
　　“那你呢？”当时的林靖姿梗着脖子，“既然让我跟他彻底没关系，你为什么又上赶着去追他？”
　　“你不懂。”林菀慧别过脸。
　　她确实不懂。
　　要不是林菀慧一心追着那个男人跑，她的前半生就不会被“一定要有个父亲”的念头塞满，像道黑影子，走哪跟哪。
　　“那么，这么多年，你一次都没去探监你妈？”楼庭眉毛一挑，“你就没怀疑过老头子？”
　　“废话。”
　　当时的林靖姿年纪小，日子过得衣食无忧，从没为钱发过愁。
　　学习不上心，对法律文书那些弯弯绕绕更是一窍不通。
　　郑升那会儿出现，又是请律师又是打点关系，做足了表面功夫。她年纪小，没别的路走，自然是选择依靠。
　　后来见得多了，有些事也就慢慢看明白了。那老头没那么简单。
　　“那你就没猜一下……”楼庭声音放轻，“你妈进去，可能跟老头子有关？”
　　电话那头猛地一静。
　　几秒后，林靖姿的声音紧紧绷着，“为什么这样讲？”
　　“你妈倒台后，她手底下的产业、人脉，几乎都被那个老五吞了。”楼庭声音沉了下去，“而老五又是高俊德的岳父，高俊德又跟老头子关系匪浅。”
　　她话里暗示的意思很明显。
　　郑升最在意面子，公众眼里，他是深情不渝的鳏夫，是长年累月、身体力行做慈善的善人。
　　这种形象，自然不能跟林菀慧这种洗钱的罪人公开扯上关系。
　　不管是为了那点见不得光的地下情，还是为了把自己从违法的事里摘个一干二净。所以，他不能以自己的名义去吃林菀慧留下的东西。
　　弯弯绕绕几圈，便落在了老五头上。
　　“你的意思是老头在借老五的手，把我妈留下的东西全吞了？”
　　林靖姿将信将疑，“她能有今天，老头子也没少给她好处，怎么可能？”
　　“不，”楼庭纠正她，“我是说她出事，很可能跟老头有关，却未必是老头故意做局。”
　　“……”
　　林靖姿有些明白了。
　　郑升跟林菀慧的关系，是共生共利的，他自然不会为了财产害她。可如果是因为别的事情，不得不这样做呢？
　　“你仔细想想，你妈进去之前，老头身边……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不对劲的事？”
　　林靖姿眉头一皱。
　　那时候她跟郑升几乎没碰过面，而且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她还在学校读书，课没上几堂，倒是经常瞒着林菀慧溜出去泡吧，日子过得无忧无虑，恋爱谈得风生水起，还带点叛逆。
　　“老头那边的事我不清楚，不过我妈那段时间事业上压力很大。”
　　林靖姿回忆着往事，电话里的声音有些迟疑，“她手头有个项目的资金好像有点问题，上面有人在查。但后来解决了。”
　　“跟她洗钱入狱这件事有关吗？”
　　“应该没有，她被抓得很突然。”
　　既然林靖姿提过，林菀慧是在马成泽被判刑之后入狱的，那么马成泽这个人就非常关键。
　　“马成泽当时跟你妈还有合作关系？”
　　“有。”
　　“他是什么时候因为洗钱被判的？跟你妈一起？这也太巧了吧？”
　　“不是一起，而且他没进去，只是被判刑。”林靖姿思考了片刻，“是十多年前判的。”
　　“没进去是什么意思？”
　　“他是个在逃犯。到现在……还没落网。”
　　一听到“通缉犯”三个字，楼庭整个人猛地僵住。
　　一股寒意从背脊直冲头顶，就像突然被泼了一盆冰水，又冷又麻。
　　眼前的景象晃了一下，脑中闪过几段模糊的画面。
　　所有的东西都变成一片血红。
　　窒息声、喘气声断断续续，带着闷闷的湿气。额头上有液体往下滑，凉凉的，黏黏的。
　　是血吗？
　　世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她蜷在某个密闭又黑暗的狭窄空间里，那种感觉就像泡在水里的面条，呼吸得穿过一层肿涨的黏膜才能进到肺里。
　　她又看到那双帆布鞋。
　　旧旧的，鞋边泛黄，在她视线下方不远处焦躁地走来走去。最后转了个方向，匆匆跑走了。
　　世界也跟着暗了下来。
　　“楼庭？”
　　电话那头林靖姿叫了两声，语气已经有点不耐烦，“不说话我要挂了。”
　　楼庭猛地回神，额头上全是冷汗，凉飕飕的。
　　她甩甩头，视线勉强对焦，撑着桌子站起来，跌跌撞撞去翻抽屉找止痛药。
　　叮叮咚咚一阵乱响，林靖姿在那头又喊：“你在干嘛？”
　　楼庭没应声，终于翻到药瓶，里面却已经空了。
　　她盯着空瓶愣了一秒，最后只能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声音有点飘：“马成泽是台北人？”
　　“是。但警察在台北一直没找到他，这么多年，一点消息都没有。”
　　林靖姿语气试探：“你怀疑马成泽洗钱的案子，跟我妈是同一件？”
　　“没看到卷宗，不好说。”楼庭揉了揉太阳穴，“但他跟你妈前后脚因为洗钱摔跟头，这事本身就够蹊跷。你妈是在他判刑之后多久入狱的？”
　　“十年前，十一月。”
　　林靖姿记得很清楚。
　　那个月，她刚过完生日，林菀慧说忙，没空陪她。答应回来补过，结果人进去了，再也没能出来给她过生日。
　　“那马成泽具体哪一月出的事呢？”
　　林靖姿让她等一下，大概是去问人了。过了会儿，声音才重新响起：“同年四月。”
　　楼庭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
　　四月判刑，十一月入狱。中间只隔了七个月。
　　七个月。
　　也就是说，在马成泽被判刑之后不到七个月，林菀慧也跟着进去了。他们犯的，真是同一个案子？
　　如果真是同一个案子，马成泽人都跑了，不可能供出林菀慧。那她怎么会这么快就栽进去？
　　这种事，多半是有人从背后捅了刀子，递过材料。
　　“马成泽洗钱的具体细节，你查过吗？他家里人怎么说？”
　　“死了。”
　　“嗯？”
　　“他老婆跳楼了，在他被判决的第三个月。孩子送福利院了。”
　　楼庭握着电话，没说话。
　　短短半年，马成泽家破人亡，他自己也流落天涯。紧接着，林菀慧也跟着出事。如果说这其中没有什么关联，楼庭是不信的。
　　“你从哪知道马成泽这些事的？”楼庭问。
　　林靖姿顿了一下，“……许宜霏那咯。”
　　“她人呢？我想见见。”
　　“早让你见，你不来。”林靖姿嗤笑，“现在？晚了，人跑了。”
　　“跑了？”楼庭眉头一拧，“在你手里跑的？”
　　“纠正一下，是在我那群蠢货手下手里跑的。”
　　楼庭没搭腔。
　　有什么主子养什么狗，话都懒得说。
　　“都跑多久了，你那边还没消息？”
　　“那女的很精，最后追到她到信义就没消息。”
　　信义？
　　那边确实扎堆住着不少有钱人。许宜霏往那儿跑，十有八九是去找她背后的靠山了。
　　“你盯紧点。”
　　“……”
　　她那几乎带着点命令的语气令林靖姿陡然不悦。
　　“哈，没空，”因而语气带着故意的怠慢，“我跟你什么关系啊，你自己去盯。”
　　“……”楼庭显然懒得理她没脑子的话，“你现在人在哪里？”
　　“上海，拍戏。”林靖姿懒洋洋警告，“有事电话联系，别过来。最近这边代拍很多，我可不想被传要跟你二搭。”
　　“别多想，没打算去找你。”楼庭眉头拧紧，“应拾秋呢？”
　　“在台北啊，我难道还带她？”
　　“你不怕她被许宜霏找上？”
　　那头停了一下，传来一声散漫的笑，“找她干嘛？她现在又比不上当年，人老色衰，还特别抠门，再加上许宜霏自己都火烧屁股了，会跟她旧情复燃？”
　　“……”
　　楼庭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话。
　　她担心的不是旧情复燃，这几乎不可能，而是怕许宜霏被逼急了，会拿应拾秋当筹码。
　　“她现在还在开一家小冰店，跟她以前酒吧认识的同事一起。赚得不多，但吃饭钱够了。”
　　林靖姿难得心情好，把前几天差人查来的消息当作炫耀说给她听，说着就来了劲。
　　“哎，你大概不知道吧？她搬了家，现在做那种古早味的刨冰……”
　　“我知道。”楼庭打断她，“老巷口刨冰店，她们家招牌是芒果冰。”
　　电话那头突然静了一秒，紧接着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
　　女人像是忽然从躺着换成了坐姿。
　　“你怎么知道？”
　　“我去吃过啊。”楼庭饶有兴致地说，“就坐在她对面吃的，味道还不错，你有吃吗？”
　　

第81章
　　不得不说，就算重新装潢过，老街口那家刨冰店的生意，也就还是那样。
　　所有创业的人起初都充满信心，觉得自己点子独特、方向正确，跟着大势走，就算发不了财，至少也能赚些生活费。
　　应拾秋也不例外。
　　从最初的满怀期待，到后来逐渐接受自己这家店的平凡。
　　就像养了一个不怎么出色的孩子，费尽心思去扶持，她却始终没能振作起来。
　　最后也只能与自己和解，算了，就这样吧。
　　“其实我觉得这样也好，总比天天熬夜喝酒跑店强。”董怡君在一旁轻声说道，“年纪到了，实在喝不动了。”
　　应拾秋不置可否。
　　天气一热，周末偶尔会忙一些。生意谈不上火爆，但足够维持店铺运转，就这么平淡地开着。
　　面对这个平庸的结果，应拾秋心里没多失落。
　　反倒觉得……自己好像在往前走。
　　哪怕步子很小。
　　应拾秋明白，这些年来董怡君和自己处境相仿。为钱财奔波，没少折腾，到头来依旧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抓住，什么也没真正学到。
　　一个卖酒的，吃的不过是青春饭，能有什么将来？
　　但董怡君这次像是认真了。趁店里没人的时候，她不再摸鱼看八点档，而是捧起书来读伍尔夫的书。
　　问起来，她说是隔壁书店老板借的。老板告诉她，书里自有黄金屋，她信了。
　　“多看点书，总比追八点档好。”
　　应拾秋嘴上这么对董怡君说，自己却始终没翻开过书页。
　　她的心境早已不是学生时代那般了。
　　那时还能心平气和坐在树荫下，摊开野餐垫，看书学习，仿佛未来处处是光亮。
　　如今呢？
　　她变得务实，甚至有些功利，只会觉得看书像是在逃避世俗，逃避心里那点对未来的茫然。
　　于是她给自己买了台相机。
　　觉得是时候把过去扔掉的一些东西，慢慢捡回来了。
　　每次董怡君试出什么新品，应拾秋就负责摆拍。
　　光线、前景、背景，一点一点调整，画面质感肉眼可见地变好。拍好了，顺手更新到外送平台上，把产品图全都换了一遍。
　　她拍东西确实有点底子。
　　一开始还有点生疏，后来在网上学了些技巧，记忆里那些被遗忘的东西也被勾了起来，拍得越来越顺手。
　　“也帮我拍几张啦？”
　　董怡君提出这个请求时，她愣了一下，还是拍了两张给她看，再别过脸，露出一点不好意思，“我拍人像不太在行啦。”
　　“我不在意的。”
　　话是这么说，但当董怡君看到相片里面翻白眼的自己时，差点要发火：“靠北，你拍人是真的很难看啊！”
　　“……”
　　也许是她不肯好好拍人，一拍人就会想起太多东西。
　　想起监视器、导演椅、就位的演员。想起她的莎士比亚、她的大学四年。还有她在合约书上亲手写下的应拾秋三个字。
　　再难以忘怀，这一切，最后都化成了她身上那件围裙，化成她每天弯下腰，对客人挤出的那个标准微笑。
　　“您好，这是您的刨冰，请慢用。”
　　……
　　但她也变了蛮多。至少愿意每天把地砖都拖得干干净净，照出人影，连带着家里也都整洁有序。
　　人生从来都没这么喜欢打扫过。
　　以前住在小阿姨家，寄人篱下。
　　从小家里的打扫就是她包办，衣服也是她洗，甚至包括姨丈的内裤。一开始大家还会客气两句，久了也就习惯了。
　　吃完饭，他们看电视的看电视，洗澡的洗澡，桌上那些剩菜剩饭、油腻碗盘，全留给她。
　　她真的很讨厌洗碗。
　　讨厌油乎乎的饭菜黏在手上，讨厌用洗碗精搓了好几遍，指甲缝里还是那股腻人的味道。讨厌橡胶手套闷出的汗，湿答答地贴在皮肤上。
　　更讨厌的是，短暂的热闹过后，就是漫长的冷清。
　　她得一个人待在灯光昏黄、油烟味还没散的厨房里，面对一堆油腻腻的、密密麻麻的厨余垃圾和馊水。
　　很早以前，妈妈会拉着她的手夸好看，又长又白，以后肯定是个能弹乐器的手。
　　可后来这双手，只能一遍遍泡进水里，发皱发干，长起倒刺。
　　她唯一不用靠做这些讨厌的事讨好人的日子，就是跟楼庭在一起的那几年。
　　两个人相处，总有一个会多做一点，久而久之就变成习惯。而楼庭，就是那个多做一点的人，可她从没怨言。
　　她说过，小秋，你在我这不用是谁的姐姐，谁的女儿。
　　你只用做小秋。
　　……
　　生活闲下来，还有些不适应。
　　偶尔有外地口音的游客路过，应拾秋就站在门口招呼，一开始光用喊的，后来学聪明了，弄点试吃小份，周三半价。
　　生意好的时候，也有不少乐事。
　　董怡君站在在后厨哀嚎：“Rachel！你说这纯手工挫冰是人干的事吗？我手都快废了，你就不能心疼心疼我？”
　　应拾秋转身进了后厨。
　　没多久，端着一碗挫好的冰走出来，递给董怡君。
　　董怡君傻眼：“你怎么这么快？”
　　“小声点……”应拾秋看了一眼周围正在吃水果冰的客人，见没人看过来，才凑过去压低声音，“我刚才开了挫冰机。”
　　董怡君：“……”
　　两人对看一眼，憋着没笑出声。
　　好一个挂羊头卖狗肉，说自己是纯手工，其实还是偷偷在后厨背着客人开了挫冰机。
　　董怡君本来想说她两句，可看了眼外面越来越热的天，和乌泱泱涌进来的客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能瞒就瞒吧。
　　反正客人也吃不出区别。
　　过程比结果重要，客人图个新鲜，董怡君站那表演就行。
　　两人就这样默契地配合。
　　平时生意好的时候，应拾秋都会把那个挫冰机搬出来偷偷用。
　　后来店里还购入一个音响，用草东的摇滚乐盖过嗡嗡的机器，也没人有空怀疑。
　　应拾秋的原话是：“买了不用就是浪费。”
　　董怡君只能白她一眼，说她真会省钱，然后美滋滋坐享其成。
　　晚上回家的路上，董怡君拎着中午吃完的便当盒，两人并肩往回走。路不远，散步正好。
　　聊起以前，应拾秋难得话多起来：“这种离家近的工作，以前想都不敢想。”
　　她说过去在信义酒吧上班，半夜下班打车回万华，经常遇上不正经的司机，说些下流话。
　　后来她就全程举着手机，假装跟人通话，叽叽喳喳说四五十分钟，演到司机闭嘴，她唇干舌燥。
　　“我也是诶！”董怡君立刻接话，“现在猥琐男太多了！”
　　说到这儿，董怡君来劲了，讲自己家里不知道她是同性恋，非逼着相亲。她后来破罐子破摔，直接跟家里断了关系，好多年没回家，也没人叫她。
　　应拾秋感慨：“你很有勇气。”
　　出柜这种事，应拾秋从来没想过。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告诉妈妈和小阿姨。
　　结婚倒是前几年被催过，但她是家里给钱最多的那个，说不愿意，也就没人敢硬逼。
　　不过应拾秋心里清楚，家里不硬逼，是因为穷，是因为手里没像样的男人资源。要是真有个条件不错的摆面前，她妈指不定能激动成什么样。
　　“啊！”董怡君突然尖叫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我脚底下……好像踩着什么东西了。”
　　“什么东西？”
　　“不知道。软趴趴的，脚感好恶心……”
　　这一带治安还不错，只是晚上没什么车流，路灯也暗，灯光都扑不到地上。
　　见董怡君一动不敢动，应拾秋赶紧摸出手机，按亮手电筒，朝她脚下照过去。
　　“……”
　　是只死掉的小动物。
　　羽毛七零八落，身子已经瘪了，旁边溅开一片暗沉沉的血迹，早已经干掉。
　　应拾秋胃里猛地一缩，立刻移开视线。
　　“是什么啊？”董怡君正要低头，应拾秋一把将手机光打向别处。
　　“很恶心，别看！”
　　董怡君吓得立马弹开。
　　脚一抬，像被烫着似的，拽着应拾秋胳膊就往家的方向冲。
　　“什么东西啊？”
　　“死鸟。”
　　“啊啊啊！”她又是一阵尖叫，声音在小巷里转得嘹亮，“这里怎么会有死鸟？”
　　“可能是撞到什么晕过去了，被车碾死的。”
　　两人一路小跑回家。董怡君惊魂未定，嘴里一直叨叨太恶心了，边骂边抄起手机给闺蜜打电话，叽叽喳喳钻进了浴室。
　　丝毫没注意，应拾秋在沙发上坐了半晌，眼神有点空。
　　过了会儿，她起身回房。
　　走到衣柜前，推开柜门，手伸进衣服堆最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
　　过去那些跟楼庭有关的东西，搬出淡水时就扔得差不多了。
　　剩下些纸张、小作品，或者还有点用处的零碎，全塞进这盒子里。
　　是以前吃完苏打饼干剩下的盒子。
　　外头的标签早就糊了，脏兮兮，黄蜡蜡。
　　她打开盒子。
　　里头码着些合照，都是以前拍的，那会儿流行大头贴。
　　照片里的楼庭还很青涩，长相比较厌世，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所以哪怕笑，不了解她的人也会觉得讨厌她，不知道她凭什么臭着脸。
　　应拾秋盯着照片看了会儿，指尖轻轻拂过表面，不知不觉带着点笑意。照片里两张年轻的面孔，总是搂得密不透风，就像世界上只剩彼此。
　　至少那时候是。
　　她拨开照片，拿出最底下压着的那张纸。对折了好几次，把它一一翻开时，纸页又脆又薄，边缘泛着黄，带着一股很淡的霉味。
　　这正是她跟林靖姿提过的，在抽屉里发现的那份基金合约。
　　她骗了林靖姿，其实没烧掉。
　　甲方：林菀慧。
　　乙方：马成泽。
　　这张纸，是楼庭消失一个多月后，应拾秋收拾那间老屋子时，从抽屉里掉出来的。
　　这么多年一直留着，没敢扔，因为她在合约空白的角落里，看到了一行匆匆写下的字。
　　一串电话号码，和一处地址：旧庄街二段253巷17弄。
　　是楼庭的笔迹，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在林靖姿身边三年，她也算了解了那个女人的性格。
　　如果真把这份合约给她看，肯定要第一时间就判定楼庭是知情人，最后怎么收场都无法估料，指不定惊动那背后的人。所以她选择隐瞒。
　　七年前，她照着号码打，打不通，永远都是忙音，直到变为空号。
　　她循着地址找过去，才发现那地方很破，靠着山，离她家也不算远，直线距离也不过几公里。
　　周围荒草长得很高，碎瓦片都堆在泥地里。
　　最里头是几间等拆的老屋，墙都塌了。
　　她里外转了一圈，没看出什么特别。
　　唯一不对劲的是，其中一间破房子的院子太干净了。
　　有片野草被齐根剁了，地皮露出来，光秃秃的。
　　仿佛有人特意清理过。
　　她跑去跟警察说，从合约讲到地址，讲得嘴皮发干。警察只好跟着去，假模假样晃了两圈，肩膀一耸。
　　“这能证明什么？什么都没有！小姐，你不要耽误我们的时间好吗？”
　　后来她只能靠自己，抱着点希冀，又往那儿跑了好几趟。
　　东翻西找，偶然在墙角看见一滩发黑的血迹。
　　脚底跟着一软。
　　低头，是只小橘猫，身子都烂了一半，暗红的腐肉里白蛆翻涌，密密麻麻。
　　酸水直冲喉咙，应拾秋眼前一黑，差点摔下去。
　　那不是别人的猫。那是她和楼庭一起捡回来还没养多久的流浪猫，叫咪条。
　　楼庭不见后，她浑浑噩噩，早把这只猫忘了，连它什么时候跑丢的都不知道。
　　最后还是脱下身上的衬衫，抖着手，把猫裹好，埋进后边的山里。
　　既然猫死在这，那楼庭呢？
　　可她里里外外翻遍了，什么也没发现。
　　大概一年后，那地方终于被推平了。现在新楼竖着，层层叠叠，阳台晒着各色衣裳，热闹得很。
　　时过境迁。应拾秋再没机会，也没理由去看了。
　　那些年里，她不止一次地想，那地方要真能找到楼庭，哪怕是死的，反倒好了。
　　至少她知道，这个人死在她们最相爱的时候。
　　爱还没被时间磨灭，恨也没来得及长出来。
　　就那样停在最好的地方。
　　可现在楼庭又出现了。
　　活得比她好，走得比她高，跟她走在两条永远碰不到一起的路上。
　　有人的感情轰轰烈烈，有人的感情平淡如水。
　　有人能恨得咬牙切齿，有人能爱得不顾一切。
　　可她呢？
　　她一掏，心是空的。
　　哪怕七年前的那点感觉再强烈，再汹涌，撞到楼庭那儿就七零八落了。对方什么也想不起来，又变回那副对谁都冷冰冰、爱答不理的样子。
　　她也是众生之一。
　　应拾秋恨这种一抓就是空的感觉。
　　她能接受楼庭想开始新生活，也能接受楼庭在最爱的时候，跟她说散就散。
　　哪怕楼庭是出轨，是心里有了别人，至少有个理由，有迹可循。
　　可她无法接受被命运这么戏弄。
　　一个忘得干干净净，一个却记得刻骨铭心，凭什么？
　　

第82章
　　翌日，楼庭邮箱里多了两张照片。
　　点开，是手机拍的纸页，题头写着“光影文化投资基金”。下面印着合约内容，甲方林菀慧，乙方马成泽。
　　楼庭眼神顿时沉下去，坐直了身子。
　　照片有两张。一张正面，一张背面。背面用黑笔潦草地写着一串电话和地址，墨水有点洇。
　　盯着那串字看了几秒，楼庭脑子里那根弦猛地绷紧。
　　……那是她自己的字。
　　头突然痛了一下。
　　一些画面猛地撞进脑海里。
　　“小秋，如果剧本里有个主角，性格自私又冷血。日子过得安安稳稳，突然冒出一个人，受伤了，对方求着她帮忙，可能会带给她有一些麻烦，你说这个主角……该不该帮？”
　　穿着白色睡裙的女人逆着光，圆溜溜的眼睛里有些错愕，“她都自私冷血了，干嘛要帮？”
　　“因为……主角的妻子很善良，在生活里，希望她能有点人情味。”
　　“很爱他的妻子吗？”
　　“嗯，妻子是她的全部。”
　　应拾秋低头想了一会儿，没直接回答，而是分析了好一阵子，写写画画，讲得很深入。
　　到最后，她才很肯定地说。
　　“如果你要用这个事件来呈现人物转变，我觉得一定要帮。你看，这个主角事事自保，唯独这次选了帮忙。这不只是帮忙，是他正因妻子而改变。不管在故事里他是不是主角，对妻子而言，他早就是唯一的主角了。”
　　“真的吗？”
　　“真的啊，你是导演诶，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那听你的。”
　　记忆再往前一点，她们大吵过一架。
　　因为一只躺在草丛里的流浪猫。
　　两人当时创业，钱紧得要命。租器材、找演员、借场地……件件都在烧钱，项目却迟迟没着落。
　　应拾秋看见猫那副样子，想都没想就要过去。
　　“别动。”楼庭拉住她，“它说不定会应激。”
　　“那怎么办？”
　　“每年死掉的流浪猫多的是，你救不完。”楼庭挡在她身前，“我们去网路上帮她联系救援团体好了。”
　　“万一它今天死了呢？”
　　“那是它的命。”
　　女人瞪大眼睛：“它这么可怜，你怎么能这样说话？”
　　“你为了一只猫连自己都不顾？”楼庭皱紧眉头，“打针要钱，救猫要钱，现在我们连自己都快养不起了。”
　　“你怕花钱？”
　　“你就这样看我的？”她顿时气得眼眶都红起来，“你同情心一上来就不管不顾，迟早会害到自己。”
　　“那你呢？冷漠、算计，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气上心头，应拾秋要去抱猫，楼庭扯住她。
　　一拉一推，猫受了惊，猛地窜进草丛深处。应拾秋要去追，脚下一绊，摔在地上。
　　最后还是楼庭跑了一两公里去找宠物店，买了猫笼回来，把猫诱进去，带去动物医院。
　　之后那只猫就留在了她们家，叫做咪条。因为应拾秋爱吃咪咪虾条。
　　……
　　楼庭手指有点抖，点开发件人信息，一片空白。
　　心里那点不安慢慢拱上来。
　　她敲了行字过去：“你是谁？”
　　没回复，邮件石沉大海。
　　不管是谁发的，都不可能是林靖姿。那女人的性子，有什么恨不得当场就砸你脸上。
　　这封邮件背后的人，明显是在帮她。
　　楼庭皱起眉，把那张合约的照片传给小洲，让她去查。
　　隔天电话就来了。
　　“合约背面那个地址在淡水，是个小区域。按合约上的时间推算，那地方以前就是个废弃的待拆区，现在……早就盖满大楼了。就算现在过去，应该也查不到什么了。”
　　楼庭沉默片刻：“那串电话号码呢？”
　　“号码后来转手好几次。不过七八年前，登记的名字是张庆芬。因为这号码欠费太久，早就停机重办了。”
　　“张庆芬是谁？”
　　“淡水老街一家水果店的老板娘。”
　　“问过了吗？”
　　“问过了。张庆芬说，她好几年前确实丢过一支手机，怎么找都找不到。当时怀疑是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偷的，但后来又在街上看到那个人，虽然还是戴着口罩帽子，可身边跟着个老板娘认识的小姑娘，就没再多想。”
　　楼庭眉头一蹙：“什么小姑娘？”
　　“她说那女生叫什么庭，记不太清。”说到这里，小洲语气迟疑，“我叫人给她看了你的照片，她说就是你。”
　　“……”
　　她？她怎么会跟那个鸭舌帽男人在一起？
　　楼庭眉头一皱，声音沉了下来：“去调马成泽的通缉照，让她认看看是不是那个人。”
　　“好。”
　　没过多久，小洲那边回消息了。
　　“时间隔太久，老板娘有点记不清，不过身形跟感觉，她说好像有点对得上。”
　　老板娘还提供了一个很关键的线索。
　　当年撞见那个男人，是八九月的时候，正逢台风天，天气阴晴不定，她印象特别深。
　　而楼庭在国外就医的记录、病历上的时间……也刚好落在这个时间点。
　　受伤，失忆，全都是那时候的事。
　　如果那个人真的是马成泽……她怎么会和他扯上关系？
　　照理说她跟应拾秋亲密无间，应拾秋不可能不知道吧？除非是当初的自己有意瞒着应拾秋。
　　“庭姐，上次你让我引开的人，我那时候确实是处理好了。”小洲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犹豫，把楼庭从思绪中拉了回来，“不过他们好像……还是察觉到什么了。”
　　“怎么说？”
　　“高俊德搬家了。美国那套别墅已经挂牌出售，人现在不知去向，连公司都注销了。”
　　“说注销就注销？”楼庭声音沉下去，“他们这么慌。”
　　“能这么快抽身，说明这些产业本来就是他摆在明面上的幌子。”小洲顿了顿，“然后我就转去盯你爸那边了，发现他最近没找林靖姿，而是悄悄派了人去台北。”
　　“去台北？做什么？”
　　“林靖姿在查她母亲的事，大家都知道，也肯定早被你爸盯上了。”小洲压低声音，“我猜……他大概是发现林靖姿跟应拾秋见过面了。”
　　“她们什么时候见的？”
　　“就在许宜霏逃跑那天。”
　　应拾秋跟郑升签过合约。
　　这份合约，公事上是对应拾秋的钳制，往后要是出点什么事，郑升就能名正言顺地压她一头。
　　以郑升的作风，平时肯定已经把她盯得死死的。如果应拾秋表面上不掺和，背地却悄悄接近她、查她的事……合约上顶多能让应拾秋赔钱。
　　但私底下会使出什么手段，谁也不敢说。
　　楼庭心头一紧，连电话都没挂断，直接起身往外走。
　　迎面碰见财务刘姐，对方看她脸色不对，问了句：“小庭，这么匆忙要去哪啊？”
　　“有点急事。”
　　脑子里闪过应拾秋的那张脸。
　　安静，不多话，在剧组那段时间，做事认真，人也还算……不错。
　　她跟这件事根本没关系，不该被卷进来。
　　按理说，楼庭其实没有义务去找她。这是应拾秋自己的选择，更何况她们之间现在……什么也不算。
　　可她还是托人订了张机票，一边赶往机场，一边反复拨打电话。
　　听筒里始终是忙音。
　　“……”
　　电话打不通，本来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对方可能在忙，也可能只是调了静音。
　　可在这个时候，楼庭的心跳却不受控地鼓动起来。
　　……
　　初夏一到，天开始热了，吃冰的人也多了。
　　来应拾秋店里的，多是些不赶时间的本地人，还有放学后跑来解馋的小孩。
　　店里的工作服也随季换上了新款。
　　应拾秋想了半天，最后挑了套绿色的，还配了顶同色帽子。
　　董怡君在旁边笑出来：“绿帽子耶，戴起来怪怪的。”
　　“我觉得很好看啊。”应拾秋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摆各种pose，“你不觉得绿色是一种很有生命力的颜色吗？”
　　虽然董怡君没接话，却也戴上了帽子，隔天还拍了照片传到ig上。
　　应拾秋给她点了个小心心，评论说：“就知道你会喜欢。”
　　之前找的那个奇葩博主打的广告，最近才投放出去。
　　年轻人偶尔会冲着古早味来打卡，发现便宜又大碗，慢慢也成了回头客。效果不算特别好，但也不亏。
　　应拾秋自己也慢慢把拍的几支小广告剪了出来。她买了台二手液晶屏挂在店里墙上，把音响里草东的摇滚乐换成了自己广告的轮播。
　　广告拍得有点夸张又带点好笑，每支才十几秒，但都做得挺到位。
　　穿着店里工装的董怡君在后厨举着大刀，一脸杀气地切水果。
　　转向镜头时，表情故意挤得狰狞：“我家的水果，不给够，可是会出人命的喔。”
　　客人看到这里，常常会忍不住笑出来。
　　有个小女孩，每次来都盯着屏幕看得入神，虽然没说什么，但应拾秋都看在眼里。
　　一个小孩子的注意也不算什么嘛。
　　话是这样讲，但擦起桌子来，应拾秋却莫名多了几分干劲。
　　周一店休，董怡君会出去跟闺蜜聚餐逛街，应拾秋跟对方不熟，吃过一次饭就觉得融入不了她们那种嘻嘻哈哈很大声的状态。
　　她还是喜欢安静一点，便一个人拿着相机出去扫街，拍拍风景。
　　荡在城市里很开心。
　　虽然拍照技术也没有很顶尖，但捕捉到街头好看的庙檐，扫地的保洁，枝头的新花时，还是忍不住喜欢这个夏天。
　　当然，也还是会想起以前。
　　那时她写剧本，一字一句，每个标点，就像这些照片，都是从自己生活里长出来的。
　　当两种不同的创作方式，在脑子里碰撞。那股久违的有点发涨的感觉又漫上来了。
　　应拾秋抬起手，摸了摸阳光，初夏真是很美好的一个季节。
　　下午她坐公车回家，看到一个清瘦的女孩子，背着吉他路过。
　　一身黑衣，眼线全包，嘴上涂着褐色口红，耳饰叮叮当当，好酷哦。
　　擦身而过时带起一阵风，风里有淡淡的香气。
　　应拾秋追着她的影子看了好久，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过身，望着旁边商店玻璃门里映出的自己，眼睛亮晶晶的。
　　心里一动，“诶，我现在学吉他，会不会太晚啊？”
　　她的自言自语没人回应。
　　好奇怪，人只要买过一次贵重的东西，就很容易有下一次。
　　应拾秋搞不清这是什么定律？
　　回家时，背上却多了一把吉他。
　　玩民谣的店老板说，她是新手，用这个合适。接过她付的钱时，老板笑得很热情：“希望你将来可以成为焦安溥喔。”
　　应拾秋眯着眼笑了，应了声好。
　　不过，她没说她不想成为焦安溥。她不贪心，成为应拾秋就够了。
　　天色已经很晚。
　　背着吉他一路公车，吸引了不少目光，她也算是酷了一回。
　　手揣在兜里，站在车上，不讲话，只是静静看着窗外，目不斜视。
　　余光里，有小孩好奇地张望。
　　一路轻快到了家，暮色起来，楼道都很暗。她小心翼翼换掉鞋子，正想跟董怡君分享，还没踏进客厅，就听到里头传来热闹的笑声。
　　大概是董怡君带了朋友回来。
　　刚推开门，看清沙发上坐着的人，应拾秋浑身一僵。
　　脸色也慢慢沉了下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
　　

第83章
　　“我来看看你。”
　　“看我？”
　　应拾秋盯着许宜霏那张瘦得有点脱相的脸，下巴尖消得不成样，却还挂着笑。
　　她眼底漫漶出一丝讽刺，压着警惕，“谁让你进来的？”
　　“……”
　　余光扫到旁边的董怡君，居然还在笑，客客气气地招呼许宜霏吃水果。应拾秋看着她手上那颗店里上号品质的水蜜桃，一股无名火“噌”地拱上来。
　　“家里来人，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董怡君一愣，被她突然的诘问弄得表情有点懵。
　　空气僵冷几秒。
　　“是我跟董小姐说，我是你朋友，她才让我进来的。”最后还是许宜霏先开口，打着圆场，“小秋，你别怪她。”
　　“呃……”董怡君看看许宜霏，又看看应拾秋，眼神里全是疑问，“你们……难道不是朋友吗？”
　　“……”
　　应拾秋这才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
　　她压下心里那点翻腾的厌恶，勉强扯出个笑，对董怡君说，“是太久没见，差点没认出来。”
　　“多少年没见啦，朋友都认不出来？”
　　董怡君这人心大，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也没往深处想。倒是看见应拾秋背后那个又高又大的黑色吉他包，眼睛一下亮了。
　　“诶？Rachel，这吉他哪来的？”
　　“买的。”
　　“你会弹吉他？”
　　“不会。”应拾秋声音压得很低：“……先别问了。”
　　她攥着吉他包带子，慢慢挪到玄关角落放在地上，指尖发着抖。
　　空气莫名有点冷。
　　原来的家搬了，工作换了，手机号也没告诉过生人。平时就三点一线，偶尔出门拍拍照，也走不远。
　　许宜霏怎么找到这的？
　　难道她早就被人在暗地里盯上了？
　　脑海里突兀地就冒出郑升那张脸，应拾秋后背一凉。
　　她没有立马转过身去直视许宜霏，而是跟董怡君商量：“要不你先回房间，我跟她有点事想单独聊聊。”
　　再迟钝，董怡君也察觉气氛不对了。
　　她看看脸色僵硬的应拾秋，又看看旁边笑得勉强的许宜霏，后知后觉地点点头：“好，正好我也有点事要弄。”
　　直到房门关上，脚步声消失，应拾秋才深吸一口气，转过脸，冷冷地看向许宜霏。
　　“你来想干什么？”
　　“别紧张，”许宜霏扯出个淡淡的苦笑，“就看看你。”
　　“不用你多此一举。”
　　“……”
　　许宜霏有点晃神，像想起了什么旧事，嘴角那点笑更涩，“想想也是，除了楼庭在的那阵子，后来那几年你对我……也没给过什么好脸色。”
　　应拾秋没讲话。
　　“我知道你烦我。”许宜霏声音低下去，“但欠你的钱，我会慢慢还。”
　　“不用了。”应拾秋声音冷硬，“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从我生活里彻底消失。”
　　她有没有那么讲信用，应拾秋不知道。
　　可过去的那些破事，在几个月前林靖姿带她去见这女人的那一刻，就已经是过去了。再恶心，再黏腻，也跟她没关系。
　　“小秋，”许宜霏眼神软下来，带着点无奈，“走进过彼此生活里的人，怎么可能说断就断，楼庭也迟早会知道的，那些年……都是我陪在你身边。”
　　“……”
　　应拾秋一怔，呼吸忽然变得有些急促。
　　那几年，她确实陪着许宜霏出入各种场合，也被不少人误会过。可她的出发点从来不是许宜霏，是为了楼庭。
　　但她也确实卑劣过。
　　在那些看不到头的等待里，她允许自己短暂地失神。
　　面对许宜霏递过来的好，那些关切，那些资源，那些处处周到的照顾。她没有拒绝，照单全收了。
　　可谁不想过得好一点？
　　“我们之间，早就扯不清了。”
　　许宜霏平静地说。
　　“所以你今天来，是想拿这个威胁我？”应拾秋深吸一口气。
　　“原本打算是的，但我改变主意了，我已经……伤害你很多了。”许宜霏脸色有些黯然，“不管怎么样，小秋，我提醒你一句，不要再调查楼庭的事情了，这样只会让你自己受伤。”
　　空气骤然凝固。
　　“你知道我在查她？”应拾秋眼神瞬间冷下去，“你背后的人，是郑升，对吧？”
　　“我不能说。”许宜霏别开脸，“但你要信我，我是真想为你做点什么。”
　　“他到底跟你有什么阴谋？”应拾秋往前逼近一步，“是不是和楼庭当年失踪有关？”
　　仔细回想，全是疑点。
　　当年楼庭不见后，许宜霏面上虽也在帮忙找关系、查线索、处理公司杂事，可从头到尾都没显出过真正的焦灼。
　　甚至在她身边时，总有意无意地说些引导性的话。
　　当局者迷。
　　那时的应拾秋虽不至于全信，却也从未真正怀疑过她。
　　等一切尘埃落定，再回头看，许宜霏身上处处透着早有准备的痕迹。
　　哪怕今天，听到失踪多年的楼庭的名字，她也没有丝毫惊讶，反倒更像一种知情人的反应。
　　“他让我过来阻止你靠近楼庭。”许宜霏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力气，声音压得极低，“因为楼庭……跟当年的一桩洗钱案有关系。”
　　应拾秋的心脏猛地一沉：“马成泽那件事？”
　　许宜霏一怔：“你查到了？是林靖姿告诉你的？”
　　应拾秋没有回答她的话，“所以你现在出现在这里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事情。我怎么信你？”
　　“那个人说了，如果我拦不住你，他就会亲自处理掉你。”许宜霏脸色黯淡，“我想救你，不然何必冒着风险跟你说这些？”
　　应拾秋审视着她，那恐惧不似作伪，“马成泽是怎么回事？”
　　“我不能说。”
　　应拾秋咬牙，“那这些天，你去哪了？找郑升？”
　　她一顿，避而不谈。
　　应拾秋又换了个问题，“你欠了那么多年的高利贷呢？怎么还的？”
　　“以前骗过不少人签担保，跟你一样。他们最后只能认栽，替我把窟窿填上。”许宜霏眼神飘忽了一瞬，语气更低，“剩下一部分，是背后那个人替我还的。”
　　“所以，你劝我不要查楼庭，口口声声怕我危险，其实还是不想欠那份钱，对吧？”
　　“……”
　　“想两头都讨好？”
　　“……”
　　许宜霏眼里闪过受伤，声音很低：“……我没得选。我知道我现在在你眼里什么样。可小秋，你站在我的位置想想，你也没得选。”
　　她抬起脸，表情里有不甘，有悔，也有疲惫。
　　“小秋，一个女人，从出生之后就注定要嫁给男人，这样的日子我想逃离。所以我拼了命逃离家里，也想带我的妹妹过上想要的生活。”
　　所以这是伤害别人的理由吗？
　　应拾秋没吭声，静静听着。
　　“最开始我没想过要跟你走到这步。”许宜霏声音有点哑，“可后来……我嫉妒楼庭，也忍不住想从她手里把你抢过来。”
　　“是你跟郑升一起害的她？”
　　“是她自己——”她说完，又顿住，摇摇头，“你信命吗？是命运也想拆散你跟她。”
　　“呵，”应拾秋冷笑一声，“你要是不愿意说出真相，那就请你走，我自己会查。”
　　许宜霏仰头看着她，怔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
　　“你变了很多。”
　　“不然呢？”应拾秋扯了扯嘴角，“难道你还指望我像以前一样，对着你那套演技露出点同情？许宜霏，人不会总那么天真，尤其是被蛇咬过一口之后。”
　　过去的应拾秋，好听点说是天真，难听点就是没脑子。一个承诺就当真，一滴眼泪就心软。
　　怪她没见过世面。
　　不过是从一个小地方挤出来的做题家。除了埋头苦读，见识少得可怜。
　　她能察觉到自己的天赋有限。在同龄人可以用很多稀奇古怪的方法去解题时，她只会走最笨、最死板的那条路。
　　从小地方硬挤进大城市，自卑就像吃饭喝水一样每天都会上演。
　　没有人在她背后告诉她一声，你可以不够好，可以穷，可以穿得普普通通甚至有点土。
　　耳边听的却全是，你得变有钱，你得变优秀，你得穿上漂漂亮亮、一看就很贵的裙装。
　　“楼庭已经跟你没关系了，”许宜霏嘴唇动了动，“为了你自己，你也该清醒点。”
　　“你有什么理由劝我清醒点？”应拾秋手指攥紧，“这一切都是因你而起，如果没有你出现，就没有我那浑浑噩噩的几年。”
　　没有开始，就没有后来的这一切。
　　没有那些爱，没有那些放不下的执念，也不会有今天被困在那个节点的她。
　　“……”
　　“我解一道题，好歹有人告诉我是对是错。可我找的答案呢？难道就让它这么不明不白地空着？”
　　是，楼庭现在是跟她没关系了。
　　可正因为没关系了，过去的那些事才更不能这么稀里糊涂地烂尾。
　　那不光是楼庭的过去。
　　也是她的。
　　“如果我说……你们两个在一起就是错误呢？”许宜霏喃喃道。
　　应拾秋眉心一蹙，“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只能告诉你，我的出现也是有目的，从一开始你们就不被允许在一起。”
　　“所以是郑升一直在阻拦我们？”
　　她不讲话。
　　甚至不管应拾秋如何逼问，许宜霏都闭紧嘴唇，半个字都不肯再透露。
　　最后应拾秋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滚出去！”
　　许宜霏深深看了她一眼。
　　“别告诉林靖姿我来过，她妈妈背后也牵扯着很重要的东西，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后面我可能还会过来，做做样子给上面看。”
　　“滚远点。”应拾秋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少在这里假惺惺。”
　　“……”
　　许宜霏一顿，没再说话，转身拉开门走了。
　　大门轻轻合上。
　　门合上，将属于许宜霏的气息隔绝。
　　应拾秋背靠门板，呆呆站着。满屋寂静，只有她自己慌乱而焦躁的心跳响着。
　　五年了，她以为自己不会对过去有应激反应，可看到许宜霏的时候，还是不可避免情绪激动。
　　有时候走错一步，就是步步错。
　　过去那些破碎的画面，和许宜霏的话在脑子里疯狂对撞。
　　应拾秋闭了闭眼。
　　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刚要去叫董怡君出来，敲门声又响了。
　　应拾秋脸色沉了下来，走过去开门，声音里压着火：“我不是说了让你……”
　　话卡在喉咙里。
　　门拉开，露出楼庭那张略显奔波、风尘仆仆的脸。
　　面对应拾秋的怒意，她脸上带着点诧异。
　　呆了几秒，才小心翼翼开口：“不好意思，这么晚来，我有打扰到你吗？”
　　————————
　　楼庭已经不是应拾秋的楼庭了。记忆是飘忽的，对于过去，应拾秋能抓住的只有那个一直没有得到过的真相了。
　　关于之前阿庭跟镜子拌嘴，我个人的理解，更多可能是两个人基因里的劣根性^^跟小秋没什么关系。阿庭单纯看镜子那副样子不爽而已，前文很多时候也是镜子先嘴贱，她忍不住battle一下。
　　

第84章
　　“你怎么在这？”应拾秋眸光一紧，“你不是在北京吗？”
　　“赶过来的，有些事想当面跟你说。”
　　话还没问出口，应拾秋猛地想起刚才许宜霏那些话。
　　脑子一热，下意识地一把将她拽进门，反手就把门重重关上了。
　　“砰”的闷响，将她们都挤进了屋内。
　　很小的一套房子，五十来平。玄关更挤，两个人几乎贴在一块，转个身都费劲，更何况旁边还立着一把吉他。
　　这片昏暗里，除彼此呼吸外，没有杂音。
　　应拾秋略略一抬头，就看见楼庭脸颊泛着薄红，几缕发丝盖在侧脸，有点凌乱。
　　“你看起来……很赶？”
　　“有吗？”
　　外面已经是台北黏腻的初夏。
　　董怡君早把冷气开足了，街上晃荡的人都换上了短袖。可楼庭还裹着件厚外套。
　　大概是北京那边还凉，她却在来台北之前，连衣服都顾不上换。
　　“你没事吧？”
　　她语气里藏着一点关切。
　　应拾秋移开目光，“我能有什么事？”
　　“刚才有人来找过你吗？”
　　距离太近了。
　　多说两句，气息都快缠在一起。
　　明明很久没见，可这一刻的楼庭，却很熟悉。
　　就像那次家里电线老化，火花一路噼里啪啦跳到她脚边。她呆愣间，楼庭已经冲去关电闸。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攥住她，问她有没有事，声音都在打抖。
　　“问这个干什么？”
　　“我知道，你在查我失忆的事。”
　　面对她灼热的目光，应拾秋一顿，“是许宜霏来过。”
　　“听林靖姿说，她失踪了，怎么会来找你？”楼庭眼神动了动，“还有别人吗？”
　　“没，为什么这样问？”
　　“怕你被别人盯上。”
　　“别人？”
　　“知道你在调查我的人。”
　　暗示意味很明显。
　　应拾秋皱起眉，思虑再三，还是把许宜霏刚才对她讲的那些话简单复述了一遍，跳过了那些跟她拉扯不清的旧事。
　　“所以你的意思是，许宜霏其实是我爸的人？我当年失踪也是我爸的手笔？”
　　“她没明说，但这应该就是事实。”
　　两人都沉默了。
　　当年楼庭跟父亲之间的关系僵到极点，他逼她回大陆，她偏要留在台北。所以，失控的她就成了郑升眼里必须处理的问题。
　　专门找来许宜霏这么个骗子，在她创业最关键的时候，给她致命一击？以为她没钱了，就肯回北京？
　　可这么说……逻辑又不通。
　　第一，她们当时那点资金虽然都投进了创业，但很多开销是实打实花掉的。
　　许宜霏并没有把钱卷走。甚至在楼庭失踪后，许宜霏没跑路，反而还跟应拾秋保持着联系。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楼庭当年突然不告而别，脑部受伤失忆，这又是怎么回事？
　　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变故。
　　才会导致这一切没有按照原计划走下去。
　　“你为什么来找我？”
　　“我爸偷偷派人来了台北。”楼庭声音沉下去，“他听说你跟林靖姿之前去找过许宜霏，大概是猜到你还在查我的事。就叫人过来盯着你，或者……做点别的。”
　　应拾秋跟林靖姿都分手了，还能有联系，为了谁，知道内情的人都看得出。
　　郑升不可能猜不到。
　　“你爸跟许宜霏关系也不简单。”应拾秋顿了顿，“虽然许宜霏刚才没直接承认背后的人是你爸，可她的反应……我也算有些了解她。”
　　“你怎么会这么了解她？”楼庭目光直直打过来。
　　应拾秋心里一跳：“你失踪那几年，我为你的公司跟她打交道，出入过不少场合。了解她，不奇怪吧。”
　　垂在腿边的手蜷了蜷。
　　楼庭若有所思：“那她为什么肯跟你说这么多？”
　　“她欠我的，这不是应该？”
　　“但她是骗子，谎话连篇，能信么？”
　　“她只是想两头讨好，又怕两头都翻船。”应拾秋声音低下去，“前几年她被困在东南亚，连自由都没有，一定恨死了那个突然断她财路的人。现在不惜一切，肯定是想揪出来。”
　　人要是没钱没时间，就跟没自由一样。转不了身，也逃不掉，只能盯着头顶那块阴云密布的天。
　　应拾秋太明白那种滋味了。
　　“那昨天我收到一封匿名邮件，里面有份合同，附了电话和地址。”楼庭目光定定地看着她，“是不是你发的？”
　　“……是我。”
　　应拾秋没想到她这么快就猜到。
　　原本是打算悄悄发出去，不露痕迹，把自己摘干净，可人直接找上门，瞒也没意思了。
　　“合约里那个马成泽，”楼庭眼神探过来，“你跟他有联系？”
　　“没。”应拾秋摇头，“只知道他是当年洗钱案的通缉犯。我猜……他跟林菀慧的案子，是同一件。”
　　“那我呢？我以前认识他吗？”
　　“从来没听你提过这个人。”应拾秋抿了下唇，“但你失踪前段时间稍微有点不对劲，我就有点怀疑，按合同背面那个地址找过去了。”
　　“看见什么了？”
　　“没找到什么特别的。”应拾秋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但……看见了我们那只猫的尸体。”
　　楼庭愣了一下。
　　脑子里模糊地拱出一小团橘色的影子，却记不太清了。
　　“我们的猫？为什么会在那里？”
　　“你不见以后，我……没顾上它。”应拾秋话音慢了下来，“它什么时候跑丢的我都不知道。再见到，就在那个地方了，也许是在外面受伤了死的。”
　　提起猫，那股压着的自责又漫上来。
　　说来说去，还是她没看好，这一点谁都不能怪。
　　“那你怎么知道马成泽的事？”
　　“林靖姿查的。”
　　楼庭嘴角绷紧：“应小姐，这些事其实跟你没关系了。你也没必要跟她那种人搅和在一起查这些。”
　　她对林靖姿本来就没好感。
　　再加上那女人性子顽劣，阴晴不定，在她嘴里，应拾秋跟个玩具没什么两样。跟她接触，就对应拾秋多一些坏处。
　　“我知道你放不下，这些年一直在查。”楼庭抬眼，很诚恳地说：“但过去够难熬了，现在该先照顾好自己。你有你的生活和事业，为我做这些……不值。”
　　“你想复杂了，”应拾秋打断她，“我只是想给自己一个结果。”
　　楼庭喉咙里哽了一下，最后只吐出个行字，再没讲话。
　　应拾秋垂下眼。
　　现在的楼庭，是张白纸。
　　她已经读不懂应拾秋身上那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劲。
　　做这些事，七成是为了给过去的自己一个交代。
　　剩下那三成，也许不全是为她，但总归，跟她脱不了干系。
　　爱这东西，不是物理上保持距离就能拦住的。
　　哪怕心底的爱已经停止生长，可角角落落早就长满了，盘根错节，怎么会是三两刀就能斩断的？
　　“你不必有负担。”应拾秋说，“我做这一切只是为我自己。”
　　“放心，那种东西我不会有。”
　　她的坦然令应拾秋短促笑了一声，笑过心里又漫上一阵冷意。
　　过去那些年，她心里攒了太多东西。
　　难过，自卑，不安，像沉在水底的气泡，不知道哪天就会“嘭”一下炸开。
　　可每次，都被楼庭接住了。
　　说楼庭温柔？太假。
　　她对旁人向来是冷的，只唯独对自己不一样。
　　那种区别于所有人的、不讲道理的偏袒，让应拾秋觉得自己像只疲倦的动物在野外找到一个安全屋，终于能歇口气。
　　她总一边享用着这种特别，一边又提着心吊着胆，总觉得是偷来的，指不定哪天就得还给上天。
　　现在却真被收走。
　　“对了，”应拾秋才想起来，“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我搬了很久，没告诉过别人。”
　　“找人临时查的。”
　　“你那个记者朋友？”
　　“嗯。”
　　“她可真忙。”应拾秋顿了下，忽然问：“你给她开多少工资？”
　　楼庭一愣：“两万。”
　　“才两万？”应拾秋有点失望，“她给你跑东跑西，还有风险，就两万？”
　　“那多少合适？”
　　“我也不懂行情。”
　　“我要给她涨点？”
　　“当然，不然哪天投敌了。”
　　楼庭很认真地接话：“早知道不来了，还得给她涨工资。”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被许宜霏搅出来的心烦意乱，这一瞬间，也莫名其妙散了。
　　“你今晚住哪？”
　　“去附近找个酒店，歇一歇。”楼庭似乎听出她话里的逐客意味，主动转身，“时候也不早了，我该走了，明天就回北京。”
　　“这么赶？”
　　“嗯。”
　　应拾秋慢吞吞过去帮她开门，送她出去。
　　还没来得及说再见的话，眼皮一抬，透过楼道那扇脏兮兮的小窗，瞥见外头路灯底下立着个人影。
　　男的，戴顶黑色鸭舌帽，正靠着灯杆抽烟。
　　很眼生，他一直没动，就盯着这栋楼。
　　应拾秋脑子里“嗡”一声，猛地想起许宜霏那句话。
　　一把拽住楼庭手腕：“等等。”
　　“怎么了？”
　　楼庭回头，低眉看着她的手。
　　“要不你明天再走？”应拾秋声音压得很低，“等早晨人多的时候比较方便。”
　　楼庭顺着她目光看过去，眯了眯眼，“那人你认识？”
　　“不认识。”应拾秋有点紧促，“这一带我也住了挺久了，周围都是当地人，但那人太眼生，没见过，感觉……是在盯我们。”
　　空气一下子凉了。
　　“那我在这借宿一晚？”楼庭迟疑了一下，“睡沙发就行。”
　　“当然，我家没床给你睡。”应拾秋后知后觉松开她的手，“而且我也不会让你睡我的床。”
　　“……”
　　房子不大。
　　找房、签合同、付租金都是应拾秋办的，所以朝南那间采光更好，更宽敞的卧室，董怡君主动让给了她。
　　她比应拾秋小几岁，性子却完全不同。
　　大大咧咧，不拘小节，很多细腻处她觉察不到，但人不错，仗义且爽快。生意上不绕弯子，该多少是多少，该多分你，也绝不小气。
　　“你室友呢？”
　　“在房间。”
　　楼庭跟着她踏进门，生活气扑面而来。
　　吉他斜靠在墙角，西瓜对半切着扣在桌上。
　　扫了眼阳台，晾着两排衣服，款式风格泾渭分明。很明显，是两个人生活的印子。
　　猜来猜去也没别人，大概是那个在冰店挫冰的女人。
　　“怡君，我这边好啦。”
　　应拾秋转身想去叫董怡君，手还没碰上门，就听见里头传来嘻嘻哈哈的讲电话声。
　　她顿了顿，算了，没打扰。
　　便转身把人带进自己卧室：“你睡这边好了。”
　　指了下沙发，窄窄小小的一截，跟她整个人的处境一样。
　　谈不上舒展，也谈不上大气，但比过去整齐。
　　环境跟上一次去她家要好很多，甚至算得上温馨。
　　有张小桌子，桌上搁着盏蘑菇形的小黄灯，紧挨床头。开关一拨，暖黄的光晕立刻漫开，把她半边脸笼在里面。
　　她在光里跟楼庭约法三章，说只是借宿，明天就赶紧走。
　　又严谨地叮嘱她，以后不要突然造访，对她来说很不方便。更何况，她们也不是很熟。
　　那张脸没上妆，脸素净得白水，清清淡淡，很舒适。
　　楼庭安安静静听着，又是点头又是嗯的，话不多。
　　最后起身，找她要了新牙刷和洗脸巾，潦草洗漱了下。
　　忙完一切，坐回沙发，听浴室里隐约的水声，等她洗澡完。
　　她的小花睡衣还是没换，头发吹得半干就上床。
　　连招呼都没打，就关了灯，陷入一室静谧。
　　楼庭原本还想客气说点什么话，比如晚安，比如好梦。
　　嘴唇张了张，却还是作罢。
　　她开店以来好像很累，很快就睡着。
　　可楼庭认床。
　　睡惯了家里的床垫，陡然挤进这窄小的沙发很不舒服。
　　腰部是塌陷进去的，肌肉酸酸胀胀，好不容易睡着，到半夜的时候传来一阵痛，把楼庭闹醒了。
　　她叹口气，听见床上被子掀动的声音，又连忙放轻。以为应拾秋醒了，一动不敢动。
　　后来听着那头安安静静，呼吸也慢慢匀了，才小心转过身，半边手都麻掉。
　　缓了好一会儿，直起身来。
　　借着微弱的环境光，看清床上隆起的那团人影。
　　空调在呼吸，温度调得不高，可应拾秋还是睡得燥热。被子被她蹬得七零八落，一半盖在大腿，一半拖在地上。
　　楼庭静静看了半晌，还是起身，把掉下床的被子替她捡起来，盖回去。
　　她睡颜很静，夜色里模模糊糊。
　　身上的吊带睡裙早挪了位，肩带歪斜不成体统，掉出一片起伏的曲线。跟着呼吸，软得像团水一样摇晃。
　　那是方才亮灯时，楼庭没敢细看的地方。
　　呼吸一滞，脑子里微妙的记忆和现实重叠起来。
　　那晚也是如此。
　　她带着点酒气的躯体，紧紧贴着她，像一团火将她缠住。就在要融化之际，过去跟现实将她拉回了冷静。
　　可现在呢？
　　微微弯下腰，仿佛想去吻她似的，见她嘴角翘起，仿佛做了什么美梦，眼神一黯，又顿住了。
　　楼庭直起身来，重新躺回沙发。
　　却再也睡不着了。
　　

第85章
　　楼庭醒来时，屋里已经空了。
　　她向来觉浅，一点动静都能被吵醒，这回却连应拾秋什么时候起的都没察觉。
　　身上有点重量，原来是搭着条薄毯。
　　她一愣，攥了攥，布料里还夹着点很淡的洗衣液香气。
　　家里空着，阳光从窗外泼了过来，天气不错。
　　她眯了眯眼，在客厅转一圈，没见到应拾秋，便先去洗漱。
　　牙刷到一半，外头传来啪嗒啪嗒的拖鞋声。
　　“Rachel，我们今早吃什么呀？”
　　楼庭一顿，侧过头去，跟刚出来头发还乱糟糟的女人大眼瞪小眼。
　　迟疑半秒，打了个招呼：“……哈喽？”
　　董怡君登时尖叫一声，“靠北，你是谁啊！”
　　“……”
　　“怎么有点眼熟？”
　　楼庭想了片刻，有点局促。
　　“我是应拾秋的朋友，叫做楼庭。昨晚借住一晚，没来得及跟你打招呼，不好意思。”
　　“啊，朋友吗？”董怡君跟着说了句自己的名字，忽然眼睛睁得圆圆，“是那天在我们店里吃过冰的那位？”
　　“你记性不错。”楼庭嘴角轻扯，“有看到应拾秋吗？”
　　“她不在家？”董怡君的脑袋一晃，“那应该是去买菜了。”
　　“买菜？”
　　“对呀，我们家早餐都是Rachel准备的嘛。”董怡君抓了抓头发，倚在墙边，“她手艺挺不错的，每天都会去隔壁菜场拎点新鲜的回来。安啦，人不会不见的。”
　　每天都是她做。
　　楼庭扫了眼手机，七点不到，一大早就要忙着张罗这些了。
　　“这么紧张她？”董怡君眼神在她身上转了转，带着点促狭：“她可从不让外人进家的喔。你们两个……是女朋友？”
　　楼庭摇头，“你误会了。”
　　“那至少是暧昧期？”
　　“也没有。”
　　“哎哟别装啦，我也是弯的才会这么问。”
　　“……你也是弯的？”
　　“对啊。”董怡君挤进洗手间，拿过电动牙刷，呲出几颗大牙嗡嗡刷着，声音含糊，“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跟你抢Rachel的，我喜欢那种高冷的女人。”
　　楼庭眉毛一挑，没做声。
　　看不出喜怒。
　　“你是她在台北认识的？她客人？”她从镜子里看楼庭。
　　“嗯……算是很早以前就认识的老友。”
　　“那你昨晚跟她睡一张床？”那张脸上暧昧的笑容越来越明显，“看来关系真不一般喔。”
　　“没有啦，我睡沙发。”
　　“那也很特别了！”
　　董怡君歪着头，上上下下打量了楼庭几眼。
　　在酒吧工作这么多年，她最懂看人脸色、从穿着判断身价，早就练得熟透。
　　虽然不清楚具体关系，但看应拾秋平时独来独往的，难得遇到条件这么好的，当然想帮忙撮合一下。
　　“小姐，我们Rachel人真的很好，拜托你跟她谈恋爱啦！我觉得你们超配的，两个都颜值高、身材好，走一起肯定吸睛，路上的人都会回头的！”
　　“有这么夸张？”
　　“当然有啊。”
　　楼庭眯眯眼笑：“你是只要看她带人回来，就这么乱点鸳鸯谱？有点吓人诶这位小姐。”
　　“才不是！”董怡君转过身来，语气神秘，“是因为她周围根本没有别人！”
　　楼庭一愣，“你难道没见过她有其他朋友？”
　　“没有，我跟她认识三年，从没看过她身边有朋友，一直独来独往。”
　　“怎么会？”
　　“其实我也不意外她没朋友啦。”说到这一点，董怡君便叹了口气，“总觉得Rachel这个人心里很有自己的一套，对谁都淡淡的。虽然她情商高、很温和，但好像没有人真的能走进她心里。就像我，你别看我们天天相处，但我总觉得……跟她还是有点距离。”
　　“什么距离？”
　　“很难描述，总之不太亲近啦。”
　　董怡君抽了张纸擦嘴，话里话外都是暗示：“她从不带人回家，你是第一个，好好珍惜喔。”
　　撮合意味太明显了。
　　楼庭有点不自在，索性岔开话：“你们平时早点吃什么？”
　　“蛋饼、豆浆啊！我们这的特色……”董怡君还真数起来了，“她会做的很多。”
　　“每天都她做？”
　　“偶尔外食，偶尔我也打打下手啦。厨房小，我进去就转不开身，她会把我赶出来。”董怡君不好意思地笑，“而且我厨艺很差劲，只会做刨冰。”
　　门锁忽然咔哒一响，叮铃铃钥匙声晃动着。
　　应拾秋拎着菜和鸡蛋进来，长而卷的发盘到脑后，鬓角被晨风吹得有点凌乱。
　　抬眼看见两人在说话，停了停，目光落在楼庭脸上，“刚去买了点菜。”
　　“我就知道！”董怡君笑嘻嘻的凑过去，“今天吃什么？”
　　“蛋饼。”
　　晃了晃手里的一盒无菌蛋。
　　见她回来，楼庭也放下心，插了句话试探道，“时间不早了，那我先走？”
　　“也不差这一会，”应拾秋看她一眼，“一起吃了再走。”
　　没等回应，已经转身进厨房，把食材一样样摊在窄小的台面上。
　　楼庭有点意外，她会主动邀请自己吃饭。怔了半秒，还是跟过去，左右看看，却根本插不上手。
　　“我能帮点什么？”
　　应拾秋从袋子里抓了把葱塞给她：“洗了，切碎。”
　　她接了葱，拧开水龙头，哗然的白噪音在这一刻给沉闷的生活插上了翅膀。
　　有那么个瞬间，使得楼庭找到了工作之余的一点快乐。
　　厨房小得转不开身。
　　两个人挤在灶台前，即便都小心着，手臂还是时不时擦过。
　　彼此灼热的温度，透过皮肤溜进心底。
　　小飞虫一般嗡鸣，令人坐立不安。
　　“你现在这个房子看着还不错。”楼庭稳定着声线，边洗葱边跟她讲话，“对比之前的房子，是不是租金贵很多？”
　　“好几倍，一个月三万。”
　　三万，折合人民币也有六七千了。
　　楼庭在心里算算，怎么算都觉得她们这个不划算。房租租金再加商铺，开一家低成本低利润的刨冰小店，可能最多就勉强维持生活，要想赚大钱，可能性并不大。
　　“那你没想过回来写剧本？”楼庭嘴唇动了动，“毕竟写得好，赚得也多。”
　　“不写了。”
　　“为什么？这不是你一直喜欢的事？”
　　应拾秋掀起眼皮看她，又垂下。
　　将三种面粉混进大碗里，不断搅拌，筷子磕碰出一阵声响。
　　“是喜欢，但不合适。”
　　语气轻描淡写。
　　她是喜欢写东西，从小就喜欢。
　　心里那些七拐八绕的情绪，说出口怕被笑话。要是写日记，又有些难为情，害怕终有一天有人偷偷翻开，把她的心事抖出来。
　　所以她选择写故事。
　　童话或者寓言，喜剧亦或悲情。
　　在写作这件事上，她被人夸过，拿过奖，成为过骄傲。
　　好像人生真的闪过那么一下。
　　“就这样放弃做编剧，不会不甘心？”
　　她皱紧眉，拿过菜刀去切葱花。
　　“做编剧也是为生活，有什么好不甘心的？”
　　“但我还有些替你可惜。”
　　应拾秋一顿，“年纪大了，我的性格并不适合在圈里混。”
　　“应拾秋，你有天赋，有能力，跟年龄没关系。”她语气有些沉，“三十岁怎么了？三十岁就不能活了？”
　　这是楼庭少有的叫她全名。
　　以前她只会叫她小秋，现在她一直都礼貌而疏离地称她应小姐。
　　“也不只是这些原因吧。”
　　“还有什么？”
　　“你真想知道？”
　　“想。”
　　说卖掉了自己的梦想其实很可耻。
　　但楼庭这个记得她梦想的人也忘了呀，讲给她听又会有多丢脸？她不会共情，不会感慨，不会为有个活生生稚嫩的小秋死了而痛苦。
　　“我跟你爸的合约里，你知道最重要的一条是什么吗？”应拾秋语气干脆，“是我答应他，以后再也不接触任何影视相关的工作，哪怕一个电影城检票的也不可以。”
　　楼庭一晃神，手里的刀就切破了手指皮。
　　她倒吸一口冷气，还没反应过来，应拾秋先一步回头。
　　“怎么了？”
　　“手切到了。”
　　“我看看。”应拾秋脸色一变，抓过她的手。
　　血正往外渗，她下意识要把嘴唇凑过去含住。动作到一半，却顿住了，只把她的手往楼庭自己嘴边推。
　　“你先含住。”
　　“嗯？”
　　“止血，我去拿OK绷。”
　　楼庭乖乖照做。
　　其实伤得不深，用不着这样大费周章。可看见她略微急促的背影，楼庭鬼使神差地没叫停。
　　很快她便拿着OK绷回来，仔细撕开贴纸，轻轻环绕在伤口上。
　　鼻息柔热，在她的创口上起舞，慢慢撑开裙摆，雾蒙蒙地罩住她的痛苦。
　　那一瞬，楼庭恍然以为自己是个小孩。
　　可以被接住，被包容，被原谅。
　　“他这是断你后路。”她盯着应拾秋，固执地继续刚才的话题，“你为什么答应？只是为了钱？”
　　“不全是。”应拾秋垂下眼，“有这种好事发生在我身上，当然不会傻到错过啊。”
　　这些年运气背得透顶。
　　稿子被人骗去，改头换面就成了别人的奖。合作到一半，搭档拍拍屁股走人。一眨眼，最好的年纪就在阴差阳错里淌走了。
　　她手里没什么像样的东西，接的案子都上不了台面。
　　就算上天要眷顾她，给她机会，她也没能力抓住了。
　　“小时候阿嫲带我去问神，说我这辈子出不了头。”她嘴角一牵，笑得很淡，“那时候不信，现在反倒看开了。”
　　楼庭眉头皱紧，“你真向命运认输的时候，命运才会存在。”
　　“可你难道不会累吗？不会有那种‘算了，就这样吧’的念头吗？”
　　应拾秋定定地看着她，“人总有累的一天，我累太久了，已经没有力气再期待什么了。因为每一次期待对我来说都是场很昂贵的赌局，我怕我会输。”
　　“当然有。”
　　楼庭语气沉闷，“甚至想就这么稀里糊涂过下去算了。毕竟我爸虽然做人差劲，但在物质上从没亏待过我。我只要听话，就能享受到别人努力一辈子也未必能拥有的生活。”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可人活着总想要更多。我除开是个傀儡，我还想做我。”
　　

第86章
　　失去记忆且被所有人蒙在鼓里，这件事楼庭从刚来台北就知道。
　　她不是没动摇过。
　　记忆对人来说，是所有的根。别人能在饭桌上侃侃而谈聊起过去，看见旧情人时能涌起千万种情绪。
　　她却只能愣着，像个呆子，说出口的每句话都像从词典里遣出来的，官方而木讷。
　　她连小时候爱吃酸还是甜，喜欢玩什么，跟阿嫲经历过哪些事，小学作文里写没写过“好想妈妈”……
　　统统不知道。
　　她不是个完整的人，就像没了腿。
　　即便吃喝不愁，可走不了路。更惨的是，每个人都在骗你，连吃过饭没有这种问题，得到的答案也许是拐弯抹角的谎话。
　　“如果你有哪天还想回来写，可以试着把我从你的黑名单里放出来。”
　　楼庭定定地看着她，“或许其她方面我无法给你反应，那是失忆的我无法回馈的，但是这些生活工作上的事，我可以能帮就帮。”
　　“这是在跟我表达愧意？”
　　“不是我。”楼庭微微一笑，“但也许是七年前的我。”
　　“有区别吗？”
　　“你该最清楚。”
　　勺里的面糊滑进平底锅，油嗞啦一声响开。又是一种白噪音，却令厨房的颜色都变得有些许苍白。
　　应拾秋盯着锅里看了两秒，有点恍惚回道：“完全两个人。”
　　“是吗？”她讶然，将菜板上的葱花拾掇起来，弯身去够旁边的小碗，“就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没有。”应拾秋停顿一下，又改了口，“其实也有。”
　　比如一直都不是什么好亲近的人。
　　从前不是，现在失忆了也不会是。
　　楼庭听清了，很淡地笑了一声：“之前我还是不太信你，好几次接近都是在试探……抱歉，也许你觉得我不是个真诚的人。”
　　应拾秋手上动作没停：“我看出来了。”
　　“这么明显？”
　　“因为太了解。”到了一种自己都苦恼的程度。
　　甚至想过，失忆的最该是她。
　　这样日子就不会在等待里被雨一点点浇透。
　　应拾秋看向她，“你怎么又肯信我了？”
　　“很多次你都推拒我，”楼庭说，“不像装的。”
　　这回应拾秋没接话，心里却清楚。看吧，她就是这样的人。
　　你拼命往她世界里挤，她只觉得被冒犯，管你什么理由。
　　可你要是退一步，就在她的边界外晃晃，她反倒会像只探头探脑的猫，悄悄打量你。
　　“七年过去，你还记那么清楚，是我当初对你很好？”楼庭很诧异，把碗里放好的葱花递了过去，“有些想象不到那种模样的我。”
　　“是对我很好，但我坚持下来或许不是因为你。”应拾秋语气淡然，“是换个人也会吧。”
　　“哦，那倒也是。”
　　楼庭垂下眼，看不出表情。
　　七年够做很多事了，爱好几个人，分几次手。但凡她们是好好结束的，也许应拾秋都不会记得这么深。
　　爱在最热烈的时候坠落，就是戛然而止的烟花。
　　“不过，你好像记得我讨厌迷迭香？”应拾秋拿过她递来的葱花，往饼上撒，“上次我们吃牛排时，你特意吩咐了服务员，还记得吧？”
　　楼庭说记得，“但不是我想起来的……像是习惯？”
　　本能地习惯了，连她的厌恶也一并讨厌了。
　　应拾秋看她一眼，想说什么，还是没出声。
　　面粉糊在欲言又止中慢慢凝成金黄的一整片，她翻了个面。
　　明知有些线不该跨，应拾秋还是开口提醒：“小心你爸。”
　　楼庭应了一声，“我从来没信过他。”
　　“那你应该很累吧？”
　　“习惯了。”
　　这种东西怎么可以习惯呢？
　　应拾秋怔怔地看着她。
　　虽然她无法完全体会，毕竟她自己的人生也已经够呛。
　　可要是设身处地想想，小阿姨和欣怡都在骗她……那种滋味，大概也差不多。
　　“人越往后活，越觉得无能为力。”楼庭洗了洗手，“但至少可以决定它往哪个方向走。在做我自己这件事上，我一直还挺顽固的。”
　　“是个好习惯，不过……”
　　应拾秋终于还是问出口，“你跟邱小姐分手……是因为我，还是你们感情出了问题？”
　　“都不是。”她语气平静，“是我出了问题。”
　　两个人在一起，总得有同频的时候。可当她发现这段感情已经偏离预想的轨道，就会喊停。
　　楼庭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啊。
　　可以冷静，可以疏离，甚至可以毫无人情味。抽身的时候干脆利落，让人怀疑之前的一切是不是假的。
　　应拾秋以前是被爱的那一个，体会不到这种滋味。
　　现在她尝过了。
　　“你的理性，或许对她是种伤害。”
　　“将错就错才是伤害。”
　　应拾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应了声。
　　“你说得对。”
　　蛋饼在锅里凝成金黄的一整片，应拾秋手腕一翻，利落地把它盛入盘中。淋上酱油汁，划了几刀，再撒上一把青翠的葱花。
　　色泽顿时鲜活起来，光看就让人食欲大开。
　　楼庭凑近闻了闻：“很像我们北京的手抓饼。”
　　她头发散着，脑袋在刚睁眼的天光里显得毛茸茸的，像只刚醒不久的小动物。
　　“乱讲，什么北京，手抓饼本来就是台湾的好吗？是葱抓饼演变的，”应拾秋忍不住反驳，“你没看那些包装上都写着台湾风味吗？”
　　“不知道，”楼庭肩膀一耸，“我又没自己摊过饼。”
　　应拾秋一噎，索性把盘子推她面前，“大小姐，端盘子会嘛？端过去吧，阿君该饿了。”
　　然后转身继续煎第二片。
　　说的是阿君饿，不是她，也不是自己。
　　楼庭侧过脸，瞥了眼餐桌边滑手机滑得正欢的董怡君，没作声。走过去放下盘子，像只巡回犬，又走了过来。
　　台面上还搁着搅拌过的筷子，和盛葱的小碟，楼庭都收了过来，就着水龙头清洗。
　　她左手食指包着OK绷，为了图方便，水流便一直没关。
　　等应拾秋回过身时，正看见她在忙碌。
　　厨房这边有一扇很小的窗，窄窄的。因为外头风景不怎样，只能望见对面的社区楼和不锈钢防盗窗，应拾秋平时很少往窗外看。
　　此时，却有阳光从天色边际斜斜落下来，正好照在楼庭身上。
　　就那么小气的一束，方方窄窄的，将她整个人映得格外明亮。
　　头发长了些，很自然地垂落。
　　因脱去外套，瘦得锁骨可见，甚至下颌线旁能见流动的淡青色血管。
　　她抬眼时，年轻的阳光正正好跌进她眸子，照得眼珠很浅，呈琥珀色。
　　像一滴橙味香水液，紧紧团在眼眶中。
　　“干嘛这样看着我？”楼庭问，“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应拾秋眸光一闪，落到水龙头上，立刻睁大眼睛：“快关水啦，这样很浪费耶！”
　　“……喔，但这么点也不叫浪费吧？”
　　“水费不是你缴的当然不心疼。”
　　“对不起。”
　　她认错认得干脆，老实得过分。
　　应拾秋除了客套地说声“没关系”，也不好真的对她摆脸色。
　　她只虚虚指了指董怡君，把脸别开：“阿君平时没及时关水我也会念她的。”
　　楼庭觉得有点好笑，“我又不会说你小气。”
　　“什么小气？”应拾秋表情一绷，“这叫节约资源。”
　　“好，好，”楼庭只能认输，“就叫节约资源。”
　　气氛就这样莫名松了些。
　　正收拾完准备去吃饭，一回头，就看见笑眯眯不知道在乐什么的董怡君，手里还举着手机，“咔嚓”一声，快门响了。
　　应拾秋愣了下，“咦，干嘛拍我们两个？”
　　“好看啊！”董怡君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笑得很欢，“你们两个颜值也太高了吧。”
　　她又凑近一点：“原来我以前拍照丑不是技术问题，是模特没找对啦。”
　　照片里，阳光正好从楼庭身侧切过，把她整个人框在光里，应拾秋却落在暗处。
　　看着这张照片，应拾秋有点出神。
　　她写剧本的，虽不专精分镜，却也懂些镜头语言。最近偶尔拍拍照，更明白这种不经意的构图有多微妙。
　　一半亮，一半暗。
　　界线分明。
　　楼庭也凑过来看。
　　她没想那么多，只朝董怡君点了点头：“构图挺巧。”
　　“看什么构图啦，看脸！”董怡君眼睛发亮，“你们两个真该去当明星。可惜我们Rachel不混编剧圈了，不然还能给你介绍几个导演……”
　　看她那副傻乐的样子，应拾秋终于笑出声：“用不到我介绍，她自己就是导演。”
　　“真的假的？”董怡君瞪大眼睛，“导演都很有钱吧？”
　　“没有，”楼庭语气平淡，“我就拍拍文艺片，成本不高，没你想的那么风光。”
　　对于这番话，应拾秋没戳破。
　　转身低头夹了块饼送进嘴里，眼睛骤然一亮：“靠北，随便做做就这么好吃？”
　　董怡君立刻挤过来：“我尝尝我尝尝……”
　　“……”
　　事实证明，应拾秋好像什么都能做，什么都能做好。
　　只是她这人，活得也确实够累的。
　　吃完饭，董怡君接到电话去了阳台。听起来挺急，桌上碗盘堆着，应拾秋想了想，还是起身收拾。
　　她们早就说好的，应拾秋做饭，董怡君就洗碗。
　　可董怡君朋友多，三天两头不是陪失恋的姐妹哭，就是去接喝醉的朋友回家。
　　经常饭没吃完人就跑了，残羹冷碟留在桌上，应拾秋也只好默默收掉。
　　都是些小事，不至于摊开来说。
　　因此应拾秋从来没讲过。
　　“我来洗就吧。”楼庭已经端起碗往水槽走。
　　“不用啦，真的只是几个碟子。”应拾秋还想拿回来，楼庭却已转身开了水龙头。
　　她动作有点生涩。
　　左手伤着，食指微微翘起，怕弄湿OK绷。应拾秋调头想找手套给她，在抽屉翻了半天才想起来，之前叫董怡君买，她大概忘了，家里根本没备。
　　再抬头时，楼庭已经洗好了，连灶台上的油渍和水痕都擦得干干净净。
　　望着干干净净的厨房，应拾秋有些出神。
　　“不是第一次了吧？”楼庭忽然问。
　　应拾秋一时没会意：“嗯？”
　　“有些事不是你该做的，就不要一直扛着。”她抽了张纸巾擦手，语气随意，“不然会很累。”
　　应拾秋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拱了一下，“都是顺手的小事。”
　　“可你看起来并不愿意。”楼庭抬眼看向她，“很多问题都是从一件件小事堆起来的。”
　　应拾秋没吭声。
　　命运有时真是相似得吓人。
　　多年前她也是如此跟她讲，不喜欢做的事要懂得说出来。可三十多岁了，她还是没有学会。
　　只要这个人不在身边，像根棍子撑着豌豆苗长大的方向。
　　她好像就永远晕头转向。
　　过好一会儿，太阳都爬高了，董怡君才匆匆从阳台出来。
　　她看了眼空荡荡的餐桌，便大大咧咧移开目光，似乎完全忘了有洗碗这回事。
　　应拾秋手指攥了攥，没讲话。
　　楼庭却主动开口提醒她，“小秋刚才把碗给你洗了。”
　　————————
　　冬至快乐！
　　

第87章
　　董怡君立刻转过身，看看应拾秋又看看桌子，一拍脑袋：“啊！对不起Rachel！我好像又忘记这回事了。”
　　“没事啦，就几个碟子，顺手而已。”
　　知道楼庭是好意，可应拾秋也没想给董怡君脸色看。
　　日后要同住一个屋檐，为了一点琐事闹僵，实在是犯不上。
　　“小秋平时也累，虽然洗个碗没几分钟，但你记性要是真的不好，还是设个提醒吧。”
　　楼庭又开口，语气很平，可话里的认真让董怡君不得不正色起来。
　　“实在不好意思。”她连连抱歉，“我这记性确实烂，Rachel你下次一定提醒我，别不好意思说。”
　　“好啦。”应拾秋不想气氛僵，转开话头，“刚才你什么电话？急事？”
　　董怡君讪讪一笑：“我那个刚复合的闺蜜又分了，一大早就吵，跟我约了去慈佑宫拜拜，说去去晦气。”
　　应拾秋看了眼手机，三月廿三，妈祖诞辰。
　　“难怪早上买菜路上那么多人。”
　　“是啊。”董怡君匆匆翻出手提包，“你们两个要一起去吗？”
　　楼庭还没说话，应拾秋率先摇头，“你先去吧，我们还有点事要聊。”
　　话音刚落，董怡君脸上又浮起暧昧的笑容，“我懂、我懂，你们两个好好独处，我就不当电灯泡啦！想吃什么？我等等从饶河街带点回来。”
　　应拾秋说不用，楼庭也接话说：“不用麻烦，我一会儿就走了。”
　　“要走？去哪？”董怡君动作一顿。
　　“回北京，我北京人。”
　　“难怪国语这么标准……”董怡君恍然，“那什么时候再来？”
　　她停顿了一下，“看情况，可能过一阵子。”
　　“好吧。”她可惜地叹了一声，走到门边，边换鞋边叮嘱，“那你要早点回来喔，有时候我出门，Rachel一个人挺无聊的啦。”
　　“没有啊。”应拾秋反驳道，“我什么时候说我很无聊了？”
　　“我猜的。”她丢了个飞吻，“先走啰！”
　　“拜拜。”
　　门一关，人走了，屋里静了下来。
　　应拾秋这才看向楼庭：“其实你不用帮我说那些。”
　　“她说没见过你有朋友。”
　　“嗯？”
　　“这种时候，有人替你出声，总不是坏事。”
　　这回应拾秋听懂了。
　　不管董怡君是怎样的人，是大方还是计较，孤零零一个，总显得势单力薄。就像出嫁，总得有个娘家人站在身旁撑个场面。
　　可她并不打算领情，下巴轻抬：“我没想跟你做朋友。”
　　“我也只是顺手。”
　　“那你的好意我就不谢了。”
　　“随你，本来也是我多事。”楼庭哂笑一声，语气却很认真，“但我平时不爱管闲事，除非实在看不下去。”
　　有时候命运真挺像的，人总在一个地方反复摔跤。
　　应拾秋忽然有点想笑。
　　从学校洗手间第一次见到楼庭起，她给她的印象就是个热心过头的小姑娘。
　　那时她递来一张面纸，好心让她擦眼泪，还说你明明很好看啊，麦听那些人乱讲。
　　从一开始就是误会。
　　哪怕很多人觉得她没眼色、假清高，应拾秋却偏偏要一一反驳。
　　“笑什么？”楼庭看着她，神色不解。
　　“就觉得……你好像回到了以前，也没怎么变。”
　　“就因为刚才替你说了句话？”楼庭怔了怔，“那应小姐你真是很容易满足。”
　　“我从小到大要的都不多啊。”
　　只要一个和睦的家，多一点的偏爱。
　　因为没有，所以才格外想要。
　　外头街道热闹起来，楼道里脚步声杂沓，像潮水一般起伏。
　　阳光渐渐变烫，楼庭也该走了。
　　她转过身，刚要说告辞的话。
　　应拾秋却先开口：“等我一下。”
　　她进了房间，出来时手里拿着顶黑色的鸭舌帽。
　　“帽子给你。”她递给楼庭，“戴着出去吧，万一那人还在附近。”
　　楼庭愣了一下，接过来。
　　帽子有点旧，黑色帽檐上居然印着一只色彩斑斓的Q版八爪鱼，又丑又萌，正咧着嘴傻笑。
　　“……”
　　她实在想不出应拾秋怎么会戴这种丑帽子。
　　“你居然喜欢这种风格？”
　　“怎样哦？”
　　“没，就觉得太丑。”
　　说完楼庭自己都觉着这话太直，正想找补。
　　却见应拾秋眼神古怪地看着她。
　　“这是当年话剧社定制的logo。”应拾秋语气飘忽，“logo还是你画的。前几年校庆，我回学校一次，买的。”
　　楼庭嘴角抽了抽：“你在骗我吧？”
　　“你可以去台大问啊，你当时说什么……八爪鱼象征话剧社什么都要会，现在想想真是狗屁不通。”
　　“……我会这样说？”
　　“对啊。”
　　“那都这么多年了，话剧社的审美竟然还没变？”
　　“你现在出名了呀。”应拾秋轻轻哼了一声，“谁会放过这么好的宣传机会？这顶帽子还要两百块呢。”
　　“名人溢价，正常。”
　　楼庭戴上帽子，帽檐压下来，遮住她小而窄的脸。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只露了半面。
　　“那就不送你了。”应拾秋说。
　　“太客气。”她微微一笑。
　　走到门口，瞥见玄关处的吉他，抬头朝她诧异道：“没想到你还会这个哦？”
　　应拾秋耸耸肩，“刚买的，打算学。”
　　“那就……祝你成为有天赋的音乐家。”
　　“也祝你在电影界继续声名远扬。”
　　“谢谢。”
　　“祝好。”
　　她转过身，应拾秋为她开门。
　　下意识看了眼窗外的街道，行人匆匆忙忙，只有一些环卫工人在打扫。
　　“再见。”
　　“再见。”
　　她走了，没回头。
　　应拾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楼道里的脚步声一层层往下沉，越来越轻，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她慢慢掏出手机。
　　黑名单里，女人的头像静静躺着。指尖在屏幕上方停滞了一秒，还是将那个名字放了出来。
　　不是想回那个圈子，更不是想跟楼庭建立多亲密的联系。
　　只不过是这一刻，她心底有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大概彼此不再对立，挥挥手各奔东西，才是最好的结局吧。
　　屋里恢复空荡荡。
　　厨房的那一束光换了睡姿，浮尘也在空中游着泳。
　　应拾秋眯了眯眼，像晒太阳的猫那样。
　　*
　　楼下街道人挤人。
　　这边离慈佑宫不远，已经开始交通管制了。
　　昨晚来得急，楼庭没注意沿街商家门口都摆着香案和盆栽，家家挂红灯笼，一片闹哄哄的喜庆。
　　整条街都这模样。
　　早上七点多，正是高峰。
　　上学的小孩、上班的大人、上香的老人全挤在一块。
　　她戴着应拾秋给的鸭舌帽，帽檐压得低低的，混在人群里往外挪。
　　四下看了看，没见昨晚那个男人，稍微放下心来。
　　再一转头，肩膀撞到一个人。
　　楼庭匆忙抬眼，是个环卫工，正低头收拾路边的垃圾。
　　“不好意思。”
　　“没关系。”
　　环卫工抬起头，对上她视线。
　　头发掺白，脸晒得黝黑，皱纹里夹杂疲惫。看见楼庭的瞬间，嘴唇一白，连忙低下头，身体都颤了颤。
　　楼庭皱了皱眉，不明白他反应为什么那么大。
　　刚想开口问两句，却被后面的人流推着往前涌。踉跄几步，再转身时，那环卫工已经低着头钻进人群，匆匆跑掉了。
　　她下意识想追，却被人堆挡得死死的。
　　往后挪动不了。
　　心底浮起很怪的感觉。
　　不是熟悉，是种……说不清的悲怆。
　　悲怆？为什么是悲怆？
　　她下意识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里凌乱交错的纹路，忽然觉得耳朵里嗡响着，世界陡然失神。
　　几秒后，人声才撞过来。
　　随即后脑勺传来一股剧烈的钝痛。
　　像有重物狠狠挤压着颅骨，沉闷的痛感顺着神经，爬满脑袋。
　　连呼吸都有种被剥夺的感觉。
　　冷汗很快涌出来，浸湿了帽檐。
　　鸭舌帽下的那张脸白得吓人。
　　楼庭扶住街角的绿化树，才勉强没倒下去。在原地缓了半天，突然想起小洲来，连忙拨电话。
　　“帮我查一个人，是一个……中年男人。”
　　她尝试回忆出细节。
　　头发夹白，脸有皱纹，但身形不算太老……穿着环卫工的马甲，袖口好像还别着志愿者布条？
　　“在慈佑宫附近出现的，估计是工作人员。”楼庭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握紧了电话，“一定要快点。”
　　*
　　今天外面人多，又是妈祖生日，老巷口刨冰店刚好罢工。
　　连休两日，应拾秋今天没打算出门。闲着，便对着手机里的教程学吉他。没弹多久，指尖就木了，勒出几道浅浅的红痕。
　　中午随便弄了点吃的，下午又打开笔电，把前段时间拍的照片导出来调色。
　　这台笔电太老了，刚开机风扇就嗡嗡直响，遇上热天更是卡得厉害。屋里有点闷，应拾秋耐心等着鼠标做呼啦圈运动。
　　脑袋左右转了转，还是起身，把窗子打开透气。
　　董怡君不在家的时候，她从来不开冷气。电费太贵，她舍不得。以前小阿姨就这样，水电都得节约着，最常说的话就是：“省到就是赚到。”
　　忙完她回到桌前，鼠标已经累瘫了。
　　屏幕上显示着相机里的最新一张照片，是她跟楼庭，是她们跟夏天，躲在那道狭窄的厨房窗子的阳光下，熟悉又陌生地站在一起。
　　以前她梦见过这场景，梦里厨房还要更小些，也没有窗。
　　她忍不住笑自己，连做梦都不敢做把大的。然后点了删除。
　　等修完其他风景照，要关机时，心念一动，又去回收站把它拖了回来。
　　不过是一张照片，就留着吧。
　　傍晚彩霞翻飞，她看日落好看，又拎着相机出门。城市不比乡下，视野窄，她没车去不了山上，只好在附近拍拍街景。
　　路上随便吃了点垃圾食品，散步往回走，却总觉得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又都是行色匆匆的路人。
　　她觉得自己多心了，但还是拐了个弯，给董怡君打电话：“你回家了吗？”
　　“还没，怎么了？”
　　“打算什么时候回？”
　　“我可能今晚不回来啦，她心情很差，晚点要陪她去喝酒。”
　　应拾秋抿了抿唇，“那你玩开心点咯。”
　　“怎么啦？”董怡君像是听出她语气不对，“有事需要我回去？”
　　“没有啦。”应拾秋声音轻下来，“只是想告诉你，晚餐就不做你的份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才传来董怡君略微犹豫的声音。
　　“谢谢，Rachel，以后我们两个还是分开吃吧，我总是忘记做家务，也挺不好意思的。”
　　“喔……随便你啦。”应拾秋捏了捏手机，“明天还要开店，别回太晚。”
　　“好，我知道。晚上睡觉记得把门反锁。”
　　应拾秋嗯一声，挂断了电话。
　　几乎是卸下一个重担。
　　董怡君提出分开吃饭这件事，她自己也想过很久。只是总觉得莫名其妙说要分开吃，显得有点生分，像在划清界限。
　　她吃东西偏爱甜口，董怡君却一点甜都碰不得。倒不是什么大矛盾，只是总得迁就对方，让应拾秋多少有点不自在。
　　其实有些事，说出来也没那么难。
　　应拾秋深吸一口气，刚想转身。
　　还没来得及动，就感觉背后掠过一道风。
　　她身体一僵。
　　下一秒，口鼻被一双粗糙的手死死捂住。
　　眼睛猛地睁大。
　　“唔……”
　　

第88章
　　废弃铁皮屋，闷热窒息。
　　应拾秋睁开眼的时候，只看见一片破败阴暗的景象。屋子里空荡荡的，没家具，旁边卷闸门都生了锈。
　　脑袋有点晕沉。
　　她想动，却发现自己被捆在一张木椅子上，手脚让麻绳勒得很紧，小腿上还有擦伤，隐隐作痛。
　　屋里没人，她四处看了看，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小幅度地挣扎。
　　麻绳窸窣摩擦声在空屋里显得气氛紧张。
　　几道脚步声忽然赶近。
　　“劝你最好乖乖别动。”
　　说话的是个戴帽子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清洁工的制服，从阴影处朝应拾秋走来。整个人精瘦，鬓角掺着白发，皮肤黝黑，眼神阴沉，透着一股暮气。
　　“你是谁？”
　　“……”
　　他没有答话，只将热出汗的清洁外套解开，随手一扔。
　　短袖下的手臂肤色虽深，但皮肤的光泽和紧实度，和他脸上显出来的年纪不太一样。
　　应拾秋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眉头皱紧。她能确定，自己并不认识这个人。
　　但他似乎就是昨晚在家附近徘徊的那道身影。
　　“昨晚在我家外面的……是你？”她声音有点紧绷，“你有什么目的？”
　　男人没否认，随手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不要多问，我是谁你不需要知道。”
　　他看起来灰扑扑的，不怎么干净，虽然长相不算凶神恶煞，却把她绑在这儿。应拾秋一时摸不清他到底想做什么，不敢再随便开口。
　　只能默默观察四周。
　　这地方不怎么亮，连窗户都没有，只有一颗几瓦的黄灯泡奄奄一息地亮着。
　　四周马路也安静得很，没有车流，像在城中村里。
　　男人走到边上，拖了张小马扎过来坐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冷意：“你跟许宜霏是什么关系？”
　　“许宜霏？……我跟她不怎么熟。”应拾秋诧异，“你要是因为她绑我，那绑错人了。”
　　男人亮出手机里许宜霏进出她家的视频：“她刚回国就去你家，这叫不熟？”
　　很明显，跟踪许宜霏许久了。
　　应拾秋一噎，“你是她的什么人？找她报仇？”
　　“是。”
　　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恨意，令应拾秋后背发凉，下意识往背后默默找找，却根本摸不到绳结。
　　“别想逃走。”男人嘴角扬了扬，一副看穿她的语气，“小姐，这都是打的死结。”
　　“……”
　　奇怪的是，这个男人似乎并没有特别大的恶意。拆穿她的小动作之后，也没生气。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
　　瞥了一眼应拾秋短裤下擦伤的腿，甚至朝她抬了抬手，“会抽吗？止痛的。”
　　那几根手指粗糙厚重，有倒刺、裂口，蜕着皮，看得出是双苦命的手。
　　应拾秋一愣，动了动被捆住的手腕，露出点无奈：“抽烟也得腾出手吧？先生，你不如先给我松开。”
　　“那算了，没可能。”
　　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窝在这不到十平米的铁皮屋里，安安静静。
　　应拾秋看着他抽烟，一根接一根，都是很便宜的牌子。
　　烟雾绕得人眼睛发涩。
　　男人眉头一直拧着，坐立不安。
　　他应该是在等许宜霏的消息，等得心焦，烟蒂扔了一地，脚边好几个点。
　　过了好半天，他突然开口：“我也有个女儿，当时我走的时候她才十来岁，现在也该二十多了，比你小一点。”
　　应拾秋立马注意到他话里的关键所在，“走？你走去哪了？”
　　他眯起眼，冷笑一声：“这得问你的朋友许宜霏。”
　　应拾秋还没理清头绪，男人已经自顾自往下说。
　　“当年我被那个女人坑了近百万，那个时候一百多万多值钱，那可是我全部家底。”他狠狠吸了口烟，像要把所有怨恨都随着烟雾吐出来，“现在妻离子散，都是她害的。”
　　这回应拾秋心里已经明白了，这个男人是许宜霏那些年做诈骗的受害者。
　　可她没急着共情，而是蹙起眉，试探地问：“你们合作过什么项目？”
　　“一开始就是个普通的影视案子。”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后悔，“那时候站在风口上，猪都能飞啦，谁不想进影视圈捞一笔？台偶又正红，我哪想得到会被骗这么惨。”
　　应拾秋佯装不解：“怎么会？许宜霏不就是做影视生意的吗？生意上有赚有赔，很正常吧？怎么能说是骗？我们之前也有投啊！”
　　说着说着，她还一副急切的样子，示意他不要乱说。
　　男人笑她傻，“一开始，我也跟你一样，以为只是普通投资失败。”
　　他说那时想给老婆女儿换间大点的房子，心一急，什么都没多想。
　　再加上许宜霏装得诚恳，签完合同还亲自带他去看房，连首付都帮着垫了一部分。
　　这一连串操作下来，谁能不晕？
　　“知道投资泡汤之后，我成天跟圈内朋友喝酒解愁。”
　　那毕竟是他全部的身家，根本不知道怎么跟老婆交代。也就是这几回喝闷酒，喝出了真相。
　　一聊开才知道，原来那些朋友在许宜霏手上也都赔了不少。
　　只是大家都要面子，谁也不好意思说破。
　　他就觉得不对劲了，怎么会这么刚好？
　　每个人都在亏，还都是在许宜霏手上亏的。就算偶尔有赚的，也赚不多，根本抵不上赔出去的。
　　他开始着手查。
　　一查，发现许宜霏根本不是什么豪门富二代，出身小地方也就算了，这几年混得风生水起，全是借着台北本地富豪的势头，靠坑蒙拐骗挤进了上流圈子。
　　他这才明白，对方从头到尾就是个骗子。
　　男人说到这里，眼眶有点湿，连说命运弄人，“要是当初不贪心想换大房子，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或许也没你想象的那么好。”应拾秋垂下眼，语气平静，“命运要捉弄你的时候，哪个节点都能下手。”
　　男人看她一眼，有点意外，拿手指擦了擦眼角，没接话。
　　“照你这样讲，我也是受害者。”应拾秋的腿都有些发麻了，“我跟许宜霏以前也合作过，你绑我有什么用？”
　　“那女人精得很。”男人咬了咬牙，脸上带点歉意，“我跟了好几回，每回都跟丢，没办法，小姐，只能请你帮个忙了。”
　　“你太看得起我跟许宜霏的交情了。”应拾秋甚至轻笑了声，带点嘲弄，“许宜霏那种人，不会为我冒一点险的。她比谁都惜命。”
　　男人却摇了摇头，直直盯着她：“我已经把你现在的样子拍下来传给她了，她说……要考虑考虑。”
　　意思是，有可能会来。
　　应拾秋脸色一僵。
　　一时之间，竟想不透许宜霏到底在盘算什么。
　　想救就直接来，不想救就说跟她没关系。
　　这样似有似无慢慢磨人，算什么意思？
　　应拾秋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既然照片都传过去了，那你放我走吧。我跟这件事没关系，只是个路人，是无辜的。”
　　“不行。”男人没动，“你不知道她有多精，要是来了见不到人，肯定有后手。”
　　看她脸上强装出镇定，男人了然地笑了笑，“放心啦小姐，我不伤无辜的人。冤有头债有主，我只是借你逼她出来而已。”
　　“你很了解她？”
　　“和她交过几次手。”
　　应拾秋不解，男人却似乎不愿多谈：“你知道得越细，对你越没好处。事情办完，我会送你离开。”
　　“你打算对她做什么？”
　　他眸光一暗。
　　“我要杀了她。”
　　应拾秋心沉了下去。
　　刚稍缓的情绪又骤然绷紧。
　　他手上虽没亮出凶器，可应拾秋先前被迷药弄晕过，腿脚仍发软，身体甚至不住地冒冷汗、微微发颤。
　　她清楚，此刻若硬碰硬，对自己毫无好处。
　　察觉到她神色有异，男人凉凉地扯了下嘴角。
　　“小姐，虽然我是用这种不光彩的方式把你绑来的，可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任何无辜的人。一开始，我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父亲、一个顾家的丈夫……都是被许宜霏逼到这一步的。我只找她……我已经错过一次，不能再错了。”
　　见他这番模样，应拾秋忍不住轻声劝道：“先生，许宜霏是害你破产没错，但钱没了还可以再赚啊。杀人是犯法的，要坐牢的。你想想你还有老婆跟女儿，就算现在不能在一起，她们下半辈子也需要你照顾。”
　　“不……我早就该去坐牢了。”他眼里浮起一丝悲凉，“我现在是在逃通缉犯。”
　　“……”
　　应拾秋不可置信。
　　他却还在不停说着，讲这些年过得有多艰难，一边躲警察，一边找女儿，还要追着仇人报仇。
　　他说妻子跳了楼，女儿不知所踪。
　　他说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真难受。
　　他这段经历，竟然异常熟悉。
　　应拾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突然诧异地盯向他，瞪大双眼问道：“你不会是……马成泽吧？”
　　男人浑身一僵，猛地起身，快步上前。
　　眼睛睁圆，近距离盯着她，哑声问：“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他的反应无疑给了应拾秋信心。
　　“我朋友当年见过你，对不对？”虚弱的体力让她说话有些喘，“楼庭，她叫楼庭……你们两个是不是早就认识？”
　　听到“楼庭”两个字，男人面色一惊，像见到鬼一样，嘴唇发白，轻轻颤抖起来。
　　许久以后，他才否认道：“不，我不认识！”
　　他转身就要走，脚步踉跄。
　　“怎么会不认识？”应拾秋连忙喊住他，声音有些嘶哑：“你跟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
　　“七年前在淡水，你一定见过她，对不对？旧庄街二段253巷17弄！”
　　

第89章
　　马成泽忽然转过头，脸色沉了下来：“你跟楼庭什么关系？”
　　“我……是他七年前在淡水一起合租的朋友。”
　　“只是合租室友？”他眼底沉着怀疑，“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七年前她失踪后，我在她抽屉里找到一份合约草稿，是你跟林菀慧签的。背面写着这个地址。”应拾秋声音有点急。
　　“……那是我给她的。”马成泽脸色白了白，攥紧手，“我没想到她……她竟然……没有死。”
　　应拾秋双眼猛地瞪大，“死？什么意思？”
　　男人别过脸，没正面答。
　　他只说，那份合约草稿，是他能给楼庭的唯一的一件像样东西了。至于合约原件，在家里，家却也没了。
　　十多年前，他被许宜霏骗走第一笔钱后，很快就觉出不对。他去找许宜霏讨说法，威胁要曝光，还说手里有一帮兄弟，闹起来谁都别想好过。
　　怕事情闹大，许宜霏只好带他去见林菀慧，咬死说做生意亏本，钱不能还给他，但能让他通过这女人攀上老五。
　　那可是商界巨鳄，平时连面都见不着，更别说合作了。马成泽半信半疑。
　　没想到许宜霏竟真说动了林菀慧牵线。很快，他与老五签下一份影视基金投资协议，资金迅速到账。
　　不仅填平了之前亏损的一百万，还翻了几番。马成泽喜出望外，当场带妻女吃香喝辣，还买了套房。
　　可好景不长，监管风声突然收紧。他得知，那份基金合同被指涉嫌洗钱。
　　马成泽惊惧之下，判决都没等，连夜跑了。
　　没多久，妻女接连遭遇不测。
　　他试图反扑，想将老五一同拖下水，但所有证据链条都只指向林菀慧一人，最终只有她被莫名其妙推出来顶罪。
　　这下马成泽还有什么不懂的。合同背后，还藏着另一套资金路径，也就是阴合同。
　　东躲西藏好几年，他一心想抓许宜霏，从她身上找突破口。
　　可那女人行事周密，交手好几次，他都没找到漏洞，直到，他在她身边发现了楼庭这么个人。
　　“一开始我只是在你们淡水那房子附近晃，顺便偷点你们家东西……”他苦笑，“那时候的我，比现在更落魄。”
　　应拾秋一愣：“你偷过我们家？”
　　“嗯，就得手过一次，”他点点头，回忆了片刻，“好像是一条金的……项链？”
　　金项链。
　　她唯一值钱的首饰，是后来日子稍微好过点时，楼庭送她的生日礼物。
　　“可我记得……那条项链几年前就被我卖掉了。”
　　那时实在身上没钱，欣怡又生病，不得已只好先卖掉。
　　要说七年前被偷过？她其实没什么印象。
　　只记得有几次想戴时怎么都找不到，以为是自己弄丢了，还因此难过了好几天。没想到后来那项链又原封不动出现在老地方。
　　“我把那条项链偷走，却被她跟上来堵住了。”马成泽眼神有点恍惚，“但她没要我把东西还回去。”
　　“那项链呢？”
　　“我后来换成钱了。”
　　所以，她的项链确实是被偷了。只是楼庭偷偷买了一条一样的回来，放回原处，却什么都没告诉她。
　　她一个人在后头……究竟在盘算些什么？
　　应拾秋攥紧手指，声音有点抖：“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交易。”马成泽解释说：“听说我是因为许宜霏才来跟踪她的，她就告诉我，她也怀疑许宜霏有问题，想跟我一起查清楚。这是她给我的报酬。”
　　那时候也是初夏，跟现在一样的季节，但世界还没现在这么燥。
　　二十多岁的楼庭，事业正往上走。她这人没什么朋友，人际关系里总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因此刚认识的许宜霏，难免会被她疑心。
　　她能看出对方在演，也配合着演。
　　更何况她手里那笔钱，原本是要跟应拾秋买房子的，自然花得小心谨慎。
　　“你是说……她很早就察觉许宜霏不太对劲？”
　　“对，但她不确定这个女人到底想做什么，因为对方迟迟没对她下手。”
　　“后来呢？”应拾秋追问，“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你会以为她……不在了？”
　　“……”
　　马成泽身体一颤，没回答，反而问：“你们是很好的朋友？”
　　“是。”
　　他沉默很久，舔了下有点干涸的嘴皮子，只低声说：“小姐，等事情结束，如果你真想知道，作为报答，我会告诉你。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
　　手机突然响了，是BY2的《爱丫爱丫》。铃声来自应拾秋的手机。
　　她看向马成泽，马成泽却拿起手机，看到一串陌生号码，没有接，任由电话自动挂断。
　　应拾秋却有些紧张。
　　这个点，应该很晚了，谁会打来电话？
　　难道是董怡君？
　　没过几秒，电话又响了。
　　“可能是我室友。”应拾秋赶在铃响结束前开口，“她应该是回家没看到我，不然不会打这么多次。找不到我，她可能会起疑，或者报警。”
　　马成泽皱皱眉，觉得有理，又有点烦。他把手机拿过来，半信半疑地按下接听，然后递到应拾秋面前，用眼神示意她说话。
　　屏幕上是一串眼熟的号码。
　　这不是董怡君。
　　是楼庭。
　　她没存楼庭的号码，之前也一直放在黑名单里，才放出来不久。
　　怎么会这时候打电话过来？
　　应拾秋有点不安，没开口。
　　电话那头也静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声音：“怎么这么久才接？”声音平静，这时候却无端充满暖意。
　　应拾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在马成泽的注视下，她犹豫半秒，忙中生智，对着话筒说：“你别再打电话过来了。那个case我接不了。”
　　对面愣了一下，“什么case？”
　　一听这话，马成泽眼神狐疑地扫了过来。
　　应拾秋紧张地咬了咬嘴唇，继续对着电话说：“就是你跟我说的那个悬疑剧本，我写不了。你那天讲的灵感核心，不就是《肖申克的救赎》吗？场景好找，在我家附近挑个安静的城中村就可以拍了。可问题是，我们编剧也难写出那样的角色，一共就两个主角，又要聪明，又要被束手束脚不能动。听我一句劝，导演，那片子已经是巅峰了，没法超越的，我们拍只会搞砸啦。”
　　她语气装得认真，还带点不耐烦的焦躁，像真有那么个悬疑项目在谈。
　　对面沉默了很久，才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她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应拾秋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马成泽便眯起眼，一把将手机抢回来，狠狠按了挂断。
　　他又点了根烟，“对面是谁？你刚才说什么剧本？”
　　“对面是导演……我是写剧本的。”
　　“那看来你挺有才华。”
　　“没啦，”她挤出笑容，佯装轻松，“就写些烂本子勉强糊口。”
　　“那平时呢？”他声音沉下来，“是不是很会编故事？”
　　话音刚落，马成泽从裤兜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弹开，刀刃抵在应拾秋脖颈边上。
　　“……”
　　应拾秋笑容陡然僵掉。
　　“小姐，别跟我玩花样。在许宜霏来之前，你出不去的。”他警告道，表情有些狰狞，“别逼我。”
　　“……我怎么敢啦。”
　　应拾秋后背发凉。
　　刀子离她很近，在她脖颈之处泛起了一层尖锐的冷意，冷得有点发疼。好像马成泽只要稍稍动作，就会挤进肉里，割断她的动脉。
　　果然，一个走投无路的逃犯，说什么不伤无辜，都不过是他在给自己找补。
　　只要触到利益，什么都做得出来。
　　“马先生，我还是希望你能够冷静一点。”应拾秋试着让声音平和，“杀了许宜霏也改变不了什么。她死了就死了，痛快得不行。如果我是你，我会好好活着，让她去坐牢，让她生不如死。然后……去找你女儿，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提到女儿，男人表情松动了些。
　　他缓缓放下刀，长长吐了口气，声音里掺着痛苦：“你以为我没找过？七八年前……她就没踪迹了。”
　　“整个台北都没有吗？”
　　“没有。”他苦笑，“我现在这身份，做不了正经工作，被通缉的人，哪敢用真名，也没有钱，去不了很多地方，只能在一些小角落里苟活。”
　　他不过四十多岁，这会儿却老得像五六十岁。
　　背微微弓着，面色干枯无光。
　　应拾秋见过他十年前通缉令上的照片，不算多俊美，但白白净净，一身福态，跟眼前这个人怎么都对不上号。
　　这十年的风餐露宿，把他整个人都磨黯淡了。
　　应拾秋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警察一直找不到他。
　　可能连他自己，都认不出这副苍老躯壳和十年前的自己是同一个人。
　　“也许她被领养之后出国了呢？或者去了大陆？”
　　“会吗？”马成泽眉头紧锁。
　　“当初楼庭失踪的时候……”她微微顿了顿，“我就没往这方面想，只会傻傻地在台北找，找了很多年。后来再见到她，人已经在法国当上导演了，后来又去了北京。”
　　马成泽目光不解：“她有她家人去找，跟你有什么关系？”
　　应拾秋低下头，只笑了笑：“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也跟家人没差。”
　　他脸色一暗，终究没再说什么，只低声道：“如果只是普通朋友……其实，这朋友不交也好。”
　　应拾秋诧异地抬头望他。
　　他将刀子揣回口袋，站起身来，丢下一句：“她骗了我，她也不是什么好人。”
　　说完，转身出去了。
　　应拾秋只听见小门在阴暗的走廊那头“咔哒”一声关上，接着是几道脚步声远去，再没声响。
　　她面色凝重起来。
　　七年前，楼庭到底因为什么事情才失忆的。
　　是只跟许宜霏有关，还是跟许宜霏背后的郑升有关？
　　而马成泽话里的楼庭欺骗过他，又是因为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
　　手脚被捆得发麻，血液不流通，一阵阵刺骨的难受。
　　这是她第二次被许宜霏拖累了。
　　先是莫名其妙去她家里找她，说那些不痛不痒的道歉的话。再又因为没甩干净尾巴，导致她被连累。
　　应拾秋发着抖，闭上眼，逼迫自己冷静一点。
　　当务之急，还是得先从这个地方出去。
　　谁知道许宜霏会不会来，就算来了，她也不要做他们之间任人摆布的棋子。
　　也不知道刚才那通电话里，楼庭听出来端倪没有。就算听出来了，以楼庭那性子，也不一定会深想，更不见得会特意跑一趟来帮她这个陌生人。
　　求人不如求己。
　　应拾秋又仔细环顾了一圈四周，正是因为太过空荡，才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东西。
　　屋里闷热得要命，汗黏在皮肤上，又黏又痒。
　　应拾秋等了大概半小时，听外头彻底没动静了，才开始使劲摇晃身体，想把背后的绳子晃松一些。可绳子绑得太死，只在她手臂上勒出几道红痕，火辣辣地疼，却没半点松动。
　　她咬咬牙，继续锲而不舍地蹭着。
　　好不容易蹭松一点，腿脚刚舒服些，整个人却连着那把木凳子一起，“砰”地一声侧翻在了地上。
　　“嘶——”
　　水泥地的冰冷和坚硬直直撞上来，痛感又钝又闷，像骨头在肉里被敲断了一样。
　　“靠北。”
　　她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这些天忙着开店，她瘦了好几斤，衣服又穿得薄，这一摔，躺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喘过气。
　　左边身子贴着冰冷肮脏的水泥地面，后背却早已因闷热而浮出一大片汗。
　　她忍着痛，踮脚尖撑起自己，从地面上一点一点爬着挪动。时不时蹭到小腿上的擦伤，在这种时刻，竟然也顾不上了。
　　旁边是扇卷闸门，锈迹斑斑，内侧有点变形外凸。
　　没钥匙，当然打不开门，但可以用那凸起的锈边磨绳子。
　　她鼓足劲，拼了命挪过去。
　　好不容易够到，心下一喜，加快速度在原地挪了一圈，背靠铁卷闸门去磨绳子。
　　磨到筋疲力尽，僵持了至少一个多小时，她背后的绳子终于断了。
　　手腕陡然一松，应拾秋惊喜不已。
　　立马解开其余绳子，站起身来，甩了甩发麻的手臂。
　　就在她喜出望外，要往外面走的时候。
　　前方却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
　　平安夜快乐，祝愿大家平安。[哈哈大笑]也祝ins秋平安
　　

第90章
　　看见来人，应拾秋怔愣住了，没想到竟然是楼庭。
　　她神色匆忙，手上还亮着一个很小的手电筒，正快步朝自己走过来。
　　“你没事吧？”
　　那双眼睛里有着担忧。
　　“没有。”应拾秋摇了摇头，“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你那通电话在暗示我，我听出来了。”
　　目光落到地上翻倒的椅子，一团乱落的断绳上，楼庭眼里掠过一丝意外。
　　大概没想到，应拾秋能自己挣脱出来。
　　“还好我来得早。”
　　她长吁一口气，似是有所庆幸，“你已经没写剧本了，突然跟我说那些话，一定是有深意……《肖申克的救赎》暗示你被困，至于你提到的家附近的城中村，我就让人查了，就这一带，刚好跟马成泽家的地址对上了。”
　　应拾秋眸光颤了颤，有点失神。
　　她随口扯的话，连自己都不一定能在短时间之内理顺，楼庭竟然全听懂了。
　　“你怎么知道……绑我的是马成泽？”
　　“原本还不清楚。早上从你家出来，路上碰见过他，藏在环卫工里，他看我的表情很紧张，我也觉得他眼熟，就找人去调查了。”楼庭声音沉了沉，“一查才知道，他就是马成泽。这么多年，他根本没离开过台北，一直隐姓埋名。”
　　不光扒出他现在的化名，更是查到他的人际关系和住址。
　　也多亏这个住址也是在一个城中村，她几乎是下意识对上号了，觉得应拾秋在这里。
　　“你有什么想知道的一会儿再说，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很危险。”楼庭温声说道。
　　目光扫过她手臂和腿上的红痕，还有小腿的伤口，眉头立马一拧。
　　“他随时可能会回来，我先带你出去。”
　　说完，便拉住她的手腕往前走。
　　握得很紧，掌心温温热。
　　应拾秋只是怔了一瞬，也没想过要挣，就这样像小孩似的跟着她走。
　　血液不通的麻意还缠在四肢间，每走一步，都像有条鱼嘴在咬她，又痒又难受。她没有吭声，也没停下步子。
　　她们在披星戴月地逃亡。
　　“这个地方离你家不远，是个自建房。马成泽租了最烂的一套，在最后面，所以很安静，离大路也有些距离。”她轻声说着，领应拾秋出了车库小门，“这就是个平时停机车的小车库，一会儿你先出去。”
　　小门一动就响，楼庭动作放得很轻、很慢。
　　细微的嘎吱声里，两人一前一后挪出去。
　　可外面却不是应拾秋想象中的路面，而是个小厨房。
　　灯关着，只有车库那点暗光漏过来。
　　地方窄得转不开身，东西堆得乱七八糟。
　　再往里连着间卧室，门半掩着，里面黑洞洞的，大概率没有人在。
　　“从那边那个门出去。”楼庭指了指前面一扇绿色的大门，为了方便撤离，她进来的时候特意没把门关死，“当心点。”
　　应拾秋点点头，弓着背，小心翼翼踩过地上的杂物。
　　可手刚搭上门，外头不远处传来了一阵钥匙叮铃响。
　　随之而来的是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应拾秋脸色一僵，侧过头看楼庭：“他回来了。”
　　“……”楼庭欺身上前，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外面，表情也沉了下来。
　　听声音已经很近，快到门口了。
　　现在出去，绝对会迎面撞上，那男人身上可带着刀。
　　“我先出去引开他。”楼庭拧眉。
　　“不行。”
　　应拾秋几乎是下意识攥紧她的手臂，就往旁边那间幽暗的卧室里拉。
　　“……”
　　踉跄几下，两人跑到了马成泽的卧室门口。
　　这卧室照旧又破又窄，散发着一股不太好闻的气味。衣柜是简易拼的，小小一个，根本没地方藏人。
　　应拾秋左右看了看，唯一能躲的，只有门后。
　　她拉着楼庭便缩进门后。
　　为了维持原本的样子，不让马成泽生疑，门还保持半掩的状态。
　　这方小天地，勉强能塞下两个人，还得紧紧靠在一起，几乎透不过气。
　　滚烫的气息交缠着彼此。
　　两人微耸的胸口隔很近，就像在拥抱。
　　应拾秋背抵着墙，抬起脸。
　　黑暗中，楼庭比她稍高，也低着头，虽然夜色浓郁看不清她神色，可灼热的呼吸正克制地往她脖颈周围飘着。
　　像团絮，将她整个人都包裹起来。
　　一如她这个人，背朝外，微微低着头，姿态近乎环抱，将她囊括在胸前。
　　“……”
　　谁都不敢说话。
　　就在这怔愣之间，脚步声已经停在大门外。钥匙叮铃响，还没插进锁孔，声音便陡然停住。
　　因为男人发现了，自己明明锁好的门，此刻竟虚掩着。
　　“妈的！”
　　他低声咒骂，一脚把门踹开。
　　声响巨大，在寂静的夜里，震得天花板上的尘灰都在颤。
　　应拾秋心脏跟着漏了一拍。
　　楼庭的呼吸也有点乱，看得出来，她也紧张。
　　就算她们是两个人，可人多不代表力大，对方是走投无路的逃犯。真要硬碰硬，她们未必讨得到好。
　　外面，马成泽进门后直通车库，转了一圈，又踱回来。脚步声从厨房响到卧室门口，好在没停留，很快便气急败坏地摔门出去了。
　　应拾秋松了一口气。
　　想出去，腰却突然被楼庭一把搂住。应拾秋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指尖，在碰到她时轻颤了一下，便立刻收紧。
　　下一秒，她俯身压下来，热气洒在耳廓：“别动。”声音压得很低。
　　应拾秋还没说话，那令人心慌的脚步声居然又折了回来。
　　这次，停在了刚才被他疏忽的卧室门口。
　　“……”
　　夜太静了，男人粗重而愤怒的呼吸声，仿佛就响在耳畔。
　　僵持了大概几秒，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一只粗糙的手伸进房间来，“啪”地拨开了灯的开关。
　　昏睡的卧室顿时醒了。
　　男人的影子就在门边晃动着，像头仓皇的野兽，仿佛下一秒就伸出獠牙要攻击人。
　　应拾秋攥紧了手。
　　心跳声一下下撞击着胸腔。
　　她看了楼庭一眼，楼庭也刚好看过来，跌进她眼睛里的时候，彼此的鼻尖轻轻擦到。
　　呼吸僵住了。
　　还差一点。
　　连嘴唇也要碰到。
　　应拾秋浑身都僵硬不敢动，而楼庭也还保持着下垂眼看她，目光从她眼睛晃到鼻尖，落在她脸颊上。目光里一闪而过的灼热还是烫到了应拾秋。
　　这一刻漫长得像冬季，彼此都是对方取暖的炭火。
　　“……”
　　好在男人没走进来，只在门口扫了几眼。见卧室空着，顺手关灯离开了。
　　应拾秋不敢轻举妄动，直到脚步声彻底走开、远去，她才松口气。
　　后背全是汗，像虚脱了一样。
　　“走了？”
　　“走了。”
　　危机解除，楼庭显然也放下心来。
　　可门后三角区域窄得要命，两个人隔得太近了，她的腿几乎挤进应拾秋腿间，姿势有些尴尬。
　　应拾秋别过脸，语气有点不自在：“我们先走吧，他要是再回来，就走不掉了。”
　　“……嗯。”
　　楼庭后知后觉地应了声，拧亮手电，领她从小门出去。这回依旧攥着应拾秋的手，没松开。
　　城中村的矮平房，没有管理员。虽不偏僻，晚上却没什么人。
　　静得只听见蛐蛐有一搭没一搭地叫。
　　她们一开始是走，后来换成了跑。
　　台北人爱种花，围墙、阳台都爬满各式各样的小花。两个人像小孩，牵着手，在夏夜的花路下跑过一条又一条窄巷。
　　路灯晦暗，人影波澜。
　　今夜的星星追着她们赶。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见到大马路才停下。
　　灯火通明，车流来往，这才稍稍有了安全感。
　　“你怎么开的这扇门？”应拾秋喘着气，侧过脸看向楼庭。
　　天气很热，不知是闷的还是别的缘故，楼庭脸颊透着薄薄一层红。
　　“用这个。”
　　楼庭从裤袋里掏出一张登机牌。
　　登机牌已经有了很深的折痕，尾翼早被撕掉检票过，上面写着下午三点起飞。
　　这说明在这之前她差点踏上回北京的航班，只是在起飞前又下了飞机。
　　应拾秋看着那张软硬适中的卡片：“你还记得用这招？”
　　“下意识就会了。”楼庭表情也有些困惑，“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会这个。”
　　用硬卡或纸片撬门，这个技巧适合很老式的门。
　　只要卡片塞进门缝，找到锁舌轻轻一推，没反锁的门很容易就开了。
　　“你以前就会，还教过我。”
　　楼庭掀起眼皮：“我为什么会这些？”
　　问过她为什么会，可她没讲过。
　　应拾秋自然也不知道。
　　应拾秋摇摇头，突然想到什么，“这会不会是……你跟马成泽学的？”
　　“跟他？”
　　“是啊，他刚才跟我说，以前偷过我们在淡水的房子。”说完，她又补一句，“而且你教我开锁那会儿，正好就在你出事前不久。”
　　“这么说，”楼庭眼神沉了沉，“我和他关系不一般？”
　　应拾秋没有否认，脸色有些凝重，把马成泽对她讲的那些话全都告诉了楼庭。
　　从家里被偷，到楼庭跟踪他，再到怀疑许宜霏，一点没落下。
　　楼庭神情有些恍惚：“我真的……和他有过交集？”
　　应拾秋察觉她话里的起伏，语气认真起来：“你早就有所察觉？”
　　“也说不上。”她略微停顿，“只是对这个名字有种模糊的印象。后来从你给我的那份合约照片里找到些线索。”
　　她将淡水水果店老板娘的话重复了一遍。
　　“这些事情，我都没有告诉过你吗？”
　　“没有。”应拾秋试图回忆那段时期，“那时在剧本公司赶项目，昼夜不分，没有余力注意其他。”
　　如果早一点发现呢？
　　是否就能看清楼庭在做什么，不会在她出事时浑然不知，不会轻信许宜霏那样的人，也不会经历之后数年的起伏与挣扎。
　　她唇线抿紧。
　　事已至此，如果当初这四字并无意义。只是人走在路上，仍会忍不住回望来时。
　　楼庭看着她，似是明白她心底没说出口的不甘，低声道：
　　“也许……我一开始，只是不想让你卷进这些原本与你无关的事，更想你毫无负担地投入创作。”
　　————————
　　圣诞快乐！各位注意保暖[烟花]
　　

第91章
　　那时候她们困在一方天地里，有彼此信得过的感情。
　　一个敏感，一个固执，却都是对方唯一的靠山。
　　“事到如今。”应拾秋笑了笑，“最初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就算我知道了，也没意义了。”
　　夜风还是温温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落一点的发顺势滑下，遮住了脸鬓。
　　头发半扎着，早在前面的奔逃里散乱了许多，有点凌乱，气质却和以前不太一样。
　　以前她喜欢全部散开，长而微卷，再化上浓妆，一颦一笑都带着从灯红酒绿里浸出来的风情。
　　现在不一样了。
　　是真的在好好生活，没怎么化妆，纹眉的颜色淡得快看不清，衣服鞋子都挑舒服方便的，适合长时间站店的那种。
　　虽然穿得朴素，却自有她的一派气质。
　　悠长规律的生活果然滋润人，她不太像三十多岁的女人，比初见时要更显年轻灵动。
　　楼庭抿了抿唇：“这附近我不熟，你知道哪里有药房吗？”目光落在她腿上的伤口。
　　“嗯？药店？”应拾秋一愣，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的腿，“没事，就只是小伤。”
　　“我查一下地图。”
　　“……前面路口就有一家。”
　　这一片应拾秋不算太熟，但经常坐公交车经过。离她住的地方不算特别远。
　　开了刨冰店后，每逢店休，她就自己出来走走，逛逛巷子，拍拍街景。所以对这附近有什么店、哪些能外送，她也有点印象。
　　她带楼庭去了家路口边的夜间药房。
　　买完药要结账时，楼庭拿出了卡：“刷我的。”
　　“不用，就一点小药品。”
　　收银员上夜班本来就烦，看着她们推来推去，眼神有点不耐烦：“到底谁付？”
　　楼庭直接把卡递了过去。
　　药房外头正好有一排公共座椅。
　　应拾秋坐下，楼庭帮她拧开碘伏瓶盖，拿出棉签。
　　伤口面积不小，足有鸡蛋那么大一块，像是蹭在地上磨出来的。晕过去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应拾秋不清楚，但直觉时间不算太长。
　　“给我吧。”
　　她伸手去接棉签，想自己来，可刚弯下腰，背就一阵酸疼。
　　“怎么了？”楼庭敏锐地察觉到。
　　“可以……帮我擦一下吗？”应拾秋疼得吸气，“我好像弯不了背。”
　　“好。”
　　楼庭蹲下身，冰凉的碘伏沾上伤口，传来轻微刺痛。不算太疼，尚能忍受，可楼庭轻轻朝那儿吹了吹气，动作有点小心翼翼。
　　“伤口有脏东西，我得用力点，会疼吗？”
　　应拾秋摇摇头。
　　“没关系，我不怕疼。”
　　她认真地擦着碘伏，从外向内。
　　即便说了要用力清理，动作还是很轻。
　　就蹲在应拾秋面前，位置在下，脸也显得很小。饱满的额头底下，那双眼睛半含着，很年轻。
　　就像她们的二十多岁，她把斜挎包往身侧一搭，便蹲下来给她系鞋带。
　　“擦好了。”楼庭站起身，把棉签扔进旁边垃圾桶，抬眼看向她，“你背怎么了？”
　　“可能刚才摔到了。”
　　“里面有员工休息室，外面不方便，进去给你涂点药。”
　　听到她要帮自己涂背，应拾秋一僵，别开脸：“不用。”
　　“不是疼得直不起身？”
　　“……现在好一些了。”
　　她刻意回避的目光让楼庭皱了皱眉，只当她是觉得尴尬，便也没再强求。转过身，又进药店买了些擦伤的药，递过来。
　　“回去让你室友帮忙涂。”
　　应拾秋接过药，想道谢，却又莫名有些说不出口。
　　只好换了个话题：“现在回去不安全，他要是再找上门怎么办？”
　　“我先报警。”
　　她要打电话，应拾秋便摸口袋找手机，“安全起见，我今晚先住外面吧，开间房。”
　　但摸半天才想起，手机不在她这里。
　　楼庭停下报警的手，问她怎么了，她说手机还在马成泽那。
　　“我帮你订。”
　　说完，楼庭想起什么，淡笑一声。
　　似是在笑她刚才没手机却还想抢着付钱。
　　应拾秋读懂了，面不改色地客气：“回去就还你钱。”
　　她没推，只懒懒拖着尾音：“行啊。”
　　酒店还在挑，楼庭顺口问了句：“马成泽为什么绑你？”
　　“他说恨许宜霏当年坑骗他，他要报仇，追了她很久都没机会下手。看见许宜霏从我家里出来，就想绑我，拿我逼她出来。”
　　楼庭面色沉了沉：“那他有提到我爸吗？”
　　应拾秋摇头，“没有。”
　　静默片刻，楼庭怀疑道：“也许是他不知道？”
　　应拾秋想了想，还是把马成泽跟她说的那些话告诉楼庭：“他说你也不是什么好人……说你骗过他。”
　　“我骗他？”楼庭眉头一拧，“为什么？”
　　“他不肯细讲，只说等事情完成，他才愿意说清楚。”
　　远处车灯耀眼，接着就是一阵密集的脚步声。正说话的两人同时转过头，就在通往城中村的路口处，看到一群气势汹汹的人。
　　带头的是个瘦削女人，仔细一看，身形竟然跟许宜霏有几分像。
　　应拾秋脸色一沉：“她怎么会来这里？”
　　楼庭看向她失神的脸：“来救你的？”
　　这话应拾秋自己都不敢信。
　　“她会有这么好心？”
　　稍微一动，背后就传来一阵疼。应拾秋忍着痛站起身，正想往前：“跟过去看看。”却被楼庭一把拉住。
　　“别去。”她满脸不赞同，“你现在不方便。酒店我已经给你订好了，先送你过去。”
　　应拾秋低头看了看她拉住自己的手：“难道你不想知道真相？”
　　“……”
　　她没回答，应拾秋也没等，挣开她便转身。
　　楼庭怔了几秒，还是追了上去。
　　两人跟在那群人后面，步伐很轻。穿过狭窄的小巷，穿过昏暗的路灯，就像重新回到了蛇的肚子里。
　　危险感一步步逼近。
　　“啪！”
　　一声闷响在夜空中震开。
　　应拾秋脚步一顿，和楼庭对视一眼，立刻朝着声音的方向赶去。
　　前面一条窄得只够一辆脚踏车通过的小弄堂里，一个男人被围在中间，旁边几个人拿着棍棒，正一下下往他身上砸。
　　下手极狠。
　　哪怕棍棒挥过空气的风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够了。”许宜霏出声。
　　那些人停了动作，却没散开，仍把马成泽围在中间。
　　“逃了这么多年，总算让我抓到尾巴了。”许宜霏笑盈盈的，“马成泽，没想到啊，你还活着。”
　　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马成泽声音都在发颤：“是你故意用那女人引我出来的？”
　　“不然呢？”许宜霏偏了偏头，“应拾秋人呢？还在你那破屋子里？”
　　马成泽冷哼，不答话。
　　许宜霏直接拿过旁边人手里的棍子，双手握着，朝他头上就是一敲。
　　“砰！”她声音不大，却透着寒意，“说话。”
　　“……”
　　“砰！”
　　“我杀了她！哈哈哈！”他仰起头，不怕死地朝她笑，“怎样？她现在就是具尸体！你去找啊！”
　　空气静了一瞬。
　　许宜霏绷紧下巴，挥了挥手。
　　那群人立刻又围上去，棍棒密密麻麻落下。男人很快就倒在地上，像一滩软糯的烂骨头。
　　“呵。”许宜霏居高临下，“果然，像你这种杀人犯，杀了一个之后，就会想杀第二个，对吧？”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马成泽心里。他猛地咳了起来，又急又重，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当初就该先弄死你！”他咬着牙，一字一顿，“我最该杀的就是你！”
　　许宜霏笑了：“可惜你没这机会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朝身后吩咐，“把应拾秋找出来。”
　　命令刚下，马成泽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许宜霏冷眼盯着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马成泽喘着气，一字一句地说，“只是想告诉你，你给郑升当狗，迟早要被那只老狗反咬一口！”
　　许宜霏还没开口，一辆车在不远处刹停，远远下来一个人。
　　是郑升。
　　皮鞋踩在不属于它的水泥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却仿若敲锣震鼓，捶在了马成泽的心底。
　　他情绪登时激动起来，连呼吸都变得紧促。
　　“是你！”马成泽咬牙切齿，“当年要不是楼庭横插一脚，我早把你们一锅端了！你们根本就是一伙的……”
　　郑升没说话，只朝许宜霏递了个眼神。
　　她立刻会意，叫人把马成泽拖到墙边，拳脚像雨点一样掼下去。等打得他瘫在地上，连喘气都费力了，郑升才缓缓走过去。
　　用鞋尖轻轻踢了踢男人瘫软的手臂，郑升冷哼一声。
　　皮鞋顿时沾上了暗红的血渍。
　　旁边有人蹲下来，掏出手帕替他擦拭。
　　郑升动也没动，目光冷峻。
　　“马成泽，你动谁都可以，偏偏动我女儿。”他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森冷，“不然还能留你一条活路。”
　　“你们这群骗子……什么时候给过我活路走？”马成泽声音虚弱，恨意却丝毫未减，“当年我就该直接把她砸死！”
　　这话一出，仿佛勾起了过去的回忆，郑升的表情变得很难看。
　　厚沉沉的，像要滴出水来。
　　就连垂在身侧的手，也攥得很紧。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胸口翻腾的怒意。
　　“当年她在加护病房躺了两个月，每天靠机器维持生命。医生说她可能永远醒不过来，大概率会成为植物人。”他向前踏了一步，“我找遍所有名医，花再多钱都没用，在生死面前，钱真的连屁都不是。”
　　“她以前是活的，会跟我顶嘴，会毫不留情地讽刺我。就算我们父女缘分薄，这辈子根本没好好相处过几天……但我从来没想过不要这个女儿。”
　　“你千不该万不该，把你自己那点莫名其妙的恨，发泄在她身上！她是无辜的！”
　　“无辜？是你女儿自己凑上来找死的！”马成泽鼻青脸肿地瞪着他，“这时候就别装蒜了，别以为我不知道，她根本就是你派来害我的。”
　　“我说过，我从来没有害过你。”
　　郑升蹲下身，平视着他，“我想过很多次，也后悔过很多天，早知道从一开始就该阻止这一切。你要是冲我来，哪怕要我死，我也认了。”
　　“可你动她……不把你弄死，我没法给她一个交代。”
　　————————
　　文到中期还是有一点话想说，首先感谢大家能陪我度过漫长的连载期[求求你了]为了保持创作心态和对文章的激情，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看评论，所以也不太清楚大家的反馈，但我知道各位肯定有不少纠结，讨厌，或者迷惑的点，这些在后面都会慢慢展开，我暂时也不会在作话解释。
　　唯一想说的就是，失忆后的楼庭，要对小秋有爱，才会有大家期待的“火葬场”。请耐心等待这一碗饭吧，下个月我会尽量加更，加快进度！[哈哈大笑]祝大家现生愉快。
　　

第92章
　　“所以我失忆，是因为这位马先生吗？”
　　楼庭慢慢走出去，停在郑升身后。
　　影子在微光里斜着，落到旁边的应拾秋身上，将她复杂的神色掩进了黑暗中。
　　她也盯着郑升，一眨不眨。
　　“庭庭？！”男人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大：“你不是……回北京了吗？”
　　目光移到旁边的应拾秋身上，眉头紧皱，语气不高兴：“你还是跑台北来了。”
　　“都到这地步了，爸您还装什么。”楼庭话里带刺，“我做了什么你不是最清楚吗？在机场我就觉得有人盯，要不是检完票趁乱溜掉，今天还真看不到这出戏。您可真行，无时无刻不在跟踪我。”
　　话里那点冷意渗出来，刺得郑升一僵。
　　这些天他对楼庭的监视从没断过，自然知道她跑回台北找应拾秋。不拦着，是因为有别的事情要处理。
　　可他没想到，这些全被她察觉了。
　　他眯起眼，这女儿，比他想的还要深沉。
　　“爸也是关心你。”
　　“关心？”楼庭眉毛一挑，漫不经心，“当初我跟小秋的事，你从中作梗也算关心我咯？”
　　郑升深吸一口气：“你放着北京的日子不过，非要跟这么个家境不好的女人在台北熬苦日子，我想不通。”
　　她耸耸肩，“您三番两次干涉我，我也想不通。”
　　“庭庭，你涉世不深，又总是做错选择。我只是在替你选。”
　　“那您选对了吗？”
　　语气陡然变冷，周身气质也在这一瞬变得仿若野猫弓起背一般危险。
　　周身无端有些冷。
　　这声质问仿佛戳中了郑升心窝子，脸色难看至极，声音跟着拔高不少：“虽然过程艰难，至少结果还不错！”
　　“不错在哪？”
　　他没吱声，楼庭笑出声来。
　　“不错在我失忆，像个傻子似的被你耍得团团转？不错在阿嫲走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不错在我那段好好的感情，被你一手拆散，所有人都成了你棋盘上的弃子？”
　　“做人就是有舍才有得。”
　　他抬手指向楼庭，声音拔高，“你现在是出了名的青年导演，那是因为我。我送你出国、给你铺路！不然你以为光靠你那点才华够吗？才华能当饭吃？这世界最不缺的就是有才华的人！你懂不懂？”
　　他发火时气势汹汹，跟平时刻意摆出的慈和面孔判若两人。
　　这一刻他像坐在龙椅上，眼神里带着股居高临下的倨傲，连自己女儿都成了他手里一件待价而沽的货品。
　　楼庭一时有些说不出话。
　　难过的不是为他这个人，而是想起过去他也曾表现得像个正常的父亲，对她工作认可，替她欢喜。
　　拿奖那次，他匆匆赶到现场，笑眯眯坐在台下鼓掌，还跟身侧陌生人炫耀那是我女儿。
　　这一瞬间，她真觉得她妈眼光糟透了。
　　怎么会跟这种男人结婚生子？
　　“她没有你说的那么不堪。”
　　身侧突然响起反驳，声音不大，却字字有力。楼庭一怔，侧过脸，说话的人是应拾秋。
　　“你的女儿不是靠你，不管你活着还是死了，贫穷还是富有，她都注定会有今天的成就啊。”应拾秋毫不避讳郑升的审视，扬起下巴，语气几分讥讽，“倒是郑先生你，不仅自负狂妄，还对你的女儿毫无了解，这样一个不负责任的人，却妄想以为她好这个理由来掌控她的生活？”
　　她跟楼庭的阿嫲见过很多面。
　　偶尔聊聊天，对方会絮絮叨叨从家里翻开属于楼庭的那些成长轨迹。
　　从小到大，楼庭的成绩就没差过，一路在老师夸赞里长大。尤其文学上的天分，藏都藏不住。
　　所有人都说她有才华，阿嫲也从没压着她，常带她去诚品看书买书。
　　在大学期间，她已展露创作才华，年纪轻轻便拿下台北电影奖最佳短片奖。
　　出国后，更以独立文艺片导演的身份，作品先后入围戛纳电影节单元并荣获洛迦诺电影节金豹奖。
　　即便有郑升托底，可这些也不是光有人脉就能换来的。靠的是敏锐的观察，反复打磨的剧本，和无数个熬夜勾画的分镜。
　　然而在郑升口中，这一切却成了他一手铺就的。仿佛没有他，就没有如今发光的楼庭。
　　“郑先生，您在这个圈子这么久，应该也清楚，有些东西资本或许会买单，但观众不会。”应拾秋抬眼看他，语气锋利，“楼庭的作品口碑如何，您恐怕……从来没有关注过吧？”
　　郑升面色一黯。
　　他当然没有关注过。不光是事业繁忙，更是这些东西在他早年转型后，便再没耐心去留意了。
　　他额角的青筋隐隐浮现，“小丫头，你还不够格来教训我！”
　　“她有。”楼庭走上前一步，将应拾秋护在身后，“她当然有。”
　　“过去那些年，我身边出现过的人，除了阿嫲就只有她。以我的性格来讲……这两个人，大概也是我生命里为数不多对我好、却从没带着目的接近我的人吧？”
　　她试探的目光落在郑升身上，对方却含起眼皮了。
　　失忆的那七年，她从未真正了解过自己。
　　即便偶尔参与过一两次旅行、派对，试着融入人群，可尝试过后，总会借着工作的理由，躲开那些并不喜欢的喧闹场合。
　　总会莫名讨厌那些人，即便她们似乎也没做错什么。
　　那时她还没意识到，这是性格使然。
　　直到回到台北，遇见应拾秋，她才明白，自己只是厌恶所有带着目的、期待从她这里换取回报的人与事。
　　“你口口声声说是我爸，说在意我、爱我，可那么多年，你根本没在我生活里出现过。反倒是我最孤单无助走向成年人生活的日子，都是小秋在陪伴我。”楼庭似笑非笑，“应该换我来问你，一个不会爱人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在她面前讲爱这个字呢？”
　　拿他跟一个外人比，郑升自然气得不轻。
　　“我找过你！是你自己选错路，非要跟你阿嫲住！”
　　过去那些年，楼庭说什么也不肯回北京，跟阿嫲在万华生活，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甚至算得上拮据。
　　他们之间几乎没联系，父女之情一直就像根线，紧紧绷着，随时可以断开。
　　“你留在你阿嫲身边，留在台北，连上大学都凑不出钱。”郑升冷笑一声，“要不是当初老太太给我打电话，求我给你出学费，你连书都念不起。”
　　他话一出，楼庭心里便涌起一阵抽痛。
　　模糊的记忆被搅动，那个瘦瘦小小却似乎很倔强的老太太，最后连具体的模样都淡了，只剩个残影埋在心底。
　　“她是带大我的人，难道我要丢下她跟你走？”楼庭面色转冷，“更何况，你要真如你所说的那样爱我，为什么不多主动让我跟阿嫲过好一点？非要等我们快饿死，才来施舍？”
　　“我是你爸，难道还要我先低头？”他怒气上涌，“就算你这么多年讨厌我、排斥我，我也跟你怄气，可我们还是有血缘关系！我一直想把最好的给你，是你不肯要！你傻，你为了这个女人！”
　　他猛地指向应拾秋，胸口剧烈起伏，气得脸都白了。
　　“如果没有她，你早就回北京继承家业了，怎么会发生这么多事？”
　　那年，她刚进大学，老太太察觉自己身体不太好了，悄悄给他打电话，希望父女俩别再怄气。
　　他也软下性子来求和。
　　楼庭对他的殷勤稍有回应，也说会考虑去北京。
　　直到应拾秋出现，她一头栽进爱河里，对他的劝说又变得无动于衷。
　　“您这是把因果倒过来讲。”楼庭语气有点烦，“既然这样，不如各过各的，以后别来往了，划清界限。”
　　“你——”郑升气得浑身发颤，话都说不全，得扶着旁边手下才站稳。
　　缓了半天，他才哑着嗓子开口。
　　“你真要这么倔？”
　　“呵，当年害我失忆的人找着了，您是什么底细我也看清了。现在互相看着都烦，何必再装成一家人多和气的样子？”
　　楼庭没耐心再跟他争，低头瞥了眼地上奄奄一息的马成泽：“现在能说了吧？当年我失忆的真相。”
　　“……”
　　见她避开不答，郑升心沉了下去。
　　那张向来神采奕奕的脸，忽然像老了十岁。
　　“告诉你。”他看着面无表情的楼庭，痛苦地闭上眼，嘴唇都在抖，“我都告诉你。”
　　“……”
　　多年前，他在台北出差，偶然结识了林菀慧，有过一夜露水情缘。
　　没想到这女人后来一声不吭，偷偷把孩子生了下来。
　　得知林靖姿存在时，郑升大发雷霆。
　　他压根没想过会有这么个女儿。
　　“后来我查到，林菀慧生下孩子，就是想攀上我。”
　　郑升叹了口气，“那时候我跟台北的老五总早就认识，私下已经有了不少来往，她不知从哪听到，攀不上老五，就来攀我了，她一直想让他帮忙搭桥牵线做影视。”
　　郑升神情痛苦：“就因为这，我才一直不待见林靖姿。说句难听的。我就没想过要这个孩子出生。”
　　似乎他不在乎这话听起来多么薄情。
　　“楼庭，有些事……我本想等有机会的时候再告诉你，可是一直难以开口。”他这回没有红眼，也没有故意煽情，他只告诉她，“我是真的想过补偿你。”
　　楼庭无动于衷。
　　郑升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发着抖。
　　旁边的马成泽忽然咳嗽起来，咳出一口腥血，打破了在场人的沉默：“你少在这儿装模作样……”
　　“……”
　　空气静了一瞬。
　　马成泽缓了口气，继续嘲讽：“就是因为你跟林菀慧不清不楚，才搞出这些骗局，勾结许宜霏给我下套。别以为我不知道，林菀慧做的一切，背后都是你在指使。你们之间的利益输送，脏得不行咧……”
　　他话音还没完全落下，郑升忽然插话打断：“不，你错了。这么多年，你都恨错人了。”
　　马成泽眉头一皱。
　　他继续往下说：“事实上，我也是受害者。”
　　“你？”
　　“现在也没必要瞒了。”郑升声音沉下去，“当初骗你入局的是老五跟林菀慧。那女人贪心，和老五联手拟了份影视基金合同跟你签，其实是在洗钱。林菀慧也被老五坑了，签的是阴合同，不出事就算了，一出事，顶罪的就是她。”
　　“你一开始就知道？”
　　“不。”他叹了口气，“你以为是我指使的，因为林菀慧的公司靠我扶持……可我根本不知道她在洗钱。当初她要签这个，我说什么也不同意，没想到她背着我偷偷签了！”
　　早些年，许宜霏就是因为会忽悠，被林菀慧看上了，收做徒弟。
　　再加上林菀慧的公司基本是郑升一手扶起来的，而马成泽又无意间发现郑升跟林菀慧关系暧昧，便一直误会，这两个女人，背后都是郑升在指使。
　　他要报仇，阴差阳错遇到了楼庭。
　　更是无意间发觉，她就是郑升的女儿。
　　“这么多年，庭庭是无辜的。”郑升叹了口气，“我也是。”
　　马成泽满脸不信，冷笑：“你一人之词，我怎么信？当我傻缺喔？空口白牙就想撇清关系？”
　　“你签的合同不论明里暗里都跟我无关，这是事实。你怀疑我是幕后主使，不过因为我和林菀慧走得近罢了，根本没证据，对不对？”他紧紧盯着马成泽。
　　马成泽没吭声。日子太久，很多细枝末节他自己都模糊了。
　　这些年东躲西藏，不光是时间在磨，连活着都费劲，那份恨早被生存之苦划得不成样。
　　“这么多年，都是林菀慧求我帮忙我才伸手，不然她要把林靖姿的身世捅出来。”郑升看向楼庭，“到那时，不光是公司的形象，我跟你的父女情分会更难看。”
　　“所以我失忆……也是他们设的局？”楼庭问。
　　“不是。”郑升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小心地摇头。
　　当年马成泽追查许宜霏，碰巧撞上楼庭帮忙。那时他还不知道楼庭是郑升的女儿，只当是同被许宜霏坑的人，想联手往下查。
　　可后来查着查着，他偶然发现了她的身份。
　　误会她和郑升是一伙的，存心要耍他。
　　楼庭目光落在马成泽身上。昏暗里，男人的表情看不太清。
　　可那双眼睛对上她时，一闪而过的复杂，让楼庭心里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像积木轰然倒塌。
　　可她记不起来。一点都记不起来。
　　当初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发生，有什么回忆……她全忘了。只剩下这张脸带来的熟悉感，再没别的。
　　这感觉让她胃里一阵恶心，混着焦躁，闷得发慌。
　　她看向郑升，眉头紧拧：“当年是他把我推下海的？”
　　“不是推下海。”郑升偏过头，像是不忍回忆，语速很快，“是他拿砖块砸了你的头。”
　　

第93章
　　再描述一次当初的画面，无异于是将所有的平静都揉碎。
　　接到消息赶到台北时，楼庭已经奄奄一息进了医院。浑身缠满纱布，插着呼吸机。
　　医生见到郑升，脸色凝重，建议联系东京女子医科大学的急转通道。
　　郑升只好听从建议，安排她去了国外最好的医院，找了顶尖的医生，勉强把她从鬼门关拽回来。
　　可漫长的观察期还是难熬。
　　郑升每天往ICU跑，在附近酒店办公，那年因此错过了好几个重要会议和商业活动，损失几个亿的投资。
　　他最重利，可那会儿他不在乎了。
　　从ICU出来以后，她脸还肿着。
　　眼睛紧闭，头上裹满纱布，背上也都是淤青。就这样长久地沉睡。
　　医生说，很大概率醒不来了。
　　他每天都在“让她这样躺一辈子”和“放弃治疗”之间来回晃。就在这无尽煎熬的第三十天，她睁开了眼。
　　他既欢喜又忐忑，害怕她知道这一切以后记恨她。
　　然而，她只是睁着一双懵懂的眼，茫然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很久，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等她尝试开口，却只发出一些咿咿呀呀、意义不明的音节。嘴角甚至有口水不受控制地流下。
　　“那两年康复期很漫长，她的言语功能受损，肢体也偏瘫，生活自理能力基本丧失了。”郑升说这话的时候，浑身都在颤抖，“就像一个婴儿一样，我必须重新学着怎么照顾她。”
　　所有故事，都从一场糊涂开始。
　　从他猝不及防的贪念里长出来。
　　要是那年他没跟林菀慧犯那个错，就不会有那个不被祝福的孩子。
　　也不会有报应阴差阳错落到自己女儿身上。
　　“所以那时候……她不光话说不清，连手都抬不起来吗？”
　　应拾秋微微发抖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也就刚醒那会儿，”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楼庭眸光晃了一下，语气却很平静，“人还有些浑噩，记性也不太好，每天就像一棵休眠的植物，除了基础的生理需要，基本上就是睡觉。”
　　那时候很艰难。
　　吞咽困难，喝水都得人一小勺一小勺喂。练习抬手拿筷子，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重新试。
　　偶尔想自己上厕所，一个不稳就摔了。
　　软软地跌在冷而污的地砖上，就那么伏着，脸贴着地，闻着地上消毒水的味道，直等到看护的人发现。
　　“那些年……你都这样过的？”
　　“就头两年。后来慢慢恢复，身体好多了，医生都说是个奇迹。”
　　应拾秋没再讲话，鼻尖有些红。
　　楼庭垂眸一看，她竟然哭了。
　　明明同样听说了彼此的遭遇，她没办法感同身受，应拾秋却在三言两语里泛起了泪。
　　楼庭愣了片刻，一直绷着的下颌，在这一刻微微松了松。
　　“哭什么？”
　　她伸手去擦她脸上的泪，做完才觉出这动作不妥，可收手已经晚了。
　　应拾秋也怔了怔，抬手擦擦眼角。
　　“没什么。”她说，“只是觉得……说这一切都是误会，未免太轻了。”
　　而后她侧过身，望着马成泽，一字一句地问。
　　“是你拿砖头，一下一下往她头上砸的？”
　　瘫在地上喘粗气的马成泽，浑身狼狈。穿着脏旧的工装裤，领口糊着血。
　　面对她们两个直直的目光，眼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愧，别过头，声音跟着低下去。
　　“我没想到会是误会。”
　　“……”
　　“可你动了手是真的。”应拾秋语气泛冷，“不管是不是误会，你都伤了人，按照法律，你这是蓄意杀人！”
　　马成泽语气懊恼又绝望：“我是被逼急了，没办法……要是一早知道他们父女感情不好，我也不会那么冲动……你们站在我的角度想一想呢？”
　　“让我站在一个杀人犯的角度？”应拾秋瞥了一眼郑升，问马成泽：“你是怎么发现他们两个是父女的？”
　　“在查他时候知道的。”他指了一下郑升，“早年有篇媒体报道，他从机场出来，跟女儿一起走，里头有几张照片，有一张楼庭的……被我认出来了。”
　　其实郑升跟楼庭没见几次，更别说被媒体拍到同框。
　　而那一次，他正好因为要做慈善，需要把女儿接回来，炒一波顾家人设，顺便打破自己不管女儿的传言。
　　那时楼庭要读高三。
　　把她接回北京，跟拍的媒体都是他花钱雇的。就那么一张照片。
　　他亲自挑、亲自审的内容，最后阴差阳错被马成泽看到，报应落在了楼庭头上。
　　“要怪就怪他跟林菀慧勾结！”马成泽不甘心，“我不是真的想杀她。”
　　郑升脸色沉下来，终于开口：“你把我女儿害成这样，还有脸说这种话？”
　　马成泽默不作声，过了很久，才认命似的往后一瘫。
　　“你们要杀要剐，随便吧。”
　　郑升冷哼一声，转向楼庭，“既然你在这里，那你来决定吧。”
　　“……”
　　显然，哪怕嘴上说随便，马成泽还是很紧张。生死面前，没有人不怕，除非对这世界彻底没了眷恋。
　　他的手不断颤抖着。
　　楼庭的目光落在那上面。
　　就是这只粗糙、被生活磨得满是风霜的手。
　　曾经攥着一块沉甸甸的砖头。
　　因为愤怒，或者被合作伙伴背叛的屈辱，抱着对命运不公的反抗，一下下往她头上砸去。
　　“送监狱，或者放了，”楼庭看了一眼郑升，“随你吧。”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意外地看着她。
　　“我记不清了。”她说，“随便你们怎么解决。”
　　记不起来感受，想不起来经历。
　　她像飘荡无依的鬼魂，怎么死的都能忘记。
　　遑论共情自己的遭遇。
　　她试过在失眠的夜里强迫自己回忆，可每一次都像掉进没有底的黑洞。
　　最后只剩头痛欲裂和满心的空茫。
　　阿嫲临终前孤独地在万华等她，可她连阿嫲的长相都记不清了。
　　应拾秋跟她讲她们的过去多么盛大，可她连面前这女人多大年纪、住哪儿，都是靠小洲查的资料才清楚。
　　面对那一双饱含期待、恨又或者爱的眼睛，楼庭始终给不了同等的情绪反馈。
　　她没有心啊。
　　怎么都不可能想起过去的人，寻找真相，报复来报复去还有什么意义呢？
　　阿嫲不会复生。
　　她跟应拾秋……错过一次就是一辈子了。
　　想到这里，楼庭偏过脸，望向一旁像棵树一样沉默的应拾秋。
　　目光撞上的那一瞬，心底忽然狠狠抽了一下。
　　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是过去的楼庭仅存的那点意识和爱，在身体里留下的条件反射。
　　那痛绞着心，牵动神经。
　　楼庭脸色白了白，扶住布满脏灰的墙，才勉强站稳。
　　“你还好吗？”应拾秋伸手扶住她，声音沉着几分复杂。
　　有同情，有怜悯，有可惜，却唯独没有重逢时那种要烧穿一切的恨。
　　也是，爱才能生恨。
　　这么多天，她的再出现，将她对楼庭昔年的印象已经抹去，哪还存在爱？
　　楼庭摇摇头，声音很轻地挣开她的手：“没事，我只是有点累了。”
　　应拾秋望着自己空落落的手，缓缓垂下：“那先回去休息吧。”
　　再回头看一眼。
　　许宜霏眼神复杂地望着她们，郑升面容灰败，眼里藏着痛楚。地上的马成泽，则是一副木然的模样。
　　楼庭看着郑升，视线平直，声音没什么温度。
　　“应拾秋跟你合约中的那一百五十万，我可以替她还。但请你，别再插手她的事。您不是一直信佛吗？那也该信因果，有因就有果。您的果，您自己没什么感觉，大概是因为都报应落在我身上了。您没发觉吗？”
　　她语气很淡，可话里的讽刺像一把又钝又冷的剪刀，直直捅进了郑升的心里。
　　他又气又悲，“你在怪我？”
　　“是。”
　　“爸不用你还钱！”
　　“好。”楼庭倒也没客气，“那麻烦您，当着我的面，把那份合约撕了。”
　　“……”
　　“毕竟您骗我不是一次两次了，我得亲眼看着才放心。”
　　“……我答应你。”
　　郑升脸色难看，目光转向应拾秋，咬牙道：“但你要清楚，当这女人收下这笔钱的那一刻，你们之间就再没什么情分了。这不是爸逼她的，是她自己的选择。”
　　“可这一切不都如你所愿吗？”
　　楼庭语气很轻，“事到如今，正好如你想看到的，我跟她，各自有了新生活，我也没办法再跟她回到过去了。”
　　“而从我被砸到丧失意识的那一刻起，楼庭就已经死了。”
　　消失了。
　　从整个台北，从应拾秋的生活里，从原来楼庭的世界中。
　　并且再也不会回来。
　　她扭头就要走，再一次撞见马成泽那双木然的脸，和他发着抖的手。
　　心底陡然一空。
　　那双手在昏黄的光影里恍惚着，招着，摇着，渐渐散成了两个影。
　　一个影是他立于眼前的轮廓，另一个影，是她记忆深处里的恐惧。
　　记忆里那双手，忽然就活了起来。
　　从后面揪住她的头发，一股蛮力将她往外扯。拖进那间破败无人的烂房子里。
　　而她对这莫名的袭击没有防备，整个人是木的，晕晕然，心也在一片茫然空寂的海面浮沉着，好像怎么都靠不到岸。
　　“你要干什么？”
　　“杀你！”那道愤怒的声音是咬着牙挤出来的，“敢跟你爸合伙戏弄我？我杀了你！为什么要逼我！”
　　那双手压下来，揪着发，将她往地上摔。脸贴着冷而糙的地，挣扎着，摩挲着。
　　那是人生里为数不多的难以反抗的时候，头竟抬不起来，一点也抬不起来。
　　背阴处的砖墙，潮湿肮脏，缝隙里长满了青绿色的苔藓，肥厚油润。
　　很久以前，小秋也挖过这样一撮青苔，养在玻璃瓶里。
　　她说，看见绿色的东西就像看见希望，我们一定会有好起来的那天。
　　可她的鼻子被土腥气淹没了，她看不见希望。
　　紧接着，一件暗红色工装外套蒙头罩下，世界猛地暗了，闷了，只有她自己呼吸的潮热闷煮着仅存的求生欲望。
　　她想呼救，却发不出声音。
　　厚重的砖头，隔着粗劣布料落在了她的头上。
　　每一次砸下，都像世界末日那么绝望，像列火车从她这个卧轨的人身上一阵阵碾过去。
　　希望就在这停顿的间隙里灭了火。她只看见一片红。
　　最后一点清明散去之前，她想起了小秋。
　　小秋啊，还在那间窗景很好的两室一厅里等她过去。
　　

