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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情人的死对头先婚后爱
　　作者：执晚星
　　简介：
　　[雪落无声，正如她听不见阮听雪的每一声我爱你]
　　自卑倔强小漂亮法学生vs清冷厌世冰山大美人掌权者
　　裴视角先婚后爱、阮视角暗恋成真
　　裴见夏是季家保姆的女儿，二十一岁那年，母亲去世，裴见夏变成了孤儿，但是季家却说可以继续让她待在家里。
　　裴见夏说不出离开的话，因为她是季家大小姐季禾安的地下情人。
　　然而却在某日猝不及防得到了季禾安订婚的消息。
　　季禾安哄着她：“只是商业联姻，你乖乖的嗯？”
　　可订婚宴上，她分明听到化妆间，季禾安对着手机对面的人说“裴见夏啊，随便玩玩，等过了今晚，就打发了。”
　　裴见夏茫然无措地站在宴会厅，觉得自己卑微到了尘埃里，一个人喝了很多酒。
　　漫无目的地来到天台醒酒，却撞见坐在天台护栏上的阮听雪——季禾安的死对头。
　　雪肤红裙，美得惊心动魄。
　　看见她拎着酒瓶子上来，阮听雪轻轻笑了一声：“给我也来点？”
　　裴见夏楞楞地反问：“你也失恋了吗？”
　　阮听雪红唇勾起：“或许吧。”
　　两个天涯沦落人在天台上喝了个痛快，迷迷糊糊之间，裴见夏见到阮听雪侧身凑近，呵气如兰：“眼泪的话，还是要落在快乐的事情上。”
　　裴见夏困惑：“什么是快乐的事？”
　　一夜荒唐，醒来后看着身侧满身吻痕的女人，裴见夏一脸惊慌。
　　阮听雪指尖擦过她颈侧的红痕，眉眼低垂：““睡了我阮听雪，一句喝醉了就能拍拍屁股走人？””
　　裴见夏反应过来后，两人就已经从民政局领了结婚证。
　　而她不知道的是，那夜天台的偶遇，阮听雪已等了整整七年。
　　新婚妻妻自然要住在一起。
　　裴见夏一转身，便住进了阮听雪的家里。
　　她以为这不过是一场交易，却在某日见到阮听雪立下的遗嘱。
　　“名下所有财产，赠予妻子裴见夏。”
　　＊
　　等到季禾安忙完订婚事宜后，才发现自己的小跟班，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和自己的死对头混到一起了。
　　趁着阮听雪没注意，季禾安将裴见夏绑在地下室，举着两人的结婚证，红着眼问：“既然她都可以，为什么我不行？”
　　裴见夏：“不是你先抛弃我的吗？”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天之骄子？业界精英？甜文？高岭之花？先婚后爱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因缘邂逅 业界精英 高岭之花 先婚后爱 救赎
　　主角视角裴见夏互动阮听雪
　　一句话简介：和情人的死对头先婚后爱
　　立意：终有人为你重新爱上这人间
　　

第1章
　　申海市，半岛酒店，夜。
　　门口车水马龙，来往宾客被有序地引进大厅。
　　各大媒体闪光灯闪个不停，舍不得遗漏任何一张有效的镜头。
　　只因今天是申海市季氏集团大小姐季禾安与宏远建设集团继承人陈璟的订婚宴。
　　来往宾客皆是各界名流。
　　宴会厅内，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裴见夏缩在宴会厅最不起眼的角落，手里握着半杯酒。
　　头顶水晶吊灯闪着细碎的光，扎的她眼睛生疼。
　　空气中满是香槟与香水混杂在一起的甜腻气味，熏得她有些头晕。
　　不远处的弧形楼梯上，季禾安挽着陈璟的手臂，一袭量身定制的银白色鱼尾裙，勾勒出浓纤合度的身材曲线，微微仰着下巴，笑得明媚张扬，接受着四面八方涌来的艳羡与祝福。
　　陈璟相貌堂堂，家世相当，和季禾安站在一起，任谁看了都要赞叹一句佳偶天成。
　　裴见夏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小片阴影。
　　她盯着杯中晃动的淡金色液体，颜色温暖，触手却冰凉。
　　身上这见一件黑色的礼服短裙，这是昨天季禾安随手丢给她的，说自己的订婚宴，裴见夏不要穿得太过寒酸，丢她的脸。
　　简洁的颜色，保守的款式，与这满场华贵的礼服相比，素净得几乎黯淡。
　　她想起几个小时前，季禾安化妆间外听到的一切。
　　她本是想着今天订婚宴要一整晚，担心季禾安会觉得疲惫，便想要给她端上一杯热牛奶。
　　却隔着虚掩的门，听见季禾安对着电话那头，语气轻慢又带着惯常的不耐烦：“裴见夏？一个保姆的女儿，跟她玩玩罢了，过了今晚，把她打发走就是。”
　　牛奶杯嗑在托盘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季禾安似有觉察，扭头却空无一人。
　　裴见夏靠在墙上，却是想到订婚消息刚出时，季予安指腹轻佻地抚过她的脸，声音压得又低又软，带着惯常的、令人心慌意乱的诱惑：“别瞎想，只是商业联姻走个过场，等过了这段时间，自动就解除。你乖乖的，嗯？”
　　而今，玩玩、打发、
　　原来那些偶尔的温存、让她心跳失衡的片刻柔和，都贴着这样清晰的标签。
　　不过是她自欺欺人，是她蠢，妄图高攀，竟真的企图在那些廉价的暖意里，窥见一丝名为“可能”的微光。
　　扶梯上季禾安言笑晏晏，目光不经意扫过全场，视线在裴见夏身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快得无人察觉。
　　裴见夏却清晰地看到了她不准痕迹地蹙了下眉，以及眼中一闪而过的警告。
　　仿佛在说：安分点。
　　那眼神戳破了裴见夏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镇定。
　　她猛地放下酒杯，从一旁的香槟塔边拎起一瓶没有标签的酒瓶，也顾不得会不会引起谁的注意，仓促地转身，低着头几乎是小跑着，想要离开这片试图将她最后一点尊严都剥蚀干净的地方。
　　门外仍是来往人群，觥筹交错间，根本没人能够留意到她这么一个毫不起眼的、保姆的女儿。
　　裴见夏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凭着本能，推开一扇扇标着安全通道的门，跌跌撞撞地顺着消防楼梯，一路往上爬。
　　她脱下磨脚的高跟鞋，拎在手里，赤足踩上冰冷的台阶。
　　足底传来的粗粝与凉意，让她被宴会厅熏得混沌的大脑获得了一丝清明。
　　她一级一级往上走，不知疲惫，只是想离那片令人作呕的地方远一点、再远一点。
　　不知道爬了多久，知道双腿酸软，肺部火辣辣地疼，才终于推开最后一扇门。
　　呼啸的风猛地灌入，带着申海夜晚独有的自由气息，瞬间吹散了她肺里的浊气，吹得她身上单薄的黑裙紧紧贴在身上，猎猎作响。
　　天台上一片空旷，与远处城市连绵不绝的光海遥相对峙，照得夜空一片混浊，看不见一颗星星。
　　裴见夏走到边缘的护栏旁，终于敢抬头。
　　楼下是觥筹交错的喧嚣人群，楼上是狼狈至此的失败者。
　　真狼狈啊，裴见夏骂自己，随手将高跟鞋丢在一边。
　　都二十一岁了，怎么还在相信着童话故事里的水晶鞋，会穿在自己的脚上。
　　她裴见夏，不过是季家一株见不得光的寄生藤蔓，季禾安心情好的时候，施舍一点阳光雨露便感激涕零，忘了自己随时都可以被连根拔起，弃如敝履。
　　“喂。”
　　一个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懒洋洋的，却奇异地穿过楼顶喧嚣的风声，清晰地在身侧不远处响起。
　　裴见夏吓得浑身一僵，没拿稳的手机咔嚓一声，摔在地上。
　　但她甚至都没敢去捡，只是下意识地便对着声音的来源猛地鞠躬：“对不起，我不知道这里有人了，我这就离开。”
　　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声音的主人是谁，身体就先于大脑做出反应。
　　这是她长期寄人篱下、察言观色养成的本能。
　　“噗嗤——”
　　一声极轻的笑，带着点玩味，钻进裴见夏的耳朵里。
　　“走什么，”那声音依旧懒洋洋，“这天台又不是我家开的，把头抬起来，让我看看谁家的小美人。”
　　裴见夏这才缓缓抬起头，就见不远处的护栏上，一个女人斜斜坐在那不算宽的水泥护栏上，双腿悬空，闲适地像是坐在自家阳台。
　　一身正红色的丝绒长裙，在城市灯光的映照下，红得惊心动魄，像是在黑夜里兀自燃烧的一团烈火。
　　女人侧着身子，垂眸看着她。
　　雪白的肌肤在红唇的衬托下白的晃眼，五官是极具侵略性的浓艳，眉眼深邃、红唇微张。
　　裴见夏愣是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她认得这个女人，阮听雪。
　　阮氏集团的掌权者，也是季禾安最讨厌的死对头。
　　四年前上一任家主阮正山意外变成了植物人。
　　而留学归来的阮听雪从一众继承人腥风血雨的内斗中杀出一条路，成功继承了阮氏。
　　如今年仅二十四，便以雷霆手段扳倒了阮家内部数位资深元老，成为了阮氏集团的实际掌权者。
　　传闻她心狠手辣，城府极深，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裴见夏在财经杂志的报道中、以及季禾安摔了酒杯的咒骂声中，不止一次见过这张脸。
　　只是真人比照片上更具冲击力，那是一种活生生的、带着压迫感的美。
　　阮听雪的视线在她的脸上停顿了一秒，没有惊讶，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
　　她晃了晃手里拎着的、仅剩下小半瓶暗红色液体的酒瓶，轻声开口：“分我一半？”
　　阮听雪的嗓音在风里有些散，带着点酒意的沙哑。
　　裴见夏愣住，被季禾安灌输的关于这个女人阴狠毒辣的印象还未散去，踟蹰着不敢走上前去。
　　大脑因为酒精而运转迟缓，无法理解她这突如其来的、荒谬的搭讪。
　　阮听雪皱眉，忍不住催促：“愣着做什么？”
　　“你……”裴见夏的声音哑得厉害，脑子已经完全不会转，“你也被人丢掉了吗？”
　　阮听雪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殷红的唇角缓缓勾起。
　　那笑意很浅，未达眼底：“……或许是吧。”
　　语气轻飘飘的，却骚动着裴见夏本就迟钝的脑子。
　　外界那些传闻都比不上眼前人看得真实。
　　她终于走上前，却没有将酒递给阮听雪，只是抬起头，看着她，说：“你下来吧，上面太危险了。”
　　阮听雪一愣，转而俯下身注视着裴见夏的眼睛，“我下来的话，你就给我酒吗？”
　　随着她弯腰的动作，露出红裙包裹下的，一抹漂亮的弧度。
　　裴见夏的脸颊瞬间腾起一片燥热，慌乱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那抹惊心动魄的雪白。
　　她攥着酒瓶的手收进几分，强迫自己定下神来，声音却还是发着颤：“……你、你先下来，我就给你。”
　　这话说的毫无底气。
　　可阮听雪听了，却低低地笑了一声，让裴见夏耳根更热。
　　“好啊，那你可要接住我了。”
　　话音未落，阮听雪竟真的身子一歪，毫无征兆地从那危险的护栏上，朝着裴见夏倒了下来。
　　裴见夏吓得心脏骤停，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张开手臂，试图去接住那道红色的、坠落的身影。
　　然而想象中的沉重撞击并未到来。
　　阮听雪没有完全压在裴见夏身上，而是巧妙地卸了力，稳稳地站住，只是手臂不偏不倚地搭在了裴见夏的肩膀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
　　裴见夏惊魂未定，这才留意到阮听雪左眼角下那颗小小的、颜色偏深的泪痣。
　　那一点墨色，仿佛中和了她容貌中过于逼人的艳丽，平添了几分漫不经心的颓靡感。
　　裴见夏呆呆地站在原地，鼻尖萦绕着阮听雪身上混合了高级香水、红酒以及一种独特冷冽体香的气息。
　　明明一样的混杂，却全然没有方才宴会厅带给她的那种不适感，霸道、不容忽视，却很好闻。
　　她的脸几乎要贴上阮听雪散落着微卷长发的颈窝，那片雪白的肌肤近在咫尺。
　　“吓到了？”
　　阮听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气息拂过裴见夏的耳廓。
　　裴见夏猛地回神，触电一般地向后弹开一步，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她手忙脚乱地站稳，又羞又恼地瞪着阮听雪：“你……你干什么，万一我没接住、或者你自己没站稳怎么办！”
　　“可你不是接住了吗？”
　　阮听雪打断她，慢条斯理地站直身体，理了理微微凌乱的衣裙。
　　她瞥见裴见夏惊魂未定的样子，眸中闪过一抹促狭，随即又恢复成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神态。
　　她目光扫过裴见夏丢在一旁的高跟鞋，“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小美人，倒是有心思去担心别人。”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裴见夏的痛处，她咬住下唇，刚升起的那点羞恼瞬间被难堪淹没，眼眶又开始发涩。
　　是啊，她自己都狼狈成这样了，有什么资格去担心别人？
　　阮听雪是谁？阮氏的掌权者，申海市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哪里需要她来操心安危？
　　见她不说话，只是倔强地别开脸，抿着唇强忍泪意，阮听雪轻轻“啧”了一声。
　　她没在继续刺激她，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在裴见夏面前。
　　“酒。”她言简意赅。
　　裴见夏沉默地将手里那瓶烈酒递放在了阮听雪的掌心。
　　阮听雪接过酒瓶，拧开，仰头灌下一口。
　　威士忌辛辣，她却面不改色，只是喉间滚动了一下。
　　然后递给裴见夏。
　　裴见夏有些发愣，没明白她的意思。
　　阮听雪见她不动，挑了挑眉，直接将酒瓶塞进了她的手里，瓶身还带着对方掌心的温度。
　　“喝。”
　　她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第2章
　　裴见夏看着手里的酒瓶，又看了看阮听雪。
　　对方已经重新靠回护栏，侧着脸望向远处，只留给她一个线条优美的侧脸，和那颗若隐若现的泪痣。
　　像是无声在说：爱喝喝，不喝滚。
　　这态度激起了裴见夏那点残存的反骨。
　　凭什么？
　　凭什么所有人都能对她呼来喝去，随意决定她的去留？
　　季禾安是这样，就连第一次见面的阮听雪，也是这样。
　　破罐子破摔的念头再次涌上，她心一横，仰头对着瓶口，学着阮听雪的样子，狠狠灌下一大口。
　　“咳、咳咳咳——”
　　剧烈的辛辣感瞬间冲上喉咙和鼻腔，呛得她眼泪直流，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酒比她想象的还要烈，像是一团火，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她五脏六腑都跟着疼。
　　头顶传来一声很轻的嗤笑。
　　裴见夏咳得满脸通红，眼泪汪汪地抬头，恼怒地瞪向阮听雪。
　　阮听雪不知何时已经转回了身，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狼狈的样子。
　　那双漂亮的眼眸里映着她狼狈的样子。
　　“不会喝就别逞强。”
　　她说，语气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在嘲讽。
　　裴见夏被她看得又羞又气，倔强地抹了把呛出来的眼泪，哑着嗓子反驳：“谁说我不会喝！”
　　说着，赌气的又要去拿酒瓶。
　　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手握住。
　　阮听雪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她的指尖冰凉，贴着裴见夏因为酒精和情绪而滚烫的皮肤，带起一阵奇异的战栗。
　　“行了，”阮听雪的声音低了些，“这种喝法，明天有你受的。”
　　裴见夏横着脖子：“要你管！”
　　阮听雪笑了声，送来了手，转而拿起自己脚边的那半瓶红酒，递到裴见夏面前，“喝这个。”
　　裴见夏看着那暗红色的液体，又看着阮听雪不绒拒绝的眼神，心里那点逆反和委屈，不知怎么，忽然就泄了气。
　　她总觉得，眼前的阮听雪和听闻中的那个阮氏掌权者仿佛隔得很遥远。
　　她默默地接过了红酒瓶，小心地抿了一口。
　　酸涩、微甜，口感比那瓶烈酒柔和得多，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些许暖意。
　　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各自靠着一截护栏，望着不同的方向，默默地喝着酒。
　　风声依旧，城市的喧嚣却仿佛被隔绝在外。
　　酒意渐渐上来，混着着方才的情绪波动，裴见夏的脑袋越来越沉，视线也开始模糊。
　　身体却反而放松下来，一直紧绷的神经像是被酒精泡软了，那些尖锐的心痛也变得迟钝、遥远。
　　她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妈妈……以前也喜欢喝一点点红酒，她说日子再苦，抿一口，就觉得还能再熬下去。”
　　“那里很大、很漂亮、可是没有我的房间……我一直住在储藏室隔壁的小隔间里夏天很闷，冬天还会漏风……”
　　“季……她第一次亲我的时候，是在她家的琴房，外面下着雨……我以为、我以为那是喜欢……”
　　她说得颠三倒四、逻辑混乱，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哭了，有时候又莫名的笑。
　　阮听雪一直没有打断她，也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仰头喝一口手里的烈酒。
　　她的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些……落寞。
　　裴见夏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久，直到酒瓶见底，声音才渐渐低了下去。
　　她抱着空酒瓶，靠着护栏化作到地上，疲惫像是潮水一般席卷了她，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眼皮沉重得直往下坠，意识在清醒与昏睡的边缘间徘徊。
　　恍惚间，她感觉有人靠近。
　　微凉的手指轻轻拂开她脸上被泪水黏住的发丝，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温柔。
　　然后，那手指停在了她眼角，指腹极轻地摩挲了一下那里湿润的皮肤。
　　裴见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对上了阮听雪近在咫尺的脸。
　　阮听雪屈膝蹲在她面前，那双漂亮深沉的眼眸专注地看着她。
　　里面翻涌着裴见夏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哭够了？”
　　阮听雪的声音很轻，带着酒后的沙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磁性。
　　裴见夏茫然地看着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阮听雪忽然凑的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
　　温热的、带着威士忌气息的呼吸，拂在裴见夏的脸上。
　　“眼泪啊……”那声音带着微醺的沙哑，一字一句，敲在裴见夏混沌的心上，“得落在、值得的地方。”
　　裴见夏茫然地眨了眨眼，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视野里只有阮听雪近在咫尺的侧脸，挺直的鼻梁，那颗在昏暗光线下极为清晰的泪痣，还有那微微开合、色泽诱人的红唇。
　　酒精麻痹了神经，烧断了最后一丝顾忌，只剩下茫然的钝痛和空无一物的虚无。
　　“那……那什么才是值得的？”
　　她喃喃，气息微弱。
　　阮听雪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蛊惑，钻进她混沌的意识里。
　　“当然是要落在快乐的事情上。”
　　快乐？
　　裴见夏茫然地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什么是……快乐的事？”
　　阮听雪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下头，微凉的唇，轻轻地、准确地吻去了裴见夏眼角那滴将坠未坠的泪珠。
　　很轻的一个触碰，羽毛拂过水面一般，甚至都算不上一个真正的吻。
　　却像一颗火星落尽浸满酒精与绝望的干草堆。
　　“比如、跟我一起彻底地醉一场，忘记那些让你哭的人，忘记那些让你痛的事……就今晚、就现在，好不好？”
　　阮听雪的声音带着蛊惑，像是海妖的低吟。
　　“轰——”的一声，引线被点燃。
　　裴见夏的瞳孔骤然放大，世界在那一刻寂静无声，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雷动的巨响，和耳边阮听雪蛊惑人心的低语。
　　机智的弦彻底崩断。
　　她看着阮听雪近在咫尺的，带着酒渍、诱人采撷的红唇，看着那颗在昏暗光线下仿佛燃烧起来的泪痣。
　　所有的委屈、不甘、愤怒与绝望，混合着汹涌的酒意，化成一股冲动。
　　她猛地伸出手，勾住阮听雪近在咫尺的肩，主动仰起头，吻了上去。
　　再后来，一切都失控。
　　裴见夏只记得那带着辛辣与微涩的吻，像是燎原的野火，瞬间烧毁所有残存的理智与藩篱。
　　呼吸被掠夺，破碎的呻。吟逸散在风声里，粗糙冰冷的水泥地面咯得脊背生疼，火热的肌肤却紧密相贴，在高处不胜寒的天台蒸腾出黏腻的汗意。
　　阮听雪微微撤开些许距离，裴见夏却朝着要勾上去，唇却被一只手挡住。
　　裴见夏很轻地呜咽了一声，像是被遗弃的小狗，探出舌尖轻轻地舔了一下阮听雪的掌心。
　　阮听雪：“嘶……”
　　她安抚着裴见夏，轻声说：“去楼下房间。”
　　裴见夏这才乖乖地被她扶着，走向天台出口。
　　阮听雪拿出一枚黑色卡片刷开电梯门时，裴见夏觉得方才一路跑上来的自己简直蠢得可怕。
　　然而她没有陷在这种情绪里太久。
　　阮听雪走出电梯，刷开一道房门。
　　甫一进门，便又朝着她吻了上来。
　　两人跌跌撞撞地胡乱纠缠，跌倒在了房间柔软的大床上。
　　不知是谁的手急切地拉扯，裙子的肩带崩断，布料发出细微的、近乎愉悦的撕扯声。
　　裴见夏的动作生涩而绝望，像是溺水者攀住唯一的浮木，笨拙地回应着，齿关偶尔磕碰到对方柔软的唇瓣，引开阮听雪一声压抑的、低沉的笑。
　　笑声混在喘息里，带着令人悸动的磁性。
　　阮听雪的吻从裴见夏的唇瓣流连到颈侧，在那片细腻的皮肤上留下湿热的印记，牙齿不轻不重地碾磨着，带来刺痛与战栗交织的陌生快感。
　　像是一场在盛夏时节，无声无息却又铺天盖地落下的雪。
　　雪是冷的，带着高山之巅亘古的寒意，缓慢而温和地侵入盛夏的荒原。
　　“唔——”
　　裴见夏猛地弓起身，像是离水的鱼，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阮听雪背后丝绒面料，揉出了深深地褶皱。
　　“疼？”
　　阮听雪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气息灼热。
　　裴见夏说不出话，只是胡乱地摇头，又点头。
　　泪水不知是因为疼痛、快感，还是积压已久的情绪，再次涌了上来。
　　“别哭……”
　　阮听雪的吻落在那不断滚落的泪珠上，动作却不曾停歇，反而更添了几分不容拒绝的力道，“我说了，眼泪要落在……快乐的事情上。”
　　快乐？
　　盛夏干涸地上一场盛大的落雪，便是快乐吗？
　　裴见夏无从分辨，她只觉得自己像是夏日荒野上一株孤零零的树，被这场毫无预兆的雪席卷。
　　根系徒劳地在沙土中抓握，枝干却在凛冽的风雪中剧烈摇摆。
　　窗外城市万千灯火扭曲，旋转，融化成一滩滩晃动的、迷离的光晕。
　　干涸之地的最后一道裂痕，被温柔而冰冷的雪彻底覆盖，枝干紧绷，叶片深深地嵌入雪中。
　　一片雪落在颤抖的叶片上，安抚她的不安，却也不容分说地将她彻底拉入雪降。
　　慢慢的，雪落下时的冰冷与刺痛被一种陌生的、缓慢扩散的充盈感取代。
　　枝干在持续的风雪覆盖下，一点点失去了挣扎的力气，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场气候的巨变，随着风雪的节奏起伏。
　　这场雪仿佛知晓荒原上每一道因干涸而渴望的脉络，轻易地落在最需浸润的地方。
　　细雪纷纷、温柔而霸道。
　　将人卷入令人眩晕的、一片白茫茫的混沌。
　　裴见夏被撩拨地愈加渴求，她睁开眼，看着眼前的阮听雪，伸出手，突然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这个突如其来的、近乎反扑的动作，让阮听雪都微微怔了一下。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浓的、带着兴味的暗色。
　　裴见夏跨坐在阮听雪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房间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壁灯，光线勾勒出阮听雪此刻的模样。
　　红裙凌乱、肩带彻底滑落，露出大片雪白如玉的肌肤，上面还残留着裴见夏情急之下抓出的红痕。
　　黑发散落在床单上，像是盛开的墨色花朵，而那颗泪痣，在摇曳的光影里，像是会呼吸一般，带着惊心动魄的诱惑力。
　　裴见夏的心脏狂跳，酒精还在血液里燃烧，烧掉了最后一点怯懦。
　　她低下头，学着阮听雪的样子，吻上了她的唇：“姐姐……让你也快乐好不好。”
　　

第3章
　　阮听雪被她这一句突如其来的姐姐唤得晃了神。
　　裴见夏低下头，学着阮听雪之前的样子，吻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依旧带着青涩，却多了几分不管不顾的蛮横。
　　阮听雪突然低笑一声，带着沙哑的颗粒感，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抬起手，没有推开裴见夏，反而轻轻抚上了她的后脑，指尖插入她柔软的发间，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力道，将她的头更紧地按向自己。
　　“学的……倒是挺快。”
　　阮听雪的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情。欲的暗哑。
　　裴见夏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她，脸颊绯红，眼神迷离却又带着一股倔强的狠劲。
　　她没说话，只是更加用力地吮吻，像是要把刚才承受的一切，都加倍地还回去。
　　阮听雪似乎很享受她这种笨拙的反击。
　　她微微仰起头，露出优美的颈线，喉结轻轻滚动，闭上了眼睛。
　　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那颗泪痣也随着她细微的表情变化而微微颤动。
　　窗外，那片寂静的雪原，正被某种温暖而执拗的力量，一点点化开。
　　雪水顺着山脊淌下，又被温柔接住。
　　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被裹挟着抛向百米高空，散落在无边夜色里，无人听闻。
　　这场始于酒精的混乱纠缠，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裴见夏最后的意识，是阮听雪汗湿的额发，贴在她同样湿透的颈侧。
　　那颗颜色偏深的泪痣在眼前极近距离地晃动、模糊。
　　像是一颗燃烧殆尽的黑色星辰，拖曳着灼热的余烬，坠向她彻底涣散的瞳孔深处。
　　楼下是觥筹交错、阿谀奉承，楼上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失重般的沉沦。
　　宿醉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酸痛，将裴见夏从深沉的昏睡中生生拽醒。
　　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像是一把锋利的刀。
　　裴见夏皱着眉，下意识地想抬手遮光，却发现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而且全身每一处关节都在叫嚣着陌生的酸软和不适，尤其是……
　　昨晚破碎而疯狂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汹涌地冲入她尚未完全清醒的大脑。
　　冰冷的护栏、呼啸而过得风，红色的裙摆与灼热的呼吸……
　　还有那颗在眼前晃动的、黑色的泪痣。
　　裴见夏猛地睁开眼，血液瞬间冻结，然后轰然冲上头顶。
　　她不是在自己那个狭窄闷热的小隔间里。
　　身下是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床垫，身上盖着轻薄却温暖的羽绒被。
　　房间宽敞明亮，装修风格极简却冷硬，黑白灰的主色调，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申海市白日里依旧繁华却冷漠的天际线。
　　然后，她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身侧，一个人背对着她，还在熟睡。
　　乌黑微卷的长发散落在雪白的枕头上，露出小半片光滑的肩背。
　　那背上补满了清晰可见的、暧昧的红痕和指印，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红色丝绒裙被胡乱地卷在腰间，皱得一塌糊涂。
　　是阮听雪。
　　裴见夏的呼吸停止了，心跳几乎要破膛而出。
　　她做了什么？
　　她和季禾安的死对头在酒店的天台上……然后……
　　裴见夏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凉意袭来，她这才发现自己同样衣衫不整，身上布满了同样甚至更甚的痕迹。
　　季禾安送她的那件黑色的裙子几乎变成了破布，勉强挂在身上。
　　剧烈的动作牵动了身体的不适，她疼的倒吸一口凉气。
　　恐慌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完了，全要了。
　　季禾安如果知道……不，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她手忙脚乱地刚下床，想逃离这个地方，逃离这个危险的女人。
　　脚刚沾到冰凉的地板，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手握住。
　　阮听雪不知何时醒了，正侧身躺着，单手支着额角，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晨光熹微，她的眉眼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几缕发丝垂在耳边，那颗泪痣清晰可见。
　　她的目光慢悠悠地扫过裴见夏颈侧一枚新鲜的吻痕，又落回她惊慌失措、惨白如纸的脸上。
　　“跑什么？”
　　阮听雪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裴见夏腕骨上同样清晰的吻痕。
　　“昨晚，”她顿了顿，语气微妙，“可是你先勾着我，不肯放的。”
　　裴见夏的脸刷的红透，随即又变得惨白，恨不得立刻找条地缝钻进去。
　　“对、对不起……我喝醉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语无伦次地想要抽回手。
　　“喝醉了就能不认账？”
　　阮听雪松开了手，却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她身上只挂着那件破损的红裙，痕迹更加无所遁形。
　　她却浑不在意，赤脚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拉开了整面窗帘。
　　大片刺目的阳光瞬间涌进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其中。
　　那些暧昧的痕迹在阳光下更加晃眼。
　　她转过身，背靠着落地窗，逆着光，面容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的惊人。
　　直视着床上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裴见夏。
　　“裴见夏，”她叫出她的名字，每个字都清晰而缓慢，“你该不会以为，睡了我阮听雪，一句‘喝醉了’就能拍拍屁股走人吧？”
　　阳光太刺眼，衬得阮听雪的身影像是一座冰冷的玉雕。
　　裴见夏被那目光订在原地。连呼吸都滞涩。
　　她想反驳，想说那只是个错误，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她昨晚是第一次没错，可阮听雪，她分清清晰地记得昨夜指尖抹入的时候感受到的阻隔与她昨晚生涩中透出的、不自觉察的探索与停顿。
　　也是第一次。
　　这个认知像是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劈中了裴见夏混沌的大脑。
　　季禾安明明说话，阮听雪手段狠厉、身边从不缺女人环绕……而且像阮听雪这样美得惊心动魄的人，怎么会是第一次。
　　混乱、震惊、难以置信……
　　种种情绪简直，让她本就一片空白的思维更加停滞。
　　裴见夏，季禾安的被抛弃的地下情人。
　　阮听雪，季禾安挂在嘴边咬牙切齿的死对头。
　　两个本该毫无交集的两个人，在季禾安的订婚夜，稀里糊涂地……发生了关系。
　　这个荒谬的认知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我……”
　　裴见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看着站在光里的阮听雪，对方赤裸的坦诚和冰冷的质问，让她无地自容。
　　那点试图用醉酒来逃避责任的心思，显得可笑而卑劣。
　　阮听雪似乎很满意她此刻的震惊与无措。
　　她缓缓走回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裴见夏。
　　阳光勾勒出她优美的身形曲线，也照亮了她身上那些新鲜的、带着情色意味的印记。
　　那些都是裴见夏情动时留下的抓痕和印记。
　　“看来，你多少还记得一点。”
　　阮听雪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她弯腰，从地上凌乱的衣物中捡到自己的手机，解锁，划了几下屏幕，然后递到裴见夏眼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光线昏暗，背景模糊，但能辨认出是酒店的走廊。
　　照片的主角正是在场的两人。
　　她自己穿着那件黑色短裙，被阮听雪半扶半抱着，正低头刷开一间房门。
　　照片的角度刁钻，恰好能拍到她侧脸依偎在阮听雪的颈窝，像是在主动索吻。
　　而阮听雪的手，正亲密地环在她的腰间。
　　日期和时间水印，清晰地显示着昨夜。
　　“还有这个。”
　　阮听雪指尖轻点，切换了界面。
　　这次是一段音频，她点击播放。
　　先是窸窸窣窣的杂音，夹杂着不甚清晰的喘息和衣料摩擦声。
　　然后是裴见夏自己带着浓重哭腔、口齿不清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
　　“不……不要走。”
　　接着是阮听雪清晰的、带着诱哄的低哑嗓音：“不走，去房间，好不好？”
　　“……嗯……去房间。”
　　裴见夏的声音模糊却带着依赖。
　　音频但这里戛然而止。
　　裴见夏的脸色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嘴唇颤抖着。
　　她完全不记得这些，照片、录音……阮听雪是什么时候……
　　阮听雪收起手机，语气平静地像是在陈述客观事实：“裴见夏，人证、物证都有了。”
　　她微微附身，阴影笼罩下来，带着她身上特有的冷冽香气和一丝情。欲未散的气息。
　　“你说，如果我把这些，不小心流出去一点……季大小姐的订婚宴，她养在家里的小美人爬上了我的床，这个新闻，够不够劲爆？”
　　“你到底……想怎么样？”
　　裴见夏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绝望的颤抖。
　　阮听雪直起身，走到一旁的沙发坐下，姿态慵懒，却带着掌控一切的气场。
　　“我想怎么做？”她重复着，指尖轻轻敲击着沙发的扶手，“很简单。”
　　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地锁住裴见夏。
　　“我睡过的人，不能再和季禾安有任何瓜葛。”
　　

第4章
　　“不仅如此。”
　　“从今天起，季家与你，再无关系。而你，”阮听雪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需要和我结婚。”
　　裴见夏猛地抬头，瞳孔紧缩：“什么？！”
　　“没听清？”阮听雪挑了挑眉，“我说，你，裴见夏，以后就是我的人了。”
　　裴见夏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结婚”两个字从阮听雪口中说出，轻飘飘的，确如晴天霹雳，炸得裴见夏整个人发懵。
　　“……你疯了？”她声音发颤，浑身都散发着不可置信，“我们才认识一天。”
　　“一天就够了。”
　　阮听雪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丝毫波澜，明明是足以颠覆两个人人生的决定，却说得云淡风轻。
　　“还是说，”阮听雪抬起手，状似无意地擦过颈侧如雪地落梅的吻痕，瞥了眼不知所措的裴见夏，“你不打算为昨晚的事负责？”
　　“当然不是。”裴见夏下意识反驳。
　　阮听雪笑了一下，连带着眼角那颗痣也随之上扬，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惑人：“那不就得了，我相信裴小姐也不是那种把人睡了便想一走了之的人渣。”
　　本来确实想跑的人渣本渣裴见夏瞬间被戳中心事，一下子心虚起来，却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可是……”
　　“没有可是。”阮听雪打断她，语气不容置喙，“你是想自己体面地断干净，还是想让季禾安不体面地发现你和我上了床，然后被扫地出门，自己选。”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但裴见夏悲哀地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昨晚她听得清清楚楚，季禾安说等订婚宴结束，就要把她打发走的话。
　　如今如果被季禾安发现她和阮听雪有了牵扯……她简直不敢想象那场面。
　　妈妈病重以后，她基本变卖了家里所有能换钱的东西，包括房子，是季禾安可怜她才让她住在季家。
　　而眼下正值暑假，学校宿舍假期也不提供住宿，一旦被季禾安赶出家门，她真的会无处可去。
　　主动离开，至少还能保留最后一点稀薄的尊严。
　　可，
　　“为什么是我？”
　　裴见夏问出这句话时，声音里带着深深的茫然。
　　她仰着脸，看着逆光而立的阮听雪。
　　为什么是她？
　　为什么偏偏是她？
　　阮听雪这样的身份，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
　　何必用这种手段，来强迫她这样一个一无是处、麻烦缠身的人？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迟迟等不来回答。
　　阮听雪沉默片刻，淡淡地说：“因为我捡到了，就是我的。”
　　霸道、不讲理，很符合裴见夏对于阮听雪的印象。
　　“而且，”阮听雪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清冷，“我需要一位妻子。”
　　裴见夏一怔。
　　“阮氏内部并不太平，一个稳定的婚姻，能帮我堵住很多人的嘴，解决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她看着裴见夏，“而你，裴见夏，背景干净简单，没有复杂的家族牵扯，现在又恰好……无家可归，需要依靠。”
　　“最重要的是，你听话。季禾安都订婚有了别的人，你还任劳任怨地待在她身边，”阮听雪看着裴见夏瞬间失去血色的唇，顿了顿，还是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僵硬地转移话题，“我们有了昨晚那一层关系，绑在一起，我不用担心你泄露什么，你也不用担心我会轻易抛弃你。”
　　“至少，在婚姻存续期间，你会是我的妻子，享有相应的身份和保护。”
　　阮听雪语气冷静而理智，“我给你一个容身之所，一个光明正大的名分。而你，只需要扮演好妻子的角色，安分守己，配合我应付所有需要婚姻来应对的场合。”
　　“我们......各取所需。”
　　裴见夏觉得这一切都像是没有尽头的一场梦。
　　她将要和这个人，因为一场荒唐的一夜情，被迫绑在一起，共度往后未知的生活。
　　可笑吗？或许吧。
　　但这已经是她唯一的选择了。
　　就像阮听雪说的，离开这里，她连活下去都成问题。
　　她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就几乎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阮听雪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很好。”她站起身，她不再看裴见夏，径直走向衣柜，取出早已准备好的衣物。
　　拉开浴室门时，她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裴见夏，”她的声音清晰地传来，“记住，从昨晚你勾住我的那一刻起，你的命，就不再只是你自己的了。”
　　就在她即将关上门时，裴见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阮小姐……”
　　阮听雪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耳。
　　“……我们这样……到底算什么？”
　　这个问题盘旋在她心里很久了。
　　她不敢自作多情地觉得阮听雪是因为昨夜的一夜情突然喜欢上了自己，也心知肚明这不是正常的婚姻关系。
　　强迫？交易？包养？还是别的什么更扭曲的关系。
　　她需要一个答案，哪怕这个答案会让她更加难堪。
　　阮听雪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回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裴见夏苍白不安的脸上。
　　“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
　　她留下这句模棱两可却更让人心慌的话，便关门进了浴室。
　　一系列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一丝拖泥带水，自始至终也没有再看裴见夏一眼。
　　仿佛刚刚两人在谈的不是一场婚姻，只是一笔再普通不过的生意。
　　房间再次陷入死寂。
　　裴见夏独自站在客厅中央，落地窗外阳光将她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
　　结婚，和阮听雪。
　　这个昨天之前她还只闻其名、视为另一个世界的人。
　　她的人生，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她慢慢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将脸埋进膝盖。
　　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模糊而遥远。
　　裴见夏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动不动。
　　阳光偏移，将她笼罩在光影的交界处，像极了她此刻的处境——被迫抓住一根名为阮听雪的浮木，却不知这浮木会将她带往何方。
　　水声停了。
　　裴见夏下意识抬起头，看向浴室门的方向。
　　门被拉开，氤氲的热气中，阮听雪走了出来。
　　上身简洁的白色丝绸衬衫，纽扣扣到最后一颗，遮住昨晚疯狂的痕迹。
　　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挽起，露出左眼角那颗此刻显得格外清冷的泪痣。
　　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眉眼间昨晚的慵懒与情欲痕迹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惯常的疏离与锐利。
　　她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不容亵渎的阮氏继承人。
　　看到裴见夏还坐在地板上，阮听雪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去收拾一下，我们时间不多。”
　　裴见夏扶着墙壁，站了起来，身体的不适让她动作有些迟缓。
　　“需要帮忙吗？”擦肩而过时，她听见阮听雪这么对她开口。
　　这突如其来的问询，让裴见夏浑身一僵，扶着墙壁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她瞥了阮听雪一眼，对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眼神平静地看着她，仿佛只是出于某种基本礼仪。
　　裴见夏的脸颊瞬间滚烫，几乎要烧起来。
　　她猛地摇头：“不、不用……我自己可以。”
　　阮听雪没再多言，只是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通往浴室的路。
　　裴见夏低着头，不敢看阮听雪。
　　路过阮听雪身边时，她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清冽好闻的沐浴露香气，混合着一丝淡淡的、属于她本身的冷香。
　　昨夜就是这种气息，将她紧紧包裹，带她沉入深渊。
　　直到躲进浴室，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才敢稍微松懈下来。
　　浴室里还残留着温热的水汽和阮听雪留下的香气。
　　盥洗台上整齐地放着全新的洗漱用品，还有一套叠放整齐的衣物——一件丝质衬衫，款式简洁大方，质感极好，以及一条宽松的西裤。
　　旁边甚至放着一套崭新的内衣，尺码……竟然分毫不差。
　　裴见夏的脸颊再次烧了起来。
　　阮听雪连这个都……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再胡思乱想，快速洗漱。
　　温热的水流让她僵硬的身体放松了一些。
　　看着镜中那个眼神空洞、满身痕迹的自己，她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衣服柔软合身，完美地遮掩了她身体的不适，也让她看起来……不再那么像昨晚那个狼狈不堪的被人抛弃了的可怜人。
　　她定了定神，推开了浴室的门。
　　阮听雪正站在岛台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桌上放着一个小小的白色药片和一杯清水。
　　“把这个吃了。”阮听雪将水杯和药片推到她面前，语气平淡。
　　裴见夏看着那粒小小的白色药片，“这……是什么？”
　　“消炎药。”阮听雪回答得直白，没有任何遮掩，“本来准备的外用的，但是你现在应该不太方便用。”
　　

第5章
　　裴见夏的脸颊瞬间爆红，血色直漫到耳根，像是下一秒要滴出血来。
　　她垂下眼，盯着那粒白色药片，整个人都无所适从。
　　“我……”
　　她想反驳，想说她没有那么娇气，可话到嘴边，却像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半句完整的音节。
　　阮听雪没再说什么，只是将那杯清水又往她面前推了推，动作里有种不容置喙的意味。
　　最终，裴见夏还是伸出手，捏起那粒药片，放进嘴里，灌了一大口水，囫囵咽了下去。
　　药片划过喉咙，留下一点微苦的余味。
　　“谢谢。”她声音头垂得更低，不敢去看阮听雪。
　　阮听雪“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她放下手中的水杯，拿起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利落地穿上，身姿挺拔利落。
　　“身份作证带了吗？”
　　裴见夏下意识点头。
　　“那就走吧。”得到裴见夏肯定的答复，阮听雪言简意赅说了句，便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朝着门口走去。
　　裴见夏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她们要去哪里？
　　电梯一路下行，金属壁映出两人的身形，相同风格的装束。
　　乍一看，竟真的有些像是一对新婚妻妻，让裴见夏心头一乱，莫名恍惚。
　　阮听雪径直走向一辆黑色轿车，司机早已在车头等候。
　　见两人一前一后走来，司机恭敬地拉开车门，目光低垂：“阮总。”
　　她余光看向阮听雪身后的女人，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
　　阮听雪声音平静：“裴小姐，从今天起，便是我的妻子，叫她夫人即可。”
　　司机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惊诧，但职业素养让她立刻收敛了所有的情绪，毕恭毕敬地微微欠身，将称呼补充完整：“夫人好。”
　　诧异的不止司机，还有裴见夏。
　　她从十八岁起，便跟着季禾安，可季禾安却从未承认过她的身份，对外也只是宣称借宿在她家的、保姆的女儿。
　　她甚至觉得，地下情人，都是自己恬不知耻的自居。
　　她向来习惯了隐于人后的身份，也习惯了不被人正视。
　　可从未有人如此坦荡地将她介绍于人前。
　　可新婚妻子也罢、阮家的女主人亦或是夫人也好……这些身份，都是现在的她所承担不起的。
　　裴见夏下意识地抬眼看向阮听雪，对方却已神色如常地弯腰坐进车。
　　见她不动，阮听雪远山眉轻挑，“发什么呆？”
　　裴见夏也只能硬着头皮，在司机恭敬的注视下，跟着坐了进去。
　　车门关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车内空间宽敞安静，淡淡的冷香萦绕，让人心安，又莫名紧张。
　　阮听雪似乎格外疲惫，上车后便微微阖上眼，靠在椅背上养神。
　　侧脸在窗外流动的光影里显得有些疏离。
　　她还在暗自揣测目的地，阮听雪薄唇轻启，嘱咐司机：“民政局。”
　　前排司机应声，挡板升起，车子开始缓缓启动。
　　裴见夏愣在原地，可见阮听雪闭着眼，似是困极，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恍然想起昨晚，自己初尝情事，又兼醉酒放纵，全然失了分寸。
　　几乎是凭着本能勾着阮听雪索求无度，直到天色将明才力竭昏睡过去。
　　阮听雪……
　　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昨夜阮听雪在她怀中软化的模样。
　　白日里强势冷冽、霸道不讲理的人，在情动之时，竟也会眼尾泛红，喉间溢出压抑而性感的低吟。
　　美得不可方物，让人移不开眼。
　　这个不合时宜的闪回让裴见夏脸颊的温度不降反升，甚至比刚才还烫。
　　她昨晚完全失控，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悉数发泄在了阮听雪身上，动作生涩又莽撞。
　　可阮听雪除了最初的那声因疼痛而起的闷哼，以后却并无任何的斥责与推拒。
　　反而以一种近乎纵容的姿态接纳了她所有的失态与索取。
　　甚至在最为失控的边缘，依旧不忘护着她的后脑，避免她被床头磕碰。
　　这一认知让裴见夏心头那点被强行安排的仓皇与怨怼，悄悄淡去几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类似于愧疚的情绪。
　　她不该那么不知节制的。
　　裴见夏暗骂一声，自己明明不是那种贪欲无度的人，陪在季禾安身边的那段日子，都没有起过什么想法。
　　怎么偏偏遇到了阮听雪，就彻底失了控。
　　车子驶过减速带，轻轻地颠簸了一下。
　　阮听雪睡得很沉，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的身体却随着惯性，缓缓朝裴见夏裴见夏这边倾斜，脑袋轻轻地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裴见夏浑身都僵住，瞬间绷直了脊背，连呼吸都停滞。
　　肩膀上传来的重量很轻，她甚至能闻到阮听雪发间极淡的、与她身上冷香同源的清冽气息，令人心慌。
　　裴见夏一动不敢动，僵硬地维持着坐姿，仿佛肩膀上栖落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易碎的稀世珍宝。
　　她紧张地手心冒汗，目光小心翼翼地想下瞟去，只能看到阮听雪乌黑的发，以及那在睡梦中也似乎微微蹙着的远山眉。
　　她……真的很累吧。
　　想起那些关于她的传闻，二十四岁，大多数还茫然无知的年纪，阮听雪一个人便稳稳拿下了整个阮氏。
　　裴见夏心里那点细微的愧疚感，又悄然滋生。
　　如果不是自己昨晚主动勾上人家，还那么折腾……
　　阮听雪早上起来那种态度对她，还真不冤。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着窗外不停后退的街景，试图分散注意力。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裴见夏觉得自己半边身体都要麻木的时候，阮听雪突然动了一下。
　　她似乎并没有完全醒来，只是无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姿势。
　　头在裴见夏肩窝处蹭了蹭，寻找到了一个更舒适的角度，然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咛。
　　像是小猫蹭人，带着未醒的鼻音。
　　裴见夏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酥酥麻麻的，耳根子都发软。
　　车子缓缓减速，最终停下。
　　透过窗，民政局的招牌映入眼帘。
　　到了。
　　她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放下，只静静地坐着，任由阮听雪靠在她肩上。
　　民政局的大门就在几步之遥，进进出出的人们，在这里走向自己人生的重要节点。
　　而她的节点，就在肩上。
　　阮听雪睡得这样沉，全无防备。
　　看着她安稳的睡颜，裴见夏那点因为仓促领证而惶恐不安的心诡异地平静了下来。
　　就这样吧。
　　再等一等，让她多睡一会儿。
　　也让自己多一点时间，来消化这翻天覆地的一切，接受自己即将被法律绑定的新身份。
　　肩上的重量突然动了动，阮听雪缓缓睁开了眼睛。
　　初醒的眸子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茫，眨了眨，似乎在辨认自己所处的环境。
　　在发现自己靠在裴见夏肩上时，眼神明显怔了一下。
　　随即，那份迷茫迅速褪去，恢复了惯常的清明与疏离。
　　她直起身，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依赖的姿态从未存在过。
　　阮听雪抬手理了理贼乱的衣领，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推开车门，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走吧。”
　　裴见夏默默跟着下车。
　　正午的阳光有些灼热，她不适应地眯了眯眼，看着阮听雪径直走向民政局的身影，抬起脚步，跟了上去。
　　走进大厅，阮听雪早已走向预约窗口，等待已久的特助在一旁低声说着什么。
　　拍照、填表、签字。
　　当工作人员将两本红色的结婚证递过来时，她还没来得及伸手去取，阮听雪已经将两本一同接过，随手放进包里，然后看向裴见夏：“走了。”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任何新婚的喜悦或激动。
　　裴见夏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随即默默收回。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阮听雪紧抿的唇角，轻轻扬起一抹弧度。
　　那抹弧度极浅，转瞬即逝。
　　走出民政局，外面的阳光依旧灿烂。
　　裴见夏却觉得恍若隔世。
　　从这一刻起，她和阮听雪，就是法律意义上的妻妻了。
　　裴见夏看着身侧的阮听雪，问：“现在去哪儿？”
　　“季家。”阮听雪抬手，随手挂断一通电话。
　　季家，这两个字猝不及防地刺入裴见夏的心脏。
　　她猛地抬头看向阮听雪，不可置信，“现在去季家？”
　　“不然呢？”
　　阮听雪突然伸出手，握住裴见夏的手腕。
　　“难道我的新婚妻子，还要留着你在季家的那些东西，等着季禾安亲自给你打包过来？”
　　裴见夏这才恍然松了一口气，只是取东西的话，就还好。
　　车子再次启动，这次驶向的方向，是裴见夏无比熟悉、却又极度抗拒的季家别墅。
　　越是接近，裴见夏的心跳的越快，手心都要沁出冷汗。
　　她不知道季禾安在不在家，也不知道如果碰到季禾安，自己该如何面对。
　　她正恍惚，手却突然被握住，一只修长柔软的手缓缓扣进她的掌心。
　　紧接着，下巴被人捏住，整张脸被转向阮听雪的方向。
　　裴见夏猝不及防，被迫对上阮听雪近在咫尺的眼眸。
　　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寒潭，却清晰地映出她失魂落魄的模样，仿佛能看出她所有的慌乱与念想。
　　“我的新婚妻子，坐在我的车上，心里却在想别的女人。”
　　阮听雪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说，该不该罚？”
　　

第6章
　　“你说，该不该罚？”
　　阮听雪的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几分压迫感。
　　裴见夏被她看得心虚，垂下眸移开视线。
　　阮听雪没有说错。
　　无论前因，她现在已经是阮听雪名义上的妻子。
　　没有哪个人能忍得了自己的妻子还惦记着前……情人。
　　确实是她的错。
　　“那你要——”
　　她想问怎么罚，可话还没说完，便被阮听雪打断。
　　那只捏着她下巴的手微微用力，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的脸抬得更高。
　　下一秒，微凉的、带着独有冷香的唇瓣毫无预兆地覆了上来，封住了她所有未出口的言语。
　　阮听雪眼睫微垂，却又没有完全合上，看起来格外冷清。
　　气息交缠，裴见夏被迫承受着这突如其来的亲密，大脑一片空白。
　　只剩下唇齿间被掠夺的触感和阮听雪身上那股愈发清晰的冷香。
　　这是、惩罚吗？
　　裴见夏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不是一个温柔的吻。
　　带着侵略性，像是某种宣示主权，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不悦。
　　被人强吻，她应该生气、应该推开的。
　　可那份抵触刚升起来，就被阮听雪的气息所打断。
　　阮听雪是冷的，唇舌却是热的。
　　昨夜模糊的记忆碎片被唤醒。
　　她能清晰感觉到阮听雪唇瓣的柔软与力度，舌尖纠缠时带来的一种近乎战栗的吸引。
　　这太陌生了，陌生得让她心慌。
　　可身体却先于意志背叛了她。
　　在阮听雪又一次加深这个吻时，裴见夏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随即，近乎本能的反应驱使着她生涩地回碰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阮听雪的动作有了一瞬间极其细微的凝滞，仿佛也意外于她这突如其来的回应。
　　昨夜残留的、关于如何贴近、如何纠缠的身体记忆被这个吻唤醒。
　　她的手臂环上了阮听雪的脖颈，主动回吻。
　　甚至无意识地，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极轻的喟叹。
　　裴见夏的指尖陷进阮听雪后颈的皮肤，那里触感温热，皮肤细腻。
　　被掠夺的气息让她有些目眩神迷。
　　她在亲吻自己名义上的妻子。
　　这一念头刚升起来，便催生出难以抑制的渴求，让裴见夏想要更多。
　　就在她几乎要彻底沉沦于这陌生的生理性愉悦时，
　　阮听雪毫无征兆地狠狠咬住了她的下唇。
　　“嘶——！”
　　牙齿刺破皮肤的触感清晰无比，伴随着瞬间蔓延开的刺痛。
　　裴见夏痛得倒抽一口冷气，瞬间从方才那暧昧的晕眩中被彻底拽回现实。
　　她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阮听雪。
　　阮听雪的气息也有些微乱，但眼神已恢复平日的冷寂。
　　她松开钳制，拇指指腹带着些许力道，按上裴见夏渗出血珠的伤口，轻轻一抹，将那点嫣红碾开。
　　“我说过了，这是惩罚。”
　　裴见夏方才被勾上来的欲被唇上的疼痛与她这句话灭得透透的。
　　她抬起手，碰了碰渗血的唇。
　　眨了眨眼睛，觉得这个人当真是喜怒无常。
　　上一秒还亲得不分彼此，下一秒就这么抽离得干干净净，不留半分情面。
　　外界的传闻，果然没有半点虚言。
　　裴见夏垂下眼，不再去看阮听雪。
　　唇上的痛感还在，提醒着她方才的自作多情。
　　她不该回应的。
　　在季禾安那里得到的教训还不够，还要来阮听雪这里再受一遍吗？
　　阮听雪说的确实没错，她确实该罚。
　　车子驶入季家别墅所在的街区，透过车窗，裴见夏能够看到那栋熟悉的白色建筑。
　　车子在距离大门不远处停下，阮听雪翻着手中的文件，头也不抬，问：“需要我陪你吗？”
　　裴见夏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她这句话的意思。
　　阮听雪终于将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语气平淡：“进去收拾东西，需要我陪你一起吗？”
　　裴见夏这才明白她的意思，连忙摇头：“不用麻烦您了，我一个人就可以。”
　　一个人进去，就算真的遇到了季禾安，还能勉强搪塞。
　　要是和阮听雪一起，那真的是无论如何都说不清了。
　　阮听雪垂下眼眸，“好。”
　　裴见夏推开车门，深吸一口气，朝着季家大门走去。
　　路过的佣人见她颇有些苍白的脸色，眼神有些复杂，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裴见夏低着头，快步穿过走廊，找到自己的房间。
　　站在门口环视整个房间，衣柜里挂着几件季禾安给她买的衣服，用防尘袋细心地包裹着
　　抽屉里也放着她生日时季禾安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一条项链，但除了季禾安亲手给她戴上的那一晚，她再也没有戴过。
　　……有太多太多季禾安的东西。
　　母亲离世后，她便一直住在这里。
　　她一直将这间狭窄的房当做自己的避风港，可如今看来，里面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简直少得可怜。
　　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她的旧书，以及一个相框。
　　里面是她和妈妈最后的合影。
　　至于其他的……从今往后，便再也与她没有什么关系了。
　　裴见夏蹲下身，沉默地将属于自己的东西往行李箱里装。
　　一想到阮听雪如今还在门外等着她，裴见夏收拾行李的动作都快了几分。
　　走廊里偶尔传来佣人走动的声音，但没有人会留意她这么一件小小的地方。
　　季禾安……大概也是不在家的。
　　毕竟昨夜刚订婚，哪有功夫去理睬她这么一个碍眼的人。
　　裴见夏将最后几样杂物塞进箱子，目光落在床头柜的抽屉上。
　　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拉开。
　　那是她和季禾安唯一一张合照。
　　在母亲还没有生病前，在季禾安的生日宴上，她被母亲带来帮忙。
　　季禾安喝了点酒，大概是将她认错了人，搂着她拍下的照片。
　　裴见夏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
　　季禾安其实偶尔对自己也挺好的。
　　刚搬进季家那会儿，有一次她发烧，是季禾安守着她。
　　母亲去世那天，她也特地从外地赶回来，陪了她很久。
　　季禾安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亲她，是在琴房，季禾安似乎心情不说，说要给她弹一首曲子。
　　琴房只有她一人，她便坐在她旁边，听了许久。
　　弹完那一曲时，季禾安看着她笑，然后吻了下她的额头。
　　那时她以为，季禾安是真的喜欢她，以至于哪怕没名没分，她也心甘情愿待在她身边。
　　可现在她才明白，那些不过是她口中所谓的“玩玩而已。”
　　裴见夏将那张照片翻面，扣在了抽屉最深处。
　　那些偶尔的片刻温柔，就当是一场梦吧。
　　关上抽屉，她站起身，抱起箱子，最后看了一眼这里。
　　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那辆低调的黑色SUV仍旧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见她过来，司机下车，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我来吧，夫人。”
　　裴见夏早已习惯了看人脸色，迎合别人，突然被别人这么殷勤地伺候着，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更何况，她至今也有些没有办法适应这个称呼。
　　在她愣神的片刻，司机已经将行李箱安置好，拉开后座车门，微微欠身等着她。
　　裴见夏不自然地说了声谢谢，坐进车里。
　　阮听雪依旧在看文件，见她进来，什么也没说。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裴见夏倒没觉得有什么，她向来习惯了在季禾安身边当一个透明人，如今也不过是换了一个人。
　　本质上，也没什么区别。
　　她侧头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觉得自己像是无根之萍。
　　没有家、没有妈妈……
　　只剩这烂命一条，以及惶惶不可及的未来。
　　正看着窗外发呆的裴见夏没有看到，一辆白色超跑擦过另一侧的车窗，驶入季家大门。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驶入一片安静的别墅区。
　　绿树成荫，每家每户都隔着很远的一段距离，私密性极好。
　　最终，车子停在一栋简约现代的建筑前。
　　阮听雪合上文件，看着她：“走吧。”
　　裴见夏这才醒神，跟着她下了车，站在那栋房子前。
　　比她想象中更大，也更安静，极简的线条，大面积的落地窗，深灰色食材的外墙，与周围的绿植融为一体。
　　与季家的张扬奢华完全不同，这里的一切都收敛着。
　　阮听雪已经走上台阶，见她站在原地发呆，微微侧头：“愣着做什么？”
　　裴见夏回过神，连忙跟上。
　　走进门内，房间宽敞明亮，依旧是极简的黑白灰配色。
　　冷冽、干净、带着很浓的距离感。
　　和阮听雪这个人仿佛如出一辙。
　　裴见夏看着，却莫名想到酒店天台的那个夜晚。
　　一袭红裙的阮听雪，靠在护栏上，看着她笑。
　　明明是很张扬的艳色，可在她的身上，却像是落在雪地的梅，偏偏生出几分冷，令人惊艳。
　　她还在失神，阮听雪已经兀自换下了高跟鞋，随手将外套递给迎上来的阿姨。
　　“刘姨，这是裴小姐。”她顿了顿，“我的妻子，以后就是这里的女主人。”
　　刘姨看上去四十岁左右，面容和善，穿着整洁的深色居家服。
　　听到阮听雪的话，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收敛，笑着点头：“夫人好。”
　　又是这个称呼……裴见夏已经将近麻木地点了点头：“您好。”
　　刘姨从玄关鞋柜上取出一双崭新的脱鞋，放在她面前。
　　裴见夏弯下腰换好鞋，抬头一瞬间却发现面前的阮听雪正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
　　房间里空调凉意沁人，大理石地板更是带着寒气。
　　阮听雪似乎毫不在意，见她换好鞋，正要转身往房间里走，手腕却忽然被人握住。
　　她低头，看见裴见夏的手。
　　“怎么了？”
　　阮听雪的声音淡淡的。
　　裴见夏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你……还没穿鞋。”
　　阮听雪低头看了看，又看向裴见夏，眉尾微微扬起：“所以呢？”
　　裴见夏被她问住了。
　　所以呢？所以你应该把鞋穿好啊。
　　可地上凉不凉，阮听雪穿不穿鞋，关她什么事？
　　她知道自己此刻应该松开手，装作若无其事，然后继续做一个安分的透明人。
　　可她没有。
　　她只是蹲下身，将鞋柜中另一双鞋摆正，放在阮听雪脚边。
　　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穿上吧，地上凉，对身体不好。”
　　阮听雪低头看着她。
　　裴见夏蹲在那里，仰着脸，嘴唇微微抿着。
　　颇有一股你不穿我就不起来的倔强感。
　　阮听雪沉默了两秒，突然笑了。
　　很浅的一个笑，只是唇角微微弯起一点弧度，却让裴见夏的心蓦地跳了一下。
　　阮听雪真的很美，从第一眼见到她时，裴见夏就这么觉得。
　　那种美不是寻常意义上的漂亮，是带着侵略性的、让人不敢直视的惊艳。
　　可此刻，她就站在自己的面前，微微笑着，锋芒褪去，只剩下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好啊。”她轻轻开口，依旧带着很浅的笑，“那你帮我穿。”
　　

第7章
　　帮她穿？
　　裴见夏蹲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阮听雪的眼。
　　她明明是笑着的，那笑意却未及眼底。
　　像是罩着一层雾，在看她，却像在看别处。
　　阮听雪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垂眸看着她。
　　裴见夏喉间动了动，低下头，看着阮听雪的赤足。
　　很白，被黑色的大理石一衬，白得有些晃眼。
　　脚背纤细，踝骨利落，仿佛一只手就能完全握住。
　　脚趾圆润，修剪得整整齐齐，却并未有任何装饰，此刻却因为接触冰凉地面而泛起粉色。
　　和季禾安完全不同，季禾安很喜欢涂各种颜色的指甲油，张扬的、明艳的，像她这个人一样。
　　……她怎么又想到季禾安了。
　　裴见夏眼睫颤了颤，似乎能感受到阮听雪落在她头顶的视线，不免一阵心虚。
　　像是要掩饰自己的精神出轨，裴见夏伸出手，掌心贴上了阮听雪的脚背。
　　很凉。
　　超乎她想象中的凉。
　　那种凉意透过皮肤，直直地钻进她心里。
　　她下意识地收拢，整只手包裹住那只脚，想要把自己的温度渡过去。
　　阮听雪没有料到她的动作，下意识地轻抽了一下。
　　却被裴见夏握得更紧。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胆子。
　　她只是觉得，不应该这么凉的。
　　阮听雪这样的人，走的路应该遍布鲜花，脚下应该踩着最柔软的毛毯。
　　而不是这样，赤着足，踩在如此冰凉的大理石上。
　　裴见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
　　明明一天前，她还只在这个人的名字前加上一系列贬义的定语。
　　明明阮听雪应该是那种心狠手辣、城府极深的人，她应该对她避之不及。
　　可现在，她蹲在这里，握着这个人的脚，心里想的却是：她以前，也是如此吗？
　　她低着头，指腹轻轻摩挲过那片微凉的皮肤。
　　除了最开始的那一下轻挣，阮听雪没有再动，只是任由她。
　　裴见夏有些不敢抬头去看阮听雪的神色。
　　她怕一抬头，那些雾又落回阮听雪的眼里。
　　明明在笑，却又好像隔着千山万水。
　　她只埋着头，专注地做着手下的事。
　　指腹贴着脚背，一寸一寸地摩挲过去。
　　直到感觉到掌心下的皮肤从冰凉变得温热，她才拿起旁边的拖鞋，轻轻托住阮听雪的脚踝。
　　将那只被她捂热的脚，套进鞋里。
　　穿好一只，又开始捂另一只，直到两只都穿好。
　　但她还是没有抬头。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可能是怕阮听雪会笑吧，笑她如此自讨没趣、自作主张。
　　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
　　裴见夏只是蹲在地上，一动不动地。
　　直到头顶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然后，阮听雪弯下腰，微凉的指尖落在她的下巴上，轻轻抬起她的脸。
　　她被迫对上阮听雪的视线。
　　那双清而艳的眼眸，就那样静静望着她。
　　裴见夏想要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的眼睛不听使唤。
　　就那样直直地看着阮听雪。
　　阮听雪弯着腰，启唇：“这样的事情，在季禾安那里，做过多少次？”
　　语气很平静，没有起伏，像是只想得到一个答案。
　　那双眼睛的注视下，裴见夏没有办法说出一句谎。
　　“没有，”她侧过头，感受到阮听雪的指尖划过她的下颌，“她不需要……也不喜欢我碰她。”
　　说这些话的时候，裴见夏反倒坦然。
　　她本是季禾安未曾宣之于口的地下情人，虽然不知道阮听雪是怎么知晓的。
　　可她在阮听雪面前更狼狈的时候都有过，如此说这些，倒也没有觉得多么羞耻。
　　阮听雪的指尖顿了顿。
　　“不喜欢？”她重复了一遍。
　　裴见夏点了点头，垂着眼，不敢看阮听雪的表情。
　　阮听雪轻笑一声，然后俯下身，在她唇边轻轻落下一个吻。
　　这个吻太浅，浅到裴见夏来不及反应就一触即分。
　　“我不想走路了……”她看着裴见夏，低声说，“抱我回房吧。”
　　裴见夏愣住。
　　她还维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目光落进阮听雪含着笑的眼眸。
　　抱自己的妻子回房间……这应该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阮听雪想让她抱，那她就抱。
　　裴见夏终于站起身来，伸出手环住阮听雪的腰。
　　好细。
　　一只手就能圈过来，裴见夏的动作下意识地放轻，生怕一用力就碰碎了。
　　可指下的触感，还是让她恍然想起昨晚，这截细腰在自己掌心下绷紧又软下的模样。
　　像是春日里化开的雪水，薄而韧。
　　那些画面猝不及防地涌入脑海。
　　阮听雪绷起的下颌，以及浮动的一片雪。
　　裴见夏的脸腾地红了。
　　她低着头，不敢再看阮听雪。
　　深吸一口气，去掉脑子里面的杂念，弯下腰，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
　　阮听雪被她稳稳地抱了起来。
　　很轻。
　　轻得像是一片落在掌心的雪，一阵风就能飘走。
　　裴见夏忍不住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想要把这个人牢牢地固定在怀里。
　　阮听雪的手臂自然地环上她的脖子。
　　头轻轻地靠着她的肩，眼眸半敛，遮住眸中思绪。
　　裴见夏不敢乱看，只抱着阮听雪，一步步地往楼上走。
　　阮听雪的呼吸就在她的耳边，一下一下，轻轻的、温热的。
　　裴见夏能感受到她的心跳，平缓而安静。
　　和自己的截然不同。
　　自己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不知道阮听雪有没有感觉到。
　　可能有吧。
　　因为阮听雪忽然笑了一下。
　　裴见夏的耳尖染上绯意。
　　楼梯不长，可裴见夏觉得，这是她走过的最长的一段路。
　　走到二楼，她站在走廊里，茫然无措，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最里面的那间。”
　　阮听雪适时地开口。
　　裴见夏单手抱着她，伸出手，推开门，一室暗沉扑面而来。
　　下意识地摸到开关，打开灯才得以看到全貌。
　　极简的黑白灰配色，厚厚的遮光窗帘严密地挡住，半点阳光都透不进来。
　　难怪那么暗。
　　明明外面是午后，房间里却像是深夜。
　　裴见夏抱着阮听雪站在门口，有些愣神。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
　　阮听雪依旧靠在她的肩上，眼神虚晃。
　　裴见夏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怀里的这个人，从昨晚相遇开始，就一直在打破她心里的那些固有印象。
　　莫名其妙地要和她结婚，又对她态度忽冷忽热，忽远忽近……
　　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意识到这一点，裴见夏疯狂在脑子里把这些念头驱逐出去。
　　奇不奇怪的跟她又没有关系。
　　她不过是阮听雪随手带回家的一个摆设品。
　　摆设是没有资格揣度主人的。
　　她抱着阮听雪走向床边，弯下腰，将她轻轻地放在床上。
　　阮听雪的身体陷进柔软的床垫中，长发散落在枕头上，那双半敛的眼眸抬起，看向裴见夏。
　　裴见夏想要直起身，可阮听雪没有松手。
　　她的手臂还环着裴见夏的脖子。
　　裴见夏被迫弯着腰，脸离阮听雪很近很近。
　　近到能看清楚她瞳孔里倒映着的自己。
　　灯光从头顶洒下来，照亮了阮听雪颈侧的一小片皮肤。
　　那里落着一枚吻痕。
　　颜色已经有些淡了，变成浅浅的粉色，暧昧地印在她白皙的侧颈。
　　裴见夏的目光一落在那里，就再也移不开。
　　她记得那个吻痕。
　　那时候阮听雪在她身下，仰着脖颈，她低下头，吻上这片皮肤，用力地吮吸，直到这里泛起深深的红色。
　　裴见夏的呼吸重了一些。
　　阮听雪似乎觉察到她的视线，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松开了搂着裴见夏的手臂。
　　随着她的动作，更多痕迹露出来。
　　锁骨上有一排浅浅的齿痕。
　　再往下，隐在衣料下，若隐若现。
　　裴见夏的脑子轰得炸开。
　　她慌忙直起身来，慌不择言地想要为自己的窥探道歉：“阮总——”
　　话一出口，她就见到阮听雪的眼眸动了动，又敛起。
　　唇角那抹弧度还在，却变得很淡很淡。
　　淡得像是什么都没有。
　　“阮总？”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听不出任何情绪。
　　裴见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她实在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叫。
　　两人是法定意义上的妻妻没错，可她心里分外清楚，不敢真的以阮听雪的妻子自居。
　　也不敢直呼她的大名，心里一激动，便秃噜了嘴。
　　可阮听雪看起来，明显不开心了。
　　她向后靠在枕头上，长发垂下，遮住了颈侧那些暧昧的痕迹。
　　“出去吧。”她淡淡开口，“我想休息了。”
　　语调很平，没有一丝起伏。
　　裴见夏一僵。
　　阮听雪看着她，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还要我再说一遍吗？”
　　

第8章
　　裴见夏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阮听雪身上。
　　那双漂亮的眼睛说完话以后便缓缓阖上，不再看她。
　　纤细的眼睫垂在眼下，眼角那颗泪痣也安静地缀着，透出几分脆弱的倦意。
　　房间里一片死寂。
　　阮听雪的呼吸清浅，绵长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
　　裴见夏在床边伫立片刻，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弯下腰，轻轻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
　　白炽灯惨白的灯光落在阮听雪的脸上，褪去了所有锋芒，只余下一片寥落的白。
　　帮阮听雪掖好被角，裴见夏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带上了门。
　　楼下客厅里，只有她那只孤零零立在玄关处的行李箱。
　　阮听雪没有告诉自己应该住哪里，这偌大空旷的屋子，让裴见夏一时竟不知该往何处去。
　　索性就坐在沙发上，对着行李箱发起了呆。
　　半晌，才像是想起了什么，摸遍所有口袋，终于找到了被她遗忘许久的手机。
　　屏幕上上面密密麻麻的裂痕触目惊心，大概就是昨夜纠缠时摔落在地的。
　　也不出她所料，按了开机键毫无反应。
　　裴见夏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准备出门去维修一下。
　　刚走到大门口，就被刘姨叫住：“夫人。”
　　裴见夏暂时忽略了这个让她不自在的称呼，停下脚步，“怎么了。”
　　刘姨对着她温和地笑了笑，“您这是要出门吗？”
　　裴见夏不明所以地点头。
　　“阮小姐方才特意叮嘱过，厨房为您准备了饭菜，要不夫人用了膳再走吧。”
　　裴见夏下意识地抬头，望向二楼尽头那个紧闭的房门。
　　“那她呢？”裴见夏扭头，问刘姨。
　　刘姨答到：“小姐方才说了，她不饿。”
　　裴见夏的眉头皱起。
　　从昨晚到现在，她就没见过阮听雪吃过东西。
　　唯一下肚的也就是那瓶酒。
　　怎么可能不饿？
　　裴见夏沉默了几秒，她低头看着手中碎屏的手机，看向刘姨：“麻烦您先上一下菜，我去叫她。”
　　刘姨一愣，刚想阻拦。
　　裴见夏就已经转身，快步跑上了楼。
　　站在阮听雪的门口，裴见夏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轻轻敲了下门。
　　无人应答。
　　“刘姨准备了饭菜，”她对着门板，一字一句说得认真，“她说你不饿。”
　　“但从昨晚但现在你都没吃过东西。”
　　“这样不行，对胃不好。”
　　房间内依旧没有动静。
　　刘姨在身后小声提醒着：“夫人，小姐她不喜欢别人打扰。”
　　裴见夏何尝不懂她们这些豪门的规矩，也知道这么做会让阮听雪不悦，可她就是做不到视而不见。
　　她脑子里闪过背得滚瓜烂熟的民法典条文，妻妻之间有互相抚养的义务。
　　阮听雪给了她一个容身之所，她就不能看这个人糟践自己的身体。
　　她不明白，阮听雪都知道要给她准备午饭，怎么就不知道自己也需要。
　　她抬手，不知疲倦地一直敲着。
　　刘姨站在楼梯口，看着她的背影，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轻轻叹了口气，转身下楼了。
　　“阮听雪。”裴见夏皱着眉，第一次叫出了她的名字。
　　她抿了抿唇，又敲了一下。
　　“你不开门，我就一直敲。”
　　“敲到你开门为止。”
　　她说到做到。
　　正抬起手准备继续敲，门却咔哒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裴见夏的手僵在半空，保持着敲门的姿势。
　　阮听雪站在门口，沉眸看着她。
　　不知道何时换了一身黑色真丝睡衣，腰带松松地系着。
　　乌黑的长发披散肩头，衬得整个人肤色几乎白得透明。
　　那份生人勿近的冷意，比白日里更甚。
　　这回倒是穿了鞋，但看向她的脸色，实在算不得好。
　　“裴见夏，你真的很烦。”她的声音清冷，带着细微的哑意。
　　“嗯，我知道，”裴见夏坦然点头，目光却分毫不让，“但是你需要吃饭。”
　　阮听雪被她这份理直气壮噎了一下。
　　她看着裴见夏澄澈又坚定的眼睛，沉默了几秒，忽然轻笑出声。
　　“好。”
　　餐桌上，刘姨吩咐厨房准备的饭菜精致可口，热气腾腾地摆满了一桌。
　　裴见夏站在餐桌旁，看着那一桌精致的饭菜，又看了看随意落座的阮听雪。
　　一时有些犯难。
　　她的目光在餐桌上扫了一圈。
　　餐桌很大，剩好几个位置。
　　但哪个是她的？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坐哪儿。
　　离阮听雪近一点？还是远一点？
　　近的话，有点太冒犯了，远的话，又会不会太见外……但她本来就是外人。
　　她站在原地，犹豫着。
　　阮听雪抬起头，看着她。
　　看见她脸上那点无措，阮听雪的眉峰微微动了一下。
　　“站着做什么？”她淡淡开口。
　　裴见夏张了张嘴：“我……坐哪儿？”
　　阮听雪愣了一下，又垂下眸，“你是我的妻子，自然要坐我的旁边。”
　　裴见夏怔怔地看着她。
　　她好像真的在如她承诺的一般，给她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
　　人少还是人后，她都没有想过要遮掩什么。
　　心底某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阮听雪已经垂下眸不再看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裴见夏在心里莫名地笑了一下，抬脚走过去，在阮听雪的身旁坐下。
　　一顿饭吃得悄无声息，两人都不是什么爱说话的性子，此刻也都沉默无言，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
　　不远处静候的刘姨却侧过脸，吸了下鼻子。
　　虽然她不明白小姐不过是出去参加了个宴会，怎么回来就莫名多了一个妻子的。
　　但从先夫人离世后，这是第一次，有人能把阮听雪从房间中叫出来。
　　刘姨看着不远处的两个人。
　　阮听雪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一点一点、很慢，但真的是在好好地吃饭。
　　刘姨在这个家待了二十多年，是看着阮听雪长大的。
　　从前她就不喜欢吃饭，总是先夫人哄着她，才会多吃一些。
　　可八年前夫人去世，再也没有人敢哄她，也没人能哄得动她。
　　她亲眼看着看着阮听雪一步步把自己揉碎了塞进这幅冰冷坚硬的壳子。
　　把自己变成了外界那个杀伐果断、让人闻风丧胆的阮氏掌权者。
　　可她仍旧没有好好吃饭。
　　忙起来的时候一整天不吃东西也是常有的事。
　　敲门、想要劝她吃一点，但往往起不到作用。
　　除此之外，她也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可如今，这个刚走进家的女生，敲开了阮听雪的门。
　　正低头吃饭的裴见夏不知道刘姨在想什么，她只是觉得自己离阮听雪有些近了。
　　近到她一抬眼，就能看到阮听雪睡袍下那些未被处理过的斑驳痕迹。
　　裴见夏愈发心虚起来。
　　她站起身，用勺子舀了碗汤，放在了阮听雪的面前。
　　阮听雪动作顿了下，侧脸看着她。
　　裴见夏避开她的目光，声音有些不自然：“你……一直没吃饭，喝点汤，暖一下胃。”
　　阮听雪垂眸看了眼面前那碗汤，又抬起头，看向裴见夏。
　　耳尖红红的，像是沾了胭脂。
　　真可爱，阮听雪想。
　　阮听雪抬手端起那碗汤，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口中。
　　温热的汤滑入胃里，连带着心底也暖了几分。
　　经年不见，裴见夏还是如此喜欢照顾别人。
　　“谢谢。”她轻声说。
　　裴见夏的耳尖更红了。
　　她低下头，扒着碗里的饭，闷闷地回了句：“不用谢。”
　　一顿饭终于吃完，裴见夏下意识地想起身收拾，却被刘姨笑着拦住。
　　客厅里一瞬又安静下来，裴见夏瞄了阮听雪好几眼，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阮听雪却看着她放在玄关处的行李箱，开口：“二楼最里间。”
　　裴见夏一脸茫然：“？”
　　阮听雪看着她：“你的房间。”
　　裴见夏愣住了：“……那个不是你的房间吗？”
　　阮听雪见她呆滞的模样，眉目平静：“我的妻子，和我住一个房间，有什么问题吗？”
　　

第9章
　　有问题，当然有问题！
　　问题可太大了。
　　方才抱阮听雪进去时，她看得清清楚楚，那间卧室里，只有一张床。
　　裴见夏站在原地，看着阮听雪，被她这句话震得反应不过来。
　　那句话像是有回音一样，在她脑子里面转了好几圈，嗡嗡作响。
　　而且阮听雪这副表风轻云淡的模样，显然没打算给她留有拒绝的余地。
　　以后要和阮听雪……睡在同一张床上。
　　光是这个念头，就让裴见夏的脸，从耳尖开始，一路红到了脖颈。
　　“阮——”她试图挣扎，可话一开口，又卡在了称呼上。
　　阮听雪忽然向前迈了一步，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近到裴见夏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清冽的冷香。
　　她不由得屏住呼吸，下意识向后退，后背却抵在了沙发扶手上，动弹不得。
　　阮听雪看着她，那双眼睛很深，像是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阮什么？”她追问。
　　裴见夏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发不出声音。
　　方才在阮听雪的门前她一急之下叫出她的大名，可现在被阮听雪注视着，那两个字像是生了根，怎么也吐不出口。
　　阮听雪见状，又向前逼近了一步，近到她们的鼻尖几乎相触。
　　“我以为我带回家的，是我刚领了证的妻子，”她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自觉察的危险，“而不是什么只会一口一个阮总的……下属，你觉得呢？”
　　她离得太近了。
　　近到裴见夏能够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轻轻落在自己的唇上。
　　裴见夏的心跳快得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看着阮听雪那张太过好看的脸，理智在这一刻全然崩塌。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听雪。”
　　很轻，带着一点颤抖。
　　阮听雪的眼睛弯了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化开。
　　“再叫一遍。”
　　裴见夏心里的那点退缩被方那句脱口而出的称呼彻底打碎，“听雪。”
　　阮听雪笑了一下，她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搭在裴见夏的后颈，微微用力一压。
　　唇瓣相贴。
　　阮听雪的唇真的很软，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轻轻地覆在裴见夏的唇上。
　　裴见夏呼吸骤然停滞。
　　她怎么又亲她了。
　　她们不是交易妻妻吗？
　　怎么阮听雪总是这样，轻易地便能亲她？
　　但更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并不排斥与阮听雪的亲密接触。
　　甚至身体里还升起一种陌生的、渴望靠近的悸动。
　　大脑里只剩下唇上那一点温凉的触感，和阮听雪唇息间薄凉清冽的香。
　　阮听雪似是笑了一下，唇瓣蹭着她的唇，语气慵懒又缱绻：“接吻要闭眼的知道吗，裴见夏。”
　　她的声音懒懒的，叫着她的名字，让她心摇神晃。
　　裴见夏眨了下眼睛，乖乖闭上眼，抬起手揽住她的腰，加深了这个吻。
　　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梦里只有阮听雪，和她的吻。
　　许久，阮听雪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
　　唇上染着薄薄的水光，牵扯出一线暧昧的水色。
　　裴见夏轻颤着睁开眼，撞进阮听雪的眼眸。
　　阮听雪终于退后一步，指腹蹭过裴见夏的唇，“以后，就这样叫，知道了吗？”
　　裴见夏看着阮听雪那双含着水汽的眼眸，喉间动了动。
　　她点点头：“好。”
　　阮听雪看着她，满意地弯了下眼睛：“下午我要去公司，你有什么安排吗？”
　　裴见夏方才从旖旎的氛围中回过神，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拿出自己的手机，“去修下手机……晚上还有一个家教的兼职。”
　　阮听雪视线扫过她手中黑屏的手机，挑眉：“兼职？”
　　裴见夏点了点头：“嗯，给一个初中生补课，每周三次。”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半年前，我妈妈脑癌晚期，季……借了我五十万，我还没有攒够。”
　　阮听雪看着裴见夏，神色平静：“五十万么。”
　　裴见夏点了点头：“这半年我自己打过几份工，攒了点，还差三十多万。”
　　她垂眸看了下手机显然已经不能用的手机，在心里叹了口气：又是一笔额外的支出了。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吗？”阮听雪顿了下，又补充道，“和季禾安有关系的任何东西。”
　　裴见夏认真想了想，摇头：“没有了。”
　　阮听雪很平静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拿出手机，飞快地操作了几下，然后抬起头，看着裴见夏，“还完了。”
　　裴见夏愣住，她看着阮听雪，瞳孔微微放大：“什么？”
　　阮听雪把手机屏幕转向她，是银行转账界面。
　　收款人：季禾安。
　　金额：500，000.00
　　备注：欠款。
　　转账时间，正是刚刚，
　　裴见夏的脑子一片空白。
　　啊？
　　她看着屏幕，又看向阮听雪，一瞬间没有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愣着做什么？”她问，“替你还完了。”
　　裴见夏还没有反应过来，阮听雪的手机便振了起来。
　　阮听雪挑眉，手指划开，接听。
　　“阮听雪，你有病吧！”
　　熟悉的腔调，是季禾安。
　　裴见夏眼睛瞪大，不敢出声。
　　阮听雪的神色没有丝毫波动，她甚至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愉悦。
　　“季大小姐，”她的声音泛着懒洋洋的意味儿，“收到转账了？”
　　电话那头，季禾安的声音像是被点燃的炸药，“你发的什么东西，什么欠款？”
　　“没什么，”阮听雪抬眼，看了裴见夏一眼，“替我的新婚妻子了断一些陈年旧事，既然季大小姐已经收到转账，那我先挂了。”
　　季禾安的声音更大了：“你什么意思，阮——”
　　阮听雪毫不留情地挂断电话，然后熟练地将那个号码拉进黑名单。
　　“刘姨，帮夫人把行李拎到我的房间。”
　　阮听雪一边吩咐着，一边又拨通了特助的电话：“买一部最新款的手机和电话卡，立刻送到家里。”
　　吩咐完一切，她这才看向还在发愣的裴见夏。
　　“没有意义的兼职就推了吧，”她语气自然，“下午你就在家休息，熟悉一下家里的环境。”
　　裴见夏人都傻了，从转账的那一刻开始，整个人一直处于宕机状态。
　　她眼睁睁看着阮听雪一气呵成地安排好所有事情。
　　每一件都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她不明白，为什么阮听雪可以做到这么坦然。
　　那可是五十万，是这大半年来压在她心头的一座山。
　　如今，却被阮听雪如此轻松地便搬走。
　　裴见夏看着阮听雪，声音干涩，结结巴巴地问：“为什么？”
　　阮听雪挑眉：“什么为什么？”
　　裴见夏不理解，“为什么要帮我？”
　　阮听雪挑眉，漂亮的眉眼满是理所当然，“你是我的妻子，给自己的妻子还债，需要什么理由吗？”
　　“可我们不是——”裴见夏话说一半，又把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
　　刘姨还在客厅。
　　她想起自己的身份，名义上的阮太太。
　　沉默了几秒，裴见夏还是抬起头，认真地说：“我会还给你的。”
　　阮听雪扫了她一眼，没再多说，转身拾级而上。
　　只留下了一句轻飘飘的“随你。”
　　直到客厅里重新回复平静，裴见夏才恍然想起来，她一开始，是准备拒绝阮听雪同房的要求的。
　　怎么事情百转千回，发展到了现在这个场面。
　　裴见夏在楼下愁肠百转地坐了没多久，客厅门走进来一个女人。
　　裴见夏认出了这个人，上午在民政局见过的，没记错的话，姓周。
　　带着银框眼镜，一身职业装，看起来干练利索。
　　周特助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手提袋，看见裴见夏，微微颔首：“夫人好。”
　　她连忙站起身，“您好。”
　　周特助走过来，把那个白色的手提袋放在茶几上。
　　“这是阮总吩咐买的手机和电话卡，”她说，“您看看合不合心意，不喜欢的话我立刻去换。”
　　“谢谢，不用了。”
　　裴见夏拆开盒子。
　　银白色机身，和阮听雪正在用的那个，貌似是同款机型。
　　周特助笑了笑：“夫人客气了，这是我的本职工作。”
　　“夫人要是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回公司了。”
　　裴见夏连忙点头：“好的。辛苦您了。”
　　周特助笑了笑，转身离开。
　　送走周特助，裴见夏打开手机，翻开通讯录，发现上面已经预存了一个联系人。
　　是阮听雪。
　　她叹了声气，取下原本手机里的电话卡，插了进来。
　　刚开机，一个电话就蓦地弹了进来。
　　——就像是一直在等着她开机一样。
　　来电显示的号码，裴见夏再熟悉不过，是季禾安的。
　　曾经，季禾安要求她二十四小时电话要保持畅通，随叫随到。
　　而现在……她已经许久没有打开过手机了。
　　如今看着这串数字，心里竟感觉到了些许的陌生。
　　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抗拒。
　　手机还在执着地震动，像是不会放弃一样。
　　裴见夏的眉头皱起来，她看着那个电话号码，忽然想起阮听雪刚才接电话时的样子。
　　懒洋洋的，漫不经心，说完就挂，毫不拖泥带水。
　　她想了想，最终点开屏幕，按下了接听键。
　　

第10章
　　“裴见夏！”
　　季禾安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裹着一股急火，还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慌乱。
　　“终于知道接我电话了是吗？”
　　裴见夏握着手机，指尖微凉，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应声。
　　季禾安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语气瞬间拔高，带着惯有的命令口吻：“我不管你现在在哪儿，马上给我回来，听到没有！”
　　裴见夏的眼睫颤了颤，她听着季禾安的声音，听着那些熟悉的腔调。
　　若是平常，季禾安一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话，她总会第一时间放下一切赶过去，生怕惹她不快。
　　可现在，听到她的话，她心里竟出奇的平静。
　　像是在听一个陌生人讲话。
　　“季小姐。”她终于开口，声音淡得像水。
　　电话那头猛地顿住。
　　“你叫我什么？”季禾安的声音变了，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
　　“订婚快乐。”裴见夏说。
　　声音很轻，很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季禾安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变得很轻，很哑：
　　“你说什么？”
　　裴见夏握着手机，站在阳光里。
　　然后她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
　　“订婚快乐，季小姐。”
　　“昨天晚上，我没来得及跟您说。”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裴见夏能听见话筒传来季禾安的呼吸声，变得有些乱。
　　“裴见夏，”季禾安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情绪，“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裴见夏想了想。
　　“知道。”她轻轻点头。
　　季禾安的声音突然拔高：“你知道？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我——”
　　她顿住了。
　　话到嘴边，却又戛然而止。
　　裴见夏等了几秒，终究没等到下文。
　　她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最后一丝情绪也消散殆尽。
　　“季小姐，”她说，“昨天晚上您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您说，跟我就是玩玩而已。”
　　“您还说，过了昨晚，就把我打发走。”
　　裴见夏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都听到了。”
　　“裴见夏，我——”季禾安急切地想说什么。
　　“季小姐，”裴见夏轻轻打断她的话，“感谢您的收留，以前是我自作多情不识好歹，祝您幸福。”
　　话音落下，裴见夏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
　　然后学着阮听雪的样子，拉黑，删除。
　　这个名字彻底消失在通讯录中，裴见夏忽然觉得压了很久的那块石头，就散了。
　　她放下手机，转身，却看到阮听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好了衣服，站在楼梯口，看着她。
　　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休闲西装，里面是简约的白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长发半挽，露出左眼角那颗此刻显得格外清冷的泪痣。
　　整个人站在光影交错的楼梯上，就像是刚从杂志封面走下来。
　　冷冽，疏离。
　　裴见夏心里一紧。
　　她不知道阮听雪在那里站了多久。
　　也不知道她和季禾安的对话，她听到了多少。
　　在阮听雪家里，和季禾安联系，阮听雪会生气的吧。
　　她慌忙上前一步，想要解释：“我就是……”
　　阮听雪却没给她开口的机会，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鞋子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声响。
　　裴见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越来越近。
　　心跳越来越快。
　　阮听雪走到她面前，停下。
　　指尖勾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她说，“我要去公司。”
　　裴见夏愣愣点头。
　　“离开前，”阮听雪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履行一下妻子的义务吗？”
　　客厅里空无一人，裴见夏不明白阮听雪口中的义务指的是什么。
　　民法典规定，妻妻应当互相忠实、尊重和关爱。
　　可没有哪一条法律规定了妻子出门前，她应该履行哪条义务。
　　裴见夏正茫然，整个人已经被阮听雪逼得后退，后背抵上了柔软的沙发。
　　鼻息间满腔都是阮听雪的气息。
　　阮听雪喷了香水，和之前的冷香又是不一样的。
　　前调是清冷的柑橘和佛手柑，可靠近时，那种冷调又渐渐化开，露出下面温暖的木质香。
　　雪松、麝香……还有一点若有似无的琥珀。
　　冷冽，但是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就像是阮听雪这个人。
　　不等她多想，阮听雪的吻便落了下来，绵长而温柔。
　　许久，阮听雪才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又在她唇上浅浅地碰了一下。
　　随即，一张卡被塞进了裴见夏的手心。
　　“你来得匆忙，有什么需要的自己先买。”
　　裴见夏刚从这个吻的余韵中恢复过来，听到这句话，心里莫名有些难以形容。
　　……阮听雪这卡给的太是时候了，像是某种……嫖资一样。
　　她想说她不需要。
　　但阮听雪已经转身，径直朝着门口走去。
　　推开门时，她侧过脸，看向呆立的裴见夏，唇角微扬，“晚上见。”
　　砰——
　　门被关上，把裴见夏的话也关进了肚子里。
　　她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唇上还残留着那个吻的温度。
　　周身好像还能闻到那股香水的气息。
　　裴见夏慢慢抬起手，碰了下自己的唇。
　　亲吻不是相爱的人之间才能做的事情吗？
　　为什么阮听雪能够如此自然而然地亲吻她。
　　一次又一次，自然地像是她们真的是一对相爱的妻妻。
　　可她们明明不是。
　　裴见夏想不明白，在沙发上发了会呆，站起身，上了楼。
　　和阮听雪一起生活显然是已经改变不了的事实。
　　裴见夏想：既来之则安之吧。
　　推开那扇虚掩的门，房间里还是那个样子。
　　踏入房间，整个人就像是被阮听雪的气息包裹住，让裴见夏觉得有些烧得慌。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她的行李箱被拎上来后，就放在床边。
　　裴见夏随手将那张黑卡放在一旁的桌子上，顺手将自己的行李箱放在了门口。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裴见夏这才发现，窗帘后竟是一整扇落地窗。
　　阳光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瞬间铺满整个房间。
　　那种阴冷的感觉才被驱散了不少。
　　裴见夏这才发现，这间卧室比她想象中的要明亮得多。
　　“整天在这样的房间里待着，脾气好得了才怪。”她低声嘀咕了一句，抬手推开了窗户。
　　外面一片空荡开阔。
　　落地窗外是宽敞的露台，铺着深色的防腐木，摆着一张藤制躺椅。
　　裴见夏站在露台，往下看，不由得愣住。
　　下方竟是一片露天泳池。
　　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清澈地能看见池底的瓷砖。
　　在炎炎夏日里，透着沁人心脾的清凉。
　　裴见夏伸了个懒腰，看着那方泳池，莫名觉得这个露台的高度和角度，竟有点像跳水台。
　　收回目光，她拿出手机，和约好的家教道了个歉。
　　诚恳地解释自己没有办法继续下去这份工作，并表示愿意重新给她推荐一名比她还要优秀的家教。
　　和她联系的家长很通情达理，表示了惋惜，并爽快地结算了费用。
　　裴见夏看着转账提示，心里清楚，她还是需要一份工作。
　　那五十万，她必须还给阮听雪。
　　但她不想在做那些没有成长的兼职。
　　家教虽然安稳，却无法让她获得任何专业上的发展。
　　不过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先熟悉这个地方比较好。
　　裴见夏走下楼，随意地在这偌大的别墅逛着。
　　楼上楼下，院里院外，她走了个遍，可越逛，心里的疑惑就越深。
　　她溜达了这么久，除了刘姨，竟一个旁人也没有见过。
　　裴见夏想起季家。
　　季家那栋白色别墅里，光是佣人就有七八个。
　　厨师、保洁、司机、园丁，还有专门负责打理杂务的阿姨……各司其职。
　　每天进进出出，热闹得很。
　　可这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只有阮听雪一个人住。
　　偌大的别墅，空旷得让人心慌。
　　

第11章
　　裴见夏在别墅里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回到了客厅。
　　刘姨正在擦拭角落的一只白瓷花瓶，见她进来，笑着问：“夫人要喝茶吗？”
　　裴见夏轻轻摇摇头，犹豫了片刻，还是把心里的疑问问出口：“刘姨，家里平时就您一个人吗？”
　　刘姨手上动作不停，只是点头：“是，平时就我一个人，小姐不太喜欢太多人在家里走动，园丁和保洁都是定期来，做完就走。”
　　裴见夏低低哦了一声，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这么大的一个房子，阮听雪一个人住着，不会觉得孤单吗？
　　刘姨却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一边擦着花瓶一边轻声开口：“小姐从小就这样，不喜欢热闹。”
　　“先夫人在世的时候还好些，后来先夫人走了，小姐遣散了一批人，这房子就越来越安静了。”
　　先夫人。
　　裴见夏知道这个人。
　　沈筠，沈氏集团大小姐，那是真正的名门闺秀，温婉清丽。
　　二十五岁时却下嫁阮正山，背靠着沈氏，阮正山才得以将阮氏发展到如今如日中天的地步，后来她却因身体原因香消玉殒。
　　彼时的阮听雪，也不过方才16岁。
　　“沈夫人……”裴见夏斟酌着开口，“是个很好的人吧。”
　　刘姨点点头，眼神柔和了几分，“是，她是个顶好的人，长得漂亮，性子也温柔，就是……”
　　话说到一半，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裴见夏没再追问，看到刘姨脸上的神色，直觉告诉她，这大概是阮听雪不愿提及之事。
　　涉及到旁人的隐私，裴见夏也不再多问，只是心里有些泛软。
　　阮听雪当初就是自己一个人，独自面对那么一大堆对她虎视眈眈的人的吗？
　　“夫人……”刘姨看着她，欲言又止。
　　裴见夏回过神：“怎么了？”
　　刘姨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小姐……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外头那些人说的，您别全信。”
　　裴见夏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我知道。”
　　短短一日，她就亲眼见识了阮听雪不同的样子。
　　冷硬的、强势的、温柔的……
　　她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阮听雪，又或许全都是。
　　但不管哪一面，是这个人在她无处可归的时候，给了她一个庇护所。
　　裴见夏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她想了想，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置顶的那个名字分外醒目。
　　她怕阮听雪在忙，没敢打电话，只给她发了短信。
　　指尖下意识敲了个您，想了想，还是删掉，[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本以为这种大忙人，大概率要很久才能看到消息，结果消息刚发出去，就收到了回信。
　　[阮听雪：七点。]
　　裴见夏算了算时间，回了句好。
　　阮听雪没再回复。
　　裴见夏放下手机，扭头问：“刘姨，您知道她有什么忌口的吗？”
　　刘姨一愣，不明白她问这做什么，但还是回答，“小姐不挑食的。”
　　裴见夏刚想松一口气，就听到刘姨补充道：“也就是心情好的时候什么都吃点，心情不好的时候这也不吃，那也不吃。”
　　裴见夏：“……”
　　她沉默良久，评估了一下阮听雪今天心情。
　　出门的时候主动亲了她，还说晚上见。
　　大概可能也许心情不算太差。
　　她安心了些，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着里面琳琅满目的食材，开始盘算做什么。
　　刘姨见她的动作，这才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
　　“夫人……怎么能让您亲自下厨呢，这些事会有专门的厨师负责的。”
　　裴见夏手上动作没停，把食材一样样拿出来，头也不回地说：“没事儿，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做。”
　　刘姨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还是觉得有些不妥。
　　裴见夏拿起一颗西红柿，扭头看着她，“不用担心，我厨艺应该还是不错的。”
　　她还是从妈妈那里学到的，因为她总是很忙，担心自己照顾不好自己，只要有空就教她做饭。
　　刘姨想说自己不是担心这个，但最后还是没说什么，“那就麻烦夫人了。”
　　阮氏集团大楼，顶层会议室。
　　长方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阮氏集团董事，气氛压抑得近乎凝固。
　　阮听雪坐在主位上，眉眼疏离。
　　她手中掌握着集团百分之六十的股份，是集团绝对的话事着。
　　董事们交换着眼神，谁都没先开口。
　　“阮总，”坐在左侧的一个中年男人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关于针对季氏的方案安排，我们还有些不同的意见。”
　　在座的董事们都知道，季禾安和阮听雪向来不对付。
　　两家企业在多个领域都有竞争，关系紧张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阮听雪抬起眼，看向说话的那个中年男人——张董。
　　她的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说。”
　　张董斟酌着措辞：“阮总，我们不是质疑你的决策，只是觉得......针对季氏的这个方案，是不是有些过于激进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季氏虽然和我们有竞争，但毕竟也是申海市的老牌企业，根基深厚。如果正面硬碰，恐怕会两败俱伤。”
　　立刻有人附和道：“是啊，而且季家和陈家刚联姻，现在正是风头上，我们这时候动手，会不会不太明智？”
　　阮听雪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等他们说完，她才开口，语气平淡。
　　“说完了？”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阮听雪依旧靠着办公椅，整个人看着慵懒而随意，只是微微抬起下巴，被她视线扫过的人却都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季氏和陈家的联姻，不过是负隅顽抗。”
　　有人皱眉：“阮总，这话怎么说？”
　　阮听雪没有直接回答，她扫了眼周特助。
　　周特助会意，立刻打开手中的平板，将一份文件投屏到会议室的大屏幕上。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份详细的财务报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看得董事们脸色微变。
　　“这是宏远建设近三年的真实财务状况。”周特助声音平稳，“表面盈利稳定，但实际上，早在两年前，陈璟就开始挪用公司资金填补个人投资的亏空。”
　　董事们面面相觑，看着那一份数据。
　　“到现在，宏远建设的账面亏空已经超过三个亿，全靠那几个政府项目的预付款在周转。”
　　张董的脸色变了变，阮听雪视线从他脸上扫过，很轻地扯了一下唇角。
　　周特助继续说：“而季氏那边，季禾安的父亲季明远身体一直不好，公司实际决策权已经逐渐交到季禾安手里。”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有人小声发问：“所以呢？”
　　阮听雪看了他一眼，轻轻地笑了一声，那里面没有半分温度。
　　“季禾安啊……”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带着几分嘲讽，“商业运作，她不行。”
　　语气轻飘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张董忍不住问：“阮总，恕我直言，您和季氏到底有什么过节？为什么一定要......”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为什么一定要把季氏往死里整？
　　阮听雪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张董，”她的声音很轻，“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
　　张董的脸色一僵，立刻低下头：“是我冒昧了。”
　　阮听雪收回目光，站起身。
　　“方案继续推进。散会。”
　　她说完，径直走出会议室，没有半分停留。
　　周特助连忙跟上。
　　走廊里，阮听雪的脚步很快，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周特助跟在她身后，将一个文件夹递给了阮听雪：“这是您命我查的资料。”
　　阮听雪看也没看，“给季禾安送去。”
　　周特助诧异，“我以为您要……”
　　“你以为我会把这些直接交给新闻媒体吗？”阮听雪淡淡瞥她一眼。
　　周特助摇头，心里确实这么想的。
　　若是要击垮季氏，这显然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
　　阮听雪声音平静：“我只是讨厌季禾安那个蠢货，还不至于到落井下石的地步。”
　　周特助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您今天心情不错？”
　　阮总什么时候对对手这么仁慈过。
　　以前和阮氏做对的那些人，哪个不是被她整得哭爹喊娘？
　　阮听雪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看向周特助。
　　那目光淡淡的，却让周特助心里一紧，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可阮听雪只是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走。
　　周特助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刚才那是......默认了？
　　她跟在阮听雪身边七年，还是第一次见阮总心情好到能让人看出来。
　　以前不管发生什么事，阮总那张脸上永远都是面无表情。
　　让人怀疑她是不是根本没有情绪。
　　可今天......
　　她想到今天阮听雪嘱咐她的事，想到那名如今已经晋升为总裁夫人的女生，心里瞬间了然。
　　周特助不敢多问，只是跟着阮听雪回到办公室。
　　刚一落座，阮听雪便抬手看了看腕上的表。
　　六点半。
　　“后面还有别的安排吗？”她看着周特助，问。
　　周特助摇了摇头，“没有了。”
　　“好。”阮听雪点头，站起身，“我先回家，有事联系。”
　　周特助：“好……嗯？”
　　她也抬起手，看了看时间，确定现在是六点半不是九点半。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把公司当家的老板，居然有一天不到下班点便急着回家。
　　周特助想到原因，笑了笑，“好的。”
　　阮听雪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正好遇到迎面走来的财务总监。
　　对方手里拿着一叠文件，看样子是来找她签字的。
　　“阮总，”财务总监快步上前，“这里有几份紧急文件需要您过目——”
　　“明天。”
　　阮听雪脚步不停，只丢下两个字。
　　财务总监愣住了，眼睁睁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她转过头，看向跟在后面的周特助，满脸困惑。
　　“阮总她......怎么了？”
　　周特助笑了笑，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财务总监更懵了。
　　电梯下行。
　　阮听雪拿出手机，看到置顶的联系人。
　　想了想，她敲下一句话，[现在回。]
　　裴见夏的回复很快，[好的。]
　　阮听雪将那两个字看了数遍，最终才收起手机。
　　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自己，忽然发现，自己的唇角是弯着的。
　　她愣了一瞬，随即低声笑了一声。
　　

第12章
　　[现在回。]
　　收到阮听雪的短信，裴见夏愣了好一会儿。
　　阮听雪在给自己报备行程。
　　这种小事，也特意说一声，总让她产生一种错觉——好像两个人真的是一对恩爱妻妻。
　　裴见夏掐了自己一下：又开始自作多情了。
　　她换了身衣服，又洗了个澡，洗掉一身的油烟味。
　　刚吹干头发走下楼，门便啪嗒一声开了。
　　裴见夏站在楼梯上，头发吹得半干，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没料到阮听雪回来的这般快，她甚至都没来得及换上自己的衣服。
　　她大多数衣服都留在了学校，没想到会和季禾安走到这种境地，带出来的衣服少得可怜。
　　身上也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吊带睡裙。
　　阮听雪站在玄关，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纸袋。
　　她的目光落在裴见夏身上，从上到下，慢慢地看了一遍。
　　裴见夏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扯了扯睡裙的下摆。
　　阮听雪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
　　她换了鞋，走近。
　　“刚洗完澡？”
　　裴见夏点点头。
　　阮听雪“嗯”了一声，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她。
　　“给你的。”
　　裴见夏下意识想要推拒，却被阮听雪不容拒绝的眼神下堵了回去。
　　她将袋子随手放在客厅的桌子上，便去厨房：“我去盛菜。”
　　阮听雪瞥了眼被她放在桌子上的袋子，没说话，转身上了楼。
　　等她换好衣服下来时，裴见夏已经在餐桌旁等着她。
　　听到脚步声，裴见夏下意识地抬头去看。
　　阮听雪换了一身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披散着，几缕发丝垂在脸颊边。
　　楼梯间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的步伐很慢，很松弛。
　　裴见夏看着她，忽然觉得呼吸都慢了半拍。
　　阮听雪穿红裙的时候惊艳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也见过阮听雪穿西装的样子，冷冽疏离，让人不敢靠近。
　　可现在这个样子的阮听雪她确是第一次见。
　　柔软的，松弛的，带着一丝慵懒的倦意。
　　像是褪去了所有防备，露出了最真实的模样。
　　裴见夏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她慌忙移开视线，假装在看桌上的菜，可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往楼梯那边飘。
　　阮听雪走下最后一阶楼梯，然后径直坐到她的身边。
　　那熟悉的冷香再度将裴见夏包裹，让她不敢看她。
　　阮听雪没有在意裴见夏的小九九，坐下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前的清炒时蔬。
　　菜入口的那一瞬间，她的动作顿了顿。
　　慢慢咀嚼了两下，阮听雪放下筷子，看向她。
　　“晚饭谁做的？”
　　裴见夏愣了一下，抬起头：“我啊，怎么了？”
　　阮听雪看着她，没说话。
　　裴见夏被她看得有些不安，小声问：“是、是不好吃吗？”
　　她说着，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自己尝了尝。
　　没什么问题啊，盐放得刚刚好，火候也掌握得不错。
　　她疑惑地看向阮听雪。
　　阮听雪问：“刘姨呢？”
　　裴见夏以为不合她胃口，下意识解释，“是我想要做的，刘姨拦不住我。”
　　“如果你不喜欢，我再让刘姨重新做？”
　　阮听雪却看着她，“为什么？”
　　裴见夏：“啊？”
　　“为什么要给我做饭？”
　　裴见夏小心翼翼地解释，“就是……想给你做饭，就做了。”
　　阮听雪却很固执，仿佛要追根究底，把问题拆开了一点点问她：“为什么想给我做饭？”
　　为什么想给她做饭？
　　裴见夏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她看着阮听雪，看着那双认真看着她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什么？
　　因为感激你给了我一个住所。
　　因为觉得你一个人。
　　因为……
　　这些理由在裴见夏心里转了一圈，可她说出口的却安全、疏远的那一句：“因为民法典规定妻妻有互相抚养的义务。”
　　阮听雪：“……”
　　她沉默一瞬，垂眸突然笑了一声。
　　“是吗。”
　　方才眼中的执着与固执在得到她的答案时烟消云散，只剩下了平静。
　　“哪一条规定的？”
　　裴见夏看着阮听雪，明明坐得很近，可总觉得她好像又离自己远了几分。
　　她沉默回复：“第一千零五十九条。”
　　阮听雪声音古井无波，“你倒是背得挺熟。”
　　直觉告诉裴见夏，这不是在夸她。
　　“所以你给我做饭，是因为法律规定的义务？”
　　裴见夏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因为刚才，她确实是用这个理由回答阮听雪的。
　　阮听雪需要的应该是一个乖乖听话的花瓶，而不是一个有那么多余想法的人。
　　阮听雪等了几秒，没等到她的回答。
　　她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知道了。”
　　她重新拿起筷子，一口接一口地吃了起来。
　　裴见夏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话。
　　可她也不知道阮听雪想要从她口中听到什么答案。
　　她眨了眨眼睛，低头扒拉着饭，沉默不语。
　　餐厅的氛围像是凝滞住。
　　不久后，阮听雪放下碗筷，“我吃饱了，你慢慢吃。”
　　她说完，便站起身上楼，背影干脆，没有一丝留恋。
　　裴见夏坐在餐桌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恐慌。
　　她看着旁边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刚才阮听雪还坐在那里，离她那么近，近到她能闻见那股冷香。
　　可现在，那个位置又空了。
　　裴见夏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阮听雪还对她说晚上见，明明刚才还好好的。
　　可好像，她还是搞砸了。
　　准备了一下午的饭菜渐凉，变得难以下咽。
　　她站起身，慢吞吞地收拾着餐桌。
　　瓷碗碰撞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把剩菜倒进垃圾桶，把碗筷放进洗碗机，把灶台擦干净，把围裙挂好。
　　一件一件，做得很慢。
　　像是在拖延什么。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上楼？
　　阮听雪在楼上。
　　可她不知道阮听雪想不想见她。
　　视线扫过客厅，最终落在那个手提袋上。
　　裴见夏走近，打开，看到里面放着的小盒子。
　　盒子的包装很精致，深蓝色的丝绒质感，上面印着一个她认不出的logo。
　　裴见夏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拿出来，打开。
　　竟是一枚戒指，安静地躺在绒布上。
　　银白色的戒圈，简洁的线条，质感却很好。
　　没有多余装饰，直觉告诉她这枚戒指价值不菲。
　　裴见夏看着那枚戒指，脑袋发懵。
　　戒指意味着什么，她当然知道。
　　她脑子一空，下意识便抓起盒子，转身就朝着楼上跑去。
　　脚步里是她也没有意识到的急促。
　　跑到阮听雪房门前，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敲了敲门。
　　沉默半晌，终于响起一声：“进。”
　　裴见夏推开门，却被眼前所见晃了神。
　　房间里没有开灯。
　　月光从敞开的落地窗大片倾泻，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
　　而她找的人，正坐在露台的护栏上。
　　一身红色丝质吊带睡裙，在夜里泛着柔润的光。
　　长发披散着，还有些湿，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滑过肩颈，又没入深处。
　　双腿垂在护栏外，夜风轻轻掀动裙摆。
　　她侧着脸，看着门口的不速之客。
　　月光太亮，却照不进她眼底。
　　整个人美得像是一场一碰就碎的梦。
　　裴见夏的心脏猛地揪紧。
　　“阮听雪！”
　　她几乎是跑着冲过去的，手里的盒子都忘了放下。
　　冲到露台边，她伸出手，一把抓住阮听雪的手腕。
　　那只手微凉，却让她安心。
　　至少，她抓住她了。
　　“你、你下来......”裴见夏的声音都在发抖，“上面太危险了......”
　　阮听雪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又让我下来？”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刚洗过澡的慵懒沙哑。
　　“上次在天台，你也是这么说的。”
　　阮听雪垂眸，“但是现在你没有酒，我也不想听你的话。”
　　裴见夏愣了一下。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天台上，阮听雪坐在护栏上，也是这样看着她。
　　那时候她们还是陌生人。
　　现在她是她的妻子。
　　裴见夏握着她的手腕，握得很紧。
　　哪怕她知道二楼不高，也知道下面是泳池。
　　哪怕她知道阮听雪大概也只是在乘凉。
　　可裴见夏的心里就是慌得厉害，语速快得有些语无伦次，“我给你做饭，是因为想给你做饭，想给自己的妻子做饭，因为是你所以想。”
　　阮听雪被她一连串的话砸得有些懵，像是没有反应过来。
　　“阮听雪……”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上几分歉意，“我抱你下来，好不好。”
　　阮听雪沉默片刻。
　　她看着裴见夏那双盛满担忧和慌乱的眼眸，以及她紧紧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
　　终于轻轻笑了一声。
　　“好啊。”
　　阮听雪的声音很轻，却让裴见夏猛地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伸出手，把阮听雪从护栏上抱了下来。
　　裴见夏把她抱得紧紧的，像是一松手，这个人就会跟着夜风一起消失。
　　阮听雪很轻，手臂自然地环上她的脖子，头靠在她的肩上，发丝间传来沐浴露的香气。
　　直到把人安稳地放在床边，裴见夏才敢松开手。
　　裴见夏快步过去把落地窗关好，落了锁才彻底放下心。
　　“你等一下，”她的语气干巴巴的，“我给你吹头发。”
　　阮听雪坐在床边，看着她忙前忙后。
　　月光透过窗，落在她红色的睡裙，还有那颗泪痣若隐若现。
　　裴见夏拿着吹风机走过来，看到这一幕，呼吸又停滞一瞬。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在阮听雪身后坐下。
　　“你……转一下。”她说，声音还有些发紧。
　　阮听雪乖乖转过去，背对着她。
　　裴见夏插上电源，打开吹风机。
　　温热的风从吹风口涌出来，她用手试了试温度，然后才开始给阮听雪吹头发。
　　阮听雪的头发很软，很顺，在指间流过的时候，像是握着一捧水。
　　裴见夏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她。
　　热风浮动，带着洗发水的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
　　裴见夏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喝酒了？”
　　阮听雪垂着眸，“一点点。”
　　裴见夏不知道该说什么。
　　阮听雪伸出手，拿过裴见夏方才放在一旁桌子上的盒子，打开。
　　月光下，那枚戒指泛着轻盈的光。
　　阮听雪看着那枚戒指，指尖摩挲了下，“不喜欢？”
　　裴见夏这才想起自己上楼的初衷，摇摇头：“不是......”
　　“那为什么不戴上？”
　　裴见夏沉默很久。
　　她问：“这算什么？”
　　阮听雪轻笑了一下，声音在吹风机的嗡鸣声中有些模糊，但裴见夏还是听到了。
　　她说的是，“婚戒。”
　　

第13章
　　“为什么？”
　　这次问为什么的人变成了裴见夏。
　　裴见夏想说我们不是交易关系吗？
　　为什么还要有这些世俗意义上的象征？
　　“我们结婚仓促，来不及准备什么，就只有这个。”
　　阮听雪背对着她，声音轻得像是能被风吹散。
　　吹风机还在嗡嗡作响，热风从风口涌出来，吹乱了阮听雪的头发。
　　可裴见夏无心顾及。
　　她从未将、也不敢将这段婚约当真。
　　可阮听雪这一日所做的一切都由不得她多想。
　　是因为一个人太久，才会将突然闯入的她化为自己人吗？
　　她无从知晓。
　　她只是看着阮听雪的背影。
　　红色的肩带贴着她冷白的蝴蝶骨，月光缠上肩头墨色的发，悄然流淌。
　　裴见夏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好美。
　　她一直觉得，红色与阮听雪就是天然绝配。
　　在月光下，又更甚。
　　她的目光落在身前人墨发遮掩下的脊背，久久无法移开。
　　阮听雪等了几秒，没等到她的动作。
　　她偏过头，余光扫向身后。
　　“怎么了？”
　　裴见夏猛地回过神，脸瞬间被烧红。
　　她慌忙移开视线，假装在调整吹风机的档位，可手抖得厉害，按了几下都没按对。
　　阮听雪被她糊了一脸头发。
　　“……”
　　裴见夏连忙关掉吹风机，红着脸连声说对不起。
　　阮听雪转过头，看向裴见夏。
　　月光终于落进她的眼底，却并无半分愠怒。
　　“裴见夏。”
　　“嗯、嗯？”
　　裴见夏看着阮听雪打开盒子，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她打开丝绒盒，取出那枚素圈戒指，抬眸看向裴见夏，只淡淡一个字。
　　“手。”
　　裴见夏愣愣地伸出手。
　　阮听雪握住她的手，把那枚戒指套进她的无名指。
　　大小刚刚好。
　　像是专门为她量身定做的。
　　裴见夏这才看到，阮听雪的左手无名指，也带着一枚同款戒指。
　　真的……是婚戒。
　　裴见夏怔怔望着指根的银光。
　　阮听雪的指腹却覆上来，落在她的那枚戒指上，轻轻转了两圈，然后抬起头，望向她的眼眸。
　　“戴上这枚戒指，就是我的妻子，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许取下来。”
　　裴见夏看着她澄清的眼眸，下意识的点头。
　　得到她肯定的回复，阮听雪勾了勾唇。
　　她接过裴见夏手中的吹风机，放在一旁，看着她，突然问：“民法典里，还规定别的妻妻义务了吗？”
　　裴见夏：“什么？”
　　她就像是被老师提问的学生，脑海里相关的知识点一下子便往外蹦。
　　但没等她背法条，就被阮听雪接下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她握住裴见夏的手，将脸轻轻贴在了她的掌心。
　　裴见夏愣住了。
　　温热的触感传来，阮听雪的脸贴在她的手心。
　　月光下那双深邃的眼眸半阖着，长睫轻颤着，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那颗泪痣就在她的掌心旁边，仿佛只要她轻轻一动，就能触碰到。
　　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拇指轻轻动了动，抚过那颗泪痣。
　　阮听雪的睫毛颤了颤，却没有离开，透亮的眼眸里，只映着她一人。
　　迟钝了一整天的裴见夏此刻终于意识到，阮听雪不是真的要考她婚姻法。
　　神使鬼差地，裴见夏弯下腰，吻在那片柔软的唇上。
　　很轻，很柔。
　　像是怕惊扰到这场月色下的梦。
　　阮听雪没有动，就那样仰着脸，承受着她的吻。
　　裴见夏的睫毛轻轻颤抖着，她能感觉到阮听雪的呼吸拂在自己脸上。
　　温热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
　　这个吻漫长而安静。
　　久到裴见夏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才终于松开。
　　她直起身，看着阮听雪。
　　月光下，阮听雪的眼眸里含着水汽，那颗泪痣显得格外鲜活动人。
　　她的唇上还带着湿润的光泽，微微张开，带着无声的邀请。
　　裴见夏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阮听雪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裴见夏的耳尖都烧了起来。
　　“裴见夏。”
　　“嗯？”
　　“结婚当晚，应该做什么？”
　　裴见夏的呼吸都停了。
　　下一刻，便遵循本能伸出手，环住阮听雪的腰，把她拉进怀里。
　　两个人一同倒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她们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像是两团融在一起的云。
　　裴见夏低下头，吻上阮听雪的唇。
　　与昨晚的醉酒不同，此刻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吻过阮听雪的眉心，吻过那颗让她心动的泪痣。
　　阮听雪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她的手抓紧了裴见夏的衣襟，带着隐忍的期待。
　　“裴见夏......”
　　她的声音有些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裴见夏抬起头，看着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然后低下头，吻上阮听雪的颈侧。
　　薄软的皮肤下，能感受到脉搏在轻轻跳动。
　　一下，一下。
　　像是只为她而跃动。
　　阮听雪微微仰起头，露出优美的颈线。
　　红色的肩带悄然滑落，冷白的肩头覆着月光，像是一层薄薄的霜。
　　裴见夏的唇贴上那片霜，用温热将它融化。
　　夜风掀动窗帘，月光明灭流转。
　　她的吻温柔而执著，一寸寸蔓延。
　　阮听雪的呼吸越来越乱，手从裴见夏的衣襟移到她的发间，轻轻抚摸着。
　　“裴见夏......”
　　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轻，更软。
　　手臂收紧，环住裴见夏的脖子，把人拉得更近。
　　玫瑰在夜色下盛放，花瓣轻颤，露珠滚落，碎在月色里。
　　房间里渐渐归于平静。
　　裴见夏趴在阮听雪身上，听着她渐缓的心跳。
　　阮听雪的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小猫。
　　裴见夏抬眸，望向阮听雪。
　　阮听雪的脸上还带着潮，眼眸半敛，却能看到里面含着盈盈水汽。
　　她的唇上还有刚才留下的痕迹，微微有些红肿。
　　整个人透着种颓靡的美。
　　裴见夏看得有些痴了。
　　昨夜她喝醉了酒，一切记忆都目眩神迷。
　　可现在，每一个细节都刻在心底。
　　指尖拂过时，那微微的颤抖与接纳。
　　以及阮听雪在自己身下，眼尾泛红，喉间溢出的她的名字。
　　薄怒的、甜腻的、破碎的、柔软的……
　　那声音从紧绷到软成一片水，让她情不自禁地想要更多。
　　她忍不住伸出手，揽住阮听雪酸软的腰，轻轻地揉着。
　　“不要……”
　　那截细腰在她掌心下微微颤抖，像是被揉化了的雪。
　　“不要什么？”裴见夏问。
　　阮听雪闭着眼，声音很轻，“不要做了……”
　　带着餍足后的慵懒，还有一点撒娇求饶般的软。
　　像是月色吻过银色砂砾，让裴见夏心神一晃。
　　不由停下揉腰的动作，只是把手轻轻放在那里。
　　阮听雪翻了个身，将自己埋在她的肩上，累得睁不开眼。
　　方才勾在裴见夏腰上的脚很轻地踢了一下裴见夏。
　　脚尖微凉，轻轻蹭过裴见夏的小腿。
　　“抱我去洗澡。”阮听雪的声音闷闷的，从她肩窝里传出来。
　　裴见夏愣了一下，低笑。
　　“好。”她说。
　　裴见夏下了床，弯下腰，一手环住阮听雪的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
　　阮听雪闭着眼睛，整个人软得像是一滩水，任由她摆弄。
　　还是那么轻。
　　阮听雪的手臂自然地环上她的脖子，头靠在她肩上，眼睛还是闭着。
　　“累死了。”她小声抱怨了一声。
　　裴见夏低头看着她。
　　月光下，那张脸安静得像是在做梦。
　　裴见夏的心又软了几分。
　　她抱着阮听雪，走进浴室。
　　浴室很大，灯光柔和。
　　她把阮听雪轻轻放在浴缸边缘，然后去放水。
　　温热的水流涌出来，很快填满了半个浴缸。
　　裴见夏试了试水温，刚刚好。
　　她转过身，看向阮听雪。
　　阮听雪还坐在那里，眼睛半睁半闭，看起来困得不行。
　　裴见夏的嘴角弯了起来。
　　“自己洗，还是我帮你？”她问。
　　阮听雪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含着水汽，却还是那么漂亮。
　　“你帮我。”她说。
　　

第14章
　　阮听雪的声音轻软，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裴见夏的脸微微红了，但她没有拒绝。
　　只是走过去，蹲下身。
　　浴室暖色灯光落在阮听雪身上。
　　冷白的皮肤上，遍布着她留下的痕迹，一路蔓延，星星点点，细碎又撩人。
　　裴见夏看着那些痕迹，心跳又快了起来。
　　那些都是她留下的。
　　阮听雪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裴见夏的耳尖都烧了起来。
　　“看什么？”阮听雪问。
　　裴见夏抬起头，望着她。
　　阮听雪背着光，看着她，双眸浸染着水汽，眼尾残留着薄红。
　　“看你。”裴见夏说。
　　阮听雪眼尾微弯。
　　“好看吗？”
　　“好看。”裴见夏诚实点头，她顿了顿，声音很轻，“特别好看。”
　　好看到让她移不开眼，让她心跳失序。
　　阮听雪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深了一些。
　　她伸出手，轻轻捏了捏裴见夏的脸，指腹温热，带着浴室里的潮气。
　　“你好可爱。”
　　裴见夏一怔。
　　她看着阮听雪，看着那双含着笑的眼睛，心里有什么东西，忽然炸开了。
　　像是烟火、又像是潮水。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只知道，自己好像对这个名义上的妻子，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裴见夏。”她叫她的名字。
　　声音比刚才更哑了。
　　裴见夏看着她，“嗯？”
　　阮听雪看着她，那双眼睛里雾气迷蒙，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你是故意的。”
　　不是问句。
　　裴见夏不知哪里来的底气，“是。”
　　阮听雪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那一笑清浅动人，眼尾弯成好看的弧度，水光在她的眼睛里荡漾，裴见夏被她笑得心摇神曳。
　　下一秒，阮听雪伸出手，把裴见夏拉向自己。
　　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裴见夏的衣服，整个人跌进阮听雪怀里，被温热的水包裹住。
　　可她顾不上这些。
　　水流涌动，天旋地转。
　　等裴见夏回过神，自己已经被压在了浴缸里。
　　背脊贴着微凉的浴缸壁，温热的水漫在胸前。
　　阮听雪撑在她上方，双手按在她身侧的浴缸边缘，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水波轻轻晃动，一下一下地拍在裴见夏的锁骨上。
　　裴见夏抬起头，目光落在阮听雪的肩上。
　　冷白的皮肤上，水珠正一颗一颗地往下滚。
　　从肩头滚落，顺着锁骨的弧度，一路往下。
　　冷白的皮肤被照得近乎透明，泛着淡淡的珠光质感，像是月光凝成的霜雪。
　　湿透的长发顺着饱满往下延伸，顺着那一点浅绯的边缘，又往下垂落。
　　裴见夏喉咙发紧，她觉得只要她微微抬起头，就能吻到。
　　“一起。”阮听雪说。
　　浴缸很大，两个人也不觉得挤。
　　水轻轻晃动着，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夜还长。
　　直到天色熹微，阮听雪窝在裴见夏的怀里，沉沉睡去。
　　裴见夏感受着怀中人柔软的呼吸，觉得简直是要了命了。
　　她对这个人食髓知味，除此以外，她想不到任何更适合的词来形容此刻的感受。
　　明明困得眼皮都在打架，明明身体每一处都在叫嚣着需要休息。
　　可只要看着怀里这个人，她就睡不着。
　　阮听雪睡得很沉。
　　睫毛安静地垂着，随着呼吸轻颤，像是蝴蝶的翼。
　　呼吸均匀温软，带着餍足后的安稳。
　　整个人窝在裴见夏怀里，手臂也搭在她的腰上，像一只温顺粘人的猫。
　　紧紧地靠着她。
　　让她……着迷得要命。
　　让她忍不住想要沉溺。
　　裴见夏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拉过薄被，盖在阮听雪的身上。
　　做个好梦吧，她想。
　　房间里散落一声叹息，裴见夏终于闭上了眼睛。
　　从鼻尖萦绕着的温软香气醒来时，天光已大亮。
　　裴见夏眯着眼，下意识地伸出手，却摸到一片空。
　　旁边空荡荡的，只有薄被安然无恙地搭在她的身上。
　　阮听雪去工作了。
　　裴见夏抬起手搭在眼上，一点凉贴在眼皮上，让她回神。
　　她又睁开眼，看到无名指上的那一枚戒指。
　　那枚戒指在晨光下泛着浅浅的光，素净的一圈，安静地套在她的无名指上。
　　阮听雪说，这是婚戒。
　　她和阮听雪的婚戒。
　　她抬起手，对着光看。
　　阳光从窗帘缝隙中透进来，落在戒指上，折射出细碎光点。
　　裴见夏有些舍不得移开视线，她看了很久很久。
　　“带上这枚戒指，你就是我的人了。”
　　阮听雪昨夜的话犹在耳畔。
　　她一直觉得是无根之萍，可倘若浮萍徜徉之地，名为阮听雪。
　　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她放下手，把戒指贴在唇边，轻轻碰了一下。
　　坐起身时，她才发现昨晚的衣服已经不知道去了哪儿。
　　床尾却整齐地摆放着一整套新衣服。
　　上面压着一张纸条。
　　裴见夏愣了一下。
　　她伸出手，拿起那张纸条。
　　笔迹清隽，力透纸背，像是写字的人一贯的风格。
　　上面只有一行字：[赔你的衣服]
　　裴见夏终于想起自己原本的衣服去了哪儿。
　　她被阮听雪拉进浴缸里，衣服也被浸湿。
　　又被随手丢在了浴室的地上，再穿不了。
　　后来水凉了，她们又回到了床上。
　　裴见夏脸上一红。
　　她将纸条叠好，准备收起来。
　　刚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散落的几枚方形包装袋映入眼帘。
　　意识到这是什么的时候，裴见夏又砰地一声将抽屉推了回去。
　　昨晚用了几个，看这剩余的数量她大概心里也有了数。
　　可她有些想不明白。
　　那夜在酒店，有准备指套并不稀奇，怎么阮听雪在自己的房间也有。
　　……是提前准备好的吗？
　　……是知道会用到吗？
　　裴见夏看着手指上的戒指，关心里于这场婚约的本质，愈发模糊了起来。
　　想不通，索性不去想。
　　她坐起身，拿过阮听雪准备的衣服穿好。
　　柔软的布料熨帖地贴在身上，像是被一团云包裹着。
　　她站在洗漱台的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脸色比昨日好了太多，有了血色。
　　裴见夏总觉得自己的眉眼之间多了点什么。
　　她皱着眉凑近镜子，仔细端详着。
　　可眼睛还是那个眼睛，眉毛也还是那个眉毛。
　　并没有什么不同。
　　裴见夏看了半天，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形容词。
　　哦，是春色。
　　裴见夏觉得现在的自己，颇有点纵欲过度的意味儿。
　　她撩起散落在肩头的发，却透过镜子看到耳后的一抹红。
　　那是阮听雪留下的。
　　索性将长发散开，遮掩住那点暧昧印记。
　　洗漱完毕，裴见夏才打开了门。
　　刘姨一见到她下楼，就笑着迎上来：“夫人您醒了。”
　　裴见夏有些不好意思，微微颔首。
　　刘姨却像是早已习惯，“小姐吩咐了准备了饭菜，现在就上菜吗？”
　　裴见夏确实饿了，点点头：“麻烦您了。”
　　刘姨视线扫过她指尖的戒指，脸上的笑意愈发深了起来：“不麻烦不麻烦。”
　　裴见夏想了想，还是拿出手机，点开了阮听雪的联系，发了条短信：[谢谢。]
　　阮听雪很快回：[什么？]
　　裴见夏想了想：[衣服，还有早饭。]
　　阮听雪：[不用，开会了。]
　　裴见夏：[好。]
　　消息就此中断。
　　阮听雪真的很忙，裴见夏感叹道。
　　刘姨动作利索地把早饭摆上桌。
　　哪怕只有她一个人，也准备了精致的四菜一汤。
　　裴见夏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一个人安静地吃完饭，她才想起来，抬头问刘姨：“阮……听雪她吃饭了吗？”
　　刘姨摇了摇头，“小姐一早便去了公司，没在家吃。”
　　裴见夏觉得有些生气。
　　她在气自己。
　　阮听雪总是很细心，记得给她准备衣服、准备饭菜。
　　可她却从未想过为阮听雪做点什么。
　　昨夜只顾沉溺，她却忘了阮听雪与自己不同。
　　自己空无一物当然可以无所顾忌，可阮听雪的身后是偌大的一个公司。
　　她不该那么毫无节制，更不该睡得那么沉。
　　若是早点起来，还能拉着阮听雪一起吃饭。
　　她放下筷子，看向刘姨。
　　“刘姨，她平时在公司都吃什么？”
　　刘姨想了想。
　　“小姐忙起来的时候，就让周特助随便买点什么。”她说，“有时候是咖啡，有时候是三明治，有时候……就什么都不吃。”
　　裴见夏听得心头一沉。
　　这怎么行。
　　她想了想，问：“刘姨，您有周特助电话吗？”
　　

第15章
　　阮氏，总裁办公室。
　　极简的黑白灰配色，和阮听雪家里的风格如出一辙，冷得没有一丝烟火气，整面墙的书架，摆满了各类书籍和文件。
　　巨大的落地窗外，申海众多高楼大厦连绵起伏。
　　阮听雪坐在办公桌后，指尖握着一份文件，眉头微微皱着，视线在纸页上移动。
　　胃里传来一阵隐隐的钝痛，不是很剧烈，却让人无法忽视。
　　她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
　　昨晚没睡好。
　　确切地说，是没怎么睡。
　　被裴见夏那句“因为是你所以想”搅得心神失守。
　　再对上那双湿漉漉、带着几分不自觉执拗的眼神，让她根本没有办法拒绝。
　　折腾了大半夜才睡，没睡多久又被生物钟拽醒。
　　胃又疼了一下。
　　她抬起手，面不改色地摁了两下，再睁开眼时脸上已无半分异样。
　　翻开下一页，落笔签字。
　　门口传来轻叩。
　　“进。”
　　门被推开，周特助走进来。
　　“阮总，十点有个会议。”她说，“资料已经准备好了。”
　　阮听雪颔首，起身时胃里又是一阵抽痛，她脚步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朝着门口走去。
　　周特助看着她，犹豫了一下，“阮总，您脸色不太好，需要我通知她们会议改期吗？”
　　阮听雪摇了摇头，“不用。”
　　周特助还想说什么，阮听雪已经站起身，“走吧。”
　　会议室里，各部门负责人已经到齐，阮听雪在主位落座，翻开资料。
　　她沉眸听着汇报，偶尔提问，语气清冷，句句切中要害。
　　会议进行到一半，桌下的手机轻轻一震。
　　屏幕亮起，是裴见夏发来的消息：[谢谢。]
　　刚汇报完，正战战兢兢等待阮听雪点评的市场部经理，眼睁睁看着自家总裁的视线从文件上移开，落在手机上。
　　然后，她看到阮听雪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市场部经理愣住。
　　她入职三年，从没见过阮听雪在会议上笑。
　　别说笑，不把你骂得狗血淋头都是上天恩赐、烧了高香。
　　可现在她居然笑了，经理一时呆住。
　　阮听雪抬手回了几句消息，似乎察觉到什么，抬起头。
　　扫了一眼众人。
　　“继续。”
　　声音依旧清冷。
　　经理：？就只是继续吗？
　　不应该是劈头盖脸一顿批，从数据到方案，再到执行细节，每一个漏洞都要被她拎出来反复鞭尸，最后换来一句重做吗？
　　市场部经理拿着翻页笔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她刚才汇报的那组数据，她自己心里清楚，有一个地方算错了。
　　但时间原因来不及重算。
　　按照阮听雪的火眼金睛，不可能看不出来，可她只是最后提了一句，便过了。
　　一场会议，前所未有地、出奇地顺利，会议结束的时候，所有人都有点懵。
　　走出会议室，几个人凑在一起小声嘀咕。
　　“阮总今天怎么了？”
　　“不知道啊，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你看她刚才看手机的时候笑了吗？”
　　“看到了看到了，我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能让阮总笑的，得是什么事啊？”
　　“天热了，可能谁家又要破产了吧。”
　　“不可能，前总裁倒台的时候，她都没这么笑过。”
　　“哈哈哈哈……总不可能是谈恋爱了吧。”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瞬间沉默，然后面面相觑。
　　恋爱？阮听雪？那个工作狂？
　　别太离谱。
　　“行了行了，别乱猜了，干活去。”
　　总裁办公室里，阮听雪坐在原位，视线还落在手机屏幕上。
　　周特助敲门进来，把整理好的文件放在桌上，“下午两点还有一场跨部门会议。”
　　阮听雪点了点头。
　　周特助转身要走，又停下。
　　“阮总。”她问，“您脸色不太好，需要吃点什么东西吗？”
　　“不用。”
　　阮听雪头也不抬。
　　周特助看着她，欲言又止。
　　阮听雪翻看着手中文件，“还有事吗？”
　　周特助：“夫人来了，在楼下。”
　　阮听雪指尖动作顿住，她抬起头，看向周特助。
　　“在楼下？”阮听雪问。
　　声音依旧很淡，但对她十分熟悉的周特助听出来了里面的几分诧异。
　　周特助点头。
　　“刚到的，前台打电话上来。”她说，“我让人先带她去休息室了。”
　　阮听雪放下手机，起身的动作干脆，可顿了两秒，有重新坐下，拿起文件，“让她直接上来。”
　　停顿片刻，她又补充一句，“以后她来，不用通报，直接上来就行。”
　　周特助点头，“好的，阮总。”
　　一楼休息室。
　　裴见夏坐在沙发上，被来往人员略带好奇的打量看得有些局促。
　　她一身的日常装束，与这里西装革履的人群，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裴见夏一个冲动，就直接从家里带了饭来到了这里，到了这儿才慌神——
　　阮听雪那么忙，会不会根本没空见她。
　　裴见夏低下头，看着一旁的保温盒，心里打起了退堂鼓，要不还是回去吧。
　　把饭留下，让前台转交，又或者……
　　“裴小姐？”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裴见夏抬起头。
　　周特助站在她面前，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
　　“夫人。”她压低声音，“阮总请您上去。”
　　裴见夏一怔，“上去？”
　　周特助点头，她侧身引路，“您跟我来吧。”
　　裴见夏站起身，跟着她一路穿过大厅，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好奇。
　　“那是谁啊？新面孔，不像是我们公司的人。”
　　“来实习的吗？怎么是周特助亲自下来接的。”
　　“不知道，还走得是总裁专属电梯啊……谁能有这么大的面子。”
　　“长得还挺好看的……”
　　“嘘，别说了。”
　　满是忐忑的裴见夏没有在意这些人的话，她只是在想一会儿见到阮听雪，应该说些什么。
　　电梯门打开，周特助领着她走到总裁办公室前，轻轻叩了叩。
　　“进。”
　　那道声音很淡，却想一根弦，轻轻拨动了裴见夏的心。
　　周特助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夫人，请。”
　　裴见夏走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很大，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阮听雪坐在办公桌后，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见她进来，才缓缓放下，抬眸道：“坐。”
　　裴见夏有些拘谨地在阮听雪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把保温盒放在了一旁。
　　“怎么来了？”
　　阮听雪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裴见夏愈发忐忑，小声说：“刘姨说你没有吃早饭，就想给你带点。”
　　阮听雪：“不用这么麻烦，公司有食堂，需要的话我会去。”
　　裴见夏在心里默默反驳：骗子。
　　来之前她特意问过周特助，周特助告诉她到公司这段时间，阮听雪一上午除了一杯咖啡，什么都没有碰。
　　她抬眼，鼓起勇气，“昨晚你都没怎么睡，早上再不吃饭的话，胃会难受的。”
　　听了她的话，阮听雪眉梢挑起，从办公桌前站起来，一步步朝她走近。
　　在裴见夏微怔的目光下，她弯下腰，双臂撑在沙发两侧，将人轻轻圈住。
　　距离被骤然拉近。
　　随着阮听雪弯腰的动作，真丝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
　　那锁骨上，还残留着昨晚留下的痕迹。
　　浅浅的红痕，暧昧地印在皮肤上。
　　裴见夏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那里，脸瞬间烧得滚烫。
　　她下意识想往后缩，却被沙发背挡住。
　　无处可逃。
　　阮听雪察觉到她的视线，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她没有遮掩。
　　温热的唇息落在裴见夏的耳侧，声音低哑，带着一点慵懒的问责。
　　“我昨晚没睡好，是因为谁？”
　　

第16章
　　温热气息扫过耳尖，带着阮听雪清浅的香水气息，缠得裴见夏心尖发颤。
　　她猛地抬眼，撞进阮听雪沉静的眼眸里。
　　那双平日里深邃清冷的眼，直直地映出她泛红的脸颊。
　　喉间发紧，裴见夏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能因为谁？
　　自然是因为她。
　　因为她不知收敛的索取。
　　见她窘迫得快要冒烟，耳尖红得要滴血，阮听雪轻笑出声。
　　笑声很轻，落在狭小的空间里，带着几分戏谑。
　　她微微直起身，却并没有完全退开。
　　指尖轻轻挑起裴见夏的脸颊。
　　“怎么不说话。”
　　阮听雪的声音依旧低哑，带着几分未尽的慵懒。
　　裴见夏的脸更红了，下意识偏过头，避开她的触碰，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瞄她。
　　目光扫过她锁骨上的红痕，又慌忙移开，落在自己的指尖上。
　　小声说，“对不起……”
　　阮听雪想到昨夜裴见夏抱着她不肯松手。
　　她困极，对她说了好几次不要了，对方也只是抱着她蹭了蹭说好，然后低头继续缠着她没办法脱身。
　　阮听雪看着她，手指顺着她的下颌一路下滑。
　　像是一簇火掠过，裴见夏喉间不自觉地滚动，顺着她的动作抬起了下颌。
　　颈侧皮肤绷紧。
　　然后阮听雪指尖勾住她的衣领，低头，猝不及防地狠狠地咬在她的锁骨上。
　　“嘶——”
　　裴见夏一颤，溢出一声轻呼。
　　不算疼，却因阮听雪温热的唇，烫得她有些发软。
　　阮听雪松开齿关，舌尖轻轻扫过那处新鲜出炉的齿痕。
　　抬眼时眼底覆着一层浅雾。
　　“现在知道道歉了？”
　　她的声音很沉，“昨晚抱着我不放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会累。”
　　裴见夏睫毛抖得不成样子，呼吸都乱了节奏，只能一味地道歉。
　　阮听雪轻笑一声，指尖戳着她锁骨上的齿痕，语气带着几分警告，“再有下次，这就是惩罚。”
　　裴见夏猛地抬眼，“啊？”
　　阮听雪直起身，“所以你跑过来，就是为了给我送早饭？”
　　裴见夏这才想起正事，连忙点头，“嗯，刘姨说你经常不吃早饭，长此以往胃肯定会不舒服。”
　　她顿了顿，又补充，“我知道你很忙，但是再忙也要好好吃饭。”
　　胃里的绞痛感潮水般一遍遍袭来，阮听雪却觉得没有那么难以忍受。
　　她默不作声地坐在裴见夏身侧，弯腰拿起那个保温盒。
　　裴见夏见她的动作，连忙伸出手，替她打开，又将粥菜取出来，在她面前放好。
　　一股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小米粥的软糯香气，混着菜香。
　　阮听雪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米粥，吹了吹，在裴见夏的注视下轻轻送进嘴里。
　　温热的触感顺着食道蔓延开，连带着胃里的钝痛，都缓解了不少。
　　裴见夏坐在她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呼吸不由得放轻，生怕惊扰了她。
　　阮听雪吃饭的动作很慢，姿态从容又安静，每一口都嚼的细致。
　　窗外阳光落在她垂着的眼睫上，投下一片影，方才会议室里那副凌冽的轮廓也柔和了不少。
　　直到一碗粥下去大半，阮听雪才放下勺子，抬眸看向她。
　　四目相对，裴见夏像是被抓包的小偷，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阮听雪：“看着我做什么。”
　　裴见夏又变得理直气壮，“看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阮听雪唇角勾起一抹很浅的笑，“所以为什么，要跑这么远来给我送饭？”
　　阮氏位于市中心，她却又喜静，家里别墅位于郊区。
　　从家里到这里，需要费不少时间。
　　她用手段强行娶回来的妻子，是抱着什么样的想法，一个人跑了这么远的。
　　她探出手，抚上裴见夏指尖的戒指，拨弄了两下，“也是因为那什么乱七八糟的义务吗？”
　　阮听雪真的很爱问为什么。
　　裴见夏想。
　　但昨晚她逃避的回答，最后还是要由她去收拾残局。
　　这回她终于知道老老实实地回答：“因为担心你。”
　　担心你不好好吃饭。
　　担心你把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
　　这些话，裴见夏没有说出口。
　　阮听雪也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想：这就够了。
　　阮听雪站起身，说：“以后不用跑这么远，我会吃早饭。”
　　裴见夏一怔，点头：“好。”
　　收拾完剩下的饭菜，阮听雪又回到了办公桌前。
　　“你自己先回，还是等我一起？”
　　裴见夏的心轻轻一跳，抬头看向阮听雪。
　　阮听雪办公室里面的，应该都是阮氏最高机密的文件吧。
　　她有些迟疑，“我能在这里待着吗？”
　　阮听雪捧着市场部交上来的方案，翻过一页，“为什么不能？”
　　“你是我的妻子，又不是旁人。”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甚至都没有抬头。
　　却让裴见夏的心中陡然生起波澜。
　　她张了张口，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我等你一起。”
　　阮听雪淡淡“嗯”了一声。
　　裴见夏在靠窗的沙发上坐下，想到这里都是机密性文件，也不敢乱翻。
　　从一旁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靠着沙发翻看了起来。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只有纸张轻响。
　　她随手抽出的一本外语原文书，看起来十分晦涩。
　　看了一会儿裴见夏就觉得有些看不下去。
　　目光最后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阮听雪的身上。
　　她就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垂着眼，神情专注，指尖握着笔，偶尔在文件下落下几次批注。
　　又是她从未见过的，工作时的阮听雪。
　　带着身居高位的沉稳与锐利，明明是冷得让人不敢靠近的模样，却偏偏让裴见夏移不开眼。
　　这样的人，怎么就和自己结婚了呢？
　　裴见夏想不明白。
　　阮听雪说因为她乖她听话，可只要阮听雪招招手，有的是比她更乖更听话的人愿意臣服在她裙下。
　　她想了想，觉得大概是因为自己撞大运了吧。
　　有空得去找个什么神佛的拜一拜。
　　她正看得出神，冷不防对上阮听雪抬起的视线。
　　两度偷看被逮了个正着，方才还能借口说是盯着她吃饭，现在却是一点借口也找不到。
　　但阮听雪只是对她很轻地笑了下，然后又垂下眸，继续处理公务。
　　本还有点心虚的裴见夏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索性放下书，躺在沙发上闭上了眼。
　　透过落地窗的日光温柔地洒在身上，暖得让人发困。
　　裴见夏本来只是想闭目养神，可身心一放松，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
　　她没撑多久，呼吸便渐渐绵长，整个人躺在沙发上，安安静静睡了过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轻响。
　　阮听雪再抬眼时，看见的便是裴见夏睡熟的模样。
　　长发散在沙发边缘，眉眼温顺又带着几分倔强，脸颊还带着未褪尽的薄红。
　　她放下笔，起身放轻脚步走过去。
　　阳光落在裴见夏锁骨处，那一道浅浅的齿痕清晰可见，粉粉的，带着她留下的印记。
　　阮听雪蹲下身，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那处清瘦的轮廓。
　　被人无端扰了安眠，裴见夏皱了皱眉，却没有醒来。
　　她站起身，取出一旁的毛毯，盖在她的身上。
　　柔软的布料落下，将人裹得安稳。
　　裴见夏似有觉察，翻了个身，将毛毯裹得更紧了些。
　　阮听雪又盯着她看了会儿，才重新回到办公桌前。
　　裴见夏醒来时，身上盖着一件陌生的毛毯。
　　鼻尖一直萦绕着淡淡的香气，让她一阵恍神。
　　窗外天气极好，不算刺眼的日光透过窗落在身上，晒的人泛懒。
　　这两日连日辗转，她竟睡了一个难得的无梦好觉。
　　醒来那一刻竟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
　　“醒了？”
　　阮听雪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道声音太过熟悉，裴见夏彻底清醒。
　　她直起身，循声望去。
　　阮听雪靠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咖啡。
　　办公桌上的文件已经合上。
　　裴见夏抬手看了下时间，这才发现竟然已经一点多了。
　　距离下班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阮听雪早就该下班了。
　　她却还在这里。
　　是在等自己睡醒吗？
　　“抱歉，”裴见夏有些不好意思，“我不知道睡了这么久，你可以叫我的。”
　　“没什么，我也刚结束。”
　　阮听雪说着，站起身来，“走吧。”
　　裴见夏一愣，“去哪儿？”
　　阮听雪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依旧是平静的，“吃饭。”
　　裴见夏这才意识到已经过了饭点。
　　她连忙站起身来，身上披着的毯子从身上滑落，裴见夏下意识伸手接住。
　　她清楚地记得，她迷迷糊糊睡着，是什么也没有盖的。
　　这里只有阮听雪。
　　她愣了一下，低声说了句谢谢。
　　阮听雪已经放下咖啡，走到了门口，闻声侧过身，“什么？”
　　裴见夏解释，“毛毯。”
　　阮听雪面不改色，“不用谢，周特助盖的。”
　　裴见夏想：又自作多情了。
　　她将毛毯叠好，放在一旁，拿出手机，找到了周特助的手机号，编辑了一条短信：“感谢您的毛毯。”
　　正开车走在下班路上的周特助，瞥了眼手机，眉头挑起。
　　什么东西？
　　