第94章
　　再醒过来时，楼庭看见的还是白色天花板。她又躺回病床上了，跟七年前一样。
　　身体总是不听使唤，在过载记忆的冲击下，就会发生呕吐与昏厥。
　　可这回床边守着的不是郑升，是应拾秋。
　　她趴在她身侧睡着了，睡相很静。头发散在她的手边，毛茸茸的，脑袋简直像只蜷着的小动物，一动不动在冬眠。
　　楼庭侧过脸，枕头布料窸窸窣窣发出一道响声。
　　面前的女人眉头皱了皱，睡不沉似的，有点动静就立马醒来了。一睁眼，还雾蒙蒙的，有点迷糊。
　　“醒了？”楼庭说。
　　“啊。”她顿了一下，才彻底清醒过来：“要喝水吗？”
　　“不用麻烦。”楼庭环顾一圈周围，迟疑道，“我刚才又晕倒了？”
　　“就摔了一下，没什么大事。”应拾秋摸出手机，“我先跟你爸说一声。”
　　楼庭以为她会出门去叫护士，却只见她拨了通电话，对着电话那头简短而冷淡了几句“醒了，嗯，好”就挂断。
　　再抬头时，对上楼庭疑问的眼神，应拾秋平淡解释：“医药费你爸已经结了。”
　　“他人呢？”
　　“他说你可能不想见他，就托我过来看看。当然，主要不是因为我心善，是他付了我跑腿费。”
　　“……”楼庭却对这样的安排不太领情，“可以请护工，何必麻烦你特地跑一趟。”
　　“他自以为聪明嘛，”应拾秋顺手拿起床边的橙子开始剥，“觉得你醒来更想见到我，我看他是想多了。”
　　楼庭没接话。
　　橙子皮一剥开，柑橘的香气就散开，清甜不腻。楼庭平时对气味挑剔，偏偏就喜欢橙子这种干净的味道。
　　很快一颗橙子剥好了。
　　“你刚才晕倒，是不是想起什么了？”应拾秋抽了张纸擦手，把橙肉放进了自己嘴里。
　　楼庭看她嚼得香甜，一顿，点点头，又摇摇头。
　　“只记得那天的片段而已。”
　　她的记忆总是断断续续，需要某些触发点才会浮现一点。像散落的拼图，像跳接的电影画面，得靠自己慢慢拼凑。
　　可有些碎片根本不会自动浮现。
　　直到现在，她大概也只找回了十分之一。
　　楼庭已经做好准备，或许这一生，都再也拼不完整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马成泽呢？”
　　“你爸把他送进监狱了。”
　　楼庭有些意外：“我以为他会像之前打算的那样，把那男人折磨到半死。”
　　应拾秋眉毛一抬，“毕竟犯法。”
　　想起郑升几个小时前说的话，应拾秋有些出神。
　　他吩咐许宜霏直接把人送进监狱，许宜霏满脸不解，“让他就这么进监狱，岂不是白费你找了这么多年？”
　　郑升声音干涩：“庭庭说得对，因果没有报应到我身上，却落在了她的身上……让他去牢里，让法律判吧。”
　　“……”
　　可应拾秋想，他或许并不是信因果。
　　只是碍于这么多人都看着，尤其是她这么个外人在场，但凡马成泽出了什么事，他便脱不了干系了。
　　“感觉怎么样？”应拾秋岔开话问她，“现在能出院吗？”
　　“没什么事，”楼庭摇摇头：“只有头还有点晕。”
　　“那你还是在医院再住几天，”应拾秋继续塞了一瓣橙子在嘴里，“反正有你爸出钱，你回北京的事之后再说吧。”
　　提到北京两个字，楼庭一怔，低头看了一眼白色的病号床单，直接掀开。
　　“我要出去。”
　　应拾秋吓一跳，“什么事这么急？”
　　她的唇线绷直，“我想再好好逛一逛台北。”
　　“拜托，楼小姐，现在是深夜诶。”
　　“那明天？”
　　“……”
　　*
　　最终，马成泽仍以故意伤害及逃逸等罪名，被判处二十年有期徒刑。
　　消息传到楼庭耳里时，她正在站牌处等待市民小巴10路公车。
　　午后二三点，站牌的铁杆被太阳晒得发烫，空气里游动着懒散的尘埃。
　　收到小洲传来的讯息，读完便删了，脸上没有情绪。眯着眼望向长长没有尽头的柏油路，楼庭目光却有些放空。
　　“想坐去哪？”
　　“淡水。”
　　“为什么？”
　　“走一遍当年我在这座城市的轨迹。”
　　楼庭侧过脸，看向身旁的应拾秋，淡笑问：“今天不做生意？”
　　“周一店休嘛。”
　　气氛僵滞了一瞬，楼庭的视线从她脸上缓缓飘开。
　　两人之间存在着某种意味不明的气氛，不像恋人，却也不像朋友，但彼此都淋过同一场雨。
　　楼庭眯起眼，半晌才“哦”了一下，声音轻轻的：“那天晚上，多谢你。”
　　“客气什么。”应拾秋语气轻松，“现在的你我不大懂，可七年前的楼庭……我大概是最了解她的人吧。”
　　午后很静，公车还没来。
　　天是那种入了夏才会有的蓝，透亮明净，几朵云胖墩墩地浮着，像童话书里剪下来的城堡。
　　这世界有时候是倒过来的。
　　时间偶尔也会错乱一番。
　　“那你还会怀念吗？”
　　“什么？”
　　“七年前的楼庭。”
　　“怀念也回不来了吧。”
　　公车就在这时摇摇晃晃地停在面前。她们结束对话，一前一后走上了车。
　　满满一车人，楼庭站着，应拾秋却把她往边上轻轻一拉：“不要站这边，等会儿门会夹着。”
　　接着拉着她的手腕往车厢里走，停在一根靠柱子、人稍少的位置。
　　“我以前就常站这里，离下车门近，还不容易摔倒。”
　　楼庭看着这根黄色的、带凹凸纹的柱子，伸手握了握。
　　模模糊糊的，好像真有这么个画面。
　　白色的耳机线缠在一起，两人一人戴一只。
　　偶尔一个急刹车，应拾秋会跌进她怀里，两人在晃动的车厢里对上视线。
　　有那么一瞬想不管不顾地吻下去，可车上人太多，大爷大妈也在，只好把那个吻悄悄吞回心底。
　　但目光早就吻过千百遍了。
　　好不容易等到两个空座。应拾秋连忙走过去靠窗坐下，楼庭跟着坐过去。
　　车厢把手摇摇晃晃，楼庭看了一会儿周围，再一转头，只见应拾秋竟然闭上了眼。
　　脸上白白净净。
　　会有一点岁月的痕迹，可是她并不觉得那难看，相反是一种见证。
　　但凡有一条眼尾的细纹，就是有一条小鱼游过。当生命格外用力地拱土时，才会在肌肤上摆开涟漪。
　　“你困啦？”楼庭轻声问她。
　　“没呢。”应拾秋睁开一只眼，眨了眨，“只是怕等会儿要给老人家让座。”
　　楼庭一愣，随即低声笑了出来，“你不想起来的话，我让就好啦。”
　　“万一……是两个老人家呢？”刚好车停了，门一开，应拾秋眼神一紧，立刻把头一歪，假装昏睡过去，“从这里到淡水还远着呢，你站一个多小时试试看。”
　　楼庭侧头瞥了一眼，还真看到两个肚子圆圆的中年男人，这应该不用让吧？
　　但她还是莫名其妙跟着闭上了眼。
　　她们聊了一路的窗外风景。
　　台北的晴天很好，沿途开着艳丽的凤凰木。花瓣艳红，像簇火苗烧在绿叶之间。
　　应拾秋趴在窗边看外面，说：“我很喜欢坐公车，比捷运舒服。”
　　以前她在酒吧做酒推，都是夜班。白天要么补觉，要么昏昏沉沉爬起来赶稿，根本没时间像现在这样，悠闲地坐着公车，像鱼一样游过整座城市。
　　“为什么要比作成鱼？”
　　“因为《淡水河与金鱼》”她解释说，“之前你看过一次的，以前写的剧本。”
　　“我记得。”
　　那个剧本，后来的版本楼庭也看过。打磨得十分精致细腻，可远没有她初稿那般动人。
　　有时候，灵气在于未经雕琢，有一种粗糙生涩的质感。楼庭反倒为那初稿感到可惜。
　　“有想过再把它拍出来吗？”楼庭看着她的侧脸。
　　“你说我那个小剧本？”应拾秋很惊讶似的，连忙摆手，“不了吧，那东西写得很烂，根本就没眼看啦。”
　　“干嘛这样说自己的孩子？”她有点不赞许，脸被太阳这只小虫吃得有点斑驳。
　　“孩子？”应拾秋语气幽幽的，“可我已经把我的孩子杀掉了。”
　　在一个夜晚。
　　只用一个盆，一只打火机。
　　应拾秋把脸偏了偏，“上次那部《气球飞走了》，什么时候首映？”
　　“刚想告诉你，”楼庭笑了笑，“下周台北刚好有活动，是首站，要一起吗？”
　　应拾秋还没回答，手机响了。
　　她露出个抱歉的表情，接起电话。
　　对面是董怡君的声音：“Rachel，你现在在哪啊？跟你讲一声，我先回一段时间老家。”
　　“多久？”
　　“大概一个多月吧……也说不好啦。”
　　应拾秋感到诧异。
　　毕竟董怡君说过，她家里人已经因为她性取向的事情很久都没有跟她联系过了。
　　她还是表示该有的关心：“怎么，你家人终于想通要跟你联系了？”
　　“不是啦，是我阿嫲生病了。”董怡君语气有点难过：“看到她生病难过，真的很不忍心还留在外面，所以店里这段时间要拜托你帮忙多照顾一下。”
　　“阿嫲还好吗？”
　　“不太好。”
　　应拾秋声音温温的，安慰几句，又对她说：“店里这边没事啦，你放心照顾她吧。”
　　对面听起来松了口气，连连道谢，电话就此挂断。
　　想着自家那间店，应拾秋就有点头痛。
　　最近天气热，暑假又快到了，正是该忙的时候。虽然怎么做冰是跟董怡君学得差不多了，但要一个人顾店，心里还是有点没底。
　　“看你脸色有点为难？”楼庭问她，“怎么了？”
　　“我室友家里有事，得回去一个月。店里就剩我一人撑着。虽然也可以请个兼职，但这么忙下去……实在不划算。”
　　“怎么说？”
　　她叹了口气，“我们店的单价都压得很低，客人一多，我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利润又薄。我在想，能不能想个办法，把客人的注意力转到别的、利润高一点的东西上？”
　　楼庭静了半晌，“我正好认识一个做品牌策划的，还挺厉害，介绍给你？”
　　应拾秋眼睛一亮：“真的可以吗？”
　　“当然。”
　　话一落，她眉间那点紧蹙的小山也倏地散开了。
　　楼庭唇角翘起来，“刚才我问的首映要一起去吗？”
　　“啊，”应拾秋顿了顿，还是摇头，“不去了。现在我也没什么时间看电影了。”
　　话是违心的。
　　但她不会再碰这行，不止因为郑升。
　　她有了新的生活、新的工作、新的昼夜，小满即万全，再去碰电影就意味着她要重新想起过去当编剧的那些日子。
　　虽然能创造故事，看着好演员把它们演出来，是件挺幸福的事。可应拾秋知道，自己没那么多时间和心力再去磨一个好本子了。
　　从来没在大银幕上看过自己的作品，是个遗憾。
　　可人生嘛，处处都是遗憾。
　　“好吧。”楼庭嘴角挑起一丝浅笑，从衣袋里掏出个纸皮的封口小袋递过去。
　　应拾秋微微一怔，“这是？”
　　“你拆开看看。”
　　应拾秋慢慢拆开封口，发现里头竟是些撕碎了的烂纸片。
　　抓出一把，拈起几片拼凑，纸张边缘还留着被撕扯的不规则的边线。
　　是郑升和她签的那份合约。
　　也就是这份合约，让她再也没法涉足影视相关的工作。
　　应拾秋蓦地抬眼：“你真让你爸撕了？”
　　“当然，说到做到。”楼庭眯起眼朝她笑：“应小姐，现在天高地阔，你可以做任何喜欢的事了，没人威胁你，也不用再被逼着做选择。”
　　应拾秋攥着那团纸屑，愣愣的：“那这算什么？我欠你一个人情？”
　　“你不欠我什么。”她说，“算是那么多年来……我的赔罪。”
　　缺席你的生活，也许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只是那样没头没尾地走掉，给你留下一团乱掉的线头，是我歉意的来源。
　　哪怕你会觉得我这人来得不合时宜，可我能捧到你面前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你又能做错什么呢？”应拾秋苦笑一声，眼里有点迷惘，“你只是没得选。”
　　“也有我自己的责任吧。”她低了低头，“一开始，跟马成泽说话开始。”
　　应拾秋忽然笑了起来：“可你看起来不像会负责的人啊。”
　　望着她的脸，楼庭神情有些恍惚，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轻声说：“人总会变得成熟一点的。”
　　那很好。
　　她连着说了两声，仿佛要将这变化刻进脑子里。
　　“几号回北京？”应拾秋又问她。
　　“不回去了。”
　　“……什么？”
　　她瞪大眼睛，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惊异。
　　或许是不太喜欢她仍然留在这里？
　　楼庭面色微敛，挤出一丝笑，“怎么，不许我在台北拍电影？”
　　“当然可以。”
　　“还是说，”她声音轻如游丝，“应小姐其实……很介意我留下？”
　　“……”
　　应拾秋面色一顿，偏过脸去：“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要留就留喽，台北又不是我家开的。”
　　“我怕你看见我会不高兴，毕竟我们之间也有很多不愉快。”
　　“要是不高兴，我根本就不会去医院完成你爸的嘱托了，有钱也不干。”
　　对于郑升这个人，应拾秋不能说恨他，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就像面对妈妈那样，他们自有自己的一套逻辑，无人可以攻破。
　　或许，就像她曾在庙里一次次掷筊，落在地砖上一般，总一正一反，冷冷的。
　　命运告诉她，她跟楼庭是掷不出圣筊的缘分。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其实还算喜欢我这个人？”
　　“什么？”
　　“我说，喜欢我这个人吗？”
　　她话里的“喜欢”无关情爱，而是朋友间的投缘。
　　应拾秋打量她几眼。身上确实有种吸引力，陌生人都会多看两眼，也让人容易有好感。
　　不过——
　　她一字一句地告诉她，“真要交朋友的话，我不会选你这样性格的人。”
　　“嗯？”楼庭怔了怔，眼波之中仿佛闪过什么，“我是怎样的人？”
　　“非要我回答的话……冷淡，还是冷漠？也有很浓烈的自私利己？”
　　“这样吗？”
　　楼庭表情凝固一瞬，很久没有再说话。
　　公车路过世界，窗外的景象快速晃开。她在阳光中将眼睫垂下，嘴角向来挂着的一点点淡笑也没有了。
　　应拾秋偏过头去看她时，她又抬起了脸，面上干净，什么情绪也没有。
　　声音很轻：“自私有错吗？”
　　“对自己而言，自然不算错。”应拾秋转开视线，“对别人会啊。”
　　“所以我的自私伤到你了？”
　　“不，我们之间，现在又没什么关系。”她肯定地说，“只有跟你有关系的人，才会在意这一点。”
　　“哦。”
　　公车停下来，整个车厢都跟着晃了一下。到站了，楼庭先一步起身下了车。
　　应拾秋后脚跟下来时，她已走出好几步远。
　　步子迈得快，腿又长得比她长，在后头跟着的应拾秋，竟有些微喘。
　　即便那人不回头，始终只有一个散着发的后脑勺，也从来不等她，可应拾秋总觉得她脸上绷着层不悦。
　　不等就不等，应拾秋也不是那种非要追上她的人。
　　她索性慢下脚步，悠悠地踱在后头。
　　反正从公车站往后面走还有一段路，她肯定不认识路。一个没有记忆的人，怎么还找得到从车站到目的地的路呢？
　　她刚这样想，对面的人就停了下来。
　　应拾秋猛地收住脚步，身子却还顺着惯性地往前一送，正撞上她刚好转过身来。
　　小臂蹭过她胸前薄薄的衬衫布料，烙下一片温热，就像某个小行星撞击地球那样。
　　路边凌霄花沉沉地垂着，将开未开。
　　两人目光撞在一处，空气里却霎时有什么在开动。
　　应拾秋轻咳一声，别开脸故作自然：“要去老街的话，得往前。”
　　楼庭这回没移开目光，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你蹭到我了，不要道歉吗？”
　　“……”应拾秋没想到她会这样说，愣了一下，才勉强道，“都是女生，计较什么？”
　　“可我们是Lesbian啊。”
　　“……”
　　应拾秋眉毛一抬，只好挤出一声对不起。
　　语气不情不愿。
　　这回换她快步走到前头，楼庭却小步跟了上来，凑近她耳畔轻声说：“没关系哦。”
　　“……”
　　气息温温热热，有点痒。
　　应拾秋脖颈微微绷紧。一瞬间，太阳都仿佛热了起来。
　　沿着河岸往前，海就远远地露出来，岸边盖起了一层雾。太阳懒懒地睡在海面上，仿佛星星的澡堂，七零八落地在波浪之中嬉戏着。
　　刚才怪异的气氛已经被逐渐燥热的风冲淡了。
　　“你今后打算怎么办？”问这话的是应拾秋。
　　“能有什么打算？”楼庭眯起眼，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之前是什么样子，以后也会是什么样子。大概率还是拍戏喽。”
　　即便她谈起未来时，语气清楚、明朗，可应拾秋还是觉得这一刻的她好像有点空洞。
　　或者用寂寞来形容更为恰当。
　　“你一开始不是什么都忘了，怎么偏偏记得要拍戏？”她对此感到好奇。
　　“只是喜欢，一种由心底产生的喜欢。心里空了一块，偏偏觉得应该拿这个补上去。”楼庭语气有些迟疑，“也可能是跟我在医院的时候，只有电视可以看有关系吧。”
　　那时她唯一的乐趣，就是看电视。
　　身体不能动，饭也不能自己吃，日复一日地对着医院墙壁上的电视机。连换个频道，都要等护工阿姨忙完手边的事。
　　“那应该还不算无聊吧？”
　　“当然，每天排得很满呢。”
　　她语气轻松，一笑而过。
　　可那笑意底下，却慢慢浮起一层薄雾。
　　该怎么说呢，那时候的我，其实已经没什么尊严可言。
　　洗澡得在外人面前脱光，连最私密的排泄，也成了需要别人帮忙完成的工序。
　　每天固定时间被推出去晒太阳，练习走路，不然肌肉会萎缩。还得跟整个院区的老人一起做复健。
　　病友几乎都年龄很大，所以每个路过我的人，看见这么年轻的一张脸，眼神里都带着若有似无的同情。
　　那种目光不纯粹是怜悯，还掺着一点探究、好奇，甚至更直白些，是猎奇。
　　是啊，这么年轻的女孩子，怎么会突然偏瘫呢？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这些话，我说不出口。
　　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对任何人提起。
　　“那你喜欢看什么电影？”应拾秋的话打断了她的回忆。
　　楼庭回过神来，“拉斯·冯·提尔的《黑暗中的舞者》。”
　　应拾秋一怔：“那你口味真是变了，你以前超级讨厌这个导演的。”
　　“为什么？”
　　“你说他自视清高怎么怎么，后来还曝出那些骚扰丑闻，拍的东西也是十分混乱，看得人难受。”
　　楼庭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真假？”
　　“真的啊，你以前最讨厌了，谁喜欢你都说他没品。”
　　“我以前嘴这么碎？”
　　“是哦……我以前怎么没觉得！”
　　两人淡水这一趟逛得很有趣，什么都尝尝，还重新去那家老冰店吃了芒果冰，也逛了附近的小巷。
　　天气好，游客也多，她们好不容易从人山人海之中挤出来，抓皱了彼此的袖口。
　　“晚上要吃周杰伦套餐吗？”应拾秋看向她。
　　“什么周杰伦？”
　　“阿伦啊，他就是淡水人，”应拾秋指了指不远处，“那里，文化阿给，总说周杰伦吃过喔，你要不要去吃。”
　　楼庭这人，向来对食物的态度疏淡，肠胃也不怎么好。听她这么一说，眼里便浮起警惕，“我以前爱吃吗？”
　　“问来问去很烦呢，”应拾秋攥着她就走，“尝一口不就知道了？”
　　一天就这样过去，不过眨眼之间。
　　散场时，两人照旧搭公车回松山。一天之内吃得太杂了，坐车时间又长，下车时楼庭只觉头晕目眩，胃里翻腾着不适。
　　看她脸色都白了，应拾秋便进便利店给她买了一瓶橙汁味汽水，“喝点，压一压会好很多。”
　　瓶身是冰的，冒着水汽，楼庭接过时，触到她指尖微妙的潮意。心底一颤，莫名有几分不自然。
　　她接过汽水便喝，一口接一口，喉咙急促地滚动。转眼大半瓶见了底。
　　应拾秋瞠目结舌，“你怎么一口气喝这么急？”
　　楼庭强压下涌到喉头的嗳气，声音刻意淡着：“渴了。”
　　“本来就恶心，喝这么猛，不更难受？”
　　“还好。”
　　应拾秋将信将疑，“我到家了，既然没事，我就先回去了？”
　　“好。”
　　走两步，她又回过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明天你要是有空，到我店里去一趟吧。”
　　楼庭微微一怔：“有事？”
　　“嗯，有样东西要给你。”她却不露口风，只笑笑，“晚安。”
　　“……晚安。”
　　看着那背影渐渐融进夜色与路灯光，楼庭立在原地望了好一会儿。
　　直到彻底看不见了，才猛然转身，弯下腰在路边哇的一声呕了起来。
　　……
　　第二日，应拾秋店里忙得像一锅粥。
　　到了中午，太阳晒得烈，人潮涌进来。她既要顾着出餐，又要盯着收银，连抬个头的工夫都难得。
　　连楼庭进来，她都没顾得上说一声欢迎光临。
　　“我能帮上忙吗？”楼庭主动问。
　　一抬头，见是她，应拾秋也没客气，指了下前面的收银系统：“你先自己研究下，会了就帮我收银。”
　　楼庭乖乖走过去。
　　边看边抬头，店里人满为患，尤其那些还没上小学的小孩，被老人牵来的，满屋子尖叫。
　　她又调了下今天的数据，发现顾客清一色点的是招牌冰。这冰价格便宜，利润也薄。
　　楼庭没说什么，先帮她把事情做完。
　　收银上手快，她从笨手笨脚到渐渐熟练，中间有不懂的应拾秋也会抽空指点几句。
　　一个在前头收银招呼，一个在后头出餐。
　　配合下来，总算接住了这波高峰的客流。
　　人少了以后，两个人瘫在休息区，累得不想动。
　　应拾秋难得和颜悦色：“挺聪明，没想到你上手这么快。”
　　“操作起来还是很简单的。”楼庭问她，“你叫我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
　　“稍等。”应拾秋站起身来，走到后面，钻进帘子，不一会儿拿着一张轻飘飘的纸张递过来，“给你。”
　　楼庭诧异接过，看向那张纸。
　　是张支票。
　　“我把你爸给的那笔钱兑成了支票，现在还给你。”应拾秋继续说道，“虽然这么大一笔钱，我很舍不得给你，但不是我的钱，我不能要，因为我怎么都没有勇气和决心花掉。”
　　楼庭眼神晃了晃，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支票推回去。
　　“既然我爸给了，那就是你的。”
　　“不，我还是希望你能把钱还给他。”应拾秋没接，“有些钱拿了，总觉得欠着。我实在不喜欢欠人东西，这种感觉让我不踏实。”
　　和林靖姿在一起那三年，她每一天过的都是类似的日子。
　　起初是反感、惧怕、厌恶，半夜惊醒睡不着。到后来，只剩麻木。
　　“我也恨过你，如果不是你，我不会认识许宜霏，也不会签下那些钱。”应拾秋目光动了动，“可我知道，源头不在你。更何况……你那三百万买的微电影剧本，早就远远超过市价，该还的债，你也已经还了。”
　　可她没说还清了不是吗？
　　楼庭嘴唇抿成一条线，见她实在不愿意收，便只好放进了口袋里。
　　“我昨天跟你讲的那个品牌策划，她现在还在国外，可能得过阵子才能让你们见上面。”
　　没想到她还记着，应拾秋淡淡一笑：“没关系，我不急。最近也没空搞那些。”
　　“看你店里卖出去的都是招牌冰，有个建议想听吗？”
　　“什么？”
　　“你店对面是家商场，正对门就是个儿童游乐场。”楼庭眼里带笑，“把外带服务升级一下，搭配些小玩具、童书赠送，说不定很多孩子买冰时，还能把翻桌率拉上来。”
　　应拾秋一愣，恍然大悟：“你说得对，我们平日确实小孩买得多。”
　　“要不要试试看？”
　　“现在吗？”
　　“或者明天？”
　　“靠北，才刚坐下诶。”应拾秋低声抱怨，“你可真是行动派。”
　　楼庭眼里的笑意深了些：“那我也跟以前一样吗？”
　　“不一样了，你以前没这么烦人。”
　　“……”
　　*
　　佛龛前，观音菩萨面带微笑，慈光笼罩。供桌上堆得满满当当，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摆设。
　　郑升跪在蒲团上，虔诚地拜着。
　　早年他常在两岸跑，加上妻子是台北人，所以格外信佛。
　　又是生意人，初一十五的香火从来没断过。
　　“郑总，您要求我办的事情已经办妥了。”徐恒志语气沉闷，“您就这么把合约撕毁了，要不要我把您给应小姐的那笔钱追回来？”
　　“算了吧。”
　　郑升取出一把高香，在烛光里点燃。
　　光怪陆离的火光在他面前闪动着，让他的脸上浮起了摇曳的光影。
　　“既然一切尘埃落定，我也放心了。”
　　他说完这一句，忽然笑了。
　　————————
　　这章不小心复制了两遍，晋江不能删除已经发布过的章节，[爆哭]后面我会把重复的删除替换成更新的章节，不会影响大家的权益，不过建议明天章节名恢复正常后大家再看，阅读体验更好！
　　——————
　　二编：大家可以美美阅读了，有点感冒，状态好的话晚上应该还有一章[爆哭]，祝大家元旦快乐！
　　

第95章
　　当天，应拾秋便照着楼庭提的建议，计划着把店里一些套餐做得更童趣点。
　　她联络了几家批发娃娃的小贩，在电话里你来我往地砍价还价。最终，以超低的批发价买回来一大袋五颜六色的娃娃。
　　因为价格实在给得比别人都低，电话对面的小贩一阵肉痛，声音又恼又急：“你说下次还要来我这边进货，下次是什么时候？你不会骗我吧？”
　　“会的啦，”她边啃剩下来的菠萝边含混不清地安慰，“老板你生意那么好，除了我肯定还有很多人找你啦，要真卖不出去就call我啊，反正电话你不也有？”
　　“……”
　　撂断电话，她走进仓库，把娃娃的颜色分门别类。
　　粉的配红豆冰，黄的配菠萝冰。玩具个数有限，所以这些套餐也是限量的。
　　做好一切，再用水笔手绘了一个超大的营销宣传图，端端正正摆在店门前。最下方还排排坐着几个娃娃，头上贴着“爆款”“限量”几个字。
　　她画技算不上多好，甚至成果还有点丑，可没人在意。
　　这一出饥饿营销，很大地勾起了小孩儿的兴趣。看到来来往往不断买套餐的顾客，应拾秋立在柜台后，咧着嘴笑，收都收不住。
　　“现在到了旺季吧？你们这里的生意真不错。”
　　说话的是对面商场里一个开游乐园的女老板。
　　她的女儿经常来应拾秋店里吃冰，一来二去就混了个脸熟。
　　看她生意好，正好打包了一份红豆冰，就顺势跟她多聊了几句。
　　“还行啦。”应拾秋语气谦虚：“你们那里生意应该也很好，客流量很大哦？”
　　“一般般，隔壁还有一家跟我们一起的，他们装修好点，生意更好些。”老板愁眉苦脸，“就是夏天来了，场地费太贵，我们那边空间大，真是有点划不来。要再多点小孩来我们家玩就好了。”
　　“她们家什么样装修？”
　　“黄黄绿绿粉粉的，很漂亮，我们家前几天也学着重装了一下，但位置比她又靠里一点，很烦咧，都在想要不要换个地址开了。”
　　看来家家做生意都有本难念的经。
　　“搬来搬去多麻烦。”应拾秋话音刚落，脑子一转，忽然想到一个好办法，“诶，我们家吃冰的小孩也多，要不要跟你们家联合搞个活动？”
　　“什么活动？”
　　“比如在我们这充值，送你们家打折票？”
　　对面老板眼睛一亮：“可以啊！我们讨论下怎么搞划算点？”
　　“行啊，就下午吧。”
　　应拾秋算是那种一点就通的人。
　　在楼庭提了童趣礼品的点子后，她又自己延伸出几款配套套餐。
　　不只送外面批来的玩偶，还设计了“小朋友分享餐”，把冰品和薯条、布丁这类不用费工的快食搭在一起。
　　套餐单价拉高不少，在客人看来却显得更划算了。
　　除此之外，她还跟对面游乐园的老板谈好了合作。
　　只要在她店里储值满一定金额，就送一张游乐园八折券，应拾秋能从每张券里抽两成利润。
　　这一下，把店的经营模式和利润空间都撑开了。
　　天越来越热，应拾秋实在忙不过来，忍痛请了个兼职的服务员。
　　她最近忙得每天回去都腰酸背痛，连吉他都没时间碰，成天就泡在店里。
　　偶尔董怡君还打电话过来表示关心，应拾秋自然跟她说一切都好。
　　并且充满感慨，“真是多谢你回了家，不然我都不知道自己这么有商业才华。”
　　“什么？”董怡君诧异地问她：“商业才华？”
　　应拾秋把她做的那些活动都跟董怡君说了一遍，对面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这背后必有高人指点吧？”
　　“哪有？”应拾秋只说了句：“都是我自己一个人想的。”
　　“没任何人提点？”
　　“没有啊。”
　　她夹着电话聊天，刚好有人推门进来，应拾秋一抬眼，正撞上楼庭那张白净的脸。
　　表情滞了一下，她肯定地对着电话那头又补了句：“真的，都是我自己想的。”
　　董怡君恭维她：“你真是个天才。”
　　应拾秋假装客气：“谦虚一点，只能算是三十几年没白活。”
　　“应老板，和谁聊这么开心呢？”
　　楼庭走近，脸上带着几分笑。
　　“朋友。”
　　应拾秋跟电话那头嘟囔几句便挂了，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八点都还不到，她竟然就过来了。
　　脸上带着点疑惑，顺手捞过围裙系上，问她，“你这几天怎么总往我店里跑？”
　　“当然是有事。”她唇角抬了抬，“我打算在台北长住，最近在看房子，你对这边熟，想听听你觉得哪里比较适合？”
　　“你是认真的？”应拾秋有些意外。
　　“当然是真的。”
　　“放着北京舒服的日子不过，怎么非要来这里？你爸那么有钱，这一辈子你都不用为吃穿发愁吧。”
　　“他不是我爸。”
　　“嗯？”
　　“从我第一眼见他，就对他没一点亲近感，甚至有点排斥。”楼庭靠在收银台边，语气平平，“我也怀疑过他的为人，可有时候还是会被他偶尔流露出的那点关心所迷惑。看起来很真，不像是装的。直到真相大白，我才想明白。”
　　“明白什么？”
　　“他可能只是亲眼看见我那副惨样，生出一点可怜、微小的同情罢了。”楼庭眼里藏着一点细微的讽刺，“那不是家人对家人的疼惜，更像是人在做错事时，冒出的一点难得的良心。”
　　她要追寻真相，除了对自己过去的好奇与不安，也因郑升眼里那丝温情与他所作所为之间的矛盾。
　　“他真的是个很差劲的人。”
　　应拾秋语气也沉了下来：“可到最后，他也没付出什么代价。”
　　“是，就算我跟你之间的事，是他有意让许宜霏骗我，试图害我创业失败，但她毕竟还没动手，构不成犯罪。”
　　楼庭看向应拾秋，“他把一切都说是误会，而我又没有记忆。我们想追究，也拿不出证据。”
　　“你这话的意思是……”应拾秋一怔，“你觉得还有别的原因？”
　　楼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几秒，忽然笑了笑，摇起头来。
　　“没有，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你别多想。”
　　她们只是在不断错过，从错过的那一刻开始，便注定要一直错过。
　　可不管怎样，总算得到了问题的答案，应拾秋那几年的寻找，也算有了一点意义。
　　应拾秋听懂了楼庭话里的暗示，她要她别再追问这件事。
　　其中涉及多少，有什么目的，应拾秋不知道，也不了解，可一定是超出了她目前认知的东西。
　　她垂下眼帘，只好转开话题：“你想定居台北，也是为了离你爸远一点？”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不管在法国还是在北京，我总像漂着，没什么归属感。但台北不一样……可能因为这是我从小生活的地方吧，觉得亲切，也舒服。”
　　“这样的话，能租的地方很多，看你想要什么，”她肩膀轻耸，“喜欢热闹就去信义区，喜欢安静就往新北郊山边找。想要生活机能方便、离市中心近一点的话……”
　　“那松山呢？”
　　应拾秋瞥她一眼：“松山氛围比较文青，住宅区也安静，但价位不低。”
　　“我好歹是拍文艺片的导演，你怎么不直接推荐我住这边？很合适吧？”
　　“你想住也没人拦你啊。”
　　楼庭一顿，声音放轻了些：“那住你家附近……怎么样？”
　　“什么？”应拾秋眼睛一睁，“……不怎么样。”
　　“干嘛反应这么大？我问问而已，住你家楼下又不会挡你财运。”她笑眯眯地说，“那天去你家，看见楼下有户带小院的在招租，看着挺不错的，墙头还种着很多蓝雪花。”
　　“干嘛非要住那边，”应拾秋狐疑地看着她，“你不是有别墅住？”
　　“之前回北京的时候就退租了。”
　　“那再租一次！”
　　“我一直觉得那边有点偏，交通不是很方便，还是松山区更适合我，你觉得呢？”
　　“……随你。我要去忙了。”
　　应拾秋蹙起眉，转身快步走进操作台，低头切起水果。刀刃在砧板上咚咚响，速度很凶。
　　一大早，她的店才刚开门，这女人也来得太早了。果然一大早过来就不是什么好事。
　　还好楼庭没待多久就走了，约了房东去看房。
　　应拾秋莫名松了口气。
　　也不知道为什么，面对现在的楼庭时，那种“这个人正被慢慢替换掉”的感觉越来越强。
　　可能是她对楼庭的认识在变，也可能是她自己的位置改动了吧。
　　晚上关了店，锁好门，应拾秋望着这家温馨的小店，心里前所未有的满足。她匆匆赶回家，路上经过一家很小的影厅。
　　一些人已经在排队检票，应拾秋瞥了一眼，转身要走。
　　可步子还没迈开几步，又一顿，折了回来。
　　踏进略显昏暗的大厅，她在排片表前看了又看。
　　目光扫过那些热映的电影，对售票员说：“小姐，请给我一张票。”
　　她指尖轻轻点向排片表上最不起眼的那一行，就在二十分钟后开始放映。
　　演员陌生，场次寥寥。
　　是部几乎没人看的文艺片。
　　小时候，家里还没有电视机，她想看节目，只能去巷口的电器行。
　　一群人围坐在塑胶板凳上，咬着冰棒，盯着那台大荧幕。
　　后来长大些，日子就被填满了。功课、家务，一样叠着一样。
　　欣怡身体弱，家里的事情从不让她碰，妈妈只对应拾秋说：“你勤快点，就当是交房租了。这个家，总得有人出力气才留得下来。”
　　她很少有看电影的时间。
　　欣怡会去，妈妈会去，只有她一个人在家里晾衣服、擦灶台。等到她终于忙完赶去时，电影往往已经接近尾声。
　　电视机荧幕上只剩长长一串滚动的名字。
　　没有一个演员走回来，向迟到的她挥一挥手。
　　于是她开始自己写故事。
　　写一个总在做家务的灰姑娘，写她在午夜穿上水晶鞋，写她的白日梦和漫长细碎的痛苦时光。
　　可她不是公主。
　　哪怕到现在，她也不是。
　　看着手里那张票，应拾秋眸光闪了闪。
　　既然董怡君不在，她也不用太早回家。那么今天，她就要一个人去好好看一场电影，在影院跨过今夜。
　　————————
　　[让我康康]宝宝们元旦快乐！上一章多出来的应该算是加更（hhhh被迫加更）这个月我争取多更，立志在年前能够完结吧[猫头]
　　

第96章
　　夏日的阳光很有生命力，儿童节一到，大街小巷就更热了。
　　她们这家店很当阳，这样一晒，店里的空调费如流水一般花出去了。
　　应拾秋一咬牙，花了一千五百块，买了一个很大的幕布，把店门口那块地方撑了起来。
　　电费果然跑得比较慢，店里的制冷效果也变好，可是新的问题出现了。
　　她这一撑，很多不来吃冰的路人就顺势在她店门口躲太阳了。
　　有些甚至会带折叠板凳，坐在她门口乘凉。
　　她那唯一的员工吐槽说，“小秋姐，一堆阿嫲阿公坐在那里，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店里有多热闹。看这么挤，客人都不方便进门！”
　　应拾秋向门外看去。
　　外面叽叽喳喳坐了一群中老年人，他们互相在聊天，有的嘴里还啃着包子和馒头。
　　员工很不高兴，“他们是不是以为我们这里是公园，在门口野餐呢！”
　　应拾秋皱皱眉，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今天的气温，竟然已经三十八九度了。
　　这是下午，刚过饭点，有些吃完午餐的人，按理说在这个点会来她们这吃甜品，可现在里面竟然没什么生意。
　　大概率是被这一群人挡住了。
　　她想了想，还是开门出去，一股热浪迎面而来。
　　脸颊都被这热空气给烫了一下。
　　“各位阿嫲阿公，你们在这里是做什么的呀？”
　　应拾秋刚想温声提醒他们让一让，但瞥到他们旁边都放着一些饭盒，还有一些随身的清洁工具，一愣。
　　“我们就扫地的呀！”
　　“天气太热了，外面的板凳烫屁股啦，来你这里休息一下，小姐，我们是不打扰你做生意了？”
　　她们语气很客气，也有礼貌。
　　应拾秋试图劝说的话在这一瞬间吞回了肚子里。
　　“啊，没事的，你们总共坐不了多久。”见一个个脸颊晒得通红，她想了一会说，“你们下午什么时候开工？”
　　“下午两点之后喽。”
　　“那这样，我待会熬一锅绿豆汤，免费请你们喝，不然这天气太热了，要中暑的。”
　　那群人受宠若惊，瞪大了眼睛说谢谢。
　　“天啊，小姐你真的人美心善，谢谢你。”
　　“祝你生意兴隆啊！”
　　应拾秋没有说什么，笑着接受了他们的道谢。她先是找隔壁的书店老板借了车，去旁边的市场买了好几斤绿豆回来，放进开水里煮，再用压力锅压了十几分钟。
　　豆壳捞得干干净净，汤色澄澈清亮。
　　加点白糖，再加冰块，镇透之后，倒进一只大桶里，一大锅绿豆汤就这样熬好了。
　　她临时支的摊子简简单单。
　　就在门口放了一张小长桌，周围摆一些一次性的小碗。
　　最前面挂着牌子，写着外送员和清洁人员可免费品尝。
　　并在最后加了一个括号：请不要客气哦。
　　她这小小的举动，惹得清洁人员们激动不已，一边夸她善良，一边排队领免费的绿豆汤。
　　这处小小的善意角落，陆续有人路过驻足。
　　应拾秋顺势叫她那唯一的员工拿了个大喇叭过来，站在门口喊。
　　“店里还有好吃香甜的红豆冰、菠萝冰、芒果冰，大家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吼！”
　　一来二去，人就更多了起来。
　　阿公阿嫲们不光自觉地坐在一边休息，给店门口让出了一条通道，还帮她扯着嗓子喊。
　　“这家老板娘人美心善！”
　　“她家红豆冰很好吃的，还便宜大碗。”
　　那员工忍不住小声嘀咕，“阿嫲，你又没吃过，这是虚假宣传吧？”
　　阿嫲眼睛立刻一瞪，“你真是个大笨蛋哎！我是在给你们包装，懂不懂？口口相传这个词你懂吗？”
　　应拾秋就在后面拍了拍她肩膀，眯着眼睛笑，“阿嫲说得对！”
　　“嗯？”
　　“你是大笨蛋。”
　　“……”
　　一碗绿豆汤其实没多少成本，一大锅水，熬几斤绿豆，撒点糖而已。
　　却能让人在外头免费帮忙宣传，想想倒也值得。
　　这么一来，应拾秋不得不又请了两位兼职的大学生来帮忙。
　　只是新的问题不断出现。
　　一个做事勤快、手脚利落，另一个却容易偷懒，只要应拾秋没盯着，就坐着玩手机不干活。
　　对外人，应拾秋向来不像对董怡君那样，有些事情忍一忍过去，还留几分朋友的情面。
　　面对这群比她小十多岁的孩子，她该说的话就直接说了。
　　“我付的是时薪，你们既然来上班，工作时间就好好做事，手机收起来。做餐饮的，在作业区玩手机像什么样子？”
　　她语气冷硬，声音清晰。
　　话虽是对着两个工读生一起说的，但在场谁都听得出弦外之音。
　　她是说给那个总是低头刷屏幕的女孩听的。
　　店里空气凝住。
　　直到打烊，应拾秋的脸色都没缓过来。
　　她生理期快到了，本来就容易烦躁，加上店里忙得团团转，她又太省，舍不得再多请人，总觉得太铺张。
　　每天要盯的事一堆，什么都得自己来，连记账对账也是。
　　对一个本来就不太会算数的人来说，这简直像一团打结的线头。
　　一天的账总要对很久。
　　偶尔算错，整页撕掉重来，废纸团扔了一地，烦得她头快炸开。
　　累了一天，回家洗澡。
　　她才从镜子里看见自己脸色灰扑扑的，眼下挂着一层青。
　　伸手摸了摸脸，双手食指强行把嘴角往上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怎么看起来这么像恶毒巫婆啊……”
　　洗完澡，趴在床上，看到吉他就放在门后边立着，像一株被孤立的树。
　　最近太忙，好久没碰了，都快忘了怎么弹。
　　应拾秋想了想，还是将练琴的想法抛开。
　　时间太晚，再练的话难免会被楼上楼下的邻居敲门狂揍一顿。
　　好不容易熬到生活好过一点诶。
　　她才不要这么快死掉！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拿过床头柜上的笔电开机。翻看最近拍的一些老照片，本想趁休息时间修一修，却觉得原图就很好看。
　　陡然一静下来，还有些不知道干什么。
　　现在睡觉也有些早。
　　鼠标无意识地滑动，下意识循着记忆里熟悉的路径，点开了一个文件夹。
　　里面全是她这些年写的剧本。
　　不算多，每一个却都对她有非凡意义。
　　她一个个点开，看见了从前写的婆妈剧的剧本，忍不住笑了出来。
　　“公公的妹妹的老公和婆婆的前任是同一个人，婆婆和公公的妹妹的老公再续前缘的时候被儿媳妇发现了……哈，靠北，这什么鬼剧情啊！”
　　“是人类能想出来的吗！”
　　应拾秋看着看着，便入了迷，等反应过来该睡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依依不舍关掉笔电的时候，她眼神有些放空，也不知思绪飘到了哪里。
　　……
　　第二天，天色有些阴沉，风也没昨天那样热。
　　应拾秋早起下楼，准备去店里开工，一抬眼，望见对面院子里有个眼熟的身影。
　　她一怔，停下步子，定睛一看。
　　居然是楼庭，她正拿着一把扫帚在扫地。
　　见鬼。
　　应拾秋双眼瞪大，低头看了眼时间，六点半！
　　楼庭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不敢置信，几步便跑过去，隔着铁栏杆门往里看。确认是她。
　　“你怎么会在这里！”
　　“早啊。”她停下扫地的动作，抬头见她，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意，“上次跟你说过，我很喜欢这里。这么多蓝雪花，开得这么好，我自己可种不出来。”
　　她指了指旁边那丛花。
　　很大一簇，枝叶茂密，蓝色的花开得正艳，在早晨的阳光下格外鲜活。周围的杂草显然被仔细清理过，泥土也翻松了、浇透了。
　　“就为了这几棵蓝雪花搬来？”
　　“当然还有别的原因。”
　　她目光投过来，应拾秋对上，又飞快移开。
　　“什么原因？”
　　视线幽幽的落在她脸上。
　　隔了小半会，楼庭才语速很慢地说：“当然是因为我对台北不熟，觉得这边生活比较便利。那恰好看到有房子出租，就打算住这里了。”
　　应拾秋面无表情：“你也太随便了吧。”
　　“不随便啊。”她笑眯眯地看着她，“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怎么样？附近多个熟人，开心吧？”
　　“……”
　　应拾秋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既然你真搬来了，那就祝你乔迁愉快。但我可没礼物送你。”
　　她眉毛一挑，“我以为你至少会带点什么来。”
　　“想太多。”应拾秋不自觉护住口袋，像防备什么似的，“楼小姐，对别人别抱太高期待。”
　　她半开玩笑，装出受伤的样子：“连一碗沙茶面都不行吗？”
　　“从来没人主动开口要礼物的，这很不礼貌。”
　　“我可以当第一个。”
　　应拾秋眼皮一掀，“我不会做。”
　　楼庭不依不饶，“可我会做。”
　　“……”
　　“外面一碗沙茶面要一百多块喔。”她放下扫帚，给她拉开铁门，循循善诱，“但我这里免费，早市刚买的大头虾和蛤蜊，还有很多海草丝喔。”
　　应拾秋眼睛立刻亮了，大步流星地进她家。
　　正好早餐还没吃，外面小摊一个蛋饼也要四十块，她吃了整整一个月的蛋饼，真有点腻了。
　　“不怕我做得不好吃吗？”楼庭领着她进屋，眼里闪过促狭的笑。
　　“沙茶面能难吃到哪里去。”
　　环顾着这个新家，装修都还挺简陋，比楼庭之前住的别墅差很多。
　　也搞不清怎么会换成这样的屋子，还没什么生活气息，空气里飘着久未住人的味道。
　　显然楼庭很介意这个，不论厨房和客厅的窗户都大敞着通风。
　　“这间房子挺大，”应拾秋目光重重落向那个小院子，“尤其这和花园，很适合养狗。”
　　“你喜欢狗？”
　　“也没有。”
　　“我有次在万华看见你在喂一只流浪狗。”
　　“什么时候？”应拾秋一愣，歪头想了两秒，“是楼下那只阿黄？”
　　“应该是你说的那只吧。”
　　“我只是在给咪条积德。”她垂下眼帘，“就是我们以前养的那只猫，到现在我都不知道它是怎么死的。”
　　楼庭眸光轻轻一晃，“也许是它替我挡了一劫呢？”
　　“什么？”
　　“它和我在同一个地方出的事，或许本来该死的是我，是它替我挡了灾。”
　　“你想起了什么？”应拾秋看向她。
　　她一顿，“有点模糊的印象，可能它在旁边？”
　　“所以……是它救了你？”
　　“或许吧。”她避开她的眸光，转身去拿菜。
　　其实没有。
　　她对那场灾祸的印象寥寥无几，更不记得那只猫是否真的在场。只不过看应拾秋有些低沉，便难得扯了这样一个谎。
　　就像原本该导演一出悲剧。
　　她在最后安排反转，这样就会有一个好的结局。
　　她很安静地现在洗手池前处理食材。
　　从剥虾线到洗菜，应拾秋就坐在不远处静静看着。
　　“你怎么会做沙茶面？”
　　“前几天点过一次外送，觉得味道不错，就在网上查了做法。”
　　台北吃潮州面的人不算多，沙茶炒面或许更常见些。
　　但应拾秋偏爱汤面，所以自己也常做。可楼庭竟也会做，就显得有些意外了。
　　见她在洗菜池前忙活，手法熟稔，应拾秋有些恍惚，“你以前不会做这个，还说不喜欢沙茶酱的味道。”
　　楼庭切菜的手一顿，“那我真是变很多。”
　　“是啊。”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沙茶面出锅了。
　　正如她所说，是新鲜的大头虾，肉质紧致鲜甜，面条裹着浓郁的沙茶酱，再加一碟清新的海草丝，很完美地中和了腻味。
　　“好吃吗？”
　　她边吸面边评价，“唔……还行吧。”
　　但看她最后把汤都喝得只剩一半，楼庭基本上清楚自己的厨艺了。
　　“看来很好吃？”
　　“我说了一般。”
　　“那谁做得好吃？”
　　应拾秋眉毛一挑，“当然是我自己啊。”
　　“那我有机会吃到吗？”
　　她话音刚落，应拾秋的表情便顿住，深深看她一眼，而后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时候不早了，我该去店里，谢谢你的面。”
　　说完，她噌的一下站起身。
　　刚迈开步子要出门，外面居然下了雨。
　　雨水很大很急，将世界都冲刷出一层白雾。
　　院子里的花草、叶片，都打了一层柔光，变得油亮却模糊。
　　“要避避雨再走吗？”
　　“不用了。”
　　应拾秋一怔。
　　刚想要抛弃一切，向雨里跑去的时候，楼庭急忙喊住她。
　　“应拾秋！”
　　“……”
　　她回过头去。
　　隔着灯光熹微的餐厅，和一阵淋漓的雨滴声，楼庭就在餐桌旁望着她，不远不近的距离，眼里有什么情绪，她却看不清。
　　“要一起吗？”她声音有点紧，手里拿了把长柄伞，抬了抬，“我正好要出门一趟，大概……路过你店里。”
　　“唔……不用了吧，我回去拿伞好了。”应拾秋抿抿唇，似乎嘴唇有点干，“而且，我不喜欢两个人一起打伞。”
　　

第97章
　　在那天应拾秋拒绝了楼庭的撑伞邀请之后，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楼庭就没再主动跟她说过话。
　　偶尔应拾秋上班路上，碰见她出门，楼庭会抬抬嘴角，客客气气丢过来一句“早啊”，然后利索地转身走掉。
　　就像只是最普通的那种邻居，点头之交都嫌多余。
　　各自过各自的日子。就算偶尔撞见了，也是极其清淡的一笔，不足以在一天中留下什么重要印记。
　　她们之间那点牵绊，好像就这么淡。
　　倒是她院子里那丛蓝雪花开得越来越疯，颜色浓丽，仿佛要滴出水来。应拾秋也喜欢。
　　下一周的周二，《气球飞走了》在光点华山电影馆办首映。主演、导演和编剧王玉茹一行人聚在小厅里做映后座谈。
　　应拾秋根本没留意，也没刷社交平台，可还是有顾客坐在刨冰店角落聊起这部电影。
　　听到熟悉的电影名，她难免竖起耳朵多听了几句。
　　“我觉得这部片的编剧真厉害，有够敢写。尺度大，想法也够深。”
　　“对啊，要是我当那个女主角，决定把乳。房切掉，我男朋友都不知道会不会跟我分手，不敢想。”
　　“人性这种东西，谁敢赌啊？”
　　“好电影就该说一点跟普通人相关的事情啦，今年就没几部能看的。”
　　这些话钻进应拾秋耳里，倒没什么特别反应。
　　只不过当天让员工都提早下班了。
　　等她回家洗漱完，从洗手间的窗子往外望，才发觉楼庭家里的灯是暗的。
　　大概是路演忙到太晚，还没回来。
　　翌日早上应拾秋站窗边刷牙时，才看见楼庭已经在小院里了。
　　她就穿了件白T恤，工装裤，头发长了点，松松垮垮垂在胸前。手里端着相机，一脸认真地在拍什么。
　　她这院子在最边上，地势稍微高一点，视野很好，能一直望到路尽头的天空。
　　应拾秋猜她是在拍日出，也可能只是在记录小院的日常。
　　就算不拍戏，楼庭也常常很早起，一个人在小庭院里写写画画。
　　应拾秋偶然瞥过她那张长桌，上头总是铺满了纸。她总在露水都还没干的时分，就着深蓝色的晨光安安静静画分镜。
　　看来这个小院很适合她。
　　安静却不冷清，不会太空旷，也带着生活气息。
　　如果让应拾秋在郊区别墅和这样一栋小屋之间选，她大概也会挑这样的房子。
　　种上一点小花，生活充满灵气和灵感，只用钻心写东西就好，哪怕一个人过都不会无聊。
　　不知不觉，每天早起在窗前看一会儿，竟成了应拾秋新的习惯。
　　二楼看一楼，看得很清晰。
　　日头太大时，楼庭会在院里挂上遮阳的黑网。偶尔会买几盆新的花，却养不到一星期就枯萎了。
　　她的生活是一个人过的，却也跟她一样很繁忙。
　　等应拾秋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妥时，已经过了快半个月。
　　她都不明白自己明明不算闲，为什么偏要把早起刷牙的三分钟，浪费在观察这样一个人身上。
　　关店回家，刚摸出钥匙，就看见楼庭站在院门口一把木椅上。椅子腿有些晃，她踮着脚，正仰头摆弄门上那盏小灯。
　　灯泡似乎接触不良，一直忽明忽暗地闪。
　　“你要不要找个电工师傅来帮你换一下？”应拾秋站定看了片刻，终于开口。
　　“只是灯泡的问题。”楼庭闻声回过头，见是她，只微微颔首：“我自己也能换。”
　　白提醒了。
　　应拾秋耸耸肩，“也是，你以前就会这些喽。”
　　楼庭动作一顿，没接话，拍拍手上的灰，“刚打烊？”
　　“嗯，现在要回家吃饭了。”
　　见应拾秋转身要走，她低下头，忽然叫住：“你知道这附近哪里有五金行吗？我想买个灯泡。”
　　应拾秋瞥了她一眼，朝左手边指了指：“前面路口右转，往后走大概一百米就有一家。”
　　“哦。”楼庭应了一声，拍拍手就从椅子上跳下来，“谢了。”
　　说完便转身朝那边走去，连椅子都没收。
　　应拾秋见她这么干脆利落，反而愣了一下。
　　直到那身影转过街角，她才回过神，慢半拍地上楼去了。
　　等应拾秋回家煮了碗面，吃完收拾干净，再下楼丢垃圾时，楼庭门前那盏灯已经亮起来了。
　　光色暖黄，毛茸茸地包裹着四周的门框，整个院落都显得格外柔软温暖。
　　正巧楼庭还站在门口，应拾秋提着垃圾袋顺口问了句：“这灯泡多少钱买的？”
　　“两百。”
　　应拾秋眼睛倏地睁圆，表情像看傻子一样：“这么贵你都买？”
　　“很贵吗？”楼庭不解，“我以为都这个价钱。”
　　“两百块买一个灯泡，你确定没被老板坑吗？”
　　她眼神一顿：“我看五金行老板是个老先生，样子挺和善的，应该不会骗我吧？”
　　“拜托，你去哪里不会遇到当地人坑外地客啊？何况你口音一听就不是台北人，国语太标准了。哎，你跟我来，我去找他问问。”
　　应拾秋边说边往前走，楼庭只好跟上。
　　巷子窄，路灯暗，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哒哒响着。
　　“早点弄完，我等下还要回去练琴。”
　　“那要不……还是算了？”楼庭望着她侧脸，声音轻下来，“别耽误你时间。”
　　“啰嗦，我们都走一半了。”
　　“但你每天看店很累。”
　　“少来，我难得想当一次好人诶。”
　　楼庭便不吭声了，嘴角淡淡翘着。
　　只要应拾秋稍一侧目，就能瞥见她藏在阴影里的眼神，幽邃而深沉。
　　第二天，趁应拾秋出门前，楼庭叫住了她。
　　“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位品牌策划，你还想见吗？她已经回国了，刚好最近要来台北玩。”
　　应拾秋眼睛倏地亮起来：“当然见，什么时候方便？”
　　“她明天到。约明天下午？”
　　“好，我请她吃顿饭。”
　　楼庭沉思片刻，“你不太了解她口味。这样，我来做东，就当替她接风，顺口提一提你的事，你看怎么样？”
　　“那就这样喽。”
　　应拾秋没跟她客气。
　　她那位做品牌策划的朋友姓李，是个高知女性。一直在国外广告公司混，打扮谈吐都落落大方。
　　见到应拾秋的第一眼，她微微一笑，“你是应小姐？”
　　“您好，李小姐。”
　　“我听说过你，”她目光温柔，“你是她那部电影的编剧之一，对吗？”
　　应拾秋有点诧异：“你怎么会知道？”
　　她看了一眼楼庭，“Lauryn跟我提过。”
　　这个人很会聊天，时不时甩出一个玩笑话。
　　应拾秋到底在酒吧里浸过几年，接话也接得漂亮，两人竟就着鸡尾酒的话题聊开了，从金汤力的比例说到初恋的故事。
　　不知不觉间，这场饭局成了她俩的。楼庭刻意没怎么讲话，只在旁边给两人静静夹菜。偶尔接一两句，只为不冷场。
　　气氛十分融洽。
　　餐毕，李女士端详着应拾秋，眼里有欣赏的光：“应小姐，今天聊得很尽兴。”
　　“我也是，很少遇到跟你一样聊得来的朋友了。”
　　“既然这么投缘，下次你可以去她的刨冰店尝一尝她的手艺。”楼庭适时引进话题。
　　李女士眼波一动：“应小姐还开店？”
　　应拾秋笑得很谦：“一间很小的古早味刨冰店啦，只不过冷饮嘛，季节性强，客群也定死了，不过是糊口过过日子。”
　　“我很喜欢冷饮，不知道你说的古早味刨冰，是古早在哪里？”
　　“主要是坚持手工刨冰，我们的糖水和配料，都是按传统配方慢慢熬的。”
　　“哦，是技法上的古早？是个很不错的切入点。”李女士沉吟片刻，“不过要转化得更有价值，还得靠情绪共鸣。”
　　“情绪共鸣？”
　　“嗯……你可以参考同行做得比较优秀的案例，应该都有赋予品牌故事，既然定位古早，可以试着以过去的记忆、和特定年份的故事为主。”
　　“你的意思是……要写故事？”
　　“不全是，而是一套完整的体验。重点是给顾客提供情绪上的价值。”
　　应拾秋似懂非懂，跟她再循着这话题继续深入聊了小半个钟头，直到餐厅都快打烊，才依依不舍地起身。
　　她跟楼庭亲自送李小姐回酒店，而后挥挥手作别，两个人再打的士回家。
　　回家的路上，应拾秋还在想，思考李小姐那些话。
　　越想越觉得在理。
　　自己创业纯属脑子一热，根本没调研过市场，也没想过人群定位、同行都怎么做。
　　能活到现在，全凭运气，跟经营智慧没半点关系。
　　“晚安？”楼庭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应拾秋这才回过神，原来已经到家楼下了，看向楼庭温和的目光，连忙道谢，“今天的事谢谢你了，晚安。”
　　“回去就睡吗？”
　　“啊，不然？”
　　楼庭眼睛一弯，笑道：“刚才你吃的那两个茶冻里可是有茶多酚的喔。”
　　应拾秋表情立刻滞住，“不会睡不着吧？”
　　“很可能熬到天亮。”
　　最近为了刨冰店的经营，她坚持早睡早起，深知没有一个好的睡眠，来日就不会有精神长时间看店。
　　不然她大概率比员工还没精神。
　　她脸色凝重地告别，“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还得早起，拜拜。”
　　“拜拜。”
　　回到家，洗完澡，应拾秋精神果然清明无比。
　　哪怕关了灯闭上眼，半天没睡意。
　　她翻来覆去，干脆一屁股坐起来，开了灯，把笔电搬上床，盘腿上，一脸严肃地开始查同行的发家史。
　　可没看多久，电话响了。来电人是欣怡。
　　应拾秋皱皱眉，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十一点了。
　　她按下接听：“欣怡？这么晚还没睡？”
　　“姐！”欣怡语气兴奋，“最近你跟靖姿有联系吗？”
　　“怎么了？”
　　“是这样啦，我听外面传言说她去拍三。级。片了哎，真的假的？”
　　

第98章
　　“什么鬼！你是在说限制片？”应拾秋眼睛瞪大，“欣怡，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东西？”
　　“很正常好吧！姐，我都二十多了，你别幻想我连限制片都没听过。”
　　“……”
　　欣怡话头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姐，那是真的吗？”
　　“什么？”
　　“靖姿姐拍的那种片子啊！网上都传疯了，你当过她助理，能不知道？”
　　应拾秋蹙眉细想，似乎之前是听说过林靖姿在拍什么很小众的电影，具体如何她却没往心里去，都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
　　她一顿，顺势把之前的谎圆了回来：“哦，我早没跟她了，现在不在圈里混，在跟朋友开店。”
　　“什么店？”
　　“就小时候吃的那种手工刨冰。”
　　应拾秋边说边移动鼠标，在搜索栏里敲下“林靖姿”三个字。页面刷新，一下子跳出好多条热搜标题，其中一条爆火的，字眼特别露骨。
　　【林靖姿近日竟涉足限制级影片，画面惊现绳缚元素！是为艺术献身，抑或实遭封杀，走投无路才打擦边球？】
　　点进去看，文章长篇大论，其中夹杂不少插图，都是媒体从官方渠道转载的高清花絮。
　　画面是暗的，光也打得暧昧。前景有烛火在晃，后景陷在昏沉的光影里。灯光是淡紫色的，另一半却是暖调的床。
　　林靖姿就这样衣衫不整，半跪在床上。
　　侧着脸，头发散乱，眼神迷迷蒙蒙的。
　　口红已经晕开一点，带着亮闪闪的水光。发丝黏在潮湿的脸颊上，那张明艳的脸，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托着。
　　手的主人，是一位面容带些攻击性的女人，凤眼狭长，带有一丝玩味。
　　这片子叫《拉扯游戏》。
　　正如其名，讲的是两位女主角在床上的拉扯。
　　花絮里虽然没有直白裸露，可不论氛围、眼神，还是肢体的接触，都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暧昧。
　　“……”
　　盯着屏幕上那个仿佛脱胎换骨的林靖姿，应拾秋嘴角禁不住抽动了一下。
　　没眼看，真没眼看。要是别人也就算了，可这是林靖姿……反差也太大了。
　　将页面往下拉，竟然还有林靖姿被绑住手的花絮图。她那样的人……竟然会容许别人将自己绑起来？
　　奇怪。
　　新闻最下面写着导演叫沈亦。看到这个耳熟的名字，应拾秋才恍然想起来。
　　沈亦的片子应拾秋也看过几部，除了那些特殊尺度，还拍过不少成本小、不求回报的cult片，主要是拍给特定亚文化群体看的。
　　像这部《拉扯游戏》，其实是以两个女人之间的情趣游戏为载体，讲性关系和原生家庭感情的小众文艺片。
　　只是剧情有点散，多数人又只盯着情色的噱头。
　　新闻最下方，有骂林靖姿下海拍色情片的，也有不少骂她死同性恋的。
　　应拾秋没往下看，往上滑了滑，又看了眼插在文里的林靖姿照片。
　　镜头里的林靖姿，跟平时在她面前那副盛气凌人的样子不太一样。
　　想不通她为什么会去拍这种片子。
　　毕竟她都拿过影后，就算遇到什么变故、被人背后捅刀子，也不至于接这种戏吧？
　　除非她自己愿意。可她怎么会演这种被人压一头的角色？
　　电话那头，欣怡还在嘟囔：“姐，你竟然偷偷开店，都没跟我说一声哎。”
　　应拾秋心不在焉地应了句：“之前太忙，而且刚开业嘛，还不知道能做多久，就没说。”
　　欣怡有点失望地“哦”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乖乖转开话题：“我看靖姿姐过段时间杀青了就会回来路演，有见面会。”
　　应拾秋听出她语气里的期待：“怎么？你想去见她？”
　　“可以吗？”欣怡小心翼翼地问，“我好想去见她一面哦，上次都没跟她说多少话……不过要是很麻烦的话，还是算了。”
　　“见面会在哪里？”
　　“就在台北！”
　　应拾秋想了想：“你有空吗？要不来我这住几天，我带你玩玩，顺便去见见她？”
　　“要不还是算了，姐你刚开店没多久，肯定很忙吧？”
　　“没事，我请了店员。”
　　“哇！你都能雇店员发工资了，看来姐你在台北混得真不错！”欣怡显然很高兴，声音都发颤，“那我收拾一下，明天就过去！”
　　应拾秋一愣：“这么赶？”
　　“哦对，那姐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应拾秋想了想：“你现在过来也行，正好帮我弄弄店里的事，我这忙得不行。”
　　“好！”
　　“明天我给你订票，到时候让你爸送你去。”
　　“嗯嗯！”
　　想到欣怡要来，应拾秋心里忽然有点期待。
　　自从欠了一身债，她就很少对什么东西有期待了。长期慢性的压力把她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对快乐的阈值也拉高了不少。
　　以往闻到的花香、看见的蓝天、尝过的好东西，在她心里都变得索然无味。那都只是路过她的眼睛、鼻腔、肠胃，仅此而已。
　　互道晚安，挂断电话。
　　应拾秋盯着屏幕，睡意迟迟不来，便又点开刚才看了一半的同行餐饮店的发展史。
　　越看越觉得这些同行的品牌策略都很有条理、有智慧。
　　直到凌晨已过，眼睛开始发涩，可精神却异常清明。散着头发的影子落在书页上，她目不转睛做着笔记。
　　胸腔仿佛藏了一个气球，塞满滚烫的冲动。
　　就像回到了她的十八岁。
　　另一边，挂了电话，欣怡开心地在床上欢呼起来。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妈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欣怡，大半夜叫什么？还不睡？”
　　“啊……没有啦，我刚起来上厕所。”
　　下一秒，房门被推开。妈妈站在门口，一脸严肃地盯着她：“上厕所？我刚才怎么没看到你出来？”
　　欣怡有点心虚，眼神飘来飘去。
　　妈妈继续念叨：“你心脏不好，医生早就说不能熬夜，现在是在搞什么？”
　　欣怡小声说：“我刚跟姐打电话。”
　　“这么晚还吵你姐？她工作已经够累了。”
　　欣怡没忍住，带点得意地说：“姐说她在台北开了家店，我要过去玩，顺便……帮她忙。”
　　见她笑嘻嘻的，妈妈一愣：“什么店？”
　　欣怡只好把刚才聊的事都说了出来。
　　妈妈脸色亮起来：“哎呀，小秋这下真的熬出头了！”
　　说完瞪着欣怡，“那这次我跟你一起去，你一个人，路又那么远，身体也不好。”
　　“妈，你跟着去不太好吧？”
　　“哪里不好？可以照顾你啊！”妈妈板着脸，“再说你姐肯定忙不过来，我去帮忙，就算不领薪水也好。我帮忙总比她花钱请外人强吧？省到就是赚到！”
　　“你说得有道理，那我们明天去给姐一个惊喜。”
　　“对，诶——等等，我现在去把菜脯装起来，你姐爱吃那个。”
　　……
　　然而，话题之外的林靖姿却没这么惬意。
　　她脸色阴沉，一肚子火。
　　这戏因为是定制，资方很有实力，对剧本和细节把得特别严。林靖姿已经被NG很多条了。
　　偏偏导演沈亦是个会做场面的人，每次都和颜悦色哄着她。
　　“靖姿，是不是状态不对？要不先休息会儿？”
　　林靖姿刚想说不用，旁边冷眼坐着的乌频又丢过来一句刻薄话：“演技有点差。”
　　“演技差？”林靖姿差点暴走，解开手上那堆乱七八糟的绳子，猛地站起来，“这种东西绑你身上，你还笑得出来？你还能演出那种享受的、暧昧的、马上就要到高。潮的感觉吗？”
　　乌频歪头看她：“我是没感觉，但喜欢做m的人会有。”
　　林靖姿冷笑一声，把绳子摔在地上：“老娘不喜欢。”
　　“那就别接这戏。”
　　“你说什么？”
　　这回乌频眼皮都懒得抬了：“付违约金，马上就能走。反正我也不想跟你这种演技差的花瓶浪费时间。”
　　“……”
　　花瓶？演技差？
　　林靖姿慢慢走过去，眯起眼：“拜托，我是三金影后，听过吗？看过我的电影吗？”
　　“不需要看。”面对她的靠近，乌频皱了皱眉，嫌弃地往后仰，“现在圈里水多深，你们自己骗自己就行了，别拉着我这个圈外人同流合污。”
　　林靖姿被她这副腔调激得火起：“圈外人？圈外人坐这里指手画脚？”
　　“就算我不演戏也知道，你是个演员。”乌频冷笑，“演员不能说不喜欢，也不能把个人情绪带进工作。要是够专业，就该试着让自己去喜欢，而不是在这儿NG一百条，最后用一句不喜欢来总结一切，你在浪费所有人的时间。”
　　“……”
　　林靖姿眸光一冷，看她那副样子就不顺眼，刚想骂人。
　　看见片场外忽然走过来一个女孩子，穿得很休闲简约，像工作人员。可林靖姿认出来了，那是乌频那天在洗手间里暧昧不清的女伴。
　　显然，乌频比她先发现。
　　看见那女人过来，她脸上仍旧没什么笑容，眼神却软了几分：“尔尔，怎么这么早来了？”
　　那女孩看了眼在场的人，淡淡一笑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站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说：“中午的土豆烧鸡我做糊了，今天带你出去吃吧。你什么时候结束？”
　　“现在就行。”
　　话音刚落，乌频就起了身，拍拍沈亦的肩膀，便带着那女孩走了。
　　连个眼神都没留给林靖姿。
　　林靖姿嘴唇抿紧，没出声。
　　旁边沈亦觉出气氛僵了，连忙起身打圆场：“乌总临时有事，我们先拍。好啦靖姿，委屈一下，人设就是这样……”
　　见她脸色没好转，沈亦一阵头疼，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声音放软了些。
　　“角色平日对生活掌控欲很强，在床伴面前，偶尔的失控和放弃权力呢，反而会让她获得一种近乎悖论的满足感，你试着往里找找感觉呢？”
　　对生活有掌控欲？
　　林靖姿无端想起了应拾秋。那女人的生活从来一团乱麻，哪谈得上什么掌控。
　　电光石火间，她忽然怔住了。
　　应拾秋在她床上，向来一副倦懒的、提不起劲的模样，也很少主动迎合，这也使得自己更加焦躁，总想用更极端的方式弄她，她才会发出令她满意的叫声。
　　她向来是抗拒的。
　　难道是因为……应拾秋其实是个S？
　　————————
　　秋：对对对，就这么介绍我[狗头叼玫瑰]
　　

第99章
　　爱这种东西，其实只有跟爱的人一起创造才会被赋予意义。
　　不然始终是经历过就忘了。
　　也许是压力大，又或许是存在着某种说不清的量子纠缠。
　　当天晚上，应拾秋关了电脑，迷迷糊糊靠枕头睡着了。她做了个梦，梦里有个女人，看不清样貌。
　　长身玉立，在晦暗不明的窗景前。而后走过来，伏低了看她。
　　在混乱的意识中掂着她，摇摇又晃晃，似乎在堆一个雪人。时不时，那一掌雪被碾成各种形状，或扁或尖。渐渐雪人堆了起来，越来越暖。
　　“你是谁？”应拾秋在梦里问。
　　对方却不言语。只低头将鼻息落在雪上，舐一小口，雪瞬间遇到热气化掉了。
　　踏雪寻到梅，梅也变得热烘烘，就像一个小狗的鼻头，卷来潮气。下一秒，原本沉于泥地的豆子，便在春里硬朗起来。
　　挣着要发芽。
　　女人的发卷在她手臂上，脸颊上，应拾秋被压得越发严实，就像一片天幕盖在她的世界里，而她只能仰躺于草地。
　　被迫接受这一切。
　　也不知怎么就带点反抗的心理，她屈膝将腿稍往上一抬，膝盖便跌进泥地里。
　　嘶。
　　却不是疼。
　　“别这样。”
　　那女人声音是耳熟的。
　　可应拾秋来不及细想，理智已分崩离析。微微僵硬，沿着一条陌生又熟悉的坦道往下走。可她不像一个下山的人那般雀跃，反倒带着丝紧张，更像见到久违的朋友一般。
　　路过棉一般的织物，路过水的纹理，路过软云层叠成的一小座山。
　　一不留神，就失足跌进了溪湾里，草叶瞬间缠上她的腿。
　　唔。
　　是一个危险的地方。
　　这一摔却像过了电，手脚陡然变得极轻。像片羽毛，顺着水流，悠悠地往下漂，往里走。
　　整个人都化进了这天地之间。
　　“干什么。”
　　身上那个人猛地攥住她的手，声音低哑，“我还没允许你动。”
　　“你不想吗？”
　　“那你看清楚我是谁了吗？”
　　应拾秋看不清。
　　眼皮很重，睁开的一小条缝隙里，那张脸模糊一片。
　　她只好顺着女人的脖颈往下看，很费力，看了半天，只记住了她锁骨下那颗小痣。
　　“还想不起来吗？”
　　她像是生气了，膝盖一折便覆了上来，双手压住应拾秋的肩胛。
　　挣不开。一股若有若无的掌控欲开始冒头。
　　还没等应拾秋开口，那双手的力道却忽然一松。
　　她瞬间就像一页刚打印出来的热纸，被女人一点一点、一字一句地读着上面的字迹。
　　“唔……”
　　应拾秋呜咽一声，脊骨窜起麻意，整个人像被蚂蚁一点点啃噬一般，下意识抱紧了身上的女人。
　　“现在呢，”女人贴着她耳边问，“看清我了吗？我是谁？”
　　“……你是谁？”
　　应拾秋眼皮始终沉耷耷的。
　　只瞥见一缕碎长的头发，发梢游在她脸上，痒痒的。
　　“我是你的爱人，对吗？”
　　爱人？她的爱人是谁？
　　身体陡然一重，应拾秋猛地睁开眼。
　　发现自己正狼狈地趴着睡在枕头上，头发散乱，姿势僵硬。外面天光已大亮。
　　“靠北，怎么会做这种梦啊……”
　　太阳穴一阵紧绷的疼。
　　这几日太过忙碌，她累得有些浑浑噩噩，加上昨晚熬夜，或许是忧思过度，身体已经到了临界点，才会有很多梦。
　　可为什么是春。梦？
　　难道是睡前看了林靖姿那条暧昧的花絮，在潜意识里埋了把火？
　　这一觉睡了跟没睡一样，累得要命。
　　应拾秋昏昏沉沉爬起来，用冷水泼了把脸。
　　匆匆刷完牙以后，一看时间，竟然九点多了。
　　今天不光要去店里，欣怡也要来，她得早点出门，把店里的事情先嘱咐好，这样才能给私人的事情挪出时间来。
　　“糟了糟了……”
　　她边往脸上拍水乳，边急急忙忙拎起包，冲出门穿鞋。
　　刚一跑下楼，就看见楼庭在对面院子里拿着根水管悠悠闲闲地浇花。最近她种了不少花，绣球、三角梅，挤挤挨挨开了一院子。
　　夏季九点的阳光已经有些燥了，她就穿了条简单的白色吊带裙，一边浇花，一边心不在焉地看手机上的浇花科普视频。
　　人影落拓，动作慢吞吞的，几分散漫。
　　回过头的那一瞬间，两人目光撞上。
　　应拾秋不自然地移开视线，落到她微微垂下的领口，那里有颗小痣。她愣了愣。
　　有时候时间太久，过去的细枝末节都模糊了。
　　可即便她不记得，潜意识却还替她存着，在梦里提醒她。只需要一个触发点，前尘往事就全涌回来了。
　　是谁？
　　原来是她。
　　大概楼庭偶尔记起一星半点的碎片时，就是这种感觉吧。
　　这一刻应拾秋忽然有点懂她了。
　　“今天出门这么晚？”先开口的是楼庭，眼里裹着笑，“昨天睡得还好吗？”
　　“不怎么好，熬到很晚，早上起得有点迟了。”
　　她手里浇花的水管微微垂着，水还在流，从她手心淌下来，湿了脚边。
　　她穿了双褐色小拖鞋，整个人看着清新又有点复古，站在阳光里，连头发丝都在发光。
　　“因为茶冻？”
　　“不，因为我自己。”
　　楼庭有点意外，“然后自己熬夜加班了？”
　　“嗯，那些东西太多，要慢慢消化，实践更重要。”应拾秋看了会儿，实在没忍住，指了指她脚边，“你裙子湿了。”
　　楼庭一怔，连忙低头看向自己的裙子，那水龙头里的水还在不断涌流，噼里啪啦溅在脚边，把她的裙摆全都弄湿了。
　　她赶紧去关水管。
　　可水管太长，里面还剩不少水，姿态一放低，水全溅到她胸口，哗啦一片。
　　早晨水还有点凉。
　　白裙子被水浇得湿透，薄薄地贴在身上，透出底下黑色的肩带。她一转身，连胸衣的轮廓都清晰可见。
　　应拾秋撞见这一幕，眼睛烫了下，没来由地想起早上那个梦。
　　她慌忙别开视线：“我先去店里了。”
　　没等应声，就匆匆跑了。
　　只剩楼庭留在院子里，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愣了半晌，慢吞吞把水管放好。
　　然后不紧不慢地走进屋。
　　镜子里的女人，浑身被水浇得半干半湿。楼庭目光一垂，落在了那湿衣底下的那层薄薄的小山包上。
　　黑色胸衣清晰可见。
　　因为在家，也不见外人，早起她就随手拿了件居家吊带裙穿在身，没那么多讲究。
　　看着那处，她脸上闪过一抹诧异，将衣服褪去。又够来一条干毛巾，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擦拭胸口的水渍。
　　等擦净了，才看见镜子里那因遇到空气而翘起来的两个小点。
　　眸光渐渐沉了几分。
　　*
　　应拾秋到店之后，忙了大半天。好不容易有空档，正要去接欣怡，结果欣怡说不用，要自己过来。
　　她只好把店铺地址发过去。
　　“老板，你家红豆冰怎么卖呀？”
　　听到熟悉的声音，应拾秋一愣，从操作台后抬起头，竟然是小阿姨和欣怡。
　　她惊讶得不行：“小阿姨，你怎么也来了？”
　　“她硬要跟来啦，说要给你带菜脯，顺便帮忙。”欣怡插嘴道。
　　“这么远，也太麻烦了吧？”应拾秋连忙招呼店员补上她的位置，自己则走出来接过小阿姨手里的行李，“一路过来累不累？我先带你们去休息。”
　　“不累！”小阿姨环顾着店里，笑眯眯地说，“老板，怎么不先请我们吃碗冰？”
　　应拾秋一拍额头：“哎呀，我真是忙忘了！马上。”
　　等红豆冰端上桌，三个人总算能坐下好好说说话。
　　小阿姨笑着说：“我这说来就来，希望没打扰到你。”
　　“怎么会打扰。不过不用您特意过来帮忙啦，我请了员工的。”
　　“回头把他们辞了。”小阿姨看着她，“还能省点钱。”
　　应拾秋一顿，知道她是真心这么想，只好压低声音说：“这话您可别当着人家面说。这几个都是来打工的学生，兼职啦，一天也做不了几个钟头。”
　　小阿姨没再说什么，低头从行李里翻出好几大包家乡的特产。
　　“哎呀，你妈听说我要过来，就塞了这么多，我本来只想给你带一罐菜脯的。”
　　应拾秋惊喜地发现都是她爱吃的东西，眼睛一亮：“谢谢小阿姨，今天晚上我做菜。”
　　“一家人还客气什么啦，看你如今过得这么好，大家都很高兴啊。”
　　下午应拾秋抽了空，带欣怡和小阿姨去附近逛了逛。晚上回去时，应拾秋和小阿姨顺路去旁边的菜市场买了一大袋菜。
　　回来的路上，恰好遇见提着一袋青菜的楼庭。小阿姨眉毛一挑。
　　“那个人……怎么有点眼熟？”
　　应拾秋顺着看过去，还没开口，小阿姨已经转身走过去搭话：“哎？原来你也住这里呀？你是不是……我们小秋的那位导演朋友？”
　　突然被搭话，楼庭愣了一下，“您还记得？我叫楼庭。”
　　“有天早上你不是来过我们菁寮吗？小秋的妈妈也跟我说了，说你还会分她一笔钱，哎？那笔钱给了吗？”
　　应拾秋连忙接话：“给了给了。”同时朝楼庭使了个眼色。
　　楼庭淡淡一笑，接道：“已经给了。应小姐参与的电影反响很好，前段时间刚办完首映。”
　　“哦，是吗？那我们小秋写得一定很不错喽？”
　　应拾秋怕小阿姨越说越夸张，赶紧解释：“我只是其中一个编剧啦，现在电影、电视剧都是团队合作，怎么可能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这样啊，”小阿姨有点失望，转过头看向楼庭，“不过还是要谢谢导演你，很有眼光，给我们小秋一个机会——哎，要不要来我们家一起吃晚饭？”
　　乡下人和电子产品的联系没那么紧，更看重人情，性格也自来熟。
　　见小阿姨这么热情，应拾秋赶紧说：“小阿姨，我房子很小啦，挤不下，现在这几个人已经很勉强了。”
　　说着微微皱眉，悄悄朝楼庭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推掉。
　　楼庭很配合地接了一句：“这样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就算家里小，我们坐别处吃也行啊，分开吃也可以。”小阿姨摆摆手，“你不要看不起我们喔。”
　　“哪会。”楼庭只好答应下来，话却是对着应拾秋说的：“那就打扰你们了。”
　　“……”
　　她和欣怡走在前面，应拾秋和楼庭慢步跟在后头。
　　应拾秋瞪了她一眼，小声说：“你来我家吃什么饭？自己家没饭吃吗？”
　　“还没来得及做。”
　　“我们家也还没做。”
　　“昨天你跟我出去吃了一顿大餐，我现在把那顿吃回来，不行吗？”
　　应拾秋咬咬牙：“楼导，你也太会计较了吧。”
　　“是你见外，”她语气幽怨，“我们都是邻居，偶尔互相蹭顿饭有什么不好？很多菜都是一个人吃嫌多。”
　　理不直气不壮。
　　见阿姨跟妹妹都在场，应拾秋也不好甩脸色，只冷淡说了句：“你要吃就吃吧，反正也就多一双筷子的事情。”
　　说完，再也不理她，快步走上前去和欣怡她们并肩走了。
　　楼庭也默默跟了上来。小阿姨看了她一眼，笑容和蔼，忍不住开口问。
　　“楼导，你身边有没有什么条件还不错的男生，能不能帮我们小秋介绍介绍啊？”
　　————————
　　小小的换了个交通方式没想到被锁[爆哭]这本一直在走剧情差点忘记我是个意识流作者了，以后要是被锁大家习惯一下，毕竟后面这种日子应该不少
　　

第100章
　　“这种事情……还是得看她自己意愿吧。”
　　“主要是她这么多年，根本没空交什么男朋友啊，”小阿姨神情有点担忧，手里拎着一只鸡，边走边晃，“她一直为了家里的事拼命工作，连过年过节都难得回来一趟。”
　　关于应拾秋的家事，楼庭倒是多少知道一些，“是因为欣怡吗？”
　　“是啊，欣怡有先天性心脏病，从小到大，就算只是感冒也可能要进医院动手术。”小阿姨叹了口气，“我跟她姨父也就是赚点家用。她妈妈呢……精神状况又不太稳，情绪起伏大，常常对她说话很难听。”
　　“那妹妹的医药费……都是她在付？”
　　“对啊，我算算，都好几百万了。小秋对家里人其实很好，平时也没什么怨言。但这孩子吧，虽然和和气气的，总觉得跟她有距离，我有时候都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楼庭抿了抿唇：“可能是天生的性格。”
　　“她自尊心其实挺强的。”
　　说着，小阿姨压低声音告诉她，应拾秋刚去外地读大学那年，她和姨父要给生活费，她死活不肯收，说要自己打工。
　　不只这样，还每个月寄回来一半的钱。
　　“其实我当初也跟她讲过，叫她自己留着用，在外面吃好一点，可她就是不听。”小阿姨眼里闪过一丝心疼，“我总觉得，她是不是觉得欠了我们什么？毕竟我姐那个人，老说阿秋跟她欠了我们家不少。可她光是嘴上说说，什么压力都推到阿秋身上……一家人哪需要分得这么清楚？”
　　楼庭怔了怔。
　　或许小阿姨不理解应拾秋为什么要把事情分得这么清楚，但楼庭明白。
　　当一个人始终游离在人群之外，没有谁非她不可时，便不会和谁产生那种深切、永远断不开的连结。
　　于是会觉得，只要拿了别人的，就是欠着。
　　小阿姨接着说道：“我们家里条件普通，就想她找个踏踏实实、会过日子的男生就好。你看她身边连个走得近的异性都没有，性子又比较静……你那边要是有什么合适的人，就帮我们阿秋留意一下呗。”
　　“我倒觉得，她这样的性格，一个人过也很自在。”楼庭看向小阿姨，“为什么非要找个人一起过日子呢？她能把自己照顾好，已经很不容易了。”
　　“哎哟，女孩子自己在外头，总有些应付不来的事嘛，”小阿姨语气急切，几乎要扳着手指数给她听，“生病啦、搬家啦、平时煮饭打扫啦，杂事那么多，身边没人照应怎么行。”
　　“她可以有朋友，就像现在，她也是跟室友合住的。”楼庭语气平静，“大家定义婚姻，不就是想找个合得来的人过下半辈子吗？两个人可能更快乐、负担更轻。可如果一个人就能把这些事都处理好，为什么非要两个人？”
　　“你说的也有道理，可是……”
　　“她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店做好、做大、做强，而不是为这些事分心。”楼庭轻声打断她，语气却认真，“况且小阿姨，您应该也不希望突然有个陌生男人冒出来，跟她分辛苦打拼下来的心血吧？”
　　这话一说，小阿姨像被突然点醒了。
　　她用力点点头，神情认真起来：“你说得对耶！我都差点忘了这一块……她好不容易才有了起色，可不能随便让人分走了啦。”
　　楼庭嘴角浅浅一扬，低声应道。
　　“对啊。”
　　这顿饭是三个人分工做的，欣怡被赶到客厅沙发抱着笔电看电影去了。
　　她一直是家里被细心保护的那个，甚至因为病情，连大学入学考都没能参加，平时只能在家接些文案或画稿的零星工作，赚点零用钱。
　　提到欣怡的病，小阿姨语气里掩不住担忧。
　　“上次感冒引起了并发症，做了心脏绕道手术。医生说往后要特别小心，还得定期回诊。而且几年前装的人工血管也会慢慢老化，到时候……恐怕又是好大一笔开销。”
　　“您别太担心啦。”应拾秋垂下眼，“欣怡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以后多注意点，天冷别让她着凉就好。”
　　“已经很小心了，但那病就像颗不定时炸弹……”小阿姨近乎恳求地看着她，“万一哪天，我跟你姨父都不在了，你要多帮着照顾妹妹。”
　　“……”应拾秋择菜的手一顿，嘴唇动了动，“小阿姨，怎么突然说这些啦。”
　　“你答应我。”
　　“好，答应你啦。”
　　等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完饭，该洗碗了。见小阿姨要起身收拾，楼庭先一步接过碗盘：“我来洗就好。”
　　小阿姨一愣：“这怎么好意思啦！”
　　“没什么啦，”楼庭笑笑，“您难得来台北，多跟阿秋说说话。”
　　小阿姨连声道谢，转头轻戳了下坐在一旁的应拾秋：“你怎么让楼导演洗碗呀？”
　　“项目都结束了，她现在又不是我导演。”应拾秋动也没动，“小阿姨，她最爱洗碗了，您别拦着。”
　　“……真的假的？”
　　“真的啊，您看她洗得多高兴。”
　　目光投过去，女人在餐厅暖黄的射灯下显得格外白。短袖外的手臂因为端着整摞碗碟，浮现出几道淡淡的青筋。长发垂在身侧，整个人透出一种柔和的气息。
　　她正专心收拾餐桌，没留意这边投去的视线。
　　欣怡立刻站起来：“我去洗。”
　　小阿姨眼神一紧：“你洗什么碗？别乱动，小心身体。”
　　“哎呀妈，我又不是玻璃做的，洗个碗能怎样啦？”
　　欣怡说完，自顾自走过去，朝楼庭打了个招呼。
　　“哈喽楼导。”欣怡笑眯眯地看着她。
　　楼庭侧过脸：“怎么啦？”
　　“我妈叫我来帮你忙。”
　　楼庭看了一眼后头的应拾秋，她正坐在那儿给小阿姨削苹果皮，小阿姨朝她露出一个笑，楼庭也只淡淡抬了下嘴角，而后对欣怡说。
　　“不用你帮忙，就这么几个碗，我来就好。”
　　欣怡便顺势站在旁边，什么也没做，看着她仔细地用洗碗巾擦去碗盘上的油渍。
　　“楼导，我知道你。虽然我没看过你的电影啦，文艺片我有点看不惯。”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是我偶像的姐姐。”
　　她偶像？
　　楼庭一怔，忽然想起什么，略带诧异地看向欣怡：“你偶像是……林靖姿？”
　　“原来之前那个传闻是真的吗？她真的是你妹妹？”欣怡眼睛一下子亮了，“天啊，我超喜欢她，追她好几年了耶！”
　　“……”
　　楼庭眉毛轻抬一下，低头继续擦碗，没再接话。
　　“哎，那你知道吗……”欣怡警惕地看了一眼身后正在聊天的应拾秋和小阿姨，见她们没注意这边，便压低声音悄悄问楼庭，“靖姿是不是真的是Lesbian啊？”
　　楼庭洗碗的手顿了一下：“你从哪听来的？”
　　“网上啊，最近传得可厉害了。”
　　“都是谣言，少看那些。”
　　“哦，”欣怡有点失望地叹了口气，“那小楼姐，你说如果她真的是异性恋，又为什么会接同性恋题材的电影呢？”
　　楼庭略一沉吟，“你是说《拉扯游戏》？”
　　“对对对！”欣怡瞪大眼睛，语气兴奋，“你也知道这部啊？”
　　“当然，好歹我也是拍文艺片的。”楼庭侧过脸，见小丫头一脸雀跃，耐心解释道，“有时候演员重复拍同一种类型也会腻。想突破的话，就只能走出舒适圈。我猜……她大概只是想尝试不同的角色吧。”
　　“这样啊。”欣怡叹了口气，“我之前看我姐给她当助理，感觉她跟我姐走得挺近的，之前甚至还睡过我姐房间呢！”
　　楼庭刷碗的动作一顿，“睡你姐房间？”
　　“对啊，”欣怡完全没察觉她的异样，“就年前的时候嘛，我姐不是回过家一次吗？靖姿姐刚好也在，就睡在我姐房间里了。”
　　楼庭没说话，脸上的笑容微微凝住。
　　欣怡继续说：“如果她是同性恋，睡我姐房间不就怪怪的？”
　　楼庭点头：“是很奇怪。”
　　“她该不会喜欢我姐吧？”
　　“那你姐会喜欢她吗？”
　　“不知道。”她一只手撑在料理台边，托着半边脸，有点感慨地说：“要是我姐能跟靖姿交往就好了，反正我姐也没交过男朋友，这样我就能常常看到靖姿了。”
　　“……”
　　“咦，”欣怡看着盘子上堆满的泡沫，因为反复搓洗，洗洁精的泡沫都快干硬了，“小楼姐，你这些碗都洗完了，怎么不冲水啊？干嘛还一直洗？”
　　楼庭回过神来，看了一眼手里的泡沫，面不改色地说：“我感觉还不够干净。”
　　“会吗？可你已经洗很久了诶。”
　　“我有强迫症。”
　　欣怡“哦”了一声。
　　楼庭拧开水龙头，把泡沫冲掉，问她：“你怎么会嗑她俩的CP？不觉得奇怪吗？”
　　“不会啊。”欣怡美滋滋地笑，“她俩长得是同一个类型，都属于很有侵略性的长相，都很好看哎。”
　　“是吗？”楼庭心不在焉地问，“那你觉得我属于哪种？”
　　“你也很好看，不过你是那种……看着很性冷淡的长相，平时不笑就很不好惹。”说着欣怡有点激动起来，“我还是比较喜欢靖姿那种明艳的长相，她看着就很会照顾人，很温柔，我们靖姿路人缘超好的好吗？”
　　温柔，会照顾人。
　　楼庭嗤笑一声：“但你姐不一定喜欢靖姿。”
　　“怎么会！”
　　“那你去问问她咯。”
　　“……”
　　吃完饭洗好碗，小阿姨和欣怡准备去附近酒店住，楼庭也该回去了。
　　小阿姨拿了罐菜脯，又塞了些刚买的水果给楼庭，推着应拾秋说：“你去送送人家。”
　　应拾秋屁股没动：“她家就在对面，送什么？”
　　“人家是客人，都帮你洗碗了，还不送送？楼道那么黑，至少给人拿个手电筒吧。”
　　手电筒这个家是没有的。
　　应拾秋只好拿着手机，打开电筒，送她下楼。
　　楼庭说：“谢谢你的饭，很好吃。”
　　“不客气，这顿饭算还你人情了。”
　　楼庭微微抬起嘴角：“当然。”然后转移话题说，“你妹很喜欢林靖姿，看不出来。”
　　“……我也没想到。”
　　“那你呢？”
　　“……”
　　她的目光紧紧追着应拾秋，借着那一束窄而强的手机电筒光，眼里的琥珀色清晰可见。
　　这一瞬两个人隔得很近，脸几乎要互相贴上。
　　睫毛好可爱，影子落很重，像个天黑了还要干活的小乌鸦，颤抖着扑簌翅膀。
　　乌鸦说她在害羞，她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应拾秋别过脸，许久以后才找回声音：“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有啊。”
　　“什么关系？”
　　“林靖姿她是我妹啊……”楼庭话音一顿，“我关心你对我妹的看法，怎样？”
　　屁嘞。
　　平时也没见她提过林靖姿是她妹妹，反倒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总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微妙。
　　呵，会撒谎了。
　　现在的楼庭已经坏掉了。
　　应拾秋拉开跟她的距离，冷哼一声：“你下楼去吧，我就送你到这。”
　　“我怕黑，”楼庭语气有点轻，“你能送我到我家门口吗？”
　　一楼到二楼的楼道灯已经坏掉了，这一段路的感应灯是无法亮的。
　　天色黑，楼道窄，楼梯层级还比较高，所以一不小心很容易摔倒。
　　“这是干嘛，当自己还是小孩子？”应拾秋不为所动，“你有手机，开电筒啊。”
　　她语气在暗处有点委屈，“我拿不下，手里东西太多了。”
　　话音刚落，应拾秋伸手，没动她那沉甸甸的一大袋水果，而是将她另一只手上的那罐菜脯拿了回来。
　　“好了，现在你可以走了。”
　　她隔她还是很远。
　　楼庭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干嘛？菜脯是你小阿姨送我的。”
　　“你想吃啊？不给。”应拾秋抱着菜脯就转身往家门口走，“慢走不送。”
　　“喂！”楼庭试图叫住她，“等会小阿姨问起来，你要怎么解释！”
　　应拾秋耸耸肩，回头看她一眼，眸子里闪着得意的光。
　　“我就说你不爱吃啊，都还我了。”
　　

第101章
　　回到家，楼庭看着那袋水果，有点发怔。
　　像这样，对方拿一大包东西塞进怀，她推拒不了的热情，楼庭几乎没有经历过。
　　突然收到一袋水果，一些来来往往的人情。
　　拥有者的感觉并不算坏。
　　她从中拿了一个橙子，慢慢地剥开。
　　果皮的香味顿时蔓延在空气里，很清新。
　　这些年在外面，饥一顿饱一顿的时候多，跟着剧组拍摄进度赶，多数时间她都凑合着吃，对食物没什么特别偏好，却很追求品质。
　　不喜欢重油重盐的东西，也不爱在饭点过后还去吃东西。
　　她掰了一瓣果肉，放进嘴里。
　　酸甜的口感在口腔漫开。
　　这橙子品质并不好。也许是菜场里最便宜的那种，酸味盖过了甜味，到后面还有点发苦。
　　可她一个人还是默默吃完了。
　　这间屋子，比之前租在林靖姿那边的别墅要小很多。空旷得走路都有回音的感觉，被缩小了近乎三分之二的空间冲淡了点。
　　即便她在院子里种满了花，把厨房的柜子都用餐具、咖啡机塞满，可还是有种落寞空旷感。
　　说不上来。
　　对比刚才在应拾秋家，这里还是太大了。那种一家人热热闹闹聊天、看电视、吃水果、吃饭的感觉……她好像从来没经历过。
　　记忆里竟然一点都没有。
　　风一吹，窗帘晃荡，家里就有种久无人居的凉意。
　　楼庭坐在椅子上，失神地看着门口。玄关空空旷旷，只放着她的一双鞋。
　　……
　　昏暗的空间里，她的身体被束缚起来。
　　灵魂却自由了。
　　现在的她，可以不用思考要做什么，不用思考电子屏幕上那些复杂的文件，不用对下属严苛行事，也不用再顶天立地做什么独一无二的老板。
　　她现在只是一只拥有绝对安全的小狗。
　　在主人面前，小狗只用打滚卖萌，便可以得到珍贵的奖励。
　　昏暗的卧室里，林靖姿站在一个抽着烟的女人面前。
　　她现在不叫林靖姿，叫做何淇。是一家跨国公司女老板，需要抛弃掉自我，全身心地去迎合面前的女人。
　　女人坐着，翘腿晃了晃，指尖烟雾缭绕。
　　“爬过来。”
　　林靖姿动了。
　　弯身，手掌往地上压下去，清楚听见自己呼吸声，沉重，带着一丝紧张。
　　视线顺着沙发小腿往上挪。
　　先看见高跟鞋，又细又尖，再往上，是裹着肉色丝袜的小腿，匀称而白皙。
　　坐上面的女人没动，眯着狭长的眼睛看她。
　　烟雾往上走，把她的声音都模糊了点。
　　“紧张什么？又不是第一次。”
　　“……”
　　对手戏演到一半，林靖姿就知道了。
　　这女人每一动作都轻车熟路，不论抬她下巴时蹭到唇边，还是膝盖顶开她腿时的停顿，都不像在演。
　　她是那个圈子里的人。
　　虽然长得是还不错，小有姿色。可林靖姿盯着那张脸，心里忽而翻起一股腻味。
　　没有理由，就是不合眼缘。
　　要是应拾秋坐那把沙发上呢？
　　靠北……
　　林靖姿思绪有点飘了。
　　那女人很可能会喘吧？
　　喉头一动一动的，像在咽一颗汁水饱满的樱桃，眼睛蒙上水汽，即便居于高位，也像跟在她下方被弄难受了似的。
　　换成应拾秋，这戏似乎好拍一点。
　　那女人受委屈受惯了，偶尔给她尝点甜的，也不是不行。
　　这样一想，镜头下林靖姿的腰身软得更顺手了，喘气声都带出几分真实感。
　　当沈亦一条喊“过”的时候，林靖姿眼底的水光都还没散。
　　“太棒了，林老师，这次感觉对了！”
　　“以后就顺着这种感觉走！”
　　旁边的女演员眉梢微挑，饶有兴味地望着林靖姿。
　　可她压根没注意到，趁中场休息立刻起身，跟她拉开距离，正眼都不瞧人家一下。
　　“靖姿姐，辛苦了。”
　　助理顺势递来一瓶水，她嗯了一声，接过，抬着下巴走进了洗手间。
　　镜子里的林靖姿，陌生得连她自己都有点认不出。也不知道有些人怎么口味这么重，偏爱这种无聊的角色游戏。
　　她轻哼一声，拧开瓶盖。
　　上一秒还在拍吻戏。
　　下一秒，林靖姿就往嘴里灌了半瓶矿泉水漱口，嘴唇都快被擦破皮。
　　讨厌跟陌生人接吻。
　　哪怕只是拍戏也讨厌。
　　再抬起脸时，那女人走了过来，跟她热情打着招呼，“靖姿，你国语讲得还不错哎。”
　　“哦，是吗？”
　　对方笑容暧昧，显然在搭讪。
　　林靖姿见过的人不少，也有不少要潜她的有钱女人，这种目光，她再熟悉不过。
　　“当然，我看你长相也没有很典型的闽台风格，看来你爸的基因真的很强大哦。”
　　“……”
　　她半开玩笑，可听的人已经当真了。
　　林靖姿脸上笑意渐渐淡了起来，眼尾一挑，眸光沉了几分。
　　“小姐，有时候话别太多，这样会减少对方的聊天欲望。”
　　女演员愣了一下，笑容僵了僵：“我只是想跟你套个近乎，约顿晚饭。淮海路那边新开了家台北餐厅，要不要今晚一起去试试正不正宗？”
　　“不了吧，谢谢啊。”林靖姿一笑，推掉了，“我要身材管理，从来不吃晚饭。”
　　“这么严格？”对方显然失望，但也保持体面，“好吧，那下次你想吃的时候，随时叫我。”
　　毕竟还要一起拍戏，林靖姿也没把话说死。
　　只朝她点了点头，留了余地。
　　第二天上午拍威亚戏。
　　这文艺片给林靖姿发挥的余地不多，内心戏全靠些神神叨叨的镜头凑合。
　　讲爱与欲不能太直白，就脱离了文艺片的范畴。
　　沈亦便提出，要拍个什么流动的灵魂。说人话就是演员得套上威亚在天上飞，营造几分轻盈感，来表达那些意识流的东西。
　　老演员了，这套流程熟得很。
　　林靖姿套上威亚衣，整个人被吊了起来。
　　“一号机准备。”
　　“滑。”
　　副导演那声“滑”刚落地，背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什么东西断了。
　　“小心——”
　　不知是谁在喊，林靖姿还没回过神，地面就朝她扑过来了。
　　下坠的速度快得吓人，可她脑子却转很慢。
　　时间在那刻被拉很长，许久之后，她重重砸在地上，撞出一声闷响。
　　“砰！”
　　“完了，出事了！快叫救护车！”
　　剧痛在身上遍开的瞬间，林靖姿闭上了眼。
　　这下要死了吧。
　　黑暗里，脑子不受控地闪过一堆乱七八糟的画面，最后停在一张脸上。
　　居然是应拾秋。
　　……
　　等林靖姿再次睁眼的时候，已经在医院了。
　　她看着白花花的天花板，还有些茫然。
　　助理的脸凑过来，眼神紧张：“靖姿姐，你还好吗？感觉怎么样？”
　　林靖姿没立刻答，嗓子干得很。
　　她慢慢转动眼珠，视线从天花板移到四周，再移回助理脸上。
　　“我怎么了？”
　　声音沙哑。
　　助理连忙帮她把床摇起来，倒了杯水给她喝，“你在沈导片场出事了，威亚绳子断了，从三米多高的地方摔下来……不过医生说都是皮外伤，骨头没事，真是万幸。”
　　她顿了顿，掏出手机：“沈导那边还在拍，我先给她打个电话报平安。”
　　“嗯。”
　　电话接通得很快。
　　助理背过身去，声音又压低了点：“沈导，靖姿姐醒了。对，医生说没大碍。嗯嗯，她情绪还行……”
　　等助理再次转身的时候，林靖姿已经捋顺了事情来龙去脉。
　　冷着脸对她说：“这狗屁片场怎么搞的，威亚都能断？”
　　“负责这一块的工作人员已经被开除了，器材公司也会追责。沈导跟制片方都很生气，说一定要查清楚。”助理挤出一个笑：“沈导说让你先好好休息，养好了再说。”
　　“怎么之前没断？”
　　“说是负责这块的地勤昨晚上熬夜打游戏，今早上迟到，就匆匆忙忙没仔细检查。”
　　“就这么个理由就把我打发掉？”
　　“……制片方说了，会给您付一笔医药费，还赔您一笔精神损失费和误工费。而且那边特别重视这个问题。”
　　“制片方？”林靖姿皱了皱眉，“你是指谁？”
　　她压根没想过，她话里的制片方是乌频。所以当助理说出这个女人的名字时候，林靖姿满脸狐疑。
　　“这女人不过如此嘛，手底下人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今天我还好，只是摔了，没什么大事。但凡死了个人，我看她怎么收场。”
　　一听到乌频的名字，林靖姿火格外大。
　　她受伤需要在医院静养半个月，这就说明她回台北的日程又要往后推半个月。
　　所以当乌频亲自来看她的时候，林靖姿根本就没给她好脸色。
　　“乌总，你很有个性。不过，像你这样的人来探望病人，我觉得病人死得更快。”她言辞犀利。
　　乌频眉毛一挑，懒得跟她一般见识，“我看你也没大事，精神更是不错，既然这样，那就休息几天早一点去片场吧，不然这一天到晚钱就这么一直烧也不是个事。”
　　“呵，不可能。”林靖姿压根没好脸色给她，“在你片场出的事，我凭什么还要那么早过去给你当牛做马。”
　　“那你就安静点，好好静养。”
　　“……”
　　让林靖姿没想到的是，这电影制作成本虽小，也不是什么大制作方，更没多少大咖。
　　可她在医院这段日子，病房升了最好的套房，单人间，豪华得跟酒店似的也就算了，每天还有营养师专门配餐。
　　“这乌频这么有钱？”
　　助理小声八卦：“听说乌总在国外还有个什么庄园。”
　　这个林靖姿倒不关心。
　　她只是想起乌频和那个叫尔尔的女人，上次在洗手间被她撞见过，两人一看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呵，有钱人就是挺荒唐的。
　　一吃饱睡暖，身体恢复得差不多，林靖姿就开始想些别的了。
　　她给应拾秋拨了电话，开口就直白地问。
　　“喂？你是不是S？”
　　————————
　　恭喜镜子获得【跪地小狗】新皮肤一套[星星眼]
　　

第102章
　　在林靖姿打来电话之前，台北下了雨。
　　雨点打在窗上，外头雾蒙蒙一片。
　　欣怡趴在窗边往外看，嘴都嘟了起来：“看来今天去不了猫空了啦……”
　　“不去也好，省点钱嘛。”小阿姨在旁边笑着说，“等天气好再出门呀。”
　　应拾秋没说话，正想着要带她们去哪打发时间，门铃响了。
　　楼庭拿着一把长柄伞站在门口，身上透着湿气。
　　“怎么是你？”应拾秋一怔，感到意外，“有什么事吗？”
　　“我这有几张电影票，”楼庭抬手递了过来，“新上映的喜剧片，太多张了，正好今天下雨，想着给你，应该用得到？”
　　应拾秋没接，只是看着她：“哪来这么多票？”
　　“圈里朋友自己拍的片子，给我送的。”
　　“正好三张？”
　　“四张。”楼庭收回一张捏在手里，“你们一家人去就好，我就不打扰了，正好还有工作。”
　　应拾秋扯了扯嘴角，接过那三张票。
　　指尖擦过楼庭的手指，仿佛有阵电流掠过身体，有点潮。
　　“既然邻居都做到这分上了，我也不好白拿。”她把票捏在手里，转身进屋，“等我一下。”
　　没两下，她拎了盒点心出来，塞到楼庭手里。
　　“这是前两天在法兰司买的，虽然不是当天现做，但味道还行，你将就着吃。”
　　是典型的中式糕点，糖油扎实，不知道师傅揉面时放了多少油。
　　楼庭眉梢微抬，她对这类点心向来没什么兴趣。
　　可看着应拾秋递来的手，还是接了过去，笑笑：“谢了。”
　　话刚落下，手机响了。
　　不是楼庭的，是应拾秋的。她没开免提，也没压低声音，一接通，听筒里就传来林靖姿的嗓音。
　　“你是不是S？”
　　应拾秋眨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S？ABCD的那个S？”
　　“不然呢？”
　　“什么意思？”
　　“三十多岁的女人了，还装不懂？”林靖姿声音里带着不耐烦，“S和M那个S。”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应拾秋下意识看向楼庭，对方神情没动，可眸底分明沉了一瞬。
　　她听见了。
　　“……神经病。”
　　应拾秋压着嗓子骂，“大早上犯什么病？药吃了没啊，有够搞笑。”
　　“什么态度？”那头的林靖姿眉头一皱，“我现在是病人，你就这样跟我讲话？”
　　“病人？”
　　“沈亦那个破剧组啦，威亚出事了，我从五米多高的地方掉下来耶。”助理说的三米多，林靖姿说出来给应拾秋听的时候，就随口添了两米，反正没人较真，“医生都说我命大。”
　　应拾秋一愣，语气诧异：“这都没摔出事？还能好好在这里跟我说这些？”
　　“没办法，命硬。”
　　“是祸害遗千年吧。”
　　“你狗嘴里难得吐点好话。”林靖姿哼了一声，又把话头拉回来，“所以你究竟是不是S？”
　　“你有完没完。”
　　“哦，那肯定就是了，难怪好几次碰你你都不叫，早说你是S啊，我可以勉强让你……”
　　“挂了。”
　　“等等。”林靖姿声音一沉，“不想知道楼庭当年的事了？”
　　说出这话的时候，林靖姿十分自信。
　　应拾秋不就等着这个结果么。
　　“我的人查到她失忆的原因了，想不想听？求我。”
　　“哦。”应拾秋声音平平的，“现在不想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林靖姿嘴角那点笑一点点僵住，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
　　“你在搞什么鬼？”她声音压得低，“之前不是都想知道想得要疯了？还跟我一起去追许宜霏，做戏给谁看呢？”
　　“因为这件事我已经查清了啊。”应拾秋语气平静，“无非就是她在跟马成泽联手调查当年事情的时候，马成泽误会她跟你爸是一伙的，就将她击伤逃走了。”
　　“你怎么知道？”林靖姿怔住。
　　“从她那边知道的啊。”
　　“你们两个一起去查的？”
　　应拾秋嗯了一声，很是敷衍。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林靖姿像是气急了，呼吸都在抖：“你居然都不早点告诉我？把我当猴子玩喔？”
　　“忙忘了。”
　　“忘了？”林靖姿几乎咬碎牙。
　　“林小姐，”应拾秋声音里透出不耐烦，“你查的是你母亲，又不是她。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我也没必要跟你讲吧？”
　　“好，好得很。”
　　这回林靖姿直接挂了电话，手机狠狠摔向墙壁。
　　助理吓得赶紧跑进来，花容失色：“姐，怎么了？谁惹你生气啊？”
　　“一个王八蛋。”
　　“哪个王八蛋？”
　　林靖姿按着发疼的太阳穴，没说话，助理手忙脚乱地递药倒水。
　　“真是养了只白眼狼。”她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哑着嗓子骂。
　　助理小心翼翼问：“姐，你到底在说谁啊？”
　　“……”
　　工作室前阵子裁过员，这助理刚来不久，什么都不清楚，连应拾秋的名字都没听过。
　　林靖姿盯了她两秒，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算了，没事。”
　　也是奇怪。
　　应拾秋在她身边时，从不觉得多需要。那副温顺的样子看久了，只觉得跟只赖在沙发上的猫一样烦。
　　可人一走，那张脸却总在眼前晃。
　　怎么甩都甩不掉。
　　林靖姿思来想去，觉得自己大概是撞邪了。
　　明天真该去庙里烧炷香，去去晦气。
　　手机边角摔裂了，助理检查了一下，小声问：“要不……我帮您拿去修修？”
　　“修什么？”林靖姿冷笑，“直接换一支新的。”
　　助理有些犹豫地提醒她：“姐，近期工作室经费有点紧，黄姐说了要适当收紧开支，你看……”
　　“从我个人账户里扣。”林靖姿眉头都没抬。
　　“好。”
　　这边刚消停没两秒，另一通电话进来了。
　　看了眼电话号码，林靖姿将助理支开了。
　　那头的人压低声音说：“林小姐，我这边有查到老五手下有个小公司的负责人，曾经因为洗钱案被抓，只不过被人压了下去，这边可能跟您母亲的事有关。需要继续往下挖吗？”
　　林靖姿忍不住白了一眼，“废话，当然啊。”
　　对面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又道：“就是……那个……这个季度的雇佣费和车旅报销，您还没给呢。”
　　“现在就叫人给你打钱过去呗，还是老样子？”
　　“不不，您稍等。”他赶忙叫住她，“是这样，我们收费现在都涨价了，您case我们也跟很久了，大家都很辛苦，所以……”
　　林靖姿语气冷了下去，“所以你现在是来跟我谈条件的？”
　　“也不是……”他低声下气，有点委屈，“主要是我们现在裁员，人手不够，大家都要养家……”
　　“行了，”林靖姿打断他，“要多少？”
　　“您多给百分之十五就好了。”
　　“抢钱嘛？我也懒得跟你计较。”林靖姿冷哼一声，语气不耐，“滚吧，下次别来烦我。”
　　那头谄媚地连连应声。
　　……
　　“是林靖姿？”
　　挂断电话后，楼庭眉毛一挑，问应拾秋。
　　她嗯了一声，“这都能听出来？”
　　“声线跟语气很明显。”所以那些话都听清楚了。
　　什么S跟M的，那女人简直有点病。
　　应拾秋不想跟她讨论这个，直接转移话题，“她说她威亚断了，从五米高的地方摔下来，都说她命大。”
　　“五米？”楼庭眉梢动了一下，“人没事？”
　　“鬼知道，她这样说咯。”
　　“也许在夸大。”
　　“她这么无聊？”
　　楼庭没顺着这话往下说，语气听不出起伏。
　　“没想到你还跟她有联系。”她不动声色，“还以为钱还清，你们就再没瓜葛了。”
　　“之前为了查你失忆的事，找她帮过忙。”
　　楼庭轻轻“哦”了一声，“现在倒不讨厌她？”
　　话音刚落，应拾秋浑身冒起冷意，手指收紧，语气带上一笔讥诮，“我现在也不讨厌你啊。”
　　话说出口，楼道静了下，从一楼灌上来的潮热的风，像阵浪花似的往二楼扬。
　　劈头盖脸地浇下来。
　　这阵静默里，楼庭唇线抿了抿，很久以后，才挤出个淡笑来，“下午的电影，记得别迟到。”
　　“嗯，还有事吗？”
　　“没了。”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点心，“谢谢你的甜品。”
　　应拾秋没接话，直接关上了门。
　　“啪。”
　　隔着一堵墙，外面照旧安静。
　　等了几秒，应拾秋听见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就像一阵雨，在地板上滴答滴答，沉重而有规律地带着一阵阴云荡走了。
　　她肩线一松，长吁了口气。
　　“姐，你怎么啦？”欣怡看见她有些失神，走过来好奇道，“刚才谁在跟你讲话？”
　　“对面的楼导。”应拾秋扬了扬手里的票，“送了我几张电影票，下午反正出不去，带你和小阿姨一起去看。”
　　电影下午两点开场。
　　出门前，应拾秋给董怡君拨了个电话汇报近期工作，说家里来人，店里最近让服务员看着。董怡君没意见，反倒让她家里人睡自己那间卧室，还能省一笔房钱。
　　心意领了。
　　但应拾秋最看重合租的规则，各过各的，界限分明。
　　电影院里，小阿姨笑得前仰后合。这辈子没来过影院的女人，头一回来，还以为爆米花跟汽水都是随票赠送的。
　　应拾秋把自己那份也给了她。
　　最后灯光亮起时，应拾秋一侧头，看见欣怡眼眶有点湿。
　　而当小阿姨看过去的时候，她则把头一偏，没几秒，眼泪就憋了回去。
　　应拾秋假装没看见，体贴地问她，“要一起去洗手间吗？”欣怡点点头说好。
　　小阿姨负责在外面帮忙拿包，趁着这个空档，应拾秋趁机跟欣怡搭话。
　　“这是部喜剧片诶，陈欣怡，你怎么还看哭了？”
　　“没有啊。”
　　“我都看见眼泪啦。”她递给她一张纸，“你今天出门的时候画的眼线都有点花了喔。”
　　“真假？”她连忙去看镜子里的自己，根本没有花，“姐，你骗我！”
　　应拾秋忍不住扬起嘴角，“这部电影看得不高兴吗？”
　　明明很多人都在笑，全场也没有人在哭，欣怡为什么会哭。
　　“只是有点感同身受啦。”
　　“什么？”
　　“喜剧的内核是悲剧。”
　　应拾秋微微一怔。
　　屏幕上那个无法自理的残疾人，和傻大个搭档闹出各种荒唐事。没有刻意煽情，没有哭天抢地，可欣怡的眼泪还是滚落下来。
　　是因为，在场的人里，只有她才懂主人公那种被困住的感觉吧。
　　“姐，我想留在台北。”
　　“怎么突然说这个？”应拾秋眉头蹙了起来，“因为这部电影？”
　　她摇摇头，“我想了好多年，我一直很想在台北生活，感受这里的人和物。”
　　“可谁照顾你？小阿姨？”应拾秋满脸不赞同，理性地给她分析，“还是说一家人都搬过来？可台北生活成本太高，没有你想的那样轻松的。”
　　“我不需要人照顾。”
　　“但我们都会担心你。”
　　“可我不想回家。”欣怡声音忽然颤起来，“一回去，所有人都在给我找老公。我妈，我爸，他们觉得我这样的，就该找个适合的嫁了，让他照顾我。”
　　应拾秋沉默着。
　　“都觉得我赚不了钱，以后生活也没法自理。”欣怡抹了把眼睛，“我活了二十多年，还没熬过夜加过班，没经历过什么职场斗争，没去过酒吧，没唱过KTV。姐，这些你们觉得普通的事，我一件都没碰过。难道有病的人……就不能活出自己的生活了吗？”
　　“有些事，体验过也就那样。”应拾秋声音低下去，“酒吧、KTV……真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你也会恶心。”
　　喝到吐、倒在路边无人问津的夜晚，被人瞧不起、还要反被低素质客人骂的经历，她都有见过。
　　精彩吗这样的人生？回头一看，她只觉得好累。
　　如果可以有选择，她就想做一只虫子。
　　每天就躺在树叶上啃来啃去，就算是意外死掉也好，反正不会有知觉。
　　“可是姐，你从小到大都是正常人，你体验过了，当然可以这么轻松地说出口啊。”
　　欣怡眼圈通红，“我不一样的，我根本就没有体会过那种感受。我甚至没有什么同龄人朋友，因为所有人，是所有人哦，都把我当一个玻璃瓶一样对待。”
　　“难道我心脏是畸形的，我的生活还要跟着畸形吗？”
　　“……”
　　影院走廊的光斜斜地打下来，很微弱。
　　照见欣怡的脸更加像只青灰的蛾子，小而薄，发着颤，在秋冬里扑棱棱的，扇动翅膀都费力。
　　应拾秋静了几秒，忽而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掌心贴上那截瘦薄的背脊，轻轻拍了两下。
　　“好啦，你先别急。”她声音低低的，暖水似的淌在她耳侧，“等小阿姨回去，你就留在台北，跟我住一段时间。如果待了很久，还是想留，我们再说，好吗？”
　　————————
　　小秋最近真的很有妈感
　　

第103章
　　当天一到家，饭桌上，小阿姨一边往欣怡碗里夹菜，一边跟应拾秋说：“我们再玩一个礼拜就要回台南喽，旅馆的钱不能再让你破费。”
　　“不会啊。”
　　欣怡眨巴着眼睛望过来，应拾秋又开口说：“小阿姨，等你回台南之后，就让欣怡在我这里住一段时间好了。”
　　“这不好吧？”小阿姨筷子悬在半空，眉头皱起来，“你店里才刚开业没多久，现在正忙，哪有时间让她在这给你添乱……”
　　欣怡想来台北这件事，确实已经提了好一阵子。
　　小阿姨心里当然也希望女儿能往更好的地方走，只是上次跟应拾秋稍微说过一下，对方没有马上答应，想来可能也不太方便。
　　“她就跟我回台南，好好待在家里不是很好吗？”
　　“小阿姨，欣怡都二十四岁了。这是她除了看医生之外第一次来台北，就让她多住一阵嘛，也花不了多少钱的。”
　　小阿姨一听应拾秋这话，神色有些松动。
　　欣怡立刻用力点头，抢着接话：“姐一个人忙店里多辛苦，我在这里还能帮忙打打下手。妈，你难道要我一辈子留个遗憾吗？”
　　她说的一辈子遗憾，是指如果哪天手术台下不来，那些没来得及做的事，就永远成了待办。
　　“说什么啦！”应拾秋脸一板，先一步打断她，“上次手术不是很顺利？医生也说之后多注意就好，少想这些。”
　　“这种事谁说得准？明天和意外，都不知道哪一个会先来……倒不如趁现在，把想做的事情先做了，遗憾能少一点是一点。”
　　“……”
　　小阿姨望着她，眼神里掠过一层薄薄的惆怅。
　　低头扒了两口饭，沉默片刻才松口。
　　“既然你姐都答应了，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但要答应我，一定照顾好自己，别熬夜，情绪也别起伏太大，知道吗？”
　　“知道啦！”
　　临走那天，应拾秋亲自送小阿姨去车站。
　　小阿姨从包里掏出一叠钱塞给她，不算厚，却是她这趟来台北身上带的全部。
　　“阿姨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这些，你先拿着用。”
　　应拾秋推辞，小阿姨却轻轻按住她的手：“你收下，我心里才踏实，一定要帮我好好照顾欣怡。”
　　推让不过，只好接了。
　　她又嘱咐一堆，说得欣怡都烦了，催她快走。直到人影模糊，欣怡才轻轻叹气。
　　“姐，现在去旅馆搬行李吗？”
　　“不急。”应拾秋有点犹豫，“我那没空房，你先住旅馆，这几天我附近找找房子。”
　　“就不要一直住旅馆了嘛，也不用租房的。”欣怡直率地说，“我可以跟你挤一挤呀，不然一直花你的钱，我也心疼。”
　　应拾秋一时没说话。
　　其实她不爱和人同睡。
　　从小到大，她没拥有过自己的房间。哪怕大学放假回家，也得和妈妈挤一张床。
　　她讨厌那种毫无隐私、随时被盯着的感觉。连和朋友发短信，手机都会被妈妈悄悄翻看。
　　人与人之间偶尔的逼仄，会令她不习惯，哪怕是家人也不可以。
　　这么多年，偏偏只有楼庭一个。
　　她不懂为什么。或许因为那个人很尊重她的边界和秘密，也或许是她自己亲自挑选的家人，挨近了，反倒有种安全感。
　　“先跟我挤几天吧，等我给你找一间小点的房子，到时候就住我周围也好。”
　　听应拾秋这样说，欣怡脸色有点异样，倒也没说什么，“好吧。”
　　时间不早，应拾秋叫了计程车回店。
　　有一锅食材因为天热坏了，她得赶过去处理，顺便跟那群新员工说一下以后的注意事项。
　　“姐，上次在影院的事情……对不起。”
　　散发着皮质气味的车厢里，欣怡忽然在她耳畔语气愧疚地道歉，“那天我太激动了，不该说那些话。后来想想，自己真不懂事，一直不知道怎么跟你提。”
　　她语气低低的，脸颊也有点红，似是真有些过意不去。
　　应拾秋叹了口气，“谁都会有情绪啦，没关系。”
　　“你不会介意我那么不礼貌吧？”
　　“怎么会这样想我？我们是一家人诶。”
　　欣怡在旁边松了一口气，缓缓道：“姐，你别总这样包容我……我会变坏的。”
　　“变坏？”应拾秋眉毛一挑：“你能坏到哪里去啊？”
　　“不知道，但书里都说……别挑战人性。”她抱住应拾秋手臂，脸贴着她肩膀蹭了蹭，“你对我好，我就会没底线啊，所有人都这样。”
　　“没就没吧。”应拾秋叹口气，“谁让我也没底线咯。”
　　两人相视一笑。
　　聊聊天，说说八卦，笑声一路漾过车流，就这么游到了店门口。
　　在店里忙了半天，应拾秋趁空又教欣怡帮了点忙。这天她难得没忙太晚，考虑到欣怡，六点多就收工回家了。
　　在路上两人还一起挑了点菜。
　　到楼下时，应拾秋下意识看了眼对面的房子，庭院黑黢黢，窗子也空荡荡的。
　　“楼导不在家诶？”欣怡也看到了，顺口八卦了下，“好几天没见到她了。”
　　应拾秋一怔，笑了笑，“导演嘛，大忙人。”
　　“可我看最近她都不在家，从她送我们电影票那天开始，就没见到过了，有一星期了吧？”
　　“是吗？”
　　是啊。
　　近一周应拾秋回到家的路上，都没见她新换的灯泡亮起。
　　那座屋子空空寂寂，只有绣球花在院子里伶仃开着，就像没有人来过一样。
　　“我还想向她打听一下靖姿有没有什么八卦呢，她圈里人一定很懂。”欣怡瞪圆眼睛，有点焦灼，“她是不是搬走了？”
　　“也许。”
　　“好可惜。”
　　也许她回大陆了，也许不会再回来了。
　　这话应拾秋没说。只是移开目光，径直往前走回家，却发现欣怡的脚步声没跟上来。
　　诧异回头，看她在那边发愣。
　　“怎么啦？”
　　“没事，”欣怡踩着小碎步跟上，语气里带着点好奇，“只是没想到，楼导这么有钱的人，对姐姐你还蛮好的耶？”
　　“你从哪里看出来她对我好了？”
　　“她亲自上门给你送票。”
　　“笨蛋，这样就算好？”
　　“嗯……你们两个关系看着有点怪怪的，像很要好，又像不太熟。”欣怡耸耸肩，“反正换作是我那么有钱，几张票而已，浪费也就浪费了，干嘛还要冒雨给你送过来。”
　　应拾秋眸光漾了一下，“陈欣怡，你很奢侈耶。”
　　“幻想一下还不行吗？”
　　“不行，你要踏实做人，知道吗？”
　　……
　　就这样把话岔开。
　　回家应拾秋炒了几个菜，忙完手都发酸，趁热就着林靖姿演的电视剧吃掉了。
　　应拾秋不想看，但见欣怡看得眼睛都直了，根本不敢换台，只能把注意力都放在饭菜上。
　　吃完欣怡整理行李，应拾秋啃了个苹果在旁边看。
　　忙完她去洗澡，应拾秋的苹果还没啃完。
　　客厅挤挤的，但很温馨。
　　应拾秋先回沙发拿出账本，把今天的开支记了。电视机里广告结束，又在放林靖姿的剧了，看到那张脸，应拾秋面无表情地摁下遥控器，顿时黑屏。
　　安静了。
　　记账笔一甩，她看向那半个苹果，还没吃完，又去拿刀削掉被狗啃一般的半边，再覆盖一层保鲜膜，放进冷藏室留着明天再吃。
　　好像忙一点生活就不会被别的念头挤进来。
　　可但凡闲下来，还是忍不住。点开手机，搜索框里不知不觉就被五个字占领：气球飞走了。
　　页面零零散散跳出一些讯息，都是最近的路演动态。点开看了几条媒体速报，镜头里主创团队正在台上与观众对谈。
　　最底下有段短视频，自己播了起来。
　　熟悉的女声透过手机，透过扬声器，传到她的耳朵里。
　　人潮中央，楼庭穿着剧组统一定制的白T恤，握着话筒。她在台上谈创作，说拍摄时的趣事，偶尔和台下搭几句话。声音平稳，偶尔笑一下，气氛就跟着热起来。
　　站在台上时，她总是和私下不一样。
　　而她对别人，和对她，也不一样。
　　好多年前，她也曾这样站在人群中央。
　　可那道影子，和眼前这个人，怎么也对不上了。
　　应拾秋抿了抿唇，退出去，想要就此隔绝掉与电影相关的所有讯息。
　　却在刚推掉的时候，看见了旁边的售票按钮。
　　购票两个大字，吸引着她的目光。
　　她点了进去，看到最近的影院有排片，想都没想顺手就买了两张。等意识到时，已经付了款。
　　算了，就带欣怡再看一次电影吧。
　　看她写的电影。
　　……
　　周末影院小孩多，吵吵嚷嚷，几乎爆满。她们进了二号厅。
　　本以为这种文艺片比起隔壁商业片会冷清，可走进去才发现，座位快坐满了。多是年轻面孔，情侣一对对，女生尤其多。
　　应拾秋有点意外，弓着背往里走。
　　前后排窸窸窣窣飘来议论声。
　　“这什么电影？没听说过啊。”
　　“最近网上很火好吗？口碑特好。”
　　“真假？现在电影一年比一年烂。”
　　“看完你就不这么讲了。”
　　应拾秋眉梢动了动，刚落座就拿起可乐灌了两口。
　　欣怡凑过来小声问：“谁的电影啊？外面连张海报都没有耶……能看吗？”
　　“楼庭的。”
　　“楼导？！”
　　应拾秋点点头。
　　欣怡眼睛一亮：“姐，这不会是你写的那本吧？”
　　“嘘。”应拾秋只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小声点。”
　　这就等于默认了。
　　欣怡攥紧她的手，眼睛死死盯住大银幕，满面兴奋。
　　光慢慢睡下来，故事在黑暗里开场。
　　画面里是挤满人的大都市台北。
　　主人公阿梅踩着高跟鞋，穿着绷紧的职业装，在会议室里跟一群人争得面红耳赤。最后以胜利收场，气宇轩昂地回到工位。
　　回到半小时前，她还狼狈地挤在捷运里，扶着柱子补口红。
　　脚底踩着的是早起还来不及换的拖鞋，连袜子都穿翻了。
　　她的生活平静，在催婚、上班、相亲间打转。偶有意外，但无伤大雅，平稳推进。
　　直到她被确诊乳腺癌，一切都变得迷茫起来。
　　影院里坐的多是年轻人。
　　当电影放到后半段，每天习惯洗澡前对镜打量自己身材的阿梅，在手术后某个普通的清晨，从床上起来换衣服的那一刻，看着胸前的空荡和一大片手术后留下的疤痕时，眼泪静悄悄地往下淌。
　　没有台词，没有音乐。
　　只有一分钟长镜头的哭戏。
　　黑暗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泣。
　　有观众哭了，仿佛荧幕中的女人就是自己。
　　最后灯光亮起，阿梅从阴雨绵绵的老家走进一家温暖咖啡厅。
　　对面坐着没露脸的男人，正有些紧张地做着自我介绍。
　　阿梅微微笑，看似认真地听着。
　　齐耳短发下却藏着一只白色耳机。
　　耳机里放着一首歌，贯穿全片的摇滚乐。低音炮重金属，歌词粗粝直白，无异于要把谁家的祖坟都烧冒烟。
　　虽然她掀不了这天，不能拒绝结婚生子的任务和宿命，无法抗拒掉相亲，但小人物也有她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对抗。
　　为了生命的自由，割掉自己的乳。房，这才只是她的第一步。
　　画面黑幕，缓缓露出导演的姓名。
　　楼庭。
　　编剧栏里列着王玉茹、张编她们的名字，没有应拾秋，也没有陈婷婷。
　　这场面应拾秋习以为常，没什么反应，欣怡却愣了：“姐，怎么没你名字？这不是你写的吗？”
　　“我只是小编剧助理，上不了这个。”应拾秋抿了抿唇，“钱到位就行。”
　　欣怡“哦”了一声，似懂非懂点点头。
　　字幕快滚到底，应拾秋刚要拎包起身，却在“特别鸣谢”那栏瞥见两个熟悉的名字——
　　应拾秋、陈婷婷。
　　盯着那行小字，应拾秋忽然走不动了。
　　这个圈子里，署名从来都是权力的游戏。像她们这种小编剧，不过是边缘角色，是工具人，是枪手。名字亮出来，反而会让某些人不舒服。
　　想在电影片尾留名，从来不容易。
　　得导演去争，去磨，还得让其他人点头。
　　应拾秋不知道楼庭是怎么说服他们的。
　　字那么小，排得那么靠后，影厅里的人已经走空大半，灯刺眼地亮着，没人往这片角落看，哪怕欣怡也没有注意到。
　　可她移不开眼了。
　　片尾曲像条河在流淌，她愣愣地看着那三个字从眼前漂过，一艘小白船一样，慢吞吞航向屏幕顶端。
　　后背忽然漫开一阵嗡鸣，温温热热，从脊骨爬到眼眶下。
　　她的名字从没上过影院的大银幕。
　　这是第一次。
　　————————
　　盗文太多暂时改了书名，等完结后一段时间会改回来～～（虽然我感觉原来那个比较贴切）
　　

第104章
　　不知道怎么走出电影院的。到门口时，天开始飘雨。
　　应拾秋叫了计程车，和欣怡缩在影院外小商铺的门前等。欣怡还没从电影里缓过来，眼睛湿湿的。
　　“姐，这个故事我好喜欢，甚至能在电影里看到你的影子。”
　　“真假？”应拾秋顿了一顿，“我的影子？”
　　“对啊，就是有些台词像是你会说的，比如阿梅说‘省到就是赚到’，好熟悉的感觉。”
　　“这你都还记得？”
　　欣怡摇摇头，“可能是因为我了解你。”
　　她说自己从没好好看完一部文艺片，以前总觉得闷，看不懂。可这次因为是姐姐写的，她竟坐住了。
　　那些以往觉得模糊懵懂的镜头语言，这一刻，她好像忽然拿到了钥匙，轻轻一拧，深意全都打开了。
　　“姐，你得多写剧本。”她转头，眼睛还红着，“文艺片没你不能活。”
　　“噗，哪有那么夸张。”应拾秋笑着别开脸，“我都说了，只有一点剧情和台词是我写的。”
　　“那也很厉害啊！”欣怡拽她袖子，“下一本什么时候开始？”
　　应拾秋弯了弯嘴角，没接话，只推她肩膀：“车来了啦，快走。”
　　到家时，楼庭那扇窗还是黑的。
　　院里几株绣球已经蔫得垂了头，只有墙角的蓝雪花模样依旧。应拾秋在路灯下站了会儿，发了条短信过去：【谢谢你。】
　　那边几乎秒回：【看电影了？】
　　想了半天，应拾秋随口扯了个看起来还算像样的谎：【周末带我妹去影院，她要看文艺片，挑来挑去……最后选了这部她喜欢的文艺片。】
　　消息刚发出去，应拾秋才想起这谎满是漏洞。
　　那天洗碗时，欣怡凑过去跟楼庭聊天，明明提过不爱看文艺片。
　　她懊恼地敲了下自己额头。
　　也不知楼庭是不是装不记得，并未戳破她，而是半开玩笑地说，【口头道谢不算，等我回来，请我吃饭。】
　　应拾秋怔了怔：【你没搬走？】
　　【谁说我搬了？】那边回得快，【我说过要定居台北，你不记得了？】
　　她当然记得。
　　只是以为那不过是句场面话。看她辗转大陆各地跑路演，就顺势留在大陆，不会再回来了。
　　应拾秋索性直接问：【想吃什么？】
　　【卤肉饭。】
　　【怎么突然想吃这个？】
　　【脑子里莫名其妙冒出来的。】
　　应拾秋以为她是听说台湾这个出名，想尝个鲜，略一思索，敲下几个字：【请你吃别的吧，卤肉饭太便宜，你可赚不回本。】
　　【主要是想吃你做的。】
　　她一愣，【我不会做。】
　　【你肯定会。】
　　【你怎么知道？】
　　【感觉我以前常吃，不知道记错没有。】
　　过去她们挤在淡水那间小屋里时，吃得最多的就是卤肉饭。
　　挑一块上好的五花，切成丁，在锅里煸出油。再加炸过的洋葱丝，倒开水、调料，慢慢煮到软糯。
　　收汁时浇在饭上，一口下去满腔幸福。
　　这样稀疏平常的事，重复过千百遍。
　　可应拾秋忽然发觉，想起这些竟需要用力了。记忆正被新日子一点点覆盖，潮水退去，又有了新的潮浪。
　　终有一天，所有难以忘怀的过去，是不是都只会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想要触碰的时候，却只抓住一把枯枝残骸。
　　至于树叶的形状和脉络，早死在不知哪个秋冬里。
　　等楼庭回台北，是三天后的事。
　　说好应拾秋请客，楼庭却主动发来消息：【来我家吃吧，餐厅大一点，五花肉我也买好了。】
　　应拾秋微怔：【不是说好我请你吗？】
　　【下次吧。】楼庭回得轻描淡写，【我想试试……总感觉自己应该很会做卤肉饭。】
　　是。很多年前，应拾秋做的饭还难以下咽。卤肉饭是楼庭手把手教的。
　　那时候只要她下班早，厨房就一定是她的。两人挤在那个小屋里，最常吃的就是这一碗。
　　应拾秋到她家时，楼庭正卷着袖子在灶台前忙。衬衫松垮，最上面两颗扣子没系，露出一段清瘦的锁骨，下面一点时隐时现的潜流。
　　“要帮忙吗？”看她动作有些生涩，像第一次碰锅铲，应拾秋轻声问道。
　　“不用。”楼庭回头看见她跟欣怡，眉眼一弯，有点手忙脚乱地调小火，又把炖锅盖子盖上，“你们两个先坐一会儿，现在饭好了，肉还差点火候，再炖几分钟更软烂。”
　　“看你这样也不像会做的。”应拾秋凑过去，不太放心，“确定能吃？”
　　“要不你先尝尝？”
　　楼庭拿来一双筷子。
　　揭开锅盖，里头咕嘟咕嘟冒着泡，肉丁切得细密，排排挤在一起，一股红烧的香味顿时蔓延出来。
　　“好香啊！”欣怡在后面嚷嚷道，“卤肉饭应该没有人会做太难吃吧？”
　　楼庭笑容很淡，“但我是第一次做，不太确定好不好吃。”
　　她说着，从锅里夹起一块肉，吹了吹，递到应拾秋唇边：“你帮我尝尝。”
　　放大的五官晃在眼前，睫毛根根分明，她好像从没老，皮肤也紧绷着。应拾秋一怔，下意识偏了头。
　　半晌才找回自己声音，“你怎么不尝？”
　　“尝过了。”楼庭眉峰轻蹙，咕哝一句，“吃不出好坏。”
　　都说厨子吃不出自己做的饭的味道。
　　在她平静的注视里，应拾秋犹豫半秒，还是微微张嘴，咬下那口肉。
　　软烂，有嚼劲，肥而不腻，酱香里裹着淡淡的甜鲜味。
　　她眼睛睁大些，竖起拇指：“好吃。可以出锅了，再炖就烂了。”
　　楼庭应了一声，转身，用抹布垫着把锅端上桌。
　　吊灯洒下暖橘色的光，落在饭菜上。三个人围坐，这间宽敞的屋子终于没那么空了。
　　见应拾秋大口吃饭，楼庭紧绷的肩线顿时松了几分。
　　欣怡边吃边笑：“小楼姐，你跟你妹关系好吗？”
　　“我妹？”楼庭顿了顿，才反应过来，“……不太熟。”
　　“不太熟是什么意思？”
　　“最近才知道她是我妹。”
　　欣怡眼睛一瞪：“啊？”
　　楼庭解释：“我以前都不太认识她啦。”
　　“这么狗血？”欣怡艰难地咽下一口饭，“难道说，镜子是你爸流落在外的……？”
　　“好了。”应拾秋在桌下拉她衣角，眼神示意，“别打听人家家事。”
　　“没事。”楼庭耸肩，“我不在意。”
　　“难怪外面传什么的都有。”欣怡嘀咕，又往前凑，“楼导，那你跟我姐还会合作吗？《气球飞走了》我看了，完全打破我对文艺片的偏见。”
　　话刚落地，应拾秋抬眼看向楼庭。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叫她别乱接话。
　　楼庭假装没看见，嘴角翘了一下：“看你姐的意愿喔，我倒很希望能跟她二搭。”
　　“我姐是不是超厉害？”
　　“是，非常。”
　　“那你们下次有什么好本子呀？需要宣传海报可以找我，我自己在做平面设计。”
　　“这样啊。”楼庭很配合地想了想，“接下来我确实打算拍一部跟青春有关的片子。如果你有空，可以把作品集发我看看，合适的话，宣传部分或许可以交给你试试。”
　　“真的？”欣怡眼睛一下子亮了，“你邮箱多少？我记一下。”
　　“先加个LINE吧。”
　　看两人聊得热络，应拾秋一直没作声，只低头慢慢吃着饭。
　　等吃完，她让欣怡先回家，自己留了下来。门关上的那一刻，她脸上那点在妹妹面前强撑起来的笑意瞬间淡了。
　　“你搞什么鬼，在我妹面前说那些是什么意思？”她声音压着，眸光不解，“我说过不写剧本了，你还拉欣怡参与你的项目？”
　　“这几天我和几个朋友组了个编剧团队，以后拍我自己风格的东西，尽量少让资本插手。”楼庭放下正在收拾的碗筷，“我希望你能加入。在我这里，你能有最大的创作自由。”
　　“我说了，不想写。”
　　“说过的话也能改。”楼庭目光定在她脸上，“你还喜欢。不然不会去看那场电影。”
　　“你为什么非要这么执着？”
　　“我觉得有必要。”
　　“楼庭，我对这圈子从来不是多重要的人。优秀的人太多了，我已经没那股拼劲了。如果我是你，我会去找陈婷婷，而不是在一个三十多岁、写不出东西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可我的片子需要生活阅历，这不是陈婷婷那样的能写出来的。”楼庭吸了口气，“应拾秋，年龄是你的优势。你所谓的新，也是你的优势。既然还喜欢，就别轻易妥协。”
　　应拾秋没说话。
　　真羡慕。经历了这么多，还能像七八年前一样天真、赤诚，忘记一切重新开始。
　　可楼庭，我不可能了。
　　我的心已经变了。
　　不再诚恳，凡事利字当头。我需要钱，需要安全感，而不是一句轻飘飘的理想。
　　尽管我确实喜欢，确实爱过。
　　但爱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我的生活已经翻篇了。”应拾秋垂下眼，“我有店要照顾，有自己的生活要过。”
　　“这不冲突。”楼庭语气认真，“团队是我自己拉的。如果你放不下店，我可以给你弹性工作时间。只要按时交稿，在哪儿写都行。报酬按项目抽成。”
　　“为什么，就非我不可？”
　　应拾秋看着她，忽然觉得陌生。
　　爱她的那个楼庭，会温柔鼓励她。
　　不爱她的那个楼庭，会提一次便罢休，又哪会耐心在这里跟她讲这么多。
　　“不是非你不可。”楼庭嘴唇动了动，“我只是不想看着一个本该做出一番成就的人，就这么错过让自己发光的机会。”
　　“但我不是那种一进场就能抓住每个机会的人。”
　　从最初做决定时的自信，到现在步步怀疑。
　　她这辈子做错的选择太多了。
　　“你没有体会过，做一次决定就错一次的感觉。这些年我写了不少东西，不是石沉大海，就是被人骗。”她声线微微紧了点，“我是那种被骗一百次，第一百零一次还会上当的人。我玩不过的。”
　　“在我这里绝对安全。”楼庭忽然上前，握住她手臂。力道不重，却稳稳的，“应拾秋，信我一次，可以吗？合同公开透明，也会叫专业的律师做你的顾问，我不会让你有忧虑。”
　　“……”
　　“也许我们做不成恋人，也做不了朋友。”楼庭看着她，眼神直白，“但我希望……至少能做一次你的知音。”
　　应拾秋垂在身侧的手指不知不觉蜷了起来。
　　虽没说话，可神情已经有些动容。
　　“上次路演，有人问为什么最后设计阿梅在屋顶放气球的镜头，我们没有选择回答。”楼庭声音轻了几分，“我记得玉茹姐最初的剧本是在河边。改上屋顶……是你的主意吧？下周厦门路演，我希望你能帮忙回答。”
　　“你们可以现编一个答案。”应拾秋挣开她，笑了笑，“反正玉茹姐……是很厉害的编剧，你们团队也都不差。”
　　“这个问题是可以有很多种说法。”楼庭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但只有你这里才是最佳回答。”
　　

第105章
　　桌上台灯亮着微弱的光。
　　回到家的应拾秋，在欣怡睡着以后，独自伏在桌前继续修改前段时间自己琢磨过的刨冰店运营方案。
　　到凌晨才忙完。
　　她揉了揉僵硬的脖子，看着满纸字迹，忽而就有些恍惚。这场景太像从前熬夜写剧本的夜晚了。
　　那时候不谈有多少回报，甚至不太计较钱，只一心想将自己的作品搬上银幕，看看那些台词被演员演绎出来时，会有多么生动。
　　应拾秋面容怔愣。
　　她不愿再碰剧本，并非全然厌倦，更多是没有勇气。
　　总觉得以自己这般年纪与资历硬挤进去，不过是给人当垫脚石。失败太多次的人，连重新开始的勇气都不会有。
　　可如今另有一条路铺在眼前，干干净净的，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手移到鼠标上，一点，电脑里那个文件夹被打开，静静躺着很多剧本。有的被拍了出来，有点被改得面部全非，有的被砸在脸上羞辱过她。
　　过去这些经历，像尝过的各种滋味，一点一点把她拼凑成现在的样子。
　　现在的生活其实不差，算得上充实。
　　也有许多从前没想过的意外收获。
　　可是为什么，总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是空的。就像小时候最喜欢的蛋糕，等了好多天，都没有机会吃到。
　　多年后，等自己有钱可以买到了，却不再想吃了。
　　“要真死心，怎么不干脆都删掉。”
　　她自言自语，可就在话音刚落时，耳畔传来一声“对啊”。
　　“……”
　　应拾秋吓了一跳，偏头见欣怡咂吧嘴翻了个身，眼皮还沉沉闭着。
　　原来在说梦话。
　　她怔了怔，哭笑不得，轻手轻脚将纸笔收好，电脑关机，熄了灯。
　　钻进被窝前，犹豫半晌，又摸出手机，给楼庭发了条短信：【路演我可以陪你去，至于写本的事情，我们后面再详谈吧。】
　　与此同时，楼庭正独自坐在书房里，面朝发光的笔电屏幕，与几人进行视频会议。
　　她手边堆叠许多涂画的分镜稿纸，都是还在进行的项目。
　　“她有成型作品吗？”对面的合伙人问。
　　“情况比较特殊，她独立署名的作品不多，但参与过《气球飞走了》的核心创作。”楼庭边说边在电脑里翻找，“这是她十多年前写的本子，笔法虽显青涩，但瑕不掩瑜。”
　　她把文档发进会议聊天框。
　　之前拍《气球飞走了》的时候，好几个编剧品行良莠不齐。而此刻屏幕里的几位，都是她在国外合作过的，有过院线长片署名的一线人物。
　　“扫了几眼，灵气是有。”
　　“就是这写法也太学生气了……”
　　时间有限，没人能细读。
　　但行家扫几眼，底子如何心里都有数了。
　　“确实，笔触是生涩。”楼庭没回避问题，“但各位想想，如今市面上成熟的编剧，匠气太重，年轻的新人，又缺了点人生厚度和哲思，这都需要不少时间去磨合。我原本也只是想让她试试，但没想到，最后《气球飞走了》里几场关键戏和高光段落，都出自她手，大家也都看过了。”
　　说完，她的话题又绕回了这份剧本上。
　　“剧本叫《淡水河与金鱼》。两个女主角，一个现实派，一个梦想家，两个看似不可能有交集的人，却在鱼缸般的出租屋里长出了共生关系。里面很多细节值得大家去感受，这是个好本子，加以打磨，必然会有很好的市场反馈的。”
　　这剧本是她托了层层关系寻回来的初版。
　　七八年前，应拾秋曾与她四处奔走拉投资，确实有过一个制片方动过心。只是那会儿对方家里突遭变故，事情就搁下了。
　　后来再想捡起来，人已经联系不上。
　　本子也就随手丢进电脑深处，再没翻过。
　　楼庭将身子往前倾了倾。
　　对着电脑，很诚恳地告诉她们，自己把这本剧本翻了很多遍。
　　真正打动她的，是超越情节的生活倒影。
　　现实主义者的女主角，每次重大抉择前都要去庙里掷筊。再浪漫的梦想家，也要在菜市场为一点零钱讨价还价。
　　她的剧本，就像一锅粥，接地气，有生活，也有隐藏在细微末节的处世哲学。
　　偶尔喝到鲜美的肉，偶尔尝到一点青菜的苦。
　　屏幕里有人若有所思：“这个编剧确实有点意思，能捕捉到生活里的意象。”
　　“不过Lauryn，”另一人接话，“这目前还是个半成品，甚至只是个草稿。直接推进的话，后期开发的工作量不会小，成本太大了。”
　　“我明白。”楼庭点头，“今天只是先跟大家通个气。完整修改版我这边会先过一遍，等下周发给大家看看。”
　　“行，那等完整版。”
　　话音刚落，手机忽然“叮”地一响。
　　楼庭垂下眼，看见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她原本平直的嘴角，忽然很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怎么了？”视频那头有人注意到她的表情，“Lauryn，什么事这么高兴？”
　　“没什么。”楼庭抬起脸，神情已恢复如常，“就是中了张小彩票。”
　　……
　　厦门路演定在三天后。
　　出发去机场的前一早，应拾秋把店交给几个兼职小妹，看店的事则托给了欣怡。
　　“钥匙拿好。刨冰机用法上次教过了，还记得吧？白天在店里盯着点，能不自己操心的就不要管，有事找阿丽，她下个月转全职了。晚上早点回去，别熬夜，照顾好自己。我两天就回。”
　　她絮絮叨叨嘱咐一堆，欣怡笑眯眯听着：“好啦姐，你都快赶上妈了。”
　　“嫌我烦？”
　　“不是啦。”欣怡语气郑重地说，“我就是希望你别有后顾之忧，好好跟楼导去忙电影的事，我还期待你接下来的作品呢。”
　　“你从小就让小阿姨操碎了心，我也放心不下你。”
　　应拾秋叹了口气，弯腰往行李箱里塞衣服。统共没几件，欣怡扫了一眼，连支口红都没有。
　　她在自己包里翻了翻：“姐，你得上台的，得带支口红。”
　　翻半天没找到，应拾秋转身从抽屉里摸出一支：“不用，我这儿有。”
　　“那你平时怎么不用？涂点口红气色好很多哎。”欣怡话说一半，目光落到管身上，“Chanel？姐，你居然用这么贵的？”
　　应拾秋怔了一下：“你喜欢？”
　　“还好啦。”欣怡不好意思地笑，“就是舍不得买。”
　　这些口红里，有两支是应拾秋在酒吧上班时买的，都快用空管了。
　　另外几支大牌，都是林靖姿说不喜欢，随手扔给她的，连同一些面霜、洗面奶和香水。
　　开店后，应拾秋忙得灰头土脸，索性不怎么打扮了。
　　这些东西放着也是放着。
　　“喜欢哪个自己拿。”她将几支口红推过去，“我用不上。”
　　“真的？！”欣怡眼睛一亮，“姐你太好了！”她抱住应拾秋蹭了蹭，“有姐姐真幸福。”
　　“那当然啦。”应拾秋笑着给她挑出一支：“这个颜色很适合你，夏天涂好看。”
　　欣怡捏着那支昂贵的口红，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问：“姐，这些……都不是你自己买的吧？”
　　她从小节俭，大手大脚花钱的时候少，更别说买奢侈品。
　　家里人最清楚。
　　眸光闪了一下，应拾秋说：“是朋友送的礼物啦。”
　　“哪个朋友这么大方？”欣怡笑眯眯地凑近，“男朋友啊？”
　　“别闹。”应拾秋别开脸，“这么多年我有没有男朋友，你不知道？”
　　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她便直接把话岔开：“店里有什么事及时告诉我，不懂就打电话。”
　　“知道啦。”
　　欣怡又瞥了眼抽屉里那些香水和口红，睫毛垂了垂，若有所思。
　　……
　　飞机上，楼庭就坐在应拾秋旁边。
　　不是经济舱，很安静，座位也宽敞。两人挨着，距离不远不近。
　　但因为天气不算好，云层颠簸，应拾秋有点晕机，便迷迷糊糊闭着眼睡着了。
　　台北飞厦门不远，一个多小时。眯了会儿醒来时，身上多了条薄毯。
　　她侧过头去看时，发现小桌板已经被楼庭支了起来。
　　上面放着一台笔电。
　　女人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正对着笔电敲字，神色认真，下颌也因为思考而紧绷着。
　　应拾秋微微一动，刚想凑过去看她在做什么，页面却被她迅速关掉了。
　　“醒了？”楼庭转过头。
　　镜片后的眼睛看向她，目光很静。黑框眼镜衬得她鼻梁更挺，眼窝也显得深邃了些，整个人却斯斯文文，带一丝温润气质，不再跟平时一样锋利。
　　“嗯，”应拾秋抬了抬手里的毯子，“谢谢。”
　　“冷气对着吹，怕你着凉。”楼庭看了眼手表，“还有二十分钟降落。以前来过厦门吗？”
　　“没有。”应拾秋摇头，“但听说跟台北挺像。”
　　“一家亲嘛，刚好我也没来过。”楼庭合上笔电，“路演在明天，今晚可以先逛逛，正好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等晚点吧，三言两语说不清，一会儿下机我还有个视频会议。”
　　等楼庭忙完，已经是傍晚了。
　　她们下榻的酒店靠近白城沙滩，就在双子塔旁边，楼庭来敲门的时候，应拾秋刚好挂断跟欣怡的视讯通话。
　　落地窗外，晚霞正从云层里拱出来，烧红了大半个天。那是雨前的霞光，浓烈炙热，将人的脸颊都印出几分火色。
　　应拾秋没有开灯，房间昏昏的，任凭这丝光亮吞掉暗室的细节。
　　世界像一场电影，没有台词，对面是不断闪烁着光亮的空镜头。
　　直到楼庭出现。
　　“饿吗？”
　　“有一点。”
　　“带你去前面的沙滩，吃大排档，也很近。”
　　应拾秋一愣，默默跟在她身后。明明说没来过厦门的人，却走得轻车熟路。
　　“你做过攻略？”她问。
　　“有个朋友是厦门人，推荐过。”
　　“你喜欢交朋友了？”
　　“是人总会变的。”楼庭脚步顿了顿，“再说，工作需要，也不得不去认识。”
　　应拾秋不再吭声，只跟着她往大排档走。点了几样特色菜，两人就着将沉的落日吃下去。
　　七八月的天正燥，好在海风一吹，热气便散了大半。
　　只不过随着高峰期的到来，这店生意又红火，人声、碗筷声、走路声，混在一片嗡嗡的响。
　　应拾秋下意识蹙起眉。
　　她不习惯在这样喧腾的场合吃饭。
　　楼庭像是看出来了，待她吃完便结了账，领她往附近的海边走。
　　“菜不合口味？”
　　“不是。”应拾秋被风吹得眯起眼，“只是太吵，连你说话声都听不见了。”
　　她本来还想听楼庭说正事，可半天没等到。
　　夜色也悄悄探过来头，厚厚的一层笼罩在苍穹之上，浪花翻卷着。
　　不远处有群人围着篝火坐成圈，唱歌跳舞，烟花在手里闪闪发光。
　　应拾秋定定看着，却忽然感觉身边一空，楼庭走过去，低头跟人说了两句，直接拿回一束仙女棒递给她。
　　“玩吗？”
　　“……”应拾秋一顿，接过，朝那群人看了看：“也是我们团队的？怎么没见过。”
　　“路人而已，玉茹姐她们明早才会到啦。”
　　“你还跟陌生人要东西啊？”应拾秋眨了眨眼，表情有点微妙：“万一人家不给呢？”
　　“不给就算了。”楼庭声音很平，“碰壁也没什么。”
　　“多没面子。”
　　“但我就是想要，管不了那么多哦。”
　　应拾秋被她逗得噗嗤一笑：“你这样说话……好别扭。”
　　“那为什么你说就不别扭？”
　　“你听习惯了啦。”
　　她们沿着海岸走了很长一截，让夜风把身上的烟火气吹散。
　　最后在沙滩暗处寻了块小石墩，并肩挨着坐下。
　　身后是无垠的草，断断续续的三角梅和白房子。
　　再往上是环岛路上影影绰绰的椰林。
　　“风好大。”应拾秋说。
　　“有台风要来了。”楼庭语气平静。
　　“难怪。”
　　手里的仙女棒摇摇晃晃，火星子簌簌往下掉，像碎在海面上的光。
　　星光点点，照耀着月。
　　“好美。”应拾秋说，“难怪烟花要在晚上放，白天看不出来它漂亮。晚上有明暗对比，就很明显。”
　　“你很懂光线。”楼庭接话。
　　“小看谁呢。”应拾秋嘴角一弯，“镜头语言我也懂啊。”
　　“既然应老师这么厉害，”楼庭侧过脸，语气认真，“那我下一个剧本，你来写吧。”
　　“什么剧本？”
　　“《淡水河与金鱼》。”
　　《淡水河与金鱼》。
　　她们过去因为种种意外没能拍出来的那个剧本。
　　应拾秋一怔，脸上的神情在一瞬模糊掉了。
　　就像被风扰乱的一团草。
　　“……什么意思？”
　　“这不是我跟你以前的一个case么？”楼庭望向前方的海面，“不管绕来绕去，过程怎样，既然我们现在彼此都有条件，那么故事总该有个结尾。”
　　“应拾秋，我想聘你做这个项目的编剧，你愿意吗？”
　　“……”
　　她眼眶倏地红了，一时半句话也挤不出来。
　　命运曾经把她轧进泥地里，告诉她，中途下车的人就该走岔路，活该过得一团糟，永无回路。
　　可偏偏又让她兜转一大圈。
　　再次回到这个原点。
　　“那个本子有什么好的，拍出来也要亏本啊。”
　　“忘记我有专业的编剧团队了吗？”楼庭一顿，又道：“而且……你也是专业的编剧。”
　　“……”应拾秋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抖，“但我早烧掉了。”
　　“我找回来了。”
　　她眼睛微微睁大，“你从哪里找到的？”
　　“托了点关系，花了点钱，这还要感谢你当年不遗余力到处推销它，虽然它的初稿确实有点粗糙……但有人看上喔。”
　　“……”
　　“既然你没拒绝，下周就开工吧，不能再拖了。”
　　“等等！”应拾秋脑子还没转过弯来，瞪着她，“我什么时候说我答应了？”
　　“但你笑了啊。”楼庭伸手，指尖轻碰她嘴角，“微表情知道么？通常意味着真实的愉悦或者接纳。”
　　“屁嘞，我这是苦笑！”
　　“是吗？”楼庭忽然凑近些，呼吸洒在她鼻尖，“有多苦？”
　　仙女棒刚好燃尽。
　　放大的眼睛从暖色陡然沉入深暗，像早晨未亮透的天，清清冷冷，只有一团模糊的蓝。
　　“我可以尝尝吗？”
　　下一秒，一个温热的吻落了下来，轻轻贴在她唇上。
　　

第106章
　　很浅很淡的一个吻，卷一阵热气，就像太阳雨落在她的唇上。
　　闷闷的，一掉下来就被太阳蒸发的那种，还没来得及感受是不是真的下雨，就已经离开了。
　　楼庭说，是咸的。
　　声音有点哑。
　　应拾秋往脸上一抹，指尖湿湿润润。
　　“是你的眼泪咸。”
　　那片影子怔了一瞬。
　　在她面前晃晃，烛光灭后的青烟那样缥缈，抓不住一点。
　　“你哭什么？”应拾秋问。
　　她没说话。
　　等了许久以后，才找回声音。
　　“对不起……不该这样。”
　　“那为什么吻我？”
　　“控制不住。”她有些回不过神似的，连自己都摸不清，有点恍然，“……抱歉。”
　　怎么能控制得住？
　　也许在她撇头的某一瞬间想起来了什么。
　　她们的第一个吻是在大学校园的一个下雨天。
　　像个没有成熟的青苹果，冰凉，清冽，又带一点酸。
　　“你要做我女朋友吗？”
　　“啊？”
　　“既然喜欢，为什么不要在一起？”
　　“我……”
　　“听我说，应拾秋，我非常非常不想看见你跟别人亲近。”
　　“为什么？”
　　“不知道，那让我觉得很不舒服，很想……”
　　“很想什么？”
　　“把你杀掉。”
　　“……哪有人是这样表白的。”
　　“那你要听什么？我喜欢你？”
　　视线撞上的瞬间，嘴唇就莫名其妙碰在了一起。
　　直到雨雾散去的时候才分开。
　　第一次剥掉对方衣物。
　　第一次在床上拧成结。
　　第一次插。进彼此灵魂。
　　第一次抱在一起发。抖。
　　那时候，她们彻底属于对方。
　　是鱼缸里仅有的两尾鱼，是墙角互相寄生的青苔，是天只能压着地、地必须承着天的关系。
　　海风摇曳着，好烦，像棵跳舞的树。
　　应拾秋回过神，语气缥缈，“想接吻直说就行，干嘛这样绕圈子？”
　　“……”
　　“我懂，三十多岁的人，受激素摆布，有欲。望很正常。”
　　要是指间夹着烟，应拾秋的话恐怕还要再冷几分。
　　比白水寡淡，比任何含进嘴里的冰块还冻人。
　　“只是不确定……你的技术还跟以前一样吗？失忆了的话，那方面应该也是空白的吧？”风将她的戏谑吹成碎玻璃渣，有点咬人，“还是说……前女友有手把手教过你？你们都用什么体位？”
　　“……”
　　海浪好吵，像个歇斯底里的疯子。
　　世界就在此时格外沉默。
　　楼庭表情僵住，嘴唇动了动，颤抖着，像随时会被吹落的风筝，晃着摆着，一点一点沉下天际。
　　许久后她才一字一句地挤出声音：“你认为我吻你……就为了这个？”
　　“不然呢？”应拾秋顿了顿，像真在思考，“总不能是想跟我谈恋爱吧？拜托，你要吃回头草啊？”
　　“没人要吃。”
　　“那最好咯。你也清楚，我们没可能了。就像辞了职再回原公司，怎么待都别扭。”应拾秋声音很平，轻轻抬起眼帘，看向她，“对吧？”
　　楼庭下巴紧紧绷着，好半天才吐出两个字：“当然。”
　　“那你干嘛吻我？”
　　“可能就像找人要仙女棒一样，”她扯起一个僵冷的笑，“当时就是想，如果你觉得冒犯的话……”
　　“没关系啊，一个吻而已。”
　　一个吻而已，在她这里真没什么大不了。
　　夜场混过的，就跟抽根烟、撒泡尿一样随便。
　　“当然，你要想打。炮也可以约我，”耸耸肩，应拾秋笑起来说，“毕竟我对你算比较熟悉的。”
　　“……”
　　“不用了。”楼庭脸色淡下来，眼里有几分复杂，“时候不早，该走了，我晚上还有工作。”
　　“什么工作？”
　　“之前你那个本子，草稿太粗糙，要改编的话，工程量还比较大。”
　　楼庭起了身，甚至有想就这样一步走掉，可刚抬脚，又一顿，回头看应拾秋。
　　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昏暗的沙滩上，看不清脸色。像个趁夜色捣乱的小鬼，心里想什么，其实又很明了。
　　楼庭不想拆穿，“怎么不动？”
　　“还想吹吹风。”
　　“再吹头要疼了。”
　　“不会。”应拾秋语气轻松，“你先走。”
　　“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安全。”
　　“这里灯火通明。”
　　“人生地不熟，我还得负责。”
　　她怔了一下，站在那里，突然说：“你还没回答我。”
　　“什么？”
　　“刚才为什么哭？”
　　“想起一点事情。”
　　“什么事？”
　　“不说也罢。”
　　说也没有用，再怎么样也不会成为八年前的楼庭。
　　因为我的记忆是一艘船，只会往下游，怎么都无法逆流而上。
　　两人一前一后，一路沉默回到酒店，互道晚安。
　　很好的落地窗，带浴缸，住一晚不便宜。应拾秋看着窗外通明的灯火，脸上那点轻佻终于褪了下去。
　　她脱掉衣服走进浴缸，泡了个热水澡。
　　有些凭直觉做出来的事情，就跟仙女棒一样，烧完就立刻没有了。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眶红着，像哭过，但她觉得是海边风大太。
　　就此晚安吧。
　　可那个吻在某一刻像撮火苗，闷闷地掉进心脏里。等夜深人静，身体遇到氧气，就轰地一下燃了。
　　烧到半夜，应拾秋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合不上眼。
　　黏了一个多小时，她终于起身摸出手机，点开Lily的短片。
　　相爱的人做起来是不一样的。会亲吻，会爱抚，会拥抱，会在彼此都快乐以后深深陷进对方怀里，说一声我爱你。
　　跟林靖姿做，从来不爽快。
　　那女人阴晴不定，难伺候。不知哪句话就踩了雷，刚有点感觉，就被她粗暴地打断。
　　她曾恶劣地说她就是个洋娃娃，用完就随意丢，至于爽不爽跟她没关系。
　　后来应拾秋从麻木变成厌恶，干脆把妆化丑，把自己弄俗。
　　这些年来，她早不像从前那样，非要把性跟爱一起捆绑。不然人早就活不下去了。
　　太较真不好。不好。
　　屏幕里两个人紧拥着，一上一下。情至深时，应拾秋渐渐闭上眼，晃过一帧画面。
　　厨房暖灯下，女人胸口微微起伏，随着弯身的姿势，领口下的浪涌动着。
　　她说过孩子气的话。说那是她的草莓园，隔几天就要种几颗。
　　光是吻一下，就会立起来，像只睁眼的粉兔子等待主人回家。
　　不知道那个吻，会不会也让她这样。
　　兔子是否还记得她的主人呢。
　　手指忽然顿住，整个身体也因节奏的骤停而不由自主地往上弓了弓。
　　随着一声短促的喟叹，应拾秋缓缓松开手，失神地望着天花板。
　　两行泪从眼角滑下来。
　　一艘船被后人缝缝补补，把每一个零件都替换掉以后，这艘船还是原来的那艘船吗？
　　或许船没有灵魂，后人便永远得不到答案。
　　可楼庭有灵魂。而答案，应拾秋早就知道。
　　第二天一早，应拾秋便和楼庭去了湖里区影城的路演现场。她睡得不怎么好，加上有点鼻塞，声音比平时沉些。
　　旁边的楼庭顺手递给她一瓶水，没说话，应拾秋接过，只礼貌说了声谢谢。
　　指尖碰到那一刻，两人都飞快缩回手。“啪”一声，水瓶掉在脚边，在车厢格外刺耳。
　　应拾秋一僵，先弯腰捡起来。拧开，水温温的。灌下去，喉咙却越喝越渴。
　　余光里，楼庭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应拾秋侧过脸去看窗外。
　　岛内不大，车程很短。抵达影城地下车库时，楼庭拨了个电话，对助理说：“互动环节的抽奖礼品再清点一下，确保够。”
　　“明白，楼导。”
　　“宋依静到了吗？让她一会儿把提示卡给应老师。”
　　“好的。”
　　她边走边说话，时不时还招呼应拾秋跟紧一点。平时应拾秋几乎不开车，所以对地下车库这种地方向来没方向感。
　　跟着她坐电梯上了楼，刚进影厅，宋依静递来一张提示卡，上面列着几个可能被问到的问题。
　　但分给应拾秋的只有一个，为什么结局要设计主角登上屋顶？
　　主持人在一旁和主演对流程，看到楼庭过来，立刻招手：“楼导，关于屋顶那个场景，这次观众如果还追问，需要把话题引到别的地方去吗？”
　　“不用。”楼庭指了指身后的应拾秋，“交给应拾秋老师回答，你跟她对一下。”
　　“好的。”
　　楼庭交代几句便离开了。
　　应拾秋任务不多，跟主持人沟通完就等在后台。
　　王玉茹也刚好到了，经过看见她时脚步一顿。
　　“难怪上次观众问起这一幕，楼导说留个悬念下次回答。本来随便编个创作故事就能圆过去的事，原来是给你留了位置。”
　　她语气嘲讽。
　　应拾秋怔了怔，没想到这安排是楼庭有意为之。
　　等回过神，应拾秋没有回避她的讥诮：“王老师，这一幕的策划和台词本就是我写的。现在由我来解释，也不算越位吧？”
　　“我是不介意。”王玉茹笑了笑，“但其他几位老师未必高兴。你也敢和他们抢？”
　　在《气球飞走了》剧组，她和陈婷婷担了大部分具体的剧本落地工作、
　　但挂着核心编剧头衔的这几位老师，往往只出方向、给点评，在研讨会上纠正细节。
　　她确实从那样的流程里学到了规范的创作模式。
　　可真正把创意变成一场场能落地拍摄的戏的，始终是她和陈婷婷。
　　“谁对我不满，应该亲自跟我讲，怎么劳您费心传话？”
　　“我是看不惯走捷径的人。”王玉茹嘴角一撇，“郑总那边早就默许了小邱和楼导的事，要不是你半路插进来……呵，你那些事迹，我也略有耳闻。年轻人不把心思放在本子上，尽琢磨这些旁门左道，谁会真把你当回事？”
　　“那可能要怪王老师您自己了，”应拾秋忽然笑了一下，“您现在连捷径都没得走。”
　　“你……”
　　王玉茹话音未落，应拾秋余光已瞥见楼庭朝这边走来。
　　她转身迎上前，声音忽然软了几分，带着刻意的娇俏：“楼导，我等下什么时候上台呀？”
　　楼庭脚步微顿，看了她一眼。
　　“跟我一起上。”
　　

第107章
　　影院的走廊地毯质地软绵。
　　应拾秋跟着工作人员向前走，目光尽头的银幕上，是《气球飞走了》青绿色调的海报。
　　她想起人生中第一次进电影院，是很多年前跟着楼庭一起去的。
　　一个小小的老电影院，里面没几个厅。对她那时的生活而言，看电影是件需要下决心的奢侈事。
　　她们拿着打折的学生票，坐在最后排。
　　银幕里播放着最新上映的《速度与激情5》。
　　动作片，飙车和打斗看得格外爽利。
　　那是她第一次被纯粹的感官效果击中。
　　享受生活是一件幸福的事情，而不是妈妈和小阿姨口中的有负担的罪恶。
　　在那之前，她以为电影在哪里看都一样。
　　“啪”一声轻响，影厅灯光突然暗下。
　　观众陆续坐定，银幕亮起。
　　一个多小时的片长，走完了阿梅那段纠结的人生切片。
　　即便故事出自自己笔下，也看过一遍，可再看时，眼眶依旧染上湿意。
　　片尾字幕滚动，影厅恢复明亮。
　　观众席里，有人鼻尖通红，有人眼眶湿润。
　　主持人适时开了个玩笑：“大家擦眼泪的纸还够吗？”
　　“不够！”台下响起一片带笑的回应。
　　气氛轻松起来。
　　在介绍中，主创团队被请上台。应拾秋不算核心成员，就随人群安静站在舞台侧翼的阴影里，离那束主光只一步之遥。
　　光源下，是楼庭。
　　她因要上台，少见地穿了件利落的灰色西装，头发松松挽起，身形清瘦却挺拔。握着话筒站在那里，张弛有度。
　　她面上带笑，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是导演楼庭。”
　　响亮的掌声长生，观众的目光上锁。
　　还伴有一两声激动的嚎叫。
　　应拾秋惊觉，她已经成了一个被很多人喜爱着的导演。
　　那是非常赤诚且难得的爱。
　　简单说了一点开场白，气氛渐渐被调动起来。楼庭在台上很能说，游刃有余，时不时跟主持人一起Cue下主演，说点玩笑话，这成了她擅长的事情。
　　直到互动环节，她才得以休息片刻。
　　前排一个年轻女孩接过话筒，忽然声音激动地叫她。
　　“楼导，我很喜欢你！首先我希望气球飞走了能够大卖，其次没想到你本人比照片还好看！”
　　“谢谢。”楼庭笑着，故作无奈，“他们给我高P过，我本人确实更好看。”
　　全场轰然大笑。
　　深居幕后的导演，跟林靖姿那种镜头下常出现的演员不一样。
　　不是人人都认得她的长相，而一旦认识，便是真的被才华打动的同频观众。
　　当问题转向创作本身，她不疾不徐。
　　“在拍摄期间，我使用了很多手持镜头和长镜头，可能有人又要说在故意炫技了……其实出发点很简单。”
　　“这种镜头，会带给人一些慢节奏的沉浸。而电影最本来的力量，就藏在这种细嚼慢咽里面。”
　　她的声音不高，落在安静的影厅里，字字有重量。
　　掌声此起彼伏。
　　进行到一半，主演和主要编剧回答完，主持人自然地引出下一个问题。
　　“那么，电影里那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屋顶镜头，当初是怎么构思的呢？”
　　这个问题，属于应拾秋。
　　但话筒在主持人手中，而应拾秋站在舞台另一侧。离她最近的人是王玉茹，可对方显然没有要给她递话筒的意思。
　　如果要拿到话筒，她需要穿过王玉茹和几位主演。
　　那一小段距离，在观众的注视下就变得尤为遥远，是很不合乎礼仪的。
　　就在她脚步微滞时。
　　楼庭忽然转过身，朝她慢慢走了过来，眼睛却是看向的观众。
　　“这位是参与了影片很多关键设计的编剧之一，应拾秋老师。”楼庭偏了下头，目光掠过她，转而面向观众，“最后那个屋顶的意象，最初就是由她提出的。”
　　“不过……”她话锋一转，“我觉得在场的掌声不够响亮，要不应老师还是先坐飞机回台北吧……”
　　刻意的调侃瞬间点燃了现场。
　　“不要——”
　　台下响起更热烈的掌声与笑声，仿佛飞机贴过耳朵边，震得应拾秋胸口都在发麻。
　　她一愣，在这份突如其来的喧嚣中，跟楼庭对视一眼，缓缓接过了话筒。
　　沉甸甸的，被她握在手心。因紧张而发抖的手，在这刻似乎平静许多。
　　她轻轻拍了拍话筒。
　　“咚——咚——”两声闷响经过返送音箱，传回她耳朵。
　　台下安静下来，所有眼睛都盯着她。
　　这些年被生活推到人浪之中，她早学会应付场面、甩掉孤僻和怯场。
　　可真正站到台上，面对台下黑压压的人影时，应拾秋才知道，从前那个怕生的自己，一直没丢。
　　“阿梅的家乡在农村。”
　　开口第一句，声线有点抖。
　　“对孩子来说，爬上屋顶，是需要一点叛逆和勇气的。瓦片滑，会挨骂，会被大人说没个女孩样。”
　　场下静得像冬天。
　　应拾秋甚至能清楚听见自己紧绷的呼吸。
　　“但她不怕摔，总会爬上去。难过也好，开心也罢，就坐在屋脊上，一个人孤僻地看着麦田尽头。”
　　似是想到什么，她唇角弯了弯。
　　“站在那里，她会觉得，世界好大好大，人的情绪突然就变得很小很小。跟宇宙天空比起来，困扰她的作业难题，吃不到冰激凌，不可以穿的裙子，都是好小的事情。”
　　“她会忍不住想，麦田那头，会不会有一个地方，是留给她的。她一定要出去看看。”
　　声音渐渐平稳了。
　　“这一幕里，屋顶不光是地理上的高，更是一种心理状态。”
　　“是逃跑，也是眺望。”
　　“是角色在逼仄命运里，为自己找到的、唯一的、一处可以喘口气的避风港。”
　　台下传来一片会意的、低低的喟叹。
　　应拾秋攥紧话筒，语气很坚定：“当然，也是希望这世上的所有女孩子，永远都有爬上高处的勇气。”
　　她收起话筒。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她尾音里的那点紧张与不安。
　　应拾秋微微一笑，朝在场观众鞠躬。再抬起头来时，后退一步，回到黑暗之中。
　　胸口的紧张顿时消失了，从头洒到脚的那一束光，也从她身上移开。
　　可她看见台下许多双眼睛，依旧明亮而专注。有好奇，有欣赏。
　　她知道，自己笔下的那些瞬间，真的抵达到了一些人的内心。
　　……
　　配合拍完合影，应拾秋先行退到后台。影厅的闷热让她有些恍惚，她晃出门，狠狠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才舒服。
　　因上台而产生的虚感，在这一刻彻底踏实起来。
　　其实没那么难。
　　丢掉的生活捡起来，也没想象中那么复杂。
　　路口风大，应拾秋拢紧衣服，刚要转身回去，迎面撞上一群刚散场的年轻女孩。
　　小姑娘们还兴奋着，手里攥着路演的物料。有个走得急，手臂擦过她，“啪”一声东西掉了。
　　“啊对不起对不起！”女孩慌忙捡起，抬头时眼睛一亮，“您是……刚才台上那位应编剧吗？”
　　应拾秋一愣，点点头。
　　“哇真的是！打扰了，能请您签个名吗？”女孩有点不好意思，但藏不住雀跃，“之前在北京路演也问过屋顶的这个问题，但楼导当时买了个关子，说下次再回答，原来是因为您不在场！您这个设计真的很妙，我们特别喜欢。”
　　“你们？”
　　“我们是楼导影迷，也是导演专业的大二学生。”女孩俏皮一笑，“不过现在对您也路转粉了，刚还在讨论您呢！”
　　她边说边翻本子找笔，最后递过来，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应拾秋没签过名，一时半会儿有点无措。
　　“我也要签名吗？只是个普通编剧啦。”
　　“可您这个设计很有艺术性啊！”女孩眼神诚恳，“应老师，可以吗可以吗？”
　　旁边两个女孩也围上来：“我也想要！”
　　应拾秋在几双期待的目光里接过笔，指尖有点抖，“我字不好看……”
　　“没关系啊，这是真迹！够我回学校吹了！”
　　在女孩们七嘴八舌的笑声里，应拾秋拿起笔一笔一划写下自己名字。
　　滚珠笔在纸上沙沙响。当应拾秋三个字，完完整整落在纸上时，她有些恍惚。
　　这三十多年来，她签过太多名字。
　　在欣怡的手术同意书上，在被骗作保的债务文件里，在与林靖姿那份近乎卖身的合约末尾。
　　却唯独没有给粉丝签过名。
　　这个名字，从来没有被人这样郑重地索要过。她甚至从没奢求过还会有这样一天。
　　女孩们开心地鞠躬：“谢谢应老师！希望以后我们也能成为您这样的编剧。”
　　应拾秋扯出一个笑容：“希望你们前途似锦。”
　　聊了几句，女孩们说要赶高铁，依依不舍地挥手同她道别。应拾秋站在原地，也朝她们挥挥手。
　　几个轻盈背影，踩着青春的诗走掉，最后缩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转角。
　　周遭的人声、车声渐渐模糊。
　　台风来临前的阵风猛烈，吹乱了应拾秋的头发，也掀开了她心底的某个角落。
　　就在这一刻，那迟来的尖锐，终于转完一圈。
　　用力扎进了她的心脏。
　　其实她有选择的。
　　再坚持一下，再等到一个好的机会，再固执一点不要屈服于命运，或许呢？她等的这一天，会来得更早。
　　会是她的日常，不是吗？
　　眼泪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应拾秋很少哭，也很少放任自己这样难过。可这一刻，她难以控制住自己，缓缓在街头蹲下，把脸埋进膝盖里，小声呜咽着。
　　海风太烈了，哪怕是夏天，可还是令指尖都吹得泛起麻意。
　　落日也躲进了晚霞里。
　　“喏，给你。”
　　身侧是一道陌生的声音。
　　一包印着草莓熊图案的手帕纸递到眼前。
　　应拾秋一愣，抬起头，看见个拎着面包袋的漂亮小姑娘，正同情地看着她。
　　“谢谢。”
　　她接了过来，擦擦眼泪，怕她误会，声音有点不自在：“我只是遇到了一点烦心事。”
　　“噢，”漂亮小姑娘没深究，又朝自己的面包袋里翻翻找找，拿出一盒榴莲蛋糕，朝她笑道：“你能吃榴莲吗？我只有这个了。”
　　“……不用。”
　　“拿着吧，别不好意思，虽然这个糖放得有点多，但口味还行的。”
　　“……”
　　好热情。
　　应拾秋古怪地看她一眼，毕竟是陌生人，还想推辞。这一看，发现她有点眼熟，竟然是影厅里提问过楼庭的一个观众。
　　榴莲蛋糕包装没拆封，又是商场里常见的甜品牌子。
　　应拾秋便不再推辞，接过来大口吃了。
　　“我这还有，你要吗？”小姑娘来劲了。
　　应拾秋礼貌推辞了。
　　这大概是个话多又自来熟的小妹妹，不是问她哪里人，就是问她做什么工作，还推荐她去横店发展。两人就站在这风口聊了十多分钟。
　　吃人嘴短，应拾秋不好意思赶她走。
　　“我们加个微信吧。”
　　“嗯？”
　　“我想应该有机会看到你成为一个很厉害的编剧吧？”小姑娘不由分说将二维码打开，“就当满足我养成的小愿望，可以吗？”
　　“……”
　　应拾秋不怎么用微信。上次去西安拍戏为了方便沟通和付款才下载，项目结束也没删。
　　她看小姑娘眼神真诚，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扫了码。
　　又陪聊了几句，互相介绍，才知道她叫周疏意。
　　等她离开，应拾秋点开她朋友圈看了一眼。居然是个面包脑袋，满屏都是面包照片。
　　窥探别人的生活总有种新奇感。
　　正看得专注，旁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找你半天，电话也不接，在这儿做什么？”
　　抬起头，看见楼庭站在几步外，眸光静静地盯着她。
　　应拾秋一怔，“你打我电话了？”而后低头看手机，还真是。
　　刚才要上台，她设置了静音。
　　又因为跟周疏意聊得起劲，完全没注意到有电话弹进来。
　　风呼呼地刮，树都快被吹弯了。
　　天色也阴阴沉沉的。
　　“你那边结束了？”应拾秋被吹得眯起眼，“那我们走吧，航班是晚上么？”
　　“台风要来，”楼庭语气沉了沉，“原本计划今晚回去的航班延误了，我们得在这里多留两天。”
　　

第108章
　　“那这两天怎么安排？”
　　“正好修一下剧本初稿，有时间的话……我们两个对一下细节。”她话音稍滞，目光追向远处小姑娘的背影，“刚才那是谁？”
　　“一个路人。”
　　“看着聊得挺投缘。”
　　“小朋友人很可爱，就多聊了几句。”应拾秋侧过脸，眼里闪过一丝玩味：“不行吗？”
　　“随你，”楼庭下巴微抬，“只是提醒你，现在什么人都敢上来搭话，别有人找你你都应。”
　　“哦。”应拾秋若有所思，“可那是你粉丝。”
　　楼庭明显没料到：“我粉丝？”
　　“就刚才台下，夸你本人比照片好看的那位。”
　　“……”楼庭顿了半晌，挤出几个字，“那也得留个心眼。”
　　应拾秋耸耸肩，好整以暇。
　　正想开口说回酒店，楼庭却把手里的纸袋递了过来。深灰色的哑光礼盒，包扎得很精致。
　　“这是什么？”
　　“路演纪念品，给主创团队的。”楼庭语气平稳，“宋依静选品时问起你，我推了这个。刚才没见到你人，她就让我顺便带给你。”
　　宋依静？
　　人家导演跟她又不熟，什么时候对她这么上心过？
　　应拾秋半信半疑，低头掀开盒盖。黑色礼盒里，静静躺着一支线条利落的玻璃瓶，瓶身刻着《气球飞走了》的暗绿色logo。
　　这是一支电影周边香水。
　　试香卡贴在旁边，成分表下面，名字只有两个字——
　　泥土。
　　“试试看。”楼庭说，“会喜欢吗？”
　　应拾秋拿出香水，按下喷头，细密的水雾散入空气。她抬手晃了一下，几缕微凉的雾水落在手腕间。
　　一股带着点微苦的草味在空气中沉浮。像清晨，像早霜，像从泥土里掐掉的一束菜心。
　　清脆，干净，不争先恐后，带着一点遗世而独立的淡然。
　　“是大自然的气息。”应拾秋低头嗅了下手腕，若有所思，“宋依静这么懂我？”
　　这话里故意的试探，让楼庭不得不放弃装傻。
　　“……是我给你挑的。这么说，你满意了？”
　　“早说不就好。”
　　楼庭别过脸，将唇角那点不听话的弧度压下去。
　　“剧本定稿后，我联系了巴黎的调香工作室，按电影基调特意调的。”
　　“很贴切。”应拾秋抬眼，“怎么会想到做香水？”
　　“因为嗅觉比视觉更有故事感。”
　　她想让观众在离开影院后，只要闻到这缕气味，观影的记忆便被带了回来。
　　应拾秋没讲话，眼底却掠过一丝惊艳。
　　“时候不早，先去吃饭吧。”楼庭看了眼手表，“路上说。”
　　“好。”
　　晚高峰车流熙攘。
　　并肩前行时，应拾秋闻到一缕极淡的橙花香气。
　　“你也喷香水了？”
　　“没有。”
　　“那怎么有香味？”应拾秋以为自己闻错，小步凑过去，吸了吸鼻子，“还是橙花味。”
　　是四五月早晨的白花，是她们阴雨连绵怎么都晒不干衣物的一楼。
　　她靠得太近了，手臂的热度几乎熨到楼庭。楼庭身体僵了一瞬，不自然地偏开头。
　　“是你身上的。”
　　“我？”
　　“香水的后调里有白橙花。”
　　应拾秋怔了一怔，一阵仓促的叮铃声忽然从身后响起。
　　还没回过神，手腕便被楼庭攥住，往她身边一扯。
　　“发什么呆？有车。”
　　楼庭放大的脸上绷着薄怒，呼吸有些乱。
　　一辆共享单车擦着应拾秋身后掠过，头也不回地流进车群里。
　　应拾秋却并不慌张，反而笑了一声。
　　“在想事情啊。”
　　“什么事那么重要，非得站在马路中间想？”
　　“我在想……你为什么又要对我这么一个，对你来说像陌生人的人，要这么好？”应拾秋目光落在她抓住自己衣袖的手上，又抬起来，紧紧盯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几丝探究，“楼庭，你该不会爱上我了吧？”
　　“……”
　　一绺头发掉在额前，那双墨黑色眼睛在昏沉的光线里越发深黝。
　　略略含起的眼皮，很白，像层霜雪，盖住一点檐底的景色。
　　是想起来那个吻了吧。
　　要不然怎么在她直视过去的这一瞬间，紧张，不安，舔了舔嘴唇，又立马移开眼睛。
　　她声音紧绷：“你怕我爱上你？”
　　应拾秋眉毛一挑：“我有什么好怕。”
　　“那不就OK。”她松开手，侧过身去，转头就走，始终没看过来，声音散在了风里，“跟我走，今天不去人多的地方吃饭。”
　　“噢。”
　　这是一家比较高端的西餐厅，闹中取静的位置。价格自然过滤了大部分顾客。环境私密，氛围沉静。
　　是她特意找助理查的。
　　楼庭记性很差。不知道是药吃多了的副作用，还是失忆落下的病根。
　　不管大事小事，都跟水一样，从她指缝里溜掉。
　　工作上出了好几次岔子，就养成了记备忘录的习惯。
　　几点发布会，什么时候见投资方，以及应拾秋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像个上了年纪的老人。
　　所以没人知道，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记性已经坏到晚上去哪家餐厅吃饭，都得翻开备忘记录才记得起来。
　　边翻阅菜单，楼庭边说：“今天路演的报道，晚点官方应该会发。”
　　“官方？”
　　“微博，微信公众号。”见应拾秋眼神茫然，她补了句，“类似博客那种，在微信里就能看。”
　　应拾秋立马点开微信，照着楼庭说的找到入口。
　　搜片名，果然跳出官方账号发布的最新消息。
　　宣发团队手脚快。下午才结束的路演，推送图文已经出来了。
　　精美的排版里嵌着现场照片，有主创合影，有观众互动，也有她在台上握着话筒、身形被光笼罩的那一瞬间。
　　“那段回答是你提前准备的？”楼庭忽然问她。
　　“没。”应拾秋把图片保存到手机里，“就是想到哪说到哪。”
　　“那就是天赋。”楼庭放下手机，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很适合表达。加入我的编剧工作室，以后这样的时刻会很多。”
　　“就这么想让我入伙？”
　　“已经请两次了，还要我三顾茅庐吗？”服务生过来，楼庭自然地补了句，“牛排不要迷迭香。”
　　“是两份都不要吗？”
　　“嗯。”
　　应拾秋没想到她还记得：“你不用迁就我。”
　　“没所谓，我也懒得加。”
　　看着她，应拾秋很轻地笑了一下：“不管怎样，谢谢你。”
　　“客气什么，站在台上很有成就感吧？”楼庭给她到了一杯水，“是不是……跟阿梅站在屋顶上的感觉一样？”
　　“我怎么知道？”应拾秋别开眼，“我又不是阿梅。”
　　“即便我对台北不算熟，但也能想象。就跟很多年轻人挤破头去北京一样，哪怕住筒子楼、吃泡面，也不肯回老家。选择来台北，心里总有梦的，一定要做到不虚此行吧？”
　　“……”
　　这话像个锤子，忽然撞得应拾秋胸腔一疼。
　　恍惚听见了心脏破碎的声音。
　　是，她本可以不必留在台北的。
　　回菁寮去，守着老街，寻个踏实的班来上，一点一点攒钱，过那种从三十岁就能望见六十岁的生活。
　　可这真是她想要的吗？
　　她的人生难道就没有更多种可能了？
　　望着楼庭那张脸，应拾秋忽然感到一种近乎世界末日般的苍茫。
　　这个世界上，真正能读懂一本叫做应拾秋的书的人，难道只剩眼前这一个了吗？
　　“给你的合同我已经叫人拟定好了。”楼庭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律师也请好了。等回台北，只要你想，随时可以签。”
　　应拾秋沉默片刻，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好。”
　　这个女人太知道怎么推着她走了。在该施力的时候寸步不让，在该留白的时候便悄然退开。
　　究竟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一套？
　　饭后，两人在沙坡尾随意逛了逛。
　　沿街的手作市集在台风来临前显得有些冷清，摊主们正忙着收拢货物。
　　随着风越来越大，带着湿冷的咸腥气往衣领里灌。两人也不便在露天场所久待，便早早回了酒店。
　　这次来出差，应拾秋把笔电也带了过来。
　　老旧的笔电，一打开就嗡嗡地响。等它卡顿着转动几圈，终于能用了，应拾秋点开微信注册了个公众号。
　　名字叫“捡秋”。
　　大陆人到了秋天，会去林子里捡掉在地上的落叶和果实，这就叫做捡秋。
　　她的“捡秋”，是捡点时事，写写看法。
　　对着公众号空白的编辑页面，应拾秋盯着屏幕，想了想，顺着记忆，随手写了篇关于《气球飞走了》的影评，细拆了几个分镜的隐喻。
　　等写完，已经半夜十二点。
　　困了该去睡，但明天没行程，也回不去。应拾秋便多磨了一会儿。
　　她把文章从头到尾检查了两遍，改掉几个错字。就像经营自己的小家一样，还排了版，插入电影海报，给标题也加了一些动态插件。
　　最后才舍得点击发布。
　　看着推送出来的公众号图文，应拾秋有种久违的感觉。
　　形容不来，但很接近幸福。
　　……
　　第二天一早起床，董怡君便打来电话：“我回台北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应拾秋诧异，“也不提前说声。”
　　“昨晚。太晚了就没给你打电话，是你妹给我开的门。”电话那头传来咀嚼声，董怡君边吃边说，“哎，别说，你妹跟你长得真有点像。”
　　“当然，亲妹妹。”
　　“她做饭也跟你一样好吃。”
　　应拾秋愣了一下：“欣怡还会做饭？”
　　“就下了碗面啦。”
　　想想也是。
　　小阿姨虽然很少让欣怡下厨，但简单的菜她还是会做。
　　只不过，应拾秋二十岁时，欣怡才十岁。
　　她从大学起就在外头奔波，为了省钱，连寒暑假都很少回家，一直在外打工。和欣怡相处的时间少，印象还停在她只是个孩子的阶段。
　　“阿嫲情况怎么样？还稳定吗？”
　　“是阿尔茨海默症，年纪大了，没办法。”董怡君声音轻了下去，“钱是一方面，最难的是……平时根本离不开人。”
　　这种滋味，应拾秋虽未亲身经历，却也再熟悉不过。
　　母亲时好时坏的情绪和突如其来的偏激，始终像一片不散的阴云，悬在她的半生。
　　两人又聊了几句，应拾秋问她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董怡君沉默了片刻：“帮忙倒是不用，只是……”
　　静默半晌，她叹了口气，又改口。
　　“算了，一两句说不清，等你回来再细说吧。”
　　应拾秋听她语气低沉，猜想或许是照顾阿嫲心力交瘁，便没再追问。
　　挂断电话，窗外的狂风更加激烈，不曾停歇。窗户都发出一阵呜咽。
　　手机接连弹出台风红色预警消息。
　　即便酒店房间灯火通明，可一个人待在偌大的空间里，窗外风声又肆虐，不禁觉得脊背透凉。
　　应拾秋望着落地玻璃，感到一股寒意漫上来，伸手关掉了空调。
　　台风困住了所有出路，酒店适时送来了早餐。她安静地吃完，才忽然想起电话里似乎有话要对董怡君说。
　　聊着聊着，竟忘了。
　　她费尽心思想了半天，怎么也想不起来，索性搁在一旁。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起身收拾时，她顺手点开公众号，却发现昨夜发的那篇文章底下，已密密麻麻堆满了留言。
　　应拾秋觉得稀奇，定睛细看。
　　评论区热闹非凡。
　　有人赞同她的观点，认为阿梅是某种坚韧的女性象征。也有人反驳，说她解读太过片面，也许阿梅就是个没有觉醒的普通人，她没得选，不切掉乳。房就意味着没有活下去的希望，不论是没有婚姻，还是没有生命。
　　两方激烈的争论，让这篇文章活了起来。
　　应拾秋嘴角微扬，坐回电脑前，凝神片刻，指尖已经在敲第二篇文章了。
　　隔壁房间。
　　楼庭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审阅这次路演的访谈剪辑素材。画面里有许多她跟其他主演的高光镜头。
　　视频播完，自动跳转至下一个。
　　应拾秋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闯进了她的屏幕。
　　她穿得很简单，站在那束追光下，显得格外年轻而有生气。因为在笑，露出一排饱满的牙齿。
　　眉头随着她的面部表情忽上忽下。即便在内行人看起来，她有几分明显的紧张，不够从容，可那几分认真，反而格外能抓住人心。
　　她就该站在这束光里。
　　她天生就该被所有人看见。
　　“楼导，应老师这段回答得真好，可惜素材少了点。”
　　剪辑师发来消息时，楼庭已经不记得这条视频循环播放了多少遍。
　　她回过神，略一沉思，对宣发交代：“厦门这期就围绕应老师展开吧，讲得很有厚度，比我也有文本价值。让内容组出篇深度稿。”
　　“明白。”
　　处理完所有的工作，楼庭揉了揉眼睛，时间已过正午。
　　看了眼备忘录，想起酒店不含午餐，她合上电脑，准备去叫隔壁的应拾秋一起去吃饭。
　　可手机在这时震了起来。
　　楼庭按了接听，那头，小洲声音有点沉重。
　　“庭姐，刚收到司法那边的通知。马成泽……今天在监狱里过世了。”
　　

第109章
　　在一切看似尘埃落定之后，楼庭去监狱见过一次马成泽。
　　探视室里坐着的男人，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看向她时，眼神仍有闪躲。
　　“我没真想杀你，”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沙哑而失真，“我以为你骗了我，你明白吗？被信任的人背叛的那种滋味。愤怒就是在一个瞬间被点燃的。”
　　“我知道。”
　　他肩膀明显一僵。
　　楼庭语气平静地说：“整整七年我都不知道，从我回台北开始，才意识到我周围的一切全是被捏造的，所有人都在骗我，不管是所谓女友，还是至亲。”
　　但她因为没有记忆，连愤怒都只能一拳打在棉花上。
　　马成泽嘴唇颤了颤，盯着她看了很久，眼睛渐渐起了雾。好半天，才扯出来一个苦笑。
　　“我早该猜到，你爸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真疼女儿的父亲，哪会忍心凭空捏造她的一生，替她做选择呢？”
　　“是吗？”楼庭怔怔地看着他，“你很爱你的女儿吗？”
　　他喉咙一哽：“当然啊……就是爱她，才想买一个大房子，让她们都过人上人的日子。”
　　但没想到太急于求成，以至于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难道你就不会……以为她好的名义，替她做决定？”
　　“会吧，这是天下父母的通病……但我至少能知道，有些事情只要做了，她会难过，会记恨我一辈子，我不想左右她的整个人生。”
　　提到女儿时，他眼里的光好像稍微亮了那么一点。
　　温温暖暖，像壁炉里的小火，烧不起来，却能带给足够熨帖的热量。
　　楼庭沉默着。
　　探视室的灯将她脸色照得没什么血气，半晌之后，才又问他：“那天，你对我到底怎么动的手？”
　　“……用砖头砸的你后脑。”
　　“不，我要细节。砸了几下，砖头什么样。”
　　“半块砖头。”他眼里闪过狼狈，小心地看了她一眼：“四五下……有点重。因为不敢看你的眼睛，我就……我就扯了件红色外套，把你的脸蒙住了。”
　　“……”
　　蒙住脸，呼吸受阻。
　　就像闷在一个暴热的梅雨天，只能自己舔舐自己。
　　记忆晃动几下，好像真有那么点印象。
　　世界是暗红色的，迷迷糊糊只看见一双帆布鞋，又脏又旧，停在她身旁。
　　跨越了八年的痛感，就这样毫无预兆。
　　卷土重来。
　　是濒死的恐惧，是无法动弹的绝望。
　　像潮水一样淹过咽喉。
　　额角青筋突突地跳，挂上一层冷汗。
　　楼庭深吸一口气，疼得身子发颤，整个人僵硬地伏在电话亭隔板上。透过厚重的玻璃，用复杂的眼神死死盯住马成泽。
　　“……你怎么了？”
　　马成泽有点迟疑。
　　“没事。”她闭眼，再睁开时，语气只剩冷静，“你当年根本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我爸和林菀慧害你，只能证明他们存在情人关系和利益输送。为什么就那么笃定，他是主谋？”
　　“我只是太生气太冲动。”
　　“想清楚再答。离开我，你没机会再达成目的了。”楼庭眸光一动，“那天你没细说，是想保命，对吗？”
　　他神色动容，犹豫半晌，点了点头。
　　“我见过一份文件，林菀慧以前就参与过洗钱，只是每次都让下面的人背锅，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那跟我爸有什么关系？”
　　“你爸也参与洗钱，但事情败露了，他就把林菀慧推出去背锅。”
　　她眼神直勾勾的：“证据呢？空口无凭。”
　　“证据我藏起来了。有一份合约，能证明他、老五和林菀慧之间都不清不楚。细节还需要时间查，但肯定查得到。”他话音一顿，“东西……我可以给你，但有个条件。”
　　“说。”
　　“找到我女儿，把我那台MP3交给她。就放在我卧室右边床头柜抽屉里，银色的。”
　　楼庭没料到是这个，愣了一下：“现在做这些还有意义吗？”
　　“当然有，那是我欠她的生日礼物。”他声音哽了一下，“……我对不起她。”
　　楼庭怔了怔：“事情过去这么久，她早该有自己的生活了。你现在再出现在她生活里，对她……未必是好事。”
　　“不会的。”他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我不打扰她，只是想好好跟她道个别……不能让她总觉得，她爸是个不明不白消失的混蛋。”
　　这般深沉的牵连，楼庭从没有体会过。
　　看着他眼底流露的温情，楼庭只觉心口一烫。想说点什么话安慰，却又讲不出口。
　　索性移开视线，声音却在不知不觉中柔和几分，“我可以帮你找。但需要时间，也希望你最好别食言，事成之后，把证据交给我。”
　　“谢谢。”
　　他看着楼庭，顿了一会儿，语气诚恳地说，“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那天被我绑架的小姑娘。如果有机会，你帮我道个歉。”
　　……
　　那张沧桑的脸摇晃着，像水波渐渐漂远，再也寻找不回来。
　　是前些天还见过的人，再次听闻，竟然已是死讯。
　　楼庭握着手机，呼吸有点乱。
　　窗外台风大怒，风声凄厉。
　　静了很久，她才一字一句问对面的小洲：“怎么死的？”
　　“说是突发心梗，没救过来。”
　　“确定？”
　　“监狱那边是这么通报的……还在查。”
　　楼庭声音沉下去：“他女儿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有点线索了，在大陆。”
　　“具体在哪？”
　　“上海。”
　　答应过的事，就算人没了，楼庭也得做完。不过是找个人，递一块MP3，费不了多少工夫。
　　可心里那团东西，却越缠越紧，快要窒息。
　　一条命。
　　就这么轻飘飘地没了。
　　……
　　上海，繁华的国金中心。
　　出院之后，林靖姿没有立刻复工进组，反倒将耍大牌三个字发挥到淋漓尽致。
　　不是要制片方乌频出钱给她抚慰精神损失，就是非要去最高级的餐厅就餐。
　　拽上自己助理不说，还拽上乌频安排的助理作陪。
　　一提到拍摄，她就各种推脱。
　　喊她开工就说头疼、头晕，抱怨乌频的剧组不专业，连累她上次摔了一跤差点伤到那张美丽的脸。
　　不提还行，一提就来劲。
　　闹着要乌频替她这张脸蛋买天价保险。
　　这女人难缠得连助理都束手无策，小心翼翼问她到底怎样才肯消停。
　　林靖姿把墨镜往下一拉，露出笑容：“让乌频自己来啊。”
　　乌总日理万机，哪有空理会这种事情？
　　助理却不敢说真话，只得老实打个电话求救。
　　但乌频还真来了。
　　直接甩给林靖姿一份保险合同，“满意了？”
　　林靖姿当然满意，龙飞凤舞签下名字，然后对着珠宝柜旁的镜子，端详自己那张无可挑剔的脸。
　　“早该给我这张脸投保了，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她的漂亮毋庸置疑。
　　只不过她常常因为自己绝妙的演技，而忽略这份外在的美貌。
　　“下午我还约了美容。”她对着镜子端详自己的脸，“最近皮肤状态不好，上镜会没那么好看。”
　　“差不多行了。”乌频站在两步外，声音冷淡：“拖延进度，损失你担？”
　　林靖姿充耳不闻，指尖滑过一排高端丝巾：“这个我喜欢。”
　　乌频脸色沉下去：“可以。你自己结账。”
　　“嘶……”
　　她忽然扶住额头，身子晃了晃，一副随时要晕倒的脆弱模样。
　　就在乌频眉头紧蹙，准备抬手叫人时，林靖姿忽然抬起脸，冲她眨了眨眼。
　　“乌总，您看我这演技……难道不值得您惜才吗？”
　　“……”
　　陪林靖姿逛街绝对是种精神消耗，但乌频也很松弛。
　　表面上是作陪，却硬生生把场面扭转成像是林靖姿在陪她采购。走过柜台，手指点点：“这个，这个，还有那边那排……都包起来。”
　　清一色的化妆品、包袋、衣裙。
　　林靖姿额头一低，从镜框上方瞥她，嗤笑出声：“你品味真差。像你女朋友那种小姑娘，喜欢的肯定是这款……”
　　指尖一偏，指向另一条设计夸张的项链。
　　乌频扫了眼，淡淡说：“只要是我买的，她都会喜欢。”
　　“是吗？”
　　“当然，亲口说的。”
　　林靖姿动作一顿。
　　想起之前送应拾秋东西时，对方似乎也是来者不拒。难道……只要是她林靖姿给的，她也都照单全收？
　　她唇角忽然勾起。
　　索性学着乌频的姿态，沿着柜台漫不经心地点过去：“这个，那套，还有橱窗里那件礼服，都包起来。”
　　指了下乌频，又补上一句，“她结账。”
　　“……”
　　手机忽然震动。
　　林靖姿瞥见屏幕上的名字，楼庭。
　　她眉毛一挑，慢悠悠接起来：“什么事啊？”
　　“有关你母亲的事情。”楼庭声音压得很低，“乌频……你认识吗？”
　　林靖姿眉头一皱，正色起来，“怎么了？”
　　“她身边有个叫余听尔的女人，是马成泽失散多年的女儿。”
　　“这跟我妈有什么关系？”
　　“马成泽有你妈当年洗钱的资料，”她顿了一秒，“说来复杂，我需要见那个女人一面，你替我牵个线。”
　　……
　　当年的事并不复杂。
　　辗转送入福利院后，马成泽的女儿曾被一对旅居国外的夫妇认养。后来那对夫妇婚变，她又像包裹般，被转手到另一对中国籍夫妇手中。
　　那时她已近青春期，几经辗转，境遇可想而知。
　　楼庭传来的照片里，那个静静站在一丛花树前的女人，眉目间尚且稚嫩。正是那天出现在乌频身边的小姑娘。
　　这么巧。
　　林靖姿看了眼旁边的乌频，眉头紧锁，“你要见她做什么？”
　　那头沉默许久，才传来楼庭不明的语气。
　　“因为马成泽死了，有件遗物……托我交给她。
　　

第110章
　　林靖姿说，那女人对余听尔的控制欲不一般。
　　要想见她，比登天还难。
　　计划落空了。
　　但乌频传来一句话：“有什么东西，经我手转交就行。”那只MP3，最终也只能由小洲寄往上海。
　　一整天楼庭都没去吃饭。
　　她让助理带应拾秋去餐厅，对于自己的缺席，也只说临时有事，没人怀疑。
　　实际上，她在沙发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对着窗外灰蒙的天际，一动不动。
　　该改的稿子、该审的片子，堆积如山。往常她总以工作为先，能提前绝不拖延。
　　可今天，她连碰的欲望都没有。
　　直到傍晚，小洲才打来电话说事情办妥。楼庭隔了很久，才低低嗯了一声。
　　听不出语气，可小洲自诩算比较了解她的，想了很久才憋出一句安慰的话。
　　“庭姐，也许……真的只是心梗。”
　　“那如果真是他害死的呢？”楼庭的声音很平静，“你说……我是该装作不知道，还是该亲手把我的父亲送进监狱？”
　　“庭姐，不管你怎么选择我都……没有资格说。”小洲那边顿了顿：“这种事情跟亲缘关系沾上边的话，很难抉择。”
　　“你是觉得我会犹豫？”楼庭忽然轻笑一声，“不会的，小洲，我比谁都更想看他进去。”
　　“……”
　　声音虽带有笑意，可无端发冷。
　　半晌，小洲才叹口气，“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庭姐，还有件事我没告诉你。”
　　“说。”
　　“前阵子林靖姿所有代言和宣传通稿一夜之间全被撤了，连谈好的杂志封面也临时换人，也是他动的手脚。”
　　“因为她调查他？”
　　“是，就上次在美国碰到的那批私家侦探，被他发现了。”小洲声音压得更低，“林靖姿查得挺深，也是怀疑他跟这案子有关，就一直在翻林菀慧的旧账。你爸想靠这个断她路，但没想到她转头就去接了沈亦那部戏。”
　　林靖姿自降身价出演沈亦电影的消息，在网络上早炸开了锅。
　　即便楼庭没刻意关注，也听到不少风声，知道她阴差阳错，又赚了一波关注度。
　　“这件事她应该早猜到了。”
　　“我看像……但就算猜到了，那老头子做事也是从来不留尾巴。哪怕心知肚明，谁都抓不住把柄。”
　　习惯了虚伪的人，当然做什么事情第一反应都是把自己摘干净。
　　郑升什么嘴脸，楼庭也算了解一二了，大概率是让别人背锅，把自己形容成受害人。
　　“是啊。”楼庭扯了扯嘴角，眼里一片冰凉，“他眼里哪有什么父女亲情。他在意的，从来只有他的钱和权。”
　　电话那头静了一些，小洲语气轻下来，有些犹豫地开口：“庭姐，你……还好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
　　再开口时，话音透露着迷惘。
　　“小洲，这件事查了这么久，除了你，大概也没人知道我是怎样的心情。可真的有人会在乎我怎么想，心境如何，又或者需要什么吗？”
　　“也许……是有的。庭姐，你要相信，总有人对你真心实意。”
　　“没有的。”她肯定地说，“这就是楚门的世界。我始终在被编织的虚构中存活。”
　　……
　　挂断电话，楼庭要了几瓶酒。
　　滴水未沾的胃部，因陡然的酒精刺激而痉挛。身体在发虚肿胀的那一刻，竟然会有种快感。
　　意识昏沉，浮起过去一点零星的爱。
　　六岁那年，男人提着一箱牛奶糖上门，蹲下来笑着哄她：“庭庭，叫爸爸。”
　　从小没有父母，她对“父亲”这个词毫无概念。
　　只要有糖吃，她便叫了。
　　男人高兴不已，诱哄她：“好庭庭，跟爸爸离开台北，去北京好吗？”
　　“北京是哪里？”她后退一步，不愿意，“爸爸，我不想走。”
　　男人似是很受伤，跟阿嫲装模作样让她劝一劝。老人家有点为难地说，还是得看孩子自己意愿。
　　他便趁阿嫲不注意，猛地转回脸，眼神冷得吓人。
　　“跟我回北京有什么不好？比你这破屋子强百倍。等你阿嫲老死在这里，变成一把骨头，你看还有谁管你。”
　　他以为孩子不记事，可孩子记得比谁都清楚。
　　哪怕彻彻底底没了记忆，但只要开一个口子，这一处，便是第一个被洪水淹没的地方。
　　楼庭勾下腰，“啪”的一声，将酒杯砸到窗户上。
　　杯渣四散开来，冰冷的液体顺着玻璃往下垂，像狂风暴雨般的入侵者，趴在那处嘲笑她。
　　虚伪。
　　彻头彻尾的虚伪。
　　从很早、很小开始就是。
　　所有的温情都是表演，所有的为你好，都不过是他藏着的一把刀。
　　一阵剧烈的恶心翻涌上来，她扶着墙壁勉强站稳。跌撞着抓过酒瓶，直接对准喉咙一整瓶都灌下去。
　　火烧一般的灼痛刺激着黏膜。
　　她猛然一呛，脖颈通红，青筋浮起。
　　在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中，太阳穴传来一阵剧痛。也就是在这一刻，眼前一晃。
　　脑子里男人的模样挥之不去。
　　假笑的，狰狞的，阴沉的。一转瞬，便化身为一道黑色的青影，攥着一块砖头，朝她头顶狠狠砸落。
　　她被打倒在地。
　　天昏地暗之间，感觉男人砸了她几下头，一旦见血就慌了，踉踉跄跄逃走。
　　脚步细碎，远去。
　　荒郊野外，只剩她一个人，像颗浮尘奄奄一息落在地面。
　　想要爬起来，想要躲回家。
　　却连抬起手指都很艰难。
　　头部的钝痛令她害怕恐惧，怎么都爬不动，连发出一阵叫声都是麻木艰难的事情。
　　她无法求救，视野被那块红布遮住。她只能等。
　　不知道多久以后，才听到一阵脚步声。
　　她以为是有人发现了她，欣喜涌到喉咙处，也就是那一刻，急急忙忙，求救的呻。吟像是流星在暗沉的天际亮起。
　　“唔……”
　　那叫声难听，痛苦，断续，像老人垂死之前痴傻含糊的呻叫。
　　她激动不已，渴望对方揭下盖住自己脸上的这件红色衣物，拯救她，带她去医院，带她回家。
　　可对方没有。
　　那道影子很奇怪。
　　站在她身前停了很久，很久，最后慢慢蹲下来，低声告诉她——
　　庭庭，你本来可以跟我回北京好好过日子的，为什么要去查这些？
　　我可是你亲爸，你怎么敢背叛我。
　　庭庭，别怪我。
　　别怪我——
　　剧烈的摔打，钝器砸在骨肉的沉闷。
　　交织着，挥洒着，那被上一个男人扬下来的砖头，又再一次砸在了她的头上。
　　比往常更剧烈、更痛苦，然而这不只是生理上的。
　　她抽搐一瞬，便像只臭鱼烂虾静静浮在一望无际的海面。
　　要她命的，不是那个慌乱逃走的马成泽。
　　是她的父亲。
　　是他。
　　亲手，用同一块砖头，想让她再也醒不过来。
　　他说，要怪就怪你自己。
　　为什么要趟这趟浑水。
　　为什么？
　　为什么。
　　她陷入一片嗡鸣。
　　恍惚之间，只听见砖块掉在尘土之上。
　　他声音略微紧张地朝远处问——
　　许宜霏，你怎么会在这里？
　　……
　　楼庭在发抖，身上很冷。
　　她没有眼泪，只有恐惧。
　　像只死在路边的小狗，蜷在地上，对着窗外交加的风雨，醉醺醺地躺着。
　　天色暗下来，像床冰冷的薄被，盖在她身上。
　　这一刻，她是具冰冷的尸体。
　　只不过被记得她的人捞起来，仅一瞬，又要埋回土里。
　　口口声声的“为你好”，不过是为自己。
　　所谓的爱和心疼，甚至比不上别人做错事后那一秒的良心发现。
　　原来如此。
　　原来只是因为当时有外人在场，怕被抓到把柄，才派人把她送去国外救治。
　　什么担心，什么害怕。
　　都是假的。
　　他原意就是想要她死。
　　可千算万算，没料到命运对她刻薄的同时，又施舍给她一条苟延残喘的命。
　　她没死成。
　　……
　　天黑了，外面风雨交加。
　　应拾秋正窝在房间里写稿子。
　　忽然隔壁传来噼里啪啦一阵响，像什么东西滚了一地。
　　她停下手，侧耳听了半晌，那声音却又止住了。
　　犹豫几秒，终究没选择起身。
　　怎么说楼庭也是个成年人，不至于会发生什么意外。
　　写到很晚，眼睛有些发涩。
　　应拾秋起身收了东西，洗了个澡。只等台风过境，就能回台北了，想到这里她几分雀跃。
　　可刚洗完没一会儿，房门被轻轻叩响。
　　她只裹了条浴巾，手忙脚乱地拽了件外套披上，扣子也来不及一个个系好，就隔着门问：“谁？”
　　“我。”
　　一开门，居然是楼庭。
　　她皱紧眉头：“什么事？”
　　楼庭一言不发，走进来。
　　头发半干，身上有点沐浴香，混杂着一点不太明显的酒气。
　　“我来看看月亮。”
　　“什么？”
　　“这间房有落地窗，唯一剩的一间，留给你了。”
　　应拾秋怔了怔，望向窗外朦朦胧胧的夜色，哪有什么月亮。
　　沉默片刻，没拆穿，只是讲：“你上次说的那个合同，我可以同意签字。”
　　“噢。”
　　她没有要继续往下说的意思。
　　应拾秋狐疑打量她，虽然身上有种刚洗完澡的清爽，可还是不难发现，神情略有几分醺然。
　　“喝了多少酒？”
　　她眼皮一掀，“就两杯。”
　　“没醉？”
　　“就算醉了，说过的话也作数，回去就签。”
　　应拾秋点了下头：“月亮看好了吗？可以走了吗？”
　　“没有。”
　　她的目光落在应拾秋身上，过分炽热。那外套太薄，根本不起作用，以至于半掉不掉的浴巾耷拉着，底下的轮廓微微立起来。
　　就像初初发芽的种子，微弱，不易觉察。
　　“那你呢，”她声音又低又软，像被雨水泡过一夜，“你那天说的话作数吗？”
　　应拾秋一愣，“哪句？”
　　“你说，要想打。炮可以约你，毕竟你对我比较熟悉。”
　　

第111章
　　应拾秋目光一顿，落在她身上，转瞬又移到了自己的电脑上，那里还有半章不曾完成的稿子。
　　“我今天没时间。”
　　“有时间就可以吗？”
　　“当然。”
　　“什么时候有时间？”
　　“改天。”
　　“具体哪天？”
　　她一怔，似是没想到会这样打破砂锅问到底，便不说话了。
　　可楼庭没打算罢休，而是往前逼近一步。滚烫呼吸混着酒气彻彻底底压过来。
　　那双醉意朦胧的眼睛里，全是质问。
　　“应拾秋，你说过这话，现在却躲着我，是要说话不算数？”
　　“没有躲。”她舔了下嘴唇，偏开脸，“说了有工作要忙。店铺的运营计划刚做完，回去还要跟董怡君碰细节，手里文章没写完，还有那个剧本也说好要跟你一起……”
　　后面的话突然被吻堵住了。
　　很淡的酒气，冰镇樱桃起泡酒似的凉，碰了一下就退开。
　　酒嘛，刚沾舌尖是冰的、钝的，哄得人以为自己真能扛得住。等尝过几口后，连快乐都成了木木的。
　　只贪心想要更多，然后把片刻的亲昵错当成两厢情愿的草稿。
　　生命周而复始，她的吻也是。
　　一点一点啄着，小心翼翼的，在人快要喘不过气时忽然抽身。哪怕只退开一厘米，中间也隔着千千万万个星系。
　　“应拾秋，”她哑着声音问，“你想跟我做吗？”
　　“……”
　　“想吗？”
　　她一字一句问，鼻尖抵着她，拦住她的呼吸。
　　用滚烫的唇瓣接近她，告诉她，应拾秋，你只有这一条路。
　　旁边的笔电散热器转好快。
　　嗡鸣在此刻变成我们青春里，那一扇积了灰的老旧风扇。
　　你褪掉我的吊带裙，我解开你的上衣扣。我们紧贴着胸口，让身体啃食对方泛热气的骨和冒薄汗的乳。
　　此时此刻，我的头发不再卷，什么时候剪短了一点。你的日子在变长，在生长，虽然没有过去，但我们的生命看似平等且一样。
　　“楼庭。”她还是没答那话，只平淡地陈述，“你喝醉了。”
　　“喝醉了也算数啊，我说过的话，给过的承诺，即便酒精冲动也算数。”
　　“你就这么想跟我做？”
　　“嗯。”
　　她答得快，是肯定而不是轻率。
　　那一霎眼里闪着孩子要糖似的执拗，亮的，烫人的，赤诚的。
　　从以前到现在，无论相聚还是分开，她都是她的最近似女友。这一刻岁月仿佛停滞住，仿佛什么都没变。
　　她似乎仍旧是完完整整爱着她的。
　　应拾秋心口忽然泛起一丝古怪的冲动。
　　还没理出头绪，身子先一步凑上去了。向前一倾，直直吻住她的唇。
　　咬住她。
　　要咬到破皮，告诉她，我们之间的痛苦其实与欢愉没差。
　　很多次的恍惚里，答案早就存在了。
　　既然喜欢你给我的感觉与记忆，都是好的，幸福的，是到达云端的一种近似快活，我又为什么要躲？
　　我当然想。
　　想要撞进我的灵魂，给我麻木的生活一点刺。激。想啃咬你，攥住你，在你袒露的心事上留有我鲜红的指印。
　　想在你耳畔说出来。
　　在到底的时候告诉你，你给我的淋漓本来谁都可以，可因为是你，又有不同意义。
　　很久不曾这样了。
　　一段我选择的，我喜欢的，我希望的。能够抵达我灵魂的一辆列车。让我放弃思考明天什么时候来、路会不会走歪、生活的下一秒有没有意外。
　　因为你的到来，身体里又窜起细小的对生命期待的火苗。
　　烧得愈发高、愈发艳。
　　你也有几分拙劣，是新生的鱼，慢吞吞探索，沿着一小片海慢慢往上，又绕着圈游走。
　　松松垮垮的体面之下，是泛着水汽的我。
　　是潮气氤氲的台风夜，是一碰便失去所有分寸的相逢。
　　“天气好潮。”楼庭压着声音说。
　　“那又怎样？”她的声音也像一团浓夜。
　　“至少说明，你对现在的我不是全无感觉。”
　　“……”
　　即便没抬起手，也知道指尖携出一根软绵的鱼线。透明的，像能折出玻璃那端清晰的世界，发着光，晃着眼。
　　那么饵呢，是你还是我自己。
　　天昏地暗，两道人影不知是何时已挪到了落地窗前。
　　像日落之后的世界，只听得见云层又深又重的呼吸，浓墨重彩，一寸寸地将大地涂满。
　　“不只是对你。”应拾秋很认真地告诉她，“你要相信，我跟别人也可以。”
　　“……”
　　这话令楼庭神色一滞。
　　脑海里不受控制，浮起一张人脸。
　　“是吗？”她嘴角牵了起来，几分僵硬。
　　说不清是恼还是妒，只觉得有根悬在心脏上方的绳子，在这一瞬间蓦地抽紧。
　　她就像一根刺，报复被命运剥落。
　　就这般不假思索地刺进女人的皮肉之中。
　　嘶。
　　是痛苦多一些吗？
　　你低低哼一声，更像是哭泣。
　　肩膀轻轻颤起来，指尖嵌进我的肩胛骨，将我抱得更紧，像要毁灭我一般。
　　那声音贴在耳畔。
　　低低簌簌，就像一树叶子撞见春风。
　　“会疼吗？”
　　楼庭心头一揪，几分后悔。
　　可这话里的真心或假意，早在下一秒，被应拾秋那副梦死醉生的神情给吞没了。
　　女人只是扯了扯嘴角，也不说话，就这样勾住她。脸颊漾的酒色，渐渐在时间里醒发开来。
　　这是楼庭从没见过的应拾秋，陌生又熟悉。神色带几分迷蒙，几分不管不顾的浪荡。
　　就在晃神的刹那，女人猛地攥紧她仍旧犹豫不决的手，狠狠往灵魂里一撞。
　　“唔，楼导，”几分软言在她耳边，近乎挑衅地吐气，“你好慢哦，难道就这点力气？”
　　“……”
　　房间里只剩急切的呼吸。
　　对抗着，摸索着，楼庭眼眶倏地一红，埋下头，够到暗处的开关，向里一碾。
　　“把话收回去。”
　　“虽然是有些不中听。”明明连发丝都在打颤，话音却更硬，直直迎上她的目光，“可你要总是这样不上不下，我就得找别人了。”
　　“……”
　　这话彻底刺激到对方。
　　也就一瞬间，手里用了劲，像烟火蹿到最高处，再也上不去，只能停在那里，“砰”地炸开。
　　“哪个别人？”
　　“唔……有很多……”
　　还不是尽头。
　　楼庭下颌一绷，眼神冷了几分，毫不留情又添进第二道，第三道火光。
　　烟花受到挤压，顿时噼里啪啦，碎得满天都是。
　　原本的皱褶地，随进出的几道长影晃荡，硬生生铺成了一条光滑滩涂，溪水冲刷着还在冬眠的、结霜的早上。
　　“你再说一次呢？”
　　“……”
　　她已经说不出话来。
　　鬓角有点湿暗，整间卧室只剩咿咿呜呜的喊声，绷得又直又紧。
　　落地窗里，是两道纠缠抵死的树影。
　　也就在楼庭掉头离开的一瞬间，窗外台风呼啸而过，倾盆大雨随之落下。空气里迸发出一阵水浪，又急又烈，伴随一阵失去理智的轰隆声，掌心和小臂全潮了。
　　“……”
　　滴答。滴答。
　　一个颤着，眼神失焦，没动。
　　一个愣愣望向她，任凭右手上的湿意往下淌。
　　地毯上的闷响还在继续。
　　半晌，应拾秋才像被抽了魂似的，腿一软，险些瘫下去。楼庭立马扯住她手臂，这才接住了她。
　　“还好吗？”
　　“……”
　　她愣愣的，没回过神，目光缓慢移到楼庭的脸上，似乎在透过她在看什么人。
　　那一刻，楼庭心底忽然泛起一阵酸意。
　　她低下头，要吻她，想告诉她，她不喜欢听刚才那样的话。
　　可应拾秋却偏了头，吻落到下巴上。
　　“……”
　　“既然结束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颊边带着点红，可不妨碍应拾秋果断。脸上表情收束起来，一把推开楼庭，再不紧不慢地拢紧快滑落的浴袍，将圆滑的肩膀盖住。
　　衣衫恢复周整。
　　“楼导，希望你清楚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她语气平静。
　　楼庭一顿，“什么关系？”
　　“你当我是说笑么？”应拾秋微讶地望她，“当然是不进入生活的炮。友关系。”
　　“炮。友？”
　　“你找我不就为了这个？”
　　是，也不是。
　　楼庭没有说话，眼神几分复杂。看着她绕道走去浴室，特意不踩地上那滩水渍，仿佛嫌脏似的。
　　洗手，冲澡，打浴液，出来时又是清清爽爽一个人。
　　盘腿往桌前那么一坐，看都不看她。
　　可楼庭不一样。
　　她的手还留着她的痕迹，虽然早就干涸，可像一片盐碱地。当水流退去，剩下的是比天地还要纯粹寂寥的白色。
　　“你不洗手？”
　　“……”
　　楼庭冷着脸转身，安安静静一个人去洗手间把手洗了。
　　再出来时，只看见应拾秋对着电脑，敲了两下键盘，没亮，已经没电自动关机了。
　　“应拾秋。”楼庭立在原地：“你没有话要对我说？”
　　她正俯身去插充电头，眉头都没动一下：“什么话？”
　　“刚才的事。”
　　“嗯？”她怔了怔，思索片刻才抬眼，“技术跟以前一样，还不错？”
　　“就这个？”
　　“不然呢？”
　　电脑开了，散热器嗡嗡响起。
　　整个房间只剩下应拾秋敲键盘的声响，清脆，干净，且规律。
　　楼庭没走。
　　就站在一侧，望着应拾秋被屏幕光照亮的脸出神。
　　光很柔和，勾勒她的轮廓，从眉梢到鼻尖，再到那张唇。
　　才在她手下婉转，此刻却吐出这样没情绪的话。
　　似是感觉静得怪异，应拾秋转过脸，看她一动不动，诧异道：“怎么还没走？”
　　“不，”楼庭挤出几个字，“我今晚在这里睡。”
　　应拾秋心不在焉哦了一声，对着屏幕在思考什么，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后知后觉补充了一句。
　　“被别人撞见不好，这边狗仔也多。”
　　“我无所谓。”楼庭唇线紧紧绷着：“那就告诉所有人，我们是打过炮的关系。”
　　————————
　　今天去山上拉练了半天，累趴，晚了点。
　　————
　　求审核放过[求求你了]
　　

第112章
　　“就这么喜欢我这张床？”应拾秋看着她，眉尾轻轻一挑，“刚才醉醺醺说要看月亮，搞半天是看上这里了？”
　　楼庭没应声。
　　看她低笑两下，俯身去翻行李箱里的衣服。叮当一阵乱响，眉头跟着皱起来。
　　“做什么？”
　　“穿衣服啊。”
　　应拾秋指尖搭上浴袍系带，眼皮抬了抬，目光轻飘飘扫她一眼。
　　还没等楼庭反应，就在这片昏沉里，利利索索把自己剥了个干净。
　　卧室只开了盏小灯，光线昏黄。
　　泼在她饱满而纯净的身上，就跟镀了层金光似的。
　　上半分比常人略胜一些，如月圆滑，因为皮肤太过细腻光润，在灯下泛着一层水光，亮莹莹的。
　　像一位低眉垂目的神，立于光影之下，以最赤。裸干净的姿态睥睨她。
　　楼庭觉得嗓子发干，发烫，掌心也泛起细密的汗。
　　就在片刻前，她还在窗边亵渎着这位神。
　　应拾秋没躲她的目光。甚至无所谓似的，擦着她身侧过去，够来一件胸。衣。
　　贴她很近。
　　两朵微微发硬的花骨朵，大片影影绰绰的树绒，一眨眼就被吞没。
　　大雪封山似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楼庭喉咙动了动。
　　刚沾过冷水的手，这一刻仿佛又烫起来，整个人都被丢进火炉里烧。
　　她该走的，立刻抬脚才对。面前这女人嘴硬心冷，看她的眼神更像在看一个替代品。
　　可双脚都像被冻住了，怎么都没动，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把浴袍脱掉，又一步步将衣服系紧。
　　“房卡给我。”
　　应拾秋抬眼，眼里带几分轻佻。
　　楼庭回过神：“你要睡我房间？”
　　“嗯。你不是喜欢这扇窗么？让给你，我们换。”
　　话音没落地，人已经走过来。手一伸，掌心朝上。
　　懒洋洋瞥她一眼。
　　楼庭没给。反而扣住了那只手腕，动作比自己想的要快。
　　甚至力道也失了点分寸。
　　“嘶，”女人疼得出声，“你干什么？”
　　“你觉得呢？”
　　楼庭比应拾秋高出半个头，散落的发梢扫过去，把应拾秋那张素净的脸拍得有些凌乱。
　　上头竟写满了不耐。
　　不耐。
　　明明前不久不是这副模样。
　　在夜店第一眼。
　　她眼里的讶异与泪，她都有看清。
　　楼庭松了松手劲，却没忍心放开。酒精让一切行为变得稍显迟缓，但此刻触到的温度却格外烫人。
　　她失控地克制着。
　　“做完转头就跑？”
　　“当然，你说想做，我分时间配合你了。现在也该忙我自己的事了。”
　　应拾秋想挣，楼庭下意识又握紧了些。
　　她有点恼，“松手。”
　　“配合我？”楼庭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说得好像委屈你了，刚才shuang到-的是谁？”
　　“-又怎样啊？”应拾秋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我体质就这样，谁弄都会-啊。”
　　“……”
　　说得轻飘，像在陈述今日天气。
　　楼庭看着她的眼睛，那里一片平静，全然没有刚才陷在心动里的痕迹。
　　胸口一丝滞闷，慢慢爬上来，却又根本吐不出来。
　　“体质问题？”她下颌绷紧，一字一句挤出声，指向旁边的地毯，“难道不是你太-？”
　　“……”
　　应拾秋顺势看过去。
　　米色地毯上有花纹，水渍氤开在那一处，绒毛被浸得塌陷下去，黏成模糊的一簇深色。
　　像她们的爱在撕扯中漏了一些。
　　星星点点，落到人世间。
　　“才多久？”楼庭步步靠近，胸口几乎挤压着她，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锐利，“半小时都没有，弄两下就-，难道跟林靖姿也这样随意？”
　　“……”
　　林靖姿。
　　这个尖锐的名字，不合时宜地出现在她与她之间。
　　第一次跟那女人做，应拾秋还有点紧张怯意，却也带着向死而生的决心。
　　那时她没料到这女人会是那种姿态。
　　后来实在难受的时候，她就闭上眼，不开灯。
　　把身上的人想象成楼庭。
　　想象是她在上面，在那片低矮的天花板下，跟她一起融成一颗糖，化进一条河里。
　　想着想着，那个开关，就被对方粗暴地打开了。
　　“当然啊。”应拾秋嘲笑她，“跟她做还有包和首饰拿。每来一次，都能换点实在的东西。”
　　“……”
　　楼庭沉默着。
　　有几秒，她只是看着，唇角的弧度慢慢坠了下去，呼吸也变得滚烫而急促。
　　抬手，指腹摩挲她的唇。
　　红润，饱满，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眼神却一片深寒。
　　“应拾秋，把自己当明码标价的货，你很得意？”
　　“每个人都是商品，出生就被标过价，在每个人眼里，价值不一样。”
　　“那我在你这里呢？”
　　“你觉得呢？”
　　话就停在这里。
　　后半句不用出口，楼庭听得懂弦外之音。
　　楼庭的手松开了，指尖有些凉。
　　她低下头，开始解衬衫的纽扣，动作很慢，一颗，两颗，露出里面单薄的背心。
　　长臂一扬，衬衫被扔在地上。
　　白皙细瘦的锁骨露了出来。
　　应拾秋眉头皱起，“你想干什么？”
　　“既然你爽够了，”楼庭抬起眼，“身为炮。友，是不是该讲公平？”
　　她面容冷硬，眉梢轻轻挑起，几分漫不经心。
　　应拾秋恍惚了一下。
　　过去的楼庭不是这样的。
　　至少不像这样，说出这种跟林靖姿没两样的话。
　　过去的她们是黏在一块的糖果。
　　那时候的应拾秋还生涩，不好意思叫。楼庭便含住她的眼睛，颤着说，小秋，我喜欢你在我身下失控的样子。
　　喜欢她颤抖着叫她的名字。
　　喜欢她在崩溃边缘淌着泪说，阿庭，我好像永远都离不开你。
　　永远都离不开。
　　可现在，说过的话没法作数了，她变得能轻轻松松抽身。
　　半晌，应拾秋才听见自己的声音：“你想怎样公平？”
　　“很简单啊，你再-几次，我爽到了就停。”
　　背心下，她的胸口随呼吸微微起伏，像流动的水波。水波底下有一两颗石子一动不动，像停滞的鱼眼睛。
　　而她那张脸便如水凉。
　　应拾秋别开脸，“我们之间非要这样？”
　　“互利啊。”楼庭语气平静，“也是你先开始的，我从始至终都很尊重你，对吗？”
　　她没等回话，便欺身上前，咬住她的唇。
　　这回动作带了几分不加掩饰的粗鲁。
　　再次寻找她，像躺进一条以她命名的河里。
　　水是温的，光懒洋洋晒着皮肤。闭上眼，哪怕长日将尽，也要在世界黑暗前贪这一晌光明。
　　“……”
　　“应拾秋。”
　　“嗯？”
　　“应拾秋。”
　　她只是叫她名字，却什么话都不说。（审核你够了审了12次了，心脏的人看什么都脏）
　　空气里都是彼此交叠的气味，混着淡到要挥发尽的酒精。
　　（怎么了这么意识流你还要搞我）
　　应拾秋，应拾秋。
　　我该怎么才能跟你好好讲话。
　　她在潮湿的雾气里吻她，咬她下巴，像有心事的人辗转反侧难眠那样，却又没舍得用力。
　　这回应拾秋躲不开。
　　她只能闭上眼，在她面前变成潮。汐。
　　时上时下，掀起一阵狂风暴雨。
　　或许人总要靠一些浓烈的东西才能确认自己还存在。
　　比如茶，比如酒，比如咖啡因。比如爱，比如恨，比如抵死却不愿谈及的真心。
　　海浪停了。
　　泛着雾气的黎明里，远远传来一声飘忽无奈的声音。
　　“应拾秋。”
　　“……”
　　楼庭侧过脸。
　　身旁的人已经没有回应，阖上眼，沉沉睡去了。
　　……
　　台风过了，街面一片狼藉，车流人流重新搅动起来，航班也恢复了。
　　两个人坐在飞机上，照旧邻座，只是谁都不说话，沉默得像是陌生人。
　　应拾秋脖子上系了条丝巾。
　　明明昨晚脖颈没被楼庭碰过，可早上一起来，就在镜子里见到了几道不算轻的红痕。
　　她看了眼还在对着笔电写稿的楼庭，什么都没说。
　　闭上眼补觉。
　　经过漫长的一小时，飞机落地。
　　有一起下机的年轻粉丝认出楼庭，凑过来要签名。楼庭接了笔。
　　一个开了头，接二连三的人便涌过来。
　　应拾秋很快被挤离了她身边。
　　楼庭眼皮一抬，看到那女人跟个小鹌鹑似的，眉头皱起来，“麻烦大家让一让，不要挤在一起。”
　　然后在众目睽睽下，伸手将应拾秋牵回身侧，朝粉丝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行程有点紧，下次再聊，好吗？”
　　影迷听话地散去。
　　她挥手作别，牵着应拾秋往前走。
　　穿过一段清净的通道后，应拾秋挣开了她的手。
　　楼庭指尖空了，一顿，没说什么。
　　“剧本我改得差不多了，”她开口，语气恢复公事公办，“晚上要是有空，去我那里对一下细节。”
　　应拾秋轻嗤一声：“不会对到床上去吧？”
　　“我没那么禽兽。”楼庭看向她，目光很静，“还是说，你有期待？”
　　“放心，我也没那么想。”
　　应拾秋没说的是，很久没做过了，昨天那几个小时已经让她没有精力继续做下去。不光是精神上，身下也是。
　　腿根发软，走路摩着碰着都泛疼。
　　落地台北后，应拾秋没打招呼，径直上楼回了家。
　　董怡君已经去了店里，只有欣怡在家等她。
　　可欣怡没像往常那样笑着迎上来。
　　她就坐在沙发上，表情有点木然。在看到她出现时，并没有惊喜，反倒目光沉沉地打在应拾秋身上，从她脸上，最后落到她脖颈间。
　　“姐，这么热的天，还系丝巾？”
　　“……”
　　应拾秋一怔，觉得妹妹的语气有点咄咄逼人。刚想扯个理由，欣怡却起身，手伸了过来。
　　脖子骤然一凉，空荡荡地暴露在空气里。
　　还没来得及说话，欣怡眸光彻底沉了下来。
　　“姐……”她声音发颤，“你脖子上的，是吻痕吗？”
　　————————
　　求审核放过，锁我12次了[小丑]
　　

第113章
　　应拾秋皱起眉，只觉得欣怡状态有点奇怪，但还是耐心地说：“是你想多了啦，厦门蚊子太凶。”
　　“姐，别拿我当小孩哄。”欣怡脸上没笑意，“现在我觉得你好陌生，都不知道嘴里哪句真，哪句假。”
　　“……”
　　应拾秋笑容一凝，心脏都好像被这句话狠狠揪了一把，脸色暗下来，“陈欣怡，你到底在胡说什么，我听不懂。”
　　她径直转身，提着行李箱进了卧室，刚放好箱子，就看见屋里乱成一片。
　　桌上东西摊着，都是她的那些昂贵化妆品、没来得及卖掉的包包，以及几条没抽的烟。
　　心里的不安，逐渐漫散开来。
　　“怎么把房间弄成这样。”
　　“就想证明我的怀疑没错啊。”欣怡的声音从身后压过来，“你以前在酒吧工作，根本不是在做售楼小姐，对不对？这些东西不可能是你买的。”
　　“乱说，怎么不可能？”
　　“怡君姐都告诉我了，你们是同事，一起在酒吧卖酒。”
　　应拾秋背脊倏地一僵。
　　多半是董怡君说漏了嘴。她这才想起那通电话里总觉忘了什么事，原来是没叮嘱对方别多话。
　　该来的还是来了。
　　知道绕不过，应拾秋沉默片刻，声音低下来：“欣怡，有些事，你不知道比较好。”
　　“姐，这样说并不会显得你多伟大。”欣怡在她身后，一字一句道，“只会让我觉得我是个拖累。”
　　“……”
　　应拾秋一僵，脸冷下去，转过身，看着欣怡。
　　她眼眶红着，但生气略胜一筹，夹杂几分怨怼。印象里可可爱爱追在她身后叫姐姐的姑娘，从来没用这种眼神看过她。
　　“怡君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就闲聊啊，聊到你们当年在酒吧卖酒，客人都是女的，但看对眼了也能睡一觉。”
　　她语气夹杂点似有若无的嘲讽，很尖锐。
　　应拾秋心底一扎，想压低语气训斥她两句，却见对面嘴唇一动，眼泪滚了下来。
　　“你不是说你在台北过很好吗？我是见你真过得好，要什么就有什么，这么多年我才心安理得花你的钱治病，买衣服，买笔电，买颜料。可今天我才知道，我这条烂命是靠我姐卖身捡来的诶？”
　　“……”
　　应拾秋脸色顿时软了下去，走上前，用指腹替她擦掉眼泪，“都是什么跟什么啦，是你想多，我就卖点酒。”
　　她一把推开应拾秋，“那你敢说，没有跟杂七杂八的人睡过觉？”
　　指尖落在空中，有点落寞。
　　应拾秋缓缓收了回去，声音渐沉，“陈欣怡，在你眼里，你姐我就那么随便？”
　　“以前的你不是，可我不知道现在的你是什么样。”欣怡盯着她，眼泪渐渐糊了满脸，“我只知道，人进了大城市就容易变，心会变野，会贪，会想要那些本来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你至少该信我。”
　　“信你？”陈欣怡看着她脖子上的吻痕，脸色一点点灰下去，指着门外，“养你的那个人，是不是楼导？”
　　“……”
　　应拾秋一顿，诧异看着她。
　　“难怪，难怪。果然都在说娱乐圈乱。”她吸了下鼻子，“你被她潜规则了，对吗？”
　　“……”
　　“我早该猜到的，她一直对你莫名其妙的好。你们一起去厦门，一起回来，脖子上还有这些东西……”
　　说到这里，欣怡脸上表情难看，眼泪流得更汹涌了。
　　应拾秋哭笑不得。
　　想否认，却又怕她顺势猜到林靖姿身上去。
　　“瞎说什么。”她索性含糊地挡了回去，“这都是我自己的事，你别管了，行吗？”
　　“可如果不是因为我……”欣怡泣不成声，“你还会这样选择吗？会心甘情愿被人包养？”
　　“没有包养啦，陈欣怡，你到底从哪听来的这些？董怡君跟你说的？”
　　她用力抹掉眼泪，“怡君姐只是跟我讲，当时你混得很开。追你的人不少，但你都没有答应。”
　　“所以是你自己在这揣测？”
　　“不，是我去你工作那家酒吧问的，她们都这样说啊。”
　　“你去过rainbow了？”应拾秋一怔，胸口陡然窜起一股火气，“谁让你去那种地方的？鱼龙混杂，还有一群看人眼红的垃圾。”
　　“我只想知道我姐这么多年在外面到底过的什么日子啊！”欣怡突然吼道，“干的是什么让她连妹妹都不敢告诉的工作啊！”
　　应拾秋一怔，忽然泄了气。
　　是烂醉如泥的日子，是喝到胃痛睡不着的日子，是醉倒在街边像一具死尸般的日子。
　　是要卖笑、卖脸，卖青春的日子。
　　看着面前眼眶通红的妹妹，她有点恍惚，一时竟然说不出话。
　　欣怡是干净的，没出过远门，没被社会压过头，活在非黑即白的世界里，眼里容不下一粒砂。
　　就跟从前的自己一样。
　　那时候哪怕欠一屁股债，有两年时间里，她也从没想过靠别人。她总想，自己总能还清的，一点一点，总能的。
　　“不是所有人都靠睡来换业绩……我没那么随便。”
　　“那你跟楼导怎么解释？”
　　见她一副深信不疑的模样，应拾秋知道现在怎么说她都不会信。
　　她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撒了谎：“我跟她……就是普通的恋爱关系。”
　　“恋爱？”欣怡眼睛睁大了些，“真的吗？”
　　“要不你去问她？”
　　见她这样说，欣怡脸上的痛苦渐渐褪去。
　　盯着应拾秋，想说什么，却只剩一句很重的鼻音，“姐，今天才发现，我好像一点都不了解你。”
　　“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你从没说过你累，也没跟家里撒过娇，我们所有人对你的印象，都是懂事、好脾气，却找不到你一点缺点。姐，世界上不会有没有缺点的人吧？”
　　应拾秋没法回答。
　　从小到大，她在家里做的最多，说的最少。她没什么想抱怨的，因为知道，就算说了，也不会有人重视。
　　“原来你一直不交男朋友，是因为你喜欢女人。”
　　应拾秋嘴唇动了动，“所以你介意这个？”
　　“是，我介意。”欣怡抬起眼，“但我介意的不是你喜欢谁，而是……你从来没有跟我讲过这件事。”
　　“……”
　　“明明我们小的时候无话不谈，我们说过要分享所有秘密的。你说的啊，有一个妹妹会让你觉得你的童年很开心，一点都不孤单。”
　　是啊，不孤单。
　　可这是一把双刃剑，妹妹也拿走她很多东西。
　　“嫉妒”两个字太重，她实在说不出口。
　　可心里的确梗着一点微妙的，无法言说的难过和失落。
　　“欣怡，有些痛苦，说出来了也不会改变。”
　　“可我想听。”
　　但那太肮脏。
　　应拾秋别开眼，“我还有工作要做。如果你不太忙的话，可以去店里帮帮董怡君。”
　　“……”
　　欣怡盯着她看了几秒，似是有千言万语想讲。最后只是点点头，转身回了客厅。
　　她没出门。应拾秋站在原地，听见客厅电视传来的广告声，深深叹了口气。
　　等晚上的时候，应拾秋做好了一桌菜。
　　董怡君回家，刚放好鞋，看到在看电视面无表情的欣怡，和有点过于安静的应拾秋，愣了一下。
　　“你们两个气氛好怪，怎么了？”
　　“没事，吃饭吧。”应拾秋声音平平的。
　　这一顿饭吃得很不是滋味，董怡君大气都不敢出一个。
　　好不容易吃完，却看见应拾秋脖子上那几颗草莓，想八卦，却又不敢开口。
　　“今天生意怎么样。”应拾秋看她一眼。
　　董怡君后知后觉，回过神来夸她：“Rachel，你真的很有天赋哎，这个店的生意比之前好多了。”
　　她的语气很夸张，有一点故意在活跃气氛的嫌疑。
　　“只是因为旺季吧。”应拾秋语气冷淡，“我写了个策划的方案，过几天我们可以按照类似的手段去经营一下，扩大店铺的影响力，提升下转化。”
　　董怡君没吭声，脸上有点为难。
　　顿了半晌，才像下定决心似的开口：“其实……这次回来我是想跟你说，我可能要回老家。”
　　“什么？”应拾秋怔住，“不回来那种？”
　　“嗯，可能吧。”她声音低下去，“我父母年纪都不小了，忙着工作。看到阿嫲躺在病床上，我才忽然意识到，让她一个人留在那边好自私。”
　　“那店怎么办？”
　　“……我也不是那么急啦，就是有这样一个想法。”董怡君抿了抿唇，眼神飘忽，“而且我跟你住，你也有点不自在，对吗？”
　　应拾秋看着她，根本笑不出来。
　　闷半晌，才挤出几个字：“你这样……我很难收场。”
　　“我知道这样很无厘头。”她声音越来越小，“我可以再给你找一个合伙人……而且我们店，不知道还能不能撑一年呢……”
　　空气在瞬间变冷了。
　　应拾秋忽然扯起嘴角，语气刻薄，“你一开始要跟我开店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这些？”
　　平时生活里很多细节，将就一下也就过去了。毕竟世界上没有两个人是完全嵌合的。
　　在酒吧那些日子，董怡君热心肠，帮过她不止一次。解过围，打过车，留过饭，递过胃药。
　　能跟她合作开店，也是自认为对她的人品摸清了底。
　　除开风风火火一点，其他都好。
　　更何况一开始会做刨冰的是她，应拾秋算是个打下手的，可没想到，店开了几个月，工作重心差不多落到应拾秋身上也就算了。
　　她竟然说退就退。
　　“Rachel，虽然是我不太道义，但你怎么能这样讲话啊？”董怡君眉头皱起来，脸色有点挂不住，“店可以转手啊，或者你再找一个合伙人不就好了？我不在这段日子，你做的不是也很好吗？”
　　“那都是我在给你擦屁股。”
　　“可我也没有想到会出事啊。”董怡君声音拔高了，带着委屈，“这么多年，我都一直在外面，没有回去看她。现在她时日无多了，我不想让我的后半生都活在遗憾里。”
　　应拾秋攥紧了手。
　　为什么，总是这样，遇不到最好的人，最好的时候。生活总会偏离她定好的航线，然后猝不及防撞上一座冰山。
　　“更何况，你妹现在不是在这里陪你吗？”董怡君越说思路越清晰，“我想我走掉以后，这个房子你们两个住一起，也很好啊。”
　　“怎么，现在就已经在替我安排以后的事了？”
　　“我只是觉得这个安排不错。”
　　“难怪，到了这个年纪，还一事无成，是因为你做什么都半途而废吧？”
　　话音落下，董怡君脸色瞬间差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
　　“Rachel，你说话会不会太过分了？今天是吃错药了？”
　　应拾秋深深看她一眼，没再说话。抬手扯掉身上的围裙，往桌上狠狠一摔。
　　转身夺门而出。
　　手机没带，钥匙没拿，钱包也没拿。就这么踩着拖鞋，踩进昏暗的楼梯间。
　　声控灯还是坏的，她只能一步步往下探，每一步都凭运气。
　　走快了点，在最后一截台阶意外踩空。
　　“啪”的一声脚踝猛地一扭。
　　疼痛在几秒后传来。
　　尖锐，剧烈，疼得她眼前发黑，眼泪花顿时冒了出来。
　　“嘶……”
　　她低低吸了口气，蹲下身，手指摁住扭伤的地方。
　　前面传来细微的响动。
　　一抬头，竟然是楼庭。她大概洗过澡，刚出门，隔着一条窄路，衣领翻飞，模样怔怔望着她。
　　————————
　　……上一章锁我12次还没放出来，累了。
　　

第114章
　　“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缓步走近，应拾秋勉强直起身来：“没什么。”
　　“脚崴了？”
　　“小事，已经不疼了。”见楼庭衣着整齐，她问，“你要出门？”
　　“算不上。只是想去便利店买点冰块，喝两杯。”
　　“楼导的日子过得挺舒坦。”
　　“是改你的本子改得烦了，后天要交。”楼庭的语气并不明媚，“你倒是一点忙不帮。”
　　“是你先提出来的。”应拾秋耸了一下肩膀，“既然那么难改，就不要再弄咯，反正拍出来也不一定有市场。”
　　“这件事你说了不算。”楼庭抿紧唇，“我答应过编剧团队，就没有半途丢开的道理。哪怕做得不好，也要做完。”
　　应拾秋怔怔地看着她。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楼庭其实有一些地方也没有变。至少她身上，也还有值得她欣赏的地方。
　　“天这么黑，也不拿个手电？”楼庭目光扫过她空荡荡的双手，“不摔才怪。”
　　“只是出来透口气，又没想走远。”
　　她的脸被夜色吞没，见不清五官，只剩下巴那一弧青影。声音比平日沉几分，些微异样。
　　楼庭不清楚她的作息习惯，但也知道，这个点并不是她在外面晃的时候。
　　“看你好像不赶时间，”她眼皮一掀，“就先去我家看看本子？”
　　“行啊。”
　　脚上的痛已经隐去大半，但应拾秋仍不敢太用力走路。楼庭似乎在刻意放慢脚步等她，回头看了一眼。
　　“脚真没事？”
　　“已经好了。”
　　推开她家那扇小木门，进了院子，一排绣球花蔫蔫垂着头。
　　应拾秋扫了一眼，几棵要死不活的树，跟前些天刚种下去的光彩可是两幅面孔。
　　“夏天的太阳太大了。”应拾秋说，“应该把遮阴布罩它们身上。”
　　“哦。”
　　“这点常识你不知道？”
　　“我没养过花。”
　　应拾秋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轻笑，没说什么，踏进她家。
　　屋里空落落的，一个人住，这户型显得过分宽敞。台北的房东大多懒，装修向来将就。比之上次来时，这里明显又被收拾过一遍，整洁得有点冷清了。
　　“剧本改到哪一步了？”
　　“没大动，只修了几处不太规范的地方。”
　　“之前这个本子找专业的人弄过啊，也有很多版本，你干嘛用最初版。”
　　“我知道，也看过，只不过那些不太合适。”
　　“怎么？”
　　“初版最灵。”
　　简简单单四个字，使得应拾秋微微一怔，片刻后，脸上挂起一丝嘲讽。
　　“倒没想过，我七八年前瞎写的东西……还能在今天入得了大导演的眼。”
　　“你只是缺了机会。”楼庭目光沉静地盯着她，“事实上，如果没有中间那几年，你现在应该已经是很有名的编剧了。”
　　“没有如果。”
　　“所以你该抓住眼前的机会，应拾秋。”
　　忘记一切的楼庭似乎总喜欢连名带姓地叫她。
　　与过往的小秋、秋秋相比，少了亲昵，多几分不容逾越的正式感。就好像下一句，就要接上她的一句告别词。
　　应拾秋偏头一笑，只抬着眉毛让她把修过的本子拿来看看。
　　电子稿，就躺在笔电里。从第一幕往后扫，虽是走马观花，可那股生涩又熟悉的味道，还是跟海风似的扑面而来，一点一点将她包裹住。
　　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推开过去的这间老屋，有陈旧的空气和熟悉的痕迹。一幕保留青涩文艺片的氛围，一幕又添加了该有的深度立意。
　　女主角对另一个主角说：【我们有一天会离开淡水的吧？】
　　【也许。】
　　【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走的是我们，淡水又不会走。】
　　【多年后等我们再回来时，应该变了吧？就像陌生人那样，彼此擦肩而过，甚至互相躲着。】
　　【你想太多啦，哪怕就是陌生人，也可以借从前的眼睛，再一起看看这片河。】
　　她的目光定在那几句台词上。
　　楼庭凑到她旁边，解释说：“这段是我后补的。你前面写得太含蓄，我担心观众get不到。这个转折点得把两人的心理变化点出来。”
　　“还有后面一幕，个人的表达太过，我就删了。”
　　应拾秋没有反驳。
　　既有保留，也有深化，这个女人确实不一样了。
　　不再是当年那个只顾自我表达的新人。
　　现在的她，懂得如何平衡艺术与可看性，也能站在很高的地方引导她。
　　相比于好多年前她们的自嗨，如今已经有很成熟的功底和能力来托举这一篇作品。
　　哪怕没有记忆，也能很清晰地捕捉到这篇剧本里面微妙的感情。
　　“你很会读这个本子。”应拾秋侧过脸看她。
　　“当然，”她微微一笑，“毕竟在法国那几年，学位不是靠混过来的。”
　　两个人隔得好近。
　　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能在昏昧里数清对方眼下的睫毛。
　　“后面的东西……可就靠楼导多指点了。”应拾秋翘起嘴角，别有深意地说，“我想过了。刨冰店已经走上正轨，忙的时候可以叫我妹做，我呢，就把精力放到这件事上来。”
　　“嗯？”对她突如其来的转变，楼庭有些意外，“怎么突然决定了？”
　　“既然你给了这么好的机会，”她抬眼，目光直直撞进楼庭眼里，“我为什么不抓住？”
　　楼庭若有所思。
　　虽然这是她所期待的，可明明之前还有些犹豫，是什么改变了她的想法？
　　“怎么，不愿意了？”
　　“没有。”楼庭转身，从旁边柜子里取两份合同递过去，“你可以先看。我把律师联系方式给你，你自己了解一下合同细节。我已经签了名。你要觉得没问题，直接签就行。”
　　应拾秋接过，纸张窸窣，翻了两页，忽然抬起头。
　　“谢谢楼导。”
　　一个吻落下，又轻又快。
　　就像在给不知名的情书回礼，随意落下一个口红印。
　　再退回原位，表情平静，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唰唰在纸页上签下自己的大名。
　　“好了。”她将合同递回，微微一笑，“合作愉快，楼导。”
　　楼庭怔怔地看着她，似是没有防备。好半晌，才低下头去，接过那份合同。
　　她冷冷吐出几个字，“做这种事情的时候……不要这样叫我。”
　　“为什么？”
　　“一码归一码，不要把私生活带到工作里。”
　　“规矩真多。”应拾秋嫌弃地嘟囔一句，转而弯起眼角，似是毫不介意，“怕被人说你潜规则我么？我没所谓的啊。”
　　“我有。”
　　楼庭深深看她一眼，把合同收起来，动作有些重。旁边柜门打开，里头整整齐齐放着一排酒。
　　顺手拎出一瓶威士忌，撬开瓶盖就往玻璃杯里倒酒。
　　琥珀色的液体，在光影里晃荡一瞬，便被她仰头灌了下去。
　　“咕咚”一声，纤细的脖颈在灯下白得晃眼。
　　应拾秋眉毛一挑，换了个姿势，懒懒支在沙发上看她，语气漫不经心。
　　“你什么时候这么贪酒了？”
　　“两年康复期一过，断药以后就染上酒瘾了。”
　　“为什么？”
　　“觉得人生有点空吧。”
　　那时候常常头疼，睡不好。
　　记忆是碎的，世界是陌生的，整个人长期都沉陷在一种低压状态里。
　　“喝一杯吗？”她朝应拾秋抬了抬手。
　　应拾秋倒也没扫兴，直起身来，“只一杯。”
　　走过去，接过杯，倚在岛台边你来我往。
　　说好的只此一杯，最后两个人却分完了一整瓶。
　　当年她们酒量都没这么好，浅尝一点便陷入混沌。
　　如今喝完，不过眼底蒙几分雾气，思绪还很清晰。
　　“你不是说只喝一杯？”楼庭扯起嘴角。
　　“兴致来了，无所谓。”
　　“那你很没底线。”
　　应拾秋抬起眼皮，“那你呢？”
　　空气一静，“……我也没有。”楼庭低头，吻住了她。
　　混混沌沌，仿佛天色在云雨来前彻底暗下来一样。
　　她头顶的那片灯光被挤压出去，只剩她的眼睛，带着几分不深的醉意。
　　“我们做得是不是有点多？”
　　“如果你想，它可以跟吃饭喝水一样频繁。”
　　呼吸彻底乱了。
　　应拾秋边褪掉外衣，边迷迷糊糊吻着她，“你很懂事啊，把炮。友这个身份使用得很好。”
　　“你也不赖。”
　　“邱小姐呢？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也这样要不够吗？”
　　“……”
　　楼庭身体一僵，没应声。
　　只是小臂一收，箍住她大腿往上一提，应拾秋整个人被抱上了岛台。冰冷的大理石隔着布料刺激她的肌肤，应拾秋下意识惊呼一声，扣住楼庭的肩膀。
　　“干什么……”
　　“既然我们只是炮。友关系，”楼庭的声音贴着她耳根，带点低沉的冷意，“应小姐，就别越界打听不该知道的事。”
　　手在解扣子，乱七八糟，没有章法。
　　笨拙却勤恳的孩子，很快将面前这株竹笋剥得一干二净，只剩里面嫩白的笋心。新鲜的，泛着香气，嚼一口或是掐一把，就能溅出汁水来。
　　“如果我很想了解呢？”
　　“我不会告诉你，就像你不会跟我讲林靖姿的事一样。”
　　应拾秋心底忽然有些冷，没有再说话。可脑子里就莫名翻涌着那些画面。
　　面前这张脸，可以因为另外一个人而脸红、唇干、会心跳失序，卸下防备。
　　有道声音冷冷提醒她。
　　你们真的就只是炮。友。过去那七年，连入场券都没有的人，有什么资格较真？
　　可还有道声音，更沉，更阴，慢慢爬上来。
　　你不是圣人，嫉妒、憎恶、鄙夷、贪心，这些最原始的情绪，你凭什么要免俗？
　　脚边衣物散了一地。客厅里只有两道喘气声，粗重地沉溺在一起。
　　她像条饿疯的狗，拱在主人身前，发狠地寻找着可以咬住的食物。
　　“应拾秋……”
　　应拾秋吃痛，闷哼一声。
　　抬起脚，想也没想，就往她肩膀上狠狠一踹，“谁准你碰我的？”
　　————————
　　庭子[眼镜]：我没那么禽兽。
　　秋秋[白眼]：我也没那么想。
　　然后下一章do两小时[小丑][小丑][小丑]
　　

第115章
　　这陡然的力道让楼庭肩头一痛，闷哼了一声。她眉头蹙起，顿了片刻，空着的左手一把攥住应拾秋的脚踝。
　　“你允许过的。”
　　“我允许什么？”
　　“衣服是你自己脱的。”
　　“喝多了，没有意识，不行？”
　　楼庭手上又加了几分力，再次逼近她，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在她唇上落下一点。
　　不像预想中那样深，很轻很浅，只在唇齿之间游移试探。
　　仿佛神祇垂怜一眼。
　　赐她呼吸，赐她知觉，却偏偏不给她想要的世俗圆满。
　　“应拾秋，就算只是炮。友，我对你来说就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我没说过这话。”
　　“但你这样做了。你的行动无时无刻不在告诉我，我跟你的关系并不对等。”
　　应拾秋一顿，偏过脸去，“你要这样想我也没办法。”
　　楼庭嘴唇紧崩，“确定要这样讲话，跟个小孩一样？”
　　“我承认刚才是有点感觉啊，但我现在改变想法。时候不早，该回家了，我妹还在等我，不好意思。”
　　她扬起一个微笑，挣扎着要起身，却被楼庭一下按了回去。
　　水珠在空中坠了坠，翻起一层浪。
　　楼庭眸光略深，缓缓道：“确定不是跟你妹有吵架了？不然这么晚为什么一个人出来，也没带电话？”
　　“……”
　　应拾秋一怔。
　　这女人是太敏锐，还是太了解自己？
　　“你是在法国修了心理学？以为什么都懂？”她几乎气笑，“自作聪明。”
　　“我是自作聪明，那你是什么，恼羞成怒？”
　　楼庭神色依旧淡，上半身却压近几分。
　　“心理学里有一个名词，叫做反向形成，也就是说，人们往往会用跟实际想法相反的言语掩盖自己真实的内心。”
　　“我没有掩藏，”应拾秋目光坦荡荡，“我的真实想法就是，想立刻马上，离开你，回我家。”
　　“不打算做了？”
　　“抱歉，此时此刻对你没兴趣。”
　　“好啊，”楼庭面色没变，轻飘飘的语气，指尖却仍在她脊骨上放肆游走，“那我先检查，你是不是在撒谎。”
　　“你干什么——”
　　声音还没落地，一声变调的吟声便从喉咙深处拱了出来。
　　“唔。”
　　穿过一层虚掩着的栅栏，往里走进一点，再退出来时，带出点滴水色。
　　惊起一隅春景。
　　“不是没兴趣吗？”楼庭声音压低，给她看刚擦过来的露水，“麻烦告诉我，这是什么？”
　　“靠北……你住手，再这样我要报警！”
　　“警。察大概不会管我们怎么调。情。”
　　“这不是调。情，这是qj。”
　　“小。姐，这种事要讲证据。”
　　“证据就是我没穿衣服，而你穿得整整齐齐，人面兽心。”
　　楼庭嘴角扬了扬，没接话，只将潮掉的那手半撑在岛台面。
　　而在两支长瘦的竹竿之间，握着拳，指节分明地抵着。
　　隔一扇窗，油纸里看花似的朦胧，却硌得竹影摇摆不定。
　　而另一只手，已在慢条斯理地解扣。
　　“你干什么？”
　　“如你所见。”
　　应拾秋呼吸急促，还没来得及向她喊停，便感觉她手一送，那件衬衫从肩头缓缓滑落。
　　“啪”的一声，堆在脚边，里头只剩一件运动背心和休闲长裤。
　　“现在还算么？”楼庭语气诚恳地在逗弄一只猫，“应小姐，现在我也脱得很干净。”
　　“……”
　　那件背心是运动款，黑白配色，设计简约。穿在她身上却绷出一种沉沉的张力，并不晴色，只妥帖地裹着身体线条。
　　腹肌纹理顺着往下收紧，薄薄的，一条人鱼的影子出没于长衣边缘，游进深水区。
　　应拾秋脸色一僵。
　　想说的话就这样停在喉咙里，手也不知怎么使不上力，整个人像被抽掉筋骨，就这么一点点塌了下去。
　　她对她毫无抵抗力。
　　触碰亦或者亲吻。
　　即便知道这张脸底下的灵魂，早已换了个人似的，什么都忘了，看她的眼神也不像在看唯一。
　　可皮肉记得。骨头记得。心跳记得。
　　血液在对方靠近时擅自轰鸣，将她背叛得十分干脆彻底。
　　那是刻入灵魂的。
　　以前还天真以为，身边这个位置也许是谁都可以，换个人，换个有钱的，日子不是一样过。可现在才知道，只有她，只有楼庭，只有面前这个女人。
　　“应拾秋，我们都别嘴硬了。”楼庭的声音贴上来，“难道你不觉得这样很累？”
　　“……”
　　吻过去了。
　　将她牢牢按在怀里，嘴唇顺着绵延的山脉一路吻下去。
　　和那些过分精瘦的身体不同，应拾秋身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脂肪，很软，像藏着一掌大小的湖。
　　楼庭便坠进这片湖里，短暂地窒息，翻涌，顺流而下，很快便跌进一处荒野之中。
　　即便摔得满脸泥泞，不能呼吸，却仍旧舍不得起身。
　　因为天地浩大，她从未如此恣意过。
　　像个莽撞的少年，渴了便埋头痛饮，一口接着一口，直到胸腔都被填满。
　　“走开……”
　　“不开心么？”
　　本想说当然不爽，说快点滚开。
　　可这片湖里突然坠进了一颗太阳，烧起来，烫起突来，火花直往水洼深处扬。
　　整个人都要燃起来了，连理智都混成一团灰烬。
　　又怎么还能开口，承认自己只是嘴硬。
　　岛台上干干净净，只有她。
　　原本挺直垂落的两道竹影子，在吊灯昏黄的光里渐渐折了下去，像蝴蝶微弱的翅膀，一开一合，颤个不停。
　　至于蝴蝶被雨打过的身体，早已锁匿在花影之下，与春共成光景。
　　应拾秋的声音渐渐带上一点哭腔。
　　“……楼庭。”
　　“干嘛？”
　　“你住嘴……”
　　“还要报警吗？”
　　“你不住嘴……我就……马上报警。”
　　声音像散落的豆子，断断续续叮叮当当撞上地。
　　可她还没找回自己的声音，就感觉身下一空。
　　凉风灌进来，丝丝缕缕的空虚漫上来。还没回神，整个人突然失了重心，像坐在大人肩上的小孩，被托起来，抵在了身后白墙上。
　　“啊……”
　　墙面粗糙，带着新刷的粉灰味，陡然贴上皮肤，激起一阵凉意。可身体各处却都像有根绳子似的，紧紧束缚着她，无法动弹。
　　应拾秋瞪大眼，颤着往下瞥了一眼。
　　又高，又空，还悬，找不到重心，吓得立刻闭上。
　　声音都在发抖，“楼庭，你放开我！”
　　“……”
　　女人没应声。
　　下一秒，那太阳又凑了上来，比之前更凶，简直融成了一条热河，在属于她的纹理上穿行，带着沙沙汨汨的响声。
　　“唔。”
　　应拾秋再也没法控制理智，又怕又爽，只能紧紧抱住她的头，手指别进了她的发间。
　　她涨红着脸，低声骂：“松开！”
　　可女人没抬眼，声音照旧闷在那幽暗地，跟漫长的雨一般迷蒙：“不松。”
　　应拾秋便只好加重手里的力道，像坏小孩故意揪下一把草，带着股报复性的快意。
　　往外扯，毁掉。这是她仅剩的清醒。
　　“唔。”
　　女人果然吃痛，闷哼一声，呼吸陡然变重变沉，停了下来。
　　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恢复清明。
　　应拾秋深吸几口气，坐在高处，只能死死抱住她的头来稳住自己。可就算攥得指节发白，那股半悬空的恐慌还是没散。
　　不见楼庭的脸，只有一个毛茸茸的头拱在她下方。
　　勉勉强强能看到她的手臂因用力而拱起的肌肉。
　　“快放我下来！”
　　“还要报警吗？”
　　应拾秋不理解她为什么执着于这句话，只好咬牙切齿说：“不报了。”
　　“那还要回家吗？”
　　“……”
　　“说话。”
　　“做完再回。”
　　这句话不知道是顺着她还是逆着她心意的，应拾秋拿捏不准。因为下一秒，她被两只手拖着腰往沙发上一泼——
　　啪。
　　还没坐稳，就感觉整个人被折叠起来。
　　下一秒，那颗太阳再次降落，紧紧地，完全地贴合着早被淋过雨而略显杂乱的地方。
　　应拾秋再也没忍住，随着一声低鸣，倾盆大雨往外涌下。
　　将那张脸劈头盖脸浇得狼狈。
　　“……”
　　“……”
　　雨过天晴。
　　应拾秋的手在这又冷又热的天气里攥到累，慢慢松开，像松开一把被风吹得东倒西斜的伞一样，力道渐渐变得平和。
　　那半跪半蹲在地毯上的女人，唇红齿白。
　　这场雨下得太急，她没有防备，额头都被雨水淋湿，从鼻尖到下巴，仿佛一只落汤小狗，眼神带几分茫然与乞怜。
　　是装的，还是说真是只摇尾的小狗？
　　应拾秋忽然想，她对别人也这样么？
　　也这样伏在别人下方？
　　指尖便不由收紧了，再一松，一巴掌往她脸上扬去。
　　“啪——”
　　楼庭侧着脸，没动。
　　一个巴掌印慢慢浮现出来。
　　她不说话，只垂着眼看她，目光沉沉的。可那不像在生气，反倒有种温顺润的顺从，像早就料到会有这一下。
　　下一秒，她低声说：“对不起。”
　　声音很软，很轻。
　　唇被浸得水亮，泛着过艳的红。全不见平日的清冷模样，倒真成了条听话的狗，让跪就跪，让认错就认错。
　　应拾秋心里却像裂了道口子。
　　里面的光热全洒了出来，灼伤她的创口，又疼又痒，烧得人浑身发麻。
　　她挤出几个字，“既然知道对不起，又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我想跟你做。”
　　————————
　　唉，你……我……唉……
　　且看且珍惜吧。
　　

第116章
　　那一巴掌够重，火辣辣的触感还停留在皮肤表面。
　　仿佛她落下的手指，是一场火灾，火灭了，灼伤却仍粘连在皮肉之间。
　　痛感并未急于扩散，反倒缓慢地推开。
　　该生气，该恼怒，可楼庭竟从这破坏性的入侵里，尝到一丝怪异的确定感。
　　是的，确定。
　　她从来没抓住过什么，也没觉得踏实，这一巴掌，却让她感受到真实不加掩饰的情绪。
　　她忽然想起在片场初见的那几面。
　　那时应拾秋也给过她一巴掌，清脆，愤怒，她不了解她，只觉得这女人莫名其妙。
　　可现在不同。
　　她跪在她膝下，仰着脸，这一巴掌同样是疼，也有愤怒，却在她身体深处激起一丝异样的兴奋。
　　脸颊还在发热，心却诡异地静了下来。她看着应拾秋，目光忽然便有些散。
　　是面前的女人不一样，还是所有人都如此？
　　“你的对不起，听起来很没诚意。”
　　应拾秋的声音自上而下传来。
　　“那怎么才算有诚意？”楼庭的视线里，应拾秋的下巴尖削，眼皮半耷，那眼神里混着轻视与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要怎么做你才满意？”
　　也许该跟往常一样漫不经心，可此刻却做不到。
　　她只能像个虔诚的信徒，跪在佛前等待点拨。
　　“你又为什么道歉啊？”
　　她斟酌着字句：“为刚才的失态。”
　　不知道，只是想开口。
　　也算一种对先斩后奏的逃避。
　　“失态？”应拾秋轻轻笑了一声，“楼小姐，你不是一向都云淡风轻，跟我公私分得超清楚，做。爱就跟完成生理任务一样喔？怎么会失态？”
　　“……”
　　楼庭沉默。
　　这问题很难解释得通。
　　但只要靠近应拾秋，和她皮肉紧贴，就有种攥住心脏的爽。
　　那感觉像痛苦，像撕裂，也像幸福，能被她牢牢握住。
　　不似她悬浮的记忆，一抓是空的。
　　也不比被层层包裹的谎言，剥开以为真相不过如此，背后却还有更大的谎言等着她落入。
　　“说话啊。”
　　楼庭好半天才开口：“……两个人脱。光了，生理感觉你也会有吧？”
　　“所以只是因为生理喔？”
　　“难道你不是？”楼庭稳住声音，字字清楚，“炮。友，不就是这种关系？”
　　应拾秋一顿，抬起下巴。
　　“当——然——是。”
　　楼庭微微一笑，就像在说，果然。
　　心却在不知不觉之中往下沉了一寸。
　　这世上所有关系对她来说都太脆弱。
　　像雨里悬着的一线蛛丝，一滴水砸下来，就摇摇晃晃吵嚷着要断掉。
　　她没那种福气，也等不到。
　　像被诅咒过一样。
　　在触到幸福之前，她甚至连自己站的地方是真是假都不敢确定。
　　也许下一步便踩空，跌入悬崖。
　　“既然这样，那你就主动一点，过来一些啊。”应拾秋将脚搭在她的肩膀上，朝她勾了勾手。
　　毫不避讳，也没所谓，以至于落在空气里的一切都变得很清晰。
　　楼庭目光落到那处。
　　隔着点距离，看不清，但正因为影影绰绰，呼吸不知不觉深了几分。
　　她迟疑了一下，前倾几分。
　　双膝仍屈在地上，因短暂几分钟的血液不循环已经有点麻意，可她眼睛都没眨一下。
　　“脸还疼吗？”
　　“已经不疼了。”
　　“对不起啦，我这人一直没轻没重。”
　　她脸上的指痕还没消散。
　　在这张总是淡漠、冷硬、高傲的脸上，红痕显得格外刺目，也格外……晴色。
　　应拾秋的手抚上那片皮肤。
　　指尖却缓缓下移，划过下巴，路过锁骨，最终探入背心那狭窄的缝隙。
　　往里走，又马上退出。
　　带着审视和玩。弄。
　　“你会接受吗？”
　　楼庭没吭声。
　　“其实你现在这样就很好，”应拾秋的声音压低，“看起来很听话，可以一直保持吗？”
　　楼庭目光探究：“你喜欢这种？”
　　“谁不喜欢听话的。”应拾秋定定看着她，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这样的你，比较讨人喜欢啊，像小狗。”
　　最小化的情绪，最小化的冷静，比较像被命运弄丢的那个你。
　　这时的我，也比较像以前那个没有忧虑的我。
　　“是这样……比较顺从你？”
　　“不，”应拾秋当然不会说真话，“是这样比较像条没脸没皮的狗，怎么都推不开啊。”
　　多羞辱冒犯的话。
　　楼庭沉默半晌，语气却不似在生气，“你是故意奚落我，还是在暗示鼓励我？”
　　“你只需要回答。”
　　空气凝固了几秒。
　　楼庭偏过头，声音干涩：“我不是。”
　　“否认也没用。”应拾秋哼笑一声，“人类至少知道克制，你不知道。”
　　“随你怎么说，但在我印象里，将人比作狗是一种羞辱。”
　　“在我这里不是喔。”
　　“那是什么？”
　　应拾秋的指尖点了点她的下。唇，“是夸奖。”
　　“……”
　　趁她嘴唇因呼吸微张，手指顺势摩挲它饱满的唇。
　　好不容易撬开紧闭的壳，接下来便要使尽浑身解数，去找那颗藏在深处的珍珠。
　　潮水里摸了半天，珍珠没摸到，反倒勾出一片滑溜溜的嫩肉。
　　蝴蝶抖翅膀，眼神也跟着迷了，乱了，成了一船沉沉的夜。
　　潮声拍岸，哼喘细碎。
　　“唔……”
　　应拾秋眼底暗了暗，抽出手，脚掌却猛地发力，将楼庭的头狠狠摁进沙滩里。
　　像要活活把她闷死。
　　压着，碾着。
　　让她在窒息边缘挣扎，才揪着头发施舍一口呼吸。
　　“好喝么？”
　　“……”
　　那时喘气已成了一件不容易的事。
　　她脸上落满一片雨，一小块高兴亦或悲伤。分不清是什么，总之泛着点泥土的腥，复杂得像场恶劣天气。
　　应拾秋呼吸发烫，看低跪着的那张脸，气息渐渐乱了节奏。
　　像回到青春的诗里，她还是穿着校服裙在太阳底下疯跑的女生。越过操场看台时，不经意撞见一双眼睛。
　　只一瞥，便慌忙扭头，耳根烧红。
　　“那你呢，想尝尝吗？”
　　楼庭的声音忽然便靠近她了。
　　“……”
　　短暂失神里，令她有机可乘。
　　应拾秋一惊，瞪大眼，慌乱去推她的手，还没来得及扬起，唇缝便被挤进了冰冰凉凉的指。
　　指腹的纹理在她唇上刻下印记，楼庭整个人压了过来，低声问：“不好喝吗？”
　　“唔，你呃……拿出去，月庄啊……”
　　“怎么会月庄呢？你刚才让我喝了很多。”
　　翻云搅雨很久，她才离开，再一次落在她唇上。
　　将沁甜的气息渡过去，像是在分享，在炫耀。宝贝，我喝过了哦。
　　应拾秋不会服输。
　　即便整个人被压着蜷在沙发里，很有限，可手也能在她身上游走。
　　从她的背，到肋骨，肌肤被她指甲狠狠嵌进去，留下月牙印。
　　但她只能在这里过过。瘾。
　　“不要乱进。”被楼庭一把攥住。
　　应拾秋咬着牙瞪她，“那我回家。”
　　楼庭反而笑了，胸口慢慢擦过她的手，缓声说：“我算看出来了，你喜欢用这个威胁我。”
　　应拾秋一怔，转而几分嘲讽溢出：“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联结。”
　　没有爱，没有感情。
　　只有很单纯的肉。体关系。
　　楼庭沉默片刻，“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爱以前的我的？”
　　“追溯已经没有意义。”
　　“那是很早？还是很晚？”
　　“不记得了。”
　　“你在逃避。”
　　“不要轻易给人定性，楼庭。”应拾秋收回手，冷冷看着她，“现在的你，既没爱过人，也不会爱人，更没资格评判爱。”
　　这话刺得人心口疼。
　　说她轻易定性，她自己又何尝不是。
　　“你很懂爱啊？”楼庭扯了扯嘴角。
　　“至少比你懂。”她面无表情。
　　在爱这件事上她有着很强的自信心，比一切浪花都扬得高。
　　或许很多年前，她也是那种会把喜欢和爱挂在嘴边的女孩。
　　楼庭不想承认，可也不得不承认。
　　这番话里的她，正如应拾秋所说，并不懂爱。因为没有人教过。
　　那你教教我啊。
　　说得冠冕堂皇，人又为什么会那么小气。
　　可楼庭没说话，只将手往下，连声招呼都没打，就淌了进去。
　　“唔——”
　　那一声，闷在了更为用力的动作里。
　　往后她有多少骂声，应拾秋自己都记不清了。
　　……
　　昏昏昧昧的夏日。
　　一楼的房子在暑天里反倒透出阴湿，尤其入夜，有时连冷气都不用开，就能觉出脊背发冷。
　　楼庭把窗户推开通风，一阵穿堂的热风迎面扑来。
　　她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有点失神。
　　这几日她过分逃避现实。
　　除开熬夜工作，更是在性上沉浸。相比一直以来的禁欲和克制，身体的异样她不是没觉察。
　　可就像明知头疼还要灌酒，明知不该碰药还是吞下去。
　　她控制不住。
　　洗了澡，楼庭看着略微凌乱的沙发，微微发怔。
　　空气里仿佛还留着方才欢好过的气息，属于应拾秋的，不咸不淡地入侵她的生活。
　　有时候她想，没来到台北，就像个傻子一样按部就班地过着原本的生活也还不错。
　　可现在怎么都不可能过那样的生活了。
　　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睡不着。
　　路灯照着树，树的影子落在天花板上，张牙舞爪。
　　她只要一闭眼，就是漫天的血色，是没有尽头的红。
　　郑升那张脸就浮现出来，像一只厉鬼。
　　很难想象，有人会害怕自己的父亲，害怕到发抖。
　　在炎热的夏天，哪怕身上加了一床被子，也会因恐惧而手脚冰冷。
　　楼庭深呼吸几下，从抽屉里翻出镇静药品，就水吞了下去。
　　冰凉的液体穿过喉管，带给她的不是凉爽，反倒像是刺激，令她身躯不自觉地颤抖着。
　　自厦门回来，她就睡不好。
　　整宿整宿醒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直到晨光亮起，才有生理上的困顿。
　　没了性，连个转移注意力的出口都没了。
　　只好又把笔电翻过来，把最后那点稿子改完。
　　可刚开机，小洲的电话就进来了。
　　“庭姐，上次你让我找的证据，我还是没找到，你爸藏得太深了。不过，有个好消息，那位余听尔小姐，托人发了封邮件，说有样东西要我转交给你。”
　　

第117章
　　“她能给我什么东西？”
　　楼庭蹙紧了眉头。
　　黑暗中，她的脸被照进来的月光打得轻轻浅浅，像一潭湖面。
　　泛着点属于夜的冷意。
　　“说是她爸留下的旧MP3里有张内存卡，里面的东西跟她无关，或许你会更需要。”
　　小洲话音落下，文件已经传到楼庭电脑。
　　楼庭坐起身，点开邮箱。
　　压缩包里是一张图片。
　　那是份公司内部账目表，年份久远，记录着某部电影的投资分成。
　　郑升五成，老五四成，林菀慧的名字下，只有一笔固定数额的项目顾问费。
　　“就这个？”
　　“不止，”小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我顺着资金流向反查，发现所有钱都经过了林菀慧在台北的账户。这账户之前收到过来自一家小公司的大额进账，停了几天，再等额转入电影项目，项目结束又按比例分了出去。”
　　空气一静。
　　“也就是说，林菀慧是个中转站？这张表上的分成，分的不是项目的利润，而是非法筹集的赃款？”
　　“是，林菀慧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当年签的那份合同，走的就是这条洗钱路径。把这些拼起来，一旦举报一查一个准。”
　　“举报？老头会有什么后果？”
　　“跨境洗钱、非法集资赃款转移，数额特别巨大……十年起步是稳的。”
　　小洲的声音里隐有兴奋，可楼庭沉默了好一阵。
　　“才十年？”她声线冷淡，“让他在里面养老？也太便宜他了。”
　　“那庭姐你的意思是……”
　　楼庭压低声说了几句，小洲倒抽一口冷气：“你是要让他们……狗咬狗？”
　　“怎么能这么说。”楼庭转过脸，整张面孔没入黑暗，连月光都不见，只有声音平稳地传过去，“不过是他欠的债，该连本带利还了。”
　　“可是……”小洲犹豫道，“我试过很多次，林菀慧那边根本接触不到。”
　　“不用我们亲自去。”楼庭低眉垂首，“她快刑满了，总有人能见到她。”
　　林菀慧当初被判了十多年。楼庭查过，她在里头表现不错，本该减刑，却总因为各种理由被延期，一拖就是好几年。
　　现在，总该有个出口了。
　　“明白了。”小洲的声音重新坚定起来，“我这就安排，给她请最好的律师，用最正当的理由介入。”
　　楼庭低低嗯了一声，又问：“老头最近在做什么？”
　　“去美国了，参加游艇会，说是庆祝生日。”
　　楼庭冷笑：“他倒会享受。”
　　“听说他还认了个干女儿，一起带去了。邱琢玉小姐也在，跟那位干女儿聊得挺好，对方也是个导演。”
　　楼庭一顿，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恶心，直冲上喉头。
　　她强忍半晌，才缓过几分，重新找回自己声音。
　　“他靠不上我，就去找个替身去巴结邱家了？”
　　“也不能这样说……”小洲迟疑了一下：“不过确实有传言说邱小姐和她……在谈恋爱。”
　　“以你的眼光看呢，这传言有几分真？”
　　“三分吧……”
　　“那也并不是没可能咯。”
　　说起这话的时候，楼庭带着几分轻嘲。
　　撂断电话，坐在一旁的躺椅上，盯着窗外的月光看，一动不动。
　　她没去搜任何有关邱琢玉的消息，更没查自己父亲重新认的那个干女儿是谁。
　　纯粹不想看见有关郑升的一切，那种恶心感翻江倒海。
　　也许是镇静药物开始起药效了。
　　她感觉自己的情绪在慢慢变淡，像浮萍，就那样平静地飘着。偶尔会遇到一点冒出水的石头，受阻半晌，又随水流往下走。
　　可胸口仍觉有一块石头重重压着。
　　人起不来，也逃不开。
　　楼庭缓缓闭上了眼。
　　单薄的睡衣，空空荡荡，夜风顺着大敞四开的窗灌进衣服，吹得后背像有一只蛇在攀爬。
　　什么时候，她也可以拥有安全一点的日子？
　　不用多快乐，能像一株植物，安安静静晒点日光就足够。
　　楼庭再次睁开眼，有些睡不着。
　　只好把剩下的稿子一口气弄完，趁机跟那几个编剧朋友开了跨国会议，商量去国外见一面。
　　……
　　“干嘛去了？这么晚才回来？”
　　应拾秋一推开门，就看见欣怡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电视关着，屋里只亮着一盏餐厅吊灯，光晕黄黄的，显得影子沉重。
　　“董怡君呢？”应拾秋没接她的话。
　　“收拾完就回房间了。很安静，应该睡了吧。”欣怡说完，目光追到她脸上，跟她确认，“她真要走喔？”
　　应拾秋迟疑地点了下头。
　　静默片刻，欣怡又问她：“那你一个人怎么办？这么大个店，要你一个人撑下去？”
　　“不知道。”应拾秋只觉得累，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能撑多久是多久吧。不早了，你去睡。”
　　刚经历完一场酣畅的性。事，她不想让欣怡看见自己脸上未褪的潮红。
　　转身要走，却被叫住。
　　“你今天还挺忙。”欣怡声音平平板板的。
　　“什么？”
　　“又是跟我吵，又是跟怡君姐吵。”
　　应拾秋没什么脾气，看着她，忽然便扯起了嘴角：“你这是在阴阳怪气喔？”
　　“没有。”她还想嘴硬，可沉默了两秒，在应拾秋直勾勾的注视里败下阵来，“干嘛那样看我，像看青春期小孩。”
　　“你就像是啊。”
　　“……但我又没想要跟你对着干。”
　　应拾秋垂下眼：“你以为我想？”
　　“……”
　　短暂僵持以后，欣怡忽然起身，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应拾秋，声音沉沉闷闷的。
　　“对不起，姐，我不该跟你生气，你也是关心我。”
　　“也不只是这个。”
　　“嗯，我想过了，那些都是你自己的事情，我不该多嘴。但我只是……有点可怜的自尊心在作祟，也怕你因为我牺牲太多。”
　　应拾秋一顿。
　　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后脑勺：“笨蛋，是你想太多了啦。我一直都过得不错，而且你是我妹诶，我心甘情愿对你好。”
　　“我会有负罪感的。”
　　“罪个大头鬼！”应拾秋在她额头上敲了一记，“小小年纪想那么深。生活都在变好啊，你的病稳住了，我现在也当上了刨冰店老板，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生活也很有期待不是吗？你还一副纠结不开心的模样，财神看了都不敢来你家啦。”
　　欣怡吃痛，皱着脸摸额头，“那你跟怡君姐……”
　　“她要走就走好了，那么大人我也拦不住，”应拾秋垂下眼帘说，“刨冰店后面就只能再招人咯。”
　　“我可以一直留下来帮你啊。”
　　“有想过这个问题啦，但你的身体……”
　　“我自己心里有数的，别跟我妈一样乱操心。”欣怡打断她，“虽然我来台北不久，但这几天帮你忙，让我觉得很充实。就有种生命没白浪费的感觉。”
　　见欣怡精神状态好像比之前还要好很多，应拾秋犹豫片刻，也只能点点头：“那你以后还是做点轻松的事，不要太累到就好。”
　　欣怡眼睛一亮，几乎要蹦起来：“我就知道你最好啦！”
　　应拾秋赶忙拉住她：“好啦，别乱蹦。”
　　笑过之后，欣怡突然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明天叫楼导来家里吃饭吧。”
　　“她？”应拾秋一愣：“干嘛？”
　　“你女朋友啊，来家里跟你妹吃顿饭不是很正常？我来做，下面吃怎么样？”
　　“……打住！”应拾秋：“她自己有饭吃。”
　　“不是啊，主要感谢她替我照顾我姐。”
　　“她很忙的。”应拾秋才不敢说真话，直接找了个理由跟她讲，“最近她在忙着新剧本的事，你不要去打扰她。”
　　欣怡嘴巴一嘟：“吃顿饭能耽误多久嘛？”
　　“陈欣怡！”
　　“好吧……”
　　第二天，欣怡还是没死心。偷偷去敲楼庭的门，敲了半天没人应。踮脚往窗里看，黑漆漆的，门窗紧闭，不像有人在家的样子。
　　犹豫要不要call她电话，想起应拾秋说的，又只好作罢。但她也在心底留了个死线。再等两天。
　　而这一切，应拾秋都毫不知情。
　　自从厦门回来后，她在店里忙得脚不沾地。楼庭介绍的朋友提点了几句后，她便连夜赶出了好几份品牌方案。
　　店小，玩不起烧钱那套资本游戏，就只好在别的地方花心思。
　　她借了一波慈祐宫的热度，推出一个“祈福冰”套餐。
　　食材专挑桂圆、莲子、红豆这些听起来吉利的材料。
　　每份还附赠一束香、一张小卡片，上面印着她自己编的食材故事。
　　什么红豆是月老牵线落下的相思豆，桂圆是观音座下结的圆满果啦。
　　能怎么编就怎么编。
　　来吃这个套餐的客人，多半图个好彩头，沾沾庙里的喜气，也没人较真。
　　出乎意料的是，买单的大多是年轻人和外地游客，几乎结完账就打包带走。店里那几张座位，反倒留给了本地的老人和小孩。
　　应拾秋有些惊讶：“怎么都是年轻人，买完就往慈祐宫去？”
　　欣怡见怪不怪：“上班和上进之间，当然选择上香啊。你店这么小，换作是我也会自觉走人啦。”
　　“哪有那么小，留下来吃都不愿意？”
　　“姐，做人不要太贪心，翻桌率上来了你还不高兴呀？”
　　生意不错，董怡君也来帮忙了。
　　虽然她说要走，但也没告知具体哪一天。除了工作上必要的交流，应拾秋没再主动跟她多说一句话。
　　等到天黑，忙完离店，应拾秋给门上锁时，董怡君已经独自往家的方向走了，没等她。
　　回到家。欣怡去洗漱，客厅空荡荡的。浴室传来水声，董怡君的房门紧紧关着。
　　应拾秋随手翻出个皮筋，用嘴叼住，两手搓着把头发挽了起来。
　　瞥眼墙上的日历，又到交房租的日子了。
　　这些事向来是她一个人准备，董怡君只需转钱给她。
　　现在董怡君也要走了，欣怡还住在这里，想想这大概是最后一个月，应拾秋便没打算再向董怡君开口。
　　她给房东转账，对方却诧异回复：“未来半年的房租都交过了呀，你不用再给了。”
　　应拾秋一愣。
　　她皱紧眉，走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前，敲了敲。
　　门很快打开一条缝，董怡君探出半边脸，眼神有些闪躲，不太敢看她。
　　应拾秋那股火气顿时泄了一半，可语气还是硬的：“干嘛一次交半年房租？”
　　“做这个决定是有点冲动。”董怡君眼神飘忽，“但我总该给你一点补偿吧？”
　　听她这样说话，应拾秋的火气又冒头了：“你现在这样，很像那种只会说补偿的渣男诶。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
　　“没关系……”“董怡君挤出的笑，在对上应拾秋冷淡的目光时又塌了下去，沉默好久，她才低声嘟囔：“对不起啦。”
　　“对不起什么？”
　　董怡君吸了口气：“单方面要开店的是我，要散伙的也是我……都是我的问题。我承认我这人做事没头没脑，容易一时冲动。”
　　她顿了顿，“可是Rachel，就算没有我阿嫲的事……我们可能也合作不长的。”
　　“什么？”
　　“你没发现吗？我根本没什么生意头脑。”
　　“你现在说这些，是想告诉我我选错合伙人了吗？”
　　“不是不是。”董怡君赶紧摇头，“我是说，我在这间店里，其实就像个普通服务员，却还要分走你一半的利润。如果没有我……你或许能做得更好。”
　　“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应拾秋别开脸，“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留不住你。”
　　“我知道你一直很包容我……是我不够好。”董怡君轻声说，“谢谢你这么多天的照顾。”
　　应拾秋也不想闹得太僵，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松了语气：“准备什么时候走？”
　　“下下周。”
　　好快。
　　应拾秋转过头，想说什么，却咽了回去。
　　最后只淡淡说：“你走那天我就不送了，店里忙。”
　　“我自己会安静地走啦。”
　　两人目光短暂相碰。
　　董怡君像从前那样咧嘴笑起来，带着点做错事后的不好意思。应拾秋配合地扬了扬嘴角，脸上的笑意却很淡。
　　时间过得很快，上次为欣怡联系的房东已经把单间收拾出来了。
　　既然双方早说好了，也不便临时反悔，再说应拾秋始终觉得，欣怡也需要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空间，便与房东正式签了合同。
　　房租是应拾秋垫付的，可欣怡还是执意拿出这段时间打工攒的钱，当作房租塞给她。
　　应拾秋不肯收，欣怡就板起脸：“一码归一码，我现在可是有工作、能独立的人了。你要是不收，我明天就从你店里辞职。”
　　看她那副认真又雀跃的模样，应拾秋心里一软，只好接了下来。
　　但做姐姐的，还是悄悄给她添置了一台很好的冰箱。
　　三层大冰箱，欣怡喜欢得不行，左看看右摸摸，犹豫问她。
　　“这很贵吧？”
　　“还好啦。”应拾秋摇摇头，语气温和：“我觉得很值得。”
　　“退掉吧，”她咬咬嘴唇，“房东给的小冰箱我一个人够用的。”
　　分明就很喜欢，但却还在想着替她省钱。
　　应拾秋笑着捏捏她的脸：“欣怡，这是你第一次真正走进社会。不管以后经历什么，姐都希望当你回到这里的时候，永远有重新出发的勇气。这是我送你的礼物，庆祝你独立，你一定要收下。”
　　欣怡眼眶发热，用力点了点头：“姐，我真的很喜欢这样的生活，等我赚了钱，要给你很多倍还回来。”
　　应拾秋忍不住哈哈大笑，“那我就等你在信义买大别墅。”
　　“那你等着吧！”
　　下午的时候，店门口忽然堆进来好几个快递箱。
　　应拾秋一愣，正在盘货的欣怡也凑过来，睁大眼睛：“姐，这是你进的货吗？怎么还寄到店里来呀？”
　　应拾秋摇摇头：“不知道耶，最近没买什么……你先帮我拆开看看？”
　　欣怡拿起美工刀，利落地划开包裹胶带。
　　第一箱是LV的包，包裹精致。
　　第二箱是衣服，第三箱更夸张，全是内衣。
　　开到第四箱时，欣怡手一顿，脸微微红了，惊诧地当着众人面抬起来。
　　里面竟然是三点式的蕾丝情趣内衣，款式夸张又大胆，看得人脸红心跳。除此之外，欣怡又从里面掏出黑色的小皮鞭，猫耳朵发箍，还有一系列小玩具……
　　在场几位被吸引目光的顾客目光纷纷递过去。
　　应拾秋也不例外，但很快，怒目圆睁。
　　“陈欣怡，你在搞什么东西啊！”应拾秋人都傻眼了，立刻冲过去手忙脚乱把东西塞快递箱里，“谁寄的，寄错地址了吧？”
　　“……”
　　她看着欣怡，低声训斥，“陈欣怡，这可是在店里，是营业时间！你怎么能把这种不堪入目的东西展示出来。
　　欣怡满眼无辜：“是你让我拆的。”
　　应拾秋气得不行，把箱子踢了一脚，“看看是谁的快递，能不能想办法联系上收件人。”
　　“姐。”欣怡满脸为难，“可是收件人写的就是你的名字呀。”
　　“……什么鬼。”
　　应拾秋不信邪，赶紧又把箱子够过来，在欣怡一脸古怪的注视下凑近细看……
　　收件人那栏清清楚楚，真是她的名字和电话。
　　谁会莫名其妙寄这些东西给她啊？
　　真是有病。
　　还没理出个头绪，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一亮，来电显示赫然是“林靖姿”三个字。
　　应拾秋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噼里啪啦在爆炸。
　　还没开口，那头就传来懒洋洋的嗓音，带着一丝笑意。
　　“我现在要上飞机了哦。”
　　“什么？”
　　“意思是，送你的情趣内衣，我希望两个小时后，能亲眼看着你穿在身上。”
　　

第118章
　　“那些东西是你寄的？”
　　“不然呢？除了我，谁还会给你寄这些？”电话那头的声音骤然转冷，“难道说……你还有别人？”
　　“谁让你寄到我店里，本来就挤得水泄不通，现在门口都被堵住了。”
　　“那下次寄你家里喽。”
　　应拾秋忍无可忍：“林靖姿，你现在到底想怎样？我用不到这些，你赶紧叫人拿回去，不然我全扔掉。”
　　“这些东西是我特意从上海带回来的耶，劝你不要不知好歹。”
　　应拾秋骂她神经病。
　　林靖姿反倒低低笑了，语气里带着种诡异的溺爱：“翻来覆去就这点词，没意思。你还会骂别的么？”
　　“在我这里，神经病不只是骂人，是在很清楚地告诉你，不要再来烦我了。”
　　“意思是，你不愿意跟我做？”
　　“谁要跟你做！”
　　“这么久没做，我知道你很想。”林靖姿冷哼一声，“两小时以后我要没见到你，就亲自去找你了。猜猜你等下会在哪……在店里？还是回家？两个地方都好，正好是我们没试过的地方，还是说跟有一次那样，挑个大厦的天台……”
　　“闭嘴！”
　　“哦，是我说太多你会有感觉吗？”
　　“……”
　　应拾秋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跟这种人不能硬碰硬。
　　你越急，对方越来劲。
　　所以强忍着情绪把火压下去，冷冷回她，“林靖姿，你现在也太饥不择食了？以前不是很看不起我？”
　　“只是最近新学了点东西，想在你身上试试。”
　　“我没兴趣。”
　　“以前你不也总说没兴趣，做着做着不就有了？”
　　说着，她自洽地叹了口气，“那一箱情趣内衣里还有很多小玩具，你可以挑挑看喜欢哪个。等下……我们可以用。”
　　“呵，你真是自信得让人想笑。”应拾秋冷笑一声，“我是不会跟你做的。”
　　“装什么。”
　　“拜托，你有在听我讲话吗？你的技术真的超烂，手指也很短，谁要跟你做就等于下半辈子都到不了高。潮。”
　　“……”
　　电话那头沉默着，只能听见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就在应拾秋以为对方要破口大骂时，林靖姿却语气异常平静地说：“你可以再试一遍啊。”
　　“……”
　　平静得有点诡异，都不像她了。
　　应拾秋心里毛毛的，什么都没说，干脆逃也似的挂断电话。
　　她还真不信林靖姿刚从上海飞回台，就能立刻落到她这小破店里来。
　　可应拾秋没想到，林靖姿真来了。
　　傍晚生意正好，赶在饭点前店里挤满了人。欣怡在前台忙收银，应拾秋就在后头埋头刨冰。
　　打包的队伍排得很长，她还得抽空切水果，根本没空看手机，更不知道自己手机里已经堆了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林靖姿。
　　最先发现林靖姿的，是她的头号粉丝欣怡。
　　哪怕店里人挤人，水泄不通，可那个全副武装、头上还裹着条高定丝巾的女人走进来时，即便看不清脸，欣怡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被墨镜遮得严严实实的女人，激动得几乎失声，死死捂住嘴。
　　“你……你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路过，顺便来看看。”林靖姿比了个嘘的手势，透过柜台往后头张望，却没见到应拾秋的身影，“你姐呢？”
　　“我姐在后面忙着刨冰呢。”欣怡还没从震惊里缓过来，“你不是刚回来，过两天还有见面会吗？我都让我姐帮我预约买票了……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你。”
　　林靖姿精准地捕捉到她话里的重点：“你姐……还知道我回来有见面会？”
　　“当然啊，我们都约好一起去看呢。”
　　林靖姿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呵，嘴硬的女人。面上摆出一副不在意她、厌弃她的模样，背地里却悄悄买好了见她的票。
　　正巧应拾秋从后厨走出来，手上半干不干，顺手往围裙上随意抹了一把。
　　林靖姿眸光一移，落到她身上。
　　这女人穿工服就跟穿女仆装似的。
　　因为是夏天，身上那件浅色围裙还带点粉调，衬得皮肤也透出层薄薄的粉色，整个人看着像块晶莹剔透的果冻，咬一口还弹牙。
　　里头倒没穿什么特别的，就是件简单的短袖衬衫，领口扣得很紧，像个还没毕业的学生妹。
　　林靖姿脑子就这么不受控制地打着转。
　　嗯……
　　师生游戏好像也不错。
　　“欣怡，打包快一点，忙不过来就叫小A帮忙。别愣着，客人多。”应拾秋丝毫没注意到林靖姿的存在，连眼皮都没往前抬。
　　直到林靖姿叫了她一声。
　　应拾秋背脊一僵，愕然回头，看见她的瞬间像见了鬼：“靠北，你怎么来了？”
　　“我说过要来找你，你以为我开玩笑？”
　　“你疯了吗？”应拾秋压低声音，“不怕被狗仔拍到？你新闻还不够多啊？”
　　最近她争议很大，或褒或贬。媒体正等着她拍完戏回台北，好大做文章，挖料讲讲为什么要拍限制片。
　　可当事人却像没事一样，甚至还微微扬起下巴，“管他们去死啦。”
　　“倒是你……”林靖姿往前一步，目光直勾勾落在应拾秋脸上，“干嘛这么关心我？”
　　“……我没有在关心你，我只是怕你的粉丝和记者冲过来把我店门挤爆。”
　　林靖姿轻轻笑了：“那最好。不然我还真有点担心，你会爱上我。像我这种人，是不会和粉丝谈感情的喔。”
　　“……”
　　到底谁在当她粉丝啊。
　　应拾秋懒得再接话，转头看见欣怡那边已经急到快要手忙脚乱，便走过去接手。
　　噼里啪啦地整理收银柜里的硬币，边找零嘴里边嘟囔一声，真是有够不要脸的。
　　旁边已有顾客在打量这个裹得严实却全身大牌的女人，有人小声议论她挡了路，语气不满。
　　应拾秋眉头一皱，知道只要自己还在这里，这位大明星恐怕就不会走。
　　真不知道她今天发什么疯。
　　应拾秋跟欣怡小声吩咐了几句：“我先出去，你帮忙看着店。”
　　欣怡愣了下，后知后觉点头，随即想起什么似的，有点紧张地叫住了她：“姐，你今天要在外面跟镜子吃饭吗？”
　　应拾秋一顿：“不会。”
　　“那好，你早点回家。”欣怡马上露出笑容，“晚上我做沙茶面。”
　　“辛苦啦。”
　　应拾秋总觉得欣怡的笑有点古怪，但也没细想，只说：“时候不早，等下我就不回店里了，直接回家等你跟怡君，你们今天就早点下班，事情交给小A好了。”
　　“嗯嗯。”
　　林靖姿这个人真的超烦。
　　哪怕应拾秋把围裙一甩，扔在了桌面上，走出门，林靖姿也还跟个鬼一样跟着她。
　　应拾秋太阳穴一阵突突跳，说：“你到底要干什么？”
　　“难道你就不想试一下吗？”
　　“你要发。情回你自己家OK？”
　　“我只是觉得给你买的情趣内。衣很浪费。”
　　应拾秋翻了个白眼：“要这么喜欢，你不如自己穿上。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我很忙的！”
　　老长一段话，林靖姿只记住了其中四个字。
　　自己穿上。
　　她眸光一闪，忽然舒心地笑了：“原来你是这个意思啊。”
　　应拾秋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有点敷衍地说：“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你既然明白了，就快走吧。”
　　林靖姿却肩膀一塌，语气悠悠：“我最近几天都没什么档期，可以陪你玩一玩。”
　　“你自己爱玩就去玩吧。”应拾秋头疼不已，“我现在要先回家了，这个店我想今天有你在我也是去不了了。”
　　“我跟你一起回。”
　　“我家不欢迎你。”
　　“吃顿晚餐而已，别那么小气。以前我给你砸的钱可不少，比你那破房子要贵很多好吗？”
　　“……”
　　最近这段时间太忙，家里也乱糟糟的，林靖姿一进门就嫌弃不已，指指点点。
　　应拾秋听得耳膜都疼，把家里简单打扫了一下。
　　那女人则跟个皇帝一般，坐在干净沙发上看电视，一边换台一边吃着新鲜芒果，“晚上吃什么？”
　　“我不做饭。”
　　“难道叫外送啊？”
　　“你要真受不了，你就回家去吃，吃你的西餐牛排去，不要在这跟我们人挤人。”
　　“脾气真大，说你两句还不高兴。”林靖姿冷哼一声，“我给你寄的东西呢？”
　　“扔了。”
　　“靠北，扔哪了？”
　　她长腿一迈，几步跨过来，居高临下盯着应拾秋，狭长的眸子里渗出一丝冷意。
　　“死女人，你良心被狗吃了？那是我在上海逛街顺带给你挑的。”
　　“既然这么顺带，你又干嘛在意我怎么处理。”
　　林靖姿伸手，一把攥住她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真丢了？”
　　那处传来一阵钝痛。
　　应拾秋倒吸口气，想挣却挣不开，只能说实话：“你给我那么多东西，我一个人弄不回来啊，都扔店仓库里了。”
　　这样一听，林靖姿的怒意顿时散了，手上力道松了几分。
　　“明天我让人去给你搬回来。尤其是那套情趣内。衣，不准丢。”
　　应拾秋没说话。
　　“哦，对了。”林靖姿像是想起什么，特意说了一句，“你穿粉色的很好看。”
　　“……”
　　“怎么不说话，哑巴了？”她见应拾秋面无表情，微微不悦，手往里一带，就把人扯进怀里。
　　啧，还敢挣扎呢。
　　不过，跟之前在床上那副被动的样子比起来灵动很多。
　　脸颊润润的，没化妆，却透出薄红一片。眼里那点神情，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分媚态，虽不多，且被那股倔强的怒意盖着。
　　也正是这点稀少的藏不住的媚，勾得她心里有点不安。
　　想对着干，亦或者……讨好。
　　讨好？
　　林靖姿皱了皱眉，觉得这词放在自己身上格外逆耳。她嫌恶地松了手，把应拾秋推开了。
　　“……”
　　应拾秋踉跄一下，差点撞到桌角。勉强直起身站稳，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半晌，林靖姿冷不丁说：“你好像变了。”
　　应拾秋平静背过身，继续收拾桌上的垃圾，声音冷淡，“你的感觉没错，是人都会变的。”
　　不是。跟她说的变不是一回事。
　　可林靖姿没有开口，只是看着她忙来忙去的背影，心里蓦然有点空空的。
　　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接着钥匙转动。
　　门开了，应拾秋脸一偏，立刻迎了过去。
　　“姐，我刚在菜场买了超好吃的面条，等下我去煮！你没做饭吧？”
　　欣怡回来了，身后还跟着董怡君。两人都提着大袋小袋，脸上带着忙碌后的疲惫。
　　“没，在家等你做呢。”
　　欣怡刚要说话，瞥见后面的林靖姿，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哇！镜子！你竟然还在？”
　　后面的董怡君也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眨眨眼。
　　“靠北……我没看错吧？这是林靖姿？是那个拍戏的林靖姿？”
　　她比欣怡还要震惊。
　　想靠近又不敢，就那么捂着嘴，很夸张地看着她。
　　林靖姿到底是活了三十多年的女人。
　　虽然在应拾秋面前脑子跟被门夹过似的，可一面对她的朋友和妹妹，立马就换上了那副营业面孔。
　　笑容恰到好处，连眼神都像居于聚光灯下，温温柔柔地荡漾着。
　　“你好，我是林靖姿，很高兴认识你。”
　　声音放得又轻又温，夹起来还有几分林志玲的腔调。董怡君面红耳赤走过去跟她握手。
　　应拾秋白眼一翻，扭过头去，不忍直视。
　　“镜子，你跟我姐聊了这么久的天啊，我还以为你们会去外面吃呢。”欣怡放下手里的杂物，眼睛跟小鹿一样看着林靖姿。
　　“没有呢，刚回台北，过来看看你姐，现在都聊得有点饿了。”
　　“那你要不要今晚留在我们家吃饭呀？我准备做沙茶面。”
　　“可以吗？会不会太麻烦你们喔？”
　　董怡君连忙插话说：“不忙的不忙的，欣怡去做，我来打下手，等下应拾秋洗碗，我们三个分工很明确，你只负责吃就好了。”
　　“这样啊，我还是觉得不好意思。”林靖姿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羞涩，“明天我叫助理给你们一人送一个包包吧。”
　　“天啊，不用不用！”两人连忙推辞。
　　可林靖姿就吃这一套，越发显得宅心仁厚：“看你们脾气好，人也和气，就当见面礼啦。以后都是朋友。”
　　欣怡激动得脸红。
　　董怡君更是假模假样掐人中：“朋友？我能跟大明星做朋友啊啊啊！”
　　这副众星捧月的模样，很对林靖姿的胃口。
　　偏过头，看向应拾秋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挑衅，好像在说，你不喜欢我，自然有人喜欢。
　　应拾秋嘴角抽了抽。
　　看着旁边那两个女人就差摇尾巴的殷勤样，忽然悲从中来。
　　靠北。
　　这个家没有一个人跟她是同一战线的。
　　因为要做沙茶面，虾都是现买的。
　　欣怡一边洗菜一边嘟囔：“之前不知道靖姿姐要来，我只买了三个人的份量，现在面条不够了……我等下再去买点。”
　　应拾秋眉头一皱：“现在不就是三个人吗？你买那么多面干什么，鲜面条放久了会坏。”
　　哪知欣怡很自然地接话：“我有在Line上跟庭姐说啊，让她今晚过来一起吃饭。毕竟是你女朋友，我们得正式地、好好地吃一顿。”
　　女朋友。
　　这三个字钻进应拾秋耳朵里的时候，她愣了好久。
　　等反应过来时，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一下砸在了她的脑袋上，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
　　“什么时候的事情！”
　　“两天前吧。”
　　“楼庭答应了？”
　　“当然啊，”欣怡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说，“不过她跟我讲，她是从国外回来的，下机时间是晚上六点，现在……也应该快到家了吧？”
　　“能不能推掉？跟她说家里没面了。”
　　“怎么可能！姐，我都请客了，你怎么这样啊？”欣怡狐疑地打量她，“你慌什么？你女朋友来家里吃面，不是很正常吗？”
　　应拾秋脸色一僵，连忙捂住她的嘴：“嘘，小声点。”
　　“怎样啊？”
　　楼庭不知道她成了自己的“女朋友”，林靖姿也不知道。
　　要是说出去，所有人都要误会。这个误会不能再滚下去了。
　　应拾秋脑子乱成一团麻，勉强理出个思路。
　　“既然你都请客了……好，我确实不该反悔。但等下楼庭来以后，你绝对不准提她是我女朋友的事。”
　　欣怡不解：“为什么啊？”
　　“没有为什么。”
　　“可镜子刚好在耶，这不是很巧吗？”她越说越兴奋，耳朵都挂上一点红润，“庭姐和她妹妹，你和我，我们四个人一起吃饭，等于两家人见面哎，多好呀！”
　　靠。
　　两家人个屁啊，两家宿敌还差不多。
　　面对欣怡怀疑的目光，应拾秋脑子一卡，硬着头皮瞎编：“林靖姿这个人……其实……特别不喜欢身边有人谈恋爱！”
　　“连她姐也不行？”
　　应拾秋心一横：“对。但她姐是其次，她们两个不怎么熟悉，主要还是我。”
　　“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以前当过她助理啊，她算我上司，现在工作上也还有一点牵扯。她不喜欢同事有恋爱关系的。”
　　欣怡不太信：“她怎么会有这种怪癖？”
　　“不知道，我以前当她助理的时候就听说了，这是她的规矩。”应拾秋咬咬牙，继续编：“你也知道，她事业心特别强，这么多年，自己没谈过，也不许员工谈，被发现了是有很严重后果的。”
　　“啊？她怎么这样啊……”欣怡有点失落，但很快又自我说服了，“不过也能理解，可能对她来说，工作就是唯一的乐趣了吧。不愧是我偶像。”
　　“……”
　　应拾秋扶了扶额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挤出一个笑容配合道。
　　“对啊。所以为了你的靖姿，也为了你姐我，一定要保守这个秘密。”
　　欣怡非常有正义感地点了头：“嗯！姐你放心，我不会出卖你的。”
　　“那就好。”
　　见妹妹郑重其事地担保，应拾秋总算松了口气。
　　她打发欣怡先下楼买面，自己留在厨房处理活虾和配菜。
　　欣怡刚走，她身后就飘来一阵浅淡的香水味。
　　林靖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抱着手臂，轻抬眼皮。
　　“刚才跟你妹聊什么？”
　　“没什么。”
　　“你撒谎。”
　　应拾秋吓一跳，眼神有点闪躲：“真没什么。”
　　“我都听见女朋友几个字了。”林靖姿冷哼一声，“她该不会……误会你是我女朋友了吧？”
　　“……”应拾秋表情有点古怪。
　　这反应更让林靖姿觉得自己猜中了，饶有兴味地盯着她。
　　“应拾秋，你该不会……没否认吧？”
　　————————
　　这一章的笑点都是镜子给的……
　　

第119章
　　“……你想多了。”
　　“行啊，是我想多了。”她摆出一副看你演的神情，摆明了不信，“其实你要非以我女朋友自居，我也没意见，反正喊我老婆的人能从这儿排到101。不过好心提醒你一句，我这个人，最烦谈情说爱那一套，又麻烦，又没劲，幼稚死了，你想都别想。”
　　“……”
　　不知道真正幼稚的是谁。
　　应拾秋没接话，只是冷眼看着她自导自演。
　　在她看来，这个张牙舞爪的女人，骨子里就是个三十岁了还没断奶的巨婴。看不懂脸色，也从不管别人死活。
　　跟一个小孩较真，如同对牛弹琴。
　　最后只会累死自己。
　　应拾秋很清醒，只淡淡撂下一句：“你高兴就行。”便低头继续切菜。
　　昏黄的灯光洒在她头顶，头发一圈都显得暖茸茸的。
　　林靖姿斜眼睨她，转身晃到洗手间门口，对着镜子端详自己那张精致漂亮的脸。
　　“好久没去做脸了，等等吃完饭陪我去一趟。”
　　“心领了，我没空。”
　　“你能忙什么？”林靖姿因她的忤逆而露出不满，语气里掺着直白的怜悯，“你在这边挣那一点钱，连个包都买不起，不如回来跟我。开个价，我按月打给你。”
　　应拾秋握刀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抬头，声音却冷几分：“对你来说，我就是一件东西？是你想买就可以买下来的？”
　　菜刀“砰”一声剁在砧板上，震得整个厨房都静了。应拾秋抬起眼，表情微微泛冷。
　　气氛顿时僵住。
　　怔了半晌，林靖姿满脸莫名：“……我有说错什么？”
　　“我不是幼稚园老师，没义务教你什么叫尊重人。”应拾秋脸色沉着，手往门口一指，“请你从我家出去。”
　　林靖姿没动。
　　她脸上那层漫不经心的慢慢淡掉，眼底像有狂风骤雨要卷起来，简直比应拾秋还要冷。
　　“你敢这样跟我讲话？”
　　“这是我家，我怎样讲话，需要你批准？”
　　“现在觉得我把你当商品了，想买就买？”林靖姿讽刺地扯了扯嘴角，笑意没到眼底，“但当初是你自己走上这条路的。这是你自己的选择，跟我、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怪我看不起你，不如先怪你自己。”
　　“有些话你说的可真轻巧啊。”
　　应拾秋冷笑一声，“林靖姿，像你这样的人，大概永远都不会懂怎么好好去爱一个人吧？我想你大概也不会真的爱上谁，更不会被谁真正爱着。”
　　“我稀罕？”
　　“是。你最好天天去庙里拜一拜，求老天保佑你永远一帆风顺，永远站在名利顶端，永远不缺钱。不然等哪天你没钱、没名、也没利的时候，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林靖姿下巴微微抬起，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
　　“这大概是你们这种人最擅长的精神胜利法吧？”她眼神倨傲，“放心，你等不到那天的。”
　　“……”
　　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看得应拾秋心里直窝火。
　　她气得指尖发颤，胸口剧烈起伏着，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字，只能背过身去切菜。
　　菜刀落在砧板上，声音又重又急，挤满了整个厨房。
　　像在替她发泄。
　　有些话，林靖姿没说错。
　　路是她自己选的。在今天之前，她甚至天真地以为，只要中途换道，就能和过去一刀两断，做个能重新开始的人。
　　可林靖姿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你没那么好。
　　你是个物品，是件商品，是她林靖姿，或者任何有钱有势的人都可以随意轻视、随意羞辱的存在。
　　哪怕现在日子过得算安稳，是她自己定义的圆满跟富足。
　　可总有人会闯进来，一脚踹碎她好不容易搭起来的平静，提醒她——
　　应拾秋，那段不堪的过去，是你自己选的。
　　可真的好累。
　　谁能明白那种连死都不能自己选的感受呢？因为还有牵挂，还有不完全是她家的那个家在等着她。
　　鼻子一酸，眼眶发烫。她想哭的，但绝不会在林靖姿面前掉泪。
　　那只会让她完完全全看轻她，觉得她是只可以随便欺负、随便宰割的羊。
　　应拾秋扭过头去开火烧油，趁着烟熏火燎，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林靖姿却没有离开。
　　这女人脾气有一阵没一阵的，立马又消了，说：“我答应过你妹，吃完面我再走。”
　　应拾秋没吭声，一副把她当空气的模样。
　　林靖姿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自觉没趣，又坐回沙发上看电视。
　　视线总不自觉地往厨房飘。
　　女人始终背对她，忙得一刻不停，侧脸绷得紧紧的，丝毫不在意这边。
　　锅里在烧水，蒸汽渐渐浮起来，将她照得灰蒙蒙的。像隔着一个台北，远远看岸对面的人。
　　林靖姿发了会呆，突然轻嗤一声。
　　将长发往后一撩，右手支着脑袋，换了个更懒散的姿势陷进沙发里。
　　没几分钟，门口传来开锁声。
　　欣怡回来，身旁还伴着另一道有点耳熟的声音。林靖姿没来得及细想，就看见楼庭的身影出现在玄关的灯光下。
　　这个跟她长得几分相似的女人，眉眼之间添了点倦色，目光先是在厨房的应拾秋身上停顿好一会儿，才克制地挪开。
　　转而发现在沙发上警惕得如一只弓背猫的林靖姿。
　　她眉头立刻皱起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才想问你啊，”林靖姿也坐直身子，双手抱叠，“你干嘛跟我出现在同一个空间里？”
　　“受邀，过来吃饭。”
　　楼庭看她那副样子，瞥了一眼旁边丝毫不关注这边战况的应拾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眼睛微微眯起来，半是调侃：“看来你是不请自来？”
　　林靖姿被戳穿噎了一下，刚想回怼过去。
　　欣怡立马插话：“没有没有，是我邀请靖姿来的啦。”还朝林靖姿眨眨眼。
　　这个小妹妹是个懂事的。
　　林靖姿很是受用，给面子地抬了抬下巴，“就你能来？”
　　对面还没回话，啪的一声，洗手间的门突然打开。
　　刚洗完澡换好衣服的董怡君走出来，看到楼庭也在这，吓了一跳。
　　“楼导？你怎么也来了？”
　　她像是突然间想起什么，眼睛噌的一下亮了起来，惊喜道：“哦，我记得前段时间，好像有谣言说你们两个是姐妹，不会是真的吧？”
　　“谁跟她姐妹？”
　　“勉强算是。”
　　两道声音不约而同响起。
　　短暂交叠，杂糅在一起，像几颗玻璃同时掉在地上，噼里啪啦。
　　董怡君立马察觉气氛不对，表情有点尴尬，只好转移话题。
　　“哈……你们两个都好厉害哦，一个是导演，一个是女明星。像我们家就没有这种有才华的基因嘞。”
　　林靖姿冷哼一声，“如果可以，我才不希望有这种基因。”
　　楼庭没有吭声。
　　旁边的应拾秋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赶忙叫欣怡过来把面煮了，吩咐这两个闲人。
　　“你们几个都把桌子收拾一下，坐过去准备吃面了。”
　　楼庭去开橱柜拿碗，林靖姿很没眼色，就站在旁边看，还时不时冷嘲热讽：“你那事查到了吗？要不要我帮忙？”
　　“不必，费心了。”楼庭放下碗，偏过脸，上下扫她一眼，“你站在这儿什么也不干，很像来要饭的。”
　　“什么？”林靖姿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你眼瞎喔，有长得像我这么漂亮的乞丐吗？”
　　“那就是你妈没教过你，去别人家做客要主动帮忙？”
　　“不好意思，养尊处优，没做过这种事。”
　　楼庭淡淡瞥她一眼，没再搭理。
　　一侧身，见应拾秋拿了块抹布，准备去端没耳朵的烫面碗，立刻凑过去接：“我来吧，这里出去方便。”
　　“喔，谢谢，你小心。”
　　两人凑得很近。一个侧着看对面，一个盯着手里的汤碗，脸都快要碰在一起。
　　这一幅画面和谐得有点刺眼。
　　林靖姿心思一动，也想挤过去。
　　可那处实在窄小，已经容不下她，她又穿着高跟鞋，只得有些可怜巴巴地立在灯下，远远看着。
　　偏偏欣怡还很客气地叫她：“镜子，快别站在那里，过来坐啦。”
　　“……喔，来了。”
　　面做好了，但家里椅子不够。
　　和餐桌配套的是四张椅子，可在场却有五个人。注定其中会有一个人要站着，或者去沙发吃。
　　应拾秋主动说：“那你们先吃。”
　　其余人还没讲话，楼庭第一个跟着站起来：“不用，我不是很饿，你先坐着吃吧。”
　　“或者我去沙发吃。”
　　“没事，你就在这里好了。”
　　几个人推来推去，林靖姿看得有点烦。
　　最后还是董怡君主动说：“你们几个人好好吃，我端那边去看电视，没所谓。”这场战争才结束。
　　一顿面吃得还算安静。
　　应拾秋松了口气，忙了一天累得不行，刚吸溜几口面条，便感觉碗里多了一只剥得干干净净的虾。
　　一抬头，见是对面的楼庭。
　　她语气温吞：“辛苦了，谢谢你的面。”
　　正好，应拾秋不喜欢剥虾，嫌麻烦，毫不客气夹进嘴里，语气含混。
　　“干嘛这样客气，你自己吃好了。”
　　楼庭耸耸肩，半开玩笑，“我要直说是你给我夹了太多虾，一个人吃不完吗？”
　　“那你胃口还蛮小的。”
　　两人旁若无人的互动，惹得林靖姿表情慢慢耷起来。
　　在楼庭继续剥虾的时候，她便故意翘起嘴角，忽然说：“我也想吃。”
　　“……”
　　除了欣怡和董怡君，其余两人动作均是一顿。
　　“应拾秋，”林靖姿看向她，指名道姓，“给我剥一个。”
　　“……”
　　应拾秋没动，只有欣怡适时笑眯眯地说：“镜子，你要吃跟我说啊，我这里也有很多，而且我超会剥虾的……”
　　“……”
　　林靖姿没说话，只紧紧盯着应拾秋，面色有点难看。
　　面对她阴沉沉的目光，应拾秋眉头一皱。
　　有点不舒服。
　　也顾不上什么，只说了句“不好意思，我去下洗手间”，便起身离席，看都没看林靖姿。
　　楼庭顿了一下，也放下筷子起身：“我也去洗个手。”
　　然后跟进了旁边的卫生间。
　　门虚掩着。推开，空间狭小，但很干净，灯光昏昏沉沉的，影子很重。
　　应拾秋刚打完洗手液，水流哗哗地冲着手。楼庭从后面靠近，搓了搓手，跟她抢同一股水流。
　　两双手在水里短暂相碰，又马上触电似的分开。
　　应拾秋一顿，甩甩手，往后退了一步，想离开这里。却被楼庭反手一把拦住。
　　“先别走。”
　　应拾秋一怔，抬起头诧异道：“要干嘛？”
　　“……”
　　楼庭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眼底似有压抑许久的情绪在翻涌。
　　一秒，两秒。
　　她似是再也没法伪装克制，低下头，吻住她的唇。
　　一只手揽住腰，另一只手刚洗过，还带着湿冷的凉意。
　　就这么从她单薄短袖的下摆探进去，缓缓向上游走，触到那微软的布料，直接从缝里斜斜挤进去。
　　应拾秋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楼庭，你疯了！确定要在这里？”
　　

第120章
　　“这是你家，不很合适？”
　　“……你脑子是疯掉了喔。”
　　是疯了。
　　楼庭在她唇上轻轻咬了一口，声音滚着热气，像一只小狗轻轻舐着她的紧张，“林靖姿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跟她已经两清？”
　　手自然而然往下用力一握。
　　把她跳动的心脏握在手里，尖尖都在颤。应拾秋咬着牙，尽力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她自己找上门的。”
　　“你没拦？”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唔……你放开！”
　　可她置若罔闻。
　　应拾秋的呼吸渐渐乱了。
　　那只微凉的手在尖端逗留，很轻很慢，来回搓捻棉线似的玩着。很快便绷直站起来，小小的果坠着。
　　应拾秋终于不受控制，喉咙深处拱出一道哼声。
　　下一秒，反应过来，恼羞成怒，伸手去推她：“滚出去！”
　　可没得逞，反被楼庭一把攥住手腕。
　　手上力道添了几分粗暴。变本加厉地把她抵在洗手池边，肆意挤压。
　　此时她就是被压缩的空气，没有逃走的可能。
　　“你走开啦！”
　　“不走。”
　　对面偏要趁她呼吸急促，渴望一口氧气时，让温热的舌瞬间探了进来，羽毛般路过她的齿。
　　直到氧气被掠夺殆尽，脸颊都涨红几分，她才退开。
　　话音带着不自然的急促：“我这两天不在台北。”
　　“哦。”
　　这不冷不热的回应让楼庭动作一顿。她盯着应拾秋看了几秒，才问：“你没发现？”
　　“我很忙啊，”应拾秋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哪有空关注你在哪？”
　　话音落下，楼庭的眸色肉眼可见地暗沉下去。
　　手不知不觉游到她后背，在那枚小小的金属扣周围徘徊。
　　“那你怎么有空见林靖姿？”她语气轻飘。
　　“关你屁事啦。”
　　“不要爆粗口。”
　　“是你管太宽。我们就是普通炮友，你还想干涉我跟谁见面？再这样，我看这关系也没必要继续了。”
　　见她脸板着，楼庭抿起唇，低低说了一句抱歉。
　　但抱歉的下一秒，指尖便往上一别。
　　“啪嗒。”
　　应拾秋顿感不妙，只觉身后陡然一松。还没反应过来，那件带点海绵的胸罩便散架似的，肩带也顺势滑落。
　　胸口顿时失了束缚，摇摇晃晃。
　　应拾秋瞪大眼睛，难以置信，“靠北，你是不是有病，这时候把这个解开做什么？”
　　她挣出手想要拉好，上衣却被趁虚而入。
　　连同那件松垮的里衣，被楼庭一把撩高。
　　兔子在灯下，白得几分眨眼。
　　饿昏了头的旅人，终于在疲惫后见到一碗热面，夹起一大筷子，囫囵塞进嘴里。
　　不过一口。
　　无法饱腹，却能暂时安抚她饥肠辘辘的心。
　　“唔……”
　　“……”
　　真奇怪。
　　短短几天而已，她们也只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关系，是都市快节奏里顺着洪流跑的畸形产物。
　　可为什么，只要看不见她。
　　心里就像有个洞，刚用生活的琐碎塞进一点，便又空了。
　　“楼庭，你走开啦！”应拾秋咬牙切齿，“再这样我真喊人了！”
　　“喊谁？”楼庭眸光一沉，动作未停，仍然拱在她身前，含紧了不松口，“你妹？还是……外面那位林小姐？”
　　“……”
　　应拾秋脑子嗡嗡作响。
　　这是什么地方？是她家诶。
　　一墙之隔的外面，是她的朋友，她的妹妹，还有一个勉强算是她前女友的女人。
　　偏偏身体感觉很强烈，一直在往上涌。
　　冲得她手脚发软，连推开楼庭的力气都聚集不起来。
　　“这几天我在法国。”
　　楼庭话锋突兀一转，婴儿索食般的动作忽然停下。
　　“嗯？”应拾秋还有没适应她的停顿，眼神迷蒙，“去干什么？”
　　“上次帮你改的剧本，跟编剧团队碰了下，反响挺不错。下一步是我们自己筹资开拍，你什么时候能有空？”
　　“……随时都可以。”
　　看她乖乖应答，神情仍有些恍惚，楼庭心尖像被小动物的爪子挠了一下，又低头，去吃属于她的那口面。
　　温暖，柔顺，很轻微的声音在浴室里响起。
　　应拾秋颤着说，“你先让我出去。”
　　“就在这里做，不好吗？”
　　“要做也不是现在。”应拾秋推她，“你要真想，等下去你家。别在这里。”
　　楼庭动作一顿，抬起头，紧紧锁住她的眼睛：“真的？”
　　“当然……正好我也好久没做。”
　　“可我不想等。”
　　楼庭眼睛一弯，侧身顺手把洗手间的门“咔嗒”一声反锁了。
　　“我就想现在、在这里。”
　　“……”
　　应拾秋一僵，嘴角抽了抽。
　　某种程度上，她跟林靖姿还真是……异曲同工。
　　过去的楼庭不是这样的。在性。事上明明很克制，甚至算得上温柔，循规蹈矩，怎么失忆之后，就变得这么……不管不顾？
　　“有病啊。”应拾秋板着脸，趁她松劲拢好衣服，“我没空陪你玩这种无聊的play。”
　　“是吗？”
　　哪知下一秒，一只手掌按上她肩头，力道一旋。
　　天旋地转间，她已被楼庭从背后牢牢锁进怀里。应拾秋挣扎了几下，纹丝不动。
　　“你不喜欢这种play吗？”
　　“不、喜、欢。”
　　尾音还未消散，那件可怜的上衣又被卷着下摆推高。
　　好不容易遮掩的春景再次显出来，而情况比刚才更不堪。
　　因为对面立着一面半身镜。
　　干干净净，清清楚楚，映出她在闷热空间里涨红的脸，以及那雪地里翘起来的两朵花。
　　楼庭就贴在她颊边。
　　尖俏的下巴搁在她肩头，睫毛低垂，目光盯着镜子里的她，她的身体，她那不受控制而变僵硬的一部分。
　　“你明明很享受啊。”
　　说着，又拨了两下。
　　就跟琴弦一样，震动在应拾秋身体里回响。
　　她呼吸乱了，耳尖迅速升温发烫。
　　“很奇妙不是吗？”楼庭左手托着底，右手拇指和食指反复揉捻琴弦，“世界上会有这样一种……软和硬同时存在的东西。”
　　“唔……楼庭！你别在这里……”
　　“那我换个地方。”
　　她转手换了一处风景，坠向湿热的赤道周围，就像个玩心大发的孩子，不断寻找着。
　　“靠北，不就几天没见，你被下药了？”应拾秋小声骂她，“以前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无赖啊！”
　　楼庭动作一顿，静默两秒，冷声说：“或许你也不了解以前的我呢？”
　　“……”
　　她钻进去阴云里，找到了一颗星星。
　　即便这颗星星发烫，不断变大，可她仍固执地要摘下来。
　　“呃……”应拾秋整个人无法控制地颤了一下，死死攥住她手腕，“楼庭！”
　　“嗯？”
　　“不要在这里，等下我们再说……等下好吗？”
　　几乎在求饶了，眼睛却不自觉瞟向镜子。
　　里面的自己很乱。
　　迷离含水的眼，颊边的红，被吻得发亮的唇。
　　应拾秋简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我不想等下，”楼庭说，“我就想马上。”
　　“……”
　　有时候，别人说的话也有几分正确。
　　就像通往一个人心里的路，她走过了，再退出来时，就会再想回到那一个地方去。那是温暖的港窝，是使得她这株植物永不消失的水分和营养。
　　趁应拾秋没反应过来，直直别开那碍事的布。往里够了进去。
　　“唔。”
　　见她忍不住哼声，楼庭低低的笑在她耳畔漾开，语气几分散漫，“应拾秋，看来你很想要啊。”
　　“……”
　　人真是复杂。
　　可以同时拥有极致的爽，和压不住的怒。
　　对于楼庭恶劣的行径，应拾秋给出了最诚实的反应。
　　而镜子里贴着她的那张漂亮清冷的脸蛋，在此时也染上几分欲。她的眼睛里只有应拾秋，光这一点，就足够让人动情。
　　可她终究不是从前的楼庭。
　　面对同一个人，却要承受截然不同的性格，这种割裂感，应拾秋仍旧没法适应。
　　“……你就那么急？”
　　“是。”
　　因为很想你。
　　每天都很想，短短几天，怎么过得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是时间出了问题吗？
　　“那怎么不去找别人？”应拾秋轻笑一声，“我不介意啊。”
　　她声音很平静，放在任何一个语境里都不如在此刻听起来冰冷，犹如冰锥子直直砸进楼庭的耳朵里。
　　她的表情也慢慢黯下去，“你确定？”
　　“确定啊，但同样的，我想做，也会再找别的人，你不是我的唯一炮。友。”
　　已经分不清她嘴里说的是真话还是嘴硬。
　　楼庭心里渐渐牵出一阵抽痛。
　　她看起来简单，真诚。
　　有生命力，怎么被命运捉弄都不会甘心倒下。
　　可也是今天才意识到，人那么多面，她也可能一直不了解这个女人。
　　至于自己，是她在碎片化时间里淘到的一把沙。只要手一松，她就会散在风里。任凭再意气，只要她说不要了，她便再也拼不完整。
　　“没想到你玩这么花。”楼庭冷硬地挤出几个字。
　　“当然，”应拾秋哼笑一声，“三十几岁了，要不想开点，还拘泥在没脑子的情爱里，日子怎么过？”
　　说罢，应拾秋懒懒抬眼，迎上镜子里那双眼睛。
　　“还做吗？”
　　这样羞辱她，就不信她还愿意继续。
　　可她料错了。现在的楼庭犟起来，她拉不回来。
　　话音未落，短酷就被扯下半截。手指冰冷，顺着缝隙，十分灵巧地钻进去。
　　“唔。”
　　筷意窜遍全身，应拾秋腿一阮，下意识攥紧楼庭的手臂，一道吟声漏出来。
　　目光意外地看着她。
　　楼庭绷紧着脸，没什么表情。
　　手却还在动，一字一句：“我说过啊，要在这做。”
　　寂静的浴室里响起水声，急且紧凑，就像有人在嚼青菜梗，清脆，富有节奏。
　　应拾秋心脏砰砰直跳。
　　“疯子！”
　　她恨得不行，不敢大声骂，只能压抑着喘息，低头，在她短袖外的手臂狠狠咬下一口。
　　女人吃痛，闷哼一声。
　　咬得很深，松开时，牙印清晰可见。
　　应拾秋刚想得意，就听见楼庭哑声说：“咬得爽吗？要不要再来一口？”
　　“……”
　　见她不说话。
　　楼庭手臂往上一拱，又往里进了几分。
　　“呃……”
　　应拾秋的声音刚要抖出来，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高跟鞋的声音。
　　“……”
　　应拾秋一僵，因紧张一阵收锁。楼庭却低低船了口气，反而往更深处的黑暗里走去。
　　突然，脚步声停下，门外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隔着一扇门，林靖姿声音不悦。
　　“洗个手要那么久，你们两个有病啊！”
　　