第17章
　　阮听雪带她去了一家私房菜馆。
　　名字倒是叫得温婉，青池。
　　藏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推门进去却是别有洞天。
　　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几张木桌，有风穿过树叶，带来几分凉意。
　　她知道这家店，申海有名的私房菜，季禾安几次预约都没约上，每一次给出的理由都是客满，为此甚至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阮听雪竟然随时便能约到吗？
　　一进门，便有一位穿着旗袍的女人摇曳生姿地迎了上来，“我当是谁大驾光临。”
　　女人的目光在裴见夏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尾微微挑起，带着几分探究的笑意，“原来是阮总。”
　　她的声音婉转，像是浸过江南的烟雨，是很官方的称呼，却莫名让裴见夏觉得这里面有几分熟稔的意味。
　　阮听雪面色未变，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老位置。”
　　女人对她冷淡的态度习以为常，笑着点头：“知道，给您留着呢。”
　　她转身引路，旗袍的开叉处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步伐婀娜。
　　裴见夏走在阮听雪身边，忍不住多看了那女人两眼。
　　她是谁？
　　和阮听雪很熟吗？
　　为什么笑得那么……暧昧？
　　裴见夏垂下眼，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不论哪一个问题，都不是她应该关心的事。
　　阮听雪的朋友，自然和阮听雪熟。
　　她只是个跟着来吃饭的。
　　穿过院子，女人推开一扇雅间的门。
　　“请。”
　　阮听雪走进去，裴见夏跟在后面。
　　雅间不大，却布置得雅致。窗对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日光透过树叶洒进来，落在地板上，斑驳一片。
　　女人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靠在门框上，目光在裴见夏身上又转了一圈。
　　“这位是？”她问。
　　阮听雪坐下，没有抬眼。
　　“裴见夏，我妻子。”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许久不见，阮总倒是给了我一个大惊喜。”
　　女人的笑声很轻，带着几分玩味。
　　她倚在门框上，目光在裴见夏身上又转了一圈，从眉眼落到指尖，最后停在她无名指的戒指上。
　　那枚戒指在日光下泛着浅浅的光。
　　女人的眼尾又挑了挑。
　　“婚戒都戴上了，”她说，“你来真的啊。”
　　阮听雪没有接话，只是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推到自己面前。
　　“我挺好奇阮家那一群人，知道后会是什么反应。”
　　裴见夏怔住，下意识看向阮听雪。
　　阮听雪很平静地回：“少管。”
　　两个字，却很有阮听雪的作风，裴见夏莫名在心里笑出了声。
　　女人也不恼，笑着摇了摇头，“行，不打扰你们。”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看了裴见夏一眼，眼角弯弯的。
　　“阮太太既然是第一次来，这顿算我的。”
　　裴见夏愣了一下。
　　她想说不用，但又觉得这话不该由她说出口。
　　便看向阮听雪，阮听雪却只看着她，没有回女人的话。
　　反应过来时，女人已经笑着走远了。
　　门关上。
　　雅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裴见夏坐在阮听雪对面，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总觉得那个女人看自己的眼神有点莫名。
　　阮听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裴见夏偷偷看了她一眼。
　　阮听雪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依旧是那副清冷的，疏离的模样。
　　裴见夏又低下头。
　　算了。
　　不管那个女人和阮听雪是什么关系，都不是她应该多嘴的。
　　菜很快上来。
　　精心搭配的清淡口，碗盏小巧精致，味道也是出奇的好。
　　裴见夏一边吃一边想：要是能问一问厨子做法就好了，等回家就能给阮听雪做。
　　看方才那个女人与阮听雪如此熟稔的模样，她应该是喜欢这里的菜的。
　　裴见夏想得出神，没注意到阮听雪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不喜欢吗？”
　　阮听雪冷不丁开口。
　　裴见夏猛地回神，连忙摇头：“没有，味道很好。”
　　阮听雪指尖抵着瓷杯，“在想什么？”
　　裴见夏捏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真假掺半：“没什么……就有些好奇做法。”
　　阮听雪：“喜欢研究这些吗？”
　　裴见夏点头，“算是吧……”
　　小的时候她就很期待每天放学回家的时候，因为妈妈总会在厨房里做很美味的饭。
　　家里没什么钱，但是她总会把那些寻常的食材倒腾出一番风味。
　　裴见夏不明白她为什么能这么厉害，她总是笑着说，因为食物是最容易让人获得幸福的方式，照顾好了胃，就算是大雪天，也能迎着风放风筝。
　　这话她一直记得，妈妈去世的那段日子，她也总喜欢在厨房待着。
　　好像只要还能好好吃一顿饭，生活就不算太糟。
　　若不是阮听雪突然问起，她都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这些事了。
　　她垂眸，笑了一下，“不过也好久没有怎么做过了。”
　　学校宿舍也没有办法做，最近的一次还是给阮听雪做的那次。
　　阮听雪没有追问什么，过了几秒，一只手突然落在了裴见夏的头上，轻轻地揉了两下。
　　裴见夏吃饭的动作顿住，抬起头。
　　阮听雪已经收回了手，端起茶杯，神色如常。
　　“落了东西。”
　　一句很短的解释。
　　裴见夏眨了下眼睛，头顶还残留着那只手的温度。
　　“哦……”裴见夏低下头，“谢谢。”
　　吃到一半，雅间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方才那个穿旗袍的女人端着一碟荷花酥走进来，笑盈盈地放在桌中间，“饭后甜点，只有我们这里吃得到，尝尝。”
　　裴见夏抬眸，礼貌地道了声谢。
　　那女人笑了笑，没再多留，转身带上门，走前还不忘朝阮听雪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门合上的瞬间，裴见夏听见阮听雪淡淡开口：“她叫苏青池，这家店的老板。”
　　裴见夏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这是在给自己介绍。
　　阮听雪的朋友，和她又没有关系。
　　以后大概也不会越过阮听雪和她打交道，认不认识也无所谓。
　　“想学什么，告诉我，我让她写给你。”
　　裴见夏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没事不用了，毕竟是这里的菜品。”
　　要是轻易就告诉了她，店还开不开了？
　　阮听雪点头，“也没必要学，你做的比这里的好吃。”
　　裴见夏：“嗯……？”
　　她抬眼看向阮听雪，觉得自己大概是耳朵出了问题。
　　这里可是青池，她一个半吊子货，何德何能得到这么一句评价。
　　阮听雪却已经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饭，仿佛刚才那句话也只是随口一说。
　　是客气吧。
　　裴见夏这样想着，低下头，把一块鱼肉送进嘴里。
　　可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起。
　　能从阮听雪的口中得到一句这样的评价，哪怕只是客套话，也让她觉得有些开心。
　　吃过饭，两人走出包厢。
　　苏青池正站在院子里，靠着廊庭，手里拿着一小包鱼食。
　　鱼在水中游，她在亭中看着，倒是一副赏心悦目的美人观鱼图。
　　见她们出来，苏青池直起身来，“吃好了？”
　　阮听雪没应声。
　　裴见夏礼貌地对着她笑了一下，“嗯。”
　　苏青池被阮听雪无视了也不恼，像是早已习惯了，倒是对着裴见夏伸出了手，“苏青池。”
　　裴见夏愣了一下，刚想伸出手，就被一只手握住了手腕。
　　阮听雪的手。
　　她的手指微凉，扣在裴见夏的腕骨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意味。
　　裴见夏愣了一下，侧过头看她。
　　阮听雪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着眼，看着苏青池伸出的那只手。
　　苏青池的手还悬在半空，见这阵仗，狭长的眸子微眯，随即笑了起来。
　　“哟。”她的声音婉转，带着几分促狭，“阮总这是做什么？”
　　阮听雪没说话。
　　她只是握着裴见夏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那副拒绝的模样显而易见。
　　苏青池看着这一幕，笑得更深了。
　　她收回手，抱臂靠在廊柱上，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阮听雪，”她叫了她的全名，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你这护食的毛病，这么多年了还是没改。”
　　阮听雪终于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却让苏青池笑着耸了耸肩。
　　“好好好，我不碰你的人。”她说，“握个手都不行，小气。”
　　阮听雪没理她，只是侧头看向裴见夏。
　　“走了。”
　　她的声音很淡，握着裴见夏手腕的手却没有松开。
　　裴见夏点点头，跟着她往外走。
　　走过苏青池身边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苏青池正看着她们，眼尾弯弯的，脸上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笑意。
　　见裴见夏回头，她眨了眨眼，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裴见夏没看清，已经被阮听雪拉着走出了院子。
　　巷口，车子已经在等着。
　　阮听雪松开手，拉开车门，“上车。”
　　裴见夏坐进去，阮听雪跟着坐进来。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车厢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淡淡的、属于阮听雪身上的清冽气息，一点点裹住裴见夏。
　　裴见夏手腕上还残留着刚才被握住的触感。
　　微凉，却有力。
　　她到现在还没缓过神。
　　阮听雪方才为什么要那样？
　　“以后，”阮听雪终于开口，“少和她打交道。”
　　

第18章
　　阮听雪说完这句话，便再也没有开过口。
　　裴见夏觉得这大概就是占有欲在作祟。
　　季禾安也喜欢这样，以前总是不喜欢她和别人有太多的接触。
　　她对这种占有欲都习以为常了。
　　更何况她本来也没准备和苏青池有什么牵扯。
　　一是以她的身份，和苏青池这样的人物，大概是产生不了什么交集。
　　二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个人危险得很。
　　能在申海开这么一家私房菜，且经久不衰，季禾安都随便就能拒绝，能是什么好惹的角色。
　　不管阮听雪是为了什么，裴见夏都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好。”
　　阮听雪没再说话，只是手肘撑着扶手，支着头闭目养神。
　　裴见夏没忍住，瞥了她好几眼。
　　她对商业运作那些事情一窍不通，但也知道其中竞争的惨烈。
　　阮氏这么大一个集团，背后多少双眼睛盯着，有多少人等着她出错，光是想想，裴见夏就觉得喘不过气。
　　她想起杂志上关于阮听雪的报道，16岁便被送出国，接受最高等的教育，四年后回国面对的便是竞争已经白热化的阮氏内部。
　　她一个人，走到如今的位置，经历过哪些，裴见夏无从知晓。
　　只是想：这幅冰冷的皮囊下，藏着的会是怎样的一颗心呢？
　　车子驶过一段不平的路面，轻轻颠簸了一下。
　　震感很轻，但阮听雪的眉头还是微微蹙起，却没有睁开眼。
　　裴见夏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那个……阮、听雪……”
　　她觉得这个名字简直烫嘴。
　　阮听雪没有动，只是喉咙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裴见夏见她没有睁眼，胆子大了些，继续问：“你很困吗？”
　　废话。
　　裴见夏问完就想抽自己一巴掌。
　　昨夜睡得那么晚，又一早起来工作，正常人都会累。
　　阮听雪终于睁开眼，侧过头看她。
　　那双眼睛里带着点平静的倦意，“你想说什么？”
　　裴见夏被她看得有些心虚，低下头，小声说，“你要是困的话，可以枕着我睡。”
　　阮听雪看着她，半晌没说话，那双眼睛很沉，像是要把裴见夏看透。
　　裴见夏说完便有些后悔。
　　她是不是太多管闲事了？
　　她刚要开口说“当我没说”，阮听雪便靠了过来。
　　裴见夏只觉得腿上一沉，阮听雪的头已经枕了上来。
　　裴见夏浑身都僵住，大腿上的肌肉瞬间绷紧。
　　阮听雪躺在后座上，头枕着她的腿，闭着眼睛，神色自若。
　　因为是夏天，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及膝裙。
　　阮听雪的脸颊就贴在她裸露的膝盖上方的那一小片皮肤上。
　　温热的呼吸落在上面，一下一下，像是羽毛轻轻扫过。
　　裴见夏的皮肤泛起细小的颗粒，从大腿一直蔓延到全身。
　　她不敢动，就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阮听雪的头发散开，铺在她腿上，带着凉意，像是上等的丝绸。
　　几缕发丝垂下来，蹭着她的大腿内侧。
　　那触感太清晰，裴见夏感觉自己每一根神经都像是拉紧到极致的弦，一碰就要断。
　　她本来的意思是可以枕着她的肩，却没想到阮听雪理解错了意思。
　　但靠着睡和躺着睡哪个更舒服，裴见夏心里也是有数的。
　　她想：算了，睡就睡吧。
　　可她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腿上？阮听雪枕着呢。
　　两边？太僵硬了。
　　抬在半空？像个傻子。
　　裴见夏人生头一次，为陪了她二十一年的这两只爪子的归宿而摇摆不定。
　　阮听雪忽然动了动。
　　她的脸在裴见夏脸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寻找一个更舒适的位置。
　　那一下轻蹭，脸贴着裴见夏的皮肤，温热的触感让裴见夏呼吸一滞。
　　她低下头，看着阮听雪。
　　阮听雪依旧闭着眼睛，睫毛长长的，安静地垂着。
　　午后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上面，似乎是有些刺眼，薄薄的眼皮颤了下，忽然睁开。
　　被阳光照得通透的眼眸猝不及防与裴见夏的视线对上。
　　裴见夏：……梅开三度了这是。
　　阮听雪眉头蹙了蹙，然后伸手突然抓住了裴见夏的手，盖在了自己的眼上。
　　裴见夏只觉得掌心一凉，阮听雪的睫毛从她掌心轻轻扫过，痒痒的，像是蝴蝶扇动的翅膀。
　　在裴见夏的心里掀起一片风浪。
　　她的手盖在阮听雪眼睛上，挡住了那片刺眼的光。
　　阮听雪重新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裴见夏低头看着她，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的手就那样盖在阮听雪眼睛上，一动不动。
　　掌心下是阮听雪温热的眼皮，睫毛偶尔轻轻扫过，带来一阵酥麻的痒。
　　她能感受到阮听雪的呼吸，一下一下，平稳而绵长。
　　她又睡着了。
　　裴见夏松了口气，觉得自己的手也算是有了归处。
　　她垂眸看着那张被自己遮住的半张脸，挺翘的鼻梁、就连睡觉也微微抿起的唇。
　　心又软了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驶入一片树荫。
　　阳光被树叶遮挡，车厢里暗了下来。
　　裴见夏犹豫了一下，想着现在应该不用遮了，准备把手拿开。
　　可她刚一动，阮听雪的手就握住了她的手腕。
　　“别动。”阮听雪的声音很轻，带着半醒的沙哑。
　　裴见夏动作停在原地。
　　阮听雪翻了个身，整张脸埋进了裴见夏的小腹。
　　像一只寻求温暖的猫。
　　裴见夏的手顺着她的动作落在了她的脑后。
　　她能感觉到阮听雪的鼻尖抵着她，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衣料，落在她的小腹上。
　　裴见夏：这……这对吗？
　　她只觉浑身的血液几乎都涌到了头顶，指尖僵在阮听雪的发间，连动一下都觉得艰难。
　　薄薄的衣料根本挡不住那温热的呼吸，一下下熨帖在皮肤上，带着细碎的痒意，顺着神经一路窜到心口，搅得她心神不宁。
　　裴见夏的心跳得又快又沉，心头里像是揣了只乱撞的小鹿。
　　她下意识地收紧手指，轻轻攥住了阮听雪的一缕长发，又怕弄疼她，连忙松了力道。
　　那缕头发水一般又顺着她的指尖流了下去。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司机平稳的驾驶声，还有阮听雪绵长而均匀的呼吸声。
　　阮听雪的脸埋在她的小腹，那颗泪痣便若隐若现，藏在发丝的阴影里，勾着裴见夏的视线。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这颗泪痣的时候。
　　那天在天台上，阮听雪从护栏上跳下来，倒进她怀里。
　　她们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这颗痣的形状。
　　那时她只觉得好看。
　　现在她再看这颗痣，却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跳动。
　　她想亲一下。
　　然而最后，理智还是占了上风。
　　且不说这人是阮听雪，就算是个什么别的人，趁人睡觉偷亲，多少有点耍流氓。
　　裴见夏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顿。
　　裴见夏啊裴见夏，你什么时候变成这种人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放在阮听雪脑后的手动了动，最后搭在了阮听雪的肩上。
　　车子停在家门口的时候，还不等裴见夏叫，阮听雪便似有觉察，睁开了眼。
　　眼前是女生柔软又带着几分韧性的小腹，阮听雪眼睑抬起又阖上。
　　维持着那个姿势，脸埋在裴见夏的小腹上，没有动。
　　她不动，裴见夏也不敢乱动。
　　过了几秒，阮听雪才慢慢直起身。
　　她的头发有些微乱，整个人带着点刚醒的惺忪。
　　“到了？”
　　她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声音里带着些许倦意。
　　裴见夏点点头，“嗯。”
　　阮听雪像是还没有从困意中彻底醒过来，整个人带着点惫懒。
　　裴见夏想了想，打开车窗自己走了下去，然后又绕了半圈，跑到阮听雪的那一侧，打开了车门。
　　阮听雪抬眼看她，不明白她要做什么。
　　裴见夏也有些局促，但还是伸出了手，“我抱你进去吧。”
　　她说这话的初衷很简单。
　　阮听雪是因为她才困成这个样子的，又等了她那么久。
　　她总得为她做些什么。
　　阮听雪的目光落在她伸过来的手上，指节修长，带着点薄茧。
　　她没有拒绝，微微倾身，将重量靠了过去。
　　裴见夏早就做好了准备，还是被阮听雪靠过来的气息绕得鼻尖有些发痒。
　　她连忙稳住力道，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托着她的手臂，生怕摔着人。
　　阮听雪靠着她，眼眸半敛，神色平静。
　　刘姨听见动静迎出来，见两人这副模样，不再多问。
　　阮听雪实在很轻，对于常年习惯了做粗活的裴见夏而言，就像是一块易碎的玉，让她心里珍之又重。
　　将她放在床上坐好，裴见夏又顺其自然地蹲在地上，伸手帮她脱鞋。
　　阮听雪垂眸看着她，看着她一手握着自己的脚踝，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脱下鞋在一旁放好。
　　裴见夏做完这一切，才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却被阮听雪拉住了她的手腕。
　　“去哪儿？”
　　阮听雪看着她，问。
　　裴见夏其实也不知道，就是觉得阮听雪想要休息的话，她最好别打扰。
　　裴见夏想随口找个借口，但半天也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事情可做。
　　阮听雪见她犹疑，松开了手，然后开口，“无事可做的话，就陪我睡觉。”
　　

第19章
　　陪吃、陪会……如今再加上个陪睡。
　　裴见夏都觉得如果不是因为两人有明面上那个身份在，自己这都是在违法的边缘一路狂奔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裴见夏突然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个被她忽略的问题。
　　她们两人领证太过仓促，仓促到连半分斟酌都没有。
　　可以阮听雪这样的身份，不应该是会签什么婚前协议的吗？
　　就像影视剧里那样，上面应该白纸黑字写清双方的权利与义务。
　　她应该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包括……性行为等私密行为——虽然按照昨晚的样子，阮听雪似乎并不排斥。
　　细细想来，她一无所有，而阮听雪用一句拥有一切来形容也不为过，真要论起什么，阮听雪反而是那个处于劣势的人。
　　可从头到尾，阮听雪竟半分没有提过婚前协议。
　　除了最开始的口头约定的那些，阮听雪再没对她提过任何要求。
　　也没说这份婚姻要维持到什么时候，简直自由过了头。
　　她是法学生，最是清楚这种身份悬殊的婚姻里，婚前协议的分量有多重。
　　女性之间的婚姻制度是前些年才正式通过提案落地的。
　　婚姻财产制度、婚前协议的效力……这些知识点她几乎可以倒背如流，轮到自己的时候，偏偏忘得一干二净。
　　阮听雪这样的身份，每一步都该算得滴水不漏。
　　阮氏集团的市值、阮听雪名下的资产，随便哪一项拎出来都足以让无数人趋之若鹜。
　　可这个人，却在和她领证时连一句都没提过。
　　像她这样的人，怎么会在自己的婚姻里，留下这么大一个漏洞？
　　这对她太不利了。
　　尤其是她们二人这种更趋向于交易的婚姻，日后必然会有解除的一天。
　　这太不合理了，也不应该。
　　裴见夏心里正波涛汹涌，一时没有回答。
　　阮听雪却以为她不愿意，垂下眸刚想说算了，就听到裴见夏开口说了声好。
　　这是裴见夏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心无旁骛地睡在这张床上。
　　身边人早已闭上了眼睛，呼吸清浅而均匀。
　　她平躺着，目光死死盯着天花板，一动不敢动。
　　方才的问题还没有想明白，但她实在没办法拒绝阮听雪。
　　尤其是看到她垂下眼眸时，明明是没有什么表情的，可眼下那颗痣好像都有些暗淡。
　　就让她觉得有些难过。
　　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嘴就先一步答应了下来。
　　裴见夏在心里自我安慰：左右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现在不过是躺在一起睡个午觉，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但为什么，阮听雪就能那么顺手地伸出手搂住她的腰？
　　两人都换了轻薄的睡衣，阮听雪贴着她，微凉的掌心覆在她腰腹的软肉上，隔着一层丝滑的面料，那点凉意依旧清晰的过分。
　　但她的身体却是热的，体温隔着相贴的手臂传过来，带着令人安心的温热。
　　这姿势实在太亲密了。
　　她能闻到阮听雪惯用的木质香水，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整个人都罩住。
　　鼻尖萦绕着这份气息，她连往旁边偏一偏头都不敢，生怕会蹭到她一点。
　　阮听雪的呼吸很轻，均匀地洒在她的颈侧，偶尔有几缕发丝随着呼吸轻轻晃动，扫过她的锁骨，带着一阵细碎的痒。
　　我是抱枕、我是抱枕、我是抱枕……
　　裴见夏在心里反复催眠，试图转移注意力。
　　婚前协议。
　　对，想婚前协议。
　　她是法学生，应该想这些的。
　　她想了很久理由，最终还是归结于两个原因，要么是阮听雪大概是忘记了，又或者是阮听雪觉得根本没有这个必要。
　　阮氏拥有着申海最顶级的法务部，就算没有婚前协议，她一个一无所有的普通人，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除此以外，她再也想不到别的理由了。
　　她侧过头，偷偷看了阮听雪一眼。
　　阮听雪闭着眼睛，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裴见夏几不可闻地叹了声气，心里打定主意，等到有时间的话，还是和阮听雪好好地提一下。
　　问问清楚，婚姻存续时间内她该做些什么以及这个婚约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也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她想完这一切，神经刚放松下来，准备闭上眼午觉，腰上那只手却忽然动了动。
　　阮听雪的手指收拢，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动作自然地像是在捞一只抱枕。
　　裴见夏猝不及防，整个人都被拉进她怀里。
　　睡衣轻薄布料下的一片柔软贴着她的手臂，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刚有了点困意的裴见夏：“……”
　　“阮、阮听雪......”她的声音都在抖。
　　身后的人没有回应，呼吸依旧平稳。
　　裴见夏这才反应过来——她没醒。
　　只是睡梦中的无意识动作。
　　裴见夏：这让人怎么睡。
　　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睡觉。
　　前两日也与阮听雪同塌而眠，但当时……
　　现下这么清醒的什么也不做只是睡觉，还是头一遭。
　　我是抱枕我是抱枕我是抱枕我是抱枕……
　　“不要走……”
　　阮听雪的声音很轻，带着梦呓的含糊，尾音轻轻发颤，像被风吹得晃了晃的烛火。
　　裴见夏：……。
　　心里无声说了一个字的脏话。
　　那声呢喃软得不像话，和平日那个清冷凌厉的阮听雪判若两人，缠在裴见夏的心尖。
　　裴见夏觉得她这一句叫的，真的是要了她的命。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背脊，动作很轻地转了下身，让自己侧躺着，将阮听雪搂在了怀里。
　　阮听雪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往她怀里又拱了拱。
　　脸埋进她的颈窝，发顶抵着她的下巴。
　　呼吸也渐渐平稳了下来。
　　裴见夏觉得自己有点完蛋。
　　抱枕催眠法一点用也没有，
　　本来也没有多困的她，此刻异常清醒。
　　关于婚姻，她从未有过什么期待，尤其是妈妈离世后，她只觉得这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奢望。
　　可如今，抱着怀里温热的人，看着阮听雪平静的睡颜，她心里竟生出几分难以言表的奇异感。
　　那是一种很安心的感觉，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这比喻让裴见夏自己在心里都忍不住啧了一声，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文艺了。
　　但不可否认。阮听雪确实给她带来了这种感觉。
　　明明和她认识甚至都还没过两日。
　　真可怕。
　　她最终还是选择闭上了眼，仿佛只要自己不看，就不会被阮听雪牵动到自己的心绪。
　　再度醒来时，房间里一片昏暗，带给人一种恍惚感。
　　裴见夏意识还陷在惺忪的睡意里，睫羽颤了颤，好半天才适应了房间的昏暗，视线聚焦在身侧半靠着床头的一道身影上。
　　是阮听雪。
　　她穿着一身烟灰色的真丝睡袍，衣襟松松敞着，露出里面莹白的锁骨。
　　长发未挽，如瀑般垂落在肩头。
　　室内唯一的光源是落地窗旁的落地灯。
　　暖橘色颇为朦胧，落在她侧身的轮廓上，勾勒出她纤细的肩线。
　　连带着眼下那颗泪痣，都在光影里晕得有些模糊。
　　她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书，垂眸看着。
　　听见她的动静，阮听雪停下翻书的动作，垂眸看着她，“醒了？”
　　意识回笼，裴见夏这才发现自己现在的姿势。
　　她紧贴着阮听雪的身侧，手下是一片柔韧的皮肤，按照这个姿势……是阮听雪的腿。
　　裴见夏恍然间想：这就是传说中的抱大腿吗？
　　下一秒她的脸颊便烧了起来，飞快地收回手臂，往床后缩了缩。
　　她有些尴尬地嗯了一声，又问，“几点了？”
　　阮听雪没有在意她的动作，只是回：“四点半。”
　　裴见夏愣了一下，反问：“你不用去公司吗？”
　　阮听雪垂着眸，“下午有事，不去了。”
　　她没说什么事，裴见夏也识趣地不再多问，只是哦了一声表示回应。
　　房间里一时又陷入安静。
　　裴见夏醒了回神，从床上爬了起来。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阮听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下午有安排吗？”
　　裴见夏一怔，转身看她。
　　阮听雪依旧垂着眼，看着手里的书。
　　裴见夏老老实实回答，“没有。”
　　大学生暑假期间，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更何况她刚把家教的工作推了，还没来得及重新找实习。
　　阮听雪翻了一页书，那动作不紧不慢的。
　　“那正好，”她说，语气平淡，“陪我去个地方。”
　　裴见夏没问去哪儿，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出门时阮听雪也已经换好了衣服。
　　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配着同色系的长裤，长发随意扎起一半，露出修长的脖颈，整个人看起来慵懒又矜贵。
　　裴见夏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普通的白衬衫，觉得自己实在有点拿不出手。
　　车子驶出郊区，穿过繁华的市中心，最后拐进一条老街，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门口停下。
　　这条街裴见夏从来没来过，两边是老旧的骑楼，斑驳的墙面爬满了藤蔓。
　　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裴见夏抬头看去，店面古朴简洁，没有任何标识。
　　“这是......”她还没问完，阮听雪已经推门进去。
　　店里比想象中要大，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檀香，混合着绸缎的温润气息，清雅静谧。
　　四周的架子上摆满了各色的绸缎，还有几件样衣，每一件都精致得像艺术品。
　　裴见夏看得有些发愣，下意识放慢了脚步，目光在那些样衣上流连，心里也有些疑惑。
　　“听雪来了？”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里间传来，紧接着走出一位穿着旗袍的中年女人。
　　女人看起来五十岁上下，气质温婉，旗袍上的刺绣繁复精美，一看就是行家。
　　“瑾姨。”阮听雪微微颔首，语气比平时温和了几分。
　　女人的目光落在裴见夏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这便是你说要带来的人？”
　　阮听雪“嗯”了一声。
　　裴见夏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往阮听雪身边靠了靠。
　　阮听雪不动声色地握住她的手腕，向她介绍，“周瑾，瑾姨。”
　　裴见夏被她握着，对着周瑾轻轻弯了下腰，跟着阮听雪称呼，“瑾姨好。”
　　周瑾看着她的动作，笑得更温和了，“别紧张，小姑娘，来，让我看看。”
　　裴见夏还没反应过来，周瑾已经走到她面前，手里拿着一卷软尺。
　　她这才明白，这是要量尺寸？
　　她看向阮听雪，眼里带着询问。
　　阮听雪靠着门框，语气淡淡：“给你做几件衣服。”
　　裴见夏愣住了。
　　她下意识想拒绝：“不用了吧，我衣服够穿的……”
　　话没说完，就被阮听雪的目光截住，“以后会用到的。”
　　裴见夏想起她提过的日后需要自己陪她出席各类场合，便不再推拒，点头说好。
　　周瑾刚要抬手绕软尺，阮听雪却缓步走了过来，伸手接住她手里的尺，声音轻淡：“我来吧。”
　　裴见夏错愕，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周瑾也愣住，随即了然，“好。”
　　更衣室很宽敞，足够站下两个人。
　　头顶暖色的灯光洒下来，却把整个空间染的有些暧昧。
　　裴见夏的面前是一面落地镜，镜子里映出她们两个人的身影。
　　阮听雪站在她的身前，近到她能看到阮听雪眼睫的弧度。
　　裴见夏还是觉得不妥，她何德何能，让阮听雪亲自给她量尺寸。
　　“我还是……”
　　余下的话被阮听雪下一秒的动作卡在了嗓子里。
　　阮听雪抬起手，指尖捏住她领口的扣子，轻轻解开。
　　

第20章
　　裴见夏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扣住阮听雪的手腕。
　　阮听雪的动作顿住，垂眸看着那只扣在自己腕上的手。
　　“怎么了？”
　　阮听雪眼睫抬手，看着裴见夏染上薄红的耳垂，声音很轻。
　　裴见夏本就因为阮听雪亲自给她量尺寸而觉得不妥，如今看到她这动作，更是觉得浑身别扭。
　　量尺寸需要这么贴身吗？
　　她不知道。
　　但这架势已经很明显了。
　　裴见夏想要拒绝，又觉得自己有些矫情。
　　她们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就算贴身量个尺寸，又算什么？
　　想通这一点，她又松开了手，“我还是自己脱吧。”
　　她的声音轻得有些发飘，带着藏不住的局促。
　　阮听雪缓缓收回手，往旁退了小半步，把空间留给她。
　　“好。”
　　裴见夏垂着眸不敢看阮听雪，想了想还是背过了身去。
　　她抬手去解衬衫的纽扣。
　　一颗、两颗、三颗……
　　即便没有抬头，她也似乎能够感受到那道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轻薄的衬衫衣襟向两边敞开，露出内里。
　　裴见夏低着头，一咬牙将衬衫整个脱下。
　　但阮听雪却久久没有动静。
　　阮听雪垂着眸，目光一寸寸地描摹着她的身材。
　　黑色的内衬包裹着她的上身，带着年轻女生带着韧性的薄肌。
　　肩胛骨微微隆起，像是两只收拢的翅膀。
　　脊柱顺着后背向下延伸，一节节地骨节埋在薄薄的皮肤下，在腰窝的位置凹陷下去，又在更下方重新隆起柔和的弧度。
　　腰很细。
　　阮听雪想到夜里掌心握住那里时的触感，带着韧劲，偶尔指节划过时，会轻轻一抖，可爱的紧。
　　那些痕迹还在。
　　后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红痕，从肩胛骨斜斜地滑向腰侧，腰上也有几道斑驳痕迹。
　　都是她留下的。
　　她的新婚妻子真的很漂亮……
　　阮听雪想，要是再多留下一点别的什么就好了。
　　裴见夏忍了半天，没等到阮听雪下一步动作，忍不住侧头看她。
　　阮听雪不动神色，上前一步。
　　微凉的软尺贴着背部皮肤滑过，带起一阵细小的颤栗。
　　更令裴见夏心跳失序的，是阮听雪的呼吸。
　　她就站在自己的身后，近到温热的吐息落在她的后颈。
　　裴见夏想：真是要疯了。
　　阮听雪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窘迫，只是把软尺重新绕回她腰上。
　　微凉的指尖顺着软尺移动，从腰侧滑到后腰，又从后腰绕回前面，惹得她一阵紧绷。
　　“放松点。”阮听雪的声音很轻。
　　“……”裴见夏背对着她，欲哭无泪。
　　阮听雪平静地报出数字，然后将软尺上移。
　　裴见夏觉得自己快要不会呼吸了。
　　软尺贴着衣料，不紧不慢地调整着松紧，阮听雪的头微微低着，几缕散落的发丝垂下来，扫过她的背。
　　裴见夏努力地让自己放松。
　　然而当阮听雪的指尖不经意碰到一处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抱歉。”阮听雪顿了一下，轻声开口。
　　裴见夏终于再也忍不住，她转过身，红着脸对阮听雪说，“剩下的我自己来吧。”
　　阮听雪看着她，那目光很淡，淡得像是什么都没有。
　　以至于裴见夏能够清晰地看到那里面映出的自己窘迫的模样。
　　阮听雪后退一步，将软尺递给她。
　　终于量完尺寸后，裴见夏整个人已经红成了一颗番茄。
　　她总觉得阮听雪的指尖像是带着一簇火，烧得她口干舌燥。
　　她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敢走出更衣室。
　　周瑾在外面等着，见她红着脸，扫了一眼波澜不惊的阮听雪，脸上笑意更深。
　　“有什么喜欢的样式吗？”
　　周瑾笑着问裴见夏。
　　裴见夏看着她温和的模样，心里生出几分亲切。
　　但她对衣服这些基本没什么研究，平日的穿着也都以简洁利落为主。
　　这让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阮听雪伸手揽住她的腰，轻揉了两下。
　　“瑾姨觉得什么样的适合，就可以。”
　　裴见夏被她揉得险些身子一软，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衣服不衣服。
　　周瑾笑了笑，“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半个月后来试试样子。”
　　阮听雪点了点头，却没动身。
　　裴见夏知道她这是有话想要单独和周瑾说，她不便在场，随便找了个理由便先去车上等着了。
　　店里，周瑾看着阮听雪，眼里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听雪，方才你说要带人来我这里做衣服，我没问，现在总能告诉我她的身份了吧。”
　　阮听雪没有直言，只是开口：“瑾姨，我结婚了。”
　　周瑾愣在那里，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个回答。
　　“什么时候的事？”周瑾诧异。
　　“昨天，”阮听雪垂眸，指尖摩挲着无名指上那枚戒指，“领了证，还没来得及办婚礼。”
　　“所以今天……主要是想让您为她做一件婚纱。”
　　周姨还没反应过来，阮听雪已经开始自顾自地补充细节。
　　“裙摆不要太长，到脚踝上面一点，走路方便，也不会拖地。”
　　“料子要舒服的，不能用太硬的料子。内衬要用真丝的，透气。”
　　周姨还没从这个看着长大的孩子一点消息都没有就突然领了证和别人结了婚的消息里缓过来，又被她这一连串的要求砸得有点发懵。
　　“等等、等等——”周瑾抬起手，打断她，“你等一下。”
　　阮听雪停住，看着她。
　　“你先告诉瑾姨，怎么突然就结婚了。”
　　阮听雪轻轻抬眼，目光望向门外裴见夏离开的方向。
　　等收回视线的时候，她眼底那点冷硬，已经消失殆尽。
　　“不突然。”她声音很轻，“想了很久了。”
　　周姨愣了愣。
　　她抬眼看着阮听雪清冷的眉眼，依稀看到了几分故人的形神。
　　她想起沈筠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弯的，像是有星星在里面，一声一声地唤她“阿瑾。”
　　“阿瑾阿瑾！我做了你爱吃的点心。”
　　“阿瑾阿瑾，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阿瑾，……我要结婚了。”
　　周瑾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岁月，落在她心上。
　　到最后，只剩下了一句“阿瑾，帮我照顾好听雪。”
　　可阮听雪太像她妈妈了，倔强，要强，什么都自己扛，很少联系她。
　　后来阮听雪来得越来越少，周瑾也渐渐习惯了。
　　她想，这孩子大概是不需要她了。
　　可现在——
　　周瑾看着阮听雪，看着那张从小看到大的脸上，此刻却带着一种许久未见的柔软。
　　“是喜欢的人吗？”周瑾问。
　　阮听雪站在窗边，午后的阳光从老式木格窗里斜斜照进来，在她身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周瑾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这样问过沈筠。
　　沈筠当时点了点头，笑得很甜。
　　后来那个笑容一点点淡下去，最后消失在那场漫长的病痛里。
　　周瑾收回思绪，看着眼前的阮听雪。
　　“嗯。”阮听雪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是很喜欢的人。”
　　周瑾看着她指间的戒指，与那个女生是同款。
　　想到方才阮听雪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喜欢就好。”她说，“喜欢就好。”
　　周瑾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抱住她。
　　阮听雪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周瑾的拥抱很轻，很暖，带着一种久违的温度。
　　像母亲。
　　阮听雪的喉间动了动。
　　她没有回抱，也没有推开。
　　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周瑾抱着。
　　过了很久，她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
　　“瑾姨。”
　　周瑾松开她，眼眶红红的，脸上却带着笑。
　　“好了好了，”她擦了擦眼角，“瑾姨失态了。”
　　阮听雪看着她，没有说话。
　　周瑾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她的肩。
　　“婚纱的事你放心，”她说，“瑾姨一定给你们做得漂漂亮亮的。”
　　阮听雪的唇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谢谢瑾姨。”
　　周瑾笑着摆了摆手，“去吧，别让人家在车上等久了。”
　　阮听雪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跨出门的那一刻，她听到周瑾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听雪。”
　　阮听雪脚步顿住。
　　“要幸福，不要像我一样。”
　　“妈妈以前说过，”阮听雪背对着她，没有回头，“阿瑾是世界上待她最好的人。”
　　周瑾愣住。
　　“瑾姨。”阮听雪的声音再次响起，“谢谢您。”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从门外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周瑾的脚边。
　　周瑾站在店里，看着那道影子渐渐远去，看着它消失在门外的光里。
　　裴见夏在车里等得有些无聊，正拿着手机随便翻，忽然听见车门打开的声音。
　　她抬起头，看见阮听雪坐进来。
　　“等很久了？”阮听雪问。
　　裴见夏摇摇头。
　　周瑾显然是阮听雪的什么长辈，阮听雪想和她叙旧无可厚非。
　　这点时间也不算什么。
　　阮听雪看着她，忽然凑近。
　　阮听雪这一靠近，原本宽敞的车内瞬间就窄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她一手撑在裴见夏耳侧的车窗上，另一手搭在座椅边缘，将人完完整整笼在自己身前。
　　居高临下垂眸看她时，明明没什么表情，却让裴见夏觉得她好像……有些难过。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直觉。
　　暖光从车窗斜斜切进来，落在阮听雪的侧脸。
　　“你……”裴见夏声音发轻，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怎么了？”
　　阮听雪没答，只是又微微低了低头。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压得极短，短到她的气息，都能轻轻拂在裴见夏的唇上。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裴见夏的眼睛里，语气里带着几分引诱。
　　“裴见夏。”
　　“嗯？”
　　“吻我。”
　　

第21章
　　裴见夏一怔，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看着阮听雪近在咫尺的脸，大脑一片空白，只茫然溢出一声：“啊？”
　　阮听雪笼在她身前，清冷锐利的眉眼淡了下去，长睫垂落一点浅影，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
　　眼下那颗泪痣，在光影里淡得像一滴将落未落的水。
　　平日里冷艳陌离的人，此刻近在咫尺，眉眼低垂，对自己说“吻我”。
　　任谁也防不住。
　　她喉间轻滚了一下，睫毛颤得厉害。
　　然后顺从地抬起手，环住了阮听雪的脖颈。
　　借着这一点力道，裴见夏微微仰头，凑了上去。
　　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可当唇瓣相贴那一瞬间，所有拘谨都烟消云散。
　　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像是清晨沾着露水的花瓣，能感觉到那两片唇瓣轻轻颤了一下。
　　很轻，像是错觉，可那一下颤抖顺着相接的皮肤传过来，让她整颗心都软成一片。
　　她闭上眼睛。
　　阮听雪的呼吸拂在她脸上，温热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香气。
　　那是她惯用的木质香，此刻却像是被体温烘焙过，变得更加柔软温暖，像一张无形的网，把裴见夏整个人都罩在里面。
　　唇瓣厮磨，阮听雪的唇比刚才暖了一些。
　　那点微凉的温度被体温融化，变成了一种让人沉溺的温热。
　　裴见夏好像能尝到一点若有若无的甜味，不知道是阮听雪唇上的。
　　阮听雪的手从她后颈滑到脸颊，掌心贴着她的侧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耳垂。
　　明明是极度缠绵的一个吻，她却莫名地捕捉到一起藏不住的落寞。
　　那点感觉，顺着唇齿纠缠，一点点渗进裴见夏的心底，挥之不去。
　　阮听雪的吻始终是轻的，长睫轻颤，扫过裴见夏的眼尾。
　　裴见夏愣了一瞬，随即收紧环着阮听雪脖颈的手，将人更紧地搂住，吻也变得愈发温柔缱绻。
　　想要将那片不安的感觉从心底驱逐出去。
　　直到两人都气息不稳，阮听雪才慢慢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眼尾泛开淡淡的红。
　　长长的睫羽上沾了一点细碎的湿意。
　　她没有说话，只是靠着她，静静平缓着呼吸。
　　裴见夏松开环在她颈间的手，改而轻揽她的腰。
　　直到阮听雪起身坐回一旁，一切温度被她的动作带走。
　　裴见夏的手落在半空，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放下来。
　　车厢里忽然安静得有些过分。
　　裴见夏侧过头，看着阮听雪。
　　她的眉眼本就生得清冷，眉峰挑起的时候会给人一种凌厉的感觉，可现在很平的垂着，像是远山覆着一层薄雪，淡而疏离。
　　抬起的双眸淡得像雾，明明没有什么情绪，却让人觉得安静又孤寂。
　　方才那场缠绵的失控好像也没办法将她拉近。
　　裴见夏不止一次觉得，自己看不懂这个人，现在这种感觉又愈发强烈。
　　她的目光总是虚无缥缈的，很空。
　　像是深冬的湖面，结了厚厚的冰，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却怎么也看不真切。
　　裴见夏看着那样的阮听雪，心里猛地一疼。
　　她想问：“你怎么了？为什么要露出这样的表情？”
　　但她又觉得自己没有开口的立场。
　　裴见夏忽然有些恨自己。
　　恨自己嘴笨、恨自己不会说话。
　　恨自己只能站在冰层外，无能为力地围观着下面的渊流。
　　她想敲碎这厚冰，她想跳下去，她想……抱住她。
　　裴见夏为自己心里升起的这个突兀的念头感到诧异。
　　她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裴见夏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阮听雪还是平淡的，没有表情。
　　她不想看到阮听雪露出这样的表情。
　　抱的话……有些太莫名且逾距了。
　　但既然是妻子（名义上）的话，所以在对方不开心的时候握住她的手，也不是什么很莫名奇妙的事情吧。
　　这句话在裴见夏心里滚了一圈又一圈。
　　然后她侧过身，指尖一点点往旁边挪。
　　阮听雪依旧望着窗外，眉眼远山覆雪，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那种空洞的茫然，还牢牢地裹着她。
　　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她只是想在自己的妻子露出这样令人心碎模样时安慰一下她。
　　没关系的。
　　裴见夏疯狂给自己洗脑，然后指尖，碰到了阮听雪的手背。
　　微凉的、细腻的。
　　她的心跳瞬间冲到喉咙口，几乎要蹦出来。
　　下一秒，她轻轻一握，小心翼翼地，将阮听雪的手整个包在了自己的掌心。
　　安静地、带着点笨拙的安慰，像是握住一块易碎的冰。
　　阮听雪的手微微一动，原本虚无缥缈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裴见夏身上。
　　裴见夏被她看得异常心虚，脑海里闪过一万种解释。
　　哎呀，不小心碰到了。
　　我就是觉得你手有点凉。
　　……
　　每一种都很扯。
　　但最后还是强装镇定，“感觉你有一点不开心。……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
　　阮听雪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雾好像淡了一点。
　　只几秒，她又重新将视线挪回窗外。
　　裴见夏握着阮听雪的手僵在那里。
　　她自觉尴尬，想要将手收回，却突然感觉阮听雪的手动了。
　　她的手在裴见夏的掌心里轻轻翻转，掌心贴着掌心，手指穿过她的指缝。
　　十指相扣。
　　裴见夏所有未尽之语被这动作惊散。
　　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阮听雪的手还是微凉的，可贴着的地方，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瑾姨……是我妈妈的朋友。”
　　阮听雪仍然看着窗外，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裴见夏顿住。
　　这是第一次从阮听雪口中听到关于她妈妈的事。
　　她不知道阮听雪是在和她讲话，还是只是需要一个倾听者。
　　索性沉默不语，安静地当一个树洞。
　　阮听雪似乎也没有在意她是否回应，只是自顾自地说着。
　　“她是一个很天真的人，一生信情分、信真心，最后却被所谓的真心拖垮。”
　　裴见夏的心猛地一沉。
　　她想到上午阮听雪的那一声梦呓。
　　阮听雪的声音很淡，没有起伏，平静地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可那点骨子里透出来的孤寂，还是沉甸甸地压在车里，也压在裴见夏心里。
　　“临终前，她嘱托瑾姨照顾我，今天见到瑾姨，难免会想到她。”
　　“已经过去很久了，所以，”她终于侧过头，看向裴见夏，“不用做什么，我没事。”
　　那双眼睛里的雾已经散尽。
　　可裴见夏见到这样的阮听雪，心却疼得更厉害。
　　她太平静了，像是那些事都与她无关，早就习惯将所有情绪都压下去，放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裴见夏突然心里有些庆幸，那天夜里，她跌跌撞撞地往天台跑，而不是去了什么别的地方。
　　她拎着的那瓶酒，让一切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发生。
　　却也让她得以有机会，在阮听雪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可以握住她的手。
　　命运这个东西，有的时候真的很荒诞奇崛。
　　它让她在季禾安身边蹉跎那么久，让她以为自己尝遍了人间冷暖。
　　却又让她在最狼狈的时候遇见了阮听雪。
　　“阮听雪。”她叫她的名字。
　　阮听雪看着她，没有说话。
　　裴见夏看着她，轻笑。
　　那笑容很轻，带着点她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温柔。
　　“你说你没事，”她说，“那我信你。”
　　阮听雪的睫毛轻颤。
　　“但是，”裴见夏顿了顿，“你要是想有事也可以。”
　　车窗外的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格外干净透亮。
　　“你想让我为你做什么我都可以做。”
　　“因为……”她说到这里，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错开阮听雪的目光，“我是你妻子啊。”
　　阮听雪沉默良久，没有说话。
　　车内安静极了。
　　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裴见夏被看得越来越心虚，握着阮听雪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
　　她不知道阮听雪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是不是说得太过了。
　　“我是你妻子啊。”
　　这话听起来理直气壮，可说完她才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认领这个身份。
　　她是阮听雪的妻子——可终究是名义上的。
　　阮听雪会怎么想？
　　“裴见夏。”
　　阮听雪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她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
　　裴见夏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
　　眼眸澄净清晰地映着她的脸，以及她微微发红的耳尖。
　　“你刚才说什么？”阮听雪问。
　　裴见夏一怔，脸更红了。
　　“我说......我是你妻子......”
　　阮听雪看着她，唇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再说一遍。”阮听雪说。
　　“我......我是你妻子？”
　　“嗯。”阮听雪看着她，说，“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啊。
　　裴见夏茫然不解。
　　但她知道，阮听雪好像心情好了些。
　　那个从店里出来后就一直笼罩着她的、那种空洞的茫然，终于散了。
　　虽然只是淡淡的、浅浅的一抹笑，可比起刚才那副远山覆雪的模样，已经好了太多。
　　那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只是阮听雪怎么一直握着她的手啊。
　　夏日天长，回到家时，夕阳刚好漫过庭院，把整栋房子都染得泛起暖色。
　　阮听雪终于松开手。
　　然而等裴见夏走到她身边时，又顺其自然地拉上。
　　裴见夏：……莫名觉得阮听雪现在有点粘人。
　　左右家里也只有刘姨在，牵着就牵着吧。
　　刘姨见她们两人牵着手进来，笑得温和：“小姐回来了，晚饭想要吃点什么？”
　　阮听雪没立刻答，只侧头看了一眼裴见夏，像是在询问她的意见。
　　裴见夏想了想，开口：“不用麻烦您了，晚饭我来做吧。”
　　“这……”刘姨不知道该怎么回，只能又视线征询着阮听雪的意见。
　　阮听雪淡淡一眼扫过去：“听她的。”
　　刘姨立刻会意，笑着点了点头：“好，那食材都在冰箱里，我给你们备好。”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裴见夏连忙说。
　　阮听雪转身上了楼。
　　裴见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房间里，转身轻车熟路地进了厨房，系上围裙。
　　她动作很轻，水流、切菜、开火，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却带着十足的烟火气。
　　没过一会儿，她隐约感觉到背后有道目光。
　　裴见夏手上一顿，回头望去。
　　阮听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好了白色的家居服，长发松松垂在肩头。
　　她就坐在餐厅的椅子上，安安静静，一眨不眨地望着厨房里的裴见夏。
　　不看手机，不处理工作，什么也不做。
　　就只是看着她。
　　裴见夏脸颊唰地烧了起来，慌忙转回头，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这人……怎么还盯着看啊。
　　她强装镇定地翻炒锅里的菜，可耳尖越来越红，连握着锅铲的手都轻了几分。
　　背后那道目光始终没移开，她没有说话，却存在感强得要命。
　　裴见夏憋了半天，小声飘出一句：“你不去沙发上休息一会儿吗……”
　　阮听雪的声音轻轻飘飘传来：“不用。”
　　裴见夏：……行吧，这里是你家，你想去哪就去哪儿。
　　但意识到阮听雪盯着自己，她心里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孔雀开屏的念头，刻意把动作做得利落好看。
　　一顿饭，给她做得汗流浃背。
　　但是当她端着菜转过身，撞进阮听雪一汪深水似的目光里。
　　她又觉得：一切都值了。
　　阮听雪的眼睛很好看，这是她一早就知道的事。
　　但此刻这双眼睛里只有她一个人，那种感觉就像是被整个宇宙注视着，让人留恋又慌张。
　　她垂下眼避开她的视线，把菜端在了桌子上。
　　三菜一汤，都是些家常菜，她做的时候心里特意惦记着中午青池那里吃过的口感，把可能的方法用上。
　　时蔬翠绿，肉片滑嫩，汤色清亮，就连摆盘都花了几分心思。
　　阮听雪拿起筷子，加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裴见夏紧张地盯着她。
　　阮听雪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开始吃饭。
　　裴见夏松了一口气，那应该就是不难吃。
　　吃过饭，阮听雪先行上楼。
　　时间还早，裴见夏觉得比起一个人，在房间里和阮听雪待在一起更让她不知所措。
　　索性跑到院子里准备溜达溜达，顺便消消食。
　　七月中旬的傍晚，暑气已经褪去大半，院子起了风，遥遥的，可以闻到清浅的花香。
　　混着草木香，并不杂乱，反而增添了几分层次感。
　　偌大的庭院里空无一人，但因着蝉鸣声阵阵，倒也不觉寂寥。
　　裴见夏低头，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无心留恋周身风景，她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阮听雪。
　　各种各样的阮听雪。
　　清冷孤高的、柔和平静的、认真凌冽的……
　　裴见夏走着想着，就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不知何时，她的脸上已经满是笑意。
　　院中一阵风动，带起丝丝缕缕的凉意和水汽。
　　除却方才院中的气息，还染上了几缕似有若无的冷香，勾人心弦。
　　裴见夏抬头，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一路溜达到了房间露台正对着的泳池旁。
　　似有所感，她抬起头，望向二楼。
　　二楼的那扇落地窗开着。
　　阮听雪立在窗外露台之上，似是刚沐浴过，此刻穿着一身白色真丝睡袍，贴着她清瘦的身形。
　　一只手端着一个透明水杯，另一只手撑着露台的护栏，长发湿软地松松披在肩头，整个人站在明亮的灯光里，一半浸在夜色，一半又裹着暖光。
　　清冷又慵懒，疏离又勾人心魄。
　　落地窗框在她身后，像是一副安静到极致的画，一眼，便让裴见夏忘了呼吸。
　　楼上的人垂眸，楼下的人仰望。
　　晚风卷着泳池的湿气，拂过裴见夏发烫的脸颊，也轻轻掀动阮听雪松垮的睡袍领口。
　　裴见夏恍然想起那首经典诗句。
　　你站在桥下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桥上看你。
　　只是谁装饰了谁的窗，谁又装饰了谁的梦，已然分不清楚。
　　裴见夏只是下意识想朝着那么比月色还要动人的身影走去。走去。
　　然后，
　　“噗通——”
　　裴见夏一脚踩空，径直掉进了泳池里。
　　

第22章
　　什么美人、什么诗，再无心顾及。
　　冰凉的池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耳朵里、鼻子里、嘴里。
　　裴见夏下意识扑腾了两下，然后才反应过来，这泳池不深，才到她胸口。
　　她站在池子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整个人狼狈得像只落汤鸡。
　　想起什么，她抬起头，看向二楼。
　　却见在她扑腾的那段时间，阮听雪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护栏上。
　　裴见夏愣住了。
　　阮听雪坐在那里，双腿悬空，轻轻晃荡着。
　　她似乎完全不担心会掉下来，姿态闲适得像是坐在自家沙发上。
　　她就那样坐在那里，垂眸看着楼下泳池里的裴见夏。
　　那双眼睛里带着笑意。
　　裴见夏觉得她应该是在笑自己。
　　毕竟没有人如她一般蠢。
　　但比起羞耻，显然有更值得她关注的事情。
　　“你......”裴见夏的声音有些飘，“怎么又坐那儿了？”
　　阮听雪没有回答。
　　只是轻轻晃了晃腿，唇角弯起的弧度又深了一点。
　　月光恰好破开云层，温柔洒在阮听雪身上，睡袍被晚风掀得轻扬，湿发垂落，衬得她眉眼愈发清艳动人。
　　“裴见夏。”她突然开口，声音裹着夜风的凉，像是冷玉相击。
　　裴见夏愣愣回了一声。
　　“接住我。”
　　裴见夏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什么意思，就见下一秒，阮听雪微微倾身。
　　裴见夏瞳孔骤然一缩，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想要阻拦，声音都带着慌：“阮听雪！你——”
　　话音未落。
　　那道白色身影便从露台纵身跃下，干脆利落。
　　“噗通——”
　　水花四溅，比刚才裴见夏落水的声响还要沉闷。
　　裴见夏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只来得及伸出手，那道身影就落进了她怀里，带着从高处坠落的力道，两个人一起倒进水里。
　　裴见夏收紧手臂，结结实实抱住了怀里的人。
　　水池不浅，但因着两人的重量，带着她们还是沉入了底。
　　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淹没了一切声音。
　　裴见夏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片朦胧的、晃动着月色与灯光的蓝色世界。
　　气泡从她们身边升起，一串一串，像是破碎的星星，向着头顶那片波光粼粼的水面飘去。
　　阮听雪就在她怀里。
　　白色的睡袍在水中轻轻飘荡，像一朵盛开的花，把她们两个人裹在里面。
　　阮听雪也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很淡的笑意。
　　水下一切声音都被淹没，她却知道自己此刻的心跳一定很快。
　　阮听雪看着她的样子，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她抬起手，轻轻按在裴见夏的脸侧。
　　然后，她凑了过来。
　　吻住了裴见夏的唇。
　　阮听雪的唇很凉，带着池水的温度，却又像是有一团火，从相接的地方烧过来，烧得她浑身发烫。
　　她能感觉到阮听雪的呼吸，透过这个吻，渡进她的嘴里。
　　透过那层晃动的水波，裴见夏看见阮听雪的眼睛。
　　漂亮、恍惚。
　　“哗——”
　　两人一同从水里抬起头，池水顺着发梢流淌，模糊了视线，也搅乱了满池月光。
　　阮听雪整个人都靠在她怀中，湿冷的真丝睡袍紧贴着肌肤。
　　刚换的泳池水沁着凉，驱散了夏日夜间的余热。
　　水波轻轻荡漾，一圈一圈地散开，把破碎的月光揉碎了又拼起、拼起又揉碎。
　　两人的发交错着、湿漉漉缠在两人颈间，细碎的水珠顺着阮听雪的下颌滑落，滴进裴见夏的锁骨，激起一片细密的战栗。
　　裴见夏终于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噗通噗通噗通——
　　一声高过一声。
　　惊惶、无措、慌乱……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堵得她呼吸发滞。
　　她双臂还死死环着阮听雪的腰，生怕怀里这人再有半点闪失。
　　“阮听雪……”
　　她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未平的后怕。
　　“你疯了吗！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
　　被她这么一通指责，眼前的人却半点慌乱都没有。
　　阮听雪被她抱在怀里，微微抬着眼。
　　湿发贴在她苍白好看的脸颊，那颗泪痣在月光与水光的交织里，像是要飞起来。
　　她眼底盛着浅浅的笑，却与平日的疏离淡漠不同。
　　是鲜活的、像夏夜最温柔的风。
　　阮听雪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额角轻轻抵着裴见夏的额头。
　　两人之间再无半分距离，呼吸交缠，全是彼此身上湿暖的气息。
　　“嗯，疯了。”
　　阮听雪坦然承认，指尖轻轻抬起，擦去裴见夏脸颊上的水珠。
　　裴见夏被她那一句坦然的回复噎住，简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浑身的神经都还绷着。
　　惊魂未定的余颤顺着四肢百骸往心口钻。
　　她站在水里，怀里抱着阮听雪，水从她们之间流过。
　　带着细微的阻力，却又像是在催促她们贴得更近。
　　夏夜的风从花园那边吹过来，草木清浅香气被晚风揉碎，飘进满是水汽的呼吸里。
　　阮听雪就在她怀里，近得不能再近。
　　湿透的真丝睡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每一寸起伏的轮廓。裴见夏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具身体的温度。
　　滚烫的、柔软的。
　　手掌贴在她的腰间，掌心下的皮肤纤细带着一点韧劲，像是春日里刚抽条的柳枝。
　　阮听雪靠在她身上，身体曲线交错相贴。
　　那一瞬间，裴见夏感受到了她的心跳。
　　一下一下。
　　她不明白，做了这样的事之后，阮听雪的心跳为什么还能如此平稳。
　　阮听雪的腿在刚才落水时缠了上来，此刻正贴着她的腿侧。
　　那触感很轻，却又存在感极强。
　　她抬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阮听雪也在看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亮了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她的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珠，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裴见夏的呼吸还是乱的，起初的生气过后，满是后怕。
　　二楼并不高，但阮听雪从那地方跳下来，像是一只蝶顺着风的末尾，敛翼而坠。
　　她把阮听雪抱得更紧，紧到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骨血里。
　　手臂还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
　　“你知不知道......”她的声音哑得厉害，“你刚刚多吓人。”
　　语言在此刻变得匮乏，她有无数话想要说，可还没组织好开口，阮听雪的唇就贴了上来。
　　唇舌勾缠，裴见夏尝到了一丝苦涩。
　　很淡，很轻，混在池水的味道里，如果不是仔细感受，几乎察觉不到。
　　她想问，想推开阮听雪问问清楚。
　　可阮听雪的唇又贴了上来，吻得比刚才更深。
　　“专心些。”
　　阮听雪不满地咬住她的下唇，那点不耐，顺着她的唇峰滑进去。
　　那一下不轻不重，带着一点惩罚的意味，却又不至于真的弄疼她。
　　裴见夏的思绪被彻底拽回，浑身紧绷的神经在这一记轻咬里软成一滩水。
　　她僵着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原本只是虚扶在阮听雪腰侧的手，不自觉地轻轻收紧。
　　掌心贴着那片温热柔软的肌肤，能清晰摸到水下细腻的肌理，与湿透的衣服摩挲在一起，触感撩人得要命。
　　阮听雪缠在她腿侧的腿又轻轻蹭了一下，软得像一尾流连不去的鱼，勾得裴见夏呼吸猛地一滞。
　　唇齿间那丝淡淡的苦还在，却被阮听雪温柔的吻尽数裹住，甜涩交织，惑人心扉。
　　裴见夏的手向上，从腰侧滑到后背，指尖轻轻划过脊柱的凹陷。
　　她能感受到阮听雪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那颤动顺着她的指尖传过来。
　　碎银般的月光洒在水面，晃得人眼晕，也晃得心底那团火越烧越旺。
　　她微微抬手，指尖勾住阮听雪睡袍松垮的领口，顺着被水浸得发软的系带，轻轻一扯。
　　原本就松垮的系带应声散开。
　　丝滑的布料顺着阮听雪削薄的肩线缓缓滑落，一半浸在沁凉的池水里，一半挂在臂弯间。
　　掌心在一池水中轻轻拢住了一捧月光。
　　那月光软得像是刚从梦里捞出来，微微摇晃，仿佛有自己的呼吸。
　　阮听雪微微仰头，睫羽轻颤。
　　贴着裴见夏的唇又轻啄了一下，眼底的笑意掺了几分困懒的媚。
　　裴见夏不敢用力。
　　有风从水底升起来。
　　从她指缝间穿过，又从她掌心下钻出来，缠绕着她的手指，又缠绕着她整个人。
　　她能感受到那风的温度，比池水暖一些，比月光凉一点，恰到好处地熨帖着她的皮肤。
　　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很轻，像是夏夜里最远的那颗星星在闪烁。
　　她分不清那是谁的心跳，是她自己的，还是那捧月光的，还是这片夜色本身的。
　　她能感受到那表面细微的起伏，像是月光下微微荡漾的湖面。
　　让她想起小时候见过的昙花。
　　那花只在夜里开放，洁白、柔软、带着清冷的香气。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看见昙花绽放时，屏住了呼吸，生怕惊扰了什么。
　　那花瓣一层一层展开，像是月光凝结成的丝绸，轻轻颤动着，在夜里散发着微弱的光。
　　此刻她掌心下的，就是一朵盛开的昙花。
　　有蝴蝶从她心底飞出来。
　　落在花上。
　　轻轻颤动翅膀。
　　阮听雪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像是那只蝴蝶扇动的风，终于吹到了她这里。
　　裴见夏想要去看她的脸，可阮听雪又把脸埋进她的颈窝，不肯抬头。
　　只有那颗泪痣露在外面，沾着水光，在月光下轻轻颤动，仿佛也有一只蝴蝶落在上面。
　　裴见夏的心软得快要化掉。
　　有花瓣从她掌心飘落。
　　一片，两片，三片。
　　落在水里，轻轻打着旋儿。
　　阮听雪的呼吸落在她颈侧，温热的。
　　裴见夏低头，吻住月色与雪色之间的，第三种绝色。
　　阮听雪闷哼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被压在喉咙里，变成一声极轻的、带着颤音的哼。
　　缠在裴见夏腿侧的腿倏地收紧，把她缠得更紧。
　　裴见夏叫她的名字，声音哑得厉害，“可以吗？”
　　