第121章
　　这种紧要关头，应拾秋只能压抑地呼吸，很小声在她耳边说放开。领地被占，眼神里便只能跟着透出几分可怜的哀求。
　　可楼庭像是没听见。
　　哪怕林靖姿的影子在磨砂门上晃，她仍旧不紧不慢，盯着镜子里她们两个慢悠悠欣赏。
　　左手从后面更用力地收拢，翻出来的牛奶，就这样从指缝中滴出来。
　　右手缓慢地弯起，折成直角。
　　而后又落下，在浅滩的褶皱里不断翻搅她要的东西。
　　应拾秋只能眼睁睁任由这番动作惊涛骇浪。镜子里的女人，慢慢变成一只颤动的蝶。
　　眼睛失焦地半睁着，仿佛在被密密麻麻的雨水不断浇淋，看不清这个世界。
　　更难以置信的是，自己脸上那失神又沉迷的表情，写满了无法伪装的欢。愉。
　　她被这样陌生的自己吓到。
　　还没回神，门外，林靖姿带着明显不耐的敲门声再次叩响，“应拾秋？”
　　“嗯……在、在呢……弄点东西……”
　　“什么东西要弄这么久？”
　　“水管。水管有点问题……”
　　她气息不稳，一边说话，那搅动着甜品的汤匙却越晃越急。
　　简直都要把汤碗里的东西撒漏出来。
　　“你很会撒谎嘛。”楼庭声音贴在她耳边，酥而麻。
　　“靠北，你还不要松手吗？”
　　“急什么，没做完啊。”
　　“……”
　　应拾秋手上早已没有半分力气，只能勉强用胳膊支着冰凉的洗手台。
　　这一番折腾，让她与镜中那个女人贴得更近。
　　映照出的画面，实在太乱。
　　头发凌散贴脸，里衣挂在臂弯，晃晃荡荡。
　　哪怕她拼尽全力想维持一丝体面，身体却背叛意志。随着对方每一次冒犯和挑衅，而剧烈起伏收束着。
　　那种感官被彻底剥夺，交由对方掌控的感觉，竟然也会惬意，令人头皮发麻。
　　很快，楼庭的手心里就握住一片河，薄薄的，却滋养了她的生命。
　　仿佛有风从窗子外吹来，随一阵轻微的颤动，应拾秋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几乎要顺着洗手台滑落下去。
　　还是楼庭倾身，将她往怀里拉了一把。
　　声音带笑：“这就站不住了？”
　　“……”
　　好恶劣一人。
　　应拾秋勉强喘了口气，攥紧她环在自己身前的手：“你松开，有人在……”
　　“我松开，你今晚就会跟她走吧？”
　　应拾秋认命般地摇头：“不会……不会行了吗？你可以出去了吗？”
　　她却好整以暇：“听起来……不够诚心。”
　　“那要怎样才算诚心？”
　　“自己悟咯。”
　　应拾秋咬咬嘴唇，半是违心地挤出一句，“……至少，在还没腻你之前，我不会找别人。够了吗？”
　　虽然话没多好听，但好歹是真话。
　　楼庭听出了其中的妥协。往里没入，最后骤然退却。
　　“唔。”一阵空泛感猛地浮上来，应拾秋压抑地哼了声，四肢仍在微微发抖。
　　楼庭瞥她一眼，“这次没尽兴吧？”
　　“……没所谓，晚点再说，”应拾秋回过神，强撑着自己的失态，手忙脚乱地拉肩带，“我现在没空，麻烦你下次……注意点场合。”
　　楼庭没应声，已经转身去洗手了。
　　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冷硬而疏离，水流哗哗，搓洗手指的动作从容不迫。那是双骨节分明的手，白皙嫩滑，指腹在奶白色洗手泡里移动，缓慢而带有莫名晴涩意味。
　　应拾秋垂下眼，赶紧把衣服拉扯平整。
　　对镜迅速地审视了一遍，见看不出什么破绽，才松口气，拧开了门锁。
　　门刚拉开道缝，林靖姿带几分审视的目光便直直剐了过来。
　　视线在两人之间狐疑地徘徊，最终落在仍淌水的龙头上，眉头一皱，“不是坏了？现在不是能用？”
　　应拾秋面不改色：“刚修好。”
　　“是么？”林靖姿挑眉，“你还会修这个？”
　　应拾秋没接话。
　　身侧，楼庭已经关掉水龙头，用纸巾擦干手，准备出去，却被林靖姿有意无意挡在门边的身影拦住了。
　　她淡淡抬眸，右手微抬，朝她虚虚拂了下。
　　“麻烦，借过。”
　　门廊本就狭窄。
　　三个身高腿长的女人挤在一处，灯光都黯淡几分，更显这空间逼仄。
　　林靖姿冷哼一声，侧身让开。
　　可就在楼庭与她擦肩而过的瞬间，林靖姿瞥见对方那还没来得及完全放下的手臂，竟然印着一圈牙印。
　　新鲜的，还带着红痕，没来得及泛紫。
　　明显是刚留下的。
　　林靖姿一怔，眸光瞬间变冷，死死盯着那处，看了半晌，才猛地将视线转向一旁的应拾秋。
　　女人却仿佛毫无所觉，并未看她，在楼庭走出的同时，也自然而然地跟了出去。
　　等林靖姿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伸手想去拽她时，人已经走远好几步。
　　只留下她的手，空落落地悬在半空。好几秒过后才缓缓垂下，攥紧成拳，指尖的月牙都翻起了白。
　　剩下的面，吃得各怀鬼胎。沉默在餐桌上发酵，欣怡偶尔一两句话调节气氛，应拾秋也会搭腔。
　　偏偏林靖姿异常安静，没人关注她，只有楼庭若有所思瞥过她一眼。
　　等收拾完碗筷，应拾秋下楼去送欣怡回新租的房子，顺带搬点剩下的零碎行李。
　　她提行李箱，楼庭也顺带帮忙，拎了两袋衣服。林靖姿自然不会跟上去屈尊做这种事，就独自坐在骤然空荡下来的客厅里，等助理来接她。
　　她脸色并不好看。家里只剩下一个董怡君。
　　看林靖姿心情极度不佳，董怡君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小心翼翼问：“镜子，要喝点水吗？”
　　“不用。”
　　话说完，空气都沉默了。
　　林靖姿淡淡瞥她一眼，似乎意识到自己态度过于生硬，勉强挤出一个微笑，道了声谢，“楼导今天怎么也来这边吃饭了？”
　　“啊，这个……”董怡君措辞小心，“她好像就住在对面楼诶，都是邻居啦，过来吃个饭很正常。”
　　“住对面？”林靖姿一怔，“什么时候的事？”
　　“我也不太清楚，好像就前段时间，我也是听欣怡提了一句。”
　　“她跟你们，走得很近？”
　　“还好啦。”董怡君语气别有深意，“但她跟Rachel好像有点暧昧喔……”
　　说者或许无意，听者却字字惊心。
　　光是暧昧两个字一出口，就足以让林靖姿瞬间联想到那个刺眼的牙印。
　　不知楼庭是故意抬手显露，还是纯属无意。
　　但林靖姿再也坐不住了。
　　豁然起身，连句客套的告别都没有，径直朝门外走去。
　　董怡君一愣，在身后追问：“诶？靖姿，你要走了啊？”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
　　欣怡新租的房子就在后面几栋，直线距离不过百米。
　　跟欣怡告别，应拾秋跟楼庭并肩往回走。
　　很窄的巷子，旁边都是杂乱电线杆，路面也是水泥铺就的，环境不算多好。
　　楼庭有更好的选择，有钱，有资源，却偏偏租在这种地方。那种微妙的气氛，应拾秋不是没感觉。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楼庭渐渐快了她一两步，影子斜斜落下，在昏黄的路灯下与她重新叠在一起。
　　像两个交缠的人。
　　赤裸的人生，赤裸的关系，就像刚才浸在浴室水汽里的，那两道分不开的影子。
　　应拾秋有点迷惘。
　　所以到底贪恋她的什么？低矮的天花板，年轻的躯体，世间独一份的偏爱？
　　可这些，早都没有了。
　　斗转星移，物是人非。一个早已将爱弃若敝履，另一个从开始就注定不再会爱。
　　这样的关系也许是错的。
　　什么炮友，什么不介入彼此生活，那么危险的一根线，一不小心就会绊住脚。
　　可她清楚，自己拒绝不了这张脸。这张曾爱过她、也塞满她整个青春记忆的脸。
　　即便底下灵魂早已替换过，可还是舍不得。
　　前面的脚步忽然顿住。
　　应拾秋也跟着停下，抬眼望她。
　　彼此不说话。
　　她眼窝本就深邃，此刻在暗得只能勉强勾出轮廓的路灯下，更显幽深难测，就那么平静地看着她，几分欲说还休的模样。
　　应拾秋等她开口，可她始终没有出声。
　　就这样相对静默半晌，久到原本安静的街道等来了风，等下就要下一场雨。
　　楼庭蓦然再次转身，一言不发地朝自家门口的方向走去。
　　她在生气。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应拾秋怔了一瞬，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楼庭？”
　　“嗯？”她立刻回头，眼皮懒懒一掀，“什么事？”
　　“那……今晚就算了？”
　　“随你啊。”她语气散漫，“我都可以。”
　　这满不在乎的口吻令应拾秋心口一堵，一股细密的不悦渐渐从心底冒出气泡，还没来得及浮出水面。
　　她脸色暗了一下，而后扬起一个堪称体面的微笑，点点头：“正好，我明天要早起，挺忙的。那就……再见了。”
　　说完，她转过身，抬脚欲走。却听到身后传来仓促的脚步声。
　　接着，手臂一紧，被楼庭从后面牢牢攥住。
　　“应拾秋，你是不是没有心？”她冷声问。
　　应拾秋挣了一下，没挣开，“……你在讲什么鬼话。”
　　“明明你那么湿，水都流到我手心里，为什么还要嘴硬，说自己很忙，其实你也很想做啊。”
　　“……”
　　被她如此直白地拆穿，应拾秋心头一颤。
　　强作镇定地回嘴：“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只用下半身思考喔？”
　　“你就是在用下半身思考。”楼庭语气不容反驳，“不然怎么会答应做炮友？既然只是炮友，我又不能进入你的生活，那你跟我在一起时，除了用下半身思考，还能用什么？”
　　这逻辑粗暴又直接，竟让她一时语塞。
　　应拾秋索性大方承认，“……就算是又怎样？我也三十多岁了，身体有需求很正常。那么多人里我偏偏选择你，你难道不该开心？现在这样纠缠不清，你到底想怎样？”
　　话很直接，恰好是这不加掩饰的直白，令楼庭心里不受控制地泛疼。
　　想怎样？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声音里透出一丝茫然与执拗，“我只知道，我不想看见你跟林靖姿走很近。”
　　“拜托，这是我的事情，关你什么事啊？”应拾秋冷笑，“你占有欲是不是太强？”
　　“我不是对所有人都会产生占有欲。”
　　“难道我还要感恩戴德？”
　　“……不，我的意思是，我承认对你有占有欲，”楼庭似是有所犹豫，抿了抿唇，一字一句说，“都说对一个人产生占有欲，就是对她产生感情的开始，我想……”
　　应拾秋毫不客气地打断她：“你知道我为什么只答应跟你做炮友吗？”
　　“……”
　　楼庭一怔，定定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问，却还是没有敢问。
　　可应拾秋偏偏回答了。
　　“因为，很早很早以前，我就发现，我只会对你这张脸起性。欲，别人都不行。”
　　

第122章
　　过去她们都还年轻。
　　刚在一起时，互相之间自然存在笨拙的探索欲。等过了那段蜜月期，两人忙于事业，在那种事上并没有特别频繁。也仅仅是水到渠成。
　　从她失踪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应拾秋都陷在灰蒙蒙的世界中。觉得日子黯淡，难熬，根本扯不清现实和梦境。
　　向来对晴玉一般态度的女人，偏偏在那时候，沉溺上了这件事。
　　事情开始于一个哭到力竭的夜晚。
　　身体很累，却毫无睡意。就仰面躺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角落的积灰。
　　想她，想那过去的一帧帧。
　　世界上最完美的爱情片在她脑海里放映。
　　有笑，有泪，有吵。
　　也有第一次摒弃掉彼此衣物，坦诚交给黑暗的紧张。
　　她哑着声音说，你好饱满，像刚熟的苹果，带一点青。
　　她则怯怯低头，声音闷在胸口，问不会太大吗，青春期里我连挺直腰背都不敢。
　　于是她咬一口。
　　小狗舔舐慢食盘那样，摇着尾巴说，好爱你，爱你的一切，包括你的沉甸甸。
　　等想要侧身去搂抱时，应拾秋却扑了空。
　　才想起身侧早已空荡数月，只有皱巴巴的床单和灰扑扑的窗子，没有她。
　　知道时间会冲刷一切，可时间在她身上被拉长，一秒即年。只好蜷起身，幻想她还在，在她身上一寸一寸放起烟花。
　　不知不觉，让身体抵达令人着迷的愉悦。趁那股疲惫涌上来时，才能闭上眼，沉沉睡去。
　　奇怪的是，她只能幻想这张脸。
　　别人都不能。
　　看着面前女人的表情一寸寸冷下去，应拾秋反而扬起一个明艳的笑。
　　她知道她最深的芥蒂是什么，无非就是将她与过去的楼庭混为一谈，可她偏要说：“如果你能接受这一点，我们的关系就可以继续。”
　　果然。
　　她绷着脸，后退一步，在昏暗路灯下扯出一个凄冷的笑。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
　　“……”
　　应拾秋心头却不知不觉漫上空洞，和一丝很浅的恐慌。脚比理智更快，下意识跟了几步。
　　等反应过来，鞋跟搭在地上的声音清清脆脆。
　　楼庭自然听到了。
　　那道清瘦背影一顿，陡然回头，长发在半空摆了个尾，目光冷淡地掠过她，“还有事？”
　　“……没啊。”应拾秋眼神一飘，“我刚准备回去。”
　　两人之间距离比刚才更近，楼庭要是信她这话，就是真傻了。
　　她忽然朝前走两步，一笑，情绪顿时像酒气一样，被夜风吹散几分。
　　“既然只是因为这张脸才跟我上。床，那麻烦应小姐看清楚点，现在拥有这张脸的人，到底是谁。”
　　“楼庭啊。”
　　“不，是没有恢复记忆、也永远不可能恢复的楼庭。”
　　应拾秋怔了一下，“又不是在跟你谈，只是打。炮，干嘛分那么清楚。”
　　“因为我们现在，不会是简单到拔掉手指就可以穿上衣服走掉的关系。”
　　“……”
　　应拾秋的脑子里仿佛有什么砰一下炸开。心跳也因为这句话而加速，不断起起伏伏。
　　好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冷淡，“人们总要把占有欲跟爱混为一谈。”
　　“你就这么傲慢地给我下定义？”
　　“别忘了，最开始傲慢地把我定义成一个廉价货色的是你。”
　　楼庭的脸色因这句话瞬间白了几分，“是我对你误会太多。”
　　“所以呢？”应拾秋步步紧逼，“你现在是突然发现爱上我了？”
　　她却一顿，“不够那么深，用爱这个字来概括……很轻浮。”
　　很诚实，说话也很成熟。尽管这在应拾秋意料之中，却依旧让她心口微微发涩。
　　“我还是觉得，就保持现在这样，最好。”
　　“但我不一定能控制住自己。”
　　“那是你的事。”应拾秋平静道，“如果你做不到，那我们最好就到此为止。”
　　“如果我能呢？”
　　“那随时可以约啊，”应拾秋直勾勾盯着她，翘起唇角，“刚才在洗手间……不是还没尽兴么？”
　　“……”
　　那副将情与欲分得清清楚楚的坦然模样，过分不近人情。
　　有那么一瞬间，看着这张冷艳的脸，楼庭真想甩手走掉，彻底消失在她视线里。
　　但一场拔河比赛，她要是先松开手，就意味着全盘皆输。
　　什么都得不到。
　　“那现在做？”
　　“等下，我先给董怡君打个电话。”
　　她摸出手机，面不改色地说今晚不回去了，先在欣怡那里睡一晚。谎话说得行云流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楼庭看着她这副娴熟模样，下颌线绷得很紧。
　　先一步转身走掉，去开门。
　　应拾秋边打电话边跟进去。
　　两人谁都没注意到，就在她们身后不远处的楼梯口，一个女人静静站着。
　　一动不动，眸光深寒。
　　……
　　这次两个人很遵循床。伴守则，先去洗澡。
　　家里只有两个人，应拾秋便也没怎么顾忌，将浴室门虚掩起来就够，反正楼庭不会进来。
　　可她失算了。
　　门被毫无预警地推开，女人刚进来，便神色自若地解自己的衣服。
　　正在浴缸里洗着满身泡沫的应拾秋动作一僵，“你干嘛进来？”
　　“一起洗。”
　　“靠北，没必要吧？”
　　“你害羞？”
　　“怎么可能，”应拾秋别开脸，“只是没做过这种事，不习惯。”
　　楼庭扯了下嘴角，似乎心情不错，“那以后我们每次都一起洗。”
　　“……”
　　说话间，她已经把衣服脱得干干净净。
　　常年规律运动，使得她的躯体看起来不似过去那般瘦削，紧致而有弹性。甚至皮肤细腻到在灯下微微反光，有种镜面感。
　　目光便成了一只风筝，掠过起伏的山野，再没加思索，坠到了郁葱的谷。
　　应拾秋眼睛一热，扭过头去，将自己泡进水里，“我没同意这个安排。”
　　“抱歉，但现在说有点晚了。”
　　说着，长腿一迈，跨进浴缸里面。
　　水波顿时一阵激荡，哗啦漫过应拾秋的唇，鼻子，险些将她整个人都淹没。
　　“唔！”她狼狈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你有病！”
　　女人却没什么表情，只静静看着她，那双眼睛里仿佛燃着几分固执，“是，病得还不轻。”
　　话音落下，她便俯身游了过来。
　　干脆利落封住了应拾秋的唇。
　　水波在狭窄的浴缸里波动，可两人却十分沉默。只是用唇来替代所有言语。
　　渐渐气息紧促起来，从一开始的柔和，到互相纠缠，掠夺。
　　有些歌没有前奏，一开篇就撞进心口。
　　应拾秋在这首歌里睁大眼。没有不适，只有缓慢的调子，说不清的圆满，让人不知不觉沉进去。
　　失神片刻，听到楼庭贴着她耳畔，低声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怎么知道。”
　　“你很敏。感。”
　　“你很有经验。”
　　楼庭紧抿着唇，也不知是想到什么，忽然冷着脸使了几分巧劲。
　　应拾秋还没来得及叫停，就感觉伴随一阵挤压，原本的坦途忽然承接了令外的一位来客。
　　“怎么样，还行吗？”
　　“……勉勉强强。”
　　真不服输。
　　在水中受到阻碍，动作也并不是那么顺滑，楼庭却很耐心，改快为慢，为深。一只勤勉的鸟，一点一点，将光阴都碾做她与树的故事。
　　应拾秋一开始还能勉强嘴硬，最后实在被幢得有点受不住，嗓子都沙掉。不断让楼庭停下，她却充耳不闻。
　　直到喉咙忍不住泛起痒意，“咳咳——”持续好几秒的咳嗽，连脸颊都泛起红，眼眶湿湿润润的。
　　楼庭才终于停止动作。
　　侧过头，长发扫到她身前，酥酥痒痒，带着很轻微的针扎似的触感。
　　“怎么了？”
　　“……说了让你停下。”应拾秋没好气睇她一眼，“喉咙不舒服啦，想喝水。”
　　第一次听说有人被做到咳嗽。
　　楼庭眉毛一挑，缓缓退身，起来拿了条浴巾简单披在身上，再去餐厅给她倒了杯水来。
　　应拾秋没接，起身，仿佛一条鲸鱼跳出水。
　　“我要出去喝。”
　　楼庭看她一眼，自己仰头喝了一口含在嘴里。
　　再捏住她下巴，不由分说吻上去。趁她惊愕的瞬间，将水渡到她嘴里。
　　“……”
　　应拾秋被迫吞进去，又呛住，缓了几秒，而后瞪她，“我说的话你听不懂？”
　　“听懂了。”
　　“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我怕你渴。”
　　“……”
　　她身上还挂着水珠，卫生间的窗户也没关严。
　　“擦擦，不然着凉。”楼庭把浴巾拿下来，很贴心地给她围成一团，仔细地从上到下，吸干她的水分。
　　脊背也随着动作慢慢弯下去，柔柔弱弱的呼吸不可避免，洒落到弯处，骤然顿住。
　　空气都在此刻变得异常沉默，偷偷发酵着。
　　“好了，剩下的我自己来。”应拾秋捺低声音。
　　女人却没动，只告诉她：“腿抬一下，还有地方没擦到。”
　　“……”
　　被人盯着，即便对方动作规矩，可那视线的热意应拾秋却能接受到。
　　心脏在此刻不安于胸腔，仿佛想要蹿出来，有点难捱。
　　也没拒绝，就顺势抬起一点。
　　眼睁睁看着她攥着浴巾擦拭。粗粝的布料，吸水性不错，很快便把残留的洗澡水擦干。
　　因热天气而微凸青筋的手背，带一点未干的水珠，几分性感。神情认真，就像在擦刚被洗过的艺术品。
　　上一秒还不带任何情绪，下一秒动作便变了质，略带凉意的指腹，缓慢环了一圈。
　　应拾秋一个激灵，扶住她的肩膀，勉强站直身子，“去沙发。”
　　“好。”她这回异常听话，一把将她抱起，走向客厅。
　　唇是自然而然胶着起来的，从额头，到眼睛，到各处各地。
　　那种亲近的接触，像一张覆盖住她整个人生的网，令应拾秋这片树叶不禁颤动起来。
　　脚尖在迷乱中不知踢到了什么，“啪”的一声轻响，有东西从茶几边缘滚落。
　　两人俱是一怔，停了下来。
　　是一包蓝色的零食，封面花哨，印满看不懂的韩文。
　　她看向楼庭，“那是什么？”
　　楼庭一顿，眸色一深，“朋友去韩国参加了电影节，带回来的杏仁糖果。”
　　“哦。”
　　楼庭顺手捡起那包东西，“要尝尝吗？”
　　“不感兴趣。”
　　“口感很奇妙，你应该没吃过。”
　　话音还没落，只见楼庭把包装拆开，用两根手指夹着一颗蓝粉色的糖，递到她唇边。
　　在应拾秋下意识张嘴之时，竟然连糖带指，一并钻进了嘴。
　　“唔……干什么？”
　　“尝尝。”
　　被她这动作弄得怔了一下，应拾秋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那嘴里突然噼里啪啦剧烈响动。
　　是跳跳糖。
　　“……”
　　应拾秋瞪大眼睛，一时半会忘了反应。
　　只感觉气泡在嘴里爆炸，就像她脑子里的意识接二连三溃散一般，产生很轻微的痛感。
　　楼庭在这阵痛感里抽回手，再欺身。而上，将她重重压进沙发。
　　爆裂声在两张嘴里响起，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应拾秋气恼不已，感觉面前的女人就是只犟狗，看似克制有礼，一旦跟她对着干，她便越发跟你较劲。
　　可她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立马假意顺从，回吻她的唇，而后趁其不备，灵巧的舌尖一顶，将那颗在跳动的糖推回楼庭口中。
　　趁她怔愣，应拾秋忍不住扬起一个得意的笑。
　　“下次你再——”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下一秒，楼庭已经弯下，拨开那笔直的竹，朝溪岸落了过去。
　　

第123章
　　轻微的爆裂声，在皮肉之间炸开，仿佛有什么在跳动。
　　痛感不算强烈，可那种未知的恐惧，钩子似的，有一下没一下吊着应拾秋神经。
　　“……”
　　她深吸一口气，脖子上的筋顿时竖起来，像几根掌树蔓被唤醒，疯长着往上爬。
　　那是很少有过的触感。
　　简直像在失去什么，但又立马被不一样的补偿填满。
　　人常常不习惯将自己完完全全交给另一个人。
　　警惕，自卑，羞。耻，恐惧。有对别人的不信任，对自己的不满意。还觉私密，刻板印象里，太多的或许不该。
　　可一低头，她只看见楼庭半跪在那里。
　　搅动的细响，一片一片，那是溪边的风车。扇叶一转，便带起绵延的簌簌声。
　　跳跳糖的气泡力度逐渐在变弱，可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灼烧的存在。
　　应拾秋下意识颊紧了双膝，将她的头固定住，语气隐有威胁，“松开！”
　　“不。”
　　逐渐融化的糖，在几乎没有摩擦力的河流里漂浮着，像小石子，时不时撞见另一颗小的。
　　应拾秋一个激灵，紧紧攥住她头发。
　　声音都不成调：“楼庭，你最好别停，不然我……”
　　“你要怎样？”
　　她忽然张嘴，紧紧地一口含进糖果，以及糖果下方层层叠叠的小蛋糕。
　　奶油在这一刻仿佛都要从嘴角溢出来。
　　“唔。”
　　“这样的做法更好吃呢。”
　　她语气悠然，终于把那颗裹着跳跳糖衣的杏仁果吞进腹中。
　　但顽皮的狗还没尽兴，轻轻叼着蛋糕肉，翻来覆去地玩，湿湿的鼻头到处拱。
　　而应拾秋几乎被抬高到一个无法再折叠的程度。
　　随她而晃的影子落在沙发靠背上，起伏而蜿蜒，这一刻有种自然的，野性的美。
　　她再也无法控制理智，下意识将自己托举起来，飞到云端。
　　而后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顺着那平时能架住黑框眼镜、此时却成为了乐园里小单位的滑梯，一点一点，来回滑行。
　　天真怪，就这么陡然下了一场太阳雨。
　　奔走的人们却来不及撑伞，只能任由自己被劈头盖脸地浇湿。
　　是热的，是台北的台风日。
　　是混乱中，她只能抓住楼庭的一绺头发，不由自主地喊了一声阿庭。
　　等睁开眼，才知道这像牵着一根狗绳，远远地拉着她。
　　可她没有力气，只能最小化限制住狗的暴冲，遇到的这一只太犟的，毫无办法。毫无办法。
　　她成了一道飞掠的影子。
　　影子里的女人，面容早已模糊。是她熟悉的，却又是陌生的。
　　女人不反感雨的潮，雨的热，反倒仰头，一整个覆上这场雨。
　　这一刻，应拾秋只觉得自己是被罩在温室里的蝴蝶，慌张，忙乱，想飞出去，却怎么都撞不开玻璃罩。
　　等到蝶翼颤得累了，却又忽然被人拯救。
　　飞出去的第一口空气，令她有种重获新生的快。感。
　　楼庭慢慢抬起头，嘴角噙笑。
　　“下次还要？”
　　应拾秋还未回神，胸膛一起一伏，面对她脸上那几分笑意，再也忍不住，挣开她，一巴掌甩上脸。
　　“混蛋，你怎么用那个……！”
　　这一巴掌不轻，下了死手。
　　脸顿时红了。
　　女人头发微乱。
　　却没生气，反倒唇角翘得越来越高，很开心似的拿过她的手，贴住自己的脸。
　　“打得爽吗？要不要再来一巴掌？”
　　“靠北啦，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一巴掌也是打，两巴掌也是打。”
　　“……”
　　她去抱她，去吻她。
　　应拾秋反咬一口，将她唇角都啃出血，她却根本不退。
　　直到嘴里泛起血腥味，应拾秋才主动松口，含混地说了一句：“滚开！”
　　“这是我家。”
　　“你在哪里学的这些下流姿态？”
　　“不用学。”
　　她侧过身去，“信你就是白痴。”
　　“随你怎么想。”她跟着靠近，呼吸喷在应拾秋耳畔，“这是最最基础的生理需要。饿了，寻找食物是本能。”
　　应拾秋咬牙，“诡辩！”
　　楼庭微笑，“诚实而已。”
　　……
　　第二天清早，应拾秋从楼庭床上醒来，人还有些没回过神。
　　身边已经空了，客厅里窸窸窣窣传来轻响。
　　昨晚忙到半夜不知几点，最后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也没好好观察这间卧室。
　　她四周看了看。
　　这片住宅区算不得多好，但这间房子绝不是随意挑的。
　　很讲究，有扇很大的窗，百叶帘缝隙间透进光，能清楚望见对街一盆盆攀得高高的三角梅。
　　她变得很会享受生活，不似以前那样凑合。
　　也许是过去八年，锦衣玉食的生活让这些事情成了理所当然。
　　应拾秋垂下眼，瞥见自己身上光秃秃的。刚要掀被，枕边叠着一件黑色T恤与一条普通牛仔裤吸引了她的注意。
　　干净整洁，版式普通，可都是高奢品牌。
　　这一套下来价格不菲。
　　她迟滞片刻，拿过来穿上。
　　穿搭再日常不过，但披头散发，素着一张脸，很像刚出校园的学生。
　　走出门时，楼庭再餐厅切菜。
　　听到她动静，回头看了一眼，“早啊，可以去洗漱，牙刷准备好了，是新的。”
　　“哦。”
　　应拾秋恍惚了一霎。
　　这一幕太像以前了。
　　她总把她照顾得很好。
　　从来不用操心早上的第一顿饭，可以很安心地做个被包容一切错误的笨蛋。
　　应拾秋慢吞吞走进洗手间，挤牙膏，塞进嘴里。
　　目光扫过那个浴缸时，还是颤了一下。昨晚的景象浮上来，是回味，但很快变质，涌起一阵涩。
　　这种玩法她没体会过，之前也只是听说。
　　过去跟楼庭没有玩这么花，至于林靖姿，更不会自甘堕落跪在她脚边低姿态地讨食。
　　所以初尝滋味，即便她没表现出来，身体还是记下了。
　　有点成瘾。
　　看着餐厅里那个在忙着做早餐的清瘦身影，应拾秋眸里露出几分复杂。
　　楼庭怎么会这些，是别处了解到的，还是已经跟别人试过，玩剩下的？
　　不知不觉就想起邱琢玉。
　　她跟楼庭门当户对，也不缺那名流圈子的生活，也许很多东西都已经一起尝试过了吧。
　　应拾秋说不清自己什么心情，只是沉默着洗漱。
　　一出门，楼庭倚在门口看她。
　　“早餐是三明治，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不用了，我不吃。”应拾秋拿过自己的手机就走，“我还要赶去店里。”
　　她表情一顿，“有那么赶，早餐都不吃？”
　　应拾秋没说话，直接走了。
　　“……”
　　桌上三明治摆盘很好看，虽然不算多丰盛，但营养配得十分科学。
　　鸡蛋热了两遍，就这么放着，渐渐凉了。
　　楼庭垂下手，沉默着将三明治拿起，塞入嘴里。
　　却只觉味同嚼蜡。
　　……
　　刚走出门，应拾秋就接到了欣怡的电话，“姐，你在哪，店里很忙诶。”
　　“在路上了。”
　　欣怡一副我就知道的语气，“昨晚是不是在楼庭姐家？”
　　“……”
　　“别瞒啦，怡君姐都告诉我了，你说睡我家，明明你们两个是一起走的啊。”
　　被妹妹戳穿，应拾秋索性不辩，只问：“那你怎么跟董怡君说的？”
　　“当然替你圆过去呀。不过姐，要是你俩关系稳定，何必遮遮掩掩？反正怡君姐快走了，你们同居算了。”
　　应拾秋边走边摇头，“陈欣怡，你怎么管这么宽喔！”
　　“好不容易有个人跟姐关系这么亲近，我当然要抓住啊，毕竟她是会照顾我姐一辈子的人。”
　　“你姐我有手有脚，需要人照顾吗？”
　　欣怡沉默了一下，才说：“不光是生活啦，姐，你比我更需要有人陪吧？”
　　“……”
　　她关心的语气，令应拾秋心口像是被轻轻搔过，痒痒麻麻的。
　　叹了口气，嫌她人小鬼大：“好啦，多谢你帮我打掩护。但我和楼庭的事，还是先不要让太多人知道。”
　　“你不想给她名分哦？”
　　应拾秋被她逗笑，“瞎说，小孩不要管我的事啦。”
　　“好啦，你说怎样就怎样。”欣怡压低声音，“对了，妈听说你忙，说要过来帮忙，还说要把阿姨也带来。”
　　应拾秋一怔。
　　往常妈妈留在家里，小阿姨出门几天就回去，姨父照应着也还好。一旦要把妈妈带在身边，就表示小阿姨打算长住了。
　　“不用啦，也没有忙到那种程度。”
　　“我也是这样跟我妈讲啊，但她性格你也知道，根本劝不听，非说不能把这个钱给外人赚走……还说客运的票都买好了。”
　　小阿姨是出了名的节俭，应拾秋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心头浮起一点疲倦，本来想说什么，转念一想，妈妈这辈子还没来过台北。
　　趁这个机会让她来看看也好，便不再多说，问了班次时间，决定自己去接。
　　应妈妈对来台北这件事倒没有很兴奋，却也别扭地流露出几分好奇。
　　要她吃点台北的特色，她摆摆手，说：“看着就腻。”眼睛却又盯着移不开。
　　最后应拾秋还是让店家打包了。
　　真递到妈妈手里，她嘴上说着“哎呀又乱花钱”，手却接得稳稳的。
　　看妈妈吃得开心，应拾秋也忍不住笑起来。
　　夏季她情绪好一点，也没那么暴躁，跟人相处时几乎跟正常人无异。
　　董怡君暂时还没走，欣怡家就一间卧房。应拾秋便把两个中老年女人安置在酒店的双床间里。
　　离家近，采光也还不错。
　　应妈妈站在窗前，望着底下车流不息的台北街景，对小阿姨低声感慨：“我女儿现在有本事了，能挣大钱了。”
　　小阿姨边收拾行李，边抬眼看了下她：“你女儿一直很有本事。”
　　“是啊，现在越来越厉害了。”应妈妈得意一笑，“只希望欣怡不要再犯病了，日子就这样一直过下去，也能攒点钱了。”
　　“……”
　　小阿姨表情一僵。
　　顿了几秒，没接话，转身进了浴室。
　　她这个姐姐，也不知是病糊涂了还是故意的，说出口的话总不过脑子。
　　即便知道欣怡的病拖累应拾秋太多，也不该这样说出来。话里话外，倒像是在谴责。
　　谴责？她凭什么呢。
　　说到底，她们一家，为这对母女也垫进去不少。真要计较起来，谁欠谁的还不一定。
　　……
　　最近旺季，顾客扎堆，应拾秋根本顾不上店里接待的事情。
　　白天她得忙着清点货品，刚跟对面早餐店老板盘下个小仓库，正对账点数。有些水果筐太沉，她一个人扛不动，便打电话叫小阿姨过来帮忙。
　　很快一阵脚步声靠近。
　　应拾秋没回头，直到影子落到身前，她以为是小阿姨，刚要开口。
　　一抬头，看见来人，脸色唰地沉了下去。
　　“你怎么会跑这里来？”
　　

第124章
　　“小秋，我们聊聊。”女人声音低沉。
　　“我跟你没什么可聊。”应拾秋立马背过身去，肩膀线条僵硬，谁知道你这次又想利用我做什么，赶紧滚。”
　　说完她便抬腿试图离开。
　　女人一急，立马攥住她的手，却被应拾秋用力甩开，应激似的低吼一句：“别碰我！许宜霏，不然我报警告你骚扰了！”
　　“……”
　　鬓角落下一束发，轻飘飘粘在应拾秋脸上。
　　这一刻的她，就像一个被命运欺凌过的行人，一不小心跌进山谷里，摔断腿，疼得顾不上狼狈。
　　许宜霏的手就这样僵在半空。
　　苦涩牵起唇角，嗓音带着几分尴尬：“我今天过来，只是想补偿你，没有别的意思。上次跟你说过，欠你的会还给你。”
　　她拿出一张银行卡，伸手递到应拾秋面前。
　　“这是我凑的一些钱，希望你能收下。”
　　“拜托，你不要在这里装好人了。”应拾秋看都不看，冷下脸没接，“如果再信你一句话，我才是真白痴。”
　　“过去我也是太多身不由己。”
　　“别跟我讲这些事情，我不想听！”
　　应拾秋攥紧手，心里浮起一丝厌恶。
　　年纪上来，她情绪算是趋于稳定。可只要面对许宜霏，那股被强行压制的怒意就开始翻涌。
　　就像有个被烧红的铁球，在她身体各处滚。
　　烫得整个人都想要跳起来。
　　“我这辈子，和楼庭犯过最大的错，就是认识你。”
　　应拾秋一字一句，带着恨意。
　　如果没有她，一切都会不同。
　　不会有分别，不会有背叛，更不会有现在这个想靠近却直觉是错误的场面。
　　“我是做了对不起你们的事，一开始……也确实是为了利益。”许宜霏声音干涩，“但我也不过是颗棋子。没有我，也会有别人被她爸安排到你们身边。”
　　应拾秋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嗤笑，“别人应该也不会像你这样虚伪吧？”
　　当年她觉得这女人是真心陪她找楼庭，慷慨地给钱给资源，她还感恩戴德。
　　到头来才知道，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年轻人，几分天真，下意识忽略这世界路过的恶意。
　　又被楼庭保护得太好，只一心埋在创作里，故意不去看很多事。
　　事后应拾秋不止一次想。
　　她要是再小心一点，要是再主动一点，要是……可没有要是啊。
　　“许宜霏，事到如今，你还在为你自己开脱，是怕死，还是怕自己下到地狱以后，会有神明谴责你？”应拾秋眼神锐利。
　　“不。”许宜霏迎着她的目光，“我做过的事，我认。没什么好怕的。但你或许不知道，要不是我，楼庭早死了。”
　　应拾秋呼吸一滞，皱起眉来，“……你说什么？”
　　“当年真正想让她消失的，不是马成泽，是她父亲，郑升。”许宜霏表情认真，不似在撒谎，“他不只是要拆散你们，更因为楼庭无意中知道了他的秘密，所以他想灭口。”
　　郑升的秘密，无非是那些见不得光的赃款。
　　各种渠道，层层伪装地洗白。
　　楼庭一开始，跟马成泽联手调查许宜霏，却没想到查到自己的父亲身上了。
　　就在她决定跟马成泽商量报警的时候，却被马成泽误会，受伤晕倒在地。
　　郑升伺机上去，想杀楼庭灭口，但没想到，他会遇到许宜霏。
　　当时男人眼里一闪而过的慌乱，清晰地被许宜霏捕捉到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看楼庭最近怪怪的，就跟了上来，她这是怎么了？”
　　地上的楼庭已经晕过去，鲜血浸湿了外套。许宜霏看了一眼，移开目光，故意装作才来。
　　郑升眯眯眼，“被人伤了，现在我准备叫医生救她。”
　　两人对视，表情都是冷静克制，谁也不像很急切的模样。
　　半晌，许宜霏终于哦了一声，话里有话，“那郑先生，要快一点，不然她要是有生命危险，你就说不清了。”
　　郑升脸色霎时沉了，语气阴冷地说：“我的女儿，当然不会有生命危险。”
　　面对许宜霏的描述，应拾秋瞳孔骤缩，浑身气得发抖。
　　语气不敢置信。
　　“你当初怎么不跟我讲？你明明知道这一切，为什么不跟我说？还要在我面前装好人，假惺惺跟我一起找她？戏弄我是不是让你觉得很有成就感？”
　　“……小秋，我也有私心。”
　　“私心？”
　　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得到你。”
　　“……”
　　应拾秋眼眶微红，眸中却一片冰冷，“你真让我感到恶心。”
　　“许宜霏，我说过的，你彻底消失，就是对所有人最好的交代。”
　　她话里带刺，明晃晃的，扎中了许宜霏。
　　“……是，如你所愿，我要回高雄了，回到乡下，再也不会来台北。现在的我一无所有。”
　　应拾秋冷笑一声，“所以你是专程来告诉我，你在毁掉别人的人生之后，还能全身而退，回到你家去过清净日子？”
　　“……”
　　许宜霏被她话里三句有两句都是呛人的语气弄得有点难看。
　　“小秋，你一味责怪我，可你最终也没失去什么不是吗？现在她又回到你身边，你们重归于好，倒是我这个费尽心思想抓住一切的人，最后两手空空，什么也没留下。我得到了我该有的报应。”
　　她语气里的遗憾与艳羡，令应拾秋既恶心又疑惑，拧起眉毛来。
　　“重归于好？你从哪听来了什么？”
　　许宜霏脸色微微一变，避开了她的直视，“其实那几年，我在柬埔寨过得也很不好，差点把命都丢了。”
　　应拾秋讥诮道：“你的狗主人对你不好吗？”
　　“……他一直想做掉我。”
　　“是你作茧自缚，谁让你与虎谋皮？”
　　许宜霏脸色终于不再绷紧，有些龟裂。
　　“应拾秋，这么多年，除了你有求于我的时候，其他时间你都对我是这个态度。现在我是看明白了，你对我只有利用。”
　　这话就像什么天大的笑话，惹得应拾秋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笑里像藏着玻璃渣，一把从风里扬过来，“如果你非要这样算清楚，是你对我利用更多。”
　　许宜霏面无表情，“今天来，除了给你这笔钱，我只想问清楚一件事。”
　　“我没义务回答你任何问题。”
　　可许宜霏还是固执地问出了口，声音很轻。
　　却像颗重重的石子投入井底，回响出一阵沉闷绵延的痛声。
　　“当年不是我强迫你的。你明明没有拒绝，为什么第二天，就彻底变了脸？”
　　“……”
　　应拾秋脸色骤然褪去血色，猛地别开脸，近乎粗暴地将手里的订货单据卷起来。
　　“我很忙，没空陪你追忆往昔。你从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去。”
　　“是你后悔了，对吧？”许宜霏不依不饶，“你怕万一楼庭哪天回来，这一切无法收场，怕她知道你是个只会依附别人，草率决定的人。”
　　“闭嘴！”
　　她把手里的单据一摔，啪一声，砸在了地上。
　　“许宜霏，这些天我没报警抓你，不是原谅，是在权衡。我太渺小，搜集证据要耗费的时间、金钱、精力，对我来说成本太高，所以我只能暂时选择向前看。”
　　她深吸一口气，眼球里有红血丝绷着。
　　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但如果，你继续阴魂不散地纠缠，那我倾家荡产，也一定会想办法把你送进去。到时候，别说回高雄，你就是想死，都不可能。”
　　这副模样的应拾秋，许宜霏从来还没见过，愣了一瞬，抿抿唇，把那张银行卡放在了旁边的桌上。
　　“对不起……这张卡里有三百万，密码是卡号后六位。给你是我的选择，用不用随你。”
　　说完，她将卡在桌上轻轻按了一下。转身，正好撞见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的小阿姨。
　　跟女人对视一眼，许宜霏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颔首，便匆匆离开了。
　　小阿姨一脸惊疑不定，看看那仓促离去的背影，又看看脸色难看的应拾秋：“阿秋，刚刚那个……你朋友啊？”
　　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应拾秋犹豫了几秒，顺嘴扯谎道：“算是啦。”
　　“她说什么对不起喔？做了什么对你不好的事？”
　　“就是乱说的啦。”应拾秋只指了指面前那一堆货物，岔开话，“那边的水果，都要麻烦你帮忙跟我抬一下了。”
　　见她不欲多说，小阿姨脸上悻悻，也不好再追问，只好低头帮忙。
　　临走前，瞥见桌上那张银行卡，她顺手拿过来，塞进应拾秋的围裙口袋，小声吩咐：“你朋友给你这么贵重的东西，可别弄丢了啦。”
　　应拾秋身体一僵。
　　……
　　小洲发来见面邀请，地址是家夜店。
　　很晚才开始营业，楼庭在家里简单处理完工作才过去。
　　这家店限制顾客性别。不止顾客，连保洁都是女人。跟应拾秋从前待过的Rainbow异曲同工。
　　她一个人先到，坐在吧台等人。没几分钟，小洲也到了。
　　“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怎么会约在这里？”
　　“刚好离我很近，忙完想来喝一杯。”
　　小洲说完，顿了顿，压低声音：“事情都搞定了。东西我已经交给林菀慧，看她怎么选。”
　　楼庭漾着酒杯，“或许她会跟林靖姿讲。”
　　“林靖姿那边已经有动静了，”小洲犹豫道，“已经套取了一笔郑升的赃款。不过我看她那意思，不一定想直接举报，更像有别的打算。”
　　“行，我知道了，她的事不用管。”楼庭说，“那女人睚眦必报，大概率想的，也跟我差不多。”
　　小洲闻言，没忍住笑了一下：“你们俩……还真是亲姐妹。”
　　楼庭没吭声，瞥了她一眼。
　　小洲自觉不妥，立马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嗯，都很有手腕，聪明。”
　　楼庭似笑非笑，“她有什么聪明才智。”
　　惯会察言观色的小洲立马从善如流：“您说得对。”
　　音乐震耳欲聋，灯光晃得人有点迷糊。也不知道是酒醉，还是对这纸醉金迷却沉重的夜生活感到疲乏。
　　楼庭看了一眼手表，这个时间，应拾秋应该早已经回家了。
　　她揉了揉眉心，觉得有点坐不住，想走。
　　不断有打扮时髦，穿着大胆的漂亮女孩过来，向她搭讪。她一律面无表情，也不接话，都由小洲帮忙婉拒。
　　“下次要见面，去清净点的地方。”
　　“好，这次是我没办妥啦。”
　　楼庭放下酒杯，一个起身，刚要走，听见门口闹哄哄，下意识瞥了一眼。
　　有个穿着吊带的女人，正被人群围着。浓妆艳抹，一看就是这里做酒推的工作人员，身影竟几分像应拾秋。
　　“啪！”
　　一个气势汹汹的卷发女人，揪着她的头发，耳光一下接一下，恶狠狠地抽在她脸上。
　　很快浮起了通红的巴掌印。
　　周围聚起一圈看客，每个人都闪动着看热闹的兴奋，就是没人去帮忙。
　　那处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楼庭怔一瞬，走过去，只听见有人骂“贱人”、“小三”。
　　她心头毫无征兆地一扎，脑子里闪过应拾秋那张脸。
　　几乎没经过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拨开人群，伸手挡开了那只施暴的手。
　　“够了。”
　　

第125章
　　“你谁啊？”身材壮硕的卷发女人嗓门很大，满脸怒意地看着楼庭，“少在这边多管闲事啦！”
　　楼庭声音不高，却十分沉稳：“再打下去，万一她真的出事，就算本来是她的错，最后也会变成你的问题。”
　　女人脸色铁青：“她勾引我女朋友！这贱人天天发信息骚扰，约她来酒吧，今天总算被我堵到！难道我不该讨个公道？”
　　被打得头发散乱的女人立刻抬起红肿的脸反驳：“谁骚扰你女朋友？我只是找她订酒而已！”
　　“订酒穿这么少？能是什么正经人。”
　　“穿怎样干。你屁事啦！都是女人，谁没有胸没有屁股啦？”
　　“谁知道你有没有跟她睡过？”
　　“呵，”那女人扯开嘴角，笑容讥诮，“我要睡也不会偷偷摸摸。倒是你，管不住自己女人，有本事叫她来酒吧的时候带你一起啊！”
　　这话彻底点燃怒火，卷发女人又要扑上去。
　　楼庭手快，一把将身边的人往后拉，酒吧保全这才挤进人墙，把两人隔开。
　　“好了好了，这位小姐，消消气。有什么事，我们到旁边包厢慢慢说，好吗？”
　　经理赔着笑上前，快步走到暴怒的女人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女人听完，狠狠瞪了楼庭旁边的人一眼，眼神像要杀人。
　　最终还是被半劝半架地带向了包厢。
　　看热闹的人群见高。潮已过，也意兴阑珊地散去。
　　楼庭这才看向躲在她身侧的女人。
　　她脸颊已经高高肿起，指痕交错，嘴角破裂，身上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愤怒，正微微发抖。
　　“你还好吗？”楼庭低头问她。
　　“没事啦，”她用手背抹了下嘴角，碰到伤口时疼得吸了口冷气，“被甩几个巴掌而已。谢啦，请你喝一杯？算我的。”
　　“你这样……”楼庭看着她凌乱的头发和红肿的脸颊，皱紧眉头，“不需要去看看医生？”
　　“就为这几巴掌？”女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牵动伤口又疼得一咧嘴，“太金贵了吧。”
　　她甩了甩头发，径直走向吧台，对酒保熟门熟路地打了个响指，指向酒柜某个位置。
　　“开这瓶啦。”
　　女人身上那件亮片吊带裙，质地廉价，款式暴露，看得出日子过得不算体面。
　　可楼庭认出那瓶酒，价格不菲。对方是真心想谢她。
　　去年那个晚上，也是如此。
　　有个女人穿得一样风尘，说话油滑，对客人笑时眼角堆满笑意。
　　可那时的她呢？
　　是怎么评价那个女人的？
　　“抱歉，让你看见这么不堪的一幕。”女人给她倒了满满一杯，“你国语讲得很好哎，是大陆人吗？”
　　楼庭回过神，“算是。”
　　她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小洲，微微一笑：“跟朋友来喝酒的？”
　　“嗯，刚准备走。”
　　这句话落，女人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原来是碰巧，上演了一出救美的戏啊。”
　　语调拉长，而后状似不经意地将散落的长发拨到一侧，刚刚好遮住她肿掉的那半张脸，笑容几分谄媚。
　　“小姐，下次过来，记得找人家哦……或者你朋友有需要的话，也可以call我啦，这是我电话。”
　　她拿了纸笔，唰唰递上电话，不由分说塞进楼庭兜里。
　　楼庭不着痕迹地离她远了一点，正色道。
　　“她是把你当成了小三？”
　　“当然啦。”女人抬起眼帘，语气轻飘到有几分麻木，“来这都是玩咖，要不然有必要那样凶？”
　　“你真和她女友有什么？”
　　女人一顿，点了根烟，“只是接吻，又没有跟她打。炮。”
　　“这没差吧。”
　　“你好天真。”女人慢悠悠吐出一串烟圈，眼神透过烟雾，有些缥缈，“一个巴掌拍不响。通常这种时候，都是对方先凑上来，想寻求点刺激，我才顺水推舟而已。”
　　楼庭蹙紧眉头，没有说话。
　　“我就是个卖酒的，为了业绩，自然顾不上很多啊。”她掸掸烟灰，“有时候聊高兴了，亲亲脸颊，碰碰嘴唇，增加点客户黏性嘛，很正常啦！谁知道她家里有人，还出来玩火？反正又不会有什么结果。不过……真有看对眼的，睡一觉也没什么，就当是one night stand 喽，天亮就散，谁也别打扰谁。”
　　“One night stand？你们卖酒的都这样？”
　　“这样是哪样？”女人斜睨她一眼，语气毫不客气，“都成年人啊，你情我愿，你觉得我们轻浮？为了钱没底线？”
　　“……没有。”楼庭移开视线，“只是我朋友，以前也做这份工作。”
　　“哦？”女人来了兴趣，上下打量她，“是你喜欢的女生？”
　　“……”
　　见楼庭不说话，她缓缓吸了几口烟，语气淡下来。
　　“你朋友什么性格我不清楚啦，要看她自己想不想得开。一部分人呢，是为了生活没办法，不得不做这行，心里可能还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是暂时的啦。”
　　“另一部分嘛，就像我这种的，没差啊。在这个圈子混着，也挺自在。大家不用掏心掏肺，今朝有酒今朝醉。”
　　“像今天这样闹事的很频繁吗？”
　　“偶尔啦。”女人耸耸肩，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习惯就好。”
　　看着她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楼庭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透过她，看到了一个自己从未认识、也无从想象的应拾秋。
　　在那些她没有出现的岁月里，独自挣扎，妥协，甚至沉沦到腐烂。
　　却没想到这一幕她缺席的人生，会以别的方式撞进她视线里。
　　她好久都没讲话，只盯着女人的脸看。
　　那张脸直到现在都还不曾消肿，巴掌印渐渐晕开，晕成了一团不知道是羞耻还是悲伤的红。
　　“在这种地方待久了，人总会变的，你朋友要是变了，也没有办法。”女人语气无奈，“毕竟这里挥金如土的人太多，好多人拥有的，都是普通人努力一辈子都够不上的……”
　　“那如果……”楼庭顿了一下，“想真心跟她发展稳定关系呢？要怎样做？”
　　“还能怎么做，经历过这些的，自然在意最真实的东西。”女人好整以暇，伸出几个手指，搓了搓，意味深长，“要真喜欢她，你就去拿钱砸啊，小姐。”
　　临走时，楼庭默不作声地去吧台结了账。一转头，看那个女人已经贴在别的顾客身边谈笑风生了。
　　到家已近深夜。
　　她习惯性地抬眼，看见应拾秋家里的窗户依旧亮着。
　　点了根烟，落地推窗半开，她就支在窗框边，透过家矮矮的围墙往上看，看到对面三楼窗户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
　　从嘈杂环境里遗留在身上的那阵紧绷感，骤然便松懈开来。
　　台北夏天的风是热的，裹着零星一点远处夜市飘来的香气。偶有一两声机车轰鸣，像暗掉的星星。
　　这阵子过去，等她名义上的父亲彻底垮台，等待她的就是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人和她有联结了。
　　不论血缘，还是情感。
　　她会变成一个彻彻底底，孤零零的人。
　　家里没开灯，黑暗中她身形薄薄一片，只有一点火星子又亮又红，一点一点爬着。
　　形单只影。
　　那么，应拾秋呢？
　　在她没有出现的那几年里，应拾秋一直就过着那样腐烂迷离的生活，一个人蜷在台北那间狭窄且脏乱的出租屋里，是否也会孤单？
　　她会被无理的客人扇耳光。
　　会被苛刻的经理克扣薪水。
　　会被人用轻佻的目光上下打量，占尽言语或肢体的便宜。
　　会深更半夜回到家，却发现等待她的只有被酒精辣到抽痛的胃。
　　甚至无法想象。
　　如果自己不曾碰巧来到台北，不曾递出那三百万，这一切，是不是还要在应拾秋的生命里，周而复始，没有尽头。
　　上天啊，你给应拾秋的路，还是太窄太窄了。
　　窄到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人，兜兜转转，竟然只有她楼庭一个。
　　……
　　“阿姿，你看起来脸色很不好，不要再喝了。”
　　“我只是对十多年没见的母亲感到陌生。”
　　林菀慧的目光扫过堆满烟蒂和空酒瓶的桌面，迟疑片刻，还是起身想收拾。
　　不料，林靖姿猛地抓起手边一个半满的酒瓶，看也不看，狠狠抡起砸在她脚边。
　　“啪”的一声，酒瓶碎在脚边。
　　林菀慧吓得脸色发白。
　　“别碰我东西。”林靖姿声音嘶哑，冷冷盯着她，“你以为自己是谁？”
　　“……阿姿，你变了。”
　　“当然啊，我不变怎么在你给我精心安排的生活里混到现在？”
　　她语气很不好，整个人眸光阴阴的，像条蛇。林菀慧见了，只觉后背发凉。
　　沉默许久，她叹了口气。
　　“我也是被你父亲害的。”林菀慧的声音发颤，“那份阴阳合同……我根本不知道是洗钱。”
　　“字是你自己签的。”
　　“当时他告诉我，如果我不签，老五就会立刻撤资，合作崩盘，他完了，我们母女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啊……”林菀慧急切地解释。
　　“是你自己又蠢又贪。”林靖姿厉声打断，“别拿我当借口，很恶心。”
　　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林菀慧沧桑的脸上写满了难过与无奈。
　　“不管怎么样，以后妈妈都会陪着你。”
　　“不需要。”林靖姿抬起下巴，疏离道：“这么多年都没见，突然多出个妈，我不习惯。我的助理会给你安排住处，你暂时住那里。”
　　她的冷硬态度令林菀慧受伤，眼神黯下去，却也只能低声应了一声好。
　　“其实这些年，我的减刑申请一直被压着……这次能提前出来，也是因为，外面有人帮我打点。”
　　“谁帮你？”林靖姿眉毛一挑。
　　“我答应过对方，不能说。但出狱后的这段时间，我也联系了老五，才知道他在走下坡路，也是因为你父亲想要一家独大，他才告诉我实情。”
　　“所以？他想帮你？”
　　“他已经不管事了，都是他女婿女儿在管。”
　　林靖姿嘴角一弯，“你打算怎么做？”
　　“我知道你父亲很多东西。”林菀慧脸色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恨意，“尽管过去十多年了，但有些把柄只要人还在，就永远用得到。我会帮老五，把台北这一块的市场抢回来。”
　　“帮他？”林靖姿冷笑一声，“那我顺便告诉你喔，你的好盟友，当年就是和你的好情人、好徒弟联手，把你送进去的。至于许宜霏，后来更是像条狗一样被郑升追害，也是老五在给她续命。林菀慧，你眼光可真差啊。”
　　“……”
　　林菀慧浑身一震，怔忪许久，胸口剧烈起伏。
　　好半晌，才似是下定决心，缓缓点头，“就像他们几个不断的内斗一样，我知道，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
　　“既然你这样想，那随便喽。”林靖姿无所谓地笑了笑，话锋一转，“不过，为了确保火能烧到该烧的地方，我还准备了一份大礼。”
　　林菀慧眼神一凝：“大礼？”
　　“一张卡。”林靖姿的语气平静，“里面是老头子当年没处理干净的钱，不多，只有三百万。只要有人动用那笔钱，银行的反洗钱系统就会立刻触发警报，发往台北调查局。”
　　她看向林菀慧，眼里闪过一丝兴奋与残忍。
　　“我倒要看看，到了那个时候，他跟他现有的生活，怎么彻、底、完、蛋。”
　　

第126章
　　那天风和日丽，林靖姿独自倚在别墅的庭院里喝酒，身后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林阿姨下周出狱。”
　　“我知道。”
　　“不去接风洗尘？”
　　“关我屁事啦。”
　　“你今天特意叫我过来，想说什么？”
　　林靖姿懒懒抬眼，看见瘦得脱了相的许宜霏，鼻腔里哼出一声笑：“天上要是掉钱，你捡不捡？”
　　“什么意思？”
　　“我这有张卡，里面三百万，要不要随你。”
　　她下巴一抬，许宜霏的目光便顺势落在了桌上的那张卡上，眼神警惕。
　　“平白无故给我三百万，你会那么好心？”
　　林靖姿高深莫测地笑笑，没顺着她话往下讲，而是告诉她：“我知道你最近忙着查当初断你资金链的人，顺着线索，给你查到了。”
　　说罢，她从旁边桌上抽出一沓文件，扔进许宜霏怀里。
　　“当年你那项目突然崩盘，资金周转不过来，表面是客观因素，实际上是有人故意搞鬼。这人，就是跟你一起坑害我妈的郑升。他想弄死你。”
　　翻开文件夹，里面清清楚楚写着当年那案子失败的原因和细节。
　　越往后看，许宜霏手抖得越厉害。
　　“是他？竟然真是他！”
　　“你想过？”
　　“我知道他坏，但没想到他真会对我下手。我帮他做了不少事，他甚至还让助理送我出国，安排人照应我。”
　　说到这里，许宜霏声音发苦，悔恨不已。
　　“要不是他，我跟小秋或许能有不一样的结局。”
　　“做什么白日梦啦，没他你们也不可能。”林靖姿嗤笑一声，眼神轻蔑，“她那样的女人，只有在我这种有钱人身边，才活得下去，你算什么东西喔。”
　　“……”
　　许宜霏没有反驳她的话，却也是一怔，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瞳孔微缩。
　　“你爱上她了？”
　　“爱？”林靖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肩膀抖起来，“这个年纪，还信这种骗小孩的东西？那东西就跟美貌一样，留不住。但美貌可以兑换名利，而爱……是最没用的东西。”
　　“可你在意她。”
　　“养了只称心的狗也会在意啊。”
　　见她表情轻佻，语气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欲，许宜霏听在耳里，竟荒谬地生出几分扭曲的安心。
　　小秋根本不会喜欢这种自视甚高，把感情当施舍的混蛋。
　　“林靖姿，你说话放尊重点。她现在不欠你，也不属于任何人。”
　　“少在我面前演戏。”林靖姿眼神陡然锐利，“卑劣的是你，现在想装好人的也是你。你不如像我，坏就坏到底啊。活这么分裂，不累吗？”
　　“……”
　　“怎么，还做着跟她重归于好的梦？”她倾身，一字一顿，冷声警告，“死了这条心，轮到谁也轮不到你这个一无所有的人。”
　　这话像一盆冰水，将许宜霏从头到脚都浇透了。
　　她咬紧牙关，挤出声音：“我跟小秋……早就没可能了。”
　　林靖姿满意地哼笑，靠回躺椅上，“还算你有点脑子，看得清现实。”
　　“……”
　　看着许宜霏失魂落魄的模样，林靖姿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快意。两根手指夹起银行卡，甩给许宜霏。
　　“这张卡里的钱，只要一动，就会触发警报。该受到惩罚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谁？”
　　“当然是……郑升啊。”林靖姿微微一笑，带着几分冷意，“或者……跟这个男人有血缘牵扯的人哦。要不要用掉，由你决定。”
　　……
　　事实证明，小阿姨这次带着应妈妈来台北是正确的决定。
　　正值暑假，周围街道游客明显变多，连带着老巷口这间刨冰店的生意也水涨船高。
　　原本的三个大学生兼职，两个趁暑假辞职回家，只剩下一个，人手一下子不够用。
　　这时候，小阿姨立刻派上了用场。
　　她常年劳作，手脚利落，又极会看人眼色，忙起来左手端盘右手拿杯，一人真能顶得上两个大学生。
　　再加上活了大半辈子的女人，主动热情地营业起来，顾客很容易被感染。
　　“感觉小阿姨跟欣怡在，整个店面都可以撑起来了耶。”应拾秋感慨道。
　　“我难道不算一个？”应妈妈举起手里的抹布，“阿秋，我也在干活诶！”
　　“好，妈妈你也算啦。”
　　“说得好勉强。”
　　“……”
　　应拾秋肩上的担子由此轻了不少，也有闲时浏览网站新闻。
　　蹭个时事，写写大陆那边的公众号文章。
　　上次她写的几篇影评反响不错，又接连跟了几波时事热点，已经陆续有几家小广告商主动找上门来谈合作。
　　虽然都是些零碎的小钱，但只要坚持下去，小钱攒起来也足够每月生活开支。
　　她正聚精会神地倚在一张空闲的顾客桌上敲字，店门口的自动感应门铃“叮咚”一响。
　　蜡笔小新的电子音立刻喊道：“欢迎光临喔！”
　　应拾秋闻声抬眼，动作顿住。
　　楼庭就站在门口。穿着件很素的半身裙，上身搭了件亚麻色无袖长衫，整个人白得晃眼，有些像台北街头那些要写歌的文艺病青年。
　　阳光炙热，她逆光站着。
　　微微眯起眼，神态有几分像狐狸，“哈喽，有打扰到你吗？”
　　“……没有，你怎么来这边了。”应拾秋把手里的文章点了保存上传，“有什么事吗？”
　　“过来看看。”她走进门，语气几分犹豫，“嗯……也确实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
　　“我有个导演朋友，一直想跟我合作项目。她在法国有个葡萄庄园，正好是采收季，就给我寄了不少鲜食葡萄过来。”楼庭语气无奈，“我一个人，实在吃不完。放着烂掉又太浪费……你看，你店里能不能想想办法，用这些葡萄做点刨冰什么的，把它消耗掉？”
　　“多少？”
　　“五筐。”
　　说着，她侧身，指了指门外路边停着的一辆小型厢式货车，“东西我已经叫人运过来了。”
　　应拾秋忙合上笔电，起身跟她出去。走到货车后厢一看，她说的五筐，竟是这么大五筐。
　　“怎么会这么多？！”应拾秋不敢置信，“你是去打劫了你朋友的庄园吗？”
　　她下意识上前，试着抬了抬最边上那筐，发现两只手用上全力，筐子都纹丝不动。这一筐，少说也有二十斤。
　　她震惊地回头看向楼庭：“你们导演圈这样送礼物的？”
　　“至少我不是。”楼庭耸了耸肩，表情无辜，“也许只是我这位朋友的个人偏好。”
　　“是吗？”
　　应拾秋将信将疑。
　　这几筐各大又圆葡萄，品质确实不错，也能看出来很新鲜。
　　她叉腰思索了一会儿，先赶紧让货车司机帮忙搬进了仓库，付了他跑腿费，再叫欣怡过来帮忙，把葡萄放进立式风幕柜里。
　　葡萄的保鲜时效太短，天气又热，要赶紧消耗掉。
　　光靠做成葡萄刨冰，肯定消耗不完。
　　她蹙眉想了想，叫来小阿姨，“您帮我去进几箱鲜牛奶和茉莉花茶。”
　　“我们把这些葡萄大部分打成原汁，”她思路清晰，语速也快了起来，“然后调成葡萄冰奶。就用那种两百四十毫升的小瓶装，看起来精致。”
　　“价格不要定太高。还有……欣怡，到时候客人点单，你要记得多提一句，强调这个葡萄是新鲜现摘。”
　　她喋喋不休，思路飞快地安排着每个人的工作，这副模样看起来很是熟稔。
　　楼庭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脑子里画面蓦然一闪。
　　一个更稚嫩的应拾秋，叉着腰，气鼓鼓地瞪她。
　　“楼庭，我再发现你抽烟，小心我爆你头喔！”
　　“……哪有抽啊。”
　　“骗鬼嘞！衣服上都是烟味！跟你讲几次抽烟不好啦！你要抽死了就算，别给我半死不活的，听到没！”
　　好凶哦。
　　楼庭唇角不自觉弯了弯。
　　“喂。”女人伸手，在她眼前轻晃了下，“发什么呆？”
　　楼庭恍然回神，对上应拾秋疑惑中带着点不耐的目光。
　　“葡萄的钱多少，我转你。”
　　“哦，不用了。”楼庭移开视线，“反正我吃不完也是浪费。如果你实在觉得过意不去，不如……”
　　“对了，我今天没空跟你做，”应拾秋打断她，边转身摘了颗葡萄，在手心擦擦，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下午还要去庙里拜拜，请关公什么的，这种事情很神圣，当天肯定不能沾房事。你要是没别的事，就先回去吧。”
　　“……”
　　楼庭嘴角抽了一下，“你以为我要邀请你跟我做？”
　　“那不然？”
　　“我只是想，大老远跑过来，天气这么热，”楼庭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能不能喝一杯你刚才说的葡萄冰奶？怎么，应小姐，你想歪了？”
　　应拾秋脸上飞快地掠过一抹不自在，“谁让你每次见面都是做？给我很坏的印象。”
　　“谁让你每次反应都很大？”楼庭语调拉长，“我这不是在制造新的印象了吗？”
　　她眼里蓄满打趣。
　　“……无聊，不跟你争这个。”应拾秋转头拿了纸笔记下需要的货物数量，“哦对，你电影打算什么时候开机？”
　　“不出意外，半个月以后。”
　　“哦，我很期待。”
　　“那到时候，你有空可以去现场跟一跟。”
　　“我说期待你忙起来的时候，这样就不会有只狗跟在我屁。股后面啦！”
　　“……”
　　应拾秋没再给楼庭什么好脸色，转身又去忙活那些葡萄。
　　楼庭却始终好脾气地站在一旁，也不走，偶尔搭把手。或是跟欣怡、小阿姨聊上几句，很会来事，三言两语就把两人哄得眉开眼笑。
　　下午，她们一家人约好去妈祖庙拜拜，顺便请座关公像回店里，以后日日供着。
　　楼庭主动说，她电影也快开拍，要跟去沾沾香火。图个好彩头的事，应拾秋也不好说什么，便点头允许了。
　　庙里香火旺盛，游客络绎不绝，大家人挤人的。
　　看着蒲团上虔诚跪拜，每一次磕头都格外恭敬的欣怡，应拾秋笑容漾起来。
　　等挤出去，她问欣怡：“你求的什么？那么认真。”
　　“身体健康呀。”欣怡笑眯眯的，心情很好：“姐你呢？”
　　“事业嘛。”
　　“庭姐呢？”
　　她歪头看向楼庭，应拾秋也一顿。
　　肯定也是事业啦。
　　却只见女人眉毛一挑，吐出几个令人意外的字来。
　　“你姐的事业。”
　　

第127章
　　面对她直勾勾过来的目光，应拾秋一躲，仓促地偏过头去。
　　不再做声。
　　欣怡却一脸暧昧笑容，趁机压低声音，在楼庭耳边小声夸赞：“庭姐，你真是时时刻刻都想着我姐，不愧是她女朋友，很称职喔！”
　　“女朋友？”楼庭眉毛一挑，不解地看着她，“谁跟你说的？”
　　“哎呀，我姐之前亲口告诉我的。”欣怡丝毫没察觉两人之间的怪异，还在得意，“放心吧，我嘴巴很紧的。你们的事，我绝对不告诉别人！”
　　这些带有鼓励性的话语，一字不落地钻进楼庭耳朵里。
　　她没有解释事实真相，只是抬眼，目光又一次不由自主地落回那个身影上。
　　女人已经没有管这边的事了，而是小心地搀扶着应妈妈，一步步跨过庙宇高高的门槛，往后殿走去。
　　边聊天，脸上边挂起明媚的笑容。
　　那是楼庭没见过的应拾秋，成熟知性，却又异常少女。
　　像朵介于半开半合的花。
　　涌动的人潮、香花、蜡烛和庙里袅袅升腾的烟，将她裹在里头。身影渐渐像个泡泡，飘来飘去，不易捕捉。稍一失神，泡泡就飘走了。
　　可她知道，应拾秋就在周围。
　　哪怕只是瞥见一片翻飞的衣角，竟也觉得格外安心。
　　人生从把安全感系在别人身上那刻起，就意味着真的要完蛋了。楼庭想，她也没有办法。
　　回去路上，天色渐渐暗下来。应妈妈跟小阿姨在前面唠家常，欣怡跟应拾秋走在中间，只有楼庭一个人落了单。
　　欣怡回头看她一眼，笑眯眯跟应拾秋打了声招呼：“姐，我去找我妈了，你跟你女朋友一起吧。”
　　说完不等应拾秋反应，就小跑着往前去了。
　　楼庭顺势走到应拾秋身边，语气似笑非笑：“听说……我是你女朋友？”
　　应拾秋脚步一顿：“你听谁说的？”
　　“你妹啊。”
　　她咕哝了句“靠北”，解释：“那天她非要追问我们的关系，我一时找不到别的借口，就随口搪塞了一下。”
　　“为什么非得用这个理由？很牵强。”楼庭不依不饶。
　　“谁让你上次要在我脖子上留吻痕啊。”应拾秋冷笑一声，“我没找你算账都算好了，借你名头用一下怎么了？”
　　“所以，”楼庭拉长语调，“是我做得不对喽？”
　　“人总要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应拾秋义正严词，“或早或晚。”
　　“好一位大哲学家。”楼庭轻笑，“不过你也该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你意有所指？”
　　“等你还回来。”
　　应拾秋没应声，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干嘛给我求事业？”
　　“跟妈祖聊聊，顺嘴的事。”
　　“屁嘞。”
　　楼庭正色道：“那就是我能感觉到，你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吧。”
　　“……”应拾秋怔了一瞬，面色恢复如常，笑她故作高深，“你看出来我喜欢钱就直说。”
　　“喜欢钱很好啊，钱能让人活得不那么累。”楼庭沉思片刻，“有人跟我说过，如果喜欢一个人，就要舍得为她花钱。不过我觉得，应拾秋，你需要的或许不是钱，而是机会。”
　　应拾秋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自动忽略掉那句话里灼热的“喜欢”二字，只抓住后半句问：“什么机会？”
　　“一份能让你发挥所长、找到自己价值，甚至……看见人生另一种可能的机会。”
　　“呵，什么乱七八糟的。”应拾秋扭头就走，“跟过家家一样，你很理想主义诶。”
　　步子踩在地上，急促而张扬，似是落荒而逃的灰姑娘。
　　楼庭没动，就站在她身后，望着她背影，眸光紧紧盯着，一点都不松懈。
　　“应拾秋，你也是理想主义者。”
　　“我不是，我是很现实的人。”
　　“真正的现实主义者，现在可能已经写不出来好本子了，但你还在写。”
　　应拾秋一顿，影子颤了颤，转过身看她。
　　却没有说话。
　　哪怕烂醉如泥也要写诗。
　　就算身处泥泞，也不曾真正放弃仰望天空。
　　生活里好多人，早就被琐碎磨平了棱角，在日复一日的奔忙里变得麻木，没有情绪，也丢了梦想。
　　在世俗的推搡间，早就忘了自己最初的模样。
　　但应拾秋，你还有。
　　你只是被时间拖住了衣角，在原地绕半圈。其实你还可以往前走的。
　　“所以你有没有听清楚？”
　　楼庭远远望着怔愣的她，声音不大，却很是沉稳有力。
　　“什么？”
　　“刚才话里的重点。”
　　“不知道你在瞎说什么，很晚了，我要走了。”
　　应拾秋古怪看她一眼，转身，想逃离这对话。
　　手腕却被楼庭从后面轻轻攥住。
　　一扭头，夕阳的情绪像一场浪漫电影，映在楼庭脸上，是温暖的，溶溶的，仿佛还冒着柔和的粉色气泡。
　　而她声音跟晚风一起，漾在脑海里。
　　“我是说，如果喜欢一个人的话。”
　　“是会忍不住，想给她很多很多机会，想为她铺平能走的路。因为害怕她受伤，更怕她在现实里迷路，丢了那个本来的自己。”
　　“你明白了吗，应拾秋，我对你的想法，是想跟你好好发展一段长久关系，而不只是炮。友这种即时的享受。”
　　……
　　回家以后，应妈妈说什么也要拉着楼庭留下来吃晚饭，小阿姨也在一旁盛情相邀，欣怡更是直接拽住了楼庭的胳膊。
　　“反正你家离得近嘛。”
　　“就做做饭，很快的，又不会弄到很晚。你要是工作忙，吃完就走好了。”
　　可楼庭仍旧没答应。
　　只看了一眼旁边冷着脸做饭的应拾秋，耸耸肩，语调漫不经心，“这要看你姐，她看起来很不愿意喔。”
　　“哪会，我们阿秋很好客的。”
　　“对啊，小秋才不会这样呢。”
　　顿时好几双眼睛盯着应拾秋。
　　她一僵，拗不过大家的热情，只好勉强答应留楼庭在家吃饭。转身去拿菜刀时，狠狠瞪了楼庭一眼，简直咬牙切齿。
　　“过来帮我拣菜啦！”
　　“好喔。”
　　楼庭走过去帮她挑菜叶、洗干净。
　　家里就那么大，就算董怡君还在看店没回来，整个空间也满满都是三三两两的讲话声，厨房抽油烟机一开，更显得拥挤而紧蹙。
　　应拾秋正在切菜，忽然感觉身后有一双手环上来，酥酥麻麻的。
　　她微微一吓，低头看着那双手贴住自己，又很快松开，拿走了她放在旁边的厨房剪刀，落下一道带着笑的气音。
　　“应拾秋，你紧张什么？”
　　“谁紧张了！”
　　“你整个人都绷很直。”
　　“……”
　　“刚才那件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不要！”
　　“好，那你再考虑几天。”
　　“喂，我说不要！”
　　楼庭这回没应声，只往旁边挪开，转身拿剪刀去剪菜根。
　　洗发水淡淡的香气，却还飘在空气里，一点一点，渗进应拾秋的生活中。
　　这顿饭是小阿姨主厨，应妈妈帮忙，两个人忙了快两个小时。两荤两素一汤，份量扎实，把小折叠桌摆得满满的。
　　这一回，坐在楼庭旁边的是应妈妈。
　　“楼小姐，”应妈妈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感觉你跟我女儿关系很好……真不好意思，上次你来我们家那回，我情绪不太好，说了些不好听的话。”
　　楼庭连忙摆手：“没关系阿姨，我早不记得了。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她一个人在外边，肯定多亏你们这些朋友帮衬。她不容易，很累的。”应妈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显得很深，“我没怎么读过书，也没什么见识，阿姨就厚着脸皮求求你……如果有一天，小秋真的遇到难处了，希望你能拉她一把。”
　　那一瞬间，楼庭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泛起一阵陌生而酸涩的胀痛。
　　对她而言，被照顾被珍视的感觉，实在太过稀罕。
　　早在她刚醒来，还对世界充满陌生时，虽然本能抵触郑升，但那个男人日积月累装出来的关爱，也曾让她出现过细微松动。
　　她尝试过靠近，也学习着回应那份温暖。
　　可就在她即将做一个好女儿的时候，现实给她猛然一击，告诉她，她这个人所有的存在都是假的，是被伪造的。
　　看着应妈妈那双近乎祈求的眼睛，楼庭喉咙有些发涩，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阿姨您放心，小秋如果需要帮忙，我一定尽力。”
　　吃完饭，应拾秋照旧打着电筒送楼庭下楼。
　　刚开门，穿完鞋，楼庭忽然问：“我外婆……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们这是叫阿嫲啦。”应拾秋轻声纠正，语气里带着怀念，“她啊，是个很爱笑，但嘴也很厉害的老太太。对你特别严格，可心里又比谁都惯着你。”
　　她讲了一件从阿嫲那儿听来的小事。
　　说楼庭小时候特别倔，家里不让拆的礼盒，她偏要偷偷拆开，自己吃不算，还塞了好几包在阿嫲枕头底下。
　　提起这事时，老太太又好气又好笑。
　　说她虽然皮，但从小就懂得心疼人，心思比别的孩子细腻。
　　应拾秋笑，楼庭也跟着笑。
　　说完，还略带期待地看向她，“你会因为这件事而想起点什么吗？”
　　在她目光里，楼庭迟疑了一瞬，摇摇头。
　　“没有印象。”
　　应拾秋脸上顿时浮现起几分失望，却也生硬地把话题移开，“那就送你到这吧，我先回家了。”
　　“……好。”
　　互相道别，望着应拾秋离开的背影。
　　楼庭在原地站了很久。
　　不止一个人说，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恢复记忆了。过去她执着于找到自我存在的价值，自信地以为，就算没有记忆，也能重新活出样子。
　　可这一刻，她忽然有些害怕。
　　害怕于，她想邀请一起参与未来的人，和她有过无法割舍的过去。
　　而她现在，是个没有过去的人。
　　

第128章
　　回到家，郑升的短信忽然跳了出来。
　　【再怎么样，北京你还是要回的吧？】
　　看到那两个字，楼庭脑袋里像被砸了一下，骤然疼得她不得不弓着背，在原地缓好长一段时间。
　　好不容易将挤出去的记忆，这一刻全都浮了上来。
　　她倒抽一口冷气，压住胸腔里翻涌的恨意，只敲下几个字。
　　【你那些事，我都想起来了，戏不用再演。做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对吗？】
　　那边立刻死了似的静下去。
　　楼庭却知道，对方被她这番话烫到了，该忙着擦屁股去。找人、串供、转移资产，像慌不择路的罪犯。他本来就是了。
　　可惜，晚了。
　　楼庭扯了扯嘴角，晃到酒柜边，撬开一瓶白葡萄酒。瓶口对着嘴直接灌，冰冷的液体滑进喉咙，却像酸涩的刀子，在喉管燃起一道火。
　　爱喝酒是从过去偶尔的几次失眠开始。
　　后来失眠成了常态，喝酒也就成了习惯，呼吸一样，是每天的本能。
　　空荡荡的长沙发上，只陷着楼庭一个人。
　　没开灯，电视屏幕黑漆漆的，漫射的月光里映出个单薄人影。
　　对着瓶口一口接一口。
　　很快瓶底就空，身上酒气腌入味了，也散不开。
　　她烦这酒精味，只好起身，去洗澡。浴缸放满热水，整个人埋进去，断绝呼吸的那几秒，她像活在真空世界。
　　没有虚情假意，没有欺骗谎言，没有自我怀疑。
　　一秒，两秒，三秒。
　　胸腔因为憋胀有种爆炸前的鼓胀感，她却在这轻微的疼痛里感觉出一种满足。猛地从水里抬起头，“哗啦”一声，水泼了一地。
　　胸膛因剧烈呼吸起伏着。
　　楼庭手指哆哆嗦嗦，从浴缸里爬出来，脚下还有些软。
　　就这样踩着湿漉漉的地板，脚底一滑，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额角磕在大理石洗手台边沿，闷闷的一声响。
　　“嘶……”
　　一阵剧痛，她挣扎了两下，好不容易爬起来，裹上浴巾就回了房间。
　　第二天酒醒，看见被子上沾了一小块暗红的血，楼庭才想起自己受了伤。
　　翻找出一片创可贴，对着镜子，手笨，贴歪了又撕下来。
　　草草吃了个煎鸡蛋，又太噎。
　　楼庭在屋里转了一圈，只看见东倒西歪的空瓶子，没一滴能喝的水。她只好拧开一瓶酒，倒满杯子灌下去。
　　喉咙都烧得有点痛。
　　这时，一阵生涩的吉他声从窗外飘进来。
　　磕磕绊绊的，弹几个和弦就停一下。好巧，这歌楼庭听过。
　　她一怔，走到门边，推开窗。声音清晰地从对面楼栋传来，飘飘渺渺。仿佛是应拾秋的那一栋。
　　今天是周一，她的店休日。
　　楼庭想去找那扇窗户里的影子，却因为隔太远，怎样都看不清。
　　反倒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
　　对面楼里弹一小节，她就跟着哼一小节。对面停了，大概在看谱，又试探着弹出下一段生疏的节拍。
　　再连贯响起的时候，楼庭也再次跟着哼唱。
　　“你转身准备走了，我的灵魂将进入冬眠。”
　　“深深长长，尽头是你回来那天。”
　　音乐突然断了，断在楼庭屏住呼吸等下一句的那一秒。
　　楼庭愣在那等了很久，对面楼房却再也没有声音传来。
　　很快是中午，烟火气弥漫整个小巷。
　　墙头的花花草草都在此刻短暂午睡。
　　楼庭身上单薄的睡裙被穿堂风吹得胖起来，又立刻贴在皮肤上，像个生死由人的气球。
　　她收回了望向那栋楼房的视线。
　　也许，是弹琴的人嫌弃自身弹得糟糕，懊恼地把吉他往旁边一扔，说“今天先练到这里吧”。
　　也许，是家里人喊她吃饭，她揉着肚子去撒娇抱怨。
　　也许，是妹妹拉着她商量周末要去猫空坐缆车，去西门町喝最畅销的奶茶。
　　她的生活，正在一点点变得饱满，喧闹。
　　而楼庭呢？环顾四周，这个装修精致却毫无人气的家，起床后，连一杯干净的解渴的水都没有。
　　只有酒。
　　下午工作了一会儿，眼睛发涩，楼庭决定出门走走。
　　恰好看见应拾秋从楼道里出来，手里提着个礼品袋。她愣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调头回家，抓起车钥匙就追出去。
　　当汽车在巷口追上那个身影时，她轻踩刹车，降下车窗。
　　语气很随意似的：“去哪？”
　　应拾秋回过头，似乎诧异她的出现，“台北车站。”再四处看看，公车站很远，今天太阳也很毒。
　　“顺路，上车吧。”
　　“你去台北车站干什么？”
　　“有事。”
　　对于她的言简意赅，应拾秋将信将疑看了她一眼，却也没多问。
　　而是利索地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那是什么？”楼庭朝她手上的纸袋抬了抬下巴。
　　“给朋友的伴手礼。”
　　“谁？”
　　“董怡君。她今天回家乡。”
　　“以后店铺你一个人开？”
　　“嗯。”
　　“需要我注资吗？”楼庭目视前方，语气半真半假。
　　“什么意思？”应拾秋一怔。
　　“就年底给我分红，我投你二十万。”她顿了顿，“这样你压力小点，怎么样？”
　　应拾秋沉默片刻，语气认真：“这样我们关系会不清不楚。”
　　“你完全可以选择清楚的关系。”
　　“你在逼我做选择？”
　　听出她语气里的防备，楼庭摇摇头。
　　“不，我只是建议。你要不喜欢，我以炮友的身份投资也可以。”
　　应拾秋轻嗤一声，“你的意思是，我要这样跟我妈、我小阿姨介绍我的合伙人？”
　　“不用跟她们介绍，跟你自己介绍就好。”
　　应拾秋一顿：“我没想好。”
　　“很难吗？”
　　“很难。”
　　楼庭不再说话，专心开车。
　　应拾秋也低下头。为什么很难？有时候她自己也说不清。
　　从台北车站出来的时候，应拾秋没想到楼庭的车竟然还在入口处。她怔了一下，走过去，敲了敲车窗：“你怎么还没走？”
　　“等你。”楼庭降下车窗。
　　阳光软软地照在她脸上，把皮肤衬得透白，眼里的狡黠却清清楚楚。
　　应拾秋反应过来：“原来你不顺路？”
　　“你怎么不想想，”楼庭看着她，“无论你说你去哪里，我都会说顺路。”
　　应拾秋心底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看着这张格外清晰、也格外脆弱的脸，忽然就泄了气。有点心软，也有点莫名的烦躁。
　　她别开视线，“你不要这样讲话。”
　　“为什么？”
　　“会容易让人弄混，忘记你到底是哪个楼庭。”
　　这种感觉说不明白。
　　因为曾经的她是唯一的例外，是独一份的偏爱，是理所当然的既得利益者。
　　所以，对方永远不会明白。
　　被一个全新却又带着旧影子的灵魂爱上，到底意味着什么，又多么令人矛盾。
　　“今天晚点，我可能有空。”应拾秋忽然说。
　　“所以？”
　　“约去酒店吧。”她说得干脆。
　　楼庭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语气似是要比她还散漫：“好啊。”
　　去酒店前，楼庭先回了趟家开视频会议。电影半个多月后开拍，剧组要筹备的事情还堆着。
　　刚合上电脑，门铃响了。
　　来的是个不速之客。
　　楼庭去开门，看着女人，有些意外：“邱琢玉？你怎么找到这的。”
　　面前的人几分憔悴，但因为画着精致的妆容，这份憔悴也就流露在神态之间，不细心是捕捉不到的。
　　她看着楼庭，声音有点干瘪：“我要跟Lily去新西兰结婚了。”
　　楼庭没问Lily是谁，只挑了挑眉：“这么突然？”
　　“是。”邱琢玉点头，“她家世好，对我也好，关键是……眼里只有我。”
　　楼庭恍惚了一秒，说：“那祝福你。”
　　转身要去拿车钥匙。
　　邱琢玉似是被她着冷淡的态度刺痛了，忽然叫住她：“楼庭！”
　　“怎么？”
　　“我想不通。”
　　“……”
　　“我想不通你怎么是这么冷漠的人？我们分手分得那样草率，你却一次都没回头问过我。我一直在原地等你，哪怕现在啊。”
　　“草率？在我这里，已经算很郑重地道别了。”
　　“你怎么舍得说分就分？以前如果不是我，你怎么度过最难的日子。”邱琢玉眼眶发红，“楼庭，你要感谢我的，可你根本没有心！”
　　“你现在找我，就为说这个？”
　　邱琢玉满脸失望地看着她，“不然呢？难道看见我要结婚，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楼庭语气依旧平淡，“你不后悔就行。”
　　“我后悔，后悔的是跟你这样一个人在一起浪费了几年。”
　　“邱琢玉，”楼庭脸上扬起一个很淡的笑容，“别把自己说得像个纯粹的受害者。那几年里，我有几次出差，你跟Lily过得也不差啊，游艇、夜店、旅游，你们彻夜狂欢，真以为我不知道？”
　　邱琢玉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半天才挤出一句：“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随便你。”
　　楼庭疲倦地摆摆手，示意她离开。
　　自己进了屋，拿起车钥匙，没再管她何去何从。
　　她在车里坐了很久，迟迟没拧钥匙。
　　那段刻意被她埋进脑海里的记忆，断断续续浮现出来。
　　是从别人送给邱琢玉的香水开始。
　　明明只是最普通的赠礼，她却撒谎说是自己买的。直到楼庭在礼盒里偶然翻出一张贺卡，上面写着亲昵的称呼。
　　这么多年没追究，是因为她也反思过。
　　陪她太少，工作太忙，还有……她承认，自己实在是个太无趣的人。没有夜生活，不爱逛街，更不喜欢将自己放纵成一把没方向的泡沫。
　　也许，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除开曾经短暂因她的生命力活过一阵，她一直不懂，亲密关系的存在，还能如何令人生出多一点对生活的希望？
　　楼庭闭了闭眼，有点累了。
　　手机忽然响起，那头，应拾秋的声音出奇冷淡。
　　“临时有事，今天我就不去了，你自便。”
　　

第129章
　　“你现在在家？”
　　“不在。”
　　“可我好像听到你妈妈的声音了。”声音停滞两秒，楼庭忽然说：“是我去找你，还是你过来找我？”
　　“我说了，没空啦。”
　　“那下次有空是什么时候？”
　　她这不依不饶的性子，真是把应拾秋堵到了墙角，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应拾秋干脆利落地把电话挂了，手机被她有些烦躁地扔在桌上，啪的一声响。
　　正在沙发上坐着看电视的应妈妈闻声侧过头：“阿秋啊，我要的指甲剪怎么还没给我拿过来？”
　　“哦，”应拾秋后知后觉，“刚接电话，忘了。”
　　“谁的电话？”
　　应拾秋随口搪塞：“就今天刚走那个小董，告诉我已经发车了啦。”
　　弯身去抽屉，把指甲剪找出来递给她，然后逃也似的回了自己房间。
　　董怡君走以后，应妈妈的行李就从旅店搬回了家，小阿姨也去了欣怡那里。
　　应拾秋反倒更爱躲在自己房间了。
　　她的公众号运营得渐入佳境，加上有广告商陆续找来，正反馈很强，她也投入了更多心力，一有空就去写稿。
　　挑了最新的时事新闻，资料都查好了，正准备构思一下。
　　可刚敲下几行字，脑子里就不受控制地想到刚才家楼下看见的那一幕。
　　隔得还有点距离，但能认出那道身影是邱琢玉。
　　她已经小半年没再见过那有点跋扈的女人了。
　　远远地，看见她站在楼庭面前，距离很近，姿态熟稔，仿佛一开始见那样。
　　她们还是从前那对登对的情侣。
　　而她，只是台北街头某个打扮和谈吐都很俗气的女人。
　　邱琢玉是楼庭醒来以后唯一朝夕相处过的恋人。
　　无论如何，这段关系对现在的楼庭而言，都该是意义非凡的。她有过一段全新的恋爱，便也真实地被一个全新的人爱过。
　　而自己呢？
　　能算什么。
　　看着电脑上的文章，应拾秋突然便失去了表达欲。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最后字符都被删除，只剩一片空白。
　　窗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雨。
　　倾盆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密密匝匝，声音吵得人心烦意乱。
　　应拾秋叹口气，起身去关窗，刚安静几秒，突然听到门口有一阵敲门声。
　　她皱起眉。
　　这个时间点，应妈妈早已睡下。敲门声又很远，来自大门口，会是谁？
　　她诧异地走出房间，口袋里手机却开始震动，是楼庭的电话。
　　几乎立刻断定门外的人就是她。
　　比起开门，她先一步按了接听，语气带着一丝不耐，“这么晚你还跑过来干什么？我不是都跟你说了，我没——”
　　“Happy birthday to you.”
　　一道明显压低的歌声，从听筒里淌了出来。很淡，很轻，仿佛在跟窗子以外的雨声形成一场奏鸣。
　　应拾秋顿时僵愣，站在黑漆漆的玄关处，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
　　黑暗里，隔着一道门，她在听她唱生日歌。这一刻，应拾秋能够明显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带有几分意料之外的急促，下一秒可能暴露的就是无法抑制速度的心跳声了。
　　歌声还在继续，嗓音醇厚温柔。一字一句，唱得认真，甚至带点郑重。
　　直到完整的四句唱完，才终于停下，又被夜色吞没。
　　“我没记错吧？八月十九号。”
　　楼庭带着笑意问。
　　好久以后，应拾秋才找回自己声音，低低嗯了一声。
　　“你怎么知道我生日在今天？”
　　“之前我们签过合约，上面你有写出生年月日。”
　　“哦……谢谢，但我从来不过生日。”
　　生日，是个好久远的词。
　　从小到大，她们家从不过。
　　问起来，大人总是用“没这个习俗”轻描淡写带过。
　　当别的孩子被蛋糕、蜡烛和祝福环绕时，应拾秋连生日蛋糕都没正经吃过几次。
　　长大后，她也习惯了。
　　唯一的例外，是楼庭。
　　只有她。
　　每年都会固执地拉着她庆祝，点蜡烛，逼她许愿。
　　她会看着她的眼睛，用一种很温柔的声音告诉她。
　　“小秋，我们是在庆祝，庆祝这个世界上有你这么可爱的人存在，所以你必须跟我一起。”
　　后来她走了。
　　生日这个词，也随之从应拾秋的生命中消失，她又成了无人问津的一个角落。即便夹缝中开出一朵花，也不会有人因她而惊喜。
　　“我给你带了蛋糕。”楼庭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恍惚，“再怎么样，也该开门看一眼吧？”
　　沉默了几秒，应拾秋终于伸手，打开了门。
　　楼庭就站在门口，手里托着一个小蛋糕，衬衫跟头发都湿答答的。
　　黑暗里，只有微弱的手机灯光，映亮她一小片侧脸。她还保持着刚才通话的姿势。
　　看她出来，她挂断了电话，扬起一个笑脸。
　　“要不要一起吃？”
　　还没等应拾秋回应，她便拿出一个火机，啪嗒一声点燃了蜡烛。
　　晃动的烛光，瞬间将她脸映成一小片夕阳下的河。流动的，丝绸一般，昏黄而温暖。
　　她就要忍不住坠进去。
　　饮一口，是浓郁的红酒味，昏昧之中几分上头。
　　“不吃了吧，我还有事要忙。”应拾秋语气不自在。
　　“如果你是在忙着过生日的话，我可以立马走喔。”楼庭抬起眼，目光越过她，往她身后那片黑暗客厅里扫了一眼，“但很显然，不是。”
　　“……”应拾秋被她的直言弄得有点无奈，“我的潜台词是不想过，懂吗小姐？”
　　“来都来了。”楼庭把蛋糕往她面前推了一下，死皮赖脸似的，“你也不好意思拒绝我的好意吧？”
　　“……”
　　在她的注视里，应拾秋嘴唇动了动。
　　而后认命似的低头，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弯了一小撮蛋糕边缘的奶油，缓缓送入口中。
　　清甜，微凉。
　　带着香草馥郁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嘴角还沾着一点，她下意识地舔掉。
　　那两片饱满的嘴唇，因此泛起湿润的光泽。
　　楼庭眸光略深几分，“你还没许愿，怎么就开始吃了？”
　　“我没有什么愿望。”在楼庭微微诧异的眼神里，她平静地说：“谢谢你的蛋糕，你可以走了。”
　　冷冷的，好像没什么感情的机器人，很生硬啊。
　　楼庭眉毛抬了几分，半晌挤出几个字：“你怎么了？”
　　“没事。”
　　“可你情绪看起来跟下午不太一样？”
　　应拾秋偏过脸，只在光里留下一截尖削的下巴，“我只是不想成为你们关系里的第三者。”
　　她不解：“我们？”
　　“话说太明白就没意思了。”
　　“你是说……邱琢玉？”
　　应拾秋没说话，但看她表情，楼庭立刻就知道，自己猜中了。
　　她略微错愕几秒，像是意识到什么，诧异道：“你今天不会看见她了吧？”
　　“如果没什么事我回去了。”
　　“等下。”楼庭拦住她，“她是来告诉我她结婚了。”
　　“结婚？”应拾秋一愣。
　　“嗯……说来复杂，总之对方跟她很登对，她过来通知我一声。”
　　见楼庭语气轻松，应拾秋一时倒是有点捉摸不透了。
　　等她脸上再挂起促狭的神态时，应拾秋立马回神，“哦，我不想知道，这毕竟跟我没什么关系。”
　　“那你刚才在介意什么？”
　　“我只是不想为了单纯爽一下，却惹一身麻烦，毕竟她上次往我身上泼水的事还历历在目。”
　　“我替她向你再次道歉。”
　　“那是她的事。”
　　“哦。”楼庭依旧在笑，“所以你只是单纯拒绝我跟你一起过生日？”
　　应拾秋没说话，抬了抬下巴。
　　“可以问为什么吗？”
　　“我讨厌过生日，也讨厌八月，那会让我联想到一切不好的事。”
　　“但不好的事可以被新事物代替。”
　　“不，”应拾秋语气轻飘，“太难过了，已经代替不了了。”
　　楼庭怔了一下。
　　事实上，应拾秋的存在，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
　　相反，从落地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她要活在一个拥挤贫瘠的屋檐下。
　　八月带给她的，是台湾夏天午后永远下不完的雷阵雨。
　　是雨水将世界浸泡得模糊，没有尽头的潮湿。
　　是泥泞的巷弄和村道，是妹妹在稻田里摔倒后弄脏的裙摆，是她必须默默收拾的狼藉。
　　后来，她以为八月能够有所改变。
　　会是楼庭从身后搂住她，两人挤在厨房，手忙脚乱做一顿蛋炒饭。
　　是爱人赖在身边，一起对着电影大哭大笑的庸常时光。
　　是她可以安心窝在沙发里，即便听见窗外下雨，也会平静说一声，气氛蛮OK的，我们今晚是不是可以撬一瓶啤酒？
　　但没有啊。
　　八月成了她七年等待的开始，成了她人生中一个巨大的转折点，成了她但凡回忆起一点，便会让呼吸都开始痛的过敏原。
　　八月的狂风暴雨，将她的鱼缸彻底摔碎，四分五裂，她只能活在其中某块碎片折射的光影里。
　　再也拼凑不起来。
　　电话骤然响起，应拾秋回过神，打开一看，是小阿姨的号码。
　　她心头莫名一沉，立刻按下接听。
　　“小阿姨，这么晚了，还没睡？”
　　“阿秋啊……”那头，小阿姨带着颤音的喊声传来，“欣怡、欣怡她发病了，喘不上气！”
　　应拾秋脸色唰地一下白了，什么都来不及想，抓起手机和钥匙就往门外冲。
　　“你慢点。”楼庭忙把蛋糕蜡烛吹灭，托盘放在门口的鞋柜上，紧跟在她身后追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她语无伦次，一边跌跌撞撞下楼梯一边喊：“欣怡发病了，现在要去医院……”
　　话没说完，脚在楼梯踩空一截，整个人失去平衡，眼看就要往前栽倒。
　　下一秒，手腕被一股力量死死攥紧。
　　是楼庭拉住了她。另一只手顺势环过她腰，将她扶稳，确认安全后才松开。
　　“冷静一点，小秋，没事的。”她微微俯身，“我们先去欣怡家，我帮你打急救电话。”
　　应拾秋愣愣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点点头说好。
　　黑暗的楼道里，楼庭将她的手指紧紧扣在掌心。
　　“别急，慢点走。”
　　“……”
　　之所以这样害怕欣怡出事，是因为在很久，应拾秋亲身经历过一次她的发病。
　　那时她还在读书，年纪也不大。
　　记忆里的那个下午，闷闷热，阳光很毒。
　　上一秒，欣怡在笑，下一秒，那笑容就僵在脸上。
　　小小的身体一抽，竟然直挺挺向后倒去。
　　等应拾秋跑过去看时，那张白净可爱的小脸，在几秒之内就涨成了吓人的青紫色，嘴唇也发乌。
　　家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应拾秋冲出去拍邻居的门，嗓子都喊哑了。那天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妹妹死。
　　这是这个家里，唯一会把她说的话放在心上的人。
　　好在急急忙忙送去医院，医生做了除颤手术以后，发觉并没什么危险，但还要在留院观察几天。
　　忙完入院手续，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小阿姨坐在病床前愁容满面，应拾秋安慰了几句，说下楼去买点早餐。
　　可真下楼了，吹来一点带着雨汽的风，她忽然便不想走动。
　　就那么坐在便利店门口看雨，一滴两滴。
　　其实她不太喜欢热闹，自幼就是那种孤僻腼腆的小孩。
　　只想自己找个地方安静地待一下午。
　　她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
　　伸直腿，像只伸懒腰的猫，就这样让斜过来的雨水打在腿上，凉沁沁的，也不愿意躲。
　　突然，身侧响起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应拾秋侧过头，发现是楼庭。她手里提着两袋还冒着热气的饭团和豆浆，走过来，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把其中一袋递到她面前。
　　然后，挨着她，也坐了下来。
　　时间一点点，跟着水滴落下，空气越发湿答答。可谁也没有说话。
　　好半晌，应拾秋才问她：“你怎么不说话？”
　　楼庭咬了口饭团，“你不也没说？”
　　“我只是不想说。”
　　“我也不想说。”
　　应拾秋诧异地转头看她：“你不会觉得无聊？”
　　“不会。”楼庭没所谓地耸一耸肩，“我本来就是个无聊的人啊。”
　　不知道为什么。
　　应拾秋唇角轻轻向上弯了一下，然后，那笑意越来越明显，像被水滴溅开的洼地。
　　很久没这么轻松过，就像夹在太阳底下落的雨，明知道下一刻就会被蒸发，可还是想不顾一切，先下坠吧。
　　应拾秋忽然转过头，在雾蒙蒙的清晨对楼庭说。
　　“我在想，我们要不要再试一下？”
　　

第130章
　　要不要试一下，我是不是可以有勇气重新说爱这个字。
　　又是不是可以在最满足世俗意义的时候，还有余力，去做那个最原本的自己。
　　也在想——
　　你还有没有可能，像以前那样看我。
　　那时候多好，好到以为两个人能长成同一棵树，离开彼此谁都活不了。
　　所以，要不要再试一下？
　　楼庭微微一怔，捏着饭团的手指停在半空，转过头，深深地看向应拾秋。
　　“你说什么？”
　　“……没什么。”应拾秋别开脸，抓起豆浆起身，脊梁绷得笔直，“算了，当我放屁。小阿姨该饿了。”
　　“等等。”
　　手腕被抓住。
　　一转头，看见楼庭笑了，越来越深，整张脸被蓝色的清晨遮住，水蒙蒙的，摸上去都跟着冷。
　　背后的天色却在这一刻亮起来。
　　“你有想过我们要试多久吗？”
　　“这谁说得准。”
　　“可能你明天就腻？”
　　“总比今天就腻要好。”
　　楼庭又说：“我脾气比较怪。”
　　应拾秋偏头：“比如？”
　　“别跟林靖姿走太近，她不是什么好人。”
　　“拜托，你也这么要求邱小姐？”
　　“那倒没有。”
　　她答得很快，不假思索。
　　应拾秋愣了一下，别过脸：“那你凭什么管我啊？”
　　“你也可以要求我嘛。”
　　“我要求你，少管我一点，行不行？”
　　楼庭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还故意左右看看：“你要是我女朋友的话，我可以努力克服喔。”
　　“那算喽。”应拾秋冷哼一声，“别太委屈你自己。”
　　“还好啦，痛并快乐吧。”
　　说完，她俯身在应拾秋脸颊上浅浅亲了一口。
　　眼里带着期待：“所以现在我们是？”
　　“快走啦。”应拾秋故意绷起脸，绕过她往楼上跑，“再不回去小阿姨要饿扁了。”
　　“喂，你还没回答我。”
　　“笨蛋咧，这种事跟送分题一样，还要我讲喔？”
　　“送分题不填也要扣分的好不好？”
　　两人并肩从便利店走出来，去给小阿姨送饭。
　　雨小了很多，清晨的天色正一点点亮起来。她们牵着手在细雨中奔跑，手里没装满的豆浆一晃一晃的。等穿过这片雨幕的时候，塑料包装袋已经湿成了一扇窗。
　　这个早晨湿湿的，又带着一点热雾。
　　榕树道枝藤错落，叶片肥油，不是旷野，却也有点像英国老电影里的某个清晨。
　　她们坐直梯上楼。狭小的空间里，楼庭仍旧紧紧握着她的手。应拾秋想抽出来，楼庭却攥得更紧。
　　明明两人都目视前方，谁也没看谁，这一刻却在暗暗较劲。
　　“松开啦。”
　　“不要。我们都是恋人了，有什么不能牵的？”
　　“我是说我豆浆快拿不住了啦，换只手拿一下。”
　　“……哦。”
　　见她一脸悻悻，应拾秋唇角不自觉上翘几分，等门一开，先拎着早餐走出去，只留下一句：“快走啦，女朋友。”
　　楼庭一怔，在后面追问：“叫我什么？”
　　“呆瓜。”
　　“骂我诶？”
　　“没有，讲你天兵（缺根筋）啦！”
　　“天兵什么意思？”
　　“……”
　　一前一后走进病房的时候，欣怡已经睡着了，脸色不太好。
　　应拾秋站了一会，替她掖被子，小阿姨在旁边安静吃着早饭，说话声音都放很轻。楼庭就倚在门框边，眼神沉沉看着应拾秋交代这、交代那。
　　接下来的几天，应拾秋都很忙。
　　医院、家里、店面三头跑，脚不沾地。
　　楼庭开车送她去店里，天气已经晴朗起来。
　　“今天二十号了，”楼庭忽然说，“你生日就这么过了。”
　　这个世界上好像真没人记得她生日。
　　楼庭偏过头看她，却发现，她脸上表情很淡。
　　“还有明年啊，我又不会死太早。”
　　“意思是明年我还在你旁边？”
　　“你不想吗？”
　　“想。”
　　重新回到情侣关系，这个新身份，两个人似乎都没有不适应。
　　很自然而然，楼庭带着笔电去她店里，偶尔戴上耳机办公，偶尔合上笔电帮帮忙。应拾秋忙里抽空，还会给她扔去一瓶葡萄冰奶。
　　下午来了几个小年轻，点完单，见端盘子的是个漂亮女人，便多看了几眼。
　　这一下眼睛顿时粘在楼庭身上。
　　“你……你是不是楼庭？”其中一个女孩激动地捂住嘴，“我超喜欢你电影的！”
　　楼庭一顿，头也没抬，声音平淡：“您认错人了。”
　　女孩们将信将疑，“不会吧，我听你说话声音也很像啊。”
　　“但是楼导怎么可能在这小刨冰店当服务生啦！”
　　楼庭转了个身，用眼神向柜台后的应拾秋示意，让她帮忙解围。
　　可应拾秋叉了块葡萄，慢悠悠嚼，咽下去了才轻飘飘开口：“没认错啦，就是她。”
　　楼庭一愣，瞪向她。
　　应拾秋耸耸肩，笑得无辜：“签个名嘛，楼导，不要太小气。”
　　“……”
　　女孩们瞬间欢呼起来。
　　纷纷拿起纸笔把楼庭环在中间，两三个人也就算了，后面还有几个凑热闹的阿嫲跟小孩也上去排队。这半天楼庭几乎都在忙着签名。
　　晚上，回去的车上。
　　楼庭一把扣住应拾秋的手腕，将她轻按在椅背上，声音压低：“下午挺会拆我台啊，应小姐？”
　　应拾秋毫不示弱，抬手就朝她肩上拍了一记，力道不轻，“离远点，窗户都没关呢。”
　　“哦？”楼庭眼底笑意浮动，“你的意思是，关上窗就可以？”
　　应拾秋太熟悉这眼神。
　　上次在家里的洗手间，楼庭也是这么看她的，没多久就疯起来，当着林靖姿的面——
　　“这是在外面诶，大马路！楼庭你找骂？”
　　天气闷闷热，汽车停在路边，窗外不少机车路过，声音嘈杂，人流像堵住的河。
　　“回家。”
　　“不想。”
　　应拾秋警觉地捂住胸口，“那你想怎样？”
　　“亲爱的女朋友，”楼庭一字一顿，眼神幽邃，“我们要不要把确定关系以后的 first time 放在车里呢？”
　　这一刻，应拾秋目光忽然就有点游离。
　　失去记忆后的楼庭，跟林靖姿真有相似的顽劣。她要在车里，另一个爱在天台。
　　“……回去做。”
　　“可我现在就想吻你。”
　　她垂下眼，睫毛遮住半扇窗，像个塞满玩具却孤零零的空房间。
　　应拾秋心一软，低头碰了碰她的唇。
　　“行了，走吧。”
　　可刚想退开，后脑勺却被手掌死死按住。
　　吻被迫加深延长。
　　舌头撬开牙关，像要彻底占据她。
　　应拾秋浑身发软，骨头都塌了下去，变成一池水，这艘船动，她也便跟着摇摇晃晃。
　　迷乱中，感受她放肆地探进来，摸到裙边，力道不轻。
　　应拾秋一颤，猛地清醒，一巴掌甩过去。
　　“啪！”
　　“嘶……”
　　楼庭吃痛，舐了下被她指甲划伤的嘴角，眼神却暗下来，“又打我？”
　　“……失手。”应拾秋看着那抹红，有几分后悔，“流血了，纸呢？”
　　“不用。”
　　“你不疼？”
　　她扯起唇角，凑近一点，眼底的笑漾得很浓，“你打我的时候，我会有感觉诶。”
　　“什么感觉？”
　　“像……”她眯起眼，“像被填满了，是可以得到一切的感觉。”
　　应拾秋怔了一下。
　　她不是不懂。
　　夜店混了这么多年，什么癖好没听过。
　　应拾秋义正严词说，“你这样是心理有问题，是神经病。”
　　“知道。”楼庭眼里似是有点失落，“可是控制不住。”
　　“跟邱琢玉也这样？”
　　“只对你。”她抓过应拾秋的手，吻她手背，舌尖濡湿皮肤，“第一次你扇我耳光的时候，就有了。”
　　那一刻，只有轻微的疼痛，却似乎莫名相信，对方不会真正伤害她。
　　短暂失控和放松里，竟然也能找到安全感。
　　“你很喜欢？”
　　“嗯。”楼庭声音压低，一字一顿，“或许我跟林靖姿一样……是你的狗呢。”
　　这陡然提及的名字，令应拾秋脑子里记忆忽然涌动。
　　呼吸一重。
　　“别提她。”
　　“那你提邱琢玉就行？”
　　“是你先提的。”
　　“好，我改。”她倒也不争，干脆乖乖应道：“对不起。”
　　而后慢慢挪过来一点，握着她的手，一点点吻着。
　　舌尖在她指腹舐弄，如同一只讨好主人的小狗。
　　“……这是车里，”应拾秋低下头，看着埋在自己身前的女人，呼吸在不知不觉中乱套，“不可以。”
　　她眼巴巴的望着，“那我们回店里？”
　　那双眼睛很好看，世上独一无二。
　　没有圆润温软的时刻，眼型像燕尾，偶尔凝眉时，又像刃，带点冷意，常年不化。
　　是个漂亮且有韵味的女人。
　　即便这几年过去，岁月没怎么欺负她，可眉眼之间还是多了几分成熟，比以前的锋利和缓几分。
　　以至于让应拾秋这个才闯入她新世界的人，也有了几分被偏袒的错觉。
　　“去店里做。”
　　目光相对，话音落下，吻就压了上去，整个车厢里只剩交叠的吮吸声。
　　谁也没有离开车厢的意思，反倒座椅被放倒。
　　两道影子就这么在街边沉了下去。
　　“……好热。”
　　“我开点窗。”
　　摸索到车窗按钮，降下窄窄一道缝。
　　晚风钻进来，带着几分明亮的嘈杂，却丝毫挤不走车内蒸腾的欲。
　　模糊的谈笑传来。
　　“干嘛开窗……”应拾秋瞪大眼睛，整个人顿时变得紧张，“你疯啦，外面那么多路人！”
　　楼庭咬住她的耳垂，“不是热吗？只开了一条缝，透点气。”
　　“你故意的？”
　　“嘘，小声点，”凑近吻她，堵住她的唇，楼庭哑声道，“你也不想我们做的声音被别人听到吧？”
　　可寂静里，布料摩挲，流动的水，与压抑的喘气，都被放大。
　　应拾秋不受控制地仰着头，看楼庭下巴绷紧的线条，心里烧着一把火，又恨又爽，整个人在这种高度紧张中变得格外敏敢。
　　“你这个疯子，干嘛总做这种事情。”
　　“只对你这样。”
　　她只隔着衣物，在外面一次次突破底线。
　　很快，应拾秋压抑的声音支离破碎，攥紧她的手臂。
　　“不要，阿庭……”她咬住嘴唇，“快忍不住了。”
　　“那就叫出来。”楼庭心下一动，低下头，凝视她失神的眼睛，“小秋，我喜欢看你失控的样子。”
　　

第131章
　　“呃。”
　　话音才落，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忽然就涌了出来。
　　啪嗒。啪嗒。顺真皮座椅的纹理，蜿蜒而下。
　　淅淅沥沥的雨，很快打湿楼庭，也打湿她自己。应拾秋的脸瞬间烫起来，慌慌张张从扶手箱旁抽出纸巾，唰唰唰连抽三张，手忙脚乱地垫上去。
　　语气又急又怨：“就说了不要在这里弄啊……很不方便！”
　　楼庭抬起手，饶有兴致地盯着指尖那点水色，似笑非笑：“刚才说好下车，可是你先亲我的。”
　　“亲一下怎么了？”应拾秋咬牙，扯过她手腕就要擦，“谁知道你那么快就想做。”
　　楼庭却往后一缩，不肯让她动。
　　“忍不住啊。你不也很喜欢，没躲，每次这种时候都嘴硬，其实特别多……水。”
　　应拾秋的手悬在半空。
　　只要是楼庭，她就成了淅淅沥沥的梅雨季。更何况在外面，在这种随时可能被人撞见的公共场合。
　　“喜欢是一回事，能不能做事另一回事。”应拾秋板着脸说，“哪天被人看见，我们就要上新闻。”
　　“那下次我们换安静一点的地方。”
　　“比如？”
　　“森林？公园？海边？”
　　“神经病喔！”应拾秋嘴角抽了一下，将纸巾甩她身上去，“你很烦，到底要不要擦手？”
　　“不要。”
　　“很脏！”
　　“不脏，都是清水，已经干了。”
　　她将纸巾物归原位，甚至还带着那只微微濡湿的手去握方向盘，往左一打，满脸餍足地驶离店门口的停车位。
　　应拾秋：“……”
　　目光不自觉地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指间还留有一点润意，光是看着，眼睛都觉得烫。
　　她眼神发虚，赶紧挪开视线。
　　可身体就像喝了一杯酒，渐渐烧起来。
　　身。下的潮意还在蔓延，尤其是坐着的时候，湿掉的裙子和来不及换的底裤，让她整个人都很煎熬。
　　像尿在裤子里一样窘迫。
　　“能不能开快一点？”她有点不耐，“我要回家换衣服啦！”
　　“小姐，再快要超速了。”楼庭侧头看了一眼眉头紧锁的应拾秋，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很难受吗？要不要直接把内。裤脱掉？”
　　“……靠北，楼庭，你最好祈祷自己不要有这一天。”
　　“我是认真的。”
　　“滚啦！”
　　飞快地下了车，应拾秋连再见都没说，直接甩上车门就走。
　　还好应妈妈不在家，去医院陪欣怡了。她一进门就关上门，三两下脱光衣服，裸着走进浴室洗澡。
　　台北暖和的日子很长。独居那些年，她总爱洗完澡什么都不穿，擦干身体，裹一条浴巾，大摇大摆走来走去。
　　只有那一刻，她才觉得自己是自由的、放松的。
　　如今难得一个人在家，她便十分自在。
　　还给自己倒了杯冰水，浇盖住刚才身体里的那一丝烫意。
　　当天晚上，应拾秋做了个莫名其妙的梦。
　　梦到她跟楼庭在昏暗的楼道里喝酒，昏昏沉沉，喝光便一起去爬楼梯。好累，怎么都爬不到顶，最后停在一处黑暗里。
　　应拾秋问她：“你怎么不走了？”
　　楼庭说：“有点累了。”
　　应拾秋拉住她的手：“我们一起。”
　　“走不到的。”她溺在黑暗的河流里，语气失望，“都一起走了这么久，还没有到，说明根本走不到底。”
　　话里的灰败，让应拾秋没来由地难过：“怎么会呢？”
　　楼庭只是笃定地说：“我们本不该一起走的。”
　　“所以你是要丢下我吗？”
　　“不，应拾秋。是你先丢下我的。”
　　她这才仓皇四顾。
　　原来自己早已站在很高的楼层。楼庭离她很近，又远成一道细细的影子，看不清脸，只依稀认得那是她的轮廓。
　　“阿庭，我过去找你。”
　　“过不来了。”
　　“怎么会过不来？”
　　她慌起来，摸着黑想找下去的路，指尖碰到冰凉的栏杆。往下看，是空无一物的黑洞，像什么动物的嘴，张着，等她掉进去。
　　直觉告诉她，跳下去就是踩空，是坠落，是死。
　　她犹豫了。
　　抬起头，暗处的楼庭却亮了几分。轮廓仍模糊，可她能察觉出表情，是冷的，失望的，复杂的。
　　楼庭没再开口。
　　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彻底沉进黑暗里。
　　“阿庭——”
　　应拾秋猛地睁开眼，心脏不断撞击着喉咙。凌晨，天花板灰黯颓败，晃着一两池月光。
　　原来只是个梦。
　　可醒来就睡不着了，应拾秋翻来覆去好一会儿，始终心绪不宁。
　　摸过手机，时间还很早，索性起来写稿。刚写两行思绪就飘走，又起身收拾书桌。
　　收拾到一半，蹲下去，也不知怎么，就拖出衣柜底层那个落了灰的纸箱。
　　里面都是尘封的老照片，从前不敢多看一眼，连拆开都不敢。
　　如今竟能平稳地翻出来了。
　　全是大学时拍的。
　　话剧社的合照里，楼庭站在边上，眼睛直直盯镜头，插着兜，酷酷拽拽，现在看来几分中二几分叛逆。
　　她自己呢，齐刘海、黑长发，白T恤。就那么瘦瘦怯怯地站在人群中间，脸比现在圆一点，眼神也软几分。
　　好年轻。
　　那年的楼庭，怎么会喜欢上这样一个女孩。
　　话少，不出挑，最常说谢谢和对不起。旁人给一分好，就诚惶诚恐要把拥有的都还出去。
　　应拾秋对着照片弯了弯嘴角。
　　翻过最后一页，小心地放回去。
　　想起上个月在咖啡店跟楼庭拍过一张合照，好像放在书桌抽屉里。她起身去翻。
　　第二天，楼庭开车带她去医院送早餐，应拾秋把照片交给她。
　　“是我们上次在咖啡店拍的？”
　　“对啊。”
　　“我都没好好看过这张。”楼庭垂着眼睛，“你当时在看我？”
　　“老板恰好这样拍到而已。”
　　“那老板技术很好，这个镜头很有故事感。”
　　“什么故事？”
　　“你在看过去的我，我在看现在的自己。”
　　一时应拾秋没接话，过了几秒，开口声音有点硬。
　　“我没在看过去的你。”
　　空气静了一瞬。
　　楼庭收回视线，把照片轻轻放进中控台下面的格子里。
　　“好啦，”她弯了弯嘴角，“我随口说说。”
　　应拾秋没搭腔。
　　回到病房，医生说欣怡情况稳定，明天可以出院。那根紧了几天的弦，总算在应拾秋脑子里松下来。
　　一家人忙着办手续，欣怡却没什么表情，不像往常那样，逮着空就开玩笑。她眼睛盯着天花板，很久没动。
　　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应拾秋蹙紧眉头，“怎么啦，欣怡？”
　　“姐，你说我是不是一辈子都这样了？”欣怡声音恹恹的，“好多次了。每次都觉得这是最后一次，下次就好了。结果还有下一次。”
　　小阿姨正好进来，皱紧眉头。
　　“胡说什么！医生讲了，就是心律失常，好好养着就没事，又不用再开刀。”
　　“妈，我又不傻。”欣怡看她一眼，语气很平，“心律失常就是开刀留的后遗症。后遗症也会死人的。”
　　小阿姨别过脸，“妈妈不会让你有事的。”看向应拾秋时，眼眶已经红了。
　　应拾秋心里发堵。
　　她想起欣怡总爱笑，总跟她说以后要怎样，小时候充满梦想的一个女生，本该活泼长大，现在却只能窝在病床上。
　　“你不要想太多啦。”应拾秋坐在她旁边，牵住她的手，“不是过几天镜子还有特别抢映场喔，可以见面的，你不要去了？”
　　欣怡眼睛亮了一瞬，又慢慢暗下去。
　　“姐，你忘了喔。”她牵了牵嘴角，“医生就说过啊，我不能去人多的地方，也不能太激动。”
　　“……”
　　应拾秋喉咙紧紧的，像被人掐住一样。
　　好半天，只能挤出一句：“那姐替你去，帮你录下来，还把她拍得很好看，好不好？”
　　欣怡没点头。
　　过了很久，她目光挪向窗边，楼庭一直站在那儿，没参与她们的对话。
　　“……不然让庭姐跟你一起去啦。”欣怡似是认命一般，“她开车比较方便，也有人可以照应你，而且这种场合，有人陪才会更嗨啊。”
　　应拾秋愣了一下，下意识看过去。
　　“可以啊。”楼庭转过身来，语气很自然，对欣怡笑了笑，语气温柔，“我很乐意。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一张她新电影的海报就行啦，要有签名的那种。”
　　林靖姿那部新电影的特别试映场，就在一天后。
　　这天店里交给小阿姨顾，应拾秋就跟楼庭两个人真的跑去见面会了。
　　上次在家里吃沙茶面那个场面，应拾秋也不是没印象。林靖姿对楼庭那种隐隐的敌意，她心里清楚得很。
　　只不过，念在这是欣怡的心愿，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去。
　　林靖姿这部小成本文艺片，因为内容有点争议，所以现场气氛还蛮热烈的，人声鼎沸，光影交错。
　　电影开演前，林靖姿在台上整个人都在发光，热情地和粉丝互动。
　　“大家好，我是镜子，好久不见啦。”
　　“蛮多人很好奇，我为什么会接这部片？我想，这个问题应该交给电影本身来回答。”
　　话音刚落，她侧身，示意银幕。
　　视线就那么扫过去，突然顿住。
　　应拾秋坐在人群里，姿态很松，一只手搭在扶手上。
　　没看她，也没看台上任何一人，而是偏着头，在跟旁边的楼庭，姿态狎昵地说说笑笑。
　　林靖姿的表情顿时冷了下来。
　　

第132章
　　应拾秋买的票不算靠前。当初给欣怡抢票时，她刻意避开了内场前排。不想被林靖姿发现，也不想节外生枝。
　　她低着头，认真调试相机。镜头对准台上，林靖姿正笑着跟粉丝挥手，她按下快门——
　　咔嚓。
　　身侧，楼庭的手机也跟着震了一下。
　　应拾秋余光扫过去，屏幕上跳着两个字：小洲。
　　楼庭看了一眼，掐掉。隔两秒，又亮起来。再掐。
　　再一次震响的时候，楼庭顿了片刻，划过屏幕，把手机贴在耳边。没多说话，只低低“嗯”了两声。
　　“知道了。”声音压得很轻，而后挂断。
　　应拾秋把相机放下。
　　台上林靖姿在说什么，她没听进去，反倒注意力在楼庭那里。
　　应拾秋狐疑了一整场电影。
　　但楼庭没怎么奇怪，也没离场，一直都坐在她旁边，偶尔搭一两声腔，姿态没变，眼神却有点不一样。
　　散场后，还跟她一起排队买签名照。
　　长长的人海挪得很慢，楼庭在她身后半步，偶尔低头看手机，总算有点心不在焉。
　　下到地库，脚步声在空旷地下室回响。
　　应拾秋终于忍不住问了：“你怎么了？”
　　“没事。”
　　“明明有啊，我看你不太在状态。”
　　楼庭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弯起唇角，侧过脸来看她。
　　地库的光昏，瞳仁里却有一点熠亮。
　　“我在想，”她语调拖得很长，漫不经心，像真在思考，“晚点要带我女朋友去哪吃饭。”
　　尾音落下来，带着点讨好的意思：“秋，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应拾秋没接那个话。
　　“我要先回去给欣怡送相机。”她垂下眼，“小丫头一直等着看呢。”
　　“好吧。”楼庭眼底有几分失落，“那就只能牺牲一下我。”
　　应拾秋看她一眼，忽然拉过她手，往跟前一带，在她软软的脸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下次。”
　　应拾秋退开一点，声音放低。
　　可下一秒，腰间一紧。
　　人被拉回去，那个吻从脸颊移到了唇角，再落嘴唇之间。
　　“唔。”
　　“你说的哦？”
　　吻了好半晌，楼庭才放开她。
　　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一字一句，都是她滚烫的不舍，“好不想放你走。”
　　“这才多久。”应拾秋笑，“安啦，明天见！”
　　“明天见。”
　　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欣怡家。
　　小姑娘床头、衣柜贴满林靖姿的照片。还有几个大陆流行的棉花娃娃，看造型是她演过的角色。应拾秋叫不出名字，也没看过那些戏。
　　她把相机里的视频导进笔电，老家伙了，嗡嗡响着。
　　应拾秋就安安静静，一条一条放给欣怡看。
　　欣怡蜷坐在沙发上，穿着棉质睡衣，嘴角带笑，话却很少。
　　晃过去一帧一帧，都是有关林靖姿的。欣怡没有像从前那样眼睛发亮，也没尖叫，只是偶尔弯下嘴角。
　　“好看吗？”应拾秋问。
　　“嗯。”欣怡点头，“不愧是单反相机，拍得很清晰。”
　　应拾秋看她一眼，还想说什么，却听见欣怡忽然咳了两声，“怎么了？”
　　“没事啦，别大惊小怪。”欣怡摇摇头，“就是有点咳嗽，头也晕晕的，可能刚回家冷气调太低，感冒了。”
　　“夏天哪有那么容易感冒？”应拾秋皱紧眉头，“而且你说话气短很严重诶，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要。”听见医院两个字，欣怡就浑身竖起刺，“我自己身体我了解啦，就是一点小感冒，吃点退烧药就好。”
　　“真假？”
　　“真的，我现在很有精神啊。”
　　应拾秋没再多说。给她烧了壶热水，叮嘱多喝。
　　可第二天一早，欣怡出事了。
　　清早天刚亮，应妈妈打来电话，告诉她欣怡发了高烧。送去医院，做了很多检查，确诊了感染性心内膜炎。
　　赘生物长到一公分了。
　　医生说，随时可能脱落，一旦掉进血管，不是脑梗就是心梗。手术不能等。
　　应拾秋赶到时，欣怡烧得昏沉，偶尔眯眯眼看她们，却没什么力气说话。
　　她不敢置信：“不是都出院了，医生也说脱离危险了呀？”
　　应妈妈也附和：“对啊，上次才做过换瓣手术的呀。”
　　“就是换瓣手术引起的并发症。”小阿姨站在手术室门口，眼泪没断过，“我们欣怡命怎么这么苦。从小到大被这病磨成什么样了，我就想她好好活着，有那么难吗？”
　　一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应妈妈在旁边拍了拍她的背，小声说：“我等下替她去庙里拜拜。”
　　“这种时候说这些还有用吗，姐！”小阿姨甩开她的手，“我求神告佛求了多少年，神明要是有眼，她早跟阿秋一样健健康康了，还会经常进医院？”
　　常年的疾病，太过消耗人的精神，这巨大的负担落到一个普通家庭上来说，更是双重的。
　　也许早在某些时刻，小阿姨就已经筋疲力尽，只不过因为欣怡，硬生生吊着一口气。
　　应拾秋也没说不痛不痒安慰的话，直接问：“医生说后续怎么治疗了吗？”
　　“说了，需要做清创手术，手术费用要一百一十万。”
　　“多急？”
　　“越快越好。”
　　一百一十万。
　　这几个月应拾秋拼了命攒，卡里也就三十万出头。她没犹豫，把卡递过去，告诉小阿姨密码。
　　“这里有三十万，小阿姨，你先拿去用，剩下的我想办法找人借借。”
　　“阿秋……”小阿姨泪眼婆娑看着她，“我怕来不及。医生说赘生物随时会掉，我不敢赌。”
　　“可我手里真的没有那么多。”
　　小阿姨犹豫了几秒，语气试探。
　　“……前些天你有个朋友不是给你一张卡。”
　　往后的话她没再继续说下去。
　　应拾秋眉头皱紧，也没吭声。
　　那笔钱她早想到了，只是不敢动。
　　她实在不敢确定，许宜霏到底有没有坑害她的打算，她不想再那么被动了。
　　“我去找朋友想想办法。”
　　她掏出手机打给楼庭。一个、两个，根本打不通。
　　看着病床上欣怡苍白虚弱的脸色，应拾秋皱紧眉头。捏着手机，转身就往外走。
　　她要回家找她。
　　可家里仍旧空无一人。
　　【你在哪里？我有事找。】
　　她发了简讯给她，可仍旧犹如石沉大海。
　　……
　　等应拾秋再次赶到医院的时候，护士正在往手术室里推器械车。
　　她气喘吁吁，看到欣怡的病床被推出来做手术，登时察觉不对，一愣，看着小阿姨。
　　女人眼神躲了一下。
　　呼吸在这心跳声里慢慢平复下去，空气莫名安静。应拾秋看了看小阿姨，又看了看紧闭的手术室大门，忽然问：“怎么开始手术了？”
　　“……”
　　“钱哪里来的？”
　　小阿姨没抬头：“找亲戚朋友凑的。”
　　“哪些亲戚朋友？”
　　“你阿姨啊，舅母啊……”小阿姨数着手指，“大家东凑凑、西挤挤，不就有了。”
　　应拾秋一动没动，声音泛冷。
　　“小阿姨，都说救急不救穷。我们家条件大家知道，谁会这么大方？”
　　小阿姨的手指停住了。
　　“这么多年我们被拒绝得还少吗。”应拾秋看着她，面容隐有怒意，“您不要把我当傻子。”
　　小阿姨死活不再吭声，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直到病床上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是妈说，你有一张卡。”
　　应拾秋慢慢扭转面孔。
　　欣怡虚弱地侧脸，看着她，面容苍白，“听说里面有三百万，我就让她，先去拿来借用一下，凑齐了就给你补上。”
　　应拾秋攥紧手指，浑身颤抖着：“你们怎么可以私自拿我的东西？”
　　“……”欣怡脸更白了。
　　小阿姨上前一步：“我们只是很急呀。我拿不出钱，看你凑得那么累，不如先用这一笔——”
　　“可是你们没有经过我的允许。”应拾秋打断她，瞪大眼睛，“没有经过允许就是偷，你们难道不懂吗？”
　　“偷？不就是一笔钱吗！”小阿姨不理解的看着她，“我们只是找你借，都是一家人，我不是不还，你怎么这样钻牛角尖？”
　　“借？”应拾秋深吸一口气，压着火，“借这么多年，你们还过吗？”
　　小阿姨被她这句话伤到，眼里流露出一丝脆弱。
　　嘴唇不断颤动，可终究还是没有说话。
　　应拾秋深吸一口气，极力克制住自己的口不择言。
　　“我只是没想过……你们拿我东西，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哪怕打个招呼呢。”
　　“用得着发这么大脾气吗？”小阿姨声音尖起来，“就是过一下手！大不了我现在去筹钱还你！你难道一点都不在意你妹妹的生死？”
　　不在意？
　　不在意怎么会这么多次都在给她筹钱，哪怕自己在外面吃尽苦头，也要给欣怡接受最好的医疗救助。
　　应拾秋什么都没说，转身便往外走。
　　身后传来欣怡的喊声：“姐！”没有回应。
　　欣怡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却被小阿姨一把拉住，低吼一声：“你干什么！马上要手术了！”
　　欣怡挣不开。
　　只能攥着床沿，看着应拾秋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眼泪一颗一颗，冷冷砸在手背。
　　“妈，”欣怡声音发抖，“我们做错了，做错了。”
　　“……”
　　小阿姨没说话。
　　紧紧握着女儿的手，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走廊，身形晃了晃。
　　……
　　楼庭还是联系不上。
　　电话不接，消息不回，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
　　应拾秋孤零零蹲在路边，脸色木然。
　　打开网银，查那张卡的流水，数字跳出来的瞬间，她心里犹如死灰一般。
　　一百一十万，就在今天转了出来。
　　是小阿姨去她家，偷了她的卡。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心里说不出的失望，复杂情绪，排山倒海一般砸向她。
　　这笔钱她一定要还上去。
　　许宜霏给的卡，里面少了一笔钱，说不定又要背什么锅。应拾秋从来没想过要动这笔钱，甚至打算有机会再还给许宜霏。
　　这天，应拾秋没有回家，也没去医院等待手术消息。
　　就在街头随着人流漫无目的地走，从阳光明亮走到星子疏朗，风里都是夏季的香薰，夜市里的烧烤，油烟味，飘到她身上。
　　她才想起没吃晚饭。
　　就穿一条单薄的白裙子，在街头晃着，头发被风吹得乱乱，像喝过酒的疯女人。
　　这种时刻，又是这种时刻。
　　她身边没有一个人。
　　楼庭呢？
　　所以她去了哪里？
　　应拾秋摸出手机，去711买了包烟，就那么蹲在路边抽。
　　黑黑暗暗的路，偶有一辆机车飞驰而过。像她以前卖酒时遇到的散客，逗你两句，牛吹得上天，却也不点贵的酒，白给你一点希冀。
　　猛吸一口，烟呛嗓子。
　　她剧烈咳了几声，手机亮了。
　　是条推送新闻，最前面一个火热的“爆”字。
　　【知名慈善家、制片人郑升涉嫌洗钱？轩然大波引公愤，已被立案调查。】
　　应拾秋一僵，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怎么会这么巧，就在今天？
　　还没来得及细想，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她怔了一下，叼起烟，按下接听。
　　“你好，请问是应拾秋小姐吗？”一道中气十足的嗓音，公事公办的客气，“我这里是台北市中山分局，有一点事情，需要你过来配合调查。”
　　

第133章
　　警察局的询问室，陈设简单。
　　一张长桌，几把椅子，一面单向的透视玻璃。门是开着的，走廊里不断有人经过的脚步声。
　　应拾秋对面，坐着两位身着制服的警官。
　　一男一女，一个问，一个记，表情皆肃穆。
　　“应小姐。”女警语气平和，“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些情况。你不用担心，就是随便聊聊。”
　　即便对方面色和善，可应拾秋心底仍旧没底，慢吞吞坐下。但凡想到被用掉的那笔钱，眼皮便突突直跳。
　　“请问你跟楼庭女士是什么关系？”
　　“……朋友。”
　　“她出事之前，你在什么地方？”
　　“出事？”
　　女警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她。
　　应拾秋意识到了什么，眉头紧拧，“从昨天开始，我根本就联系不上她。她怎么了？”
　　两位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
　　男警看了眼面前的文件夹，语气沉稳：“楼庭昨天下午被拘提了。她名下的一套别墅，资金来源涉及到她父亲的案子。检方认为有串证风险，已经向法院声请羁押获准。”
　　应拾秋表情一紧，“她父亲的案子？你是说新闻里的那个洗钱案？”
　　“是。”
　　“怎么会……”应拾秋愣住，后背忽然便沁出冷汗，声音紧紧的，“这跟她不会有关系的。”
　　听了这话，男警目光微微一抬：“你知道些什么？”
　　“我当然不知道。”应拾秋立马回过神，“但她肯定不会做这种事的，那套房子或许是她父亲买的，跟她无关。”
　　“事实真相如何，我们还在调查。”女警抬起头，语气平和，“如果她真的没有参与，法律会是公正评判的。”
　　应拾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随后，警方又问了她和许宜霏、林靖姿的关系。她一一实话实说，手心却全是汗。
　　“郑升案的资金链，我们是从一笔被使用的资金开始追的。”警察翻开手里的资料，眉头紧皱，“应小姐，一周前你曾收到许宜霏给你的一张卡，里面有三百万新台币，对吗？”
　　“是。”
　　“她为什么突然给你这么多钱？”
　　“过去我替她背过三百万的债务，花了很久时间才还清，那是她欠我的。”应拾秋攥紧手，略显紧张，“但我不知道那笔钱的来源，也从来没动过。”
　　“但今天上午，在马偕纪念医院，这张卡里有一百一十万用于医疗消费。”男警的目光直视过来，“你怎么解释？”
　　应拾秋顿了一下，“是我阿姨临时急用钱，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取走了。她和郑升、许宜霏都没有关系。如果这笔钱涉及案件……缺掉的那部分，我会想办法还回去。”
　　男警和女警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
　　片刻后，女警语气稍缓：“应小姐，你可能误会了。这笔钱，你不必退还。”
　　应拾秋一怔，“不必退还？”
　　“许宜霏转你的三百万，和那笔涉案资金其实是两回事。”女警耐心解释，“这笔钱来自她名下一家影视公司的对公账户，是投资分红的完税收入。她把一个项目的后期收益权转让了，款项来源合法。”
　　应拾秋愣住了，之前的所有猜测，竟然都不对？
　　“那你们说的那笔钱是？”
　　“这个就涉及案件细节了，不方便透露。”警方在纸上写了两笔，又问，“今天我们请你来，主要是想了解，你是否知道许宜霏现在在哪？我们去了她的户籍地和老家，都没有找到人，而你是最后一个见过她的人。”
　　应拾秋沉默几秒，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
　　最后只说：“我不知道。但她是高雄人，可能会在高雄老家？”
　　“这个我们也调查过。”警方点点头，递过来一张名片，“如果有她的消息，希望你能主动联系我们。”
　　“好。”应拾秋恍惚地应了一声。
　　对面微笑，“如果没什么事，您可以先离开了。”
　　应拾秋犹豫了一下，“那楼庭呢，她什么时候能出来？”
　　“目前还不清楚。”
　　“我可以去看她吗？”
　　“案件还在侦办中，暂不开放探视。”
　　从分局出来，应拾秋望着黑黢黢的夜，有些愣神。零点已过，夜也很深，心底突然爬起一阵悲凉。
　　她掏出手机，全是家里人的电话。有小阿姨的，有应妈妈的，十几通未接。
　　刚看完记录，下一秒，应妈妈又打过来。应拾秋拇指移到红色挂断键上，按了下去。
　　没回家，转头叫计程车，找了一家旅店过夜。
　　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梦很多，细细碎碎，时而是过去的一些片段，时而是一种窒息感，许宜霏那张脸也时不时闪进来，似笑似哭。
　　第二天，应拾秋醒来，只觉身体异常疲惫。
　　她咬一咬牙，干脆冲了个冷水澡，让自己清醒些，一大早就出门，联系了一位打过几次交道的张律师。
　　张律托关系去那边走了一趟，回来时脸色不怎么好。
　　“怎么样？”应拾秋握着热水杯，语气很紧张。
　　“楼小姐那套别墅，是她父亲出钱买的。现在那边在查洗钱的线，顺藤摸瓜，查到了这套房子，直接就把她扣进去了。”
　　应拾秋盯着律师的脸，等待下文。
　　“情况很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律师语气凝重，“洗钱的证据链，目前看是冲着楼小姐他父亲去的。但房子产权属于楼小姐，钱又是她父亲那边走的账，两边一交叉，她被当成共犯的可能性很大。”
　　“这样就当成共犯了？”应拾秋眉头紧皱。
　　“也不是。”张律师摇摇头，“需要时间去调查。”
　　“你能帮忙想办法为她摘除嫌疑吗？”
　　张律师沉默了一下，抬起眼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抱歉，“应小姐，这一块实在不是我擅长的领域。”
　　“那该怎么办？”
　　“这种金融犯罪的案子，得找专门做刑辩的律师。除非有人能帮她证明自己不知情，或者她能拿出相反的证据，把自己从这个案子里剥离出去。”
　　“你有认识的刑辩律师吗？”
　　“有倒是有，但是她现在手里几个case在办，不过我可以把她电话给你。”
　　他写下电话，应拾秋接过，道了谢。
　　片刻后，又抬起眼：“那现在能想办法去探视吗？我想见见她。”
　　“刚进去的几天，还在侦讯阶段，一般是见不到的。”张律师迟疑了一下，表情有些为难，“律师可以接见，但也得等程序跑完，不是想见就能见。”
　　应拾秋垂下眼，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我再盯着点。”张律师站起身，拍了拍她肩膀，“有消息马上通知你。”
　　“麻烦你了。”
　　“应该的。”
　　台风预警响起，从黄色升级为红色。官方通报说，台北明天会有十七级大风登陆。
　　往常热闹的街道，今天白天异常冷清，只有几个路人零零散散快步穿行。
　　给纸片上的律师打了电话，对方没接，或许是太忙，应拾秋只好先留了言。
　　没回旅店，转身往医院的方向走去。
　　普通病房没有欣怡。
　　这个点还不到中午，离昨天手术结束应该连二十四小时都不到，被推出手术室后，欣怡大概率直接进了重症监护室。
　　她在ICU门口站了一会儿。
　　想了想，还是没进去，转身离开。
　　不知道怎么面对她的一家人。
　　虽然许宜霏并没有要害她，这回是真的给她道歉，可小阿姨偷拿她钱这件事，已经像一根刺，硌在胸口了。对面或许在责怪她小气、不讲理。
　　可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已经不是能不能忘记的事了。
　　世界一团糟。
　　应拾秋叹了口气，走到医院门口，风已经很大。她一个人单薄地站在风口，衣服被吹得拧起来，披散的头发也四处乱舞。
　　抬手，慌乱地想把头发别到耳后，试了几次都被风打散。
　　心里有点烦躁。
　　再一抬头，面前站着一个女人。
　　面孔有些生，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眼睛紧紧盯着她，似乎有话要讲。
　　应拾秋愣了一下，左右看看，声音在风里有点缥缈，“抱歉，我们认识吗？”
　　“请问是应小姐吗？”
　　“我是。”
　　“你好，我是小洲，楼庭的朋友。”女人往前走了半步，风把她的话吹得很小声，“不知道有没有时间，我们去前边咖啡馆聊聊？”
　　咖啡馆就在医院旁边，门一推开，风声就被隔绝在外了。
　　应拾秋捧着咖啡，听对面的人把话说完，心口一直堵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几分。
　　“庭姐跟我说，让你不要担心。”小洲声音沉而稳，“她那边请的都是顶尖的刑事律师，更何况，她手里早就掌握了郑先生的相关证据。律师会帮她写一份刑事声请停止羁押状递上去，快的话，一两天就能出来。”
　　应拾秋有些惊讶，“意思是，这件事一两天就能解决？”
　　“倒是没那么快，”小洲沉思一瞬，“只是从羁押变成在外候传，人先出来，后面该配合调查还是得配合。但至少人不用再关在里面。”
　　“那就好。”
　　“你这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小洲问。
　　“……没有，我一切都好。”
　　“那就好，她托我好好照顾你，你要有什么事情，一定及时联系我。”说着，小洲给她递了张名片，“这是我的电话，我跟庭姐是多年好友，什么事情都可以找我。”
　　“好。”
　　多年好友，是多少年？能有她久吗？
　　应拾秋苦涩一笑。
　　鼓起勇气回到家，还好应妈妈不在。
　　这个前几天还吃过面，聚过餐，有人说说笑笑的房子，此刻冷冷清清，在逐渐黯淡的暮色里，家具陈旧起来，显得几分年迈。
　　应拾秋刚要关门，陡然感觉一道风掠过。
　　客厅窗帘像戏剧的幕布，被风吹得缓缓扬起，裸露干净的玻璃窗，上面似乎放映着她的前半生。
　　前半生的昏暗中，浮现出许宜霏的脸。
　　脑海里对许宜霏最初的印象，还停留在她是个意气风发的女人的时候，那会儿全身裁剪得体的衣裙，配饰虽简单，却也价格不菲。
　　略略一偏头，看她的时候，眼里带几分真心实意的笑，“小秋呀，这个社会上，像你这样简单的人，已经不多了。”
　　“简单？”
　　“就是单纯。”
　　“你想说我笨喔？”
　　“不是啦！单纯是一个褒义词。”
　　再一晃，单纯成了一个贬义词。
　　叫她流离失所，半生残缺的贬义词。
　　应拾秋转过身去，看着站在门口的许宜霏，没有言语。
　　对比前几天，她显然狼狈许多，手上受伤，还打着绷带。
　　四目相对，半晌，应拾秋才问：“你怎么来了？”
　　她气息很虚，“最后来看你一眼。”
　　“警察都在找你，我会报警的。”
　　“不用你报警，我会自首。”她另一只完好的手从身上掏出一个信封，里面鼓鼓囊囊一叠纸币，“我想托你，把我手里这点钱给我家人。这是我身上为数不多的钱了。”
　　“你自己去。”
　　“警察在找我。郑升也在。我没有机会。”
　　应拾秋不关心郑升为什么找她：“我不会帮你的。”
　　这下许宜霏没再吭声，只把钱搁在玄关柜上。
　　沉默在两个人中间发起来，发得很快，病毒一样缠住喉咙。
　　再抬头时，她眼眶突然红了。
　　忽然伸手，把应拾秋整个人拽进怀里，声音埋在她肩窝处，闷着，颤着，带着悔意。
　　“小秋，这几年……真的很对不起。”
　　

第134章
　　推开她，却推不动。
　　瘦削到触碰起来全是骨头的女人，此刻力道大得惊人。应拾秋压低声音骂她放手，她没松。
　　“对不起。”许宜霏声音闷沉，像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以前太年轻，总以为老天会给我机会翻盘。想过段时间就回来找你，但我回不来。对不起……对不起。”
　　“道歉有用？”应拾秋声音发木，“要不是你，我不会过成这样。”
　　“我没想让你这样的，小秋。从来没想。”
　　“可我就是这样了。”
　　“恨我吗？”
　　“当然。”
　　“所以也没爱过我？”
　　“非要问这种话？”应拾秋忍不住轻笑出声，“自取其辱。”
　　有些时候，她真是坚定得让人害怕。
　　许宜霏怔了半秒，反而将她抱得更紧，贪婪地嗅她头发上的味道。廉价的香精，味道有点腻，不像从前她给她用惯的那些，砸钱堆出来的自然。
　　又像当初跟楼庭在一起时那样。
　　可越廉价，越迷人。她知道自己是病了。
　　她是普通人，也是从不失手的骗子。知进退，见好就收。
　　却在这里栽了个跟头。
　　本来知道，不该停步，就一直骗下去才好。说过一次谎，只能用一万个谎来圆，不然她这个圈就会存在缺口，一道致命的伤。
　　可她每天都要演戏，每天都要绷着那根筋挤进别人的圈子，过不属于她的名流生活，像踩着高跷走路的小丑。
　　嘴里没有一句真话，脸上没有一刻松下来的时候。
　　直到那次，她顺口提醒，干红喝之前要先醒酒，口感会没那么涩。那女人愣一下，拘谨地笑出几颗牙：“抱歉啦，我从来没喝过这个，不知道有这些规矩，请你见谅。”
　　就那一刻，心底忽然不累了。
　　虽不过顷刻，却令人上瘾着迷。
　　简单也好，贫苦也好。
　　她真的想停下来了。
　　“我知道你没爱过我，也知道那段时间你很乱。”许宜霏声音发苦，“所以哪怕只是单纯的依靠，我也认了。”
　　“可我每天都在庆幸，”应拾秋语气平静，“还好没靠你。不然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比现在更糟。”
　　沉默许久，许宜霏忽然笑了一声，“至少你恨上我了。至少我比楼庭留给你的印象更深。”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应拾秋冷声问她，“从一开始，你就是这样想的吗？”
　　许宜霏认命般说，“现实总比理想残酷，以前当然不会这样想。”
　　“以前你想的是，怎么骗我跟楼庭的钱，怎么拆散我们，怎么听她爸的话，怎么给自己铺路吧？”
　　“如果我说没有呢？”
　　“该去说给鬼听。”
　　许宜霏缓缓松开她，衣服在她身上摩挲出沙沙声响。
　　像风吹动叶子，时光就被这阵白噪音冲掉了，淡了，只剩河床上深浅不一的疤痕。
　　“秋。”她认真地说，“以前我设想，我们可以有自己的生活。哪怕你不爱我，我们也可以跟普通情侣一样，抽空就去东门市场吃碗米粉汤，也可以去大稻埕码头吹风散步。去做任何你喜欢的事，我可以代替楼庭的位置照顾你，对你好。”
　　“你想太多。”应拾秋打断她：“不爱你的人，不会跟你一起生活。”
　　“但这世界上，大多数人最后都会跟不爱的人在一起，生活半辈子，甚至一辈子，眼睛一眨，就那样安稳过去了。”
　　“至少二十多岁的应拾秋不会。”
　　“你太理想了。”
　　“你喜欢的不就是我的理想吗？”应拾秋似笑非笑，“许宜霏，做人不要太贪心。要我天真烂漫，也要我世俗明白，但这世上从没有两全给你尽占。”
　　“……”
　　她说话毫不客气，对她的态度，从那一晚开始，也总是这样。
　　许宜霏扯了扯嘴角，语气凄冷，目光从她眼睛往下移去，落到嘴唇上。不忍和不甘交织在一起，仿佛躯体底下压着狂风骤雨。
　　……
　　楼庭从里面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风带着潮气，台风刚过，街上狼藉一片，断枝落叶贴着湿漉漉的地面，空气里全是土腥味。
　　她站在看守所门口，身上还是进去时那件短袖，被风吹得晃晃荡荡贴在身上。
　　一偏头，看见小洲站在律师旁边，朝她招手，“庭姐，受苦了。还好吗？”
　　楼庭点了点头，脸色有点冷，开口第一句便是：“应拾秋呢？”
　　小洲怔了一下，“她一直也没找过我，应该还好，现在在家。”
　　“没问我？”
　　“问了。”小洲说，“跟我打听了一点你的消息。我没细讲，怕她担心，只报了平安。”
　　楼庭没说话，一阵风从背后吹过来。
　　她抬头看了眼天空，默不作声，星子零散，空气中隐隐约约有花香，叫不出名字，陌生又熟悉。是新鲜的空气，丰富的现实世界。
　　不是高墙，不是只有一小块天光。
　　“庭姐，车在路边，我们先送你回家，还是怎样？”
　　“找个旅店吧，我要先洗澡。”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发皱的长裤，眉头紧拧。
　　模样太狼狈了，去见应拾秋总该收拾好。
　　说完转身上车。
　　拉开车门前，回头看了律师一眼，问小洲：“老头怎么样？”
　　“被台北地检署调查了，人扣在北京。不过……不是因为我们递交的证据，有人比我们快一步。”
　　“谁？”
　　“具体的还没眉目，是他手下一笔钱涉嫌洗钱，早被盯上了。前几天，一张兆丰银行的卡，里面三百万新台币，在一周前被许宜霏取出来了。地检署顺着这笔钱查，已经查到了。”
　　楼庭一怔，听完，没吭声，迈开腿，拉开车门坐进车里。
　　门重重一关，“砰”的一声。碎发被风掀起，锋利的下颌在昏暗中显得整个人寡冷。
　　“许宜霏人呢？”
　　“通缉在逃，警方应该快有消息了。”
　　“老头子那边呢？”
　　“群龙无首，他短时间内出不来，公司已经乱套。再加上林菀慧那边跟老五也行动了，他的一部分境外账户和资产被举报，倒台只是时间问题。”
　　听到这些，楼庭表情没有变化，仿佛只是完成了最普通的一件事情。
　　“不过……”小洲顿了顿，语气沉下来，“有件事我要跟你讲，也是半个多小时前才知道的。应小姐被警方传唤过。”
　　“她？”楼庭面色一僵，“因为我？”
　　“不全是，因为许宜霏。”
　　楼庭眼神陡然冷下去，“许宜霏跟她什么关系？”
　　“许宜霏……前几天也找过她。”
　　找过应拾秋？
　　楼庭愣住，好半晌，才语气轻飘地问：“找她干什么？”
　　“她拿了三百万给应小姐。虽然跟被查的那三百万不是同一笔，但都是从那张卡里一步步洗出来、套现后又重新买理财份额的分红。”小洲声音低下去，有点犹豫地得出结论，“应小姐是既得利益者。”
　　话里的深意，楼庭不是不知道。
　　一时半会她没说话，闭了闭眼，脑子里乱成麻。
　　三百万，这么巧？
　　上次就听应拾秋说过，她欠了三百万，是林靖姿帮忙还的。也许许宜霏只是还她那笔钱，这无可厚非。
　　可许宜霏会良心发现，想起还欠应拾秋的钱？
　　应拾秋口中的许宜霏，是阴险卑劣、满口谎言、听郑升吩咐拆散她们的人。是危难关头独自跑出国躲债、让应拾秋背锅的人。
　　现在她自身难保，怎么会想把钱还给应拾秋？
　　没有动机。
　　楼庭皱紧眉头，再向小洲确认：“你确定没弄错？”
　　“确定。绝对错不了。那笔钱的来源我查得清清楚楚。”小洲从后座翻出一沓资料，“你可以过目。”
　　白纸黑字，写得明白。
　　确实是许宜霏账上的钱打进那张卡，后来那张卡又用于医疗消费。具体什么医疗楼庭没问，她只关心一点，跟这件事毫无关系的应拾秋，不该被牵扯进来。
　　许宜霏到底要对应拾秋做什么？
　　她嘴唇紧抿，脸色凝重了很久，突然对小洲说：“调头，回家。”
　　“啊？”
　　“直接去找应拾秋。”
　　小洲愣住，“庭姐，你不是要去旅店洗澡？”
　　“我要盯着她，怕她有危险，许宜霏可不是什么好人。”
　　楼庭坐直身子，脸色严肃地盯着前方。
　　小洲只好听她的方向盘一打，前面调头，一边叹气，“庭姐，不是我说。应小姐能平安从警局出来，就说明了一切。也许她跟许宜霏有什么事，你不知道呢？”
　　“不要乱说话。”楼庭看她一眼，“现在她是我女朋友。”
　　“咳咳……”小洲下巴都快掉下来，“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就前段时间，没来得及说。”
　　小洲久久没回过神，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大喊难怪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你性格大变。”
　　“有吗？”
　　“至少你看起来很像大家说的那个……”
　　“什么？”
　　“恋爱脑。”
　　“……”
　　气氛难得因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逗趣而轻松起来。
　　等楼庭到了家，下车，直接走向应拾秋那栋楼。
　　楼道的灯不知什么时候修好了，很弱。大概就几瓦那种，偷工减料，感应也差。走过去了，它才磨磨蹭蹭地亮。
　　等楼庭上到二楼，一楼的光才跟上来。
　　她站在拐角，眯着眼往三楼看，就着那点昏暗的光，勉强能辨认出台阶。
　　没等抬脚，先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一抬眼，应拾秋家那扇门开着。
　　昏光里，一道眼熟的身影立在门口，低头，吻向了应拾秋。
　　

第135章
　　四周暗蒙蒙的，可应拾秋还是下意识偏了头。
　　吻就落在嘴角，擦过去，带出来的一缕呼吸都压抑而克制。
　　那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些事。
　　冷的，抖的，天地间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孤单和清寂。
　　“小秋。”
　　她不说话。
　　“……再见。”
　　她还是无动于衷。
　　站在那里，像冰天雪地里冻透了的雪人，血液不流，空洞无声。
　　许宜霏盯着她看，看了很久，想要把最后一眼狠狠看掉，用尽，再转头走掉，再也不往回了。
　　可刚迈出一步，楼道里一阵窸窣声。
　　她偏过头，暗暗的什么也看不清，只一道影子从台阶那边闪过去，一溜烟就不见了。
　　“谁？”应拾秋这才开口。
　　楼道空空的，许宜霏没移开视线，半晌说，“也许是什么小动物。”
　　应拾秋没接话，转身进门，关上，把她彻底隔绝在外，没了动静。
　　感应灯亮起来，许宜霏站了两秒，走了。脚步颓懒地远去，消失，应拾秋在原地听了好一阵，才回到沙发，僵直着坐下。
　　就那样盯着窗外看。
　　眼神木然。
　　月光太寒，哪怕是八月的尾巴，照旧流下一地的霜。
　　她一动不动，不知多久以后，手机铃声响了，屏幕上跳着两个字，楼庭。才回过神，按下接听。
　　“喂？”
　　那头没说话。
　　她怔了一下，嘴角扯起来，声音扬起笑：“楼庭？是你吗？”
　　“……噢，是我。”
　　“你没事吧？”
　　“没事。”对面声音温温的，却带有一丝出奇的沉静克制，“你现在在哪？”
　　“在家。”应拾秋顿了一下，下意识诹了句谎：“刚洗完澡，准备睡了，你呢，回家了吗？”
　　话音落，那边静了好久，没有一丝声响。应拾秋又喂了两声，才有人回答。
　　“……还在路上。”
　　“需要我去接你吗？”
　　沉默很久。
　　“……不用。”
　　应拾秋蹙紧眉头：“感觉你那边信号很不好？”
　　“可能是有些吧。”这回楼庭话音很快传来，“有点累了，我想……明天再去见你。”
　　“好吧，”应拾秋语气似是有些失望，“居然要明天啊。”
　　“怎么了？”楼庭垂下眼，嘴角很勉强地扯了扯，“你很想我吗？”
　　半开玩笑的语气，脸上却没什么笑意，反倒几许冷。
　　可电话那头的应拾秋倒认真了，语气笃定：“想。”
　　楼庭怔了怔。
　　“但更多是担心。”应拾秋叹口气，犹豫半晌，很诚实地说：“担心你这几天过得好不好，担心你会不会出不来。这几天……我身边也发生了一些事，理不出个头绪。那天找不到你，被警局叫过去问话才知道你被羁押了，很没办法。好像兜兜转转，又变成那个什么事都做不了的人了。”
　　“是吗？”
　　“当然啊。”
　　“……放心啦。”楼庭轻声说，“我只是因为我爸的事，有所牵连。”
　　“事情还好解决吗？”
　　“嗯，没什么大碍。”
　　沉默两秒，楼庭忽然换了个口气，像试探似的：“你跟许宜霏……在我失踪那几年，相处得还好吗？”
　　“我跟她？”应拾秋手指一紧，“不怎么样吧。”
　　“不怎么样？”楼庭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可有人说，你们一起进进出出不少地方。”
　　“跟你讲过嘛，是为了你公司的事，还有我们的本子，工作上的需要。”应拾秋话说到一半，下意识不想再深讲下去，索性一句话带过，“就普普通通的关系。”
　　“普通？”楼庭似是在思考，语气淡下来，“那为什么很多人要说你们两个关系暧昧？”
　　应拾秋心跳快了几拍，察觉到不对劲，声音陡然一沉：“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啦，就好奇嘛，那些人干嘛要那样讲你们。你也知道，我以前从老头那里听说过这些事。”没等应拾秋开口，她又补了一句，语气甚至带了点笑腔，“不回答也行啦，就当是谣言好了。”
　　“……”
　　就当是谣言。
　　这句话含义颇深，应拾秋并非没有听出她语气中的阴阳怪气，脸色沉了下来，声音通过话筒传到那头时，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你今天很奇怪。”严肃的声音，手也握紧了电话，一瞬间各种想法，在应拾秋脑内交织缠绕，“你干嘛这样讲话啦？”
　　“只是听说我爸会进去，全是许宜霏的功劳。”楼庭笑了一声，“想起这么个人，可能老早就跟我爸有仇，他才会一直在我面前讲她坏话吧。”
　　语气怪怪的，应拾秋不太相信。
　　但却丝毫不想在许宜霏的话题上多做停留。
　　“不要想多，时间很晚了，回家了早点休息。”应拾秋说，“我明天还要去一趟医院，看看欣怡。”
　　“她怎么了？”
　　“刚才跟你讲过，出了点事，不过应该已经没什么问题了。”
　　“那明天我去接你，一起去。”
　　“好。”
　　电话挂了。
　　楼庭最后深深看了一眼不曾关灯的那扇窗，转身走回了家。
　　把手机扔在一边，脱掉衣服，浴缸放满冷水，整个人沉下去。
　　略冷的水，没过下巴，没过嘴唇，没过鼻梁。她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水波晃着，光也晃着。足足半分钟，才往上够，“哗”一声浮出水面。
　　很早以前，就有谣言落到她耳朵里。
　　那些人致力于把许宜霏和应拾秋两个名字绑在一起，哪怕是郑升甩给她一张照片，她也不信。
　　她是做导演的，拍过各种角度的镜头，知道什么叫借位。
　　一张照片说明不了什么。
　　可这一刻，她亲眼见到了。
　　人就是这样，一有了引子，从前那些事就一串一串地冒出来。她真真地开始动摇。
　　该相信你吗？
　　她深吸一口气，从浴缸里跨出来，吹干头发，倒了杯白葡萄酒。
　　端着杯子走到窗边，抿一口。望着对面那栋楼，那扇窗。应拾秋房间的灯，刚好关上。
　　整个世界在这一刻仿佛都归于静寂。心底就那样爬上惶恐，一只小虫，一点一点地啃着她，几分刺痛。
　　酒刚咽下去，楼庭将玻璃杯放下，身一转，人已经走出了门。
　　“噔噔噔——”
　　门敲得急，好几声后，里面才传来应拾秋警惕的询问声，“谁啊？”
　　“我。”
　　门开了。
　　应拾秋愣在玄关的灯影下：“阿庭？你不是说要明天才——”
　　话没说完，被人一把抱住。
　　很用力，像要把她整个人揉进她的胸腔，跟她共用一个躯体。
　　“哎，你干嘛啦？”
　　“……”
　　女人不讲话，把她带进门里，门一摔，吻就压下来。
　　狂风骤雨似的，在她唇上撕咬，又舔。舌尖勾进去，缠着她的，往里钻。一会儿凶得像要把人吞入腹中，一会儿又软下来，小口小口舐她的唇线。
　　应拾秋被亲得往后仰，后脑勺抵在墙上。她想推的，手抬起来，却软塌塌的没力气，落下去，自然而然攥住她腰侧的衣料。
　　那颗心原来悬着，现在却完全被她黏住。
　　“阿庭，阿庭。”她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吐泡泡，在她唇缝里一张一合，“……还好是你。”
　　“什么是我？”
　　“我很害怕。”
　　“怕什么？”
　　“我意思是，还好你会回来，不然我不知道怎么办。”
　　她主动去解掉睡衣扣，将她抱紧，密密贴合，双手不安地摩挲着她的衬衫，她的纽扣。
　　“……”
　　被触到时，楼庭浑身一僵。
　　刚才在楼道看见的那一幕，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她的唇，给另一个人亲过。就在不久之前。
　　这么一想，她忽然松了手。眼前那个被亲得迷迷瞪瞪的女人，手还环在她腰上，另一只甚至已经摸到她胸口了。
　　楼庭一点一点，将她的手掰下来，看着她眸子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应拾秋似是没想到会被拒绝：“怎么了？”
　　楼庭微微一笑：“生理期来了，再等等吧。”
　　她眼底流露出一丝诧异，却也只好放手：“那你这么晚跑来干嘛？”
　　“看看你，”楼庭话意深刻，“我们又不是炮友，只打炮才见面。”
　　应拾秋没说什么。
　　晚上楼庭没有走，两人不咸不淡聊了几句，便留下来，一起睡在一张床上。
　　应拾秋枕在她手臂上，问她肚子疼不疼，她摇头。
　　说今天好疲惫，有点困了，她“嗯”一声，也不再说话。
　　没多久，应拾秋就睡熟，呼吸变得匀长起来，温热的掌心还搭在她小腹上。
　　仿佛这样就有热源可以缓解她生理期的不适。
　　第二天一大早，应拾秋起床去做早餐，楼庭就在洗漱。
　　手机私人邮箱里，突然弹出一封信，是一段视频。
　　楼庭眉头一皱，按下播放键。
　　画面很暗。
　　应该是有人手持手机顺势记录什么，先是传来一阵宠溺的笑声。晃来晃去的镜头里，出现一个人影，面孔还比较青涩的应拾秋靠在沙发上，脸红红的，眼神有点散。
　　“好啦，小秋，你这样真的醉醺醺的耶。”
　　楼庭目光一凝，放大一格音量。
　　听出那似乎是许宜霏的声音，含点笑意。
　　“可是除了喝酒，不知道还能干什么啊。”应拾秋说。
　　“你可以做很多喜欢的事情喔。”许宜霏的声音低下去，“好啦，你不要喝了啦，都醉成这样了。”
　　“我没有醉，很清醒。”
　　“酒量差就不要喝那么多。”
　　应拾秋否认。
　　接下来，画面晃了一下，拍摄者走近。
　　“我去扶你去洗一洗，洗完早点睡觉啦。”
　　“……唔。”
　　然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像什么东西倒了。画面剧烈晃起来，接着一黑。
　　手机掉了，只剩声音。
　　很轻的、闷闷的呻吟。断断续续的，有一点娇媚。音质不怎么样，可楼庭还是听得出来，那是应拾秋的声音。
　　也许是唇齿交缠，也许是鱼水之欢。
　　楼庭脸色一白，手指骤然收紧。
　　就那样盯着手机看，即便画面黑了好久，声音也渐渐停了，只剩沙沙的杂音。
　　一条时长很久的视频，足足三十分钟。
　　前面几分钟都是聊天，后面几十分钟里，压抑的闷哼，贯穿始终。
　　楼庭没有听完，摁下暂停键。
　　偏过面孔，望向旁边在忙忙碌碌做早餐的应拾秋，额角青筋渐渐凸了出来。
　　什么只对她这张脸有感觉？
　　撒谎而已。
　　