第23章
　　“嗯。”
　　如果没有办法用语言来表达喜欢，那就用这种方式吧。
　　裴见夏把阮听雪从水里抱起来。
　　阮听雪的手臂环着她的脖子，腿缠在她的腰侧，整个人挂在她身上。
　　湿透的睡袍早已滑落大半，月光落在裸露的肩背上，照得那片皮肤白得发亮，像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池水从她们身上滑落，落回池子里，滴滴答答。
　　裴见夏抱着她，沿着泳池边的台阶，一步一步，走上岸。
　　脚下的石板被月光晒得微微发冷，踩上去，像是踩在仲夏夜的梦里。
　　她抱着阮听雪，走进那扇通往卧室的门。
　　房间没有开灯，只有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床上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
　　阮听雪陷在那片光里，长发散落在枕头上，像一朵盛开的墨色卡特兰。
　　那湿透的睡裙几乎透明，遮不住什么，只诱起更多。
　　裴见夏俯下身，吻住她的唇。
　　阮听雪的回应温软而缠绵，轻轻勾缠，水一样。
　　可裴见夏渐渐察觉到一丝异样。
　　她的舌尖还在回应，可那回应里多了几分迟钝，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裴见夏心有异样，抬起头想要去看她的脸。
　　阮听雪却伸手，把她的脖子轻轻勾住，把她重新拉下来。
　　“……”阮听雪的声音软得厉害，“继续。”
　　裴见夏被这句话晃了心神。
　　这两个字从阮听雪嘴里说出来，是少有的黏腻感。
　　像是烧化的蜜糖，拉着丝，黏着裴见夏的心魄。
　　但她却没被眼前美色蛊惑。
　　她能明显感觉到，阮听雪此刻状态不对。
　　阮听雪的眼睛半阖着，睫毛轻轻颤动，像是努力想要睁开，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沉。
　　那点眸，雾蒙蒙一片，像蒙了层揉皱的薄纱。
　　月光淌在她脸上，冷白中泛着软塌塌的绯色，像盛夏里开到极盛、被晚风浸得发倦的花。
　　颤颤巍巍地开着瓣，却又敛着香，颓靡、秾艳。
　　裴见夏呼吸都不敢重，生怕一碰，这捧月下的软花，就碎在了指尖。
　　“你怎么了？”
　　从方才她从楼上坠入泳池，她心里就一直泛着股怪异的感觉。
　　阮听雪没有回答，只是整个人勾着往裴见夏身上蹭。
　　下巴抵在她肩窝，鼻尖蹭着她颈侧发烫的皮肤，呼吸软乎乎地喷上去。
　　“嗯……有点困，不影响。”
　　她声音哑得黏成一团，尾音拖得又软又长，像一根细细的丝，缠在裴见夏心上。
　　微微仰起头，用湿润泛红的唇，在裴见夏下颌线处漫无目的地轻啄。
　　整个人带着湿漉漉的困倦感，却又从骨子里渗出颓靡的魅惑。
　　裴见夏一动，她便轻轻颤一下，溢出软哼，裹着化不开的缠人。
　　裴见夏强迫自己不去看她，将方才的事在脑子里绕了一圈，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
　　“阮听雪……”她试探着问，“你是不是吃什么东西了？”
　　裴见夏的声音沉得发哑，那一句试探落进安静的房间里，连月光都像是顿了顿。
　　阮听雪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她只是困得连眼都睁不开，长睫沉沉垂着，像被夜露打蔫的蝶翼，连颤动都费尽力气。
　　可那双软得没了骨头的手，却更紧地勾住了裴见夏的脖颈，把人往自己怀里拽。
　　药效已经漫遍了四肢百骸，把她的清醒揉得粉碎，只剩下昏沉的倦意，和刻在本能里的贪恋。
　　她整个人都软塌塌地贴着裴见夏。
　　像一株开到荼蘼、再也撑不住花枝的昙花，颓靡地垂着瓣，却偏要把最软的花芯凑到人心口去。
　　裴见夏心口又酸又胀，又疼又痒，所有的燥热都被这副脆弱颓靡的模样揉得绵软。
　　她觉得自己应该推开的，可阮听雪只是轻轻一蹭，一声软哼，便让她所有的强硬都溃不成军。
　　阮听雪微微仰头，唇瓣再次寻上来，软软贴住她的唇，含糊不清地蹭着，像是在安抚。
　　“褪黑素、不影响的。”
　　褪黑素能把平日里清冷孤高的人变成这样？
　　裴见夏将信将疑。
　　可阮听雪已经不再给她追问的机会。
　　那双软得没了骨头的手攀着她的后颈，温热的唇贴上来，把所有的疑问都堵回去。
　　带着一点急切的吻，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浮木，只能用尽全力贴近。
　　裴见夏被她吻得呼吸发紧，却不敢用力回应。
　　阮听雪的身体太软了，软得像一捧随时会化掉的雪。
　　她只能小心翼翼地托着她。
　　可阮听雪不满足于这样的小心翼翼。
　　她的手顺着裴见夏脊柱一路向上，解开了搭扣。
　　“阮听雪……”
　　裴见夏的声音哑得厉害，她想叫停，想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清醒。
　　可阮听雪的唇又堵上来，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月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落在阮听雪身上。
　　一片被水浸透的皮肤，在月光里受了凉。
　　裴见夏的目光落在那里，只觉得晃眼。
　　阮听雪察觉到她的停顿，微微仰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然后又抬眼看她。
　　那一眼，雾蒙蒙的，软塌塌的，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她抬起手。
　　月光落在上面。
　　皮肤细腻得很，上面还挂着水珠，湿润的、摇晃的、像是刚被露水洗过的花瓣。
　　像是邀请，又像是挑衅。
　　“不尝尝吗？”
　　阮听雪的声音哑得黏成一线，却偏偏带着笑。
　　她的手从裴见夏背上收回来，指尖抵在她心口，轻轻画着圈。
　　“心跳得这么快。”
　　她说着，仰起脸，用鼻尖蹭了蹭裴见夏的下巴，像一只撒娇的猫。
　　“我说了，不影响的。”
　　裴见夏的心猛地一跳，她迫使自己移开视线。
　　阮听雪还在笑，那笑容软得很，却让裴见夏心里发酸。
　　“为什么？”
　　阮听雪：“嗯？”
　　她困惑了一下，又反应过来裴见夏的问题，轻笑一声，“我们这种人，偶尔失个眠借助一点外物，不就跟时尚单品一样吗？”
　　她说这话时，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我们这种人……
　　哪种人？
　　把亲密当成消遣的人？
　　裴见夏不喜欢这个词，听起来就像是把她和自己，用一道线，分割开来。
　　但她们又确实不是同一种人。
　　那又为什么会失眠呢？是因为今天下午的事吗？
　　她看着阮听雪的眼睛，那里还是雾蒙蒙的，“时尚单品？”
　　阮听雪歪了歪头，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重复自己的话。
　　然后她又笑了一下，伸手勾住裴见夏的脖颈，把人往下拉，贴着顶。
　　“嗯，”她说，声音有点飘，“就像咖啡、烟、香水一样……”
　　她说着，鼻尖蹭了蹭裴见夏的侧脸。
　　“有时候，性也是。”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阮听雪还在笑，她的手轻轻划着她后颈的皮肤，像是在催促。
　　但裴见夏没有动。
　　她抬眼，看着阮听雪眼底那层化不开的雾，以及唇角挂着的，带着点轻挑的笑。
　　她伸手，轻轻按住阮听雪还在自己颈间作乱的手，力道轻得几乎不像是制止。
　　抬起身。
　　“你不清醒。”她声音很低。
　　阮听雪被按住动作，却不恼，反而笑得更软，指尖微微勾起，蹭过她的掌心。
　　“我清醒得很。”
　　她仰起头，鼻尖擦过裴见夏的下颌线，一路向上，直到抵在她的耳侧。
　　“我知道我在抱谁，”阮听雪的声音轻得像在叹息，“也知道我在和谁make love。”
　　“我的妻子，裴见夏。”
　　裴见夏心口一缩。
　　她该推开，该让她好好睡一觉，该把这层被外物催生出的欲求盖回去。
　　可阮听雪太会了。
　　她甚至不用特意勾引。
　　只是这样软着身子依赖着她，用那双平日冷淡得近乎疏离的眼睛，这样望着她。
　　就足够能够把裴见夏缠得支离破碎。
　　裴见夏许久没再说话。
　　直到阮听雪有些不耐地抬腿蹭了她一下。
　　裴见夏终于松开按着阮听雪的手，轻轻抚上她的侧脸。
　　那皮肤细腻得很，温热得很，在她掌心里，像一片刚刚落下的花瓣。
　　阮听雪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像一只被抚摸的猫，往她掌心里蹭了蹭。
　　然后，裴见夏的唇轻轻落在了她的额头。
　　不带丝毫情。欲的一个吻。
　　阮听雪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被那记落在额头的吻烫到。
　　她原本攀在裴见夏颈间的手慢慢松了力道，原本迷蒙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茫然无措。
　　“别闹了。”裴见夏说，“不是困吗？先睡吧。”
　　声音很沉，沉在夜色里，带着点无可奈何的软。
　　阮听雪仰着头看她，平日里清冷锐利的眉眼在此刻彻底塌了下来。
　　她忽然觉得有些慌乱。
　　裴见夏应该应着她的迷乱，顺理成章地占有她。
　　以裴见夏的性格，第二天醒来后就会觉得愧疚，然后……就不会离开她。
　　可那双眼睛如此的干净，干净地像是一面镜子。
　　阮听雪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过分。
　　她垂下眼又抬起，眸中再无半分残存的欲色。
　　“不要就算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裴见夏，闭上了眼。
　　裴见夏见她终于安静下来，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发现自己很难形容自己对阮听雪的感觉。
　　天台上，第一眼见到她时，她便悄然生出莫名的情愫。
　　那时她以为是酒精、是情。欲。
　　再后来她又将一切归于义务、责任、感激。
　　可现在她才明白，不是这样。
　　若是单纯的、生理上的欲求，一个完美长在自己喜好上的女人，在月光下软着身子向自己靠近，她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
　　更别提什么责任、什么义务，以她的身份，该对阮听雪言听计从。
　　那究竟是因为什么？
　　裴见夏不敢深想，也不愿去想。
　　她半认命地闭上眼睛，然后就听到身侧人的声音。
　　“明天早上，我要出差。”
　　裴见夏睁开眼。
　　月光还是那样静静落着，落在阮听雪背对着她的清瘦身影上。
　　这句话说的太突然了，像是深夜里凭空长出来的一样。
　　但裴见夏能说什么呢？
　　她只能说好，然后忍不住又追问，“去哪儿？”
　　阮听雪：“临川。”
　　裴见夏再度说好。
　　她望着天花板，把那句“去几天”咽了回去。
　　她不能问的。
　　问了就像是在意，在意就像是有立场，有立场就像是有资格。
　　可她有什么资格呢？
　　合约上的妻子，各取所需的伴侣，仅此而已。
　　问一句去哪儿就已经费劲了勇气，再多的她就不能也不敢再问。
　　裴见夏闭上眼睛，听着身侧那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那呼吸很浅，浅得像是在刻意压着。
　　她知道阮听雪也没有睡着。
　　她们就这样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道月光照不到的阴影，各自醒着，各自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窗外的风声都停了，久到月光从床尾移到了床头。
　　阮听雪忽然翻了个身。
　　裴见夏没有动。
　　她闭着眼，维持着原来的呼吸频率，像是在睡。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探过来，隔着被子，落在她腰侧。
　　只是搭在那里，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裴见夏没有动，只是任由那只手搭在自己腰上，任由那一点温度隔着被子传过来。
　　过了很久，那只手动了动。
　　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
　　然后那只手又收回去了。
　　裴见夏的心微微一沉。
　　她听见身后传来一点轻微的声响，像是阮听雪又翻过身去，重新背对着她。
　　让裴见夏莫名想到曾经碰到过的流浪猫。
　　那只猫警惕得很，见人就躲，喂了半年才肯在她面前露个面。
　　可就算是那样，也只是远远地蹲着，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她，从来不靠近。
　　后来她去上学，半年不见，回来的时候看见那只猫蹲在她经常放食物的地方，像是在等她。
　　她蹲下来，伸出手。
　　那只猫看了她很久，然后慢慢走过来，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指尖。
　　就一下。
　　蹭完就转身跑了，消失在夜色里。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想起这些，也知道怎么能拿阮听雪和流浪猫做比喻。
　　但在那一刻，她确实觉得两人……一人一猫很像。
　　裴见夏心里长叹一声，认命地翻过身，然后将身侧之人拢在怀里。
　　她的手臂环在阮听雪腰间，收得很紧，隔着那层薄薄的睡衣感受到她心跳的频率。
　　她知道自己逾距了。
　　但只要阮听雪推开她。
　　又或许只表现出一点抗拒的意思，她就再也不碰。
　　就当方才的一切，只是一个梦中之人的顺手牵……猫。
　　阮听雪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就那么僵在她怀里。
　　裴见夏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每一寸都在紧绷。
　　肩膀僵着，后背僵着，就连那只被她圈住的手都僵着，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放。
　　可她就是没有推开。
　　也没有说话。
　　裴见夏等了几秒，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怀里的人还是没有动。
　　可她的身体在一点一点软下来，像是想通了什么。
　　那只不知道该怎么放的手，慢慢落下来，轻轻覆在裴见夏环在她腰间的手背上。
　　像一只终于肯栖落的蝴蝶。
　　她被宣判无罪。
　　裴见夏松了口气，把下巴抵在她肩头，呼吸轻轻落在她颈侧。
　　“晚安。”
　　阮听雪醒来的时候，已是天光大亮。
　　药物的作用持续的时间很长，长到她睁开眼的那一瞬间，意识里还带着宛若宿醉般的混沌。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慢慢想起昨晚的事。
　　泳池、月光、裴见夏……那些失控的一切。
　　以及裴见夏按在她颈间的手，和那记落在额头、干净得近乎残忍的吻。
　　阮听雪缓缓侧过头。
　　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只留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凹陷。
　　她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额头，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裴见夏唇瓣的温度。
　　她垂眸，又抬起，那点晕眩感已经渐渐退去。
　　拎着行李箱，打开门，走到楼梯口，却闻到了饭菜的香气。
　　阮听雪脚步顿了顿。
　　原本出门的路线，循着香气拐到了厨房。
　　裴见夏站在餐桌旁，正在摆碗筷。
　　行李箱滚轮的声音太过明显，裴见夏抬起头，看着她。
　　“吃过饭再走吧。”
　　阮听雪没说话，走过去，在餐桌前坐下。
　　桌上摆着几样小菜，还有两碗热气腾腾的粥，像是专门在等她。
　　“刚熬的，你尝尝。”
　　阮听雪垂眸看着那碗粥，米粒熬得软烂，虾仁切成小段，和瑶柱一起散落其间。
　　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海鲜特有的鲜甜气息，扑在她脸上。
　　阮听雪垂眸说了声谢谢，拿起勺子一勺一勺地喝着粥，没有说话。
　　裴见夏坐在对面，看着阮听雪一口一口喝着粥。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阮听雪身上，把她那张清冷的脸照得柔和了一些。
　　她垂着眼，脸色平淡，看不出任何情绪。
　　与昨夜那个软着身子攀附在颈间的人，简直判若两人。
　　裴见夏看着她，想起她昨夜说的那些话。
　　好像是被什么撬开了蚌壳，结果发现除了软肉外，里面只剩一颗早就碎了的珍珠。
　　那颗珍珠曾经一定很漂亮，现在却碎得很彻底，看不出一点原来的样子。
　　而现在，蚌壳重新合上，就连碎掉的珍珠，也不给她看了。
　　她绝不信那是什么褪黑素。
　　但她又无权过问。
　　裴见夏垂下眼，端起自己面前的那碗粥，慢慢喝完。
　　餐厅里安静极了，只有勺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偶尔响一下，然后又归于沉寂。
　　不知道过了多久，阮听雪放下勺子。
　　她抬起头，望着裴见夏。
　　裴见夏感受到她的目光，也抬起头。
　　两人隔着餐桌，四目相对。
　　阮听雪开口，“我走了。”
　　裴见夏：“好。”
　　阮听雪站起身，伸出手，想要拉过行李箱，却被裴见夏抢先一步握住拉杆。
　　“我送你。”
　　阮听雪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瞬。
　　她望着裴见夏握住拉杆的那只手，又抬眼望着她。
　　阮听雪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
　　阮听雪在前面走，裴见夏拎着行李箱，跟在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客厅，穿过门厅，走到门口。
　　裴见夏跟在身后，看着阮听雪的背影。
　　走到车前，裴见夏打开后备箱，把行李箱放进去。
　　然后她转过身，望着阮听雪。
　　阮听雪站在台阶上，被阳光照着，看着她。
　　“在外面也要好好吃饭，”裴见夏终是没有忍住，叮嘱了一句。
　　阳光落在阮听雪的脸上，把昨夜那层雾蒙蒙的软意照得干干净净，只剩回了平日的清冷。
　　她没有立刻应声，只是安静地望着裴见夏。
　　裴见夏望着她，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语气不自觉放得更轻：“不然对身体不好。”
　　阮听雪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知道了。”
　　裴见夏看着她苍白却干净的侧脸，心里那点酸涩又涌了上来，最后作一句极轻的：“注意安全。”
　　阮听雪抬眼，目光直直撞进裴见夏的眼底。
　　那双眼太干净，太认真，像一汪清潭，一眼就能望到底。
　　阮听雪上前一步。
　　距离骤然拉近。
　　裴见夏下意识屏住呼吸。
　　阮听雪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清晨露水般的凉意。
　　裴见夏的瞳孔微微放大，还来不及反应，唇上便落下一片柔软。
　　那柔软轻得像一片雪花落上唇瓣。
　　没有昨夜的急切与缠乱，没有试探，没有挑衅，更没有半分刻意的勾引。
　　只是很轻、很淡、很小心的一下。
　　浅尝辄止。
　　阮听雪几乎是立刻就退开了。
　　她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所有情绪。
　　裴见夏僵在原地。
　　唇上那点残留的软，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让她整个人都定住，连呼吸都忘了。
　　“走了。”
　　说完这句话，阮听雪便打开车门，上了车。
　　车消失在视线尽头，裴见夏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夏日的风裹着热浪扑在脸上，她才恍然回神，慢慢走回屋里。
　　客厅空荡荡的，玄关处还摆着阮听雪的拖鞋。
　　裴见夏低头看着那双鞋，想起前天晚上，她蹲在这里，握着阮听雪冰凉的脚，一寸寸替她捂热。
　　那时候她怎么想的来着？
　　阮听雪这样的人，脚下应该踩着最柔软的毛毯。
　　可现在她想的是，那个看起来很厉害的人，其实连好好吃饭都做不到。
　　那她出差，还会好好对自己吗？
　　她弯腰，把鞋放回鞋柜，上了楼。
　　房间里已经一片空，但阮听雪的气息却仿佛萦绕不散。
　　那种仿佛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清感，冷冽又带着点缠人。
　　床榻上方才她躺过的地方还微微陷着。
　　昨晚两人各怀心事，最后什么都没收拾，湿透了的床单被烘干，却还残留着水渍。
　　淡淡的，像是昨夜那些未说出口的话，印在布料上，洗不掉，也抹不平。
　　阮听雪不喜旁人进她房间，刘姨今天也还没有来过。
　　裴见夏弯腰将床单全都取了下来，走进洗衣房，塞进洗衣机，按下开关。
　　机器开始嗡嗡运转，透明窗口里，床单被搅成一团，又散开。
　　一如她的心事，杂乱无章。
　　做完这一切，裴见夏伸了个懒腰，准备进浴室洗个澡。
　　推开浴室的门，她楞在原地。
　　阮听雪的睡袍还挂在门后的挂钩上。
　　裴见夏站在门口，看着那件睡袍，忽然有点挪不动步子。
　　昨晚阮听雪穿着它，从二楼跃入泳池。
　　湿透的真丝紧紧贴在她身上，月光底下，她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白玉，一览无余。
　　后来在水里，被她亲手解开。
　　再后来……
　　裴见夏的脸烫了一下，不敢再想。
　　她走过去，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件睡袍的袖子。
　　真丝的触感凉凉的、滑滑的，像是残留着阮听雪的体温。
　　她神使鬼差地低下头，凑近了一点。
　　那熟悉的香气钻进鼻腔，让她心摇神晃。
　　她站在那儿，维持着那个姿势，过了好几秒，才猛地回过神。
　　她在干什么？
　　闻阮听雪的睡袍？
　　她是变态吗？
　　裴见夏的脸瞬间烧了起来，烫得能煎鸡蛋。
　　她飞快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像是那件睡袍会咬人一样。
　　可她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往那边飘。
　　那件睡袍就挂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可裴见夏知道，发生过的事，她一件都忘不掉。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走进淋浴间。
　　热水冲刷着肌肤，雾气漫上来，模糊了镜面，也挡不住脑海里翻涌的画面。
　　她又想起昨夜。
　　平日里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就那样毫无防备地软在她怀里。
　　攀着自己后颈的手，指尖没有一点力气，软得像没骨头，却缠得人发紧。
　　她仰起头看自己，眼底蒙着一层雾，声音仿佛还黏在耳边，又哑又腻。
　　热水无声地漫过肩头，雾气把整间浴室裹得朦胧发烫。
　　裴见夏靠在瓷砖墙上，闭着眼，任由水流砸在脸颊，可思绪却半点都不肯安分。
　　你在怕什么呢，裴见夏。
　　她想要，你便给。
　　这不是你说过的吗？
　　你也想要她的不是吗？
　　只有自己在的空间，裴见夏倒是坦然地对自己承认她对阮听雪的身体有着莫大的欲求。
　　她想要看到她因为自己而陷入失控的样子。
　　想要她平日里清冷的眉眼染上绯色，想要听她用那种又软又腻的声音叫自己的名字。
　　“裴见夏……”
　　叫的多好听。
　　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颤，带着喘，甜得媚人。
　　承认欲。念并不难堪，人有七情六欲，她初尝情。事就遇到这样一个勾魂摄魄的人，难免沉溺。
　　她也不怕自己失控。
　　左右不过是被阮听雪讨厌。
　　可是昨夜那一切，那软、那颤、那些黏腻的呼唤里……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其他。
　　几分，只是她刚好在场的将就。
　　如果昨晚的人不是她，是别人。
　　是不是也一样可以抱住阮听雪，
　　一样可以被她依赖，
　　一样可以感受那些带着颤的、媚骨天成的……引诱。
　　裴见夏的心一点一点凉下去。
　　“我们这种人，偶尔失个眠借助一点外物，不就跟时尚单品一样吗？”
　　“有时候，性也是。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是啊。
　　对于阮听雪那样的人来说，性可能真的不算什么。
　　她见过太多世面，经历过太多事，身边从来不缺想爬上她床的人。
　　酒店那一夜荒唐，只不过恰好，出现在哪里的那个人是她。
　　也恰好，她需要一个妻子，而自己听话、背景干净、无家可归。
　　所以她幸运地成了这个人而已。
　　她该知道的，该清楚的。
　　裴见夏抬手关掉花洒，拿起毛巾擦掉身上的水。
　　站在露台上，裴见夏垂眸看着下方的泳池。
　　然后翻身，坐在了护栏上，如阮听雪一样的姿势。
　　双腿悬空，楼下那池水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
　　从这里看出去，能看到院落的全貌。
　　风比清晨时更烈了些，卷着夏日的燥热，吹得露台的纱帘猎猎作响。
　　裴见夏坐在护栏上，姿势学得分毫不差。
　　双腿悬空晃了晃，脚尖离虚空只有寸许。
　　她低头，看着楼下那汪蓝得近乎深邃的池水，昨夜的月光仿佛还凝在水面，泛着冷光。
　　原来以这种姿势看下去，世界是这样的。
　　视野开阔，能将整个院落尽收眼底，却也带着一种孤绝。
　　像悬在半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脚下没有任何支撑。
　　好像只要微微向前倾，就能把所有的沉重、清醒、连同那些不想面对的人和事，一起丢进池水里，搅个稀碎。
　　风掀起她的发，贴在脸颊上，有点痒。
　　她抬起头，望向大门的方向。
　　那里空空荡荡，只有两排修剪整齐的灌木，在烈日下投下斑驳的影。
　　离阮听雪离开，才不过一个上午。
　　可这院子，却已经安静得不像话。
　　裴见夏缓缓站起身，整个人踩在护栏上，转身，然后闭上眼，向后倒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衣摆被掀起来，猎猎作响。
　　失重的感觉只有一瞬间。
　　然后，噗通。
　　水花轰然炸开，将夏日的燥热一并吞没。
　　裴见夏直直坠入水中，冰凉的池水瞬间包裹全身，封住了所有声响与思绪。
　　肺部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出去，耳边只剩下沉闷的水流声。
　　她没有挣扎。
　　就那么沉在水里，仰面看着头顶那片被水波揉碎的天光。
　　阳光透过水面洒下来，变成一缕一缕的金色，晃得人眼晕。
　　很安静。
　　安静得像是世界都消失了。
　　裴见夏躺在水里，一动不动。
　　她想：水里的视角，世界原来是这样子的。
　　裴见夏从水中起身，方才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像是一同被淹没在了水中，面无表情地回了房间。
　　重新换好衣服，拿出手机，给阮听雪发了条消息，[可以借用一下书房吗？]
　　阮听雪的消息回得很快，[随便。]
　　应该是还没有登机。
　　裴见夏回了句谢谢，然后便走进书房。
　　书房在二楼走廊的尽头。
　　裴见夏推开门，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阮听雪身上那种熟悉的冷香扑面而来。
　　房间不算大，装修风格和卧室一样，极简的黑白灰配色。
　　一整面墙的书架，摆满了各类书籍——法律、经济、管理，还有一些裴见夏看不懂的外文原著。
　　落地窗前是一张宽大的书桌，深色的胡桃木，桌面上整齐地放着几摞文件，一台电脑。
　　裴见夏坐过去，打开电脑，然后停在了密码页面。
　　也是，这里面放了多少阮氏的机密，要是谁都能轻易开机，那还得了。
　　[XX0828，电脑密码]
　　裴见夏下意识便输入进去，密码正确，进入电脑主页面。
　　输完她才反应过来，0828……八月二十八日吗？
　　这个日期，莫名有些耳熟。
　　还没等她想起，手机一震，阮听雪的消息又弹出来。
　　[X文件夹不要动，其他你随意。]
　　X？
　　雪？
　　裴见夏愣了一下，看到屏幕上的那个黄色文件夹，回了句[好的。]
　　她对别人的隐私没什么兴趣。
　　裴见夏移开视线，新建一个空白文档。
　　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份实习工作。
　　她不能什么也不做地待在阮听雪这里。
　　而每一份工作的开始，便是简历。
　　【姓名：裴见夏】
　　【年龄：21岁】
　　【学校：申海大学法学院】
　　【专业：法学】
　　【实习经历：……】
　　实习经历。
　　她有什么实习经历？
　　大一那年，妈妈刚查出脑癌，她忙着照顾妈妈，还要打工赚钱，根本没时间实习。
　　后来，妈妈病情恶化，一上完课便寸步不离地守着，偶尔出去做家教，也都是些繁琐沉重但是工资高的工作。
　　大二上学期，妈妈去世，世界上唯一的依靠与亲人离她而去，裴见夏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答应了季禾安的要求，浑浑噩噩地过了大半年，然后就是现在。
　　她没有什么像样的实习经历。
　　一份都没有。
　　裴见夏的手指悬在键盘上，久久没有敲下一个字。
　　窗外有风吹进来，掀起桌上的文件一角。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按，余光瞥见那摞文件最上面的一份。
　　是一份合同。
　　阮氏集团和某家公司的合作协议，密密麻麻的条款，每一页都有阮听雪的签名。
　　那签名很漂亮，行云流水，力透纸背。
　　裴见夏看着那个签名，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很渺小。
　　阮听雪21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在国外的顶尖学府读书，在阮氏内部的腥风血雨中杀出一条路，在那些虎视眈眈的董事面前站稳脚跟。
　　而她21岁的时候，连一份像样的简历都写不出来。
　　人与人之间的区别，就是这么大。
　　裴见夏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情绪压下去。
　　简历而已，没有实习经历，那就找那些不要求实习经历的岗位。
　　一个人在这里无味地自怨自艾什么。
　　她打开招聘网站，搜索“律所实习”。
　　页面上弹出一排排的结果。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一个一个点开。
　　【XX律师事务所招聘实习生，要求：有律所实习经验者优先】
　　【XX律师事务所招聘实习生，要求：通过法律职业资格考试者优先】
　　【XX律师事务所招聘实习生，要求：985/211院校优先，有相关实习经验者优先】
　　……
　　每一个都写着“优先”。
　　每一个都意味着，她这样没有经验的人，连简历都递不进去。
　　裴见夏往下滑，滑了很久。
　　终于看到一个没有写“优先”的。
　　【XX律师事务所招聘实习生，要求：法学专业在读，每周可工作3天以上，待遇面议】
　　她点进去，仔细看了一遍。
　　是一家小律所，名字没听过，地址在市区边缘，规模应该不大。
　　可她不挑。
　　能有就不错了。
　　她把简历导出来，附上一封简短的求职信，发了过去。
　　然后继续往下看。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她把自己能投的都投了一遍。
　　不管是大律所还是小律所，不管是市中心还是郊区，不管是实习还是助理。
　　只要收，她就投。
　　投完最后一个，她靠在椅背上，又想起一个人。
　　她想了想，把许久未用的微信下了回来。
　　……倒也不是许久未用了，也不过两三天，可这两三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多，让她丝毫没有想起这些来。
　　登录进去的那一刻，手机震个不停。
　　消息弹出来，挤满了屏幕。
　　裴见夏愣了一下，点开看。
　　大部分是群消息——班级群、年级群、宿舍群，还有一些无关紧要的公众号推送。
　　她这两年实在没什么精力去经营人际关系，所以消失这三天，根本无人在意。
　　除了置顶，她再熟悉不过的人，季禾安。
　　裴见夏看着那个置顶的名字，手指顿在屏幕上。
　　消息数量显示：99＋。
　　最后一条显示是凌晨三点十七分。
　　[季禾安：注销手机号？你好样的。]
　　什么意思？
　　她吗？
　　裴见夏没看明白，她手机号明明好好的在用着。
　　她没有理会，也没看那些刷屏的消息，利索地将人拉黑删除。
　　她现在已经和阮听雪结了婚，再留着她的好友实在不应该。
　　然后点开搜索框，输入一个名字。
　　裴见夏想了想，问，“学姐在吗？”
　　妈妈生病的时候，她四处寻医，但那名脑科专家的号实在太难挂。
　　最后在申大附属医院里偶然帮助了一名女生。
　　女生知道后，帮她挂了一名新入职医师的号。
　　她正莫名，却原来，那名新入职医师正是那个专家的亲传关门弟子。
　　最后妈妈也成功转入那名专家门下。
　　后来她才知晓，那名女生叫祁念殊，正是申海N.S律师事务所创始人之一，同时也是推动了国内同性婚姻合法化的先行者之一。
　　而那名新入职的医师，正是她的爱人祁殊。
　　知晓她也同为法学生，两人便互相加了微信，偶尔也会有所联系。
　　祁念殊回得很快，[在呢，怎么啦？]
　　裴见夏还是有些紧张，她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直说。
　　[学姐，我想问问，你们律所今年招实习生吗？]
　　祁念殊的回复很快，几乎是在她发出去的下一秒就弹了出来。
　　[今年的实习生名额满了哎，你在找实习吗？]
　　裴见夏：[嗯。]
　　祁念殊：[那我帮你打听一下吧。]
　　裴见夏觉得不好意思，[没事儿，还是不麻烦学姐了。]
　　祁念殊回了她一个可爱的表情包，[不麻烦啦，等我消息哦。]
　　裴见夏想起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眉眼间都是笑意，看起来很年轻，像和她是同岁，让人一点也想象不到是接连打赢了数场官司的人。
　　后来两人闲谈，祁念殊和她提起，说她最初赢下的第一场官司，是模仿着她爱人的表情。
　　她也曾羡慕过两人之间的感情，从小一起长大，在同一所大学，最后一起来到了申海。
　　但她也知道，那是她注定得不到的。
　　如今看到她又这么恳切的帮忙，心里愈发感激，[麻烦学姐了。]
　　申海一所居民公寓内。
　　祁念殊靠在祁殊的怀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眉眼弯弯的。
　　“看什么呢？”祁殊低头看她，手指轻轻拨弄着她的发丝。
　　祁念殊把手机往她那边偏了偏，让她也能看见屏幕：“以前在医院帮我那个裴见夏，你还记得吗？”
　　祁殊想了想：“那个妈妈脑癌的？”
　　“嗯，她找我帮忙找实习。”
　　祁殊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聊天记录，裴见夏的头像是一张自拍照，照片上女生笑得灿烂。
　　说话的语气却拘谨客气。
　　“你要帮她？”
　　“当然。”祁念殊理所当然地说，“当年要不是她，我手机就被人偷了。”
　　她抬起头，蹭了蹭祁殊的下巴，“险些就找不到你了。”
　　祁殊笑了笑，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刚想说什么，手机轻震，一条消息弹出。
　　眉梢挑起，“巧了。”
　　正在书房继续翻着招聘信息的裴见夏，忽然接到了阮听雪的电话。
　　裴见夏一愣，接通。
　　“你在找实习？”
　　阮听雪那边有些吵，似是刚下飞机，依稀可以听到机场播报声。
　　裴见夏无暇顾及这些，被她这句话突如其来的话砸得有些懵，“你怎么知道？”
　　阮听雪顿了一下，“你的简历投到我朋友手里了。”
　　裴见夏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真小。
　　她又意识到不对，“你朋友怎么知道我和你……”
　　阮听雪避而不谈，“简历投得怎么样？”
　　裴见夏注意力一下被转移，有些沉默，“还没有消息。”
　　她成绩是不错，但实习经历浅薄得可怜，在这寸土寸金的申海，最不缺的就是她这一类人。
　　“笨不笨？”阮听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无奈的意味，“面前放着阮氏不要，低声下气去求别人？”
　　

第24章
　　阮氏旗下的法务部，堪称地表最强。
　　这是裴见夏在法学院读书时就听过的话。
　　三十余人的核心团队，清一色顶尖院校出身，三分之一有海外留学背景，半数以上曾在国内顶级律所执业多年。
　　她们经手的案子，胜诉率常年保持在百分之百，为阮氏避免的损失、追回的款项，每年都是天文数字。
　　那是多少法学院学生梦寐以求的地方，是她连想都不敢想的去处。
　　裴见夏握着手机，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明昨晚她明显惹阮听雪不愉快，可现在她还在为自己考虑。
　　“法务部每年都有实习生名额。”阮听雪的声音依旧淡淡的。
　　她当然知道有实习生名额。
　　申海大学法学院的年级群里，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有人转发阮氏法务部的招聘信息。
　　要求：985/211院校硕士及以上学历、有顶级律所实习经验者优先、有海外留学背景者优先……
　　每一条，都把她拒之门外。
　　“那些要求……”裴见夏的声音很轻，“我不符合。”
　　“要求是给外人看的。”阮听雪的声音很平静，“你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外人吗？
　　裴见夏握着手机，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她。
　　她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还是不用了，滥用职权对你来说影响不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阮听雪笑了。
　　“滥用职权？”阮听雪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东西，“你在替我担心？”
　　裴见夏被噎了一下。
　　阮氏那么大的集团，那么多双眼睛盯着，阮听雪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在眼里。
　　如果让人知道她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实习生是靠关系进来的，对阮听雪的声誉肯定有影响。
　　她不想成为阮听雪的负担。
　　“我……”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
　　“裴见夏。”阮听雪打断她，“阮氏是我的，法务部是我一手扶持起来的。我要谁进来，就是一句话的事。谁敢多说？”
　　阮听雪的声音清冷淡漠，却带着上位者的气势。
　　“再说了，”阮听雪的声音又响起，带着点漫不经心，“你以为法务部的实习生名额，都是怎么来的？”
　　裴见夏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那些所谓的招聘要求，”阮听雪顿了顿，“有一半以上的人，都是通过各种关系进来的。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罢了。”
　　“这个世界从来就不是完全公平的。”阮听雪的声音依旧很淡，“资源、人脉、背景，本来就是实力的一部分。你能让我帮你，这也是你的本事。”
　　“可我……”
　　即便如此，裴见夏依旧不觉得自己有进入阮氏的资格。
　　“裴见夏。”阮听雪叫住她的名字。
　　“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可是，我问、你答就好。”
　　裴见夏下意识地坐直身子，像是被老师提问的乖小孩。
　　“你想来吗？”
　　“……想。”
　　没有哪个法学生能够拒绝一份阮氏实习的机会。
　　裴见夏十分清楚，拥有一份阮氏的实习经历，在申海意味着什么。
　　“那你还有什么顾虑吗？”
　　裴见夏握着手机，有些踌躇，“……戒指。”
　　阮听雪说过，不许她把戒指摘下来。
　　那她带着和阮听雪同款的戒指去阮氏上班，怎么会不让人多想？
　　尤其是那些新闻媒体，最爱捕风捉影。
　　“阮氏掌门人私生活混乱，与小实习生暧昧不清。”
　　“阮听雪新婚妻子身份成谜，疑似另有情人。”
　　“揭秘阮氏女总裁的情感纠葛：一场婚约背后的三角关系。”
　　……
　　裴见夏光是想想那些标题，就觉得头皮发麻。
　　电话那头，阮听雪似乎顿了一下。“什么？”
　　“就是……”裴见夏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无名指上的素圈，那枚戒指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光，“婚戒。戴着它去上班的话，会被人看到的吧？”
　　阮听雪沉默片刻，问她，“会给你带来困扰吗？”
　　裴见夏：“什么？”
　　“被别人知道你是我的妻子、会有数不清的恶意揣测落在你的身上、你会成为舆论场风口浪尖上的人，你介意这些吗？”
　　阮听雪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将裴见夏会面临的一系列问题拆开了摆在她面前，等着她的回答。
　　裴见夏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但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婚姻，站在阮听雪身边，就代表着被看见、被议论、早被无数双眼睛审视。
　　外界的揣测会把她扒皮拆骨。
　　裴见夏握着手机，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渐沉的夕阳。
　　夕阳暖色的光落在她身上，却照不进她心里那点忽然涌上的恍惚。
　　她会因此困扰吗？
　　会的吧。
　　电话那头很安静，阮听雪还在等着她的回答。
　　“你需要扮演好妻子的角色，安分守己，配合我应付所有需要婚姻来应对的场合。”
　　这是阮听雪那天对她说的话。
　　从她同意结婚开始，这些就已经是她必须要面对的事情，不是困扰或者介意就能避免的。
　　裴见夏轻声开口：“……我无所谓，但会不会给你带来不好的影响？”
　　她不介意被人议论。从小到大，她听过太多闲言碎语。
　　上学的时候因为不善言辞总是游离于人群，没什么朋友，到了大学更是因为侍疾时常与各种社交无缘。
　　季禾安又经常派车去接她，于是傍大款、被包养……诸如此类的话甚嚣尘上。
　　她也没有精力去辟谣——倒也算不得是谣言，最后也只当作耳旁风。
　　可阮听雪是阮氏的招牌，是申海商业圈的标杆。她的形象，关乎整个集团的声誉。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结婚证是假的吗？”
　　裴见夏下意识反驳，“办假证犯法。”
　　阮听雪被她这句话逗笑，“你很见不得人吗？”
　　裴见夏：“……不是。”
　　“那不就得了。”阮听雪开口，“你是我国家法律许可、民政局认证的合法妻子，只是想要谋得一个阮氏的实习岗位，是什么很过分的要求吗？”
　　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理所当然。
　　被她这么一说，裴见夏居然诡异地无法反驳。
　　“你是我妻子这件事，我从来没打算瞒着。”
　　裴见夏一怔。
　　“裴见夏。”
　　站在临川的机场，阮听雪看着远处闪烁的摄像头，叫出了她的名字。
　　“嗯？”
　　电话那头，女生的声音被电话处理的有些失真。
　　“你手上的那枚戒指，是我给你戴上的，除了我，谁也不能摘，包括你自己。”
　　“知道吗？”
　　最后，只留给裴见夏一句，“明天上午十点，阮氏法务部报道。”
　　电话挂断，只剩下忙音。
　　裴见夏坐在电脑前，呆了半天。
　　她看着指间的戒指，想：那你什么时候会把它摘下来呢？
　　日薄西山，书房里渐渐暗了下来。
　　裴见夏想起什么，拿出手机给祁念殊回了条消息，告诉她自己找到实习了。
　　祁念殊没有多问，只回她好的。
　　刘姨敲门，“夫人，晚上想吃什么？”
　　裴见夏下意识想要问阮听雪，却想起来她不在家。
　　“随便吧。”
　　夜色一点点漫进书房，将裴见夏陷进昏暗里。
　　只有电脑屏幕的一点光拢着她的脸。
　　她站起身，走出书房。
　　别墅里灯火通明，刘姨在厨房忙活，抽油烟机轻轻嗡鸣，水流碰撞瓷盆发出细碎声响。
　　裴见夏站在客厅中央，像一粒落进深海的尘埃，连影子都显得单薄。
　　所有属于另一个人的痕迹，都随着她的离开，淡得几乎看不见。
　　站在客厅里，就好像要被这里吞没。
　　她原地站了会儿，还是没忍住，钻进厨房，“刘姨，我帮您吧。”
　　刘姨手上的动作一顿，回头看见她站在门口。
　　明明是豪门夫人，却半点架子都没有。
　　“不用不用，夫人，这点小事我来就好。”刘姨连忙擦了擦手，语气带着心疼，“您去客厅坐着歇着，马上就好。”
　　裴见夏却没走，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事，我闲着也是闲着。”
　　她不想回空荡荡的客厅，不想一个人面对那些安静得吓人的角落，更不想一闭眼，就全是阮听雪的声音和身影。
　　厨房里这点人间烟火的声响，是这栋大房子里，唯一能让她稍微安心的地方。
　　刘姨看了她一眼，没再拒绝，只是默默递过来一条干净的围裙。
　　“那您帮我洗洗菜就好，别累着。”
　　裴见夏点了点头，在水槽站着。
　　水流细细淌着，冲刷着青菜的叶片，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稍稍压下了心底那股无处落脚的空荡。
　　她低着头，一边洗菜，一边开始没话找话。
　　“刘姨，”裴见夏轻轻开口，“她……以前也经常出差吗？”
　　刘姨切着菜，动作轻缓，语气也放得柔和：“小姐工作一直忙，不着家是常有的事。”
　　“以前出长差的时候，常常一连好几天，连个消息都没有。”刘姨的声音很轻，“往往这种时候，小姐就会让我先回家。”
　　“这里，也就空了。”
　　她抬起头，透过厨房的窗户看向外面。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下来，庭院里的灯光一盏一盏亮着，把那些修剪整齐的灌木照得轮廓分明。
　　却又带上几分由内而外的孤寂。
　　“那她的家人呢？”裴见夏忍不住问。
　　她知道阮家旁支盘根错节，里面水很深，可那么多人里，就一个和她关系亲近点的亲人都没有吗？
　　刘姨动作一顿，低声说，“夫人，小姐面前，千万别提这些。”
　　“先夫人去世以后，小姐就很少和那些人来往，每次从老宅回来后，她的心情都很差。”
　　“逢年过节，也都是一个人。”
　　“有时候我回了家，这里就只剩下小姐一个人。”
　　裴见夏的心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十六岁失去母亲，被送出国外。四年后回来，面对的是一群虎视眈眈的所谓亲人。
　　她要和那些人争本就属于她的东西，和那些人斗。
　　赢了之后呢？
　　依旧是一个人。
　　所以昨夜哪怕和她闹了不愉快，最后也还是试探着想要搂住她吗？
　　中午还在赌气，还在纠结自己是不是她一个将就的选择。
　　可现在，那些想法一下子就变得不重要。
　　不管是因为什么，只要阮听雪还需要她就够了。
　　这种强烈的感觉，一直持续到她沐浴过后，躺在床上闭上眼下意识想要伸手去够身边的人。
　　手指触到的是一片空荡荡的凉意。
　　裴见夏睁开眼睛，看着旁边那个空着的位置，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习惯当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
　　不过是几夜同床共枕。
　　她要怎么去形容这种心情呢？
　　整个房间都是这个人的气息，无孔不入地侵蚀着她的肺腑，让她抬眸闭眼间全是这个人。
　　睡不着了。
　　裴见夏索性睁开眼，和窗外的月大眼瞪小眼。
　　偏偏今夜还是满月。
　　一轮玉盘将整个房间照得通透。
　　裴见夏突然诗兴大发，觉得此刻当真是举头望明月，低头思……
　　思什么？
　　思阮听雪。
　　裴见夏彻底愣住。
　　哦，她原来是想她了。
　　

第25章
　　同一片月光下，季家别墅灯火通明。
　　水晶吊灯将整个客厅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空气里那股压抑的躁意。
　　“砰——”
　　又是一声脆响。
　　一只水晶杯被狠狠掼在地上，碎片四溅，在灯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佣人们噤若寒蝉，垂着头站在角落里，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季禾安站在客厅中央，一身墨绿色真丝睡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长发披散，脸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还是打不通？”
　　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身旁的助理小心翼翼地开口：“季总，那个号码……确实显示是空号。”
　　“还有账号ip地址呢！找技术人员查！查不出来我要你们有什么用？”
　　季禾安看着屏幕中监控视频画面里裴见夏拉着行李箱走出季家，然后消失在监控盲区的身影。
　　她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这两天，季禾安把那段监控反复看了上百遍。
　　她想起订婚宴那天晚上，裴见夏站在角落里。
　　她的小情人很漂亮，她一直知道，所以最后才只给她挑了件最简单的款式，省得让别人觊觎。
　　但就算最简单的款式，穿在她身上也频频招致了不少人的视线。
　　宴会厅灯光晃眼，她看得皱眉，又被宾客打扰，再扭头裴见夏整个人就消失在原地。
　　她只以为裴见夏有事，也没在意。
　　忍着烦躁和一群人虚与委蛇结束，却发现电话再也打不通。
　　唯一打通的那次，确是裴见夏祝她订婚快乐，之后就变成了空号。
　　中间还掺杂了个莫名其妙要给她打钱的阮听雪，什么欠款什么新婚妻子……什么乱七八糟的，跟她有什么关系，显得像是特意到她面前炫耀一样。
　　谁特么在乎阮听雪结没结婚。
　　总不能是知晓她订婚了，阮听雪在这上面也要和她争一争先后。
　　简直是莫名其妙。
　　紧接着她就收到了匿名文件，里面全是她的订婚对象与其他人的暧昧床照——她对此并不惊讶，两人本就是商业联姻各取所需，过了这段时间两人就一拍两散。
　　但为什么偏偏是这种时候？
　　烦、烦透了……
　　季禾安突然冷笑一声。
　　助理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小姐……”
　　她盯着那些照片以及那上面陈璟那张恶心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把这些照片，发给各大媒体。”
　　助理愣住：“可这是您的未婚夫……”
　　季氏最近受到阮氏的接连打压，无奈才与陈璟联姻，现在若是曝光，这对季氏的影响……
　　“未婚夫？”季禾安冷笑一声，“从今天起，不是了。”
　　她站起身，“继续去查，就算把申海整个翻过来，也要把裴见夏给我找出来。”
　　助理应下，手机一震，整个人愣了一下，“……有消息了。”
　　季禾安猛地转过身，“说！”
　　助理看着手机屏幕，表情有些复杂：“是……招聘网站，裴小姐在面向申海的律师事务所投简历。”
　　季禾安一把夺过助理的手机。
　　屏幕上显示裴见夏的账号，昨天下午到晚上，投出了不少简历。
　　季禾安盯着那些投递记录，冷着脸看着助理，“去查她的登录ip。”
　　助理鞠躬：“好的。”
　　她刚想要转身离开，又被季禾安叫住。
　　“等等，”季禾安皱着眉，“去查一下阮听雪的结婚对象是谁。”
　　她和阮听雪作对这么多年，始终不觉得她会是一个这么轻易就结婚了的人，先前可没有一点消息。
　　还要特意到她面前炫耀一波，这更不是阮听雪能做的出来的事。
　　季家终于重新恢复平静。
　　季禾安看着桌子上那些从裴见夏房间里翻出来的东西。
　　项链、衣服、相框……和她有关的一切。
　　相框里，裴见夏一脸的惊惶，像是受宠若惊一样。
　　她想起来，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裴见夏的妈妈还没有生病，偶尔会带着她来季家帮忙。
　　她总是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干活，不惹眼。
　　有一年她过生日，家里办了场宴会。
　　她喝多了酒，在走廊里撞见了裴见夏。
　　那张脸干干净净的、眉眼温顺又漂亮，带着点怯生生的美。
　　招人得很。
　　她当时中了邪一样，硬是把人拉过来，搂在怀里拍了照。
　　后来她把那张照片洗出来，随手丢给裴见夏。
　　“谢谢季小姐……”她说话都结结巴巴的，声音又轻又软。
　　季禾安当时就心痒，她想把这小孩弄到手。
　　后来裴见夏妈妈生了病，本来这样的人，是该给点补偿费，然后辞退了的。
　　但她破格让她妈妈待在季家，给她支付医药费——那些对与她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
　　但裴见夏却感激涕零，最后答应了她情人的要求。
　　这张照片也天天放在床头。
　　随叫随到、任劳任怨。
　　从来不提任何要求。
　　乖巧听话。
　　她怕太快下手，会吓到她。
　　毕竟一个额头吻都能诚惶诚恐好几天。
　　结果她什么都还没碰，公司就接连出了事，她焦头烂额，也渐渐把裴见夏抛在了脑后。
　　但现在，裴见夏不要这张照片，跑了。
　　凭什么！
　　她居然敢搞失踪这一套。
　　季禾安咬着牙想：裴见夏，等我抓到你，你就完了。
　　被她惦记的裴见夏恍然不知。
　　她只是睡不着。
　　拿出手机翻着聊天记录，然后出于好奇，复制了阮听雪的手机号点开微信搜了搜。
　　搜索框转了转，然后跳出来一个账号。
　　账号名称是R。
　　……阮的R吗？
　　头像是一柄撑开的透明雨伞，从下而上的视角，伞面上沾着水珠，像是刚下过雨。
　　清冷孤寂。
　　是阮听雪的风格。
　　裴见夏想着，然后就顺手点了好友申请。
　　这一番操作太过顺手，直到好友申请都发了出去，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裴见夏吓得整个人从床上惊坐起来，啪叽一下把手机丢远。
　　她到底在干什么！
　　脑子坏掉了吗！
　　她要怎么解释大半夜不睡觉，用阮听雪的手机号搜她的微信，然后还点了好友申请这件事。
　　她会被当成变态的吧。
　　她就是变态吧。
　　裴见夏恨不得把自己的手剁了。
　　不远处的手机突然震了震，屏幕亮起。
　　裴见夏犹豫半晌，又爬起来把手机捞了回来。
　　【我是Summer】
　　【你已添加了R，以上是打招呼的消息。】
　　裴见夏：“……”
　　完了。
　　下一秒，对话框里弹出一条消息。
　　【R：？】
　　就一个问号。
　　可裴见夏盯着那个问号，却仿佛看到了阮听雪面无表情的那张脸。
　　她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回复。
　　【Summer：那个……手滑了。】
　　【R：你的意思是你手滑复制了我的手机号，然后又手滑输在了搜索框里，然后又手滑地点了好友申请吗？】
　　裴见夏盯着她的回复，整个人都石化了。
　　她根本无从解释。
　　她知道微信是可以看到好友来源的，她怎么找到的阮听雪的微信号清晰可见。
　　裴见夏将自己埋在腿上，深吸一口气。
　　【Summer：抱歉，打扰你了。】
　　与其编造借口，还不如直接道歉。
　　【R：没有打扰。】
　　裴见夏看了眼手机最上方的时间，凌晨一点。
　　这还不算是打扰吗？
　　裴见夏咬了下嘴唇，小心翼翼地打字：
　　【Summer：怎么还没睡？】
　　【R：有事。】
　　【Summer：哦。】
　　她本来就是无意添加，这时候也没有了话题。
　　【R：你呢？】
　　【Summer：什么？】
　　【R：怎么还没睡？】
　　裴见夏盯着对话框，半天敲不出一个字，想到自己没有睡觉的原因，就觉得心虚。
　　她总不能说因为她对着满室的月色，把阮听雪想了一遍又一遍，所以睡不着。
　　夜里静的能听见窗外虫鸣，卧室里只亮着一盏小夜灯。
　　裴见夏不自觉地将自己缩在一起。
　　半天只憋出一句最笨拙的回答：
　　【Summer：在想明天实习的事。】
　　对面安静了几秒。
　　没过几秒，消息才弹了出来。
　　【R：紧张？】
　　倒也不是，她虽没什么实习经验，但她对自己的专业能力很有把握，入学三年各种奖学金都拿着，专业成绩也次次第一。
　　但此刻除了认可她的话，裴见夏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Summer：……嗯。】
　　承认紧张，总比承认想阮听雪要容易得多。
　　屏幕轻轻一震。
　　【R：周特助在公司，都给你安排好了，不怕。】
　　她知道，阮听雪做事向来周到。
　　但最后的那两个字，莫名地让她觉得有些像哄小孩。
　　这语气突然让裴见夏想起酒店那一夜，她搂住阮听雪时叫的那一声姐姐。
　　阮听雪是比她大三岁没错，但她当时，怎么就莫名对着那个人，把这个称呼喊了出来。
　　在那种情境下，亲昵又……涩气。
　　裴见夏骤然回神。
　　她在想什么啊！
　　【Summer：嗯，谢谢你。】
　　【R：睡吧。】
　　裴见夏望着屏幕上的两个字、一个标点符号，看了很久。
　　【Summer：好。】
　　【Summer：晚安】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好梦。
　　【R：嗯，晚安。】
　　裴见夏没再回消息，但她却对着两人寥寥几句的对话框，来来回回翻了好几遍。
　　窗外月色漫过窗帘，裴见夏抱着手机，舍不得放下。
　　她想：怪不得会有那么多人沉迷于手机。
　　不过是几句再平淡不过的对话，几枚冷冷静静的文字。
　　却能在这样一个人的夜里，让她觉得心里那点不可说的思念有了归处。
　　裴见夏埋在枕头里，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千里之外，临川著名清吧。
　　阮听雪放下手机，抬起眼。
　　对面坐着一个女人。
　　女人靠在卡座的软垫里，手里捏着一杯内格罗尼，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酒吧的光线昏暗暧昧，头顶的射灯在她身上投下一圈朦胧的光晕。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吊带长裙，锁骨分明，肩线流畅，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眼尾天生带着三分媚意。
　　长发随意地披散着，几缕发丝垂在脸颊边，随着她喝酒的动作轻轻晃动。
　　很漂亮。
　　是那种张扬的、毫不收敛的漂亮。
　　倘若裴见夏在场，大概会觉得这副五官有几分眼熟。
　　可阮听雪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女人见状，笑了。
　　那笑容在暧昧的灯光下，带着几分促狭。
　　“看什么呢？”她开口，声音慵懒，带着点调侃的意味，“手机屏幕有我好看？”
　　阮听雪没说话，只是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
　　透明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微微的灼烧感。
　　“所以你凌晨把刚回国的我我叫出来，就是来看你回消息的吗？”
　　阮听雪放下酒杯，“找你有事。”
　　女人名叫程渡，临川程家唯一的继承人，也是阮听雪为数不多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人。
　　程渡轻笑一声，把酒杯搁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桃花眼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明亮。
　　“呦，稀奇，什么事能劳烦阮大小姐亲自跑一趟？”
　　阮听雪从包中取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临川的项目，我需要你帮我盯着。”
　　程渡挑了挑眉，拿起那份文件随便翻了几页，整张脸耷拉了下去，“所以你就为了这么点小事，大半夜把我叫出来？”
　　“打个电话的功夫，还用得着你亲自飞过来？”
　　阮听雪垂眸不语。
　　“我方才就很介意，你手上戴着的那个，像是是意大利知名设计师是埃莉莎·莫雷蒂的私人定制风格。”
　　埃莉莎·莫雷蒂，意大利知名珠宝设计师，以极简主义风格闻名于世。
　　一年只接一单，每一单都亲力亲为，从设计到打磨，绝不假手于人。
　　程渡当初想请她为那个人设计一款，排了两年都没排上。
　　“你这款式，”程渡的目光落在阮听雪手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是对戒吧。”
　　阮听雪没接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程渡看着她，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笑得更加促狭。
　　“哦——我知道了，你这是躲事呢？还是躲人？”
　　

第26章
　　躲人还是躲事，这个问题阮听雪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明明说要出差的人是她，可临走前忍不住吻她的人也是她。
　　听到裴见夏在找实习，想也没想便把人往自己公司拐。
　　大半夜收到不知所谓的好友申请，瞬间便通过的人还是她。
　　她这躲得毫无意义。
　　但好像只要两人将昨夜的事揭过不提，就又好像可以和平常一样。
　　程渡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晃着酒杯，看着阮听雪难得露出这样的表情。
　　有意思。
　　“我当年在德国留学，突然收到你的消息，让我拜托一个学医的朋友请她导师出山，救一个病人。”
　　阮听雪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顿住。
　　“我出于好奇，调查了下，那个病人普普通通，平平无奇。”
　　程渡端起酒杯，眼角笑意更深了几分。
　　“你托我帮忙的时候，自己还在申海处理阮家那一群垃圾，焦头烂额，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怎么会在意这样一个除却季家保姆的身份，本来该和你毫无交集的人？”
　　阮听雪沉默着，没有说话。
　　“可是病人还是走了，我朋友说，她导师尽力了，但晚期就是晚期，谁也留不住。”
　　程渡说到这，语气里染上了几分惋惜，“只是可怜了她的女儿，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
　　“叫裴见夏，对吧？”
　　阮听雪终于抬眸看向她，灯光闪烁间看不清楚里面的情绪，“你调查她。”
　　程渡笑着耸了耸肩，“我可不敢。”
　　她把酒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桃花眼里带着促狭的光。
　　“我认识你这么多年，自从沈姨去世后，什么时候见你对一个陌生人这么上心过。”
　　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却字字落在点上。
　　“不是陌生人。”
　　阮听雪突然开口，她看着程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强调：“她是我的妻子。”
　　“所以以后，把你多余的好奇心收起来。”
　　程渡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你疯了吗？你知道你——”
　　阮听雪将杯子中的残酒一饮而尽，放在桌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把程渡剩余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她站起身，看着不远处朝她们走来的旗袍女人，将手机屏幕转向她。
　　“苏青池请我的新婚妻子吃了顿饭，作为报答，来之前，我给她发了这里的定位。”
　　程渡的脸色瞬间变了，全无方才迎刃有余的模样。
　　她顺着阮听雪示意的方向看去，苏青池正朝她们走来。
　　那双明眸中含着笑，直直地看着她。
　　程渡下意识想跑，却被苏青池一身的摇曳定在原地。
　　苏青池走到近前，目光从程渡脸上淡淡扫过。
　　“小渡，好久不见。”
　　程渡想要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不迫，最后却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好……好久不见，……姐姐。”
　　苏青池扭头，对着阮听雪说了声“谢了。”
　　阮听雪留下一句不用，便转身离开。
　　次日清晨，裴见夏按照约定好的时间，来到了阮氏楼下。
　　阮氏集团的摩天大楼矗立在申海市中心，玻璃幕墙上反射着清晨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是与那天在阮听雪办公室所看到的截然不同的模样。
　　城市一栋栋过高的摩天大楼矗立着，封锁了普通人的视线，把生活变得狭小。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大厅。
　　前台小姐妆容精致，看到她便礼貌起身：“您好！裴小姐是吗？”
　　裴见夏点头。
　　“周特助已经吩咐过了，这边请。”
　　前台领着她走向专属电梯，刷卡后按下顶层按钮：“法务部在三十九楼，周特助会在那边等您。”
　　裴见夏：“麻烦您了。”
　　走出电梯，映入眼帘的是开阔的办公区域，员工们都已经投入工作，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氛围严肃而高效。
　　周特助等候在电梯口，看到她便迎上来，“裴小姐，早上好。阮总已经交代过，我带您熟悉一下环境。”
　　“麻烦你了。”裴见夏点头致意。
　　周特助领着她穿过办公区，沿途偶尔有员工好奇地抬头打量，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却没人多做议论。
　　一直走到办公区最里侧的一间办公室门前，周特助停下脚步，轻轻敲了敲门。
　　“方总监，裴小姐来了。”
　　里面传来一个干练的女声：“进来。”
　　周特助推开门，侧身让裴见夏进去。
　　办公室不算大，布置简洁利落。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内搭白色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领口。
　　头发挽成一个低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锐利的眼睛。
　　那目光落在裴见夏身上，带着审视，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方总监，这位就是裴见夏裴小姐。”周特助介绍道，“裴小姐，这是法务部总监方宁，您之后的实习安排就由她负责。”
　　方宁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裴见夏面前。
　　她比裴见夏高一点，站得很近，目光从上到下把裴见夏打量了一遍。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裴见夏左手无名指的戒指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抬起眼，看着裴见夏的眼睛。
　　“周特助，我需要和裴小姐单独聊聊。”
　　周特助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方宁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裴见夏，那目光很沉，让人有些捉摸不透。
　　裴见夏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挺直了背，没有躲闪。
　　过了几秒，方宁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几分。
　　“别紧张。”她说，“坐吧。”
　　她走回办公桌后坐下，裴见夏在她对面坐下。
　　方宁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看着裴见夏。
　　“周特助亲自带上来的人，在阮氏可不多见。”她的声音不紧不慢，“所以我很好奇，你是什么来头。”
　　裴见夏的心里微微一紧。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
　　她没回答，方宁也没有再追问，只是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翻了几页。
　　“申海大学法学院，专业成绩年级第一，连续两年获得国家奖学金……”她抬起眼，看着裴见夏，“很一般的简历。”
　　裴见夏没有说话。
　　方宁放下文件，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上。
　　“裴小姐，我不关心你是怎么进来的。”她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我只关心你能不能干好。”
　　“法务部是阮氏最重要的部门之一，我们经手的每一个案子，都关系到公司的利益。这里不需要混日子的人，也不需要只靠关系的人。”
　　“你明白吗？”
　　裴见夏迎着她的目光，点了点头。
　　“我明白。”
　　方宁看着她，过了几秒，又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真诚一点。
　　“好。”她站起身，“走吧，我带你去工位。”
　　裴见夏跟着她走出办公室。
　　方宁领着她穿过办公区，在一个靠窗的工位前停下。
　　“这是你的工位。”方宁抬手示意，“电脑、打印机、文件柜都已调试完毕，常用的法律汇编和公司规章制度放在左手边第二个抽屉，有不清楚的可以先翻资料，也可以问旁边的同事。”
　　裴见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邻座工位坐着一位戴黑框眼镜的年轻女人，正低头敲击键盘，听到动静便抬起头，露出一抹温和的笑：“你好，我叫林溪，负责合同审核这块，以后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
　　“你好，我叫裴见夏，请多指教。”裴见夏和她握手。
　　方宁拍了拍手，吸引了周围几位同事的注意：“给大家介绍下，这是新来的实习生裴见夏，接下来会跟着我们部门实习。”
　　阮氏从来不缺实习生，同事们倒也见怪不怪，温和地回应。
　　只有零星几个人觉得裴见夏有些眼熟，但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方宁介绍完，转头对裴见夏说：“你刚来，先花一上午时间熟悉公司业务架构和法务部的工作流程。下午两点有个合同评审会，你跟着林溪一起参加，负责记录和整理会议纪要。”
　　“好的，谢谢方总监。”
　　方宁离开后，林溪递给裴见夏一份厚厚的文件夹：“这是近半年阮氏的重点业务合同样本，你先看看，了解下我们的审核标准和常用条款，下午开会的合同类型也在里面。”
　　“谢谢。”
　　裴见夏接过她手中的文件夹，静下心来开始看。
　　在林溪的帮助下调出公司内部系统，结合文件夹里的资料，逐字逐句地研读起来。
　　阮氏的业务涵盖地产、科技、金融等多个领域，合同条款细致严谨，处处暗藏着风险规避的巧思。
　　裴见夏看得格外专注，遇到不懂的地方便标记下来，趁林溪空闲时轻声请教。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
　　林溪走过来，敲了敲她的桌子。
　　“走吧，吃饭了，别看了。”她说，“第一天不用这么拼，慢慢来。”
　　裴见夏抬起头，这才发现办公室的人都在陆续往外走。
　　她这才关上电脑，和林溪一起去了食堂。
　　阮氏的员工食堂设在二十楼，空间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是鳞次栉比的写字楼。
　　正值午休时间，许多家离得远的员工都会选择在这里用餐，因此食堂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林溪领着裴见夏在取餐区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给她介绍。
　　“阮氏的食堂是免费的，早中晚三餐都供应。”林溪说，“菜品每天轮换，中餐西餐都有，还有专门的轻食区，满足不同人的需求。”
　　裴见夏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菜品，有些惊讶。
　　“好丰盛。”裴见夏忍不住感慨。
　　林溪笑了笑：“阮氏的福利在申海是出了名的好。除了免费三餐，还有健身房、瑜伽室、母婴室，每年一次免费体检，六险二金都是顶格缴纳。”
　　她一边说，一边夹了几样菜放进餐盘。
　　“对了，每个月还有交通补贴和通讯补贴，实习生也有。”林溪看了裴见夏一眼，“你入职手续办完了吗？这些都要自己去系统里申请的。”
　　裴见夏不太清楚这些，从一开始就是周特助带她办理的这些。
　　不过她本来也不太在意这些，能够在阮氏和一群行业内最顶尖的人才共事，于她而言已经足够了。
　　裴见夏只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落地窗外，不远处有几栋正在建设的大楼，塔吊缓缓转动。
　　裴见夏一边吃饭，一边看着窗外的景色，心中有种奇妙的感觉。
　　几天前她还无所事事、被人呼来喝去。
　　而现在，她却坐在申海最优秀的企业里，过着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生活。
　　人生真是世事无常，
　　隔壁桌做了几个年轻员工，看起来是市场部的，正在小声聊天。
　　平常上班的时候公司不允许闲谈，但现在是下班时间，上了一上午班，通勤太远中午不能回家的员工们终于能借着这点时间说说话。
　　裴见夏本来没在意，直到她听见了一个熟悉的称呼。
　　“阮总。”
　　她的耳朵不自觉竖了起来。
　　“听我们总监说，临川那个项目本来是定好下周对接的，阮总突然临时改了行程，一早就飞过去了，连助理都没带。”
　　“这项目有这么难搞吗？还要阮总亲自出马？”
　　“谁知道呢，可能对阮总而言很重要吧。”
　　“不知道，周特助那边口风紧得很，什么都问不出来。”
　　几个人又聊了几句，话题渐渐转到了别处。
　　“……”
　　裴见夏低着头，筷子在餐盘里慢慢拨弄着。
　　临时决定的。
　　前一天晚上。
　　她心里莫名有些发堵。
　　“怎么了？”林溪看她发呆，问道，“不合胃口？”
　　裴见夏回过神，连忙摇头：“没有，挺好的。”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却有些食不知味。
　　吃完饭，两人一起回办公室。
　　走到电梯口时，正好碰上方宁。
　　方宁看了裴见夏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数字在不停跳动。
　　方宁忽然开口：“下午的合同，你看了吗？”
　　裴见夏回过神，连忙说：“看了几份，还有几份没看完。”
　　方宁“嗯”了一声：“下午开会的时候，多听多看，不懂的记下来，会后问林溪。”
　　“好的，方总监。”
　　电梯在三十九楼停下，三人一前一后走出电梯。
　　回到工位，裴见夏继续看合同。
　　可她发现自己有些静不下心来。
　　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在眼前晃来晃去，她却总是想起刚才在食堂听到的那些话。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阮听雪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的“晚安”。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想发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是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看合同。
　　下午四点，她准时跟着林溪来到会议室。
　　会议很激烈，各方代表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裴见夏埋头做记录，手都快写酸了，倒是暂时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压了下去。
　　会议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结束时已经快五点了。
　　走出会议室，林溪拍了拍她的肩膀：“辛苦了，回去整理一下纪要，明天早上给我。”
　　“好的。”
　　回到工位，裴见夏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会议记录。
　　整理完已经是六点半，办公室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
　　她把文件保存好，发给林溪，然后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走出阮氏大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灯火通明。
　　坐上车，司机尽职地问她，“夫人要去哪儿？”
　　裴见夏心里轻叹了一声，“随便开吧。”
　　她想吹吹风，主要原因还是不太想回到那个安静地可怕的地方。
　　阮听雪不在，那里简直像是一座空城。
　　

第27章
　　车子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穿行。
　　裴见夏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情绪被晚风揉得稀碎。
　　司机显然对这个新老板不太适应，透过后视镜看了她好几眼，终于忍不住问：“夫人，要不……去江边转转？那边夜景挺好。”
　　裴见夏点了点头：“好。”
　　江边果然很多人。
　　夏夜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水汽，把白天的燥热都带走。
　　裴见夏下了车，沿着江边的步道慢慢走。
　　远处的大桥上灯光璀璨，倒映在江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金色。
　　情侣们三三两两走过，手牵着手，偶尔停下来自拍。
　　小孩子举着荧光棒跑来跑去，笑声清脆。
　　裴见夏看着她们，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几天前她也是这样一个人走在这座城市里，穿梭于学校和季家之间，对周围的一切视若无睹。
　　那时候她觉得这就是生活，没什么好抱怨的，也没什么好期待的。
　　然而现在，她竟有闲心去关注这些。
　　裴见夏在江边的长椅上坐下，拿出手机，又点开和阮听雪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的“晚安”。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
　　一把雨中的伞，看起来形只影单。
　　裴见夏的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几秒，然后鬼使神差地点进了她的朋友圈。
　　她知道这样不太好。
　　可她就是忍不住。
　　朋友圈的背景图是一片雪地，茫茫的，看不到边际，只有几行脚印延伸向远方。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内容。
　　那条线干干净净地横在那里，像一道无声的界限，把阮听雪与旁人的生活隔开。
　　裴见夏这才意识到，除了从季禾安口中以及那些官方疏离的新闻报道里知悉的那些信息以外。
　　关于阮听雪，她一无所知。
　　从她个人喜好、人际关系到过往经历，以及她背后的一切……
　　她通通一概不知。
　　她知道阮听雪身上总有股淡淡的冷香。
　　睡着的时候，那股香气会变得柔软一些，混着沐浴露的味道，像是融化的雪。
　　她还知道阮听雪的唇是凉的，却总能把她点燃。
　　除此之外呢？
　　她不知道阮听雪喜欢吃什么。
　　这几天在家，阮听雪什么都吃一点，但好像什么都不特别喜欢吃。
　　……她做的阮听雪好像是会吃的多一点。
　　刘姨说她心情好的时候什么都吃点，心情不好的时候这也不吃那也不吃。
　　那阮听雪什么时候心情会好，什么时候心情会不好？
　　她不知道。
　　那个所谓的关系不好的阮家，那些人是什么样的人，和阮听雪是什么关系，阮听雪和他们在一起时是什么样子……
　　她都不知道。
　　她甚至不知道阮听雪昨晚为什么会失眠。
　　是因为去世的沈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昨夜阮听雪，到底是怎么了？
　　她所谓的褪黑素又是什么？
　　阮听雪为什么会需要那些？
　　裴见夏越想越觉得自己对这个人了解得太少。
　　她们明明已经是最亲密的关系。
　　睡在同一张床上，戴着同款的戒指，做过最亲密的事。
　　可阮听雪于她，依旧像这江面深处的雾，看得见轮廓，却永远看不透内里藏着的山川与过往。
　　她对阮听雪的了解，还不如写出那些新闻的人、……甚至大概都不如季禾安。
　　裴见夏盯着那片空荡荡的朋友圈，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她告诫自己不要好奇、不要深究、不要越界。
　　可心脏偏偏不听使唤。
　　璀璨灯火碎在水里，随波摇晃，热闹得刺眼。
　　裴见夏轻叹一声，想要转移注意力，点开了许久没有看过的朋友圈。
　　朋友圈一刷下来，热闹得很。
　　有人晒旅游照片，蓝天白云沙滩比基尼。
　　有人晒恋爱，九宫格合照甜得发腻。
　　还有各种朋友圈卖课推销的……
　　裴见夏一条一条划过去，像在看另一个世界。
　　那些人的人生，和她截然不同。
　　他们有朋友，有爱人，有家庭，有热热闹闹的生活。
　　但都与她无关。
　　她的世界里，现在只剩下和阮听雪有关的一切。
　　她刚觉得无聊，想要起身，上方却刷新出一条新的动态。
　　看到熟悉的头像的那一瞬间，她甚至没反应过来。
　　没有文字，没有定位，只有一张江景图。
　　裴见夏盯着屏幕，心口先是一紧，随即又缓缓沉了下去。
　　一样是江，一样是夜色，一样有横跨江面的大桥，一样有碎在水里的璀璨灯火。
　　可她只看了一眼，就清楚地知道，不是同一个地方。
　　江面更宽，桥的轮廓更冷峻，灯光是冷调的银蓝，而非她眼前这片暖金色的光晕。
　　连风的气息仿佛都能从照片里分辨出来，遥远、清冷。
　　裴见夏指尖微微发凉，刚才骤然提起的心跳，一点点落回原处，轻得发空。
　　她自嘲地轻轻勾了下唇角，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不过是一张普通的照片，她居然会下意识以为，对方和自己一样，在同一片晚风里，看着同一片水。
　　她怎么会生出这样荒唐的期待？
　　裴见夏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给阮听雪的那条朋友圈点了个赞，关掉手机不准备再看。
　　然而下一秒。
　　【R：怎么不回家？】
　　消息弹出来的瞬间，裴见夏手一抖差点没有握住手机。
　　她盯着那行字，心跳又乱了节奏。
　　屏幕上删删改改，最后只打下了一句话：【吹吹风，现在回去。】
　　她没有问阮听雪为什么知道她不在家，无非是刘姨或者司机和她讲的。
　　聊天框里半天没有再回信。
　　裴见夏想了想，还是给阮听雪发了一句谢谢。
　　【R：谢什么？】
　　【Summer：谢谢你给了我一份实习工作。】
　　不止这，她有太多太多想要感谢阮听雪的。
　　尤其是在这样的时刻。
　　让她觉得，自己不是孤身一人活在这月寒日暖的世界上。
　　【R：这个世界上，一个人能说的话，不该只有谢谢。】
　　裴见夏被她这一句意味不明的话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那还有什么？
　　她该说什么？
　　她对着输入框怔怔看了许久，半天敲不出一个字。
　　客套疏远的话她说得熟练，再多的，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她与阮听雪之间的关系着实微妙，一步踏错，她就没有了回头路。
　　她还在纠结，阮听雪的消息又弹了出来。
　　【R：实习怎么样？】
　　这下终于到了裴见夏的舒适区，她老老实实地回答。
　　【Summer：挺好的，方总监很负责，同事人也很好，食堂也很好。】
　　【R：好。】
　　【Summer：嗯。】
　　又是一阵沉默。
　　裴见夏看着两人寥寥几句的对话框，觉得自己当真是没有半点趣味，就连寻常聊天都能聊得如此生硬乏味。
　　周遭生动鲜活，她却像是个局外人，站在一片灯火阑珊中，对着手机那头的人，手足无措。
　　裴见夏轻轻抿了抿唇，犹豫再三，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打下一行字。
　　【Summer：什么时候回来？】
　　【R：怎么了？】
　　【Summer：没什么，就是问问。】
　　过了一会儿，阮听雪的消息才回过来，【R：电话聊。】
　　裴见夏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手机正上方的通知栏。
　　一般这句话后面跟着的应该是弹出来的通话申请。
　　可屏幕安安静静，没有任何来电显示，裴见夏突然福至心灵：阮听雪是在等她主动吗？
　　意识到这一点，没有半分犹豫，裴见夏点开键盘旁边的加号，按下了通话申请。
　　下一秒，她听见了阮听雪那边的铃声。
　　是一首钢琴曲，旋律简单干净，像是藏在雾里的月光，低缓疏淡。
　　裴见夏有些意外，这首曲子她并不陌生，是一首某云播放量甚至不过999＋的原创钢琴曲，有一段时间她莫名地特别喜欢，单曲循环了好几天。
　　只是没想到阮听雪也喜欢这首，……这一发现让裴见夏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隔着茫茫人海，有一个遥远的人，与自己骤然同频共振。
　　她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关于阮听雪，她好像又了解了一些。
　　还没等她多想，钢琴曲戛然而止，裴见夏的心也随之停滞一瞬。
　　下一秒，阮听雪的声音，顺着电流缓缓落进她的耳中。
　　“喂？”
　　那声音被电流处理得有些失真，却更添了几分清，宛若月下霜。
　　裴见夏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带着几分无奈，“裴见夏，你是笨蛋吗？”
　　又被骂了。
　　裴见夏却莫名地想笑。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明明被骂笨蛋了，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嗯。”她回。
　　阮听雪：“……。”
　　这一顿里藏了太多的东西，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纵容。
　　“裴见夏。”她叫住她的名字。
　　裴见夏下意识回，像是被老师提问的学生，“我在。”
　　“如果你什么也不说，这通电话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电话那端的声音很平静，裴见夏握着手机，却有些慌。
　　她不是不想说。
　　她只是不知道说什么。
　　那些在心里转了好多遍、聊天框也能很发出的话，一到嘴边就卡住了。
　　她没说话，阮听雪就一直安静地等着她开口。
　　“我……”裴见夏终于开口，“想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话音很轻，混着江边的风，飘进听筒里，带着点裴见夏自己都没有觉察的委屈。
　　她没有遇到过像阮听雪这样的人，骤然降临在她的世界，莫名地把她拉进她的人生，然后又突兀地要离开，把她丢在空荡的家里。
　　还不知归期。
　　阮听雪反问，“怎么，想我了？”
　　裴见夏下意识想要辩解，想说只是那座房子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
　　其实就算阮听雪在家，那里也是同样的安静。
　　但她在的时候，终归是不一样的。
　　想到昨夜的久久未眠，裴见夏轻声开口，回答了这个问题：“是。”
　　她向来不擅长直白袒露心意，客套、谦卑是刻在她的骨子里的基因。
　　在季家的那些日子，她学会了凡是退一步、藏三分，把真实情绪裹得严严实实。
　　但方才那一瞬，所有克制与顾虑都像是要被风吹散。
　　她只是……很想说实话。
　　电话那头的阮听雪似乎也没料到她会答得如此干脆，沉默了两秒，轻轻笑了一声。
　　裴见夏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被这声笑裹住，从贴着屏幕的耳尖一句烧到心口。
　　“下周四晚上。”
　　裴见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只觉得周遭喧嚣都瞬间淡了下去，全世界只剩下听筒里的这一道声音。
　　原本空落的心在这一刻被填满。
　　“那我去接你！”
　　话出口得太快，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有半分犹豫。
　　阮听雪那边又静了几秒，风似乎从她那边吹过来，带着几分调侃，“这么想见我？”
　　裴见夏脸颊一热，整个人都屏着呼吸，她向来不擅长应对这样直白的调笑。
　　两边人来人往，欢声笑语不断，她却只听得见自己一声很轻的“嗯。”
　　她真的很不想一个人呆在那里。
　　阮听雪那边顿了顿，原本带着戏谑的语气慢慢沉了下来，像是深夜融化的雪，轻轻覆在她心上。
　　“裴见夏。”
　　“我在。”
　　隔着千里，阮听雪对她说，“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
　　裴见夏不明白。
　　阮听雪显然也没有想要解释的意思，最后只是对她叮嘱了一句早点回家便挂断了电话。
　　忙音突兀地挂断，裴见夏握着手机愣了许久。
　　想不明白，那就不去想。
　　反正已经知道了阮听雪回来的时间。
　　下周四……那就是还有六天，一百四十多个小时，八万六千多分钟。
　　放在以前不过是弹指即过的寻常日夜，此刻被掰开来算，竟像是一条漫无边际的暗河。
　　但若这河的尽头，站着一个阮听雪，往前淌的每一步，都像是在朝着光走。
　　