第136章
　　去医院的路上，应拾秋打算顺路先去店里交代一下店员事情。
　　楼庭开车，话不多，看起来没什么聊天的兴致。
　　应拾秋扭头望向车窗外，看了半晌窗外天色，眯眯眼说：“最近天气都好热，等下给你去店里带杯热茶来？”
　　“不用。”
　　“喝一点，会比较舒服。”
　　“谢谢，我没你想的那么难受。”
　　应拾秋盯着她看了几秒，确认她眼底没什么难受的神色，才稍微放了心。
　　可车里的气氛就是很怪，怪到她几乎怀疑，眼前这个楼庭是不是几天前那个楼庭。那个会主动到要在洗手间里，对她做那种事情的楼庭。
　　没多久到了店门口，应拾秋解开安全带，下车前又回头叮嘱了一句：“你要是真的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说。”
　　楼庭抬了抬嘴角，看向她时眼神有点深意，“你又不能替我承受痛苦，说了也没用吧？”
　　“……”
　　应拾秋愣了一下，觉得这话怪怪的，“至少我能帮你想办法啊。”
　　“好啦，你快去，”楼庭正色道，“我在车里等你。”
　　“……好。”
　　店里只有那个唯一的店员在，应拾秋一问，才知道应妈妈这两天居然都没来过。
　　她心不在焉地把事情交代完，就赶紧回去找楼庭。
　　一拉开车门，车厢里飘来一阵淡淡的烟味，她愣了一下。
　　只见楼庭左手搭在窗边，缓缓吐出一个烟圈，眼睛被青烟熏得半眯着，像只晒太阳的动物，却又多了几分愁绪。
　　记忆突然涌了上来。
　　以前坐楼庭那辆法拉利副驾的时候，她还没戒烟，抽得挺凶。楼庭很不高兴，说不喜欢烟味。她那时候还讥她两句，装什么清高，跟她穷到同抽一根烟的时候，怎么没听这样说？
　　应拾秋上了车，坐了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等楼庭安安静静把那只烟抽完，不发一语地发动引擎，应拾秋才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有心事。”
　　“没啊，干嘛这样讲？”
　　“你脸上就写着别惹我三个字啊。”应拾秋半开玩笑地说。笑完发现楼庭脸色没什么变化，她的笑意也慢慢收了回去，“是因为你爸的事吗？”
　　“如果我说，”她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猛地窜了出去，“是因为你呢？”
　　声音混在发动机的嗡鸣里，应拾秋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她语气懒懒的，“我只是在想，你是不是不再会跟以前一样，那么爱我。”
　　“爱？”应拾秋语气恍然，“爱是小孩子才讲的东西。”
　　“那大人要讲什么？”
　　“陪伴？扶持？或者……一个眼神就懂彼此？”
　　楼庭没再说话。
　　一路开到医院，她也没跟着下车，只说：“你先上去吧，我等一下再过去。”应拾秋没勉强她。
　　车厢里，烟一支接一支地烧。
　　楼庭的脸在烟雾里白下去，像随时会被吹散的薄云。
　　脑子里在放电影。
　　一帧一帧，全是那个女人。
　　窝在她怀里的样子，满脸潮。红，嘴唇微微张开，含。着热气。
　　有几句叫的是楼庭，连名带姓，字音拖得又长又妖。有几声软下去，变成阿庭。还有时候，眼神空掉，瞳孔涣散，不知道是爽到失神，还是在想别人。
　　薄荷味的烟沁入肺腑，楼庭闭了闭眼。
　　没用，那些画面还在，见过的，没见过的，那些自己想象的，全都搅一起，在她脑子里放映。
　　怨恨，嫉妒。
　　这两样东西拧成一股绳，缠在胸口，呼吸都开始变得稀薄起来。
　　她滑开手机，点进跟小洲的对话框。
　　【早上我有封邮件，查一下那个发件账号是谁在用。】
　　……
　　欣怡恢复得似乎不错，脸色虽然还有点虚，但至少不是前两天那种白法。
　　她正坐在病床上喝粥，应妈妈在一旁照顾着，时而替她端茶倒水。这是应拾秋没有体会过的。
　　推门进去，欣怡一抬眼，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姐！”
　　“……”
　　应拾秋眸光一闪，没吭声，偏过头去。
　　也就错过了欣怡在那一瞬间白下去的脸。
　　应妈妈回头，见是她，有点意外，“你怎么来了，昨天为什么都不接我跟你小阿姨电话？给你打了十几通诶！”
　　应拾秋语气淡淡的：“不想接。”
　　应妈妈顿了一下，立刻意识到她还在介意那天的事，于是自然而然地劝解起来：“那件事我听说了，不就是一笔钱嘛？你阿姨今天已经给我还了十万块，早晚都要还我们的。欣怡急用，她就先用一下，当姐姐的不要那么小气啦。”
　　应拾秋看着她，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我小气？”
　　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应妈妈一拍嘴唇：“哎哟，我的意思是，她只是先急用，先拿走嘛。都是一家人，我们就不要有那么多讲究。你看你，还生气不接电话，也不回家。欣怡刚动完手术，身边正缺人手照顾。”
　　“她需要人照顾，”应拾秋话音一转，“跟我有什么关系？”
　　应妈妈愣住，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她不是我的女儿。”应拾秋一字一句，“我能做的都已经做了，也做得够多了。凭什么这么多年，我要因为她，放弃我自己的人生？就因为她身体不好，我就得一次次放弃、重来，放弃、重来，放弃、重来！？”
　　每当她看到一点希望的时候，钱包归零，希望归零。
　　是，钱没了是可以再赚。可心气没了，你叫我怎么赚？
　　“她是你妹妹啊！”应妈妈蹙眉，“你们从小一起长大，要不是……”
　　“是，您又要讲那句话了，这么多年要不是小阿姨，你跟我只会流落街头。”应拾秋忽而笑了起来，“可我已经照顾陈欣怡照顾了三十多年，难道还要我照顾一辈子？”
　　应妈妈脸色变了：“应拾秋，你怎么可以说这种叛逆的话！欣怡是个病人！”
　　“我说得不对吗？”应拾秋语气平平的，抬起眼，眼底没什么温度，“细细算起来，我从大学开始就没跟家里拿过钱。小阿姨养我十八年，现在，是不是也该还清了？”
　　病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应拾秋就那么站在那里，还是那个人，可身上给人的感觉不一样了。眼尾三分讥诮，就那么挑着，至始至终，都没朝欣怡递去一个眼神。
　　她向来早熟懂事，家里上上下下的事都是她在操持，对家人也几乎有求必应。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
　　一时间，欣怡和应妈妈都愣在原地。
　　“姐，是我的错。”欣怡嘴唇发抖，声音也有点急，“那笔钱的事情真的很对不起，我只是……只是太想活下来了。我知道我很自私，我应该先问问你的。”
　　“事已至此，”应拾秋表情木然，“道歉的话不用再说。”
　　她讲这话的时候，眼睛没往这边看。
　　一眼都没有。
　　“钱我会想办法，尽快还你……”
　　“陈欣怡，这种话就不要再说了吧？我听过太多次，一次也没让你们还过。”应拾秋扯了扯嘴角，在对面局促的目光中，再次开口，“看来你的手术进行得还不错？既然这样，这笔钱我就当还清小阿姨的养育之恩，以后我跟你们不会再有任何经济上的牵扯了。”
　　应拾秋转过身正要走，刚推开门，就撞上迎面进来的小阿姨。
　　她身上灰扑扑的，带着一股油烟味，手上还缠着纱布。
　　两人对视一眼。
　　小阿姨嘴唇动了动，刚喊了一句“阿秋”，应拾秋却没理她，冷着脸直接擦肩走了出去。
　　走到走廊上，脚步不自觉地放慢。
　　病房里传来欣怡的声音：“妈，你手怎么了？”
　　小阿姨语气涩涩的：“没事啦，今天切肥肠切到手了。”
　　“肥肠？你找到兼职了？”
　　“嗯，在医院附近的早餐店帮忙卖面线。多赚一点，能早点还你姐钱就早点还。”
　　病房外，应拾秋脚步一顿。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想转身冲回去。
　　可最终还是压下了那股冲动。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只是加快脚步，匆匆下了楼。
　　安静的病房里，小阿姨轻轻拍了拍欣怡的肩膀：“你姐刚才是来看你的吗？”
　　“不算吧。”欣怡低下头，“她还在生我的气。”
　　感受到欣怡的低落，小阿姨叹了口气：“妈先借了点钱，也会慢慢挣，把这笔钱还给你姐。我们只是暂时借她的，没事啦。”
　　欣怡却还是失魂落魄的样子：“她已经讨厌我了。”
　　“你是她妹妹，怎么会讨厌你？”
　　欣怡没再说话。
　　可她恍惚记得，也许很小的时候，应拾秋就讨厌过她。
　　不懂事的年纪，就爱追在应拾秋屁股后面跑。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行在成片的稻田里，明明对方脸上全是不耐烦，她还是像个甩不掉的跟屁虫，跌跌撞撞地跟着她。
　　她腿短，个子小，渐渐被甩在了身后。
　　越甩越远，再走几步，应拾秋就不见踪影。
　　小小的她站在空荡荡的田野里，望着比她还高的稻禾，看着天上来回翻涌的乌云，心里怕得要命。
　　“姐姐——”
　　她大声喊，没人应。
　　慢慢地，恐惧将她包围，她蹲在原地哭了起来。
　　眼泪流了好几分钟，才看见应拾秋从旁边走出来，板着一张脸，看起来有点不情不愿。
　　就那样站着，也不说话。
　　可她还是好高兴，一头扑进应拾秋怀里，黏黏糊糊撒娇：“姐姐，怕怕。”
　　“你别不要我……”
　　那时的应拾秋僵了一瞬。
　　过很久，才拉起她的手，低声开口：“回家吧，今天的事情不许告诉小阿姨。”
　　“嗯嗯！”
　　等再一回神，从二十多年后回看过去，只有一片稻田了。
　　至于她们两个，早已背道而驰，连踪迹都找寻不到。
　　欣怡的眼睛忽然便有些潮。
　　抬起头，看向小阿姨，脸上满是后悔，“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偷东西，妈，我一直觉得……我不会做这种事。”
　　

第137章
　　应拾秋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难过。只不过眼眶微红，笑容勉强，难免会被发现。楼庭看在眼里，却没有多说什么。
　　只声音平淡地问了句要去哪。
　　应拾秋略一沉思：“都可以，不回家就行。”
　　楼庭闷了半晌，方向盘一打，弯去了台电大楼那边。
　　车停在巷子里，七拐八绕的，最后停在一家民宿门口。
　　门面不大，里面倒挺文艺，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还种了些花花草草。
　　应拾秋下车看了看，装潢文艺，里面隐有歌声传来，有点意外：“你怎么知道这种地方？”
　　“之前拍电影采风的时候看过，”楼庭把车钥匙收起来，“本来是备用的场地，后来没用上。”
　　一进门，看见旁边透明玻璃的休息室里，坐着个女人。
　　三十出头的样子，扎着低马尾，穿件松松垮垮的棉布衫，坐在凳子上弹吉他。指间夹着根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快掉了她才掸。
　　看见她们进来，抬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继续弹她的。
　　应拾秋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歌声停了，女人问她：“你会弹吗？”
　　她怔了一下，点点头，“算会一点。”
　　“那你来试试，我刚好去下洗手间。”
　　她态度很随意，虽然莫名其妙，但应拾秋还是接过来，调了调弦，试了几个音，然后就弹起来了。
　　是一首老歌，很慢的那种，调子懒懒的。
　　楼庭不会弹，也没去办入住，就站在旁边。
　　长身玉立，眯着眼睛看。
　　看应拾秋低着头，头发垂下来，挡住半边瘦脸，只露出一点点鼻尖，一点点嘴唇。看她手指在弦上拨弄，动作很散漫，音调却缠绵。
　　看她唱到某个音的时候会微微偏一下头，嗓子眼里飘出来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沙。
　　她选的是一首轻快的曲子，但节奏慢。
　　等刚才那位拿吉他的女人回来，听到，竟然红了眼眶。在场三个人好像都不高兴，却没有一个人开口问，为什么不高兴。
　　……
　　办理入住以后，两人在周围逛了一圈，吃吃走走，纯散心。可除此之外，没什么交流，两人都兴致不高的模样。
　　傍晚更是随便吃了点，等到暮色收起，夜色变浓，两人洗漱完，就直接睡觉了，仿佛只是赶路的旅客。
　　是情侣，便选了一间大床房。
　　一起躺在床上，却隔得远远，并且谁都没把衣服脱掉。哪怕手碰到了，楼庭也先挪开。
　　应拾秋一愣。
　　她忽然明白了。那一丝别扭劲，一整天若有若无的疏离感，是朝自己来的。
　　便侧过身去，手臂枕着脸，试探道：“我们来这里是干嘛？”
　　“陪你散心。”
　　“你知道我不高兴？”
　　“嗯。”
　　“这样啊。”应拾秋抿抿唇，转过身去，望着天花板：“我不确定，这一次回去以后会不会更不高兴。”
　　“那你怎样才会高兴？”
　　“要不要跟我做？”
　　应拾秋忽然下了床。
　　把自己剥得一干二净，走到她面前。浅淡的月光，透过薄纱窗，在她身上勾出一道微光。躯体微微耸动着，呼吸起伏，分不清是情绪还是情欲。
　　楼庭呼吸一滞。
　　坐起身来，却没再动，就那么望着她。
　　房间里光线暗，应拾秋的面孔隐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晰。
　　只有那双略带几分热意的眼睛，亮亮的，倒映出零星一点火光。
　　“如果面前站着别人，”楼庭听见自己紧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你也会这样吗？”
　　“别人？”应拾秋诧异地看着她。
　　“你只要回答这个问题。”
　　应拾秋愣了一下，脸上那点诧异慢慢收起来，“你这几天受什么刺激了？跟我说话怎么阴阳怪气？我惹你了？”
　　楼庭没吭声。
　　等了一会儿，应拾秋等不到回答，忽然觉得有点累。
　　这几天，她自己的事已经够多了。
　　楼庭的事，欣怡的事，店里的事，还有那些理不清的、压在心口的委屈和失望。原本以为楼庭是因为郑升的事情绪不好，既然她不愿说，自己也没办法打破砂锅问到底。
　　可没想到。
　　这古怪和别扭，是因为自己。
　　以前的楼庭不是这样的，不会有这种别扭时刻。
　　有情绪都会马上分享，事无巨细向她坦诚。不用猜，不用过多推拉，一个眼神就会知道她在想什么。
　　可是现在，她就坐在那里。
　　一臂之遥，却像隔了一道河，朝自己奔来的翻腾汹涌，都能感知到，却不知道源头是哪里。
　　“楼庭，你要真有什么事情就直接跟我讲，这样态度是要闹哪样？”应拾秋紧抿着唇，默半晌，说出了自己都无法预料的一句话，“是想分手吗？”
　　“……”
　　分手。
　　这两个字像按到什么开关。
　　话音刚落，身前一道黑影压过来，带着澎湃的怒意。呼吸砸下来，像海啸，兜头把她卷进去。抛到最高点，再往下狠狠一摔。
　　再睁眼时，应拾秋已经陷进了床单里。
　　吻着她。
　　手挤上去，把她翘起来的两团拢到一起。用力，肆意。应拾秋身体晃了一下，却没伸手推开。
　　这种时候，什么坏情绪，什么烂事，全被挤出去脑海。
　　注意力全落在她的唇，草莓尖，感受她的温热和硬齿，软的热的，一下一下刮过去。
　　应拾秋呼吸乱起来。
　　手指不自觉攥紧她的头发，腿也就自己分开了。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她在，不管知不知道自己开心还是难过，心里好像就有个地方能落下去，踏踏实实，安安稳稳。
　　原来这就是有人在背后托着的感觉。
　　应拾秋闷哼一声。想起刚才楼庭那副阴阳怪气的样子，硬是把声音压在喉咙里，怎么都不让自己叫。
　　不管她怎么团，怎么滚，怎么晃，怎么咬，一声都不出。
　　“你走开，谁要跟你做！”
　　“是你自己脱。光了邀请我。”楼庭嘲讽地扯了扯嘴角，深深望着她，语气阴冷，“应拾秋，你怎么现在才发现啊？”
　　怎么现在才发现我在不高兴。
　　怎么现在才想起来过问是不是因为你。
　　我是你的工具吗？
　　想用就靠近，用完了就扔一边？
　　“发现什么……”
　　“没什么，你现在只需要跟我做。”
　　“事情没解决，不想做，我要回家。”
　　“晚了。”
　　她今天情绪不对，很不对。
　　压着火，手上动作也变了味，不知不觉粗暴起来。将她紧紧压在床榻上，顺手抄起枕头，盖在应拾秋眼睛上，只露出嘴唇和鼻子。
　　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无法视物，应拾秋微微不习惯，可这种未知的感觉，又令她的身体十分活跃，已经在微微发热了。
　　“你要干嘛？”
　　楼庭没回答。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就响在耳边，酥酥麻麻：“别动哦。”
　　别动。
　　下一秒，应拾秋感觉一道冰冷尖锐的东西贴上自己身上。从腰侧开始，慢慢往下走。
　　那触感太清晰了。
　　冷的，尖的，像是什么金属的尖端，本能地令人恐惧。
　　后背不知不觉渗出冷汗。
　　她反应过来，颤着声音问：“那是刀？”
　　没回答，只一声轻笑。
　　就是承认。
　　应拾秋下意识想要动，双腿却被压住，动弹不得，“你干嘛？”
　　“说了别动。”楼庭的声音还是那样，有点冷，还有点看好戏的意思，“不然划伤了自己负责。”
　　“靠北，”应拾秋声音都变了调，“楼庭，你在玩什么东西？”
　　“……”
　　女人自然没有回答她。
　　短暂的窸窸窣窣后，一阵冰凉在某处蔓延开来。
　　不是刀，没那么尖锐。
　　是别的什么东西，滑滑的，凉凉的，她温柔的手掌心在那里涂抹着，时而剐蹭树上的小莓果，时而滑倒在沟渠里。
　　应拾秋恍惚闻到一股清香，像是……沐浴慕斯一类的东西。
　　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接着，感觉那锋刃在她肌肤上剐。
　　一阵一阵沙沙的声响。
　　应拾秋头脑一热，突然便有根紧绷的线断了。
　　“楼庭！你疯了，住手啊！干嘛刮掉！”
　　她再也忍不了，一把扯掉枕头。
　　黑暗中，只能借月光视物。
　　楼庭半跪在她膝边，下巴绷着，眼神认真，像在研究什么棘手的难题，眼神又天真得像个在搭积木的小孩，没有表情，盯着她最私密的地方。
　　底下滑溜溜的，全是沐浴露。
　　淡香顺着飘过来。
　　沙沙的声音还没停。
　　那声音细细的，轻轻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上蹭过去。可每次刀锋擦过，应拾秋浑身汗毛都竖起来。血往脑门上涌，心脏砰砰直跳。
　　“你住手！”
　　“等我刮完。”楼庭头都不抬，“不然不好看。”
　　“你疯了，干什么要……这样子弄！”
　　楼庭手上没停。
　　过了一会儿，才抬起眼来看她一下。那眼神似笑非笑的，高深莫测。
　　“吃东西前洗一下餐具，不是很正常？”
　　“……”
　　应拾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只能任由她这样刮着。腿不敢动，身子不敢动，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怕她手一抖，那刀片就在不该划的地方划一道。
　　也不知过了多久。
　　楼庭才停手，刀片拿开。
　　应拾秋刚要松口气，就听见她开口。
　　意味不明：“看你这反应，别人没有这样对你过吧？”
　　

第138章
　　“什么叫做别人？你到底在介意谁？”应拾秋浑身一颤，“还是说，你怀疑我在外面有人？”
　　“我可没这么说。”
　　应拾秋脸色瞬间沉下来，“你很不对劲，受什么刺激了？”
　　楼庭不语，扔掉刀片，一把将她抱起，扛进洗手间，随后一把甩在冰冷的洗手台上。硌人的凉意激得应拾秋惊呼，本能要跳下，却被楼庭一手钳住腰际。
　　“许宜霏，”楼庭扯动嘴角，冷冷吐出这三个字，“昨晚你跟许宜霏在楼道接吻，算怎么回事？”
　　听到这名字，应拾秋一僵，双眼微微睁大，“昨晚你在场？”
　　“当然，否则都要错过这场好戏。”她眼神冰冷，“你一边跟我在一起，一边跟她不清不楚，我算什么？算备胎？”
　　“……你误会了。”应拾秋别开脸，犹豫半晌，还是说了实话，“我躲开了。”
　　“呵，确定？”她目光直勾勾的，语气也直白，“昨晚没跟她做吗？”
　　“……”
　　应拾秋瞪大眼睛，满面怒意，“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怎么会跟她做？”
　　“是吗？那就当我开个玩笑。”她语气轻飘飘的，眼睛却没笑，“她都自身难保了，大半夜找你做什么？”
　　“她说她要走了，有一笔钱，托我带给她母亲。”
　　“哦。”楼庭若有所思，“你不恨她了，还帮她这个大忙？”
　　感受到她话里的夹枪带棒，应拾秋眉头紧皱，“我没有说要帮她，那笔钱还在我家放着。”
　　“她为什么偏偏找你？”楼庭眸光锐利，“上次不是说，过去她只是你的普通朋友？后来又因为她被迫要还三百万，这样一个差劲的、跟你有仇的女人，为什么半夜会突然来到你家找你帮忙，还是说，你默许的？”
　　“你够了！”应拾秋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恼怒，“你凭什么这么怀疑我？有证据吗？”
　　“我当然不说空话。”楼庭弯了弯嘴角。
　　从口袋掏出手机，音量放到最大，点开那条视频。嗯嗯呀呀的声音立刻窜出来。呼吸又重又乱，像此刻浴室灯下的两个人。
　　“怎么解释？”
　　“……”
　　看着应拾秋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看着她慌，看着她被拆穿后那几秒的空白。
　　楼庭脸上木然。
　　“你说你跟她没关系，就是普通朋友。那应小姐，请你告诉我，什么样的‘普通朋友’，会跟你上床做。爱？”楼庭盯着她，一字一句，“你还要骗我多久？”
　　应拾秋白着脸，嘴唇翕合：“……我没想骗你。”
　　“但你还是骗了，哪怕我很认真问过你几次，你都选择了说谎。”楼庭欺近一步，眼底的火光几乎要烧出来，“应拾秋，我到底能相信你多少话？”
　　“昨晚我们真的没有做。”
　　“那就是承认这个视频是真的？”
　　“……再怎么说，”应拾秋垂下眼，“那也是我自己的事，我有不告诉你的权利。”
　　“确实是你的事。”楼庭冷笑出声，“你的秘密我可以不问，你也可以不说，但你不能骗我。这个世界上，只有你，绝对不可以骗我。”
　　在这世界上，在这许多人里，她只真正信过她。
　　因为她世俗，直白，不掩饰欲望，也不会推辞，她说要跟她再试一试。
　　她便去做个赌徒，把自己那点稀薄的信任，全押在她一人身上。
　　不管怎样，她想，两个人的路总会好走一点。
　　楼庭收起笑容，“告诉我，什么时候跟她睡的？”
　　“……”她不说话。
　　楼庭便冷着脸，手指捏住她下巴，把她的脸扳过来，逼她看着自己。
　　那双眼总含春，温暖明媚，活灵活现，此刻才让人记起，春是忽晴忽雨，忽明忽暗的。
　　也许哪天一场冷雨泼下来，就能浇透她。
　　“说话。”楼庭就那么看着她，面容冷硬，却又像个固执要到答案的小孩，“还有隐瞒的必要？”
　　“……你失踪半年的时候。”
　　话音落，空气都在沉默。
　　只有彼此沉重的呼吸在洗手间里，变成一只只吞噬欲望的兽。
　　“才半年？”楼庭嘲讽一笑，“不是很爱我吗？这么急着找下一个？”
　　“……”
　　“很难想象，你口口声声说的爱，为什么只有六个月的保质期。”
　　“……”
　　应拾秋脸色瞬间颓白下去，仿佛被她的话刺伤。
　　默了半晌，才似是无法忍受，一字一句往外砸。
　　“当初你说失踪就失踪，留我一个人收拾烂摊子。就算不是你本意，可现在的你呢？什么都想不起来，有什么资格揪着过去的事，在这质问我？”应拾秋不解地望着她，“楼庭，难道你觉得我这辈子活该围着你转？不管你去了哪、身边有了谁，我都该留在原地等你？”
　　“你当然不必围着我转。”楼庭额上青筋直跳，“但麻烦你，请你不要装作很深情，然后转头就围着许宜霏、围着林靖姿转！”
　　“……”
　　“她们哪里好，嗯？因为她们有钱？”
　　应拾秋眼中爬上一丝复杂，“你到今天还觉得我是这样的人？”
　　“……”
　　她眸中的失望刺痛了楼庭，猛地低头，咬住她胸口。
　　留下一个深刻的牙印。
　　刺痛像一场局部暴雨，浇在应拾秋身上。
　　她下意识抬脚，狠狠踹在楼庭肩部，将她一脚踹开。
　　“松口，你弄痛我了！”
　　“砰！”
　　后背撞上冰冷的瓷砖，瘦削的她，在冷而空洞的洗手间里，显得苍白脆弱。
　　复古老式的格子砖，像极了她们过去困守的那个狭小卫生间。只不过那时更穷，那时的楼庭，笑容也比现在温驯得多。
　　现在的楼庭下颌紧紧绷着，望着她的模样，冰冷而讽刺。
　　应拾秋有几分恍然，怎么都说不出话来。生命里那一次的走神，她一直难以启齿，也没法承认。
　　到底要怎么回答自己啊？
　　原本以为的高尚，纯粹，最后面对现实时，都化为了一滩水。等后悔回头时，再想捡起来，好困难。
　　“难怪。”楼庭忽然笑了一声，肩膀跟着耸，“我说许宜霏怎么骗得了你，合同那么多漏洞，是你自己太贪心，想跟着她，才愿意信她的吧？”
　　应拾秋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在说什么？签合同的时候你刚失踪，我焦头烂额，是为了保住我们的东西！你现在说我贪心？”
　　楼庭扯了扯嘴角：“我不记得的事，你想怎么说都行。”
　　应拾秋喉咙一堵。
　　“我只知道，”楼庭说，“我失踪，跟你和许宜霏上。床，时间挨得挺近。”
　　那语气半嘲讽半认真，像刀刺进心脏。
　　于是应拾秋眼里那点期冀，一点一点暗下去。
　　胸口剧烈起伏。委屈、愤怒、心寒全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么，要怪就怪你自己不记得吧。”
　　应拾秋嘲讽一笑，用力要跳下洗手台。
　　可手腕却被一把攥住，“不许走。”
　　“放开。”
　　“不放。”
　　“要是介意你就滚啊。”应拾秋冷着脸，满眼疲倦，“我没空跟你在这些事情上劳心费神。”
　　楼庭一怔，手上动作却更紧，声音低低的，“我不会放手。”
　　“何必互相折磨？”
　　楼庭不语，一把把她抱进浴室，任由她挣扎，或是抓挠她头发，都紧紧抱在怀里不愿松手。
　　“放开我！”
　　“不，替你洗洗脏东西。”
　　她拧开花洒，强劲的水流“哗”一下冲了出来，淅淅沥沥。就这样从身后托着应拾秋，给一个不安分的小孩把尿，让水流对着，直直冲下去。
　　方才没清理掉的碎草，遗留的沐浴乳，纷纷在微冷的水流中，就这么对着冲刷。
　　“唔。”
　　应拾秋被这刺得整个人激灵，一抖，想躲，却根本动弹不得。身后那人却笑了，托着她，将她抬得更高一些，离花洒更近一寸。
　　“应拾秋，我会继续爱你。”楼庭压低的声音从她脑后传来，慢条斯理，“毕竟你是我的女朋友，对吗？”
　　“……”
　　但你身上的东西，我会一点一点，给你洗掉。
　　然后一点一点，让你整个人被我填满。
　　“不要了，好辣……”
　　水温逐渐烫起来，在持续的冲刷下，皮肉已经已经分不清冷热。
　　这姿势让应拾秋根本使不上劲。
　　整个人悬着，如何挣扎都着不了地，像被一根绳子紧紧捆住，只能任水往身上冲。
　　“楼庭！”
　　“在呢。”
　　“你放开我。”
　　“……”不做声。
　　这样的楼庭让应拾秋感到陌生。
　　固执，强硬，恶劣，听不进她的声音。
　　恐惧从脊背爬上来，可身体不争气，怒和怕都被这水冲淡了，灵魂深处空出一地的白，想要被她想办法填满。
　　不知这样僵持多久，楼庭似是终于想放过她，将花洒关上。
　　紧张的身体瞬间得到缓解，应拾秋松了口气，刚想说话，楼庭却抱着她走出浴室，一把扔到床上。
　　失重那一下，她脑子空白了几秒。刚想爬起来，腰就被压住了。有唇贴上来，带着水珠子，却温温热的。
　　“唔，”又爽又刺激，“你滚开啊！”
　　“……”
　　“楼庭，你这样我报警了！”
　　“……”
　　一只手突然捂上来，封住她的唇，把她后半句话全堵了回去。呜呜啊啊的，一个字都出不来。
　　应拾秋想也没想，张嘴就咬。
　　毫不留情，朝那只手的无名指和小拇指用力往下咬合。
　　十指连心，她听见自己牙关发狠的声音，仿佛连着骨头。可那人还是不松手，埋在下面的头反而往更深处去。
　　简直像是她的孩子。
　　匍匐在她心尖，掌管她的生欲和死欲。
　　渐渐，血腥气漫上来，满嘴都是。
　　应拾秋感觉到那被她咬过的手指，上面牙印很重，还有创口，正在不断流着鲜血，很多很多。
　　心口一疼，忽然就松开了。
　　不咬了，不要咬了。
　　眼泪滚下来。
　　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耳朵，淌到眼里去，和着她的呜咽声，将她整个人埋住。
　　她想，她这是在干什么。明明一开始只是想安安稳稳地活着，有什么错。
　　为什么一切都会变成如今这样呢？
　　身下的人僵了一瞬。
　　那只被她咬过的手终于从她嘴上挪开，带点血腥气。可那人像不知道疼似的，只是爬上来，用掌心去碰她的脸。
　　湿的，全是湿的。
　　都是应拾秋的眼泪。
　　可楼庭仍旧什么都没说。
　　就那么伏在她身上，在夜色里佝成一道黑影子。模模糊糊，像中了箭的野兽。
　　跑不动，也活不长了。
　　只能伏跪在那里，等待最后的死亡。
　　呼吸微弱地上下起伏。
　　那是捧出来的一颗心脏，血淋淋，赤裸裸，却又是真的。
　　听着她的呼吸，很久很久。
　　应拾秋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几分缥缈。
　　“楼庭，我不想跟你闹成这样，也不想让记忆中的你变得面目全非。”
　　“所以我们分开吧，讲真的。”
　　

第139章
　　楼庭没动，就那么伏在应拾秋身上，黑暗里，她整个人已经融成一片黑压压的云雨，淡到只剩点点轮廓。
　　呼吸很浅，往下挠在应拾秋眉眼上，痒痒的。
　　过了很久，才听到楼庭轻声问：“我们之间，难道是你想怎样就怎样，想说结束就结束的吗？”
　　“……神经病。”应拾秋低声骂了一句，“是你自己没事找事。明明看过我们的视频，还故意什么都不说，在那试探我。说明你跟我之间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我跟你这样的人在一起做什么？”
　　“我想看你怎么说。”楼庭声音很淡，“事实证明，你撒谎。还避重就轻。”
　　“是，我是撒了谎。”应拾秋胸口开始剧烈起伏，“因为连我自己都觉得那一段过去很不堪，非常不堪，更何况你？”
　　“我没有要苛责你这段过往的意思。”
　　“可你就是在怪我。”
　　“我介意的，是你撒谎。”楼庭抿了抿唇，“你明明可以选择说真话，告诉我你所有的想法，但你选择骗我。我没办法说服自己理解这一点。”
　　“谎言有时候是用来保护彼此的。”应拾秋盯着黑暗里那团轮廓，看不清，却知道她脸色并不好，“你能保证我对你说真话时，你还能像之前那样对我？”
　　“我无法判定。”
　　黑暗中，应拾秋看不清她的脸，却感觉到伏在自己身上的那具身体，僵了一瞬。
　　过了几秒，楼庭才又开口，声音回到了惯常的沉稳。
　　“我只能理性分析。过去的确无法追溯，如你所说，我就是想吃醋都没资格。但我讨厌撒谎，也讨厌你在跟我保持恋人关系的时候，不选择和我解释清楚，反而是自己处理。”
　　应拾秋沉默。
　　楼庭继续说：“不管是她纠缠你，还是你有苦衷只过了半年就跟别人在一起，这都不是决定性因素。我承认，一开始我会有情绪，会有占有欲，但冷静下来想想，时间并不能判定真心，不是吗？我最介意的，是你对我的态度。”
　　“我也不想撒谎的。”
　　“那你为什么要撒谎？”
　　她不回答，只是安安静静地落着泪。
　　楼庭只好抬起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语气放很轻，“我们能不能好好聊聊，先不要说分手？”
　　“我很累，真的，这些事情我本来不想再提，是你把这些东西翻出来的。”
　　“请你理解我。”她语气难过，“小秋，人总会对自己不了解的事情抱有恐惧。”
　　“你在害怕什么？”
　　“当时我也想过直接问你，但我的生活充满谎言，你是跟过去的我有交集的人，我没法赌你说的会不会是谎话。”她声音一滞，“没有去问你，是我在给自己时间缓解那一幕对我造成的情绪，我不想带着怒意不分青红皂白地苛责你……可想而知，当我意识到你在撒谎的时候，我有多难过。”
　　应拾秋愣了一瞬，胸口忽然有些发麻。
　　还没说话，就感觉她的吻朝自己落了下来。
　　“小秋，你可能从没有想过，我并不是个勇敢到能直接面对自己爱的人跟别人接吻、还要上去礼貌问一句你们在干什么的人。我也很脆弱。”
　　“可是我也没有想过，”应拾秋话音停了几秒，有些哽咽，“该怎么跟我最在意的人说，我在她离开没多久后，就跟别人睡了。这很残忍。”
　　那段时间，甚至没有任何楼庭的消息。
　　一开始她给自己暗暗打过气，不论如何，找一辈子，都要把她找到。
　　可她没有。
　　要么是她的一辈子太短，要么是她的真心太短。
　　“是因为只能靠她？”
　　“我不知道。”应拾秋声音低下去，“那段时间我很混乱。我们在一起将近七年，生活里所有事情几乎都是你在帮我处理，我只用用心写稿，什么都不用想……有一个跟你很像的人在我旁边，出钱又出力，错过她就没有下一个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选。”
　　“你们在一起多久？”
　　“我们没有在一起，只有那一次，我喝了点酒。”应拾秋声音低下去，“第二天我反悔了。”
　　为什么反悔，她没有细说。
　　可能也是理智拉住她，告诉她，如果往下走，就没有回头路了。
　　楼庭眸光颤了颤，想说什么，却还是没有说出口。
　　只是拇指在她脸上摩挲，很轻很柔。
　　“对不起。刚才，我不该对你生气。”
　　“问题还是因我自己过不去这道坎。”应拾秋闭了闭眼，“哪怕现在你说你不介意，我自己都没法完全说服自己。”
　　那时候的楼庭，满心满眼都是她。
　　她却因为扛不住世俗，选择找另一个人依靠。
　　那她自己的爱又有几分纯？
　　这个问题，应拾秋想了许多年，都没有答案。
　　“往事不可谏。”楼庭紧紧抱住她，“是我不该提这些。”
　　她叹了口气，“要是你没有失忆就好了，我们之间，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些争吵与不信任？”
　　话音落，应拾秋感觉黑暗中那道身影僵了一瞬。
　　再开口时，声音低哑：“当年的事，不是我能选择的。”
　　“但也因为你，我遭受了很多不该遭受的，不是吗？”应拾秋摇摇头，语气里只剩疲惫，“其实在不清楚这些事的时候，我也恨你的。恨你给我造了一场梦，又亲手把它打碎。可我又好像怎么都恨不起来，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开始恨。”
　　她顿了一下，“后来我想，恨你不如恨你父亲，是他把你害成这个样子的。可时间又过去那么远了，远到好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又像只是在昨天，这种混乱的记忆，让我觉得很没头绪。”
　　楼庭抬眼看着她：“你知道是他？”
　　“那天许宜霏告诉我的。”应拾秋诧异，“你也知道了？”
　　楼庭“嗯”了一声。
　　沉默了几秒，她忽然开口：“可你不清楚。我一开始会帮马成泽，是因为你。”
　　她微微诧异，“什么？”
　　“我们在那之前大吵过一架，对吗？我不愿意救那只猫，你觉得我太冷漠、太没人情味。”她轻笑一声，“如果不是这件事改变了我，我根本不会去帮一个陌生人的忙。即便可能会遇到什么事，也不会失去记忆。”
　　应拾秋愣住，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记起什么了？”
　　“没有。”
　　她声音发颤，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那当初的事情，你现在能想起多少？”
　　这幅紧张的模样，令楼庭微微失神，半晌，才声音平静地说了句“抱歉”。
　　“想不起来多少。我能想起来的事件，大概只占据我人生中回忆的百分之五。”她的指尖在夜色里描摹她，唇，鼻梁，眼睛，“小秋，这些记忆对我来说就像一场梦。醒来时，我只能记住有这么一件事，但没有原原本本的经历，所有该有的感触都没有了，都是空的。”
　　她痛苦。
　　就像一个知道自己该做点什么，却没有方向一事无成的失败者。
　　“你会失望吗？”她问。
　　应拾秋没说话，只垂着眼，眼底那丝亮，犹如黄昏，被云层一点点吃掉。
　　“医生说过不止一次，记忆恢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楼庭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没有说死，是因为医生嘛，总要给人一点希望。但成年人，都知道潜台词是什么，是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回到以前了。”
　　“你还要跟我分手吗？”楼庭问，“如果你觉得跟我在一起，和你想象中的样子有差距，我可以接受，也会克制住我对你的情感，把一切交给时间。”
　　沉默半晌，应拾秋才说，“任何关系都需要经营才可以长久，楼庭，我只希望我们能够好好的。”
　　“你想好了？”
　　“算是。”
　　她在上方轻笑一声，吻了吻她，“不可以反悔了，应拾秋，我给过你机会的。”
　　“才刚开始就想跟我永远在一起了？”
　　“当然啊。”
　　哭过一场，心口压的重量顿时卸下去。
　　直视过去不敢直视的创伤，原来也不会多困难，只不过经历痛苦，在所难免。
　　应拾秋有点恍然，只感觉下巴上还残留的泪水，被一片温热轻轻舔舐。一点一点，从下巴，到脸颊。
　　等她回过神，舌头已经钻进她口腔，肆意摆动尾鳍。
　　“唔。”
　　心神晃了一下，应拾秋想也没想，下意识回吻她。吻着吻着，刚才的记忆浮上来。
　　“对了，”她忽然撑住她肩膀，让她停下，语气故作正经，“哪里拿的刮毛刀？”
　　“昨天买的。”
　　“昨天你就有这个想法了？”
　　“唔，不是。”楼庭把她撑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拿下来，放在唇间含着，“第一次添你的时候就有了。”
　　“……”
　　“当时我在想，如果这里什么都没有，吃起来是什么口感？”
　　“……”
　　*
　　那家民宿就住了一晚。第二天起来，各走各的。
　　应拾秋店里一堆事，没空把时间砸在吵架这种破事上。该说的说了，该解决的解决了，转头就埋头工作。
　　楼庭要去跟剧组商量采风的事，最近很忙。应拾秋也就没打招呼，自己坐公车，又跑了一趟医院。
　　没去见欣怡，只找她主治医师问了问情况。说是没什么大问题，快出院了，她听完，聊了两句便走。
　　出了医院大门，一抬头，路边停着辆眼熟的车。
　　应拾秋愣了下。
　　“楼庭？你怎么会在这里？”
　　“接你。”
　　“我好像没跟你讲来医院了？”
　　“是我就在附近踩点，看到你了。”她指了下身后，“我顺路送你回去。”
　　楼庭下车，给她拉开门。
　　语气轻飘飘的：“副驾上有小蛋糕，先垫一口，等下送你去店里，等晚上接你一起去吃饭。”
　　应拾秋有点不适应，这人切换成贴心女友角色，切换得太快了。
　　“不是在工作，怎么有空过来？”
　　“其他事交给副导了。”
　　“不用这么麻烦啦。”
　　“给我一个机会吧，拜托。”她侧过脸来，学着台湾腔撒娇，“小秋，我只是在学以前的楼庭爱你。”
　　“……”
　　应拾秋一怔，只觉心口那地方，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
　　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憋出一句：“其实现在这样也很好啊。”
　　楼庭没接话。
　　车厢内气氛有点莫名。
　　车停在店门口，应拾秋下去，跟她挥挥手，临走时，楼庭往她旁边靠了点，点点脸颊，暗示意味很浓。
　　应拾秋嘴角一抽，低头钻进去吻了她一下。
　　“再见女朋友。”
　　“快走啦！”
　　车门啪的关上，楼庭目送她进了店里，眸光一沉，将方向盘打了一圈，往医院方向去了。
　　上次她没去看欣怡，这回带了束花，一点水果。
　　听说没几天就要出院，她还是托人把欣怡转到了高级病房。
　　面对这样的安排，小阿姨受宠若惊，手足无措：“这怎么好意思，不用了不用了。”
　　“您别觉得不好意思，”楼庭弯了弯嘴角，“是小秋托我安排的。”
　　小阿姨僵了一秒，脸上闪过一丝复杂，喃喃了两句，“是阿秋啊……”
　　“我姐呢？”欣怡四周望望，“她没过来？”
　　“在店里忙。”知道她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楼庭并未多言，“我今天来是想通知你一声，你姐搬我那边一起住了。后面你们自己照顾自己，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联系我。”
　　她看了一眼小阿姨，语气淡下来。
　　“但有一点，别再打扰她。”
　　

第140章
　　刨冰店被应拾秋打理得越来越像个样子。
　　楼庭朋友说的对，找准定位，打造品牌。她有样学样，新招了两个有经验的店员，手把手教迎宾、教流程，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服务业，以顾客优先。
　　隔壁那间店铺也想办法盘下来了，便直接把早餐店那个仓库的租金退掉。
　　楼庭找人装的修，钱花了不少。应拾秋倒没拒绝她好意，却还是忍不住望着那些上好的柜子和油漆皱眉。
　　“你这是让我盲目扩张？”
　　“这是在投资。”楼庭目光扫过那些崭新的陈设，“地方太小了，门头做大敞亮点，愿意进来的人更多。”
　　不是自己出钱，应拾秋也就没再吭声。
　　老店铺一点点变了样。原来破破烂烂一间，装成怀旧童趣的小店，后来又扩出去，干干净净四四方方，一边待客一边点单，还隔出个儿童区。
　　每次进店，满耳朵都是人声。
　　顾客坐桌上聊，孩子满地跑，有拍照的有哭诉的，偶尔来一两个奇葩顾客要全额退款，热闹得很。
　　应拾秋忙得脚不沾地，手机扔一边，根本没空看。
　　下午应妈妈推门进来，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干什么啦，一直不回我电话！”
　　应拾秋撩起眼皮看她一眼：“您应该也看见了，店里忙成什么样子？”
　　“手机买来就是要用的。”
　　应妈妈说着，手已经往操作间的食品储藏柜一伸。
　　翻箱倒柜，拿出一个碗，自己给自己舀了不少切好的水果，又来去自如地拿了一罐手摇饮，边吃边喝。
　　应拾秋站在那儿，没动，看了她几秒，脸上那点疲惫怎么都扫不净。
　　“讲过多少次了，没有穿工服不要进后厨。”
　　“我就进去一下下啊，马上就出来了啦！”
　　“要是卫生稽查的来看到，直接开罚单喔，你出？”
　　“……”应妈妈不说话，表情有点不服气。
　　“你身上怎么穿的是我衣服？”
　　“我那件衣服很老了，破了，就做抹布了。”说完，她回头看应拾秋一眼，“你现在是变得比较小气喔，妈妈穿你一件衣服也要念？”
　　应拾秋深吸一口气，不想跟她讲，转过身进去。
　　应妈妈跟着走到后厨，摸了条围裙穿上，“阿秋。”
　　应拾秋转身去刨冰，装没听见。
　　对面又喊了一声。
　　她才停下动作，“怎么了啦？”
　　“你阿姨今天跟我讲，说以后她就跟欣怡住那边了。房租她们自己缴，你不用再帮忙。”应妈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递过来，“手术费她说要慢慢还你。这是她凑一凑的十万块，手头只有这些。”
　　应拾秋盯着那张卡，没接。
　　“她现在一天打三份工，就为了还你那笔钱……”
　　“您是什么意思？”应拾秋抬起头，“想让我叫她别还了？”
　　“亲兄弟也要明算账，这个道理我懂啊，你怎么这么想我。”应妈妈皱紧眉头，“这么多年你对你阿姨做的，我也知道。说不让还，对你不公平，你阿姨也不会那么想。”
　　她顿了顿。
　　“妈妈是觉得，一家人，没必要弄成这样子。她们两个暂时不回台中了，跟我们走动走动，也能互相照应一下。”
　　“不回台中？”应拾秋眉心紧蹙，“留在台北？”
　　“嗯。”
　　“她怎么生活？”
　　“早上去医院门口卖面线。中午去自助餐打工。晚上去按摩店做清洁。”
　　应妈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没添油加醋，也没煽情。
　　可应拾秋听着，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她小时候，几乎是小阿姨一手带大的。她妈那个人，好吃懒做，一张嘴很会讲。
　　可出钱出力出时间的，从来都是小阿姨。她跟小阿姨之间的牵绊，不是母女，也差不了多少。
　　沉默在空气里泡着，越来越鼓胀，仿佛下一秒就要泄气。
　　应妈妈看出她脸孔松动，拍了拍她的手，把卡塞给她：“阿秋，钱让她们分期慢慢还就是了。反正我们不急。”
　　应拾秋没吭声。
　　下一秒，应妈妈又说：“你反正现在过得很好啊。有钱，有店，当了老板，还有那么多厉害的朋友。欣怡她跟你阿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身病。我们既然条件好起来了，就该帮帮她们。”
　　有钱。
　　是指她欠的那几百万？
　　厉害的朋友。
　　是指林靖姿？许宜霏？
　　应拾秋站在那儿，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不会有结果的，争不出结果。
　　她点点头，把卡放进口袋：“随便啦。”
　　不会给小阿姨把路堵死，那不是她会做的事。
　　当初知道卡里的钱被偷用掉，她心里有一种不被尊重的难过。
　　可更多的是怕，怕那张卡惹出麻烦，把她和小阿姨都拖进更难堪的境地。
　　如今只是虚惊一场，她也不想一直跟小阿姨较劲。
　　只不过，有些关系注定难修复了。
　　如今只是虚惊一场，她也不想一直跟小阿姨计较。
　　只不过，有些关系注定难修复了。
　　下午的忙完了。
　　应拾秋把围裙脱了，随手挂墙上。从后门出去，在店后街边蹲下，摸出根烟。
　　好久没抽了。
　　薄荷味灌进胸腔，清冽冽的，心口那块郁结好像被推开一点。
　　身后传来脚步声。
　　应拾秋手一顿，抖了抖烟灰，抬头，来人是楼庭。
　　她下意识把烟往身后藏：“你怎么在这里？又没在工作？”
　　“来看看你。”楼庭蹲下来，眉心微蹙，“谁惹我女朋友了？”
　　“没啦。”
　　“看你很久没抽烟了，一抽肯定有。”
　　她靠得太近。
　　那语气，哄小孩似的。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上一秒还沉默，下个瞬间，应拾秋鼻头便酸了。
　　“真没什么事啦。”她哑着嗓子说：“就是有点累。”
　　“累？”
　　“很多乱七八糟的……接连不断，没给我喘过气，这几年都好累哦。”
　　“你搬来跟我一起住吧。”楼庭的声音闷闷的，“要是嫌我家太小，我们再换一间你喜欢的。”
　　应拾秋愣住：“干嘛突然讲这个？好好的搬什么家。”
　　“让你重新建你自己的边界。”楼庭说，“有自己的空间。”
　　自己的空间，她那么多年都没有。反倒因为命运捉弄，这几年被迫有了。
　　楼庭问她，离开你妈妈，离开整个家庭，回到最自由的时候怎么样？
　　应拾秋没答，也没点头。
　　但两个人都知道。
　　一个人过惯了，习惯了不被人点评，习惯了不被强行参与。那种自由感，群居生活给不了。尤其是有父母在的屋檐下。
　　“要是不习惯跟我住，”楼庭的声音温温的，像温水泡着，跳进去只觉得暖，“再给你租一间房。你要是觉得还可以，我们就一起试试。”
　　于是也让人忘记了它的危险。
　　“你要包养我？”
　　“不，这个词应该叫……对你好。”
　　应拾秋怔了一下。
　　楼庭又说：“你先过来试试，不满意，随时可以走，我都尊重你的选择。”
　　“……”
　　这件事情，应拾秋很犹豫。
　　不是不想，也不是什么自尊心作祟，难为情。她就是单纯觉得有点怪。
　　楼庭对她好，她知道。搬过去住，听起来也没什么不好。
　　可就是有个什么东西卡在心口。
　　这次跟二十出头那次不一样了。
　　那时候同居是自然而然的，一步一步走到一起，满心满眼都是未来。现在这感觉，更像搭伙过日子。
　　她能察觉到楼庭孤独。
　　楼庭也能看出她的不自在。
　　应拾秋恍了恍神。
　　拍电影的，写剧本的，搞艺术的，心里都揣着点跟常人不一样的东西。
　　二十多岁的爱，不能掺杂质。
　　三十多岁的爱，却已经泡在柴米油盐里了，不容许太纯粹。
　　从现实讲，她该答应。
　　她挑了个阴天搬家。
　　这辈子搬了多少回不能算家的家，应拾秋已经记不清了。
　　她总像个迁徙的大雁，南来北往，没怎么停过。
　　小时候跟着妈妈漂到小阿姨家，大学毕业换过几次住处，楼庭走后，更是因为欠债的事，想要躲避上门讨债的人，一个月搬过三次家。那是逃亡。
　　还好行李不多。
　　就隔一条街，搬得比以往都轻松。
　　楼庭那栋一楼，地基高，在坡上，不像淡水的看房子一样潮。
　　她眼光高，对生活品质有要求，特意挑的采光不错的房子。
　　搬家的时候楼庭亲自过来帮忙，帮她折衣服，收内裤。
　　顺便告诉她：“洗漱用品不用拿了，我那里都有，把你最需要的带上就好。”
　　应妈妈看着自己女儿有房子不住要搬出去，脸拉得老长，碎碎念个没完。
　　“阿秋，你这样去打扰人家，很没教养的。”
　　“就算是好朋友，有些事情还是要分清楚一点啊！”
　　应拾秋全当没听见。
　　反倒楼庭还搭两句腔，说得头头是道。
　　“阿姨，别担心啦。欣怡那套房子我去看过，一个人住都嫌小。小阿姨过去跟她挤一起很难受，让阿姨跟您姐妹两个，一起住这里正好。”
　　“我是怕给你添麻烦。”
　　“哪有麻烦，我一年到头都在外面拍戏，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小秋住进来，房子也有人气，这在风水上来说，是不是也有点讲究？”
　　听到这句话，应妈妈眼睛都亮了，一直点头，笑眯眯的。
　　“哎哟，你这样说真有道理！没想到你们年轻人也懂这些。房子就是要有人住，阳宅嘛，人气旺，家运才会旺，住起来才安稳。
　　她这人，耳根子软。家里人说什么都不听，就爱听外人讲。
　　三言两语，就给她说服了。
　　“你现在怎么那么能说？”应拾秋压低声音，看向楼庭，“还能说上风水？”
　　“网路上随便看到的，一点碎片化知识啦。”
　　刚到家，把行李放好，要转身的时候，应拾秋的眼睛却被楼庭突然从后面遮住。
　　她轻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温温吞吞。
　　“先不要睁眼，有惊喜。”
　　“干嘛啦？”
　　应拾秋愣了一下。
　　在她的引导下，往前走。只能看到她的掌心，无法聚焦目光而模糊的掌纹。
　　“怎么还有惊喜？”
　　“欢迎你，来到我们的家。”楼庭话音一顿，压低一些，“顺便，上次你的生日蛋糕没有吃，这回再吃一次。”
　　

第141章
　　双手缓缓放下时，应拾秋愣在那里。
　　餐厅灯没开，昏昏暗暗的。桌上放着个两层蛋糕，复古款的花边，蜡烛插好了，没点。旁边是牛排，两份，没加迷迭香的那种。
　　她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怎么还有晚餐？”
　　“正好搬了一天的家，没吃饭嘛，特意准备的。”楼庭推着她肩膀往里走，“去点蜡烛，许个愿吧。”
　　蜡烛只有一根。
　　银色的，孤零零戳在蛋糕中间。
　　应拾秋拿过来，借着那一点火光去点，像个孩子一样看向她：“你知道我今年多少岁吗？”
　　“三十五？”
　　“是啊，三十五了。”目送火焰一点点吃掉烛芯，应拾秋感慨，“人生没几个三十五年可以浪费。”
　　“不算浪费，”楼庭说，“人生又不是蜡烛，每烧完一岁，就只燃那么点光亮。”
　　“那人生是什么？”
　　“是土地，能囊括一切，有晴有雨。哪怕草地枯死，还可以等来年开春。”
　　应拾秋笑了。
　　以前她觉得，三十多岁不是女人最好的年纪。毕竟世俗都这么讲。这下站在这里，对着那根蜡烛，应拾秋忽然觉得，三十五才是她真正成人的时候。
　　有自己的生活，独立的工作，还有看得见的以后。
　　将蜡烛放回奶油蛋糕上。
　　应拾秋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唇角微微翘着。
　　想许愿的，却发现什么愿望都想不出来。
　　最想还的钱，还了。最想找的人，找到了。工作也有了方向。她好像没什么可求的了。
　　她睁开眼，盯着蜡烛看了半晌，还是一鼓作气把它吹灭了。
　　楼庭含笑看着她，也没问许的什么愿望，只安安静静把蛋糕刀递给她，让她自己切。
　　里面是草莓奶油夹心，夹着奥利奥碎。
　　“草莓不是应季水果诶？”应拾秋愣了一下，好奇道：“怎么不是芒果？”
　　“你过敏，吃不了。”楼庭说，“我叫人特意换的草莓。”
　　“嗯？”应拾秋抬起头，盯着她，“你怎么知道我芒果过敏？是记起来了，还是本来就跟迷迭香一样没忘？”
　　楼庭耸耸肩，语气轻松：“也许哦。”
　　记得上次开编剧会，王玉茹她们分芒果蛋糕，是楼庭让点的下午茶，当时一点也没意识到她不能吃。
　　怎么这下又知道了？
　　她狐疑地看着楼庭：“不是吧，你是去问谁了？”
　　“还是瞒不过你。”楼庭眯眼笑了笑，“我问过欣怡。”
　　陡然听到这个名字，应拾秋恍惚了一下，默默咬了口蛋糕：“什么时候？”
　　“你搬家前一天。”
　　她愣住。
　　搬家前一天，那是跟小阿姨她们吵完架之后。她不记得楼庭那时候见过欣怡。
　　楼庭似是看出她在想什么：“中途我去医院探望过她一次。”
　　“干嘛？”
　　“替你看看她跟你小阿姨。”楼庭抿唇，“顺便打听你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
　　空气凝在那里片刻，不动了。
　　过一会儿，楼庭才又开口：“医生说了，欣怡的病，手术是一方面，预后护理和日常保养更重要。谁都不能保证她以后不发病，只能尽量避免诱因。”
　　这话说得细致，不只是随口一提。
　　应拾秋心里一动，“你都知道了？”
　　“嗯。”楼庭点头，眼睛看着她，“也知道许宜霏给你一笔钱，被你小阿姨挪用了……不过那不重要，你还是在意她们的，对吗？”
　　在意。
　　当然在意。
　　“我不是在意钱，只不过，心里有些难过，觉得人生看不到尽头。”应拾秋语气怅惘，“她的病，一辈子都理不清，有时候我也跟着绝望。”
　　那是她妹妹。
　　从小到大，她把母爱分给她一半，从来没怨过。
　　她帮她们，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钱也好，力也好，能出的都出。
　　可偶尔一些事情，打断了她的人生进程，她也会疲惫于这种无力感。
　　楼庭抿了抿唇，语气平直：“这原本不是你的事，你做得已经够多了。”
　　“我知道。”应拾秋垂下眼，“但我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她生病而坐视不理。”
　　楼庭忽然说：“所以我给你小阿姨介绍了一份工作。”
　　“嗯？”
　　“我朋友那边，”楼庭解释，“她剧组缺道具陈设。刚入行可能两千五一天，熟练了有涨薪。就是累，早出晚归，工作时长14小时。”
　　后面的话她没往下说。
　　但那意思应拾秋懂，有了这份工作，那笔钱迟早能还上。
　　不会拖一辈子。
　　应拾秋向她确认：“可靠吗？”
　　“当然。”楼庭点点头，“就是常换剧组，没事做的时候是真没事，过渡期要她自己找点别的事干。”
　　“这些事都是你最近安排的？”
　　“是。”
　　“谢谢你，楼庭。”
　　“你跟我之间不用说这些。”楼庭顿了一下，半是玩笑问：“难道以前你也跟我这样？”
　　“……”
　　没有，当然没有。
　　以前楼庭替她挤牙膏，做早餐，洗那些生理期弄脏的内裤，都那么理所当然。她也理所当然地享受。
　　现在到底是谁变了？
　　应拾秋没答话。
　　只凑上去，抱住她，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吻。就跟很多次的习惯一样，肌肉记忆，习惯感谢，习惯讨好，习惯在别人给她奖励的时候去主动鞠躬鸣谢。
　　那时候，她人生中会亮起一盏聚光灯。
　　而她是演员。
　　楼庭呼吸瞬间重了起来。将她拉进怀里，加深这个吻。舌头抵在她齿上，顺势往里顶。
　　蛋糕还剩一半在桌上，奶油有点塌了，没人顾得上收。
　　衣服从卧室门口一直扔到床边。
　　窗外夜色沉郁，房间里只剩喘息声，和床垫陷下去的轻响。
　　……
　　半夜，楼庭从噩梦里醒了。
　　睁开眼，下意识喊了一声“小秋”，很轻，没人回答。
　　她顿时坐起身来，心跳得飞快。
　　直到借着那点光，看见应拾秋安安静静睡在自己旁边，浑身赤裸，什么都没穿，才缓了口气。
　　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俯下身，就这么支起半边手臂看她。
　　女人睡得很沉，眉头紧锁，似乎不太快乐。看她鼻梁，看她的唇，手便慢慢摸上去，像戏水的蝴蝶，只轻轻踩着水面，顺下滑过丰盈，滑过肚皮，坠落到底。
　　身前的人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她一下，又立马闭上。
　　“别闹。”
　　嘟囔一声，音还带点困意，略微沙哑。
　　却平添几分性感。
　　楼庭却没停，继续闷声拨云见月。
　　待触到有点扎手的那处，才忍不住低笑一声，“这才几天，就长起来了？明天再给你刮掉好不好？”
　　这酥酥麻麻响在耳畔的话，令刚要睡着的应拾秋顿时一个激灵。
　　猛然睁开眼，瞪着她，“你说什么？”
　　楼庭重复道：“明天再给你刮掉。”
　　“干嘛啦，你怎么那么执着于这件事！”
　　“喜欢啊。”楼庭声音几分委屈，“刚长出来，会扎到我的嘴，很痛。”
　　“那就不要用嘴。”
　　“不要。”她语气闷闷的，一头埋进她怀里，吻了吻，“小秋，我想跟你用各种方式，各种姿势，去各种地点。”
　　“可很晚了耶，”应拾秋嘴角一抽，“你脑子里怎么都想着这些事情，不会还想做吧？”
　　“不可以吗？”
　　“拜托，小姐，我们刚做两个多小时诶！”
　　“那又怎样？”
　　“会累。”
　　“我不累。”
　　“我累。”
　　“你又不用动。”
　　话音才落，她便钻进被窝了。
　　光溜溜的，像尾鱼，往底下滑。滑下去，滑到那一处，忽然停住。
　　应拾秋浑身一紧。
　　被子在这一刻灌进风来，凉飕飕的，她成就了一片巨大的风暴。
　　可风暴里落下的雨，却细细碎碎，带着前所未有的虔诚，像信徒跪拜着朝圣，像孩子嘤咛着找奶。
　　她只看见黑暗中身前隆起小小的一团。
　　那里面怀着一个人，全心全意地，伏在她的灵魂边缘。
　　啧啧的声音不断响起，带着一股强烈的占有欲。
　　而她说话声音也含糊不清，像嘴里含着块烫豆腐，不断叫着她名字。
　　“小秋。”
　　“嗯。”
　　“我好像爱上你了。”
　　“只是好像吗？”
　　“好像还不够？”
　　“我以为你会说肯定。”
　　“那肯定是五百年前说的。”
　　她把那块豆腐肉含在嘴里，来回在口腔里滚着，时不时撞到一颗生硬。
　　应拾秋顿时低吟一声，觉得被子烫成了火，“轻点。”
　　她没轻。像一块草苔，完完全全覆在另一块土地上，饱满，贴合，氤氲着梅雨季里湿热的空气。
　　应拾秋则变成了一棵树，放肆地伸展开，接纳阳光和雨水，展示枝干，感受风。
　　在某个极限中，她停了下来，忽然恶劣地问，“以前我也会这样弄吗？”
　　“……”应拾秋愣了一下，别过脸，“偶尔。”
　　“那你喜欢吗？”
　　“……”
　　应拾秋没立刻答。
　　看着楼庭埋在被子里的侧脸发怔。光线太暗了，暗到她们像站在悬崖底，看不见高空，望不见未来，也触不到彼此。
　　但她知道那双眼睛正盯着自己。
　　危险也迷离。
　　“不管怎么样，”应拾秋声音低下来，“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那你呢？”
　　“我也变了。”
　　楼庭把她抱得更紧，喘着粗气说，“总之我爱你现在为我失控的样子。”
　　喜欢你在我身。下兴奋到痉。挛，喜欢你攥着床单时绷紧肌肉，喜欢你不知不觉抓伤我脊背。
　　那时候，你没有任何伪装，所有的反应都只是本能。
　　也好像爱的是真正的我。
　　

第142章
　　第二天醒过来，时间已经有点晚了。
　　应拾秋急着去店里盯装修，楼庭开车送她。到地方，应拾秋顺路买了早餐，拎着进店。
　　“你今天剧组没安排？”
　　“有啊。”楼庭说，“等一下要去敲定主创。”
　　“那跟我吃点东西，赶紧去。”
　　她把三明治和牛奶递过去。
　　两个人坐在店里用餐区。楼庭拆了三明治，没碰那盒牛奶。应拾秋把那盒奶推到她面前：“一人一盒，怎么不喝？”
　　楼庭顿了一下，接过来。
　　她对乳制品没什么好感，在巴黎biocoop超市买过一次鲜奶，味道太重，喝一口就吐了。从那之后再也没碰过。
　　拆开盒盖，喝了一口，楼庭眉头皱起来。
　　她没吭声，在应拾秋的注视下咽下去，又喝第二口。
　　应拾秋撑着脸，笑眯眯地看着她：“我就说嘛，瑞穗的牛奶你以前最爱喝的。那时候我们都抢七折的，原价四十五，打折能便宜不少。”
　　楼庭手停在半空：“是吗？我以前还喜欢吃什么？”
　　“很多小甜品、蛋糕什么的，你都喜欢啊。”
　　一顿早饭，楼庭吃得有点辛苦。
　　却听应拾秋说了不少关于她的习惯，对比起来，好多都已经不一样了。
　　吃完早饭，应拾秋就开始赶人。楼庭本来还想留下来帮忙整理一下，结果被应拾秋推着往外走：“这边太乱了，人也多。你先去忙啦，别耽误正事。”
　　楼庭点点头，临走前提了一句，说这周五有个编剧会议，问她要不要一起来。
　　应拾秋想了一下，答应了。
　　去跟剧组负责人碰面的路上，楼庭收到小洲传来的简讯。
　　【庭姐，上次你邮件的发件地址查到了，是这个位置。背后是谁我还在追。】
　　楼庭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址，脸色沉了下来。
　　跟她猜的八九不离十。
　　她直接回了一句：【不用查了，我知道是谁。】
　　那个地方她太熟了。刚回台北的时候，她也住过那一带。
　　她打了个电话给助理，说会议延后两个小时，接着方向盘一转，往郊区的别墅区开去。
　　楼庭到的时候，保全没放行，但也认得她，和颜悦色地走上前。
　　“楼小姐，我们这边访客要登记喔。”
　　“我找林靖姿。”楼庭摇下车窗，接过笔和纸，唰唰唰写了几笔，“麻烦你了。”
　　“应该的。”
　　她跟林靖姿是姐妹这层关系，外界早就传得沸沸扬扬。
　　再加上最近郑升被调查的事，把这两位娱乐圈的年轻人物也牵扯进来，直接推上了风口浪尖。
　　只不过两位当事人，倒没怎么在意外界的舆论，甚至连看都没怎么看。
　　保全帮楼庭登记完，便放她进去了。
　　楼庭到她家的时候，林靖姿正窝在沙发上打游戏。
　　屋里暗，窗帘拉着，一股烟味没散尽。茶几上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烟灰缸里插着不少烟蒂。
　　“看来你妈没跟你住一起？”楼庭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林靖姿手上一顿，转过头来。看见是她，脸上那点漫不经心收起来，换上一层冷意。
　　“你怎么来了？”
　　“找你有点事。”
　　林靖姿把游戏机撂下，往沙发背上靠了靠，眯着眼打量她，“你不会就是我妈背后那个帮她的吧？”
　　“算你还有几分聪明。”
　　“你帮她有什么目的？”
　　“只有一个共同目的，你我彼此心知肚明。”楼庭扯起唇角，“你呢，把视频发给我又是什么目的？想挑拨我跟小秋的关系？”
　　小秋。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林靖姿听着，忽然就笑了。
　　“你们的关系还用得着我挑拨？本来就脆弱不堪。你失踪没几天她就找许宜霏去了，这意思还不够明白？”
　　楼庭没接话。
　　往里走了两步，在沙发对面站定。
　　“视频哪来的？”
　　“从许宜霏的手机里copy的咯。”
　　“许宜霏拍的？”楼庭盯着她，“你是怎么拿到手的？”
　　“欠我钱跑路，我不得翻翻她东西？”林靖姿咯咯笑起来，“没想到翻出个惊喜。”
　　她往后靠了靠，语气里带着点回味，“本来放着忘了删。可看你们俩现在腻腻歪歪的，就忍不住想跟你分享一下。”
　　楼庭看着她，好半晌没言语。
　　“林靖姿，”再开口时，声音里滚着一股热意，“你真是个神经病。”
　　“过奖。”
　　“她好歹跟你在一起三年，你就这么对她？”
　　“看来你是还不够清楚，说好听点，她是我女朋友，说难听点，”她拖长尾音，一字字往外跳出来，“她就是我的一只狗，养了三年，你说拿走就拿走？”
　　楼庭没再说话。
　　两步上前，一把掐住她脖子。
　　虎口力道收紧。
　　林靖姿整个人被按进沙发里，动弹不得。
　　“她不是物品。不是你我的，也不是任何人的。”楼庭盯着林靖姿，一字一句，“你这张嘴要是不要了，我可以帮你毁掉。”
　　“……”
　　林靖姿没见她这样过。
　　面无表情，身上那股怒意是真的，不是吓唬人那种。
　　她愣了一下，呼吸渐渐喘不上来，脸涨得通红。
　　下意识抬起手，朝楼庭脸上挠过去。
　　美甲长，尖的，划过去就是两道。楼庭躲了一下，没全躲开，下颚上立刻添了两道红印子，鲜艳的。
　　可她还是没松手。就那么掐着，像要把林靖姿掐死在这里，力道很大。
　　“你搞清楚。”林靖姿从嗓子眼里挤出声音来，“救她的是我，她都没把我当成敌人，也没拒绝过我的示好，你现在过来找我说这些屁话，算什么东西？”
　　“……”
　　“那几年，你跟你女友快快乐乐，她跟我快快乐乐。”林靖姿笑道，“提醒一句，现在她跟你在一起，也不一定是因为爱喔。”
　　“闭嘴。”
　　“怎么？戳你痛处了？”林靖姿嘴角扯起来，眼里带着玩味，“那女人看着乖乖的，其实一身反骨。她自己心里有数。”
　　“什么意思？”
　　手上力道隐有松动，
　　林靖姿立马将她扯开，深深吸了几口气，咳嗽半晌，才再开口。
　　“你最好不要让她看见你现在这鬼样，样子可真可怕。”林靖姿眼里带着玩味，“真想让她看看，在她心里千好万好的楼庭，现在掐着她曾经的救命恩人，她会不会觉得你陌生又恐怖？能不能接受真正的你啊？”
　　“……”
　　下午，楼庭带着那两道抓痕回店里的时候，应拾秋还没收工。店里乱，到处是灰，工人也还在装修。
　　应拾秋站在门口擦窗户，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一看见她的脸，愣了下。
　　“你那是怎么了？”
　　“被只疯狗抓了。”
　　“啊？怎么会有疯狗？”应拾秋愣愣地看着她，脸色凝重，“那你去打狂犬疫苗了没有？”
　　楼庭耸了下肩，“不打也不敢回来。”
　　她心疼地凑上前仔细瞧她，“这件事情不可以掉以轻心，很严重的。”
　　看她那么严肃，楼庭心一软，“骗你的啦，是被道具不小心划了一下，有消过毒，小事。”
　　应拾秋立马瞪她一眼：“开这种无聊玩笑。”
　　说完转身，又去擦窗户了。
　　恰好有邮局的人走进来，楼庭多看了两眼，她多看了两眼，见那人跟应拾秋打了个招呼，说了几句什么，一个厚厚的信封从应拾秋手里递过去，交接了。
　　等人走远，楼庭才问她：“那是做什么的？”
　　应拾秋身形顿了一下，“我叫的邮局的人，把许宜霏那笔钱寄去高雄她老家。”
　　“哦，那笔钱你还是寄了。”楼庭说，声音里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试探，“怎么你自己不拿着？”
　　“缺钱，但不能什么钱都要。”应拾秋说，“她姐妹几个过得不好。可能跟欣怡一样，也需要钱。”
　　“她伤害你了，你还这样做？”
　　“一码归一码。”应拾秋觉出她语气不对，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她走开，应拾秋却跟上来，不依不饶扯住她衣袖：“怀疑我对她还有旧情？”
　　“没有。”
　　“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语气太肯定，楼庭顿了一下。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她看着应拾秋，“你又有多了解现在的我？”
　　应拾秋怔了，站在那里，手还扯着楼庭的袖子，可那手慢慢松开了。
　　没再说话，沉默着转身，往后走，去仓库搬东西去了。
　　留楼庭一个人站在那里。
　　很快回神，追了上去，也去她身旁帮忙搬。手刚搭上去，就看到一个纸箱，里面放着情趣内衣，叠得整整齐齐，旁边还堆着几个包，又亮又新，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目光在那几片暴露的布料上停了两秒，楼庭才抬起来，勾起其中一件给应拾秋看，“这什么？”
　　应拾秋脸色一变，声音不大，“是林靖姿寄的。”
　　“什么时候的事。”
　　“很早之前了，去上海拍戏那次，忘了处理。”
　　“她还想着你？”
　　“……我怎么知道，她有病。”应拾秋皱着眉头，将她手里的衣服夺过来，一把塞回纸箱，“她经常疯疯癫癫的做这种事。”
　　楼庭不说话，就看着她塞。那动作急急的，跟藏见不得人的东西一样。
　　半晌，她才出声：“你喜欢？”
　　“当然没有！”
　　“都这么久过去了，还留着这些干什么？”
　　“东西都很贵啊，我忙忘了。”应拾秋指了下旁边那一箱，“里面有几款包包，都是奢侈品，我原本打算卖掉的，一直没空联系二奢贩子。”
　　话没说完，楼庭已经弯腰搬起那个箱子，连同旁边的几个，一箱一箱往外拖。
　　应拾秋愣住：“你干嘛？”
　　楼庭没理。
　　“好好的干嘛扔掉，”应拾秋急了，“那些能换钱的！”
　　女人仍旧一言不发，绷着脸搬东西。
　　直到把最后一个箱子扔出门外，才转过身，黑洞洞的眼睛里泛一丝冷，“你想要什么就跟我说，是我买不起吗？”
　　“那堆东西对我来说本来就没意义。我不会用，只会拿来换钱。”她说，“以前我一直这么干的。你突然扔掉，我只觉得浪费。”
　　“那是林靖姿的东西，不能要。”
　　“是她要给我，我推不掉。”应拾秋脸色冷下来，“你是在管我？”
　　“……”
　　察觉到她语气渐渐硬起来，楼庭深吸一口气，站在她面前，忽然伸手把她抱住，“是我错了，我们不要吵架好不好？”
　　声音低低的，下巴抵在她肩膀上。
　　像个撒娇的孩子。
　　应拾秋没动，“楼庭，现在的你没穷过，不知道没得吃没得穿是什么感觉，所以你不懂那些东西不是什么礼物，也不是废品，是钱，是能救命的医药费。”
　　“那是林靖姿给的，你拿她给的东西换钱，意义不一样。”
　　“对她来说那些东西无所谓，眨眨眼就可以扔掉的。对我来说，这东西换成钱，很重要。”应拾秋忽然叹了口气，“我们在这件事的想法上，好像真的差很多。以前的你，也是一块钱掰成两半花啊。”
　　楼庭皱紧眉头，“我想，以前的你，也不会看到别人送你东西，就心安理得拿去换钱吧？”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说重了。
　　话里带着讽意。
　　果然，应拾秋脸白了一瞬，抿紧嘴唇。
　　“算了。”她说，“你爱怎样就怎样吧。”
　　转过身，往店里走。
　　跟楼庭擦肩而过。
　　

第143章
　　回到家时，楼庭不在，不知道去哪了。
　　应拾秋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屋里空荡荡的，有点暗。她开灯，把鞋换了，走到沙发边坐下。
　　落日西沉，天际红脸。
　　羞色透过玻璃窗，落到了屋子里，一截窗子形状的霞光，将地板照得橙红如秋。
　　这个房子宽阔，整洁，被楼庭打理得很干净。
　　虽然是租的，应拾秋住在这里，却不用担心房租，也不用怕哪天因落魄被赶走。只要她说一句喜欢，也许对方就转手买下来了。
　　是她过去心心念念的生活。一个两室一厅的家，一个她爱的人。
　　可真正站在梦里的这个地方，她又忽然觉得，不过如此。
　　应拾秋叹了口气，给楼庭发了条简讯：【什么时候回来？】
　　对方没有回复，应拾秋自己便做了晚餐，吃完洗碗，仍旧没有得到回复。
　　这种一时半会联系不到人的感觉，令应拾秋不自觉想到八年前。
　　楼庭失踪那一天，也如现在得不到回复，记忆重叠起来。她眼皮一跳，打了个电话过去，等很久，那边才传来一道拖长的语调：“喂？”
　　懒洋洋的，跟平时不太一样。
　　应拾秋皱眉，“你喝酒了？”
　　“嗯，一点点。”
　　“在哪？”
　　“南京东路这边，一家居酒屋。”
　　“不回来吃了？”
　　“嗯，不回了。”
　　对面冷冷淡淡，或许是白日里的不欢而散，令二人之间气氛有点沉郁。应拾秋没再多问，拿了换洗衣物往浴室走。
　　“我有点累，先不等你了。”
　　“嗯。”
　　酒过三巡，楼庭被助理送回来的时候，脚步还有点飘。
　　今天那帮主创里，有几个很爱劝酒的，都是业界前辈，气氛都到那边了，她不能不喝。
　　这段时间她已经不怎么吃止痛药了。没有痛苦干扰，记性比之前好了些，虽然还是想不起什么。
　　但喝酒，倒是变成习惯了。
　　她以为应拾秋睡了。推开卧室门，床上没人。
　　走到浴室门口，看见女人全身赤裸泡在浴缸里，头微微朝里偏，睡着了。
　　白天那点怨念，看见她这张脸时，又消掉大半。
　　她又能做错什么呢？只不过是不太能看见自己而已。这世上，看不见她的人太多了，至少在她面前，自己比游魂强那么一点。
　　楼庭转身拿了条干净浴巾，把她抱起来，放回卧室。
　　动作间，应拾秋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她，有点愣神，好半晌才分清不是做梦。
　　“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家。”
　　“喝不少诶。”应拾秋吸了吸鼻子，“全身酒味。”
　　“那我去洗一下。”
　　楼庭要转过身去浴室，却被应拾秋一把拉住手腕。
　　她总算记得过问她一句，“最近还好吗？”
　　“还好，都挺顺利。”
　　“我是问你。”应拾秋说，“两头跑，还一直来我店里，会不会累？”
　　她沉默半秒，“不累。”
　　说完，又补了一句：“就是不想跟你吵，那样才累。”
　　应拾秋怔住，“我也不想。”
　　话音一落，楼庭忽然伸手抱住她，慢慢吻上来，像个绝症将死的人，一呼一吸都带着痛苦。
　　“对不起，白天我不该那样的，但控制不住。”
　　别人一道歉她就心软，也许是种病。
　　应拾秋紧紧抱住她，声音闷在衣襟里，“不要说对不起。”
　　两个人，站的地方完全不一样。
　　她无法站在一个相对轻松理想的环境里去理解楼庭，而楼庭也无法在沉重穷苦的角色里去替代她。
　　就像她爱上的人是个从小没缺过钱的公主。哪怕公主在继母手底下过得惨，令人同情，可也终究是公主。
　　而自己，一辈子都是平民百姓。
　　“虽然你跟她已经没什么，虽然是她一厢情愿，虽然那时候我没有参与你的生活……”楼庭嗓音微哑，似是强忍着情绪，“但我就是忍不住，想让你跟她彻底断干净，哪怕只是钱这一方面。”
　　“可你忽略了我的想法。”应拾秋半晌才道，“我唯一缺的就是钱。推不掉的东西，我拿过来，有什么问题？”
　　“不，我知道你怎么想的。”楼庭眸光紧紧盯着她，“可我没觉得自己做错什么。如果我在不缺任何物质条件、也能给你同等经济支持的情况下，还能接受你去接纳她这样一个人对你的好，那我大概不是你女朋友，只是你的炮。友。”
　　她完全承认自己的小气，贪婪和嫉妒心。
　　也毫不掩饰自己的大方，诚恳和占有欲。
　　应拾秋反应过来，“你就是不想让我拿她任何东西？”
　　“任何东西都有代价。”楼庭一字一句，“你拿了，总有一天要还。”
　　“那你呢？”应拾秋突然哼笑一声，凉飕飕的，“你的东西我就可以不用还了吗？”
　　“我不会要你还。”
　　“那你会突然消失吗？”
　　“……”
　　楼庭脸色一白。
　　嘴唇动了动，像片单薄的纸，在风里颤一下，没碰出声来。
　　“识时务者为俊杰。”应拾秋说，“我没你想象的那么好，也没什么仁义道德。别人送给我的，我为什么不能要？至于还不还，那要看我愿不愿意。”
　　说完，她转过身去，拢紧浴巾，将身体严严实实地裹住，“我要换睡衣了，麻烦你出去。”
　　身后的人没动。
　　应拾秋扭过头，刚要开口，一道阴影掠过，温热的吻堵住了她。唇齿被慢慢撬开，带着梅子酒香的舌，灵巧地探进来。
　　身体一瞬间软了。
　　什么愤懑，什么不安，什么郁结，全化成水，被她这颗烈日蒸腾起来。海风一荡，烟消云散。
　　“唔……”她喘着，声音从嗓子眼里飘出来，软塌塌的，“干嘛啦，又想要用这招解决问题？”
　　“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女人话里滚着热气，眼神却迷茫又不安，“应拾秋，为什么在你这里，我唯一能解决问题的方法，只剩这个？”
　　“……”
　　那话跟眼泪一样，尝起来有点涩。
　　应拾秋听着，心里忽然就抽了一下。
　　最开始的楼庭，原本傲慢到令旁人生厌，不懂她哪来的清高和自满。
　　也不耐于她那一副把什么事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模样，好像所有人都是浑噩愚昧，只有她一人清醒。
　　应拾秋以为她会一直这样。
　　可现在，她就站在她跟前，带着那么一点无助和讨好，吻着她。
　　许久，她才想出合理的回答。
　　“也许，我们在此时此刻，只有这一点缘分。”
　　可楼庭很快推翻：“我不信那种东西。”
　　语气执拗。
　　应拾秋望着她那张脸。
　　不肯认输，过于理想主义，眼睛里却又亮亮的，仿佛有一撮微小的火苗在她眼睛里烧着。或许风一吹就熄了，当然也可能越烧越旺。
　　也没再说话。
　　只凑上去，吻了吻她。
　　伸手勾住她的衣服，布料软软滑滑，从肩上褪下来，像一片树叶，落到臂弯里。
　　于是整个秋天就这样走了，迎来了雪一样的冬。
　　我会信命。
　　信人与人之间，是存在缘分这种东西的。
　　经历得多了，摔得多了，会发现很多事情根本没办法改变。差一分，少一厘，结果就完全不一样。
　　所以要怎样才能告诉自己，这不是天意呢？
　　吻到浴室的时候，楼庭身上的衣服已经褪。干净了。
　　可她没落了下风。手从应拾秋的浴巾里穿过去，往下探，把。玩着。
　　“这些变很长了。”女人贴着应拾秋耳朵，低声说，“今天都给你刮掉，好不好？”
　　“不。”应拾秋颤着攥住她的手，“以后都要刮，很麻烦。”
　　“每次我都给你刮不就行了。”楼庭眼神暗下去，“难道你想麻烦别人？”
　　说完，忽然撤退，从外面搬了把椅子进来，放在浴室中间。
　　“坐上去。”
　　“……”
　　“快点，宝贝。”
　　“……”
　　脑子一热，应拾秋鬼使神差坐了上去，冰冰冷冷的触感。明明只是一把普通的凳子，可却让她的身体渐渐发热。
　　她脸一红，刚想起来，却被楼庭压住肩膀。
　　“小秋，我会小心一点。”
　　说完，楼庭唇角一抬，高兴地笑了起来。而后，就那么半跪在她腿边。从浴柜里拿了专业的啫喱和刀片，就在那里轻轻剐蹭。
　　沙沙的声音响起，动作很温柔。
　　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指骨总在不经意的地方蹭过去，将那些敏锐的、藏着的欲，一点点往外勾。
　　很快，应拾秋只觉得自己像被吹起来的气球，鼓起来，胀起来。
　　应拾秋低头看了眼。被透明啫喱裹着的那一点，像昏睡在壳里的粉珠。懒懒的，惺忪睡眼。
　　还没回过神，水声就响了。
　　下一秒，花洒里的水冲过来，冰凉冰凉，直直撞在身上。她一个激灵，整个人缩起来。
　　“靠北！”脸上那点潮。红还没褪，恼火就蹿上来，应拾秋抬起脚，掌心直接拍上楼庭的脸，“谁让你用花洒碰我这里的？”
　　“……”
　　花洒啪的掉在地上。
　　水还在流，哗哗的，在空荡荡的浴室里吵得人心烦。
　　楼庭脸偏向一边。水珠挂在她瘦削的脸上，顺着下巴往低处淌。
　　那张脸白的，映着暖光，看不出她疼。再转过脸时，眼里甚至有几丝兴奋。
　　“对不起。”话是这么说，语气里一点歉疚都没有，还漾着笑意，“我只是想帮你冲干净啫喱。”
　　“屁嘞，”应拾秋根本不信，嗔怒道，“别以为我看不出你那点小心思，你敢报复我？”
　　“想多了，我怎么会。”楼庭轻笑一声，看了眼她还翘着的腿，“宝贝，一直保持这个姿势，不难受么？”
　　“要你管！”
　　说完，应拾秋还要再踹，脚踝却被一把捏住。
　　她挣扎一下，动不了，才瞪她：“放开！”
　　楼庭则攥得更加用力，“再这样乱动，我就把你……”
　　“要怎样？”
　　楼庭没说话，手突然松开。
　　应拾秋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身上落下一道粗粝的绳子。围着她的胸口，绕了一圈，又一圈。
　　眼睁睁看着自己身前被绳子勒得溢出一点，应拾秋心跳如雷，砰砰直撞。
　　“楼庭，你个变。态，在干什么啦！”
　　

第144章
　　“如果你不喜欢，我随时可以停。”
　　话音是温柔的，听起来很尊重她。
　　可应拾秋眼睁睁看着楼庭把绳子打结。
　　把她的手连同椅子一起缠起来，腿也被摆成她想要的姿势。一只搭在桌上，屈着膝，另一只顺着凳腿往下垂。
　　这个姿态，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根本无法挪动肢体。
　　甚至因为太露，能强烈感觉被盯着，发热、发麻，像要烧起来似的。
　　楼庭蹲下身，几乎是半跪着，吻她的腿。密密麻麻，像雨点，啄着她，往上走，咬过膝盖，腿根，肚皮。
　　“不要害怕。”
　　声音一路上来，落到她的胸前，带着极其细微的颤抖。好似害怕的不是自己，而是她。
　　应拾秋僵在那里。
　　这一刻的楼庭，谈不上讨厌。可就是跟记忆里那个人完全割裂开了。平时再怎么对她好，有分歧也是她先退一步。哪怕跟过去的她再像，这一刻，还是有说不清的陌生，星星点点地往外漏。
　　你在怕什么？
　　对你来说，我们不过认识一年，相爱又能有几天？
　　怔愣间，楼庭已经起了身，就这样一下坐在她的腿上。
　　“唔。”应拾秋回过神，轻哼一声。
　　湿热贴上来，游过她光滑的腿。
　　楼庭双臂撑在她肩上，身体来回蹭着。右腿还缠着两圈绳子，她动的时候，刻意停顿一两秒，喘气声荡开。
　　“你花样蛮多的。”应拾秋眯眼看她，“动得很自然。”
　　“以前没有跟你玩这些吗？”
　　“以前我不懂，你也不懂。”话落，应拾秋反应过来，“现在你为什么会懂？”
　　“自然而然啊。”
　　“鬼才信。”
　　“是真的。”她低下头，一绺长发扫在应拾秋胸口，“怕你走掉，就只好绑着你。没有安全感，就只能讨好你啊。”
　　“花言巧语。”
　　“喜欢听吗？”
　　她不置可否，“场面话谁不会讲。”
　　“可是你也没对我说过啊。”楼庭抬起眼，向她确认，“难道你看不清吗？”
　　“看不清什么？”
　　“我好像爱上你了，你呢？”
　　看不清吗？
　　也许是因为有一道长河，横在她们中间，她看不见，也觉得没必要看见。这样就好，活在当下，不去管什么未来，也就不会害怕花谢。
　　沉默中，楼庭低下头，去嘬那道被绳子挤出来的缝，浅口咬住。
　　“痛。”应拾秋哼了一声，眼睛湿湿的，“不要这样。”
　　“除了痛没别的感觉？”
　　“热，”她胸膛剧烈起伏着，“为什么会觉得很烫？”
　　“是这吗？”
　　话音才落，就感觉她微微冰冷的手指探过去，在还盖着啫喱的地方打圈。
　　应拾秋一颤，那层痒麻感深了几分。
　　“是你。”她恍然大悟，声音在捉弄下断断续续，“你给我涂的东西有问题对不对？”
　　楼庭低笑一声，没回答，边把胸膛往她唇旁送。
　　不大，也不算小，微微翘着，刚好贴合她的唇。她身子一颤，呼吸间被堵了满嘴，刚才那点反抗，立即潮水似的退下去。
　　她难得从这片柔软的棉絮里找到自己的节奏。
　　无法拒绝，只能恨恨地咬她，偶尔憋出两句破碎的话。
　　“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又不会伤害你，紧张什么？”
　　“谁也不能保证你不会。”
　　“那么，”楼庭看着她，“你以前也这样想过我吗？”
　　她说的以前，是八年前，是在还没有失忆的楼庭面前。
　　以前这两个字，几乎占据了她们之间所有的空隙。
　　应拾秋愣了一下。
　　“现在我没提过去，你倒是一直提。”她偏开脸，“是我有病还是你有病啦？”
　　楼庭不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咬她胸口，动作几分粗暴。可逐渐低下去的脑袋，令她红透的耳尖一览无余。
　　呼吸粗重，在她皮肤上肆意游走。
　　应拾秋挣了一下，纹丝不动。
　　身。下察觉到那层仍然存在的啫喱，黏糊糊的，不爽利。
　　她冷声命令：“把那东西冲掉！”
　　“抱歉，做不到。”楼庭声音轻巧，“刚才你说过，不许我用花洒洗那里。”
　　“……”
　　心里那股气往上顶，应拾秋没发作，反倒挤出一个笑来，玩味地说：“那你就用嘴，给我舔干净。”
　　赌她不会。啫喱不能吃，吃进去要中毒。
　　她不信楼庭不放手。
　　“你确定？”
　　“当然。”
　　应拾秋扬起下巴，笑容还没来得及放大。就见楼庭直接跪在地上，低下头，真没放手。
　　贴着那一片啫喱吻下去，嘬着，轻轻在上面来回慢碾，将她这片土地认认真真，翻了又翻。
　　那一双目光，紧紧追着她。响亮的啧啧声在空旷的浴室发酵。啫喱被推开，抹匀，香气漫过来。
　　与主人对视完的狗，眼巴巴就等着零食。
　　应拾秋呼吸乱了。
　　“住嘴啦！”她喘着气说，“那个东西很脏诶，等下进去会中毒，我又解不开绳子，到时候你要死了我怎么帮你叫救护车？”
　　“死了就死了。”
　　“你疯了吗！”
　　“死在你这里，不是很难忘吗？”
　　多浪漫，多刻骨铭心。
　　至少于她来说是种幸福。
　　“我不想丢人现眼。”
　　“讲真，我现在要是真的死掉，你会觉得丢人比较多，还是难过比较多？”
　　“当然是——”
　　话音突然停在这里，没能继续往下说。
　　因为一抹困惑爬上了应拾秋的脸。小红蜘蛛似的，有种诡谲的美。
　　答案是什么？她好像不知道。
　　沉默在空气里蔓延，像个小鬼，掐住两个人的咽喉。只剩呼吸声，水流似的，把她们裹在一起。
　　楼庭眸子灰了几分，没再追问。
　　只是满口满口地，像被扇过一巴掌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笑的人，就那么一点一点，重复着动作，吞咽她。
　　“放心，死不了的。”她低声说，“那不是啫喱，只是快。感增强液。”
　　应拾秋脸一烫，身体也跟着热气腾腾，“把绳子给我解开。”
　　“还没到时间。”
　　“什么时候才要解？”
　　“等你说出我想听的话。”
　　应拾秋一愣，“我怎么知道你想听什么？”
　　她不紧不慢地将手放在路口，绷着脸，“你现在说的，就是我不喜欢听的话。”
　　“威胁我喔？那你最好祈求我一辈子都这样被绑着。”应拾秋冷哼一声，“不然我第一件事情就是跟你分手。”
　　楼庭脸色冷了几分，突然冲进她身体里。
　　“唔。”
　　应拾秋一个激灵，刚要骂她，却被她另一只手掐住下巴。
　　“可以吗？”楼庭问，黑沉沉的眼睛紧盯着她，“我可以把你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浴室里，每天睁开眼睛就是跟你做吗？”
　　一瞬间，她脸上露出的神色，有几分认真，认真到危险又惑人。
　　手指顺着她下巴，掐到了她的脖子。
　　慢慢收紧几分，虽没有多用力，可应拾秋后背浮起一层冷汗。
　　这样陌生的她，真像林靖姿。
　　不堪的记忆绞在一起，她颤了一下。
　　“你尽管试试看啊，不过以我的个性，大概会想办法逃出去，然后躲你一辈子。”
　　“……”
　　“放开我啦！”
　　“……”
　　楼庭盯着她几秒，缓缓放手，解开长绳。
　　松开瞬间，应拾秋放下屈了许久的腿，反手一巴掌扇过去。
　　“啪！”
　　刚才还言笑晏晏的脸，这会儿布满冷霜。
　　她拿起那根绳子，直接甩在楼庭身上。
　　“我讨厌这种东西，讨厌被绑住。”她说，“如果今天我说清楚了，你还这样玩，后果会很严重。”
　　楼庭愣了一下，好半晌，才低下头，“……知道了。”
　　“就只有这句话？”
　　“对不起。”
　　“嗯。”
　　那巴掌不轻。指痕落在她脸上，白皮肤衬着，渐渐红肿起来。头发散落下来，半遮住颧骨。
　　应拾秋慢慢站起身，手摸上她的脸，“疼吗？”
　　“不疼。”
　　“我也恨你说声对不起，但我觉得这一巴掌很有必要。”
　　她倒没怨言：“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不喜欢吗？”
　　“不要多问。”
　　“……哦。”
　　见她脸上挂起几分失落，应拾秋奖励似的摸摸她的头。长得那样冷然的一张脸，看似不食烟火，此时却在她身旁低姿态的讨好着。
　　好可怜一只流浪狗。
　　这一刻她整个人都静下来。熟悉的，温和的，让自己待在舒适区里的那种静。
　　应拾秋神色恍了恍。心底有莫名的满足和雀跃，一点点往外冒。把她的手牵起来，触到自己身前。
　　“你要一直这么乖就好，哪怕做了让我不高兴的事，也会轻一点。”
　　“不需要你轻点。”她吻了吻她的那一团晕，在波浪之中，荡出来温顺的眉眼，“以后你少说分手。”
　　应拾秋轻笑一声，“那你以后少惹我。”
　　攥着它的那双手，因用力揉搓而绷紧，手背上浮出根根青筋。
　　应拾秋看见那旁边一道牙痕，结痂了，还是很明显。
　　是那天晚上她亲口咬的。
　　她缓缓碰上去，“这里的疤不会消失了吗？”
　　“不会了。”
　　“抱歉。”
　　“不用道歉啊。”楼庭表情淡然，“我很喜欢。”
　　“喜欢？”
　　“喜欢你愿意在我身上留下印记。”楼庭低声呢喃，“如果可以，小秋，我希望你留下更多。”
　　应拾秋呼吸陡然重了，“你这样，很像一条不知廉耻的狗。”
　　“那你会成为狗的主人吗？”
　　她不答反问：“你愿意给自己找主人吗？”
　　“拥有主人有什么好处？”
　　应拾秋没说话，只是又坐下去，把腿一伸，头微微上扬，朝她勾了勾手。
　　“给你机会，爬过来。”
　　

第145章
　　“地板脏。”她没有跪。
　　“那你的意思是，换个地方你就跪了？”
　　楼庭只轻轻咽了一下，没吭声，眸子却紧紧盯着她。
　　“那我们回房间。”应拾秋站起身，端端正正立着，撂下这一句话，她就走进了卧室。
　　卧室的地板上铺着柔软的地毯，第一天住进来的时候还没有。
　　只是她随口说了一句喜欢温暖柔软一点的风格，楼庭就把原本冷冷的地板铺上羊绒地毯，床单也换成暖色系，连窗帘都挑比较明亮的。
　　平常也就是刚看到的时候觉得有点意外，但应拾秋今天才真正感觉到脚踩在这地毯上的触感，软绵绵的，让她不自觉放松下来。
　　她就这么坐在床边，挺着胸，远远看着楼庭从后面跟进来。
　　卧室的灯很暗。
　　只开了走廊灯，筒灯打在楼庭身上，把人一点一点隐进夜色里。她的肩线很直，有训练过的痕迹。略微一抬手，隐隐约约能看见肌肉轮廓。
　　平坦的小腹，马甲线浅浅一道。不是那种低体脂的干瘦，紧致里裹着软。
　　就像她这个人，存在着便矛盾着。
　　“现在可以跪了吗？”
　　“……”
　　她脸上闪过一丝迟疑。
　　应拾秋不急，就这般看着她。
　　一秒，两秒。
　　第三秒，她膝盖一弯，慢慢跪了下来。长发散落胸前，密密麻麻的，遮住那微微挺翘的弧度。
　　应拾秋呼吸一滞，眼神就在这几秒里变得几分迷离。好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过来。”
　　楼庭动了，一下一下，往前挪。整个身体都像一只白色的，躲在夜色里的小狗，慢吞吞朝她蹭过来。
　　而应拾秋，就坐在这里等她，等她越过那道在她们之间横亘着的一条河、一座山、一场意外。
　　等她跨越千山万水找到这里来，慢慢吻上自己的膝盖。
　　“唔……”应拾秋呼吸些许紊乱，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才挤出一句话来，“看来找个主人的想法已经在你心底憋了很久，要不然怎么这么听话？”
　　“刚刚才有的。”楼庭继续吻她膝盖，声音发涩，“如果这样做能让你开心的话。”
　　“委屈你了？”
　　“不委屈。”
　　应拾秋把她低垂的脸抬起来，看着她说：“刚才为什么要把我绑起来？”
　　“怕你走掉。”
　　“我说真的。”
　　“可能我们两个之间的结局——”楼庭顿了顿，“不是我控制你，就是你控制我吧。”
　　“哪有狗控制主人的？”
　　“控制不了的话，”楼庭看着她，“只有可能是主人不够爱狗，要不然怎么会忍心看着狗难过？”
　　这句话不知道戳中了什么。
　　应拾秋呼吸急促起来，脸上闪过一丝怒意。
　　她说，“转过身去。”
　　楼庭没动，应拾秋厉声说：“听不见吗？”
　　她这才慢慢爬着转过身去。应拾秋就在后面一动不动看着，看她那脊背的弧度，看她腰窝陷下去的那两个小坑，看她臀部微微扭转，像只慢行的猫。
　　“怎样你才会觉得我足够爱你？”她问楼庭，“八年还不够吗？”
　　“……”
　　身前光润的女人一颤，背对着，声音飘很远，“那八年，你爱的也不是我。”
　　应拾秋怔了半秒，“你总分太清，其实没区别。”
　　“可你也说我变了，不是吗？”
　　“不要太较真我的话，也就顺嘴说的。”
　　楼庭没吭声，就那么伏在那儿，脊背的线条在昏暗之中昧得模糊。
　　佝偻起来的背，可以看见尾椎骨，微微凸起来一块，在皮肤底下撑着，成为一道浅浅的河。
　　应拾秋眸光一暗，抬起脚，踩上去。轻轻的，往下一压。
　　“楼庭，”她叫她名字，“我们这样就很好，不是吗？”
　　“……”
　　做完时，床单已经湿成了下过雨的地，深一处浅一处。两个人都不太想动了，便勉勉强强垫了一块浴巾在腰底下。
　　应拾秋已经困得闭上眼，睫毛一动不动。
　　叫了两声没应，楼庭便撑着身子起来，去浴室拧了条热毛巾，回来给她擦洗。
　　动作很慢，小心翼翼。
　　她整个人都是饱满的，就像颗成熟的豌豆，从壳里剥出来，一粒一粒，圆鼓鼓的，咬着都是紧绷的口感。
　　可唯独这里不一样。像块嫩豆腐般颤软，碰上去都怕碰坏掉。吮一口，唇角都有豆腐留下的汁水，带点香，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淌。
　　不过欢好以后，这口豆腐便染上了一点草莓味。
　　是指。套上的味道。
　　其实她并不喜欢用指。套。尤其是有气味的，草莓的，蜜桃的，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是。味道一出来，就带着香精的甜腻，仿佛劣质香水。
　　会让她心里一阵一阵地犯恶心。
　　可是这就跟她喝不了的鲜奶一样。
　　是她自己过去选择的，应拾秋记得的、以为她还会喜欢的，而她已经忘记了的。
　　她愣了好一会儿。
　　等毛巾在手里握凉了，才发觉。
　　起身去浴室，把毛巾洗了，拧干，再回房间时，钻进被窝，从后面抱住她。
　　似乎睡着了，呼吸匀匀的。楼庭把脸埋在她后颈上，闻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洗发水味，就这样默不作声抱了很久。
　　关灯之前，眼睛一瞥。
　　就这么瞥见了她身上那些疤。
　　一道道，错落的，像藤蔓上裂开的树皮。
　　楼庭眼睛微微睁大，整个人都怔住了。
　　应该是有些年月了。那疤痕的边缘已经钝掉，不似新伤那样锐利。
　　老旧，丑陋，泛浅，密密麻麻的，一片一片。
　　她颤抖着手，轻轻碰上去，又立马被烫回。
　　过去做的时候，她从未发觉。
　　背对她的时候，灯是关着的。黑灯瞎火，什么都看不见，就算看见，也是模模糊糊的，一晃就过去了。
　　她从来没认真看过。
　　这会儿灯亮着，她侧卧着，那些疤就全露出来了，一道一道，清清楚楚。
　　楼庭盯着那些伤疤，看了好几分钟。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空空的，一瞬间又会泛起刺感，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连带心口，一下一下地抽痛。
　　她俯下身，把迷迷糊糊的人叫醒，“你背上那些伤疤是怎么弄的？”
　　应拾秋皱紧眉头，没睁开眼，“不重要，都已经好了。”
　　“我问怎么弄的？”
　　“那些追债的打的啦。”
　　轻描淡写。
　　几个字，像扔粒石子，落到水里就算完了。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又睡过去了。
　　楼庭没动，就支着身子坐在那里，看着那片背。心里一阵一阵，不受控制地攥紧。
　　喘不上气来。
　　脑子里突兀地浮出一些画面。
　　阴天，雨天或者晴天，无所谓。总之她受过伤、流过血、绝望过、无助过，想要找到出路，却发现路都被堵死了。
　　哪怕想要痛痛快快死掉，也只能挣扎着死不了。
　　等楼庭再睡着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枕头也湿了。
　　……
　　礼拜五很快到了。
　　那天天气还好，不冷不热的，应拾秋跟楼庭去剧组，走了个过场。
　　团队里的那几个编剧，都是有些实力的，人也和气。
　　大家围着张长桌子，开了场座谈会，一人一杯咖啡，聊剧本，聊设定，气氛轻松融洽。
　　开完会，中午一起吃了顿饭，喝了点酒。应拾秋也跟着喝了两杯，意思意思。
　　吃到一半，楼庭出去接电话。有个女的趁机端着杯子过来，在应拾秋旁边坐下。
　　“你跟Lauryn很熟喔？”
　　大家都叫她伊姐，应拾秋打了个招呼，淡淡一笑：“朋友也应该算作熟吧？”
　　“我看不只这样喔。”伊姐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我跟她认识好几年，从没见过她这么用力推荐一个人。”
　　应拾秋愣住，“什么意思？”
　　“你知道这部电影的投资人是谁吗？”
　　“是Amicia？”听楼庭聊过一嘴的。
　　“嗯，Amicia是我们在法国认识的一位资方。她本来对同志题材不太感冒，一听说这个案子是在讲这个，直接摇头说不行。”
　　“那后来怎么会同意？”
　　“Lauryn跑去法国，亲自跟她聊的，具体聊些什么我也不清楚，但我知道她们签了对赌协议。”
　　对赌协议。
　　应拾秋缓了半晌才问，“赌了什么？”
　　“Amicia给她一千万拍这个电影，不求票房，但必须拿下一个A类电影节的奖项。”
　　“如果拿不到奖呢？”
　　“拿不到奖，她就要和Amicia的公司签终身经纪约。以后她拍什么、不拍什么，就全部都由公司决定喽。”
　　应拾秋表情一僵，瞪大眼睛。
　　疯了。
　　楼庭是不是疯掉了。
　　不然怎么会为了这样一个破剧本，去签对赌协议？
　　拍电影这几年，她应该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不是简单的输赢，是万一输了，她就再也不是楼庭了。
　　一个导演，没了话语权，还叫什么导演？
　　这顿饭的后半程，应拾秋吃得煎熬，她想质问楼庭一句。
　　可她却一直没回来。
　　快散场的时候，助理庄书芸轻声告诉她：“楼导有事不能陪您了，我开车送您回家吧。”
　　“她有什么事？”
　　“准确来说是她父亲的事情，她去配合调查。”
　　应拾秋心一沉，“她会有事吗？”
　　“不会的，只是例行配合调查，您不要担心。”
　　等到天色暗下来，应拾秋才等到她的电话，语气似是有几分疲惫，“我还有半小时到家，你先吃晚餐，不用等我。”
　　“……好。”话音一顿，应拾秋问她，“对赌协议是怎么回事？”
　　那边有点意外，“你知道了？”
　　“伊姐跟我说的。”
　　“她真是话多。”楼庭沉默片刻，“不要有负担，我只是很想拍这部电影，她那里行不通，我还会找别的投资人的。”
　　“那干嘛非签不可，是因为别人那里也看不上对吧？你有那么多剧本可以拍啊，非要拍这个做什么？”
　　这个剧本几斤几两，应拾秋心里有数。
　　那就只是白日梦想家的自嗨，放在整个市场上，没有几个人愿意买单的，尤其是当下快节奏的叙事下，很少有人愿意对一个普通女人的故事感兴趣。
　　“我说了，我喜欢。”
　　“你喜欢算个屁啊，市场不喜欢，干嘛不丢掉幻想，实际一点好吗？”
　　电话那边沉默着，只有车窗外呼呼的风声，将手机烘成一扇吹风机。应拾秋也跟着被吹得眯起眼睛，有点迷茫。
　　片刻后，那头似是关了窗，安静很多。
　　楼庭的声音传过来，稳稳的：“干什么要对自己的作品那么没自信？”
　　“不是没自信，那是事实。”
　　“事实是我改过。”楼庭说，“它已经可以是一个成熟的剧本。你留下来的短板我能补，没完成的项目我能跟。你干嘛还要担心？”
　　话音一顿，“是对我没信心吗？”
　　应拾秋怔了一下。想说什么，说不出口。
　　该怎么讲，她在害怕。
　　害怕她输掉。
　　害怕自己还不起。
　　……
　　郑升洗钱案定性了。
　　消息传到应拾秋手机里的时候，楼庭还没到家。她点进去看了几眼，旁边爆了不少关键词条，舆论跟着翻出来。
　　有人说楼庭是郑升女儿，手上的项目肯定也不干净，让她把钱都吐出去。
　　还有不知哪来的料，说楼庭趁父危难，欺凌同父异母的妹妹林靖姿，甚至连照片都有。
　　应拾秋皱起眉来。
　　造谣造得很离谱，就一张脖子的细节图，绘声绘色地说林靖姿最近好不容易接到珠宝代言，因为脖子上有淤青，广告被迫延迟。
　　粉丝就这么认定楼庭是恶姐。
　　不知在哪里打听到《淡水河与金鱼》新租的场地，直接堵在那边要说法。围了不少人，纷纷扬扬的。
　　看着现场拍摄的图片，应拾秋吓一跳，正色起来，又给楼庭拨去电话，语气还有些不自在：“剧组的事……你听说了吗？”
　　“嗯，不用担心。”
　　“那现在怎么办？会不会耽误进度？舆论风向对你不利。”
　　“只能先停一停了。”
　　她语气平静，可应拾秋能察觉到语气底下藏着几分沉闷。天气本就热，一堆事压在她身上，拍这部电影还有对赌压着。
　　她安慰了几句。
　　想起那个造谣，说楼庭掐林靖姿脖子的消息，觉得荒谬。
　　“反正你又没做过，随便她们造谣好了。等风头过去，没人记得。”
　　“是林靖姿。”
　　“什么？”
　　“是林靖姿故意放的消息。”
　　应拾秋愣住，“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电话那头沉默。
　　事情有几分不对劲。
　　“不会吧……”应拾秋反应过来，瞪大眼睛，“你真掐过她脖子？”
　　

第146章
　　还是不回答，那头窸窸窣窣的。
　　应拾秋刚要开口，身后传来脚步声。一转身，楼庭到家了，风尘仆仆，满脸倦意，看她一眼，没说话，转过去倒了杯水。
　　应拾秋眉头拧起来，挂了电话，站起身：“你掐她干什么？”
　　不是质问，更像一种否定，否定她这个人做事的方式。
　　外面阳光很毒，楼庭喝完水，解开两颗扣子，“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种人？没分寸，跟个疯子计较？”
　　“原本我都不会这样想你的，可你现在就是疯子。”应拾秋满脸不赞同，“正常人干得出来这种事情？跑到别人家里掐别人脖子？楼庭，这是故意伤害。她要真报警，你会坐牢。而且你是导演，还有那么大个剧组需要你撑起来，你怎么能——”
　　“那我该干什么？”楼庭转过身，打断她，“乖乖等她把你跟许宜霏的视频发给我，然后让她看我怎么难受、怎么愤怒，怎么跟你吵一架，然后分崩离析，如她所愿？这就是我应该做的？”
　　应拾秋愣住：“什么视频？”
　　“前两天我给你看的那个。”
　　“……她怎么会给你发这个？”
　　本意是想说她怎么会有，可话一出口，味道就变了。应拾秋还没来得及解释，楼庭便立马接了话。
　　“不然你觉得还有谁？还是说你不敢相信，她会对你干这种事？”
　　应拾秋被堵了一下，火气上来：“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说清楚。”
　　气氛剑拔弩张，仿佛再吵下去，两人之间那本就孱弱不堪的丝线就会断开，再也接不起来。
　　空气静默半晌，楼庭语气淡下去。
　　“没什么。就是告诉你，视频是她寄的，我不能让她如愿。当时想着维护你，才动的手。”她叹了口气，“我只是不想她总拿你说事。”
　　应拾秋顿住：“那你也用不了这样，被人抓住把柄，对你毫无利处。”
　　“小秋，我不是神。”楼庭声音有点倦意，“我不能每时每刻都没情绪，我也会上头。”
　　“可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我知道不一定对，但错误不代表它不普遍。换成任何一个人，在那种情况下都会因生气而失控，只是或大或小。”
　　应拾秋抿了抿唇，没跟她继续争论下去，后退一步。
　　“既然事情都发生了，先想办法解决吧。”她声音沉下来，“剧组那边还好吗？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
　　“没事，冷处理一阵子就过了。”
　　“那剧组经费呢，不烧钱喔？资方只给了一千万。”
　　这句话轻，却戳在痛处。
　　剧组哪怕一天不吃不喝也是钱在烧，主演的片酬早就压到不能再低，场地租金一天就是好几万起跳，吃掉一大笔。
　　原本预估两三个月内杀青的戏，现在这一停，后面计划全卡住。
　　延期一天，就是不烧钱等着补。
　　“你不用担心，烧点钱算了。造谣的事情法务那边会解决，时间问题。”
　　应拾秋仍旧担心，“下次不要再冲动了。”
　　“我就冲动过这么一次而已。”
　　“还很得意喔？”
　　她没点头也没否认，只是侧过身，把应拾秋抱得很近，声音从两人之间的缝隙传出来，闷闷哑哑的。
　　“小秋，这件事，会影响你怎样看我吗？”
　　很没有安全感的一句话，也不知道怎么，应拾秋心脏就骤然收缩了一瞬。
　　该怎么跟你讲呢？
　　她默了好一会儿，才斟酌着字句开口。
　　“其实你常常让我觉得很分裂，抓不太准你在想什么，有时候会觉得你阴晴不定的。这样……让我有一点点……怕你？”
　　楼庭没说话，慢慢松开手。
　　就那么看着她，眼眶有点红，眼珠湿湿的，好像被这句话刺到，有点疼住了。
　　如果换个人这样看着她，一个平常爱撒娇、情绪外露的人，应拾秋可能不会太往心里去。
　　可这个人是楼庭。
　　在应拾秋印象里，楼庭永远是那个最稳的人。有什么事她挡在前面，什么麻烦她都能扛住。哪怕失忆之后，她也一直很沉得住气。
　　现在看到她这样，应拾秋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我不是说你这样不好啦，很多人都这样，”她放软语气，摸了摸楼庭的脸颊，“毕竟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嘛，我得慢慢适应，对不对？”
　　楼庭点点头。
　　应拾秋又补了一句：“不管怎样，我选你肯定是因为你有优点。”
　　“什么优点？”
　　“嗯……就，对我很好啊。”
　　空气静半晌，楼庭笑了一声，垂下眼，声音低下去。
　　“很早以前，医生跟我说过，我脑部出过事之后，情绪调节中枢会变得比较敏感，从生理上来说，很多时候情绪的变化我自己也控制不了，有时候我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
　　楼庭嗓音低低的，带着点自嘲。
　　“所以说，你现在能接受这样的我，其实是在包容我、兼容我。”
　　她把自己放得很低。
　　低到好像尘埃，随便一阵风就能把她吹散。
　　“不要这样讲啦，医生乱说的。”应拾秋声音有点哽，“去年你不也好好的吗？”
　　“因为之前遇到的那些事情，我都不在乎。”
　　应拾秋怔住。
　　“现在有了在乎的人，所以会比较敏感。”楼庭话音停顿了一下，“跟你讲这些，不是绑架你，也不要是让你把我当成病人。我只是想要你能多一点耐心，给我时间去跟你磨合。”
　　“可你本来就是你自己。”应拾秋问，“磨合对你来说，不就代表要妥协吗？那是很痛苦的事诶。”
　　“要怪就怪我吧，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不用跟你磨合就能处得很合拍的人了。”她缓缓抬起头，“小秋，痛苦和爱是一体的。”
　　我知道，我们之间缺的那块记忆，我怎么都补不上来。
　　除非哪天奇迹发生，我能想起来。
　　可是应拾秋，要是没有奇迹呢？
　　难道我要一辈子活在那段阴影里吗？
　　两个人相爱，总要有一个人先低头。
　　那会很累，所以，就让我来吧。
　　……
　　这天晚上她们很早就休息了，不过楼庭睡得不太好。
　　她一直睡眠很浅，这几年也没怎么好好睡过整觉，常常半夜醒来、做梦，真正睡着的时间大概也就五六个小时。
　　第二天随便吃了点早餐，楼庭一大早就出门去谈新的场地。比之前便宜一点，空间也大一些，正好可以避开那群疯狂的粉丝。
　　目送她的车消失在巷口，应拾秋才转身，一抬眼，林靖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面前。
　　她吓了一跳，脸色瞬间冷下来：“你怎么会来我家。”
　　“你家？”女人双手抱胸，看了一眼她背后的房子，冷笑一声，“怎么，被楼导包养了喔？已经登堂入室了？”
　　“有病，以为每个人都跟你一样。”
　　“对啊，没有人跟我一样，会好心救一只白眼狼。”林靖姿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听说她签了对赌协议？呵，舆论再这样发酵下去，她别说她赢不赢得了，那根本没办法拍电影喔。”
　　“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搞的鬼。”
　　“知道又能怎样，你难道还能报复我？”
　　应拾秋气得不轻：“卑鄙无耻。”
　　“不要那么文绉绉的，想骂我贱人就直接骂啊。”她笑眯眯的，“不过我可是以德报怨喔，这次来也不是要骂你，就路过，顺便看看你们两个最近过得怎样。”
　　她可不会那么好心。
　　有些话，百分之一百是反着说的。
　　“那很抱歉，你越想看我们不好，我们越过得很好。”
　　应拾秋挤出一个假笑。
　　转身进屋，也不管她有没有跟来，直接去拿泡在水池里的西瓜，刀落在砧板上，一声闷响。
　　“是吗？我看你还能开心几天。”林靖姿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不过你也不用装什么情深义重啦，应拾秋，你这个人本来就没多真心，也不过就是个烂东西而已。”
　　应拾秋拿刀的手一顿。
　　“是，我是烂东西，”她没回头，声音淡下去，“你到底要怎样？”
　　“你们两个人，一个享受我该有的生活，一个利用完我就走，我就想看你们过不好。”
　　“是你自己命不好。”
　　“这句话应该放在你身上吧。”
　　应拾秋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她。
　　“林靖姿，这件事是因你而起的，你还觉得自己很有理是不是？要么我去告你散布视频侵犯我的名誉权，要么你最好书面澄清，让那些带节奏的都滚一滚。”
　　“随便你去告啊，我会怕喔？”
　　“我很认真跟你讲，你要怎样才肯？”
　　“……”
　　林靖姿本来想冷嘲热讽一口回绝，目光却忽然落在应拾秋脸上。
　　穿着居家吊带睡衣，脖子上还有一点没消掉的吻痕。有点肉感的身材，摸起来不会硌人，尤其是出汗的时候，胸口亮亮的，特别吸引人。
　　林靖姿心下一动，笑了，语气里带着嘲弄：“除非……你一边跟她睡，一边跟我睡。”
　　本来只是想羞辱她，可没想到，那女人沉思了两秒，竟然点了点头。
　　“好啊，那你先书面澄清。”
　　

第147章
　　看完新场地之后，楼庭当场就签了约。
　　没什么好犹豫的。场地大，采光好，租金虽然贵了一倍，但能换来清净，没有林靖姿那帮粉丝在门口堵着，没有乱七八糟的人来探班，值了。
　　她直接联络摄影组过来开会，依照新场地的格局，重新讨论分镜跟走位。拍摄计划一延后，连录音方案都得改。
　　散会的时候，楼庭走在最后。
　　走廊转角，两个员工站在那儿聊天，以为她还没出来。
　　“你说楼导真的跟林靖姿关系那么差喔？”
　　“应该不会吧？楼导那个人看起来蛮稳的，不像会跟人起冲突的样子啊。”
　　“谁知道啊，听说林靖姿脾气很差的。”
　　楼庭脚步没停，直接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那两人回头一看，脸都白了。
　　“刚刚那个……是楼导吧？”
　　“好像是。”
　　“完了完了，被听见了。”
　　庄书芸跟在楼庭后面，经过那两人时停了一下，压低声音：“不要在背嚼舌根，懂吗？”
　　两人连连点头。
　　庄书芸快步追上，侧过脸，觑她神情：“楼导，你别往心里去啦，底下人就爱说闲话，嘴巴没遮拦。”
　　“没所谓，嘴长他们身上。”
　　楼庭目视前方，脚步不停。
　　那语气是真没在意。
　　庄书芸松了口气，顺势换话：“新场地是真的不错啦，就是可惜那些预算，之前定的方案全得重来。”
　　“及时止损比什么都重要。”楼庭说，“流言蜚语、人设不人设的，都是虚的，作品才是真的。”
　　庄书芸笑了笑：“您这心态好。站得高嘛，总有人议论，今天好明天坏的，谁也管不了观众和粉丝们怎么想。”
　　楼庭点了下头。
　　两人走到门口，庄书芸看了看表：“楼导，先去吃个午饭吧？”
　　“不用了，下午还有会，我要准备一下。”
　　“好歹吃一点嘛。”
　　楼庭顿了一下，有点诧异地看着她。
　　庄书芸是她工作上的助理。楼庭拍戏的时候就雇她，休假的时候就放她假，两人界线很清楚，庄书芸也一直很有分寸，从不多嘴。今天怎么突然管起她吃饭的事了？
　　“怎么了吗？”她偏头。
　　“不记得喔？”庄书芸低头看了眼手机，确认道：“今天是九月二号啊，你生日。”
　　楼庭怔住了。
　　生日，原来她自己的生日跟应拾秋也挨这么近。
　　她对这个日子一直没什么感觉。
　　以前邱琢玉跟郑升每年都会张罗，搞得挺隆重的，但她自己从来不放在心上。今年忙成这样，自己更是忘了。
　　“你给我准备了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长寿面。”庄书芸笑了笑，“就楼下食堂下的，不要嫌弃。”
　　楼庭嘴角弯了一下。
　　“行，那就去吃。”
　　很朴素的一碗面。
　　清汤，几片葱花，一点肉沫，卧着一个荷包蛋。
　　楼庭拿起筷子，挑起几根面，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忽然顿住。
　　可能是这碗面太素了，清汤寡水。
　　也可能是想起以前有过很短暂的假性幸福。
　　那时候有人给她过生日，办聚会，周围吵吵闹闹，人多得已经有些分不清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包括她那在烛光里为她鼓掌唱生日歌的父亲。
　　楼庭垂下眼。
　　他的案子已经定了性，再过段时间裁决就下来了。底下那些公司全被查封，连高俊德那边也被波及。
　　她想要的，一样一样，都到手了。命运回馈给她这样的大礼，应该高兴的。
　　可为什么心底还是有些空。
　　一筷子一筷子，把面吃完了。
　　庄书芸就在旁边坐着，没打扰她。
　　今天是她生日，手机的讯息很多。
　　银行发的，商场发的，各种会员系统发的，都是系统自动推送的生日祝福。她一条一条删掉。
　　最后一条却是应拾秋的：【酒店888号房间，有惊喜等你喔。】
　　有点意外。
　　楼庭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嘴角翘起来一点。再抬头时，笑容已经收下去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沉思半刻，故作严肃地对庄书芸说：“下午的会，我有事，先不过去了，你叫副导帮我代一下。”
　　庄书芸一愣：“楼导，那个会蛮重要的诶，你不去的话资讯会不会对不上？”
　　“有什么问题到时候再问就好了啊。”
　　她哦了一声，好奇道：“是有什么急事吗？”
　　“当然。”楼庭没有多说。
　　女朋友要给我过生日。
　　应该算是急事吧？
　　去目的地之前，楼庭还特地绕去商场换了身衣服，又在柜台挑了一条项链，请店员包好，塞进口袋里。
　　她也有惊喜要给应拾秋。
　　……
　　刷房卡进门的时候，天还很亮，是下午。
　　女人在浴室里洗澡，林靖姿瞥了一眼她放在桌上的手机，眸光一垂。
　　等她再出来的时候，林靖姿神色已经恢复如初。
　　坐在床上等她，还不忘冷嘲热讽一声，“就知道楼庭没满足你，不然怎么会这么迫不及待。”
　　应拾秋没理她，转头跟柜台订了几瓶酒，勒弗莱蒙哈榭、巴黎之花香槟，还有麦卡伦。
　　送上来以后，林靖姿挑挑拣拣，啧了一声，都是不差的酒，对于应拾秋这个穷鬼来说，来可不便宜。
　　“哪来的钱啊？”
　　“最近攒的。”
　　“铁公鸡拔毛喔？现在是看到楼庭快不行了，知道要来讨好我了？”林靖姿眯眼笑了，心情挺不错，指了一下麦卡伦，“给我倒那个。”
　　应拾秋却没听话，拿了另一瓶香槟，在她变脸之前，毕恭毕敬倒好端到她面前。
　　“林小姐，酒要慢慢喝，麦卡伦度数太高，先喝两杯香槟暖暖身。”
　　“呵，真讲究。”
　　林靖姿嗤之以鼻，但还是接过来，小口抿下去。
　　口感还不错。
　　因为当演员，要保持清醒、不能水肿，林靖姿就算喜欢喝酒，平时也就偶尔喝一点，还得背着经纪人黄姐。
　　成立自己工作室之后，几乎没有把自己灌醉过，酒量不知道有没有退步。
　　“酒也喝了。”林靖姿放下酒杯，脱掉外套，露出修长的脖颈，往后一靠，拍了拍身边的床单，“上来吧。”
　　应拾秋没动，脸上依旧带笑。
　　“我们讲好的，你要先发声明澄清。”
　　扫兴的话说出来，林靖姿脸色顿时沉下去。
　　坐起身，伸手捏住她下巴，往上一抬，“为了楼庭你都甘愿主动送上我的床了，就这么自甘堕落喔？”
　　“如果没有林小姐您这样逼迫，”应拾秋主动抬起脸，“我也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讲得好像很委屈，还不是因为她。我就奇怪，她到底有什么好的？”
　　“……”
　　应拾秋神色恍惚了一瞬，到底楼庭有什么好的？
　　懂她知她，只是里面最不起眼的那点，更多是因为，她是她身上缺的那一半灵魂。
　　人这一生中，可爱的人，范围其实很窄。
　　无非是像自己的、与自己截然相反的、或是自己想成为的。可楼庭三样都占全了。
　　“行，她什么都好。”林靖姿松开手，笑容放肆起来，“那么好的人，你今天还不是要出轨？”
　　顺手拿过手机，拨电话给黄姐。
　　“喂，帮我发个声明，对，就那张照片，叫粉丝不要瞎猜。我跟楼庭什么事都没有，同父异母的姐妹，谁也不欠谁。对，就这样。”
　　能用这个换应拾秋出轨，倒是不亏。
　　黄姐动作很快。
　　应拾秋刷新页面，看到声明发出来了，悬着的那口气才松下来。
　　林靖姿眯起眼，下巴微抬：“满意了吧？”
　　“多谢林小姐。”
　　应拾秋冲她弯了弯嘴角，语气热络，起身，再倒了一杯酒，作势要过来跟她碰杯。
　　面对她伸过来的杯子，林靖姿有点不耐烦：“喝那么多酒干什么啦，别等下把你干到吐。”
　　“……”
　　半晌，应拾秋垂下眼睫，嘴角那点笑意淡下去。
　　“你每次都这样，”她声音不重，却几分失落，“没情调，还仓促，体验感真的很差。”
　　林靖姿眯起眼。
　　体验感差？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指尖粉粉嫩嫩。
　　这双手，被多少人夸过，她居然说差？
　　“多喝两口酒，体验感就好了？”林靖姿烦得很，拿起酒杯，在她杯沿上潦草碰了一下，浅浅一声脆响，“你真是麻烦。”
　　“我喜欢你醉一点啊，”应拾秋语气放轻，似是在回味什么，“那样的你没什么攻击性，会让人觉得比较好亲近。”
　　端着酒杯的手一僵，林靖姿看着她的表情，渐渐恍了神。
　　这女人演戏还是说真话，有时候还蛮好看出来的。
　　只记得记忆里确实有一次醉了。
　　那次是因为工作上的烦心事，回家以后，她一通电话把应拾秋叫来，看着女人服务自己，很是满意。心情一好，进去的时候便也多几分耐心。
　　对她来说，不过是一次都快记不住的时刻，没想到这女人还记得那么清楚。
　　看来是很美好的记忆了。
　　她叹了口气，叫她继续倒酒。
　　“难得啦，我就依你一次吧。”
　　半小时以后，她已经神色迷离。
　　“靠北……”林靖姿迷迷糊糊打了个酒嗝，往她身上蹭，“我怎么好像感觉你声音有点远？”
　　“你喝醉了。”应拾秋语气平静。
　　“怎么可能，这么点就醉？”
　　混酒特别容易醉。
　　特别是先喝香槟，里面的气泡会让酒精更快进到血里，再喝四十多度的威士忌，身体根本反应不过来。
　　“你怎么不讲话啦！”林靖姿眯着眼嚷嚷一声。
　　噘着嘴，伸手去够那瓶快见底的麦卡伦，开了盖就往嘴里灌。
　　应拾秋站在床边，面无表情看了她一眼。转身，拿起外套要走。
　　腰却被人从身后抱住。
　　她低头，看见两条手臂缠在自己腰上。
　　回头，林靖姿满脸酡红，眯着眼，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了，呜咽着往她背上蹭。
　　“妈妈，你不要走……”
　　“……”应拾秋嘴角一抽，“谁是你妈啦！”
　　低头去掰那双手，掰不动，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整个人压在她身上。
　　她闭了闭眼。厌烦，疲惫，还有一点无奈。
　　狠下心，抬脚往后踹了一下。
　　林靖姿“嘶”地吸了口气，却没松手，反而把脸埋进她后背，闷闷地傻笑一声。
　　“妈妈，好喜欢你喔，你不要走，今天陪陪我嘛。”
　　“神经病啊，快放开我！”
　　“不放！”
　　“林靖姿，快点滚开！”
　　“不！”
　　俩人就这么一直僵着，一直耗到天都快黑，应拾秋才算松了口气。
　　扭头一看，林靖姿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衣服皱巴巴的，床上也乱得不成样子。她懒得管，只想赶快回家。
　　刚准备出门，门铃突然响了。
　　她愣了一下，随口问了句：“谁啊？”
　　一开门，就看见楼庭站在外面，脸上还挂着淡笑。
　　“晚上好，女朋友。”
　　

第148章
　　走廊里很安静，应拾秋站在房间门口，看着面前的人，声音里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阿庭，你怎么会在这里？”
　　话刚落地，楼庭脸上的笑容就一寸一寸散干净了。
　　视线越过应拾秋的肩膀，钉在床上那道身影上。
　　女人就那样趴着，姿势难看。
　　衬衫皱成一团，肩膀露着半边，底下的两条腿又细又白，只靠一条短裤遮着。
　　酒气从那边飘过来，混着房间里的热气，往人鼻子里钻。
　　任何一个人走进来，都只会想象这里刚才发生过什么。
　　“……”
　　空气像暴雨前的海面，看似安静平和，但也只有几秒的凝滞，转瞬便是滔滔。
　　楼庭把目光收回来。
　　花了足足十几秒，才重新看向应拾秋。
　　那股强行压抑的火气在她眼底翻涌，开水似的冒着泡。好半天，才偃旗息鼓，只见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尽力克制自己的脾性。
　　“是你传讯息叫我过来的，就为了让我看到这样一个惊喜吗？”
　　“我？”应拾秋怔住了，声音里带着茫然，“等下，我没有传讯息给你……”
　　楼庭二话不说，把手机举到应拾秋面前，屏幕上赫然是她的号码。应拾秋一怔，低头掏自己的手机，确认了一眼，脸色立马变了。
　　“不是我发的……可能是林靖姿拿了我手机。”
　　“喔。”楼庭收回手机，表情木然看着她，“那你现在要跟我解释什么吗？”
　　“……”
　　她在生气，压得人都呼吸不过来。
　　应拾秋脑子虽然乱成一锅粥，但还是尽力理了理思绪。
　　深吸一口气，尽量语气诚恳地跟她说：“我知道现在这个情况看起来是蛮乱的，你一定误会了，但我真的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
　　“……一两句讲不清楚啦。”
　　楼庭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是凉的，冬天里太阳似的，又冷又暗，一闪而过。
　　她没再看应拾秋，绕过她，径直走进房间。
　　床上乱七八糟。酒瓶东倒西歪，有的倒在柜上，有的滚在地毯上。浴室门半敞着，里面还氤着湿气。
　　显然被人使用过。
　　她停在浴室门口，目光在里面扫了一圈，然后略略偏回头。
　　“你在这里洗过澡？”
　　“……没有。”应拾秋的声音紧紧绷着，“只是放了水，没洗。”
　　“那为什么放水？”
　　应拾秋又不说话了。
　　楼庭等着，等了很久，只等来一句，“你是在怀疑我跟她吗？”
　　“看到这个场面，我难道不该怀疑？”
　　“我要真的跟她有什么，都被你看到了，还有什么好解释的？”应拾秋眉头紧皱，“这件事情我说没有，你信吗？”
　　“……”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态度，在楼庭看起来或许更像心虚。
　　情侣之间应该要坦诚，但不是什么话都能讲。
　　林靖姿又不是笨蛋。
　　之前她拒绝得那么明显，现在突然说要来跟她睡，就算再笨的人也会觉得怪怪的吧？
　　难道要直接跟楼庭讲，她故意踩点装模作样放水，只是为了营造要洗澡的样子，再让林靖姿放松戒备，以为她真的要跟她睡？
　　这样讲她一定会更生气。
　　可事实上，她没回答，楼庭还是生了气，表情紧绷着，郁郁的，怨气像早春阴冷的雨，满屋子飘着。
　　看不清摸不着，但就是实实在在地掐住应拾秋的喉咙，让她更说不出真心话。
　　“就算我信你，你又有什么事情不能在外面聊，一定要跑来这么私密的地方开一间房跟她一起？”
　　更何况还是一个跟她过去就有着暧昧关系的女人。
　　楼庭扯了扯嘴角，向床边的茶几走去。
　　桌上摆着两个空杯子。
　　杯沿上印着口红印，潋滟而刺目。
　　她端起来其中一个，举高了，对着光看。
　　“你们一起喝了三瓶酒，时间不短了，这么有情趣？”
　　“……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应拾秋的头开始疼了，“事情有点复杂，你要想听，我回去跟你讲。”
　　她伸手去拉楼庭。
　　可刚碰到她手腕，就被反手带了回来，整个人半扭身跌进她怀里。
　　一抬脸，对上她下垂的眼，敛着光，黑沉沉的，像酒渍过的梅子。乌黑发亮，却又令人觉得尝一口恐怕酸掉牙。
　　应拾秋抿了下唇，“……真的很复杂。”
　　“那就在这里讲，我有时间听。”
　　“这里不能讲。”
　　“怕什么？怕被她听见？”楼庭瞥一眼床上的女人，吐出几个字，“她不是醉死了吗？有什么怕的，再说，听见又怎样？还是说你自己没准备好跟我讲真话？”
　　“……”
　　应拾秋头都要炸了。闭上眼，再睁开，索性一鼓作气实话实说了。
　　对，她是想把林靖姿骗过来，让她发澄清声明，再灌醉她。
　　顺便解释：“她很久没喝这么多，酒量会变差，到时候我想走很轻松。”
　　楼庭听完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所以你是在赌？”
　　“但我不会输。”应拾秋语气很肯定，“只要声明一发出去，粉丝看到就会安静下来，她就算想删掉，也没办法反悔了。”
　　“你就这么肯定你不会输？”楼庭目光里有股火，有一阵没一阵的，“她要是根本没醉，硬逼你、对你做什么，那怎么办？你有想过吗？”
　　“她不会。”应拾秋不认同她的说法，“不管怎样，她都不会那样做的。”
　　虽然林靖姿这个人恶劣到极点，但她向来讲究你情我愿，要是真的被逼到哭哭啼啼，她还不一定有兴致。
　　这是过去几年应拾秋的经验。
　　“你很了解她嘛。”
　　一句话，语气凉飕飕地飘过来。
　　应拾秋顿了一下，忽然明白过来。
　　主动放软声音，要去握她的手：“阿庭，过程对我来说不重要，结果才是最重要对吗？我只是想要帮你。”
　　“可你不觉得这个方法很贱吗？”
　　“……”
　　应拾秋的手停在半空。
　　像被车祸碾过，那一瞬间，疼痛和麻木都没有，没有任何感觉，但会有恐惧，从心底升起来，又凉又快，在很短时间内堵在她的喉咙口。
　　呼吸都不畅快了。
　　好半晌，她才一字一句确认：“……你说什么？”
　　楼庭不说话。
　　她就低头，手抖着去翻手机里的热搜讯息，拿到她眼前，给她好好看清。
　　“拜托，楼大导演，现在没人造谣你了，也没有粉丝堵片场，是谁做的，是我这个贱人诶。”她指着自己的脸，说了两句，眼眶也跟着红了。
　　愤怒忽然又风吹得有点苍凉，散了几分，很久后才传来一句她淡到无奈的一句话。
　　“要不是这个剧本是我写的，担心影响拍摄，我真的懒得管你。”
　　“你可以不要出手，我自己可以解决，场地我已经用了两倍的价格换掉了。”
　　“呵，你有钱，主要还是我，不想欠你什么，”应拾秋笑着，有点自嘲，“尤其是钱，我还不起。”
　　这句话不知怎么就戳中了楼庭。
　　她脸色沉了几分，“所以说是要跟我试一试，你就真的只把我当成试用装，不管洒了还是漏了，你都不心疼的对吗？”
　　“说这些是要闹哪样啊？”应拾秋恼了。
　　“你做这些事情有问过我意见吗？”
　　“我问了你会同意吗？”
　　“你能说出这句话，就意味着这根本不是好办法。”楼庭凉凉笑了一声，“世界上也不是只有这么一个办法可以解决问题的。”
　　应拾秋脸色冷了下来，“但这是最快最简单的办法。”
　　过去那几年，她早已习惯于这种解决问题的方式。吃点亏，委屈一下，再换取更利己的东西。
　　只要不花钱，很多事情她都随便。
　　亲一嘴，口嗨聊聊骚，这是她最直接的资本。
　　不然继续假清高，钱要怎么还掉，酒要怎么推出去？
　　可楼庭不一样。
　　她习惯能用钱解决的事绝对不废话，也有的是时间跟对方慢慢耗。
　　“应拾秋，你怎么可以连自己都不爱？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你明明有更好的选择，也可以相信我，我是真的没办法理解你的做事方式。”
　　“怎样才叫爱自己？”应拾秋看着她，“你确定不是因为占有欲才这样指责我？”
　　楼庭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搞清楚，我是在担心你。”
　　“可是我已经三十几岁了，我有自己处理事情的方法，你能不能不要干涉我？”
　　楼庭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最后只挤出一句话。
　　“……我真是不懂你。”
　　应拾秋忽然也觉得很累。
　　好难得，这句话从她爱了这么多年的人嘴里说出来。
　　“……我也不懂你。”她说，“既然相处得这么难过，不如彼此冷静一段时间。”
　　楼庭的眸光颤了颤：“意思是要分手？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都不耽误我们冷静。”应拾秋别开眼，不看她，“这段时间跟你相处很累，什么事都要解释，都要包容。我自己的生活已经够糟了。”
　　为什么，以前也不是这样的人。不用解释，不用包容，什么都懂。
　　可这一刻，应拾秋心底那点期冀，早在生活的磨砺中渐渐缩成了一个小点，直至影子彻底消失在人海。
　　“这是第几次说分手你知道吗？”楼庭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已经有些红了。
　　应拾秋不答。
　　“之所以你可以那么轻易说出分手，是因为在你心里，根本就没有真的在乎过我。如果两个人想要好好相处、慢慢磨合，你不会那么随便就说这种话。”
　　“我只是觉得一段一直在消耗彼此的感情，没有存在的必要。”应拾秋声音平平的，“该断就要断啊。”
　　很理性，也很像在念书。
　　就像照着别人的规则在过日子，没有一点人情味。
　　“不，是你不敢承认我的话。”
　　“是你太理想主义，从现实来讲，感情只占人生的一小部分，人没有感情不会死，但没有钱就会死。”应拾秋话音一顿，“如果你是我，你也会选择用这个最简单的方法去守住那一笔没必要的额外开支。”
　　理想。
　　这个词第一次跟楼庭扯上关系，她自己都不太敢信。
　　“也许你只是落差太大。”楼庭失望地看着她，“你会不自觉将我跟以前的我对比，当现实覆盖了过去，你就会慢慢没有耐心把精力分给我了。”
　　应拾秋被她这番话刺得脸色一白。
　　这话不是没有道理。
　　如果说感情有先来后到，她早就走到这条路的后半段了。而对于完全没有过去的楼庭来说，爱才正要开始。
　　她会累于应付，倦于争吵，懒得跟同一个问题、同一个人耗下去。
　　而楼庭会觉得一切都是新鲜的、有弹性的、可以磨合的。
　　沉默很久，她终于选择松了口。
　　“算了，事情都已经解决了，我不想再讲了，先走吧，等下她醒来，对我们两个都没好处。”
　　可楼庭没动，紧紧盯着床上的林靖姿。
　　应拾秋皱紧眉头，“走啊？”
　　她缓缓走到床边。
　　应拾秋刚要问她干嘛，就见她指尖轻轻一掀，撩起林靖姿的上衣下摆，从她裤子口袋里抽出一个东西。
　　两根手指夹着，举起来，亮给应拾秋看，是一个指套。
　　包装精致，粉色的，在灯光下反着光。
　　“她准备很周全嘛，”楼庭语气嘲讽，“看来今天是很想跟你睡了。”
　　“……”
　　“怎么不说话？”楼庭又侧过头看她：“你知道她这么喜欢你、需要你，才会在这里有恃无恐吧？说什么有把握，你这是在赌博。你是早就知道结果才敢下注的。”
　　“我了解她很正常。”应拾秋直视她的目光，“那几年我们一直在相处，跟普通情侣没什么两样。”
　　“是啊，很正常。”
　　可悲的是，你了解她比了解我还多。
　　甚至从来没想过，要怎样了解全新的我。
　　楼庭苦涩地抬了抬唇角，“我不明白你刚刚的话。”
　　“什么？”
　　“你说你不想欠我，因为钱，”楼庭不解地看着她，眼神茫然，“可是我们之间如果分得清清楚楚，连这种很外在的东西都需要拎清，那在一起的意义是什么？”
　　人与人之间，不就是今天你欠我一点，明天我欠你一点。
　　分得清清楚楚的是陌生人，不分彼此的、这世上独一无二的，才是情人。
　　“欠你了，我还不起。”
　　“那就不要还啊。”楼庭怔怔地望着她，“应拾秋，我发现我不太会爱你。好像除了把我有的东西给你，我都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了。可你竟然不要。你能告诉我，爱这东西在你这里，到底是什么吗？”
　　“是互相扶持。”
　　“那如果总会有一截路无法扶持呢？”
　　“那就各自安好。”
　　“可我更想要跟你抵死纠缠，最好永远都不分开。”
　　“那样不健康。”
　　“我控制不住啊。”楼庭声音低下去，声音有一丝茫然与无措，“我知道你们之前有过什么，也劝过自己不要去想，但我就是会忍不住。我对别人不会有这种想法，应拾秋，我没办法不在意你的过去，你知道吗？因为我连过去的自己都会嫉妒。”
　　应拾秋怔怔地看着她：“我说过，过去就是过去了，我们都回不到以前。”
　　“但你爱的还是以前的我啊。”
　　“你就是楼庭，楼庭就是你，为什么要分那么清？”
　　“你不面对，是因为你根本分不清。”
　　你没法接受一个已经变得跟过去完全不一样的楼庭。
　　所以自欺欺人，要跟我试一试。
　　现在的我不喜欢喝牛奶，讨厌草莓味的指套，也不爱被人比较。
　　可你始终意识不到。
　　你把我当做过去的替代品，一个精神寄托。
　　你不接受我改变的，也不想我可能会改变的。
　　应拾秋，我不会爱人，笨拙又痴傻。
　　可你又有多会呢。
　　“我们之间根本就没有爱吧？”
　　“在说什么鬼话——”
　　话还没说完，楼庭就低头吻住了她。
　　不是吻，更像是憋了很久的火气，全一股脑钻进她唇齿之间。烫的，滑的，带着一点痛苦的咸，夹着温热的泪。
　　喘不上气了。
　　互相碰撞，挤压，厮磨。
　　很快，应拾秋尝到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她下意识想退，后背却撞上沙发，根本无路可退。
　　楼庭的手便探进来了。从衣摆底下，贴着腰和腹往上面走。翻越两片叶子，灵巧地钻到拥挤狭窄的缝隙中。
　　停了一停，挑起，再一把狠狠握住。
　　“唔。”应拾秋浑身一颤，瞪大眼，伸手去推她肩膀，“你干嘛？”
　　声音从紧贴的唇齿间挤出来，又闷又含糊，楼庭却没说话，只发了疯一样吻她。
　　房门是虚掩的。
　　那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像道剖开的疤痕，里面血腥的暗涌全在房间这片天地里。
　　旁边林靖姿还昏睡着，身子蜷成一团，偶尔动一动，发出几声含糊的哼唧，丝毫没有察觉到梦境外的挣扎。
　　而面前这个女人，简直疯了。
　　天色慢慢暗下来，房间没来得及开灯。
　　夜色一点一点漫进来的，淹过窗子，滚落到地板上，最后把整个房间里的人都盖住。
　　楼庭的脸就在那暗里，像夕阳溜走时落下的一片色块，远远的，又好像又近在眼前。
　　她是滚烫的，潮湿的，能隐约看到她长而卷的睫毛，密密的一排，像个洋娃娃似的漂亮姑娘。
　　漂亮的楼庭，温柔的楼庭。
　　不止一次将她从上吻到下的楼庭，舔舐着她柔软心脏的楼庭。
　　“会痛吗？”
　　“好像还好诶？”
　　“啧，太紧啦。”
　　“那你加油，直接进来啊。”
　　“要是太痛怎么办？”
　　“我不怕痛。”
　　“我不想你留下不好的回忆。”
　　“对我来说，痛也是可以回味的记忆。”
　　……
　　现在痛吗？
　　或许身体不痛，可心脏就像充气充到快要爆炸的气球。当气压到极限，弹性到极限，大概很快就会老化了吧。
　　黑暗真是很好的保护色，藏起了彼此的痛苦和阴冷，后悔和失神。谁也看不见谁的脸，只有呼吸还在证明彼此的距离。
　　楼庭的吻渐渐缓下来，于是应拾秋便忘了推开。也忘了林靖姿。
　　只站在那里。
　　靠着沙发，任那吻落在她唇上，脸上，眼睛上。
　　“小秋。”唇一遍一遍碾着她的名字，低低哑哑的喊她，“小秋……”
　　“……”
　　你不懂我每当捡起一点碎片时，却又不能知其全貌，反而会被细碎的过往扎伤手。
　　也不懂我试图收拾好心情好好跟你在一起时，又被这样那样的疑虑所阻挠。
　　我试过理解你，共情你，成为你想要的我。
　　可我做不到，那就像要模仿一个你讨厌的人一样痛苦。
　　我也很想记得的。
　　我说真的。
　　就一个晃神，那个还被她攥着的，从林靖姿口袋里拿出来的指。套就被撕开戴上。而后滑到谷底，就那么拨开花叶走了进去。
　　应拾秋浑身一震。闭上眼，本能地爽得喘了口气。伸手，抱住楼庭的脖子，抱得紧紧的。全身因为那紧张和刺激，不受控制地弹跳起来。一下一下的，轻轻的像过电。
　　“你这个疯子……”她重复着这句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喘不过气来，“我真是欠你什么了……”
　　“是我欠你才对。”
　　楼庭把她转过去，面对那张床。
　　整个人像株柳树，就这么倒伏在河岸边，懒懒地倚着月色。风一吹，柳枝就晃，身后的影子也跟着荡。
　　女人便从后面慢慢靠上去，一下，一下，像荡秋千，又像摇桨。
　　越荡越高，悬到半空里，令人心跳加速，头脑发晕，什么都来不及想了。
　　“唔！”
　　黑暗里，床上躺着的人突然翻了个身。
　　猝不及防。
　　应拾秋吓得全身一抖，肌肉跟着紧了，浑身都绷起来。也就在那么短时间内，漫出来一阵，热热的，潮潮的，收都收不住。
　　她想说话。
　　想喊，想叫，想骂人。
　　可嘴刚张开，就被身后的女人捂住了。
　　呼吸窒了一秒钟。
　　“别叫。”楼庭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哑哑的，带着一丝笑意，“你也不想让她看见我们这样吧？”
　　“……”
　　应拾秋说不出话来。
　　根本来不及想太多，就这样用力绷紧，绷直，将那把弓拉满，好似这样就能欺负到里面已经卡得动不了的人。
　　一阵眩晕，她不受控制地彻底倒在了茶几上。
　　前胸贴着冰冷的玻璃，被挤压得扁而紧。
　　她深深喘了几口气，意识才回笼。
　　真是疯了，她竟然在林靖姿面前跟楼庭这样做。
　　现在站的位置，离那张床不过几步远，只要林靖姿睁开眼，朝这边看过来，就能立刻看见她。
　　撅着，被身后的人抱着，纠缠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可身后的人似乎没打算放过她。
　　“休息好了吗？”声音飘过来。
　　“你还来？”
　　“当然。”
　　又加速了。应拾秋咬着唇，不敢出声。一艘被河水冲走的小舟，一晃一晃的，偶尔被风流顶到天上，偶尔又被压到河里。
　　林靖姿似乎快要醒了。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睡得不太安稳。被子被她蹬开一角，她皱着眉，嘴里发出几声含糊的梦呓。
　　“妈妈……不要走啦……我们再继续喝……”
　　那声音黏黏糊糊，像小孩在撒娇。明明不比平时吓人，可这话落在应拾秋耳朵里，却让她胆战心惊。
　　果然，楼庭的手从后面环过来，扣住她的腰，热气喷在她耳后。
　　“她在叫谁？”
　　“……肯定是她妈啦。”
　　“是在叫你吧？”
　　应拾秋浑身僵硬，“我哪会知道她啊。”
　　“是吗？你不是很了解她吗？”
　　林靖姿又翻了个身。
　　应拾秋立马喘着气哄她：“阿庭……我们回去做好吗？”
　　“嗯……不太好。”楼庭状若沉思一秒，忽然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叫了一声：“妈妈，你不喜欢在这里吗？”
　　“……”
　　应拾秋浑身一震。
　　那个称呼从她嘴里说出来，味道太特别了。带着几分讨好，又像缠绵，偏偏她手上的动作并没减轻。一声又一声，夹杂她一点还没消散的怒意，直直撞到她心底里来。
　　完了，应拾秋想。
　　她竟然在这种情况下只觉得享受大于排斥。
　　“妈妈，怎么水都滴到我手心了。”
　　“你不诚实哦。”
　　“好想一直这样，就这样在她面前，一点点挤进去，好不好？”
　　那些话像吻一样落下来，密密麻麻。
　　每一个字都像电流，穿过她的灵魂，深深烙进记忆里，烫得应拾秋不由自主地发抖。
　　应拾秋尽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死死趴在茶几上，长而蓬松的卷发盖住她的脸，只留下窄窄的一扇，又潮又红。
　　借着月光，她看见地面上躺着一个黑色纸袋，旁边散落了一个高档的丝绒盒子。
　　只不过，大概是推搡之间没被注意，盒子已经踩到裂开。
　　盒盖飞出去，里面那条项链掉在了地毯上。
　　细细的链子，小小的坠，看不清什么形状，上面似乎镶着蓝钻，在昏暗的夜里只泛着很细微的光。
　　刚才楼庭进来的时候，手里似乎提着这个袋子。
　　应拾秋一愣，忽然明白这是楼庭带给她的礼物。
　　只不过项链还没戴上，就已经掉了。
　　……
　　应拾秋已经恍恍惚惚了，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只记得她们刚走出房间门，身后传来一阵响动，砰的一声，闷闷的，像是有人从床上滚下来，砸在地板上。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可刚好转了个弯，只看到拐角一堵墙。
　　从酒店出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她跟着楼庭坐电梯去车库，两个人就那么走着，也不说话。
　　回到家也是洗完澡就睡，楼庭却将她抱得紧紧的，根本不撒手，一侧过头去看，女人紧闭着双眼，表情平静。
　　第二天跟她说话时，对方神色自若，似乎昨天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还看着她，眉头一挑，语气温柔地问：“怎么了？”
　　气氛怪怪的。
　　她不提昨天的事，应拾秋自然也不会提。
　　“没什么。”应拾秋只是挤出一个笑，“想问你，最近我有空，要去跟组看看吗？有没有需要我的地方？”
　　“可以啊。”她点点头，“到时候你就去编剧组那边帮忙盯盯场，记一下现场改词的部分，顺便给几位老师搭把手。”
　　“好。”
　　重新回剧组的感觉不算差，这工作忙起来都没个休息时间的。
　　应拾秋忙完大半天，穿过走廊，路过化妆间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她没想听，刚要转身拐弯。
　　可那人提及到的名字让她脚步一顿。
　　“……林靖姿哎，靠北，真的假的？”
　　“副导演那边的人在传，说她上一部戏就跟那个沈什么的，不清不楚的。”
　　“不只吧，我听说是她人品烂到爆，跟一堆大佬睡过。之前拍戏还把场务骂哭，粉丝还在那边吹什么冰清玉洁只搞事业。”
　　“啊，这消息可靠吗？以前她风评不是不错，怎么一夜之间爆出这么多黑料？”
　　“该不会是又得罪谁了吧……”
　　七嘴八舌，有的没的，真的假的夹杂一起。
　　应拾秋站在门口，脸色微微变了。她下意识翻出手机，点开社群网站。
　　果然，热门搜寻里，林靖姿的名字占了半屏，一条接一条，后缀触目惊心。
　　“林靖姿睡上位”
　　“林靖姿脾气差耍大牌”
　　“林靖姿昔日同窗爆料”
　　……
　　她一条条滑下去，速度越来越慢。
　　那些所谓的黑料里，夹着太多不堪入目的黄谣。有些编得太拙劣，一眼假。可底下的评论区，依然热火朝天。
　　【早就觉得她那张脸扮演冰清玉洁的人设就有够假了。】
　　【无风不起浪啦。】
　　【以前就是被她爸保护得太好，现在她爸倒台了，她也快了喔。】
　　应拾秋攥紧手机，皱起眉头，时间也太巧了。
　　昨天林靖姿才跟她喝了酒，今天就铺天盖地全是谣言。
　　她没再犹豫，转身往片场另一边走去。
　　楼庭戴着鸭舌帽，正跟灯光指导在讨论什么。应拾秋走近，站在一旁等了两秒，楼庭才注意到她。
　　“怎么了？”
　　“楼导，借一步说话。”
　　楼庭挑了挑眉，没立刻动。先是跟灯光指导交代完最后两句，才跟应拾秋一起绕过片场，走到道具组堆放杂物的角落边。
　　这里安静，没什么人。
　　“林靖姿的事情跟你有关吧？”应拾秋开门见山，“现在网路上全是她的谣言，一夜之间，你别跟我说不是你做的。”
　　楼庭嘴角还挂着笑，眼神却冷下来：“怎么？”
　　“除了你，没有谁了吧。”
　　“呵。”楼庭轻笑一声，“就不可能是她自己做的错事，为自己买单么？”
　　听了这话，应拾秋彻底冷下脸。
　　“楼庭，你这样做实在过分。不管怎么样，她也是个女人，你怎么可以让人带节奏造她黄谣啊？”
　　

第149章
　　跟林靖姿在一起那阵子，应拾秋就在做酒推了。
　　折腾到很晚，还要赶去信义那边的酒吧，再喝到凌晨，天快亮才能够回家。
　　同一栋楼里，跟朋友喝到烂醉回来的男人，碰上浓妆艳抹的她。眼神一对上，表情马上就变了。
　　隔天，整条街都传遍，说住顶楼铁皮屋那个女人，是个卖春的。
　　喝醉酒的男人晚归，是为家庭奔波。喝醉酒的女人晚归，是出去乱搞。
　　她走过的地方，连空气都脏。楼梯扶手她摸过，邻居就拿酒精喷。小孩多看她两眼，当爸妈的就捂住眼睛，嘴里念着不要靠近那个坏阿姨。
　　为了省钱，她自己去买菜做饭。菜摊有人讲她天天接客，不知道多有钱，话传开了，菜价都硬是多收她十块。
　　那段日子真的是苦到不行。
　　尤其她个性，除了无视，也不会跟对方起冲突。
　　即便对这种谣言免疫到不屑一顾了，可如果造谣的人是楼庭，她还是无法坐视不理。
　　楼庭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渐渐冷下脸，“你就认定是我做的？”
　　“我只是问你一句。”应拾秋皱起眉，“毕竟昨天刚因为她起过冲突，之前你因为她上过娱乐新闻……”
　　话递到这里，其实她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楼庭大可以否认，或者亮出更有力的证据，可望着应拾秋那张脸，她偏偏就点了头。
　　“是我，怎么了？”
　　就想看她如何为一个伤害过她的人打抱不平，想看她们之间的信任少到什么程度。
　　也没想错。
　　果然应拾秋脸上当即浮出一丝难看。
　　“你也是个女人啊。”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楼庭，“她得罪你，你以牙还牙这是人之常情，可光明正大的手段那么多，非要选择造黄谣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应拾秋。”楼庭一字一句叫她全名，脸上那点嘲讽浮起来，“你是不是有斯德哥尔摩？她一而再再而三伤害你，你还为她说话？一上来就苛责我造谣，你怎么知道是谣言还是事实？”
　　“……”
　　“就这么在意她？”
　　“我在意的是你。”应拾秋面无表情，“我只是失望，你跟我印象里的楼庭真的差蛮多。一个人就算失忆，性格大变，也不会就这样简简单单地变成了一个可怕的人吧？”
　　楼庭一怔，“可怕？”
　　“也许。”应拾秋顿了顿，“也许是你在他身边待太久，早就耳濡目染。楼庭，你已经被影响了，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你不自知。”
　　“……”
　　言外之意，她跟她父亲那样的人相处过几年，白的也染成黑的了。
　　她拿她跟她父亲作比较。伤人的话就那么像根刺，直直扎进了楼庭身体里。
　　好半晌，她嘴唇微微颤抖，勉强挤出几个字：“应拾秋，你太武断了。”
　　“武断？”不解的目光，“是我错怪你了吗？你大可以说清楚。”
　　楼庭抬了抬唇角，想笑一笑，可那唇角只动了动，又落回去了。
　　因为说不出一个字。
　　“我跟你讲这些花，跟林靖姿根本无关，换成什么王靖姿，李靖姿也一样。我纯属是以自己人身份，希望你尽快撤掉这些讯息。”应拾秋深吸一口气，表情仍旧严肃，“这个社会对女人的枷锁已经够重了。你没体会过，也最好不要有机会体会。”
　　说完，她没再看楼庭，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声音传过来，犹豫着，却没回头。
　　“阿庭，我说真的，请你不要跟你爸一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背影一转，消失在墙角。
　　留下楼庭一个人。
　　阳光晒在她身上，像一尊雕像立在原地。直到后颈被阳光晒到有点发红，才动了一下。
　　也许她们真的不适合当情侣吧。
　　明明都是两个比较理智的人，碰在一起总会产生火花。才在一起多久，就吵个没完。为这个吵，为那个吵，现在已经到了要用最伤人的话去苛责彼此的程度。
　　可吵完了，她又忍不住一直想她，希望她能回头多看自己一眼。
　　用时间来衡量的话，也才多久，她又不是非感情不可的人。她有工作，有自己有条不紊的生活，可吸取过属于她那一部分独特的营养以后，不知不觉就产生了依赖性。
　　没有她，心脏就像一团烂掉的面团。
　　只能在一个盒子里慢慢发酵变酸。
　　从她自己脑子里那点少得可怜的回忆来看，过去的她们之间一直都很好，关系也完美无缺。
　　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呢。
　　她低头给小洲打了个电话，问林靖姿那些谣言的事。
　　“庭姐，我刚想跟你说呢。”那头小洲语速很快，“林靖姿手里之前有一张卡，三百万，给了许宜霏。钱被许宜霏花掉，郑升就被调查了。后面我们不是在背后推了一把，让林菀慧去抢他生意吗？他两边都顾不上这才落了空被抓。……虽然现在人是进去了，但他那边本来就不太干净，认识一些混混，就去找林靖姿麻烦了。”
　　“你意思是，这些都是他指使那群人做的？”
　　“嗯，他对林靖姿也还蛮狠的。”小洲语气唏嘘，“不过好在她身边有保镖，目前只是放点谣言，还没敢动她本人。”
　　楼庭的眉头动了一下。
　　小洲等了两秒，继续说：“我看林靖姿之前也受了老头影响，好不容易因为新电影回来的资源又要受影响，好几个广告已经延后拍摄了。这谣言要彻底摆平，恐怕得花不少时间，也要不少钱。”
　　“那就花吧。”
　　很突然的一句。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才搞懂她的意思。
　　“庭姐，她这件事本来跟你没关系的，老头那边，不管能不能翻身，都不会知道你的存在。你没必要帮她吧。”
　　楼庭的视线落在远处的天空，蔚蓝、明亮。一团云层压在头顶，把烈阳遮了半张脸，空气不再那么烫，却还是闷闷的热。
　　她揉了揉眉心，“我只是不想被误会而已。”
　　台北的夏天天气多变，下午下了一场暴雨。
　　路面的灰尘被雨打起来变成雾气，水滴落在地面上，像金鱼嘴里吐出的泡泡，啵的一下又破掉。
　　外景要改成内景，应拾秋临时跟编剧组改完一场戏，出去透口气。一抬眼，看见楼庭站在走廊尽头的屋檐下，手里夹了根烟。
　　身形修长，清清瘦瘦的。背后是下得很急的雨，雨丝斜斜飘进走廊，沾她肩上，她却也没往里挪一步。似乎有点失神。
　　直到有个场务经过，顺口打了个招呼：“楼导，少抽点啦。”
　　楼庭侧过脸，温和地笑了一下，“平时不怎么抽的。”
　　那人已经走过去了，又想起什么，回头说：“对了，生日快乐啊。昨天听人说你在食堂吃长寿面，才知道是你生日。”
　　楼庭愣了下，“谢谢你。”
　　那人笑笑就走了。
　　楼庭还站在那里，把没抽完的烟又凑到唇边。
　　雨还没停。
　　应拾秋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愣住了。
　　心忽然抽痛了一下。
　　原来昨天是她生日，连一个场务都知道的事，她却不知道。
　　……
　　下午的时候，应拾秋翻着手机，发现林靖姿那些词条不见了。
　　她松了口气，还好，楼庭听进去了。
　　怎么说林靖姿也算帮过她，本质上她不是什么大恶之人。没有她，三十一岁的应拾秋大概早就死了。
　　她跟林靖姿之间，从头到尾都是讲好的，明码标价，各取所需。
　　按理说，那天晚上她把林靖姿灌醉、放鸽子、骗得团团转，以她那个脾气，醒过来第一件事应该是发脾气，打电话来破口大骂才对。
　　可奇怪的是，林靖姿没有。
　　也许是她嘴角身边琐事太多，已经顾不上她了吧。应拾秋松了口气，没打来也好，省得还要应付。
　　她把手机收回口袋，继续跟编剧组的人磨下一场戏。
　　这群人工作经验丰富，节奏快，但会顺手教她一些东西。应拾秋认真跟着学，什么事都主动揽下来。
　　一整天忙下来，像被人剥掉一层皮，又痛又爽。
　　编剧组收工比预期早。
　　应拾秋收拾完东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目光不经意扫过片场另一边。楼庭还站在监视器后面，正在跟主演讲戏。
　　她看了一会儿，心念一动。
　　掏出手机，低头打了行字，发过去：【今晚想吃什么？】
　　手机响起，楼庭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远远跟应拾秋对到眼。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应拾秋等了一会儿，只看见又侧过去继续说话，没理她。
　　应拾秋垂下眼。
　　把手机收回口袋，拎起包，跟编剧组的人一起往外走。
　　回到家的时候，天还亮着。
　　应拾秋做了饭菜，吃完楼庭都还没回来，剩下的她全收进保温锅。洗完澡，换了睡衣，没有进卧室。她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客厅沙发上，把白天没改完的剧本打开，一行一行看。
　　等楼庭回到家时，已经很晚了。
　　她看到应拾秋竟然还没睡，愣了一下，“都凌晨了，怎么还在忙？”
　　“回来了？”应拾秋抬起头，“在把今天写的剧本顺一遍。”
　　目光对上，同时沉默半秒，然后各自偏过头。
　　“我先去洗澡。”
　　“吃过饭了吗？”
　　不约而同，声音叠在一起，在空寂的客厅像是两种不同方向的浪，稍显嘈杂地相撞，而后归于静寂。
　　楼庭先回答她：“吃过了，晚上跟她们去喝了海鲜粥。”
　　“哦。”应拾秋脸上那点期待淡下去，“本来灶上还有帮你留饭菜，都保着温。”
　　楼庭瞥了一眼，电锅真的还亮着。她走过去看了看，香菇滑鸡，小炒青菜，还有粒粒分明的米饭，很家常，比她晚上吃的海鲜粥看起来更可口。
　　她把保温开关关掉。
　　想起下午那条没回的短信，楼庭低声补了一句：“现在吃不下了，明天我热一下再吃。”
　　“……好。”
　　她去洗了澡。
　　再打开浴室门的时候，应拾秋已经进卧室了。客厅里不太整洁，但也不至于乱成一团，是有人生活过的气息。
　　向来有点洁癖的楼庭，在这一刻并不反感。
　　至少有人在等她回家。
　　她慢吞吞把吹风机拿过来吹头发，镜子里那张脸看起来不太高兴。盯着看了一会儿，有点晃神。
　　好奇怪。明明被误会的是她，可是对着应拾秋，就是生不起气来。
　　叹了口气，拔掉吹风机。去检查了门窗，才走进卧室。
　　卧室没开灯。
　　她愣了一下。黑暗里朦朦胧胧的，应拾秋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索性就直接掀开被子躺下，后脑勺刚碰上枕头，身旁的人就靠过来。
　　“阿庭。”
　　楼庭没说话。
　　“怎么不讲话？”
　　“没什么好说的吧。”
　　“对不起啦。”
　　“对不起什么？”
　　“你昨天生日，我都没记得。”
　　原来不是因为她误会她的事。
　　楼庭语气还是淡淡的：“没所谓啊，反正我也不爱过生日啊。”
　　“不行。”应拾秋凑在她耳边，小声开口，“那也是庆祝你存在的日子。”
　　话音刚落，整个人贴上来。
　　楼庭僵了一下。手下意识搂过去，却发现触感不太对。
　　明明穿着衣服，又好像没穿。手往前胸一覆，碰到蕾。丝状的花边，镂空材质。刚要缩回手，却发现中间是空的，摸了两把，猝不及防接触到了那一点——
　　楼庭脑子里顿时嗡的一声。
　　什么理智都没了。
　　