第28章
　　回到家时，已经九点多，别墅里灯火如昼。
　　裴见夏钻进厨房，随便煮了碗面垫肚子，吃完便钻进了书房，想要查一些白天工作时遇到的问题。
　　电脑屏幕亮开，输入密码的时候她指尖顿了一下。
　　人们在设置密码的时候往往会下意识地放进去一些自己认为重要的东西。
　　阮听雪的密码……XX0828，X显然是雪，那0828呢？
　　会是她的生日吗？
　　裴见夏对着屏幕发了会呆，然后神使鬼差地打开了浏览器。
　　然后犹豫再三，敲下了三个字，阮听雪。
　　回车。
　　页面跳转，密密麻麻的搜索结果瞬间铺满屏幕。
　　最顶端的是阮氏集团的官方介绍，配着阮听雪的证件照。
　　照片上她穿着黑色的西装，眉眼冷冽，唇角紧抿，全然是商场上果决疏离的模样。
　　裴见夏往下翻，大多是关于阮听雪的商业报道，“二十四岁执掌阮氏”“精准布局，开拓海外市场”……每一个标题都透着她的厉害。
　　她知道阮听雪很优秀，却没想到她的履历如此耀眼，十六岁出国留学，四年拿下双学位，二十岁回国，四年便稳住局面，还将阮氏的版图扩大了一倍。
　　是她可望不可即的阮听雪。
　　裴见夏感叹了一句，却见上面官方公布的生日并非8月28日，而是11月22日，正是小雪节气。
　　……怪不得叫阮听雪，裴见夏心道。
　　她将这个日子记在心里，然后继续往下翻，都是些她看不太懂的商业新闻，但裴见夏却还是一个一个扫过去，像是要从这些生硬的文字里，拼凑出一个她未曾了解过的阮听雪。
　　官方资料里的她永远冷静、强大、无懈可击，站在金字塔顶端，没有喜好、没有情绪……连一张生活化的照片都找不到。
　　直到一条几年前的娱乐新闻映入眼帘，——《生母早逝、生父卧床，天崩开局，看阮听雪如何强势逆风执掌阮氏大权》
　　……不得不说，这标题写得极尽噱头，字里行间都在渲染阮听雪多么冷血，仿佛她生来就是为了站在高处，无悲无喜，无牵无挂。
　　裴见夏忍着心里的那点不舒服，点了进去。
　　报道不长，文字客观又冷漠，一笔带过了大概是阮听雪人生里最暗的一段时光——生母沈筠，因病离世，四年后，其父中风卧床，阮氏内乱，亲戚夺权，外界施压，一夜之间，家与业，齐齐崩塌。
　　裴见夏愣愣地看着报道上写着的沈筠离世的那一天日期——8月28日。
　　她想起那天阮听雪从周瑾那里回来后那种种不对劲的言行，心里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扎了一下，闷涩得喘不过气。
　　裴见夏无声地说了句脏话，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没事干瞎好奇什么。
　　她操作着鼠标关掉浏览器，整个人被一种罪恶感包围。
　　她不该这样的，不该像个窥探者一样，背着阮听雪，用这种冒犯的方式偷偷去挖她的过去，
　　好奇心害死猫，这句话此刻用在她身上再合适不过。
　　窗外灯火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她单薄的肩上，裴见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更觉得阮听雪方才的那句抱歉应该由她说出口才是。
　　她关掉电脑走出书房，已然忘记了自己来书房的初衷。
　　方才因知悉阮听雪归期的那点喜悦也被这一信息冲刷得干干净净。
　　躺在床上，她拿出手机再度点开阮听雪的聊天框，看着最后的那一句电话聊，整个人陷入一种莫名的情绪。
　　愧疚、心疼、酸涩、茫然……她甚至找不出一个确切的词来形容此刻的心情。
　　在聊天框里打了一堆前言不搭后语的话，然后又全部删除，继续打继续删，反反复复许多次。
　　直到对面突然弹出来一句简短的消息。
　　【R：还没睡？】
　　裴见夏心跳漏了一拍，手一滑，方才打的一堆语无伦次的话直接发了出去，被她手忙脚乱地秒速撤回。
　　【你撤回了一条消息重新编辑】
　　【R：……？】
　　【Summer：……手滑。】
　　【R：所以你打了半天字，是想说什么？】
　　裴见夏此刻无比讨厌微信“对方正在输入中……”这一个功能设置。
　　【Summer：没什么】
　　【Summer：就是想和你说一声晚安。】
　　她这话说出去，自己都觉得心虚。
　　【R：……晚安。】
　　【Summer：晚安。】
　　对话在此结束，屏幕暗下去的瞬间，裴见夏整个人都松垮下去，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心跳依旧快得不像话。
　　她甚至不敢去想，方才自己手滑发出去的话有多混乱失态，更不敢去猜阮听雪有没有在那一瞬间看清内容。
　　心里的愧疚与慌乱缠在一起，裴见夏悲哀地觉得，今晚又要睡不着了。
　　而在她翻来覆去的时候，千里之外的临川，阮听雪靠着床头，垂眸看着自动息屏的手机出神。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落地窗外万家灯火车流如织。
　　她刚洗完澡，头发还带着湿气，散在枕头上。
　　方才那一瞬间闪过的消息，裴见夏撤的够快，快到正常人根本来不及看清。
　　但她习惯了在谈判桌上捕捉对方每一个微小的表情，也习惯了从一堆杂乱的信息里迅速提取关键。
　　所以那一瞬间闯入眼底的只言片语，她记得清清楚楚。
　　【对不起，我不该擅自去搜索你的相关词条，侵犯你的隐私……对不起，那天晚上对不起，如果可以……】
　　裴见夏真的是一个道德感很强的人，阮听雪想。
　　这个世界上想要扒自己隐私的人数不胜数，那些商业对手、八卦记者、以及阮家那一群废物……每一个人都恨不得把她抽皮拆骨一样地扒个干净。
　　这个人却因为这么一件小事，大半夜不睡觉在聊天框里删删减减大半天，然后手滑发出来，又慌慌张张地撤回。
　　干净、纯粹、又傻得可爱。
　　阮听雪眸光沉了沉。
　　所以她强调X这个文件夹不能动，裴见夏就真的没有碰。
　　她不禁去想，倘若裴见夏打开那个文件夹，看到了她的觊觎，她会是什么反应呢？
　　大概会生气吧。
　　会觉得自己被冒犯，会觉得这个所谓的妻子从一开始就居心叵测，图谋不轨。
　　然后像离开季禾安那样，离开她。
　　阮听雪靠在床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唇角轻扯。
　　但她不是季禾安那个蠢货，她不会给裴见夏这个机会。
　　天各一方的两人就这么各怀心事，直到次日，裴见夏顶着一张憔悴的脸起床上班。
　　电梯里，她对着镜面般的电梯壁看了看自己，再次叹气。
　　果然人是不能做亏心事的。
　　深吸一口气，走出电梯，踏入法务部的办公区。
　　“早。”林溪看到她，笑着打招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睡好？”
　　裴见夏点点头，“第一天实习，激动了点。”
　　林溪笑了一声，“理解理解，我刚来那段时间，也觉得很梦幻，自己居然真的进了这里。”
　　裴见夏顺着林溪的话接下去：“是啊，阮氏法务部，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林溪笑了笑，压低声音说：“其实也没那么可怕，只是工作要求高一点罢了。你慢慢来，不用太紧张。”
　　“如果状态不好，可以去茶水间泡杯咖啡提提神。”
　　裴见夏点点头，顺着林溪指的方向走向茶水间。
　　茶水间在办公区的东侧，是一个半开放的空间，落地窗边摆着几组沙发，靠墙的台面上放着咖啡机、茶包和各种小零食。
　　裴见夏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几个人在聊天。
　　她没在意，径直走向咖啡机，拿起一个纸杯，按下按钮。
　　黑色的液体缓缓流出来，带着浓郁的香气。
　　她正盯着咖啡杯发呆，耳边忽然飘来几个关键词。
　　“……听说了吗？季氏那边彻底炸了。”
　　裴见夏的手指微微一顿。
　　“当然听说了，那事闹得这么大，热搜都挂了一天了。”
　　“我没记错的话，当初那场订婚宴办得轰轰烈烈，结果这还没出几天，就闹成这样……啧啧，有钱人的世界真是看不懂。”
　　有人接了话茬，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
　　“有什么看不懂的，不就是表面风光内里烂，陈璟那种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
　　裴见夏听得云里雾里的，只知道他们大概是在聊季禾安和陈璟的事，但具体发生了什么，她没听太明白。
　　她不是那种好奇心太过强烈的人，昨晚已经吃过一次好奇心的亏，更何况她自觉自己与季禾安再无瓜葛，无论发生什么，都应该与她无关。
　　她端着杯子，抿了一口咖啡，瞬间整张脸都皱在一起。
　　苦。
　　太苦了。
　　她刚才顾着听八卦，完全忘了加奶加糖，这一口下去，苦得她舌尖发麻。
　　果然人不能有太强烈的好奇心，这不就遭报应了。
　　不过胜在提神效果确实不错，她懒得重新再换，一口将剩下的咖啡喝完，一夜没睡的困倦被彻底驱逐。
　　身后那几个聊八卦的人已经散了，茶水间重新安静下来。
　　裴见夏洗了杯子，转身走出茶水间。
　　回到工位，林溪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去了这么久？”
　　裴见夏笑了笑：“发了会儿呆。”
　　林溪也笑了：“正常，上班嘛，谁不想发呆。”
　　裴见夏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她学习能力一直不错，昨天一天就将阮氏的各项业务摸得清楚。
　　方宁又发了一堆合同需要审核，林溪那边也有几个案子需要帮忙查资料。
　　她埋头苦干，时间过得飞快。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溪拉着她去食堂。
　　排队的时候，林溪忽然想起什么，问她：“你听说季家的事了吗？”
　　裴见夏愣了一下。
　　她无意去关注，怎么这件事却像是长了腿一样，到处跟着她跑。
　　“什么事？”
　　“就陈璟出轨的事啊，现在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
　　裴见夏傻眼。
　　

第29章
　　裴见夏拿出手机，打开微博热搜，排名第一便是#陈璟出轨##季家退婚#的词条，后面跟着一个深红色的“爆”字。
　　她盯着第一个词条看了几秒，最后还是点了进去。
　　页面跳转，第一条就是营销号发的九宫格照片。
　　只一瞬，便被屏蔽灰掉。
　　但裴见夏还是看到了，昏暗的酒店走廊，模糊的监控截图，陈璟搂着不同的人进出房间。
　　评论区已经炸开。
　　她随便翻了几条，谩骂、嘲讽、吃瓜……各种言论铺天盖地。
　　裴见夏盯着手机屏幕，那些照片一张张在面前划过。
　　陈璟出轨。
　　她想起订婚宴那晚，季禾安挽着那个人的手臂，笑得明媚张扬，接受着四面八方的祝福。
　　原来那场盛大的订婚宴，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笑话。
　　那季禾安呢？她现在怎么样了？
　　“你也觉得狗血吧？”林溪端着餐盘，一边排队一边感慨，“两家联姻才几天啊，就闹成这样。听说季氏那边股价都跌了，陈家的宏远更惨，几个在谈的项目全黄了。”
　　裴见夏垂下眼，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再继续看。
　　说来也奇怪，现在看到这些新闻，她心里竟没有什么波澜。
　　没有幸灾乐祸，什么都没有，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其实季禾安也没有骗她什么，从一开始不过都是自己的自我定位不明确。
　　只不过如今再去想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往事，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季禾安如何，再与她无关。
　　“你不觉得解气吗？”林溪随口问了一句，端着餐盘往前走。
　　裴见夏愣了一下，“解气？”
　　“对啊，”林溪回过头看她，“季氏前些年落井下石，对我们可没少使绊子，两家斗了这么多年，现在看他们倒霉，不该觉得解气吗？”
　　裴见夏这才反应过来，林溪是从商业竞争角度在说这件事。
　　毕竟阮季两家向来不对付，季家出了这种事，无论主观与否，都会直接冲击到股价。
　　她又想到阮听雪，想到那个人此刻还在千里之外的临川忙碌着。
　　不知道她有没有知道这个消息？
　　裴见夏犹豫了一下，还是顺着林溪的话接下去：“嗯，是好事。”
　　林溪笑了笑，没再多说，端着餐盘往前走。
　　两人打完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裴见夏低头吃饭，脑子里却还在想刚才的事。
　　如果季氏真的因此受影响，对阮听雪来说，确实是件好事。
　　毕竟两家交锋这么多年，此消彼长，对手倒霉就意味着自己受益。
　　可她不知道阮听雪会怎么想。
　　那个人……会在意这些吗？
　　她总隐隐有一种感觉，似乎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外物是阮听雪真正放在心上的。
　　“想什么呢？”林溪看她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笑着问。
　　裴见夏摇摇头：“没什么。”
　　“话说……我昨天就有点好奇。”林溪看着她，忽然开口，“你结婚了吗？”
　　裴见夏差点被饭呛到。
　　她抬起头，对上林溪那双带着好奇的眼睛，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林溪的目光落在她的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素圈戒指。
　　“我看见你戴着戒指，”林溪笑了笑，“就随便问问。要是不方便说就算了。”
　　裴见夏低下头，看着自己指间的那枚戒指。
　　她想起那天晚上，阮听雪握着她的手，把这枚戒指套进她的无名指。
　　从阮听雪说不许她将戒指取下那时起，她就知道自己迟早有一天会面临这个问题。
　　阮听雪说她没有想过要瞒着什么，既然这样，只是承认结婚状态应该也没什么。
　　“嗯，”裴见夏开口，声音很轻，“结婚了。”
　　林溪眼睛亮了亮：“英年早婚啊，恭喜。”
　　裴见夏被英年早婚这个说法逗得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弯起，“谢谢。”
　　林溪见她不愿多谈，便识趣地转了话题，聊起了公司近期的项目。
　　裴见夏一边应和着，脑子里却还是忍不住想起阮听雪。
　　最初阮听雪知道她和季禾安的关系并不稀奇，毕竟两人竞争对手必定会互相调查。
　　但阮听雪知道多少？
　　她那晚迷迷糊糊地说了不少，阮听雪听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她心里莫名有一个念头升起来，阮听雪和季禾安向来不对付，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阮听雪是想气季禾安，才会选自己成为结婚对象的。
　　毕竟以阮听雪的身份，本来就不需要靠什么商业联姻来维持地位。
　　这一念头刚起来，又立马被裴见夏否决，她在季禾安那里不过是一个随手就可以丢弃的小情人，她还真的是高看自己。
　　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驱逐出去，裴见夏扒拉几口饭，和林溪一起回到工位。
　　阮氏有准备休息室，办公室里有几个家离得远的同事就在休息室里休息。
　　林溪也回了座位，戴上眼罩准备午休。
　　裴见夏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然后打开上午没看完的合同，一条一条核对条款。
　　四点的时候，方宁把她叫进办公室。
　　“上午审的那几份合同我看了，”方宁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裴见夏交上去的审核意见，“做得不错，比我想象中好。”
　　裴见夏愣了一下，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评价。
　　“有几个细节还需要再推敲，”方宁把文件递给她，“我已经标出来了，你拿回去看看，明天之前改好给我。”
　　“好的，谢谢方总监。”
　　裴见夏接过文件，转身要走，却被方宁叫住。
　　“等一下。”
　　裴见夏回过头，疑惑地看着她。
　　方宁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审视。
　　眼前的女生穿着简洁的白衬衫，长发扎成低马尾，露出一张干净的脸。
　　眉眼温顺漂亮，却不卑不亢，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方宁在职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
　　有的人眼睛里写满了野心，有的人眼睛里写满了算计，有的人眼睛里是麻木和疲惫。
　　但裴见夏的眼睛里，是一种很淡的平静感，仿佛无欲无求的。
　　“方总监？”裴见夏被她看得有些莫名，轻声开口。
　　方宁收回目光，笑了笑。
　　“没什么，”她说，“下周一之前把改好的文件发我。”
　　“好的。”
　　裴见夏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方宁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若有所思。
　　那个女生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她注意到了。
　　很素净的一枚，没有多余的装饰，却带着一种低调的矜贵。
　　她见过那枚戒指。
　　在阮听雪的手上。
　　同款，同色，同样的位置。
　　方宁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有意思。
　　与此同时，季家。
　　客厅里气氛紧绷。
　　季父季明远坐在沙发，看着站在窗边的季禾安，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与疲惫，“你疯了吗！你到底想做什么？”
　　季禾安看着他，素来张扬的眉眼此刻平静地如同一潭死水。
　　“我想做什么？”她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您不应该是最清楚的吗？”
　　季明远被她这幅不咸不淡的语气气得胸口起伏：“清楚？我清楚什么？清楚你亲手把季家的脸都丢尽吗！”
　　“丢脸？”季禾安忽然笑了，“出轨的人是我吗？”
　　那笑容很淡，却让季明远心里莫名一紧。
　　“你自己选的的好女婿，自己管不住下半身，被全网曝光，我宣布退婚及时止损，这在你看来便叫丢脸吗？”
　　季明远怒目圆瞪：“那都是小事！现在季家是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股价已经跌了快五个点了！好几个合作方都打电话来问情况！你以为是退个婚就能解决的吗？”
　　季禾安看着他，目光平静得有些骇人，“小事。”
　　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所以，”季禾安慢慢开口，“您的女儿被绿，被全网嘲笑，被当成笑话挂在热搜上，在您眼里，是小事？”
　　“禾安，”季明远缓过神来，声音软了几分，“爸爸不是那个意思。爸只是……只是替公司着急。季氏是爸爸一辈子的心血，难道要眼睁睁得看着季氏被阮家打压吗！”
　　“您到底是为了公司，还是因为当初在沈筠那里输给阮正山——”
　　“季禾安！”
　　季明远猛地站起身，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季禾安却没有被吓到，她说，“您心虚了。”
　　“所以从小到大，您一直拿我和阮听雪比，我考了年级第一，您说，阮听雪在国外读的是名校。我进了公司，您说，阮听雪二十一岁就接手了阮氏。我做什么，您都要拿我和她比。”
　　季明远的脸色变了。
　　季禾安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我小时候不懂，以为是自己不够好。后来我懂了，不是我不好，是您眼里，只有那个人。”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您拿我和她比，不是因为您望女成凤，只是因为您想证明：您输给阮正山，但您的女儿，不能输给阮正山的女儿。”
　　“所以八年前，您——”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落在季禾安脸上。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季禾安的脸偏向一侧，白皙的皮肤上迅速泛起一片红痕。
　　她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季明远的手还悬在半空，微微发抖。
　　季禾安勾唇笑了一下，“陈璟出轨的那些新闻是我放出去的，婚也退了，过家家的游戏我也懒得陪您玩了，接下来公司怎么收拾残局，您自己看着办吧。”
　　她说完这些话，转身便上了楼梯。
　　关上房间门的那一瞬间，她听到了楼下传来清脆尖锐的声音，像是什么声音被狠狠砸碎在地上。
　　废物，她想。
　　手机震了震，季禾安面无表情地打开手机，看到助理发来的消息。
　　【小姐，有人今天在阮氏见到了裴小姐，她似乎……进了阮氏的法务部。】
　　

第30章
　　季家发生的那些事，裴见夏一概不知。
　　周五下午，裴见夏将最后一份合同审核报告交给方宁，长舒了一口气，迎来了实习后的第一个周末。
　　在阮氏的这两天，她深刻地感受到了这里的氛围——高效严谨，又不失分寸。
　　每个人都在专注于自己手头的工作，没有人对她的出现大惊小怪，也没有人会对她的背景刨根问底，就连闲聊也只局限于茶水间的几分钟。
　　哪怕是刚认识的林溪，和她所有的交集也只局限于上班与午饭时间，下班以后也默契地互不打扰，没有工作以外多余的牵扯。
　　这就是阮听雪一手构建的世界，理性、克制、却又给足了每个人恰到好处的空间。
　　裴见夏拎着包走出阮氏大楼时，街道上车水马龙，霓虹初上。
　　她想了想，没有直接回家，让司机绕路去了附近的花鸟市场。
　　花鸟市场在城东的老街区，这个点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下班的人顺路来买束花，刚放学的孩子蹲在鱼缸前眼巴巴地看着小金鱼。
　　裴见夏在市场里慢慢走着，目光在一家家店铺间流连。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买什么，只是觉得，那个家太空旷了。
　　其实那里什么都有，昂贵的家具、精致的装饰、一尘不染的地板……但阮听雪不在的时候，她一个人待在里面，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裴见夏在一家花店里停下脚步，想了想还是拿出手机给阮听雪发了条消息。
　　【Summer：我可以买点花放在家里吗？】
　　阮听雪隔了一会儿才回过来消息。
　　【R：你是想要我的意见，还是想要我的同意？】
　　裴见夏被她这么一问，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只是想问一下，毕竟那是阮听雪的房子，她不能自作主张。
　　她正纠结着，阮听雪的下一条消息已经弹了出来。
　　【R：如果是想要我的同意，那里是你的家，你是家里的女主人，想做什么都可以。】
　　【R：如果是想要我的意见，我觉得你可以自己做决定。】
　　裴见夏盯着屏幕上的第一句话，久久没有动静。
　　直到花店老板推门招呼，才将她从愣怔里唤醒。
　　“姑娘想买点什么？送人还是自己养？”
　　裴见夏猛地回神，“自己养。”
　　家里花房中不缺花，那些品种繁复的、她叫不出名字的花木定期也会有专门的人来打理。
　　但那些花开在院子里、开在窗外，却从来没有开在阮听雪的房间里。
　　她想让阮听雪一进门就能看到花。
　　老板招呼着她进门，店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绿植和鲜花，看得人眼花缭乱。
　　裴见夏走过去，隔着玻璃柜门，一束一束看过去。
　　她的目光在花丛间慢慢移动，最后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那是一束小小的白花，每一朵都像倒挂的铃铛，细细的枝干上缀着一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白。
　　花店里的灯光不算明亮，可那束花却像是自己能发光一样，安静地待在那里，却让人移不开眼。
　　“就这个吧。”她说。
　　老板笑着把花拿出来，一边包装一边说：“铃兰花不太好养，要阴凉的地方，不能晒，水也不能太多。但它开花特别好看，而且香气很好闻，淡淡的，不冲人。”
　　裴见夏听着，莫名想起阮听雪，觉得她就跟这花一样，漂亮又难养。
　　临走前，她留下了老板的电话，约好了每天订一些鲜切花送到家里来。
　　这样阮听雪每天见到的，都是不一样的花。
　　这个念头让裴见夏心里泛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她想象着阮听雪每天推开家门，玄关的瓶子里换着不同的花。
　　每一束都是她挑的，每一束都是她让送来的。
　　阮听雪会注意到吗？
　　会因此而感到开心吗？
　　会喜欢吗？
　　裴见夏不知道，但她想试试。
　　被她惦记着的阮听雪退出微信聊天页面，对着正在通话的另一边吩咐，“继续说。”
　　“……季禾安那边在查您结婚对象的信息，另外，她已经知道了裴小姐现在正在阮氏法务部实习，……需要我们干预吗？”
　　阮听雪靠在酒店房间的窗边，语气平淡的：“让她查。”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阮总，您的意思是……”
　　“查到了又怎样？”阮听雪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是。”
　　她挂断电话，看着裴见夏发过来的照片。
　　是铃兰花。
　　那些白色的小花在镜头里微微晃动，像是刚浇过水，花瓣上还挂着细细的水珠。
　　似乎是为了让她能看得清楚些，裴见夏的手指轻轻托着其中一串。
　　她的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没有涂任何颜色，在白色小花的映衬下泛着淡淡的粉。
　　指腹轻轻勾着花苞，正对着镜头。
　　阮听雪忽然很想知道，如果此刻被她这样触碰的，不是铃兰花，而是别的什么……
　　她垂下眼，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阮听雪退出照片，又点开，退出，又点开。
　　她很少做这种无意义的事。
　　可屏幕里那截指尖偏偏勾得她心神不宁。
　　三天……她有三天没有见到裴见夏了。
　　她将那张照片保存，又熟练地放进隐秘相册。
　　然后打开手机隐藏应用，指纹解锁，最后跳出的，是别墅内部的实时监控画面。
　　客厅。
　　玄关。
　　餐厅。
　　二楼走廊。
　　甚至连她卧室门口的角落，都被镜头安静地覆盖着。
　　画面刚加载出来，裴见夏的身影便撞进眼底。
　　她笑着和刘姨打招呼，然后抱着那盆铃兰上楼。
　　阮听雪的目光，一瞬不瞬锁在屏幕上，看着裴见夏从一寸镜头走进另一寸，然后在进房间后彻底消失。
　　她看不到她了。
　　卧室里没有装监控。
　　阮听雪盯着空无一人的屏幕，指尖在手机边缘轻轻摩挲。
　　心里泛起后悔。
　　当初装这些监控，本不是特意为了谁。
　　商场倾轧多年，暗处的窥伺与算计从未断过，整栋别墅布满镜头，不过是习惯。
　　但她不喜欢被窥视，所以卧室是唯一的例外。
　　然而现在，却是她亲手把自己关在了外面。
　　她的妻子此刻会做些什么呢？
　　屏幕上的监控画面已经静止，裴见夏消失在那扇没有镜头的门后面，已经过去了十七分钟。
　　十七分钟。
　　她可以做很多事。
　　裴见夏现在应该已经换好了衣服。
　　阮听雪记得她带来的那些睡衣，大多是棉质的，颜色很浅，领口松松垮垮的，有时候会滑下一侧肩头，露出一些漂亮的地方。
　　她想象着裴见夏在门后的模样，或许正坐在窗边的地毯上给她新买回来的铃兰整理叶片。
　　偶尔停下来，端详那盆花，然后她会用喷壶，对着叶片细细地喷一层水雾。
　　水珠落在叶面上，滚成圆圆的一粒，她就用指腹轻轻点一下，看它散开、渗进去。
　　阮听雪的喉间微微发紧。
　　她想看那个画面。
　　她应该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看她怎么对待那盆细小的、漂亮脆弱的花。
　　又或者……她可以更过分一点。
　　阮听雪放任这个念头在脑海里生长，像放任藤蔓攀上墙壁，一寸一寸，蔓延开来。
　　她可以不止从背后抱住她。
　　她可以把手从那件松垮的睡衣下摆探进去，掌心贴上裴见夏的腰侧。
　　然后裴见夏会在自己怀里轻轻颤一下，像受惊的小动物，红着脸却不会躲开。
　　她就可以吻她，从耳垂开始。
　　然后拉着裴见夏的手，放在别的地方。
　　一开始肯定是僵住的，然后自己会带着她。
　　让她知道哪里可以，哪里不可以——其实没有不可以的地方。
　　哪里都可以......哪里都想让她碰。
　　裴见夏会学得很快。
　　她一向学得很快。
　　阮听雪知道她在阮氏的表现，方宁说她上手很快，给的任务都能完成，不懂的会问，问完就能记住，说她聪明，说她认真，说她是个好苗子。
　　在其他时候也是一样。
　　聪明，认真，学得快。
　　可她会拒绝吗？
　　就像那天晚上一样。
　　她当时到底为什么会拒绝自己呢？
　　纵使自己引诱在先，可问出那句可不可以的人明明是裴见夏，她答应了，她却又反悔了。
　　为什么要反悔，因为心里的哪点道德感吗？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比如......因为她还忘不了季禾安。
　　这几天，她将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想了数次，却得不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如果是前者，那就没关系。
　　但如果是后者，在自己的床上惦记着别的人。
　　那她是不是……就可以对她做更过分的事了。
　　她是不是可以用领带绑住她的手腕，看到她的腕骨被布料勒出浅浅的红痕，看她眼里露出惊惶的神色，
　　然后她可以用吻来安抚她，告诉她这不是惩罚。
　　那晚在天台上，她说她在季家的房间一点也不好。
　　可她有一栋很大的别墅，别墅里有很多房间，她会给她准备最漂亮最舒服的一间。
　　隔音好，没有窗，只有一扇她从外面才能打开的门。
　　她可以在里面铺上最柔软的地毯，放一张足够大的床。
　　裴见夏如果喜欢花，那她就在房间里摆满花。
　　铃兰、白玫瑰、桔梗，所有那些细小的、漂亮的、脆弱的花。
　　她可以每天亲自去挑，挑最新鲜的，带着晨露的那种。然后插在床头的水晶瓶里，让她睁开眼睛就能看见。
　　如果把她关起来，她会恨自己吗？
　　也许会。
　　一开始肯定会。
　　她会问为什么要这样，她会说她想出去，想上班，想见林溪，想见那些她不认识的人。
　　然后她会慢慢习惯的。
　　阮听雪见过太多人，她知道人是一种多么擅长习惯的动物。
　　再可怕的事，重复一百遍也会变得平常。
　　她会让她习惯的。
　　忘掉季禾安，然后习惯每天睁开眼睛第一个看见的是自己，习惯每天入睡前最后一个吻落在自己唇上，习惯那间只属于她的、铺满鲜花的房间，习惯这扇只有自己能打开的门。
　　习惯只属于她一个人。
　　阮听雪闭上眼睛，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一层薄薄的眼皮，带着回忆一同落在她的眼前。
　　“听雪，你承认与否，都没有办法改变你体内和我一样的基因，你注定会如我一般……如我一般……”
　　躺在床上的阮正山断断续续地这么对她讲，眼里是遮不住的疯狂与怨毒。
　　她只是垂着眼，看着床上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
　　而现在，他躺在这里，连翻身都需要人帮忙，唯一剩下的，只有那双眼睛里烧不尽的疯狂。
　　还有他口中不断重复的诅咒。
　　“你和我一样。”阮正山盯着她，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你是我阮正山的种，你骨子里流的是我的血。”
　　阮听雪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冷漠、偏执、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阮正山一字一句，像是在念她的罪状，“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他忽然笑起来，笑声沙哑，像是破旧的风箱。
　　“你以为你装得像个人，你就真的是人了？别做梦了。”
　　“早晚有一天，你会变成我这样，你会为了你想要的东西，不惜一切代价。你会……”
　　手机忽然一震，那些经年往事潮水般骤然散去，阮听雪眼睫颤了颤，睁开眼。
　　【X：[图片]】
　　【X：等你回来的那天，应该就会开花了。】
　　阮听雪想：她不想看花开，她想见裴见夏。
　　

第31章
　　裴见夏换了身衣服，将买来的花放在露台被遮住的地方，避免了阳光直晒。
　　然后想了想，拍了张照片发给阮听雪。
　　许久没有得到阮听雪的回信，裴见夏倒也觉得寻常。
　　她那么忙，肯定有很多事情要去做。
　　但她却忍不住地一直去看聊天框，看着阮听雪发来的那条消息，“那里是你的家。”
　　很简单的六个字，从屏幕上跳出来，落进眼睛里，然后一路沉到心底最深处。
　　她想：这里是我的家吗？
　　她曾经是有过家的，妈妈还在的时候，她们的小房子是家。
　　虽然小，虽然旧，但每天晚上放学回去，就能听到妈妈喊她的名字。
　　后来那间房子卖了，妈妈也走了。
　　再后来她住进季家，住在那间储物室隔壁的小隔间里。
　　季禾安从来没说过那是她的房间，她也从来不敢把那当成自己的家。
　　可现在，有一个人对她说，这里是她的家。
　　裴见夏弯起嘴角，轻轻地笑了一下。
　　她不知道这份婚约什么时候会结束，她只是想：如果能再久一点就好了。
　　一旁的铃兰花还没有完全开，从花店到家的这一段路像是被晃得有些蔫，花瓣微微垂着，却依旧掩不住那一身干净柔和的白。
　　裴见夏伸了个懒腰，下了楼。
　　楼下刘姨已经准备好了晚饭，见她下来，笑着说：“夫人这几天辛苦，该好好补补。”
　　裴见夏不觉得这份实习有多么的辛苦，她甚至有些乐在其中。
　　这份工作是她在这个假期里唯二能够与外界建立起联系的渠道。
　　另一个是阮听雪。
　　这么算起来，就连这份工作，也是阮听雪给她的。
　　那也就是说……阮听雪是她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了。
　　意识到这一点，裴见夏突然有些茫然。
　　她原来是一个这么无聊的人。
　　一桌精美的饭菜悄然无味，她对着刘姨说了声谢谢，低头沉闷地一口一口往嘴里塞。
　　嘴里嚼着东西，心里却空落落的，像被风一吹就会响。
　　吃过饭回到楼上，看到手机亮起的屏幕，她意识到了什么，几乎是急切地跑到床头拿起手机。
　　【X：很漂亮。】
　　方才那点难以言说的失落瞬间被填满，她把自己铺在床上，抱着手机滚了几圈，然后矜持地回了句嗯。
　　阮听雪夸花漂亮，那就相当于变相地夸她的审美好，约等于在夸她。
　　裴见夏从床上爬起来，跑到露台，蹲在那盆铃兰花旁边，轻声说，“要好好开花。”
　　等到阮听雪回来的那天，你要开得最漂亮。
　　那天晚上，因为这份期待，裴见夏难得适应了阮听雪不在的夜晚，很快便沉入梦镜。
　　只是大概因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梦到了阮听雪。
　　一片开满铃兰的山坡。
　　白色的花海一直蔓延到天边，风吹过的时候，那些小小的铃铛轻轻晃动，像是能发出声音一样。
　　阮听雪就站在花海中央，穿着一件红色的吊带长裙，回头看她。
　　风掀起她的长发，拂过肩头，也拂过那身热烈的红，落在一片纯白的铃兰里，美得让人不敢呼吸。
　　裴见夏站在原地，心跳一下子乱了节拍，连脚步都忘了挪动。
　　阮听雪就那样看着她，然后朝她轻轻伸出手。
　　“过来。”
　　声音很轻，混在风里，像铃兰轻轻碰撞的声响，直直钻进裴见夏的心底。
　　她不受控制地一步步走近，踩在铺满落花的草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
　　直到站定在阮听雪面前，她才敢微微抬头，撞进对方如水眼眸里。
　　她能闻到阮听雪身上淡淡的清冽香气，混着铃兰的甜，缠缠绕绕。
　　“阮听雪……”裴见夏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梦呓。
　　阮听雪抬起手，轻轻抚上裴见夏的脸侧，看着她的眼睛，说：“很漂亮。”
　　她在夸什么？
　　花吗？
　　可那双看着自己的眼睛，明明映着的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
　　只是那只手从她脸侧滑落，握住她的手腕，然后拉着她，往花海深处走去。
　　裴见夏跟在身后，看着她红色的裙摆在白色的花丛间轻轻扫过，看着那些被惊动的铃兰微微晃动，洒落几片花瓣。
　　心跳越来越快。
　　不知道走了多久，阮听雪停下脚步。
　　裴见夏抬头，发现她们站在一片花海最深处。
　　四周全是铃兰，高高低低，层层叠叠，像是被整个世界包围。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阮听雪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
　　红色的吊带裙，墨色的长发，冷白的皮肤，还有那颗小小的泪痣。
　　然后阮听雪转过身，看着她。
　　“好看吗？”她问。
　　她在问什么？
　　花还是人？
　　花好看，可人更胜之。
　　裴见夏点点头，声音有些发干：“好看。”
　　阮听雪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裴见夏的耳尖都烧了起来。
　　阮听雪抬起手，握住她的手，把那只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肩头。
　　那根细细的红色带子在肩头随意系着，就落在她指尖下方，触手可及的地方。
　　裴见夏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掌心下的皮肤微凉，细腻得像上好的丝绸。
　　“裴见夏。”阮听雪叫她的名字。
　　裴见夏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你想我吗？”阮听雪问。
　　想。
　　想得快要疯了。
　　这个城市还有这个家都太大了。
　　大到她一个人待在里面，会觉得自己像一粒尘埃，落下去就没有声音。
　　大到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下意识往身边摸去，却只摸到一片冰凉。
　　大到一盆花根本不够，她需要买很多很多的花，把它们放在每一个角落，才能让自己心里没有那么空。
　　大到她开始害怕——
　　害怕阮听雪走了就不回来了，害怕这场婚约结束的那一天，自己又要变成一个人。
　　阮听雪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雾更浓了，浓得像是要溢出来。
　　然后她握着裴见夏的手，轻轻一拉。
　　那个蝴蝶结散开了。
　　红色的布料从肩头滑落，露出一片冷白的皮肤。
　　裴见夏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看回去。
　　阮听雪轻轻笑了一下，然后拉着裴见夏，一起倒进花海里。
　　白色的铃兰被压弯了腰，花瓣落在她们身上，落在她们发间，带着淡淡的香气。
　　阮听雪躺在花海里，红色的长裙铺开，像一朵盛开的花。
　　她的长发散落在花瓣间，墨色的，衬得那张脸愈发白。
　　裴见夏撑在她上方，看着她。
　　风从她们身上吹过。那些白色的小花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起伏的弧度上，微微晃动，然后滑落。
　　裴见夏的唇追着那些花瓣，落下去。
　　花瓣很软，她也是，让她分不清自己在吻什么。
　　是花，还是人。
　　或者，这个人本身就是一朵花。
　　一切都很安静。
　　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偶尔溢出唇边的轻吟。
　　那声音很浅，像是铃兰轻曳。
　　裴见夏从梦里醒来。
　　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还停留在那片无边无际的铃兰花海里，发了很久的呆。
　　她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这个问题在脑海里转了一圈，答案就自己冒出来了。
　　因为她想阮听雪。
　　想得睡不着觉，想得会对着花说话，想得收到一条消息就能开心半天。
　　想得连梦里都是她。
　　裴见夏觉得这样不行，她翻了个身，滚到床的另一边，把脸埋进枕头里。
　　直到淡淡的香气袭来，她才意识到这是阮听雪的枕头。
　　她好像离开了很久，枕头上的气息已经很淡了。
　　呼吸间只有若有若无的余韵，像是雪后初晴的早晨，阳光把最后一点残雪晒化了，只剩下潮湿的空气里那一丝凉意。
　　淡得快要散了，却偏偏勾得她心口发紧。
　　梦里那片仿佛无边际的铃兰花海，一幕幕在脑海里翻涌，让她从耳根一路烧到心底。
　　裴见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满腔愁绪无处安放，从床上坐起来，顺手拿出了床头的手机。
　　然后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地就轻车熟路地点进了和阮听雪聊天框。
　　然而她该说些什么呢？
　　总不能说我做春。梦了，对象是你。
　　这未免有些太过不要脸。
　　她想起前段时间网络流行的一个词——性压抑。
　　她这是禁欲二十年，然后一朝纵情，就连梦里也不肯放过她吗？
　　可现实是一回事，梦里又是另一回事。
　　现实里的亲近是你情我愿，彼此默许，可梦里这般不受控制地沉溺，反倒让裴见夏生出莫大的自厌。
　　好像自己偷偷藏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因为人不在，便在梦境里肆无忌惮。
　　裴见夏认命地从床上爬起来，拉开窗帘，蹲在那一盆铃兰花旁，将自己和它一起种在那里，大有在此地种蘑菇的架势。
　　然而天不遂人愿，房门传来两声轻叩。
　　“夫人，您醒了吗？”
　　裴见夏下意识便应和：“醒了。”
　　“小姐派人送了东西，在楼下。”
　　裴见夏愣了愣，本就乱的心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搅得一乱。
　　她站起身，把种蘑菇的想法一并抛掷脑后。
　　客厅里安静整洁，刘姨站在一旁，身旁放着一排手提袋。
　　裴见夏脚步一顿，目光落在上面，一时有些怔住。
　　“都是小姐让人送来的，说是送给您的。”刘姨解释着。
　　裴见夏走上前，伸手碰了碰放在最边缘的袋子。
　　阮听雪在千里之外，仍把她放在心上。
　　而她，却在无人知晓的夜里，对她心生妄念。
　　裴见夏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卑劣。
　　

第32章
　　“夫人，需要我为您提到楼上吗？”
　　刘姨在一旁轻声问。
　　“……麻烦您了。”裴见夏压下声音里的涩意，和刘姨一起，将那些袋子拎上楼。
　　楼上有专门的衣帽间，这是她第一次进这里。
　　她来这里的时候没有带多少衣服，占不了多少地方，直接放进了房间里自带的衣柜中。
　　裴见夏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瞬，才抬脚走进去。
　　里面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大，整面墙的柜体分成两列，左边是阮听雪的衣服，右边空着一大半，像是特意为她留出来的。
　　刘姨把袋子放在中间的岛台上，轻声问：“夫人，需要我帮您整理吗？”
　　裴见夏摇摇头，“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
　　刘姨应了一声，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衣帽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裴见夏站在那里，有些恍惚。
　　这里到处都是阮听雪的气息，混着高级面料特有的气息，还有一丝雪松木的味道。
　　所有味道都融化在空气里，淡淡的、若有似无的，却无处不在。
　　就像阮听雪这个人一样，明明不在身边，却随时随地能牵动住自己的心绪。
　　左边一整排都是阮听雪的衣服，裴见夏走过去，目光从那些衣服上一件件滑过。
　　阮听雪的衣品很好，各种款式的衣服都有，最多的是休闲款的西服。
　　裴见夏几乎能想象出阮听雪穿着它们工作的样子，清冷、疏离、不容侵犯。
　　裙子很少，只有寥寥几件，每一件都用防尘袋仔细地罩着。
　　裴见夏的目光落在挂在最末尾的红色长裙。
　　——天台初遇时，阮听雪穿的就是这条裙子。
　　不怪她特意去看，只是在一堆冷色系衣服中，这一件实在太过突兀。
　　像雪地里燃烧的一簇火。
　　裴见夏走过去，在那条裙子面前停下。
　　裙子很明显已经不能穿了，当时被她揉皱又扯破，肩带断裂、裙摆也有被撕开的口子。
　　她以为这条裙子会随着那夜的酒，消散在回忆里。
　　但现在它被仔细清洗过，重新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
　　裴见夏站在那里，看着这条裙子，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阮听雪留着它。
　　即便它承载着那一夜的混乱和荒唐，已经坏的不能再穿第二次，但她还是把它带回来挂在这里。
　　为什么？
　　裴见夏不知道答案。
　　裴见夏收回视线，不再去看那条裙子。
　　她转身走向岛台，蹲下身，开始拆那些袋子。
　　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衬衫、连衣裙、外套、还有几套睡衣……大都是浅色系，和她平时穿的风格很像。
　　且都没有吊牌，阮听雪从一开始就没有给她留退回的余地。
　　裴见夏看着这些衣服，不知道该说什么。
　　阮听雪想来周到，周到到连这一点都想到了。
　　裴见夏轻轻叹了口气，拿出手机，给阮听雪发了条消息。
　　【Summer：谢谢你的衣服。】
　　【R：喜欢吗？】
　　【Summer：嗯。】
　　【R：穿给我看看。】
　　裴见夏还没明白最后这句话的意思，阮听雪的视频通话申请就打了过来。
　　裴见夏手忙脚乱，手机差点脱手。
　　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目光慌乱地扫了一圈衣帽间，迟迟不敢按下接听键。
　　但铃声一直没有停，裴见夏深吸一口气，点下了接听键。
　　屏幕一闪，阮听雪的脸出现在眼前。
　　背景像是在酒店房间，明明是清晨，阮听雪那边的光线却有些昏暗。
　　她应该是拉着窗帘，镜头里阮听雪靠着椅子，长发有些扰乱地铺在肩头，穿着一件黑色的睡袍，松松垮垮地露出大片的皮肤。
　　整个人透着一种柔软的慵懒。
　　视线与她对上的那一刻，昨夜的梦便毫无预兆地涌了回来。
　　铃兰花海、红色裙摆、跑散开的结，花瓣与呼吸交织在一起的吻……
　　……那触感太真实了，真实到她现在想起来，指尖都还在发麻。
　　还有阮听雪的声音，带着颤，叫着她的名字。
　　“裴见夏……”
　　“裴见夏。”
　　视频里的人悄然开口，现实与梦境倏尔重合在一起。
　　现实中的人声音偏低，与梦中的软媚叠在一块，狠狠地撞在裴见夏的心头。
　　裴见夏整个人瞬间烧了起来，从耳根一路红到脸颊，连脖子都开始发烫，她慌乱地移开视线，闪躲着不敢再看屏幕。
　　“怎么不说话？”
　　阮听雪撑在桌上，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平淡。
　　“……没有，就是有点突然。”
　　裴见夏的声音心虚得发飘。
　　阮听雪看着她通红的耳尖，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嗯，是有些突然了。”
　　“所以为什么不敢看我？”
　　阮听雪声音不高，透过听筒缓缓传过来，带着清晨独有的低哑，轻轻搔在裴见夏的心尖上。
　　她怎么敢说。
　　她怎么能说。
　　她连抬头和阮听雪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对不起。”
　　裴见夏小声开口。
　　阮听雪：“嗯？”
　　怎么突然道歉。
　　裴见夏却不敢再解释，只是生硬地错开了话题，“谢谢你的衣服，让你破费了。”
　　又是谢谢。
　　阮听雪真的很不喜欢从她口中听到这个词。
　　总得让她知道点什么。
　　“裴见夏，看着我。”
　　阮听雪声音很轻，却不容抗拒。
　　裴见夏的睫毛颤了一下，手机放在她面前，却好像烫手山芋。
　　看，
　　不敢看。
　　不看，
　　又想看。
　　阮听雪没有继续说话，只是等着她。
　　裴见夏在心里给自己找足了勇气，才终于慢慢抬起头。
　　再次对上了那双她很久没有见过的眼睛。
　　昏黄的光线里，阮听雪的双眸很深，像是一片看不见底的海。
　　“看着我，”阮听雪又强调了一遍，“不要躲。”
　　裴见夏不由自主地点头。
　　“我最不缺的是什么你应该很清楚，我讨厌因为这些从我的妻子口中听到一句没有实质性的谢谢，以后你说一次……”
　　阮听雪顿了顿，补充道，“我就惩罚你一次。”
　　裴见夏一怔，下意识问：“什么惩罚？”
　　话刚出口，她就后悔了。
　　因为屏幕里，阮听雪的唇角弯了起来。
　　“想知道？”
　　阮听雪的声音懒懒的，带着一点危险的意味。
　　裴见夏想摇头，可她的头好像不听使唤。
　　阮听雪靠在椅子上，那双眼睛隔着屏幕，把裴见夏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轻声笑了一下。
　　裴见夏看着她无声说了句什么，整个人脑子轰的一下炸开。
　　她没听到，但是她看懂了。
　　阮听雪问：“知道了吗？”
　　裴见夏磕磕绊绊：“知、知道了。”
　　阮听雪换了个姿势，手肘撑在椅子扶手上，掌心托着腮，目光透过屏幕，看向裴见夏心底：“所以现在，衣服可以穿给我看了吗？”
　　她的表情表情如此平静，仿佛让裴见夏如此窘迫的人不是她一样。
　　裴见夏这才恍然想起，这通视频通话的最初目的。
　　但现在在这里隔着视频换衣服给她看？
　　这算什么？裸聊吗？
　　可阮听雪从头到尾都太平静了，仿佛只是想看看衣服合不合适。
　　她想看……那就让她看。
　　她昨晚对她做了那么过分的事，只是当着她的面换一下衣服，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裴见夏咬了下唇，把手机放好，背对着镜头，抬手去解自己衣服的扣子。
　　一颗、两颗……
　　她的手指在发抖，扣子解了好几下才解开。
　　明明阮听雪只能看见她的后背，可那道视线仿佛有实质，落在她的肩胛骨上，顺着脊柱一路向下。
　　衣服从肩头滑落，她里面穿了一件白色的吊带，细细的肩带勒在肩胛骨上。
　　裴见夏微微侧身去拿岛台上的衣服，余光瞥见屏幕里阮听雪的神情。
　　那个人自然慵懒地靠在椅子里，可目光却沉了几分，像是深不见底的海面上起了雾。
　　裴见夏慌忙收回视线，手忙脚乱地拆开最近的袋子。
　　是一件米色的衬衫。
　　她抖开，套上。
　　真丝触感划过皮肤，凉凉的，却没能降下她脸上的温度。
　　她低着头，一颗一颗地系扣子，系到第三颗的时候，阮听雪的声音响起来。
　　“转过来。”
　　裴见夏动作顿了顿，缓缓转过身。
　　浅色的衣料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真丝软软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劲瘦的腰线。
　　她没敢抬头，睫毛低低地垂着，轻轻颤动。
　　阮听雪没有说话，那几秒的沉默被拉得很长。
　　然后裴见夏听见她很轻地笑了一下。
　　“很漂亮。”
　　她在夸什么，衣服还是人？
　　“还有别的，也穿给我看。”
　　还要再穿？
　　方才哪一件就已经让她用尽了全部的勇气，背过身换衣服时故意都不敢太重。
　　明明只是看一件衣服合不合身，可被阮听雪那样的目光盯着，每一寸皮肤都像是在发烫。
　　“还、还要吗？”她声音发颤，几乎要把脸埋进衣领里。
　　视频那端，阮听雪支着脸，咬了下舌尖。
　　这个人太乖了，整个人温顺又无措，像是一只被人逮住想挣扎却连哈气又不敢的家养猫。
　　让她想要再多欺负一点。
　　阮听雪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有觉察的喑哑：“我送你的，一件都不能少。”
　　裴见夏认命地想要转过身，却被阮听雪制止，“不要转过去。”
　　裴见夏下意识地抬眼，对上屏幕里人的目光。
　　“就这样换。”
　　裴见夏僵在原地，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当着阮听雪的面换衣服吗？
　　“不可以吗？”阮听雪平静反问。
　　裴见夏下意识想要点头。
　　“你是我妻子，看自己的妻子换衣服，不是天经地义吗？”
　　裴见夏被她这一句话堵得胸口发闷，脸颊烫得能滴出血。
　　妻子二字从阮听雪嘴里说出来，平静又笃定。
　　是，看自己的妻子换衣服确实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裴见夏长了长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还是说，你想等我回去，亲自帮你换？”
　　

第33章
　　视频里换，还是让阮听雪帮她换。
　　这是一道致命的选择题。
　　但哪一个更可怕，裴见夏还是很清楚的。
　　她久久没有出声，阮听雪挑了下眉，“不选？那需要我帮你选吗？”
　　“等等——”裴见夏脱口而出。
　　阮听雪看着她，好整以暇地等着。
　　裴见夏深吸一口气，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哼：“我自己换。”
　　阮听雪笑了下，看着她没再说话。
　　大概是因为已经在阮听雪面前换过衣服，裴见夏此刻已经有些心如止水。
　　刚穿上几分钟的衣服又被脱下，裴见夏从旁边的袋子上随便抽出来一件就准备往身上套。
　　拿出来抖开衣服后她这才发现，这件衣服根本不是日常的款式。
　　轻薄的布料，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吊带，前面领口还好只是偏低，主要是背面。
　　背部几乎什么都没有。
　　从肩胛骨往下，一直开到腰际，只有几根细细的袋子交叉着，像是某种精心设计的陷阱。
　　穿上去，整个后背就完全暴露在空气里。
　　裴见夏拎着那件衣服，整个人僵在原地。
　　阮听雪为什么要给她买这样的衣服？
　　她怎么随手一拿就拿到这个？
　　“怎么了？”阮听雪的声音从屏幕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明知故问的笑意。
　　怎么了？你说怎么了？
　　裴见夏拎着那件睡裙，只觉得烫手。
　　“我……我换一件。”她的声音发颤，想要把手里的睡裙放回去，换一件正常的。
　　“不行。”阮听雪说。
　　就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裴见夏的动作生生顿住。
　　“就这件。”阮听雪补充道，“我想看这件。”
　　她放软了一点声调，尾音带着几分诱哄：“穿给我看，好不好？”
　　裴见夏受不了她这个语气。
　　那点压在心底的倔强和防备，被阮听雪这声软而带哄的尾音轻轻一勾，就散了大半。
　　她闭了闭眼，心里只剩一句横横的念头——穿就穿。
　　反正都是给她看的。
　　但问题是，这一件……能直接穿吗？
　　她穿着一件内搭，要是直接套上未免也太四不像。
　　阮听雪看出了她的犹疑，指尖轻轻点了点屏幕，像是隔空点在她的腰上，“听话，脱掉再试。”
　　“让我看一看你。”
　　她一只手撑着下颌，目光透过屏幕落在裴见夏的身上，唇角微微扬起，语气像是一只撒娇的猫。
　　一边是极度过分的要求，一边是甜得腻人的语气。
　　最后那一点理智彻底倾塌，裴见夏破罐子破摔：“我知道了。”
　　褪去身上最后一点，微凉的空气瞬间贴在皮肤上，让她不受控制便绷紧了脊背。
　　她不敢抬头看镜头，只飞快地将那件镂空睡裙从头套下。
　　轻薄如蝉翼的布料顺着肌肤滑落，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吊带轻轻挂在肩头，前襟微微偏低，露出一小片细腻柔和的线条。
　　她看不见后面，但她能感受到后背凉嗖嗖的。
　　整个后背都露在外面，没有布料遮挡，只有几根细带交叉着贴在皮肤上。
　　披散的头发随着她的动作轻晃，扫过背部，带着细碎的痒。
　　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她才敢抬起眼，看向屏幕中的阮听雪。
　　阮听雪没有说话，那几秒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
　　然后她听见阮听雪轻声说，“转过去，让我看看。”
　　方才更干净的时候都已经让阮听雪看过了，现在好歹还穿着衣服，裴见夏对于这件事的忍耐度就这样一点点提升。
　　她转过身，背对着镜头。
　　整个后背完全暴露在阮听雪的视线里。
　　光裸的肩胛骨，紧绷的腰线，还有那几道在皮肤上轻轻勾勒的细带，全都毫无保留地落在阮听雪眼里。
　　裴见夏后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不敢重，长发垂落在肩前，遮不住半点暴露的皮肤。
　　凉意贴在皮肤上，远不及屏幕那头的目光烫人。
　　裴见夏声音发颤：“可以了吗？”
　　身后没有立刻传来声音。
　　阮听雪望着屏幕里那截光裸的后背，眼神深得像是沉进了海底，原本慵懒的姿态不知何时绷直了。
　　指节无意识地抵了下唇。
　　从那天为她量尺寸时她就知道，裴见夏有着非常漂亮的背部线条。
　　肩线流畅，肩胛骨线条清浅，每一寸都生得干脆利落，此刻被那几条细带轻轻勾勒，把原本含蓄的好看，衬得格外勾人。
　　倘若这个人在自己的面前，她就可以从身后轻轻环上去，指尖顺着那交叉的细带慢慢滑下，感受怀里人瞬间绷紧的腰。
　　然后再坏一点，沿着后面的裁剪的面料，覆上她身前的其他地方。
　　“……”
　　阮听雪喉间轻滚了一下。
　　“好了，”她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一点，“转过来吧。”
　　裴见夏骤然松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阮听雪。
　　“很漂亮。”阮听雪的目光依旧沉沉落在她身上，像浸了温水的墨。
　　她丝毫没有掩饰眼底的占有，直白又克制地补充：“漂亮到让人想对你做很多过分的事情。”
　　什么过分的事情她不用说，裴见夏也心知肚明。
　　她觉得自己应该觉得不好意思，应该躲。
　　心里却没有生出半分抗拒。
　　她想：我已经对你做过更过分的事，所以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但是那些所有过分事情都有一个前提。
　　裴见夏垂眸，遮住自己的情绪，轻声开口：“那我等你回来。”
　　原本还游刃有余的阮听雪怔住。
　　屏幕那头安静了许久，才听到一句“好。”
　　“今天先这样，”她说：“等我回来。”
　　通话挂断。
　　原本有些暧昧的衣帽间，随着她的挂断，瞬间恢复了平静。
　　但裴见夏的心跳却安静不下来。
　　她抱着手机，整个人蹲坐在地上，靠着身后的衣柜。
　　等她心跳稍微平复后，裴见夏才后知后觉回想起方才的一切。
　　在视频里，当着阮听雪的面换衣服。
　　甚至是几乎全。裸。
　　她接受过良好的反诈骗教育以及各种安全宣传，看过无数案例听过无数警告，深知这件事情有多么危险。
　　但凡这件事换作任何一个人，哪怕只是提出半句类似的要求，她都该立刻警觉、拉黑，甚至毫不犹豫地选择报警。
　　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安全意识，在遇到阮听雪之前，从来就没有失效过。
　　怎么偏偏，阮听雪说什么，她就要干什么，一点拒绝的念头都升不起来。
　　阮听雪只是轻轻一句“我想看”，她怎么就真的乖乖照做了。
　　更可怕的是，直到现在，在意识到方才的事情有多么危险后，她心里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她夸我漂亮了。
　　以及第二个念头，她刚刚应该多看几眼的，因为她好久没有见到阮听雪了。
　　她怎么这么没出息，真是个完蛋玩意儿。
　　裴见夏将自己整张脸都埋在膝盖里，哀嚎了一声。
　　分明理智在高呼不行，心却先一步缴械投降。
　　裴见夏可悲地发现，阮听雪根本不需要任何手段，只要是她，自己就愿意。
　　裴见夏靠着衣柜，坐了很久。
　　直到刘姨敲门。
　　“夫人，用膳吗？”
　　裴见夏应声：“好。”
　　她站起身，换下当着阮听雪的面穿上的睡裙，叠好放进了一旁的衣柜。
　　吃过饭，裴见夏去了申海最大的商场。
　　阮听雪为她做了这么多，她总得回点什么。
　　裴见夏在商场里逛了很久，也没想到该买什么。
　　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不知道她需要什么，不知道什么样的礼物才能配得上她。
　　她在那些奢侈品柜台上走过，看着那些标价牌上的一串零，默默计算着自己的余额。
　　太贵的买不起，太便宜的拿不出手。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一家灯光昏黄的店铺门口。
　　橱窗里的陈设和旁边那些闪闪发光的奢侈品柜台截然不同。
　　裴见夏本来只是随意一瞥，却在看清橱窗里某件东西的那一刻，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黑色丝绒的人台上，一条细细的银链从锁骨的位置蜿蜒而下。
　　那链条极细，在灯光下泛着泠泠的光，沿人台的曲线，绕过胸口，轻搭在腰侧。
　　几粒小米珠若隐若现，冷白又克制，却又带着一种隐秘的、不敢言说的性感。
　　裴见夏的目光落在那条链上，脑子里却自动替换成了另一个画面。
　　细细的银链蹭着细白的皮肤，沿着腰线一路向下，小米珠轻轻晃动，蹭过——
　　“啪。”
　　她脑子里那根弦断了。
　　裴见夏觉得自己不能再想、也不能再看下去，脚却像是生了根。
　　她在橱窗前站了很久，久到里面的店员都注意到她，推门出来问：“小姐，需要进来看看吗？”
　　“不、不用——”裴见夏下意识拒绝。
　　可她人已经跟着店员走进了店里。
　　店里比橱窗里看到的还要……危险。
　　“我们这里还有很多的body chain，搭配西装、衬衫、或者是单穿都很好看，很受情侣欢迎的。”
　　店员一边给她介绍着，一边拿出不同的款式给她看。
　　“这种是挂式的，从肩膀或者锁骨的位置开始，顺着身体的线条垂下来，戴上的效果很漂亮，若隐若现的。”
　　裴见夏有些目不暇接，没有吱声。
　　店员以为她不喜欢，又指了指柜台另一边，“我们还有夹子款的，搭配着佩戴效果更好。”
　　裴见夏下意识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
　　玻璃柜台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各种细巧的链条。
　　细细的链条从两端垂下，末端缀着更小的夹子。
　　店员拿起一个最简单的款式，放在托盘里给她看，“夹子可以单独带，也可以和身体链搭配，看个人喜好。”
　　裴见夏脑子嗡的一声，后知后觉自己到底进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第34章
　　裴见夏想逃。
　　脚却像是被钉在地上。
　　店员还在继续介绍，拿起那对小夹子，指尖轻轻一捏，夹口张开又合上，发出极轻微的“咔哒”声。
　　“这款的夹力很柔和，不会疼的。”店员说，“反而会因为轻微的压迫感带来一些特别的体验。”
　　特别的体验。
　　这五个字轻飘飘落在耳里，裴见夏整个人都烧了成一块通红的碳，原地呆滞。
　　店员似乎见惯了客人这种反应，也不催促，只是把夹子放回丝绒托盘上，又指了指旁边另外几款。
　　“还有这款是带流苏的，碰到的时候会轻轻晃动，很漂亮的。这款是带小铃铛的，声音很轻，只有在很安静的时候才能听见。还有这款——”
　　裴见夏已经听不进去她在说什么了。
　　那些词在她脑子里搅成一片滚烫的雾，然后统统落在了另一个人的身上。
　　昨晚梦里最后时刻她那一声又软又哑的轻呼，猝不及防地钻进脑子里。
　　裴见夏狠狠掐了自己的胳膊一下，才将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疯了吧，她在想什么！
　　这里是商场！是光天化日！是别人家的店里！
　　“小姐？”店员的声音把她拉回来，“这些您都不喜欢吗，我们这里还有其他的……”
　　“不用！”裴见夏猛地回神，声音又轻又急，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语气，“就……就门口展示台上那个就可以了。”
　　店员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那条身体链是吗？好的，您稍等。”
　　她转身去取货，裴见夏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是擂鼓般。
　　她匆匆地穿过琳琅满目的展示台，走到收银处，不敢再乱看。
　　店员很快回来，手里拿着包装精致的盒子：“您眼光真好，这款是刚上新的款式，您是本店第一位购买这款的客人。”
　　裴见夏顾不得这些，只想着赶紧掏出手机付款，离开这个地方。
　　店员却又笑着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小的丝绒袋子，和盒子一起推到裴见夏面前。
　　“这是您的赠品。”
　　裴见夏愣了一下：“赠品？”
　　“是的，新品上市促销活动，凡是购买本款的，都有赠品，您收好。”
　　店员把那个小丝绒袋子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对银色的小夹子，样式并不张扬，顶端坠着一片小小、精致的雪花。
　　六角形的轮廓，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可见，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冷光，像是刚从天上落下来，还没有来得及融化。
　　精致得不像话。
　　裴见夏只觉得血气上涌，脑子都要不清醒。
　　“还是赠品？”裴见夏的声音在发飘。
　　“是的。”店员笑得自然，“您可以摸摸看，雪花是手工打磨的，质感很好的，夹身也特别灵活。”
　　“不、不用看了！”
　　裴见夏几乎是脱口而出，手僵在身侧，根本不敢碰。
　　店员一怔，随即眼底闪过几分了然的笑意。
　　“小姐您是第一次买这类饰品吧。”
　　裴见夏想要否认，但她通红的脸已经出卖了自己。
　　“没关系的。”店员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几分安抚，“很多人对这类用品有误解，总觉得是不正经的东西。但本质上，它们和香薰、烛光晚餐一样，都是伴侣之间增进亲密感的小工具。”
　　她拿起那对小夹子，指尖轻轻托着那片雪花，在灯光下转了转。
　　“很漂亮吧，用一点小东西调节氛围，让彼此有机会更多地了解对方，看见对方的喜好、对方的边界。”
　　“像这对，夹力很柔和，不会疼，很适合新人伴侣。敢将自己交给对方，对方也懂得尊重你的节奏，两个人一起摸索的过程，比结果本身更有意思。”
　　她笑着把袋子推到裴见夏面前。
　　“所以不用紧张。您愿意走进来，这份心意本身就很好了。至于怎么用、什么时候用，都是您与伴侣之间的事，按你们舒服的方式来就行。”
　　“而且您可以放心，我们店的赠品虽然免费，但品质都有保证的，不会带来任何伤害。”
　　裴见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家店的，只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飘。
　　直到走出很远，裴见夏才猛地回过神。
　　等等，她不是来给阮听雪买礼物的吗？
　　裴见夏站在商场门口，空调的冷风平息了些许脸上的温度，却吹不散脑子里那个巨大的问号。
　　她都买了什么啊！！！
　　能退吗？
　　答案显然是不能。
　　裴见夏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她站在门口踟蹰许久，终于认命，准备拐回去重新再挑别的礼物，刚转身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轻飘飘的声音。
　　“裴见夏。”
　　那声音太熟悉了。
　　熟悉到裴见夏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猛地回头。
　　季禾安就站在不远处，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裙，长发吹落，妆容依旧精致。
　　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往日的张扬和骄傲，只有一种裴见夏看不懂的、沉沉的暗色。
　　她就那样看着裴见夏，一动不动。
　　裴见夏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其实算来也没有很久不见。
　　不过一周。
　　偌大的一个申海，原以为两人不会再有什么交集，却没想到再次见面的这一天这么快。
　　她看着眼前的季禾安，那张曾经让她不敢直视的脸，此刻却生出几分陌生。
　　“季小姐。”裴见夏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的平静，“有事吗？”
　　季禾安上下打量着她，那目光从裴见夏的脸上慢慢滑下，扫过她身上明显价值不菲的衣服，最后落回她的眼睛。
　　她终于开口，“我们聊聊。”
　　裴见夏不着痕迹地皱眉。
　　“我和您应该没什么好聊的。”她语气淡了下来，带着一层很明显的戒备。
　　季禾安却上前一步，目光沉沉地锁住她，像一潭化不开的冰：“你现在倒是敢这么跟我说话了。”
　　裴见夏心口一紧，下意识地生出几分退缩。
　　意识到这一点，心里自嘲一笑。
　　从前的她，在季禾安面前永远小心翼翼，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但现在她现在与季禾安确实没有什么关系，自己应该没什么好怕的了。
　　想到这里，裴见夏抬眸，直视季禾安的双眸。
　　“季小姐，”她说，“如果没有别的事，我真的要走了。”
　　她转身要走。
　　却被季禾安拉住了手腕，力道异常重，裴见夏吃痛。
　　“季禾安！”裴见夏终于忍不住叫住她的名字，“你放手！”
　　季禾安没有放，她盯着裴见夏，看着那双曾经看向自己时总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而今却只剩下戒备的眼睛，心里那股说不清楚的燥意更加强烈。
　　“这么着急就要走，是想要去见你新傍上的金主吗？”
　　裴见夏挣扎的动作顿住。
　　她抬眼看着季禾安，“你说什么？”
　　季禾安看着她，冷笑了一声：“我说错了吗？还是说，你想要和我在这里聊一聊你这一星期，是怎么和阮听雪搞在一起的吗？”
　　裴见夏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商场人来人往，吃瓜是人的本性，已经有不少路人放慢了脚步，目光好奇地往这边飘。
　　裴见夏心跳加快，倒不是因为害怕季禾安，只是如果现在两人这样，若是被有心人拍下来，传到网上。
　　以季禾安的知名度，她们两人明天就得被挂上热搜。
　　万一被阮听雪看到……她简直不敢想。
　　而且她和季禾安之间，确实也需要当面做一个彻底了断。
　　裴见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好，你想去哪儿。”
　　“附近有家咖啡厅。”季禾安说。
　　裴见夏点了点头，“可以，走吧。”
　　她甚至没有试图挣开季禾安的手，只是平静地站在原地，等着她带路。
　　季禾安却觉得，自己攥着的那只手腕，像是一块冰，没有温度，就像裴见夏看她的眼神一样。
　　咖啡厅在商场二楼，这个时间人不多，包厢隔音性也很好。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
　　侍应生过来点单，季禾安点了一杯冰美式，裴见夏什么也没有要。
　　等她走后，房间里陷入沉默。
　　季禾安看着对面的裴见夏。
　　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张曾经总是低着头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气色比以前好了很多，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滋养过，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舒展。
　　季禾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冰块已经融化了大半，杯壁上挂满水珠，却让季禾安心中愈发烦躁。
　　“裴见夏，”她放下杯子，声音有些哑，“你知道吗？我查到的那些事，每一件都让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裴见夏没有说话。
　　“我的小情人，在我的订婚宴上，和阮听雪搞在一起。而我还在到处找你，电话打不通，人说走就走不见踪影。”
　　“而你呢，转眼就住进了阮听雪的家里，甚至还让阮听雪来故意挑衅我。”
　　季禾安笑了一声，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语气里是咬牙切齿，“裴见夏，你可真行。”
　　从得知阮听雪的新婚妻子竟是裴见夏时，季禾安就没有一刻是清醒的。
　　愤怒、震惊、还有一丝连她都不愿承认的后悔，那些铺天盖地的情绪几乎要把她淹没。
　　她派人去查，查到的每一件事都如同一把刀，狠狠地扎在她的心上。
　　她很清楚，因为自己极度讨厌阮听雪的缘故，裴见夏和阮听雪从来没有什么交集。
　　但阮听雪的结婚日期却是她订婚宴的后一天。
　　也就是说，这两个人的交集就产生在那一晚。
　　她派人去查酒店监控，却被告知监控被损毁，只能看到裴见夏从宴会厅跌跌撞撞出门的那一幕，再然后，就是次日她与阮听雪相继从酒店房间出来。
　　那一晚发生了什么，季禾安不知道，但就算是傻子也能猜出来。
　　裴见夏看着她漆黑的眼眸中压抑不住的怒气，想得却是那天晚上听到的话。
　　那些话她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刻在心上，怎么都忘不掉。
　　而现在，她坐在这里，用这种眼神看着她，说她在到处找她。
　　裴见夏只觉得荒谬。
　　“季小姐，”她开口，“我主动离开，您不应该觉得开心吗？”
　　季禾安气得发抖，声音里裹着怒火，“你觉得我应该开心？”
　　裴见夏脸上满是困惑，“您亲口说的，过了那晚就把我打发走，我主动离开，省了您的事，难道不应该开心吗？”
　　“我那是为了保护你！”
　　季禾安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吼出来的。
　　裴见夏愣住。
　　季禾安向来高高在上，从未在别人面前这般失态，此刻却咬紧牙，一字一顿，“你什么都不知道。”
　　裴见夏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人，心里那些翻涌的情绪被她这句话堵的发闷。
　　那些曾让她难眠的卑微与轻视，被季禾安冠上保护二字，让她几乎要笑出声来。
　　她确实什么也不知道，以前不知道，但现在，也什么都不想知道了。
　　“季小姐，”裴见夏垂眸，看着桌面光洁的玻璃，轻声开口，“您不用和我解释什么的。”
　　她的声音太平静了，像是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怨怼，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也不肯分给眼前的人。
　　“或许您有身不由己，但事到如今，再说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季禾安胸口剧烈起伏，那双一贯骄傲的眼睛，第一次染上狼狈的红。
　　“没有意义、”她低声重复，“那些过往是你一句没有意义就能一笔勾销、摆脱干净的吗？”
　　“那季小姐想要怎样？”裴见夏抬眸，目光清浅：“您送我的东西，我一件没有带走，欠您的医疗费……也已经还给您了，我们之间，应该两清了。”
　　季禾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讥讽道，“裴见夏，你觉得我们之间，能两清？”
　　“那您还想要什么呢？”
　　裴见夏看着她泛着红的双眸，心底轻叹一声。
　　她实在不懂，事到如今，季禾安究竟还在执着什么。
　　她只是季禾安最不起眼的一段消遣，有什么值得她这般失态。
　　季禾安突然笑出了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全是戾气，她死死盯着裴见夏，一字一句地质问：“你现在敢这么和我讲话，是谁给你的底气？阮听雪吗？”
　　裴见夏眉头蹙起，好好的，她扯阮听雪做什么？
　　“让我想想，你是怎么勾搭上阮听雪的？”季禾安倾身，骤然箍住裴见夏纤细的脖颈。
　　目光刻薄，全然没了往日的骄矜，“是在我的订婚宴上，故意装可怜博同情，爬上了她的床？还是用了别的什么手段，还哄得她和你领了证？”
　　裴见夏皱眉想要挣脱，但季禾安此刻正在气头上，力道出奇地重，让她挣脱不开。
　　索性任由她的动作，偏过脸，不愿与她对峙。
　　她没什么好说的，和阮听雪之间的种种没有必要与季禾安多做解释。
　　季禾安以为她被戳中了痛处而心虚，心底怒火更盛，步步紧逼：“裴见夏，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有手段？一边在我面前装乖卖巧，一边转头就辗转在别人身下。”
　　季禾安用尽了刻薄的话语，她想看到裴见夏惊慌失措，想看到愤怒反驳，然后像以前那样，向低头讨好。
　　可什么都没有。
　　裴见夏被她扼住呼吸，除却最初的挣扎外始终神色淡然。
　　仿佛她那些满含恶意的嘲讽与谩骂都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无理取闹。
　　季禾安的心里瞬间升起一股强烈的落差感，她在自己面前永远是温顺卑微的，那在阮听雪面前呢？也是这样吗？
　　她想到自己亲吻她额角时裴见夏染着绯意的脸，青涩又诱人。
　　季禾安的脑子里炸开一团火疯狂燃烧，那些不堪的念头不受控制地肆意疯长。
　　裴见夏躺在床上，被那个人拥在怀里，吻她的脖子，吻她的锁骨，吻她的每一寸肌肤......
　　她会伸手环上那人的脖子吗？会主动仰起头，让她吻得更深吗？
　　会哭着说不要吗？
　　还是说……会软着声音求她再快一点？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尖锐的疼痛也没能让季禾安清醒半分。
　　自己从来没有碰过裴见夏——她明明是第一个拥有裴见夏的人，凭什么阮听雪就可以？
　　凭什么阮听雪就可以？
　　这个念头像毒蛇，死死盘踞在季禾安心头，撕咬着她仅剩的理智，让她变得愈发病态。
　　手下动作骤然加重，直到看到裴见夏因缺氧而涨红的面色时才恍然醒神，终于松开了禁锢。
　　裴见夏撑着桌边轻喘，气息凌乱。
　　“裴见夏，”季禾安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声音依旧哑得厉害，带着一种病态的执着，“她能给你的，钱、工作还是别的、我一样可以给你，而且比她给的更多、更好。”
　　“两个女人之间床上的那些事，我懂得不会比她少，你可以试试——”
　　裴见夏刚平复过来的呼吸再度因为她这越来越离谱的话而被呛到。
　　她轻咳一声开口，皱紧了眉，打断她的话：“你到底想说什么？”
　　“离开她，回到我身边。”
　　季禾安的声音看着她颈间的掐痕，眼底的戾气褪去大半，但仍残留着摇摇欲坠的自矜，“我可以不介意你和她发生过什么。”
　　“不介意？”裴见夏愈发觉得今天就不该答应季禾安聊聊的要求，简直莫名其妙。
　　“是，我不介意。”季禾安又说了一遍，像是要说服自己，“你和她的那些事，我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裴见夏心底掠过一丝嘲讽。
　　她竟不知，自己还有这本事，能让向来骄傲自矜、眼高于顶的季禾安说出这种话。
　　她自然不会觉得是自己魅力过人。
　　只觉得现在的季禾安只是不甘心，就像是平常放在一边懒得碰的玩具某一天突然被别人拿走，于是忽然便觉得那个玩具格外珍贵，非要抢回来不可。
　　仅此而已。
　　她深吸一口气，平静地开口：“如您所见，我已经结婚了。”
　　“我不能背着我的妻子，再跟您有任何不清不楚的牵扯。”
　　“你的妻子？”季禾安像是听到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戾气又瞬间翻涌上来，“裴见夏，你居然叫她妻子？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你知道她做过什么事吗！为了夺权她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能——”
　　季禾安像是想起什么，将后半句话生生截停，胸口的起伏愈发强烈。
　　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死死盯着裴见夏，语气里满是不屑：“你以为她真的会和你结婚？别天真了，你这种人落到她手里，只会被玩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季禾安后面那些警告的话，裴见夏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她的注意力全在季禾安方才没说完的那半句话上。
　　阮听雪的亲生父亲？阮正山吗？
　　若非季禾安提起来的这一句，她都没有意识到阮听雪并不是她自以为的孤身一人。
　　新闻报道，阮正山还没死来着，只是中风至今卧床不起，好像还在医院里躺着。
　　据她知道的那些消息，当年阮正山与沈筠联姻，借着沈家的势力站稳脚跟。
　　后来沈氏老太太去世，沈氏日渐衰微，沈筠又常年体弱，他便接手了沈氏的企业，并将其合并进了阮氏。
　　听起来，一切都合情合理。
　　可裴见夏又觉得不对劲，多年的培养的敏锐意识让她忍不住多想。
　　按道理说，结婚这么大的事情，总该与双亲说一声，沈筠去世没办法，那阮正山呢？
　　阮听雪从未在她面前提过阮正山半个字，就像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她隐约记得看过的一篇报道，——“阮正山长卧不起，其女竟从未探望，究竟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
　　背后涉及到多少豪门是非，裴见夏不知道，但阮听雪与阮正山的关系，大概是不怎么好的。
　　季禾安看着她明显神游天外，根本没有听她说话的模样，瞬间气不打一处来，厉声呵斥，“裴见夏，我在跟你说话！”
　　裴见夏骤然回神。
　　不管其中有多少隐情，那都是阮听雪的家事，她还是不要有那么多的好奇心。
　　季禾安看着她这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心头的火气更盛，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她盯着裴见夏，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你不会是喜欢上阮听雪了吧？”
　　像是被人猝不及防戳中了心底最隐秘的角落，裴见夏下意识反驳：“我们之间的事情，和她有什么关系？”
　　季禾安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躲闪，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彻底消失。
　　“裴见夏，”她说，“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个表情，像什么？”
　　“你在心虚。”
　　这份认知像毒藤一样缠上季禾安心脏，瞬间口不择言：“你以为她对你那点好是什么好东西？她就是看准了你好拿捏，所以随便对你温柔两下，你就死心塌地了！”
　　她往前逼近，周身气压极低：“她接近你，根本不是喜欢你，是因为你是我的人——她就是要抢我想要的，就是要故意气我！”
　　“你以为她真的把你当妻子？做梦！你不过是她用来报复我的工具，一个可有可无的棋子而已！”
　　“等她玩腻了，等她利用完你了，她会像扔垃圾一样把你丢掉！到那时候，你就算哭着回来求我，我也绝不会再要你！”
　　她死死盯着裴见夏，语气里带着胁迫：“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裴见夏看着她的眼睛，听着那些话，却是想：我这一生，还有回头路可走吗？
　　母亲生病后，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看着那些来收房的陌生人把一件件家具搬走，彻底碾碎她最后的念想。
　　那时候她就知道，她没有回头路可走。
　　后来，为了活下去，为了还清母亲留下的债务，她答应了季禾安的要求，住进了季家，从此收起所有棱角，温顺听话，谦卑谨慎。
　　那时候她也觉得，没有回头路了。
　　再后来，她遇到了阮听雪，一夜荒唐后，两人意外结了婚，不过是从一个人的身边走进了另一个人的世界。
　　妈妈离世后，她剩余的人生本就一片荒芜，兜兜转转，从来就没有什么回头路可走。
　　“您说的没错，我很有自知之明，我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多么值得被人捧在手心上呵护喜欢的人。”
　　裴见夏轻声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所以，利用也好，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也罢，我都不在乎。”
　　“但是在您身边，还是在喜欢的人身边，哪一个更值得，我还是分得清楚的。”
　　

第35章
　　纵然方才便有猜测，但真的从裴见夏的口中听到这句话，让季禾安浑身的戾气瞬间僵在原地。
　　季禾安死死盯着裴见夏，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一丝谎言的痕迹，“裴见夏，你敢不敢看着我再说一遍！”
　　心里那点本就摇摇欲坠、遮不住的心思被彻底戳穿，裴见夏反倒没了往日的忐忑。
　　那些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悸动，此刻被季禾安硬生生逼到台面上，倒让她生出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坦荡。
　　她没有躲闪，迎上她的目光，眼底没有丝毫犹豫：“是，我喜欢她。”
　　季禾安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愤怒挣开了束缚，死死攥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
　　多么轻飘飘的五个字。
　　她笑起来，“你居然喜欢她？”
　　“你喜欢她什么？你和她认识几天你就喜欢上她了？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她步步紧逼，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裴见夏心里瞬间响起尖锐的警铃，下意识地往后退，可没退两步，后背就抵上了冰凉的墙壁。
　　就是这一瞬的分神，季禾安欺身而上，一只手死死扣住她的手腕，用力摁在墙壁上，将她整个人牢牢禁锢在自己与墙壁之间，插翅难飞。
　　张扬馥郁的玫瑰香气席卷而来，浓烈地有些呛人，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腌渍进去。
　　习惯了阮听雪清浅的冷香，此刻被这股浓烈的气息包裹，裴见夏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心底生出近乎生理性的不适。
　　她奋力挣扎着想要挣脱，手腕被扣得生疼，觉得这个人现在已经有些不正常。
　　“季禾安，你放开我。”裴见夏的声音冷了下来。
　　季禾安扣着她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几分，眼底的疯狂更甚，另一只手猛地掐住裴见夏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直视自己。
　　“放开你？然后让你回去找你所谓的妻子吗？”
　　下巴传来的剧痛让裴见夏蹙紧眉头，偏过头想要摆脱她的禁锢：“我们两个的事情和她没有关系，你现在这样没有任何意义。”
　　这一躲，好巧不巧地露出她后颈处尚未完全褪去的痕迹。
　　季禾安的目光落在那一小片皮肤上，整个人瞬间僵住。
　　那点颜色已经很淡了，淡得只有一抹浅浅的粉色，暧昧地印在裴见夏后颈与发际的交界处。
　　如果不是靠得这么近，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盯着那一小片痕迹，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被扯断。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裴见夏意识到她在看什么，想要躲开，却被季禾安更紧地掐住下巴，强迫她仰起头，将后颈那片痕迹完完整整地暴露在灯光下。
　　淡粉色的印记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暧昧刺眼。
　　季禾安死死盯着它，盯着那片不属于自己的痕迹，眼底的血丝越来越密。
　　“她留的？”她问，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包厢里静得可怕，只有两人急促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裴见夏没有回答，也没有必要回答。
　　下一秒，那笑意猛地炸开。
　　“裴见夏。”
　　她一字一顿，指尖掐进裴见夏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皮肉，“我从来没碰过你。”
　　裴见夏不住挣扎，“你要干什么！”
　　季禾安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原本掐着她下巴的指尖放轻，带着一丝诡异的安抚，轻轻揉了揉被掐得发红的皮肉，然后沿着侧颈，一路蹭到那片痕迹。
　　“她是怎么碰你的，嗯？”
　　那触感冰凉，让裴见夏浑身一僵，寒意顺着脊椎蔓延至全身。
　　她终于意识到今天答应季禾安的要求是一件多么错误的决定。
　　“季禾安，你把手放开。”
　　裴见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边挣扎一边试图让季禾安恢复理智。
　　但不知季禾安哪里来的力气，把她死死地压住，让她动弹不得。
　　反倒因为那点挣扎让季禾安心头的怒气更盛：“怎么，她碰得，我就碰不得吗？”
　　“你喜欢她什么？”
　　“喜欢她身上那点装的要死的清冷劲儿，还是……被她伺候得舒服了？”
　　“裴见夏，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肤浅，睡了几次就喜欢上人家了？”
　　“你闭嘴！”季禾安挣脱不开，又被她这么一通揣度，终于忍不住吼出声。
　　季禾安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加扭曲。
　　“怎么？我说中了？这么急。”她凑近裴见夏的耳朵，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耳侧。
　　“我偏要说。你以为你那点喜欢谁看得上？不过是被她哄了几句，碰了几下，就昏了头，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她的手缓缓往下滑，掠过裴见夏的锁骨，带着不容抗拒的侵略性。
　　裴见夏浑身紧绷，拼命挣扎，可双手被死死摁在墙上，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半点躲不开。
　　她想起季禾安曾告诉过她，她们这些人，为了自保多少都学过一些防身术，如今全数用在了她的身上。
　　心脏猛地一沉，眼底终于露出藏不住的慌乱，“季禾安，你别碰我……”
　　“怕什么？”
　　季禾安凑近，温热的呼吸混着浓烈刺鼻的玫瑰香，喷薄在耳侧，语气阴沉。
　　指尖向下，每落下一处，裴见夏就控制不住地发抖。
　　季禾安看着她惊惧又屈辱的模样，心底的醋意疯狂膨胀，字字句句都带着恶意的揣度。
　　“她是不是就这么碰你的？”
　　季禾安的声音压得更低，全是被疯狂烧出来的恶意，“是不是这样，把你弄得神魂颠倒，让你连尊严都不要了。”
　　“你以前在我身边，乖的跟一只小猫一样，我碰都舍不得碰一下。”
　　“现在倒好，她一伸手，你就心甘情愿贴上去，是吗？”
　　裴见夏被气得浑身发抖，“你龌龊！”
　　季禾安猛地笑出声。
　　她附身，眼神里是近乎毁灭的偏执。
　　“我龌龊？那你们做的那些，又算什么？”
　　“你这幅被人疼过的样子，不是证据？”
　　她的指尖猛地收紧，掐的裴见夏皮肤发疼，她想开口呼救，却被季禾安预判。
　　“没用的，这里是季家的地盘，我叮嘱过，天塌了也不许有人进来打扰。”
　　裴见夏脸色瞬间惨白，最后一丝侥幸也被掐灭。
　　“季禾安，你不能这样——”
　　“我不能？”季禾安眼底最后一丝体面彻底碎裂，只剩下疯狂。
　　那些被催生出来的念头，被她一股脑全泼在裴见夏身上。
　　想要让她慌、让她乱、让她哭、让她记起，自己曾经，是完完全全属于她季禾安的。
　　她低头，鼻尖蹭过裴见夏颈间那枚淡粉的吻痕，声音发冷：“我还是对你太放纵了，才让你这么不知好歹，让你敢在我的面前对别的人表白诉情衷，让别人在你身上留下这些痕迹。”
　　“从你跟着我的那天起，你就没有说不的资格。”
　　“她能给你的，我也可以，十倍、百倍、”
　　“季禾安你疯了吗！”
　　裴见夏后悔得要命。
　　后悔今天什么要出这趟门，在家乖乖地待着不好吗！
　　后悔刚才为什么要答应季禾安聊聊。
　　她以为她可以风平浪静地与季禾安彻底划清界限。
　　她以为季禾安这样的人，至少该保留最后一丝体面。
　　她以为……
　　她什么都以为错了。
　　她低估了季禾安的占有欲。
　　“季禾安，”裴见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和她谈判，“你这样是犯罪。”
　　但季禾安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一只手顺着裴见夏的衣摆便探了进去。
　　裴见夏心道完蛋，自己今天不会真的要交代到这里了吧。
　　还不等她想出什么脱身的方法，就在季禾安掌心贴上她腰侧的一瞬间，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尖锐刺耳。
　　季禾安的动作顿住，下意识看向声音来源。
　　裴见夏求生欲瞬间拉满，趁她那一瞬间的迟疑，用尽全身力气，挣开了季禾安的束缚。
　　季禾安猝不及防，被她狠狠地推开。
　　裴见夏一秒都不敢耽搁，像一只被惊弓的鸟，拼了命地往包厢门口跑。
　　外面空无一人。
　　季禾安的话没说错，这里被她清场了。
　　但裴见夏没有时间多想什么，找最近的楼梯便跑下了楼，然后跑进一间人满为患的服装店，将自己埋进人群中。
　　学校体测她都没有跑得这么快过。
　　嘈杂的人声、音乐声、收银台的扫码声——那些平日里让她觉得烦乱的声音，此刻却成了最安全的屏障。
　　周围是挑衣服的顾客，她径直钻进一间空的试衣间。
　　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手还在抖。
　　浑身都在抖。
　　她低下头，从嘈杂的声音中勉强分辨出熟悉的铃声。
　　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一直跳动的名字她无比熟悉。
　　【阮听雪】
　　裴见夏盯着屏幕上的那个名字，深吸一口气，她抬起发抖的手指，点下了接听键。
　　“喂？”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带着尾音都因为紧张而有些飘。
　　她立刻捂住听筒，做了个深呼吸，用指甲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强迫自己语气变得正常。
　　“……你怎么了？”
　　阮听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依旧是那样清冷的腔调，却明显染上了几分关切。
　　裴见夏现在有些听不得她的声音。
　　尤其是那点不可名状的心思刚被另一个人揭穿。
　　情绪险些没有崩住，堪堪将声色稳住，裴见夏竭力装作若无其事：“没事啊，怎么突然这么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
　　“裴见夏。”阮听雪叫她的名字，“你真的很不擅长说谎。”
　　裴见夏蹲在试衣间的地上，服装店冷气很足，但她脸上的热意却怎么也消退不下。
　　“真的没事，就是在外面买东西，店里空调坏了，有点热。”
　　“砰砰——”
　　试衣间门被敲了敲。
　　“里面有人吗？”
　　裴见夏猛地站起身，回复：“马上，稍等一下。”
　　方才的那点慌乱被她强行压下去，她对着电话那头还在沉默的人回：“真的没事，我在试衣服，先挂了。”
　　她挂的如此果断，甚至都忘了问阮听雪为什么要给她打这个电话。
　　挂掉电话，裴见夏做了几个深呼吸，整理了一下头发，才推开试衣间的门。
　　外面站着一个年轻女孩，看见她出来，愣了一下，然后礼貌地点了点头。
　　裴见夏扯出一个笑容，侧身让开，然后快步往店门口走。
　　走出那家店，商场里依旧人来人往。
　　她又给司机打了个电话让她到门口接自己，挑着人流量大的地方往外走。
　　终于回到家，她过于匆忙，就连刘姨和她打招呼都没有回应，只一味地往楼上走。
　　关上房间门反锁，裴见夏心里那点尚未平复的惊惶才堪堪落地。
　　方才发生的一切都远远超出了她的认知。
　　她从未见过季禾安如此失态的一面，偏执、疯狂。
　　这都什么事？
　　裴见夏无声地骂了句脏话，随手将口袋里的东西放进床头柜的抽屉，进了浴室。
　　她走到洗手台前，缓缓抬起头。
　　即便方才在试衣间整理过，但还是可以明显得看出形容的凌乱。
　　几缕汗湿的发丝粘在皮肤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底还残留着没有褪去的红。
　　她伸手随意地解开几颗扣子，脖子上有一大片红。
　　就连方才抬起的手腕，也印着几道清晰的、深浅不一的红痕。
　　都是被季禾安弄出来的。
　　裴见夏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抬手碰了碰颈间那片刺痛的泛红，触感滚烫，像是还残留着对方冰冷又凶狠的力道。
　　抬起手将头发随意地盘起固定在脑后，裴见夏打开水龙头，掌心接了一捧凉水扑在脸上。
　　冰凉的水扑在脸上，带着细密的水珠顺着下颌滑落，有几滴钻进领口，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裴见夏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低着头，任由水珠一滴滴落进洗手池里。
　　镜子里的那个人，狼狈得让她不忍直视。
　　她今天真的是大错特错。
　　她在季禾安身边待了那么久，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以为自己学会了察言观色，以为自己能够保护自己。
　　可结果呢？
　　季禾安只是动了真格的，她就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如果不是那通电话——
　　裴见夏不敢往下想。
　　颈间那一片红痕，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伸手碰了碰，还是疼。
　　可比起疼，更让她难受的，是那种无力感。
　　那种被人摁在墙上、动弹不得、只能任人宰割的感觉。
　　她想起季禾安的手探进衣摆时的触感。
　　冰凉，霸道，带着不容抗拒的侵略性。
　　裴见夏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脆弱已经被她压了下去。
　　她拧开水龙头，又捧了一捧水扑在脸上。
　　一捧。
　　再一捧。
　　直到脸上的温度稍微降下来一些，她才关掉水，直起身。
　　镜子里的那个人，头发湿了大半，碎发贴在脸颊上，看起来比刚才更狼狈。
　　裴见夏扯过毛巾，胡乱擦了擦脸，从房间里重新拿出一套衣服，进浴室洗了个彻彻底底的澡。
　　然后翻出遮瑕膏，对着镜子一点一点涂在颈间的红痕上。
　　但涂了好几层，还是能看见浅浅的印子。
　　裴见夏盯着镜子里那怎么也遮不住的印子，觉得自己就像是在做无用功。
　　就像刚才发生的事。
　　她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装作平静地和阮听雪说一句没事我很好，但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方才的一切都让她觉得烦得要命。
　　她放下遮瑕膏，撑着洗手台边缘，低着头，看着那些瓶瓶罐罐在灯光下投下的影子。
　　最终还是把遮瑕膏丢在了一边。
　　她转身回房，从还没有完全清空的行李箱里翻出一条比较宽的纯色发带，又摸出一只平日里用来装饰的薄款护腕。
　　抬手将发带一圈一圈绕在自己的脖颈上，避开了最疼的地方，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那片泛红的痕迹。
　　护腕不大，刚好遮住那几道深浅不一的红痕，看上去就像只是随意的搭配，半点不引人注意。
　　镜子里的人，头发已经吹干，换了干净的衣服，脖颈间系着温柔的丝带，手腕搭着素色护腕，除了脸色还有些苍白，几乎看不出刚刚经历过什么。
　　裴见夏在心里估算着痕迹消失的时间，觉得在阮听雪回来前应该能完全消退。
　　而现在只需要思考，以后应该怎么应对季禾安。
　　前几日微信里瞥见的那一条“注销手机号”的消息是什么意思，倘若按照季禾安今日所说，她一直在找自己。
　　可她只是拉黑了季禾安一个手机号，倘若她真的想找自己，拉黑是不可能拦得住的。
　　她确实有想过注销手机号，但这个号码绑定了她大学以来所有的平台账号，注销起来实在麻烦。
　　但目前确实是在正常使用的。
　　那季禾安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裴见夏困惑不解，想了想，下楼找到刘姨，借了她的电话，“刘姨，借用一下您手机，我手机没电了，想打个电话。”
　　刘姨不疑有它，将手机递给她。
　　裴见夏接过手机，拨通了自己的号码。
　　“您所拨打的电话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裴见夏惊讶挑眉，她仔细核对上面的号码，是她用了这么多年的号码没错。
　　她不信邪，反复尝试了数遍，得到的却始终只有空号提示。
　　她恍然想起，自己偶尔没有顾及，会用这个手机号给阮听雪打的电话。都是正常接通的。
　　她试探着用手机拨通了刘姨的手机号，刘姨的手机也正常响起了铃声。
　　她挂断电话，又给自己的手机号发了条短信。
　　手机一震，消息正常发送了过来。
　　闹鬼了？
　　她能用自己的号码打出电话、收发短信，可在别人那里，她的号码却成了一个空号。
　　裴见夏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运营商出了bug，直接找到客服，一通电话打了过去。
　　铃声响了一阵，一阵机械音重复着，裴见夏没有耐心在这里耗着，径直转了人工。
　　“您好，这里是人工客服小优，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的呢？”
　　温柔甜美的女声响起，裴见夏将自己的问题详细地告知，客服安抚着：“请您稍等一下，小优这边查询一下哦。”
　　裴见夏一边等待着，一边回到客厅，将刘姨的手机还给她。
　　“尊敬的用户您好，您目前账号是没有问题的哦。”
　　裴见夏反驳：“不可能！”
　　“是这样的，这边查询到您的号码设置了来电转接，转接号码131xxxx2199，此号码为空号呢，这边建议您在设置里取消来电转接功能，就可以正常使用了。”
　　裴见夏顿在原地，“来电转移？”
　　“是的呢亲亲。”
　　“还有什么是小优可以为您服务的吗？”
　　裴见夏：“......没有了，谢谢。”
　　“好的亲亲，如果对小优的服务满意的话，请在稍后的来电回访中给小优一个五星好评哦。”
　　电话挂断，客厅里重新恢复一片平静。
　　裴见夏低头，在电话功能里找到“来电转接”功能，点了进去。
　　卡2那一栏显示着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与客服方才说出的号码一致。
　　裴见夏：“......”
　　她梦游了？
　　不可能，人梦游也只会做自己做过或者见过的事，她在此之前甚至从未留意过手机还有这么一个功能。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有谁碰了她的手机。
　　可这个手机才买了几天。
　　作为一个当代年轻人，她手机几乎不会离身，根本没人会碰得到。
　　而且就算谁拿到了，没事干设置这么一个鸡肋的功能做什么。
　　......不，能悄无声息碰到她手机、又有理由这么做的人，只有一个。
　　有一位名人说过，排除一切不可能之后，剩下的那一个，再离谱也只会是唯一正确答案。
　　阮听雪。
　　这个手机是她给自己买的，唯一经手的外人是周特助。
　　但周特助将手机拿给自己的当天下午她还接到了季禾安的电话。
　　被动手脚只能是在那之后。
　　所有线索都明晃晃地指向一个她不敢相信的事实。
　　手机被擅作主张动了手脚，按道理来讲，她该生气、该愤怒、该直接打回去质问阮听雪她为什么要这么做的，然后控诉她这一行径侵害了当事人的通信自由、侵害了当事人的隐私权，需要承担相应的民事侵权责任，情节严重者甚至可能面临行政处罚甚至刑事责任。
　　她明明可以搬出道理、法律、隐私、自由，把这一切定义成一场侵权。
　　可心底那点惊涛骇浪，在落到阮听雪这个名字上时，却奇异地平息了。
　　如果真的是阮听雪做的，那就没事了。
　　她多么贴心地用这种方式，为自己挡下了来自于季禾安的电话骚扰，让她过了这么多天的平静日子。
　　没有告知她？阮听雪平常多忙啊，她每天面对着一整个集团的人，这种小事肯定就是忘记了而已。
　　包括今天，如果不是阮听雪给自己打来的那一通电话，她指不定真的会被季禾安怎么样了。
　　这么算来，反倒是她，应该对阮听雪说一声谢谢的。
　　

第36章
　　她的社交圈本就不大，这世上也从不是只有电话一种联络方式。真想找到一个人，区区一个号码，根本拦不住。
　　阮听雪若真想彻底杜绝季禾安骚扰，大可以直接让她注销手机号，干脆又彻底。
　　可她没有。
　　她只是设置了来电转接，不影响她打出，不影响她上网，甚至连日常使用都察觉不出半分异常。
　　既悄无声息挡掉了不速之客，又最大限度保留了她原本的生活节奏。
　　裴见夏看着那个来电转移的开关，想了想，最后还是没有关掉。
　　只是这么一走神，刚才紧绷的思绪骤然断了线。
　　嗯……她刚才在想什么来着？
　　被这突如其来的发现分了神，裴见夏一时竟想不回最初的头绪，只在客厅里茫然站了一会儿，便转身上了楼。
　　直到回到房间，瞥见被随手丢在一旁的衣物，她才猛地记起：自己原本是要好好想想，往后该怎么应对季禾安。
　　方才阮听雪打来电话时，她下意识说了谎，不想让对方在出差时分神顾及自己。
　　可冷静下来后，她又明白，这件事不能一直瞒下去。
　　以季禾安今天这副模样，谁也说不准她后续还会做出什么。
　　她一个人，势单力薄，根本应付不来。
　　裴见夏坐在床边，默默梳理着措辞。
　　哪些可以说，哪些不能提，哪些能让阮听雪知道，哪些必须烂在肚子里……
　　一想到季禾安那些尖酸刻薄的话，她心头又窜起一阵火气。
　　说她也就算了，凭什么那样说阮听雪。
　　那些话，当然不能让阮听雪知道。
　　那除此之外呢，方才那一堆的废话中还有什么有用的讯息吗？
　　……不对。
　　裴见夏猛地睁大眼睛，血液一瞬间冲上头顶。
　　她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今天上午，被季禾安气得有多么口不择言。
　　她对着季禾安，清清楚楚、一字一句地承认自己喜欢阮听雪。
　　裴见夏眨了两下眼睛，绯意在一瞬间席卷而来。
　　先前被慌乱、气愤占得满满当当的思绪，此刻终于腾出一块地方，把白天那句脱口而出的话，重重拍了回来。
　　拍得裴见夏头晕目眩。
　　她喜欢阮听雪吗？
　　这些日子里她对阮听雪的种种想念、翻来覆去的在意……，倘若被冠上喜欢的名义，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可这份喜欢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裴见夏垂眸想了很久。
　　是这几日的离别？
　　是临走前阮听雪落在她唇上那一个轻飘飘的吻？
　　是那天晚上试探着落在她腰上哪一刻？
　　亦或是月光下她将戒指套进她指间的那一瞬？
　　还是天台上，她跌进自己怀里的刹那？
　　那天晚上，她拎着那瓶酒狼狈地爬上酒店天台，第一眼看到阮听雪的时候，那时候她想：这个人好漂亮，也危险。
　　那一幕刻在她的心头至今萦萦不散。
　　于是一场梦、一夜酒。
　　哦，她原来对阮听雪……竟是一见钟情吗？
　　不、这个词过于美好，她对阮听雪更多的其实是见色起意吧。
　　可无论是因为什么，从第一眼见到她，到如今，她记住的每一个瞬间，都与她有关。
　　阮听雪是夏夜里骤然降临的一团火，让人烧灼却又忍不住靠近。
　　而她是被那片温暖的火光吸引、又被她带回家精心照看的丧家之犬。
　　所以她怎么可能不喜欢她呢？
　　她喜欢上了自己的妻子。
　　这话听起来很荒谬，但又确实如此，在此时此刻，根本无法自欺欺人。
　　裴见夏将自己整个埋在床上，用枕头死死捂住头，想要将那些翻涌的情绪给全部闷进去。
　　心跳却不听话，一下又一下，撞得她胸腔发颤。
　　甜的、酸的、慌的、乱的，搅成一团，让她连呼吸都困难。
　　但那点微弱的、不受控制的心动，只飘了一瞬，就被理智狠狠按进谷底。
　　阮听雪……
　　她将这个名字在心里念过千百遍。
　　她不该喜欢上她的。
　　她与阮听雪，只是契约婚姻，是名义上的妻妻，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她吻她、抱她、说那些让她失序的话，只是因为她是她的妻子。
　　名义上的妻子。
　　仅此而已。
　　她刚才还在心里评判季禾安的失态。
　　那她今天对着季禾安说出的那句话，又算什么？
　　不过是另一场，更不自量力、不该发生、也更不该被戳破的心动。
　　裴见夏觉得自己当真是无药可救。
　　刚从一摊泥淖中爬起来，又坠入一片深海。
　　可她就是为她而怦然。
　　没有理由。
　　就像那天晚上在酒店的天台上，阮听雪从护栏上倒进她怀里一样。
　　她接住了她，然后就注定再也放不开了。
　　最初的慌乱缓缓平息，裴见夏的心一点点冷静下来。
　　几乎是很快，她便坦然接受了自己这份擅作主张的心动。
　　承认喜欢一个人，其实没什么难的。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阮听雪是天边月，高悬于上，清冷、疏离、遥不可及。
　　她能看见月光落在自己眉间心上，但月色皎皎，不会属于任何人。
　　她不过是在这月光里偶然路过的行人。
　　谁会不喜欢月亮呢？
　　可喜欢归喜欢，她不能越界。
　　不能把自己的心动，强加给一场交易。
　　不能把一个人的动情，当成两个人的故事。
　　不能把月光落在心上的那一瞬，当成月光被她独有。
　　所以这些话，只要不说出口，
　　只要阮听雪看不出来、只要不被她发现自己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她就可以安安稳稳地待在她的身边，扮演好一个名义上的、合格的妻子。
　　然后等到某天，这场契约走到尽头，阮听雪要放开她。
　　她最多，也不过是失恋一次而已。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人生数十载，再强烈的失去也就不过是醉梦一场，一场不行，就几场。
　　裴见夏将自己从被子里拯救出来，迅速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抬手胡乱抹了把发烫的脸颊。
　　起身时，心绪便已经重归平静。
　　她一头扎进了书房里，再度将原本要思考的事情抛在了脑后。
　　直到夜幕降临，刘姨叫她下楼吃晚饭，她才从一堆晦涩的经济理论书籍中分出神来。
　　她放下书，看着上面阮听雪留下的批注。
　　一行行字迹清隽凌厉，见解独到字字珠玑。
　　轻叹一声，随手拿起旁边的金属书签卡进去，合上书下了楼。
　　又是一顿枯燥无味的晚饭，又是一个孤家寡人的夜晚。
　　裴见夏从浴室出来，随手用毛巾把头发上的水擦干。
　　窗外起了风，但在这盛夏夜里，也满是燥意。
　　窗纱随着风清扬，裴见夏走过去，月凉如水，洒落一地。
　　露台上有什么东西轻轻摇动着，裴见夏将视线落过去，发现是那盆她才买回来的铃兰花。
　　她走过去蹲下身，低头看着那盆花，月光落在叶片上，泛着冷冷的光。
　　有几朵已经半开了，花瓣微微张开，露出里面嫩黄的花蕊。
　　淡淡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像那个人。
　　裴见夏：……像和想，读音怎么这么像。
　　她抱着那盆花，把它放在护栏上，然后扶着边缘，盘腿坐在了护栏上。
　　身下是幽蓝的池水，身后是她和另一个人的房间。
　　可那个人不在。
　　她仰着头，残月当空。
　　盈亮的月落在这空旷别墅的每一寸角落。
　　让她想起阮听雪离开的前一晚。
　　同样是月，同样是仰视，不过坐在这里的人不是她。
　　“接住我，”那个人说。
　　那天她接住了从高处坠落的人，可到了最后，才发现，真正坠落的人，是她自己。
　　裴见夏想，她就是从那一刻开始，再也没能爬上岸的。
　　无舟可渡，无岸可归。
　　白天的时候她还在想，承认自己的心动简直轻而易举。
　　在季禾安面前、在无人区里，就像是那些话本就该在那里，只是藏在她的心里，只是等着破土而出。
　　此刻坐在这里，却有些怨恨戳破这一切的季禾安。
　　倘若她自欺欺人，倘若那些情愫还被她好好地埋在心底最深处，压在一层又一层的不该和不能下面。
　　那此时此刻，坐在这里时，是不是就不会如此想念那个本来坐在这里的人。
　　不知道、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唯有月光依旧，风声依旧。
　　远处有蝉鸣，一声一声，不知疲倦。
　　那声音从夜色深处传来，仿佛是这世界上唯一还在运转的东西。
　　而裴见夏，坐在露台的护栏上，像是一粒被月光定住的尘。
　　裴见夏抬起手，妄图遮住那一轮月，月色却透过指缝，照得上面那一枚戒指愈发清晰。
　　在月与池水间，有光在上面摇晃着，细细凉凉。
　　她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久到手臂开始发酸，久到月光从指缝间流过的地方开始发烫，才终于舍得放下手。
　　月色重新落满她的眉眼，也落进她眼底那片藏不住的潮湿。
　　月与夜色都美。
　　只是何夜无月，何处无晚风。
　　她捧起放在一旁的铃兰花盆，低头，指尖轻轻拂过花瓣，像在触碰一段不敢声张的梦。
　　“在想什么？”
　　身后传来的声音清清淡淡，像夜风拂过铃兰。
　　“在想阮听雪啊。”
　　话先于理智脱口而出。
　　下一刻，裴见夏维持着低头碰花的姿势，像是被月光冻住。
　　身后的房间灯光明明灭灭，晚风卷着月光涌过来，她却只听见自己心脏撞碎在胸腔里的声音。
　　这个声音……
　　她做梦都不会听错。
　　裴见夏缓缓地抬起头。
　　残月悬在头顶，池水泛着碎光，铃兰的淡香缠在风里。
　　她慢慢转过脸，视线一点点抬高。
　　阮听雪就站在露台门口，一身简单的白衣，长发被晚风拂得轻扬。
　　静静地看着她。
　　不知道站了多久。
　　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心跳炸成一片空白。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阮听雪缓步走近，她在裴见夏面前停下，微微抬头，望着坐在护栏上的人。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揉成一团。
　　阮听雪轻声又问了一遍，“在想我什么？”
　　那一刻，飘荡的灵魂终于得以栖息。
　　裴见夏想，她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忘记这个瞬间。
　　一声、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敲打，想要从这具躯壳里冲出来。
　　可那声音又被不知什么定住，被晚风揉碎，被阮听雪清浅的目光，一点一点，收进眼底。
　　是梦吗？
　　裴见夏在抖，连带着怀里的花瓣都在轻轻颤动。
　　她不敢呼吸、不敢眨眼、生怕稍一用力，眼前这幕就会像泡沫一样碎掉。
　　阮听雪见她完全呆滞，微微倾身，抬手，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裴见夏的脸颊。
　　带着月夜的凉，却清晰得不容错辩。
　　“我回来了。”
　　

第37章
　　轻轻四个字，落在裴见夏心尖，让她整个人都发懵。
　　不是梦。
　　不是晚风送来的错觉。
　　真的是阮听雪。
　　“不是说周四才回来吗？”
　　裴见夏终于开口，声音已经不成样子。
　　阮听雪垂眸看着这个人。
　　从上午那个许久才接通的电话起，阮听雪就知道，有什么事情发生在自己的意料之外。
　　那声音明显不对。
　　她沉浮多年，见过太多人，听过太多谎言。
　　她太清楚一个人极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时候，声音是什么样子。
　　一切逃避与躲闪烟消云散，推掉原本与医生的会面，直接定了最近一趟航班。
　　一路紧绷的心在看到这个人的瞬间，彻底沉了下去。
　　月光把她拢在一层薄薄的银灰里，她抱着那盆花低着头，整个人安静地像是不存在。
　　是什么样的心事，让她连自己进门的声音都恍若未闻。
　　她终于回复：“因为电话里，我的妻子好像受到了天大的委屈。”
　　一滴泪落了下来。
　　落在裴见夏怀里的铃兰花上，凝成细细的露，随着花瓣的轻颤，又滚落在手心。
　　被季禾安掐着脖子质问的时候，她没有红过眼，被那些刻薄的话一句一句扎过来的时候，她也没有掉眼泪。
　　因为很久以前，她就知道眼泪是世界上最没有用的东西。
　　除了用作情绪宣泄外，几乎找不到任何作用。
　　眼泪不会让命运放过谁，也不会让不该发生的事情不发生。不会让任何事变好。
　　可这一切认知，在这个人的面前却屡屡被打破。
　　天台那次也是，今夜也是。
　　阮听雪垂眸看着那一滴泪，无比庆幸今天的决定。
　　指腹接住裴见夏脸颊上正在往下滚的那滴泪，把它轻轻印在自己唇上。
　　咸的、涩的。
　　“裴见夏。”
　　她伸出手，掌心摊开，放在裴见夏的面前。
　　“下来，然后告诉我。”
　　“谁欺负你了。”
　　那声音里，有什么暗涌，沉得让人心颤。
　　可裴见夏的眼泪也不是在为委屈而落，她只是觉得，太久没有见到阮听雪。
　　于是在她朝着自己伸出手的那一刻，一切思绪都随着晚风一同飞散。
　　她将花轻轻放在一旁，借着阮听雪的力道从护栏上稳稳跃下。
　　望着眼前夜色里远归之人，她弯眼一笑：“欢迎回家。”
　　说完这句，她便故作洒脱地松开了阮听雪的手，开始转移话题：“这个时间回来，晚饭吃了吗？我去给你做。”
　　错身而过的那一瞬，刚松开的手腕又被握住。
　　动作很轻，但隔着护腕落在了白天被季禾安抓住的地方，细微的痛传来，裴见夏下意识地抽了一下。
　　阮听雪站在她身后。
　　月光从她肩头倾泻而下，把她的影子拢在裴见夏身上。
　　她垂眸，目光落在那条薄薄的护腕上。
　　将那只手扣在掌心，然后手指勾住护腕的边缘，轻轻拉了下来。
　　月光照得那截手腕上那几道痕迹愈发晃眼。
　　相较于白天那时候已经消退了几分，可还是能看出来被人用力掐过的痕迹。
　　空气一瞬间静得可怕。
　　阮听雪指尖微微收紧，指腹轻轻抚过那几道红印。
　　不疼，但被她微凉的指腹蹭过时，那种细细痒痒的感觉，让她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裴见夏想缩回手，却被阮听雪牢牢扣住，挣不脱，也躲不开。
　　阮听雪视线一寸寸上移，落在她颈间系的发带上。
　　裴见夏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捂住，动作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阮听雪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目光里是沉到极致的静，像暴风雨来临前压得极低的云层，连月光都透不进半分。
　　裴见夏被她看得心头发紧，指尖蜷了又蜷，原本想好的掩饰、推脱、轻描淡写，全都堵在喉咙里。
　　阮听雪已经解开了那条带子。
　　发带一圈又一圈，从裴见夏的颈间脱落，最后缠在了阮听雪的指间。
　　那片皮肤上，有几道指印，比手腕上的更深。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青，触目惊心。
　　缠着发带的手捧着她的颈侧，阮听雪终于开口，声音发沉：“谁弄的？”
　　裴见夏知道这个问题躲不掉，她老实开口，掐头去尾：“今天上午出门，碰到了季禾安，她知道了我们的事，就很生气。”
　　“真的没事，你那通电话让她分了神，我就趁机跑掉了。”
　　为了彰显真的没什么，她抬手搭在阮听雪的手背，轻轻蹭了蹭，面不改色：“就是看着有点吓人，不疼的。”
　　阮听雪声音很低，没什么情绪，却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被人弄成这样，也叫不疼？”
　　裴见夏觉得她现在的表情有些吓人。
　　但还是在她的目光下硬着头皮说：“不疼——嘶”
　　话音未落，一声轻嘶卡在喉间。
　　阮听雪低下头，微凉的唇，轻轻贴在她颈间那道最深的红痕上。
　　那唇明明是凉的，落在她皮肤上，却像一团火。
　　一团细细的、灼人的、把她那些强撑的镇定一点一点烧成灰烬的火。
　　裴见夏还没有回过神，就被她轻轻推倒在床上。
　　阮听雪撑在她上方，敛目注视着她的脸。
　　裴见夏像是被她困在怀里的囚徒，只能被动地仰起头，望向她深不见底的眼底。
　　阮听雪一手撑在她的身侧，另一只手顺着手腕，扣住她的掌心，十指交握。
　　她的声音平成一条线：“我把你锁在这里吧。”
　　裴见夏一怔，茫然抬眼：“什么？”
　　完全没料到会听见这样一句话。
　　阮听雪依旧撑在她上方，目光沉沉地锁着她，没有半分玩笑意味。
　　指间还缠着那条从她颈间解下的发带，柔软的布料缠在指节，衬得那只手愈发清冷好看。
　　“我说，”阮听雪放慢语速，一字一顿，清晰地落进裴见夏耳里，“把你锁在这里。”
　　“你喜欢什么样的锁链？”
　　裴见夏脑子一片空白，她不明白话题是怎么一下子过渡进这么一种限制级话题的。
　　锁链？
　　是她想的那种吗？
　　阮听雪看着她呆滞的模样，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转瞬即逝，却让裴见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银的，”阮听雪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还是金的？”
　　“或者，你喜欢那种细细的、带小铃铛的？”
　　裴见夏脑回路一下被她这句话被带歪，脑海腾地一下浮现起白天被店员带着看到的那些。
　　颊边染上绯色，心里盛飞起荒唐念头，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去深究阮听雪到底在说些什么违法犯罪的话题。
　　阮听雪却以为她在抗拒。
　　一想到她都舍不得碰的人被人欺负成这个样子，还变着法地撒谎隐瞒，她胸腔里的理智便寸寸崩裂。
　　曾经徐徐图之的想法分崩离析，她只想着，就算被厌恶也无所谓了。
　　只要能把这个人留在身边。
　　“锁起来，就不会再有人找到你。”
　　阮听雪的拇指轻轻蹭过裴见夏泛红的眼角，力道温柔，语气却带着不容反抗的戾气。
　　她微微俯身，额头抵着她的，呼吸交缠。
　　长发带着凉意，贴着裴见夏的侧脸垂落在颈侧，带来不受控制的痒意。
　　另一只手松开她的掌心，抚过她带着红痕的手腕，一点点往上，落在她颈间泛青的指印。
　　“我可以把所有门窗都锁上，把所有来路都堵死。”
　　“让你成为这栋别墅里衣食无忧的公主，不会再有恶龙把你叼走。”
　　“可以吗？”
　　裴见夏堪堪从那些一瞬间飞起的黄色垃圾思想里脱出神来，就被她这几句话说得人都傻了。
　　公主哎……阮听雪居然用这个词来形容她吗？
　　什么公主？现在这种姿势的枕头公主吗？
　　她这些话，是要囚禁她的意思吗？
　　可奇怪的是，她没有害怕。
　　那些该有的惊慌、该有的抗拒，全都没有出现。
　　裴见夏只是想：阮听雪是怎么做到把保护二字说得这么违法违规的？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飘出来：
　　“好啊。”
　　阮听雪的动作顿住，眸光闪烁“……什么？”
　　“我说好。”裴见夏抬起手，轻轻覆上阮听雪的侧脸，掌心贴上她泛着凉的皮肤：“你锁吧。
　　阮听雪看着她，那双深眸里的暗潮裂开一道缝隙，透出几分茫然。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裴见夏当然很清楚。
　　她知道阮听雪现在状态明显非常的不对劲，语气里带着的狠厉与外界传闻就要重叠在一起。
　　但在她眼中，与那天晚上在自己怀里软成荼靡的人又好像并没有什么两样。
　　都是一样的……大概、可能、也许……是需要她的。
　　她现在是没什么脱身的力气的，阮听雪要是真的想对她怎么样，完全可以趁她睡着，直接一把锁把她锁死。
　　根本没有必要语气这么温和，还征求她的意见。
　　看……这个人多尊重她的想法。
　　这个世界上，因为她一句话，抛下一切行程从千里之外赶回家的人，这个世界上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虽然她也知道，她说得这些大概只是因为她此前所承诺的会给她提供庇护。
　　而且自己身为她的妻子，……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所有物，在她不在的时候被别人欺负实在有些不像话。
　　惹得她这么生气也理所应当。
　　但不管初衷是什么，承诺也好、责任也罢。
　　阮听雪就是因为她，回来了。
　　她抬眸，主动迎上那道沉得吓人的目光，甚至轻轻抬了抬颈，将自己毫无保留地送到阮听雪面前。
　　“你想锁就锁，想绑就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不跑。”
　　阮听雪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这一生，听过太多声音
　　有人求她放过，有人咒她不得好死，有人跪在她面前涕泗横流地认错，有人咬着牙发誓要让她付出代价……
　　但没有人会如她一般，如此……如此……
　　阮听雪望着身下这个人，望着那双干净得没有一丝畏惧的眼睛。
　　那些在看到她身上痕迹时瞬间涌起的疯狂念头，被她这句话温柔地一寸寸抚平。
　　像是潮水退去后露出的沙滩，柔软、湿润、带着一点不知所措。
　　视线恍惚地颤了几下，她错开裴见夏的视线，指尖落在她的颈侧摩挲，“我不喜欢这些。”
　　裴见夏点头：“我也不喜欢。”
　　又影响美观，还碍事。
　　看着阮听雪的视线，她愈发苦恼，“但是遮瑕也遮不住，没办法就只能用发带了。”
　　阮听雪指腹轻轻蹭了蹭，说：“还可以用别的。”
　　裴见夏：“别的什么？”
　　阮听雪直接用行动回答。
　　她握着裴见夏的手腕，把那只还带着浅浅红痕的手轻轻抬起来，低头，唇瓣贴上那截细腻的皮肤。
　　

第38章
　　一片雪，落在手腕内侧最薄的那一处。
　　阮听雪的唇没有离开，顺着那截手腕，一寸一寸往上。
　　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蜿蜒，像是夏夜里奔涌的溪流。
　　而阮听雪正沿着河岸，溯流而上，去探寻她心跳的边缘。
　　唇是凉的，气息却是温的，一凉一温交替烙在皮肤上，像潮水，一进一退，一退一进，要把她整个人都浸透。
　　颈间还留着白天的痕迹。
　　冰凉的唇贴上那片泛青的皮肤时，裴见夏下意识绷紧了肩线。
　　理智的琴弦被猛地拨了一下，嗡鸣着震颤。
　　阮听雪在那片皮肤上流连，一遍又一遍地吻着、覆盖着，在旧痕上叠新的印记。
　　裴见夏眉眼微垂，看着阮听雪的侧脸。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阮听雪的睫毛长而密，微微翘着，像两把拢住月光的小扇子。
　　鼻梁挺直，唇色偏淡，此刻却因为反复的亲吻染上了一层薄红。
　　那触感一点点渗进皮肤，沿着颈间的血管渗进心底。
　　像是蝴蝶试图飞越沧海前，犹疑的振翅。
　　翅尖擦过空气，薄得几乎透明的鳞粉簌簌落下，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那轻轻一振上。
　　直到那片皮肤被吻得微微发烫，阮听雪才稍稍抬首。
　　声音贴着她的肌肤响起，低哑、轻柔，“疼吗？”
　　裴见夏摇摇头，抬起手臂搭在她的脖颈，将她更近地拉向自己，吻上她的唇。
　　那是她唯一会表达的方式。
　　呼吸交缠成同一片潮汐。
　　一只微凉的手把衣料一点一点推上去，触及她的腰侧。
　　“嗯……”搭在阮听雪颈间的手收紧，忍不住发出声音。
　　阮听雪抬起头，看着裴见夏的眼睛。
　　“要继续吗？”她问。
　　答案毋庸置疑。
　　细腻的、柔软的……滚烫的吻一寸寸蔓延。
　　自每一条神经，每一根血管，流淌到四肢百骸。
　　露台被遗落的铃兰花上浸染着月色，有光凝在花蕊上，细细的，亮亮的，像是随时会落下来。
　　春日漫过一片荒芜，寂静深处，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细小的、脆弱的、却充满力量的。
　　震颤着，蔓延着，将所有荒芜一一染绿。
　　自此，万物雷动，心脏轰鸣。
　　带着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让人发疯的触感。
　　阮听雪，那个高高在上、清冷疏离的人此刻正跪在她身前。
　　她喜欢的人，在为自己做这种事。
　　那一瞬间，她什么都看不见。
　　眼前只有一片晃眼的白。迷离的、发烫的、晕着雾的白，连呼吸都带着失重的晕眩。
　　像是整个人被抛到了很高的地方，又像是沉到了很深的水底。
　　她清晰地听见自己失控的心跳、听见自己急促紊乱的呼吸、听见自己的血在身体里奔腾的声音，撞得四肢百骸都在发麻。
　　然后她听见一声吞咽。
　　阮听雪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缠过来，哑得像浸了温酒，尾端勾着一点坏坏的纵容的笑意。
　　“夏夏，你好快。”
　　从未听过的亲昵称呼裹着戏谑的调子，不论哪一个，都让裴见夏瞬间失控，濒临极点。
　　神经被瞬间扯断，心脏疯跳，呼吸像是被风吹散的雾，碎成一片一片的。
　　险些让她再度。
　　太犯规了。
　　太犯规了。
　　边缘近得可怕，再往前一步，就会彻底溃不成军。
　　阮听雪跪在那里，仰着脸看她。
　　那双眼睛平日里总是清清冷冷的，像结着一层薄霜。
　　此刻却眼尾泛红，眼波里氤氲着水汽，湿漉漉的，像是月光下化开的春水。
　　流淌的月霜挂在她鼻尖上，亮晶晶的，又顺着弧度颤颤巍巍地滑下来。
　　裴见夏抬起手，下意识想要去擦。
　　想要把那些痕迹擦掉。想要让她变回平时那个清冷疏离的阮听雪。
　　想要让刚才的一切都当作没有发生。
　　可她的手，被阮听雪握住。
　　阮听雪拦住她，“别动。”
　　食指轻轻挑起自己鼻尖上挂着的那一抹。
　　月光落在那一点上，亮亮的，润润的，嵌在阮听雪的指尖。
　　晃得裴见夏连呼吸都忘记。
　　阮听雪视线垂下来，落在上面，微微偏头，像在欣赏什么有趣的东西。
　　微微偏头，视线往上，然后指尖蹭在裴见夏的唇上。
　　那触感凉凉的，滑滑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腥甜。
　　落在唇上，像是在那里点了一把火。
　　裴见夏的嘴唇开始发烫。
　　整个人都开始发烫。
　　皮肤像是被点燃的纸，从边缘开始卷曲、发焦、化成灰烬。
　　阮听雪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浅，在月光下却显得格外温柔。
　　又极度危险。
　　分外红的唇微勾，眼波里却浮着一层水汽，把那笑映得勾人又邪气。
　　“过来，”她说。
　　窗外的铃兰花轻轻颤，香气缠得紧，甜丝丝的，和着潮湿的晚风一起涌进。
　　阮听雪抬起沾着细碎光的手指，轻轻晃了晃。
　　“你弄的。”
　　她的眼睛看着裴见夏，一瞬不瞬地看着，眼波里有水光，也有火光。
　　“自己负责舔干净。”
　　裴见夏的呼吸窒住，眼前白雾涌起，耳朵嗡嗡作响，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放了一串烟火。
　　她看着阮听雪的眼睛，看着那双湿漉漉的、倒映着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月光，有水汽，有笑意，还有她。
　　只有她。
　　然后她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
　　那里有阮听雪抹上去的水意。
　　味道很淡。有一点甜，有一点涩，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夏天的味道。
　　吻落在阮听雪的脸上。
　　虔诚又慌张。
　　像是一个信徒在神明面前献上祭品，手在抖，心在跳，可动作是认真的。
　　裴见夏尝到了自己的味道。也尝到了阮听雪清清淡淡、新雪一样的气息。
　　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更多，是谁的更浓。
　　她只知道，被她看着、被她吻着、被她叫夏夏的时候。
　　她愿意做任何事。
　　阮听雪没有动，就那样仰着脸，任由她一点点吻过，笨拙又认真地收拾那一片慌乱。
　　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良久，裴见夏才稍稍退开一点。
　　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着呼吸。
　　“干净了。”
　　她小声说，眼神闪躲着不敢看她。
　　阮听雪没应声，只是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擦过她的唇角。
　　现在的裴见夏敏感至极，任何一丝触碰都如同电流一样，窜上她的脊椎，让她发颤。
　　那里还有一点亮晶晶的痕迹，是方才她自己舔过、又吻过来的痕迹。
　　此刻被阮听雪的指腹细细拭过，连带着皮肤都泛起一层滚烫的红。
　　她动作很慢，指腹摩挲过唇瓣的弧度，指尖偶尔擦过她微张的唇缝，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亲昵。
　　“嗯。”
　　阮听雪终于开口，声音微哑，像是浸了蜜的烈酒，入口是甜的，咽下去是烫的。
　　却又压着极淡的笑意，那笑意藏在喉咙深处，在尾音处漏出来一点点。
　　勾着若有若无的缱绻，轻轻落在裴见夏的耳膜上。
　　裴见夏的脸又烫起来。
　　从脸颊到耳尖、想被点着了似的，烧到她藏不住的地方。
　　她逃一样往后缩了缩，却被阮听雪伸手揽住了脖子。
　　阮听雪的掌心贴着她的皮肤，温热的力道轻轻一收，就把她往下带。
　　呼吸交缠的瞬间，空气里的湿热混着甜气，缠得人心脏发紧。
　　“真乖，”她的声音贴着她的唇，唇瓣蹭着她的，带着极软的摩擦感，“像小狗一样。”
　　尾音刚落，不等裴见夏反应，她又轻轻补了一句。
　　“My  sweet puppy。”
　　英文的发音轻柔又缱绻，裹着哑意，带着勾子一样。
　　从阮听雪的舌尖滚出来，落在裴见夏的耳膜上，烫出一个洞。
　　唇瓣相贴的气息还缠在一起，合着夏夜残余的浮热，让空气暧昧至极。
　　让空气都变得黏稠起来，像是泡在温水里，整个人都在融化。
　　裴见夏宕机的大脑僵硬地翻译着这句话。
　　然后“嗡”的一声，彻底成了一片空白。
　　羞耻、发烫、心慌……一股脑全涌上来。
　　阮听雪她脑子里放了一千只蝴蝶，扑棱棱地飞，翅膀上的鳞粉落得到处都是。
　　这几个字在脑子里反复炸响。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她，更别说……是从阮听雪的嘴里说出来的。
　　而且前缀是My，我的。
　　裴见夏的心跳声大得像有人在耳边擂鼓。她甚至怀疑阮听雪能听见。那心跳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她自己都发晕。
　　她说我是她的。
　　阮听雪看着她呆滞的样子，轻轻笑了一声。
　　“怎么？”阮听雪微微歪着头看她，眼角的泪痣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不喜欢？”
　　她喜欢。
　　她太喜欢了。
　　喜欢得快要死掉。
　　她将脸埋在阮听雪的颈侧，鼻尖蹭过温热的肌肤，闻到了新雪初融的气息，清清淡淡的，是阮听雪独有的味道。
　　一声气音溢出。
　　汪。
　　扣着她腰间的手瞬间收紧，阮听雪原本带着戏谑的笑意变得怔忡。
　　下一刻，她便被推倒在床上，裴见夏张口，犬齿叼住她颈间软肉。
　　这次没有酒精的加持，有的只有阮听雪的放纵。
　　阮听雪说的没错，她就是只会摇尾乞怜的小狗。
　　不是什么品种名贵的宠物狗，没有血统证书，也没有被人精心豢养过。
　　她只是一只野地里捡回来的流浪狗，毛发乱蓬蓬的，瘦得能摸到肋骨，眼睛却亮亮的，怯怯地看着人。
　　可小流浪狗有什么不好呢？
　　小狗忠诚，小狗专一，小狗认定了主人就不会跑。
　　从阮听雪把她捡回家的那一刻，她就不是野地里无人问津的野狗。
　　她是乖小狗，是阮听雪的sweet puppy。
　　小狗在主人颈间胡乱地拱着、蹭着、咬着。
　　带着一点讨好，一点贪恋。
　　鼻尖蹭过温热的肌肤，尾巴轻轻摇晃，发出细碎又软糯的呜咽。
　　她不要尊严，不要名分，不要旁人眼里的体面。
　　她只要阮听雪。
　　只要这个人还愿意抱着她，她就可以一直做这只只属于她的、最乖最听话的小狗。
　　阮听雪被她毫无章法地咬在颈侧，那力道轻一下重一下的，像是真的小狗在试探着下口。
　　可小狗不满足于此。
　　她的吻顺着阮听雪的锁骨，鼻尖蹭过那片冷白的皮肤，轻嗅着令人心驰神往的气息。
　　轻轻叼住一枚。
　　不疼。
　　只是有一点轻微的压迫感，混着温热的湿意，蔓延开来。
　　她想要标记她。
　　小狗叼住最珍视的玩具，舍不得用力，又舍不得松开，只能用齿尖夹着。
　　含在嘴里，用舌头一遍一遍地舔过，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味道留在上面。
　　裴见夏轻轻哼了一声。
　　那声音闷闷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小狗的呜咽。
　　她微微偏头，换了一个角度，想要更深一点。
　　阮听雪的手最终落在裴见夏的发顶，轻轻抚摸着。
　　一下，一下，又一下。指尖穿过她的发丝，指腹擦过她的头皮，带着一种安抚的、宠溺的节奏。
　　安抚一只过于兴奋的小狗。
　　像是得到了允许，小狗齿尖用力，咬了一下。
　　“唔……”
　　一声极轻的闷哼从阮听雪喉咙里溢出来。
　　裴见夏听见那声音，动作顿了一瞬。
　　然后她松开齿关，讨好地舔过刚才咬过的地方。
　　湿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歉意。
　　裴见夏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含着水的眼睛满是迷恋。
　　“没关系。”
　　裴见夏一边吻着她，一边伸手去够床头柜的抽屉。
　　翻出盒子，手指却不知勾到了什么东西，一并带了出来。
　　清脆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下意识地朝着声音来源看去。
　　在看到地面上在月色下熠熠生辉的物品时，被她埋在深处的记忆终于被勾起。
　　意乱情迷被一瞬间惊散。
　　怎么忘了，还有这么个东西在！
　　阮听雪显然也看到了掉在地上的那一个丝绒袋子，以及旁边散落的两枚雪。
　　眉梢一挑，目光又落回裴见夏身上。
　　“你……喜欢这种？”
　　

第39章
　　阮听雪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哑，轻飘飘落进裴见夏耳里。
　　清冷的月光漫过，在地面上上镀上一层冷白的光，细碎又扎眼。
　　那是白天买另一件时，店家送的赠品。
　　只是后来发生了太多事，她完完全全将这件事落在了脑后。
　　怎么偏偏在这一刻，掉了出来。
　　裴见夏狼狈地伸手去捞，扣在掌心不敢看阮听雪。
　　她要怎么反驳那句话。
　　说不是，但确实是她带回家的。
　　说是……那更不行。
　　最后完全抛弃了语言功能，只是摇头，像是干坏事被抓包的小狗，整个人浮出一层红。
　　“裴见夏。”
　　清浅的一声唤。
　　裴见夏僵硬地抬起头，撞进阮听雪含笑的眼底。
　　阮听雪躺在她的身下，长发如泼墨般铺散在枕边，肩线舒展，锁骨窝里盛着一小片月光。
　　目光慢悠悠地落在她攥紧的掌心，眼尾的笑意漫开。
　　她抬手，轻轻勾住裴见夏的手腕，指腹顺着裴见夏的掌心，一点一点地，挤进她的指间。
　　下一瞬，十指紧扣。
　　那两枚不合时宜的雪，被压在两人相扣的掌心之间。
　　细碎的棱角硌着掌心，被两道体温裹着，慢慢变热，烫得像是要化掉。
　　月光落进阮听雪眼底，把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清亮。
　　“慌什么？”她轻声问。
　　能不慌吗？
　　第一次买这些，还在这种时候被带了出来。
　　被她握着的那只手甚至在发颤。
　　中午哪只手把这个放进这里面的，方才又是哪只手把这个勾出来的？
　　哦……还是这只。
　　裴见夏感觉身体里出了一个叛徒，想：这手我不要了，剁了吧。
　　这样就不用解释了，也不用面对阮听雪那双含笑的、清亮的、什么都能看穿的眼睛。
　　她把脸埋在阮听雪的颈间，鼻尖抵着她的皮肤，声音沉闷：“不是我买的……”
　　那几个字像是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咕嘟一声就碎了。
　　颈窝处传来阮听雪低低的笑，带着一点慵懒的哑，一字一句，慢得勾人。
　　“不是买的，难道是捡的？”
　　阮听雪收紧手指，将她的手握的更牢，掌心里的雪花愈发硌人，棱角嵌进掌心柔软的肉里，留下细密的印痕。
　　“小狗就是喜欢乱捡东西回家。”
　　裴见夏被她这一句话惹得呼吸凌乱，气息一重一轻地扑在阮听雪颈间，烫得她颈间发潮。
　　她终于有勇气给自己辩驳，“是买别的东西送的。”
　　语气里带着心虚，还有一点破罐破摔的坦然。
　　反正都这样了，反正都被发现了。
　　反正……阮听雪好像也没有生气。
　　阮听雪笑了一声，“买的什么？”
　　买什么东西会送这种用品？
　　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裴见夏再不好意思也无济于事，索性全盘托出。
　　她把抽屉里的另一个盒子拿出来，递给阮听雪。
　　全程没有敢抬头看她。
　　盒子包装得很精美，深色的硬纸盒，上面压着暗纹，系着一根同色系的绸带，打了一个精巧的蝴蝶结，可以看得出价值不菲。
　　阮听雪指尖勾起绸带的一端，轻轻一拉，蝴蝶结散开。掀开盒盖，那层半透明的衬纸被揭开，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折磨裴见夏的神经。
　　裴见夏不敢看，却又忍不住想看。
　　她偷偷抬起眼，目光落在阮听雪的脸上，不敢错过她一分的神色。
　　月光把阮听雪的脸照得格外清柔，她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条细细的链条在月光下熠熠生辉，银色的、精致的，每一节链环都打磨得光滑圆润，连接处缀着几粒更小的珠子，碎光落在那双眼眸里，像是遗落的星。
　　“你给我了一个住的地方，给我工作、还有衣服……很多很多，我就想也给你送点什么。”
　　“但是我没有很多钱，今天路过……看到这个就感觉很漂亮，”
　　裴见夏的目光躲闪着，在阮听雪的侧脸和盒子之间来回跳跃。
　　磕磕绊绊地想要解释，到最后又渐渐消了音。
　　因为这实在不适合用来充当一份谢礼。
　　太唐突轻薄、太……不合时宜了。
　　她当时鬼使神差地买了单，或许潜意识里就不愿意记起，才导致出现了方才的那一幕。
　　此时此刻的尴尬也大概就是应得的惩罚。
　　她又后悔自己这么冲动，用尴尬掩饰另一份尴尬这种蠢事，也就只有她做得出来。
　　阮听雪没有说话，那份沉默像一张网，慢慢地收拢，把裴见夏裹在里面。
　　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让裴见夏愈发心慌，甚至伸手想去夺，“我就随便买的……。”
　　裴见夏的手刚伸出去，就被阮听雪握住了手腕。
　　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拇指恰好按在她腕骨内侧，那里是皮肤最薄的地方，血管在指腹下面突突地跳。
　　阮听雪一定感觉到了，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指腹轻轻地、缓缓地摩挲着那一小片皮肤。
　　那点温度与触感顺着皮肤，让裴见夏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阮听雪指尖松开一点，将那条链子从盒子里取出来，放在掌心。
　　银色的光泽流转，几粒小珠轻轻晃动，碰撞出极细碎的声音。
　　“很漂亮。”她说。
　　阮听雪抬起眼，看着她。
　　月光把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温柔，像一面镜子，把她的慌张、她的忐忑、她藏了又藏的心事，全部照了出来。
　　“你喜欢这个吗？”
　　裴见夏点头又摇头，“它就挂在橱窗，很引人注目。”
　　她瞄了阮听雪一眼，趁机解释，“我一开始不知道那家店是卖什么的，然后……”
　　然后就见识了一个新世界，一个她以前只在小说和电影里见过、从来没想到自己会亲自走进去的新世界。
　　“店员说是新品，所以有赠品。”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做错事的孩子在交代罪行。
　　“我没想要的，但……”
　　她“但”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因为就连自己也很难解释最后为什么会把赠品带回家。
　　可能是因为那两片雪花真的很好看，也可能只是因为是雪，是阮听雪名字里的那个雪。
　　那两枚雪被两人握得很紧，裴见夏觉得掌心估计都已经烙上了痕迹。
　　“我真的没想用的。”
　　裴见夏最后又强调了一遍。
　　阮听雪听完她支支吾吾的解释，终于开口，“所以这个，是送给我的吗？”
　　裴见夏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她在看到这个的时候，想的确实是阮听雪戴上她时的样子，也是那些可能的样子，最后诱着她结了账。
　　“既然是送给我的礼物，那怎么处理是不是也该由我来决定？”
　　裴见夏点头。
　　这是当然。
　　她本来也没有把这个当成一份礼物，丢掉还是放置，她都没有意见。
　　“帮我戴上吧。”
　　裴见夏以为自己听错了，眼睛微微睁大，一脸的不可置信。
　　阮听雪晃了晃手里的body chain ，链条在她指间轻轻摆动，银光流转，小珠碰撞的声音细碎又清脆。
　　她的眼底含着浅浅的笑，眼尾那一点像是要飞起来。
　　裴见夏喉咙发紧：“现在？”
　　“不然呢？”阮听雪眉梢微挑，“不戴上，怎么知道合不合适？”
　　裴见夏结结巴巴地想拒绝：“我、我不会……”
　　那细细的链条看起来精致又脆弱，复杂地牵连在一起。
　　她当时只是被橱窗里展示的样子吸引，完全是激情消费，根本没有想过这东西是怎么固定在身上的。
　　整个人一副无措小狗的模样，看得阮听雪眼底笑意更深。
　　“没关系，”她说。
　　“你有一整夜可以尝试。”
　　一整夜……吗？
　　裴见夏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三个字在反复回响。
　　布料从肩头滑落，堆在腰侧，月光毫无遮挡地落下来，铺在阮听雪身上。
　　裴见夏看着手里的链子，看着阮听雪，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她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这条chain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细细的银链交错缠绕，几粒小珠缀在其中，像是某种精巧的陷阱。
　　她只能凭着直觉，把感觉像是开端的地方搭在阮听雪的锁骨上。
　　她轻轻整理，想让链子服帖地顺着锁骨的弧度垂下。
　　可链子比她想象的要滑，搭在皮肤上就像水落在荷叶上，根本停不住。
　　她刚一松手，那截链子就从锁骨滑落，顺着胸口一路往下坠。
　　冰凉的链条贴着细白的皮肤，激起一阵颤栗。
　　裴见夏清晰地感知到怀里人轻轻一颤，那一下颤栗从皮肤传到了指尖，又从指尖传到了心脏。
　　她慌忙伸手去捞，想把那条滑落的链子重新固定好。
　　可她的手忙脚乱间，细细的银链绕来绕去，有几圈不知怎么地就缠在了一起。
　　她想去解开，可越解越乱。
　　有几道勒在了不该在的地方。
　　裴见夏的手僵在原地，不敢再动。
　　“对、对不起——”她结结巴巴地道歉。
　　“我说了，没关系的。”阮听雪看着她，语气里满是纵容，“继续吧。”
　　裴见夏深吸一口气。
　　她看着那些缠乱的银链，小心翼翼地一根一根理顺。
　　已经被她理顺了大半，可还有几处纠缠在一起。
　　银链又细又绕，她要解开那几处纠缠，就得凑近了小心翼翼地解。
　　她的脸离那片皮肤只有几厘米的距离，呼吸都扑在上面。
　　就在眼前轻颤。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银链陷在柔软的皮肤里，被勒出浅浅的痕迹。
　　银色的小珠缀在旁边，随着每一次轻颤轻轻晃动，勾着、诱着人的视线，让人忍不住去看。
　　裴见夏的喉间动了动，极力地控制着自己的视线。
　　她抬起手，指尖勾起那几处纠缠。
　　细细的银链绞在一起，陷进皮肉，像是雪地里埋着的一根银线。
　　她试着把那截勒得太紧的链条松一松。
　　可链条太细了，她又太笨，试了好几下都没能成功，指尖勾着链条，却总是不小心蹭过皮肤。
　　“痒……”
　　那声音很轻，带着潮气，落在裴见夏耳边。
　　裴见夏的脸瞬间红透，从脸颊一路烧到耳尖，手抖得更厉害。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最后那几处终于被理顺，服服帖帖地落在身前。
　　她松了一口气，然而更难的才刚刚开始。
　　她并不知道这条链子真正的戴法是什么，当时橱窗里惊鸿一瞥，看到的只是一个完整的、已经戴好的样子，像是谜面，她只看到了结果，没有看到过程。
　　最后又匆匆收起，就连记忆都变得模糊。
　　她只能按照自己想象的那样，让那些细细的银链贴着阮听雪的皮肤，顺着身体的弧度。
　　那些细细的银链顺着她想象的轨迹，一条一条地落对地方。
　　银链从锁骨向两侧延伸，沿着锁骨的弧度微微弯曲垂下，绕过胸口，绕过最柔软的皮肤，然后往下，往腰侧的方向延伸。
　　沿着腰线，最后固定在腰后。
　　几根最细的链子，坠着小珠，垂落在一片柔软馥郁。
　　银色的光泽在月光下流转，小珠轻晃，把月光折射成无数细碎的光点，落在周围的皮肤上，像是撒了一把碎钻。
　　“戴好了？”
　　阮听雪的声音从耳侧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
　　裴见夏艰难地点了点头，脸颊烫得厉害，目光不敢多停留，只匆匆掠过低空的银链，便慌乱垂下。
　　阮听雪倾身靠近，气息轻轻扫过她发烫的耳尖，温热的，潮湿的，带着阮听雪身上那种清清淡淡的气息，像是新雪初融时的那一口冷空气，吸进去是凉的，呼出来是热的。
　　“合适吗？”
　　裴见夏胡乱地点着头。
　　“你看都不看，怎么就知道合不合适？”
　　阮听雪的指尖轻轻抬起，抚过她发烫的下颌，微微用力，勾着她的下巴尖让她不得不抬起眼。
　　月光一下子撞进裴见夏的眼里，也清清楚楚落在阮听雪身上。
　　那是一种蚀骨的艳。
　　是远比想象中要美上一万倍的景色。
　　链条往下轻轻舒展，顺着腰侧的线条松松环绕，不紧不弛，刚好贴合着身形，多一分太紧，少一分太松。
　　轻贴着肌肤，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像是风里悬着的一缕轻烟，飘在半空，就是落不下来。
　　银白的光在冷调的月色里流转，每一处都干净柔和，与温润的肌肤缠在一起，衬得人心头沉静。
　　阮听雪指见勾起颈间一条，晃了晃，那截链条在她指间微微晃动，银光流转，小珠碰撞的声音细碎又清脆。她的眼底含着浅浅的笑，眼尾微微上挑，泪痣随着笑意轻轻移动。
　　“喜欢吗？你的礼物。”
　　