第150章
　　她是南方夏天午后的一阵热气。
　　什么都不做，光是就那么坐着，身上都能被她沁出一层薄汗。漫长，淋漓，贴着皮肤，挡不住，也甩不掉。
　　楼庭的手循着这股暖，往下跑。黑夜太过强势，她看不清应拾秋身上这件衣服，但它比平常棉质睡衣多出来的那几分装束，很容易被指腹感知出来。
　　软软滑滑，与她平坦的肚子紧紧贴合，像一泓水。再往下，岔开条河谷，她便很轻易地从陆地落回了水里。
　　“从哪里弄来的衣服？”楼庭声音哑然，早已没有了方才的冷硬。
　　“今天下午刚买的。”
　　“特意为我？”
　　“不然还会有谁？你的假想敌？”
　　带着娇笑的一声，楼庭盯着她看了几秒，吻就封上去了。
　　不是轻轻的吻。是带着力度，不容拒绝的，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吞下去。嘴唇压着嘴唇，有一股隐约的怒意，不知道是冲谁的。
　　“这就是你给我的生日礼物吗？”
　　“不满意？”
　　“很满意。”
　　“其实这只算是其中之一。”
　　她一顿，“还有别的？”
　　应拾秋嗯了一声，尾音略略上扬，没有说话。
　　她被压。在楼庭身。下，陷进枕头里。
　　枕头软软的，把她的脸埋进去半边，两个人的身体都在发热，滚烫滚烫的，在夜色中却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你都穿了情。趣内。衣，不开灯是不是有点浪费？”
　　说完，楼庭便立马起身把床头灯打开。
　　啪的一声，光就亮了。
　　瓦数不高，却刺得应拾秋眯起眼，短暂失明什么也看不清。等眼睛适应了，再睁开来，才看见楼庭正坐着俯视她，那眼神意味深长。
　　下巴尖削，唇角勾着很浅一个笑。仿佛今天在片场时两人之间闹的那点小别扭，在床榻之间就这么消失殆尽了。
　　“怎么买这么S的款式？”楼庭的语调压着，低低的，带着一点喘气。
　　被她的气息弄得身上几分痒意，应拾秋回过神来，不自在地侧了脸：“那家店只有这款啦。”
　　女人明显不信，捺出一声轻笑。
　　直起身，目光从上往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扫过她。
　　是一件蓝紫色的裙子，蕾丝花边，细细的吊带，勾勒得她整个人曲线尤为娇俏。浓郁的姿色，衬着她雪白肌肤，很像院子里开了小半年的无尽夏。清纯之中又不乏潋滟。
　　可这件衣服的设计很大胆，充满暗示意味，该遮住的地方，一个也没遮住。
　　看着看着，楼庭的呼吸便重了几分。
　　靠近，手伸出去，掐住那探出窗的两颗，往外拉一点，再扯一点，紧绷地像一条线。
　　“会疼的吧？”她低声问，“还是会有感觉多一点？”
　　“唔，都有。”
　　“你喜欢疼吗？”
　　“不喜欢。”
　　“为什么？”
　　“已经够痛了。”
　　不管对面如何娇俏，眉眼带怒，又或者眼含秋水，苦苦求饶，她都不肯放手。
　　眼睁睁看着应拾秋的呼吸也全乱了，伸手胡乱挠着她，楼庭这才松手，低头用唇舐了舐。
　　“你怎么跟我证明，是那家店没有别的款式？而不是你自己……刻意挑选这一款？”
　　“这种事情上，我有必要说谎吗？”
　　“有啊，毕竟这件太露骨，一般人都不敢穿。”
　　楼庭手上的动作急急往下落，找到一丛水生的丛林，便慢了一点，微冷的指尖，触感令应拾秋有些晕眩。
　　“人说谎时，往往都带有目的。你说谎，可能是出于难为情，又或者欲擒故纵。”话说一半，楼庭的目光直直着陆到她眼睛里，“也许我说谎，就只是为了试探你的真心。”
　　“……”
　　应拾秋没有听懂，此时此刻，也无心给她回应。
　　因为自顾不暇了。
　　她在那处犹豫不决，掰开又合拢回去。一下一下，像逗弄，又像折磨。应拾秋终于忍不住攥住她的手腕，“不要这样弄啦。”
　　“你要穿这样的衣服给我看，又不许我这样弄，那它设计出来的意义是什么？”
　　应拾秋喘着气，声音断续，“你要想弄……就直接进来。”
　　“这么急，”楼庭眉毛一抬，“我怎么知道会不会弄伤你？”
　　再往下试了试，却接住了叶片上的两滴露水。她收回手，在灯光下看了一眼。指尖亮晶晶的，沾着一点光。
　　“这么快？难怪不怕受伤。”她声音里有一点惊讶，又夹杂隐晦的满足，“是什么时候开始有感觉的？”
　　应拾秋脸颊微微发热，不说话，于是楼庭故技重施。
　　“靠北啦，”她立马一弹，“……是穿上衣服等你的时候！”
　　等她的时候。
　　原来那个时候就会想她这样弄她了吗？
　　楼庭俯下身，吻住她，吻得很急，很用力，“宝贝，你真的很色啊。”
　　“……”
　　一场暴雨落下。
　　她在混乱之中渴求喘息，抖得像被灾难侵袭过的遇难者，高度紧张的逃亡以后，命运放过了她，她心里涌起幸存者的欢呼声。
　　她在抖，在叫楼庭的名字。
　　叫到后来，那两个字开始变得陌生，闷闷的远远的，像海鱼听到陆地的人喊话。
　　那张脸也开始陌生，被雨水浸透，鬓角贴着湿发，躬在她身前，眼眶泛着红，呼吸粗重。
　　“阿庭……”应拾秋声音支离破碎，痛苦和欢愉夹杂，“……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总之就是……对不起。”
　　楼庭动作没停，也没应声，只是往里更近一寸。长时间闷声重复一个动作，直到呼吸急促到达一个制高点，才停下来。
　　“你爱我吗？”
　　“……爱。”
　　在激烈的冲突下，人往往会丧失思考能力，有那么几秒，脑中一片空白，是只任谁都可以牵走的羊。
　　“真的吗？”她问，声音很轻，仿佛对面的人回答什么都信。
　　“真的，阿庭……我爱你，很爱你。”
　　在不着一物的赤裸之下，应该没有人会说假话吧。
　　楼庭盯着她看了两秒，才扯出一个微笑，吻了吻她，“我也是。”
　　算了吧。
　　我跟你之间，好像怎样都做不到真的伤害彼此。哪怕在对方身上划一刀，到天黑之后，也要互相舔舐那道伤口。
　　“所以你要给我道歉吗？”应拾秋冷不丁问。
　　楼庭停住动作，“……什么？”
　　“在片场的时候，”应拾秋说，“我有给你发简讯啊，你已读不回诶。别以为我没看见。”
　　好半晌，楼庭才挤出一句：“……不想回。”
　　“为什么？”
　　“在生你气。”
　　“我都还没生你气诶。”
　　“……”
　　见楼庭脸色渐渐冷下脸，应拾秋眉头一皱，“又给我甩脸色喔？”
　　“……”
　　没再说话。
　　应拾秋哼了一声，手往枕头下一摸，立刻掏出一只粉色的小胡萝卜，底下还有草叶的设计。
　　她从床头拿过来，递到楼庭嘴边。
　　“咬住。”
　　楼庭一愣，“这什么东西啊？”
　　“给你的另一个生日礼物。”
　　“唔？”
　　还没继续问，就感觉那个东西突然滑进自己嘴里。凉凉的，软软的，硅胶的。触感很强，撑在舌头上，抵在上颚上，满满当当，几分难受。
　　她下意识想吐，往外推，却被应拾秋的手往里面按，用着力。
　　“咬好了。”应拾秋语气带笑，“别掉下来，等下弄脏就完蛋。”
　　长长的胡萝卜，一半在她嘴里，粉粉的，带着绿绿的草叶，一半在外面。
　　她像是一片天空，一小块宇宙，送那株胡萝卜去寻找它的土壤，亦或者水源。
　　楼庭恍惚了一下，牙齿微微用力咬了咬，终于意识到这是什么东西，瞪大眼睛。
　　还没来得及动作，就感觉天旋地转，整个人已经躺在了床上。
　　而应拾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好了位置，跨在她身上，就那么悠闲地坐着，腿贴着她的腰际，长卷发散乱地垂下来。
　　她居高临下，似乎察觉到她想要反抗，眼睛里带着一点玩味。
　　“听话，乖狗狗，不许吐。出来喔。”
　　而后微微弓起背，就那样轻轻摩挲着楼庭。
　　软而热，像温水，带一点潮气，一下一下，沿着她身体的这条白色长河往上行。
　　再吻了吻她僵直紧绷的脖颈。
　　“阿庭。”她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坐在脸上，你用这个弄好不好？”
　　“……”
　　楼庭呼吸急促地唔了一声，那一声闷在喉咙里，因为嘴里还咬着东西，声音根本出不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应拾秋往下。
　　就像观众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座椅，紧张又放松地入座。坐下去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安顿了。
　　胡萝卜扎根进了土壤里，慢慢沉下去，沉下去。
　　呼吸越来越重，胸口一起一伏的。
　　那东西堵在楼庭嘴里，将她的情绪都堵了回去，她只能被动地配合，被动地任由那个女人在她脸上兴风作浪，一点一点，一下一下，自己掌控着节奏。
　　噗嗤。噗嗤。
　　空气里全是这个声音。
　　楼庭手抓着床单，指节发白。喉咙不自觉滚动，吞咽着口水，只能这么被动地红着眼睛看她。
　　“呜呜——”
　　想说话，又被那根胡萝卜堵回去了。
　　因为挤压，偶尔往里挪动，像在往土壤生长，时不时又自己蹦出来一截，暴露在空气中，接受阳光和露水。
　　两股力在对抗。
　　你进我退，你退我进。
　　就如同我跟你。
　　她想。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楼庭眼眶忽然有点酸。
　　可故事的高。潮，比眼泪先一步拱土而出。
　　她还没回过神，便感觉脸上被一场暴风雨打断。那雨来得突然，在几道婉转低回中降临。
　　就那么劈头盖脸地浇下来，浇在她眼睛上，浇在她嘴唇上。
　　“唔。”
　　她被淹得下意识闭上了眼，这一刻跟死亡好近。
　　

第151章
　　洗过脸，楼庭再上床时，应拾秋已经睡着了。
　　只剩一个背影，缩在被子里，拱起小小的一团。看着她侧脸的轮廓，微微发怔。
　　跟她在一起，经常会有记忆的碎片闪回来，有时在吃饭，有时是在做，零零散散的，交织在一起。
　　那些过去，让她对这个女人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亲近又陌生，重叠又分开。
　　可她终究了解得太少，少得无法跟她口中那个过去相提并论。
　　更何况，那也不是她。
　　如今她对她的感情，不过刚开始，又要怎么去跟一个跟她爱了好多年的自己比较呢？
　　她做不到百分之百地爱这个女人，也做不到百分之百地信任她，可对方又何尝不是。
　　她想，如果那七年里，参与过应拾秋的生活。
　　是不是一切就会不一样？
　　身侧的人呼吸均匀，是真的睡着了。
　　所以她没机会问她，没机会问那些话。
　　怎么就懂了那么多？那些姿势，那些习惯，那些玩法。
　　是她们从前的生活就那样复杂深刻，深刻到可以记住每一细节？还是说，她跟林靖姿就是这样玩的，而后在她身上故技重施？
　　想起刚才的景象，楼庭身上还残着些热，推不开，散不去。她喜欢应拾秋那样主动，有时候又更像引导，好像从所有人里挑选到她这么一个特别的，注意力都落在了她身上。
　　慢慢身上都热起来。
　　其实她的身体也潮了。
　　有她在的时候，是色泽秾丽的珊瑚，在水中微微翕动。没有她的时候，则变成了一道湿润的伤口。
　　可她没有碰过她。
　　从在一起开始，就没有碰过。
　　过去也没有这样的需求。
　　她只是想起，从前和邱琢玉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兴致缺缺。以为是工作压力大，再加上久病初愈，身体不太有精力。
　　现在来看，也许只是不够爱，所以本能地忽视。
　　那么她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楼庭的心口就堵了一下。
　　所以她对于应拾秋来说，算什么？生活压力下一个趁手的、用完即弃的放松工具，连after kiss都没有。
　　想到这里，心口更堵了。她翻了个身，看着旁边那个背影，大半夜都没怎么合眼。
　　好不容易睡着，又被冷气吹得冷醒了。迷迷糊糊一扯被子，抓了把空，被子大半都在应拾秋那边。
　　楼庭愣了一下，觉也就这么醒了。她没去扯被子，而是主动拱过去，伸手，将女人搂进怀里。
　　脑子仍旧乱糟糟的，再也睡不着了。
　　她在她身上起伏时，断断续续吐出来的那些胡言乱语，其中就包含爱。
　　好复杂的一个字，她竟然感受不到，要从言语中寻找。
　　也许，在那种时刻，她坦然地承认她不爱她，或者不够爱她，或许更动听一点吧。
　　……
　　第二天早上，应拾秋起床时看见桌上堆了一束玫瑰。
　　家里也是一尘不染，地板亮得能照出光影，很干净。
　　她愣了一会儿，才往厨房走，楼庭正在一角萃咖啡液。
　　“今天又是什么好日子？”
　　“普普通通的一天。”楼庭回头看她一眼，“怎么了？”
　　“桌上的花是打算干什么？”
　　“早上出去买菜，看到那家鲜花店的花材比较好，就买来送你。”楼庭把咖啡端上来，放在桌上，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趁热喝。”
　　窗明几净，阳光很好。
　　端起热咖啡，应拾秋有些发怔。
　　那几年她漂着，这里住一阵，那里住一阵，没有一个地方是她的。
　　从小到大她想要的，就是这样的生活，从来没变过。稳定，安全，有自己的天地，不用为住哪而奔波劳累。
　　她眯着眼睛，感受从玻璃窗外落下来的阳光。
　　温暖，带有一丝梦幻，照在她脸上，整个人都懒洋洋的。
　　一转头，看见楼庭站在餐桌旁，正示意她过去吃早饭。
　　她走过去，挨着她坐，看她将三明治分好。
　　“这一份蔬菜多点，这一份肉多点，你要哪一个？”
　　“当然是肉多的！”
　　两个人谁都没提及昨天的吵架，前日的别扭。
　　性真是一个奇妙的东西。它可以让原本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个人，在一阵激素的波动之后冷静下来，开始变得依恋、迷恋彼此。
　　“今天剧组不会有什么事，我就先去店里看看了。”应拾秋边吃三明治边说，“你不用送我啦。”
　　“好，路上注意安全。”楼庭说，“那我把给你的东西送到店里好了。”
　　“什么东西？”
　　“等下你就知道啦。”
　　还有小惊喜？
　　应拾秋愣了一下，嘴上没说，心里却有几分期待。
　　楼庭照旧去忙拍摄。两个人一大早就出门，各自奔赴自己的工作。
　　中午的时候，店里来了一个包裹。挺大一个箱子，纸皮的，封得严严实实。应拾秋拿剪刀划开，一看，愣住了。
　　是一箱咪咪虾条。
　　包装鲜艳，复古怀旧，满满一箱。她站在那儿，看着那箱虾条，半天没动。
　　与此同时，楼庭的电话跟着拨了过来：“有收到吗？”
　　应拾秋愣了半晌，问：“你说给我买的东西是咪咪虾条吗？”
　　楼庭嗯了一声，沉默了几秒。
　　“听说这个虾条已经改了好几个版本。你以前吃的是哪一种，我不太记得了，也不知道哪个口味比较好吃，就全部都买。”
　　看着那箱满满的虾条，应拾秋有点恍神。
　　以前年轻的时候嘴比较馋，唯一舍得花钱买的零食就是虾条。价钱不贵，是从她青春期一路吃到长大的零食，可以吃很久。
　　有时候家里吃完了，楼庭还会从外面带一整条回来给她，扯得长长长长的，包装袋噼里啪啦响，那种幸福感现在还有回响。
　　可往后的日子，这种零食慢慢淡出她的生活，再也没有出现过。
　　“脑子里好像有一点点印象是关于这个。”楼庭语气有点不确定，“你爱吃这个，对吧？”
　　“我已经好多年没吃过了。”
　　“不爱吃了？”
　　“是吧？年纪大了，以前很爱的东西，现在都不爱了。”
　　电话那头静了半晌，“那我买错了？”
　　“没有啊，还是可以吃啦。”
　　只不过，我们好像都在重新复刻以前的事。
　　很傻，也很天真。
　　挂了电话，应拾秋拆了一包，小口小口地吃，味道好像没怎么变，只是再也没有当初那种珍惜的感觉了。
　　她没说话，把剩下的虾条全部分给员工。
　　那次吵架之后，她跟楼庭的关系反而变得更好了。
　　偶尔小惊喜，很多事情楼庭都会刻意包容她，应拾秋也就慢慢在这段温温的感情里，放下那些竖起来的刺。
　　她就是这样的人，别人软下来，她也会跟着软。
　　尤其是在感情里。
　　应拾秋想，自己大概年纪也到了吧。
　　三十几岁的人了，有些事情反而比年轻的时候放得更开。年轻的时候扭扭捏捏，想都不敢想，现在倒好，什么都敢试试看。
　　以前有压力的时候，她总会幻想楼庭，翻来覆去地想。
　　但现在不用幻想了，楼庭就在身边，就在眼前。不知不觉间，她们已经试过很多种花样了。
　　比如牵着楼庭站在窗边，让她低头服软、毫无反抗的余地。看她唇角滑落一道水痕，想收又收不回去，只能呜呜地用眼神示意她赶快擦掉。
　　那时候，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爽感，比拿到任何成就都还要有满足感。
　　但在生活里，她并不是那个主导的人。就像当年一样，洗衣、煮饭、打扫、采买，全都是楼庭在做。
　　应拾秋越来越懒，每天就写写稿子，专心工作。店里已经运作得蛮成熟了，应妈妈也常去那边帮忙盯着，她大概两三天才需要过去一趟。
　　至于欣怡和小阿姨，应拾秋没再去主动见她们，但偶尔手边有什么好东西，她都会全部拿给应妈妈。
　　那时候应妈妈就会装模作样说一句，“这么多我一个人也用不完，到时候我要送一点给别人喔！”
　　要送给谁根本不用猜，应拾秋心里有数。
　　她也没说什么。
　　日子过得慢悠悠的，像流水一样，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电影拍摄赶进度，楼庭太忙，应拾秋就抽空带应妈妈在台北到处走走、吃吃饭。
　　生活慢成这个样子，好像真的就是幸福的尽头了，她从来没有这么满足过。
　　那几年活得太累，整个人已经麻痹了，对生活的细节也少了感知力。
　　原来人是可以在白天出门的，拿着奶茶逛西门町，走走停停，根本不用赶着几点的捷运。
　　原来也是可以跟妈妈一起心平气和地买新衣服的，不用担心钱包够不够用，只用考虑好不好看。
　　那件衣服挂在那里，料子摸起来软软水水的。应妈妈拿起来在身上比来比去，喜欢得不得了，问她说好不好看。
　　应拾秋就点头说好看：“喜欢就给你买下来好啦。”
　　应妈妈翻出吊牌。
　　看了一眼，眼睛瞪圆了，小声说了句这是抢钱喔？然后拿着吊牌去问店员，“这可不可以打折？”
　　店员露出职业微笑：“不好意思阿姨，我们这是品牌店，不二价的啦。”
　　“不二价？”应妈妈把衣服收回来，翻来覆去地看，“这布料也不值钱啊。走了走了，花这冤枉钱还不如直接给欣怡花咧。”
　　应拾秋的脸色一僵，“是我花钱给你买衣服诶，应女士，又关她什么事啦？”
　　“她是你妹，人家有心脏病，很辛苦的，我们花钱当然要想着她。”
　　这副理所当然的语气让应拾秋心里一酸，终于忍不住出声问她，“那你有没有想过我，这几年我的钱来得也不容易？”
　　

第152章
　　“谁赚钱容易，你小阿姨赚钱容易吗？”应妈妈顿时火大，“你赚得多，当然要帮她一点啊，小时候谁给你饭吃、谁给你买衣服？”
　　“我只知道我自己也要活。”
　　“你在外面这几年到底在鬼混什么啊，书读一读就忘本，变得这么自私自利！”
　　她越讲越大声，把衣服往衣架上一摔，就冲上前来扯她。
　　应拾秋下意识躲了一下，却让她扑倒在衣架上。
　　一个踉跄，噼里啪啦，人和衣架都倒了。
　　“妈！”
　　“……”
　　伴随一阵“哎哟喂”，应拾秋要去扶，却被应妈妈狠狠推远。
　　“走开！我不要你这个没良心的扶我，现在生活好起来就把你妹当拖油瓶，以前你阿姨也从来没把你当拖油瓶啊。”
　　“……”
　　应拾秋的手就僵在那里了。
　　周围所有目光像刺一样扎在她身上，顾客纷纷侧目，店员也走过来劝架。她默默退到一边，看着从地上爬起来、头发有点乱的女人，大脑一片空白。
　　虽然她知道，妈妈突然情绪失控是有原因的，是她在发病。
　　但平时她跟正常人一样，生活能自理、逻辑清晰、也有自己的社交圈，那模样让人很难把她跟精神病人联想在一起。
　　“两位女士不要吵了啦，有什么事我们坐下来好好聊。”
　　店员温柔劝着，应拾秋没讲话，应妈妈却冷哼一声，口不择言起来。
　　“你知不知道她喔，从小是她阿姨带大的，吃穿住行，连内衣裤、卫生巾都是阿姨给的，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看，她妹妹还有心脏病，都这么对她好了，现在人一有钱，就要跟她阿姨断绝关系！”
　　“……”
　　又是这样。
　　一发病就什么都不管，把肚子里的事全倒出来，不管别人想不想听，也不管她会不会难堪。
　　应拾秋脸青一阵白一阵。
　　她极力压着自己的脾气，试图劝说：“妈，我们先回去再讲好不好？”
　　“我就是要在这里讲！难道别人的女儿也是你这个死样子吗？早知道当年我就不要遇上你爹那个人渣，也不会生出你这种跟她个性一样的女儿！”
　　从小到大，她最爱提的就是这个应拾秋从没见过的男人。
　　应拾秋深吸一口气：“好，既然如此，那我走。”
　　说完，她也不再管应妈妈认不认得路、会不会走丢，直接转身离开商场。
　　没走远，就在附近，一个人蹲在街边吹风。
　　街上的人比平常少了一些，这样的台北看起来有点冷清，整个城市好像对她来说特别孤单。
　　手机里，一通电话都没有。
　　以前也不是没跟妈妈吵过架、冷战过，最后都是自己先低头。很多时候应拾秋都有种感觉，长大之后的亲情，好像只是为了存在而存在。
　　就像不饿也还是要吃饭，维持生命体征。
　　通讯录里翻了翻，目光停在楼庭的名字上。
　　拨出去，那头迅速接通，窸窸窣窣一阵后，楼庭声音才平稳地传来：“怎么啦，应小姐？”
　　以前她叫应小姐，是疏远、是刻意。
　　现在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多了几分温柔和情调。
　　应拾秋的郁结就这么被哄散了一点，声音放轻松：“没什么啦，就是问你晚上想吃点什么？”
　　“喔，这个点你不是应该跟妈妈在逛街？”她沉思片刻，“我们晚上就在101那边吃好了，离你们两个近，到时候在周围等我就好。”
　　“……不了啦，”应拾秋一顿，“我妈她说总跟你一起吃饭，不好意思。”
　　“跟你朋友吃饭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她不自在。”
　　“好吧。”楼庭又问，“你晚上是跟我一起吃？”
　　“嗯。”
　　“那不管你妈啦？”
　　“她跟小阿姨住，自己会管好自己。”
　　“那我们自己做？我今天收工早。”
　　“我要吃葱烧牛肉。”
　　“你先去帮我买一块。”
　　“我付钱喔？”应拾秋半开玩笑，“报销吗？”
　　“当然，这次案子结束后工资都给你保管。”
　　“哈，不怕被我骗？”
　　“骗钱可以，骗感情不行。”
　　你一句我一句，时间就这么聊走了。
　　应拾秋诧异于她竟然在拍摄期间还能抽空跟自己说说笑笑，“楼导，你怎么可以秒接我电话？工作不忙？”
　　“正好道具出了点问题，在等。而且我也跟庄书芸讲过，你电话都要接的。”
　　应拾秋心里一烫，笑了一声，“原来我还有这个特权？”
　　“唔，导演夫人有点特权不是很正常吗？”
　　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略微哑了一些，沙沙的，像一株芒草荡在脸上，飘飘然。
　　应拾秋有点不自在地站起身，对着电话里硬声硬气：“好了，快去工作吧，我也要继续逛了。”
　　“那不要挂。”楼庭声音有点紧，补充道，“你继续在外面逛，我也继续工作，我陪着你。”
　　“啊？”这样腻腻歪歪的行为应拾秋以为只有少年人才会做，“这样很怪诶？”
　　“有什么不好？”
　　“幼稚，”她补了一句，“我是没问题啊，你可是在拍戏诶。”
　　“戴个耳机就好，”楼庭用气声悄悄说，“没人会发现啦。”
　　“……”
　　走回商场的路上，手机时不时响起楼庭那边的动静。偶尔她叫人拿场记板过来，偶尔短促有力地说了一声咔，窸窸窣窣。
　　应拾秋把声音调小、再调小，调到耳朵听不见，但心脏听得见的频率。
　　远远地，她在人群里看见了应妈妈。年岁已暮的女人，就在原地等她，还露出一个模糊的笑容。
　　还像以前那样，扯扯嘴角，笑过就认定她会跑过去低头求和。
　　有些关系一辈子都割舍不掉，有些问题一辈子都没有答案，有些偏爱她一辈子都得不到。
　　应拾秋一直知道。
　　她还是走了过去。
　　可现在她心里只剩下平静。
　　大概人往往缺失了某样东西，另一部分，只要能补回来一些，就会平衡很多。
　　她又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大跳。
　　就跟很多年前一样，没了棱角，没了对生活的感知。
　　被楼庭这个人圈进一个厚厚的缸里，安稳温吞地活着，做一只漂亮的金鱼。
　　她恍然在想，如果一切就这样继续下去，会不会跟当初一样，在爱里迷失掉自己？
　　然后，重蹈覆辙。
　　……
　　第二天应拾秋回店里，员工看见她就跑过来问：“老板，你白天电话怎么打不通？”
　　她愣了一下，从包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没有未接来电，一个都没有。
　　“你记错了吧，没有未接啊。”
　　她把屏幕转给员工看。
　　“不可能，我打了两个。”员工凑过来看她的屏幕，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诶，我突然想起，你小阿姨之前有一段时间没过来做工，最近又总过来帮忙，还跟你岔开时间，你知道吧？”
　　应拾秋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啊。”
　　“她说跟你打过电话，你没接，就没再打了。”
　　奇怪。
　　她根本没接到过任何电话。
　　她拿过员工的手机，对着屏幕上的号码，拨了一遍自己的，没响。
　　手机在她手里，安安静静的。
　　员工看着她的手机，又看看自己的屏幕，皱皱眉说：“老板，你换手机号码了？”
　　“你手机号多少？”
　　员工报了一串数字，应拾秋便又在自己的手机里输入，打了过去，这回响了。
　　盯着屏幕上那串陌生数字，应拾秋越发不解。
　　她的手机卡什么时候被换过了？她想不起来。
　　手机几乎不离身，睡觉也放在床头。除非……除非是在她睡着的时候。
　　“老板？”
　　应拾秋回过神来，把手机还给员工，很勉强地挤出一个笑，“才想起来，是我换过了号码，没事。”
　　她走回后厨，愣了会神。
　　所有人都不知道她换过号码了，不论是员工还是小阿姨。可昨天给楼庭打过去电话，她马上就知道是自己。接得那么快，那么自然。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手机号码是她给自己换的。
　　回去的路上，应拾秋一直在想这件事。
　　楼庭为什么要换她的号码？
　　想帮她过滤电话？想知道谁在联系她？还是……只是单纯地想控制？
　　她不知道。
　　只知道那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颗种子落进土里，要么憋着烂掉，要么拱土发芽。
　　店里顾客有点多，晚上回到家的时候，楼庭已经在厨房做饭了。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
　　笑眯眯的，“回来了？”
　　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应拾秋把包放下，站在玄关那儿，有点犹豫。
　　张了张嘴，想问，但不知道怎么问。
　　你换我号码了？为什么要一声不吭动我手机？你知道这样不对吗？
　　可又担心像上次一样，被她说武断，被她说想太多。进退两难。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半天，还是吞了回去。
　　“先去洗手，”楼庭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我们马上吃饭了。”
　　“……好。”
　　她往洗手间走，走到一半，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一回头，楼庭正站在厨房门口，偏着头凝视她。
　　表情有点暗。
　　“怎么，”她说，“心情不好？”
　　应拾秋僵了一下，惊异于她敏锐的观察力，她有点僵硬地摇头，“没有啊，干嘛这样说？”
　　“因为我看你板着一张脸，好像不太高兴，该不会是我惹到你了吧？”楼庭走近她，点了点自己的脸颊，“要不要过来先进行我们的仪式啊？”
　　那样细腻的人。也许是看穿了今天她心情不太一样。应拾秋只好扯了扯嘴角，走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有点敷衍。
　　楼庭却心满意足。
　　顺势抱住她，把脸埋进她脖子里，语气闷闷的，像撒娇，“这几天你店里忙完了吗？要不要回片场？”
　　“不是已经没有编剧要做的事了吗，”应拾秋说，“我再过去也不太好吧？”
　　“可是我会想你啊。”
　　“……”
　　沉默。
　　她忽然松开手，直视应拾秋，眉头微皱：“怎样？你不想？”
　　应拾秋只挤出一个笑：“当然想啊。”
　　“你今天有点奇怪。”
　　“可能忙太久，身体累了啦。”
　　“那这样，”楼庭说，“今晚我们一起看电影。”
　　“什么电影？”
　　“先吃饭。”
　　一顿饭，应拾秋吃得不知是什么味道。
　　等洗漱完，就一起窝在房间里开投影。
　　片是楼庭选的，一部灵异电影。
　　恐怖片可以纾解压力。音效一惊一乍的，将黯淡的卧室都渲染出了几分阴冷。应拾秋全程都是害怕着看完，印象很深。
　　妻子死了，灵魂却还在。
　　她被曾经深爱的丈夫用精血养在身边，日日夜夜，不离不弃。
　　可她没有生前的记忆了。
　　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自己是谁，在没有养分的时候，她会不择手段，一掌掏出昔日爱人的心脏。
　　应拾秋心里忽然一阵发冷。
　　这就是人鬼殊途。
　　

第153章
　　影片谢幕，卧室里的灯光瞬间熄灭，音响归于沉寂，只余窗外城市遥远的呼吸声。
　　楼庭探身摁亮床头的灯，一团温暖昏黄的光晕散开。
　　对于生活，她很有讲究，特意选的3000k色温的灯，像日落前的阳光，安稳、慵懒，促进睡眠。
　　前两天刚换的，忙里抽出一小时的闲暇，拉应拾秋去家居城，一个一个地试，问她哪个看着舒服，哪个不刺眼，哪个造型更喜欢。直到应拾秋点头，她才会放进购物车。
　　应拾秋开始打量眼前这个女人。
　　眼尾微微上挑，像一把剪刀，笑的时候很温柔，抿着唇不笑的时候很冷，看一眼就叫人别眼。
　　在这种温暖静谧的片刻里，她美得就像一颗红滟滟的山楂，被糖浆包裹，吻她一口，仿佛蜜水就会立马淌到手心里。
　　她开始回想，很多年以前，她是什么样子？
　　有点模糊，跟如今的脾性判若两人。
　　那时候，这个人能给她百分之百的安全感。不像现在，那份无孔不入的体贴里，总藏着一丝让她后背发凉的冷意。
　　“会害怕吗？”楼庭躺下来，侧过头，声音很轻。
　　“还好，”应拾秋把目光收回，“小时候常看。”
　　她钻进被窝，陷进枕头。
　　感受到楼庭慢慢靠近，温热的体温渡过来，竟让她觉得有些滚烫。下一秒，一个吻落在唇上。
　　“电影还有一周就杀青了，”楼庭的声音在咫尺间响起，“《淡水河与金鱼》的编剧署名，会有你。”
　　“我？”应拾秋语气里带着点意外，“没想到还会有我喔。”
　　“毕竟百分之六十都是你写的嘛。”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在圈里写了那么多年，还从来没有什么真正署名的作品。以前觉得这个本子天下第一好，被现实甩了一巴掌之后就不敢再做这种梦了。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这个本子。”
　　“只要你愿意写，以后还会有更多的。”
　　说不感动是骗人的。
　　有楼庭在，她生活里所有拧巴的难题，似乎都会多一份幸运。
　　她不再是一个老摔跤、摔到膝盖破皮的倒霉蛋。
　　就算真的摔了，也会有人接住她。
　　以前也是这样，她想去应聘编剧，她就帮她出主意、鼓励她，告诉她就算会怯场，也会照她说的那样，装也要装得大胆一点。
　　这半辈子，身上很多地方，都是这个跟她性格相反的女人在改变她。
　　“谢谢。”应拾秋说。
　　“那，”楼庭声音里带上一点笑意，“不要靠近一点嘛？”
　　应拾秋侧了一下身子。
　　这才发觉后背身边空出好大一块，她们之间隔着一道泾渭分明的距离。
　　也许是独居久了，也许是因为林靖姿。
　　那个女人嫌弃她，但凡同床，她都会自觉地贴着床沿，直到后背悬空。
　　时间久了，她的身体记住了那片空荡。
　　即便现在楼庭在身边，她也习惯性地为那片空旷腾出位置。
　　正发愣，楼庭嘀咕了一声，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就这点诚意？”
　　不等她回应，一只手从她后颈穿过，将她整个人拢进了怀里。
　　“我们是一家人，”楼庭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而笃定，“以后不要说谢谢。”
　　她的怀里真的很温暖，还有点软。因为常运动，她胸前那一块肌肉很有弹性。
　　应拾秋顺势拱了一下。
　　“亲兄弟还要明算账诶，”她闷声说，“谢意总要表达一下吧？”
　　“那下次直接亲我一下啊。”
　　“……很肉麻诶。”
　　“那就把谢谢换成爱你也好。”
　　“干嘛说这些很甜腻的话。”
　　“是因为我没得到过啊。”
　　鼻尖抵着鼻尖，呼吸交融，彼此的心跳声被放大。
　　也就是一个瞬间的事，楼庭再次吻住她。交缠的唇，交叠的发，跟着这个吻一起变得迷乱起来，意识也渐渐模糊。
　　应拾秋恍惚中感到自己正在发潮，像一块敞放在雨天的桃酥，很缓慢地发生着质变。
　　等转头再一尝，已经返润了。
　　是楼庭技巧太好，还是她对这个女人本就有着无法抑制的欲望？
　　呼吸急促起来，她主动牵着应拾秋的手，引导她往下探。隔着棉质布料，指尖触到一片濡湿。
　　“小秋。”她喘着粗气叫她名字。
　　“……”
　　手忽然像被烫到一般，缩了回来。
　　应拾秋偏过脸去，“我……我有点困。”
　　刚升起的情欲像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冷却。
　　感受到她的退缩，楼庭的动作停了，撑起身，居高临下。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又有点木木的，看不太清里面的情绪，只有瞳孔深处映着一点微弱的光。
　　沉默在发酵。
　　应拾秋以为她会讲点什么，楼庭却什么都没说，晃了晃，跟烛火一样灭了。只听见她翻身的声音，关灯，再躺回身侧，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
　　应拾秋盯着漆黑的天花板。
　　许久，耳畔才传来楼庭的声音，“你跟我以前也是这样的？”
　　“没有啊。”应拾秋语气尽量克制着自己的别扭，“我说了今天是太累，下次吧。”
　　楼庭没有再说话。
　　夜里，应拾秋是被一阵温热弄醒的。
　　身。下传来粘腻的热意，有什么在灵活地往里，一下，又一下。
　　她陡然睁大眼，楼庭的脸竟然埋在那处。吻得很深，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黑暗里，只有一阵一阵小动物舐动水面的声音。
　　“唔……”应拾秋忍不住闷哼一声，“大晚上你在干什么啦！”
　　“吃你啊。”
　　“就有那么馋嘴！？”
　　“我睡不着。”
　　“为什么？”
　　“我已经很久没睡过好觉了。”她说，“但这不是最主要的理由。”
　　你睡着的时候，我还醒着。
　　偶尔想我们空白零星的过去，偶尔又只能这么看着你，思考我对你来说是哪种意义。
　　看你呼吸，看你翻身。
　　偶尔你也说梦话，我却听不清。想把你抱紧一点，又怕吵醒你。
　　这种感觉就好像我很想闯进你的生活，想取代别人成为你眼里的唯一，但我又做不到。
　　因为感情这种事，是两个人的事，是最没有确定性、像天气一样难以捉摸的事。
　　“睡不着？因为刚才没跟你做？”应拾秋问。
　　“不，”她一字一顿，“是你对我的身体不感兴趣。”
　　应拾秋怔住，她想说不是，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不确定了。
　　“什么鬼？”她皱紧眉头，“不感兴趣会跟你做这么多次？”
　　“会的。”楼庭慢慢撑起身，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你跟我都很明白啊。”
　　“……”
　　她压在她身上，在黑暗里就那样冷冷看着她。
　　即便借着月色也看不太清楚，但应拾秋能感觉到她身上透着一股悲凉，沉沉的、闷闷的，像风压在衣领和皮肉底下。
　　“很多时候你给我的感觉，就好像我是外面出来卖的，被你叫上门，等你爽完了你就去睡。”她自嘲地笑了一声，“然后我就该穿好衣服滚蛋了。”
　　“……”
　　应拾秋说不出话来，喉咙像被堵住。
　　只惊愕地看着她，半晌才挤出声音：“我……给你这种感觉？”
　　“是。”
　　斩钉截铁。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
　　“如果这是你和以前的我相处的模式，我可以接受。”楼庭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你说了，不是。那是什么？是你懒得碰我？还是你心里根本没有爱，所以想不到这一层？”
　　“……我只是很久没这样了。”
　　“是吗？”楼庭语气平平，“这不是本能吗？”
　　“你想太多，我没准备好，今天也确实累。”
　　沉默。
　　漫长而令人窒息的沉默。
　　半晌，楼庭终于开口，语气平静。
　　“那就是我的错，是我太敏感。”
　　她说着让步的话，可那闷沉沉的目光，始终压在应拾秋身上。
　　像乌云遮蔽的天，压得低低的，下一秒就要落下暴雨。
　　可暴雨始终没有落下。
　　楼庭只是安静地回到被子里，然后侧过身，背对她睡。看着那道高高的影子，应拾秋愣了一瞬。
　　身下还有没散去的温热，就那么胶着她的肌肤。
　　第二天早起，楼庭像个没事人一样，在厨房给她做早餐。看着那个忙碌的背影，应拾秋也没打算提昨晚的事。
　　但有一件事情她必须搞清楚。
　　她坐下来，拿起桌上已经剪好的蛋，装作不经意地提起：“咦，我SIM卡好像被人换过了。”
　　闻言，楼庭抬起眼，神色自若，很自然地就承认了：“是我帮你换的。”
　　“……干嘛换掉？”
　　“亚太在这边收讯太差，”楼庭目光坦诚，“我前阵子自己换卡，就顺便帮你也办了中华。联络人也全部复制过去了。最近信号有好一点吧？”
　　她神情不似作假，应拾秋也根本没法找茬。
　　只憋出一句：“那你怎么没跟我讲一下？”
　　“片场事情多，我请庄书芸去处理的，忙到忘记跟你说。”
　　她迎着她的目光，眼神里没有一丝闪躲，只有理所当然的关心。
　　应拾秋就这么噎住了。
　　理由很完美，完美得无懈可击。
　　应拾秋低头咬了一口吐司，却只觉得心底那股奇怪的感觉，就像一根刺，就这么扎得更深了。
　　“怎么了？”楼庭诧异地看着她，“你不会以为，我是故意不告诉你的吧？”
　　

第154章
　　“怎么会？”应拾秋挤出一个笑，“只是那张卡对我来说很重要，用了好几年，你就这样给我换掉，难免可惜啦。”
　　“现在的卡对你来说也更划算。”
　　是啊。
　　一个替你精打细算的人，你有什么资格不满？
　　应拾秋低下头，避开那道过于理所当然的目光：“那我原来的SIM卡呢？亚太那张，还在吗？”
　　楼庭眉梢微微一挑，没说话，起身去客厅。抽屉拉开又合上，翻找的声音断断续续。
　　过了一会儿，她走回来，手心里躺着那张小小的卡片。
　　“先跟你说，已经欠费了。”楼庭放在她旁边，“要想继续用，只能先缴费。”
　　“换都被你换了，”应拾秋把卡收进包里，垂着眼，“我还有选择吗？”
　　“怪我？”
　　“没有，是谢谢。”
　　她一口一口吃完早饭。
　　直到门关上，例行公事般拥抱几秒，再在她脸上落下一个吻。等楼庭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应拾秋才撤下微笑。
　　她站在玄关，听了一会儿，确定没声音了，才走回卧室，从包里翻出那张卡，装进旧手机，开机。
　　屏幕亮起，转了几圈，进入界面，一片空白。
　　短信、通话记录。
　　甚至连那些懒得删的垃圾广告，全都不见了。
　　她想起员工说的话，打过两个电话，小阿姨也打过，都没人接。
　　那些记录，除了楼庭，她想不出还有谁能动。
　　……
　　别墅里，游戏声效很刺耳。
　　黄姐在旁边念，“靖姿，你最近通告本来就卡着，别再搞事了，老老实实把能拍的拍了行不行？”
　　林靖姿靠在沙发里，翘着腿默不作声，依旧在打游戏。
　　“姐姐，你这年纪在圈子里已经——”
　　“啪。”
　　她把游戏机往茶几上一扔，站起来就往外走。
　　黄姐一愣，“靖姿，你要去哪啦？”
　　“给自己放假啊。”
　　黄姐气得跳脚，连忙打电话叫人跟她。
　　走到哪都有人尾随，像苍蝇一样，甩不掉，林靖姿当然感觉得到。
　　她也懒得管了。
　　爱跟就跟吧，当遛狗。
　　大热天，把自己包得密不透风，墨镜口罩闷出一脸汗。黏黏腻腻的，难受得要死。
　　开车漫无目的绕了两条街。也不知怎么的，就晃到了那条巷口，大概是车子自己认得路吧。
　　她没下车。把车停在街对面，远远看着那家老巷口的刨冰店。店不大，招牌也过分简单，可门口排着队，人进人出的。
　　啧，生意还真不错。竟然真让她给做起来了。
　　这女人是有点脑子，但也只是那么一点点。要是她肯开口，求自己多投点钱，店早就做大了，开个连锁都不是问题。
　　她林靖姿也不是不能帮，找几个圈内好友代言，一句话的事。当然，她自己就算了，咖位摆在那里，不适合这种小店。
　　她窝在车里看了很久，像只晒太阳的猫，始终没下去。
　　那女人在店里忙进忙出。
　　围裙系在腰上，勒得胸口更饱满了。在招呼客人，端盘子，擦桌子，收钱，一脸谄媚的笑。也许回到家就不一样，对楼庭是另一种态度，她没见过的。
　　林靖姿想起那天。
　　她醉醺醺从酒店床上起来，门都没关。脸肿到第二天拍摄推迟，被品牌方骂，然后那事爆出来，解约，还要交点违约金。
　　全世界看她要起来的时候就巴结，看她要倒下去的时候就闪得远远的，她不在意。
　　她只想问问这女人，怎么敢在这种时候还骗她。
　　可这女人不给她机会。
　　电话不接。简讯不回。IG万年不更新，最近一张还是怀念楼庭的老照片。那张脸，那个笑，她们在一起的样子。
　　林靖姿忽然就觉得没意思。
　　有的狗要跑就跑，她该乐得自在清闲。可车子迟迟不愿发动，就这么在这里坐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车窗被人轻轻敲了两下。她一转头，是个交警，手里拿着罚单。
　　“您好，这边不能临时停车喔。”对方把单子递进来。
　　她愣了一下，接过那张纸，没说话。
　　下一秒就皱起眉。
　　“靠北，我停在黄线区，人也在车上诶？”
　　“很抱歉喔小姐，你停太久了，这样已经算停车了。”
　　“半小时不到罚我六百？有够坑。”
　　“请您尽快离开，谢谢。”
　　林靖姿刚要发火。一抬眼，看见那女人从店里走出来，站在门口，正往这边看。
　　隔着一条街，隔着下班时间机车的车流，隔着人来人往。
　　她看着自己。
　　她忽然把罚单一收，发动车子，走了。
　　后视镜里，那女人还站在那儿。就那么看着她变成一个小点，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什么，车子又猛地掉头。
　　今晚收工不算早，应拾秋脱下围裙，提着包准备回家。
　　一辆车停在她旁边。她一愣，下意识加快脚步。那车头却一拐，直接开上人行道，斜斜卡住前路。
　　“砰”的一声。
　　车窗摇下，是林靖姿摘掉墨镜后那张脸，挂着笑。
　　“你有病喔？”应拾秋火气往上蹿。
　　林靖姿收起笑容，停车，熄火，下车，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我的电话，想接就接，不想接就不接。”
　　“呵。”林靖姿往前逼了半步，声音压下来，“所以那天的事，你打算装死装到什么时候？”
　　“没什么好说的。我喝多了，你也喝多了。”
　　“你一句喝多了就想翻篇？”
　　应拾秋抬头看她：“事情是你先挑起来的。没有你，剧组也不会耽误拍摄。你从一开始就该想到会有这个结果。”
　　“她的剧组关你屁事啦！”林靖姿逼近一步，呼吸洒在她脸上，声音低下去，“这世上，没人能骗了我林靖姿还能全身而退的。”
　　“你就这么非我不可吗，林小姐？”应拾秋不退，迎着她的目光，“以前您可不是这种性格。有什么人碍你眼，踢出你的世界不就得了？还让您亲自追上门来，我何德何能？”
　　林靖姿脸色变了一变。
　　应拾秋趁势补了一句，嘴角甚至带了点笑。
　　“以前嫌弃得要死，现在却跟疯狗一样缠着不放，有必要这么爱吗？您可别费心思了，我们这些人，从来不留情在外面的。”
　　“恶心！少自作多情。”林靖姿冷了脸，离得太近，呼吸交缠。
　　她紧紧盯着应拾秋的眼睛，“应拾秋，谁会爱上你这种女人，睡睡还行，谁要爱上你就是真的倒大霉啦！”
　　……
　　晚上应拾秋回到家，屋里没开灯，却有烛光摇曳。
　　桌上摆着菜。牛排，沙拉。都是她中午吃腻以后想吃的。
　　楼庭似乎刚洗过澡，穿着吊带长裙，露出线条分明的肩膀。见她回来，也没什么反应，只是略略抬了下眼皮。
　　空气很安静，应拾秋有点意外。
　　“你今天收工这么早？”
　　“因为这是我们在一起一个月的纪念日啊。”
　　一个月，好快。
　　应拾秋愣了一下。楼庭把她的那点愣怔收进眼里，没说话，自己切了块牛排，送进嘴里，细嚼慢咽。
　　烛火在她脸上跳动。
　　应拾秋怀着几分忐忑坐下，看对面的楼庭默不作声地吃着。满桌食物，气氛却沉甸甸的。
　　也许是又生气了，应拾秋垂下眼。
　　其实她也有几分抱歉，说是以后要一起生活，可似乎从在一起开始就从没想过要跟楼庭以后怎么样，没有一点规划。
　　总是以太忙为由拖下去，但意识里还是有几分没把握。
　　这和过去不一样，究竟是谁变了？
　　“怎么不吃？”楼庭声线平稳，听不出情绪，“牛排都凉了，我热了两次。”
　　应拾秋扯了扯嘴角：“我有事想跟你讲。”
　　“还是我先讲吧。”楼庭放下叉子，抬起眼，“你就那么愿意跟林靖姿待着？”
　　应拾秋错愕，“什么？”
　　“没什么，”她淡淡一笑，“只是我今天去接你时看见她了，跟你挨很近诶。”
　　“……”
　　应拾秋手一僵。
　　本来这件事，她就没打算告诉楼庭，是不想她误会。更何况这事小到在她生活里不值一提。
　　“不回答？”
　　“没什么好说的。”
　　楼庭嗓间忽然溢出一道轻笑，像地上散了一地的死鞭炮，突然爆出一声细响。
　　“我想想……”她拉长尾音，语气飘着，“一个许宜霏，一个林靖姿。你身边奇怪的人真不少。以后是不是还要有更多？小秋，再这样下去，我都有点危机感了。”
　　“……”
　　语气温温吞吞，甚至称得上平和，可这远比直接的愤怒和斥责更令人难过。
　　话里话外都是对她的指控，夹杂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
　　“楼庭，那都是我的过去。”应拾秋抬起头，“你没办法抹去，我也没办法当没发生，你在介意什么？”
　　“我没有介意你的过去。”
　　“可你现在是在做什么喔？”应拾秋略有不耐，“每次都是同样的事情在这里讲，真要追究起来，我跟你以前原本就是好好的啊，要不是你爸我们两个也不会经历那么多，我也不会遇上她们两个吧？”
　　“……”
　　她的话带有几分怒意，虽是有口不择言，也深知这不该推到楼庭身上。
　　可望着她面无表情的脸，应拾秋还是没忍住朝她发泄：“我曾经也很为那段过去不耻，到现在接受我也花了很多时间，你知道我有多不容易吗？”
　　“……”
　　气氛绷紧了。
　　很久以后，楼庭才点点头，“行，以后我就远远盯着你们，永远永远都能看见你跟别人在我家附近这样。”
　　应拾秋皱起眉。
　　“你要想说什么直接说好了，不用拐弯抹角，这样很奇怪。”
　　楼庭缓缓放下刀叉，盯着她，烛火在她眼里晃荡，映出一点诡谲的光。
　　“我直接说了，你不会离开我吗？”
　　应拾秋看着她，“但至少比阴阳怪气好。”
　　“那我告诉你，你的过去我没有介意。”楼庭的声音又低了几分，“但是看见她们在现在，在以后都要跟你纠缠不清，我只会想一个个杀掉她们，让她们完完全全消失，你满意吗？”
　　望着她渐渐变得有些不可置信的表情，楼庭继续开口。
　　“我畸形了，就跟Bitter Moon里的Mimi一样，我已经变得畸形了。”
　　你知道吗，怎么样的心才会畸形。
　　营养不良，在阴暗潮湿恶劣的环境里才会变得肮脏又恶心。
　　望着她近乎偏执的神情，应拾秋怔住了。
　　很久以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不是电影里的Oscar，”她说，“你也不会是Mimi。”
　　“如果让生活就这样继续下去，我们彼此都会成为他们。”
　　电影里的Mimi最后被Oscar枪杀，最后Oscar也选择自杀。
　　曾经相爱的一对情人，毁灭在了无尽膨胀的欲望里。
　　这样的楼庭令应拾秋有些恍惚，手指微微颤抖，“……你究竟要怎样？”
　　“断掉跟那些人的来往。”楼庭一字一顿，“不再跟她们见面。”
　　

第155章
　　“你在限制我的自由？”
　　楼庭抬起头，语气平静：“什么叫限制？”
　　“拜托，你现在做的事情就是在控制我啊，怎么会跟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样不知轻重？”
　　“意思是我让你远离林靖姿那种阴晴不定的人还是坏事喽？”
　　“别扯她啦。”应拾秋打断她，“这件事跟她没关系，是你。”
　　楼庭的眉头皱起来：“我？”
　　“今天是她，明天可以是别人啊。”应拾秋抬起下巴，目光没移开，“只要出现一个让你觉得有危机感的人，你是不是都要让她们消失？”
　　“我对你来说就那么不可理喻吗？”
　　“至少现在是。”
　　楼庭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下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应拾秋，你这样讲话很伤人。”
　　“但你做的事更伤人。”应拾秋没有退让，“你从来没有信任过我。说好的磨合，你有给过时间吗？正常的恋爱，哪会从一开始就全是矛盾啦？”
　　楼庭的脸色冷下来：“搞清楚，是你没给过我时间。我们之间，没有安全感，哪来的信任？”
　　“你所谓的安全感就是叫我断掉跟这些人的来往？腿长在她们身上，我能控制吗？”应拾秋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我就不懂，过去的你跟现在的你明明是同一个人，为什么到了现在的你身上，我们就要为这种鸡毛蒜皮的事吵到没完没了？”
　　“我也不懂，”楼庭站起身，与她对视，“明知道我们没有长期深入了解过，你要求我对你的态度、包括爱，还要跟以前一样满分，这公平吗？你确定你对我有过一丝耐心？”
　　这是一个死循环。
　　空气凝住了。
　　许久，应拾秋才抿了抿唇：“你现在的行为，让我对你没有任何耐心。”
　　“我做错什么了？”
　　“既然决定爱我，为什么不能全心全意信任我？”
　　“我做不到。”楼庭的声线绷成一条线，“你也没办法给我信任感啊。”
　　她往前迈了一步，又顿住。
　　“应拾秋，你有没有想过我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里？满世界都是谎言。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让我觉得还有点希望的人，结果这个人，也从来没想过要跟我好好坦白。”
　　应拾秋面无表情抬起眼帘：“你还在介意许宜霏的事？”
　　“不，是从许宜霏开始，你就一直对我抱着一种不在意的态度。”楼庭看着她，“吵过多少次，你从没想过好好解决问题。一直在妥协的是我。应拾秋，没有我，我们之间连这一个月都没有，你有想过吗？有时候我都在怀疑，是不是那几年，让你丧失了爱人的能力，也丧失了解决问题的能力？”
　　应拾秋愣住了。
　　脸上的情绪像潮水退去，露出底下的茫然，张了张嘴，声音很轻：“你说什么？”
　　“我说你根本不会爱人。”楼庭一字一句地开口，“也许不只是现在。”
　　不只是现在，还有以前。
　　那几年，她缩在楼庭给她圈好的世界里，没吃过亏，没经过风雨。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待在原地，就有人替她挡掉一切。
　　不用处理乱糟糟的关系，不用为一日三餐吃什么烦恼。
　　一段本就不平衡的关系，怎么可能让她学会爱？
　　这个念头像一记闷雷，在应拾秋脑海里成片地响起，密密匝匝，胸口都因余震而发胀。
　　“我不会爱人？”她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然后抬起眼，“既然这么久都觉得我不会爱人，为什么不提分手？等我开口？”
　　“……”
　　“我一直以为，以你的性格，我们可以平平淡淡过下去，时间久了，也许可以跟以前一样那么要好。”应拾秋说，“但我不明白为什么你总要纠结在一些……也许我根本不在意的事上。”
　　“你不在意？”楼庭反而笑了，凉飕飕的，“那如果有一天，我身边总出现跟我暧昧过的人，你也不在意？”
　　空气静了一瞬。
　　应拾秋扯了扯嘴角：“我不知道。但如果我不介意，就会和你继续。要是真介意，我会直接走掉。”
　　“你是想让我直接走掉？”
　　她偏了下头，没有回答。
　　“现在这样吵下去，对我们都不好。或许该静下来想想，这段关系还有没有继续的必要。”
　　“好得很。”楼庭盯着她，“分手就是你解决问题的唯一方式？”
　　“因为在我这里，感情已经不是唯一了。”应拾秋的声音很平，“我不是理想主义者，爱情不是必需品。我不希望有任何因素影响我的生活，已经够累了。”
　　“我不累吗？”楼庭的眼眶渐渐泛红，“我每天早出晚归，到剧组就是一堆破事。道具泡汤，开会重排……但这些都不重要。我只想忙完早一点回家见到你。可这些天我神经一直绷着，小心翼翼，简直快炸了，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在这段关系里像在试用期，担心表现不好随时会被fire掉，你真的有注意到吗？”
　　“我没有要求你这样做。”
　　“但你就是这种人！”楼庭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应拾秋，你自己不知道而已。我清清楚楚感觉到了，只要我幼稚一点、不明事理一点，外露一丝情绪，跟以前的我有半点不一样，你就要往后轻轻松松退一万步。我追过，但我怎么可能一直往前跑，一刻都不停啊？”
　　这些话冰冰冷冷带着力度砸进她的洼地里。
　　漫出来的是血还是泪，早就分不清。
　　“在你眼里，我是个自私的人？”
　　“是。”
　　“那为什么还互相牵扯？断干净啊。你有名有利，人也漂亮，多的是人爱，非要吊死在我身上？”
　　“我也好奇。”楼庭咬着牙，似乎用了全身力气才吐出几个字，“如果有后悔药，我现在立刻吃下去。因为我无法接受，我爱上的女人，是这样一个烂人。”
　　烂人？
　　应拾秋恍惚了一瞬。
　　也是。
　　早就在酒浸的朝夕里浮沉多年，天真揉碎成了一把皱巴巴的钞票，还在以为自己是什么不谙世事的小姑娘，爱把鲜花插进啤酒瓶？
　　别搞笑。
　　你早就不纯粹了，有时候多出来的那点良心和不忍，不都是因为举头三尺有神明？
　　她忽然有些累，什么也不想说，摆摆手，示意她今天就停在这里。
　　“我要去休息了。”
　　撑着桌子刚站起身，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哗啦的响声。
　　应拾秋下意识转身，看见烛台和红酒瓶倒了一地，桌布滚落下来，火舌舔着酒液，瞬间蹿了起来。
　　她瞪大眼，哑然无声。
　　火光对面，楼庭穿着一身白裙，就站在那里。红着眼眶看她。手上还有被玻璃划破的伤口，血正往下滴。
　　应拾秋瞪着她：“你干嘛？家都要烧了！”
　　她就那么看着她，语气出奇的平静：“一点火而已。”
　　应拾秋渐渐觉得后背发冷。
　　她就像一团随时会变得不可控的火，上一秒舔到她裙边就离开，下一秒照面扑来。
　　“疯子！”
　　她转身去找水，却被楼庭跨过火，一把攥住手腕。是那只受伤的右手，力道紧紧的。
　　应拾秋想挣，却感觉掌心一片潮湿，不敢动，那种伤口贴着皮肤的感觉，让她全身发软，后背泛起一阵阴冷。
　　“你现在觉得我是疯子了？”楼庭的眼睛黑漆漆的，“是我记错了吗？二十多岁的我，要是怎么都推不开，你不是这样的反应。”
　　“……人不能总活在二十多岁。”
　　“可你现在是既要我成熟知性，又要我像二十多岁那样愣头青地爱你。凭什么？”
　　“……”
　　手掌心那粘腻的创口仿佛就这么缠上她。
　　收紧，温热，混乱，令人不寒而栗。
　　应拾秋深吸一口气，压住情绪，声音软下来：“……也许是我错了，阿庭，我们不吵了，先冷静一下，好不好？”
　　“……”楼庭怔了一瞬，没动。
　　沉默半晌，应拾秋主动抱住她。
　　低声哄道：“现在我们都被情绪主导了，冷静下来。你受伤了，我们先去包扎。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楼庭没说话，但她松开了手。
　　掌心血肉模糊。
　　第二天一早，楼庭醒来的时候感觉头昏昏的，还有点痛。手掌已经做了清创，包扎得也很薄一层，不影响正常生活。
　　走出卧室，早餐平放在桌上。是很简单的蛋和牛奶，热腾腾的，冒着气。
　　应拾秋正在剥蛋，听到脚步声也没回头。
　　想到昨晚的事，楼庭垂下眼睫，语气恢复了平静：“今天早上我要先去剧组，有什么事我们晚上说。”
　　应拾秋这才抬头，看她一眼。
　　“好。”
　　楼庭沉默着吃了早餐，换了衣服，出门，太阳晒着，头还是有点痛。
　　她想着今天要见的那些人，那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过到一半，就忘了。
　　等庄书芸提醒她的时候，已经快迟到了。匆匆赶过去，会议室里坐着几个人，都是投资方从法国赶来的人，已经在等她了。
　　她神色一紧，理了理衣服，走进门。
　　对方伸出手来，要跟她握手。
　　她伸出手，掌心紧了一下，对方立刻诧异，“楼导，您的手？”
　　楼庭低头一看，裹在手上的纱布已经被血渗了一些。
　　“抱歉，路上出了点小意外。”她面不改色地抽回手，“没关系。”
　　会议进行得还算顺。
　　楼庭全程没乱，跟对方解释上次舆论那摊破事，一笔一笔，把财务损失也摊开了。
　　对面听着，看起来挺满意。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说一句话，太阳穴就突突跳一下，头痛欲裂。
　　散会后，她让庄书芸帮忙约了个神经科专家。做完一系列检查，已经是下午。
　　看着报告单，医生眉头皱起来：“楼女士，您之前受过外伤？”
　　“……是。”
　　“你这头脑本身就比别人脆弱很多，”医生指了指片子上某个位置，“现在这块旧伤附近有点水肿，最近是不是特别操劳，还是精神压力很大？”
　　楼庭想了想：“都有吧。”
　　“我建议你住院观察一下，好好休息。”
　　楼庭一愣，“有这么严重吗？”
　　医生表情严肃地点点头。
　　“再这样硬撑下去，说真的我会有点担心。哪天你情绪一上来，或是真的太累，可能一觉醒来，连眼前的人是谁都不一定记得了。”
　　

第156章
　　以前跟楼庭发生争吵，是什么样子的？
　　记忆已经模糊了，但至少所有问题都能够在当下得到解决。
　　干净整洁的家，玫瑰立在花瓶里，阳光斜切洒向地板，沙发上仿佛还有她们做过的残影。
　　应拾秋望着发了会儿怔，还是把衣柜里不常穿的几件冬装收了下来，打包好，放进压缩袋里。
　　——我说你根本不会爱人。
　　——也许不只是现在。
　　这两句话突兀地浮出来，一点点冒尖，拱着她的心脏。
　　应拾秋停下手里的动作，撑在床沿缓缓坐下，开始思考，过去的她到底为楼庭做过什么？
　　好久远，像翻越了一座又一座山，只记得有时候梦想还要由楼庭来买单。
　　她讲过想学吉他，她转头就送一把。哪怕只是摔倒一下，也要娇气地打电话叫女人赶回家，再正大光明对她指指画画。
　　——感冒也想吃地瓜球啦！
　　——衣服还没晒喔，庭庭！
　　——晚归为什么没跟我说一声？
　　但在这之前，她其实真的不觉得自己配得上什么好东西，想要也只能拧巴地讨好。
　　讨好姨夫，讨好小阿姨，讨好妹妹，连自己的妈妈也要讨好，这样才可以一物换一物。
　　在日记里，她常幻想会有一个拯救者来让她感觉格外安全。反复告诉自己那是不可能的，又反复提醒自己或许有一天。
　　有一天，直到楼庭出现，日记才真正停止撰写。
　　下午的时候，应拾秋回到店里，很凑巧，碰到了小阿姨。
　　她看起来晒黑了点，人瘦了点，相去也不久远，应拾秋偏偏觉得她比以前憔悴很多。
　　目光相对，小阿姨闪躲了一下，顿了秒，又挪过来，朝她微微一笑，“来了？”
　　“嗯，来了。”
　　小阿姨看着她，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最后又只有一句生分的解释。
　　“你妈上次跟我讲过咧，最近店里很忙，我只是过来帮她个忙而已，没有打扰你的意思。也给你打过电话，你没接。”
　　“我换了号码啦。”
　　“喔？这个你妈倒是没有跟我讲。”
　　快到十月的台北还是很热，两个人立在店里，就像刚认识不久的网友碰面一样，一个眼睛不知道往哪放，一个话不知道从哪开口。
　　“我妈呢？”应拾秋问。
　　“……你们吵架了嘛，她这几天估计都不会过来了。”小阿姨叹了口气，“她的病有下没下的，其实她自己也很难过，就是控制不了说那些话，阿秋，你不要往心里去，毕竟这几天店铺要是没有她，你也很难。”
　　“我可以自己请人。”
　　小阿姨一噎，“你真的变了很多。”
　　空气缄默了很久，应拾秋没接话。
　　于是小阿姨又自说自话，“但我觉得……这也算是一个好的变化吧。毕竟你一个人在外面，需要多想着自己一点，这样也好啦。”
　　“您还有想说的吗？没有我就去做工了。”
　　“……”
　　沉默，女人脸上闪过一丝灰暗。
　　应拾秋移开视线，顺手拿过围裙系在腰间，目不斜视。
　　“欣怡很想你。”小阿姨在身后说，“她跟我念了好多天，也一个人哭了好多次。”
　　应拾秋一僵。
　　小阿姨继续道：“上次那张卡里的钱，跟她没有任何关系，是我自己想要用的。当时她根本不知道，但是担心你怪我，才揽到自己身上。不论你对我有多恨，请一定一定，不要恨欣怡，她真的把你当成亲生姐姐的。”
　　“那你呢？”应拾秋转过头去看她，眼眶微微泛红，“你也把我当成亲生女儿吗？”
　　“……”
　　不知道是犹豫略多，还是羞赧更甚，小阿姨没有应声。
　　眼里闪动着微弱的光，只有在漫长的夤夜里才能窥见，天一亮，便什么都找不到了。
　　“小阿姨，你对我有养育之恩，我不会恨你。”应拾秋抿了抿唇，“我只是觉得我们两家人，现在这样的相处模式很好，不是吗？”
　　“……嗯。”
　　“以后有什么节日，我们还是可以一起聚一聚，吃顿饭的。”
　　这是她最后的退让了。
　　也好。
　　小阿姨连忙应声，“要有时间的话，你去看看欣怡吧，她已经出院了，就在家里。”
　　应拾秋一顿，点点头，走进了后厨。
　　忙碌半天，歇口气的时间都没有，直到傍晚落日盖进海里，应拾秋才收工。
　　余晖笼罩着整个小店，门口还堆着花盆，是几株开得很好的粉紫绣球，娇嫩欲滴，看样子还是新买的。
　　她顺口问了嘴店员，“这花哪里来的？品质还不错喔。”
　　店员边扒卤肉饭边口齿不清地回，“是楼小姐啦。”
　　“楼庭？我怎么不知道？”应拾秋诧异地看着她，“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今天上午，你还没来的时候，她叫助理送的，说是什么特意没有调蓝的花手鞠，很久以前就预订了，从日本空运过来的呢。”
　　拨了拨花叶，应拾秋咕哝一声：“开个店而已，还种这么讲究的绣球干什么？”
　　“那明明是浪漫！”
　　“浪漫？”
　　“对啊，”店员双手合十，抱在一起，表情很高兴似的，“粉紫绣球的花语是忠贞，团聚和永恒，她一定是在祝福我们的刨冰店能够一直开下去啦！”
　　忠贞，团聚，和永恒。
　　真是在祝福她的店，而不是她们两个吗？
　　“浪漫又不能提升营业额。”
　　应拾秋说完，拎着包走了。没有立马回家，去租一辆Ubike沿着大街小巷穿行。
　　松山的节奏比信义要慢很多，应拾秋经常在步行和骑脚踏车中放松自己。
　　穿巷而过的风吹胖了她。
　　她的身子往前微微佝着，脚上发力，沉重而缓慢地逆风而行。好像身后有一个人在追她，而她要马不停蹄地向前，向前。
　　很累了，可以休息一下吗？
　　终于停了下来，气喘吁吁，一回头，才发现是二十多岁的自己，没追上，只远远站在马路对面看她。
　　齐刘海，发好长，穿着简单的碎花裙，招招手，大声喊着：“我就只能送你到这里咯，应拾秋，不要再回头。”
　　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
　　她调转方向，想去碰那道影子，却被拥挤的人潮堵住去路，只能站在原地，看无数机车穿行，穿成了一阵浪，将她拍落在岸边。
　　追不上，再也追不上。
　　二十多岁的应拾秋，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是吗？
　　……
　　推开门的时候，陈欣怡还在拿食指卷着头上的发，卷起又松开，面对电脑上的设计图，眉头紧紧皱着。
　　旁边是堆得杂乱的桌面，水杯里空了，草稿纸乱七八糟叠在一起。
　　她整个人都蜷在了椅子上，像只猫，丝毫没有注意到应拾秋的到来。
　　“不要坐太久，偶尔也要起来走走。”应拾秋把手里的豆花放她旁边，“六顺的芋泥火山冰，很好吃，尝尝。”
　　“姐？”欣怡诧异地看着她，很欣喜，“你怎么过来了？”
　　说完又觉得这话不妥，立马坐直，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改口，“我以为是我妈回来了啦。”
　　“刚从店里回来，顺便来看下你。”应拾秋打量她几眼，“气色还不错，身体感觉怎么样？”
　　“恢复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
　　欣怡往她身后看了看，“庭姐没有来？”
　　“……嗯，她在拍电影，有点忙啦。”
　　说到楼庭的时候，应拾秋的表情没有过去那般不好意思，又或者带一丝笑意。很容易就让人读懂她的强撑。
　　看出她心情不算多好，欣怡垂下眼睫，语气低落。
　　“你们吵架了？”
　　“……没有。”
　　“其实我以前常常好奇，什么人能够配得上你？”欣怡表情很苦恼，“想来想去，这世界上不会有一个完美的人，所以我经常下定决心，如果有人追求你，我一定不会同意的。”
　　应拾秋噗嗤一笑，“是你对我有滤镜。”
　　“是姐你真的值得很好的人，”欣怡牵住她的手，“如果是庭姐，我觉得我可以放下心，这是最好的选项，没有人比她更好的了。”
　　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去，应拾秋嘴角一牵，“她哪里好？
　　“有才华和财富只是最表面的一点，当然还要敏感，细腻和包容啊。关键是她眼里都是你，能比我们都早一步知道姐你在想什么，再去解决你的烦恼。拥有这样一个伴侣，不是就相当于坠落时，有人在下面等着接你吗？”
　　良好的爱可以弥补情感上的缺失，也能降低心理上的压力。
　　欣怡很诚恳地说，姐，你们应该要好好的，一辈子都好好的，我想看见你得到真正的幸福。
　　“可如果是她不幸福呢？”应拾秋眼里有片刻迷惘，“我好像一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做不到跟她一样懂她。”
　　欣怡一愣，蹙紧眉头，“那是姐你不够爱她吗？”
　　爱？怎样才算是爱？
　　我也不知道……但或许爱就是在有底线的基础上接受她的一切，然后互相照顾，彼此进步，不能失衡。
　　寥寥数字，让应拾秋这个抱爱坚定地走了好多年，坚定地觉得自己爱着楼庭从没有过质疑的人，开始迷茫起来。
　　应拾秋，你好好问问自己。
　　如果当年楼庭没有消失，没有发生那件糟糕的事，你们真的会一直幸福下去吗？
　　你需要的是什么？总之你不是非爱情不可吧？
　　你只是需要一个人给你安稳舒适的环境，来逃避自己要亲自面对生活的勇气而已。也许不止楼庭，而是谁都可以。
　　离开的时候，夕阳已经沉沉睡去，蟹青色的天上闪着几点星粒。应拾秋带着心事回家，还没走进家门，就碰上拿着电筒刚开门要出去的楼庭。
　　四目相对，对面先一步开口。
　　“饭好了，要现在吃吗？”
　　

第157章
　　院门小敞，她们一起买的那个灯泡就悬在头顶，阴影深重，将人的眉眼盖成一团浓雾。
　　“不用给我做饭啊，”应拾秋避开她直直落下的目光，“回家我自己随便弄一点面条吃好了。”
　　侧身，走进去，楼庭的声音却在身后跟着响起。
　　“抱歉，昨天情绪上头有点失控。”
　　应拾秋一僵，扯了扯嘴角，苦涩一笑。
　　“没什么好道歉的，站在你的角度来看，我说的话确实会令人不舒服。”
　　“我从来没那样失控过，自己都感到陌生。”
　　“或许这就是你我之间的问题，”应拾秋转过头，“如果我的存在让你偏离原本的你，是不是说明我这个人对你来说并不算积极？”
　　但恰恰是你让我变得更加立体。
　　她说，以前我只会觉得人生在世好像只有工作这么一件事情才令人有苟延残喘的想法，根本找不到继续活下去的理由，我觉得幸福是一个很抽象的名词，是你让我有好好活下去的念头，也许从你身上可以感受到它是一个动词。
　　笨蛋，你的生命又怎么可以寄托在我身上？
　　因为我没有根。
　　“我始终是别人想要就要想丢就丢的存在，我和过去唯一能够确定的联结只有你。”
　　“……”
　　你是我这棵浮木的土壤，呼吸和养分。
　　也许，某年某月你要离开，我虽不会立刻死亡，但也会慢慢凋谢。
　　现在我们或许是榕和杉的关系。
　　但你不能肯定，哪一天我们会不会被彼此打动，再生出一朵花来？
　　她立在疏疏朗朗的绣球前，情绪已经不似昨晚那样强烈。眼里闪动着光，一眨，又萤火似的暗了去。
　　那被风掀得浮起来的衣衫底下，仿佛能够看到一颗心脏，微弱地跳动，显得她整个人空空荡荡。
　　应拾秋不说话，偏过脸，眸光落到她自然垂在身侧的手上。
　　纱布包着，掌心似乎还渗着血。
　　眉头一皱，“你的伤今天都没有换过药？”
　　“没有时间。”语气平平的。
　　做饭有时间，换药就没时间？
　　这话应拾秋还是没问出口，沉默着转身走进门，给她去拿药。揭开纱布一看，才知道里面在发炎。
　　天气太热，这样一直闷着，竟然也不知道叫人处理一下。
　　用碘伏简单涂了下，应拾秋把棉签递给她拿着，再上了点消炎药粉。看起来就很疼，但楼庭一声都没吭。
　　应拾秋给她吹了吹，瞥见她左手手背上有道淡化了的牙印。
　　是那晚在床上她咬的，牙印仍旧没消，以后都不会消了。
　　她有些恍然。
　　“我们这样彼此争吵彼此消耗，很没有意义吧？”应拾秋收好药品，抬眸望向她。
　　她却沉默半晌才答：“争吵的意义就是为了读懂彼此内心想法。”
　　“我们是该好好谈谈了。”应拾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有声抱歉我也该先说，是我一直在逃避。”
　　楼庭蹙眉不解，“为什么逃避？”
　　“我很累，多年以来都习惯独居，并不适应另一个人挤进我的生活，不只是你，董怡君，或者欣怡，都会让我觉得不自在。”话音停滞几秒，她又道，“其次是，我不想再给予任何人情感上的回应了。”
　　也是不够爱，所以提不起劲在她身上多给一点。
　　多给一点，就成了浪费时间。
　　这话很温和，没有带刺，可仍旧像爱人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楼庭身上，被烫过的皮肤立马烧出一个洞来。
　　独属于皮肤的焦糊味，蹿到鼻腔里，小刀慢磨般的危惧一点点吞噬她的理智。
　　“那你又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
　　“……人都贪心，你对我好，一个疲惫的人，很难不把片刻休憩后的愉悦当成动心。”应拾秋坦率承认，“但在面对一个崭新的楼庭的时候，我总将你跟过去的你比较，这又恰好是你介意的地方。”
　　虽然知道她们就是同一个人，可二者的想法跟观念已经变了。
　　这和她记忆里的人已经不是一个。
　　“有没有可能，过去的我就算不失忆，也会有变成如今的我的这么一天？那时候的你，又会有什么说辞呢？”
　　“……”
　　“退一万步讲，也许你仍旧会爱着以前的我，可那毕竟已是过去。即便很多时候你没有明说，可我不得不介意。你嘴里的楼庭，不是现在的我，对我来说，就是一个陌生人。”楼庭慢慢将她抱紧，背躬着，脸几乎贴着她的大腿，脸贴她膝盖，“小秋，如果可以，如果那会让你更轻松一点，我也很想记起以前……”
　　不是记起以前的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是通过那段怎么都想不起来的记忆，去窥视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以前爱笑吗，会总哭鼻子吗？害羞的时候会捂嘴吗？有我不知道的小绰号吗？
　　高。潮的时候会跟现在一样，爽到脚趾都蜷起来，再忍不住挠花我的背吗？
　　“记不得也不是坏事，对你来说，我就是个认识不久的女人，也才一个月而已，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里，一个月不足挂齿。很多时候，你有情绪，本质只是占有欲在作祟。”
　　“不，感情不是可以用时间衡量的。”她深吸一口气，“不然怎么解释你我身上的此消彼长？”
　　此消彼长，此消彼长。
　　就算只有一次，我也一点一点进到了你的身体里。
　　啃噬着、咬合着。
　　你怎么不会懂呢，人与人之间，最好就是这种剥掉衣服赤。裸相见的关系。
　　在沉浸于纯粹的身体觉知时，我们会异常干净。
　　摒弃掉所有外界声音，摒弃掉情绪，摒弃掉记忆，摒弃掉恨，也摒弃掉爱。
　　你面前的我，是同样真实的我。
　　我们的每一次亲密，都该是离彼此更近一步距离的试探。
　　“争论这个已经没有意义了。”应拾秋说，“今天冷静下来，我想得很清楚，目前我们需要分开，脱离掉恋爱关系，重新审视自己。”
　　我们真的需要这份感情吗？我们真的爱对方吗？
　　最重要的是，楼庭，我真的爱你吗，不论过去或是现在的人，我都好像无法肯定地给你一个答案了。
　　“分开？”
　　“是的。”
　　楼庭一僵，却没抬头，声音低低又闷闷，“你想好了？”
　　“嗯。”
　　“以后我们还会在一起吗？”
　　“这很难说。”
　　话音刚落，她手收紧一些，攥到应拾秋的大腿都开始有挤胀感。看她手背青筋凸起，几分狰狞，倒吸一口冷气。
　　“你干什么？”
　　“……”
　　她才立马松开几分，说了句抱歉，头却仍然低着。
　　时间慢吞吞地跳动，更像一种倒计时，许久以后，她才在这种飘摇紧张中开口。
　　“你是不想要我了吗？”
　　“……”
　　“应拾秋，电影就要拍完了，你还要作为编剧跟我一起同台去颁奖礼的，我们不是还要一起创作很多作品吗？你忘记了你以前的梦想？”
　　“有没有奖已经不重要，我对现在的生活就很满意。这部电影我该做的，都已经在片场做完了。”
　　这个圈子，对普通人来说梦想好缥缈。
　　她已经渐渐意识到，没有楼庭，三十四五的她连入场的资格都没有。
　　长长长长的裙子，被她的眼泪慢慢浸透，感受到大腿根部的濡湿，应拾秋僵了一瞬。
　　“干嘛哭，又不是生离死别，我们也还会再见面，跟朋友一样。”
　　她说她没有哭，头还是低着，像一株垂死的花，脑袋蔫着往下坠，要埋进土里。
　　“难道你不会觉得，有些事，两个人一起做才有意思？”
　　“那只会因小失大，我没有精力了。”
　　“没有那么多理由，只是你不想把时间和精力花在我身上而已。”楼庭抬起眼，字音沉稳，却咄咄逼人，“你觉得我麻烦，不值得，跟以前的楼庭不一样，所以你才会开始后悔，觉得跟我在一起只剩窒息，并且这种感受随着时间一天天发酵起来。”
　　“……”
　　“说白了，你就是不够爱我。”
　　心脏突然传来一阵钝痛。
　　应拾秋想说点什么反驳她的，可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怎么都开不了口。
　　也许吧。
　　她想。
　　那天晚上她们没有再做，是翻了肚的鱼，悬在床上，沉沉的，一动不动。
　　夜色是最好的掩饰，两道身影就那么飘在黑漆漆又冷冰冰的深海里渐行渐远。谁都没回过头去看对方，多看一眼，或许就会被绊住脚。
　　像往常一样。
　　在天亮时出门，再在日落的时候回到家，发觉已经空空如也。
　　应拾秋的行李不多，搬来的时候简简单单，离开的这天也利利索索。
　　浮尘在今日最后一丝光线里飘着，沙发整洁，餐桌空无一物。打开衣柜，里面属于应拾秋的那一部分已经被清掉了。
　　目光晃了晃，楼庭扶着床头，面无表情地坐下。就那样敞着衣柜，盯着里面的空旷出神。
　　坐很久，脑子里却一片空白，本来还有的工作，拿回家准备做的计划，该写的备忘录，通通都变成了一张白纸。
　　好半晌，才又走回厨房，将冰箱里还剩很多的食材拿出一部分。
　　洗净，切好，下锅，再望着蒸汽出神。
　　以前她不会做饭，身边向来都有做饭阿姨。这种事没必要啊，导演的时间可比生活琐碎重要，一秒钟就是一把钱。
　　前几次下厨时，还比较生疏，总不可避免被自己弄伤。手臂上两个泡，小拇指划了一刀。
　　不想让应拾秋有负担，她遮遮掩掩过，把手藏进袖子里。也提前把水泡戳破，盼望能快一点好。
　　为什么偏要亲手做饭？因为在电影的镜头美学里，很多描述幸福的一帧帧，都从对准生活的柴米油盐开始。
　　她想，自己总要接地气一点。
　　给她具体的、不漂浮的、可以触摸到的爱，这样才能经得起岁月的检验。
　　从来不认为自己会爱人的人，在学着怎么去爱人。
　　可还没学会，对方就轻飘飘松开手，只有她，因用力过度，而狠狠摔了一跤。
　　

第158章
　　楼庭再睁开眼的时候，整个人就那么躺在冰冷的地砖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烧焦气味。
　　头部传来一阵刺痛。
　　她捂着额头，慢慢扶着橱柜站起来，却发现灶台上的火还一直开着。火光跳跃，上方的涂层锅却已经烧干了，食材焦糊，青烟滚滚。
　　怔了一下，立马伸手将火关掉。
　　关于刚才的记忆竟然模糊一片，只感觉手肘钝钝的，抬起来看，已经有了一片擦伤。
　　没流血，掉了一点皮，擦痕呈现一片灰白。
　　是晕倒过？
　　试图回想，脑子却一阵眩晕。她缓了好一会儿，深呼吸，才勉强支着身子站直。
　　想起回家是打算给自己做顿晚餐，吃完给手换药。
　　锅已经烧坏了，她只好先走到玄关去拿医药箱。用剪刀将自己的绷带剪掉，再拿了碘伏消毒。
　　上次给她上药的女人，手法很轻，还会温柔地给她吹几口冷气舒缓痛觉。
　　可换成自己，楼庭就没那么多顾虑，干脆地拿棉签沾湿碘酒，就往伤口上按压过去。
　　嘶——
　　她闷哼一声，额际很快冒了层薄汗。可也只是拧拧眉，等棉签在伤口上完完整整滚了一圈便松开手扔掉。
　　没什么的，两人跟一人没有区别，只是上药时单手略有不便而已。
　　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一个人，外出拍摄中暑骨折，赶进度熬个三天两夜没阖眼，不照样自己扛过来了吗？
　　本就孤孤单单，又有什么不可以适应的。
　　更何况，在这段只短到只有一个月的入侵里，她的付出也不少。
　　倘若爱要分毫不差地计较，那又算什么爱呢？
　　应该顶多算是不甘，就是不甘。
　　楼庭垂下眼帘，将药箱里的一扎纱布拿出来，扯开头，绕在伤口上。一圈又一圈，再用牙咬着打结。
　　刚快打好，手却没拿稳，一整扎就这么掉在地上，顺着脚边滚远。
　　铺成长长一条白毯。
　　手上刚包好的那几圈也顺势散落，从她掌心就这么溜走，快得只抓住一个头。
　　纱布在空气中扬了一下。
　　心里忽然窜起一阵无名火，楼庭脸色一沉，手一抬，干脆摔地上了。
　　“啪。”
　　包扎不好的伤口就别包扎，磕着碰着伤着就算了。
　　毫无办法。
　　说真的，我是对你毫无办法。
　　当人没了梦，就没了力气。
　　所以回答关于未来的畅想时，犹豫不决，语滞嗫嚅，只偏过头用笑来掩饰尴尬，拜托，镜头不要对着我拍了啦，过好现在每一天才最重要。
　　以前应拾秋的梦被烈日烤成了条鱼干，泡进水里会变软一点，没有水，就只会更硬更瘪更难嚼。
　　但那是她唯一拥有的东西了，抱着它才能活啊，她想。
　　现在的她一无所有。
　　两手空空，从楼庭家里搬出来，也不想回去跟阿姨妈妈挤进那个房子，就租了刨冰店上面的一家居民房。是店铺房东的，打了折，比市面上的租房都要便宜。
　　很小一开间，厨房炒起菜来会有油烟落在床被上，她便很少开火。
　　好处是离刨冰店近，下楼就到店。她不用折腾，每天蜷在床上写完东西就可以下楼巡一圈。
　　重回自己一个人的世界，从此以后做的所有的事情，都是在围绕自己一个人转，这种秩序感令应拾秋很满意。
　　然而这样的满意并没有持续多久。
　　可支配时间太短。
　　忙完店里的事情回家，连打扫卫生都没空，就要继续坐着写稿。一写好几个小时，还要跟联系她的品牌方沟通。
　　衣服被丢得乱七八糟。这里没有沙发，全都只能扔在床尾。衣柜也小，匆匆塞进去，再去拿的时候要挑很久。
　　忙到没耐心，饿了应拾秋只能匆匆忙忙吃碗泡面，或者点一份外送。
　　一口一口，泡面吃多了也会腻，泡到发软都迟迟不想张口那种。
　　那就换一种，卤肉饭海参饭或者鳗鱼饭。不论一直吃一种，还是轮换吃外送都有点恶心。
　　原来习惯这么快就被养成。
　　还好走得快，时间久了就会好的吧？她想着，松了口气，剩下的鳗鱼饭却没再继续往嘴里送。
　　世界按部就班，偶尔看到店里那一盆盆绣球花的时候，应拾秋还是忍不住回想起很多年前。
　　但很多年前又模糊了不少，清晰的只有她自己一个人。
　　楼庭刚消失的那些日子，天空都好似没那么明朗。
　　她就像只无头苍蝇乱飞。
　　灯坏了要联系谁来修？
　　只记得之前是哪个阿公在帮忙，一次收多少台币？她身上零钱够吗？
　　楼上花盆又在滴水，泥水弄脏她的短袖。
　　可是好窝囊，理直气壮上门，看见在给小孩喂饭的妈妈，只能说出一句不好意思找错人。
　　望着家里乱糟糟的模样，应拾秋开始困惑。
　　为什么这么多年她都在浑噩之中度过，没有一点长进，真是命运弄错了吗？
　　会不会在她的认知之外，还有一种可能。
　　亦或是，她不肯承认。
　　……
　　再听到楼庭消息的时候，是傍晚，应拾秋在给店外那几盆绣球花浇水。最近日头太盛，几盆花也格外娇气，水浇多了会闷根，水浇少了会蔫掉，她很头大。
　　庄书芸在电话里问她，是否有空跟剧组一起吃顿杀青饭，就在台北。还格外添了一句，大家没有一个缺席的。
　　身为会有署名的编剧之一，应拾秋自然要到场，挑了身舒适的长裙，穿了一双高跟鞋，还化了个淡妆。
　　就在一家高端餐厅，剧组成员基本都在了。
　　应拾秋跟几位编剧坐得稍远，离导演更近的都是几位主演，楼庭就被围在其间。她穿得很休闲，白色打底外套着个黑色针织衫，宽宽松松，对比边上几个穿短袖短裙的，她像是早一步入了秋。
　　有人问她不会热吗？她只摇摇头。
　　跟着一声玩笑话飘出来，导演你身体有点虚喔。
　　她也只是配合地笑笑，说了句你是不知道这个片子有多难剪，我熬夜在跟剪辑师弄，一晚上没睡。
　　全程都没往应拾秋这边看一眼。
　　直到吃完饭，她对全场人说了感谢的话，再拿过杀青红包一个个发。
　　脚步停在应拾秋面前，她们才有机会光明正大地对视。
　　好陌生，却又好熟悉。
　　眼睛跟表情都没变，人也还是那样个人，怎么就生疏几分。擦着碰着，都像会被扎到一样，只能小心翼翼把手抬起来一些。
　　见你一面，便把我这段时间的度日如年都磨灭。
　　忘记一切浑浑噩噩，忘记那使我翻来覆去的折磨，忘记成年人的体面就就该是端端正正的一别两宽。
　　嘴唇一动，千言万语。
　　最后只变成了对在场所有人都说的那简练一句：“杀青快乐！”
　　应拾秋低头，看着那给她红包的手，嘴唇一抿。
　　上面那道牙印还在。
　　一瞬间好多记忆都冲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接过，而后唇角一扯，扯出个体面的笑容，“好代志，定定满。”（好事常满）
　　对面点了下头。
　　便绕过她，继续去给下一个人发红包，说着同样毫无新意的杀青快乐。
　　一些流程走完，大家就坐在一起吃点东西，聊聊天，按照行业内的规矩，也没人敢催散场。
　　服务员上了不少酒，红的白的啤的，堆在桌上，不免都要沾几杯。
　　但最大的受害人还是导演组。
　　不论楼庭还是副导，甚至旁边的庄书芸，都被迫喝了不少。喝到大醉，天都快亮，这场不知是折磨还是享受的杀青宴才结束。
　　应拾秋不打算直接回家。
　　再熬一个小时，等到旁边那家早餐店开了，她就去买一碗咸豆浆养养胃，最好再加一根油条。吃完回去看看店，下午歇工才有空回床上窝着补觉。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踉踉跄跄。应拾秋似乎感觉到什么，顿了一瞬，才回过头。
　　是楼庭。
　　她就倚在门口，远远望着，因迷醉眼皮半含，脸颊还有几分酡红。
　　也不说话。
　　左右看了看，应拾秋没发现周围有除了自己以外的谁在，便问她：“庄书芸呢？”
　　“开车去了。”
　　“你不是该跟她一起去地下车库喔？”
　　“先出来透口气。”
　　她声音懒洋洋的，倒没什么攻击性。也许那天那副样子，真的就只是情绪失控而短暂爆发了一下。
　　可那样的楼庭，她从未见过。
　　“哦。”应拾秋点了点头，“那我先回去了。”
　　“不用我送吗？”
　　“谢谢……不用了吧。”
　　“现在还没通捷运。”
　　“我打算叫车。”
　　“刚才站在这里那么久都不叫车，怎么我一来你就要叫？”
　　“……”
　　她一步步逼近，很快便走到应拾秋面前。
　　天还没大亮，这边又是后门，没什么客人经过，只有下面路灯照过来，将人照得影影绰绰，凄凄凉凉，月光一样的白。
　　没了酒店灯光的修饰，应拾秋才震惊于她比过去看着要瘦很多，满脸挂着憔悴。
　　眼底有一片乌青，眉心也是蹙着不肯松开。
　　是工作太忙吧。
　　她不是说了熬夜剪片子，一晚没睡嘛。
　　“……关你什么事。”
　　“可是我很想管啊。”
　　声音像一团絮浸泡在水里，潮潮哑哑的，接触不良的电流那样，一闪一闪，又明亮起来。
　　她忽然靠很近，语气很轻。
　　“我们不要分手，好吗？”
　　“……”
　　一阵酒气飘过来。
　　应拾秋脸色一僵，“你喝醉了。”扭过头就走，步子急了点，高跟鞋搭在地上有阵决绝感。
　　身后女人的脚步声也加快，跟着她小跑过来。
　　应拾秋没回头，却忽然听到一道巨响。身形顿住，还是回了头，只看见楼庭四脚朝地，狼狈地摔在了地上。
　　瘦瘦细细的，半跪着，头发散开。
　　本来就一晚上没睡觉，又喝了那么多酒，在马路上这样简直跟找死一样。
　　应拾秋没往前走，左右看了看，也没个人在，有点无奈。
　　“你到底要干什么啦？”
　　“很痛。”
　　她低声说。
　　“什么？”
　　“我从来没感觉会这么痛。”
　　楼庭慢慢抬起头来，眼眶红着，却没有流泪。
　　因为这个世界和她，都严苛地不允许每一个成年人撒娇、哭泣，和可怜巴巴地祈求。
　　应拾秋怔了一怔。
　　只听她又继续开口。
　　“原来爱上一个人是这种感觉，有一双手时时刻刻都在玩弄我的心脏。有时候挤压它，有时候又好像要把它活生生拽掉。我每天都感觉自己濒死，上一秒呼吸不过来，下一刻却又发现自己还活着。”
　　很失望，真的。
　　有时候我真想死掉也好，一切都可以结束，但我还想见你一次，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
　　我永远都压抑的活着，从来没有人告诉我，我是可以毫无条件、毫无保留的信任她的。
　　没有关系。我总告诉自己，没有关系。
　　经历了那么多背叛，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欺骗，我从那样的灾难里活下来了，我没关系的。
　　上天给了我一次重生的机会，我一定可以跨过这个人生中的千百种苦难。
　　可为什么？应拾秋，在你这里，我就跨不过了呢？
　　我想弄明白。
　　

第159章
　　七年后在台北再见楼庭以来，应拾秋从没听她对自己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
　　过去的她也少有这种时刻，沉默寡言是她的底色。
　　归功于酒劲，人才开始坦诚。
　　但那又能改变什么，我们是反方向的两股力。
　　“你说话啊。”
　　她嗓音干哑，像刚路过了一窜火。
　　她说应拾秋你讲话啊，你不讲话我就觉得你在晃，像只风筝，完完全全将我的情绪牵走，明明我以前不会这样。
　　她说我真的很不喜欢长时间的沉默，不喜欢你抿着唇把所有小心思都藏进肚子里。我要你血淋淋剖开，再赤裸裸告诉我，好的还是坏的都告诉我。
　　“够了，想说的我已经说清楚了，楼庭，过去一年，你我都该有感觉，朋友关系更适合我们吧？”
　　“我不觉得。”
　　现在的你不懂。不懂回家路上我为什么忍不住笑，也不懂吃饭都不必胡乱凑合的时候，不懂半夜醒来顺手把你捞进怀里，发现空掉后会有多失落。
　　饿过的人只要给点甜头，就不想放手。你不懂。
　　“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一旦有一个人决定走，就不会再有余地。就算强行在一起，也不会坚持多久。”
　　“那你告诉我，我要变成什么样，你才愿意留下？”
　　声音哽了一下，慢慢走过来，攥紧她，眼巴巴望着。
　　如果人可以凭借掏出心脏来明示真心，那么她的胸腔恐怕早已空了。
　　“不论如何我都该走。”
　　“我不懂，前些天还可以一起做。爱的人，怎么今天就变得这样决绝。”
　　“因为我发现你病了。”应拾秋把手一根根抽出来，眼神几分冷淡，“从故意造林靖姿的黄谣，到换掉我的电话卡开始，我就知道你病了。你不仅仅不是我认识的楼庭，更不是你自己了。哦，对了……千万不要说是我们这段感情把你逼成变成这样的，那样我会很有压力，显然我并不愿意承受。”
　　说得顺口，便也多讲了几句，像是要把沾上手的泥一口气甩掉。她说楼庭，即便我不知道那些年你具体经历过什么，但至少你的经济条件不算差。人生能吃饱能穿好，做什么都有钱来托底就够了啊，你没有任何压力，比我好太多太多。
　　生活的受害者，不是只有你一个，楼庭，所以拜托，诚实一点，简单一点。
　　我们就各自过好自己的日子，不要再折腾理想折腾爱情了。如果非要，那个能陪你的人一定不是我。
　　视线里的女人渐渐扭曲畸变，模糊成一片。
　　我们驰骋，我们飞扬，带着年轻的向往，直到急行扭转撞了墙，才会在猝不及防的痛里看清自己。
　　这阵痛具有滞后性。
　　很想装作不在意，拍拍脏掉的衣服转身就走，可是谁知道才迈开一步就疼到跌倒。
　　“所以我的痛苦比不过你的痛苦是吗？应拾秋，你很自以为是。”沉默好半晌，楼庭声音变得有些缥缈，“你没有想过，究竟是我病了，还是你病了，你只会想当然地认为那些事情都是我做的。”
　　“什么意思？”
　　“想要答案就自己去找啊，应拾秋，你不是很聪明吗？”
　　“……”
　　看着她半含的眼皮，醉意醺然的脸，应拾秋脸色一沉，骂了一句有病。转过头并不打算再理她。
　　楼庭的声音却还在身后响起，走几步就断断续续，卡壳的磁带一样，被她甩得越来越远。
　　“到底要怎样啊，应拾秋。”
　　“非要我想起来一切，完完全全成为以前的楼庭，我们才有可能吗？”
　　深吸一口气，应拾秋转过头，隔着几十米距离，望着那个被她甩到很后面，步伐踉跄到已经走偏了的楼庭。
　　有那么一瞬间，与匍匐在她脚边时的眼神共鸣，都一样下贱，一样的可怜兮兮。
　　“你回去吧。”应拾秋语气平静，“喝点温水，醒醒酒，等再醒来，你就会忘记今天的一切。”
　　忘记。
　　这句话就像巨大的压力，挤缩着楼庭的理智。头部陡然闪过一阵刺痛。眩晕过头，眼前黑了又亮，甩了甩脑袋，楼庭才看清面前的景象。
　　恍惚记得，医生说过，如果她再不好好修养，可能下次睁眼就又是忘记。
　　“……你刚说什么？”
　　“我说，酒醒你就会忘记今天的一切。”
　　“那能忘记你吗？”
　　“……”
　　应拾秋一怔。
　　这个问题的答案，彼此不是最清楚不过？
　　没再说话，她扭过头便走，步子几分急切。这回是真的走掉。清早温度清凉，打在她的衬衫外套上，袖子都被吹得风猎猎的。
　　黎明前，天色还没睁开眼，世界仍旧昏睡。
　　跨过彩虹桥，要到对岸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河堤都是青草，水面映着的灯影子。
　　身后脚步跟了上来，又立马停住。
　　“应拾秋，”那被酒气浸染的声音响在背后，慢吞吞的，像一口一口难以下咽的苦菜，“我有很努力地记起以前，可我真的做不到。”
　　“……”
　　应拾秋眉头一皱，本不打算回应。
　　可就在她迈开脚步，要继续往前走一步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窸窣声响，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到身侧传来“砰”的巨响。
　　远远的，闷闷沉沉，就像一颗石子坠入水底。
　　回头，楼庭竟然已经不在桥上了，应拾秋瞪大眼睛，下意识跑到栏杆边趴着看，只在黑漆漆的河面看到一圈又一圈涟漪。
　　她瞳孔放大，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朝河面大喊：“楼庭！”
　　没有回音。
　　疯子。
　　应拾秋急急忙忙跑下桥，浑身都气得发抖，站在堤岸草坪上，左右环顾，也没看到有任何路人经过。她又喝醉酒，哪能等得到救援？
　　蓝蒙蒙的水面上，只有一片衣角往底下藏匿。
　　应拾秋没能顾得上太多，把衬衫外套和鞋袜都脱掉，扔在岸边，二话不说跳进去。
　　冰冷的河水还有几分刺骨。
　　心脏跳得飞快，她游过去，想要寻找楼庭，却转来转去，根本找不到人。往里探一些，再一些，勉强睁开眼，却看不清什么，又涩又难受。
　　就在要往上浮的时候，却感觉被一只手攥住手腕。
　　一侧身，是楼庭。
　　柔软的，泡沫一样要在水里化开的楼庭。
　　那道力没托着她往上走，也没往下坠，就那样在她旁边，慢慢拉着她靠近。模模糊糊的视线里，并不能看清她，只恍惚听见咕噜咕噜声。
　　嘴唇一张，她在说话，声音却被气泡带走了。听不清，可应拾秋似乎知道她在表达什么。
　　她说，我们干脆一起死掉好不好？
　　不好。
　　这世间反正没有你可以留恋的东西，干什么偏要清醒的糊涂着。
　　死掉就没可能了，我不会甘心。
　　“哗”的一声，两道身影一起从水底浮起来，拱起的巨大水花像一场暴雨，洒在粼粼的水面。
　　被河水冲冷的两个人紧紧抱住，手还牵着，应拾秋下意识侧过身去看楼庭，脸色苍白，神态有点半梦半醒的样子。
　　“你干什么啦！”她火气很大，毫不掩饰愤怒，张口就是训斥，“你不想活，我还想活诶，大晚上跳河是要做什么？演苦情戏给谁看？”
　　“我没让你救我。”
　　“靠北，我要看着你死？”
　　她窝在水里，衣服被水吹成一条絮，忽然咧嘴，溢出轻笑，“我只是想下水清醒一点，如果给你造成了麻烦，对不起。”
　　对不起，应拾秋。
　　如果给你造成困扰，我会自己走的。
　　游到岸边，踩着石子爬上岸。手心里都是泥和露水，应拾秋拍拍手，踉跄站起身，看她东倒西歪地走路，应拾秋就站在岸边不管不顾，冷眼看她。
　　撑着堤上的土爬上来，一裤桶子的水全哗啦啦往下灌出来，羊水似的破了，狼狈挡住了她的路。
　　“你外套都湿了。”应拾秋弯身将岸边的鞋穿上，顺手抄起衬衫扔给她，“脱掉，穿这个吧。”
　　“不用。”
　　“我说穿上。”
　　她语气一沉，楼庭僵了下，只好老老实实套上身，低声说了句谢谢。
　　经过这么一闹，她整个人都变沉默许多，脸也没那么红，应拾秋知道她是酒醒了。纵有千言万语想骂，憋了两秒，也就通通吞进肚子里。
　　“庄书芸应该还在那边等你。”
　　“嗯。”
　　“我就先叫车走了。”
　　“……哦，好。”
　　是两条相反的路，彼此都走得很慢，湿漉漉，衣服像被烫坏的皮黏在创口上。走一步，格外沉重。
　　走了两步，楼庭忽然回过头，望着她的背影问，“如果我们的电影……有一天能拿奖，你会不会来颁奖现场？”
　　说出口才发现是句好耳熟的话。
　　想不起来，也许，很多年前的某一天，她也这样问过她。
　　应拾秋一顿，没回头，“也许会吧。”
　　她深深看她背影一眼。没说好，就那么在原地目送她彻底消失，才转身离开。
　　当天应拾秋都没来得及补觉，回去冲了个澡，就在店里开始忙碌的一整天。
　　从节气上来说已经入了秋，她叫员工把主推的菜单换了一下，以润肺的梨和秋冬主打的番薯和烤栗子都加了上去。
　　等应拾秋忙完的时候，又是傍晚了。这种纯粹生理上的劳动，恰好令她心理上得到了休憩。员工在用餐，她垂了垂后脖颈，脱掉围裙准备回家。
　　却在此时收到了一份同城的快件。
　　不算厚的一个快件，寄件人写着楼庭。
　　她愣了一下，打开一看，竟然是件崭新的衬衫，品牌价格不菲。摁亮手机屏幕，却没收到任何有关楼庭的讯息，哪怕是庄书芸的口信也没一个。
　　一声不吭地送她这样一件贵重的礼物，应拾秋大概知道她的意思，无非是在还她早上的那件衬衫。
　　想了想，便也没推辞，收下了。
　　台北的冬季来得太晚，十一月中旬才隐约碰运气地冷了起来。换上秋冬的衣服，热一阵冷一阵，很快应拾秋就感冒了。
　　鼻塞严重，喷嚏打个不停，台北的风还是那样大，吹得大王椰子树都要倒掉一样，更何况她。
　　也许是上了年纪，三十多岁真不比年轻的时候，吹过膝盖都感觉冷得有点疼。她比别人早一步裹了围巾，套了件呢子大衣避风，在家附近的餐厅订了个小四人桌。
　　应妈妈生日，六十大寿，是该庆祝一下。
　　把欣怡和小阿姨也接过来吃饭，都象征性地带了贺礼。
　　一起吃饭，一起切蛋糕，热热闹闹。
　　虽不至于还跟以往一般和乐融融，毫无芥蒂，但人与人之间就是这样，只要持续相处，就总会有感情和麻烦同步滋生。
　　有些疤痕，便在这一点一滴里面淡掉。
　　最近应拾秋因为感冒不爱说话，也没人惹应妈妈。
　　小阿姨带她去了一趟荣民医院开新的药，吃了几顿情绪平稳很多。哪怕她有气要撒，也没劲，更因为得不到反馈，自顾自骂了两句就算。
　　反倒是欣怡，常常劝应拾秋想开点。
　　放低声音，语重心长：“姐，很多话你都不要往心里去，姨妈其实很好哄的，你给她说个好消息就转移注意力了。”
　　“我哪来好消息？”
　　“比如29台又有了新的八点档啊！”
　　大家都在往应妈妈碗里夹菜。
　　有时候应拾秋也不禁艳羡。虽说她这一生过得浑浑噩噩，却又从没真正踏入过社会的大染缸里，有气便撒，没事就看看电视。也好啦，谁说不算有福呢。
　　酒饱饭足，要散场时，小阿姨塞给应拾秋一笔钱。
　　“这是还你的一部分手术费。”
　　应拾秋数了数，还不少。那笔钱是许宜霏欠她的，她自然会收下，不至于该是自己的都推辞。
　　她看向小阿姨，想了想，还是问道：“我的刨冰店交给你怎么样？”
　　“啊？”小阿姨一愣，似是不敢想象。
　　旁边的欣怡也诧异看着她，“姐，这是干什么啦？你不要开了？”
　　“不是啦，我打算开一个分店，开到国小那边去，店铺先租小一点的，试一试。”她沉吟片刻，“如果小阿姨你觉得可以，到时候这边的店就给你打理，工资我会发，不会让你白干活，前期会忙点，后面你可以自由安排你的时间。”
　　小阿姨连忙摆手，“阿秋，我不行的，我给你帮帮忙还可以……”
　　“不只是帮忙，我是想要你把这个店铺当成你自己的去做。”应拾秋很认真地解释，“到时候如果分店不错，这边又比较稳，那这边的收入都是你的，人员也由你来安排，我只抽成就好。这样大家一起赚钱。”
　　有这个想法不是一两天内的事。
　　过去小阿姨卖过面线，出过摊，对于经营很有一套自己的见解。而应拾秋也早就倦于这种要亲自忙来忙去的一线工作，她试图放手，如果让小阿姨来接手，最合适不过。
　　既是她的亲信，不用担心干到一半就走。又有一身经营经验，轻松上手。
　　“这个办法好喔。”欣怡眼睛一亮，戳戳小阿姨的手臂，“我们到时候跟姐白纸黑字写清楚。”
　　“我……”
　　见小阿姨不太好意思，应拾秋微微一笑，劝她不要想太多。到时候相关的条例会在合同里写清楚，相当于她是加盟。
　　这么一说，小阿姨觉得不会有什么纠纷，便也同意了。
　　回家的时候，应拾秋跟欣怡一起。
　　小丫头的房子虽然也很小，但被布置得很温馨。电脑，打印机都有了，一瞥，看到她电脑还开着，上面是一张电影海报。
　　整体色调是蓝色。
　　电影女主角青春，灵动，抱着一沓书，站在捷运的玻璃窗前拨弄自己的齐刘海。车窗里却站着另一个长发飘飘，背着吉她的女人，刚好准备下车。四目相对，时间的心脏就在这一帧停止跳动。
　　终此一生，我们都没游离开那条淡水河。
　　一行小字旁边，是“淡水河与金鱼”六个手写字。
　　明明蓝色代表忧郁，伤感，静谧，这一刻却又有透露着无尽的温暖。就像那扇不断延长的玻璃车窗，没有尽头一样。
　　应拾秋怔了好半晌，才问欣怡，“这是你设计的？”
　　欣怡点点头，去给她倒了杯温水，“之前我不是加过庭姐的Line嘛，她说了，这部电影的相关设计都给我负责。”
　　递过来，应拾秋抿一口，没放在心上，“整套视觉能给你多少钱喔？”
　　“六万咧！”欣怡嘚瑟地左右晃了晃身体，“一张主海报加两套备选。”
　　“这么多？这都中上水平了吧？”应拾秋眉头紧皱，“确定她不是在放水？”
　　“我当时也说不用这么多的啦，是庭姐说准备找更贵的，想想还是算了，我都算有够便宜的了。”
　　很难不猜是她故意这样说，以此减轻欣怡的心理压力。
　　大多时候，应拾秋都会被她的细腻打动，心口再微微一烫。
　　生活琐事里分得那样清楚有界限的人，怎么偏偏在感情里就变得心盲无明。
　　应拾秋也想不明白。
　　“庭姐她真的很温柔啊，”欣怡忍了忍，还是没办法憋住心事，“几乎不会再有人在跟你谈恋爱的时候，还把你身边所有人都安顿好吧？”
　　应拾秋眉心一蹙，“还安顿谁了？”
　　“也没谁啦，之前不是给我妈安排了道具陈设的工作嘛。”欣怡顿了一下，又道，“其实在那件事情之后没多久，我还装了一次心内去颤器。那时候妈妈又要做工，又要还你钱，忙到焦头烂额，是庭姐帮的我。”
　　

第160章
　　烟花和啤酒
　　蛋糕与汽油
　　想问问你这么普通的东西就是难得的爱吗
　　为什么我们都可以轻易弄丢
　　你说忘记不用很久那走掉就都别回首
　　省得我醒来的时候又从梦里栽个跟头
　　……
　　不懂太多乐理技巧，就那么随意拨弦，跟她们窝在小房子里一样，剧本卷起来当麦克风，不锈钢锅拿来当鼓敲。
　　悄悄一晃，应拾秋发觉自己已经站在了过去的终点，回望，一片雾茫茫。
　　现在她不算穷，至少存款有一百多万，生活压力不大，属于饿不死，但也没法在台北定居的样子。
　　身上还保留着过去的习惯。以为很苦，衣服不敢买太贵，房子只是个落脚点，三餐随便吃吃，凑合一下就算够。
　　她一个人独居，生活被工作塞满，整个人不断运转，转到好像停不下来。
　　除了工作，应拾秋想不出自己又还能做什么填满自己。
　　这一刻，楼庭是否也是一样的感受？
　　她停下拨弦的手，出神地想，原来她的生活一直都是如此，空空荡荡，漫无目的，得过且过，只好强行给自己找一份工作，一个风向标。
　　可在深夜的时候，一旦世界停止转动，她也要被动停下啊。
　　难道不会觉得不适应吗？
　　望着黑漆漆的窗外，应拾秋有点发怔。
　　人会孤单到面对这么窄小的房子，也嫌太空旷，明明以前嫌弃过房间太狭窄，哪怕搬去楼庭家，也偶尔会觉得浴室太窄，浴缸太小，床是不是该换成两米宽。
　　收好吉他，应拾秋走去脏兮兮的浴室随便洗了洗，滚上床便准备睡觉。窄到不行，一个人窝在被子里竟然还有点冷，手脚都冰凉。
　　前些年的冬天也是这样吗？一个人睡也会冷到半夜醒来吗？她有点迷茫，那段记忆也模糊不清。
　　天气转凉了。
　　刨冰店进入淡季，生意已经没有之前好。应拾秋不打算冬天开店，摆明了会亏。她计划这两个月看看门店，等明年开春之后再重新动工装潢。
　　岁末她闲的时间变多了，偶尔跟家人出去逛逛公园，大部分时间还是在笔电上写稿。
　　开了两个公众号，一个写影评，另一个写时事评论。收集最新的影视资讯，也是应拾秋每天的工作之一。
　　经常混在各种媒体新闻之间，看一天，眼睛都干涩起来。
　　刚要关掉电脑休息会儿，目光一转，被右下角一条娱乐新资讯吸引了。
　　【导演李余“狗屎运”真相曝光，《阿幸的一天》入围金马，原来是靠女人？】
　　台媒起标题总是很夸大现实，应拾秋眉毛一抬，点了进去。
　　这次她点进去，却不是因为标题夸张，而是因为“阿幸的一天”这五个字。
　　之前她在王玉茹的编剧课写过一部微电影剧本，就叫《阿幸的一天》。后来被楼庭用三百万买走，之后那个剧本去了哪里，她完全不知道。
　　花了几分钟把这条资讯看完，应拾秋眸光食指不知不觉蜷起来，轻轻抵着唇。
　　不敢置信，这部电影竟然入围了金马奖最佳创作短片。
　　导演是李余，之前拍了很多悬疑片都不算太出名，能力不错但受众太窄。这部片是她走出舒适圈的尝试。
　　编剧是方叶。应拾秋嚼了两遍这个名，恍惚一瞬，才想起一年前在剧本比赛里，方叶当评委，她还在场外请教过她问题。
　　一部电影能拿奖，绝对不是导演一个人的功劳，从剪辑到剧本、到编剧，每个人都很重要。
　　文稿里，记者问李余，觉得入围最大的功劳是什么？
　　李余想了想，没提团队，没提资金，只说了两个字：女人。
　　“是阿幸这样一个能代表大部分身上承担着重担的女人。她的坚强、面对生活的勇气，被大家看到，产生共鸣，深深印在观众的脑海里，这部电影才能入围。所以我只好感谢女人咯，说是阿幸令人感动，不如说是女性令人感动。”
　　应拾秋愣了一下。
　　她没想过自己的作品有一天还能拿奖，就算编剧栏没有她的名字，也远远超出她的预期。
　　原本以为，这个剧本不管卖多少钱，最后大概会放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变成资本的玩物。
　　拍出来会很烂，或者根本不会拍。她唯独没想过，会有一天隔着屏幕，跟这几个跳动的字节再次相遇。
　　看着看着，应拾秋红了眼眶，可唇角却又不知不觉翘起来。
　　她去查了制作团队。资料不多，但主要演员演技在线，制作班底也够扎实。不管是否拿奖，这部微电影都会有个好的归宿。想到这里，好像她的人生也会有个好归宿一样，莫名让人动容。
　　她恋恋不舍地翻开着相关的消息，目光不经意扫过出品人那一栏。
　　好几个名字排着，最后面竟然有两个眼熟的字。
　　楼庭。
　　应拾秋指尖一顿，就那么停滞在了鼠标上，久久都没有动。
　　所以，这部微电影也是楼庭投资拍的？
　　什么时候的事？
　　……
　　杀青以后，《淡水河与金鱼》就在加班加点地进行最后的剪辑了。
　　剪辑室是楼庭在台北租的，地方不算特别大，但要容下几个人也足够。楼庭守在剪辑师身旁，把这部电影的每个镜头都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连那些被废弃的片段也没放过。
　　就这么一秒一秒地过。
　　熬到深夜两三点，剪辑室里的几个工作人员都没合眼。
　　这部电影急着赶出来，早一天就能省一笔钱。
　　助理带夜宵过来了，都是些糖油混合物。香味扑鼻，剪辑师拆了一盒，朝楼庭扬了扬下巴，“楼导，你也来吃点？”
　　她头都没转，“你们吃吧，我不饿。”
　　不是客气，是这段时间才有的躯体反应，诱因不明。从那天莫名其妙在厨房晕倒以来，就丧失了食欲，吃两口就要去卫生间吐。
　　一开始她逼着自己咽，后来干脆不吃了。一整天下来，身体摄入也就两三个鸡蛋的热量。
　　必要的时候，她会依靠葡萄糖水来维持身体的能量。
　　吊着一口气，不至于饿死。
　　抬手，按下空格键，视频画面暂停。
　　楼庭指了指屏幕，示意另一个剪辑师接手，“这个镜头拿掉，太刻意了。”
　　“好的导演。”
　　“都剪两个月了，”旁边的人问，“导演，剩一点弄完就定剪了吧？”
　　“差不多。”
　　大家松了口气，扒饭的速度都快了。
　　在片场时大家都见识过这位导演对镜头的挑剔程度，演员NG几十次是常有的事，没人不觉得折磨。本来以为剪辑也不会太轻松，结果竟然出乎意料。
　　楼庭却没想那么多，眼睛一直盯着屏幕。皱着眉拉动时间轴，忽然手一停。
　　“这个结尾是不是不够好？”
　　几个扒饭的剪辑师都愣住了，你看我我看你，心里大喊不妙。
　　“不会啊，挺好的啊。”
　　“很有艺术感啊，这次必须拿奖。”
　　故事里的两位女主，一个是来自大陆的蔡雅雯，一个是台北的张舒华。情节围绕她们的爱情展开，可电影又不只讲爱情。
　　有关身份认同，有关感情本质，还有时代阵痛。
　　最后结尾，分开的两个人终究再见。
　　她们似乎又回到了过去做两只金鱼的时光，抱在一起，安静自在地活在属于她们的缸里。
　　楼庭却没听，“不，这个结局太正了，有点俗。”
　　“……”
　　摸着下巴想了很久，抓过纸笔唰唰写了几行字，楼庭转头对剪辑组负责人说：“今天大家先收工吧，就到这里，这部片先不剪了。”
　　“……”
　　几个人动作全停了。
　　还有人饭还没吞下去，咳咳咳呛了几声，瞪大眼睛：“什么？不剪了？”
　　“对，先不剪。明天开个会，剧本结局我要改。”
　　负责人只觉晴天霹雳，“导演，您想要改成什么样子？”
　　“这个结局太好，甚至太理想化。我要她们就算很多年后重逢，最后还是会散在人海里。”
　　“那不就是完全相反的结局了吗？”
　　多年后再见，互相都不是当年的那个人了，至于惊艳过青春的爱情，更像是一个刻骨铭心的符号。
　　楼庭要的电影核心，不是变，也不是不变，而是在变化里找到不变的东西。
　　“我就是要相反。”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坚定。
　　大家都没有办法。
　　隔天，所有主创又被叫回来开会，考虑到应拾秋，楼庭让庄书芸通知过，可她没有来，只说最近很忙，剧本的事情她随便她。
　　看着那空掉的座椅，楼庭微微失神，心里不自觉抽痛了一下。
　　良久才回神。
　　“导演，我的建议是不要再折腾了。”理性派诚恳地建议她，“电影拍到这边，投资方的钱也花得差不多了，现在这样也没什么大问题啊。”
　　也有感性派觉得：“原来那样的结局虽然很圆满，但好像就是差了一点什么。”
　　楼庭看向两个主演。
　　“雅雯、舒华，你们觉得呢？”
　　在剧本中，舒华的性格更为内敛包容，仿佛就是一阵风，经过时可以轻而易举包裹整个宇宙。
　　而雅雯则是更灵动的存在，原本沉闷无趣的生活，因为她而活泛起来。
　　两位主演虽是非科班出身，却对主角有着自己深刻的思考。
　　雅雯的扮演者率先道：“其实我觉得她们两个的关系，有时候像一彼一此的金鱼，有时候又好像……只有其中一只是金鱼。”
　　“怎么说？”
　　“单从情节来看，我感觉舒华为我付出很多，但我好像一直都在心安理得地享受她的付出，我更像是一条金鱼，舒华就像是一条河，不断给我养分。”
　　楼庭一愣，“舒华，你也有这种感觉吗？”
　　“嗯……”舒华若有所思，“会有一点吧，在第一次读剧本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些怪怪的。”
　　“哪里怪？”
　　“我能感觉到舒华本质上很孤独，她自私、冷漠，可是跟雅雯在一起的时候，却表现出很反常的大方……我会好奇着真是因为纯粹的爱，所以那么无私甘心吗？”
　　“那你觉得还有什么？”
　　“也许，我是说也许，也许她太年轻，满心满眼都是雅雯，以她这样的性格，可能更多还是因为……孩子气的自私与占有欲？”
　　展开来说，就是年轻的舒华太稚嫩，喜欢的东西只想圈进自己的世界，不愿与任何人分享。于是她这样一个自私的人，也会心甘情愿，笨拙地学着做一条河，给这条鱼觅食，给她最好的环境生长。
　　以至于她忽略了，金鱼被圈进淡水河里，丧失方向，也是种危险。
　　雅雯在旁边瞪大眼睛，猛猛点头。
　　“所以啊！我拍戏的时候常常觉得，我们这样的关系很不平衡。虽然分开那几年我也为她做了很多事，但以我的性格，人生突然遇到那么大变故，不做点什么乱七八糟的分心，很容易就跌倒爬不起来了吧？我的“做”，更像是一种自我拯救，我太需要一个坚强下去的理由了。”
　　看着两个主演讨论得津津有味，楼庭恍神了，缄口无言。
　　剧本是应拾秋起的笔，镜头是她拍的，即便有过无数艺术加工，可神韵没有散过。明明她们最了解自己，可事到如今，竟然都不如外人看得明白清晰。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也许她们两个都有错。
　　事实上感情不是非黑即白，界限分明的，或多或少掺了杂质。以至于爱到最后，彼此都好容易忘记，一开始是为什么爱上对方。
　　一个瞬间？一句话？
　　或是我拯救你于危难之际的吊桥效应？
　　“诶，导演。”舒华突然看向她，“你为什么会想改结局？”
　　楼庭言简意赅：“因为现在的结局太圆满。”
　　“啊？”
　　“生活常常不太圆满，”楼庭眸光一闪，“遗憾才会被观众记住。”
　　听她这样讲，舒华恍然大悟，率先抬起了手，投了赞成票。
　　“我觉得你这样想法很好诶，毕竟要冲奖去的嘛。”
　　雅雯也抬了手，却半开玩笑地打趣她，“导演，你是不是失恋了，所以要让观众陪你一起哭啊？”
　　“……”
　　楼庭脸色一僵。
　　

第161章
　　开完剧本会已经是下午了，人都陆续散场，只剩楼庭和制片主任留在会议室里。这个电影的结局改掉重新拍，至少要花一到两周的世纪。
　　制片主任严肃地告诉楼庭：“你确定要重拍结局吗？我们又要搭组，预备金可能不太够了。”
　　“这个结局我必须改掉。”楼庭揉了揉眉心，问她，“还剩多少预备金？”
　　“五十万，只能租租场地和设备，其他的都要重新谈了，包括演员的片酬和档期。”
　　楼庭沉思着，没说话。
　　剧本原来的结局是应拾秋着笔写的，楼庭只在她的基础上动了几场戏，内核基本没动，还保留着她的粗粝和生涩。
　　所以这个结局，充满着理想主义的美好幻想。
　　可现实并非如此，现实就是残酷的。她必须要改。
　　沉默半晌，楼庭才说：“如果这笔钱我自己出呢？”
　　制片主任一愣，“您确定？”
　　“确定。”
　　她手上有好几张卡，都是这些年拍片攒下来的钱，没有一分是郑升给的。那个男人嘴上老说对她好，其实从来没给过什么实质帮助，只帮她买过两间房子，还都在北京。
　　后来他被调查，那两间房子也依法没收，不再属于她了。
　　她身上这些钱七七八八加起来，过日子是不愁，但要拿来拍电影，还差得远。能回本最好，万一不行，可能这辈子就全部押在这里了，之后还得帮投资人白干两年。
　　望着被风吹得飘来飘去的窗帘，楼庭靠在窗边，为自己点了支香烟。
　　眯起眼，思绪万千。
　　人这辈子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或许正如应拾秋讲的那样，她的起点高于了大多数人，所以无法对钱有一个特别的概念。
　　直到被逼至路的尽头，才会意识到举步维艰。
　　除了踩着刀尖一条路走到底，别无他法。赌徒般的心理，令她这个常年习惯于稳扎稳打的人无所适从。
　　你会害怕吗，你会紧张吗。
　　会吧，但不是恐惧世俗的贫穷，反而像没有勇气接受失败以后，她唯一的支柱也就此倾塌，不明不白。
　　到时候，我这白纸一张，存在于世界上的意义是什么？
　　谁又会记得我？
　　本来睡眠质量就有够差，自从电影要重拍以后，楼庭更是半夜突兀地醒来，心跳飞快，整个人却空落落的。
　　去看了医生，对方只告诉她：“楼小姐，您最近压力太大，有些焦虑躯体化，我建议您能找个人聊一聊，最好是心理医生。”
　　她却缄口不语。
　　本身就不是个爱表达自己的人，跟一个陌生的、没参与过你生活的人讲心事，又有什么好说的？
　　烟灰簌簌落下，熄了又亮一根。
　　望着对面已经漆黑的窗，楼庭些许怔愣。虽知道那道身影并不会再出现在这间房子里了，可还是病态地想要偷看跟她有关的一切。
　　了解她们的欢声里是否夹杂你最近的消息。
　　就像地月交汇又分离，我想，我们总会在某一月的某一天里，又会碰面得很不经意。
　　拍摄进行前进行了一段时期的剧本修改工作。除了几个核心人员，剧组里没有谁知道导演是倾注了全身家当在拍这部文艺片的。
　　因为要缩减开支，大家天天在赶工，编剧团队都快被搞疯，改了好几版，楼庭居然仍然不满意。
　　结局大概脉络定在一次寻找中。
　　分手后没多久，雅雯去了她们以前常去的那间图书馆，翻到以前一起借过的那本书，里面竟然还留着当年的笔记。
　　孤独感漫浸着她的心脏，便在两人关系里第一次低头，写下了一句话。
　　“老地方找我好吗？我们或许还可以重来吧。”
　　可当舒华真正看到这本书时，已经是许多许多年后，那时候的老地方已经夷为平地，雅雯也没有再留在台北了。
　　看到这句话的舒华，已经四十岁，即便功成名就，可却孤身一人。
　　“但这种结局太死。”楼庭眉心紧蹙，“等于直接给观众一个死路，太悲情。”
　　“……导演，你到底要什么感觉？”
　　要什么感觉？
　　楼庭脑子乱糟糟的，思考不出来，“总之不是这种。”
　　编剧们讨论好半天，都被她一一否决，直到下午，楼庭决定亲自驱车去找应拾秋。店里没有人，她便打听了她的行踪，得知她在家，直接上楼敲门。
　　“噔噔噔——”
　　门开的时候，女人头发睡得乱糟糟的，睡眼惺忪，嘴里还含着支牙刷。牙膏泡泡在唇周绕了一圈，有点好笑。
　　看到她时，整个人几乎是瞬间清醒，双目睁大。
　　“楼庭？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谈点工作上的事，会打扰你吗？”
　　女人小声说当然。
　　楼庭疑惑啊了一声，她才又客气地补了一句当然不会啊，转身开门，招呼她进去坐坐。
　　看清楚里面的样子，楼庭才知道她新租的这间房有多小。说是个住处，其实更像一个笼，生活杂物堆得到处都是，窗户小得可怜，连防盗铁栏都生锈了。
　　厨房灶台边的垃圾更是多到满出来，还有一包福记凤梨酥的空包装袋掉在地上。
　　扫一眼垃圾桶，里面还有泡面桶，杂七杂八的垃圾食品。
　　她怔了下，问应拾秋：“你平时就吃这些？”
　　“……啊，只是有点懒啦，平时经常跟我妈她们一起吃饭的。”
　　她草草拎起垃圾袋，打了个结，眼不见为净。
　　楼庭眼睫一垂，没说什么。
　　原来只是她想太多。
　　还以为至少会跟自己一样，有一段漫长的消化期，就像人类偶尔不适应陡然的降温，她也适应不了关系的结束。
　　“你说什么工作？剧本吗？”应拾秋含了口水漱口，声音从淋浴间远远飘来。
　　“是。”楼庭回过神，“我准备改掉结局。”
　　“改成什么样？”
　　“从相爱改为分开。”
　　应拾秋神色一滞，擦擦嘴，走出来问她：“好好的结局为什么要改掉？”
　　“……”
　　其实我也想问，好好的结局为什么改掉，为什么世间的爱，总是遗憾要多一点？
　　可开口偏偏就变成了穿透电影本身的质问，“毕竟这是你创造的结局，现实也是如此不尽人意，不是吗？”
　　她是聪明人，怎么不会懂话里的意思。
　　可也只是僵了瞬，眼底闪过一丝黯然，便又恢复不怎么在意的模样，问她现在改成了什么样。
　　楼庭把几个新版本的结局拿出来，给应拾秋过目，“我想要它变，也想它不变。”
　　皱着眉思考几秒，应拾秋才道：“那就让她们‘还差一点’？”
　　还差一点？
　　总差一点。
　　楼庭恍然大悟：“你是说……”
　　“对。”
　　她诧异：“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应拾秋扯了下嘴角，“我猜的啊。你大概率是想在最后埋一个隐晦的线索，暗示观众，雅雯其实没有离开台北，这样结局不太死，又可以吊足胃口咯。”
　　她真的很能理解她。
　　楼庭感到惊讶，就像这个世界的双生子，并蒂莲，她们是一切俗套的成双成对。
　　就是这样，她想留一个开放式结局。
　　表面是各自分开错过的结局，但又通过镜头里给的线索，给予细心的观众一点遐想。
　　因为生活需要遐想。
　　这不仅是主角之间的变与不变，更是现实里的变与不变。
　　当这个结局有了应拾秋给的方向，改起来就顺多了，再也没有之前那种卡住的感觉。道了谢之后，楼庭回到家就开始熬夜开会修剧本。
　　编剧们一个个哈欠打不停，但就算再累，半夜被一通电话叫起来开视讯会议，也没人敢抱怨。毕竟在给稿酬的时候，楼庭出手也是远远高于市场价。
　　有编剧会后偷偷开小窗吐槽：“Lauryn最近是在发什么疯嘛，以前也不会这样折磨人，至少会给我们点杯咖啡啊！最近熬夜咖啡都没有！”
　　“鬼知道，不是那天有人讲她失恋了吗？”
　　“那不是谣言么？”
　　“你看她脸色就知道，八成是真的。所以说不要惹失恋的人，会遭殃啦……”
　　大家还在背后碎碎念，可再切回屏幕的时候，镜头里刚还在讲剧本的女人竟然消失不见。
　　“Lauryn？”有人叫她名字，却没回音。
　　大家面面相觑。
　　直到隔天在剧组没见到人，几个编剧才觉得不太对劲，打她电话也没接，赶紧叫庄书芸去她家里看看。一开门，只看到楼庭躺在地上，怎么叫都叫不醒。
　　向来情绪稳定的助理，这次吓得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叫了救护车，紧急送去荣民医院。
　　等楼庭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庄书芸模糊的身影在眼前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为清晰。
　　“楼导，你醒了？”
　　“这是在哪？”
　　“这里是荣总啦。”庄书芸几乎是松了口气，碎碎念念，“片场的人说你今天没到，找不到人，电话也没接，我就去你家看了，发现你昏倒，医生说是压力敏感啦，不要太累了。”
　　“戏有准备拍吧？”
　　“副导演在顶呢，您不用担心。”
　　楼庭二话不说，把手上的针管拔掉，就要下床，庄书芸急急忙忙拦住她。
　　“楼导，你现在脑压太高，医生说必须住院观察几天，而且营养也不良要靠打点滴维持一下，等身体情况稳定了再出院啦。”
　　“不行，剧本弄完马上就要拍了，一定要我亲自盯着，换别人感觉不对。”
　　庄书芸满脸为难地看着她，“拍电影哪有生命重要？”
　　“有。”楼庭没有犹豫，“是电影给了我生命。”
　　没有这件事情，她不知道她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意义。
　　没有很要好的朋友，没有家人，也没有恋人。
　　至少在影史留下名字，也算跟世界有点联结吧。
　　出院的时候，楼庭只拿了医生开的药就走了。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身上那件常穿的衣服也显得空空的，袖子多出一小截。
　　刚要走出门，余光扫到一个眼熟的身影。
　　转头一看，竟然是应拾秋。
　　她手里也是拿着一盒药，就站在二十几公尺外的人群里，像隔着一片河，愣愣看着自己。
　　

第162章
　　两个人眼神里都有一点惊讶。
　　楼庭下意识把手上的药盒往身后藏了一下，但还是被应拾秋看到了。
　　“怎么了？前两天不是还好好的？今天跑来医院了？”
　　“帮朋友过来拿个药而已，等下就要走了。”
　　应拾秋没问下去，只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药。
　　药的包装很眼熟，前段时间刚好给应妈妈拿过，是那种助眠安定一类的精神类药物。
　　“你呢？怎么会在这？”
　　“也是来拿药，帮我妈。”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好像因为这突兀的遇见变得几分尴尬。
　　不说话气氛就怪怪的，应拾秋想说离开的话，但开口变成了询问：“上次剧本改完之后感觉怎么样？”
　　“还不错，我们准备动工拍摄了。”
　　“那蛮好的。”
　　“谢谢你的提示，不然我们可能都还在原地绕来绕去。”
　　“不用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毕竟我是最了解作品的人，也希望它能够有一个最适合的结局。
　　想了想，应拾秋还是跟她说了句客套话，“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call我。”
　　可楼庭顺势问道：“只是call？片场就不想来的意思吗？”
　　她怔了一瞬，等再回过神时，对面已经在道歉了。
　　“我没有别的意思啦……你想不想来，都随便你。有需要的话，比如说问路或者进场，你随时可以联系庄书芸。”
　　特意提到庄书芸。
　　她的意思应拾秋懂，是怕她直接对接她而尴尬。
　　这段时间，她确实也有在故意躲她。不过倒不是因为尴尬，而是她觉得，自己应该少出现在楼庭的生活和视线里，这样对方才能冷静下来。
　　这句话不只适用于楼庭，也适用于她自己。
　　“……好，如果有需要的话。”
　　回答她，也能多看她几秒。
　　今天才终于能好好看清楚。
　　在人潮里，在嘈杂中，好像可以冲淡一点那种直白打量的感觉。
　　瘦了好多，身材不像之前那样结实。距离上次见面才几天？怎么瘦成这样。
　　没好好吃饭吗？还是因为拍摄压力太大？
　　两个人就这样彼此对望，明明环境吵闹，却又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像在转动的秒钟里静默的酵种，心脏是什么时候开始鼓着气泡膨胀起来的呢？
　　她的目光也是如此，带有一丝要灼伤人的热度。
　　应拾秋被烫得心口一紧，垂下眼，避开她，“时间不早，那我先走了。”
　　“一个人来的吗？”
　　“嗯。”
　　楼庭说了声“好”。
　　然后看着她离开，一步，两步，快要走远的时候，突然又追了上去。
　　声音压着：“要不我送你？”
　　“嗯？”应拾秋惊讶地看着她：“你不是要去给朋友送药？”
　　“刚好顺路。”面对她直勾勾的疑惑，楼庭又补了句，“她家也住那附近。”
　　“哦。”有那么巧吗？
　　车不是楼庭开的，她叫庄书芸过来。一看到应拾秋，助理便温温柔柔地打了个招呼：“应小姐下午好，好久不见。”
　　“下午好。”应拾秋回以一个微笑，心里却多了一层思量。
　　怎么帮朋友拿药还要自己来？
　　庄书芸不可以吗？
　　两人就这么坐到后排。
　　楼庭似乎有点异样，说不上来，给人感觉精神紧绷着。应拾秋的余光瞥到她手背，似乎青了一点，转过脸去看她对面的窗景，说了句台北入冬了。再落下目光时，顺势看清了，竟然是针眼。
　　“又一年过去了。”
　　“三十岁以后的人生总觉得过很快。”
　　车厢里两个人有搭没搭接着话。
　　想开口问的，又不知道以什么身份去管，怕被误会，应拾秋便将疑惑藏在肚子里。
　　红灯停，车被刹在斑马线前，一直没吭声的庄书芸闷了半晌，突然插话。
　　“楼导，最近天气冷起来了，你光吃那些药还不行，营养也要补够啊，不然容易感冒的。”
　　车厢静默半晌，没人说话。
　　最终楼庭还是应了一声“好”，眉头微微皱起。
　　下意识看了应拾秋一眼，她却眼观鼻、鼻观心，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样。心底慢慢爬上一丝刺痛，像卡了根鱼刺，弄不出来，也下不去。
　　路程不算远，很快就到了。下车的时候，应拾秋说了句谢谢就转身走掉，也没回过头。
　　车厢里恢复了沉抑。
　　方向一打，庄书芸掉了个头，通过车内视镜，看见楼庭白着一张脸，也没闭眼睡觉，就那么空空地坐着发呆。
　　窗外的街景都变成了黑白默片，郁郁沉沉，好像这场电影需要一个激励事件，才能让它重新变回彩色。
　　“我可以放首歌吗？”她突然问楼庭。
　　“随便啊。”
　　指尖一滑，打开音响，放了一首歌。
　　前奏悠悠扬扬地飘出来，是那首《喜欢》。楼庭恍惚了一下，歌词里说就快懂这一秒钟，可她还是不懂怎么该跟她好好过。
　　“下次听点开心的歌。”
　　告别时，楼庭这样对她说。
　　回到家，先去洗了个澡，在客厅里坐了一会。似乎有人在耳边讲话，问她喂，我们晚上吃什么？
　　“紫菜包饭怎么样？”
　　刚开口，一转头，家里竟然空空旷旷。
　　只有暮色照进来，安静躺在地上，像一把堆在理发店地面上的金发。哪有什么人。
　　面前竖着一面镜子，楼庭走过去，发觉镜子里的自己很瘦。
　　可她又恍惚看见的不是自己，是应拾秋。
　　或许是真的病了。
　　只记得这块镜子，应拾秋每天早起总会照，比对衣服，又或是整理领口。
　　她们两个之间的那一个月，除开争论的时候双方意见相左，其余时间都很平淡，只有细微的日常琐事堆积起来。
　　就如同她在水煮溏心蛋的蒸汽里回过头，看见应拾秋正对镜清理掉在眼眶的睫毛。
　　她在长裙夹着短裙的晾衣架下收衣，望见应拾秋正穿着凉拖鞋湿雾雾地从洗浴间钻出来。
　　简单，平静，细水长流，不是芥末那一秒的轰轰烈烈。
　　而是白切鸡蘸酱油，即便清清淡淡，也能在口腔里蔓延出第二天还要上这道菜的想念。
　　可如今，看清楚了，这里什么人都没有。
　　镜子里只剩她的残影一片。
　　想起应拾秋的新家，窄窄小小，或许放几个月前她都会拧眉，对于那样的生活环境只有不习惯和抗拒。可现在她忽然想，只有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间又有什么意义？
　　人被孤独感包裹的时候，可能下意识就会想逃。
　　最近花销大，就算备用金再加上存款也足够开销，那么以后呢？总该为她看不到路的以后想想。
　　楼庭便让庄书芸帮自己找个小点的房子，一个人够用就行，能多便宜就多便宜，其余不必考究。
　　等修改后的结局拍完，已经到了年末。
　　大家都忙了起来，楼庭也在监制最后的剪辑工作。
　　在药物作用下，楼庭的睡得倒是好了一点，可白天也没什么精神。饮食在慢慢恢复，但也只限于一天一顿，吃得最多的还是粥。
　　元旦节到了，大街小巷都很热闹，楼庭搬进了跟应拾秋一样小的空间里，却冷冷清清。
　　可她出乎意料的，有点享受这一份狭窄。
　　只是踏进来的那一秒，脑子里便闪过一些稀碎记忆，似乎有关以前的拥挤。
　　几年前，淡水那边的老街夏天用电很紧张，老停电，应拾秋热得睡不着的时候，她便去拿蒲扇，一下一下在她上方扇着。
　　等到她呼吸匀长也舍不得停下。
　　那时候的她怎么想？
　　是想为面前熟睡的这个女人付出一切吗？做个爱情里至真至善的傻瓜，哪怕自己汗湿后背手抖发酸也无所谓？
　　不是，没有那么复杂。
　　是我们两个人里，只要有一个人过得好，那就算是够了。
　　心脏还在跳动，可记忆就是潮了再也不会变脆的饼干，哪怕舍不得，捡起来慢慢嚼，却什么味道都没有。
　　但却为它的无端消磨，而无限可惜着。
　　胸腔里慢慢被一股温热撞击着。
　　楼庭想，她还是应该要去努力记得。
　　台北有新年早晨有要吃萝卜糕的习俗，房东是个热情的老太太，上门给她送了一份。
　　很不巧，楼庭那天生理期，感冒了，咳嗽发烧，窝在新租的房子里睡了一整天，没能咽下。浑身又热又冷又渴，只能拖着病重的身体去楼下便利店买了瓶水。
　　冬天常温水也是冷的。
　　楼庭便那瓶水放进被窝里，用自己的体温捂得热起来。
　　随便吃点药，睡一觉了又一觉，醒来应该就会好。在国外随组拍摄的时候，她也这样做。
　　但是梦很多，乱七八糟的，无关性无关爱。她只知道自己窝在一个温暖的地方，有篝火，有应拾秋，气氛平静。
　　梦里她问楼庭，如果让你再一次忘记我，你愿意吗？
　　楼庭说不愿意，应拾秋便问为什么，她就回答不想再经历忘记后要重新寻找的过程了，那比一切痛苦都要痛苦。
　　应拾秋却告诉她。
　　——我也很痛苦。
　　还好，醒来的时候，如她所愿，她什么都没忘记。
　　还是窝在这个小小的出租屋里，学着应拾秋的样子，吃着满是添加剂的泡面，还有同一款凤梨酥。也蛮不错。
　　手机响了一下，是片场助理传了一些要宣传的剧照过来。楼庭挑了几张觉得还行的，登上了自己的IG。
　　以前账号都是助理在弄，现在轮到她自己来，还有点手生。
　　聊天界面竟然有不少私信，她惊奇地往下仔细翻下去，不少人在说喜欢她，喜欢她的电影，觉得她很有才华。
　　那些人来自世界各国各地，主页有生活，有思考，就像一副拼图。
　　她看得津津有味。
　　不知不觉就坐着看了一整晚，滑到下面，都是几年前的讯息了，里面有一个头像是枫叶的女生。奇怪的是点进对话框，竟然一片空白。
　　照理说IG如果有讯息，界面不可能是空白。对方要是没传过讯息，更不会出现在对话框里。
　　只有一个解释，消息被清空过？
　　楼庭觉得怪怪的，顺手点进对方的主页看了一眼。
　　眼睛慢慢睁大。
　　

第163章
　　在这个人的主页里，遗留着许多生活缝隙里的照片，都是好些年前。年轻的她，年轻的应拾秋，还有一切无休止的想念。
　　泛黄复古的滤镜下，是她们挨在一起看镜头的笑脸。
　　翻开相册栏，照片成百上千。
　　她骑机车戴安全帽的，有拿着路边摊烧烤串的，有跟应拾秋一起翻白眼做鬼脸的……那时候整个人像刚熟的浆果，青涩，稚嫩，咬一口都是汁水，跟如今的瘪气相比要新鲜不少。
　　台北的街头，阴天，雨天，礼拜天。空旷的乡道，植物，动物，生日礼物。镜头里的她跟应拾秋都爱笑，笑是才开不久的河津樱，略略低垂，腼腆又羞赧的样子。
　　那是现在的她未曾记得的青春，陌生又熟悉，如今竟然分付与东风。
　　往下划，偶尔碎碎念里有着关于她的一切。
　　【庭明明就把我拍很丑，不懂一天到晚在夸什么啦！】
　　【最近庭食欲超好，她开始觉得不对劲，怕自己变胖，一直说不能再吃了，去量体重的时候，一站上去就大叫。我以为她终于胖了，心里暗爽一秒，结果她一脸厌世跟我讲“穿羽绒服还一百斤，太夸张了吧，我还是多吃一点好”，然后很顺手把我的咪咪虾条拿走，晕啦……】
　　【社团一堆人在那边偷偷讲庭的个性很奇怪，是有多怪？我觉得她很好啊，是我太笨还是她太会装？还是说那群人没眼光喔。】
　　【她送我去客运站，旁边有交警在指挥。我说要走了，跟她对到眼，其实很想亲她，但人超多，她只说抱一下就好，我同意了，结果这个人直接偷袭！！到现在都忘不了那个交警的眼神……一言难尽。】
　　再往后的日期，是最近几年她难得发布的心情。
　　就像一场雾，平平淡淡又轻轻薄薄，等意识到的时候，才发现肩头已经濡湿。
　　【一个人的时候，好多问题都想不明白。】
　　【有史以来最痛苦的一个假日，从床上醒来甚至期待这是死掉以后的世界。】
　　【生命或许就是不断破碎又重组，秋，你就得过且过吧。】
　　图片和文字，带给楼庭的感觉很恍惚，不知道变量是什么，可她竟然从中稀疏而微妙地萌发出一丝怅然。
　　或许这种苦痛于她来说太过新鲜，会同情，会怀念，会嫉妒，嫉妒那不算了解的自己，可以完整地用一段历史去爱那个年轻的应拾秋。
　　应拾秋给她的ig账户发过私信，可她竟然从来都不知道。
　　也许是郑升安插的助理看见替她偷偷删掉了，以至于她本该跟她有的见面，推迟了好几年。
　　那段石沉大海的日子，她会如何想我？
　　给我说过些什么，话里是想念还是苛责？
　　看着那些照片，楼庭突然便很想跟她见一面。
　　要去，不是明天，不是傍晚，而是现在。
　　……
　　元旦更像是年轻人的节日，聚餐，喝酒，旅游，相比之下，应拾秋这个“中年女人”倒没有那么大的玩心。节假日流量很大，她把广告植入到自己的文章里，点了发布，才得以休息。
　　家里实在乱糟糟，再怎么样也到了新的一年，总不至于依旧保持这个现状。向来抠门的她，也忍不住请了个保洁阿姨上门服务。
　　收拾完，干干净净，看眼时间还早，便下楼去咖啡店点了一杯咖啡。
　　等咖啡的时候，应拾秋就空空坐着，看周围人要么就是拍照，要么就是玩手机。时代发展得太快，生活间隙都被手机和网络吞噬，好像人与人之间只剩表面的交流。
　　她便也只好划开手机看看最近的娱乐新闻。
　　好巧不巧，推送了一条有关林靖姿的新闻。
　　内容里提到她最近风波平定了，可娱乐圈新陈代谢很快，她现在年纪不小，再加上她爸倒台，这事一折腾下来，资源变差，估计是要过气了。
　　她的工作室最近也很佛系，没什么大动作，只发了几张林靖姿去泰国求神拜佛的照片。传言说她是要退圈。
　　评论区也还有零零散散几个人提到上次黄谣的事情，没人搭理，可应拾秋还是不可避免想到楼庭，叹了口气。
　　但她没料到，刚出门要回家时，看到了林靖姿的身影。就在她的店门口，身边没那些保镖，一个人孤零零的。全副武装，还是那副怕见光的模样。
　　应拾秋诧异了一秒，刚想趁她没注意自己的时候绕条路上楼，还没转身，就见她朝自己走过来。
　　“站住！”
　　“……”
　　“应拾秋，走那么快干什么？”
　　应拾秋只好停下步子，皱起眉头坦荡荡，“怎样？假装没看见你不可以喔？”
　　还真是不顾一切的耿直。
　　“我路过这边，刚好落脚跟你讲一声，我要出国了。”林靖姿摘下墨镜，狭长双眼里满是不屑的神色，“接下来几年，或者一辈子，你都将看不到我，我不会留在台湾了。你要是没事最好，有什么事情的话，也不要联系我。”
　　应拾秋翻了个白眼，低声骂了句有病，转身要走，却被她拉住。
　　“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比如道别的话？”
　　她甚至抬了抬下巴，做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应拾秋并没如她所愿，只是问，“你不会是专门过来，求我给你说点祝福语的吧？”
　　“怎么可能！我来看看你有没有破产啊，要是有求于我，我肯定不会再傻到给你借钱了。”说完林靖姿冷笑一声，“不过可惜啊，没想到还有点脑子，生意做得不错。”
　　“……”
　　这下应拾秋懂了，她就是专程来犯贱的。
　　说出口的话便也带着几分刻薄：“上次那些话还没让你觉得丢脸喔，才过几天又来招惹我？林小姐，你不会真的是个抖M吧，我现在都要怀疑骂你的时候你会不会很爽诶？”
　　结果这女人竟然没生气，只是冷哼一声：“要当M也不会当你的好吗？你那么菜，玩都不会玩。”
　　“……”
　　“你不问问我要去哪里？”
　　“干我屁事啦。”
　　“你都这么说了，我偏要告诉你，我要去法国。”
　　“那蛮好的，谢天谢地，离台北很远，以后都不用看见你了。”
　　“……”
　　林靖姿刚要生气，话都在嘴里绕了一圈，不知怎么就吞了回去，将将压住脾气。
　　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女人。
　　穿得很朴素，脸色不算多好，看来这段时间没她过得很差嘛。
　　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比较贱，就爱看她炸毛，身上才没有那种死人气。唯一差的一点就是她毫无同理心，现在演都不演了。
　　亏她在登机前一天特意背着黄姐一个人出来看看她。
　　知道她薄情寡义，林靖姿倒也没指望她会多看自己一眼。毕竟要是真的被这女人缠上，也挺麻烦的。
　　她可不想在决定要去国外发展的时候，还有人哭哭啼啼求她留下来。啧，她向来心冷，指不定到时候还发火，让她白白难堪。
　　但林靖姿还是忍不住冷嘲热讽。
　　“再怎么样，现人生赢家还真是你哦，拿了我的钱又拿楼庭的钱，怎么样，被她包养的感觉跟我比哪个好？看样子你最近心情不太好？是不是她给你花的钱变少了？”
　　应拾秋脸色僵了一瞬，诧异的看着她，“干嘛要这样讲？”
　　见她这副茫然的模样，林靖姿一愣，忽然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
　　“啊，原来你还不知道那件事情啊。”
　　“麻烦你不要故弄玄虚。”
　　“也没什么啦，只是我听说她现在很穷哦。”
　　穷？
　　这个字眼怎么会跟现在的楼庭扯上关系？
　　应拾秋眉头皱了一皱，“什么意思？”
　　“那当然还是要从她要改的那部电影说起。”
　　后面的内容，应拾秋要问，可林靖姿偏偏不如她意。
　　让她上车，陪她去城西一家很工业风的咖啡馆。
　　店很冷清，就只有她们一桌客人，能从装潢看出来，这是一个高档的咖啡厅，很注重顾客的隐私性，因此地方也很偏僻。
　　这是今天的第二杯咖啡，应拾秋喝的有点恶心，心脏也跳得飞快。不知道是咖啡因作祟，还是精神紧张。
　　没什么人在，林靖姿便把口罩和墨镜全都脱下来，说起话声音也就不自觉大了几分，“提到她你倒是积极。”
　　“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讲清楚？”
　　“还不是为了改那破电影的结局。”
　　女人用那种尖酸刻薄的语气，跟应拾秋说，楼庭用自己的钱硬撑着把那部电影拍完，要是没回本，大概会赔到倾家荡产，以后就只是个穷光蛋了。
　　“能把这个秘密告诉你，完全是看在我们昔日情人的份上，不想看你最后什么都捞不到。”
　　讲这些话的时候，林靖姿还是那副施舍的态度。
　　但应拾秋没在意她的语气，只是有点恍神。
　　那部电影楼庭拍起来，要花很多心力，从改剧本到立案，再到拍完，比一般文艺片还要难搞。再加上它又是讲小众性向的故事，受众本来就比较窄。
　　正如林靖姿接下来的话。
　　“文艺片向来叫好不叫座，也不知道这个蠢货怎么就偏偏要把那部电影拍出来。”
　　林靖姿说着，冷哼一声，“你那部电影当年就没什么特别的。过了这么多年竟然还想拍，有时候你们两个真的是一样蠢。”
　　话虽直白，可林靖姿也是圈里资深的前辈，她说得确实没有错。
　　在决定要拍摄这部电影的时候，楼庭说的那番话，其实多多少少有几分冲动的。
　　应拾秋微微失神。
　　她向来不觉得自己多有才华，当时也只觉得楼庭是想给这部电影一个完整的结局，就像要给她们的过去画上一个句号一样，或多或少抱有几分歉疚地摆脱掉。
　　可现在才想到另一种可能。
　　也许她的意思，不是句号就代表她们结束了，而是另一个段落的开始。所以哪怕放弃很多东西，也要拍出来，那既是给她的道歉信，也是见面礼。
　　“你怎么知道这些？”
　　“圈里总有人八卦，见怪不怪吧。”
　　那天在荣民医院偶遇楼庭，也并非替朋友拿药，而是她自己的吧。
　　难道真是因为这部电影压力太大？生了病，整个人也因此变得瘦弱不堪？
　　她满眼心事的模样被林靖姿捕捉到，脸上一片嘲讽。
　　懒洋洋抿了口咖啡，语气悠长：“她对你再好，以后大概率也会没钱喔，你想好。临走前我还过来劝你先分手，也是积了大德。”
　　“林小姐，”应拾秋微微一笑，“什么时候你这么爱管闲事了？”
　　“说不定你又被她坑害欠下三百万呢，以后不会有人像我一样对你好心。更何况，你也年老色衰了……”
　　她啧了两声，语气轻佻。
　　应拾秋冷着脸站起身，“谢谢你的咖啡。”就要走，却被她叫住。
　　“这杯你请诶。”
　　身形一僵，应拾秋脸色顿时黑了下来，回过头瞪她：“我又没说要喝。”
　　林靖姿努努嘴，好整以暇，“但你还是喝了啊。”
　　“……”
　　甚至还过分地站起身，语气温柔地叫服务员过来帮忙收拾一下桌子，指了指应拾秋，“那位小姐付钱喔。”
　　“好的。”
　　账单递过来的时候，应拾秋气得差点掀桌子。
　　一杯咖啡五百块？有病啊！
　　要甩手走掉的时候，林靖姿竟然已经优哉游哉出了门。她只好咬牙付了钱，出门时还被林靖姿嘲笑。
　　“不是吧，你都当老板了，还舍不得请我喝杯咖啡？”
　　“我是小本生意，比不得您。”
　　“小气。”
　　林靖姿从车子里拿出皮夹，抽出几张钞票，往她身上一甩，像天女散花一样，“喏，给你。”
　　逆着光，神情高高在上，就像几年前一样，她总这样，把钱扔她膝盖边，而后转身就走，仿佛她腿上的淤青都不过一场不必放在心上的细雨。
　　怎么会有人这么多年了一点都没变。
　　应拾秋冷着脸，没说话，直接绕过那些钱就往前走。走过这条长长的柏油路，转个弯，她就可以搭公车去捷运站，像只鸟一样飞出去。
　　以后她们两个再也不会有交集了。再也不会了。
　　身后传来林靖姿捺低的笑声。
　　“还很硬气嘛。”
　　但那声音刚响起，便立马被一阵轰隆隆的汽车引擎声盖过去。像是放慢了几倍速，火车疾驰一样，巨大又漫长。
　　紧接着，一道剧烈的撞击声响起，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摔在了地上。
　　“啪！”
　　“……”
　　应拾秋只觉背后一阵风扫过来，吹起了她胸口的发。
　　她僵了一下，慢慢转过身去。
　　