第40章
　　裴见夏喉间发紧，所有的声音都碎在舌根下，只能看着那截银链在她指尖轻轻晃。
　　房间里静得只剩下两道呼吸，一重一轻，一乱一稳，慢慢缠到一处。
　　阮听雪看着她泛红的眼尾，落在她微微发颤的指尖。唇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倾身贴近。
　　距离被一寸一寸地吃掉。
　　月光被切成两半，一半落在阮听雪发间，一半烫在裴见夏眉心。
　　链条轻撞，在寂静的房间格外清晰。
　　叮，那声细响在寂静里滚了一圈，比心跳还要撩人。
　　阮听雪的唇几乎擦过她的耳廓，气息又轻又烫：
　　“怎么不回答？”
　　裴见夏浑身一颤，睫毛簌簌地抖，连呼吸都不敢太重，怕胸腔里那点微弱的气流会泄露出什么。
　　她不是不想答，是一开口，声音就会碎掉。
　　喜欢。
　　太喜欢了。
　　喜欢到连多看一眼，都觉得心跳要失控。
　　小狗不回答，但小狗的眼睛会说话。
　　湿漉漉的，发烫的，藏不住慌乱，也藏不住痴狂的迷恋。
　　阮听雪指尖轻轻一松，银链弹回原处。
　　那颗珠子颤了颤，晃出几圈细碎的银光。
　　她伸手，虚虚扣住裴见夏发烫的手腕，没有用力，却让她半步也逃不开。
　　“不回答也没关系。”
　　她带着裴见夏的手，轻轻、慢慢地，靠近那道微凉的银链。
　　近到指尖已经能触到那一点细碎的光，能感受到底下温热的呼吸起伏。
　　裴见夏的指尖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下意识想缩，却被阮听雪稳稳扣着，连退缩都成了奢侈。
　　空气静得能听见银珠轻颤的声响，一声一声，敲在心上。
　　阮听雪垂眸，看着两人相贴的手腕，看着裴见夏绷得发白的指节，声音压得又低又哑，带着一点蛊惑的软：
　　“不碰一下吗？”
　　“你亲手选的，亲手戴的，总该由你亲手确认。”
　　叮铃的细响在房间里缠缠绕绕。
　　裴见夏咬着唇，眼尾红得快要滴血，终于。
　　一瞬的冰凉，撞上滚烫的温度，整个人都像被电流轻轻窜过。
　　她甚至不敢用力，只敢虚虚贴着，连呼吸都忘了换气。
　　起伏一下、又一下，和她自己失控的心跳完全对上了频率。
　　灵魂都像是被轻轻攥住。
　　她不敢动，不敢深碰，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可又舍不得挪开。
　　裴见夏浑身绷得像根快要断的弦，指腹无意识地、极轻地蹭过。
　　只是微不可察的一下，银链又是一声轻叮，她自己却先颤得更厉害，睫毛簌簌发颤，连带着眼眶里的红也跟着晃。
　　“就这样。”
　　阮听雪的声音贴着她耳廓落下，又哑又软，带着点得逞似的低笑，
　　“你做的很好。”
　　“现在，”她摊开手心，“要加上这个吗？”
　　裴见夏的目光落在阮听雪摊开的掌心。
　　那片柔软的皮肤上，一片被硌出的红。
　　以及被她握在掌心的、安静躺着的那两片。
　　真的是很精致漂亮的小东西。
　　裴见夏垂眸，那两枚从阮听雪掌心拿走。
　　然后捧着她的手，低下头，用指腹轻揉着她掌心的那一片红。
　　那点被硌出来的痕，在她的揉抚下，一点点变淡。
　　一边揉一边拒绝：“不要。”
　　阮听雪挑眉，目光从她握紧的掌心里滑过：“为什么？”
　　“我又没有这种癖好。”裴见夏的声音发着闷。
　　“真的没有？”阮听雪看着她问，带着一点意味深长。
　　却让小狗觉得自己被质疑，愈发气急，声音抬高了八度：“真的没有！”
　　阮听雪看着她着急的样子，眼底漾开一点笑意。然后那点笑意慢慢沉下去，变成一种很认真的神色。
　　“如果是担心什么，没关系。如果你喜欢，我可以陪你。”
　　“今天晚上，你想怎样都可以。”
　　她的小狗因为自己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而被别人欺负，主人总得要补偿点什么。
　　这话已经几乎是完全纵容了，像是要把所有的边界都模糊掉，把所有的主动权都交出去。
　　“我真的没有这种癖好！”裴见夏再次强调，声音渐渐小了下去，“而且……我舍不得的。”
　　阮听雪：“嗯？”
　　“……舍不得你疼。”
　　阮听雪的动作顿了一下。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微微失神。
　　她瞥了眼放在桌子上的那两个小玩意儿，斟酌开口：“只是这种程度的话，应该不会怎么样的。”
　　“……那也不要，一点点也不行。”
　　裴见夏固执地觉得，阮听雪这样的人，不能被这样对待。
　　而且......她不敢想象那副场面。
　　一副body chain 就已经让她受不了，要是继续下去，她可能真的会溺死在阮听雪的身上。
　　阮听雪抬手勾住她的脖子，把她拉向自己，柔软的唇擦着她的侧脸，气息轻缓又撩人，“确定不要吗？只有这一次机会了。”
　　裴见夏疯狂摇头。
　　这对她来说，实在太超过了。
　　“不要。”
　　耳边溢出一声轻笑：“那今晚，就只这样？”
　　哪样？
　　裴见夏愣了一下，然后瞬间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最后还是红着脸一点点摇了摇头。
　　阮听雪的声音压得很低，戏谑又纵容：“那你想怎么样？”
　　没等裴见夏回答，她又轻声补上了一句：“想要怎样都可以。”
　　只要是我能给你的。
　　怎么碰都可以、怎么做都可以。
　　只要你喜欢，只要你想要，只要你愿意。
　　落在裴见夏双眸中的视线温柔又缱绻，带着从未有过的纵容，让裴见夏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怎么样都可以吗？
　　那喜欢我一下也可以吗？
　　如果不可以的话，能不能……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不要这么认真、不要这么温柔。
　　因为小狗是很贪心的生物，尝过一点甜头，就会忍不住妄求更多。
　　裴见夏捞过一旁曾系在她脖领，后来顺着阮听雪指尖散落的黑色缎带，柔顺地贴上了那双眼睛。
　　所有令她心慌的灼人视线被隔绝，裴见夏才敢轻轻喘一口气。
　　不要看我。
　　不要看到我眼里的贪恋与狼狈渴求。
　　“嗯？”被掠夺视觉的人发出一声轻哼。
　　柔软的黑缎横亘在她眼上，衬得那截下颌线条愈发清晰利落，冷白又精致。
　　没有了那双勾人的眼眸，整张脸显得格外温顺、干净，甚至带着一点不自知的脆弱。
　　鼻梁高挺，唇瓣微张，泛着浅淡的红，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颤。
　　发带边缘蹭着耳尖，那点红意若隐若现，明明是被蒙住眼的人，却偏偏显得又乖又艳。
　　温顺，又迷乱。
　　她微微仰着脖颈，冷白肌肤顺着肩线往下延，衔接上银白色的链条。
　　她看不见，但能感受到裴见夏愈发凌乱的呼吸。
　　红唇轻轻挑起，哑声一笑，“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根本不用学，在喜欢的人面前，一切都不过是无师自通。
　　裴见夏低下头，以吻封言，交换呼吸。
　　柔软的唇瓣带着水意滑下，轻蹭着阮听雪颈间的银链。
　　唇舌轻轻裹住冰凉的链环，温热的触感一点点焐热那抹银白。
　　缓缓压蹭着阮听雪细白柔嫩的肌肤，带着几分生涩的虔诚，一寸一寸。
　　被黑缎蒙住眼的阮听雪，在黑暗里整个人都轻颤了一下。
　　长睫在缎面下急促地扇着，像是被困在丝绒盒子里蝴蝶。
　　她看不见，却能清晰捕捉到每一寸温柔的侵略，一切被无限放大，钻到骨里去。
　　每一下，颈间的银链便轻轻晃动，叮铃轻响伴着阮听雪压抑的轻喘，从她喉咙深处漫溢出来，低哑、灼热，一声一声，绕在裴见夏的耳尖。
　　红唇微张，气息烫得发颤，细碎的轻哼被堵在喉间，只泄出几抹暧昧的哑音。
　　那些细碎的叮铃声在安静的夜里轻轻响起，混着两个人交错的呼吸，缠缠绕绕。
　　脖颈那片被反复吻过的肌肤泛着浅红，与冷白底色相映，又艳又软，宛如白瓷上晕开的一点胭脂。
　　银链凉凉的，连同上面坠的珠，硌在唇舌之间，磨蹭着心跳的表面。
　　有时候重一点，链条会连同一起顶上来，有时候缠得太紧，就用舌尖松开又重新压缠。
　　指尖顺着银链的另一端，能感受到皮下温热的肌理。
　　银链缠绕在两人之间，又随着唇的离开，在皮肤上漫延出一道道水渍，重新恢复冰凉。
　　阮听雪微微张着唇，勾着裴见夏的手渐渐失了力气，从紧绷到发软。
　　方才取出来的盒子最终派上了用场。
　　脆弱的链条分崩离析，跌落在皮肤上、床单间、彼此的呼吸里。
　　几颗小珠滚落到床沿，又轻轻弹起，散落一地。
　　喧嚣与悸动褪去后，房间里只剩两人平缓下来的呼吸，缠在细碎的银铃声里。
　　阮听雪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靠在裴见夏的肩头。
　　细腻的肌肤裸露着，还残留着链身硌出的浅浅红痕。
　　混着未干的温热水渍，在昏暗中泛着软润的光。
　　黑色发带依旧松松蒙在眼上，缎面被濡湿一小片。
　　长睫在缎带下轻轻扫着，每一下都带着余韵未消的软颤。
　　裴见夏环住她微微发颤的腰，将人搂在怀里。
　　低下头，在她发烫的耳尖轻轻落下一个不带半分欲念的吻，又顺着那截泛着浅红的脖颈，一路轻蹭，安抚着方才被银链硌出的淡痕。
　　手掌贴着阮听雪裸露的后背，缓慢而温柔地一下下顺着，熨帖着她方才失控的神经。
　　感受到怀中人渐渐平复下来的呼吸，她抬手指尖勾住那道黑色缎带的边缘，将那圈柔软的缎带松开，从她眼上褪下。
　　长睫颤了颤，阮听雪慢慢睁开眼，眸底还蒙着一层未散的水雾，水光潋滟，带着慵软与失神。
　　裴见夏心口一软，低头，在她泛红的眼尾接连落下一连串细碎又虔诚的轻吻。
　　“……不要，”阮听雪侧过脸，声音里满是倦意：“痒。”
　　

第41章
　　裴见夏立刻放轻力道，乖乖停在她眼尾不远，只轻轻贴着，不再乱动。
　　怀中人的气息还软着，哑得像浸了温水，带着刚平息下来的慵懒，连抱怨都没半分力气。
　　一声轻得几乎听不清的呢喃，阮听雪微微偏头，把脸颊埋进她颈窝，长睫扫过裴见夏的肌肤，带来一阵细碎的痒。
　　裴见夏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轻嗅着她发间的香气。
　　几日的思念悉数被融进了这场放纵里。
　　指尖轻揉着她的发，感受着怀中人不自觉的依恋，心里生出几分扭曲的满足。
　　她觉得自己实在虚伪，一边说着不想她累、不愿她疼，一边却还是恨不得把这个人都拆碎了揉进自己的躯壳中。
　　恨不得将她锁在怀里，独占她所有的纵容、所有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谁也不给，谁也不能碰。
　　阮听雪已经很困了。
　　赶了几个小时的飞机，又和裴见夏这么折腾，神经从紧绷到失控，再到彻底松弛，倦意如同潮水般将她整个人裹住。
　　她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只凭着本能往更温暖的地方靠。
　　手臂软软环住裴见夏的腰，整个人像失去骨架一般，彻底沉进她的怀抱里。
　　丢下含糊一句“记得帮我清理”后便彻底闭上眼睛，坠入深眠。
　　裴见夏垂眸，目光落在她身上。
　　暖弱的灯光漫在阮听雪睡颜上，将那一身颓靡衬得淋漓尽致。
　　眉眼软得一塌糊涂，却又藏着挥之不去的艳色。
　　眼尾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绯红，浅浅晕开一片，勾得人心头发颤。
　　连睡着都透着一股被安抚透了的媚态。
　　肌肤在灯光下泛着一层细腻的水光，遍布着浅淡的吻痕与银链硌过的软印，深浅交错。
　　她整个人陷在柔软的被褥里，四肢松散，毫无防备，像被彻底揉软。
　　明明已经睡得昏沉，眉梢眼角却还挂着情动后的余韵，
　　安静，脆弱，又致命。
　　呼吸绵长均匀，落在裴见夏的颈间，温热又轻柔。
　　裴见夏不敢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怀中人难得的安稳。
　　她静静抱着，任由心底那点阴暗又滚烫的占有欲，被阮听雪毫无防备的倦意一点点熨帖、软化。
　　直到怀中人的呼吸彻底沉成安稳的节奏，才敢极其小心地、一点点松开手臂。
　　轻手轻脚地将人平稳地抱起。
　　浴缸温水熨帖着疲惫的温软，阮听雪无骨一般任由裴见夏弄着。
　　又将湿透的床单换掉，她这才把阮听雪抱回干净柔软的被窝里。
　　裴见夏蹲在床边，又盯着她看了很久。
　　每多看一眼，心口就酸一分，胀一分，像是要被这沉甸甸的欢喜与酸涩一同撑破。
　　多贪心啊。
　　竟妄想把这一瞬拉长到一生。
　　她凑上前，轻轻一个吻落在熟睡之人轻颤的眼睫上。
　　纤羽起伏，转而重归平静。
　　裴见夏想起什么，回到露台上将那盆孤伶伶呆在护栏上的铃兰花抱回了原位。
　　再次回到床上时，天边已经泛起了轻薄的白。
　　感觉到床边的凹陷，阮听雪皱了皱眉，但困顿还是将她重新拉回了梦里。
　　裴见夏小心翼翼地伸手将她揽在怀里，又私心将她垂在身侧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腰上，才终于闭上眼睛。
　　一枕黄粱，南柯一梦。
　　流动的、破碎的光、像打碎的星子沉在水底，又像雾色里翻涌的潮。
　　梦把时空揉成一团，搅在一处，成了模糊的影。
　　天边的白漫进，变成了一片流动的雾。
　　醒来后那些光怪陆离的幻境随着日光一同消散。
　　睁开眼的那刻，意识仍然浮浮沉沉，像是飘在一处温软的海。
　　裴见夏眯着眼下意识去捞人，却扑了个空。
　　她睁开眼，身边床榻干干净净，空无一人。
　　昨夜的一切太过恍惚，耳边仿佛还残留着链条相碰的细碎声响，像是气泡破碎。
　　床褥平整，没有余温，没有凌乱，没有一丝一毫证明昨夜存在过的痕迹。
　　那些颓靡的相拥，果然是梦吗？
　　她选修过精神分析学，教授说梦是潜意识的投射，是欲望的载体。
　　所有白昼里咬紧牙关不说的、不敢动的、不能念的，都会在睡梦中卸去枷锁，铺展成一整夜的幻境。
　　她想念阮听雪，于是梦里她踏月而归。
　　她心底藏着近乎扭曲的占有，所以梦里的阮听雪是全然依顺的。
　　窗外的天光已经彻底透亮，将房间里每一处角落照得清晰而冷淡。
　　裴见夏坐起身，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得疯。
　　得抽空去精神科挂个号了。
　　现在都敢对阮听雪做那么真实的梦，以后还得了。
　　她低垂着脑袋，坐在床边慢吞吞地准备穿鞋。
　　视线无意识扫过，余光里，地面上有什么东西熠熠生辉。
　　裴见夏抬眼去看，——一小段银色的链条。
　　动作骤然僵住。
　　一小段断裂的银色链条，安静躺在浅色的地板上，沾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温软绒光，和她梦里反复回响、快要幻听的细碎声响，一模一样。
　　刚才坠入冰窟的心脏，一瞬间又重新抛回云端。
　　裴见夏缓缓蹲下身，指尖轻得不敢用力，将那一小截冰凉的银链拾起。
　　金属贴着指腹，真实得刺骨。
　　只来得及匆匆穿好衣服，便慌慌张张地夺门而出。
　　书房、客厅、庭院……都没有。
　　心情恍恍惚惚，裴见夏茫然地站在夏日下。
　　“夫人，您在找小姐吗？”
　　身后一道声音突兀地响起。
　　裴见夏猛地转身，看着刘姨。
　　晨光落在那张含着笑意的目光里，刘姨语气自然：“小姐方才开车出门了，她嘱咐我不要叫醒您，让您好好休息。”
　　刘姨还在面前说些什么，但裴见夏已经听不清。
　　起伏的心跳终于在此刻落回了原地。
　　她真的回来了。
　　那昨夜的一切，就不是她的臆想。
　　意识到什么，裴见夏猛地抬手捂住裸露在外的脖子，在刘姨习以为常的目光中，红着脸钻回了房间。
　　看到床头柜上整整齐齐叠好的黑色缎带，她想也没想就走过去拿起。
　　指尖一触到那柔软细腻的质感，昨夜的画面便排山倒海般涌来。
　　阮听雪被蒙着眼睫、温顺又颓靡的模样，一字一句，一呼一吸，全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上一秒。
　　手一抖，那顺滑的缎带便顺着她的指缝溜了下去。
　　裴见夏：……！
　　她都干了什么！！！！
　　她居然把阮听雪这样那样。
　　裴见夏呆在原地，把自己定成了一尊雕塑。
　　为什么不是梦？
　　短短半小时，裴见夏的心情经历了大落大起大落落落落落。
　　脑子彻底短路。
　　无头苍蝇一样在屋子里乱转，然后做贼心虚一样捡起地上的那一条犯罪证据，本来想丢进垃圾桶里。
　　但最后还是鬼使神差地重新折好，然后塞进了衣服的口袋里。
　　那上面沾了阮听雪的泪与气息，怎么能随意丢弃。
　　她又钻进衣帽间，从昨天那一堆衣服里面翻出一件高领衣服换上，才遮遮掩掩地下了楼。
　　刘姨已经在楼下等着了，见她换了身衣服，看破不说破，只是笑着说：“午饭准备好了，夫人要用膳吗？”
　　裴见夏点头，然后又问她：“她吃过了吗？”
　　刘姨点头：“吃过才出的门。”
　　裴见夏这才安心地坐下。
　　午饭异常精致，一眼望过去全是她平日偏爱的口味，即便是她，也看得出其中的用心。
　　一碟清蒸东星斑，只取最嫩的腹肉，轻盐细腌。
　　黑松露小米炖辽参以及羊肚菌花胶炖乳鸽，上好的食材、精心的烹饪。
　　都是些温软养胃不刺激的种类。
　　不用刘姨解释什么，裴见夏就知道这是谁的嘱咐。
　　阮听雪这个人，她真的是攒了八百年功德才在这辈子遇到。
　　一顿饭吃得她百感交集。
　　吃过饭，阮听雪还没有回来，裴见夏心里疑惑，她去哪儿了？
　　她拿出手机，除了一堆垃圾广告推送外，空空如也。
　　公司群、部门群里也安静如鸡，全员静音开启中。
　　没有什么额外的工作安排。
　　阮氏上行下效，奉行高效的宗旨，不会在休息日无端安排事务。
　　现在公司里也只有看门的保安还在。
　　阮听雪应该也不会去。
　　那她去哪儿了。
　　裴见夏不得其解。
　　今天是周末，她又刚出差回来，怎么不好好休息。
　　话说……阮听雪一般周末会做什么？
　　她对于这个阶层群体的了解全部来源于季禾安。
　　派对、酒会、私人会所、马场、高尔夫、艺术品拍卖会……
　　个个光鲜，也个个疏离。
　　可她总觉得阮听雪不像会流连那些场合的人。
　　裴见夏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最初反复对自己强调的不好奇、不逾矩、不越界的要求，早已经被她甩到了脑后。
　　裴见夏想了想，又一头钻进了书房，指尖拂过，随手抽出一本阅读痕迹明显的书。
　　“今天，妈妈死了，也许是在昨天，我搞不清。”
　　开篇第一句话让裴见夏瞬间意识到自己拿的是什么书。
　　她想起那个曾让她揣度过的密码，心口渐沉。
　　书页不算旧，却被反复摩挲，边角微微发软。
　　手指碾过页角，书页纷飞，一张书签掉了下来。
　　方正的空白纸片上面，一行字清俊凌厉。
　　“斯维德利盖洛夫扣动了扳机。”
　　裴见夏为这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摸不着头脑。
　　这一长串名字是谁？
　　她不记得这本书里有这个人。
　　不等她细想什么，放在一旁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匆匆把书签放回原位，裴见夏拿起手机看着上面的来电显示，未知号码。
　　“您好，请问是裴见夏女士吗？”
　　裴见夏愈发莫名，点头回是。
　　“请问您现在方便来一趟市局吗？”
　　

第42章
　　申海郊区，盘山公路。
　　季禾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上这条路的。
　　从昨天下午开始，她就没合过眼。
　　酒精混着烧穿五脏六腑的愤怒，把她整个人搅成一团乱麻。
　　陈璟那点破事算什么？
　　退婚算什么？
　　季氏的股价跌成废墟，她也不在乎。
　　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
　　裴见夏说，她喜欢阮听雪。
　　那个她养在身边那么久的人，居然趁她不注意爬上了阮听雪的床。
　　然后，还在她面前挑衅声称喜欢上了那个从小就压她一头、让她恨到骨子里的人。
　　季禾安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狠狠踩下油门。
　　引擎发出狂暴的轰鸣，车速疯涨。
　　盘山公路弯道一个接着一个，她非但不减速，反而在弯心强行加速。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车身剧烈晃动，几乎要脱离地面。
　　昨夜裴见夏拼命抗拒的模样，连同颈后那枚刺眼的吻痕，在脑海里反复撕扯，逼得她眼眶通红。
　　车速越来越快，快到模糊了路边的风景。
　　下一个弯道出现在视野里，比之前任何一个都更陡、更急。
　　她没有减速，只随意地打着方向盘。
　　一道黑影却从后视镜里悍然逼近。
　　车速快得惊人，几乎是贴着她的车身凌厉掠过，随即在前方猛地甩尾，横亘在了路中央。
　　季禾安瞳孔骤缩，猛打方向盘，可车速早已快到失控。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两辆车堪堪擦过。
　　车身失控偏移，重重撞向一旁的山体，金属撕裂的尖啸刺耳至极，火星四溅。
　　车子终于停了下来。
　　季禾安瘫在方向盘上，耳鸣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
　　心脏狂跳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冷汗瞬间浸透了全身衣衫，酒意被彻底逼退。
　　过了很久，她才勉强抬起头，透过布满裂痕的挡风玻璃，看清了那辆不要命拦路的车。
　　黑色、低调、车牌号她刻进骨子里。
　　是阮听雪的车。
　　驾驶座车门被推开，一道身影缓步走下。
　　阮听雪一身利落冷硬的黑色皮衣，裤脚利落扎进长靴里，周身裹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
　　就那样安静地靠着车身，隔着破碎的玻璃，目光沉沉落在驾驶座上一身狼狈的季禾安身上，只有一片冻人的冷。
　　薄唇轻启，声音低沉清晰，穿透破碎的防护玻璃：
　　“没死就出来，聊聊。”
　　季禾安愣了一瞬，然后猛地笑出声。
　　那笑声沙哑又破碎，混着喉咙里涌上的血腥味，听起来格外瘆人。
　　猛地推开车门，跌跌撞撞地冲了下去。
　　她脚步发虚，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但她咬着牙站住了。
　　扶着车门，大口喘着气，抬起头，盯着几步之外那个靠在黑色轿车上的女人。
　　阮听雪依旧那副模样。
　　黑色的皮衣，冷硬的长靴，双臂环在胸前，姿态闲适得像是来郊游的，而不是刚刚差点和她相撞。
　　她甚至没有上前一步，只是微微偏着头，看着季禾安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种季禾安最讨厌的东西，漠然。
　　像在看一只落水狗。
　　季禾安浑身的血都往脑子里涌。
　　“阮听雪，”她骂了句脏话，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却一字一顿，咬着牙，“你是不是有病？我和你之间有什么好聊的。”
　　阮听雪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季禾安看到她这幅样子心里就生出无限的愤怒，想起什么，冷笑一声，“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先来挑衅我。”
　　“阮大小姐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关于我养的漂亮小情人，是怎么爬到你的床上去的。”
　　阮听雪靠在车身上，姿态甚至比刚才更闲适了几分。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季禾安脸上，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笑话。
　　“你养的？”阮听雪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季禾安，你再说一遍，谁是你养的？”
　　季禾安被她这幅轻描淡写的模样激得胸口剧烈起伏。
　　“裴见夏！她在我家待了那么久，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不是我养的是谁养的？”
　　阮听雪没有回答。
　　她只是慢慢站直身体，靴子踩在柏油路面上，一步一步，走近。
　　那脚步声不重，却一下一下敲在季禾安心上。
　　“你养她？”阮听雪在她面前三步之遥停下，声音很轻，“你给她什么了？”
　　“你给了她一个被所有人看轻的身份。”
　　“一个随时可以被牺牲的附属品地位。”
　　“让她只能仰人鼻息，连拒绝都不敢，让她被无知的人揣测、孤立、指指点点。”
　　阮听雪看着她，那双眼睛里依旧没有什么情绪，只是陈述事实一般的平静。
　　季禾安的脸煞白：“你胡说什么！”
　　阮听雪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是新雪落在水面上，转瞬即逝。
　　“我是不是在胡说，你不是最清楚吗？”阮听雪说，“又或者是你全都知道，只是根本不在乎。”
　　“你在乎的只是她随叫随到，在乎的只是她听话乖巧。”
　　明明两人差不多的身高，平视的视线，季禾安却觉得自己像是矮了她一头。
　　阮听雪注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季禾安，我原本是不讨厌你的，甚至该感谢你一句，谢谢你亲手把她送到我面前。”
　　“你什么意思？”季禾安看着她沉静的目光，忽然意识到什么，目眦欲裂：“你早就——”
　　阮听雪没有否认。
　　她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可那笑容里藏着的东西，让季禾安从心底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再来招惹她。”
　　季禾安愣了一瞬，然后猛地笑出声。
　　那笑声尖锐刺耳，在空旷的山路上回荡。
　　“我说你今天发什么疯，原来是给她出气来了。”
　　“她怎么跟你说的？”
　　“我猜猜。”
　　季禾安歪着头，脸上的笑容扭曲得厉害，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
　　“是不是装得一副无辜可怜的模样？”
　　“说她被我掐着脖子、动都动不了，说她被我压在身下瑟瑟发抖。”
　　季禾安顿了顿，往前迈了一步，凑近阮听雪，声音压得又低又慢。
　　“还是说……她被我玩——”
　　话音未落，颈间骤然一凉。
　　一柄小巧锋利的银刃抵在了她的喉骨上，力道极轻，却带着致命的压迫感，只要再进分毫，便能刺破皮肉。
　　季禾安的声音戛然而止，她能清晰感受到刀锋贴着皮肤的寒意，也能看清阮听雪眼底那片毫不掩饰的戾气。
　　阮听雪微微倾身，气息冷得像山巅的雪。
　　“季禾安，你该知道，我今天是来找你算账的。”
　　喉间凉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子里，季禾安却丝毫没有一丝惧意。
　　“我竟不知，区区一个裴见夏，也值得你做到这种地步。”
　　“值不值得，由不得你来评价。”
　　喉间抵着刀，性命掌握在别人的手里，季禾安却想笑。
　　“阮听雪，”季禾安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笑得浑身发颤，“我实在好奇，你现在这样，究竟是气我动了你的所有物，还是真的……对裴见夏动了心。”
　　阮听雪依旧没有说话。
　　刀锋微微下压，季禾安颈间渗出一点血珠，顺着刀身缓缓滑落。
　　季禾安却恍若未觉，她甚至往前又迎了半分，刀锋更深地刺入皮肉，鲜血顺着脖颈流下，染红了衣领。
　　“怎么？”季禾安盯着阮听雪的眼睛，笑得愈发扭曲，“不敢回答？”
　　“阮听雪，你也有不敢回答的问题？”
　　“说完了吗？”
　　阮听雪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没有，”季禾安笑了一声，挑衅道：“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啊。”
　　她凑近，轻声笑：“反正……你最擅长这些不是吗？”
　　“毕竟我们的阮大小姐，可是一个为了夺权，亲生父亲都能下得去手的人。”
　　“你这种人，也配谈真心？真是天大的笑话。”
　　阮听雪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冷。
　　她手腕微沉，刀锋往季禾安颈侧一压，不致命，却足够让她瞬间痛得脸色惨白。
　　血珠顺着脖颈蜿蜒而下，刺目得很。
　　她看着季禾安，像在看一个死人，声音轻得没有一丝波澜：“我和她之间的事，还轮不到你插嘴。”
　　季禾安喘着气，即便性命掌握在别人手中，依旧不忘伸出手揪住阮听雪的衣领。
　　“怎么？被我说中痛处了？裴见夏要是知道你背地里做的那些脏事，知道你手上沾过多少东西——”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她看到了阮听雪被高领无袖背心遮盖下的、明显是新鲜出炉的那些吻痕。
　　阮听雪毫不费力地便挥开她的手，将领口抚平。
　　“……你是来向我炫耀吗？”
　　季禾安盯着她重新被衣服遮掩的痕迹，在原地呆了半晌，终于开口。
　　听着远处嗡鸣而来的警笛声，阮听雪缓缓移开手。
　　那上面的血迹顺着薄刃沾到指尖，阮听雪冷着脸拿出湿巾擦拭干净。
　　然后面不改色，在季禾安怨毒的视线里在自己的右手掌心划下一道。
　　最后手一扬，只剩银光一闪，那柄薄刃在空中一个抛物线，消失在了公路外。
　　市局。
　　裴见夏匆忙赶到时，就见到阮听雪坐在局长办公室的沙发上，右手缠着厚厚的绷带，白色的纱布上隐约透出一点血色。
　　局长站在一旁，态度毕恭毕敬。
　　“阮总，您放心，这件事我们一定秉公处理。季禾安酒驾、超速行驶，证据确凿，感谢您的检举揭发。”
　　

第43章
　　裴见夏心口一紧，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去，目光死死黏在阮听雪缠着绷带的右手上，声音都在发颤：
　　“怎么回事？”
　　她一路赶过来，只接到电话说阮听雪在盘山公路和季禾安起了冲突，被带到警局，却从没想过会看见伤。
　　阮听雪抬眸，原本冷硬的眉眼在看见她的那一刻，软了几分，淡声道：“小事。”
　　局长见状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裴见夏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抬起的手都有些抖。
　　“这也叫小事？”仰头望着她，眼眶微微发红：“是不是季禾安弄的？”
　　阮听雪沉默一瞬，用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避开话题：“我没事。”
　　裴见夏小心翼翼地抬起她那只被绷带缠着的手。
　　那绷带不算厚，却缠得规整，从掌心一路绕到手腕，白色的纱布上，隐约洇着几点暗红的血渍，触目惊心。
　　她的指尖发颤，不敢太用力，只轻轻托着那只手，一寸一寸细看。
　　阮听雪的手本就生得好看，骨节分明，修长漂亮，此刻掌心却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
　　手指似是不敢用力，只虚虚地抬着。
　　明明昨天这只手还好好地抚摸她。
　　酸意裹着心疼，瞬间侵袭了眼眶，啪嗒一下，一滴泪落在掌心的纱布上，晕开一小片湿润。
　　阮听雪的手像是被这一滴泪烫到，蜷缩了一下，却被裴见夏握得紧紧的。
　　“疼不疼……”裴见夏低着头看着那只手，声音带着颤和心疼。
　　她觉得自己又在说废话，怎么可能会不疼。
　　“那你呢？”阮听雪反问，“被她欺负的时候，疼不疼？”
　　裴见夏知道阮听雪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和季禾安起冲突，又听到她这一句话，心里便一清二楚。
　　阮听雪是因为她，才会去找季禾安，也才因此，会受到这样的伤。
　　“我不值得你这么做的。”
　　裴见夏捧着她的手，想要碰一碰，却又害怕弄疼她。
　　“裴见夏。”阮听雪叫她名字，“抬头，看着我。”
　　裴见夏听话抬起头，撞进阮听雪的眼眸。
　　眼眶红得厉害，眼睫染着湿意，眼神里全是无措、心疼。
　　下一刻，阮听雪倾身，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颤动的眼睫，然后顺着泪痕，缓缓吻过她泛红的眼角，最后停在她微凉的唇上。
　　裴见夏像是被人点了穴，连呼吸都忘了，眼泪也怔怔地停在脸颊。
　　直到阮听雪吻去她最后一滴泪，才稍稍退开，声音轻盈又认真。
　　“如果连自己被好好善待也要权衡一下值不值得，我把你带回家的意义就没有了。”
　　阮听雪的话一下下落在她心上。
　　“我从一开始的时候就说过，你是我选定的妻子，我会保护你。”阮听雪轻轻摩挲着她的侧脸，目光温柔，“你一直做的很好，反倒是我，没有保护好你，让你被别人欺负了也不敢和我讲，对不起。”
　　裴见夏的眼泪再次涌了上来。
　　明明是她自己的疏忽，才会被季禾安堵在商场。
　　也是因为她的软弱，才会被人按在墙上动弹不得。
　　这一切都是她的问题，最后却让阮听雪去承担后果。
　　阮听雪为她受伤，手缠成这样，还在说没有保护好她。
　　“不是的……”裴见夏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是我，是我不对……”
　　阮听雪拭去她眼角的泪，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没有谁不对。”
　　“不要自责，也不要流眼泪。”
　　她轻叹一声：“……我会心疼。”
　　最后的那一句话落在裴见夏的心上，让她方才消退的酸意重新又涌了上来。
　　但阮听雪才说过，不要她流眼泪。
　　“我……”她轻颤着想要开口，声音却哽得厉害。
　　阮听雪看着她，笑了一声：“我累了，回家吧。”
　　“哦、哦好。”
　　裴见夏慌忙吸了下鼻子，松开她的手，连忙起身想去扶她。
　　“……我没记错的话，我只是手受伤，还不至于到需要人扶的地步。”
　　阮听雪带着几分调侃的话落在耳边，让裴见夏耳朵一红。
　　她太紧张、太在意了。
　　以至于连基本常识都遗落在脑后。
　　但最后握着阮听雪手腕的手还是没有松开。
　　被笑话就笑话吧，她现在就是见不得阮听雪一点不舒服。
　　阮听雪见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笑，任由她的动作。
　　打开门，感受到四周有意无意落在她们二人身上的视线，裴见夏有些不自然。
　　局长本来靠在门口不远处的墙上，见她们出来，立刻站直身子，快步迎了上来，态度恭敬。
　　“阮总，手续都已办妥。您的车因剐蹭需作为物证留存，取证结束后会安排专人送回，您看可以吗？”
　　作为本市最大纳税人之一，阮听雪向来是警局重点关照对象。
　　更何况那车全国销量仅有五台，剐蹭痕迹又在关键位置，局长心里比谁都要清楚分量，说话谨慎小心，不敢有丝毫怠慢。
　　阮听雪微微颔首，语气平淡：“贵局公务繁忙，便不劳费心，至于车……我不喜欢那上面的痕迹，取证后贵局随意处理就好。”
　　局长一滞，心道：万恶的资本家，可恶的有钱人。
　　阮听雪说完便不再看她，只侧头看向裴见夏：“开车了吗？”
　　裴见夏连忙点头。
　　她得到消息，整个人火急火燎地从车库里随便开了一辆车出来，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叫司机。
　　阮听雪点头，“走吧。”
　　局长一路将她们送到门口，看着后面来的那个女生对阮听雪百般关照的模样，心里不由暗自揣测着她的身份。
　　收到报警电话的时候，局长有一瞬是无语的，区区一件交通事故，什么时候还需要市局亲自去处理。
　　直到得知报警人身份时，局长人都傻了。
　　以为这两家终于撕破脸皮，要彻底开干，急头白脸地赶到现场处理，结果却被现场状况弄得摸不着头脑。
　　季禾安车毁人伤，狼狈不堪，反倒报警的人衣不沾尘，只有手上淌着血。
　　看着像是一场剧烈的肇事现场，还以为会相当难办，结果除了交通事故外，两人谁也没有提自己身上的伤是怎么一回事。
　　安排好季禾安，又毕恭毕敬地把这尊大佛请到警局，想发挥一下地主之谊送大佛回家。
　　结果大佛甩给她一个电话。
　　然后便有了开头这一幕。
　　看两人这亲昵的样子……嘶。
　　局长八卦，但局长不敢。
　　直到那女生打开副驾车门，阮听雪坐进去，关上车窗的前一刻，她听到阮听雪的声音：“关于我妻子的事，还请贵局相关人员不该传的，一个字都不要外流。”
　　妻子？
　　局长心里大骇，忙不迭点头：“好的好的，您放心。”
　　阮听雪面无表情地勾了下唇，淡淡道了声“多谢。”
　　车子扬长而去，只留下一串尾气，局长站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这是……隐婚？
　　但真要是不想被别人知道，一开始就不要把人叫来。
　　叫来什么也没有做，接了个人，又走了。
　　就像是把人带出来晒了一圈然后又要藏回去。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局长茫然，局长搞不懂这些有钱人的想法。
　　车里。
　　裴见夏一边小心翼翼地开着车，视线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副驾瞟。
　　阮听雪面色自然平静，右手安安静静放在腿上，绷带依旧刺目。
　　起初的惊魂未定过去，那点不解又泛了上来。
　　今天这一场到底是怎么回事？
　　阮听雪和季禾安起了冲突，怎么来就只见到了阮听雪？
　　季禾安又去哪了？
　　“看我做什么？”阮听雪平静开口。
　　偷看被抓包，裴见夏脸一红，将视线摆正，盯着前面的路面。
　　干巴巴地解释：“我就是……在想今天的事，你怎么和她在那种地方起冲突，多危险。”
　　阮听雪神色平静：“我调查了她的位置，拦的她。”
　　裴见夏想起方才进门时局长说的那些话。
　　季禾安酒驾、超速行驶……
　　她太清楚季禾安的性子，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飙车玩，她也曾经坐过她的副驾驶，那种不顾一切的速度，她至今心有余悸。
　　阮听雪居然直接去拦一辆酒驾超速行驶的车？
　　她方才仔细看过，除了手上的伤，还有没有见到的、局长口中受到剐蹭的车以外，其它一切如常。
　　裴见夏心有余悸，握着方向盘的手有些抖：“你以后不要这么做了……太危险了。”
　　天知道她突然接到警局的电话，一到警局就见到她这幅样子时有多害怕。
　　“我有分寸。”阮听雪面色平静。
　　“手都这样了也叫有分寸吗！”裴见夏被她这淡然的语气弄得莫名有些火气。
　　气她不把自己当回事。
　　她紧绷着一张脸，根本顾不上自己的语气。
　　落在阮听雪眼里，却格外可爱。
　　她侧脸，看着裴见夏，没说话只是笑。
　　余光瞥见她的表情，裴见夏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有多么没大没小。
　　她不自然地咳了一声，干巴巴地说：“抱歉，我就是……”
　　“夏夏，你在担心我吗？”
　　裴见夏被她这一句称呼惊醒昨夜回忆，下意识猛踩刹车。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短促的尖啸，车子猛地停在路中间。
　　阮听雪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又被安全带拽回来。
　　动作间扯到了手，她不着痕迹地蹙了下眉。
　　后面的车发出不耐烦的喇叭声，可看清这车的车标以及一串连号的车牌，最后憋着气变道。
　　裴见夏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乱地松开了刹车，将车停靠在了路边。
　　她侧身去看阮听雪，声音发紧：“你……没事吧。”
　　阮听雪看着她泛着红的耳尖，眼神轻晃，然后不经意地抖了抖手，一副疼得厉害的样子。
　　裴见夏的目光立刻被那一下轻颤黏住，瞬间忘了所有顾虑。
　　“碰到手了？”她声音发紧，整个人往副驾那边倾过去，想要看清那截绷带下的状况，却又不敢真的碰，语气里满是歉意和慌张：“要不要去医院重新包扎一下？”
　　阮听雪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眼里的笑意险些压不住。
　　“疼。”她说，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委屈。
　　裴见夏的眉头立刻皱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托起阮听雪那只受伤的手，凑近去看。
　　绷带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有新的血迹洇出来，可阮听雪说疼，那就是疼。
　　“是不是刚才刹车的时候撞到了？”她侧过脸，看着阮听雪问，声音又轻又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阮听雪的吻轻轻堵住。
　　很轻的一个吻，落在她还来不及合上的唇上。
　　一触即分。
　　裴见夏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维持着那个倾身的姿势，托着阮听雪的手，眼睛睁得大大的。
　　唇瓣上残留的柔软触感，和阮听雪身上清冽的气息，一起将她紧紧包裹，一动不动。
　　阮听雪看着她这副呆滞的模样，轻轻笑了一声。
　　“骗你的。”她说，晃了晃那只缠着绷带的手，“不疼。”
　　

第44章
　　裴见夏觉得自己真的是相当、非常、世界第一最没有出息。
　　不就是一个吻，
　　不就是阮听雪的一个吻！
　　不就是……喜欢的人的一个吻吗？
　　比这亲密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的事情都做过，怎么还是会这么轻易地被阮听雪撩到。
　　不对。
　　她为什么要用撩这个字。
　　裴见夏眨了眨眼，侧脸看向阮听雪。
　　脑子一抽，直接秃噜了嘴：“你为什么要亲我啊。”
　　阮听雪看着她茫然的神色，轻笑一声。
　　“不可以吗？”她反问。
　　裴见夏被这一句反问堵得哑口无言。
　　可以吗？
　　当然可以。
　　她想说可以，想说太可以了，想说你想亲多久就亲多久，想亲哪里就亲哪里。
　　可以上那都是自己的想法，不该是她所提出的问题的答案。
　　裴见夏想要追问，但又没有底气。
　　很多问题问出口的时候，人们想要得到的答案已经在心里了。
　　她知道自己想要听到什么回答，也知道那不可能是阮听雪会给她的。
　　沉默几秒，裴见夏轻轻别开眼，避开会让她沉溺的目光，只是对她说：“路边不能停太久，我继续开车了，你小心点，不要再碰到手。”
　　坐回驾驶座，裴见夏注意到阮听雪还在看她。
　　那目光太专注，像是一直在等着她的答案。
　　裴见夏终究还是没忍住，小声回答了刚才的阮听雪的那一句反问。
　　“你想亲的话，亲就是了，不用这样子的，”
　　她越说声音越小，却还是清清楚楚飘进阮听雪耳里：
　　“我又不是不给你亲。”
　　话音落下，裴见夏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目光直直地看着路，一点不敢往阮听雪那边瞟。
　　随即，一声笑钻进裴见夏的耳朵，“好，你说的。”
　　裴见夏的脸又不争气地红了。
　　直到回到家，将车开进车库，裴见夏才稍稍平复过快的心跳。
　　她下车绕到副驾，打开车门。
　　阮听雪伤的是右手，做什么都不方便，裴见夏便弯腰去替她去解安全带。
　　阮听雪抬眸，视线描摹着她的侧脸。
　　裴见夏的脸生得干净，利落，又漂亮，下颌线清浅柔和，又带着点韧劲。
　　此刻因为弯腰替她解安全带，碎发垂落几缕，衬得眉眼愈发乖巧。
　　瘦了好多。
　　阮听雪想。
　　明明以前还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的裴见夏脸颊还带着一点软肉，笑起来眼尾会弯成小小的弧度，倔强又鲜活。
　　像一株迎着光拼命长的小植物。
　　而现在，轮廓更清晰，却也更显单薄，连替人解安全带时，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拘谨。
　　阮听雪心口微微发闷，没等裴见夏直起身，左手先一步伸出，轻轻扣住了她的手腕。
　　裴见夏指尖一颤，卡扣“咔嗒”一声解开，维持着弯腰的姿势，下意识地侧过脸。
　　车厢本就逼仄，两人距离近得过分，她这一偏头，鼻尖相抵，呼吸在一瞬间交缠。
　　暖黄的车库灯光碎落在彼此眼底，连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裴见夏刚想要退开，后颈却被阮听雪轻轻扣住。
　　她整个人一僵，睫毛剧烈颤动，连呼吸都忘了放轻。
　　阮听雪的视线沉沉落在她因为惊讶微张的唇上，声音压得很低：
　　“刚才说的话，还作数吗？”
　　裴见夏不是一点风情都不解的木头，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她红着脸点了下头。
　　阮听雪扣在她后颈的手微微用力，将她带向自己。
　　距离彻底归零。
　　裴见夏下意识闭上眼，睫毛轻颤如蝶翼。
　　她还记得阮听雪右手有伤，全程绷着心神，手臂微微抬起，小心翼翼地虚扶在她身侧，半点不敢碰到那只缠着绷带的手。
　　阮听雪的吻很温柔，一点点包裹住她的唇，轻缓辗转。
　　车厢里只剩下彼此交融的呼吸，暖黄车库灯光朦胧晕开，寂静的车库只剩缠绵的呼吸与水声。
　　阮听雪被她压在车靠背上，本就不算宽敞的副驾，瞬间被两人的气息填得满满当当。
　　不知是谁按到了座位调节键，咔嗒一声轻响，靠背骤然向后平缓放倒。
　　突如其来的变动让裴见夏的动作一滞，第一反应就是去查看阮听雪的右手有没有被牵扯到，刚要撑起身偏头去看，后颈却被阮听雪轻轻一勾，又稳稳带了回去。
　　车内的温度急剧攀升，暧昧黏稠得几乎化不开。
　　裴见夏渐渐失了分寸，原本被动的回应随着阮听雪的引导，加深了这个吻。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跨坐到了阮听雪身上，也不知道自己的手什么时候覆在她的腰间。
　　她只知道阮听雪的唇很软，阮听雪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让她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像是喝醉了一样。
　　可她分明没喝酒，只是一个吻便让她神迷意夺。
　　阮听雪的左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腰，隔着薄薄的衣料，那温度烫得惊人。
　　裴见夏的呼吸越来越乱，手伸进阮听雪腰间衣服，指尖触到的那片肌肤比她想象中还要柔软。
　　紧身背心的弹性压着她的骨节，像是某种若有若无的抗拒。
　　裴见夏骤然清醒，平息了这个失控的吻。
　　她撑起身，做贼心虚一样地将手收回。
　　阮听雪躺在放平的座椅上，乌黑的长发散开，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
　　微眯的双眸含着水汽，在昏暗的车库里格外明亮，眼尾泛着浅浅的红。
　　唇上还带着方才吻过的湿润光泽，整个人看起来又慵懒又撩人。
　　看着裴见夏不知所措的模样，轻笑了一声，坐起身来。
　　伸出手，指腹揉了揉她的侧脸，说：“怎么这么乖？”
　　我才不乖。
　　我是擅自觊觎你的坏东西。
　　裴见夏心道。
　　但架不住阮听雪的动作实在温柔，裴见夏没忍住，抬起手握住阮听雪的手，垂着眼睛，又蹭了蹭她的掌心。
　　阮听雪似是很受用，又在她的唇上落下一个吻。
　　回到家的时候，裴见夏才迟来地意识到了整件事情的严重性。
　　阮听雪的右手缠满了绷带，看那样子大概有一段时间恢复不了，虽然不至于生活技能全废，但到底还是会到很大的影响。
　　衣食住行，第一件便是穿衣。
　　灯光柔和，裴见夏见阮听雪抬手落在衣领，就知道她要换衣服，第一反应就是转身避开。
　　但一声轻轻的抽气声让她瞬间扭头。
　　看着阮听雪微微蹙起的眉，裴见夏便知道她这是不方便。
　　她轻咳一声，语气尽量自然：“我帮你？”
　　阮听雪的动作停下，像是早有预料，“好。”
　　裴见夏走近，尽量让自己的目光规矩，只落在该落的地方。
　　阮听雪平时穿衣风格多矜贵休闲，此刻一身利落的皮衣，照得整个人愈发凌厉冷艳。
　　裴见夏小心翼翼地帮她脱下外面的皮衣，里面是一件贴身的无袖打底，利落的肩线、紧致的手臂线条，一下子把藏得严实的身段露了出来。
　　少了外套的疏离，多了几分致命的柔和。
　　曲线被衣服包裹，挺翘饱满，扑面而来的性感。
　　裴见夏避开视线，不敢继续看。
　　要继续脱吗？
　　裴见夏泛了难，可阮听雪只是好整以暇地望着她，神色自然，没有催促，但没有叫停。
　　裴见夏硬着头皮继续。
　　抬手，指尖轻轻勾住无袖内搭的下摆，一点点往上掀。
　　目光死死盯着衣服，不敢往别的地方偏移半寸。
　　可暧昧的灯光落在她的身上，没有了布料遮挡，那些细腻流畅的线条毫无保留地展现在眼前。
　　肩骨精致，锁骨浅浅凹陷，腰腹收得极顺，侧腰上还留着昨夜的痕迹，性感又脆弱。
　　裴见夏只一眼，呼吸就彻底乱了，指尖微微发颤，几乎要握不住薄薄的布料。
　　阮听雪的肌肤很白，那几处红痕落在上面，格外惹眼，每一道都在提醒她，昨夜自己对这个人的恶劣行径。
　　裴见夏慌忙别开眼，耳根烧得快要滴血，只想快点把这让人窒息的氛围结束。
　　她屏住呼吸，飞快地将衣服从阮听雪身上褪下。
　　手忙脚乱间瞥见她肩上的一片青紫，甚至中间的地方还有些破皮，看起来触目惊心——这不是她弄出来的。
　　裴见夏蹙眉，想到今天的事。
　　阮听雪等了半天，没有等到后续，有些疑惑地抬眼看她。
　　裴见夏抬手，轻轻碰了以下那一片：“这里是今天弄出来的吗？”
　　阮听雪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肩头，从她的视角只能看到些许的青，神色淡淡，有些不以为然：“可能吧。”
　　季禾安虽然刹得很快，但到底两个人的车还是有所碰撞，大概就是那时候撞到车座弄出来的。
　　看到阮听雪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裴见夏心里很不是滋味。
　　“先等一下，我给你上药。”
　　阮听雪想说没关系，但最后看她一脸的歉意，选择了默认。
　　裴见夏给她套上宽松的衣服，转身去拿医药箱。
　　阮听雪坐在床上，借着不远处的穿衣镜，侧身看着肩头的痕迹。
　　心里想着：早知道季禾安的车冲过来的时候，就离她近一些了。
　　裴见夏很快便回来时，手里攥着碘伏、棉签和药膏，双膝跪在阮听雪身后的床上，“可能会有点疼，你忍一下。”
　　裴见夏指尖捏着棉签，蘸了碘伏，一点点凑近那片青紫。
　　她动作慢得不能再慢，棉签几乎是悬空擦过破皮的地方，生怕力道重一分，就让阮听雪疼。
　　阮听雪只是安静看着她，肩头传来细微的刺痛，却半点没皱一下眉。只微微偏头，目光落在裴见夏紧绷的侧脸上，看着她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模样。
　　裴见夏全程垂着眼，长睫轻颤，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那片淤青上，不敢有半分马虎。
　　药膏涂完，又小心地帮她穿好衣服，她刚想收拾东西，手腕就被轻轻拉住。
　　阮听雪微微仰头，目光深深望着她。
　　“过来。”阮听雪轻声说，“让我抱一会儿。”
　　

第45章
　　阮听雪说抱，就真的只是抱着，什么也不做。
　　整个人靠在她怀里，呼吸落在她颈侧，温热又轻软，带着她身上独有的冷香，一点点漫过裴见夏的鼻尖，缠缠绵绵，挥之不去。
　　起初的僵硬外，裴见夏放松了下来，将脸抵在阮听雪的肩上，轻轻环住她的腰，力道很轻，没有多余的动作，感受着怀中人温热的体温，还有胸腔里平稳的心跳。
　　人世间所有的喧嚣都仿佛被这个拥抱隔绝在外。
　　那些秘而不宣的心事、数日的慌乱与念想，都随着这个安静的拥抱，一并消散。
　　过了很久，阮听雪埋在她的肩上，开口：“季禾安在医院。”
　　裴见夏一愣，心里瞬间了然，怪不得刚才在警局，自始至终都没见到她的身影。
　　但她不知道阮听雪怎么这个时候要提起她来，就只“哦”了一声，没有多余情绪。
　　“你想要去看她吗？”阮听雪又问。
　　裴见夏被她这句话问得有些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去看她？”
　　她和季禾安从前确实有过什么乱七八糟的，但因为上次那件事，连表面的平和都不复存在。她实在想不通，自己有什么理由要去探望。
　　怀里的人沉默了几秒，呼吸轻轻拂过她颈侧。
　　然后阮听雪缓缓开口：
　　“那你那天晚上，为什么要拒绝我？”
　　哪天晚上？
　　两人结婚这么久，她唯一一次拒绝阮听雪只有那次，结果人第二天就把她丢下一个人出差了。
　　但这和她的上一个问题有什么必然的因果与逻辑关系吗？
　　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让裴见夏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她许久没回话，阮听雪却以为她默认，垂眸想要从她怀中退开，却听到裴见夏的问题。
　　“你认为，我那天晚上是因为季禾安才拒绝你的？”
　　除了这一种可能性，裴见夏想不到其它的答案了，哪怕她心里觉得这个问题荒谬又离谱、
　　问题被直观地摆在了明面上，阮听雪退开的动作顿住，不动声色地反问：“不是吗？”
　　这个问题实在是有些超纲。
　　阮听雪怎么会这么想？
　　她很像是什么朝三暮四的人吗？
　　裴见夏觉得这个误会不能这么继续下去。
　　她斟酌着用词：“我和季禾安，从她订婚那晚开始，就没有一点关系了。”
　　阮听雪沉默片刻，却还是忍不住追问，想要再确认一遍她的答案：“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裴见夏被她质疑，心里就有些慌。
　　“我都答应和你结婚了，要是还和她有什么牵扯，那不就是出轨吗？”裴见夏急急忙忙地和她解释，也不知道阮听雪有没有信。
　　阮听雪埋在她的肩上，轻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裴见夏被她笑得有些不安，但还是结结巴巴地继续解释。
　　“你那天晚上都那个样子了，我是要对你做什么，未免也太……趁人之危了。”
　　那晚继续下去，她实在对不起自己心里那点摇摇欲坠但仍残存的道德感。
　　结果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抑制住自己本能的反应，直接把人气跑，让自己独守空房。
　　常年专业成绩第一的裴见夏头一回遇到这种无解的命题，简直不知道要怎么去解答。
　　结果现在回头来看，好像从头到尾就是误会一场。
　　“哪个样子？”阮听雪终于从她怀里抬起头来，抬眼看着她。
　　因为长时间埋在她身上的缘故，整张脸泛着一层浅淡的薄红，眼尾也微微湿润，原本清冷的眉眼被这一点暖意浸得异常漂亮，看得裴见夏心口一滞。
　　她逼着自己移开视线，却被她这一句问勾起了那晚的记忆。
　　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几个字：“就……就那种……那种样子啊。”
　　阮听雪从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后，心底那些想法便被一点点压了下去，此刻看到裴见夏红着脸不知所措，就忍不住想要继续逗她。
　　“哪种样子？”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慢，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故意的慵懒。
　　裴见夏结结巴巴，目光四处乱飘，就是不敢落在阮听雪脸上，“你自己不知道吗？”
　　阮听雪看着她眼神慌乱飘移，眼底笑意更深，却故意往前凑近了几分，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
　　“我忘了。”她轻声道，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逗弄，“你说说看，我那天，到底是怎么样？”
　　裴见夏被她逼得退无可退，后背抵着床头，整个人都僵住。怀里人的体温、呼吸、那双眼尾泛红的眸子，全都清晰得让她心慌。
　　她知道阮听雪在逗她，但望向她眼底时，自己就是做不到像她那样平静。
　　她咬了咬下唇，憋了半天，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挤出一句：
　　“就是……很漂亮。”
　　说完就不再看阮听雪，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
　　阮听雪低笑出声，胸腔轻轻震动，暖得裴见夏心尖发麻。
　　她伸出左手，轻轻圈住裴见夏的脖颈，把人又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额头相抵，“只是漂亮吗？”
　　能说出这么一个词已经让裴见夏觉得冒犯了，再多的那些在她心里盘旋着绝对不能说出口。
　　她死死抿着唇，眼睫垂得低低的，就是不肯再开口，一副打死都不再多言的倔强模样。
　　阮听雪看着她这副又羞又犟、偏偏耳根红得透亮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也不再继续逗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把脑袋重新靠回她的肩窝。
　　“好了，不逗你了。”
　　裴见夏这才悄悄松了口气，环在她腰上的手也微微放松，见阮听雪不在意，又悄悄收拢了几分。
　　两人相对无言地靠在一起，谁也没有再开口，直到刘姨上来敲门，招呼着她们吃饭。
　　一桌丰盛的菜，像是接风宴。
　　阮听雪手不方便，裴见夏便自觉地承担起了投喂的角色。
　　她拿起公筷，微微倾身靠近阮听雪，声音放得很轻：“想吃哪个？我夹给你。”
　　桌上荤素搭配，摆得齐整，都是清淡合口的样式，刘姨知道她手受了伤，准备的都是避免伤口发言的菜品。
　　阮听雪目光扫过，视线最终落回裴见夏脸上，没点菜，只轻轻开口：“都可以。”
　　裴见夏闻言，便挑了些软烂的菜品，递到阮听雪唇边。
　　“尝尝这个，不腥。”
　　阮听雪微微张口，顺从地吃下，目光却始终落在裴见夏侧脸上。
　　裴见夏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却还是耐着性子，一口一口耐心喂着。
　　裴见夏慢慢就看出来了，阮听雪嘴上说都可以，但有的菜她毫不犹豫地就吃下了，但偏甜口的那样，却只是轻轻含住，嚼得很慢，几乎不怎么动。
　　她心里一下就明白，默默把那碟甜口菜往旁边挪了挪，之后只拣清淡爽口、不带甜味的递过去。
　　她看着阮听雪微微张口，唇瓣轻抿着咽下食物的模样，胸腔里那股难以言表的悸动便漫山遍野开遍。
　　——她在被阮听雪需要。
　　这一认知让裴见夏整个人都陷进一种愉悦的情绪里。
　　眼前人因为右手受伤，衣食住行都只能依赖自己，被她照顾。
　　这种被强烈需要的感觉，冲垮了她连日来所有的不安与忐忑，把她心底最隐秘、最不敢示人的念头彻底勾了出来。
　　裴见夏垂着眼，长睫轻轻颤动，握着公筷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希望阮听雪永远都这样依赖她。
　　她可以为阮听雪做任何事——换衣服、喂饭、扶着她走路，甚至只是安安静静地抱着她。
　　只要阮听雪需要，只要她开口，哪怕是摘星星摘月亮，裴见夏都觉得心甘情愿。
　　只要她需要……只要她需要。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可以了。”
　　阮听雪的声音把她从恍惚中拉回来。
　　裴见夏猛地回过神，对上那双眼睛，方才那点不可言说逃也似的在脑子里乱窜着跑了出去。
　　“什么？”她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吃饱了。”
　　裴见夏这才反应过来，连着“哦”了两声，心里生出几分遗憾来。
　　意识到自己究竟在想什么，裴见夏又开始自我唾弃。
　　她怎么能这么想？
　　她收回手，甚至都没有意识到手里是刚喂过阮听雪的公筷，便开始自己扒拉着饭，想要用饭把自己脑子填满，这样就不会总是有一些自私又阴暗的想法冒出来。
　　阮听雪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看着裴见夏红着耳朵猛猛地扒饭，觉得可爱得很。
　　吃过饭，裴见夏又亦步亦趋地跟着阮听雪，生怕她那里又需要自己了。
　　阮听雪上楼，她就跟着上楼。
　　阮听雪进房间，她就跟着进房间。
　　阮听雪拿着睡裙进浴室，她——
　　她不敢跟了。
　　裴见夏在阮听雪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顿住。
　　但看着阮听雪单手拿着睡衣，另一只完好的手略显笨拙地想去拧浴室门把，她的心猛地一提。
　　一个右手不能碰水的人，可以做到自己洗澡吗？
　　答案她比谁都清楚。
　　但裴见夏踟蹰着不敢跟进去。
　　不敢上前，不敢推门，更不敢主动开口说“我帮你”。
　　方才在饭桌上那点隐秘又病态的满足感还没散干净，此刻就被更深的局促和不安盖了过去。
　　身后久久没有动静，阮听雪回头看她，语气平静自然：“不进来吗？”
　　裴见夏视线黏在阮听雪受伤的右手上，怎么也挪不开。
　　理智和私心在脑子里疯狂拉扯，又疯了似的渴望靠近。
　　最终，还是担心压过了一切。
　　她低着头，跟着阮听雪一起进去，然后顺手关上了浴室的门。
　　

第46章
　　门被轻轻合上，浴室很宽敞，只有她们两人在，便有些愈发地空旷，甚至连心跳都好像有回音。
　　裴见夏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碎肋骨，从头到脚都绷得像一根拉紧的弦。
　　阮听雪抬起手，指腹蹭了下一旁泛着凉的浴缸，缠满白色绷带的手腕在暖光下显得格外脆弱。
　　她抬眼看向僵在原地的裴见夏，笑了笑：“你进来，只是想要看着我洗吗？”
　　裴见夏慌乱地摇了摇头，又慌忙点头，舌头像打了结一样，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不、不是……我、我帮你。”
　　这次不比下午，没有人是要穿着内衣洗澡的。
　　恒温浴缸里放着水，阮听雪坐在浴缸边缘，水汽蒸腾起来，在她的皮肤上覆上一层水雾。
　　裴见夏喉头发紧，指尖攥得发白，她颤抖着伸出手，手悬在半空，顿了足足好几秒，才终于敢轻轻触到对方的衣料。
　　最基础的黑色款式，没有多余装饰，却衬得她肌肤冷白，肩线纤细。
　　布料贴合着肌肤，勾勒出柔和漂亮的弧度，被水汽浸得微湿，贴在身上，更显肌肤的细腻温热。
　　裴见夏不敢看，长睫垂得更低，几乎要贴在眼睑上，可她的手不得不继续。
　　最基础的三排扣款式，她见过无数次，自己穿脱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完成。
　　她的指尖却发着颤，试了好几次，都没能解开。
　　阮听雪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耳侧，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紧张什么？”她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慵懒的调侃，“又不是第一次了。”
　　但现在不一样。
　　脑子是清醒的脑子，与神迷意乱下当然不能相比。
　　最后一颗扣子松开的瞬间，那片布料也失去了最后的支撑。
　　肩带从肩头滑下，露出那片冷白细腻的肌肤。
　　再是布料顺着身体的弧度往下滑，一寸一寸，一点一点，像是慢镜头一样。
　　裴见夏低着头，睫毛颤得厉害，视线死死盯着地面。
　　可余光里，她还是看到。
　　那片黑色布料滑过的地方，露出了阮听雪的肌肤。
　　冷白的底色上，那一点被水汽浸得微微发软。
　　阮听雪就那样坐在她面前，抬着头，看着她。
　　水汽氤氲中，肌肤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像是被月光浸透的羊脂玉。
　　她觉得用艺术品来形容一个人实在是对阮听雪的不尊重，但除此以外，她又想不到别的形容词。
　　阮听雪看着她那副想看又不敢看的样子，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她抬起左手，轻轻托起裴见夏的下巴，让她的视线不得不与自己对上。
　　“还有一件。”阮听雪问，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不继续吗？”
　　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落，又在看清那片光景时猛地闭上，长睫剧烈颤抖，泪珠似的颤个不停。
　　脸颊、耳根、脖颈，一路红到锁骨，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滚烫得几乎要融化。
　　“我、我……”
　　理智在尖叫着让她移开眼，让她克制，让她守住分寸。
　　阮听雪眼底的笑意更深，左手轻轻收了收，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半分，呼吸拂过裴见夏发烫的唇瓣，“没关系，是你的话，做什么都可以。”
　　一句话，轻飘飘落进裴见夏心里，却炸成了漫天烟火。
　　她再也撑不住，指尖发着抖，顺着阮听雪的腰侧缓缓往下，动作轻得像触碰易碎的琉璃，一寸一寸，褪去最后一层遮蔽。
　　全程不敢呼吸，只有失控的心跳，她的手抖得厉害。
　　但幸好，脱下衣服后，阮听雪就坐进了浴缸里，水流漫上，遮住不该看的。
　　裴见夏整个人松了一口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溺水者终于爬上了岸。
　　阮听雪靠在浴缸里，看着她那副劫后余生的模样，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落在水汽氤氲的浴室里，却让裴见夏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过来。”阮听雪说。
　　裴见夏乖乖往前挪了挪。
　　阮听雪抬起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把她拉得更近一些。
　　“不和我一起吗？”
　　裴见夏拼命地摇头。
　　“你好奇怪。”阮听雪看着她，带着几分探究，“我有什么地方是你没看过、碰过的吗？怎么还……好像我会吃了你一样。”
　　裴见夏被她问得整个人都快要烧起来，“那、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共浴也好、更甚也罢，那都只是情趣，但现在不一样。
　　没有人是能够坦然面对喜欢的人的身体的。
　　裴见夏是个俗人，亦不例外。
　　她不敢说，也说不出口，只能慌慌张张别开脸，抓起一旁的沐浴棉，装作鹌鹑，转移话题：“我帮你洗澡吧。”
　　阮听雪看着她窘迫到耳尖发红的模样，也不再逗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温顺地靠着浴缸，受伤的右手抬出水面，搭在浴缸的边缘。
　　裴见夏深吸一口气，努力把所有乱七八糟的心思都压下去。
　　她将沐浴棉蘸上温热的水，挤上一点淡淡的沐浴露，轻轻揉出细密柔软的泡沫，才小心翼翼地靠近。
　　一点点擦拭着肌肤上的水汽。指尖隔着绵密的泡沫，不敢用力，不敢多停留。
　　温水漫在阮听雪身上，泡沫轻柔化开，浴室里只剩下水流轻响和两人浅浅的呼吸。
　　裴见夏垂着眼，长睫微微颤动，全程都在刻意避开不该看的地方，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护着那只缠满绷带的手上，确保一滴水都不会沾到伤口。
　　阮听雪安安静静地任由她照顾，只是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暖黄的灯光裹着蒸腾的水汽，将裴见夏整个人晕出一层柔软的轮廓。
　　她垂着眼，长睫像两把小扇子，不住地轻轻颤动，连耳尖都还泛着未褪尽的薄红。
　　好乖……
　　明明经不起逗，但是从来不会跑掉。
　　阮听雪轻轻抬手，指尖蹭上裴见夏泛着红的耳垂，轻轻揉了揉。
　　看着她身子猛地一僵，脑袋生理性地往旁边歪了歪，露出了恶作剧得逞的笑。
　　真的很像小狗啊。
　　被逗了就慌慌张张，耳朵发红，却还是乖乖守在身边，认认真真地照顾她。
　　裴见夏被她摸得浑身发紧，声音发哑：“你、你别乱动……我还在帮你洗。”
　　“嗯。”阮听雪乖乖应了，指尖却没立刻收回来，只是轻轻搭在她的脸颊旁，“你继续，我不动。”
　　水流轻轻晃荡，浴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与水声。
　　阮听雪就那样望着她，目光被水雾浸得发软。
　　“快好了，我帮你冲干净。”
　　她拿起花洒，调至最柔的水流，细细冲去阮听雪身上的泡沫，全程依旧牢牢护着那只受伤的右手，不让半滴水珠沾到绷带。
　　等到一切收拾妥当，裴见夏才松了口气，用浴巾将她擦干，又给她换好衣服、吹干头发。
　　一套动作下来，整个人都感觉浑身冒汗。
　　她把阮听雪抱到床上，抬手捧起她那只扎着绷带的手，又问：“医生有说多久换一次药吗？”
　　“隔天一次。”
　　裴见夏反复地查看绷带有没有什么松散的地方，确认好后才起身，准备去洗漱。
　　刚站起身，就被阮听雪握住手腕。
　　裴见夏疑惑扭头。
　　阮听雪仰头看着她，“视频里那件衣服还在吗？”
　　那一瞬，裴见夏没有反应过来。
　　等她终于想起哪件衣服时，脸上还没退去的绯意更甚。
　　“...还在。怎么突然提这个。”
　　阮听雪没松手，依旧轻轻握着她的手腕，仰头望着她。
　　“那件很适合你。”
　　她语气里满是欣赏，“穿给我看吧。”
　　裴见夏想挣脱，又舍不得挣开阮听雪的手，只能别扭地别开脸，声音又软又慌：“……我知道了，我、我去换。”
　　阮听雪这才松了手，看着她慌慌张张逃去衣帽间的背影，垂眸笑了笑。
　　她好整以暇地靠着床，听着门外细细碎碎的脚步声、门锁扭开的声音、然后裴见夏眼神躲闪着飘进来，又飘进浴室。
　　紧接着便是衣物窸窸窣窣的轻响。
　　那声音很轻，隔着一道门，却无比清晰地钻进阮听雪的耳朵里。
　　她靠在床头，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浴室的门虚掩着，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细的光带。
　　水声不绝，然后是吹风机的声音，但是这道声音停止后许久，浴室里也没有其他动静。
　　阮听雪抬起左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右手上缠着的绷带。
　　她想：真的好可爱，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人。
　　她也不急，只耐心地等着。
　　浴室的门终于被推开。
　　裴见夏站在门口，垂着眼，睫毛轻轻颤着。
　　那件黑色的睡裙穿在她身上，浴室的水汽弥漫在她身后。
　　阮听雪的目光从上到下，慢慢看过去。
　　细细的吊带挂在肩头，衬得锁骨愈发分明。
　　领口微低，露出一小片皮肤，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裙摆刚到大腿中部，露出两条笔直修长的腿。
　　远比视频里要漂亮、鲜活，也更令人心动。
　　阮听雪的视线顿了顿。
　　“过来。”阮听雪说。
　　裴见夏乖乖走过去，在床边站定。
　　阮听雪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拉，便将裴见夏整个人拉进自己的怀里。
　　裴见夏下意识觉得不妥——这姿势太暧昧了，自己像是什么被包养的小金丝雀，但顾及着阮听雪手上的伤，还是没有动。
　　“看着我。”阮听雪说。
　　裴见夏的睫毛又颤了颤，终于慢慢抬起眼。
　　四目相对。
　　裴见夏的眼睛里蒙着一层刚沐浴过后的水汽，皮肤也被蒸得泛着浅浅的红。
　　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清瘦又乖巧。
　　阮听雪的目光往下移了一点。
　　那件睡裙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
　　再往下，是那柔软起伏的弧度，被黑色布料轻轻包裹着。
　　阮听雪轻轻笑了一声。
　　漂亮、可爱又乖巧的小狗。
　　她抬头看着裴见夏，指尖顺着后背裸露的曲线一路往上滑，不出意料地感受到指下皮肤的紧绷。
　　最后来到了后颈处，轻轻点着。
　　“或许，你戴过Choker吗？”
　　

第47章
　　裴见夏本来被她摸得整个人都僵硬着，听到她这么一句话，注意力瞬间被转移。
　　她摇了摇头，“没有。”
　　她不太喜欢在身上戴什么多余的饰品。
　　那些东西精致又麻烦，做事情的时候难免碍事。
　　“那真是可惜。”阮听雪的声音里带着点遗憾。
　　裴见夏不解：“可惜什么？”
　　阮听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指尖依旧搭在裴见夏的后颈上，那一点微凉的触感像是生了根，顺着皮肤一寸一寸往里钻，钻到骨头里，钻到心跳里。
　　裴见夏不敢动。
　　她能感觉到阮听雪的指尖在慢慢移动。
　　顺着她的后颈慢慢往前滑，动作很慢，像是在描摹那一条柔和的弧线。
　　裴见夏的下意识地微微仰起，被迫把那一截脖颈更多地暴露在她面前。
　　阮听雪不轻不重地用指尖上下勾了勾，就见到裴见夏的喉骨不受控制地滚了滚。
　　像是找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阮听雪的指尖停在了那里。
　　指腹带着微凉，碾了一下。
　　脖子本来就是裴见夏身上最为敏感的地方，被她这么一下又一下地打着圈。
　　她被这动作弄得气息凌乱，尾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不自知的哀求：“……别。”
　　阮听雪像是没听见，反而弯了弯指尖，用指节轻轻刮过那一小片细腻的皮肤，一下，又一下。
　　“这么敏感？”阮听雪低笑，“才碰一下，就抖成这样。”
　　指尖带起的战栗顺着颈侧一路往下，钻进裴见夏的脊椎里。
　　令她只能被迫维持着仰颈的姿势，任由那点微凉的触感在喉骨上流连，每一寸都碾得她心跳发紧。
　　“嗯……”
　　知道敏感就不要碰了啊，裴见夏欲哭无泪，可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像是在拒绝
　　阮听雪却像是被这一声勾出了更多兴致，她微微抬身，温热的呼吸拂过裴见夏泛红的耳尖，又缓缓落向颈侧，贴着那片发烫的皮肤，吐息轻得像烟。
　　指尖换了力道，指腹轻轻捏住喉骨的边缘，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裴见夏浑身猛地一颤，喉骨不受控地在她指下狠狠滚了一圈，连眼眶都泛起了一层浅浅的水光。
　　后背沁出薄汗，凝成一片，她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一滴汗珠顺着脊柱的浅沟往下淌。
　　缓慢的、黏腻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沿着她的脊背向下抚摸。
　　身前身后截然的感觉让裴见夏的意识仿佛在云端起伏。
　　一会儿被抛上去，一会儿又落下来，落不到底。
　　“你这里真的很漂亮，又细又长，”阮听雪低笑，指尖却故意松开力道，又缓缓拢住，“戴上Choker的话，这里就会被遮住一点。”
　　“但是这里”她的指尖又往下滑了一点，停在锁骨上方那个浅浅的凹陷处，指甲轻轻剐蹭，“还是会露出来。”
　　她一边碰，一边抬头看着裴见夏，问：“你喜欢什么颜色？”
　　裴见夏被她碰得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得不到她的回答，阮听雪自顾自地开始列举：“黑色？红色？还是白色？”
　　她蹙了下眉，脸上难得露出了苦恼的表情：“你很漂亮，哪个颜色都适合。”
　　裴见夏今天被她夸了好几遍漂亮，整个人有些无所适从，偏过头，不敢看她的眼睛，耳尖却早已红透：“我不怎么戴这些。”
　　“那正好，”阮听雪抬起头，微凉的唇落在她的耳垂，“第一次就留给我，我买给你，好不好？”
　　耳垂触感温凉柔软，像一片薄雪落在发烫的土地上，瞬间化开，却把那股凉意送进了更深的地方。
　　她从未觉得自己的身体可以敏感成这个样子，仿佛每一寸皮肤都在阮听雪的呼吸下苏醒过来。
　　“不、不用了。”她终于挤出几个字，带着未平的颤意，连自己都听不清。
　　“可是我喜欢......”阮听雪一边亲她，一边指尖在她两边锁骨的凹陷处轻轻戳着，“黑色带吊坠的可以吗？垂在你这里，一定很漂亮。”
　　阮听雪的唇还贴在她的耳垂上，从那里开始烧，顺着耳廓一路烧进脑子里，烧得她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只剩下阮听雪说的那些话。
　　她的锁骨被阮听雪的指尖轻轻戳着，不轻不重，刚好卡在那个让她发疯的力度上。
　　“好不好？”阮听雪又问了一遍，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带着一点撒娇似的软，尾音上扬：“嗯？夏夏？”
　　裴见夏说不出话，因为一开口，声音就会碎在她的吻里，连带着自己的喜欢，一同倾泻出来。
　　阮听雪似乎并不着急要她的答案。
　　她的唇从耳垂上移开，顺着耳廓慢慢往下，掠过颈侧的肌肤，每落下一寸，都带着温热的触感，带着裴见夏的轻颤。
　　“夏夏。”阮听雪叫她，声音黏得像化不开的蜜，带着几分戏谑：“你抖得好厉害。”
　　“不要这么叫......”她会疯的。
　　“不可以吗？”
　　阮听雪的唇终于落在了她的颈侧。
　　唇瓣刚贴上那片皮肤，裴见夏整个人就猛地一颤，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阮听雪的动作顿了一瞬。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带着一点得逞的意味。
　　“可是很好听啊，感觉你也......挺喜欢的，对不对？”
　　她说，唇瓣贴着她的皮肤，吐字的时候，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拂过那片已经被吻得发烫的肌肤。
　　裴见夏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阮听雪的吻很轻，从颈侧开始，一点一点往中间移动，最后停在了裴见夏的喉间。
　　那里还残留着她刚才用指尖碾出的浅红以及还没有消去的掐痕。
　　阮听雪垂眸看着那一小片痕迹，轻轻笑了一声。
　　然后她低下头，唇瓣贴上去，轻轻吮了一下。
　　裴见夏整个人都弓了起来。
　　她能感觉到阮听雪的唇含住她喉间那一小块皮肤，带着一点轻微的吸力，心跳在这一刻彻底失控。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快，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裴见夏感觉自己被她撩拨地要疯了。
　　在颈侧流连片刻，阮听雪终于松开了她。
　　指尖轻轻拂去她颈侧的薄汗。
　　“不逗你了，”阮听雪的声音软了下来，唇瓣移到她的耳畔，轻轻蹭了蹭，“就买黑色带吊坠的，好不好？不碍事，不会影响你日常。”
　　裴见夏的心跳也还没有平复，她沉默了许久，喉骨轻轻滚了滚，终于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
　　阮听雪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眯着眼笑了笑，抬头亲了下她的唇，“睡吧。”
　　裴见夏不自觉抿了下唇，低着头从阮听雪身上下去，躺在了她的身侧。
　　房间里方才暧昧的气息渐散，阮听雪翻了个身，又将自己埋进了裴见夏的怀里。
　　两人用的是同一种沐浴露，相近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有些分不清究竟属于谁。
　　裴见夏避着她的手，搂在她的腰上，感受着怀里人渐渐绵长的呼吸，轻轻道了声晚安。
　　阮听雪似是听到，在她怀里蹭了蹭，回了她一句晚安，便闭上了眼睛。
　　裴见夏却没有那么轻易便能睡着。
　　她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愈发觉得不解。
　　她能感受到，阮听雪是对她有些莫名的占有欲的。
　　从昨晚失言的要把她锁起来，以及那句令她至今想起仍觉得怦然的英文，到今天执意要给她买Choker，都不容她拒绝。
　　就像……自己是她的所有物一样。
　　裴见夏抬起手，摸了摸被她反复亲吻过的脖子，上面仿佛还带着她唇辗转过的触感。
　　阮听雪夸她漂亮，还叫她夏夏，说觉得好听。
　　真的好听吗？
　　裴、见、夏。
　　裴见夏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跟随自己二十一年的名字。
　　她随妈妈姓，从一出生她就只有妈妈一个亲人。
　　关于另一个，妈妈没有提过，她也没有过多追问。
　　因为妈妈已经给了她所有的偏爱，温柔、安稳，她不需要让人来给予什么，也不觉得有什么缺失。
　　妈妈说，因为她出生在春末夏初，是阳光最好、草木最盛的时候，所以给她取名为见夏——遇见夏天、也遇见世间如盛夏一般明媚、热烈的所有美好。
　　她的前十八年，确实如她所期待的一样，快乐、幸福，拥有一切。
　　妈妈把她护得很好，教她读书，陪她长大，给她做她爱吃的菜。
　　裴见夏以为，这份安稳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妈妈老去，她也跟着慢慢长大，像很多普通人一样，按部就班，过完一生。
　　只是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意外，不偏不倚，降临在她的身上。
　　至亲的离世消磨了她太多的心气。
　　“见夏”两个字，也渐渐成了一个徒有其表的符号，她的人生再无明媚至夏。
　　她以为，不会再有人如她一般，温柔亲昵地唤自己一声。
　　可如今。
　　她垂眸望着怀里睡得毫无防备的阮听雪。
　　一句又一句的夏夏，仿佛把她对夏天的期待，重新燃起。
　　她没有说错，这两个字真的很好听，尤其是从她口里说出来的时候。
　　落在唇齿间，裹了蜜一样。
　　就像是把整个夏天都含在嘴里，在轻轻溢出来，落在她心上。
　　她收紧手臂，将人更紧地拥在怀里，闭上眼，将脸轻轻埋进阮听雪的发间，鼻尖蹭过她柔软的发顶，闻着那股与自己相融的沐浴清香，任由自己陷落沉溺。
　　占有欲也好，别的什么原因也行。
　　再多多地需要我一点吧。
　　让我变成你的。
　　