第164章
　　视线里，林靖姿倒在几米开外的地上，仰面朝天，姿势狼狈。
　　暗红的血从后脑勺漫出来，将柏油路洇成一片深沉的重色。
　　世界在刹那好像全安静了。
　　应拾秋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看着她张扬的跑车被一辆飞来的车撞远，屁股凹进一块，看刚才还意气风发，眼高于顶的女人，现在竟像一摊烂泥，软塌塌地摆在地上，血慢慢流到手边。
　　胸口不正常地剧烈起伏着。
　　像台坏掉的机器，反复发出生锈般的呻吟，“救……救……我……”
　　那声音卡在喉咙里，半死不活，要进不出的。仿佛一块干巴巴的抹布，被撕开时一道粗劣断续的沙响。
　　传到应拾秋耳朵里的时候，只剩身后被这场意外堵住的汽车的鸣笛。
　　“林靖姿！”应拾秋回过神来，飞奔向她，差点腿一软就那么跌下去，“你还好吗？”
　　“……”
　　对面的人当然回答不了她，眼里爬满了惊恐，那是一种对死亡来临时本能的恐慌。
　　看她的时候，简直像看一根救命稻草。
　　“呃……呃……”
　　那如同老人一般的声音，挤不出来，想抓她的手的，却怎么也都抬不起来。
　　“你不要动。”应拾秋只能强撑着冷静，安慰她说：“我先给你叫医生。”
　　手抖着，掏出手机打了急救电话，鼻间萦绕着一丝浓郁的血腥气。
　　咖啡馆里也跑出来人，是老板，看到这一幕，捂着嘴不敢相信，“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会这样！”
　　不知不觉四周就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应拾秋听到有人在那边嘀咕，说地上躺这个满脸是血的女人好面熟，是不是哪个明星，或者是网红？
　　举起手机要来拍，应拾秋回过头瞪了对方一眼，而后赶紧脱下自己的外套，盖住林靖姿的脸。
　　衣服套上去的那瞬间，她看见林靖姿目光痛苦，夹杂一丝难堪。
　　是认识她这几年来，头一次看见。应拾秋的指尖僵了一瞬。
　　打完急救电话，应拾秋又急急忙忙报了警。
　　附近执勤的片警来得很快，赶在救护车到之前就把肇事的司机控制住了。跟着救护车上车，要关门的时候，应拾秋瞥了一眼那个被铐住的肇事司机。
　　中年男人，从来没见过的面孔，胡子拉碴，一脸颓废。警察说他喝了很多酒，是酒驾，是意外。
　　可谁会大白天喝了酒，还会那么大胆子酒驾？
　　满怀心事地跟着医生去了医院，一路的费用，不论是检查项目还是手术费用，应拾秋都帮忙代缴。
　　将林靖姿送进手术室，她只能在外面等待。
　　经纪人黄姐跟助理半小时后匆匆赶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兵荒马乱的。
　　看到坐在凳子上的应拾秋，黄姐整个人还有点懵，“应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是我送她过来的。”
　　“她人呢？”
　　“在里面。”
　　黄姐看看手术室亮起的灯，又看看她，脸色沉了下来，“本来还好好的，她这是怎么了？”
　　“我们要告别的时候，她被一辆车撞了。”抿了抿唇，应拾秋声音很低，“刚做完检查，医生说她全身多处粉碎性骨折，还伴有脑震荡，现在昏迷不醒，已经在手术了。”
　　“很严重？”
　　“有可能下不来手术台。”
　　黄姐好一阵没说话。
　　等从巨大的惊吓中回过神的时候，看着应拾秋，眼神复杂，“你意思是她跟你在一起出的车祸？”
　　虽诧异她这样问，应拾秋还是如实点头。
　　“可以这么理解。”
　　“……我说呢，明天就要登机了，怎么找不到人，身边保镖都没带一个，原来又是来找你了！”黄姐将手包往助理怀里一摔，朝应拾秋声音愤怒地吼道，“应小姐，你还清钱以后就该走啊，还缠着她是做什么？镜子跟你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真的是被你拖累很多！”
　　“什么叫被我拖累？”
　　“先不说她给你砸了多少钱，本来很洁身自好的人，跟你闹了那种绯闻还不算，现在更是因为跟你见面被车撞了，拜托，她是女明星诶，为什么要跟你这样的普通人有牵扯？要是真爱也就算了，现在她出了事情，我看你也没有一点紧张啊，你们在一起就没有什么好事！”
　　身为经纪人，只要不是触及底线，黄姐平时什么都顺着林靖姿的大小姐脾气，她想怎样就怎样，私生活也几乎不怎么管。所以每次见到应拾秋，她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跟陌生人一样。
　　还从来没对她有过这种语气。
　　“我知道你担心她，”应拾秋语气平静，“但也希望你弄清楚，我从来没纠缠过她，是她自己要来找我喝咖啡，想必她什么性格你最清楚不过吧？”
　　“……”黄姐一噎，面色慢慢和缓几分，“那你也应该跟她有点边界吧？”
　　“现在事情的重点并不是我跟她怎样，”应拾秋字字珠玑，“而是撞她那个人，你要怎么追究责任！”
　　“你说的事情我会叫人找律师处理。”
　　“那最好不过。”她二话不说，把手机打开，账号给黄姐，“我垫的医药费，麻烦你结清一下。”
　　“……”
　　虽然对她这副公事公办的行为表示不满，黄姐却还是把钱都结给她了。
　　跟她问了一下事情的经过，大概了解来龙去脉之后，就开始打电话叫林菀慧过来。
　　打完一通又一通，又要叫公关那边压消息，一边还要安排后续广告和拍摄计划延后，忙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林靖姿出事，对她们来说也是一场天大的灾难。
　　忙到一个程度的时候，黄姐终于撑不住了，眼眶泛红，捂着嘴低声呜咽起来。
　　“真是有够衰的，本来在国内也就这样了，只剩一天就要去法国，那还是我好不容易在圈内帮她争取来的机会，以后可以往国际转型。结果临门一脚给我搞这种事，我真的不知道是她倒霉，还是命里犯煞啊。”
　　助理难过地拍拍她肩膀，“黄姐，你别太担心靖姿姐啦，吉人自有天相。”
　　“就差一点，差一点她就可以出国了啊……”
　　应拾秋坐在离她几米远的位置看着，从头到尾都没讲话。
　　这场意外说跟她没关系，但就是在眼前发生的。她始终失神地望着手术室门口那个亮起的红灯，多望一眼，心里就越发惶恐。
　　这是她成年以后，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直面生死。
　　眼睁睁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自己面前出事，那漫天的血色仿佛还映在她脑海里。揣在口袋里的手还在发抖，怎么都停不下来。
　　一直到天彻底黑下来，手术室的门都还没开。
　　林菀慧赶到医院时，正巧医生拿出一张病危通知单出来让家属签字。当问到什么情况时，医生将说过的话又给她重复了一遍。
　　于是应拾秋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吓得脸上毫无血色，惊惧地看着手术室大门。
　　一瞬间，好像苍老了足足十年。
　　签完字，她失魂落魄，被黄姐扶着坐下。
　　就在应拾秋边上，自言自语。
　　“我以为我给她最好的环境，她就可以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长大。但现在看来，我错了。”
　　女人说这些话的时候，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颓丧感，应拾秋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安慰她，一切语言都显得很苍白。
　　黄姐却耿直地点了头，语气唏嘘。
　　“比起给她花不完的钱，陪伴才是更重要的东西。没有父亲也就算了，您也不在她身边……这些年，她一直都很孤单，那圈子里又乱得很，一个人单打独斗的。虽然嘴上不说，但抽烟喝酒样样都来，比起我刚认识她那阵子，真是肉眼可见变了很多啊。”
　　“……”
　　林菀慧盯着面前的门，眼眶微红，茫然若失。
　　关于林靖姿的过去，应拾秋不怎么了解，只偶尔听闻。哪怕郑升出事以后，她都鲜少关注跟她有关的新闻。
　　就算孤独，她也只会是高处不胜寒的寂寞，而不是边挤捷运边担心明天房租水电够不够的彷徨。
　　回去了也没法安下心，应拾秋便一直在医院等她手术消息。
　　傍晚欣怡打来电话问她，要不要一起吃个晚饭，小阿姨买了一只鸡，准备炖香菇。
　　应拾秋回绝了，“算了吧，今天我就不过去了，有点事情。”
　　“啊，好吧。”欣怡有点失落，“那我叫姨妈打包一点饭菜，送去你家好了。”
　　“不用了，我不在家。”
　　“哎？这么晚你还在外面？”
　　“嗯。”
　　说完便挂断电话。
　　欣怡愣愣地看着已经断线的手机，“奇怪，这个点还没有回家？”
　　嘟囔一句，而后转过脸，对旁边静静等待的楼庭表示抱歉：“庭姐，我也不知道我姐去哪了，不过她今天居然一声不吭就挂电话，我听她语气有点怪怪的。”
　　“怪怪的？”
　　“就感觉整个人恍恍惚惚。”说完，欣怡小心翼翼地看着楼庭，问她，“你真的跟我姐分手了？不会复合了的那种吗？”
　　“这种事情我说不好。”楼庭牵了牵嘴角，笑容勉强，“你姐决定了的事情，我要是再纠缠她，只会让她反感吧？”
　　“也是啦。”欣怡惆怅地叹了口气，“我姐这人吃软不吃硬，你越跟她对着干，她反倒越跟你杠。有时候……还是给她一点空间吧。”
　　“那你知道她有喜欢什么东西吗？”
　　“你想投其所好啊？”欣怡笑眯眯地看着她，深思片刻，才摇摇头，有点失落，“我姐一直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问她要不要，她总说都可以、随便啦，所以这么多年，我也很难看出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只有长期在一个没有安全感，无法袒露心事，令人不自在的环境里成长的人，才会有这样的做法吧。
　　楼庭怔了一下，心脏微微抽痛。
　　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们两个何其相似。
　　应拾秋是下意识伪装，而她是习惯性寡言。
　　“所以我觉得，庭姐，你们之间有冲突也不是坏事。”欣怡语重心长，“如果你真的很爱我姐，正好可以找到一个入口去了解真实的她，说不定她自己都不了解自己，对不对？”
　　

第165章
　　手机里现在铺天盖地都是林靖姿车祸的传闻。
　　工作室还没出面澄清，就已经有一堆狗仔等不及，偷偷摸摸溜进医院。一看到林菀慧的身影，那群人就像狗见包子，马上扛着相机冲过来。
　　“诶，林女士，请问靖姿现在是在里面吗？”
　　“听说她出车祸了，真的假的？”
　　“背后的人是酒驾还是蓄意伤害？跟你和郑升以前的商业活动有没有关系？”
　　“还是说她得罪过什么人？”
　　噼里啪啦，问题就这么砸在她身上。
　　林菀慧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想躲都躲不掉，只能侧过脸避开镜头，嘴唇紧抿，一句话都不打算回复。
　　这几人穿得很普通，不知道是怎么躲避保全偷跑进来的，脸上充斥兴奋的表情。
　　黄姐跟助理在旁边气到不行，脸色很不好看：“麻烦大家走开好不好？这里是医院诶，你们影响到医生工作怎么办？”
　　“我们也只是想搞清楚状况。”
　　“大家都很担心靖姿啊。”
　　“林女士，麻烦回应一下可以吗？”
　　狗仔不仅不退，然而越发肆无忌惮。
　　黄姐想冲出去找保安，却被围得寸步难行。助理个子也不高，根本拦不住那群人。
　　被围困在里面的应拾秋，同样也动不了。
　　沉默半晌，眉头一拧，扶着座椅强行站起身来，指着其中一个灰衣服记者问：“刚是你说的，很担心靖姿对吗？”
　　对方一愣。
　　还没来得及张口，应拾秋便又发问，“靖姿现在在抢救室，离我们一墙之隔，你这样带头闹事，要是耽误医生救人，你承担得起后果吗？信不信我现在报警叫警察来把你抓进去关几天？”
　　“我们都是记者，只是过来求证一下谣言啦。”
　　“求证个屁啦，她的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还有你，”她目光一转，指向蓝外套的男人，“讲好听是记者，讲难听点跟狗仔有什么两样？林靖姿现在是在医院，不是什么女明星，也不是演员，就是一个病人，你追着病人家属一直咬是要闹哪样喔？有没有想过她们现在有多难过？一点同理心都没有吗？难道你家里人出事情了，你也要这样做？”
　　走廊瞬间安静地出奇，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应拾秋表情严肃，语气却慢慢放缓了。
　　“不管你们是真关心还是纯属想八卦，麻烦各位，安安静静，想留下的就退到安全距离等消息。把相机闪光灯，手机铃声全都关掉，不要像刚才这样影响到别人。”说完，她还忍不住生气地说了一句，“治病救人的医院被你们搞得像菜市仔一样！”
　　她这样一个个点名，被点到的难免会重视起来。
　　比只身面对一群团结的人要有效果很多。
　　他们感到抱歉，小声说了句拍谢，就抱着相机退出去了。一个散了，两三个也跟着走了，但应拾秋知道，他们要抢一次新闻不容易，大概率都跑医院门口蹲着的。
　　“谢谢你，小姐。”
　　身后，林菀慧疲惫的声音传来，应拾秋转过脸孔，小声说了句不客气。
　　五十多岁的女人，看起来比应妈妈年轻不少，可鬓边还是不可避免抽出了几根银芽。太过伤心的人会短暂失去语言功能，她没有跟应拾秋多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坐着，眼里充满痛疚。
　　好半晌，才叹了口气，“你知道靖姿小的时候，有多可爱吗？性格好，人也安静，就是有点臭美。”
　　应拾秋一怔，“臭美？”
　　“是呀，自从有客人来家里夸过她漂亮，就总要我给她买很多漂亮裙子。还每天都随身带一个小镜子，无时无刻不关心她的那张小脸。那时候也才六七岁吧，还偷偷抹我的口红，被发现的时候自己擦得满脸都是……”
　　说起这话的时候，林菀慧脸上不自觉洋溢着怀念的笑容，应拾秋也跟着抿了抿唇。
　　那时候的林靖姿，跟现在完全不一样，没有嚣张跋扈，没有妄自尊大。就是一个普通小孩的样子，天真烂漫得像一张纸。
　　“不过小的时候，我对她很严格，逼着她学跳舞、学唱歌、学弹钢琴，什么都学。可我忙着工作，陪她的时间很少。”说到这里，她语气沉重起来，“真的是我疏忽太多，才让她变成现在这样的性格，等到我要补救的时候，已经晚了。”
　　“童年长期缺少关爱，很容易影响人格发展。”应拾秋垂下眼睛，“不过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再追究也没办法了，林阿姨，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现在。”
　　林菀慧点点头，话里带着点鼻音。
　　“只是有时候，想起来还是觉得可惜啦。现在就算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又有什么用？我只希望她平安健康，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关于她最近的传闻，应拾秋倒是多少有听说，好像郑升倒台之前，她就先抢了他一部分产业，后半辈子衣食无忧是肯定的了。
　　再厉害再有钱的人，在面对生老病死时，也会跟她一样的迷惘。
　　“您做得已经很好了，至少帮她创造了不用担心的生活环境，这样她也有抗风险能力。就算真的遇到什么事，也可以多一点选择，多撑几天，而不是……寸步难行。”
　　跟她一样寸步难行的才是普罗大众。
　　这番沉重的语气令林菀慧深思起来，半晌才想起问她，“你是她的……什么人？”
　　应拾秋沉吟半秒，“算是朋友吧。”
　　“她还能交朋友？你对她来说很特别吧？”
　　“不，”应拾秋轻笑一声，“您误会了，我们是那种不会再见面的朋友。”
　　林菀慧一愣。
　　显然似懂非懂。
　　半夜下了一场冬雨，台北靠海，冬季一下雨就格外冷，风也大。街道被吹得萧索，午夜的医院安静又沉重。
　　等林靖姿再从手术室被推出来的时候，雨点已经落得很大，窗外都是噼里啪嗒的声音。有点莫名凄冷。
　　医生摘下口罩，面对围上来的几人，长吁一口气。
　　“病人现在已经基本脱离生命危险。但是车祸造成了面骨多处骨折，我们紧急做了钛板内固定。后续还要在ICU观察两天，等没什么大碍了才能转普通病房。”
　　在场的人都松了口气，应拾秋也稍稍放下心来。
　　只有黄姐眉头紧蹙，警惕问道：“面骨破损是什么意思？你们在她脸上动了手术？”
　　“是的。”医生点点头，语气严肃，“如果不及时手术，会影响病人的呼吸和咀嚼，或造成面部永久的不对称。”
　　黄姐顿时攥紧手，紧张道：“那她脸上会留疤吗？以后会不会僵硬？她是演员，以后还要拍戏的！”
　　“愈合后疤痕不怎么明显，基本看不见啦。”医生有几分犹豫，“不过会存在五官轻微的不对称，这需要长期的恢复。”
　　“……”
　　这话一出，黄姐脸霎时间白了下来。扶着助理的手臂，浑身颤抖不已。
　　“她可是演员，要出镜的，要拍电影拍广告，要参加综艺，她那么漂亮的一张脸，怎么可以出事啊？怎么可以啊？”
　　“您不要太激动，后续是可以慢慢恢复成正常模样的。”
　　“要多久？”
　　“两三年，或许更久。”
　　“她的年纪等得了吗？”
　　“……”
　　所有人的面色都不怎么好看。
　　手术室的门打开，转运床被慢慢推了出来，林菀慧跟黄姐赶忙挤上前去，叫名字的叫名字，流泪的流泪。应拾秋就站在外面，默默看着那张床跟自己擦身而过。
　　床上的林靖姿安安静静躺着，一头乌黑的长发被剃去大半，只剩板寸。脸上缠满纱布，露出来的皮肤有零零星星的伤口和碘伏消过毒的痕迹，整张脸肿得至少有两倍高。
　　很眼生，简直在看一个完完全全不相熟的人。
　　就那么一两秒，床已经被推远。
　　应拾秋却还站在原地，睖睁地看着她们消失在走廊转角，那一阵阵按动快门的声音也跟着零七八碎的淡出了。
　　她没有跟着去重症监护室。
　　走出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三更半夜，路上几乎没什么人了。应拾秋叫了车回家，边等边滑手机，看到一堆爆量的新闻快讯，有关林靖姿。
　　不外乎就是一些粉丝在发泄情绪，还有媒体各种无脑报道，里面还夹着几张她的脸。她被挤在人群里，眉眼低垂，敛起几分深忧。
　　忧？是担心吗，还是害怕更多？
　　只知道无法回忆现场，却又难以自控地回想那一幕。
　　脑海就像中过病毒的电脑，眼前一幕幕复制粘贴，重映着那女人的轻笑、巨大的嗡鸣，和猝不及防的撞击。
　　转过头，漫天血色。
　　林靖姿就那么软塌塌地垂在她脚边，朝她哑着声音喊救我。明明就在几年前，仰头求救的还是自己。
　　……
　　“司机，麻烦靠边停吧。”
　　“还有一公里诶。”
　　“就在这里下。”
　　匆匆付了钱，应拾秋几乎是冲下车，弯着腰蹲在绿化丛旁边吐。
　　一声接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好像整个胃都要被吐出来一样。等好不容易吐出酸水，才恍惚地站起来。路面潮湿有积水，幸运的是，雨在路上便停了。
　　去便利店里买火机，一包烟，衔一支在唇边，压一压那种恶心和恐怖。
　　久违的尼古丁在这一刻充斥她的脑子，勉强停止cult片的放映，接着絮絮叨叨转播的，就是她最难熬的那些年。
　　排斥过林靖姿，也厌恶过她，唯独没有恨。
　　不是恨不起来，是没有爱又怎么讲恨这个沉重的词呢？
　　对她的概括很复杂，一两句扯不清。
　　算是救她于水火的天神，也是领她下另一个地狱的恶鬼。没她可能更差，有她没能更好，一个有着数不清次数的肌肤相亲的陌生人，一艘慌不择路被她抓着上的破船。
　　船要游去哪里，什么时候会沉，她一概不知。
　　爬过昏暗的楼梯，应拾秋拿出钥匙，刚要开门，发现狭窄肮脏的门口竟然坐着一个人。
　　黑暗里她显得格外瘦削，靠墙闭目，脸色苍白，这种凉兮兮的大冷天竟然已经就地睡着了。
　　应拾秋脚步一怔，再走上前去，才发现她身上穿着羽绒服，可似乎在来的路上淋湿了，头发也濡成一条条，散在脸侧。
　　“楼庭？”
　　女人慢慢醒过来，睁开眼，看着她，第一个反应是抬了抬唇角，笑起来。
　　“你回来了。”
　　应拾秋语气不明，“你干嘛在这里喔？”
　　“来找你啊，但不知道你在哪，只好在这边等了一晚上。”
　　一晚上？
　　她皱起眉头，“有什么事非要今天见吗？”
　　楼庭没说话，笑容还挂在脸上。
　　慢慢站起身来，眼里汇聚着什么，在走廊不过五瓦的廉价灯泡下显得特别脆弱。星星点点，一闪一灭，要涌动出来，却又因害怕而不足以萌芽的感觉。
　　那眼神潮湿阴冷又连绵。
　　是留有雨水的一把伞，是刚洗完的手没擦干，是婚礼上互相交换的舌尖，永永远远，胡搅蛮缠。
　　在失望和意外里，她没有选择低下头来吻她。
　　反倒退一步，把应拾秋紧紧抱进怀里。
　　“对不起，但小秋，我……真的很想你。”
　　

第166章
　　她的怀抱润润水水，带点凉意，鼻音也略重，似乎是感冒了。不知道为什么，一时片刻应拾秋想起了她手背上被针扎过的淤青。
　　原本想推开她的，却愣是没抬手。
　　“放开我啦。”
　　“抱一下就好。”
　　“……”
　　倒也没有得寸进尺，漫长的几秒钟里，应拾秋只是呆呆地看着走廊壁上映出的她们两个的影子。直到灯光全都熄灭，陷入一片安静，才感觉到楼庭慢慢松手。
　　灯又亮了。
　　对面的女人湿漉漉的，眼神也糊里糊涂的，像刚出生的小鹿，谁见了都会不忍。装起可怜来，她倒是很得心应手。
　　应拾秋别开眼，没说话，沉默着拿钥匙开门。
　　老旧的锁，插进去的时候有点卡，好不容易转了几下，门却怎么也打不开。
　　“我来吧。”楼庭声音从身后面传来。
　　“你行吗？”
　　“试试。”
　　应拾秋有点怀疑，把位置让给她。
　　却见她将右手握成拳，在锁壳周围轻轻敲了几下，另一只握着钥匙的手一直晃动。“咔哒”一下，门就开了。
　　“好了。”一回头，看到应拾秋眼里带着一点打量，楼庭主动解释，“我换租了一间房子，门锁也是这样，有点生锈，房东太太教我的。”
　　说完还不忘跟她讲，“你有空往锁芯里涂一点油，会比较好开。”
　　应拾秋哦了一声，拔掉钥匙就往里走。
　　“我知道。”
　　外面天寒，整个人都冷飕飕的，她从暖水瓶里倒了一杯热水出来晾着，边问楼庭，“怎么想到要换掉房子？”
　　她答得很快：“那间太大，住着很空。”
　　“还有人会嫌房子大？”一转头，看楼庭还垂首站在门口，可怜兮兮的模样，也不主动进来，应拾秋饶有兴趣看着，“你站在那里干什么？”
　　“有话要跟你讲。”
　　“那进来说啊。”
　　她小小地迈了一步进来，带着试探。
　　背后的门还大开着。这间房子靠近走廊尽头的气窗，又是刚下过雨的冬天，门一开风就很大。
　　楼庭顺势问道，“门要关吗？”
　　应拾秋抿了口水，不答反问，“你说呢？”
　　门关了。
　　她走进这间小小的卧室。比起上次来的时候，已经干净很多，显然有特别整理过。
　　“坐吧。”应拾秋也帮她倒了一杯水，“你身上衣服都湿掉，要不要先脱下来？我开个取暖器吹一吹。”
　　“可以。”
　　这才注意到她床尾放着一个取暖器，看起来很像大陆那种暖气片，不过是插电的。
　　人生地不熟，楼庭其实不太知道台北冬天要怎么过。房东太太的空调是单冷机，这几天寒流来，她都是硬撑过去的。撑不住就感冒了，暂时还只买了个电热水壶，多喝点热水而已。
　　她把外套脱下来。里面只剩一件浅色毛衣，看得出来也湿了一大片。
　　应拾秋拿过她羽绒外套，沉甸甸的，感觉吸了不少水，看她的眼神带有疑惑，“刚才那么大雨你在外面瞎跑什么？”
　　“没带伞，雨太大。”
　　“难道不知道躲雨？”
　　“不是刚才就在你家门口躲了吗？”
　　这话让应拾秋噎了一下，没好气地从衣柜翻出一个衣架，帮她把衣服挂在椅背上，对着旁边的叶片式取暖器吹。暖风呼呼吹过来，她湿湿的手心也慢慢有了一点暖意。
　　楼庭安安静静坐着，过了一会儿问：“那我要不要靠过去一点，把我的毛衣也吹下？”
　　“一两下又吹不干，”应拾秋想了想：“你先脱下来，水气闷着容易感冒。”
　　“可是我里面没衣服了。”
　　“……”
　　应拾秋只好去衣柜里翻一翻，拿了一件自己的高领毛衣递给她：“先穿我的，应该能穿吧。”
　　顺便还扔了条干毛巾过去，“头发擦擦，吹风机在洗手池下面。”
　　“好。”
　　她们两个身材差不多，楼庭高一点，应拾秋不确定她穿不穿得下自己的尺寸，看她进浴室，在磨砂的半透明门后面，影子像烛火一样左右晃动。
　　脱掉衣服，包括湿掉的内衣，身体像水一样散动在空气里。
　　应拾秋目光一转，别开眼。
　　可能是暖气片让房间暖了几度，刚才在路上那种恶心和紧张感消退了不少。浴室里窸窸窣窣的声响，竟然像一场雨的白噪音，让她绷了一整天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暖灯，热茶。
　　小房子，两个人。
　　她眉眼低垂，握着水温渐渐柔和下来的瓷杯，抿了口水。被冻冷的四肢渐渐回暖，心都被这阵温热化开了一点。
　　人真的是复杂的动物，既要又要。贪恋生活间隙里一点热闹，却又嫌恶人际关系的麻烦。
　　等楼庭再出来时，应拾秋已经收拾衣服准备洗澡了。
　　看到她那件不算多小的毛衣，被高自己一些的楼庭穿在身上，竟然空空荡荡，肩头还有几道因过于宽大而拱起来的褶皱，心里竟然有点不是滋味。
　　好半天，应拾秋才憋出一句话来，“这段时间你瘦很多吧？”
　　“有吗？”楼庭迟疑稍许。
　　“有啊，是拍电影压力太大？”
　　半开玩笑的语气。
　　应拾秋在等。
　　等她开口坦白说自己为了拍这部电影多为难多焦虑，等她说起她的病情，又或者谈及这段感情分开令她生活也跟着乱掉节奏，朝自己卖一顿惨，这样才能借坡下驴把她赶走。
　　可她竟然什么都没说。
　　只语气平淡地跟她说，别担心，电影的事一切都好，然后就把话题绕开了。
　　“我今天……才看到你三年前给我ig账户发过私讯。”
　　“你来就是想跟我讲这个？”
　　“嗯。之前账号都是助理帮我打理，从来没有从她口中听说过这件事，等我今天看到的时候，记录也都被清空了。”
　　应拾秋晃了下神。
　　原来那么多条消息石沉大海，从未有回应，不只是因为她忘了、有了新的生活，更是因为中间隔着一座座山，所以彼此都听不到对面的呼声。
　　永远错位，永远碰不到面。
　　心底莫名几分浮躁。
　　应拾秋别开脸：“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用。”
　　“至少很多问题要有一个清楚的解释。”
　　“但这世上不是所有问题都有答案。”
　　所以也包括，你为什么就是无法爱上没有记忆的我，对吗？
　　这句话楼庭没有问出口，因为不敢再跟应拾秋谈爱这个沉重的字。
　　“我只是想向你道歉。”楼庭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如果那时候有早点看到，我们或许……都不会错过。”
　　“可那时候你也有了新的爱人。”
　　“……邱琢玉对我来说，更像是一种情感寄托。”她抿了抿唇，“虽然这样讲好像很不负责任，但那时候我没什么意识，只觉得心里空空的，很茫然，想抓住什么却又抓不到。跟她相处以后，会有一种类似满足的感觉，但又不太一样，所以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跟她的关系。就算她中间……跟别人在一起过，我都没有跟她计较过。”
　　是不在乎。
　　也是因为有这种不在乎的想法，心里一直觉得几分亏欠。
　　“那你跟我在一起时呢？”
　　“我们不需要在一起。”她说，“当我在台北看到你的第一眼时，那种感觉就全都涌上来了。”
　　断掉她的这种感觉，就像断掉她的生命线，只剩半株花，又如何能苟活？
　　她定定地看着应拾秋，双目炙热。那句话底下藏着千言万语，应拾秋好像都能感觉得到。可她没问，她也偏偏没有说出口。
　　“时候不早，我要洗澡了。”
　　应拾秋转过身去拿衣服，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在。
　　以为楼庭会继续往下说点什么，她却退了一步。
　　点点头，说好，再看了眼手表，“已经凌晨一点了，那我先走了。”
　　“……等一下。”应拾秋瞥了眼旁边晾着的衣物，有点犹豫，“就这点衣服出门吗？你知道外面现在几度，而且这些东西就放我这里喔？”
　　“是我忽略了。”她语气略带歉意：“那我先带回去吧，反正路上没多远，就不麻烦你了。”
　　说完，她行动利索地要走过去拿衣。
　　应拾秋忽然开口：“离天亮也没几个小时了啦。”
　　“嗯？”
　　“如果不介意的话，就在我这里凑合一晚吧，等天亮衣服差不多干了你再走。”应拾秋看着自己的床榻，很窄很小，只够一人睡，难得大发善心，“我还有稿子要写，你睡这里也没关系，我可能还要熬几个小时。”
　　她顺势停下动作，诧异道：“这么晚你还不睡？”
　　应拾秋嗯了一声，“习惯了。”
　　既然她都开口留人了，楼庭当然不会拒绝。
　　等她先洗澡，自己再进淋浴间简单洗漱了一下，安安心心躺在应拾秋的床上。钻进她暖暖的纯棉被子里，像个小孩，就那样看着在忙碌的她。
　　被角隐隐约约有一股香气，是她的味道，有关夏天，好似橙花。
　　几年前从病床上醒来的时候，除开消毒水味，她记忆犹新的也是这个味道。在她生命里飘来飘去，在梦里也久绕不散。
　　以至于让她特别迷恋类似气味的东西。
　　香水，蛋糕，亦或糖果。
　　床尾有取暖器的风吹来，一阵一阵，从脚到头都慢慢热起来，不再是像前几天那样，睡一晚，直到天亮双脚都还冷的像铁一样。
　　楼庭眨了眨眼，往被子里躲得更深一点。好暖和，原来南方人的冬天是要这样过。
　　已经半夜，最冷的时候。
　　微微偏过头，看着旁边的应拾秋。身穿厚厚的棉衣坐在桌前敲键盘，只看到一个棱角分明的侧脸，鬓边长发掉了几根。动作很轻，没什么声音，穿着毛茸茸棉拖的脚有一下没一下地抖着，有点好笑。
　　楼庭不自觉弯了弯嘴角。
　　有那么几秒钟，想做她的头发，正大光明地靠近，再轻飘飘离别，她便会为她而难过伤心。
　　女人动了动，楼庭立马闭上眼，翻了个身，背朝她。
　　好暖的一个冬天哦。
　　第二天一早，楼庭便醒了，感着冒鼻塞，没怎么睡好。应拾秋已经忙得差不多，看在家里这么干净，她又是客人的份上，从冰箱里拿了一包速冻馄饨出来，帮她煮了一碗。
　　十多分钟便出锅，关上油烟机，应拾秋才发现正在洗手间刷牙的人没动静。
　　心底一阵奇怪。
　　她擦擦手，走过去敲了下门，没人应声。
　　“楼庭？”
　　“……”
　　再敲几声，还是没人应。
　　她差点以为女人趁自己不注意的时候走了，拧了拧门把手，是反锁的，眉头一皱。
　　难道出了什么事？
　　想到她最近的状态，应拾秋心里一沉，手忙脚乱地转身去厨房拿刀，准备撬门，挑了两把，都扔了，感觉不顺手。
　　正在她犹豫要不要叫人上门撬门的时候。
　　身后却啪嗒一声，门自己开了。
　　应拾秋立刻转过身，看到楼庭扶着门站在那里，除了脸色略微苍白以外，看起来也没什么异样。
　　心里忍不住一阵火上来，“你刚在里面干什么？叫你你没听见啊？”
　　“啊……我故意逗你的。”她扯了扯唇角，半开玩笑问，“怎么，你很担心我吗？”
　　“有病。”应拾秋翻了个白眼，转过身去，指了指桌上的馄饨，“吃完赶快走！”
　　“谢谢，”她沉闷两秒，“但我不是很饿，先不吃了。”
　　“……”
　　应拾秋愣了一下。
　　看她走过来，把旁边取暖器上的衣服拿起来，边穿边说：“你的毛衣我改天会还给你，有点事就先走了，拜拜。”
　　丢下那句没头没尾的话，转身就直接走出门了。
　　还自以为很好心地帮她把门带上。
　　“靠北，好心当作驴肝肺啦。”
　　应拾秋看着自己这碗热腾腾的馄饨，气得不轻，坐下来，拿汤匙舀了一颗放进嘴里，却被烫到差点跳起来，“嘶……好烫好烫！”
　　却丝毫不知道，一墙之隔的楼庭，在转身出去时，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倒。
　　她甩了甩头，抄紧衣服快步回家，动作有点狼狈。
　　空旷冷硬的家，毫无活人气。
　　楼庭脱掉衣服，第一时间便跑进了洗手间，把长裤连带内裤全都扔掉。
　　那上面已经湿了，就在刚刚晕倒的时候。
　　她盯着看了两秒，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一口气没顺过来，抬手把柜台上的东西全扫下去。
　　噼里啪啦，砸了一地。
　　

第167章
　　“您是说您经常有晕倒，对吗？”
　　“对。”
　　“您的症状主要是上次事故留下来的后遗症啦。”
　　“可是我之前并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您是说，您之前从来没有失禁过吗？”
　　“……”
　　讲出那两个字的时候，医生完全没犹豫也没顾忌，在她眼里，“失禁”就只是一个医学术语。
　　不是醒来便突兀地感觉裤子潮掉，不是要用外套很小心地挡在腿上，更不是害怕最在意的人发现之后露出惊讶、担心、害怕的任何一种表情。
　　失禁。
　　这两个字就像两把刀，又快又突然地插进了楼庭的心脏。
　　她脸色发白，沉默很久，才慢慢开口。
　　“至少康复之后，就没有再发生过了。”
　　“您刚才也跟我提到最近压力很大，而且之前一直有头痛。根据检查结果来看，您的脑部没有器质性的变化，应该是生活节奏不好，心情不够平稳，导致情绪波动太大，才会影响身体。”医生语重心长地说，“本来经过创伤，您的脑部结构就比一般人脆弱，更应该在这些细节上多注意。”
　　楼庭有点犹豫：“这个问题可以根治吗？”
　　“失禁没办法根治啦，而且常常会伴随昏厥发生。不过我们可以从源头处理，比如说减少一些工作量，作息和营养也要跟上，建议最近先住院观察一阵子。”
　　“如果我不住院治疗呢？会死吗？”
　　“入院治疗也是短期内观察你的身体指标，这个病并不会直接致命，但会间接影响你的健康、工作，还有生活。你也说了，摔倒不是一两次的事了。也许哪天你在马路中间摔倒，或是在很危险的地方，后果可想而知。”
　　楼庭有点恍神。
　　医生的意思她懂，事故带来的后遗症是要伴随一生的。这一生只要她情绪像如今这样大开大合，亦或者长期高强度工作，她都会有可能发生昏厥，从而导致失禁。
　　她并不想这幅样子被别人看见。
　　尤其是……应拾秋。
　　“小姐，您看要不要办理住院手续？”医生问她。
　　“暂时没办法住院。”她摇摇头，沉吟片刻，“我失去的记忆，偶尔会在某些特定场合突然灵光一现，好像是会想起来一些，这是不是表示我还有机会恢复？”
　　“这个不排除啦。但老实说，可能性真的很小，你过去二三十年的记忆都丢失了，怎么可能全部恢复呢？”
　　“那如果只是一小部分呢？”
　　“你能想起来，是偶然、是突发的，不是说只要看到跟过去一模一样的场景，就一定会想起来，对不对？”
　　“……嗯。”
　　医生的话没有错。
　　过去她也只是在某些特定的场景下，脑子里才会冒出一阵熟悉感，就像到过某个地方后，突然发现好像在梦里见过一般恍惚。
　　至于恢复记忆，不用医生宣判，她自己都觉得困难。
　　“假如……我不断刺激大脑，去见到那些场景，见多了总会想起很多过去的事情吧？”
　　“理论上是的，但我不建议这样。”医生同情地看着她，“这样效果很差，花的时间和精力也很多，更何况，你的大脑现在最好是不要受到任何刺激，对你身体会造成很大负担，得不偿失了。”
　　医生再三叮嘱，情绪上不要起伏太大，更是不要刺激自己的大脑。
　　拿了满满一袋药，楼庭孤零零坐上电梯下楼。
　　电梯在二楼停下。
　　几个护士走进来，边走边聊天，都是些八卦，一个字一个字飘进了楼庭耳朵里。
　　“什么？林靖姿居然出车祸了！我妈超喜欢她的哎！”
　　“对啊，人现在还在ICU躺着呢。”
　　“真倒霉啊。”
　　林靖姿车祸？
　　楼庭一怔，这两天她感冒生病没精神，都没怎么关注手机上的娱乐新闻。翻出手机去看热搜，果不其然，林靖姿还真出了车祸，相关词条都有不少。
　　狗仔爆料称，林靖姿本来都要去法国拍戏，往国际巨星的方向发展，却在前一天背着经纪人偷偷出去的路上，被一位酒驾的车主意外撞伤。伤势很严重，不过暂时脱离生命危险。
　　楼庭凝眉，觉得整个事件透露着一丝诡异。
　　白天会有酒驾的车主就已经很是少见，还偏偏撞到了她这么个身边向来很多保镖，唯独那天没有带上保镖的女明星？
　　这件事情实在有点不对劲。
　　想起前阵子小洲特别提过这件事，楼庭脸色沉了下来。
　　郑升能进去，不只有她在背后推，林靖姿也挖了不少坑。他一辈子小心谨慎，最后却栽在两个亲生女儿手里。说是讽刺还是命呢？
　　只不过这场博弈里，楼庭藏得很好，借林菀慧的刀杀人。
　　但林靖姿没有。
　　郑升只要一查就能盯上她。那种虚伪又狠毒的人，就算要死，也要拖一个垫背的。更别说他搞那些不法生意的时候，早就交了一群狐群狗党，根本不怕法律。
　　但这些林靖姿都不知道。
　　楼庭下意识往下滑了一下，意外在现场照片里看到张眼熟的脸，神情一僵。
　　是应拾秋。
　　原来昨晚等她那么久，是因为她去医院看望林靖姿了。
　　这个认知令楼庭心里止不住地刺痛。很多时候她想不通，明明她看似无比讨厌林靖姿，对她也是一样的没有耐心，又为什么愿意跟她距离如此靠近。
　　因为她对应拾秋来说，意义非凡吗？因为她是应拾秋低谷里唯一救她于水火的人吗？
　　如果不是命运，其实我也可以啊。
　　并且，应拾秋，我会比她对你还要千倍万倍的好。
　　将手放下来，摸到心脏的那个位置。
　　很小一颗心，过去只容得下自己，现在被应拾秋这只虫子的一举一动慢慢啃食，残缺不全。可越是痛苦，它跳动越是蓬勃。
　　原来这就是心脏需要的养分吗？在痛苦和撕裂里感受到存活的意义。
　　比起来去匆匆，一身孑然，那么，我甘愿痛苦。
　　……
　　从医院回来的这两天，楼庭觉得感冒稍微好了一点，就动身去大陆的监狱看郑升。
　　他的案子虽然轰动两岸，但要判刑还得等一阵子，法律程序要走很久。
　　律师说，虽然洗钱金额很大，影响也恶劣，但大概率只会有十年以上、二十年以下的刑罚，不会判无期徒刑。
　　这个结果，并不是所有人都满意。
　　去见他的那天，天空灰濛濛的。北京的冬天很冷，植被比较萧索。
　　重新回到这座城市，熟悉的感觉一下子涌上来。
　　她挺喜欢北京的，不论是人文还是环境。就连应拾秋也说过，以前的她们曾梦想着一起买张机票，来大陆住一阵子。
　　只不过终究因为郑升的存在，她一直没什么归属感。就算住进价值上亿的别墅，也只觉得孤单。
　　去监狱探监那天，楼庭恰好看到一个眼熟的身影出来，是邱琢玉。她身边还跟着一个长头发的女人，一身黑，表情很严肃。
　　楼庭与之对视，看到对方眼里一闪而过的戒备。
　　“你怎么会来这？”邱逐玉看到她很意外，下意识挽住了旁边那个长发女人的手腕。
　　“我来看看我爸啊。”楼庭微微一笑，“难道不可以吗？”
　　只用一眼，楼庭就看出来了，这大概是她之前提到过的，要在国外登记结婚的对象。
　　“你会那么好心？这么多天你都不管他，怎么可能突然出现？”邱琢玉满脸怀疑。
　　“我要不要过来看他，这似乎是我的事情？”言外之意，她想怎么样都跟邱琢玉没关系，“倒是你，来找他干嘛？”
　　“她跟我一起来看干爹的，”旁边的女人抢先回答，还伸出手，很客气地对楼庭说，“你就是楼庭姐吧？久仰。”
　　楼庭略略垂眼，瞥了一眼那只手，没握，反而有点不给面子地问：“谁是你姐？”
　　“啊，忘了自我介绍，我是……”
　　“不好意思，”楼庭打断她，看了眼手表，“我赶时间。”
　　“……”
　　也许被郑升骗的人不只她，也不只林靖姿，还有面前这两位，甚至邱琢玉的妈妈。但她们的下场，她不关心。
　　她唯一在乎的是，郑升会不会威胁到应拾秋的安全。
　　就算郑升跟应拾秋之间没有直接的利害关系，但哪怕只是因为她跟林靖姿走得近，有可能被波及到，也不行。
　　应拾秋就应该安安静静地过她的日子，不要再卷进这些事情里了。
　　这或许是楼庭人生中最后一次见她的生物学父亲。
　　比起过去的意气风发，如今的男人早已满目疮痍，面露疲色。得知要提看的人是楼庭时，他面上早已没了强撑出来的慈祥。
　　相对无言。
　　率先说话的是楼庭，开门见山，“林靖姿的事情是你做的吧？”
　　他脸色一沉，“你都知道些什么？”
　　楼庭语气轻飘飘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毕竟我一直在当你的傀儡，被你蒙在鼓里嘛。只是偶然得知了，你手脚不怎么干净，不过也不意外，我相信您会是这样的人。”
　　话到最后，已是不加掩饰的阴阳怪气。
　　郑升扯出一抹假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没关系，反正林靖姿也没死啊。”楼庭叹口气，“等她恢复过来，我会好心把证据整理好，递给她。”
　　“你哪来的证据？”
　　“脏手做事总会留有痕迹嘛，就像许宜霏当初资金链断裂，背后也有你的手笔吧？我有查到那家放贷公司，是你手底下的人的。”
　　郑升阴沉着脸，没接话。
　　楼庭一字一句：“所以当年追债应拾秋那批人，也是你手底下的？”
　　绕来绕去，还是有关于应拾秋啊。
　　“是又怎么样？”郑升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她欠债，别人要账，天经地义。我手续合规，底下人办事不干净，背着我请了道上的人，这我可不知情。你要追责，找他们去，别冲着你老子我来。”
　　“那她被行业封杀的那些年呢？”
　　“……”
　　郑升不语，楼庭便也没有问。
　　答案昭然若揭，反倒他再多说一句，她自己多恶心一阵。
　　“还记得你的好兄弟老五吧？”楼庭唇角一扯，“这次你那项目盘子出事，多亏他跟高俊德摆了你一道哦。”
　　郑升眼睛瞪大，“什么？”
　　“将心比心嘛，”楼庭漫不经心地笑了，“不过可惜，这个道理你恐怕永远学不会吧？”
　　“……”
　　“今天过后，你大概不止会被判十年，也无法按照你心底规划的那样，一步步减刑，然后再出来了。”
　　“你要做什么？”
　　“当然是为你添一把柴啊，您这样的人，活在世界上很累的。”
　　“贱货！”隔着玻璃，郑升气得直接站了起来，“早知道这样，当初我怎么都要把你弄死！”
　　“那真可惜啊，人生没有早知道。”楼庭肩膀一抖，轻轻笑了起来，眼里却毫无笑意，“现在要死的是你了，爸爸。”
　　……
　　也许是在台北换了个拥挤的小房子，有家的感觉；也许是吃了药，情绪平稳下来，楼庭开始感受到食欲在慢慢恢复。
　　她吃得很清淡，偶尔煮点萝卜豆腐汤，偶尔又下碗面，卧个鸡蛋。
　　厨艺不算多好，一个人便只凑合，三餐勉强饱腹。
　　其余时间也没什么，忙完片子的剪辑和后续工作，就长时间待在家里发呆。透过小窗子看外面街道的行人，机车，河一样流进夕阳里去。
　　医生开的药有抑制情绪的作用，等于硬是让她全身没力，什么也做不了。而且老是觉得恶心，才稍微忙一下就虚到不行。
　　她喘着粗气坐在椅子上，房间冷得要命。
　　为了养病，偶尔圈内有人找她谈案子，她都没接。一边忙着弄宣发的事，等闲下来的时候，就只去应拾秋对面那间咖啡店坐一下，点一杯热拿铁，吹吹空调，暖暖手，待一下午才走。
　　每天都一样。
　　主要是那片窗子很大，迎阳光，隔着很窄的街道，隔着冬天都还在开的三角梅，可以看到对面的老巷口刨冰店。而从应拾秋的方向看过来，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到玻璃上一团反射的阳光，而后因为刺眼选择立马挪开。
　　晒着阳光，楼庭也觉得心情好起来。
　　就像电影里不是所有结局都百分之百圆满，遗憾才是常态吧。与其跟她这种没有保障、后半辈子动不动就情绪不稳、控制欲强、爱钻牛角尖又不大方的人在一起，不如她一个人过。
　　只要她好，只要她好就够了。
　　自己无所谓。楼庭这样想。
　　

第168章
　　脱离生命危险以后，林靖姿醒了。
　　她圈内的朋友、合作过的导演编剧，听说她出事都跑去探病，结果没一个进得去，全都被拒绝探访。也许看望是假，看她是不是毁容才是真。
　　应拾秋并没有再去医院看她，因为决定了不会再见。
　　但林菀慧来找应拾秋了。
　　女人慈眉善目的，虽然穿着朴素，可气质不凡，刚一踏进她这间小刨冰店，整间店都好似亮了起来。
　　陡然碰上面，应拾秋诧异不已，“您是……林靖姿的妈妈？”
　　“是我，那天我们在医院见过。”
　　“您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她眼睫一垂，“实不相瞒，我想找你帮我一个忙。”
　　“我？”
　　林菀慧语气低落地告诉她，车祸醒来之后，林靖姿知道自己脸上动了手术，至少要花一年时间恢复，整个人完全没办法接受。
　　情绪低落，沉默寡言，还不吃不喝。每天就坐在那边望着窗外发呆，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我主要想……请你过去看看她，跟她聊聊天，开导一下她好不好？”
　　“为什么是我，”应拾秋只觉得莫名其妙，舀了一勺红豆，边动作边说，“这种事情你不是应该找专业的心理医师帮忙干预吗，找我有什么用？”
　　“你能送她来医院，还愿意在记者面前帮她说话，就代表你们是真心朋友。”
　　应拾秋转过身去将红豆打碎，十来秒后，破壁机安静了，才轻笑一声，不在意地道。
　　“那种情况下谁都会做的吧。”
　　她油盐不进。
　　林菀慧也慢慢意识到，面前的这个女人有自己的想法，她无法三五句好话就能将她说服的。
　　索性摊牌了，淡淡一勾唇，“讲真，应小姐，我昨天才从她经纪人那里听说你，我也没想到你们会是这种关系。”
　　“……”
　　听说什么可想而知。
　　无非就是黄姐口中林靖姿在外面找的女人，又或者长期固定炮友，好听一点，是她的地下情人，圈外女友，隐姓埋名，从未曝光。
　　应拾秋无所谓地看着她，“我们已经结束了，这种关系又不能代表什么，您应该也清楚。”
　　“不管你们是在一起还是已经分了，应小姐，靖姿会选择你，就代表你对她来说是有意义的。我只是希望你可以偶尔过去陪她聊聊天，没有别的附加条件，你不必紧张。”
　　“我没有紧张，是你错了，我对她来说没你想的那么重要。”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
　　“林女士，病急乱投医不太好吧。”
　　说完，应拾秋没再管她，转身去叫店员把唯一那张堆满垃圾的桌子收一收。
　　冬天客人变少，就算推出热饮，老巷口刨冰店的生意还是进入了淡季，这是没办法的事。这段时间应拾秋想了蛮多办法，但客人少了就是少了。
　　她甚至在想，要不要干脆转型成复合式经营，依照季节换不同的饮品。正焦头烂额呢，怎么可能有精力去管这件事。
　　“应小姐，”林菀慧却还没离开，叫住她，在店里四周环顾了一眼，“只要你去一趟，我保证你可以有不少收获。”
　　应拾秋皱起眉回头：“您指哪方面？”
　　“你也知道，我是做生意的。你这间店最近的困扰，我多少看得出来一点吧？”
　　“……”
　　再次见到林靖姿的时候，女人脸上的纱布已经拆了，VIP病房安静到连一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因为手术，头发都被剃掉，现在只顶着一个白色毛线帽，衬托得下巴越发尖利。
　　平常那个活蹦乱跳的人，现在只能半靠在床上看着窗外。腿部骨折，右手也是，都还挂着纱布。
　　应拾秋忽然想起，有次她喝醉酒摔下来，也是如此躺着。那一次，出乎意料，林靖姿还去过医院探望自己。
　　只不过那时候她的环境比这简陋得多，隔壁床一大家人叽叽喳喳，没这么安逸。
　　“看来你命很大嘛，”应拾秋开口就是刻薄话，“这都还能活下来。”
　　听到熟悉的声音，林靖姿僵了一下，没忍住偏头看她一眼，又扭头去看窗外，声音隐隐有怒气：“黄姐怎么把你这种阿猫阿狗都放进来了？滚出去！我不欢迎你。”
　　“不需要你欢迎，只是过来看看你。”
　　“谁要你好心？”
　　“我也不想啊。”应拾秋很老实地一耸肩，“是你妈拜托我来的。”
　　“她瞎管那么多干什么？”
　　“我也是这样讲。”
　　应拾秋顿了一顿，走近，再绕过病床去看她的脸，两双眼睛就这么对上，林靖姿哪怕想躲都躲不了。
　　“看起来还不错，”她啧了一声，“我听说了，你没有生命危险，就脸受伤做了点小手术，以后也会慢慢恢复啊，所以你这样不吃不喝是在闹哪样？”
　　“应拾秋！”林靖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你个蠢货，是来安慰我还是来看我笑话的？”
　　“当然都有。”
　　“滚出去！”
　　“别呀，生气对你的脸也不好。”
　　咯咯笑一声，应拾秋找了个椅子坐下，大摇大摆，甚至跟当自己家一样。
　　这个女人或许早就想看她这样四肢缠成一个球，根本无法动弹的模样。也想看她狼狈到头顶光秃秃，一头茂密浓亮的头发都消失的模样。
　　就等着这样一个机会嘲笑她吧？
　　恨不得扔个枕头砸向她，可身上没什么力气。
　　林靖姿只能咬牙切齿骂她，“有没有人说过你，很没人情味啊？”
　　她的话令应拾秋怔了一下。
　　而后莞尔道：“你也没有啊，以前你也这样对我的，所以……不要寄希望于我对你有人情味。”
　　空气僵持一瞬。
　　这回，反倒是林靖姿先退一步，没跟她继续争下去，语气也跟着软了下来，“那你那天为什么要救我？”
　　“大概是因为我从来没有看过那样的场景吧。”
　　那一幕历历在目，让人害怕、恐惧。
　　有人说人在受到巨大惊吓之后，不要马上睡觉，不然会留下心理阴影和深层创伤。所以那一整晚她都没有阖眼，硬撑到天亮。
　　她有点恍神。
　　病床上的林靖姿好像有那么一瞬间，也感觉到了什么，不由自主想起那天的事。
　　狼狈、无力。在巨大的痛苦和挡不住的死亡面前，早就没有任何东西能让她撑住那份硬气了。
　　什么钱，什么名气，什么平日里得以自满的筹码，通通都狗屁。
　　可林靖姿也只笑了一声。
　　问她：“哦，我知道，你是爱上我了吧？”
　　“我们之间能不能别谈这个字？”应拾秋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很恶心。”
　　林靖姿晃了下神，“你真的没有爱过我？”
　　“当然。”她抄火机点燃，很惊讶似的，“难道你爱过我？”
　　“怎么会！”林靖姿别开脸，嘴唇木木的，“肯定没有啊。”
　　“那就好。”
　　应拾秋当着她的面松了口气。
　　时间都安静几秒钟，烟熏过来，林靖姿眯起眼，眼睛都有点返潮，没好气道：“死女人，你眼睛瞎了喔，墙上面贴着禁烟！”
　　哪曾想她没所谓的哈了一声，“这不是你的VIP病房吗，又没外人在，你什么时候这么老实听话过？”
　　好理直气壮。
　　想想也是，林靖姿干脆将没骨折的左手一伸，掌心向上，“那给我也来一根。”
　　应拾秋难得笑起来。
　　把烟盒递过去，大大方方让她抽，还替她点火。
　　以往这女人都是虚情假意地笑，抿抿唇，抬抬嘴角，硬得像个老僵尸。
　　现在难得还露出了几颗小贝壳似的牙，光亮，似白糯玉米，咬一口都清甜。
　　林靖姿突然想起，在上海那次有关两性关系的讲座里，有个老师说过。当你爱的人觉得这一切不是享受，只剩痛苦，就该放了。
　　虽然她不是她爱的人，虽然她没令她痛苦。
　　但偶尔见她开心起来，不再拧着眉头，摆出那副要死不活的丑样子，看着就很舒心啊。
　　这样想着，林靖姿心情稍微好转了那么一点。
　　“知不知道笑不露齿？丑女人。”林靖姿嫌恶地翻白眼，往旁边吐出一个烟圈，“你这样子笑很容易败财的！”
　　应拾秋反而笑得越发放肆，“干你屁事啦！”
　　笑容在眼里变得很淡很淡，都快要看不清了。
　　林靖姿想，多年后也许她会这样想自己。人性中仅存的一点良善，就在她决定让应拾秋走的那一刻出现。然后立马消失。
　　是的。
　　她确定以及肯定，自己从来没有爱过应拾秋。从来没有。
　　……
　　离开医院的时候，应拾秋正准备叫车。
　　林菀慧的车刚好停在她面前，“上车，我送你。”
　　“谢谢，不用了。”
　　“我说过的，要让你有收获，”林菀慧态度强硬，“总不可能让我做个言而无信的人吧？”
　　“那只是举手之劳而已啦。”
　　“做生意本来就是互利互惠，希望应小姐，你不要拒绝我。”
　　她都这样诚恳地说了，应拾秋也只好上车。
　　其实应拾秋没打算占这个便宜。
　　过去她在酒吧虽见过不少生意人，但像林菀慧这样年纪不小的，却少之又少。面对她，总有一种跟长辈相处时的恭谨，她不太好拒绝邀请。
　　“应小姐，你之前是做酒吧工作的吧？”
　　“嗯。”
　　“工作很赚钱吗？”
　　“就糊口而已。”
　　“那应该很擅长社交？”
　　这种直白的探问让应拾秋微微蹙眉，偏偏又摸不清林菀慧的意图，只好敷衍地点了下头，“一般啦。”
　　林菀慧却话锋一转：“听说你这几年一直在做编剧？可惜运气不太好，一直没有遇到合适的机会，也没能拿出什么有代表性的作品，都是一些烂本，对吗？”
　　“……”
　　过去浮沉那几年，被人这样轻描淡写地概括，应拾秋脸色有点不太好看。
　　深吸一口气，忍着脾气看她：“林女士，您既然把我查得这么清楚了，有话不如直说？”
　　“喔，你别误会。”林菀慧稍稍停顿了一秒，“我想说，看得出来你很爱写剧本，蹉跎这么多年还能坚持下来，换成一般人可能早就放弃。但爱好嘛，就让它一直是爱好就好，真要变成谋生工具，就很难再那么纯粹，尤其是创作型的爱好。”
　　应拾秋听得一头雾水，不明白她绕这一大圈想要表达什么。
　　大概是看出了她的困惑，下一秒，林菀慧从包里抽出一份合约，递到她面前。
　　“那天你送靖姿来医院的时候，我就想着要好好谢你。只是事情太多，这几天一直没顾上。今天碰上了，倒是个好机会。”
　　“这是什么？”
　　“入股合约。”她一笑，“应小姐，我想，给你钱不如给你一个能一直赚钱的机会。你的刨冰店，我打算入股，帮你把它做成一个品牌，运营和宣传我这边负责，后续再通过加盟的方式铺量，你看怎么样？”
　　

第169章
　　这很明显是互利共赢的事情。
　　虽说林菀慧是以女儿的名义来帮应拾秋，给她这样一个机会，但她到底是生意人，做事绝对不会让自己吃亏。
　　合约写得很清楚，品牌由两个人共同持有，利润分红应拾秋拿百分之四十五，林菀慧拿百分之五十五。老店的营收完全归应拾秋自己，而且每开一家加盟店，应拾秋可以收到一笔固定费用，核心原料的供应她也能分到利润。
　　应拾秋考虑了几天，还找了律师看过合约，确定没问题之后，决定签下去。
　　正好她不想完全接管店铺，这样根本没有自己的时间了，这是一个契机。
　　临近年关，因为要处理这些事，她得跑很多地方，工商局、备案什么的都要亲自弄。
　　忙到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等终于闲下来的时候，很多政。府单位都已经休假了。
　　春节要到了。
　　小阿姨跟应妈妈在家里做红龟粿，磨粉的磨粉，拌料的拌料。等应拾秋到应妈妈家的时候，她们正聊得开心。
　　“今年我们就不要回台南了，就在这边过啦。”
　　“那志伟怎么办？”
　　“他愿意来就坐客运过来啊，不愿意来就一个人在那边过好了。”
　　应拾秋换了鞋，插话道，“小姨夫过来睡哪里啊？”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这件事。”小阿姨偏过头看她一眼，笑眯眯的说，“这间房子租约到期之后我想换大一点的，这样比较划算，欣怡也能跟我一起住。”
　　思考几秒，应拾秋说到时候跟她平分房租，应妈妈的那份就自己出。
　　小阿姨却拒绝了。
　　“虽然欠你的那些钱，小阿姨没办法一次还清，但房租还是付得起的。多亏你朋友帮我介绍的那个道具组的工作，做了快半年，现在还有加薪。我一个月赚得也不少，而且欣怡也有在赚啦。”
　　讲起这个，小阿姨脸上都是满足和感谢，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人也变得对万事万物更加包容起来。
　　她话里话外提了好几次楼庭的名字。说工作强度是很大，但感觉片场里的人都对她照顾有加，也不嫌她笨。
　　应拾秋笑着垂了垂眼。
　　那份工作有多辛苦，她是知道的。早出晚归，体力活也不少，忙到脚不沾地，几个月下来难得休一天假。
　　也恰恰是这种工作强度，薪水不低，剧组招人要求更是很高。一般只会找圈内有经验的人，小阿姨这种年纪大还是新手的，根本不会有剧组要，更别说升职加薪。
　　圈里人都是看在楼庭的面子上卖了个人情。
　　想到楼庭，应拾秋就不自觉想到那天早上。
　　出门时不止脸色苍白，连唇色都隐约泛白。那天她注意力只在那碗馄饨上，事后越想却越觉得蹊跷。
　　“等一下红龟粿做好，阿秋你带一点去给她啦。”开口的是应妈妈。
　　应拾秋回过神，“给谁？”
　　“楼庭啊。”
　　“……不要啦，”应拾秋下意识拒绝，“人家什么东西没吃过，这种东西怎么送得出手？”
　　“什么叫这种东西？红龟粿诶，我们过年都要吃的，自己家做的不比外面卖的好？”
　　应拾秋不为所动，“万一人家不喜欢。”
　　看她这副样子，应妈妈立马火起来：“我说话你怎么听不进去？她帮了我们，你也要有表示吧，别人又没有欠你什么！”
　　“……”
　　气氛有点僵，小阿姨赶紧打圆场，朝应拾秋劝。
　　“再怎么说也是一份心意嘛。我看楼小姐国语讲那么好，应该很少在台北住吧？说不定没吃过我们这边的特产，你给她带一点尝尝呢？”
　　应拾秋没说话。
　　小阿姨朝她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说，“阿秋，你怎么这么拗啦。”
　　为什么这么拗，应拾秋也不知道。
　　她只觉得，既然都决定跟楼庭分手了，就应该把跟她所有的来往都断干净。就像那天在走廊，她不应该一时心软让她进门。
　　这样也不会在她拒绝那碗馄饨的时候，滋生出奇怪的失落，以至于很多时候像个笨蛋一样失去判断力。
　　应拾秋，你真的很奇怪。
　　难道你对别人好，别人拒绝都不行吗？她真的要像一只赶不走的狗，就算你已经讲很清楚了，还是死皮赖脸黏着你，这样你才会开心吗？
　　盯着应妈妈在捏的红龟粿看了几秒，应拾秋低低应了一声。
　　“我知道了。”
　　等应拾秋吃完饭再回家的时候，她把包得好好的红龟粿顺手放进了冰箱，再往沙发上一摊，并没有去找楼庭的意思。
　　那点东西，怎么好送人，更何况是楼庭。
　　快过年了，虽然政府工作人员不上班，可应拾秋还是要工作的。
　　第二天她去店里给员工开会，排了班，又发了年终的红包。忙完一切准备喘口气的时候，一转头，看到一个眼熟的身影走向马路对面的咖啡厅。
　　似乎是楼庭？
　　她以为自己看花眼，下意识追出去看看，身影已经走进门了。想也没想就往前走，走了两步才觉得身上有点紧绷，反应过来，身上印着老巷口logo的围裙都没脱下来。
　　应拾秋停下了步子，在马路边站了会，没再往前，反倒转身回了店。
　　员工看她心绪不宁的样子，问了嘴：“怎么了老板？刚看见什么了？”
　　“没什么，认错人。”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应拾秋忽然又偏头问她，“要喝咖啡吗？”
　　“啊？”
　　“今天请你喝杯咖啡吧，有什么偏好吗？”
　　“……唔，如果可以的话，请给我来一杯抹茶拿铁？”
　　“好，等我。”
　　脱下围裙，应拾秋拍拍手，走向对面的咖啡馆。
　　这家店复古而小资，经常有不少人为了漂亮的环境过来打卡拍照。
　　她没直接进去，而是先走向窗边，屈指敲了敲玻璃。里面坐着的女人听到响动抬头，四目相对。
　　阳光打在她带有错愕的脸上，皮肤白得有些夺目，连头发丝都在发光。
　　那一瞬间，应拾秋注意到她虽然气色还是不太好，但比那晚见要好很多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应拾秋朝她问。
　　隔着落地窗，楼庭听不见。
　　只是费解地望着她的唇看了几秒，然后微微一笑，偏过头去。那笑有点回避，像是腼腆和不好意思，也像是礼貌性的回应。
　　应拾秋拿捏不准。
　　便往门口走了几步，索性进了店。
　　刚一进来，就闻到一股醇厚的咖啡香味。
　　店里放着轻音乐，复古的木质餐桌，一排一排，最里面靠窗坐着楼庭。很单薄的身影，爱穿白色，整个人与这复古文艺装潢融为一体了，像上世纪老电影里的人。
　　她看着应拾秋，应拾秋便走过去，跟她面对面打招呼。
　　“好巧，你怎么会在这里？”
　　“很巧。”楼庭语气有点闷，“地图上找咖啡店，导航就带我来这里了。”
　　“是吗？”
　　“嗯……喝完就走。”
　　语气好像不是想打扰应拾秋一样。
　　这句话令应拾秋心里一颤，抿了抿唇，坐在她对面了。
　　服务员走过来问要喝点什么，应拾秋沉思片刻，说了句热拿铁，打包带走。
　　刚要拿手机支付，楼庭却起身，“我来付吧。”就那么走到收银台去了。
　　应拾秋愣了一下，连忙追上去。还没来得及说不用，自己来，就听到收银员微笑着对楼庭道。
　　“小姐，您充值卡里的钱快用完了，现在有五百赠五十的限时活动，您要不要参与一下？”
　　“……不了，谢谢。”
　　不是第一次来了？
　　这个认知让应拾秋觉得有点好笑，双手环胸倚在柜台边上侧目看她，“你还在这家店充了卡？”
　　“……”
　　楼庭一顿，表情都僵掉了。
　　本来你不说，我不说，这事就这么翻篇，偏偏旁边的收银小姐还笑眯眯插了句话。
　　“对呀，这位小姐很喜欢喝我们家咖啡，经常过来，小姐，您要不要也来办张卡呀？很划算的！”
　　“我不用了。”
　　应拾秋似笑非笑，看着楼庭有点不自在，咳了一声，转身回到位置上。
　　她也小步跟了过去。
　　一时半会，两人之间很安静，像隔了条河，站在岸边眯眼看对面。
　　“今天天气不错。”楼庭看着窗外。
　　“是很不错。”应拾秋跟着应声，扯起唇角，“看样子你最近状态也还不错？”
　　楼庭眸光怔忡，扭过头来，“一直都不错啊。”
　　“是吗？我记得你除开感冒，不是还去荣民拿过一次镇静的药？”
　　“……”
　　想到有关她的那些传闻，应拾秋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
　　“你要是有什么生活上的事，也可以跟我说，又或者电影方面，我能帮的也会尽力帮你。毕竟你一个人在台北，身边也没有什么亲朋好友。”
　　过去没契机提，总觉得要开口很奇怪。
　　今天就给彼此一杯咖啡的时间也不错。
　　“你是觉得我一个人很可怜吗？”楼庭不解地看着她，“如果是，我不需要同情，因为我自己一个人也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你怎么会这样想。”应拾秋噎了下，“谁同情你啊？我只是觉得我们之间，就算分手也还是朋友。而且你之前帮了我很多啊，我妈今天还让我给你带点红龟粿感谢你。”
　　“那给我的红龟粿呢？”
　　“……在冰箱。”
　　“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
　　“本来是今晚。”
　　“但你不是很怕我靠近吗？干嘛又主动给我这种东西？”楼庭直勾勾看着她，“就像之前那样，保持距离互相不来往也很好，这样我不会有别的心思，也能控制住自己不靠近你。”
　　她的目光太灼人，言语太直白。
　　应拾秋不禁偏过脸，要起身，“等下再说，我的咖啡要好了。”
　　楼庭却一把攥住了她的手。不算用力，应拾秋却忘了挣脱。
　　“这两天我一直在想，如果你很讨厌我，甚至到了恶心的程度，是不是那晚就不会让我进你家门？”
　　“……我只是觉得你身上湿了，会感冒加重。”
　　“我感冒加重跟你有什么关系？”
　　“……”
　　“而且我家离你家连一公里路都没有，你可以让我走回去啊，就像你跟我分手时那么果断。”
　　“那种情况是个人都会——”
　　“你听我说完，”楼庭打断她，“所以我慢慢明白，还得出一个结论。”
　　“什么？”
　　“你要么是爱那种可怜到对你现在的平稳生活没有任何威胁的人，要么……是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爱一个人。”
　　

第170章
　　“我今天过来只是买咖啡，不是想跟你吵架的。”
　　“我也没有打算跟你吵。”楼庭滞了一下，把手松开，语气放软，“只不过分手之后那段时间，我难免会觉得孤单落寞。尤其当电影拍完，一个人的时候，会忍不住钻牛角尖地想，我们之间怎么会变成这样。”
　　就这样直白地说出了心里话，诚恳得像一张新纸。
　　就算再铁石心肠的人，看到她主动退了一步，怎么还忍心继续冷言冷语。
　　应拾秋神情一动，面上的冰慢慢化开了些。难得的没走，犹豫半晌，反而慢吞吞地坐回位子上。
　　心平气和地说：“我也想过。”
　　明明在床笫之间，她唯一的快乐就在楼庭身上。
　　可为什么在生活缝隙里，却又总有一种喘不上气的沉闷感？
　　“那你想清楚什么了吗？”
　　“可能就如你所说，不过……你说的并不全面，我是两者都有。”
　　她就是两者都有。既想要对方卑微讨好她，又不希望对方纠缠她。
　　同时她还要有自己的安全区，不被打扰，对方全心全意付出是必然的，至于自己付出多少，全看心情。
　　“不只有一个人说过我自私自利，就连林靖姿那样的人，也这样讲过。没错啊。”应拾秋垂下眼，“所以当你质疑我跟她，或者我跟别人有什么的时候，我只会觉得很莫名其妙。因为在我心里，我从来没有在意过她们。”
　　她没办法站在楼庭的角度想。
　　在她自己看来，她又不是二十出头的小女生了，走进一段亲密关系都是深思熟虑过的。
　　就算嘴上说只是试试看，但心里早就默认。
　　她对自己人跟对外人，分得很清楚。
　　当觉得一个人值得的时候，她可以毫无保留地付出，甚至没有底线。
　　当觉得一个人不值得的时候，她只会划清界限。
　　董怡君是，小阿姨也是，而林靖姿一直都是。
　　也许是她跟别人的处事方式不一样，尤其跟楼庭，所以她们之间才会有那么多分歧，没办法调和。
　　“人自私一点也没错吧？”她看向楼庭，“我记得很多年前，你有这样教过我。”
　　楼庭没有说话，脸色只白了几分。
　　失去记忆，她不记得自己过去说过这样的话。可这是事实，她无法否定。
　　在面对别人时，应拾秋要是觉得委屈，她肯定会立马站在她那边，并且大言不惭地告诉她，你自己想怎样就怎样，一切以自己的体验为重，不必管别人。
　　可现在是落到自己身上，她却再也说不出口。
　　她尝过了她的自私，她的不辩解，感受到了她需要低成本地建立起一段健康的恋爱关系，而不是浪费时间跟她不断争吵磨合。
　　“楼庭，人大多数时候会有情绪问题，都是认知决定的。”应拾秋叹了口气，“等你足够了解我之后，你会发现我跟别人之间的相处模式，是什么就是什么，不是什么就不是什么，分得很清，就不会有你在意的那些事情了。”
　　“……我是不够了解你，我跟你之间差了很多年。”楼庭抿了抿唇，“平心而论，我身为你的伴侣，在没有安全感的时候，难道连吃醋、嫉妒都不行吗？”
　　嫉妒别人比她少花几年时间靠近她、注视她、接触她。
　　而她却无能为力。
　　“你当然可以吃醋或嫉妒，但你要了解的是现在的我，而不是根据我的过去猜测我。”应拾秋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情绪，“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我就感觉到我们之间的精神层面不太对等。”
　　“那你怎么不说？”
　　“这种事情三言两语没办法解决，我以为我们能够磨合好。”
　　事实证明没有。
　　也是很好笑，在这个世界上，我们从出生以来就避讳谈论死亡和爱。
　　可这两样东西，我们这辈子总要碰碰面的。
　　“说实话，我这大半辈子，没有什么事情是确定的，也从来抓不住什么。不管是工作、生活、亲情、友情。”应拾秋语速平缓，“但我唯一确定的是，我确确实实爱过你。”
　　很真切，很用心。
　　至少回看过去，那段记忆值得她反复品味和咀嚼。
　　“但你否定了我。”应拾秋说，“你说过，我也许没有那么爱你。”
　　“……”楼庭目光一颤。
　　她说向来坚定的她开始怀疑了。
　　不断反思，不断质疑。
　　“仔细想想，我的确没有为你做过什么事。只有在真正失去你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要为你做点什么。”
　　把她们的剧本写完，不断推销找投资人。
　　把她留下来的公司接下来。
　　“其在你筹划电影那段时间，你很忙也很焦虑，可我做的最多的好像也只是嘴上安慰安慰你，给你一个吻，或是一个拥抱。我怎么就没想过，走出那个小小的出租屋，去找一份兼职，弥补你的焦虑呢？”
　　她望着楼庭的脸，怅然若失。
　　人总习惯回忆美好的事情，放大自己的痛苦。
　　这么多年，她只记得楼庭怎么爱她，怎么对她好，却忘了自己在这段感情里付出得并不多。
　　直到失去那一刻，她才知道要抓住。
　　可那时候楼庭已经失踪了，她头顶的天色暗了之后再也没有亮过。
　　哪怕楼庭再出现，也回不去了。
　　“事情都过去了，你也说过，追溯没有意义。”楼庭抿了抿唇，“我那时候说的也是气话，你跟过去的我之间怎么样，我不了解，我只是在意你对现在的我态度很散漫。”
　　“因为我不了解现在的你，”好半晌，应拾秋才续上下一句，“所以也没办法爱上你。”
　　楼庭面色黯然，“一点也没有吗？”
　　“一点……也没有吧。”
　　“那又为什么——”
　　“吊桥效应。”她抬起头，“你总出现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时间长了，次数多了，我会误以为那是爱。”
　　吊桥效应。
　　楼庭失神地盯着餐桌看。
　　木质纹理，纵横交错，已经分不清哪一处是头哪一处是尾。
　　所以感情也在效仿它吗？
　　“一段感情在没有互相完全了解之前，还是不要随便开始了。”楼庭忽然说，“你不了解我，我也没有完全了解你。说不定以前……我们彼此也没有那么了解。”
　　应拾秋诧异地看着她，“怎么说？”
　　“都说本性难移，说不定以前我也是这样。对你好，都是因为我想把你圈住。”她笑了笑，“毕竟那时候的我也一贫如洗，手里没什么东西能抓住，有的只有你。”
　　应拾秋有点恍惚。
　　过去的楼庭跟现在的楼庭难道就没有交叠的部分，真是如此吗？还是说，当时的她太年轻，根本没有将那些细节放在心上，以至于多年后回想，记忆里的人，纯粹是幻想和理想状态的模样，但本质已经失了真。
　　人太会伪装。
　　很容易把别人骗过，包括自己。
　　“你的咖啡好了，”楼庭看一眼她身后，语气温和，“是要趁热喝，还是要决定带走？”
　　“不了吧，”应拾秋摇摇头，“我是帮员工买的，钱我给你吧。”
　　“不用，一杯咖啡而已。”
　　“那你下次还会再储卡吗？”
　　抬眼，望见她眼里的促狭，楼庭有点尴尬。
　　还没等她开口，应拾秋笑了一下，很平和得跟她讲：“下次可以去我们店那边，满五百送一百，比这划算。熟人的话，说不定哪天心情好，直接请客。”
　　楼庭嘴角勾起来，半开玩笑：“熟人的钱也要赚？”
　　“当然，我专挑熟人杀嘛。”
　　目光一对上，两人都半真半假地扯起唇角。
　　落地窗，下午茶，阳光里都是咖啡豆的味道。冬天的阳光向来不太暖，但楼庭却喜欢这种不晒的日头，像发芽前的回暖，入春前的料峭，一切都快要新生。
　　“你什么时候有空？”她看向应拾秋。
　　对面表情一紧，警戒地看着她：“干嘛？”
　　怕她再次逾越，又或者得寸进尺吧。
　　楼庭故意耸了下肩，用很轻巧的语气说：“我要去拿应阿姨给我的红龟粿啊。”
　　果然她瞬间放松下来，“你在这里等我就好，等下我给你送来。”
　　“麻烦你。”楼庭眯眯眼一笑，“记得帮我给应阿姨说声谢谢。”
　　“她说不客气。”
　　……
　　天清气朗，楼庭背着相机出了门，大街小巷地走，看见有意思的风景就拍下。
　　来台北一年，她还没有好好逛过这座城市。能选择出门，一方面是出租屋太小，另一方面感觉身体比之前好了不少，决定出来透口气。
　　现在她很节俭，油价上涨，她出门不开车，就坐捷运和公车。
　　一开始觉得去哪里都不方便，时间长了，也习惯了省钱的日子，每天还都会手写记账。
　　因为喜欢圆珠笔在纸页上走动的声音。
　　那会让人感觉时光很慢，一切都还来得及。
　　走到赤峰街的二手书店，什么都不买，逛一圈再出来，擦肩而过两个在争论的女生。一个在跑一个在追，旁若无人地吵架。
　　楼庭神色一晃，偏过头去看，怔住了。
　　对面的人几分眼熟。
　　原来是她跟二十岁的应拾秋。
　　“小秋，我就不懂你干嘛要哭啊，哭能解决问题吗？”
　　“我就是想哭，我很难过啊！”
　　“有问题我们不应该先把问题解决掉？”
　　“你这人真的很奇怪，站着说话不腰疼？”应拾秋有点恼，“事情要是有那么好解决，我还在这里跟你说这些干什么？”
　　“我可以帮你。”
　　“你可以解决吗？你要把我家里人杀掉吗？你把我家里人杀掉了，我就不会难过吗？楼庭，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没同情心啊？”
　　“我没同情心干嘛管你啊？莫名其妙。”
　　甩手要走，走了几步又气不过，一转头，看见她蹲在垃圾桶旁边哭成一团，又搞笑又可怜。气就那么消了。
　　“那我要怎么做才是有同情心？”她叉着腰，远远问，“陪你哭陪你笑才算吗？那应拾秋我要哭了，你听好——”
　　正要装腔作势，没想到应拾秋扭头就走。
　　“喂，小秋，你干嘛啦！”
　　“你真的很讨厌啊，我要跟你分手！”
　　“不是吧，讨厌我到这种地步了？”
　　“对！”
　　“那要我怎么做才不分手？”
　　“你明知故问。”
　　“我要知道也不会让你这么讨厌我啊。直接告诉我好吗？拜托了啦……”
　　“楼庭，这么简单的事情诶，你是对我不用心，还是有什么情感认知障碍？”
　　“那你是我的主治医生吗？”
　　“咦，你说话好恶心！”
　　……
　　原来那时候的她也很笨，不懂爱。
　　哪怕主动弯腰，卑微地向她请教，也要弄清楚，应拾秋，我怎样才能融入你的世界，才会变成一个立体的，富有同情心和爱的，能被你喜欢上的正常人。
　　看着她们逐渐远去，逐渐消失，楼庭有些许惝恍。
　　眼见不一定为实，听人说的也不一定是真。为什么过去的我会爱上你，答案是什么。
　　楼庭想，她一定要去找。
　　就在整个台北找。
　　

第171章
　　这个春节，楼庭一个人过。
　　很不凑巧，在除夕跨年那一晚，她决心给自己做一顿好吃的年夜饭，但灯泡突然烧了。
　　一时半会也没有人上门帮忙，更别提去五金店买新灯泡。
　　她只好打着手机的手电筒东翻西找，从前租客的柜子里翻出一支蜡烛，大红色的，大概是拜拜用的那种。
　　点起来立在灶台边。
　　把原本的计划改掉，三菜一汤变成下一碗面，再简简单单煎颗蛋，煎得香香的，撒上葱花，完美起锅。
　　来台北之前，她在法国大多吃白人饭，偶尔跟邱琢玉碰面，会去高级餐厅吃一顿。山珍海味什么都有，可心境比不上现在，看到这么一碗清汤寡水的面，竟然也觉得格外满足。
　　面碗旁边放了一个小盘，盘里排两个红龟粿。在昏暝的烛光下，那碗面卖相不错。有着鸡蛋的油香，面条煮得偏硬，是她下意识的做法。
　　楼庭挑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在这寡淡的味道里，尝出一股熟悉的家常味。
　　“楼庭，你干嘛每次都先把汤喝完？这样面会糊掉啦。”
　　“因为舍不得吃面啊。”
　　“阿嫲是平时没给你吃饱喔？”
　　“不是，就是好吃的东西总是会忍不住留到最后吃，你难道不会这样？”
　　女人没回答，闷头嗦了一口面。
　　边抿边忍不住笑，最后甚至笑到破音。
　　“你在笑什么？”
　　“我只是想到了小时候啦，一群小孩去我朋友家玩，她妈妈给我们每个小孩分了一块肉松小贝。然后我吃超慢，很小口，跟朋友暗中较劲谁吃得慢，好像这样就吃得多一点。”
　　“好幼稚喔。”
　　“对啊，我中途还悄悄藏起来没吃，等对面吃完了我再打她一个措手不及！”
　　“嗬，才几岁就这么有心机？”
　　“七岁吧，她大概也这样觉得，就当场恶狠狠白我一眼。”应拾秋笑着，声音含糊地吞了一口面，“只是后来我再没吃过那么好吃的肉松小贝了。”
　　楼庭莞尔：“以后我们一定可以吃很多肉松小贝！”
　　“话不要说太早，”她不以为意，“那个时候的你还在我身边吗？”
　　“只要你不离开我，我想是会的。”
　　“万一是你先离开我呢？”
　　她毫不犹豫地道：“那请你，要不顾一切地给我一巴掌。”
　　已经给了，就在刚到台北不久。她当时怎么说？她说楼庭，你有几个臭钱了不起。
　　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
　　桌上的蜡烛已经流了很多泪，光晕在一点一点打瞌睡。楼庭放下碗筷，给它续上了又一杯。
　　等忙完再吃碗里的面条时，汤已经所剩无几。面条一根一根泡发了，搅在一起，变软变坨，变得黏腻。
　　口感已经不如最开始。
　　可她仍旧吃得开心，因为很饿，因为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面条。
　　等新年的钟声敲响的时候，楼庭还没睡着。躺在窄小的床上，翻了个身，心里难得平静。
　　也许那几年里，应拾秋也如现在的自己一样，舔着过去的一点记忆过日子。熬着熬着，人便累了，也失去了味觉。
　　不知怎么睡着的。
　　第二天一早，楼庭收到了应拾秋发来的简讯，简单四字，新年快乐。不知道是群发，还是特意给她发的。
　　楼庭斟酌着字句。
　　给她打了一行祝福语，大概意思就是祝她也新年快乐，新的一年，不论生意还是感情上都希望如意。
　　可应拾秋没有回她。
　　也许就只是群发的消息吧，楼庭这样想。
　　年后一到，大家都很忙，没多久郑升的案子就判下来了。
　　因为部分涉黑证据，情节恶劣，数罪并罚，他被判了死刑。也许他心里想过花点关系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但这次判决直接把他的路堵死了。
　　聊起这件事的时候，小洲在电话里语气很开心：“我还听说许宜霏得了重病。”
　　楼庭一愣：“什么病？”
　　“好像是胆管癌？”
　　“怎么会突然得这种病？”
　　“谁知道呢？也许跟她在东南亚那几年有关吧。”
　　楼庭恍了一下神，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跟小洲聊了聊近况，顺便祝她旅途快乐。
　　小洲一身轻松地说：“我当然快乐啊，下一站我要去北欧了。庭姐，那你呢？在那边有没有跟应小姐一起过年？”
　　“是啊，”楼庭听了一笑，“我现在过得很好。”
　　“你不是一个人我就放心了啦。不说了，我要去登机了。”
　　说完道别的话，楼庭放下手机，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服。
　　新的一年来了。
　　在电影上映之前，她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走遍整个台北的每条街，每个小巷。
　　台北其实不大，才两百多平方公里，快有两个厦门大。
　　但这个想法很疯狂，也需要花很多时间、精力和钱。
　　她不急，打算趁有空的时候，从最北边开始慢慢走。
　　每天就搭捷运去不同的地方。观光景点也好，菜市场小巷也好，连山上也去。
　　第一站是北投区。她画了一条路线，先从金山老街的海边沙滩走到阳明山森林公园，再去淡水那一带绕一绕，最后到关渡口。
　　行程排得很满，大部分时间她白天都在外面轻装徒步，背着背包，偶尔上山还要拿两根登山杖。
　　这一路走来一点都不轻松，不是遇到大太阳就是下雨，她都得带着伞出门。
　　因为医生说过，有一种疗法叫刺激疗法。
　　事实证明，确实有点效果。
　　偶尔她会想起这条街或这个场景好像见过。
　　想起她们好像就在转角那家店买过十年前很有名的陈三鼎青蛙撞奶，但可惜，现在那家店已经变成文具店。
　　又或者在一个晴天，她们撑同一把伞，被台风吹得东倒西歪，伞骨都翻成一朵花。
　　她烦闷地抱怨：“楼庭，我都跟你说了今天不要出门，现在好了，这么大台风。”
　　她就会斤斤计较地回嘴：“不是你说心情不好，我就想带你出来散心，谁知道天气这么差。”
　　“你不会看天气预报？”
　　“看不过来了，你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四天都在心情不好哦小姐。”
　　“那我们就不能去室内吗？”
　　“比如？那要不我们去Motel？天花板上都是镜子，还可以做的时候欣赏你生气的样子……”
　　“靠北……我发现你也很喜欢打嘴炮诶。”
　　“没有打嘴炮啊，我是打算现在就去。”
　　“……”
　　有记忆点的地方，楼庭都会跟背景合照一张。
　　对着镜头微微笑，或者比个耶，再夸张的鬼脸她这个年纪已经做不出来了。
　　时间一点一点跟着她的脚步走，等停下来的时候，半年就这么过去了。
　　除了偶尔工作上有需要她亲自处理的事，这半年楼庭几乎只做这一件事。
　　难免的，偶尔头会因为突然冒出来的记忆痛起来，甚至流鼻血。她也会怕旧事重演，甚至犹豫过要不要在背包里多备一套衣服随时可以换。
　　但还好，失禁再也没有发生过了。
　　也许那时候只是身体撑到极限了吧。
　　只是出了个意外。
　　头真的太痛的时候，她就喘口气，吞颗止痛药。但她不愿意停下来休息。
　　那种感觉很近了，近到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慢慢了解应拾秋，也了解自己。
　　以前的自己，是个自大却有几分开朗的人，至少在应拾秋面前是。
　　老喜欢跟应拾秋斗嘴，但也不会真的吵起来，都是闹一闹笑一笑就过了。
　　那样的日子平平淡淡，像一把青菜里放了盐。
　　但也不只是盐，还有细水长流日子里的回甘。
　　她渐渐意识到，应拾秋不是一个会被圈子以外的人影响的人。她分得很清楚，很多事情有自己的看法，只是很少说。
　　没有太大的脾气，但嘴硬心软，每次逗她她生气，都会转头就哄好。
　　她讲的最多的是“可以啊，我OK”，连下班路上随手帮她摘一把野花带回家，都会惊喜得不得了，开心得像捡到什么宝贝一样。
　　很奇怪，应拾秋是一个会讨好别人来让自己开心和轻松的人。向来不喜欢麻烦别人，什么事都尽量自己来，可她偏偏会依赖楼庭。
　　会理直气壮叫她帮忙收内裤，收袜子。
　　叫她在欢爱之后帮自己擦身体。
　　还会鼓着嘴像条胖头鱼一样，指指点点叫她把家里这里那里都打扫干净。
　　长此以往，楼庭从怕麻烦的，精致利己的独身主义，变成了一只居家勤俭的狗。
　　没有怨言，也全然信任她的主人。她的主人是她的所有，而主人的所有，也只是它一个。
　　道理很简单啊，你教会我包容和爱，我学会收获需要先付出。
　　你给我臂弯，让我精神富足，我希望你也能够全方位地幸福。
　　至于为什么偏偏是她？
　　楼庭想，也许在很多年前，她们曾是同一类人，彼此搀扶，互相取暖。
　　然而当记忆和经历都出现偏差的时候，她们只能不同路了。失忆的她就是不会爱人的小孩。要爱人，就要重新再学一遍。
　　只是今时不同以往，应拾秋不会再有耐心教她等她陪伴她，她有自己的事去做。
　　手就那么不听话地拨了电话过去。
　　那边却很快就接听，有点意外：“喂？是楼庭吗？”
　　很久没再听过的声音，温温和和，只是很简单一句话，却令人心跳加速，忘了要怎么开口。
　　要说什么？要说这些天里，我走遍了台北的九千条巷弄吗？
　　要说我知道阳明山上开得最多的花是杜鹃。
　　关渡大桥底下有很多白鹭鸶。
　　剥皮寮的廊柱上还留着民国的刻字。
　　也知道蚵仔面线一定要加香菜和黑醋才对味。
　　知道红26往渔人码头的最后一班车是十点半。
　　知道你爱我，莽撞直白。
　　坚定到自己都没有想过还有别的可能。
　　也知道我爱你，热烈粗粝。
　　又在狭隘里呼唤广袤的诗意。
　　是。
　　如今的我仍然想不起来，记得的东西太少，无法跟你站在同一个高度去看你。
　　可我开始熟悉这座我从小到大生活的城市了，我重新认识了你，也塑造了我自己。
　　关于你的一切，占据了我记忆的一大半，已经成为我存在的一部分意义。
　　可我不想以此来裹挟你。
　　应拾秋，你能爱我最好，不爱我，我会记住脚下这一段因你才开始走的路。
　　并且，不会再忘记。
　　

第172章
　　“是我，最近还好吗？”
　　“老样子啊，就是有点忙。”应拾秋语气轻松，“我在国小那边开了分店，北投也有一家加盟。”
　　“现在做得这样好了？”
　　“算是有一点机遇吧，运气还不错啦。”
　　她说的机遇楼庭知道，是林菀慧投了资。
　　能过的这么好很不错看，楼庭释然地笑笑，“那应老板，我不会打扰到你吧？”
　　电话那头显得很惊讶似的：“当然不会。”
　　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只是打个电话而已。”
　　她没有问楼庭打电话是什么事，却也在不知不觉中多聊了几句。
　　楼庭感受到了她的不拒绝，想了想，自然地开口：“有机会请你吃顿饭吧。”
　　“这么突然？”
　　“不突然，算是因为电影的事感谢你啦，帮了我一个大忙。听说了吗，电影很快就要上映了。”
　　这件事应拾秋有听说。
　　不只是因为欣怡常常挂在嘴边，更是有宣发已经在预热，她刷社媒总会忍不住点进去看看。
　　应拾秋嗯了一声，主动开口：“点映是在八月十九号吧？”
　　“是的。”
　　静了一会儿，应拾秋才哼笑道：“那天是七夕诶。七夕的时候给情侣看这种电影喔？楼导，你故意的，是在劝分吗？”
　　“是在劝大家想清楚真正需要什么，而且结局是开放式的啦。”
　　应拾秋倒没接话，只是打趣地开了两句玩笑。
　　接着，背景音一阵嘈杂，好像有人在叫她名字。楼庭顿了一下，静静听着，却有点听不太清楚。
　　话筒好像是被她捂住了，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
　　等她声音重新回来，说的第一句是抱歉，“刚才有点忙。”
　　楼庭适时后退：“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不会啦。”应拾秋像是在抱怨，“是我妈叫我啦，她总这样，大事小事都要找我，其实没有很重要。”
　　“老人是这样啦。”她宽慰她，“你还在松山，跟阿姨一起？”
　　“对，最近都没碰见过你，很忙喔？”
　　“这些天我不怎么在家，去了很多地方。”
　　“环球旅行？”
　　“是环台北旅行啦。”
　　应拾秋怔了下：“台北有什么好环的？”
　　“瞎逛逛而已。”
　　“拍完电影日子很悠闲？”应拾秋笑了一声，忽然问，“你刚说请我吃饭，什么时候？”
　　“看你什么时候有空啊。”
　　“哦。”
　　电话那边沉默了好久。
　　楼庭看了一眼屏幕，确认没有挂断，连忙说，“如果你不方便，也可以拒绝，我只是刚好闲着。”
　　“没有啦，刚刚我去看了天气预报。”应拾秋在电话里的声音有点哑，“明后天都下雨，不如就今天吧？”
　　楼庭一怔：“去哪吃？”
　　“这是你组的局，去哪吃当然是问你。”
　　“……我看看。”
　　“那别想了，不如就去你家吧。”
　　“我家？”
　　“反正近啊，我刚好在松山这边，你做点小菜小饭招待我就好，两菜一汤怎么样？”
　　听她这么自然地说，楼庭忍不住莞尔：“我现在合理怀疑你是想吃我做的饭了？”
　　是半开玩笑的语气，可她没想到应拾秋大大方方承认了，“我最近忙到都在吃泡面，吃腻了，去朋友家蹭一顿饭不为过吧？”
　　原来是朋友啊。
　　楼庭握紧了电话，呼吸轻掉几分，“荣幸之至。”
　　约定好了时间，应拾秋打算下午就来。
　　楼庭环顾着自己这间小小的房子，立刻拿着扫把把要丢的东西尽量处理掉。
　　其实她家真的没什么好打扫的。
　　可她还是把桌子擦亮，地板也擦干净。
　　中午楼庭去市场买了几样好菜，鸡肉、鱼肉，还有一把豇豆。
　　一个人的时候吃饭都是随便一道菜配饭，应拾秋要来，就多做几道。
　　等应拾秋来敲门的时候，楼庭刚把最后的醋烧鸡收汁，穿着围裙就去开门。
　　好久不见，应拾秋笑起来的时候还是很惊艳。眉眼弯弯，眼睛撞过来的时候，就像一颗星子撞在地面。
　　楼庭心脏砰了一声，挤出一句自然的招呼，“哈喽。”
　　她点点头，“好久不见，给你带了一点伴手礼。”
　　都是一些补身体气血的，阿胶和燕窝一类，价格看着并不便宜。楼庭道了谢，接过放好，边跟她搭话。
　　“快半年了吧？”
　　“已经快要七个月啦。”
　　“记这么准确？”
　　楼庭一愣，盯着她看了几秒。
　　似是感受到她的目光，应拾秋顿了下，移开视线，“喔，就是，我的新店也开了快七个月。”
　　她垂下眼睫，“这样啊。”
　　走进去，看到屋里的样子，应拾秋完全愣住了。
　　床好小一张，大概只有宿舍单人床那么宽。夏天冷气老旧，虽然有在吹，但好像也没什么用，照旧闷闷热热的。
　　灶台旁边摆着一台小电风扇。
　　大概是炒菜太热，又或者油烟太重，正喋喋不休地转着。
　　这跟她去年在应妈妈对面租的那间大房子完全不一样。
　　想到传言里说的，她把所有钱都拿去改结局，拍那部电影，应拾秋一时之间震撼到不知道说什么。
　　听说永远比不上亲眼看见。
　　当看到这间被打理得干干净净的小房子时，她还是很难把她跟那个开着跑车意气风发，冷冷对她的楼庭放在一起比。
　　“家里有点小，不要介意。”楼庭在围裙上熟稔地擦了擦手。
　　“不会啊。”应拾秋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好半天才问她，“听说你把所有的钱都拿去拍电影了，真的假的？”
　　“算真的吧。”
　　“已经到要住在这种房子的地步了？”
　　她微微一笑，语气平和，“怎么，你可以住，我就不行吗？”
　　应拾秋噎了一下，“我跟你不一样啊，我住惯了。”
　　“我住了半年，我也住惯了。”
　　“……”
　　空气就这么安静下来，只剩下楼庭拿碗筷的声音。
　　应拾秋走过去想帮忙，路太窄过不去，只好什么忙都帮不上。等楼庭拿完东西转身的时候，两个人隔得很近，就这么对上了视线。
　　大半年过去，她头发又长了一点。还是瘦，脸很骨感，看起来像抽条的柳。
　　不知道是哪里变了，总觉得之前跟她在一起时那种躁郁的状态淡了很多，现在身上更多是一种平和与淡然。
　　这样的楼庭，安静得像一杯白水。
　　跟她同处一个空间都会令人觉得平静。
　　“先吃饭吧。”楼庭侧过身去。
　　应拾秋应了一声。
　　她做菜不爱放香料，特别是蒜头和姜片，反而加一点酱油和醋就行。正好是应拾秋喜欢的那种酱香味，带点酸咸的口感。
　　可惜台湾人很少这样做，做菜大多偏清淡，不然就是爱用油葱酥来提味。
　　很久没见，这顿饭在楼庭家吃得很慢，很安静。
　　只有筷子碰瓷碗的声音，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是生分了吗？
　　好像也不是，更像彼此都还没从之前对立的关系里回过神。
　　先开口的是应拾秋：“你在门后面挂的那两根棍棍是干嘛的？防身喔？”
　　楼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挂钩上挂着两根登山杖。
　　再回过头时，表情变得有点微妙：“……算是吧。”
　　“晚上一个人睡觉怕的话，你可以把门锁加强，用那种有人开门就能反锁的锁扣。”
　　“噢。”
　　“你这个是楼上，比一楼好一点，房东又有装防盗窗，丑是丑了点，但也要定期检查一下有没有松。这附近治安还蛮好的，其实不用那么紧张啦。”
　　是一个完美的误会，但楼庭没解释，只说：“你很有生活经验。”
　　“我好歹在台北混了这么久啊。”她语句一顿，掰着手指头去数，“今年三十五岁，从念完书那年开始算。十八。九岁就在台北没怎么回过家了。真正自己一个人住，是你失踪以后，算起来八年多。”
　　八年前的她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会一个人坐在餐厅里吃饭。
　　然后很自然地抬手，问老板可不可以再加一份面，而不是畏畏缩缩的连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放。
　　楼庭微微笑着配合地说：“会这些技能很厉害。”
　　“难道不是谁都会？”
　　“我就不会啊。”她吞了口饭，“经历不同，会的东西不一样嘛，也许有些人一辈子都用不上。”
　　“我希望我也一辈子用不上。”应拾秋语气感慨，“算来算去，也许我应该感谢你的失踪。如果不是你离开我，有些东西我可能一直没办法迈出第一步。”
　　“比如这些生活技能？你以前那么菜？”
　　“以前我就像一株温室里的花，总要经历风吹雨打的。”她垂下眼，没说的是，只有楼庭在她才身处温室。
　　楼庭长长喔了一声，“原来我的作用这么大？”
　　“不论你的存在还是消失，都对我的人生有着很剧烈的改变。”
　　“这样说来是好的改变？”
　　“是。”
　　“那我很荣幸。”楼庭说。
　　“这是你今天第二次这样讲话了喔，文绉绉的，还有点讨好。”
　　“大概因为……”
　　“因为什么？”
　　楼庭笑笑不语，舀了一勺鲫鱼汤放进她碗里，“多喝点汤啦，去过刺了的。”
　　“这么贴心？”
　　大概因为。
　　大概因为我自卑。
　　即便我想装得坦然自在，不愿意在你面前做个毫无魅力的人，但遇见你，我就是会变得自卑。
　　很莫名其妙，也很令人苦恼。
　　吃完饭，两人聊了聊电影相关的事，应拾秋又帮忙洗了碗，就准备回家了。
　　楼庭说要送她，她没答应，边出门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串叮铃响的钥匙，上面还挂着一个崭新的哆啦A梦吊饰。
　　“你都提车了喔？”楼庭指了指她那串遥控钥匙，很惊喜的样子，“看来这半年生意做的很不错？”
　　“是，昨天刚提的，”应拾秋弯了弯唇，“要不上我车，我带你去兜风？”
　　“可以啊。”
　　“想去哪？”
　　“海边吹吹风？”
　　“太远了。”应拾秋拒绝了她。
　　楼庭立马改口，“那就去菜场买一只卤鸭吧，你要什么吗？”
　　“很好吃吗？好吃的话我也要一只。”
　　等楼庭带着微笑跟她下楼，看到她说的新车是一台黄色小机车时，脸上的笑容就这么僵住了。
　　“这就是你说的新车？”
　　“对啊。”
　　“……”
　　“你别看它小，一口气可以跑六十公里呢。”
　　“但跑不到海边。”
　　“它价格便宜。”
　　楼庭嘴角一抽，走过去拍了拍它狭长又窄小的坐垫，“这种车……我应该坐哪？”
　　“我后面啊。”
　　“会不会被交警抓？”
　　“喔对！”应拾秋瞪大眼睛，“我只有一顶安全帽，那不然你等下躲我后面好了。”
　　

第173章
　　坐上她的车，有点不知所措，这是楼庭印象里自己第一次坐电动机车。
　　看着前面戴着亮黄色安全帽的脑袋，像颗小蛋黄似的动来动去，上面还有一朵小风扇，三片扇叶跟着车子启动转着圈。
　　很巧的是，她今天也穿浅黄色印花短衬衫。
　　楼庭忍不住笑了，觉得新鲜又陈旧。
　　她认识的应拾秋，要么嘴太毒伤人，要么太清醒让人没退路。
　　唯独没有这样稚气又可爱的时候。可记忆里的她，又像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我要出发喽。”
　　刚说完，随着一阵电动声，机车往前冲。因为惯性楼庭身体往前倾，双手不由自主抱住她的腰。
　　隔着薄薄的衣料，碰到她的软肉，她好像僵了一下。
　　楼庭赶紧收回手：“不好意思。”
　　她语气故作的轻松，“你没坐过机车吧？”
　　“记忆里没有。”
　　“上车直接扶后面的柱子，或者扶着我……都可以。”
　　楼庭看了一眼她的上衣，是那种雪纺短袖，一晃好像就能隐约看到肉。想了想，还是选择扶车后面的柱子。
　　躲在她后面，弯着背，就这样一路骑过去。
　　要去菜市场的话，得绕几个弯，走到大路上再过去，还有点距离。所以应拾秋在这等红绿灯的时候，刚好碰见一个巡逻的警察。
　　看到她，手一招。
　　“完蛋，”应拾秋脸色一凝，压低声音对后面的楼庭说，“你个乌鸦嘴，真的有警察。”
　　“……那我现在下车？”
　　“她都看到了啦，现在下车还有什么用！”
　　两个人只好眼睁睁看着那位警察过来。
　　对方英姿飒爽，穿得整整齐齐，先朝她们敬了个礼，才板着脸说：“安全帽怎么没戴？这是在干嘛？要是出事怎么办？”
　　两人赶紧下车。
　　应拾秋露出一副虚心受教的表情：“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才忘了。”
　　“来，签个名，开张罚单，罚你一千块，长点记性。”
　　“一千块？”
　　应拾秋差点没吓到破音，楼庭也瞪大眼睛，在后面瓮声瓮气嘀咕了一声：“这么贵。”
　　对方一个眼刀扫过来，“是谁让你们不戴安全帽的？”
　　应拾秋陪着笑跟警察说：“警察小姐，你看这次能不能算了？我们下次一定戴。”
　　警察严肃看着她，“请配合我们工作。”
　　“我来……”楼庭说着要伸手拿手机，应拾秋赶忙拦住。
　　“等下，你别急啦。
　　她走过去，跟警察双手合十做了个拜托的表情，眼睛眨巴眨巴两下。
　　“小姐，我知道错了，下次我一定一定记得戴安全帽。也不是一定要罚一千块的对不对？法规规定了是五百到一千块，人家真的知道错了啦，可以再少一点的嘛？”
　　警察不为所动。
　　这下应拾秋直接抱着她的手臂摇了摇，语气甜甜的：“拜托你啦，小姐姐，我还赶时间要去给我生病的阿嫲做晚餐，再晚就来不及了。”
　　她长得很漂亮，故意撒起娇来有几分俏皮灵动，再加上身上若有若无有一阵淡香，看着干净清爽，很容易令人有好感。
　　警察脸色很快和缓了几分。
　　刚要松口，就听到旁边一道冷冷的声音说：“一千块是吧，扫码就可以吗？我付了。”
　　“……”
　　应拾秋一僵，猛地回头，看见楼庭脸色有点暗。
　　见自己望过来，还晃了晃手机，“OK了，我们走吧。”
　　她气得头都大了，咬牙切齿道，“楼庭，你在搞什么啊？”
　　“缴罚款啊。”楼庭面色淡然，扯出一个温和的笑。
　　“……”
　　“你们可以走了。”警察立刻后退一步，跟应拾秋保持距离，“两位小姐，下次要遵守交通规则，记得戴安全帽。”
　　楼庭点点头：“麻烦了。”
　　“不客气。”
　　骑着车去菜场的路上，应拾秋嘴一直不停在那边念，“你是不是有病，我刚才都要说服她了，你没看见啊？”
　　楼庭似懂非懂地问：“哦？有吗？我怎么没感觉？”
　　“当然，你是不是这几年有钱日子过多了，还没适应穷的时候啊，钱多得没地方花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啊。”
　　“这个不用担心，我已经交给警察了，她们一定会帮我花在合适的地方。”
　　“……”
　　应拾秋刚想骂两句她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可一转眼，透过小圆后视镜，却看见她在镜子里笑。
　　咧着嘴，就像花在拥抱风那样，半眯着眼，头发都被拂到肩后，看起来很享受。
　　突然就有点词穷。
　　她哼了一声，只吐出一句：“这个坏习惯得改掉。”
　　两个人一起去菜市场买了点烧鸭，钱是应拾秋付的，楼庭要给，她没拿：“你都给我付了罚款，我还要你买什么？”
　　“毕竟没有我你也不会被罚。”
　　“是我先让你坐的啊。”
　　“那你给我拿的燕窝阿胶什么的也很贵吧。”
　　应拾秋有点不耐烦，顺手将手里刚买的猪脑扔她手里，“这样分来分去很无聊诶！”
　　猝不及防，楼庭低头看着塑料袋里血淋淋的脑花，嘴角一抽，“……给我干嘛啦？”
　　“补一下脑子啊。”
　　“……”
　　“讲真的，加一点米酒下去炖很补，我考大学那年我小阿姨就煮给我吃过。”
　　虽然这话听起来很关心人，但楼庭还是踮着指尖拿远了一点。
　　她们又在菜场转了一圈。
　　应拾秋手上大大小小拎不少菜。
　　买了一包姜，一只新鲜鸭，莲子和猪骨，最后全都挂在机车前面了。
　　“买这么多硬菜回去，是有喜事吗？”
　　“莲子我留着，店里刚好缺一点，其它是你的。”
　　她跨上机车，手扶着把手等她上车。
　　楼庭一愣，跨坐上去，“干嘛给我？”
　　“感觉你很不会挑菜，刚才吃的那只鸡皮太厚，很油的。”她说着，把头盔戴好，“鸭可以用姜片炖，做成姜母鸭，我看你脸色不太好，补气血的还是多吃一点吧。”
　　“谢谢。”
　　“不客气。”
　　“钱我给你。”
　　“不用了，一点小钱。”
　　车停在了她家楼下，下车时，楼庭接过她递来的菜，再次道了谢，“我们现在算是朋友？”
　　“当然。”
　　又有点疏离客气地问：“那以后都可以约饭吧？”
　　“啊，”应拾秋肩膀一耸，“假如我有空的话。”
　　是七月，是最热的天气，榕树扭成一大株，站在花坛里看她们。她们就在树荫边上道别，一个头也不回地往前开，一个径直提着肉菜往楼上走。
　　谁也不看谁。
　　两家离得近，偶尔撞见，她们能在街上坦然地打招呼。
　　能够一起约个电影，吃顿饭，在星期天的傍晚散步看星星，在路边摊吃蒜香生蚝。一起做着很多情侣都会做的事，但又不是情侣。
　　也会有陌生的场景闪回来。头一痛，转而是更新迭代过的记忆和她。
　　当剥离掉恋人关系，楼庭才意识到，自己能够认认真真看懂应拾秋这个人了。
　　一个对她来说有着性吸引力，又有莫名会感觉暖烘烘的女人。
　　也许是那百分之十都没有的记忆带给她的吸引，也许是她认识她的这两年对她的招诱。
　　她开始认清，这人优点不少，缺点也一抓一把。
　　等车的时候跟阿公阿嫲一起闯红灯，不耐烦了骂两句脏话，偶尔没情商，公共场合蹦出几句让人下不来台的话。
　　但她站在草海的裙摆褶皱里，像一小片花瓣，微微浮动，拱起来又沉下去的时候，楼庭又觉得很喜欢。
　　像宇宙里留下的一道碎片，很漂亮，很耀眼，但又不是心生欣赏就一定要带回家。
　　“其实这样就很好。”
　　她笑着看向侧边的草海，声音被风吹稀，头发叠在脸上。
　　“是啊。”应拾秋往她的方向看了她一会儿，表情有些木，半晌莞尔，“你能这样也很好。”
　　再一偏头，彼此的笑容都在背面睡了下去，只剩酣饱的沉默。
　　却又是无所适从的沉默。
　　就像电影《毕业生》里最后坐在公交车上的新娘，她们眼睛里有着跟凯瑟琳同样的笑意和迷茫。
　　我们会不会凭借感觉做错了什么，不然为什么会徒生几分难以言说的怅惘？
　　也许我跟你什么都不缺，缺的是一首《The Sound of Silence》
　　在沉闷的车厢里才会有时间去想，究竟期待看见什么出现在正前方。
　　《淡水河与金鱼》首映那天，楼庭邀应拾秋来，给她留了最佳观影位。
　　这次她不上台，楼庭也没强求。
　　她说她不写了，累了。编剧这行不适合她。
　　楼庭只能表示尊重。
　　应拾秋倒有几分意外：“这次不劝我啦？不说我很有灵气了？”
　　“你想好就够。”
　　“其实也没想好。”她不确定的语气，笑笑，“也许很多年后，我没那么累了，也会心血来潮。”
　　“那时候如果我还在做这个，会支持你的。”
　　很认真的语气。
　　应拾秋怔了会儿，咧咧嘴：“你之前难道没想过，因为这部电影去签对赌协议，会让自己名利皆失吗？”
　　“没考虑那么多。”
　　“为什么？”
　　“第一眼看这个本子的时候我就喜欢，我相信，也只有我我会把她拍出最好的感觉，其它的我想不了那么多了。”
　　“这么自信？”
　　“也不算吧，是因为我的世界很小，对在意的事物很专注，也会尽力做到最好，甚至有点固执。”
　　应拾秋抿了抿唇：“所以我的成分占据得并不多吧？”
　　楼庭想了会儿，半晌才说：“你是打火机，也是香烟。”
　　“什么意思？”
　　“对一个孤单失意潦倒的人来说，是你很重要的意思。”
　　

第174章
　　“这算什么，跟一个你的知己表白？”
　　“更像是导演跟编剧的表白。”
　　相视一笑，笑里都带点琢磨不透的神态，昏沉沉的目光。
　　应拾秋又问，“那你的电影要是结果不如预期呢？”
　　“至少我已经拼尽全力，后面的事情交给时间吧。”
　　“也对。”她垂下头，看着被影院灯光照得有些苍白的手背，“这么多年，我最大的感受就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曾经也计划在台北买套房。一直到去年还想。现在倒没那么强烈了。一个人住，租着也挺好。
　　还有过很多很多的计划。
　　比如明天要贴浴室的窗玻璃纸，要把店扩大，要带妈妈去复查。
　　可等真正要去做的时候，才知道在实现计划的路上，有很多阻碍走着走着，路就变了。
　　“所以我们要容许生活发生一切。”
　　“尤其要允许有不好的结果。”
　　“但你真能坦然接受一无所有，还免费给人打工？”
　　“我相信人生可以东山再起。”
　　“有够理想主义的浪漫化。”
　　“是我没什么可失去的。”楼庭目光熠熠，“一个人本来什么都没有，只剩这条命的时候，死了也无所谓。要么向死而生，要么向死而死。这样一想，是不是反而好选多了？”
　　她的话令应拾秋怔然，久久没回过神来。
　　回头看这几年，她不也这样？只是觉悟得太晚。
　　总不能接受生活为什么发生变化。
　　总不能接受为什么遭受苦难的都是自己。
　　这是一场未公开售票的小范围口碑场。台下观众不多，三三两两地坐着，多是影评人和业内熟面孔。
　　在4K大银幕上，随着一个空镜头的出场，故事开始了。
　　两个不同文化下长大的女孩，在台北意外相爱。
　　观众跟着她们一起，挤进十几平的出租屋，发黄的洗手间地板，蛛网缭绕的墙角。
　　一碗面两人平分，一块钱也要掰成两半。穷得叮当响，却还要每周都攒钱，去看最新出来的电影。
　　甜蜜的，辛酸的，感动的。
　　伴随她们生长，跟着她们大笑，台北街头那种市井气，满溢在屏幕里，也跟着光晕淌进了观众眼睛中。
　　到最后，时光一转，那么相爱的两个人，因为生活和世俗，更多的是理念不合，而选择分开了。
　　彼此都没有再开口，没挽留。
　　直到多年后，因为一个偶然，发现了过去在这个城市一起留下的足迹。一张早一点看到就不会分开的纸条。
　　时间就停在这里。
　　电影突然黑屏，灯光熄灭，很久之后，在观众窸窸窣窣的声音中，响起两个女人的嬉笑声。
　　“这写得什么啊？”
　　“诗。”
　　“给我看看。”
　　“不给，都没写完啦。”
　　“看看嘛……”
　　啵的一声，谁被亲了，转而是恼羞成怒的笑骂，“……靠北！又搞偷袭。”
　　“我看看，鱼群游过来？蚕食你我倒影？”
　　“还不还给我？”
　　“这写得很好啊，干嘛不给看。”
　　——鱼群游过来
　　咬食你我倒影
　　时间压成一碗
　　口袋大的蚵仔面
　　葱花在雪地旅行
　　姜汁在汽水罐结冰
　　我变千只虫
　　半道蝉仔声
　　惊动一世纪
　　你成一握沙
　　一屑尘
　　睏佇整暝梦境
　　再将希望交予车窗外，残昏树影
　　交予人海潮水，大醉酩酊
　　交予银纸钞票，虚构不平
　　交予宇宙鸣裂时的苍茫寂静
　　……
　　一首诗歌，并不算长。
　　在两个女主角用闽南语念完以后，最后爽朗空灵的女歌手摇滚乐声响起，画面上浮出一行字。
　　导演：楼庭。
　　淡出的下一秒，便是编剧栏。
　　有四个人的姓名，但放在第一个的是应拾秋。
　　应拾秋。
　　她的姓名人生中第一次靠在这么前，微微发亮，像是一颗星子沉于浩瀚的海。
　　尽管只有那么两秒，却足以重新定义世界对她来说的厚度。
　　电影散场，工作人员发了一张调查问卷，有收集一些关于电影的意见。应拾秋没什么想写得，便没有动笔。
　　收集完反馈后，主创上台，回答了关于创作和发行类的一些问题。
　　楼庭又在控场了，脸上挂起惯来营业时的笑容。
　　头发已经长到及腰，又黑又密。
　　一半散在脸颊边，一半别到耳后，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影院光打上去，阴影和高光分得太清，看起来清瘦，甚至几分憔悴。
　　应拾秋说不出自己的心情。
　　只是忽然意识到，这段时间她做过什么，过得怎么样，快不快乐，好像一概不知。
　　即便她能从相处的微小里感觉到她有找到生活重心，也很努力，可还是像差了点什么。
　　大概是对她自己的关心吧。
　　等她们聊得差不多，互相道别以后，楼庭才得空。
　　应拾秋慢慢走过去，问她，“结尾诗是你写的？”
　　她点点头，“只不过可惜，仍然是电影里说的那样，只有半首。”
　　“后面不写是你故意的？”
　　她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是真写不出来。”
　　应拾秋眉毛一挑，“怎么会？”
　　“我想写出那种惊艳的感觉，但写过几个版本，都觉得不如不加。怎样，你会有头绪吗？”
　　应拾秋怔了一下，在脑子里过了遍她最后那一小节。
　　不确定地开口：“……然后躲在壳里，装成鸟兽飞禽，在树梢等雨过天明？”
　　楼庭眼睛一亮，有点讶然道：“这个感觉好像对了？”
　　“什么感觉？”
　　“那种枯土里等待希望的感觉。”楼庭脸上笑容放大几分，“我一直想要拍的电影就是这种！颓靡却又浪漫，废墟里可以得到新生。”
　　应拾秋若有所思接话道：“差不多是置死地而后生？”
　　“对，也可以这么想。”
　　安静两秒，很快楼庭又问她，“这句我可以放进电影的最后吗？就是还是原来的那首诗，但我想把这句完整的加上，作为物料宣传。”
　　“当然可以了，至于电影的话，我觉得不完美也是美。”
　　“你怎么跟我想得一样？”
　　今年楼庭报了好几个电影节。
　　物料、海报，一拨一拨往组委会送，送完了，剩下的就是等。等命运会不会刚好喜欢她刻下的这一刀艺术品。
　　入围通知是在九月上旬来的。
　　消息到的时候，楼庭还在跟制片人敲上映宣发的事。档期，场次，排片量，工作一铺开就没个头。
　　她又开始熬夜了，没办法。
　　烟倒少抽很多，但咖啡没断过，人就总这样，在太多不可抵抗的因素面前，只能将情绪引渡给成瘾性的放纵上。
　　手机响了。
　　她看也没看就接了，“喂？”
　　“我们入围了！”那头的声音又急又响亮，是应拾秋。
　　“什么？”楼庭没反应过来这没头没尾的一句。
　　“电影啊，我们入围了圣塞巴斯蒂安国际电影节！”
　　“……真假？”
　　楼庭手里的笔停了。
　　整个人怔在那儿，像没听清一样。
　　“真的啊！娱乐新闻都报了，讲得很夸张，说你像开挂，新锐导演拍一部入围一部，这下还有可能直冲A类大奖！”
　　她立刻切换到自己邮件，果然有封新消息，在说她入围了这个电影节。
　　只要入围，就离得奖近了一步。
　　很难不高兴。
　　可她还是强撑着对电话里的应拾秋说，“谢谢你告诉我，不过她们真的说得好夸张哦。”
　　“你肯定可以的，因为我看了其余几部，要么太宏大叙事，要么太狭隘，没有我们的电影全面和深刻！”
　　楼庭唇弯了弯，“真的吗？”
　　“你不相信你，还不相信我们这么多人构思出来的东西吗？”
　　我们。
　　这个词好温柔，像一片被太阳晒暖的湖泊，睡着小鱼小虾河蚬贝。
　　“在你心里有这么好？”
　　“是客观评价啦。”她那边话筒被风呼呼了一下，噪音很大，然后远远传来一声，“我先不跟你讲，我在骑车啦，要去菜场买菜。”
　　“哦，那好。”
　　“……对了，晚上要不要来我家吃面？”
　　她的突然发问另楼庭一怔，猝不及防，“干嘛这么突然？”
　　“没空吗？”
　　“有啊，只是受宠若惊，哪个家？”
　　“我妈那边啦。”她耐心解释，“我们这边图个好彩头都要吃一顿状元面的，而且我妈也说，有什么事都跟你好好走动一下。”
　　脑子里有类似经历在闪，吃这个面似乎是台湾地区的习俗。
　　大家团在一起，吃吃饭，聚聚餐，聊聊天，好有家常的氛围。
　　楼庭欣然答应，莞尔道，“好，那就傍晚见。”
　　“你早点来，太晚堵车啦。”
　　忙完手里的工作以后，楼庭走出这座大楼。走了一段，忽然跑起来，鞋跟敲在地板上，嗒嗒嗒的。
　　一出玻璃大楼，迎面而来一阵风，将她衣襟掀起来。
　　日头还很俊秀，没有下山逃走，她看了眼手表。
　　才三点，想也没想招了辆出租车走了，目的地正是应拾秋家。
　　到的时候，楼庭远远就听到应妈妈家里有不少人在说话聊天。
　　放着电视，但没人在看，一个在讲娱乐八卦，一个在笑楼下阿公，称得上是喧哗。
　　平时最喜净，可这一刻，楼庭忽然就有点想凑热闹。
　　她犹豫了半天，还是没进去，里面传来一阵诧异的声音。
　　“楼庭？”是应拾秋，身上还围着件旧围裙，慢慢走过来，惊异道，“你来这么早？”
　　楼庭有点不自在地看了看她身后，目光又掉回来，“啊，是，你不是跟我讲早点来。”
　　“也不是这么早啊，我都算好了时间的。”应拾秋有点匪夷所思，“我们在和面诶，还要很久。”
　　

第175章
　　“我只是刚从那边回来忙完，想着顺路就在你这落脚算了，有打扰到你们吗？”
　　听到她小心翼翼的语气，应拾秋脸上有点不好意思：“我不是嫌你来太早啦，只是有点意外。那你在家先坐一下吧。”
　　说完，她给她拿了双拖鞋。
　　上一次楼庭来的时候，还是来帮应拾秋搬家。她从这边搬到自己家里，没多少东西，走的时候也是，可偏偏自己家就因此生出一丝静寂感。
　　这个家有着明显的中年妇女生活的痕迹，虽有些凌乱，但家门口玄关的鞋柜上，很是讲究摆着一个花瓶，里面插着波斯菊，间隙插着小草。
　　楼庭顺嘴夸了一句，应拾秋却接话了。
　　“楼下邻居种很多，是我妈跟别人关系搞得莫名不错，就老是去摘啦。”
　　“阿姨审美还不错哦。”
　　“说到这个，她总说她年轻的时候想去花店工作。”
　　“那有打算帮她开一间吗？”
　　“像花店、书店这种，都很赔钱啦，她想想还是算了吧。”
　　她跟着应拾秋走进去，看到小阿姨、欣怡跟应妈妈，都坐在餐桌旁忙活。
　　有人在剁肉糜，有的人在揉面团，还有人在洗蒸锅。背后的冰箱上还贴着过年时留下来的几个红黑色春联冰箱贴，很有生活气的一幕。
　　听到动静，她们三个转过头来打招呼。
　　“楼小姐来了？”
　　“庭姐，好久不见！”
　　楼庭赶紧摆手说，叫我楼庭就好，然后不好意思地说自己过来匆匆忙忙，都忘记带礼物了。
　　或许因为太过急切，也或许因为得到好消息时潜意识里兴奋，就不受控制地忘了这人情世故的一点。
　　小阿姨倒是很会做人，直接说：“还带什么礼物啊，来这就跟见自己家人一样。你跟阿秋关系那么好，又帮我们那么多，以后可不要有这样的想法啦。”
　　她一直记着楼庭对自己和欣怡的恩情。
　　羞于自己能力范围内能回报的太微小，帮不上她什么忙。
　　“没有啦，那都是互相成就的事，再说你们年前不是给了我很多红龟粿吗，很好吃，还从来没吃过这么特别的东西。”
　　“那点东西算什么啦？既然爱吃，那就常来啊。”小阿姨笑着说，“答应我，你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哦，这样就可以来这里吃很多顿饭。”
　　楼庭半开玩笑，“不请自来也可以吗？”
　　“当然啊！求之不得，一家子女孩子热热闹闹多好！”
　　揉面的时候，小阿姨话没停，告诉楼庭，这是她们这边的习俗，但凡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都要吃一碗状元面，图个好彩头。
　　“我们这个面哦，切的时候很有讲究，要切拇指这么厚。”小阿姨伸出一个拇指给她看，然后拿着刀开始切面，“这样比细面实在一点，代表实力够，前途有路，步步稳固。”
　　欣怡也在旁边插话说，“还有不能剪断哦。”
　　“对，不能剪断，代表一路长红。”
　　楼庭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在旁边看小阿姨把面切好之后撒了点面粉，不是放到水里煮，而是放到旁边的蒸笼里开始蒸。
　　嘴里还明显带着口音念了一句：“面香透透，名气够够！”
　　看着这充满民俗韵味和烟火气的画面，楼庭觉得有意思，忍不住笑了起来，还拿了手机为她们拍照。
　　边拍边问。
　　“好有讲究喔，为什么不是直接下水煮？”
　　“用蒸的啦，比较Q弹有嚼劲！”小阿姨微微一笑，“不是还有一个词叫蒸蒸日上，就祝你电影越拍越好，这次票房大卖！”
　　楼庭愣了一下，“您也知道我的电影？”
　　“阿秋说的嘛，说今天你要来，打算请你吃状元面，我就问了一句，她说你得了什么……什么国家的奖。”
　　“还没有得奖啦，只是入围而已。”
　　“那怎么别人没入围？说明你这孩子是有实力的。”话音刚落，小阿姨就转头跟应妈妈道，“到时候我们几个一起去看她电影啊，表示支持一下。”
　　楼庭面色一凝，想到了自己《淡水河与金鱼》的题材，呼吸都停顿了，
　　两个女孩子的爱情，这种东西真的可以给保守的长辈看吗？
　　围观半天的应拾秋连忙打岔，“哎呀，这个电影你们看不懂的啦。”
　　“是国语吗？还是英语啊？”
　　“国语。”
　　“那就对了啊，要是英文我才看不懂。到时候我叫我面线店打工认识的那几个朋友也去买几张。”
　　旁边欣怡嘴角一抽，“你说王阿嫲、李阿公吗？他们都六十好几了，你确定？”
　　“就比我大几岁啊，难道还听不懂话啊？”
　　“妈，我劝你还是不要去看。”
　　“怎么了？”
　　“到时候吓死你们咧！”
　　“哦……”小阿姨眨了眨眼，才意识到，“原来是恐怖片啊？那还是算了，怕心脏不好，欣怡你也不要去了。”
　　“……”
　　三个年轻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抿抿唇，努力憋住笑。
　　面蒸完，等凉透，最后下锅，过一下水就放进碗里，小阿姨舀着卤好的卤蛋和猪蹄盖上去，再放了一些肉臊。
　　最后递到楼庭面前，是一碗用料实在，香气扑鼻的猪蹄面。
　　看着这么满满一大碗，楼庭头都沉了。
　　她向来饭量不大，吃得比较素，不太喜欢荤腥。更何况这半年来，虽说食欲恢复了点，但最近熬夜加班加点，又被影响了状态。
　　“这么多，我吃不完吧？”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应妈妈插嘴道：“里面没几根面啦，一口气吃，吃的时候千万别咬断。”
　　说这话的时候，老人家满脸严肃。
　　楼庭顿时正襟危坐：“咬断了会怎样？”
　　声音幽幽：“好运会断！”
　　“……”
　　虽说楼庭是个唯物主义者，但面对当地人的信仰和习俗，还是很懂得入乡随俗。
　　在这几个人几近胁迫的气氛里，楼庭先是舀了一口汤。
　　正要送进嘴里，又被应妈妈制止了，说先吃面。
　　楼庭求助似的看了应拾秋一眼，好像在问这样对吗？
　　哪知道应拾秋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耸耸肩：“你就听我妈的吧，毕竟我以前考大学的时候也是这么来的。”
　　楼庭哭笑不得。
　　只好照应妈妈说的，先一口一口把面吞进肚子里，等吃完面了再喝汤。
　　面确实比一般的细面要筋道，颜色泛着微微的黄，口感扎实而饱满，有很明显手工留下来的粗粝质朴感。
　　即便喜欢吃软面的楼庭，面对这个口味的面，也忍不住多吃了两口。
　　不知不觉就吃光了。
　　“希望以后你的事业能够蒸蒸日上！”
　　“跟这碗面一样长长久久，一路顺遂！”
　　目光移到应拾秋身上。
　　她展开一个笑来，“我希望你一切都好。”
　　或许，这些都是世界上最厉害的祝福语之一了。
　　楼庭在心里这样想，低下头去，把最后剩下的一点浇头吃掉，无端有几分哽咽。
　　是饿了。
　　是太好吃了。
　　事后小阿姨去收拾碗筷，她被安排坐在沙发上跟大家一起看电视聊天。
　　应妈妈在旁边问她年纪，她老老实实回答，又被问到怎么还没有结婚，楼庭说忙着工作。
　　“那以后呢？”
　　楼庭眼神飘了一瞬，“反正暂时没有结婚的打算。”
　　“年轻人就是不一样喔。”应妈妈又有点不甘心地问，“那以后养老怎么办？一个人怎么办？”
　　“所以现在努力工作很重要。”楼庭一眼看出来，她实际上担心的是应拾秋，便直接道：“像小秋这样的人，现在已经当上了老板，如果生意做得四平八稳，那以后养老不是什么大问题啦。”
　　“要真有什么事呢，万一……现在她又跟小董闹掰了，身边也没个朋友。”
　　“我就是她的朋友。”
　　这话一说，应妈妈倒没继续往下讲了，只笑笑，半失落半惆怅地讲。
　　“以后你跟阿秋互相照料也好。以前她爸跑了，我又没本事，带着她住我妹家，好多年都这样，我知道她也……过得不快乐，但没有办法，她必须懂事。”
　　老生常谈的话题了，初次在台南见面，她就这样讲过。
　　毕竟是应拾秋家事，楼庭一时半会不知道怎么接话。
　　刚好，应拾秋拿着水果过来的时候听到，看了一眼楼庭，脸色有点尴尬，皱眉道：“妈，你又说这些干嘛？”
　　“是事实啊。”应妈妈说，“我们出身就是不好，像楼小姐这样的人，能做朋友说明你够幸运，是老天保佑。”
　　应拾秋从来不爱把自己的事情往外说传，听见应妈妈这样说话，脸红一阵白一阵。
　　虽不是生性要强的人，可在楼庭面前摆出这副模样，她还是很不舒服。
　　“阿姨，我想上个洗手间。”楼庭装作为难的模样，打断了应妈妈。
　　“哦，那你先去。”
　　等楼庭再出来的时候，应妈妈已经不在客厅了，一问才知道她是下楼散步了。
　　小阿姨说，“吃完饭就发晕啦，出去走走也好，等下就回来，不用担心。”
　　沙发上只坐着应拾秋，脸色不太好，欣怡去了房间。
　　看见她，应拾秋面容缓和了一点，“我妈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她偶尔犯病就这样，只顾着自己想什么就讲什么。”
　　“没有。”楼庭说她从来没有放在心上过，都是听听就算了。
　　停顿一下，她又说，重要的是你。
　　“我？”
　　“嗯。”楼庭注视着她，“阿姨很关心你，只是不太会用对的方式，然而错误的方式恰好决定了错误的表达，也会造成你错误的情绪。所以，你才是不要放在心上。”
　　她在安慰她。
　　虽然说的都是大道理，应拾秋自己也思考过的问题，可还是心底微微一暖。
　　她只含笑着点点头，“放心吧，经过她这么多年的念叨，现在的我比以前好很多了，不会是玻璃心的小孩了。”
　　楼庭垂眸，笑容很淡，“是啊，我们都是在痛苦里长大的。”
　　自己的妈妈，当然自己最了解。
　　在很多年前就懂了。
　　人没有什么就越喜欢强调什么，这都是因为内心深处的自卑。
　　应妈妈就是因为一直在麻烦小阿姨一家，再加上对生活的逃避，让她变得自卑又敏感。
　　时间一久，长期的压力就让她开始情绪外化，都加在应拾秋身上了。
　　所以从小到大，就算应拾秋已经做得够好，她还是不断要她懂事一点，多为欣怡着想。
　　不要争，不要抢，却是什么都要做。
　　等应妈妈出去再回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大束花。
　　波斯菊，日日春，还有街头最常见的五色梅。
　　“摘别人家里那么多花干什么？”应拾秋皱眉。
　　“你管很多诶。”应妈妈边理边抽了一支藤条圈起来，“楼小姐不是要去什么典礼吗，我做个花仔圈给她，到时候肯定顺风顺水，好运连连啦！”
　　应拾秋诧异，“这个东西没多久就会枯掉的啦，怎么戴出去！”
　　“那就放家里。”
　　见妈妈油盐不进，应拾秋一阵心累，“妈，你不要总是搞这种东西啦，她又不信那个的。”
　　“有什么关系，我们图个好兆头啊！到时候还给她做一点红龟粿好了，多吃几个，把你菜脯也给她带一点去国外，肯定吃不到。”
　　“……菜脯是什么很贵的东西吗？”
　　“你不懂，外面不好买，不是钱可以计算的。”
　　“她带来带去也很麻烦啊！”
　　看见两个人吵吵闹闹，楼庭就坐在一边笑。笑过之后，总觉得热热的，从眼睛一直流淌到心里。
　　对她来讲，之前的世界是黎明，是蓝色的，冷色调，水一样。好像有希望，但转瞬一看，发觉只不过是蓝调时分的错觉。
　　那么现在，更像是人生的七八点钟。
　　微微冷，但能感受到太阳出来时的那一阵暖意，即便不确定今后会下雨还是起风，但能肯定，时间还早。
　　还早，也还好。
　　“楼小姐，你要不要花仔圈啊？”应妈妈吵不过，突然回头看她，“就巴掌大小啦，可以挂包包上，也可以挂身上，其实很方便的。你带过去会觉得很麻烦吗？”
　　“阿姨，不要那么客气，以后叫我名字就好。”
　　她扯出一个明朗的笑，“不麻烦，我想我一定会喜欢的！”
　　

第176章
　　吃完饭要走的时候，应拾秋下楼送了一截路。外面天色已经暗下去，夕阳已经落了大半，两人在天空的脸红下并肩而行。
　　应拾秋便趁机问出了心底的话：“你为什么要帮我妹的手术出医药费？”
　　“你知道了？”
　　“欣怡跟我讲的。”
　　楼庭似乎并不特别意外。
　　“那时候她跟我说，我们去烧香拜佛的那次，她其实没求希望保佑自己的病好，反倒是说，如果再有一天生病需要花钱，想就那么洒洒脱脱走掉，不要再拖累你了。”
　　应拾秋倒没有想到欣怡会这样想，愣了一下，眉眼之间满是复杂，“她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
　　“可能觉得，这种事情说给你听就不灵了。”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应拾秋眼带打量，“这毕竟是我跟我妹之间的事情，你干嘛出这么大一笔钱，又不是你的责任。”
　　楼庭垂下眸子，“我只是觉得，既然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这样爱你，她便不应该在可以选择生的情况下去死，那不要太可惜。”
　　“只是单纯为了这个？”
　　“当然也为了你，”她补了一句半开玩笑的话，“但只是一部分原因，其实我心很软的。”
　　应拾秋心知肚明：“做人可不能太良善喔。”
　　她似笑非笑，“你之前应该也不这样想我吧？”
　　这话逗得应拾秋咯咯笑过一阵。
　　她语气突然正经起来，“借你的钱呢，现在她跟我阿姨还了你多少？”
　　“放心，一码归一码，当时我们打过借条。”
　　“哦，那就好。”
　　那就好。
　　只要她没有看在自己的份上，毫无顾忌地为欣怡的手术出钱出力就好，不然那样她真的算不清。
　　“所以这次你要跟我一起去西班牙吗？”
　　“嗯？”
　　“我们的电影不是入围了圣塞巴斯蒂安电影节嘛，”楼庭微微一笑，“既然你是核心编剧，我想邀请你跟我们一起去，不管以后你还写不写剧本。”
　　应拾秋怔怔地看着她，看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像一缕柳枝。
　　荡来的时候，偶尔会打在她脸上，有点生硬的痛。飘走的时候，又令人觉得心底产生无限怅惘和可惜。
　　“靠北喔，你知道吗，你给我的感觉永远是这样。”
　　“哪样？”
　　“好像没有你，我的世界就要完蛋的感觉。”
　　“会讨厌吗？”
　　“不好不坏，但理性来讲，不能这样。”
　　年纪再小一点，再天真一点，或许会喜欢这种感觉。
　　可年纪上来了，经历的多了，会发现人还是该有自己的锚点。
　　不能控制天气，不能控制变故，不能控制生命的流逝，也不能控制爱人的离开。
　　人生充满意外，所以人唯一能够抓住的只有自己。
　　“其实一直以来，在我看来你很有想法，也很欣赏你有自己的思考。”
　　“我之前还觉得你傲慢又自以为是，现在看来是我错啦。”
　　“那你要跟我一起去吗？机票跟住宿剧组都会包。”
　　“入围又不是拿到金贝壳奖，没有奖金的，你身上钱很多喔？”
　　“那也不能少了你吧，就当是为你最后的作品饯行。”
　　应拾秋愣了一下，“我去也可以啦，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费用我自己出。”
　　“不用你出。”楼庭忍不住笑她傻，“资方那边听说入围了，当然是她们出啊。”
　　“……”
　　知道她是看着自己现在困难，楼庭心里一热，又很认真地给她道谢，“不过还是谢谢你，会这样照顾我。”
　　“哪有，我只是不想你穷到去街头讨饭而已。”
　　嘴硬心软。
　　楼庭也算略有了解她了，可没选择跟她争下去。那不是明智之举。
　　去往西班牙的机票跟饭店都订好三周后的，在影展开幕前几天抵达就够了。
　　虽然应拾秋表面上没表现出什么情绪，但这三周她整个人都绷得很紧，精神高度紧张。
　　心里一直惦记着影展能不能得奖，有时候连半夜做梦都在想这件事。
　　不是梦到没拿奖，心里难受到醒来，就是梦到拿了奖，大家都超开心的，一醒来发现是梦，又瞬间空落落。
　　不知道楼庭跟她是否一样忐忑不安。
　　想问的，可应拾秋又憋住了。万一人家本来没在紧张，被她这么一问，反倒跟着焦虑起来，那可不太好。
　　她家又小又窄，所以最近应拾秋常常叫她过来吃饭，一来二去应妈妈也跟她混熟了。
　　以前还喊楼小姐，现在直接叫庭庭了。
　　人与人之间一旦熟起来，就很容易少了该有的分寸。
　　有时候楼庭下楼要走的时候，应妈妈还会叫她顺手帮忙丢一下垃圾。虽然楼庭没拒绝，可应拾秋跟小阿姨都很不认同。
　　“她是客人耶，你干嘛叫人家做这种事啦？不过就是一袋垃圾放那边，我明天早上再去丢就好啦。”
　　“她才不是客人，她是阿秋的朋友。”
　　“这两者又不冲突。”
　　“上次她不是说，她早就没有父母，也没别的亲人了吗？那我们把她当家人一样对待，有什么不好？”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可是……”
　　“可是我们就要这样做到啊。”说着应妈妈转了过去，看向应拾秋，“我看她也真的很可怜，也从来没有不喜欢跟我们多相处吧？”
　　应妈妈能说出这番话，倒让应拾秋觉得很是意外。
　　她恍惚间才意识到，自己好像从来没这样想过楼庭。至少对失了忆的楼庭，她从来没这么认为过。
　　她觉得这些社交都是她看着她的份上应付。
　　也一直很直白，甚至有点想当然地觉得，她过惯了有钱人的日子，什么都不缺。就算现在日子稍微有点不顺，也总想着以她的能力和之前累积的人脉，早晚都会再好起来的。
　　可偏偏从来没想过，现在的她，到底需要什么。
　　是钱，是名利？是爱，是人情味？应拾秋开始思考了。
　　九月的西班牙北部，已经告别炎热干燥的夏天，蓝绿色的海水清透透亮，像果冻一样。
　　风景壮阔而清丽。
　　到的第一晚，应拾秋跟楼庭，还有几位主演和制片，先去了街头一间清吧喝酒。灯火通明，音乐清朗，气氛很不错。
　　大家也没聊沉闷的工作，反而围着电影跟一些八卦聊得很开心，一路聊到半夜才回去休息。
　　很久没喝酒，应拾秋酒量明显变差了，才喝两杯就晕乎乎的。
　　虽然不至于不清醒，但走路还是有点晃。
　　“你小心一点啦，这里路不好走。”
　　“我没有醉啊。”
　　应拾秋打了个酒嗝，侧头瞥了一眼她的手，就那样悬空虚虚地扶着她。是碍于现在的关系不敢越界，还是因为之前跟她谈过恋爱才有所顾忌？
　　转开眼，笑了一声，“干嘛那么紧张？”
　　楼庭轻嗤道：“过两天我们要去走红毯，怕你顶着一脸伤。”
　　“我又不是没分寸的小孩。”
　　“可你现在说话语速都比平时慢哎。”
　　“才没有，我只是很开心而已，开心的事当然要慢慢讲啊。”
　　“什么事这么开心？”
　　“电影啊。”她忽然停下脚步，身影在路灯里显得几分立挺，“我本来以为，我年少时做的梦，这辈子都不可能实现了。就跟我的人生一样，一旦错过机会，就再也回不去了。可是我没想到哎，有一天它可以拐个弯，重新抵达我当初替它设想的终点。你说生命是不是很神奇？”
　　“嗯。”她似是而非地拖长尾音，“不过应小姐，不是我泼你冷水，现在还只是入围而已哦。”
　　“不，你不懂啦。我现在已经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了，能入围，对我来说就已经是很大的肯定了。”
　　酒意漫上来，她的话比平日多了不少。眼睛微微泛红，模样陌生又脆弱，有点不像她了。
　　是单纯开心，还是想起过去那个痛苦的自己呢？
　　“人生总是会进步的，或早或晚。”
　　“我一直觉得我的运气很差，点也很背，做什么事情都不顺利，也进步不了，只有你在我身边的时候会好一点。”她转过身来，“其他时间，我好像一直都不被这个世界包容。这部电影虽然也有你的原因，但我真的没想到，它居然可以走出台北，走向世界，这是不是代表我自己也有一点点，哪怕一点点被认可？”
　　楼庭在她几步远站着，没动，点点头。
　　再很认真地告诉她，“就算你没有运气，你也有足够的能力，靠自己走出台北，走向世界。”
　　声音虽然不大，却字字有力。
　　应拾秋一时沉默，过了半晌，抹了把眼睛。
　　“你不要这样子说话啦，很官方，还都是好话，我一直都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现在影展告诉你几斤几两了吧。”
　　“你真的很适合做我朋友。”应拾秋破涕而笑，声音微醺，“你要一直当我很好的朋友吗？”
　　她喉头动了动，“傻瓜，当然可以啊。”
　　一行人沿着这条蜿蜒的小街往前走，晚风氤住海岸的湿气，空气里都是独属于这座城市的浪漫。
　　楼庭先送应拾秋回房间，酒劲上头了，应拾秋的脚步比刚才更虚浮，抱着门口的盆栽喊要切蛋糕。
　　楼庭忍不住笑了两声，还被她指着鼻子威胁：“有什么好笑的啦！”
　　“还不承认自己喝醉了？”
　　“我当然没醉啊！”
　　直到把她放到床上。
　　结果人一倒头，立刻闭着眼睡昏了过去。
　　衣服有些凌乱，斜肩短袖下露出里面的吊带，半个圆润的肩头暴露在外面，水光发亮的。
　　楼庭的眸色微微一暗。
　　下意识舔了下唇角，轻轻俯身下去。
　　在半空中停顿几秒，又起身，只是把床单拉上来盖在她身上，细心掖好被角，再转身关灯离开。
　　关门声响起。
　　床上的人动了动，在黑暗中慢慢睁开双眼，呼吸略微急促无序。
　　

第177章
　　这一夜应拾秋睡得并不好。酒精上了头，整个人昏昏昧昧，精神反倒清醒得很。
　　她能感觉到，年纪上来以后，身体对性的需求比以前旺盛。
　　从前她靠楼庭解决。
　　比起具体的人，楼庭更像一个活在她精神世界里的寄托。那时候随便她怎么幻想，是咬是扇，是跪是爬，都无所谓，因为她已经确认了，这个人几乎不再有可能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可等她们真的在一起，又分了手，这个对象就该消散。
　　一旦幻想被打破，再也立不起来。
　　酒精的余热在血液里沸腾。
　　应拾秋嘤咛一声，头有点疼，也有点沉。从床上起身去洗了把冷水脸，好受一些，扶着墙壁慢慢坐回来。
　　望着紧闭的门口，就那么发呆。
　　现在这样也挺好的，应拾秋不止一次对自己说。只不过人很难接受物是人非，想起过去种种，总忍不住遗憾。
　　接下来的九天里，除了出席官方活动，接受媒体采访，主创团队也在各个影厅之间穿梭，观摩同行的电影，十分忙碌。
　　应拾秋从没来过这种级别的影展。
　　能拿到邀请函的，要么是业内叫得上名的影评人，要么是入围作品的资方或主创。不是她这种人。
　　所以她看什么都新鲜，一丝紧张底下，压着点旅游似的打量。
　　她跟楼庭被安排在同一个影厅的嘉宾区，挨着坐，中间只隔了个杯托。
　　这是靠后的预留席位，看台很高，深蓝色的影厅，灯光昏昧，座椅柔软，个个眼熟的身影也陆续落座。
　　“我们以前也经常看电影的吧？”楼庭忽然在她耳旁问。
　　“当然，说起来，我们两个能在一起还是因为电影。”
　　“哦？”
　　“一开始我们在社团也还没有特别熟，是总在学校后面那家电影院遇到啦，还都一个厅。”
　　楼庭笑了：“这么有缘分？”
　　“主要是学校旁边就那么一家电影院近。”应拾秋语带抱怨，“破破的，影厅又小。我们看的片还冷门，排片量很少，想不遇到都难。”
　　“所以说我们以前能在一起，不只是缘分？”
　　“可能是量子纠缠。”
　　当然，物理学不负责解释她们之间的关系。
　　她们要用诗歌来概括。是具体的意象与抽象的幻想，是含蓄又精妙的比拟，是承上启下的伏笔。
　　有时候应拾秋会想，浮浮沉沉这一辈子，追名逐利，说到底不过是在找更好的生活托底。
　　但人的精力就这么多。
　　假如真躺在滚两圈都不会掉下来的床上以后，回过头，发现那首诗丢了。会不会就像现在的她一样，虽不致死，但总觉得身体里少了一点什么。
　　只能吊着一口气，往死亡的方向活？
　　电影开始放映了。
　　影厅暗下来的那一瞬，应拾秋忽然看见从前的自己。
　　攒了钱，跟楼庭缩在最后一排，看恐怖片，或者爱情片。
　　情到深处，也学别的情侣，在公共场合做些不合时宜的事。年轻没头脑，羞耻不安且兴奋。
　　一个吻，一段悄悄话。
　　然后彼此咧着嘴角假正经地看向大屏幕，坚定地认为余光里都是自己的余生。
　　可现在，她们两个人就只是最寻常的朋友，保持着最安全的距离。连递一瓶水都小心翼翼，她拿尾，她拿头，避免碰到彼此的手。
　　生活就是这样，从前心浮气躁看不进去的电影，等到如今，就再也不会囫囵吞枣了。
　　就这样一直游到最后一天。
　　闭幕式暨颁奖典礼，安排在傍晚。
　　早上。应拾秋下楼吃饭，一眼看见楼庭坐在餐厅里，穿得很周正。
　　一身浅灰色西服，利落，不沉闷。肩背挺阔，衣服刚好合身，人就没显得那么瘦。同色系阔腿西装裤，头发扎成丸子，梳在脑后，露出光亮的额头，很是禁欲。
　　她那张脸本就是冷感的。五官冷，气质也冷。只有眼睛偶尔笑的时候，会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悲悯。
　　可整个人又是高高在上的。
　　不知道妆造师是谁。
　　这么一打扮，越发显得锐利果断。今天走红毯，估计能抢不少眼球。
　　“还真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哦。”应拾秋打趣她，顺手夹走了她旁边那片干面包。
　　“怎么听着有点酸溜溜的？”楼庭抬眼，微微一笑，“庄书芸也帮你准备了衣服，等下去试一下，晚上走红毯。”
　　“啊，我也要走吗？”
　　她不答反问，“那不然我跟几个主演一起去，把你放在哪？酒店？”
　　“……”
　　即便应拾秋没参加过国际影展，但也知道，能走红毯的，都是导演和主演。几乎没有编剧出席。
　　除非这个编剧成名已久。
　　“一般我不能来的吧？”
　　“嗯。”楼庭低头咬了一口吐司，“我跟组委会多申请了两个名额。”
　　“这是可以的吗？”
　　楼庭忍不住笑：“哪有什么不可以的。快吃早饭，吃完去试试。”
　　“哦。”
　　回到房间的时候，西服已经平放在床单上。很简约的设计，跟楼庭同一色系。
　　穿上身，也不知道是否巧合，尺码刚好，利落飒爽，像是量身定做的。
　　看着镜子里的女人，应拾秋有点失神。
　　这一类衣服上一次穿，还是大学刚毕业需要面试编剧公司的时候。那时候稚嫩，眉眼之间全是青涩。现在再看，却已经是成熟女人的风韵了。气场这种东西，年轻的她怎么装都装不来。
　　再出门的时候，一行人已经站在门口等了。两位主演是演员，穿的是高定礼服。两套设计相仿的裙子，却各有各的气质。
　　一个清冷，一个娇俏。很符合电影里的人设。
　　她记得以前问过楼庭，如果有一天我们可以结婚了，是不是两个人要都要穿婚纱？
　　当时的楼庭怎么说？不一定是婚纱啊，你的婚礼，当然是你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她看向楼庭，嘴比心快，“你以后会结婚吗？”
　　楼庭明显一怔，“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只是想象不到你结婚的样子。”她说，“感觉有点奇怪。”
　　“这个问题……”楼庭很诚实地摇头，“现在的我也给不了回答。”
　　很快工作人员引导她们入场。
　　身为导演，楼庭自然排在前面。看着她的背影，应拾秋忽然眉头一皱，感觉她的身形有些许僵硬。
　　周边很多媒体举起了镜头，闪光灯亮起来。前面的演员已经熟练地看向对方，抱着必出神图的架势站在光里。
　　可楼庭却握紧了手，面色有点白，动作也迟缓。旁边的两位主演和制片似乎没有发现她的异样。
　　应拾秋愣了一下，面色一紧，下意识走过去牵住她，小声问：“你还好吗？”
　　她手在抖。
　　一顿，转过脸来，摇摇头，眸光复杂。
　　好半晌才吐出几个字：“我没事。”
　　“可是你手心里都是汗哎，今天又不热，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
　　“我真没事啦。”
　　她慢慢将应拾秋的手掰下来，脸上浮出一点笑，故作轻松得很明显，“别担心，就是很久没走红毯了，有一点紧张啦。”
　　“你还会紧张？”应拾秋满脸不信。
　　“当然啦。这段时间心理压力很大，忙着督促物料也花了不少时间。”说完，她笑眯眯地看着应拾秋，“你在关心我喔？”
　　“肯定啊。”
　　“现在不担心做这种暧昧的事我会误会了？”她语气揶揄。
　　应拾秋反应过来她在阴阳怪气，又恼又笑，“有病啦，这种时候还打嘴炮！”
　　“逗逗你，气氛不要那么紧张。”
　　“你真的没事喔？”
　　“真的没有，你好啰嗦。”
　　“……”
　　轮到她们了。
　　楼庭朝她微微一笑，转过身慢慢走过去。步子比平时慢，隐有忍耐的感觉。
　　应拾秋觉得有点奇怪。
　　可这种时候也来不及细想，只能被催促着跟在她后面，从容地面对那几十双眼睛。
　　红毯尽头是媒体采访区。
　　主演和导演分别用英语回答了几个问题，应拾秋站在一旁静静等待。大约二十分钟后，所有人陆续进入主影厅，在前排嘉宾区落座。
　　灯光暗下来，颁奖典礼开始了。这是最激动人心的时候。
　　从地平线奖到新导演奖，从最佳摄影到最佳剧本，每念出一个名字，台下便有掌声和欢呼。
　　“接下来，是最佳影片金贝壳奖。”
　　主持人英语带一点西班牙口音，说出这话的时候，她还调皮地开了句玩笑。
　　再拆开信封，停顿了一秒。
　　宣读出那部电影的名字——“《Drown Together》，Congratulations！”
　　应拾秋花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这是她的剧本，是《淡水河与金鱼》的英译名。
　　起这个英文片名，是应拾秋的主意。
　　是同生，也是共死；是只有彼此，也是一起溺亡。
　　全场掌声雷动，纷纷投来羡慕或祝福的眸光。
　　身侧的楼庭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稳步走向舞台。聚光灯追着她，从侧面照过来，整个世界都好像只剩她一个人。
　　她从主持人手中接过金贝壳奖杯，站在话筒前，目光越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影，最终落在应拾秋身上。
　　“感谢组委会。”她说，“但我最想感谢的，是为这部电影付出的所有人，还有我们这漫长到不分彼此的时间。”
　　说这话的时候，她目光紧紧追着应拾秋。
　　怎么可能感知不到呢？在她宏大的叙事里，也有位置属于渺小的她。
　　应拾秋心口一堵，突然就有落泪的冲动。
　　人生意外太多太多，以为走错路，却怎么都没想过还能绕回头。
　　“我想，生活是不能缺少文艺的，尤其不能缺少细腻的感情。”楼庭缓缓开口，声音不怎么大，却字字清晰，“现在这个时代，大家都很急，没时间看慢的东西。可我觉得，人永远需要那种最质朴的亲密的连接，只是有时候忘了。”
　　“但创造是人类的天赋，只要世界上还有人相信爱和浪漫需要被反复陈述，那么我相信，下一秒，人类的灵魂就会因此生动。”
　　掌声再次响起，她看着观众，嘴角轻轻往上扯了一点。拿着奖杯拍了几张照以后，才转身往台下走。
　　可步子刚迈出去，身子忽然歪了一下。
　　伴随“砰”的一声，全场突然静下来。
　　楼庭就那么倒在了台上。
　　

第178章
　　大家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弄得怔住，甚至还会觉得，她会自己站起来。
　　可几秒钟过去，楼庭始终没有起身，就那么安静地倒在那里。
　　主持人脸色一变，意识到不对劲，快步走过去想要扶她。
　　一个身影先到了，是应拾秋。
　　更像是本能，就那么不顾一切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冲上舞台，脖颈都在一瞬间涨红。
　　“楼庭！”
　　她蹲下身去，拍拍她的脸，声音在发抖，“你听得到吗？”
　　没有回音。
　　手指探向鼻息和颈侧的那一刻，感受到微弱跳动。
　　她松了口气，可几乎是同时，理智又被更深的恐慌扼住。
　　接下来要怎么办？
　　她又为什么会晕倒？
　　脑子飞速转着。应拾秋看了一眼台下，又扭回头，略略弯下腰，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楼庭的脸。
　　她知道台下有多少镜头，多少双眼睛在看热闹，这不堪而脆弱的一幕，绝对不能被外人看到。
　　深吸一口气，应拾秋极力让自己稳住心神。
　　先把楼庭的衣扣解开，让她保持放松，又松了松腰带。
　　可下一瞬，指尖就那么定在空气里。
　　她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慢慢翻转过手，看着手指螺纹上反光的那片湿润土壤，目光一抖，就像种子望见山洪。
　　那不是汗，也不是水。
　　低头看一眼地板。
　　那水渍竟然来自楼庭裤缝边缘。屁股底下也有，一点点，慢慢汇聚着。
　　在舞台灯光下就像被日光照亮的海，十分明显而刺目。
　　应拾秋的大脑就那么空白了。
　　台下是无数名人，来自国内外，世界各地。有熟悉的人，有知己，有竞争意义上的同行，有光鲜亮丽，没有丑态也不接地气的演员和导演。
　　一秒，两秒。
　　时间的声音，就在她空旷如袖管的身体里，传出阵阵巨大回响。
　　应拾秋不是没感觉，相反，她知道楼庭的身体不太好，尤其是上个冬天里。
　　也许是后遗症影响，跟以前比差很多了？
　　她想当然地认为，不论年纪还是身体素质，肯定比不上年轻。
　　不过受了点风寒，那些问题是小病小伤，都成年人了，吃点药就好，又能出什么事呢？
　　比起她挨的打，摔的跟头，比起她的那七年，真的不算多痛。
　　于是她便没去探索她。
　　也因此忘了她跟自己，并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都一样可怜，都一样被命运玩弄伤害。只不过她喜欢反复提及以此消磨，另一个，则习惯性寡言，直到压迫抵达极限。
　　应拾秋慢慢反应过来。
　　她飞快地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楼庭下半身，又调整了一下位置，确保遮得严严实实。
　　地上的女人手里还握着奖杯。
　　脸好小好瘦，已经没了生气，嘴唇的血色都在变淡。望着她这安静且对一切一无所知的模样，应拾秋心底慢慢爬上一丝恐惧。
　　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我是说，不太科学的魂魄论。
　　也许她现在就站在她旁边，徒然地望着半跪在地上的她，想叫叫不应。
　　然后像阵风，从她身体里轻盈穿过去，从此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了痕迹，彼此也没有交集。
　　一滴泪就那么从眼角滑落。
　　应拾秋没有说话，整个人几乎盖在她身上，隔绝了那些好奇而探究的眼神和镜头，“医生呢？你们没有叫医生吗！”
　　主持人接话。“我们场外有医护团队，马上就过来了。”
　　她们到达是分钟后。
　　脚步凌乱地走上台，应拾秋只好起身让开一点，等她们简单检查完，才问：“她怎么会晕倒？”声音因为紧张和害怕而显得有一丝明显不自然的虚浮。
　　“这个我们暂时不清楚，需要一个个排查。”对方拿出听诊器，皱着眉头问她，“请问你知道患者之前有过什么病史吗？”
　　应拾秋恍惚了一下。
　　“头痛算吗？就是她好几年前……头部受过重伤，很严重，造成过失忆，会跟这个有关系吗？”
　　“很有可能。”医生不敢妄下定论，表情很严肃，“当务之急，我们需要先把她送去医院。”
　　所幸，作为突发事件，训练有素的主办方已经叫灯光师将灯光调暗。在场观众没办法看清舞台上发生了什么。
　　现场也有广播在引导大家冷静。
　　直到担架过来将楼庭抬走，应拾秋才感觉到自己的双腿在发软。
　　她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担架消失在门口，才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似的，勉强扶住旁边的建筑站稳，后背全挂着冷汗。
　　她跟着去了医院。
　　这件事在颁奖典礼上发生，很是意外，但也有不少阴谋论说，过于巧合就有可能是故意的。
　　一两个小时，消息就已经传回国内。
　　媒体纷纷报道。有说她纯粹是拍电影太累，身体状况不好晕倒了。也有人猜她就是故意博流量，装模作样，跟那种在红毯上被裙子绊倒的人一个德行。
　　甚至还有人说，这个没什么名气的编剧怎么也走红毯，还这么紧张，是不是跟她有一腿？
　　还有传言说，这部电影就是她们两个人的缩影。由于太过离谱，被一些网友骂了几句就不了了之。
　　一时间舆论两极分化。
　　就连欣怡也有听说，打了一个跨国电话来问应拾秋：“庭姐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应拾秋垂下眼睛，失魂落魄，“她好像很严重。”
　　欣怡忧心忡忡的语气：“庭姐的身体看起来一直就不是很好耶。”
　　应拾秋皱起眉头，疑惑道：“你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之前我们相处的时候，她总会咳嗽，有时候又好像站不太稳的样子，记性也差差的呀。”说着欣怡想起来了，“有一次我看到她还在用备忘录。这个年代哪还有人在手动记备忘录嘛，所以我印象很深，有时候感觉她像老年人。”
　　应拾秋愣住了。
　　为什么连自己妹妹都能注意到的事，她这个自称是她多年前的爱人的人，却丝毫没有感受到？
　　心不在焉地跟欣怡聊了几句楼庭的事，电话便挂断了。
　　她失魂落魄地站在医院休息区。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指尖碰到的那一点濡湿。
　　那仿佛不是水渍，而是一次高温灼烫。带来的伤，现在还留在她指上。
　　为什么会这样？楼庭的身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作为剧组里区区一个编剧，应拾秋自然没办法处理相关事情，也没办法第一时间得知楼庭的消息。
　　她只能去医院外面等。
　　楼庭的一切事务都由助理庄书芸在忙。
　　等杂七杂八的事弄好之后，应拾秋才接到庄书芸的电话：“医生怎么说？”
　　“应小姐，楼导身体状况不是很好。”庄书芸脸色凝重，“医生说她现在还处于昏迷状态，这次是因为短暂性缺氧引起的晕倒。但由于她之前受过不少压力刺激，脑部存在异常放电，所以可能还会昏迷好几天，要密切观察。”
　　“她能醒来的，对吧？”
　　“医生说了，醒来的可能性还是很大，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庄书芸沉默了半晌：“只不过后面会有什么影响，我们不得而知，现在也不好说。”
　　应拾秋没听懂她的意思：“抱歉，可以跟我讲详细一点吗？我现在脑子乱乱的。”
　　“就是说她可能会逆行性失忆，又或者像一个幼儿一样。当然也有好一点的结果，比如只是片段性忘记，过一段时间又会慢慢恢复起来。”
　　应拾秋愣了一瞬。
　　不论哪一种结果，对楼庭自己来说都是伤害吧。
　　在这种情况下，生活才刚刚好起来。她拿了金贝壳奖，可以完成对赌协议，所有获利的票房都将是她自己口袋里的。
　　她名利双收了，在这种关键时刻，怎么偏偏发生这种事呢？
　　“没事的，她只要还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活着就有很多可能，活着就能从头再来。以前，应拾秋也是一句句这样给自己重复的。
　　“是啊，”庄书芸接话，感慨道，“楼导一定会好起来的。”
　　由于楼庭在加护病房接受观察，应拾秋没办法过去探视。
　　但资方那边有派人过来照顾她的一切，医疗费用也是那边承担，剧组这边人员也都安排妥当。
　　当庄书芸问她要不要先回台北的时候，应拾秋拒绝了。
　　“我要留在这里，等她醒来。”
　　“那您照顾好自己，我现在手头上事情太多了，可能会顾不上您。”
　　“没关系。”
　　等待的日子是漫长的。
　　她每天都会一大清早就去医院，在走廊坐一会儿，等到人多起来才离开，傍晚的时候又过来一趟。
　　如此反复。
　　还好，她的等待没有持续太久。
　　电影展结束，电影的两位主演也离开西班牙的那天下午，楼庭醒了，转到了普通病房。
　　等应拾秋过去探望她的时候，她正在自己吃饭，手上还别着针。
　　吃的是白粥，连咸菜都不敢配的那种，但看她吃得津津有味。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白皙得过分的脸上。头发散落在肩头，又长又直，有一种脆弱的乖巧感。
　　应拾秋觉得世间唯一美好的词，叫做岁月静好。
　　竟然就这么在躺在病床上喝粥的楼庭身上，应验了出来。
　　她小步走进病房，靠在门边，看了她半晌。
　　那在心里不安跳了好几天的心脏，终于在确认后的这一刻，落地生根。
　　“看到你没事就好。”应拾秋弯了弯嘴轻笑一声，故作轻松地半开玩笑，“楼导，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不然也太衰了吧！”
　　话音刚落，楼庭一愣。
　　转过来盯着她看了两秒，放下调羹，眼里流露出一丝迷茫。
　　“不好意思喔，请问一下，你是谁？”
　　

第179章
　　“不是吧，”应拾秋皱着眉头，“这种时候还要开玩笑吗？”
　　“……”
　　对面的女人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坐在病床上看她。
　　粥没继续喝了，脸上神情似乎还有几分尴尬。
　　也就是这丝微妙气氛，令应拾秋的笑容一点一点僵住，怔在原地，像一株风雨里摇曳的植物。
　　似曾相识。
　　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太熟悉了。
　　面前的女人跟两年前在酒吧偶然见到的楼庭重合起来。
　　那时候她眼睛里露出来的神色，也是如现在这般陌生。
　　如一场雨，敌我不分地砸她身上。
　　那探究而带有疑惑的一眼，不像在看一个曾与她交叠过无数次身体的人。
　　空气静飘飘的，冷到有点窒息。
　　此情此景，应拾秋已经懂了，好半晌才把魂魄拉回身体，却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
　　是该移开眼睛，是该转身逃出去，还是该像个普通朋友一样，叹一口气，用那种温吞而可惜的腔调感慨，天啊，你怎么会碰到这种事呢？
　　她说不出口。
　　每个毛孔，每条肌肉都不像自己的。等到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还活着，血液已经开始倒流，指尖冰凉。
　　她在发抖。
　　她曾相信宿命。
　　相信面前这个女人失忆之后仍能重新走向她，多半也是一种轮回。
　　相信她还能沉溺进这段关系里，是因为对她尚存几分说不清的记忆，是凭借本能亦或者直觉靠近她。
　　于是有些事情，身体比理智先行一步。
　　她不想花精力去思考太多。是这个人了，就这个人了吧。
　　可她从没料到，当经历那么多，楼庭的记忆更新迭代以后，她们之间会变得那样不适配。
　　就像再也无法契合一般。
　　磨合无果之后，应拾秋开始思考，或许分手才是最优解。
　　是的，对彼此都好。
　　她不用再为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耗尽心神，楼庭也不用在一段感情里反复内耗。
　　她们都能脱掉这件太小太紧的衣服，而后赤条条在镜子里，看清原来的自己。轻盈而自在。
　　略带讽刺的是，应拾秋对分开这件事没感到难过。
　　因为过去的楼庭的影子一直盘旋在她身旁，像鬼魅，但却又是她的故人。
　　她以为这道影子跟眼前的楼庭终于合二为一时，那个影子就会突然跑出来，什么都没说。却像在朝她斥责，彻底变了的我你都能够爱上，那是不是换成别人也一样？
　　所以你爱我吗？
　　究竟爱我哪一点？
　　这段冷静的时间里，她总算可以正大光明地卸下那层心理负担，和现在的楼庭正经相处。
　　抛开一切，她不得不承认，现在的楼庭，很适合做朋友。
　　感受到了她与过去的相似，也感受到了不同。
　　但同样的事，竟然会再次发生在她身上。
　　再一次。
　　命运的那支箭，又从胸口穿透而出。刺痛是其次，更深的是茫然与恐惧。像身后千军万马忽然调转了方向，与她背道而驰。她一个人，被遗落在了这座孤岛上。
　　“你是什么意思？”应拾秋一步步往前走，现在床边，居高临下，“你真的忘了？”
　　声音颤抖，脸上有种谢幕烟花般的脆弱，亮过便只剩坠落。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又在哭。
　　早不是爱哭的人了，可唯独在楼庭这里。
　　唯独。唯独。
　　跟以前一样不争气。
　　也许她就是一粒风沙。不知道从哪个方向来。掀起你头发的时候像在拥抱，却没有形状。一转眼就走了，只留下碎石和沙砾，证明她来过。
　　“……是。”楼庭眼里有一丝迷茫，手上喝粥的勺子还悬在半空，这样莫名几分天真和傻气，“小姐，你在哭什么？”
　　应拾秋低头抹了把眼泪，不答反问，“你还记得多少？”
　　“我现在……”楼庭沉默了一会儿，有点小心地看着她，“什么都记不起来。”
　　“那你自己是谁，还记得吗？”
　　她摇摇头，“护士说我叫楼庭。刚才来过一位庄小姐，说我是她老板。”
　　顿了一顿，带着点怯意往前俯身，“小姐，你看起来很难过，要不要擦一下眼泪？卫生纸在我右边床头。我手不方便，没办法给你拿。”
　　应拾秋才注意到，她吃饭用的是左手，右手一直藏在被子里，始终没动过。
　　心里浮起一阵不安，在慢慢地涌动着。
　　“你的手怎么了？”
　　“使不上力。”她语气有点遗憾。
　　“……怎么会？”
　　“医生说是应激性的。”楼庭扯起嘴角，微微笑道，“就是大脑受了刺激，暂时切断了右边身体的信号。观察一阵，大概率能自己好。”
　　“真的吗？”应拾秋扶着床沿坐下来，声音有些发飘，“……医生真这样说了？”
　　“嗯。”
　　“要几天才会好？”
　　“这个我也不知道。”
　　“那你的记忆呢？会恢复吗？”
　　这次楼庭却没回答她，只是皱了皱眉，带着审视的目光看她，“小姐，该我问你了，你是我的什么人？”
　　“……”应拾秋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亲戚？同事？还是朋友？”
　　“员工。”应拾秋连忙接话，“准确说，我是你的员工，一直都在你手下写剧本。”
　　“啊，只是员工吗？”楼庭狐疑看着她。
　　应拾秋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心情复杂地补充了一句，“当然……也算朋友。”
　　“但你看起来很难过，我有一种……自己做错了事对不起你的感觉？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感受错了？”
　　“没有，”应拾秋吸了吸鼻子，“我只是太惊讶，你又一次忘记了。”
　　“又一次？”
　　“事情说来话长，你之前也失忆过。”
　　楼庭怔了片刻，却没顺着往下问，突然道，“我跟你认识多久了？”
　　“十几年。”
　　“那我在这里没有兄弟姐妹吗？或者亲人？”
　　看着她满脸茫然的样子，就像一个孩童站在人群中。
　　应拾秋心底莫名奇妙共感了这种惶恐。
　　压下心里那渐渐浮上来的沉重，简单告诉她，她现在在西班牙忙工作，身边一个亲人也没有，有关医疗费用都是投资方出的。
　　面对这个事实，楼庭好像有点吃惊。
　　哑然半晌，嘴唇微微张着，眼神从应拾秋脸上移走。
　　过了好一会儿，才恍恍惚惚地感慨：“那我一定是个很孤独的人。”
　　明明语气平直，却咬出了几分寂寞的音。
　　应拾秋鼻头又是一酸。
　　这回没落下泪，略略低头，便把眼睛挤清明几分。
　　“也没有，你朋友很多。我跟你关系也还不错的啦。”她只这样说，像过年回家报喜不报忧的孩子。
　　有种很刻意的掩饰。
　　“也对。”楼庭转过面孔，盯着她又看了一会儿，只笑了笑说，“认识十几年，关系应该相当不错了。”
　　这话似乎别有深意。
　　再次失忆的楼庭，并没有应拾秋想象中那样懵懂，甚至不需要人寸步不离地跟着。
　　她的右手无法动弹，但可以用左手吃饭、洗漱，再不济也有庄书芸请来的护工从旁照应。
　　大概率是这次失忆没有之前那次严重。
　　她虽忘了大部分事情，但对于这个世界，还保有基本的认知。
　　比起记忆，更大的障碍是她的身体。
　　半边手臂失去知觉，沉沉地垂在身侧，她自己似乎没有什么感觉，可应拾秋多看一眼都觉得灼痛。
　　因为见过她正常的模样。
　　所以每当看到这副姿态，都有种要逼着自己把楼庭当成残疾人的错觉。
　　那太痛苦了。
　　有时候应拾秋想，她没有记忆是不是反而是件好事呢？
　　几天下来，应拾秋感受到了楼庭性格发生了些微妙的变化。
　　称不上好还是坏，她说不上来，不是彻彻底底的陌生和翻天覆地的变化，而是比前几天少几分郁气。
　　身体出了这么大的状况，她却还是一副很平和的样子。
　　仿佛已经看轻了生命之淡。
　　或许这就是一切重来的好处。
　　可以忘记一切不开心，一切纠结和痛苦，包括忘记跟她的过去。
　　一阵深深的无力感笼罩着应拾秋。
　　她不想认，却也不得不承认，心底好像缺了一块什么，又痒又痛。
　　有时候她想跟楼庭聊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跟楼庭之间，因为她那一句自我介绍，而变得疏离很多。
　　再一次去医院看望她，楼庭抬起头，只报以一个淡笑，“应小姐，你怎么又来了？”
　　她放下带来的水果和鲜花，“我来看望下你。”
　　“谢谢关心，不过下次还是不用麻烦你来了。听小庄说你本来计划回台北的，因为我耽误了吧？”她话里有点抱歉的意味，“要不我叫她给你订一张明天的机票，你先回台北忙你的事吧？”
　　热情周到，礼貌疏离。
　　很明显在让她走，应拾秋动作一愣。
　　原本她的计划是，等完成影展就回台北。可楼庭出了事，应拾秋陪着等了几天，现在楼庭醒了，却还不能出院。
　　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只有一个助理庄书芸。
　　再怎么说，应拾秋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她一个人流落在异国他乡。
　　所以便在前几天就打了个跨国电话给欣怡，交代了一些事情，就打算先这么留下来陪她治疗。
　　等楼庭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再做进一步打算。
　　可她却忽略了，失忆的楼庭不想麻烦她这个朋友。
　　已经在打算给她定票了。
　　自己总要对自己说的话负责。
　　应拾秋脸色变幻莫测，好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不用了，出国一次不容易，我准备在这边玩几天再说。”
　　可显然楼庭没买账。
　　眸光一暗，幽幽开口，“应小姐，你原本就没有来这边游玩的计划吧？听小庄说你在这几天都在酒店，要玩早去玩了。所以我们两个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我不知道？”
　　

第180章
　　应拾秋愣了一秒，反问她：“你觉得呢？”
　　“我们是恋人关系？”
　　“你不是失忆了？”
　　“所以我猜对啰？”
　　应拾秋噎了一下，打量着她。
　　怎么就算又忘了她，还是能在她面前摆出那种咄咄逼人的样子？是巧合，还是天性里就带着这种防备，失忆不过是回到充满警戒跟怀疑的出厂设定？
　　反正都没记忆了，怎么说都还不是自己说了算，大方承认也没什么不行。
　　“以前算是，”应拾秋索性点了点头，“不过我们已经分手了啦。”
　　“分手？”楼庭眼神讳莫如深，“为什么分手？”
　　“性格不合。”
　　她忽然笑了，让应拾秋心里咯噔了下，“你笑什么？”
　　“应该是我主动提的分手吧？”
　　“为什么这么说？”应拾秋一怔，“当然是我先提的啊。简单来说就是我们之间有不可调和的冲突。”
　　“我怎么相信你？”楼庭在探究这件事情的真实性，“反正我失忆了，真相是什么我也不知道，随便你一张嘴怎么讲咯。”
　　“……莫名其妙，这有什么好撒谎的。”
　　“你看起来还对我余情未了。”楼庭上下打量她，“一下说是员工，一下又说朋友，现在又是我前女友了。”
　　“……自恋，谁对你余情未了！”
　　“那既然分手了，我们就应该从现在开始保持距离。”楼庭的语气认真起来，脸上的笑意敛去，直直地看着她，“应小姐，你天天往我这里跑算什么？”
　　“……”
　　这样说话的楼庭好奇怪，总有种说不清的试探感。可撞进她眼睛里，又发现她是真的琢磨不透这件事。
　　一个什么都不记得了的人，当然会有很多问题，事无巨细。这无可厚非。
　　“既然你要这样讲，我再以朋友的身份留在这里也没意思了。”应拾秋说着，心里也有阵气在往上跑，“我今天就会订明天飞台北的飞机，如你所愿。”
　　她站起身就要走。
　　“等一下。”
　　脚步就这样顿住，但应拾秋没回头。
　　身后传来楼庭的声音，语气认真，还带着一丝虚弱：“不管怎么说，小姐，我觉得我该请你吃一顿饭吧？”
　　“不必了，”应拾秋觉得自己的语气冷淡而生硬，“我不缺你这一顿饭。”
　　“如果我说，是看在我们以后可能见不到的份上呢？”
　　应拾秋一愣，猛然转身：“什么意思？”
　　“昨天傍晚，法国那边的投资人过来探望过我。她跟我商量，让我留在这边，虽然我现在浑身是病，什么也不记得，但是她愿意给我时间重新学习……”她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睛，“我想，对于一个没有父母，没有亲人可以依靠的人来说，这是唯一的机会了吧？钱在哪里，我就应该在哪里。”
　　应拾秋一时半会说不出话来。
　　垂在身侧的手就这么慢慢收紧了，再也没有松开的意思。
　　“我听小庄说过，我是台北人。”楼庭继续说，“但我不想回台北了。所以我可能以后都会留在法国。为了表达你这几天对我的关心，以及……曾经的恋人一场，我们要不要吃顿散伙饭？”
　　这话说出口，她似是觉得有些古怪，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你很有负担，可以拒绝。”
　　“……”
　　应拾秋当然想甩头就走，可听她这样一说，不知道为什么就抬起了下巴，问她：“打算哪天吃？”
　　“等我手好以后吧。”
　　看在我们以后可能见不到的份上。
　　以后都见不到。
　　听到这句话的一刹那，应拾秋第一反应是觉得突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惶恐。但随着时间慢慢穿透她，理性占据上风以后，她知道，她没有理由拒绝。
　　就算楼庭没有失忆，等她拿到金贝壳奖之后，法国那边的投资人也是会提出一样的邀请，她一样没有办法说不。
　　台北对楼庭来说，没什么好留恋的了，更像一个伤心的地方。她去哪里都一样。
　　所以她们之间，怎么样都是可能不会再见面了。
　　吃一顿饭而已嘛。
　　为了减轻难过，我们当然选择庆祝离别的到来。
　　鉴于她现在身体不算特别好，医生建议她多休息。过了探病时间，楼庭也露出疲态了，应拾秋就先离开病房。
　　才刚走出去，刚好碰到她的主治医生。
　　应拾秋下意识就叫住他，“医生，打扰一下？我想问问她的情况。”
　　“你是？”
　　“她朋友。”应拾秋顿了顿，“她的手到底怎么回事？”
　　“患者几年前有过一次严重的脑外伤吧？这次是在该基础上出现的应激性神经功能恶化。”医生说了一串应拾秋听不太明白的英文词汇，“简单说，就是神经路径暂时停机，右手瘫痪是其中最显著的表现，不过现在有了恢复迹象。”
　　“会完全好吗？”
　　“大概率可以。这种功能性的问题，预后比器质性损伤好得多。需要时间。”
　　“那要多久？”
　　“几天内会改善，完全恢复要两到三个月。”
　　“那她之前受伤带来的后遗症很严重吗？我前几天发现她晕倒的时候……有失禁。”
　　这个英文单词冒出来的时候，应拾秋不自觉有几分为难。
　　“晕倒时严重的患者会出现这类情况，括约肌会失去控制，不用太担心，”医生沉默半晌，“她之前一直有头疼和记忆力差的后遗症，说明大脑的应激阈值本来就比正常人低。这次可能是有些事触发了强烈的情绪反应。”
　　“可我感觉，这次她好像没有受到刺激？”
　　“也可能不是单一事件，而是长期慢性压力累积到临界点了。”
　　应拾秋心里一动。
　　“那她的记忆呢？”她继续追问，“什么时候能恢复？”
　　医生皱了皱眉，刚想回答，却听到后面一声急切叫唤，“医生，十七床病人醒了。”
　　“我马上过来。”他只好抱歉地看着应拾秋，“我们改日再聊。”然后转身匆匆离开了。
　　出了住院大楼，应拾秋在医院外面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相比花花绿绿带点南洋风情的台北，西班牙北部显得更务实一点，灰扑扑的方正混凝土，砌成一座没有公园，没有花草的医院。
　　应拾秋没去过法国，圣塞巴斯蒂安已经算她见过最远的国外风景了。
　　很难想象，一个回家会顺手给她带一束野花的女人，要长久地生活在跟台北完全不一样的异国他乡。
　　而且就在不久前，那女人才说过。
　　生活需要浪漫，需要绿植和鲜花，需要一切能唤醒生命的东西。
　　让她一个人在这里生活，就算可以安慰自己说她有自己的选择。
　　可一个失去记忆的人，又能凭直觉做出多少正确的选择呢？
　　一道影子忽然落在她腿边。
　　应拾秋回过神，抬头一看，是庄书芸。她顺势弯身坐在她旁边，跟她一起望着远处。
　　“圣塞巴斯蒂安很美，不过跟台北的漂亮又不一样，对吧？”庄书芸轻叹一声。
　　应拾秋笑笑，“当然咯，台北更有市井烟火气，比较适合生活。”
　　“那你觉得楼导在哪里会比较好？”
　　“干嘛这样问？”
　　“我只是觉得她太累了，生活不应该只有工作。”庄书芸低下头，“共事两年，我也算了解她一点，一年四季都在工作，连节假日也都是自己一个人。我妈听说了，都觉得她怪可怜。”
　　可以想象，大概在所有人都跟亲友过节的时候，她还是自己一个人洗菜煮饭，匆匆吃完又回到电脑前工作。
　　一盏灯，一个人，一扇在黑夜里亮了大半宿的窗。
　　应拾秋试图公平客观一点：“能赚钱有什么不好？”
　　“可是拍《淡水河与金鱼》这部电影，不是为了赚钱，比较像是在赌博耶。”庄书芸说，“可是她从来不会觉得这是在赌，她好像很有把握的样子。”
　　“为什么？”
　　“可能是她很了解这个剧本吧，知道怎么拍会更好，连我这个几乎不看文艺片的人都打动了。”她侧过脸去看应拾秋，“应老师，故事里的两个女生，是不是都有原型啊？”
　　应拾秋眸光一闪，张嘴还没来得及否认，就听庄书芸继续说下去。
　　“如果原型是你朋友的话，应老师，拜托你帮我转告她们，有一个很厉害的导演，为了拍出她们的故事，花了好多心血，投了好多钱，还把自己从大house搬去小隔间。虽然我不太懂她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但我想，她一定是很爱这个故事。所以故事里的人，必须要在现实生活里幸福下去喔。”
　　很爱这个故事？
　　这句话就像一道烛火，摇摇摆摆，将应拾秋烧到了很多年前去。
　　那时候她也很爱这个故事，捧在手里改来改去，写到高潮还会拉着楼庭一起聊戏，不管她写什么，对方都点头说好。
　　直到过了好多年，连她自己都开始觉得这个故事很糟糕了，楼庭却还是一张一张捡起来，像个在改作业的学生，把它重新拼凑到及格。
　　其实楼庭没有变啊。从头到尾都是她，翻来覆去还能爱上同一个人。
　　变太多的是她，是她应拾秋。就这样而已。
　　再去探望楼庭的时候，她的手已经好不少了。可以试着抬起来，也能拿一些简单轻巧的东西，比如说卫生纸。
　　但刷牙还是不太行，只能右手垂着，靠左手出力。
　　晚上看护阿姨不在，她得自己下去梳洗。
　　这没什么难度。
　　应拾秋就坐在病房里等她出来，几分钟以后，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巨响。
　　她一顿，赶紧走过去推门，只看见楼庭穿着病号服坐在地上，脸色苍白，旁边是她想洗脸却不小心弄翻的脸盆，还有一大滩水。
　　“快起来。”应拾秋赶紧去扶她。
　　她手脚不太方便，应拾秋只能托着她的腰使力。中途感觉到好几次扶不起来，楼庭那边有反方向的力往下，说了好几遍算了，应拾秋都没吭声，也没松手。
　　好不容易把人撑起来，楼庭微微喘着粗气，别开脸。
　　而后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应小姐，你的衣服被我弄脏了。”
　　应拾秋心脏像被什么撞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身上。
　　其实不算脏，只是她身上的水渍蹭到自己衣服上而已。
　　“没事啦，你衣服都湿掉了，先站在这边别动。”说完，应拾秋去给她拿了一套换洗的病号服过来，“把这个换上。”
　　她抿了抿唇，没接。
　　应拾秋一脸茫然，“干嘛？不换会难受啊。”
　　“我不太方便。”
　　“那你平时……”
　　“都是看护阿姨帮忙的。”
　　应拾秋略一沉思，果断道。
　　“那我帮你换吧。”
　　

第181章
　　听到她这么说，楼庭怔了一下。就那么看着她，却什么都不说。
　　应拾秋被盯得有点不自在：“我们两个都三十多了，还都是女人，应该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吧？”
　　“当然没有，”她别有深意地说了一句，“那就提前谢谢你了，前女友。”
　　应拾秋听得头皮瞬间发麻，“我有名字。”
　　“小秋？”
　　“……”
　　突如其来的一道呼唤令应拾秋心头一颤，还是那道声音，眼前的人却又有了不一样的变化。
　　她诧异道，“你不是忘了，怎么突然这样叫我？”
　　“脑子里就那么蹦出来了。”楼庭说，“我也不知道。”
　　应拾秋感到神奇，“竟然还记得？”
　　“我以前爱这样叫你吗？”
　　真奇怪。
　　此刻面对她探究的眼神，应拾秋心里只剩一阵莫名的酸。不像一开始，现在没有恨也没有反感。
　　她低下头，“你说的以前，是指多久以前？”
　　“我们还曾是恋人的时候。”
　　“……是的。”
　　“那后来不是了？”
　　“后来你爱叫我应小姐。”
　　客气又疏离，是根据她们的关系而决定。
　　应拾秋垂下眼，伸手去解楼庭身上那件湿漉漉的病号服。
　　为了方便，她里头没穿内衣。扣子一颗一颗往下，从锁骨，到光坦的胸口，再到没有一丝赘肉的肚皮。
　　“转过身去。”她在沉默中再次开口，“我帮你把袖子脱下。”
　　“哦。”
　　楼庭乖乖转了个身。
　　袖子褪下来的时候，应拾秋一眼看见她手肘上好几处淤青。花花绿绿的，大片大片，两只手肘都是。
　　她愣了一瞬，“怎么有这么多淤青？”
　　“摔的。”
　　“什么时候？”
　　“就这几天，站不太稳的时候。”
　　没有过多渲染，语气很平淡。
　　可应拾秋心口像被一团什么东西堵住了，沉沉闷闷。
　　遭受疼痛的一瞬间，她会想什么？无助又狼狈，还是说，更多的是对这个陌生又熟悉世界的惶恐？
　　上天，可不可以不要让楼庭这么可怜了。
　　就算再狠心，彼此再陌生，她也不想看见一个干干净净的人，在自己面前摔满身是伤。
　　而她什么也做不了。
　　“有点冷，”楼庭忽然说，“能拿纸巾再帮我把背上的水汽吸一吸吗？”
　　“……好。”
　　应拾秋回过神，弯腰够了两张卫生纸，颤着手去擦她的背。光滑，瘦削，腰窝那儿陷下去一个圣涡，衬着腰臀比例，格外惑人。
　　就那么联想到了神话故事里的妖精。
　　正发着愣，楼庭忽然转过身来，“前面也有。”
　　“……唔。”
　　那粒微微硬朗的芽点，就那么擦过应拾秋的脸。
　　只一瞬，温度陡然升上来。应拾秋脸颊发烫，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抬起头，正对上楼庭瞪大的眼睛，那张脸上有一丝错愕，“……我很难想象你不是故意的。”
　　应拾秋忽然瞪她，“是你先转过来的啊！这又不能怪我。”
　　“擦就擦，那你干嘛离我那么近？”
　　应拾秋一噎，“我也没注意啊。”
　　“行了，”楼庭把头扭过去，不想听她解释。左手抬起来，手腕堪堪盖住胸口，只剩一截修长洁白的颈子露在外面，“赶紧帮我擦一擦。”
　　那触感还烫在脸上。
　　应拾秋脑子空了一瞬，只能手忙脚乱地帮她擦身前。其实已经没什么潮气了，可浴室的暖光灯照下来，那层皮肤细腻通透，像沾了细闪的眼皮，有光就能发亮。
　　纸巾从锁骨滑下去，慢慢落到肚皮。
　　目光擦过她指缝里探窗的花骨朵，应拾秋眸色暗了暗，草草收手，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转身就去帮她扣衣服。
　　可越想快，越出错。
　　第一颗就扣岔了位，底下全跟着乱。她只能全解开，从头再来。
　　“你紧张什么？”楼庭的声音悬着。
　　“我没紧张。”她瓮声瓮气。
　　“可是你呼吸好热，都烫到我胸口了。”
　　“拜托，呼吸要是不热，我就死了。”
　　“我的意思是，”楼庭语速很慢，“已经到了热得不太正常的那种程度。”
　　“……哦，毕竟是夏天。”
　　头顶忽然落下一声轻笑。
　　应拾秋停住动作，对上她黑沉沉的眼：“你笑什么？”
　　“我只是好奇，以前我们是恋人的时候，难道没有这么亲密的接触吗？”
　　“当然有啊。”
　　“那你怎么还跟第一次看到女人的身体一样紧张？不是应该像看到一滩死肉那样平静吗？你是因为对我有生理反应，还是因为有感情？”
　　“……”
　　应拾秋张了张嘴，却发现根本答不出来。
　　照理说应该是没什么太大感觉的，可实际上，她还是忍不住心跳加速，呼吸变快，怎么也控制不了。
　　“少说两句吧，你话怎么那么多？”
　　“不想回答？还是自己都弄不清答案？”
　　应拾秋皱起眉：“你这样是在窥探我的隐私。”
　　“哦，是吗？”楼庭就这么转过身来，赤条条地看着她，“谁窥探谁？”
　　刚才重新解开的扣子，在这一瞬间散开。
　　衣摆随着动作微微晃荡，某些地方若隐若现，也跟着这样荡漾。
　　“亲手脱下我衣服的人是你，现在看光我的人也是你。”她语调平缓，不急不慢，“所以，现在是谁在窥探谁的隐私？”
　　应拾秋目光顿时飘忽起来，“……我只是在帮你的忙。”
　　“大家都少一点受害者思维。”楼庭眯起眼睛，“你看光我，我打听你，这很正常，也很公平。”
　　“歪理！”应拾秋有点气恼，“我看你是不想穿衣服了。”
　　说着，她转身要走。
　　手腕却被楼庭的左手牵住，往身前一带。
　　“应小姐，我很好奇，过去我对你来说是什么存在？不然为什么分手之后，你还这样对我好？”
　　“你是看多了电视剧吧。”应拾秋说，“世界上又不是分手之后就要老死不相往来。”
　　说完这句话，她眉头皱了一下，觉得有点奇怪。
　　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楼庭又道：“但你的行为看起来就很别扭。”
　　“什么意思？”
　　“要么大大方方关心我，要么就不要见我啊，所以那天，我才会觉得你对我余情未了。”
　　“是你错觉。”
　　楼庭松开她，深深地看了她两眼：“所以是没有所谓的余情未了？”
　　“当然啊。而且感情这种事，又不是有感情就能在一起的。”应拾秋却没看她，而是帮她把扣子继续扣好，垂首低眉的时候，眼里流露出一丝复杂，“失去记忆未必是坏事。你现在生活很好，也有很光明的未来。说不定几年之后，你已经变成举世闻名的大导演了。这样也好，反正你以后要永远留在法国，不会回台北，跟以前的人不会再有交集。就不要再想以前的事了，这样真的很好的。”
　　她说了三次很好。
　　很长一段絮絮叨叨地念完，楼庭只问了一句：“那如果我在法国很孤单呢？”
　　她僵一瞬。
　　而后低着头，盯着最后一颗窄窄的扣缝，很认真地扣。扣子却怎么都滚不进去。
　　有点不耐地深吸一口气。
　　等终于扣上，才又笑着说：“怎么会孤单？你是拿了A类大奖的导演，三十四岁，人生才走一半，前途无量。现在只是你新的开始。你会认识更多的人，更多的行业大拿。比你在小小的台北好。”
　　一直没抬头，因此也没能看见楼庭脸上是何种神态。静默好久，楼庭才说出简单的两个字。
　　“也对。”
　　散伙饭就在两周后，西班牙的一家西餐厅。
　　小半个月过去，楼庭的手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能跟普通人一样拿起刀叉吃饭。
　　这些天，应拾秋眼睁睁看着她从抬都抬不起来，到每天重复地拿东西，拿不起来，掉了就自己捡，捡了再去拿。周而复始。
　　看到后面，应拾秋不忍再看了，走出去透气。再回来时，楼庭已经神色自若地在看病房里的电视，脸上还带着淡笑。
　　原来这就是多年前她经历的。
　　如果置换到自己身上呢？应拾秋很难不猜测，那时候的自己大概率是个逃兵，只会往死里想，不给自己活着的机会。
　　当然啊，活着只会拖累家人。
　　既然死亡可以一劳永逸，为什么要并不完整地活着？
　　楼庭，你告诉我。
　　是因为命运知会过你，这一站下车了，等二十分钟，一定还有一班车会载你去目的地吗？
　　看到靠窗的餐厅桌椅旁还坐着个眼熟的身影，应拾秋愣了一下，“小庄也在啊？”
　　“是呢。”庄书芸站起来笑笑，“我听楼导说你要回台北了，就过来跟你接洽一下。之前电影版权的事情提前弄完，省得我再跑一趟台北。”
　　她说的电影，应该是《淡水河与金鱼》的版权和费用。
　　可应拾秋现在的关注点不在这，“你的意思是，你也不回台北了？”
　　“当然。楼导在哪，我就在哪。”庄书芸微微一笑，“我在影视圈也混了蛮长时间，很少见到像楼导这样一心追求艺术，又好说话的导演。关键是她拍的片子太对我胃口了，我把她过去的几部作品都看了好几遍。”
　　“有那么夸张吗？”楼庭在一旁忍不住轻笑。
　　“当然，我现在是您的影迷呢。”
　　“希望你不是狂热粉而影响工作。”
　　“那倒不至于，我还是有专业素养的。”
　　两人一唱一和，玩笑就这么开开了。
　　应拾秋静静坐在她们两个的对面，看着菜单，觉得这顿饭可能没有那么好吃。
　　“他们家招牌牛排不错，你可以试试。”楼庭说。
　　应拾秋点点头，又抬起脑袋：“你怎么知道？”
　　“刚才你来之前，小庄已经跟我说过了。”
　　“哦。”应拾秋翻了两页又翻回来，往招牌菜上一指，“那就点这个吧。”
　　等菜的间隙，她看着窗外不算多漂亮的风景。
　　忽然有点想念台北。
　　年轻的时候总想往外跑。
　　她对楼庭说过，想去法国看看巴黎，想去瑞士看看雪山，最后要停在冰岛。
　　可真出了那个小岛，才发现还是那个世外桃源住着舒服。
　　那里有她熟悉亲切的一切。好像不论怎么往下坠，都有一片故土接着她。
　　那么楼庭呢？
　　她的一切又在哪？
　　牛排端上来了。迷迭香的气味直冲鼻腔。庄书芸已经在切肉了，应拾秋却拿着刀叉迟迟没动。
　　是她讨厌的迷迭香的气味。
　　这古怪的味道蔓延她整个童年，也曾被一个女人小心翼翼规避过，因此很多年了，她都没再闻过这个味道。
　　她记得她的名字，记得小秋。
　　为什么记不得她讨厌迷迭香？
　　想到这里，应拾秋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楼庭。
　　那里面带着一丝疑虑，薄薄的，最初还不太起眼，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发起芽来。
　　女人似是感受到她的注视，诧异地递过来眼神：“怎么，菜品是不合应小姐口味吗？”
　　应拾秋没有说话。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不断变大，生出藤蔓爬满她的呼吸。
　　不，楼庭，你忘不了的。
　　

第182章
　　电话响了，屏幕上竟然是欣怡的名字。
　　应拾秋愣了一下，下意识挂断，可对面立马又打过来了。
　　“抱歉，我去接个电话。”
　　“请便。”
　　她深深看楼庭一眼，侧身走出餐桌。三步之内回了头，望见楼庭已经在跟庄书芸聊菜品了。
　　两个人神色自若，脸上漾着笑，渐渐像一扇玻璃窗。而她站在窗子外面，听不清里面的话。
　　垂下头，默默走到餐厅外，风有点大，应拾秋拢紧外套，按了接听。
　　“欣怡？”
　　“姐，你什么时候回台北？”
　　“大概就这两天吧，怎么了？”
　　“资方那边的人过来了。”欣怡压低声音，“是个没见过的阿姨，好有气质。”
　　应拾秋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谁？”
　　“说是姓林。而且靖姿竟然也……”
　　话没说完，电话里陡然响过一阵杂音。再安静下来时，熟悉的声音出现在听筒里。
　　“应拾秋，你是想烂在圣塞巴斯蒂安吗？”
　　是林靖姿的声音。
　　应拾秋顿时明白了，欣怡口中那个没见过的阿姨，大概率是林菀慧。
　　之前对接商业活动都是秘书，林菀慧从未出面，这次应该是带着林靖姿一起来了。
　　“怎么是你？”应拾秋有点惊诧，“你干嘛抢欣怡电话？”
　　“她半天说不到点上，我替她讲咯。”林靖姿语气漫不经心，“今天我妈过来，只是打算跟你聊聊联名的事，谁知道你不在。劝你一句，最好早点回台北，我妈可没那么多闲功夫等你。”
　　“联名的事？”
　　“对啊，我说你这个店开都开了，不如顺便跟那些年轻人喜欢的IP开个联名活动，也没所谓吧。”
　　是她在林菀慧面前替她提的建议？
　　应拾秋攥紧了手，“为什么你会突然说这个？”
　　“只是灵光一现，在你身上试试水，别以为我好心。”林靖姿还是那么傲慢，“我妈看人看事不行，但我眼神还可以的。”
　　她行事风格向来如此。
　　感谢的话，应拾秋朝林靖姿也说不出口了。也许是对制造伤口的人，难免心有芥蒂。
　　好半晌她才问：“那你的脸最近恢复得还好吗？”
　　“就那样。”林靖姿似乎不想多说，“要去瑞士做次手术。”
　　“会有影响吗？”
　　“不知道，干你屁事啦。”
　　又透露出几分烦躁。
　　应拾秋便立马换了话题，“那天开车撞你的人，真的只是酒驾？”
　　电话那头声音警觉起来，“你知道什么？”
　　“没，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也许是我想多。”
　　“吞吞吐吐，你是想说有人故意害我吧？”
　　应拾秋握紧电话没出声。
　　林靖姿一字一句告诉她，“你猜得没错，是有人故意害我。”
　　应拾秋心底一惊：“谁？”
　　“郑升啊。”
　　带着玩味的几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似乎轻轻松松。应拾秋不知道她是否早已恨过了，亦或者砸过无数次手机和杯子。
　　“他不是已经……”
　　“毕竟跟黑暗势力勾结很多年，觉得自己还能想办法出来。就算出不来，也要先把出头鸟打了。”林靖姿冷笑一声，“之前造谣弄不死我，就要亲自杀掉我。”
　　应拾秋懵了一瞬：“什么造谣，是指之前那些热搜吗？是因为你爸？”
　　“纠正一下，是郑升。”
　　话音落下，应拾秋手指陡然收紧，握着电话的指尖都泛了白。
　　她下意识回头，看向餐厅那一桌。
　　她们在说说笑笑，没有注意到这边，楼庭也没有回过头看她一眼的意思。
　　可应拾秋就在这一瞬间，被那股莫名的失望的凝视给包裹住了。如同滴在蜂蜜里的些粒尘埃，坠进去，就再也飘不起来。
　　她喃喃道：“你怎么……就确定是他了？”
　　“我妈的人查出来的。”说完，林靖姿又笑了一声，“楼庭还好吗，没死吧？”
　　应拾秋恍惚道，“干嘛这样说她。”
　　“我看到她晕倒的消息了。啧啧，在颁奖现场，那么多媒体和同行面前摔倒，也是头一人。”笑过她又难得正经一回，“不过我谣言的事，还得谢谢她帮忙咯，不然我也不会接到新代言，虽然最后还是黄了。”
　　“她帮过你？”
　　“对啊，她没告诉过你啊？”林靖姿显得有点意外，“我以为她帮我是想在你面前当一个善良大度的女人，既然这样，那为什么要帮我？”
　　她还在那边诧异，应拾秋脸色却白了。
　　为什么要帮林靖姿？是那次误会以后，她逼着楼庭赶紧把谣言撤掉。
　　那时候她认定是楼庭做的，再加上那句气上头了所谓的承认，她更加觉得，如今的楼庭，变得偏执不受控。
　　为了达到自己的私心而不择手段。
　　巨大的惶恐渐渐收紧，掐住了应拾秋的脖颈，她好像说不出一个字来。
　　至于电话里林靖姿后来说了什么，她也都记不清了。
　　为什么自己会变得这样不分青红皂白？
　　是害怕楼庭的陌生和清高？恐惧她的改变和控制？
　　还是因为她活得不明白，始终都在把自己当成一个底层翻不了身的可怜角色，因此总会失去理智地共情一切和自己相像的弱势的人？
　　应拾秋想不出哪个才是答案。
　　挂断电话，回到餐厅，盘子里的牛排已经凉了。对面楼庭的餐盘里只剩最后一小块，配餐的饮品也喝得差不多了。
　　这场宴会她错过了一大半，没有人等她。
　　“怎么了？有点失神？”
　　楼庭的声音打断了应拾秋的失落。
　　她怔怔看着面前的女人。
　　还是那张脸，却恍如隔世。
　　说到分手。
　　她只是厌烦争吵，疲于暴力，不想受伤，只想安安静静活着。
　　可现在的一切，推翻了之前的假想。
　　楼庭并不是个会因为生气嫉妒就彻底失去理智的人，也不至于伤害任何无辜的人。她甚至在与这件事没有关系的时候，还去帮林靖姿解围。
　　如果要说她哪里错了，就是错在彼此气上头的时候，顺着她话意，说了一句气话。
　　应拾秋双手颤抖着，拿起刀叉，低头把残羹冷饭继续吃掉。
　　声音还有点沙哑，“我没事。”
　　牛排凉了，有点腥冷，咽进嘴里不太好吃。
　　可她还是吃完了。
　　回酒店的路上，应拾秋坐在后排，胃部略有不适。下车时痛感已经很重，不自觉捂住胃。
　　楼庭问她，“你不舒服吗？”
　　隔得有点近，但很疏离。
　　应拾秋摇摇头，只觉得那丝钝痛都从胃部蔓延到了胸口，“消化不良，休息一下就好了。”
　　“你都出汗了，很难受的吧？”她对前面的庄书芸道，“小庄，帮她去买一点药。”
　　“好的。”
　　等吃完药，酒店房间就只剩应拾秋和楼庭了。
　　可楼庭似乎没有逗留的意思，简单跟她说了几句机票的事，就起了身。
　　“那我先走了。”
　　转身，要去开门。
　　这一走，就可能是她往南回台北，她往北去巴黎。
　　从此山高水远，天各一方，在同一个世界，却再也不会有交集。
　　应拾秋忽然便站起身，脱口而出：“你为什么要骗我？”
　　身影一愣，楼庭回头，诧异看着她：“什么？”
　　“你没有失忆这件事。”应拾秋声音几不可闻地打颤，“为什么要骗我？还有我们之间的很多很多误会，你为什么一直以来都不解释？”
　　空气就这样安静下来。
　　在她的注视下，谎言被戳破，人也无处可逃。
　　楼庭沉默着垂眸，唇瓣翕了几下。
　　“在你的想法面前，一切语言都很苍白。解释没有用，只会让试图表达清楚的人更难过。”
　　果然。
　　她果然没有失忆，从病床上醒来以后就一直以来在骗她。
　　“所以现在，我冷静下来了，你也不打算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
　　怎么没想过解释呢？
　　但一开头就是咄咄逼人的质问，叫她怎么开口？彼时失望大于理智，错愕盖过冷静，她也是普通人，是情绪洪流里被支配的浮萍一片。
　　“可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真相？”
　　那低下来的声音里，似乎含着点难过。因为楼庭听出了哽咽。
　　“不知道就算了吧，反正你也没有那么爱我。”楼庭惨然一笑，“对成年人来说，感情又不是生活的主题，你应该就是这样想的吧？”
　　应拾秋想点头，想说是啊，可她没动。
　　话到嘴边绕了一句，“你这样让我觉得我做人很差劲，像个不明真相就冤枉人的疯婆子。”
　　“只是这样吗？”
　　“还有我对你造成了伤害。”
　　楼庭叹了口气，“你对我的伤害，只是因为你不够爱我，无法做到坚定选择我，在感情里这种伤害很常见吧？”
　　“……”
　　“但已经没有办法了。”楼庭眼里流露出痛楚，“我们错过太多年。中间那么多事情，那么多记忆，感情和经历，都不对等，我们已经不是以前那样完完全全契合的存在了。”
　　她以前常常想，记忆找回来就已经足够两个人重归于好。
　　可当那些忘却的东西断断续续进入她的生命里时，楼庭发觉，有些更新迭代的感受还在。它们并没有因为多出一部分记忆，就会消弭亦或者融合。
　　她记得再在台北遇到应拾秋时的诧异，一点清高与鄙夷。
　　也记得她事后满脸潮红，窝在她怀里安安静静睡着的模样。
　　记得她不愿意碰她，那一瞬间的游移不定，心脏像密密麻麻有针扎。
　　也许在爱里，人类都带几分高潮时的虚伪吧。
　　七分的爱，我们偏好演绎成十分。
　　“所以你想用忘记跟我告别吗？”应拾秋眼眶微红，“这就是我们之间最好的结局？”
　　“你那天也是这样跟我说的，你忘了吗？”
　　应拾秋被她的话堵住。
　　“其实啦，一开始没想那么多，只是想逗逗你，跟你开个玩笑。”楼庭轻轻一笑，笑容又慢慢僵了下去，“可我也不懂，小秋，你看到我躺在病床上的狼狈模样，又怎么会心疼呢？”
　　她艰难地开口，“……我们是朋友。”
　　“我感觉得出来，那不只是因为我们是朋友。”
　　这种感觉用语言形容太苍白了。
　　应拾秋忍了忍，偏过头去，轻轻吐出几个字，“毕竟我曾经很爱很爱你。”
　　“只是曾经爱，现在就没有吗？一点都没有吗？”
　　“……”
　　她没回答。
　　楼庭继续开口：“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无非就是觉得累了，我们性格也不合适了。这个事情我自己都思考过无数次，我也会觉得累。但我很清楚，我对你不是对朋友那样。”
　　“我们已经分手了。”
　　“是，本来一拍两散的事，我也想离你远一点，就做朋友，反正对我来说我们之间不也才几个月？可看到你出现在病床门口，眼睛红红地看着我的时候，我知道你很在意我，对吗？”
　　

第183章
　　应拾秋没有否认。
　　她从来没想过要跟楼庭彻彻底底做了断，也无法适应她从她生命中消失殆尽。做朋友是她们迄今为止最好的结局，而她也一直以此为借口，维持着最后一点微妙的联系。
　　既然被她摊开来说，应拾秋也只好不再装傻，“你一直都知道我怎么想的，又为什么要骗我失忆？这不能改变什么。”
　　“至少，它让我看清楚。当我不在意你的时候，你也会感到难过。”
　　应拾秋心里一阵抽痛，“你是在报复我？”
　　“是试探你。”楼庭垂下眼，“然后到最后，就成了我单纯的贪心。反正我们都要道别，不如让你在我身边待久一点。我们忘记所有不开心，抛弃顾虑，单纯一点，亲密一点。”
　　“你再趁势示弱，让我心疼你？”
　　“不。”她摇摇头，轻声说，“是相忘于江湖。”
　　相忘于江湖。
　　应拾秋微微一愣。
　　“就算我们对彼此的吸引再浓烈，好像始终像两个漂浮着的气球，在空中短暂相碰，最后又会飘落开来。所以最好的办法，应该就是我们彻底分开，这样就不会有一阵一阵的风将我们挤到一起了。”
　　就像电影里那样，最后的结局，是开放式。
　　即便末尾的镜头告诉观众，两个主角仍在同一个城市，但并不一定意味着会重归于好。
　　而戏外的她们，以后也会在一个世界，甚至一片大陆。
　　可不一定会再见面。
　　“小秋，我是骗了你。”
　　楼庭慢慢走上前，低头凝视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攻击性，只有黯然的落寞。
　　“可我只是想……在最后这一点时间里，能跟你回到一开始的感觉，不是九年前的一开始。”她声音轻了几分，“是两年前的一开始。”
　　“那时候的我对你来说，有什么特别？”
　　“陌生又熟悉。”
　　“是因为想起以前的我了吗？”
　　楼庭摇摇头，“一段记忆对人来说难以忘记，更多的是这段记忆当时带给这个人的感受很特别。那时候的你就像一个谜题，浑身还长着刺，我想……不管是有记忆的楼庭，还是没有记忆的楼庭，都会被你吸引。”
　　“所以你不是因为偶尔闪回的记忆才对我有感觉？”
　　“对你来说，我应该算是重新迷恋你，可对我来说，这就是弥足珍贵的初次。”楼庭眼神复杂，“过去一年，我其实花了很多时间，走遍了台北很大街小巷，就为了找到以前的记忆。可当以前的你，和现在的你融合在一起的时候，我能很清楚地感觉得到，你跟以前是有差别的。”
　　“什么？”
　　“你变得成熟世故，甚至有点市井俗气，偶尔也会傲慢偏执，也比你自己想的还要自私。”
　　应拾秋诧异的看着她，“既然我在你嘴里没有一点优点，那你又为什么还要喜欢我？”
　　“不是的。”楼庭摇摇头，“喜欢不足以让我在看到你这些缺陷的时候还勇往直前。”
　　应拾秋心下一动，“你是想说……”
　　“是爱。”
　　“……”
　　其实这份爱很复杂。
　　一开始是从单纯的工作上的吸引点燃，再到肉体上的深入。她们渐渐融合成一起，环抱成一株植物，在分开时就会有拨开皮肉的痛处。
　　对楼庭来说，这一切太新鲜，她从未与人有过这样深入的亲密关系，却又因为叠加的记忆而有几分似是而非的熟悉。
　　因此，原本三分的感情，就会在一次次的拉近距离中，无限增加。等一往而深的时候，连楼庭自己都说不清，情是从哪里起的。
　　“小秋，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会带给我这种感觉。至少在我仅有的记忆里没有。”
　　“……邱小姐也没有吗？”
　　她微微一笑，“你知道的。”
　　应拾秋突然就有点难过，垂下头去，面色动容，“抱歉，这段感情里，我有很多做得不好的地方，让你对初次的体验这样差。”
　　楼庭接受了她的道歉，“人无完人。”
　　“我其实很不会爱人。”应拾秋说，“从小到大好像就没有人能够真正地教我怎么爱一个人才是正确的。说你变了，你其实也没有怎么变，还是有点天真、理想主义的楼庭，至少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比我要纯粹。”
　　应拾秋摸了摸眼角，指尖沾出一点泪花。
　　“这些年，我遭受的痛苦远大于我理智生活的能力，所以很多时候我对事情好像失去判断力了。”
　　她声音些许干涩。
　　“比如以前觉得，礼拜五晚上下班了，可以去吃烧鸟。”
　　“或者雨季过后，难得有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能够把被子拿出来晒……”
　　她忽然停住了，话音一转，“以前我都会很开心，可现在不会了。”
　　楼庭道，“你对生活幸福的阈值变高了。”
　　应拾秋点了点头，“所以分手，也不只是因为我们频繁吵架，更不会是因为我不爱你。如果对你没有感情，我也不会跟你在一起，很大程度上是我自己的原因，我很累，也失去了爱人的能力，我不会爱人了。”
　　“可我也不会。”楼庭说，“这个世界上不会有家人教我们的，只能我们自己去摸索，恋爱也是为了学习。”
　　应拾秋怔怔地看着她：“但这一点，不得不承认，你做得比我要好，而我已经累了。”
　　对她来说，要么是不顾一切没有底线地讨好，要么就是自私自利一味逃避。
　　在外面这些年，不怎么回台中，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她在逃避回家这件事情。
　　家庭带来的影响，根深蒂固。
　　哪怕她三十岁，亦或者四十岁，到老到死，跑得再远，只要跟家里有一点联系，她就会在一瞬间被打回原形。
　　“很可惜。”楼庭轻轻叹了口气，“我没有等到你鼓起勇气再次学爱人的那一天。”
　　“毕竟不是生活的必需品嘛。”
　　楼庭深深看着她，许久才说道：“那你以后有什么安排？”
　　“回台北，开开店，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吧。”
　　她长长噢了一声，又问，“那小秋以后还会谈恋爱的吧？”
　　应拾秋一顿，“也许吧。”
　　“遇上心仪的人，一定会的。”
　　“你现在还在这里，不要说这样的话。”
　　话落谁都没有再做声。
　　余光里，楼庭的唇抿了抿，空气有点局促起来。
　　“我说了吧，承认也没有那么难。”
　　“……嗯。”
　　“我会尊重你一切决定和想法。”
　　“谢谢。”
　　“那可以再抱一下吗？”楼庭偏过头来。
　　应拾秋没有犹豫，张开双臂将她抱得紧紧的，两个人呼吸顿时像蛇一般，交缠在对方颈子边。
　　她身上穿着的是新衣服，还带有一点布料的香味。
　　一切都很崭新，就像她们彼此都还没有来得及拆封对方。
　　拥抱好久远，
　　陌生又混杂着几分熟悉感，铺天盖地朝应拾秋迎面而来。
　　脑子里忽然就想到在厦门那一次。
　　到了极限的时候，她紧紧抱住楼庭，想要彻底融进她身体里。
　　那一瞬间的感受，和此时此刻何其相像。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实在太迟钝了。
　　面前的人是谁，记得过去多少事情，又能怎么样呢？
　　关键是，这个人真的在爱她，比所有人都要认真地爱着她。
　　而她也爱她，尽管这份爱不一定比得上她纯粹。
　　从头来看，失忆的又何止楼庭，还有她，应拾秋。
　　这些年里，她没有真正做到关心她，多少事情都理所当然让她去处理，却没有陪过她。也没有看着她一点点成熟，更没有见证她经历那段灰暗的日子。
　　她甚至对那段日子的了解，只有旁人嘴里的只言片语。
　　而后就像一页书，情绪只在阅读的当时浓烈，翻过就翻过了，之后能记得多少全凭运气。
　　她始终在意的是自己，是自己的生活里到底有多少坎坷，路是否依旧平整，为什么命运只给她带来苦难。
　　却忘了楼庭，也是跟她一样的孤独又艰难。
　　等应拾秋回过神的时候，这个拥抱已经被松开了。
　　胸口空荡荡，衣服凹进去的褶子慢慢生长起来。
　　“小秋，”楼庭深吸一口气，“我们就到这里吧。”
　　应拾秋面色一僵，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再见。”
　　“再见。”
　　她转过身去，房门打开，空气对流，顿时迎面而来一阵风，留住了她的脚步。
　　那阵风经过她，绕到了身后，吹胖了应拾秋的裙子。
　　这是她今天来赴约，特意买的一条新裙子，为了迎接阳光，为了世界开心，为了让我们彼此和平。
　　楼庭下意识回过头去，眸光恍惚。
　　就像当年一样，她还是个少女，留着齐刘海，满脸都是旧世纪里阳光透过绿色玻璃窗，落在脸上的稀碎晕影，像油画，也像梦境。
　　“庭庭，干嘛那样看我啦！”
　　“你好看。”
　　“你讲话好土哦。”
　　“真的好看。”
　　“那你准备这样看我多久？”
　　“可以是一辈子吗？”
　　已经忘了过去目光如何缱绻，如今也无风雨也无晴。
　　就那么静静地，像水一样，缓缓流淌到她的身上。
　　“你干嘛那样看我？”应拾秋扯起嘴角。
　　“最后看一眼啦。”
　　“搞得像要永别一样。”
　　“也没差。”
　　两个人声音都干巴巴的，很硌人，不好听。
　　对视几秒，无言，楼庭又转过身去，背影瘦瘦的，很寂寥。
　　应拾秋眼睛忽然就模糊了。
　　“喂，”她叫住楼庭，“你真的要走喔？”
　　

第184章
　　楼庭回过头，不解地看着应拾秋，她却垂下眼，语句得很含蓄。
　　“一个人在外面，路会比较难走。”
　　“怎么看这辈子都是要一个人走的。”楼庭的声音不轻不重，“没有人会陪我。”
　　“但你可以常回台北啊。”
　　“我在台北没有家。”
　　“你可以有。”
　　楼庭盯着她，眼中些许诧异，“你是要留我？”
　　没有否认，也没承认，“你决定了的事，可以更改？”应拾秋把问题抛了回去。
　　“不会。”楼庭往前走了一步，“但只要你现在说一句‘我们缘分未尽’，不管我在人生的哪个节点，都可以马上回来找你。”
　　应拾秋没有接话。
　　“你觉得我们之间缘分尽了吗？”楼庭问。
　　“我不知道。”
　　“我告诉你，没有。”楼庭声音笃定，又沉又稳，“可我说了不算什么，应拾秋，你呢，你做好承接我们缘分未尽的准备了吗？”
　　应拾秋的声音蹦出来几分无奈，“想要什么，就得拿拥有的东西换。我一无所有。”
　　“所以我们只能天各一方。”
　　“如果我说，我只能最后一次，挤出为数不多的勇气了呢？”
　　楼庭一愣，意识到了什么，“是指有勇气跟我说这些？”
　　“不只是这些。”
　　“你想让我留下来？”她声音微微紧绷起来。
　　“总该试一试吧。”听起来又很平静。
　　“那你的勇气是为了我而存在吗？”
　　“你已经决定要走，我想，很快就会泄气。”
　　“你只用说是或不是，”楼庭的声音开始慢慢压下来，“这决定了我要不要走。”
　　“……”
　　那双眼睛太过熠亮，以至于应拾秋能看清底下涌起的一点浪。小心翼翼，害怕一不小心就掀起风暴似的。
　　这次应拾秋没有回答了。
　　她只是小步上前，紧紧环抱住了楼庭。
　　再一次，拥抱胜过千言万语。
　　怀里的人一僵。
　　几乎是立马伸手回抱，连带着她的心跳，也跟着停了那么几秒。
　　裙摆在风里掀飞起来。
　　她们又泡回温热的身体里，像夏天的雨浇在干裂的泥地上。理智被冲了个干净，只剩下最原始的，从心脏里涌上来的不管不顾的冲动。
　　“我想，你还是不要走了吧，”应拾秋轻声开口，“一个人的路太难走，我走过很久，很累，也孤独，长到没有尽头。反复挣扎，怎样都走不出去。”
　　“如果我们一起走呢？你是在邀请我吗？”
　　“算是吧。”
　　“不要这样含糊其辞。我需要一个肯定的回答让我留下。”
　　应拾秋缄默片刻，声音埋在她肩窝里，芦花一样荡着。
　　“楼庭，你不是很了解我，你不是什么都懂？又有什么好说的。”
　　“因为那只是我的感知，不是你的态度。你所有羞于表达的真心话，都需要让我知道。”楼庭收紧手臂，“就算语言再苍白，不足以表达万分之一的情感，可应拾秋，我还是想从你口中一直一直、一点一点了解你。”
　　“那你会发现我是个超差劲的人。”
　　“我不介意啊。”
　　“为什么？”她抬起头来，不解地问，“不要对我说是爱，我又不是小孩。”
　　“我没办法给你一个很现实很满意的解释。就像有的人喜欢吃苦瓜，有的人就是很讨厌啊，”楼庭声音很认真，响在她耳侧，滴滴答答雨一样绵绵的，“我迷恋你的味道，可以称之为喜欢，又干嘛一定要有理由？”
　　干嘛一定要有？
　　爱是不讲道理，没有逻辑的，不存在先来后到，也无所谓值不值得。
　　在宇宙尘埃里，某一刻就是能够产生吸引，而后绽放成花火。
　　那是我们相爱的起点。
　　心底就在此刻轰然塌了一块。
　　侧过脸，与她目光交缠，吻就势落了下去。
　　软软的唇瓣，比以往哪一次都浓烈汹涌，带着失而复得的珍惜和掠夺。
　　像两颗含在嘴里快要炸开的小气泡，忽然膨胀，撑满，然后彻彻底底混作一团。
　　呼吸聊聊稀薄起来。
　　应拾秋感到脸上慢慢湿了一片，温热热的。
　　是泪，楼庭的泪，砸到她的脸上，仿佛雨水掉进沙漠，瞬间被烫热。
　　一阵剧烈的疼痛，就那么跟着从胸口蔓延开。
　　她心的创口灼了一块疤，硬硬的，被楼庭的泪又泡软。
　　无穷无尽的心痛，惶恐，或怀疑，一起涌上来，呼吸都像针扎一般。
　　应拾秋迟钝地明白了。
　　命运制造的阴差阳错还不够，那不及她在乎的人的眼泪来得痛苦。
　　那能逼她看清楚眼前的世界的眼泪，一点一点砸进她身体里。
　　她开始承认，一点都不喜欢看见她受伤，不愿意看见她流泪，也不忍心听说她难过。不管她是以前哦楼庭，还是现在的楼庭。她只是她。
　　该说对不起了。
　　我们明明是在黑暗里拥抱的两个人。偶然一次掉了队，再见面时，我又凭什么高高在上地斥责你不及我的紧张和难过。
　　对不起啊。
　　时至今日，我才开始认识你。
　　隐忍，内敛，不会说，也不想说。
　　关于你的一切，可供查询的太少。我下意识视而不见，只知道啃着过去那点东西苟活。
　　我应该知道，不论哪只鱼，都是在时间的洪流里无力挣扎地往下游走。
　　所以我现在恨不得把我的一切拱手让人，只为去承接你的痛苦。
　　对不起啊。
　　对不起啊，楼庭。
　　我知道对不起没那么难开口，爱也应该去表达。可是我顾虑太多，只想在人生里偷一段懒，然后像个游手好闲的年轻人，坐在原地等待着什么都不做就可以被爱来临的那一天。
　　但其实，在爱的时候，低头就是一个瞬间的事。
　　我又何必迟迟不肯走出那一步呢？
　　应拾秋慢慢托起她的脸。
　　看她菩萨低眉似的面容，此刻满是委屈，和悲哀，也许在她看不见的角落还绝望过，怨灵一般漂浮在空气里。
　　那时候的她在做什么？
　　忙着生意，家庭，然后怀念好久以前的你，以至于忘了现在的你也是你。
　　应拾秋眼眶红了。伸手过去，用指腹擦她的泪，声音很轻。
　　“那你以后还要吃苦瓜吗？”
　　楼庭没看她，垂着眼，声音哑然，“想吃。”
　　“可是苦瓜很苦。”
　　“但我喜欢啊，喜欢的菜我可以吃到死。”
　　有点孩子气的话，很难见的一面，应拾秋有点哭笑不得，“你不会想要别的口味，比如甜的或者酸的？”
　　“我不要。”
　　“你很固执，那些有什么不好？”
　　“我喜欢的才是最好的。”
　　“……靠嘞，”应拾秋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楼庭，你抖M吧？”
　　楼庭很认真地抬起头，“你知道的，我一直都是。”
　　“并且我想成为你的，永远成为。”
　　应拾秋怔住了。
　　到底谁可以挡住如此直白到不屑遮掩的爱意。
　　坚定，执着，偏偏是爱后退的人唯一的稻草。
　　当以为问题无解的时候，你是答案。
　　哪怕命运这样开玩笑，我们也还是要在一起的吧？
　　像钥匙对准锁孔，咔嗒一声，心里的锁就开了。从此以后，就再没什么能拦住两个人往一处走。
　　“苦瓜小姐？”
　　“嗯？”
　　“你要跟我永远在一起吗？”
　　没有回答。
　　吻了，潮了，就失去方向。
　　她们又滚到了一起，汗水黏湿了衣服。
　　手指插进她逐渐变长的头发里，柔软顺滑，就像抚过她的衣料。
　　力道不轻不重，往上带一下，又放下。
　　应拾秋闭上眼，呼吸乱了半拍，不禁低低喟叹一声。
　　指尖勾住那根细细的衣带，往下拉。
　　楼庭的身体僵了一下。
　　应拾秋感觉到了，手指停住，抬起眼看她，“怎么了？”
　　“现在……不要做吧。”
　　她面色一僵，“为什么？”
　　楼庭没出声，似是有点犹豫。应拾秋忽然便想起上一次，她的拒绝，在某种程度上一定是令她感到了几分难堪。
　　沉默成灰，轻飘飘盖在两个人身上。
　　应拾秋抿了抿唇，声音低下去主动解释。
　　“那次不愿意，是我心里很乱，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总觉得……总觉得跟你……有种背叛感。”
　　楼庭的目光移过来，“背叛？”
　　“对以前的你来说，毕竟你与以前差距太大……我难以说服自己。”她偏过脸，“而且我……技术一般。”
　　“不管事实怎样，我又不会逼你。”楼庭只是问她，“现在还会有那种感觉吗？”
　　应拾秋怔了一下，摇摇头：“我不知道。”
　　也许只是因为不够喜欢，又或许是因为无数次的吵架，渐渐消弭掉她对她的欲望。
　　有些联结还没来得及建立起来，便被掐断了。
　　“我没有非要不可的意思。”楼庭摸了摸她的头，“比起你弄我，我主动，反而心里会更爽。”
　　应拾秋不解，“但你之前很介意。”
　　“能不能享受，和要不要享受，是两回事。”
　　应拾秋看着她，忽而问，“那如果现在可以享受呢？你又为什么拒绝我？”
　　楼庭眸光一闪，望着她饱满红润的唇，些许失神。
　　“因为，我的右手还没有完全好。”
　　“……”
　　应拾秋错愕，没想到她拒绝自己是这个原因，好半晌才噗嗤一声笑了，“那正好今天我来吧。”
　　“不用啊。”楼庭眸光一深，“别忘了，我还有嘴。”
　　

第185章
　　洗完澡，她们躺在了一起。
　　窗外日光还大亮，两道身躯就已经不分彼此地纠缠成一团。发尾互相扫过对方的锁骨，带几分侵略性，痒意和刺麻交杂。
　　“刚才又干嘛叫我苦瓜小姐？”
　　“你总苦着张脸。”
　　“难道在你记忆里，我没笑过吗？”
　　“当然笑过。”楼庭的手指在她肩头轻轻摩挲，“但我知道你一直都很不开心。”
　　呼吸一沉。
　　应拾秋主动埋进她胸膛，吻着她，五官都因陷进对方的躯体而受到轻微挤压。
　　体温营造的窒息感，带着一点奶香的甜味，就这么泡进她的伊甸园里。
　　本能地抱紧她。
　　“那别人看得出来么？”
　　“不一定。”
　　“那你不会下意识远离一个不开心的人吗？”
　　“照理来说是，可我好像更想靠近你。”
　　这样一句话，无异于将过去那些岁月烙在她身上的水泡突然戳破。
　　破溃之前还有恐惧，但当真正烂掉之后，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
　　“你应该能懂吧。”应拾秋声音像气泡闷在水里，“当一棵小树苗长了一点又被压弯的时候，时间久了，它的走向也变了。不再一往无前，不再对阳光充满期待。”
　　明明她以前也恣意过。
　　可后来身体就灌了铅，变得沉重胆小，不敢坦然面对很多东西，包括自己。
　　她停了一下，像是很艰难才说出这段话。
　　“楼庭，很多时候，我也想跟以前一样开心，但我会害怕。我感觉身上有一层蜡，越来越厚，直到我自己都被困住了出不来。”
　　害怕受伤。
　　害怕重蹈覆辙。
　　害怕付出的多得到的少。
　　害怕做完抉择以后，一不小心就跌进另一个泥潭里。
　　“你有想法，就该说出来。”
　　“很难开口。”应拾秋说，“大家都有自己的想法，没有人会听。”
　　“语言是人类的天赋之一。不开口，想法就跟着模糊。久了就浑浑噩噩，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会忘。”楼庭的声音很轻，“我能从你的剧本里感受到你的思想，你很多不曾表达出来的东西。”
　　应拾秋愣愣的看着她，“所以你一直要拍电影，也是因为这个？”
　　“嗯。”
　　她的电影应拾秋都看过，刷了很多遍。
　　翻来覆去地嚼，只从那些宏大的幸福里，嚼出一点微妙的孤单。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楼庭下巴搁在应拾秋的腿上，从下往上，挑起眼皮，很轻柔地摸着她的脸颊，“小秋，我希望你可以向我表达，不只是靠文字。”
　　“干嘛这么好？”应拾秋些许失神，“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在你对面的女人是别人，你也会这样耐心吗？”
　　“这个假说无法成立。”楼庭吻着她腿，“你是我为数不多的一点耐心，我也是那为数不多、能激发你勇气的人。世界很渺小，小到这么多年，我们绕了一圈，留在身边的人还是对方。”
　　“也是。”应拾秋微微一笑，“你是我的运气。没有你，我好像一直都是个倒霉蛋。”
　　“你也是构成我人生厚度的重要存在。”
　　那张脸忽然放大了，近在咫尺，呼吸都像属于她了。
　　应拾秋胸口被一阵浓稠的幸福感裹住，密不透风，以至于她那过去几年留下的小伤口都不足挂齿。
　　“我可能错了。”应拾秋认真地说，“我一直觉得，我们感情不似当年，生活上也不太适配，没必要在一起。可我发现，我们在一起的意义，远大于眼前的鸡毛蒜皮了。”
　　吵吵嚷嚷，也不成调。
　　她半死不活地撑着，就那么在台北活得漫无目的，好像什么都有了，完完整整。可事实上最重要的东西，早就一去不复还。
　　构成她人生厚度的重要因素。
　　楼庭又何尝不是呢？没有她，这三十多年浮浮沉沉里，都不会有人像她这样坚定地爱过她。
　　应拾秋喃喃道，“上次的事，你一定觉得很委屈吧？我很抱歉……以后如果还有这样的事，请你一定跟我解释清楚，不要说气话。在情绪面前，我会失去判断力。”
　　“我也有问题，”楼庭吻住她的唇，翻了个身，将她压在身下，声音喑哑，“小秋，从我们在一起开始，我就隐隐约约觉得我们天生应该就是一体的。你是我的一部分，我也是你的一部分。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受，你离开以后，我的心口会疼，胃会抽痛，会难过到窒息想吐。但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以至于这种情绪一直在我的身体里四处游走冲撞，有些晚上，我不知道是不是幻听，好像能听到痛苦在我血管里破掉的声音……我从来没觉得我是这样一个具体的、情绪丰富的人。所以在难过的时候，我又有一种异样的变态的无法自控的幸福感。那时候我就突然想通了，不论将来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你对我的意义都很重大。”
　　不是不敢靠近，而是看懂了这个人对她产生的吸引，找到了自己。
　　于是我们之间，怎样都可以。
　　应拾秋的眼泪又滑下来：“那你干嘛又要跟我在一起？”
　　“我觉得你会需要我。”
　　“你在我面前总是表现得这样卑微，我会觉得自己很过分。”
　　“不卑微，你是我偏爱的苦瓜小姐啊。”楼庭擦掉她的眼泪，“如果讨好能换来在你身边多待一会儿的权利，我当然愿意。”
　　你像是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是我的呼吸。
　　所以，为了救自己，我多爱你一点又有什么问题。
　　然后交叠在一起，汗水打湿彼此的躯体。
　　吻着对方的每个角落，像星星擦过夜空的轨迹，留下一小簇火焰，最后歇息在宇宙的洼地里。
　　“唔。”
　　“今天吃饭的时候，你在跟谁打电话？”
　　“怎么了？”
　　“去很久喔。”
　　应拾秋只看见她毛茸茸的头在怀里起起伏伏，声音因呼吸而断断续续，“是因为工……工作……的事。”
　　“可你当时的表情，不像纯粹在谈工作。”
　　“那像在干嘛？”
　　“只有你自己知道咯。”
　　“又来了？”感受到她故意的用力，应拾秋忍不住闷哼一声，“在试探我？”
　　“不是试探，是很直接地打听。不过这次，你好像没那么在意我的态度。”
　　楼庭抬起头看她一眼。喉咙咕咚一下，把刚才饮的佳酿全吞进肚子里。
　　然后唇上只剩一片晶莹。
　　应拾秋喘着粗气，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胸口。
　　那里藏好了她的心跳。
　　“因为我变了。”
　　“这里变了吗？”
　　楼庭趁胜追击，加大手上的力度，将那一团包子捏起来，又立马扯了一下，任其弹回去，“变得理解了我一点？”
　　“是变得更了解你一点。”
　　了解你的脾气，也彻底了解你过去冰山一脚下的全貌。
　　我知道你也没有那么完美，会嫉妒、会愤怒、会小气、会在我的容忍边界上反复横跳。
　　靠近完美轻而易举，接受残缺才是不易。
　　当我全心全意、清清楚楚看清你的时候，我才能认真思考，是否要坦然地面对你。
　　“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我应该放下心里的问题，全心全意去接受的人。”
　　她似乎很满意，嘴上的动作更加放肆而大胆。一颗颗珍珠似的牙，在河床上的缝隙里来回碾磨。
　　“你还会因此紧张吗？”应拾秋低头问她，“比如说电话对面的人。”
　　“那人我认识？”
　　“认识。”
　　“是林靖姿吧？”
　　应拾秋愣了一下：“怎么一下就猜中了？”
　　“她不正是我们问题的导火索吗？”
　　“希望你不要介意我们还有来往。”应拾秋主动解释，“林总投资了我的刨冰店，她今天去店里看看，想谈合作的，林靖姿也跟来了。”
　　“我知道了。”
　　她挑眉，“就这样，不介意？”
　　“你赚钱的事情，我介意什么？”
　　听语气倒是平平静静。
　　应拾秋笑了一声，“奇怪，现在谈起她来，我们两个怎么都这样平和？”
　　楼庭也跟着翘起嘴角，“可能你开始意识到你爱我了。”
　　“我之前也爱你，没有变过。”
　　“但你看不清有多少，没有概念一样，懵懵懂懂。有时爱也会伤人。”
　　“所以你还介意她吗？”
　　“我从来没有介意过。只是因为没有底气，患得患失，你也从来没有表达过你需要我。”
　　“需要，”应拾秋捧着她的脸，眼神略微涣散，“阿庭，你改变我很多。”
　　“比如？”
　　“让我觉得很幸福。”
　　楼庭呼吸一沉。
　　抱紧她，吻下去，像在舔一个来之不易的草莓蛋糕。
　　香甜，柔软，可口。
　　舍不得吃，又恨不得一口吞掉。
　　“唔……好久没见。”她按动着它。
　　“什么？”
　　“嘘。”楼庭声音闷下去，呼吸都在那里颤动，“我在跟你妹妹打招呼。”
　　应拾秋噗地笑了，“有病呀！”
　　“好漂亮，她的头发长长了。”
　　“确实很久没见，”她觉得痒，伸腿揣了她旁边的手臂，“当然会长啊。”
　　楼庭一把拽住她脚踝，低声说。
　　“那我不在的时候，她没有想过我吗？”
　　“……有。”
　　声音故意拖长了，“那应该会自己弄的吧？”
　　应拾秋胸口剧烈起伏几下，偏过头去，有点恼地否认，“才没有，没空。”
　　“你在撒谎。”
　　“没有。”
　　脸都红了，透了。
　　把所有撒的谎都抬了上来。
　　“好像一个忘了台词的人喔，你只会重复一句话吗？”
　　楼庭忍不住笑起来，放下她的腿，然后翻身跨坐她身上，背朝她半跪着。
　　信徒在朝圣，低头认认真真吻着她的天地。因而翘起来一条尾巴，面对她，轻轻扫荡着。
　　就像玻璃风铃在屋檐下晃，叮叮当当，有什么忽然一闪，略微刺眼。
　　等应拾秋反应过来的时候，呼吸乱了。
　　下意识伸出手指，去抓那一道滑溜的光亮。
　　

第186章
　　应拾秋的手游进一条河里。像搅粥，往前够，是没有尽头的以后。往后游，是嗯啊哼哈的起承转合。
　　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有过这样的感受是什么时候。
　　像个鼓手，主动登台演唱，调动节拍，调动观众的喜怒。
　　回望过去，她似乎一直被掠夺，被厚厚的东西压着，被动地承受一切，生活也跟着没了方向。
　　“唔。”身前的人也似乎因为她的动作震了一下，缓缓偏过头来看她，欲言又止，“你怎么……”
　　“不可以吗？”
　　应拾秋退出来，抬起手给她看，“都这样了，我还不可以吗？”
　　“……”
　　或许因为生理期刚过去不久，稍微碰一下，或者心里起个念，她就变成雨季，轻易就漫开。
　　在片场上改词不眨眼，强迫症到一个镜头都能让演员尴尬NG无数次的冷面导演，私下里，竟是一个还没等人真正碰到她，自己就先软掉的女人。
　　这个认知让应拾秋气血上涌，“你很敏敢。”
　　“还好吧。”手臂撑在床背上，楼庭有些吃力，把头又扭回去了，以此掩饰脸颊上的薄红，“你今天好像变了一个人。”
　　“变得怎样？”
　　“更主动。”
　　“是你姿势的问题。”
　　“什么？”
　　“看见你这样跪着，我很难不有想法。”
　　花裙层层叠叠，盖住那颗独有的樱桃。桃红色微微渐变，又因林叶稀疏，而多几分隐秘感，山川湖泊和溪流，都汇率在这一处。
　　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应拾秋张嘴吻了过去。
　　怎么不是我世外的桃源？怎么不是我心之所向？
　　以前我又怎么会忍心拒绝？
　　该承认自己是个笨蛋，饿了不吃，渴了不喝。
　　见到它出现，竟然舍得不上前。
　　“好多。”她说，“一动就冒出来很多。”
　　“你也是啊。”楼庭的呼吸在她身上像水一样洒过，“底下的布料都透掉了。”
　　过分的不只是她的话，是她的唇，还有那只不太灵活的右手。不能受力，左手撑着，右手轻轻刮过去，又拐回来。
　　很恶劣地给她一点甜头，又抽身离开。
　　这丝难以忍受的烦恼，令应拾秋闷哼一声。
　　侧脸朝她腿上狠狠咬了一口。
　　脚边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楼庭吃痛，重心不稳，整张脸几乎摔在她肚皮上。沉甸甸也立马压上来，两个人贴得更近更紧。
　　没有距离，不会再有距离。
　　就此成为一体。
　　“啪——”应拾秋一巴掌扇在她豚上，“起来，压到我了，喘不上气。”
　　“没办法。”楼庭为难地说，“有点痛。”
　　应拾秋眉头一皱，借力起身，两个人分开，掉头去看她：“痛？你怎么了？”
　　“右手难受。”
　　声音低低的，夹着隐忍。她头发垂着，半跪在床上，看不清面孔，却有丝可怜兮兮的意味。
　　应拾秋心跟着揪起来，正色道，“怎么样？还好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她没接话，只是沉闷地问：“如果有一天，我右手以后使不上力，永永远远，再也不能跟你做了怎么办？”
　　应拾秋一怔，嗫嚅道，“……不做就不做了啊。”
　　“那你会离开我吗？”
　　“干嘛因为这种事离开你？”
　　“性对于恋人来说很重要啊。”
　　“是重要，但也没有那么重要吧？它不是决定我们要不要在一起的根本因素。好了，我们先去医院。”应拾秋着急忙慌，就要起身去穿衣服送她去医院，却没想到被楼庭一把拽住手腕。
　　“我骗你的啦。”楼庭低低一笑，抬起头，脸上带着戏谑，“可是能听到你这样回答，我很开心。”
　　“……哈？”应拾秋眼里从震惊慢慢变成恼意：“你真的很无聊哎！”
　　“我这么无聊，还要跟我做？”
　　“OK，那我现在立刻马上换一个人。”
　　“去哪换？有相关资源吗？”
　　“……要你管。”
　　楼庭把她压住不让她逃掉，紧紧盯着她，眼神渐渐迷离起来：“秋，为什么我总有种要完蛋了的感觉？”
　　“我哪知道。”
　　“你不会有吗？”
　　“有一点吧，令我觉得更可怕的是，我意识到远离你我好像就很难幸福。”
　　“好怪哦。”楼庭笑了，“我们是不是被诅咒了？”
　　应拾秋肯定道：“不是我们，是我。你应该不止一次诅咒我。”
　　“是我们。”楼庭强调，“不然怎么解释我为什么一直没有爱上别人？”
　　“可能你是狗，”应拾秋半开玩笑，“狗很忠诚，只能有一个主人。”
　　唔。
　　呼吸沉了几分。
　　楼庭没有说话，应拾秋也没有再开口，两道目光滚烫地搅在一起，然后是密密麻麻不透风的吻。
　　咬耳朵，啃噬彼此。
　　应拾秋的手像在风里摇的树枝，胡乱抓着纯棉的被子。
　　“主人？那主人现在可以让我*吗？”
　　“唔，不可以。”
　　“要怎样才行？”
　　“先让我去上面。”
　　“现在不方便。”
　　“为什么？”
　　“很久没有了，第一口要我先吃掉你。”
　　应拾秋瞪她一眼，想挣扎，却被禁锢得死死的。
　　只好混乱中寻找趁手的东西，够都够不到，不知道抓住一团什么，软软滑滑的，拿过来，下意识就往楼庭脸上甩。
　　女人脸被砸得一偏，眼睛微闭。
　　再睁开时，空气静了，柔软的黑色蕾丝，从她鼻梁上滑落，掉在了应拾秋的胸口。
　　要遮不遮，要露不露的，黑色跟雪白，夹着一两点没完全开放的花骨朵。
　　楼庭的视线就那样静静灼着她。
　　“呃……”应拾秋瞬间后背发凉，“我，随手拿的，没打到你眼睛吧？”
　　“没有。”
　　楼庭慢吞吞俯下身，吻着她微微圆乎的小肚子。下巴往上走，擦过她耸起来的身前。再刻意放缓动作，碾行她肌肤。
　　再用牙咬住那块布料。
　　再吻她。
　　再一点一点，将布料塞进她的嘴里，满满当当。
　　“不要吐出来哦。”
　　“唔唔？”
　　“别害怕。”楼庭语气轻柔，手上却不饶人，添了两根手指，往她喉咙深处堵，“你的狗只是在跟你玩巡回游戏而已。”
　　“……”
　　在西班牙并未多做停留，应拾秋花了两天时间随楼庭辗转去了趟法国，亲自与那边的负责人交涉。
　　具体谈了什么，应拾秋并不知情。
　　楼庭只告诉她，之后她不会留在法国，而是要回台北。
　　应拾秋脸上犹豫一闪而过，“你会错失一个很好的机会吧。”
　　“不会，她想把亚洲区的制片统筹和联合开发业务交给我来做。”
　　“啊？”应拾秋有些意外，“那不是比留在法国更好？”
　　“有利有弊，会忙很多。但其实我也想过，一个被请来拍片的导演有局限，如果想拍出自己的东西，是需要一直有话语权的，这是个机会。”
　　“你决定了？”
　　“看你。”
　　应拾秋觉得莫名其妙，“我？”
　　“你要不要收留我喔？”楼庭眯着眼，将脸枕在她肩上，“我比较想跟你在台北有一个家诶。”
　　“呵。”应拾秋嘴角一抽，将手里刚打印出来的回台北的登机牌在她面前展示，“我有拒绝的权利吗？”
　　楼庭笑盈盈的，“当然没有。”
　　落地台北的时候并不顺利。
　　一窝蜂媒体看见楼庭的脸，就立刻跑了过来，有人祝贺她拿了大奖，有人问起她身体状况。
　　挡不住她们的求知欲，楼庭一一回答。
　　直到一位记者问：“楼导，这段时间一直有人造谣说你的剧本是有原型的，还说是你跟你编剧的故事，我想请问你怎么看待这件事情？”
　　楼庭顿住，下意识把这个题给糊弄过去。
　　可还没开口，应拾秋突然间走上前来告诉她，“我是《淡水河与金鱼》的编剧。今天就澄清一下吧，这不是谣言。”
　　记者愣在那，呆呆地看着她。
　　应拾秋没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拉着楼庭的手，就从人群里跑了出去。
　　像两只飞鸟，结伴而行。
　　在匆匆碌碌的人海里，很快就不见了。
　　这一刻，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
　　像回到最年轻的时候，最青春的时候。与大地、与风、与花草、与身边的人，就这么待在一起。
　　忘掉受过的苦，走错的路，那都不值一提。
　　那都是为了迎接新词而刻意书写的错笔。
　　人生的容错率很高。
　　摔倒了可以爬起来，爱错了人可以分手，退一万步说，哪怕死了，还有下辈子。不管下辈子是不是真的，这个念头永远吊在前头，像一根胡萝卜吊着驴。
　　世界都可以原谅我。
　　我为什么不能原谅我自己呢？
　　不知道跑到了哪个街角，应拾秋才停下来。她掏出手机要看导航，楼庭却拉着她就走。
　　“往这边，进小巷。”
　　应拾秋诧异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楼庭忽然低头吻她一下，“没记住我的话？那半年里，我把台北大大小小的巷子都走遍了。现在，我比谁都熟悉这边。”
　　应拾秋怔怔地看着她。看她拉着自己的手，从这家奶茶店，经过那条街，又到了哪个路口。最后招了一辆黄色的士，上了车。
　　“刚才干嘛那样回答记者？”楼庭问她。
　　应拾秋言简意赅：“冲动。”
　　“三十六岁的人了，这不像你哦。”
　　“年纪又有什么所谓。”应拾秋攥住她的手，“更何况现在，我还蛮想把我的感受告诉全世界的。”
　　很意外，连自己都想不到。
　　本来应该像鱼一样活在自己的缸里，可有一天游进了另一个世界，开始意识到幸福是一种病，会在心里膨胀起来。
　　短时间之内，身体承受不了之重。
　　就想把这种病传染给别人。
　　楼庭一笑，反手将她的手握进掌心，捏得紧紧的，“你不怕舆论发酵，被你妈知道，还有你小阿姨，你的亲朋好友。”
　　“大不了被知道，又能够怎样啦。”应拾秋看着她，面色动容，“以前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她们，以后，我也不想错过了。”
　　

第187章
　　刚回台北，两个人都忙，楼庭那边电影上映前的事情更是一件接一件。
　　业内首映场办过了，媒体跟发行方也都看过，但正式上映前还有一堆流程要走。
　　应拾秋这边也没闲着。跟林菀慧又签了一轮补充协议，继续推IP联名的合作。
　　这次来的是林菀慧跟一个日本合伙人，负责IP运营的，林靖姿并没有到场。
　　“听说这个建议是她提的。”签完字，应拾秋对林菀慧客气地笑着说，“我以为靖姿今天会来，好当面谢谢她一下。”
　　“真不凑巧，”林菀慧语气里带点可惜：“她前天刚去法国。”
　　应拾秋一愣，“是去做她说的那个手术喔？”
　　“嗯，脸上那个疤痕恢复得不是很好，需要再动手术。”
　　看着林菀慧忧心忡忡的样子，应拾秋没接话。
　　她也想起了林靖姿那张脸。
　　漂亮，向来是她最爱炫耀的资本。
　　粉丝叫她镜子，倒也名副其实。以前跟她出门，那女人就老盯着镜子臭美，看妆有没有花，口红有没有掉，比什么都在意。
　　向来骄傲的东西突然从手里丢了，会是什么心情呢？
　　对于她那种性格的人来说，应拾秋也不知道答案。
　　“走这么急？”
　　“她早就想走了啦。”林菀慧把文件递给助理，“那天我本来有邀她过来谢谢你，可惜你不在，我看她连口罩都不太愿意拿下来，那算了，就不勉强她了吧。”
　　应拾秋垂下眼，“手术把握大吗？”
　　“她不太愿意跟我说太多，我只知道费用不便宜。”说着林菀慧叹了口气，“虽然脸受了伤，好歹捡回一条命。不管有钱没钱，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啦。”
　　应拾秋沉默了片刻，“如果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可以随时联系我，虽然我能做的也不多。”
　　她说的帮忙无非就是钱。
　　林菀慧算是有钱的资本家，但这些年，生活早因那个男人毁得一塌糊涂了。现在要东山再起，再怎么努力也不比当年了。
　　“没关系。”笑意淡淡地挂在林菀慧嘴边，却有几分苦涩，“靖姿以前给自己的脸买过什么保险。也是阴错阳差啦，赔了不少，这方面我不用操心。”
　　这足以证明脸是她最在意的东西了。
　　安慰的话应拾秋不太会说，但这是心里最真实的想法了：“失去了重要的东西，也许以后生命里会有更重要的东西出现，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林菀慧也跟着点点头，像是在安慰自己，“你说的对，希望这件事不要给她留下什么阴影。等这两天时间忙完，我也会去法国陪陪她。”
　　“希望她一切顺利。”
　　“我会告诉她你的祝福的。”
　　商量完合作，几个人一起出去吃了顿日本料理，聊聊天，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目送她们离开，应拾秋才打开随身带的包包，看着里面那盒小礼物，出了神。
　　是从西班牙带回来的，一款vintage火柴盒，她跟楼庭逛集市时顺手挑中。
　　在一大堆带回家的礼物中，这个火柴盒似乎不知道该送给谁。
　　想来想去，只有林靖姿抽烟，似乎她最适合。
　　价格并不便宜，应拾秋想趁机感谢她，却没料到这一面并不像计划里那样会见到。
　　或许以后的人生里，也难得再有林靖姿这个人出现了。
　　说不清什么感受。
　　应拾秋不自觉想起了很多年前，她被人追打，躲在巷子里奄奄一息。
　　那天晚上夜空阴阴沉沉，像个无底洞要把她这残破没有希望的生命吸进去。进去就出不来了。
　　她真的不知道退路在哪里。
　　想过有人会路过救她，对方或许会惊慌失措地害怕躲起来，又或者手抖着去帮忙报警。
　　可她没想到，遇见的是林靖姿。一个大名鼎鼎，身价不菲，一出现就是人群焦点的大明星。
　　目光交汇的时候，女人居高临下，没有害怕，没有慌乱。
　　只是气定神闲，眼里还隐有几分嫌恶地告诉她，“手拿开。”
　　那一刻应拾秋意识到，这个女人是唯一能救她命的人了。
　　不止是在那天晚上。
　　……
　　合作推进得很顺利。
　　这次跟一个国外动漫IP签约，老巷口刨冰店的用户群一下子变了。从老人、小孩、家庭主妇，变成中学生，甚至喜欢动漫文化的二次元年轻族群。
　　店里生意突然爆红。
　　不论包装盒，还是店内装潢全部升级，做了年轻化设计。这个IP是中国唯一授权的联名，甚至有人找代购来买套餐，就为了拿里面的公仔。
　　更夸张的是，应拾秋还有刷到黄牛在炒价格。
　　她不太懂这种动漫文化，这个局面完全没想到，但也喜闻乐见。因此还花大量时间在各个分店来回巡查，扩张，开周会月会。
　　回台北短短一个月，忙到脚不沾地。
　　楼庭更是去外地出差，难得见上一面，两个人好不容易歇下来，只能在视讯通话里碰个面。
　　楼庭跟她的房子都很小，只能住一个人。
　　而电影得了奖，楼庭又多拿到资方一笔钱，照理说应该搬个家，换个好点的住所，但她根本挤不出时间。
　　庄书芸也忙得头大，这事就先搁置了。
　　倒是应拾秋，手上那台小机车不太好骑，来回奔波下来，打算买辆汽车。
　　但附近不方便停车，所以也打算抽空换个房子。
　　搬来搬去挺累，她东西不多，便趁机找楼庭一起，在松山好一点的地方租一间两房两厅。
　　两个人比一个人好太多，提出这个主意时，她也没有犹豫，自然而然的事。
　　现在对她来说，每天进账，钱只是一串数字。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之人，但换个像样点的房子还是绰绰有余。
　　刚在家里提了一句，小阿姨顺势跟她说。
　　“十五那天我跟你妈又去了一趟庙里，给你求了签，希望你生意顺风顺水。那个签文的意思啊，大概是说让你换一间更好的房子住，风水好，对你这个生意也好的。”
　　平时应拾秋就很信这个。
　　当小阿姨还把求的一尊关帝像搬出来的时候，应拾秋当即答应了，说明天就去看房子。
　　这件事情她特意跟楼庭说了，对方很没主见地说：“好啊，都听你的。”
　　“那你什么时候可以跟我一起去看看房子？”
　　“我现在人不在台北，在内地，脱不开身。急的话，我让小庄放下手里的事，跟你一起去看看吧。”
　　夏秋之间台风频繁，原来的房子住着不怎么舒服，尤其窗户老化了，风声很大。
　　既然已经决定要走，当然能搬就早点搬，应拾秋便答应她了。
　　跟庄书芸一起看房子、挑房子，再签合约。
　　正式搬东西入住之前，应拾秋去楼庭家里逛了一圈，小小窄窄的，因为没怎么住人，最近家具上都还落了薄薄的一层灰。
　　她家里没有什么东西，虽然小，但收拾得很整洁。
　　应拾秋主动去帮她整理杂物。
　　把衣柜里的衣服都打包好，再去旁边的桌子抽屉里翻翻找找，将她的一些能用的东西都拿走。
　　收到最后一件外套的时候，应拾秋竟然从她衣服口袋里翻出一本小笔记簿。
　　她下意识打开来看，第一页密密麻麻记了很多东西，全都是手写的。
　　字迹娟秀，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秋不太喜欢吃迷迭香。】
　　【下午记得去接秋，会下雨。】
　　【秋的嘴比钻石都硬。】
　　【秋好像很迷信，哈哈，喜欢去庙里拜拜。】
　　【秋有点小气，钱上面的事要让着她一点，不要跟她计较。】
　　……
　　全都有关她。
　　不论喜好还是忌讳，是习惯还是偶然，都被楼庭一一记下来了。从今天晚上约会在几点，到一个月后应妈妈的生日送什么礼物，事无巨细。
　　按照时间节点来看，是去年的事了。
　　是她从她们还没在一起的时候就开始记录的。
　　“这好像是楼导的备忘录？”庄书芸凑过来看她。
　　应拾秋立刻把手往旁边扬了一点点，不好意思让她看到这些字里行间流露出来的黏腻。
　　然后表情自若地吐槽：“都二十一世纪了，干嘛用备忘录？好古老！”
　　“她记性不太好啦，总是上句说完忘了下句，楼导说写下来还能加深一下印象，就像背书一样。”
　　应拾秋怔了下。
　　即便知道翻阅她的私人物品不太合适，可心里像有个钩子，在钩着她继续往下翻看。鬼使神差，又翻了一页。
　　上面那行字令她立马脸蛋通红。
　　【从后面进秋会叫得比较大声，但好像两根不太够诶？】
　　靠北。
　　这是什么鬼！
　　应拾秋只觉翻阅笔记簿的指尖都在发烫，一个没拿稳，就这么啪掉地上了。
　　旁边庄书芸闻声转头，“怎么了，应老师？”
　　“啊，没事没事，手滑啦。”
　　应拾秋干干地笑了两声，俯身去捡笔记簿。
　　忙完一阵，电影在双十节上线影院。
　　低成本文艺片，重点花在了演员和妆造上，宣传方面能用到的经费少之又少。所有人都不会抱太大希望让票房赚翻，更何况还是同性恋的小众题材。
　　因此，不仅排片量少，前几天票房还有些惨淡。
　　楼庭好不容易喘口气，跟应拾秋挑了个后排，又去电影院跟观众一起重新看了一遍。
　　座位稀稀疏疏，大多数是情侣，应拾秋扫了一眼座椅，有点失落，“我以为会有很多人的。”
　　楼庭给她递过去可乐和爆米花，“我倒没这样想过。”
　　应拾秋诧异道，“对自己没信心？”
　　“是对文艺片没信心啦。”
　　太小众了。
　　所以票房如何，从来不是她最关心的，她在意的是口碑和质量。
　　“你倒是平静。”应拾秋轻嗤一声，拿了颗爆米花放进嘴里嚼，“对我来说，拍电影不就为了赚钱？”
　　“从长远来看，不只是赚钱。”
　　“我是俗人，不懂那些。”
　　“文艺工作者当然还要有一点精神上的追求。”
　　“你是说我没追求？”
　　“……”眼看着应拾秋目光落向自己，有点威胁的意味，楼庭连忙识趣地改口，“对，女朋友说得有道理，拍电影当然是为了赚钱啊。”
　　应拾秋稍稍满意，“那你下次打算拍什么？”
　　楼庭不假思索：“文艺片。”
　　“……”
　　屏幕光晕在晃动。
　　一个长镜头，像一只在空气里漂浮的叶片，悠悠扬扬带领观众走进了十多年前的台北。
　　她们年轻，张扬，向往自由。
　　像两只小动物，寄居在自己潮湿的巢穴。
　　在上映之前，应拾秋就和楼庭看了好几遍。
　　连下一个镜头，下一句台词都耳熟能详。她们像了解彼此每一个敏感点一样，了解这部电影。
　　可是常看常新。
　　就像跟爱的人再爱一次一样，总有那么一瞬间，心脏会猝不及防，怦然一跳。
　　电影里两个女生在打嘴炮，说到对方说话很冒昧，楼庭顺势偏过头，低声问应拾秋。
　　“我可以冒昧地问你一个问题吗？”
　　应拾秋目不转睛盯着屏幕，“什么？”
　　“我们以后，要不要结婚？”
　　

第188章
　　婚姻对人来说，究竟是什么？
　　是早上六七点钟厨房里的柴米油盐，还是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的陪伴？是在世俗里捆绑一生直到老去的意义，还是一张忠于彼此的投名状？
　　结婚两个字，应拾秋咀嚼的第一口就尝到一点涩。
　　她无法做到吞咽下去。
　　但此时此刻，楼庭的眼神像一张柔软的小嘴，吮着她，咬着她，让她心里密密麻麻升起一丝难为情。
　　“年轻人才想用婚姻束缚彼此吧。”应拾秋垂下眼，“我们又不生孩子，也不需要家庭，干嘛要提结婚。”
　　“我不是想束缚你。”楼庭说，“是想我们如果有一天出了事，你能成为给我做决定的那个人。同样的，也希望在你身上，我能帮上一点忙。”
　　应拾秋怔怔地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去警察局报案找楼庭，却什么都做不了，因为她只是朋友，不是亲属。
　　那一刻她绝望而无助，恨自己明明是和她最亲近的人，可在法律的定义里，她们只是陌生人。
　　“小秋，我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亲人了，我唯一的亲人就是你。”楼庭顿了顿，“再一个，人性难测。我不知道我有一天会不会变心，或者对你不忠诚。所以我觉得婚姻，能带给我们一张有法律效力的证明，是我唯一能给你的坚实的保障。”
　　她的话不无道理。
　　应拾秋叹了口气，“这样说，我不答应是不是有点过分？”
　　“今天跟你说，只是希望你考虑一下。你不用马上给我答案。”
　　“如果我不同意呢？”
　　楼庭眼里有一丝失落。
　　“我又不能逼你做什么。就像你想要分手，我也没办法留住你一样。纠缠你会让你不开心，我只能自己消化，尽管过程很痛苦。”
　　看她低垂的眼睫，嘴唇微微鼓着。应拾秋没忍住，笑了一下。伸手捏住她的脸，扯了扯那块肉，语气放软。
　　“喂，楼庭，我发现你是个白莲花哎。”
　　楼庭吃痛，嘶了一声：“什么白莲花？我说的真话啦。”
　　“屁嘞，你很会装模作样，我今天算看透了，”应拾秋冷哼道，“演技不错。”
　　“你怎会觉得我在演？”
　　“之前在西班牙，你差点把我骗过去了。”应拾秋恨恨捏了捏她，放下手来。
　　“那只是想看看你关心我的样子啊，”楼庭语气隐有委屈，“还不是你平时关心我太少。”
　　“又赖我？”应拾秋作势又要捏她脸，“这张嘴挺会说。”
　　“我实话实说而已。”
　　她们两个低声蛐蛐，很快前排一对情侣听不下去了，转过头来就骂。
　　“喂，这是电影院，有没有公德心？听你们两个叽叽咕咕说半天了，要不要看电影？不想看就出去。”
　　“……”
　　两个人愣了几秒，脸上浮出歉意：“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真是的，安静点！”
　　顿时噤若寒蝉，对视一眼，忍不住咧嘴小声笑了。
　　后半场老老实实看电影，一桶爆米花吃得差不多。
　　一开始，她们的电影票房并不可观，但双十节过后，渐渐出现了转机。
　　在无数人因为档期没空，错过高峰期之后，节后反倒有一波文艺爱好者无意中扫到了这部片。
　　它符合文艺片的调性，镜头语言和潜在台词带着诗意。有很多值得细嚼的细节，伏笔，寓意深厚。
　　有个观众直接写了两万字长评，引得不少人凑热闹。尤其这部片很对大陆那边女性视角电影爱好者的胃口，舆论发酵得很快。
　　彻底的转机，出在一位大陆女星的转发上。
　　那女星在业内很有名，粉丝体量大，算顶流。她来台北参加金鸡奖颁奖典礼，随手发了一段感想。
　　【第一次看到这么细腻的女性之间的友谊，没有对抗，只有抛弃性别以后最朴实纯真的两个灵魂的相处。请这样的女导演多一点。】
　　楼庭就这么被带火了一阵子，票房阴差阳错地涨起来。
　　算是意外之喜。
　　应拾秋把这事跟楼庭讲了听。
　　女人很配合地笑了一下，还去买了一瓶葡萄酒。两个人在家里点了蜡烛，吃烛光晚餐庆祝。
　　可她的高兴，好像不是应拾秋想象中的那种。
　　问她，她只淡然地答：“拍完的时候，我就觉得已经成功了。票房怎么样，都不是我最在意的。”
　　她不会说假话，她真是这样想的。
　　这一刻应拾秋觉得她天真得有点超出自己想象，无法理解地问她：“难道你纯粹为爱发电，就没有一点点市场上的考量？”
　　“当然有啊。”
　　“哪里考量了？”应拾秋保持怀疑。
　　“选择你这个剧本，就是我出于市场的考量。”
　　应拾秋怔怔地看着她，“真假？”
　　“真的啊，第一次看完你的本子以后就想选了。”楼庭握住她的手，扯起唇角，“你不继续写，很可惜，但我都随你。以后哪天想继续写就跟我讲，只要我还在这里，就可以陪你一起。”
　　陪你一起。很多年前，她们就曾一起手牵手走进这个圈子的。
　　应拾秋低头看着那盖在自己手心里白皙的手掌，轻轻一笑，应了声好。
　　这段时间楼庭到处参与路演，应拾秋跟着去了一场，但没上台，就在前排充当观众。
　　现场氛围很好。包容，平和，有人穿着女主角最爱的长裙，斜斜挽着发圈，染了一头叛逆的小绿毛，背把吉他就来了。
　　这是应拾秋见过氛围最好的路演现场。
　　可能是楼庭的作品有股莫名的凝聚力，所有观众也都跟它的作品一样，带着点流浪的诗意。
　　网路上有影评说，这部片子有温暖感，跟她以前风格不一样。
　　或许是人类需要幸福，需要理想主义。也或许是因为楼导恋爱了，整个人都冒着点最纯粹的青春感，就算最后是open-eding，看完也好像回到了还不是毒妇的时候。
　　听说她们两个是一对，观众席上有人起哄，让楼庭把应拾秋带出来。
　　楼庭倒是无所谓。她没有父母亲情的束缚，也不必讨好什么舆论。更何况台北同性婚姻合法。
　　只是应拾秋已经决定不写剧本了。
　　楼庭尊重她，没提过让她露面的事。
　　面对粉丝的热情，她只笑笑，羞涩地开玩笑：“我女朋友写完这个剧本就退圈了。大家别过多关心她的私生活。”
　　台下有人喊：“那你女朋友现在在做什么？”
　　“这形容起来比较复杂。”她斟酌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说，“算是在当大老板包养我吧。”
　　生活继续往前。
　　忙完最忙的那一阵，天气慢慢转凉，应拾秋的生意也到了淡季。她有了闲心收拾家里，趁有阳光的日子，把新买的四件套全翻出来，晾到露台上。
　　这回她们租的是一间社区住宅，二楼，有个很大的露天阳台。平常就在那边晒晒太阳、喝喝茶，日子过得惬意。
　　刚搬进去没多久，楼庭就去花市买了一大堆三角梅、蓝雪花跟绣球，种在阳台边边上。
　　应拾秋劝过她，跟她讲：“现在冬天不好种啦，等明年再说不行吗？”
　　楼庭根本不听：“鲜花都是即时的，这样以后我也比较有灵感。”
　　“刚搬进来，本来就用租的，还重新装潢，这样很花钱哎。”
　　她还在那边碎碎念，楼庭眼睛一闭，败下阵来，直接从口袋掏出手机，给她转了十万块。
　　听到提示音，应拾秋翻开手机一看，愣住了：“干嘛？”
　　“给你的一点封口费，希望你不要让我女朋友知道我乱花钱。”
　　“……”
　　偶尔楼庭太累的时候，头还是会隐隐约约痛起来，只不过她有按照实际情况尽量安排好自己的工作量，失禁那样的情况几乎没再出现过。
　　再次同居，经过每天相处，应拾秋也慢慢知道她的一些毛病。她会常带楼庭去中医诊所针灸、做足疗，偶尔再抓几帖中药回来补一补。
　　露台旁边刚好有盆花枯死了，总算空出一个位置来，应拾秋就在那边熬药。
　　药味重得要命，喝进嘴里又酸又苦，光是闻到那个味道楼庭就觉得恶心，根本不想靠近。
　　喝得一度想放弃，可应拾秋不允许。
　　还是每天坚持帮她熬。不管吹风下雨，都会熬好端到她嘴边，再递给她一颗话梅糖。
　　嘴里的话却跟中药似的，不怎么动人：“不喝药的话，以后不可以跟我做。”
　　楼庭噎了一下，立马捏着鼻子把药灌下去，委委屈屈地说：“你就知道拿这个威胁我。”
　　“你要是有本事，就别喝啊。”
　　“我没本事。”
　　有时候她也忍不住问应拾秋：“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很烦？”
　　“什么？”
　　“就头痛啊。医生说这种事要长期调，甚至可能一辈子都调不好，这样很烦吧？年纪轻轻就像个老人一样。”
　　“停，”应拾秋笑了，“现在也不年轻了好吗。”
　　“靠，我是认真的。”
　　应拾秋想都没想：“不会啊。”
　　“为什么？”
　　“你的后遗症呢，就像是一颗子弹打进了骨头里，这么多年都取不出来，每到下雨天就会隐隐作痛。更像是你英勇活下来跟命运对抗的一个勋章，干嘛嫌麻烦？”
　　楼庭看着她，眼里闪着光，好半晌才说，“希望我八十岁了你也这样讲。”
　　“我们能活到八十岁吗？”
　　“差不多吧，我比较想活到一百四。”
　　“嘁，做人不要太贪心。”
　　“好奇那时候我会想起来以前的那些事吗？”
　　“哈？你只会忘记更多吧。”
　　空气忽然安静了很多，只有风在轻轻走动，时不时拨动花架上系的风铃。
　　楼庭偏头，靠在应拾秋的肩上，眯着眼晒太阳。两个女人的声音都被晒软了，懒懒的耷着。
　　“这样我一辈子都记不起来了喔。”
　　“记不起来就算了。”
　　“想通了？”
　　“不，是好多事情我都开始忘了啦。”
　　

第189章
　　最近应拾秋迷恋上了看动漫。
　　因为手上那个动漫ip项目合作的缘故，她主动去补了很多番，研究二次元文化的受众心理。
　　在她沉迷日漫的时候，楼庭正在开会。
　　她在台北租了一间写字楼，专门用于编剧组、后期制作和宣发团队的碰头会。平时不常过去，但公司刚成立，还在磨合期阶段，她几乎天天到场盯着。
　　两个人相处时间又在不知不觉中缩短了，不会每时每刻碰面。
　　手机却时常满电待机，只为打电话。
　　上厕所时打，吃饭时打，开车时蓝牙连着打。有时候楼庭收工晚，应拾秋就开着免提做自己的事。她在iPad上看番，楼庭在那头跟团队过流程。
　　声线冷硬，通过话筒传到应拾秋耳朵里，就变成了另一个模样，不像夜夜跟她呢喃的枕边人。
　　“这个分镜不行，后面那场夜戏的机位设计太保守，情绪根本推不上去的。礼拜五我要看到修改后的版本，不要给我拖到礼拜一。”
　　“还有，Anne，”楼庭语气陡然沉下去，“这份场地租赁合同是你审的？日租金报价这么高你都敢批？”
　　“啪”的一声，文件往桌上一甩，带有几分愠怒。
　　把电话那头的应拾秋都吓了一跳。
　　脱离掉简单的导演这一角色之后，楼庭统领全局的能力，好像变得厉害不少。
　　她冷静对着员工把工作上的问题指出来，毫不留情。但训完之后，又会合情合理地给对方一点安抚，一点补偿。
　　说对方在这个季度如果做得不错，给予她升职的奖励。
　　应拾秋听着，从日漫里抽离出来，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也会给员工画饼了哎。”她对着手机说，带点调侃。
　　楼庭顺嘴搭腔，“我可从来不画饼，说到做到。”
　　应拾秋还没接话，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刚才被骂的那个员工的声音，急急的，带着一点被点燃的热切心理。
　　“楼导，我们相信您！”
　　“……你把本职工作做好就行。”楼庭的语气又恢复了不苟言笑，“我不需要你做到一百分，但九十分至少要有。”
　　“是！”
　　应拾秋嘴角弯了一下。
　　很凶嘛，接手了亚洲区这块业务以后就开始变凶了。当然，做老板了是得凶一点。
　　她洗完澡，坐在床上。iPad架在膝头，把动漫画面点了暂停。
　　听对面那个开会的情形，短时间之内不会停下来，更别说回家，现在都晚上八点多了。
　　应拾秋揉揉眼睛，有点累，索性把iPad放一旁，伸了个懒腰，整个人窝进被子里躺下。
　　对着手机，声音放软了一点，尾音刻意拉长：“楼导，请问你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啊？”
　　那头一顿，“开完会就回。”
　　声音闷闷的，似乎刻意放低了音量，用手拢住了话筒。
　　“要什么时候开完？”
　　“大概半小时。”
　　好久。
　　“嗯……”应拾秋翻了个身，故意弄出几分娇俏的叫声，软软的撒娇，“可人家现在好寂寞喔，还有一点点热耶。”
　　明显跟平时不同的态度和语气，存了心要逗她罢了。
　　可楼庭还是下意识握紧手机，看了眼会议室里数十双眼睛，抿抿唇，声音绷紧，“热就开冷气。”
　　“都快到冬天了啦，开什么冷气，脱掉衣服好了。”
　　“……”
　　窸窸窣窣一阵响动，似乎真的在扒掉一身俗物。几乎是瞬间，楼庭联想到了应拾秋的触感。
　　弹软如同一颗水果味软糖。
　　手里还拿着的笔杆子，就这么悬在半空中。
　　楼庭喉咙不知不觉滚动了下，“有那么热吗？”
　　“嗯，感觉很燥喔。”应拾秋微微喘气，在话筒旁声音妩。媚地说：“唔……脱掉了睡衣，还剩裤子……怎么还有点热？奇怪，阿庭，我要不要把内。裤也脱了？会不会好受一点？”
　　楼庭呼吸一滞。
　　仿佛感觉女人已经贴在自己身上，皮肤光滑扭来扭去又挤来挤去了。
　　应拾秋的嗓音带着天生的矛盾感。底色是七八分的醇厚与沉稳，比一般人的声音更添几分韵味，过耳难忘。
　　其余几分少女的天真夹杂在一两句荤话里，便被她独有的成熟女人的声音给盖过去，旁人只被她紧紧勾住，逃都逃不开。
　　楼庭的声音压得更低：“你在干什么？”
　　应拾秋得意地憋住笑，“当然是在想你啊，想你好想想得快要疯了，好想你抱抱我……”
　　“真的吗？”
　　“当然啊。”
　　几乎能看见楼庭的脸，从颊边开始泛红，一路噼里啪啦烧到脖子，半抬眼，眼神像一锅烧沸的水，要全都浇到她身上。
　　而应拾秋，她正侧躺在床上什么都没做，衣衫整齐，脸上满是玩味。
　　“嗯，怎么今天这么热啊，我已经脱完了，什么都没穿，就这么躺在你的枕头上喔。”应拾秋故作懵懂朝手机那头发问，“阿庭，可以把你的枕头蹭脏吗？”
　　“……”
　　这句话，像把楼庭脑子里的理智瞬间推了出去。
　　她恨不得不管不顾，立马站起来，冲回家。
　　可只能挤出几个字，“……等我十分钟。”
　　“还要那么久啊？真的好热，阿庭我是不是病了。”说着，应拾秋更加夸张地朝电话那头呻唤起来，“好热啊。阿庭，你的枕头好软喔，很舒服的质地，也不会很用力诶。”
　　面无表情躺在床上，故作难受的声音。
　　想到楼庭，天知道她有多难忍住笑。
　　“不要自己弄，让我来。”楼庭深吸一口气。
　　刚想找个理由走掉，抬头，几个员工正盯着她，等她发话。
　　“呃……”
　　她下意识碰了下手机，滚烫了，轻咳两下，刚要开口。
　　一个年轻员工突然举起手，怯怯地说。
　　“楼导，马上要跟平台方开提案会了……但我们企划书的预算财务那还没核对完。如果今晚不弄好，明天早上来不及。”
　　这个事情比较紧急，她脱不开身。
　　楼庭无奈，只好道，“预算表先拿来给我看看。”
　　后面她就其他事情，继续拖了一会儿会议。
　　可应拾秋显然没有放过她，顺手从旁边的床头柜里挑出一个她们常用的粉色玩具来，端详半天，按下开关键。
　　“嗡——”
　　“……”
　　奇怪的声音，像只小蜜蜂在耳朵边嗡嗡叫。
　　楼庭浑身一僵。此时就算戴着耳机，也并不方便问应拾秋她在干嘛，可这嗡嗡的声音很耳熟。
　　她不止一次带着这只小海豹，去汪洋里潜游，从天色昏暝游到星河璀璨。
　　每一次探出头换气，都会卷起千层浪叠。她当然熟悉属于她的一部分。
　　楼庭只觉喉咙干涩。
　　趁其他员工还在说话，她将手机拿过来打开，给应拾秋发了条简讯。
　　【？】
　　【你又在干什么？】
　　【在自己弄吗？】
　　很快，对面发来了一张图片。
　　楼庭皱着眉瞥一眼，眼睛慢慢瞪大，就再也没移开过了。
　　

第190章
　　照片是从上至下俯拍的。没有多余的内容，只有一双屈膝的腿，和她们灰色的床单。
　　那双又白又带着点肉感的腿，跪在那里，面前的床单上洇着一大块湿痕。
　　楼庭光是看见这张图，心里就烧了起来。
　　在一起之后，两个人都忙，几乎没时间亲近。为数不多的几次，每一次楼庭都记忆犹新。
　　应拾秋在她身上如何婉转，如何娇娜。像一只树妖，生出藤蔓缠住她的身体，紧紧咬住她。
　　而她退无可退。
　　图片底下还跟着一行字：【庭庭TAT，人家把床单弄脏了啦～】
　　“……”
　　楼庭手一抖，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旁边的庄书芸看见了，一脸担心地凑过来：“楼导，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身体不舒服？”
　　自从红毯颁奖那事传到国内，大家都知道她有点后遗症，扛不住太大负荷。
　　回国后的采访也提过，更有不少媒体报道。所以员工看见她这样，都透着十二分的关切。
　　“没事。”楼庭把手机屏幕朝下扣住，抬头时脸色平静，“继续吧，刚才说到哪了？”
　　“哦，报表的事。”
　　耳机里传来一声轻笑，夹着几声低喘：“楼导，嗯……你没有好好工作哦，是在想我吗？”
　　楼庭用食指抵着嘴唇，装作沉思，低头拿起手机回了一条：【是真喷了？还是你骗我的？】
　　“骗你干嘛，人家很难受。你不在家，就只有自己解决喽。”
　　楼庭手指收紧，【那我刚才怎么没听到你叫？你到的时候不是都叫很大声吗？】
　　“因为……玩具比不上你啊。”
　　话音刚落，屏幕上又弹出一张照片。
　　是应拾秋的手指。上面水光晶莹，指缝间拉出一道长长的，亮油油的线。
　　靠。
　　楼庭的胸腔里仿佛有只小兽，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起来，狂奔呜咽，要冲出来。马上就要了。
　　坐立不安。
　　这四个字，她头一回体会得这么真切。像身上有群蚂蚁在爬，在咬，在跑来跑去。
　　很奇怪，应拾秋只是挑弄她一下，她就控制不住地失了理智。
　　偏偏素日是个理性克制的人，在这方面的耽溺程度，说起来自己都不信。
　　她没忍住，低声吐出一句法语：“Ma petite coquine.”
　　应拾秋愣了下：“嗯？什么意思？”
　　楼庭没吭声，朝手机屏幕上打出一行字：【法语，你猜猜。】
　　【猜不到。】
　　【小|荡|妇。】
　　看着屏幕里陡然跳出来的三个字，应拾秋心头猛地一缩。
　　换做平时，这是一句极具羞辱的词语，她能立刻一巴掌扇上去。可这下隔着屏幕，隔着几行字，她脑子里全是楼庭说这话时的样子。
　　声音一定压得很低，眼睛一定深邃，呼吸一定烫得她浑身栗然。
　　烧起来，洒在皮肤上，痒的，麻的，一寸一寸，让她失神。
　　她压低声音，对着电话那头不甘示弱地问：“我是小荡|妇，你是什么，小贱|狗吗？”
　　【也可以。】
　　【可以什么？】
　　【做你的小贱|狗啊。】
　　应拾秋没有再回信息。
　　楼庭只听到耳机里又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员工那边已经讲到了深层的重要数据了。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信，刚要放下手机，屏幕上又弹出一张图。
　　是应拾秋拍的自己。
　　这回她半跪在镜头前，大半个身子都在画面里。双手托着上面，饱满得像水滴，在暖黄的卧室灯光下，泛着成熟的蜜|桃色。平坦的肚皮一路往下，隐隐约约露出那个她最熟悉，最柔软，最能咬住它不松口的地方。
　　三十多岁，却还如年轻时一般紧致有弹性。
　　或许不是她保养得多好，而是她们在这件事上，永远保持着年轻人那样的兴奋和兴趣。那是她们通往爱的一条路，最有弹性，嘴张弛有度。
　　楼庭下意识咽了一下。
　　无端觉得这个秋冬的会议室，竟然还余有热夏不熄的闷热，以至于额际都开始渗出薄汗。
　　至于员工们在底下说什么，楼庭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旁边的庄书芸又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楼导，您要是身体不舒服就先回去吧，这边我来替你好了。”
　　楼庭顿了一下。
　　目光扫过那几张脸，抿了抿唇，索性抬手扶住额角，借势语气虚弱地说，“好像是有点头晕。”
　　“要叫医生吗？”
　　“不用，就是有点难受而已。”她看了眼窗外漆黑的天色，“我看时候也不早了，要不今天大家就先到这里吧，明天我早点过来跟你们碰一下。”
　　庄书芸稍微犹豫了一下说：“行，那就明天早一点来，今天大家就先散了吧。”
　　“OK.”
　　听到能下班，没人不高兴。楼庭走得比谁都快，顺手抄起椅背上的外套就走。
　　庄书芸跟在后面：“楼导，我送您吧。”
　　楼庭摆了摆手：“不用。”攥着手机就下楼了。
　　步伐略微急切。
　　直到走廊一阵风扑面而来，楼庭才回过神来。自己那单调枯燥三点一线的生活里，竟然有一天会出岔子，会开始装病逃避工作。
　　而让她装病的不是别人，是应拾秋。
　　那个在耳机那头作恶的女人，这会儿笑得花枝乱颤：“你干嘛？还翘班喔？”
　　楼庭咬着牙：“回去干|你。”
　　“工作不管了？”
　　“干|你更重要。”
　　“不好意思。”应拾秋的声音懒洋洋的上扬，“我已经解决完了，现在要睡觉了。晚安。”
　　“不准睡。”
　　“人家很困了啦。”
　　楼庭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声音沉下来：“信不信等下我把你拖起来干？”
　　“……我刚才就是逗你的。”
　　“我知道你在逗我。”楼庭把手机搁到支架上，单手打着方向盘，“但是你衣服已经脱了，对吧？”
　　“现在又穿上了。”
　　“屁，那再脱掉。”
　　“靠北啦，没工夫跟你玩了啦。”
　　“那你等着今天被我|干|死喽。”
　　应拾秋沉默了几秒。
　　她们还没到那种疯起来不要命的程度，但两个多小时才停，也是常有的事。身体倒还好，嗓子是真叫得挺哑，到最后只想倒头就睡。
　　成年人最该懂的就是克制。
　　她可不想跟楼庭大战三百回合，纵欲过度，浑身是病。
　　“那我等你回来。”她语气软下来。
　　“不。”一脚油门，楼庭车速就飙了上去，“刚才不是叫得挺舒服？现在叫给我听。”
　　“……神经病。”
　　“今晚要三根？还是四根？”她盯着前方的路，嘴角轻轻扬了起来，“正好路过药房，买瓶润|滑|剂。”
　　“不要！会死的啦！”
　　“不会，我听说还有人用更多。”
　　“你从哪听说的？”
　　“国外啊。”
　　“少听点国外乱七八糟的东西！”
　　“人要有点探索精神。”
　　“是往这里探索的吗？”
　　“没办法，我只对这里好奇。”说着，楼庭语气正经起来，“现在大声叫给我听，不然等下回去我就用四根，还是说你想用五根喔？”
　　“……”
　　“应拾秋。”
　　“干嘛？”不情不愿的应答。
　　“别装死。”
　　应拾秋又羞又恼。
　　两个人做得不少了，可她隐隐感觉得到，有些时刻楼庭会沉浸在那个氛围里，一时半会抽离不开。
　　那时候她怎么喊停，对方都无法停下。不光楼庭，她自己也是。
　　所以等下楼庭真回来了，情到深处，一不小心多加两根，可真不好说。到时候真要坏掉的。
　　她咬咬唇，索性配合着喘了出来。一开始声音还小，比较含蓄，不敢呜咽开。
　　“没感觉么？”楼庭呼吸平静，“自己摸下。”
　　“不要。”
　　“嗯？”声音沉了下去，带着点威胁。
　　应拾秋将手机放在一旁，闭着眼睛，手开始上下游走。慢慢的，好像真有楼庭在自己身旁，一点一点探索着。
　　脑海里浮出那双眼睛。匍匐在她身前，品尝独一份的甜点时，带着的那股要吞掉她一切的占有欲。
　　很快，身上起了异样。
　　像泡进温泉里，浑身血液都在加速跑，能清清楚楚感知到哪一块在往外涌，源源不断。
　　“阿庭……好想你……快点回来好不好？”
　　楼庭的声音不疾不徐，带有调笑：“刚才不是还困吗？急着让我回去干什么？”
　　“我……”
　　“就这么寂寞？平时没有满足你？”
　　“我想你了。”
　　“是你本来就色吧？”
　　“是我爱你。”她声音娇|滴|滴带丝沙哑，“阿庭，想一直一直跟你做下去。”
　　“被我做烂掉也可以吗？”
　　“可以。”
　　很快，她的叫声灌满了整个车厢。
　　楼庭捏紧方向盘，把车载音响的音量调大，再调大。在路上飞驰的时候，在等红绿灯的时候，应拾秋那些浪|荡的声音就在车里来回撞。
　　两个人隔着十几公里，却像不着寸缕紧紧贴在一起。
　　这一段路太漫长了。
　　楼庭到家的时候，家里灯暗着，应拾秋还窝在被子里。
　　她匆匆洗了手，把衣服一脱就爬上了床。掀开被子一捞，女人果真一丝|不挂。
　　“唔，阿庭？”
　　“是我。”
　　吻铺天盖地落下去，手上也没收着劲。没几下，应拾秋身上就青了几块。浓烈的呼吸裹在一起，她下意识捏住应拾秋的脖子。
　　喘着粗气问：“嗯？我不在家就一个人发骚？”
　　“我只是想……呃……”
　　声音因为她探来的手而止住了。
　　“这么多？”楼庭咬了一口她的肩膀，“刚才用的小海豹？”
　　“唔，我只是打开骗骗你，没有用。”
　　“那现在可以用吧？”
　　说完，楼庭没等她同不同意，伸手够过床头那只粉色小海豹，往里一抬，轻而易举的就进去了。
　　应拾秋的手指嵌进她肩头的皮肤里，长叹一口气：“怎么这么快就进来……”
　　楼庭哑着嗓子：“不然床都被你弄脏了。”
　　“刚才已经脏过了。”
　　“以为我不知道那是你P的图？”
　　应拾秋一愣，半眯起眼睛，“你怎么知道？”
　　楼庭声音更哑了：“我了解你啊，你的水一定比那张图上多得多。”
　　这一场不知酣畅了多久。楼庭发了狠，比以往都用力。
　　不光小海豹抽出来塞进她嘴里让她咬着，又顺手拿了条丝巾，把她双手反绑在背后，让她半跪起来，只能被迫撅着。
　　应拾秋不明白，自己明明是那个随时可以喊停的，关系里说了算的人，怎么今晚就变得这么被动。后面她喊停的时候，楼庭根本没有停。
　　仿佛就是个聋子，什么都听不见。
　　甚至等她洗完澡回来，干干净净的，又把应拾秋的腿架到自己肩上，面对面，互相感知彼此的体温。
　　到最后她累得不行，楼庭还要把她拖进浴室冲澡。
　　第二天醒过来，楼庭已经出门了。应拾秋低头一看，自己身上青青紫紫，不是牙印就是吻|痕，还有一些不知道什么手法弄出来的淤青。
　　她愣了一会儿，回头算了算时间，昨晚断断续续弄了四个多小时。
　　她不敢信。坐在马桶上，身|下还隐隐有些不对劲，半天没回过神来。
　　起身冲水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马桶，眼睛慢慢睁大。
　　连忙给楼庭发了条简讯。
　　【我怎么流血了？？】
　　【生理期来了？】
　　【可刚过不久诶。】
　　【还有别的症状吗？】
　　【尿尿有点痛，算吗？】
　　本来应拾秋还想再观察一下。可没过两小时，尿尿的痛加剧了，甚至每次上厕所都能看见血。
　　她忙不迭去了医院，楼庭也匆匆赶到，两个人挂了号，一起进了诊室。
　　医生是个年纪不小的阿姨，戴着眼镜。
　　听她口述完症状，白眼一翻：“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房事要注意。不光要讲卫生，更重要的是一次不能做太久，懂吗？”
　　“做久了会怎样？”
　　“尿血啊，就是尿路感染。”
　　应拾秋表情一僵，“可是以前也没有这样啊。”
　　“女孩子生理结构本来就容易感染。不论做前做后，都要尿一下、洗一下，知道吗？这种事不能忽略。”
　　“……知道了。”
　　医生给她开了点药，说了些注意事项。
　　提着药一起出医院的时候，应拾秋满脸怨恨地盯着楼庭，“都怪你！昨晚做那么狠，那么久，也不知道发什么疯。”
　　“对不起。”楼庭牵起她的手，声音低下去，“下次不会了。”
　　“我看你下次还敢。”
　　“真的不会了。细水长流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她说得别有深意，应拾秋抬手往她屁股上狠狠拍了一巴掌：“以后一周一次！”
　　“不要。”楼庭立马拉住她手腕撒娇，“小姐，这也太少了吧。”
　　“那一周两次吧。”
　　“三次。”
　　“……”
　　回到家，楼庭给她掰开药，倒了温水，递过来时很认真地说，“很疼吧？对不起啦，以后我会尽量克制一点。”
　　“就是有点不舒服，喝了很多水，没那么疼了啦。”
　　看着她一幅严肃的模样，应拾秋忍不住笑了起来。
　　伸手摸摸她的脑袋：“好啦，八百年没进一次医院，要是说起今天进医院是因为跟你做太厉害，会被人嘲笑吧。”
　　楼庭将她的手拿过来，托着自己的脸，“我们要是到了五十岁，还会这样吗？”
　　“不会了。”
　　“那么肯定？”
　　“主要是生理上的，那个时候应该没什么激情了吧？”
　　“那我们就去别的地方做，找回激情。”
　　“哪里？”
　　“车里、海里、试衣间？或者飞机上？”
　　“靠，你确定老了还要做这么丢人的事？”
　　

第191章
　　两个月，《淡水河与金鱼》的票房已经破了一千万新台币。放在台湾，这算今年现象级的文艺片了，成绩很亮眼。
　　楼庭现在有了自己的公司。
　　不少编剧、导演、资方抛来橄榄枝，她一个一个推掉。反倒自己做起IP开发来，挑了不少优秀的新人进去。
　　到了年底，更加忙碌。
　　之前那个编剧团队全被她收进来，队伍壮了一圈。庄书芸一个人忙不过来，又招了个助理，两个人，成了她的左膀右臂。
　　偶尔应拾秋也会去她公司看看，很气派。
　　大平层，楼庭的导演室单独一个隔间，茶水间、休息室，一应俱全。庄书芸三请四接把她带进去，底下忙碌的员工纷纷抬头，露出标准的微笑，以为来了什么大客户，一副训练有素的样子。
　　一进门，楼庭穿得挺周正。
　　深灰色小西装，系了个波点领结，看起来没那么严肃。她偏着头在电脑上敲什么，黑框眼镜架着，黑长的直发快及腰了，只露出一个尖削侧脸。
　　听见脚步声，头都没抬，冷冷地问了一句：“进来怎么连门都不敲？”
　　应拾秋被一愣：“不好意思，我已经很久没来这种写字楼了。”
　　熟悉的声音，楼庭马上抬头。看见是她，从座椅上起身：“你怎么来了？”
　　“你不是说有什么文件忘了？我给你送来。”
　　“我让小庄拿的呀。”
　　“正好要去店里，我顺路，省得麻烦她一趟。”
　　楼庭牵过她的手，往嘴上亲了一口，“谢谢女朋友。”
　　应拾秋立马板着脸推她：“办公室门都没关紧的。”
　　“那又怎样？”
　　“会被你员工看见。”
　　“我是你什么见不得人的存在吗？”
　　“拜托，这是办公室哎，能不能上台面一点？”
　　“只要看见你，就想离你很近，怎么办嘛？”
　　语气略带撒娇，配合放软的眼神。
　　应拾秋很吃这一套，但也嘴硬，故作凶狠地伸出两只手，往她眼睛前面勾了勾：“眼睛不要就挖掉啦。”
　　“对你女朋友就这么狠心？”
　　“我对你已经是最不狠心的了，希望你明白。”
　　圣诞节来得很快。
　　台北有点冷，应拾秋穿了件呢子大衣，围了条羊绒围巾。和楼庭在露台上摆了一桌火锅，叫了应妈妈、小阿姨，还有欣怡一起来聚餐。
　　欣怡和应妈妈的病都稳了不少，偶尔还要吃药，但日子比从前好过多了。
　　住的地方干净了，也大了，在大城市落了脚，生活水平直直往上走。
　　“姐，你真的跟庭姐复合啦？”欣怡笑眯眯地凑过来，小声问。
　　“当然喽。”
　　“不是吵架分手了吗？那为什么非复合不可？”
　　“大概是觉得……我的人生，没有她就不太完整。”
　　欣怡有些惆怅地看了一眼远处忙碌的楼庭，叹了口气：“庭姐真的是个很好的人，你们一定要一直在一起。”
　　应拾秋笑着点点头，当然，她世界里的第一好。
　　处理完食材，应拾秋进屋去拿盘子，楼庭在擦桌子。
　　欣怡顺势走到楼庭旁边说：“庭姐，不管怎样，谢谢你一直在我姐身边照顾她。这么多年，她真的很累了。”
　　她人很不错，可欣怡有点怵她。
　　经过她的警告和帮助以后，对她已经不似之前的态度，更多是敬畏。
　　楼庭瞥她一眼，语气淡漠：“她一个人，当然过得简单。问题出在你身上。”
　　这话不留情面，欣怡脸上红一块白一块：“我知道，我一直是她的累赘。”
　　“所以你要做的，不是嘴上说她有多辛苦，你有多心疼。重要的是你自己该找一份能彻底养活自己的固定工作，提高收入，减轻她的负担，也减轻你妈的负担。”
　　“我知道……可我一直没有办法，只能做点零散的活。”
　　“你只是掉进你妈给你下的陷阱里了。”
　　欣怡一怔：“什么意思，我不太明白。”
　　“你妈一直很紧张你，觉得你有心脏病，碗不给你洗，什么都不让你做。一家人包括小秋，都在容忍你、包容你，把你捧成掌上明珠。可这些事情，得了心脏病就不能做了吗？你自己想想，是你不愿意，还是真的做不了？”
　　“……”
　　欣怡被说得有些难堪，嗫嚅半天没说话。
　　“从小你应该就是这么过来的吧？同样的，小秋应该也是这样过来的。这种话平时我不会说，但既然你提了，我想告诉你，如果你真要给你姐减轻负担，不想当累赘，就先把自己的生活过好，学会做一个真正的大人。而不是什么都靠妈妈、靠姐姐。”
　　欣怡脸色有些白。
　　偏偏应拾秋过来了，看见她面色不对劲，蹙了下眉，疑惑道：“怎么了，你们两个这么严肃？”
　　气氛怪怪的。
　　楼庭却摇摇头，扬起笑容，很自然地接话：“在聊欣怡的工作。我不是准备成立一个视觉设计团队吗，在问她要不要进来。偶尔过来工作，也稳定些。”
　　应拾秋诧异：“可以吗？”
　　楼庭点点头：“当然可以。”
　　“那当然要同意哦。”她笑着拍拍欣怡的手臂，“跟着你庭姐好好干。”
　　“……好。”欣怡看了楼庭一眼，点点头。
　　等应拾秋走了，她才小声对楼庭说了句谢谢。
　　“听你姐说的，好好干吧。”楼庭没多说什么，“我只是为了她。”
　　火锅是潮汕风味的牛肉锅，清汤，牛肉很新鲜，说是楼庭托朋友从新西兰空运来的，肉质紧实。
　　小阿姨和应妈妈都没吃过这么好的肉，问楼庭一定很贵吧，楼庭摇摇头说没有，友情价，便宜很多。
　　应拾秋在旁边用筷子戳她腿，小声问：“你什么时候有朋友在澳洲了？我怎么没听说？”
　　楼庭肩膀一耸：“我骗她们的啦。”
　　“又偷偷买这么贵的东西？”
　　“这样你才能养得白白胖胖啊。”
　　“养那么胖干什么？”
　　“摸着手感更好。”
　　“靠！”她低声骂她，“嘴里没一句正经话，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嘴怎么那么贱？”
　　“因为我变咯，怎么？不喜欢？”
　　“不喜欢。”
　　“口是心非，那你笑什么？”
　　“哪只眼睛看到我在笑？”
　　“喂，很明显好吧，笑得牙都露出来了。”
　　“……”
　　饭吃到一半，大家在饭桌上吵吵嚷嚷。
　　电视里正好播到新闻，在讨论同志游行的画面。
　　应妈妈瞥了一眼，随口说：“现在同性恋真的是越来越多了哦，电视上整天在演。”
　　小阿姨也看了一眼，接话道：“对啊，上次菜市场那个卖鱼的阿姨，说她孙女也交了一个女朋友。”
　　应妈妈脸上一丝嫌弃：“实在想不通，好好的男生女生不爱，去爱同性。”
　　看一眼应拾秋跟楼庭的脸色，欣怡忍不住插嘴：“姨妈，现在时代不同了啦，同性恋很正常好不好。”
　　应妈妈不以为然地嘁了一声，也没再争辩。
　　突然，她像是想到什么，转头看着正闷头吃菜的应拾秋，非常认真地问道：“所以……阿秋呀，你不结婚，不会也是同性恋吧？”
　　正在喝水的应拾秋“噗嗤”一声，水全喷在旁边楼庭身上了。
　　应拾秋：“……”
　　楼庭：“……”
　　她不说话。
　　应妈妈紧张起来了，“你可千万不能是同性恋哦！前段时间我还打算跟对面王阿姨说一说，让她把孙子介绍给你，现在不是很流行姐弟恋吗？”
　　“什么跟什么嘛！”应拾秋拿了张纸擦嘴，顺带也给楼庭湿掉的衣服擦了擦，“妈，我都快四十了，再结婚也不适合了！”
　　“不结婚不生小孩，以后老了谁养你？”
　　“怎么又回到这个问题了？”应拾秋一阵头疼，“我现在自己赚了钱，以后把自己往养老院一扔就好了啊。”
　　“那以后妈死了，你不会孤单吗？”
　　“哎，打住。”这时小阿姨忍不住接话，“我说一句公平的话，姐，你现在活着，小秋也不是跟你天天住在一起的，她也是孤单的呀。”
　　小阿姨的嘴唇动了动，努向楼庭，“平时还多亏有庭庭陪呢。”
　　应妈妈顺势看向楼庭，上下打量，看到她尴尬的笑容，狐疑不已：“你们两个……不会搞同性恋的吧？”
　　“呃……”楼庭僵了一秒，犹豫地看她一眼，“这个嘛，小秋要真是跟我搞同性恋……也比她单身一个人好吧？至少有个人照顾她。”
　　说完，空气静了。
　　她又哈哈哈尬笑了一阵，“我开玩笑的，我们真的没在搞啦！”
　　“……没有就好喔。”
　　见她那副夹着尾巴做人的样子，应拾秋抿抿唇，难得忍不住笑了。
　　应妈妈一脸莫名其妙，问她抖什么，她摇摇头，只把菜往嘴里塞，好堵住那呼之欲出的笑声。
　　酒足饭饱，送了她们离开，洗完澡，两个人在沙发上看电影。
　　应拾秋喝得微醺，抱着楼庭的腰，十分慵懒地窝在她身侧。
　　来了一个电话。
　　楼庭一顿，按了接听。
　　那头小洲的声音带着几分惊喜：“庭姐，有一个八卦要跟你讲，你要不要听？”
　　“你直接说好了。”
　　“关于许宜霏。”
　　“……她怎样？”
　　“她前阵子躲到台南乡下去了耶，然后被警察抓到了，涉嫌诈骗，估计要判很严重。”
　　“那挺好的。”
　　楼庭说完，看了应拾秋一眼。
　　发现女人正睁着水蒙蒙的大眼睛盯着自己看，有几分迷离。
　　“谁呀？”
　　“是小洲。”
　　“你说好，是好什么？”
　　“没什么。”
　　楼庭对着电话那头简单聊了几句，挂断了小洲的电话，搂着软塌塌的女人吻了又吻。
　　“你现在在我身边，就这样平平淡淡，我们一直这样也挺好的。”
　　应拾秋伸手摸上她脸颊，“那你不会觉得跟我在一起很无聊吗？”
　　“不会啊。”
　　“很单调哎？”
　　“生活到后面就是单调的，我们偶尔找点新鲜感就够了。”
　　她们搂在一起，窝在很大的客厅看电影。只开了一盏灯，昏黄的光线笼罩着两个人。
　　这一刻，她们仿佛是在爱里膨胀的面包，散发着甜丝丝的黄油香气，旁边还有取暖器在吹。
　　这年的冬天，温暖而幸福。
　　最后楼庭还是没有告诉应拾秋有关许宜霏的事情。
　　对于她来说，的确含着一点私心。
　　不想应拾秋再跟过去有任何牵扯了。
　　虽然她无法不介意她跟两个女人有着复杂的过去，但她没办法参与。
　　那段应拾秋的人生，她缺席很久很久，即便而今，记忆仍旧零星，凑不成完整的过去的她。
　　可现在的她，完完整整，有喜有怒，有爱有恨。
　　就这样默默看着她在自己身边开心傻笑，偶尔一起去逛逛淡水老街，吃吃阿给，坐坐渔人码头的轮渡，也很惬意满足。
　　一望无际的日子，每天都有落日晚霞，或是小雨台风，平淡如水，但能尝出一丝甜意。
　　她不再奔波。
　　也不再为了工作飞来飞去，一直找不到自己的家在哪里。
　　时间久了，楼庭慢慢意识到，她的生活已经扎根在应拾秋的身体里了。
　　她无法离开这个女人。
　　如果有一天应拾秋先一步老去死去，那么她也不会独活。
　　因为她生命的色彩，是应拾秋这样一个人重塑的。
　　

第192章
　　电影小火了一阵，背后的编剧团队随之被推到台前，尤其是应拾秋，也跟着红了一波。
　　因为她的作品，人们开始翻出她过去的经历。
　　大多数人看到她只有这么一部拿得出手的作品，外加一部没有署名的电影，纷纷替她惋惜。说她运气不好，希望楼庭以后能多给她一些机会。
　　人红是非多，应拾秋因此变得爱打扮了，出门没化全妆的话，就非要戴口罩，怎么都不摘。
　　楼庭偶尔笑她有偶像包袱，她则笑自己人老淡圈了还要躲躲藏藏。
　　她的总店，常有粉丝来打卡，大家都安安静静的，没有林靖姿那些女星粉丝的狂热。
　　但人一多，终究疲于应付，她便尽量少去店里了，常常闲在家里，偶尔去去饮品展会。
　　两个人一起过了新年，窗户上贴了红色的窗花，学着大陆那边的习俗包饺子、看陆剧和春晚。
　　年一过完，楼庭就要开始新电影的筹备了，就像她说的那样，还是拍文艺片。
　　即便应拾秋说不写稿了，但楼庭有什么疑惑的地方，也会拉着她一起讨论。美其名曰，不动脑脑子就会生锈，靠这一点忽悠应拾秋长达三个月。
　　当然也许会是一辈子。
　　春暖花开，热风里都是花香。楼庭回到家时，发现屋里昏暗一片，没开灯，空空荡荡的。
　　她疑惑着：“小秋？”
　　没有回音。
　　便打电话，发现应拾秋的手机就在卧室里响动。推门一看，应拾秋竟然躺在床上，被子蒙到下巴，闭着眼睛。
　　不到八点，这个点怎么会睡觉呢？
　　楼庭觉得奇怪，推了推她的身体，毫无反应，但触感温热。
　　她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又小声喊她：“小秋？你还好吗？”
　　哪知应拾秋纹丝不动。
　　楼庭有点慌，伸手去探她的鼻息，呼吸平稳，只是睡得很沉。
　　应拾秋却忽然翻了个身，动了，一把拉住她的手，往自己手心里塞了个冰冰凉凉的东西。
　　“笨蛋。”应拾秋睁开眼，笑意盈盈，“胆子怎么这么小？”
　　楼庭愣住，微微摩挲手心那个小圆环，“你没事？”
　　“骗你的啦，就想看看你会不会紧张我。”
　　“……”
　　楼庭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红了眼眶。她没有生气，只是紧紧抱住应拾秋，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
　　“你知道我刚才有多害怕吗？”
　　“唔，只是开个小玩笑。”
　　“可我很认真地紧张了。”
　　感觉到脖子上洒下两点湿热，应拾秋心里忽然惴了一下。
　　“对不起啦。”应拾秋收紧了手臂，“我不该吓你的。”
　　“下次不许开这种玩笑。”
　　“好嘛。”
　　应拾秋松开她，拿过她的手，“不好奇你手里的东西？”
　　开了灯，楼庭低头一看，竟然是枚戒指。
　　最上方有颗不大不小的钻石，银色的环上刻着两条面对面的金鱼。
　　一看就是定制款，需要不少时日准备的。
　　“送我戒指？”楼庭怔怔地看着她，顿时明白她的用意，“你不是说……要再想想吗？”
　　“我想好了。”应拾秋抬起手，将自己的一枚戒指也递给她，“我决定跟你结婚，跟你绑定一辈子，以及……成为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最爱的亲人。”
　　“认真的吗？”
　　“当然，你不要给我戴上戒指吗？”
　　“噢……”
　　她急忙将应拾秋递来的戒指给她套进了无名指。
　　而后将手伸过去，让她重复这样的动作。
　　明明就是很简单一件事，却像放慢的电影，一帧有一世纪那样漫长而值得纪念。
　　楼庭心里忽然就有些泛酸，眼眶更红了，但她没有哭出来。
　　是高兴的事，哭什么。
　　她把应拾秋的手翻过来，十指扣紧，两枚戒指碰在一起。就像雾气蒙蒙的雨天里，两把伞不经意的相碰，而后互相抬头抱歉地对视，只一眼就是亿万年。
　　“你以后不许再拿这种事骗我了，一次都不行。”
　　“好。”
　　“你发誓。”
　　“我发誓，再骗你我就穷一辈子。”
　　楼庭被她逗笑，“这还不够。”
　　“啊？那就——”
　　“就一辈子被我压。”
　　“……”
　　“说啊。”
　　“一辈子……被……被你……压唔……”
　　做完之后，两个人抱在黑暗里，谁也没松手。窗子半开，风灌进来，外面的花香流淌着。
　　窝里的两只飞鸟彼此衔着对方。
　　“怎么突然想清楚了？”
　　“其实是想清楚很久了，专门等到春天来跟你求婚。”
　　“春天？”
　　应拾秋嗯了一声，“春天，人生的八。九点钟，一切才刚刚开始。”
　　她们的一切也是。
　　春暖花开，充满希冀。
　　“好细心喔。”楼庭靠在她的肩膀上，声音带着笑意，“秋，现在我感觉到了幸福，从来没有这么具体实在的幸福过。”
　　应拾秋吻了吻她的额头，“好巧，我也是诶。”
　　……
　　她们去户政事务所领证那一天，是三月十四号。台北已经热起来了，春暖花开的季节，路上都已经绽放了杜鹃花。
　　两个人穿着很清简的小西服，没有告诉任何人。
　　文件袋里是准备好的结婚书约，连同户口名簿、身份证、两寸照片，一样不落。
　　到户政时，在场蛮多人的，楼庭抽了号码牌，坐在等候区跟她有搭没搭聊天。
　　终于轮到她们的时候，承办人员接过文件，一项一项核对，问她们：“确定要办理同性结婚登记吗？”
　　“确定。”
　　按照流程，在电脑上填入信息，打印出新版的身份证。
　　看着配偶栏位空着的地方，缓缓印上楼庭的名字，应拾秋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这是一辈子的事了吗？
　　这一辈子，楼庭将同她朝夕相处，患难与共，此生坚定坚持，不论发生什么，除开生老病死便再也不会分开了吗？
　　承办人员递上一张宣誓词：“可以念一下，也可以不念，看你们。”
　　应拾秋接过纸，看着那段话，轻轻念起来。
　　“我愿与楼庭结为配偶……”
　　从今以后，无论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我都将爱护你，尊重你，支持你，忠诚于我们的婚姻。
　　我郑重承诺，愿与你携手共度一生。
　　摩挲着上面新鲜的字迹，应拾秋发了会儿怔，再抬头，撞进楼庭带有笑意的眼睛里。
　　哦，好奇妙，这个她从懵懵懂懂，青涩年纪就爱着的女人，现在正式成了她的配偶。
　　她们将度过法律上的一生一世。
　　以后的以后，她所有的样子，不论温柔善意，还是傲娇生气，都只有她可以看到。
　　她以为，她们被洪流冲散便再也没有机会重逢，中间分分合合，她的心也一点点熄了下去。
　　可最后竟然又能够再次相爱。
　　是心从不曾死去，还是她令她死灰复燃？
　　搞不懂，爱不讲道理，但命运也许是讲点道理的。
　　一切故事都有因有果，不会无疾而终。
　　她爱她，只能爱她，换一个人都不行。她的命中注定，一生的伴侣，只能是楼庭。
　　领了证书，两个人腻腻歪歪，互相挽着手去餐厅大吃一顿，又在外面逛半天，回到家已经很晚了。
　　刚洗完澡，庄书芸的电话就追了过来，语气急切：“楼导，你看热搜了吗？”
　　“怎么了？”楼庭心下一沉，点开手机。
　　庄书芸传来了一堆图片，是她跟应拾秋今天挽着手一起走入户政事务所的照片。
　　一张接一张，两个人很是亲近。
　　最后面几张照片，两个人手里都拿着本子出门，看起来很高兴。
　　楼庭冷着脸，退出去看热搜。
　　标题挂着一排大字——
　　【已婚？风头正盛的文艺片女导演今日跟同性领证！】
　　下面的内容洋洋洒洒。
　　先是介绍了楼庭，再是圈出她旁边的应拾秋，说那是她上一部电影的编剧。接着笔锋一转，用了一段模棱两可的话，说应拾秋以前是夜店卖酒妹，不知道怎么就当上了编剧。
　　很有可能是在楼庭逛夜店的时候，趁机攀上她这个高枝，再靠潜规则进圈捞钱。
　　再往下滑，内容越写越难听。
　　应拾秋以前陪酒的事被人挖出来，配着几个侮辱性的词。还有人爆出她两年前跟林靖姿闹过绯闻，似乎有不单纯的关系，底下网友整个疯掉。
　　【靠诶，这什么惊天大瓜，两个姐妹抢同一个女人吗？】
　　【我记得楼庭不是有一个女朋友吗？这女的哪里冒出来的，该不会是来当小三的吧。】
　　下面越讲越夸张。
　　眼看着舆论开始往奇怪的方向歪掉，楼庭眉头直皱。
　　庄书芸还在电话那头想对策。
　　“现在两个方案，Plan A，我们马上发声明，说你俩只是去办事，被误会结婚。并且把应小姐的从业证明，以前署名和未署名的作品证明上传。”
　　“Plan B呢？”
　　“装死不回应，”庄书芸很诚恳地说，“这种热搜最多撑半天，网民没有记忆。”
　　沉默半晌。
　　“都不选。”楼庭说。
　　庄书芸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来发。”
　　凌晨，楼庭的Instagram账号更新了两张照片。
　　第一张是她们今天办好的文件，承认确实结婚了。第二张是大学时期的合照，在话剧社结束活动后拍摄的，两个人面容还带几分青涩，但挽着手很是亲昵。
　　配文只有一段话。
　　“今天确实是去跟她结婚的，这个好消息是该跟你们分享一下。不过纠正一下，我们是彼此的初恋，二十岁就认识了。如果想了解我们的故事，可以去看《淡水河与金鱼》，谢谢！”
　　官方这样一讲，吃瓜群众直接闭嘴，各种猜测跟阴谋论也散了。
　　粉丝倒是嗨了好一阵子，纷纷跑来留言。
　　【什么？！所以《淡水河与金鱼》是你们的爱情故事改编的？难怪我看的时候一直觉得好真实……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电影是开放式结尾，没有人知道她们最后有没有在一起。可现实里，楼庭和她的初恋在一起了……哇，被刀到的同时又被甜到是怎么一回事，有磕到欸！】
　　【楼导你们好甜喔，可以多发一点跟嫂子的日常吗～】
　　楼庭偶尔回个一两句，都是一副要保护老婆不被舆论影响的样子。
　　“她不知道这些事，我没告诉她。”
　　“她很忙，没空配合我发糖。”
　　网友被塞了一嘴狗粮，反而嗑得更起劲了。
　　这件事在文艺电影圈里小小发酵了一下，很快就被别的明星八卦盖过去了。楼庭对此并不在意。
　　她唯一考虑过的是应妈妈那边。
　　她跟小阿姨不会上IG，但LINE群组里难免会有杂七杂八的转发消息。不过她问了应拾秋，对方说她妈眼睛不如以前了，连手机都不怎么看，就放下心来。
　　真正出乎她意料的是一个多月后，居然有一档情侣综艺节目找上门来。
　　《培养爱的计划》，找那些刚结婚的情侣或夫妻来棚里录个半天，做几个默契游戏，聊聊天，剪出来大约小几十分钟。不是什么大制作，但胜在轻松幽默，收视率一直在前面。
　　读完企划书，楼庭第一反应是推掉。
　　她连电影宣传期都不爱上通告，更何况这种综艺。但她还是把手机递给了应拾秋，问了她意见。
　　“培养爱的计划？”应拾秋接过手机，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这个题材还蛮有趣的。”
　　“你想去喔？”
　　“可以考虑一下啦。”
　　“没想到你会喜欢参加这种。”楼庭肩膀一耸，有点意外，“可能还是我不够了解你。”
　　“换做平时不感冒啦，只是觉得刚好给你的电影做做宣传，也能增加曝光。”
　　楼庭愣了一下，“你不会怕镜头喔？”
　　“又不用我表演，自然一点就好啦，对吧？”
　　“当然，”楼庭觉得心里热热的，“那我直接回邮件咯？”
　　“嗯啊。”
　　这段时间，两个人赚了不少钱。电影那头在回血，刨冰店那几家分店，也因为天气转热生意变好。
　　楼庭顺口问她：“要不要在台北买套房子？我依稀记得，很多年前我们好像说过想要。”
　　应拾秋顿了一下：“再等等吧。”
　　“等什么，现在不想要了？”
　　“最近房价跌那么厉害，再观望一下。”
　　“好吧。”
　　结果楼庭还是偷偷买了一套。没跟她商量，自己看了房，签了约，钥匙拿到手才开口。
　　带她去参观那天，天清气朗，万里无云，应拾秋站在客厅里愣了半天。
　　“带我来这个毛坯房干什么？”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应拾秋转了一圈，先看了看窗子，又仔细瞄了一下楼间距。外面一片绿油油的林荫道，整条路都被榕树盖在头顶上。
　　很是清新养眼。
　　“风景不错，也很当阳。”应拾秋狐疑看着她，“你要买喔？”
　　“我已经买了。”
　　“啊？”
　　“权状都拿到手了啦。”
　　她把权状递过去，轻声告诉她，这是她要送她的新婚礼物。
　　不管怎样，在外面飘来飘去的，有一间真正属于自己的房子后，会少一点焦虑，多一点点对生活的信心。
　　应拾秋又惊又喜，不敢置信：“你是笨蛋哦！现在房价那么贵，还在掉哎。”
　　“给你的东西怎么能等降价了再送？”
　　“我又不急！”
　　“但我急。”她语气软绵绵的，“小秋，我急着想对你好，急着想给你表现，急着想送给我老婆一个新婚礼物啦。”
　　“靠北哦……”应拾秋语气责怪，嘴角却始终没下来过，“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浪漫？”
　　“我一直都很浪漫啊，从床上就看得出来。”
　　“又来！”
　　也对啦。
　　一个能创作出那么多细腻镜头，鲜活人物，深刻主题的女人，对生活的观察不会太少，对浪漫的幻想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应拾秋一把抱住她，像只无尾熊一样紧紧吊着她脖子，然后把脸埋在她胸口，瓮声瓮气，有点想哭。
　　“谢谢你，阿庭，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已经好久都没有浪漫过了。”
　　“以后还会常有。”
　　“我都没有给你准备新婚礼物。”
　　“这还不算吗？”楼庭举起手说：“这几天去公司，不少人盯着我无名指上的这颗钻戒看喔，底下应该已经八卦疯了。”
　　“她们都知道你是我妻子吗？”
　　“如你所愿，全世界都快知道了。”
　　“我妈不知道就行。”
　　“一辈子这样瞒着吗？”
　　她满不介意地耸肩，“就等她什么时候发现咯。”
　　楼庭低低一笑：“我发现你现在比以前活得轻松很多喔。”
　　“大概是你帮我把头顶的大石头顶住了。”
　　“没有啊。”楼庭说，“我又不觉得累。”
　　应拾秋故意嗲着声音，扮成蜡笔小新的腔调：“那是谁在帮人家呢？”
　　楼庭也学她搞怪：“喔？会是谁呢？”
　　是你吧？
　　或者说，是你们吧？
　　应拾秋又开始忙了。
　　店里稍微松了下，让小阿姨帮忙，她则要盯着新家的装修，顺便参加那档情侣综艺。
　　第一次上这种节目，她还真有点紧张。话不多，跟楼庭组队玩游戏，发现别的嘉宾都比自己年轻，二十多的一堆，顶多三十。
　　她捂嘴跟楼庭吐槽：“我们是最老的一对欸。”
　　“姜越老越辣。”楼庭牵过她的手，“等下我们积分肯定最高。”
　　话刚说完就打了脸。
　　你画我猜，悄悄话传递，几轮玩下来分数垫底。
　　失误多的不是应拾秋，是楼庭。
　　她记性不好，说完上句忘下句，应拾秋笑得前仰后翻，故意打趣：“哇，楼导，没想到你综艺感也蛮强的喔。”
　　楼庭：“……”
　　台下观众笑成一片。
　　最后一个环节叫“心电感应”。
　　每对情侣写下有多爱对方，满分一百。最后揭示答案，分数越靠近的情侣，积分越高。
　　应拾秋写了九十九分，楼庭写了九十分。
　　主持人揭晓答案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楼导这边为什么是九十分？”主持人先问楼庭。
　　“因为我觉得……我还有进步空间啦。”
　　“那应老师这边呢？怎么还差一分？”
　　“……跟她理由一样。”
　　主持人笑着调侃，说楼庭得赶紧追上应老师的爱，回去该做饭洗碗拖地了。大家又哄笑一阵，录制就算结束了。
　　等离开节目，一路无话地回到家。
　　楼庭才从后面抱住应拾秋，下巴枕在她肩上，轻声问：“你看着不太高兴？”
　　“没有啊。”
　　“你有。跟我说说，好吗？”
　　应拾秋转过身，看着她那双眼睛。深邃，温柔，像能包容一切。可这会儿那双眼睛像一记重锤，一下一下砸在她心口。
　　她忽然有点无地自容。
　　“今天那个节目，让我意识到，一直以来，我好像都高估了我对你的爱，而你也低估了你对我的爱。”
　　她的九十九分，从自己的角度看，合情合理。
　　可一旦有了楼庭的九十分作参照，她才发现自己像个偷偷放水的阅卷老师，在一件又一件的小事里，虚标了对楼庭的爱。
　　“我们之间有落差，这很正常嘛，难过什么？”楼庭抱住她。
　　“不正常，”应拾秋说，“我们不对等。”
　　“人际关系就是这样，你欠我一点，我欠你一点，傻瓜，我们又不是房东和租客的关系，哪用得上完全的平等？”
　　“不，是我难过我没有你爱我那样爱你。”她语气沉闷，甚至带上一点难以言说的自卑，“阿庭，我很想多爱你一点。是真正的多爱你那种，不是假的。”
　　想追上你，想认真爱你，想能够心安理得地跟你对我一样对你好。
　　她有点语无伦次了，楼庭失笑，拍拍她的背，语气像在哄小孩。
　　“笨蛋阿秋喔，我们的日子还长，这种事情要慢慢来。”
　　“你不会急吗？”
　　“急有用吗？”
　　“有啊，我会从明天开始更爱你。”
　　“……为什么不是今天？”
　　“今天我累了，要睡觉了。”
　　“……”
　　好吧，慢慢来。
　　用一辈子的时间，学会怎么爱，怎么深爱。
　　而我。
　　则用一辈子的时间等你，一直都在。
　　（全文完）
　　

第193章
　　搬进新家是大半年后的事了。
　　不算大，两房两厅，浅色木地板，家具都是两个人专程跑去新中街挑的实木，自带一种复古的感觉。
　　以前应拾秋住的家，都太过潮湿阴暗。这次是高楼，隐私也好一点，她就没装窗帘，想让屋子的每个角落都有阳光洒进来。
　　她喜欢这样的日子，明朗，敞亮。窗一推，海风就灌进家里来。
　　洗完澡在浴缸里泡一泡，起来只裹一件浴袍，在房子里闲晃。晚餐做个优格碗，撒点蓝莓跟果酱，要不就是上网看影片学做甜点。
　　生活很是安稳惬意。
　　等楼庭从公司回来，面对那些其实不怎么好吃的新花样，还要硬挤出一个笑，讲一句违心的评价：“秋，你做的东西都很好吃啦。”
　　“讲真诶？”
　　讲真也不能真讲。
　　这个道理楼庭当然懂，只嗯哼一声，便抱着她，吻来吻去，把她唇上的奶香一点一点舔掉。滑滑软软，像颗葡萄果肉入侵她的口腔。
　　再分开时，彼此气息都有几分不稳。
　　“唯一缺点，没有你好吃。”
　　应拾秋白眼一翻，笑骂：“干嘛说这种油油的话啦！”
　　楼庭低低捺出一声笑：“这是今天我们编剧写的一句台词，开会时被我pass了。”
　　“是该pass，那编剧有够老土。”
　　“如果是你呢，刚才那种情况，你会写什么台词？”
　　“……我希望你天天给我做？”
　　“呃，那还是不要了吧。”
　　应拾秋双手环抱，好整以暇，“狐狸尾巴还是露出来了喔，我做的新品真的有这么难吃？”
　　楼庭脸色一僵，“……没有啦。”
　　“那你紧张什么，”女人目光带上几分压迫性，“为什么不能天天吃？”
　　“总会吃腻啊，而且营养不均衡。”
　　“那我看你天天跟我在一起迟早也会腻了咯？”
　　“哪有，你是基础营养好吗。”
　　“呵，就你一张嘴最会说。”
　　她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变了挺多。
　　以前就像一团纠缠的线头，怎么解都心烦。也不知道是从哪个地方开始松动的，线头慢慢散了开来，过去的也不再纠结，日子就这样越过越顺。
　　“最近头还会痛吗？”
　　“有一点。项目在盯，又常喝酒。”
　　“不能交给小庄？”
　　“负责人不出面，不像话啦。”
　　应拾秋叹了口气，去翻药箱，回来时把几颗软胶囊放在她手里。
　　楼庭低头看了看，眉头拧起来，“这是什么？”
　　“DHA，补补脑，不然谁知道哪天你又把我忘了。”
　　开玩笑的口吻，轻飘飘落下来，却扎得楼庭心底一刺，静默半晌，伸手把她捞进怀里，紧紧抱住。
　　应拾秋都要有点透不过气了，“干嘛啦？犯病喔？”
　　“让我抱一下啦。”声音闷闷的，低低的，像小孩往妈妈怀里拱，“这次肯定不会忘了。”
　　“那可说不准。”
　　“真的。”
　　真的，我不会再忘记你了。
　　没什么道理，她就是笃定。大概记忆会消失，可爱不会。它会在身体里蛰伏起来，等冬天过去，再一点一点往上冒，直到被你看见春花满树那天。
　　最近楼庭忙，应拾秋闲，照顾她多些。偶尔炖锅鸡汤，偶尔红枣窝蛋。听说吃什么补什么，更是开始想办法给她做猪脑。
　　酸的甜的辣的，变着花样来。
　　吃了就摸摸头，不吃就冷脸盯着，楼庭都开始有点惧内了。
　　偶尔她把猪脑塞到办公室，人一走，楼庭便闻不了那味道，推给庄书芸：“你吃吧。”
　　庄书芸笑嘻嘻地躲：“老板，这是应老师给你做的，我可是不敢吃。”
　　“怕什么？看你最近加班累，补补脑子。”
　　“应老师知道了会生气。”
　　“她又不在这里。”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脚步声。
　　楼庭一抬头，应拾秋便跳进她视线，面色淡泊，“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空气静了下，几分诡异。
　　楼庭还没说话，庄书芸便讪笑着抄起文件就走：“楼导说今天的猪脑看起来口味不错啦，很想吃。”
　　说完回头同情地看了她一眼，跑了。
　　办公室里只有一点电脑主机风扇的声音。
　　应拾秋环顾一圈，扯扯嘴角。走进来，把门拉上。到楼庭跟前时，看见那张神色自如的脸底下，眼睛里藏着一点不自在。
　　“咳，小秋，你怎么又回来了？”
　　“手机忘记拿了。”她伸手去够桌上的手机，语气轻飘飘的，“猪脑怎么还不吃？”
　　“马上吃！”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准备给小庄。”
　　“……”
　　楼庭没吭声，大概在想找个什么理由解释一下，哪知道应拾秋又开口。“未来一个月我都不会跟你做了。”
　　“做什么？”
　　“爱。”
　　楼庭眼睛睁大：“为什么！”
　　应拾秋皮笑肉不笑，“我不想跟脑子不太强壮的人进行性。生。活啦。”
　　“？？？”
　　这话应拾秋还没说半天，晚上楼庭便接到通知，要去法国出差一周。
　　不是整整一个月，但要分开这么久，也是这一年里从没有过的事。
　　人总在丢过东西以后才会更加小心。
　　这一年里，两个人只因工作短暂分开个大半天，偶尔楼庭回来晚，应拾秋也会等她到家再一起睡。
　　这趟出差是总部的意思，推不掉。
　　等应拾秋到家的时候，楼庭已经走了。家里空荡荡的，尤其到了晚上，夜色把玻璃窗全盖住，往外看只有一片黑。她盯着那黑洞看了半天，越看心里越毛。
　　赶紧洗了澡，窝上床，给楼庭打电话。
　　响了半晌才接通。那头一片嘈杂，夹杂着女人清亮的嗓音：“我已经到巴黎了，你吃过饭了吗？”
　　“已经洗澡了。”
　　“唔，今天这么早？”
　　“有点无聊。”应拾秋说，“还不如躺床上看看电影，写写观后感。”
　　不说想念，是她习惯了把那些话咽回去。
　　多一点口是心非，才不会在不对等里，因巨大的落差而将心摔得七零八落。
　　可楼庭比她坦荡：“你给我的猪脑里下了什么东西，怎么刚下飞机就想你啊？”
　　应拾秋噗嗤一下笑很大声，又赶紧绷住脸：“你都没吃我做的猪脑，我怎么给你下药？那天给小庄肯定不是第一次了！”
　　“才没有，每一份我都有吃掉好吗！”
　　“我不信。”
　　“那你怎样才信？”
　　应拾秋不自觉咬了下嘴唇，语气轻柔：“除非……脱掉衣服给我看看？”
　　“现在吗？”
　　“嗯，就现在。”
　　

第194章
　　电话挂断的提示音响起，应拾秋没等多久，那边就再次弹过来视讯通话。
　　按下接听，画面模模糊糊，翻转一瞬，应拾秋终于看到了楼庭的脸。
　　女人身上只穿了件很单薄的T恤，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面色略带倦意，却在抬眸朝镜头一笑的时候，尽数扫光。
　　“我刚到酒店不久，还想先洗个澡的。”
　　“喔，那你先洗吧。”
　　乍一对着镜头，面对面被她那双眼睛盯着看，应拾秋莫名有种面试时的紧张感。目光飘忽一瞬，竟还有些不知道往哪放。
　　两人平时都是语音通话比较多，像视讯通话少之又少。
　　只是十几个小时没见，但知道她随时会回来，和知道她一去很久不回来，这两种状态是完全不一样的。
　　时间在这种前置条件下变得十分漫长，步伐温吞，怎么都走不动。
　　“不急，再看看你。”
　　应拾秋嘴角上翘几分，“想我了？”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
　　“唔，是有一点吧。”
　　原本应拾秋以为，这些年早已习惯了独居，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
　　可这一瞬间，她才意识到自己依旧，依旧像佯装严肃大胆的小孩，但大人一转身又害怕被丢下。
　　她想，这大概是某种淤青，稍微一碰就会疼，只能等时间缓慢地一点一点修复这一切。
　　但恢复如初是不可能的。
　　“那我要现在脱给你看吗？”
　　“靠，你还真要做这种情。色表演？”
　　楼庭轻笑一声，“你不是想看吗？”
　　应拾秋一噎，“现在不想看了，长途跋涉本来就累，你还是早点洗澡，早点睡觉吧。”
　　知道她在电话里纯粹就是一时口嗨。
　　这一年的相处里，楼庭也大概知道应拾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说话不讲情面的时候，其实心里又不是那样想。
　　“我有权强买强卖的吧？”
　　“没有。”
　　“好吧，那算了。”
　　肩膀一耸，嘴上说着那算了，可楼庭还是指尖一勾，把T恤一角掀起来，衣服就这样被脱下。
　　头发因为刚才的动作微微有些凌乱，有一两缕粘在下颌处。
　　也正是这一两缕黑色的头发，使得她整个人有种杂乱无章的野气。
　　那双眼透过镜头，沉沉凝视应拾秋。
　　应拾秋被她看得胸膛炙热，呼吸紧促。
　　目光定住，从她头发顺着往下游走，看到在昏橘的灯光下，微微闪着细汗的骨。
　　“巴黎很热吗？”
　　“不热，只是房间有点闷。”
　　黑色的细长肩带，微微饱满的水滴形，被带着点厚度的衣物往上托了些，轻轻挤出一道湾来。
　　这一年里，应拾秋总觉得那两株含羞的花又生长了些。
　　三十多岁的女人，已不在发育期了，怎么还会有视觉上的变化。
　　多看一眼，看的人要比花还羞怯。
　　尤其是这样隔得远，触碰不到，只能隔靴搔痒似的想象。
　　“不是算了吗？”应拾秋觉得自己的声音略烫，“怎么还要自顾自地脱掉？”
　　“那只是我们之间的一种语言。”
　　“啊？”应拾秋没反应过来，“你在说什么？”
　　楼庭笑容溢出来，“现有英语、德语、中文，你跟我之间还有个秋语，就是跟你一样什么话都往反了说。”
　　“……”她忍不住眼角带笑，嗔了一声，“幼稚鬼！”
　　“你才最幼稚，总不肯说真心话。”楼庭边说边把后背的搭扣解开，“但好在……我是你的翻译家。”
　　搭扣跟着话语弹开。
　　应拾秋的呼吸停在了她话落的一瞬间。
　　瓜果剥掉皮的时候，会有股清香蔓延开，那气味关于夏日，关于无数个夜晚，柔软且昏昧，绵长得令人沉溺。
　　她熟悉这一口咬下去是什么感觉，以往咬过千千万万口。
　　难免回味。
　　“宝贝，你的眼睛在往哪看？”
　　沙哑的声音响起，应拾秋回过神来，略带迟滞，“整个屏幕都是你的……，我想不看都难。”
　　“看完会有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
　　楼庭尾音拉长哦了一声。
　　慢慢用手托起来两轮圆月，仿佛要把上面的细光给它一一展示开。
　　近一点，再近一点。
　　而后溢出一声轻笑，“这样呢，小秋，你还是没有感觉吗？”
　　一股热意突然就在四肢百骇蔓延开来。
　　应拾秋有点恼，“……行了啦！有了有了！”
　　“那想要吗？”
　　“你又回不来。”语带埋怨。
　　“我都能在手机里给你看，那应该……也可以让你开心一点吧？”
　　应拾秋怔了下，严肃着一张脸狐疑问，“在哪学的这些流氓花招？”
　　“嗯？”尾音闷哑，“还用学吗？”
　　“难说，不是还有别的女人吗。”
　　语气略带一点阴阳怪气。别的女人是谁，楼庭自然知道她意有所指。
　　她并没有就此三言两语盖过去，反倒很郑重地告诉她，“可我只对你这样过，想耍尽一切下流无耻的行为。”
　　好认真。
　　这样认真的楼庭，嘴上说着不正经的话，却能给人格外踏实的感觉。
　　应拾秋心里忍不住冒起小泡泡，语气不自觉放软，“我知道啦，只是开个玩笑。”
　　她有点失落的样子，“没有真介意过吗？”
　　“……一点点吧。”
　　一点点。
　　这下楼庭满意了，“那你还要看更多吗？”
　　应拾秋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你脱都脱了，恭敬不如从命嘛。”
　　这回楼庭却不顺从了。
　　双手交叠捂住胸口，露出一个标准而阳光的笑容。
　　“那就请应小姐付费加入vip，解锁更多内容吧！”
　　应拾秋怔住，“什么鬼？还要会员？”
　　“也不贵，只要一百台币，友情价。”
　　应拾秋眉心一蹙，表情顿时耷下来，“那算了，不看了。”
　　楼庭卖力推销，“应小姐，您要有一点付费意识。”
　　应拾秋眼睛一转，目光深了几分，“那你要赠送我一个特殊的服务。”
　　“什么特殊服务？”
　　“等下跟你讲。”
　　她忙去转钱，一百块意思意思，两个人之间的小情趣。
　　楼庭大大方方收了，下一秒还真就把镜头往下放。
　　认认真真地解长裤，鞋袜，还有里头那条黑色的短裤。
　　这一幕仿佛在拆掉一支观音瓶的包装。
　　外壳一层层褪下去，露出瓶身的骨。
　　等障碍彻底清干净了，才看见瓶腿之间那片黑而错乱的花纹。
　　一小团，凌乱而隐靡，是一切艺术最原始的归属地，是干净与污。秽纠缠在一起的伟大作品。
　　舐一口，有热带水果的甜，木瓜软了，芒果糯了，荔枝莲雾清清润润。
　　我记得，那你呢，被当做食物果腹的时候，心里是面对未知的害怕，还是自甘奉献的愉悦？
　　低沉呼吸声透过话筒传来，带着很轻飘的颤音。闷闷哑哑，仿佛巴黎的水汽跟情动一起蔓延过来。
　　应拾秋的目光也烛火似的晃了起来。
　　镜头前挡着个牙刷杯，视角受阻，只有一半的画面。
　　可偏偏这样，多出几分了偷窥的意味。
　　她仿佛一个阴暗的，病态的窥视者。透过镜头，控制着楼庭的行踪与动作。
　　什么时候她进门，什么时候去洗漱，今天穿什么衣服，梳什么发型，见了什么人。
　　通通掌握。
　　想到这里，应拾秋觉得自己十分罪恶。
　　但眼睛却没挪开半分。
　　“手机拿过去点，看不清。”
　　她说。
　　楼庭很听话，也很识趣地照做，找了个地方搁置手机。
　　离开原地方，那种窥视感消失几分。
　　随着花洒打开，热气蒸腾，镜头覆了一层雾气。
　　应拾秋就这样远远地观赏她将头发淋湿，打沐浴泡，再一寸寸都洗净。
　　“楼庭。”应拾秋忽然叫她一声。
　　“嗯？”
　　声音有点嘈杂。
　　女人把花洒关了，被热气氤红的脸凑近镜头，上面还有几滴水珠，“怎么啦？”
　　应拾秋看着她白净的脸，发了两秒呆。
　　良久才轻声发问，“你弄给我看好不好？”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67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