第48章
　　闹铃响起，裴见夏下意识地伸出手去够，最先碰到的却是一片温软。
　　她睁开眼，发现掌心下是阮听雪同样伸出落在床头手机的手。
　　阮听雪显然也被闹铃吵醒，眼还没完全睁开，长睫轻轻颤了颤，“几点了？”
　　裴见夏记得自己的闹钟，“七点半。”
　　阮听雪眯着眼，掌心轻翻，顺势往上一扣，指腹带着微凉的薄茧，慢悠悠地蹭过她的指缝，勾了一下，然后松开。
　　“再睡一会儿。”
　　她声音还裹着刚醒的沙哑与慵懒，说完便往裴见夏怀里又靠了靠，另一只手也自然地环上她的腰，把人扣得更近。
　　清晨的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来，柔和地洒在阮听雪的发顶。
　　裴见夏犹豫片刻，关掉闹钟，手落在了阮听雪的背上，顺着发丝轻轻安抚。
　　十分钟后，闹钟再度响起。
　　阮听雪被吵得没法再睡，哼了一声，松开环着裴见夏腰的手，在她怀里向上伸了个懒腰。
　　手臂舒展时带着睡裙微微向上提，皮肤绷紧又变软，落下时人还带着微薄的困意。
　　长睫彻底掀开，眼底还蒙着一层水汽，转头看向裴见夏时，轻轻弯了弯眼尾。
　　“早。”
　　裴见夏看着她猫儿一样地窝在自己怀里伸懒腰，感觉整个人都像是飘在天上。
　　她好像这还是第一次，和阮听雪这么平静地在同一张床上醒来。
　　是为了上班。
　　先前假期无事可做，两人的作息又不一样，时常阮听雪都去上班，她才慢悠悠地醒来。
　　但现在，她进了阮氏，两人基本上是一般无二的作息。
　　“早。”裴见夏回。
　　阮听雪笑了下，在裴见夏还没反应过来时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然后便翩然起床洗漱。
　　这让裴见夏恍惚，好像两个人真的是什么恩爱妻妻。
　　她总感觉，从阮听雪回来后，她完全变了一个人一样。
　　从前的阮听雪皎若云间月，只可远观，触之便会觉得唐突。
　　可现在，整个人就像是一只猫，时不时就会突然蹭一下，让人猝不及防，却又悸动不已。
　　听到洗漱台传来水声，她才想起来阮听雪现在不方便，匆忙起床跟了进去。
　　水龙头哗哗，水流顺着阮听雪的指缝往下淌，落在池中，飞起的水珠溅在她搭在洗手台边缘的、缠着绷带的手上。
　　裴见夏慌忙上前，“我来吧。”
　　阮听雪没有拒绝，侧过身，把地方让出来。
　　裴见夏拿过挂在一旁的毛巾，放在温水里浸湿，又细细拧到半干，然后覆在阮听雪的脸上。
　　从额头开始，顺着眉骨的弧度，一点一点往下。
　　阮听雪闭上眼睛，任由她擦拭。
　　裴见夏的动作很仔细，擦过她的眉眼、鼻梁、脸颊，最后停在唇角。
　　阮听雪的唇形生得很好看，不笑时带着几分清冷，可此刻微微抿着，柔软又饱满，因为没吃饭的缘故，色泽偏浅，没有什么血色。
　　似得整个人透着股苍白脆弱。
　　裴见夏不想看到她这样，指腹先于脑子，隔着毛巾，揉了两下。
　　原本浅淡的唇色，被这一下轻柔的揉弄，晕开了粉。
　　裴见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指尖瞬间僵住，慌忙收回手，连眼神都开始慌乱躲闪。
　　“对、对不起……”她声音发颤，“我不是故意的。”
　　阮听雪挑了下眉，“没关系，你可以是故意的。”
　　这话听着太有歧义，裴见夏都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好装作什么也没听到，低着头开始洗毛巾。
　　阮听雪知道她性子软，也不再口头上欺负她，只是伸出手，从背后抱住她，整个人挂在她身上。
　　裴见夏浑身一僵，水流从指尖哗哗流过，半晌不知道要做什么。
　　她还穿着那件背很空的睡裙，阮听雪这样从身后抱上来，方才被她擦过的脸与发交缠在一起，贴着她的后颈。
　　温热的呼吸一呼一吸扫过裸露的肌肤，带来细密的痒意，一路窜进心底。
　　整个人贴着她，每一寸相触的皮肤都在发烫，亲密得没有半点距离。
　　“困，让我抱会儿。”
　　阮听雪的声音闷在她颈窝，带着点刚醒的慵懒，是毫无防备的依赖。
　　简直犯规。
　　裴见夏深吸一口气，放松自己紧绷的身体，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一抔水扑在脸上，将她那点困意驱散干净。
　　裴见夏此刻无比感谢电动牙刷的发明者，让她不至于动作太大，影响到身后的人。
　　终于两人都洗漱完毕，裴见夏又跟在阮听雪的身后下楼。
　　早餐准备得平淡，清粥、蒸饺，还有一碟切好的嫩白水煮蛋。
　　裴见夏下意识想要帮她，就见阮听雪左手拿起勺子，小口地喝了起来。
　　——刘姨知道她的手不方便，准备的都是些不用费力、单手也能吃的东西。
　　动作顿了顿，裴见夏低下头，开始吃自己的饭。
　　心里却不可避免地生出几分遗憾。
　　这份遗憾一直持续到阮听雪吃过饭，上楼换衣服。
　　不等阮听雪开口，她自己就主动上前，“穿什么？我给你拿？”
　　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急切。
　　阮听雪笑了笑，依着她：“好。”
　　她靠在一旁的柜子，看着裴见夏给她拿衣服，然后熟练地给自己换衣服。
　　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给她换完衣服，裴见夏又从衣柜里挑了件高领的衣服，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避开。
　　阮听雪倚在一旁的衣帽间岛台边，目光安安静静地落在裴见夏的，没有半分闪躲。
　　裴见夏知道她在看自己，甚至能清晰感觉到那道视线随着自己的动作，格外缠人。
　　以至于换衣服的动作都有几分僵硬，几个扣子都扣了两分钟。
　　等终于换好衣服，裴见夏才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好了。”
　　阮听雪没逗她，只是缓缓直起身，受伤的手轻轻朝她伸了伸，语气平淡：“过来。”
　　裴见夏以为她有什么事，不敢耽误，慌忙上前，目光里带着询问。
　　阮听雪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然后伸出手，落在她的颈侧。
　　冰凉的指尖落在上面，裴见夏激灵了一下，但也没有躲开。
　　然后她就感受到阮听雪轻轻扯出她后面掖在脖子里的衣领，替她理好。
　　裴见夏还没反应过来，她又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条网纱状的纯白色颈带，指尖轻巧地绕到她后颈，动作平缓又细致。
　　冰凉的纱质轻轻擦过皮肤，裴见夏微僵，看到阮听雪受伤的那只手也一同在整理，抬手便要制止：“我自己来吧。”
　　手腕却被阮听雪握住。
　　掌心泛着凉意，力道不重，甚至还用指腹轻轻揉了两下。
　　“没关系。”她说。
　　裴见夏原本要推拒的手停下，落回了原地，为了不让阮听雪手觉得太高累到，她弯腰，放低身子，主动凑得更近了些。
　　这一下贴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到极致，呼吸交缠，连对方睫毛颤动的弧度都看得一清二楚。
　　阮听雪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继续替她把颈带缠好固定住。
　　偶尔指尖划过皮肤，都会引起裴见夏的一阵紧绷。
　　那些痕迹被渐渐掩盖在颈带下，裴见夏正准备起身，却被阮听雪指尖勾住颈带，轻轻一拉，整个人便猝不及防往前倾，然后贴上了她的唇。
　　轻而微凉的触碰，裴见夏的眼睛猛地放大，只失神了一瞬，便依着本能，抬手搂住阮听雪的腰，闭眼加深了这个吻。
　　阮听雪微微垂眸，看着裴见夏眼睫动情的轻颤，感受着唇舌间的勾缠。
　　所以她说的没错，裴见夏真的很适合戴Choker，只要一勾，一拉，甚至不用费力，人就轻而易举地被拽进自己的怀里。
　　出门的时候，裴见夏的视线一下又一下地瞟着阮听雪被她吻得泛红的唇。
　　阮听雪倒是神色自然。
　　司机在前排安静地开着车，裴见夏坐在阮听雪身边，犹豫了半晌还是开口问：“我们……一会儿要一起进去吗？”
　　阮听雪看着她：“不愿意吗？”
　　裴见夏斟酌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做透明人习惯了，习惯了缩在角落，习惯了不被人注意。
　　可一旦和阮听雪一起走进阮氏大楼，就等于把自己摆在了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此前她说过不在意让人的闲言碎语，但是真的到了这一刻，心里难免会升起几分前途未卜的忐忑。
　　“你不愿意的话也没关系。”阮听雪看出她的顾虑，贴心开口，“我不会主动向谁宣布你的身份，但是。”
　　她顿了顿，看着裴见夏的眼睛，“我也不会刻意隐瞒什么。”
　　“车子稍后会直接开进地下车库，不会有人知道你和我是一起来的。”
　　“当然，如果车库里有人在……那我也没办法。”
　　裴见夏明白了她的意思，知道她这已经在很大程度上迁就自己。
　　但这确实是令裴见夏最舒适的状态。
　　不张扬、不刻意却也不躲躲藏藏，至于旁人怎么猜测，那都是别人的事情。
　　她松了一口气，点头说好。
　　阮听雪见她明显放松下来的表情，垂眸没有再说话。
　　司机将车平稳地开进车库，裴见夏自然地绕了一圈，为阮听雪打开门，对她伸出手。
　　阮听雪伸手搭上，借力下了车。
　　车库里空无一人，倒是剩了过多的解释。
　　两人一起进了电梯，看着电梯数字来到一层，电梯门打开，原本还在等着电梯的人瞬间鸦雀无声。
　　数目相对下，裴见夏觉得自己骤然成了所有视线的焦点。
　　“……阮总早。”
　　打招呼声在呆滞过后的一瞬间此起彼伏，却无一人敢进电梯。
　　心里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想法：向来独来独往的总裁，今天怎么纡尊降贵地来坐员工电梯？
　　但阮氏近百层的楼高，一趟电梯需要等很久。
　　阮听雪知道她们心里的纠结，后退了一步。
　　这已经是明示了。
　　员工们心里的那点犹豫在看到她身后的裴见夏后被彻底抛弃。
　　法不责众，和总裁一起挤电梯，还是上班迟到被扣全勤哪一个更重要，所有人的心里还是很有数的。
　　几个人低着头鱼贯而入，刻意和阮听雪保持着最远的距离，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电梯越往上，进来的人越多，原本那点刻意保留的空间也被挤占。
　　旁边的人抬手接了个电话，本来正专心于埋头充当透明人的裴见夏被人抬起的手肘一怼，一个没站稳，下意识抬手往旁边撑。
　　入手一片顺滑的布料，掌心恰好按在了阮听雪的腰侧。
　　裴见夏整个人僵住，被烫到一样抽回了手，小声道歉：“抱歉。”
　　狭小拥挤的电梯里，这声道歉过于明显。
　　周围的目光齐刷刷地落过来。
　　就见到原本笔直站着的冷脸总裁，淡定地伸出手，一只手抬起，落在她身后一步之外的女生后背上，将她扶稳，轻声道：“没关系。”
　　众人大骇。
　　

第49章
　　裴见夏没想到，阮听雪口中的“不会刻意遮掩什么”原来是这个意思。
　　这何止是不掩饰，简直是明目张胆了。
　　看着周围人落在她身上惊疑不定的目光，裴见夏只恨自己为什么没有超能力，不能把自己变成一个透明人。
　　方才撞人的女生也傻了，她作为第一当事人，意识到自己撞到人的时候，下意识地便伸手要捞人。
　　结果就亲眼看到了被她撞到的女生，身子一歪手撑在总裁腰上的那恐怖一幕。
　　虽然总裁把那个女生扶稳，也没有说什么。
　　但她是市场部的实习生，来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位阮总的威名，说她怎么怎么可怕。
　　一瞬间无数偶像剧里霸总挥挥手就让人炒鱿鱼的剧情涌上脑海。
　　整个人脸都白了，道歉都说得磕磕巴巴，“对不起阮总！对不起——”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女生叫什么，瞥了眼她胸前的实习生工牌，才叫出口“对不起，裴小姐。”
　　她这声道歉过于响亮，就差连名带姓把裴见夏点出来。
　　本来还在装鹌鹑的裴见夏装不下去了，顾不得众人往她身上瞟的视线，瞄了眼将她扶稳后又重新面无表情的阮听雪，安抚这个明显看到了方才全过程的女生：“没关系。”
　　女生见阮听雪只是看了她一眼再无反应的阮听雪，心里那点惊惶渐渐落了地。
　　这个敢摸（X）总裁腰的女生眼眸中都没有半分害怕，异常平静。
　　都是实习生，就显得自己有些过分不成熟了。
　　而且……她长得好好看啊。
　　如果说阮总是雪山峰顶兀自盛放的花，那这个叫裴见夏的女生，就是山涧温和清澈的泉，让人觉得安心。
　　女生缓了缓神，红着脸对裴见夏小声说了句谢谢。
　　裴见夏松了口气，拼命忽略掉电梯里让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专心看着电梯。
　　电梯里人来人往，楼层数字终于跳到了39，裴见夏几乎是逃也似的准备出电梯。
　　与阮听雪错身的那一刻，却清楚地感知到身侧的手被人轻轻勾了一下，一触即分。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做的，电梯里还有不少同事，她连回头看阮听雪一眼都不敢，只能加快脚步，几乎是落荒而逃。
　　直到踏出电梯、踏入法务部办公区，她才敢悄悄回头。
　　电梯门正缓缓合上，阮听雪站在里面，隔着电梯上的众人，目光平静地望着她。
　　门彻底关上的那一瞬间，她好像看到了阮听雪对着她勾了下唇。
　　像一根细线，牵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怎么也慢不下来。
　　裴见夏深吸一口气，转身推开法务部的玻璃门。
　　办公区已经陆续有人到了。林溪坐在工位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见她进来，笑着打招呼，“早啊，小裴。”
　　“早。”
　　坐到阔别两日的工位，裴见夏心里还有些恍惚。
　　阮听雪刚才为什么要勾她的手？
　　在方才那种情境下，让她想到高中的时候，早恋的情侣背着班主任，借着校服的遮掩下偷偷牵手。
　　她和阮听雪……这算是职场恋情吗？
　　呸呸呸，什么恋情！她们两个又没有在谈恋爱。
　　“裴见夏？”
　　林溪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嗯？”
　　“叫你好几声了，”林溪笑着看她，“想什么呢，脸这么红？”
　　裴见夏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果然烫得厉害。
　　“可能是有点热吧。”
　　林溪本来也只是随口一问，看到她颈间缠着的带子，了然地点了点头，然后把一份文件夹递给她：“方总监让你看的，新项目的合同草案，十一点半之前给反馈。”
　　裴见夏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收回来。
　　阮氏新接的一个海外项目，合同条款涉及跨境知识产权授权，比她之前接触过的都要复杂。
　　她逐字逐句地看下去，时不时在边上做标记。
　　专注起来，时间就过得快了。
　　距离十一点半差五分，她把审核意见整理好，发到方宁的邮箱。
　　起身去茶水间接水的时候，路过走廊尽头的落地窗，无意间往楼下瞥了一眼。
　　阮氏大楼正门前的广场上，几个人正从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
　　为首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男人，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裴见夏不认识他，但莫名觉得那张脸有些眼熟。
　　她端着杯子正要走，手机震了一下。
　　【R：中午不回家，带你出去吃。】
　　裴见夏盯着那条消息，嘴角不受控制地弯起来。
　　【Summer：好。】
　　两句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对话，裴见夏盯着看了好几秒，才把手机收起来。
　　回到工位，方宁的回复已经过来了。
　　“审核意见收到，有几处细节需要再推敲，到我办公室详谈。”
　　裴见夏准时敲响了方宁办公室的门。
　　“进来。”
　　方宁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正是裴见夏发过去的那份审核意见。
　　她抬起头，目光在裴见夏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示意她在对面坐下。
　　“第三条，”方宁指着屏幕上的某一行，“你对授权期限的修改建议，理由是什么？”
　　裴见夏坐直身体：“原条款的授权期限是五年，但根据项目方的技术迭代周期，以及目标市场的专利保护期，五年太长。我查了类似的跨境授权案例，普遍是三年加两年优先续约权的结构。这样既能保证合作稳定性，又给阮氏留了议价空间。”
　　方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裴见夏被她看得有些紧张，但还是继续往下说：“另外，第十一条的违约金条款，对方定的比例偏低。如果合作中途出问题，这个比例覆盖不了阮氏的潜在损失。我建议参照他们上一轮融资的估值重新测算。”
　　方宁听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
　　“不错。”
　　就两个字，但裴见夏松了一口气。
　　方宁把文件推到一边，看问她：“这个合同是你自己审核的吗，林溪有没有插手？”
　　裴见夏不知所以地摇了摇头，“没有。”
　　方宁点头，“你是上周才来的这里。”
　　“嗯。”
　　“不到一周，你已经可以独立审核这种级别的合同。”
　　裴见夏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阮听雪的眼光……确实不错。”
　　裴见夏一愣，猛地抬头看她。
　　方宁的视线从她指间一扫而过，淡然开口：“我对员工以及老板的私生活不感兴趣，只是提醒你一句，阮氏不是什么风平浪静的地方。”
　　“你若只是想平静地谋求一份工作，”方宁把钢笔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就不该来这儿。”
　　裴见夏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点……她不确定该怎么形容的感觉。
　　像是审视，又像是某种克制的提醒。
　　她轻声开口：“我太不明白您的意思。”
　　方宁抬眼，目光平静却锐利，没有绕弯：“字面上的意思。阮氏内部关系复杂，股东、派系、旧账一堆，阮听雪坐在那个位置，盯着她的人从来不少。”
　　“而你坐在这里，”方宁的视线落在她左手无名指的戒指上，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合同条款，“不管你自己怎么想，在别人眼里，你就是她的人，你所做的一切，都会被人算在她的身上。”
　　裴见夏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指间的戒指。
　　方宁看见她那个动作，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淡。
　　“我没有要吓你，”方宁靠在椅背上，声音放低了一些，“我只是提醒你，你刚来，根基不稳，业务还没完全上手，这时候被人盯上，对你没好处。”
　　裴见夏点头，既然方宁将事情摊开了和她讲，她也就没有要遮掩的必要。
　　“感谢方总监的提醒。”
　　“你倒是沉得住气，”她说，“我本以为你会问更多。”
　　裴见夏想了想，说：“您能告诉我的，已经都说了。不能说的，我问了也没用。”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方宁看着她，目光里那点审视的意味更浓了。
　　裴见夏没有躲，就那样坐着，背脊挺得很直。
　　方宁收了笑，低下头，翻开另一份文件，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下午两点，关于这个项目的跨部门会议，你陪我参加，做会议纪要。”
　　“好的。”裴见夏应下，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方宁正低头写字，钢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侧脸线条利落，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方才那番话像是长辈的提点，又像是上司的警告。或者两者兼有。
　　而且在公司直呼阮听雪的大名，应该和阮听雪很熟。
　　裴见夏想起阮听雪说过的话，她说法务部是她一手扶植起来的，而且看这情形也就代表着——方宁是阮听雪的人。
　　是可以信任的人。
　　那方宁知道她和阮听雪只是名义上的妻妻吗？
　　名义上。
　　裴见夏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有那么一瞬间，裴见夏是恍惚的。
　　她和阮听雪拥抱、亲吻、同塌而眠、做尽了更亲密的行为。
　　无论哪一件，都远不是名义妻妻该做的事。
　　可她们两人做起来，竟如此地顺其自然。
　　方宁抬头看她，打断了她的出神：“还有事吗？”
　　裴见夏连忙摇了摇头，连忙带上门，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林溪见她一脸的怔愣，凑过来小声问：“怎么了，总监找你训话了？”
　　裴见夏摇摇头，隐去了那些提醒的话：“没有，她让我下午陪她开会。”
　　林溪眼睛一亮：“总监很少带新人参会的，她这是相当器重你啊。”
　　裴见夏笑了笑，“大概吧。”
　　林溪见她脸色不太好，没再多问，只是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笑着说：“下班了，走，一起吃饭去。”
　　裴见夏这才意识到已经到了下班点，想到阮听雪的消息，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拒绝了林溪：“我……约了人。”
　　林溪本就是为了带她快速熟悉这里，所以每次都叫上她一起，见她有事，也没太在意。
　　林溪刚离开，阮听雪的消息便发了过来。
　　【R：我在车里等你。】
　　裴见夏的心又跳跃了起来。
　　

第50章
　　裴见夏飞快地收拾好东西，快步往电梯口走。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七八个员工，多一个人进来也并没有给予过多的视线。
　　阮氏太大了，仅是总部员工就有上千人，每天来来往往的面孔犹如过江之鲫，没有人会特意记住一个新来的实习生。
　　裴见夏按下负一层的按钮，往角落里站了站。
　　“我听安安说，早上在电梯里碰到阮总了。”
　　声音从电梯前方传来，不大不小，说话的是一个穿深蓝色套装的女生，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侧头跟旁边的同事聊天。
　　“阮总？她坐员工电梯干什么？是总裁专属电梯不够宽敞还是她想要体验早上挤电梯的快乐？”另一个女生笑着应和。
　　“可不是。安安说当时电梯里好几个人，都不敢动。阮总一个人站在后面，也不说话，那个气压，她描述得我都觉得窒息。”
　　“想想都觉得可怕。”那女生深以为然。
　　裴见夏站在角落里，心想：有那么吓人吗？
　　“还有更可怕的呢，安安不小心撞到站在阮总旁边的女生，然后！”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吊足了周围竖起耳朵偷听之人的胃口。
　　“然后怎么了？你倒是说啊！”旁边的同事急得推了她一把。
　　“然后那个女生一个没站稳，手直接撑在阮总腰上！”
　　“我的天！那女生还活着吗？”
　　“活着活着，”蓝色套装的女生笑得肩膀直抖，“安安说阮总不但没生气，还伸手扶了那个女生一把，说了句‘没关系’。”
　　“不可能吧？”另一个同事瞪大了眼睛，“上次市场部的小张不小心把咖啡洒在阮总办公室门口，阮总看了她一眼，她吓得三天没睡好觉。”
　　“谁知道呢，不过确实感觉阮总最近心情好像一直不错，可能是因为临川那个项目顺利解决了。”
　　“害、阮总就是气场可怕了点，要求严了点、至少不像偶像剧里面动不动就全公司为她的情绪陪葬，她心情好与不好都和我们没关系。”
　　“也是，还不如想想中午吃什么。”
　　两人说着说着就将话题扯远，从附近的鸡公煲讨论到了新开的泰式餐厅，又从泰式餐厅扯到了里面漂亮的店长大姐姐。
　　电梯一层一层地停，人陆陆续续地出去，那些关于阮听雪的只言片语很快就被淹没在日常的琐碎闲聊里。
　　普通人的生活就是这样，泼天的领导八卦也不如一顿午饭来得实在。
　　忙碌的生活节奏下，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转，那些惊心动魄的猜测和议论，往往撑不过一个电梯行程，就会被明天的提案、后天的会议、下个月的KPI所淹没。
　　没有谁的人生是要围着一个距离遥远的领导转的。
　　裴见夏垂眸听着，听到她们讨论着那个新开的泰式餐厅里的招牌菜，无声地笑了笑。
　　电梯下行，人群渐渐散去，到了负一层，她快步走出去。
　　地下车库的灯光有些昏暗，空气里带着一点水泥和机油混合的气味。
　　一眼就看见了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和靠在车边的人。
　　阮听雪穿着高领的气质衬衫，外套松松地挂在臂弯，左手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手机屏幕，落在裴见夏身上。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站直身体。
　　裴见夏一见到她，心里就生出欢喜。
　　小步跑上前，接过她手里的衣服，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怎么不在车里等？”
　　“透透气，”阮听雪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裴见夏不好意思：“抱歉啊，让你久等了。”
　　“没有很久。”
　　阮听雪一边回，一边伸手打开了车门，“走吧。”
　　裴见夏弯腰坐进车里，阮听雪从另一边上车。车子驶出地库，汇入车流。
　　裴见夏靠在座椅上，手里还抱着阮听雪的外套。外套上有很淡的冷香，和阮听雪身上的味道一样。她把外套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衣领。
　　“在想什么？”阮听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裴见夏回过神，发现阮听雪正看着她。
　　“……方总监好像知道我们的关系了。”
　　阮听雪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侧脸看着她：“然后呢？”
　　裴见夏问：“她是你信任的人吗？”
　　在阮氏的这几天，她能够隐约觉察到，这里并非所有人都对阮听雪唯命是从。
　　车子正驶过一个减速带，轻轻颠了一下。裴见夏怀里抱着的外套滑了滑，她下意识伸手去接，却被阮听雪先一步按住。
　　“四年前我回国接手阮氏，当时方宁是代理总监。”阮听雪的手没有收回去，就那样轻轻覆在裴见夏的手背上，“她前一任，是阮正山的人。”
　　阮正山……
　　她直呼这个人的名字。
　　果然，她和这个人的关系不好。
　　裴见夏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个家连亲缘关系都如此淡薄。
　　“那时候我刚从国外回来，手里什么都没有。阮正山躺在医院里，几个叔伯把持着董事会。”阮听雪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方宁主动找上了我，向我提出合作。”
　　“倒不是因为她看好我，是因为她觉得那些人不配坐在那个位置上。”
　　裴见夏想到方宁今日对她的叮嘱，心里生出了几分感激。
　　若不是当初有方宁这样的人在，阮听雪孤身回国，怕是要走得更艰难。
　　她看着阮听雪轻描淡写的神色，心里愈发心疼。
　　阮听雪不知道她心里那点想法，只以为她被方宁吓到，“她有时候说话是直白了点，但没有恶意，你可以跟着她多熟悉业务，有她在，法务部不会有人会为难你。”
　　那你呢？
　　当时为难你的人一定很多，你是怎么走过来的呢？
　　这句话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她只是轻声开口：“我知道了，我会好好跟她学习的，争取……能够帮到你。”
　　虽然好像她还不知道能帮到阮听雪什么。
　　阮听雪没想到她这兜兜转转，最后落脚点会在这里。
　　她打量着裴见夏。
　　裴见夏说完这句话便一直低着头，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膝盖上衣服的领子。
　　因为低着头的缘故，露出一小节后颈，被裹在领带下，看起来纤细又脆弱。
　　“你知道吗？”阮听雪开口。
　　裴见夏愣了一下，抬眸看她：“知道什么？”
　　“你这样，会让我很想吻你。”
　　裴见夏：“啊？”
　　她做什么了吗？
　　话题怎么又往不对劲的地方跑了。
　　怎么阮听雪出个差回来，好像变了个人一样。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那声“啊”还含在嘴里没来得及收回去，整个人愣愣的，像是一只被人突然挠了下巴、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猫。
　　阮听雪看着她这副模样，笑了声，没再说话。
　　于是裴见夏浑身都愈加不自在了起来。
　　然后呢？
　　说了一句令她心跳加速的话，就没有后文了？
　　把人撩到一半就撒手不管？
　　裴见夏在心里腹诽，嘴上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阮听雪已经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姿态闲适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只受伤的右手搭在膝上，缠着的绷带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有些晃眼。
　　左手还覆在她的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从指根到指节，从指节到指尖，再慢慢揉回来。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懒散，像是人出神的时候，无意识把玩的小物件。
　　裴见夏感觉自己那半边身体都在发麻。
　　那种麻从指尖开始，顺着指缝往上爬，爬过手背，爬过手腕，沿着小臂一路窜上去，最后痒到心里。
　　手上的那枚戒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她的手，带着细碎的凉意。
　　只是玩手倒也没什么，只是这偏偏在她讲了那一句莫名的话之后，就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裴见夏的手僵在原地，连动都不敢多动一下，任由阮听雪的指尖在她手背上慢悠悠地摩挲。
　　车厢里安静得过分，优秀的隔音效果隔绝了一切不该出现在此刻的声音，于是衬得心动愈发蓬勃。
　　阮听雪靠在椅背上，侧脸线条冷硬又好看，明明神色淡然，仿佛真的只是出神把她的手当成了小玩具。
　　指尖划过她掌心的那一刻，裴见夏终于忍不住想要握住她的手，结果阮听雪又像是突然醒神，把手抽了回去。
　　裴见夏的手骤然一空，那点微凉的触感和持续不断的摩挲感一下子消失。
　　她憋了半天的心动，不上不下地被卡住。
　　裴见夏：……。
　　故意的吧，
　　她就是故意的吧！
　　她抿紧唇，没敢吭声。
　　在心里无声地打起了一套太极拳。
　　刚打到第三式，还在回忆动作，眼前忽然暗下。
　　一片温软的触感落在她的嘴角。
　　裴见夏整个人彻底僵住，脑子里那套还没打完的太极拳瞬间散得无影无踪，连呼吸都卡在喉咙里。
　　阮听雪不知何时倾身过来，一只手却轻轻扶在她后颈，没有用力，只是固定住她微微后仰的躲闪。
　　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眼尾淡淡的弧度，平日里清冷的眉眼，此刻浸着一层浅软的光。
　　裴见夏的瞳孔微微放大，呆呆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唇齿间全是她身上清冽又好闻的气息。
　　阮听雪没深吻，也没说话，只是在她嘴角轻轻顿了一瞬，便缓缓退开半寸，拇指不经意擦过她发烫的脸颊。
　　裴见夏耳尖“腾”地烧起来，从脸颊一路红到脖颈，半天没回过神。
　　她张了张嘴，原本在心里腹诽了无数遍的“你故意的”，到了嘴边，只剩下一声发颤的气音：
　　“……你、你干什么？”
　　阮听雪轻笑：“不是说了想吻你？”
　　

第51章
　　阮听雪是裴见夏见过的最过分的人。
　　肆意妄为！突然搞突袭！
　　然后还要一副很理所应当的样子，说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
　　这也叫告诉吗！
　　那根本不算预警！
　　算……算……
　　算耍流氓！
　　裴见夏抿紧唇，方才那一下太猝不及防，根本没来得及细细感受，就被阮听雪退开的距离硬生生打断。
　　只剩下嘴角那一点温软的触感，像一根细毛，不停在心口挠来挠去。
　　越想越气，越想越不甘心。
　　阮听雪见她绷着脸，挑眉，语气坦荡：“生气了？不是你自己说的想亲就亲吗？”
　　她是这么说过，但这能一样吗！
　　裴见夏在心里炸毛，自己就这么轻易地被她撩得不要不要的，这个人还这么风轻云淡。
　　一股不服气从心底冒上来，烧得她脑子里那根名为“克制”的弦嗡嗡作响。
　　反正……反正阮听雪还没有生过她的气。
　　她深吸一口气。
　　“阮听雪。”
　　阮听雪侧过头，眼底还带着浅淡的笑意。
　　裴见夏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
　　她倾身过去，一只手撑在阮听雪座椅靠背上，另一只手攥住她衬衫的领口，微微用力，把人拉向自己。
　　动作比预想的莽撞，心跳比预想的更快。
　　她看见阮听雪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那点慵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被她的唇堵住。
　　没有技巧，没有章法，只有一腔被人撩拨到一半不负责的委屈与不服气。
　　阮听雪的呼吸顿住，原本闲适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掌心轻轻覆上她的后腰，顺着她的力道，将乱啃的小狗扣进怀里。
　　裴见夏想得很简单，不过是要回刚才被抢走的吻，觉得这样才公平。
　　带着泄愤的力道，含住阮听雪的下唇，用力吮了一下，牙齿磕在柔软的唇瓣上，带着一点不管不顾的凶。
　　她不要只是蜻蜓点水。
　　舌尖抵开阮听雪的唇齿，径直探进去。
　　直到感觉怀里的人有些呼吸不过来，她才放缓自己的节奏。
　　阮听雪的回应比她想象的更温柔。
　　舌尖不紧不慢地勾缠，把方才那场混乱的、毫无章法的吻，一点一点地抚平、理顺。
　　像是在教她，又像是在纵容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内的氧气像是被两个人耗尽。
　　裴见夏终于退开半寸，呼吸急促得说不出话。
　　阮听雪靠在座椅上，长发有些微乱，几缕散在肩前。
　　嘴唇被亲得泛红，下唇有一道浅浅的、被牙齿磕出来的痕迹，上面微微渗着血丝。她的呼吸也不稳，胸口微微起伏着。
　　稍稍平复完呼吸，阮听雪才终于开口：“怎么这么凶？”
　　裴见夏看着她嘴唇上那道痕迹，心虚了一瞬。
　　“我没有。”她说。
　　阮听雪挑眉，指尖碰了碰自己下唇那道痕迹，抹去上面那一丝血迹：“那这是狗咬的？”
　　裴见夏目光游移：“……对不起。”
　　阮听雪感受着唇边隐约又渗出的血迹，勾唇：“道歉有用吗？”
　　裴见夏自觉自己亲了个够，那点硬气全无，全盘接纳阮听雪的指责：“那你要我怎么做？”
　　阮听雪看着她这副炸完毛就立刻蔫掉的模样，伸手，指尖轻轻捏住裴见夏的下巴，逼着她与自己对视。
　　然后微微抬了抬下巴：“舔干净。”
　　就像那晚，一样的语气，一样的命令。
　　裴见夏倾身过去。
　　舌尖探出来，轻轻舔过那道破皮的边缘。
　　血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淡淡的铁锈味混着阮听雪唇上原本的、属于她的温度。
　　从痕迹的一端舔到另一端，把那点渗出来的血丝一点一点卷走，卷进嘴里，咽下去。
　　她一边舔，一边看着阮听雪的眼睛。
　　阮听雪没有闭眼。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裴见夏看见自己的脸在阮听雪眼睛里红得像发了烧。
　　又舔了一遍，这次更慢，从痕迹的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往中间舔，把那道浅浅的伤口完完整整地覆盖。
　　然后大胆地勾了一下阮听雪的唇峰那一点凸起的弧度。
　　感受到那里轻抿了一下，蹭过她的舌尖。
　　像是下意识的反应，却给了裴见夏更大的勇气，顺着阮听雪抿唇的动作，又勾了勾。
　　从唇峰往唇角一遍遍描过去，然后含住唇峰的那一尖，轻吮了一下。
　　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直到阮听雪终于松开紧抿的唇时，裴见夏却突然退开。
　　“舔干净了。”
　　阮听雪靠在座椅上，被反复舔过又含住的唇蒙上一层泛着湿润的水光。
　　她抬眸看着一副坏点子得逞模样的裴见夏，眼底没有什么恼怒。
　　抬手，指腹蹭过唇上的水意，她勾了下唇：“好。”
　　只一个字，听起来却像是“你完了，等着吧。”
　　裴见夏心虚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一直到停车，阮听雪都没有再说过话。
　　下车前，阮听雪从前方的置物格取出一个独立包装的口罩，拆开戴上。
　　口罩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前几缕散落的碎发。
　　纵然知道她戴口罩的原因，但裴见夏的视线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她的方向瞟。
　　好奇怪，莫名有些熟悉。
　　吃饭的地点是一家粤菜馆，装修得很精致。
　　报了预约的号，前台小姐微笑着和阮听雪核对信息：“裴小姐是吗？”
　　裴见夏还没反应过来，阮听雪已经开口：“是。”
　　裴见夏侧过头看着阮听雪，看不清她的神色，只有露出的那双眼睛淡然平静。
　　前台已经招来侍应生，“云栖，两位。”
　　走廊两侧挂着水墨画，灯光昏黄柔和，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
　　包间不大，但很安静。窗外是一个小小的枯山水庭院，几竿竹子靠着墙角，晚风一吹，沙沙作响。
　　两人落座，侍应生退出房间，阮听雪这才取下口罩，露出微微有些肿的唇。
　　裴见夏看了好几眼，最后乖乖地挪到了她身边，挑了些不会刺激到的食物喂给她。
　　阮听雪眯着眼享受着她的服务，然后在咬下裴见夏捏着送到她唇边一块甜糕后，装作不经意，舌尖扫过她指上残留的糖霜。
　　裴见夏的手指僵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触感。
　　柔软温热，带着甜糕化开的温度。
　　阮听雪已经靠回椅背上，慢慢嚼着甜糕，表情平淡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裴见夏：……
　　她这是又被这个人调戏了吗？
　　“你……”
　　“怎么了？”阮听雪挑眉。
　　裴见夏此刻无比赞同那句话：她会被阮听雪玩死的。
　　“没什么。”
　　她把手收回放在桌下，轻轻捻了捻指腹，想把那点保留的糖霜蹭掉。
　　但那点甜腻的温度像是渗进了皮肤里，怎么蹭都蹭不掉。
　　裴见夏站起身来，红着脸说：“我去下卫生间。”
　　看着她仓惶离去的背影，阮听雪笑了一下，然后抬手，指尖落在被头发遮挡的通讯器上，按了一下。
　　“那边怎么样了？”
　　通讯器那头安静了一秒，声音才传过来，压得很低：“阮总，他们还在聊，您二叔刚离席去卫生间。”
　　阮听雪指尖一顿，“继续。”
　　“好的。”
　　裴见夏推开洗手间的门，水龙头哗哗地响着。
　　她把手伸到冷水下面洗了很久，指尖那点酥麻才慢慢消退。
　　又捧了一捧凉水扑在脸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样不行，裴见夏心想。
　　要是再这么被阮听雪撩拨下去，等到这段关系结束的那天，可真的就不是简简单单的失恋那么简单了。
　　她得给自己设定一个能让自己在过度沉溺中能够安全撤离的界限。
　　不然她在阮听雪面前也太没有底线了点。
　　她得抽空和阮听雪确定清楚两人这段关系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想明白这一点，裴见夏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水墨画在昏黄的灯光里沉默着。
　　她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拐角的时候，听见前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低沉的、带着酒意的声音。
　　“阮听雪那边，你盯紧点。她最近动作不小，别让她察觉。”
　　裴见夏的脚步顿住，她下意识往墙边靠了靠，拐角那边的人越走越近，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她往旁边看了一眼，旁边就是安全通道的楼梯间，门虚掩着，透着一点光。裴见夏几乎是本能反应，快步闪身进去，轻轻将门合上一条缝，只露出一点视线。
　　裴见夏靠在墙上，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渐近，那道声音也逐渐变得清晰。
　　“临川那个项目，她以为摆平就完了？董事会里还有我们的人，只要抓住她一点把柄，就能把她拉下来。”
　　透过楼梯的一线缝隙，裴见夏看到了来人。
　　俨然是今天上午，她在公司看到的那个陌生男人。
　　也是在这一瞬，她终于想起了此人的身份——阮正鸿，阮听雪的二叔。
　　怪不得上午觉得眼熟，他的眉眼与阮听雪确实有几分相似。
　　不过那点相似落在阮听雪的五官是清冷自持，在她的身上就只剩下了油腻与阴鸷。
　　他敢在走廊里这么大声地密谋，大概就代表着，这里是他自认安全、甚至有几分掌控的地盘。
　　裴见夏抬眼，正对上了头顶的监控。
　　指示灯微弱地闪着红光，像一只悄无声息的眼睛，把这里的一切尽收眼底。
　　裴见夏心一沉，觉得自己太蠢了，阮正鸿又不认识她，她刚才就应该大大方方地走过去。
　　只是听到了阮听雪的名字，一时间乱了阵脚。
　　现在缩在楼梯间里，怎么看都太过于可疑。
　　但眼下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在这里先猫着，等阮正鸿离开后再做打算。
　　漆黑一片的楼梯间，裴见夏精神高度紧张，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岂料不知是不是阮正鸿也觉得在走廊这么光明正大地说话不妥，脚步声竟在楼梯间口停下。
　　然后抬起手，按在了门上。
　　裴见夏浑身血液都像是被冻住，脑海中闪过无数被发现后的说辞。
　　然而下一刻，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捂在她的嘴上，力道轻柔，带着她熟悉的冷香，瞬间将她的惊惶按了回去。
　　那只手带着她，随着开门的动作一步步墙边退，将两人严严实实藏进楼梯间门后最深的阴影里。
　　随着开门的声音，声控灯亮起，与此同时，有一阵踉跄的脚步声响起，打断了阮正鸿的动作。
　　像是有人找了出来，追上了阮正鸿。
　　两人勾肩搭背地说着话，脚步声渐渐远离了楼梯口。
　　门只开了一半，声控灯缓缓暗下去。
　　以门为界限，前面是走廊明亮的灯光，后面是昏暗逼仄的楼梯间。
　　而她和阮听雪，就挤在这一小块阴影里，身体紧贴。
　　捂住裴见夏嘴的那只手才轻轻松开，阮听雪贴近她耳边，气息微凉又稳定，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道：
　　“别怕，没事了。”
　　

第52章
　　裴见夏靠在阮听雪身上，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撞在阮听雪掌心里，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而身后之人的心跳贴着她的后背，平稳得像一座不会倒的钟。
　　阮听雪一只手还搭在她腰侧，另一只手从她唇边移开，落在她僵硬的掌心，揉了揉，陪着她一起缓和心跳。
　　轻嗅着周身被这个人包裹的气息，裴见夏那点惊惶终于慢慢消散，心跳也降了下来。
　　她抬头，看着阮听雪枕在她肩头的侧脸，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异常明亮，此刻正平静地看着她。
　　裴见夏心头一跳，方才从看到她第一次带上口罩时就升起的那种熟悉感愈发强烈。
　　尤其是这一双眼睛。
　　偏长的眼尾微微上扬却不凌厉，眼下那一点痣在昏暗的楼梯间里若隐若现。
　　裴见夏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抚上那一点。
　　阮听雪的眼睫颤了一下，没有躲开，只是微微垂眸。
　　昏暗中，那双长凤眼半敛着，黑瞳深润，原本清冷锐利的光全收了起来。
　　眼尾微微垂落，不似平日那般疏离，反倒添了几分说不清的缱绻。
　　“怎么了？”阮听雪开口问。
　　“不对。”裴见夏愣愣地开口。
　　阮听雪：“什么？”
　　裴见夏蹙眉：“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阮听雪挑眉：“是吗？”
　　这话听起来太像“这个妹妹，我曾经见过的。”的搭讪。
　　裴见夏松开手，又摇了摇头：“错觉吧。”
　　只是脑海里总是有一双很模糊的眼眸。
　　不过那双眼睛不是这么平静淡然的，像是燃着火、裹着怒、浸着孤注一掷的滚烫。
　　将那点错觉压下去，裴见夏才意识到两人是个什么样的姿势。
　　在这逼仄狭小的空间里，一切都显得过于暧昧。
　　确定外面再没有声响，裴见夏伸手把门推开，然后从阮听雪的怀里退出。
　　发现阮听雪用来揽自己腰的手是那只绑着绷带的手，裴见夏慌忙拉着她回到了包厢。
　　眉头皱得紧紧地，仔仔细细地检查着上面有没有新渗出的血迹。
　　阮听雪任由她捧着自己的手，垂眸看着她紧张的表情，等到她确认没什么问题后才终于开口：“我没事。”
　　裴见夏见她不像在说谎，再加上也确实没检查出什么来，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但一想到刚才的事，刚垂下去一半的心又提起来：“这里好像是阮正鸿的地盘，方才那个楼梯间里有监控，会不会被阮正鸿发现。”
　　阮听雪轻笑：“他不会知道的。”
　　看着她笃定的神情，裴见夏才放下心来，又忍不住追问：“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的？”
　　阮听雪笑了笑，抬手从耳边摘下一只耳机，在裴见夏莫名的表情里戴在了她的耳边。
　　耳机刚戴上，裴见夏就听到里面清晰的交谈声，好几个人的声音，混着酒杯碰撞的脆响和椅子拖动的杂音。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意识到这明显是来源于另一个包厢的声音。
　　阮听雪这是在……监听？
　　她心里诧异，但很快便专注开始听了起来。
　　除了方才在楼梯间里那道属于阮正鸿的声音外，还有几个她觉得熟悉但一时间对不上号的声音。
　　“临川那个项目，她一个人拿下来，董事会那边连消息都没收到。”
　　“她”显然指的是阮听雪。
　　“她向来如此。”阮正鸿开口：“当年接手阮氏的时候，不也是一个人？别说各位董事，就连我这个看着她长大的二叔，她一个都没放在眼里。”
　　有人笑了一声，声音尖细，带着点阴阳怪气：“要不是当年我们算漏了沈筠，没想到那个病秧子死都死了，还能算计我们一把，哪有她今天骑在我们头上的份！”
　　裴见夏听得拳头硬了。
　　她侧过头看阮听雪，阮听雪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茶杯，表情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听见。
　　耳机里几个声音还在附和着，裴见夏红着眼睛听着里面一些不堪入耳的谩骂，强忍着愤怒继续听了下去。
　　“话也不能这么说。”另一个声音慢悠悠地插进来，带着点劝和的意味，“她这些年做得确实不错。阮氏的市值翻了多少，大家心里都有数。我们跟她作对，没什么好处。”
　　“好处？”阮正鸿的声音忽然沉下来，“你知道她挡了我多少路？阮氏地产那块，本来是我的。她一句话就划给了海外事业部。我在阮氏待了多少年？她呢？四年。四年就把我经营了十几年的东西全拆了。你跟我说好处？”
　　他骂了句脏话，“最好别让我抓到她的把柄，不然，我一定要把她往死里整。”
　　“还有当年我哥——”
　　阮听雪的手指从她耳边掠过，耳机被突然摘下，剩余的话裴见夏没听到。
　　裴见夏抬眼看着她的眼睛，一如既往地毫无波澜，就像是方才那些话只是一阵耳旁风，从没有进过她的耳朵。
　　“你为什么不生气？”裴见夏问，声音哑得厉害。
　　她一个外人，听着那些话都气得浑身发抖，可阮听雪却平静地像是一潭深水。
　　阮听雪看着她：“我为什么要为一群乌合之众生气？”
　　“可他们骂的是你，还有……沈……沈……你妈妈。”
　　裴见夏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称呼沈筠。
　　阮听雪偏过头看她。
　　裴见夏的眼眶因为愤怒而泛着红，嘴唇抿得紧紧的，下颌绷成一条线。
　　明明被骂的不是她，明明受委屈的不是她，可她的表情却像是恨不得当场把那些人一个个揪出来砍一刀。
　　阮听雪没忍住，轻笑出声。
　　“你笑什么？”裴见夏有点恼，“他们都那么骂你了。”
　　“在笑你啊。”
　　阮听雪的声音里裹着一点懒洋洋的尾音，像是被她的反应取悦了。
　　“我怎么了？”裴见夏正在气头上，脑袋上被她这句话说得挂上了巨大的问号。
　　“你也说了，他们骂的是我，你在生什么气？”
　　“我——”裴见夏被她问住，险些脱口而出一些心里话，幸好理智让她及时刹车。
　　“你什么？”阮听雪笑着问。
　　“我……我就是见不得有人说脏话，还说的这么难听。”
　　“我才知道，我们夏夏原来还是个道德标兵，上学的时候是不是拿过不少小红花？”
　　阮听雪一副哄小孩的语气，听得裴见夏刚压下去的那点羞耻又往上翻涌，连带着怒气都乱了分寸。
　　“我们夏夏”
　　这次比以前单叫一个夏夏还要亲昵得可怕。
　　裴见夏别开脸，干巴巴地反驳：“我不是。”
　　阮听雪继续逗她：“不是什么？”
　　裴见夏垂着眼睛：“不是道德标兵。”
　　她如果真的还有什么道德底线，早在阮听雪拿出那只耳机给她戴上的时候就应该严肃拒绝，并告诉她擅自使用窃听设备触犯了哪一条法律规定。
　　阮听雪笑了笑：“好，你不是。”
　　好敷衍的语气。
　　裴见夏看她还有心情逗自己玩，就知道她是真的没有把那些人的话放在心上。
　　可那些人说得那么难听，阮听雪是怎么做到无动于衷的呢？
　　按照她今天熟练的动作，大概是听过太多，已经习以为常。
　　但无动于衷不代表着那些恶言与算计不存在，刚才的那些话里她就能知道，他们从沈筠去世前就在算计着她。
　　裴见夏觉得自己心疼得要命：“他们怎么能……怎么能那么对你。”
　　裴见夏的声音发着颤，带着藏不住的疼惜，眼底的红又深了几分。
　　阮听雪脸上的玩笑之意慢慢淡了，知道这事大概还是没过去。
　　她轻声开口：“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利益在前，亲情又算得了什么。”
　　裴见夏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后悔吗？”阮听雪看着她，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裴见夏：“什么？”
　　“你方才也听到了，知道我身边都是什么人，做我的妻子，你会被多少人盯上、算计、甚至拖下水。”
　　“会遇到比今天更危险的事情，而这一切，你本来都可以不用面对。”
　　“当初是我一意孤行，要你和我结婚。”
　　裴见夏：“……所以呢？”
　　阮听雪在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可以给你安排国外的学校，一切费用我来出，想继续深造学业也可以，毕业后想要工作，我也可以给你安排好一切。”
　　“没有人会知道你和我有过一段婚姻，你会拥有干净安稳的人生。”
　　裴见夏的脑子转不过来了：“你什么意思？”
　　阮听雪看着她的眼睛，想得却是昨天警察到来之前，季禾安对她说过的话。
　　“阮听雪，你以为你把她从我身边抢走，她就真的是你的人了吗？”
　　“她现在因为你离开我，总有一天，也会因为别人离开你。”
　　“你这种人，根本不会爱任何人。你把裴见夏拉进你的世界，让她陪你演这出戏，你以为是在保护她？你是在害她！”
　　“阮听雪，你放过她，她还能好好的。你把她留在身边，她只会——”
　　“像沈筠那样，被你害死。”
　　方才门后把裴见夏抱在怀里的时候，阮听雪能够感觉到她因为紧张而颤抖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地，敲在她的掌心。
　　倘若今天，她晚一步到，裴见夏会撞见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退出。婚姻可以解除，一切都可以当作没发生。”
　　“你不用卷进这些烂事里，不用担惊受怕，不用……被我连累。”
　　她顿了顿，再看向裴见夏时，眼底只剩一层故作平静的理智：
　　“现在，我给你远离这些的机会。”
　　“我放你走。”
　　

第53章
　　裴见夏看着她，没有说话。
　　包厢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阮听雪以为她还在考虑自己给她提出的选择。
　　甚至已经在心里一遍遍地盘算，如果裴见夏真的答应，她该用哪种方法将她困在自己身边。
　　亦或是……要以哪种方式放手才最体面、最不伤害她。
　　直到裴见夏忽然深深吸了口气又长长呼出，抬眼看向她。
　　“你说完了？”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平稳。
　　阮听雪微怔，点了下头。
　　裴见夏往前微微坐直，目光直直落进她眼底：“那我也可以先问你几个问题吗？我真的纠结很久了。”
　　阮听雪点头：“你说。”
　　阮听雪方才的那些话，明明都是中文，每一个字裴见夏也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却像是另外一种语言。
　　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翻译完她那一堆话。
　　明白阮听雪的意思后，她只觉得心里又酸又胀，同时还带着几丝说不出的窝火。
　　她被这个人又亲又撩，迷得死去活来的，然后甩给她一句“我放你走。”
　　训狗都不带这么玩的。
　　先前那些缠绕在心头的纠结与困惑一股脑地涌出。
　　裴见夏几乎是想要破罐子破摔，觉得自己死也要死得明白。
　　“第一个问题，你以前说我们各取所需，在遇到你的时候，我一无所有，你说需要一个稳定的婚姻去应对一些必要的场合。”
　　“可至今，好像我的存在，对于而言，更像是一种会令你瞻前顾后的累赘。”
　　“反倒是你，一直在帮我。”
　　“所以，从一开始，你到底想要我为你做些什么？”
　　裴见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和阮听雪结婚这么久，她几乎是什么都没有为她做过，甚至是自己还占了她那么多便宜。
　　妈妈从小教育她，世界上没有什么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
　　可她觉得自己实在没什么好被人图谋的。
　　烂命一条，倒霉蛋一个。
　　那这个人到底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呢？
　　阮听雪沉默很久，却避开她的视线，“你不是累赘，至于其他的……你已经给我很多了。”
　　这算是什么避重就轻、模棱两可的回答。
　　可说完这一句，阮听雪便缄口不语，不准备再过多说什么。
　　裴见夏磨了磨牙，继续问：“那第二个问题，婚前协议。”
　　阮听雪挑眉：“什么？”
　　“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二条，”裴见夏背着早就烂熟于心的法条，“妻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为妻妻共同财产，归妻妻共同所有。”
　　“第一千零六十五条，妻妻双方可以约定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以及婚前财产归各自所有、共同所有或者部分各自所有、部分共同所有。”裴见夏看着她，“我在你的书房里看到过民法典，这一页也有过批注，你知道于你而言没有婚前协议意味着什么。”
　　“但你却没有让我签过任何协议，为什么？”
　　阮听雪笑了笑：“背得不错。”
　　裴见夏气急：“你不要扯开话题。”
　　委屈夹杂着又要人被抛弃的怒火，裴见夏此刻顾不得那些所谓的身份地位，她只想把自己的问题搞明白。
　　“不需要。”诧异于她泛着红的眼眶，阮听雪顿了顿，终于开口。
　　“我的婚姻，不需要那些冷冰冰的条款来约束。”
　　“而且，我不觉得世俗意义上的那些，是什么重要到需要写进什么协议里的东西。”
　　“……”
　　这话听起来怎么就那么奇怪。
　　她说得风轻云淡，却让裴见夏不知道要怎么继续这个话题。
　　有一个说法，像阮听雪这一类阶层的人，比起那些身外之物，更喜欢追求什么精神层面的富足。
　　“那其他方面的呢？”
　　阮听雪疑惑：“什么方面。”
　　裴见夏眼神闪躲，耳尖泛起了红。
　　“就......就......”
　　她支支吾吾半天，最后三个字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含糊着说不出口，但阮听雪还是听见了。
　　她看着裴见夏垂着头，一副要把自己缩起来的模样，眼底漫起笑意：“成年人有性需求、和自己的妻子有性生活不是天经地义的事？还是说我理解错了，你不愿意？”
　　裴见夏被她一句话堵得脸颊瞬间烧透，连耳根都红得要滴血，恨不得当场把头埋进桌底。
　　“......没有。”
　　“那不就得了？”
　　裴见夏觉得不能这么算，但她又说不出辩驳的话来。
　　她缓了缓神，过掉这个话题：“那最后一个问题，你一直没有说过，我们这段关系需要持续到什么时候，你原来是怎么计划的？”
　　这个问题从领证那天就该问清楚的，可她一直拖着，拖到现在也不敢问。
　　无非是怕得到答案，又怕得不到。
　　但此刻，她觉得要是再不问出口，可能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阮听雪笑了一下，看着她反问：“你想维持到什么时候？”
　　为什么又要问我？
　　你做的决定不该由你来回答这个问题吗？
　　“不知道。”心里抱怨着，却还是诚实地回答了她的问题。低下头。
　　不知道也不敢想。
　　阮听雪说这是各取所需，她就告诉自己这是各取所需。阮听雪对她好，她就告诉自己这是因为她是她的妻子，名义上的妻子。
　　可不敢想的问题，总是在夜里会自己冒出来。
　　这场婚约，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或许等到阮听雪不需要她了、等到阮听雪觉得她碍事了、等到阮听雪遇到真正喜欢的人……
　　有太多太多可以结束这段关系的时间。
　　唯独不会有属于她的那一个理由。
　　她不想离开阮听雪。
　　“没想过。”阮听雪看着她一副失神的样子，回答了这个问题。
　　阮听雪垂眸，“婚姻于我而言，并不是必需品。”
　　裴见夏点头，深以为然。
　　阮听雪现在的身家，别说申海，就算是放眼全国，大概也没有什么人能够与之相配。
　　她也并非季禾安，需要依靠联姻来巩固什么。
　　“但我并不打算将自己的婚姻变成一场随时可以叫停的游戏。”
　　“所以，从领证的那一天起，我就没想过要结束。”
　　裴见夏愣住。
　　没想过结束。
　　因为没想过结束，所以从没有想过要在众人面前遮掩，所以才会允许此前一切越轨行为的发生。
　　她有想过很多答案，却没想到得到的却是这样的一个回答。
　　明明是自己最想要的答案，裴见夏觉得自己应该是开心的。
　　可她心里并没有那种终于等到的狂喜，反倒愈加复杂。
　　又酸又胀，难受得要命。
　　既然没有想过要结束，那今天，为什么又要说出这样的话来？
　　什么叫做我可以退出？
　　什么又叫做你放我走？
　　甚至连后路都给我找好了。
　　我怎么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这种什么都不需要付出，就能得到一切的好事？
　　裴见夏不是傻子，她知道阮听雪方才说的那些让她离开的话是什么意思。
　　和她那天晚上所说的想要把她锁起来，都是一样的原因——无非是想要保护她。
　　同样的初衷，却是两种截然相反的路径。
　　可偏偏，这两种都不是裴见夏想要的。
　　裴见夏忽然很好奇，倘若和那晚一样，她做出同样的回答，会发生什么。
　　“我的问题问完了。”裴见夏理了理心神，平静开口。
　　阮听雪看着她，等她继续往下说。
　　可裴见夏没有继续。
　　她只是靠在椅背上，端起面前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被凉茶苦得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阮听雪等了几秒，没等到她开口，终于忍不住问：“然后呢？”
　　“什么然后？”裴见夏抬眼看她。
　　阮听雪被她的反应弄得有些发愣。
　　她本以为裴见夏问完这三个问题，就会给出她的答案。
　　可裴见夏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对面，像是真的只是把憋了很久的问题问出来，问完就没事了。
　　裴见夏从来没有从阮听雪的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
　　一个习惯了站在高处俯瞰全局的人，却将选择权交给了别人。
　　于是只能被动地等待，连一丝一毫的掌控感都没有。
　　变得茫然，变得不知所措，甚至有些急切。
　　“我回答了你，那我的问题呢？你的答案是什么？”
　　裴见夏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眼睛：“如果我选择——”
　　“离婚呢。”
　　她在赌。
　　她想赌一把。
　　赌一个从方才那三个问题以及两人这些日子里的温存中所窥见的一点可能性。
　　阮听雪猛地抬眼，声音都绷紧了几分：“你说什么？”
　　裴见夏盯着她的眼睛，重复：“我说好，我们离婚。”
　　阮听雪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那双一贯平静淡漠的眼睛里，第一次翻起清晰的慌乱。
　　她甚至没有来得及掩饰，甚至没有来得及把那点慌乱藏回一贯的外壳下面。
　　于是被裴见夏清清楚楚地看见。
　　但她想要的，就是这一个瞬间。
　　不管是因为什么，只要阮听雪这一秒没有藏住的慌乱是因她而起。
　　裴见夏在心里小小地比了个耶：赌赢了。
　　她此刻可以非常确定，阮听雪方才对她说的那些要她走的话，至少有一部分，都是违心。
　　她真的是搞不懂这些人的想法，明明不想让她走，却偏偏要说出那些话来。
　　除了把人推远，还有什么别的意义吗？
　　“你……”阮听雪终于开口，声音暗哑：“是认真的？”
　　有那么一瞬间，裴见夏是想要继续下去的。
　　想看阮听雪更慌一点，更乱一点，想看到她因自己而卸下那些口是心非。
　　可对上阮听雪眼底那点怎么也藏不住的失落，裴见夏心里那点恶作剧般的较劲，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她舍不得。
　　阮听雪应该永远从容淡定，高高在上。
　　谁也不能让她流露出这种表情来。
　　包括她自己。
　　“假的。”裴见夏开口。
　　裴见夏啊裴见夏，你真的是一点出息都没有。
　　她说：“我可以去学，防身也好、还有其他的手段，我都可以去学，我会努力不让自己成为你的负担的。”
　　阮听雪眼睫微颤：“你……什么意思？”
　　裴见夏看着她，开诚布公：“你想要我留下吗？”
　　阮听雪所有的冷静在这一刻倾塌，她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她开口，裴见夏也没有着急。
　　她大概也明白了这个人有些多么别扭的性格。
　　连想要保护她都说得如此别扭的人，能直白地说出一句不要走大概比杀了她还难受。
　　她点了点头：“好，那我就当你默认了。”
　　“如你所见，我就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我们这种人，本来也就没什么好失去的，也没什么好怕的。”
　　“这就是我的答案。”
　　没办法，她们这种小流浪狗，只要闻到一点被人收留的可能性，可是会拼了命地死缠烂打咬住不放的。
　　“你不是一无所有。”
　　阮听雪终于开口。
　　“嗯？”
　　“还有我是你的。”
　　

第54章
　　下午上班的时候，裴见夏整个人都有些魂不守舍，时不时还盯着屏幕轻笑两声。
　　惹得林溪一直频频往她这边看，在第三次侧过头的时候，终于没忍住。
　　“裴见夏。”她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没有反应。
　　“裴见夏。”她又叫了一声，音量稍微提高了一点。
　　裴见夏还是没听见。
　　她正盯着电脑屏幕，嘴角弯着一个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手指搭在键盘上，一个字都没敲。
　　屏幕上是上午没处理完的合同，光标停在第三页中间，一闪一闪的，在提醒她该干活了。
　　可她的脑子里一直挥之不去阮听雪最后那句“还有我是你的”。
　　“我是你的。”
　　这句话究竟是完整的一句话，还是一句少了中心名词的偏正短语。
　　裴见夏不敢多问，但这并不妨碍她为这几个字而怦然心动。
　　“裴见夏！”
　　林溪的声音骤然拔高，裴见夏猛地回过神，“在呢在呢，怎么了？”
　　林溪一脸狐疑地看着她：“你发什么呆呢？”
　　裴见夏心虚地移开视线，手指在键盘上胡乱敲了两下，打出一串毫无意义的字符：“没什么。”
　　林溪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泛红的耳尖扫到她手忙脚乱删掉的那串乱码，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转回去继续敲自己的键盘。
　　裴见夏用手拍了两下自己的脸，觉得这样不行。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阮听雪，太影响工作效率了。
　　裴见夏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又给自己灌了杯不加任何东西的冰美式，才将脑子里那些不断飘起的粉红泡泡驱散干净。
　　开始认真看一会儿开会要用到的材料。
　　下午四点五十，方宁拿着文件夹敲了敲她的桌子：“走吧。”
　　会议室在三十八楼，比法务部低一层。
　　方宁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长桌两侧，市场部、财务部、海外事业部的负责人各据一方，面前的桌上摊着文件。
　　裴见夏在方宁身后坐下，翻开笔记本，等着会议开始。
　　会议室里其他人已经开始小声讨论着这一项目的可行性，其中涉及到裴见夏专业以外的知识她听得一知半解，但也大概明白这一项目对于阮氏的重要性。
　　这是她入职以来参与的级别最高的项目会议，在座的都是公司各部门的核心骨干，也就代表着，她能够从中学习到更多的信息。
　　她想帮阮听雪，也绝不能只是一句空谈。
　　裴见夏深吸一口气，她低头快速翻阅着提前打印好的项目初稿，把涉及法务风险的条款逐一标注。
　　会议室的挂钟指针刚跳过整点，厚重的木门被轻轻推开，原本低声讨论的氛围瞬间凝固，全场骤然安静下来。
　　裴见夏下意识抬起头，目光越过面前摊开的文件，落在门口，心头一震。
　　是阮听雪。
　　她换了衣服，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领口别着一枚很细的银质胸针，在灯光下折出冷冷的光。
　　没有多余的配饰，却将她周身的清冷矜贵衬得淋漓尽致，带着凌厉的气场。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又规律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裴见夏的心尖上。
　　周特助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手里捧着厚重的项目总册，身姿端正，缄默不语。
　　阮听雪的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原本还有些微小动作的部门负责人，瞬间全都坐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得平缓，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长桌主位旁的空位，脚步未停，径直走了过去，身姿挺拔地落座，动作行云流水。
　　“阮总。”
　　众人齐齐起身，声音恭敬整齐。
　　裴见夏跟着起身，头微微低下，不敢与阮听雪对视，可余光却始终黏在她身上。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阮听雪，私下里的阮听雪会亲昵地吻她、全然没有此刻的清冷疏离，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可偏偏就是这样反差的模样，更让裴见夏心跳失控。
　　那个在外人面前高高在上、不苟言笑的人，却只对她说那句动人心魄的“我是你的”，让她只是见到她，心底的欢喜就快要溢出来。
　　“坐。”阮听雪开口，声音低沉清冷，带着特有的干练，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目光落在桌面的项目文件上，神情专注，仿佛全然没注意到角落里的裴见夏。
　　缠着绷带的手格外明显，却没有一个人敢多问，也没有任何人会质疑会不会影响到什么。
　　众人依次落座，会议室里很快响起市场部负责人的汇报声，条理清晰地讲解项目的规划与前景。
　　裴见夏听着听着，视线不自觉地落在阮听雪微抿的唇上。
　　那一点被她咬破的痕迹已经消了肿，此刻被一层唇釉浅浅盖着，几乎看不出来。
　　只有她知道。
　　视线贪恋地停留几秒，大概是裴见夏的视线过于热切，阮听雪忽然抬了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会议室里还回荡着市场部负责人汇报的声音，周遭的一切仿佛都被按下静音键。
　　一抹暖色在她眸中飞快漾开又迅速敛去，唇角勾了一个旁人难以察觉的弧度。
　　裴见夏慌乱地低下头，收敛心神。
　　市场部的汇报还在继续，那个总监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被人遗忘了十几秒。
　　裴见夏红着脸，把市场部提到的合作方信息、时间节点、预算分配都记了下来。
　　终于轮到法务部的陈词，方宁微微侧身，给了裴见夏一个眼神。
　　裴见夏心领神会，专心地听着方宁的汇报。
　　方宁的汇报风格和市场部总监完全不同。
　　那个总监喜欢用激光笔在屏幕上画圈，喜欢用大幅度的肢体语言强调重点，声音忽高忽低，像是在演一出独角戏。
　　方宁不一样。她站在那里，声音清晰，语速平稳，每一条风险点都讲得清清楚楚，所有的建议都给出了明确的依据。
　　直到讲完了最后一个风险点，方宁合上报告，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人，“以上是法务部的初步意见，详细条款对照表和修改建议已经附在报告后面。”
　　裴见夏有那么一瞬间下意识想要给她鼓掌。
　　整个人汇报的时候专业沉稳，条理缜密，分寸拿捏地恰到好处，怪不得人能坐到这个位置上。
　　她那一点动作在场几乎没有人看到。
　　除了一直有意无意用余光留意她的阮听雪。
　　见到她眼睛发光地看着方宁，阮听雪薄唇抿成一条线。
　　终于所有人汇报完毕，安静如鸡地等着阮听雪的批示。
　　裴见夏从方才起就记了满满一堆的笔记，然而在她心里趋近于完美的方案，在阮听雪这里却显然不够。
　　“预算这一块，”阮听雪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却让市场部总监不寒而栗，“海外运输成本你们是按什么标准核算的？”
　　市场部总监低头翻了两页文件：“参照的是去年三季度——”
　　“去年三季度和现在的海运价格差了将近百分之三十，”阮听雪指尖轻叩桌面，没有多余的表情，“这个数据要重新核算。”
　　“是，阮总，我们马上——”
　　“还有，”阮听雪不听他废话，目光落在财务部负责人的方向，“汇率波动对冲方案呢？项目周期十八个月，你们不会打算用固定汇率算到底吧？”
　　财务部负责人连忙翻开手边的资料，额角沁出一层薄汗：“阮总，对冲方案我们在做了，下周之前能提交初稿——”
　　“下周三之前，我要看到完整的风险评估报告。”阮听雪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目光已经移向了海外事业部的方向，“货代渠道你们选了哪几家？”
　　被她点到名字的几个主管各个如临大敌，战战兢兢地回答。
　　就连坐在角落里的裴见夏都感受到了空气中压抑的氛围。
　　“法务这边，”阮听雪忽然点了方宁的名字，她翻了两页报告，目光在某一行停了几秒。
　　“这份对照表是谁做的？”
　　这话本该由方宁回答，但她却回头看了裴见夏一眼，裴见夏只觉得后背一僵，硬着头皮举起手：“是我，……阮总。”
　　和刚才那些部门负责人一样的叫法。她第一次叫这个称呼的时候，阮听雪还和她生了气。
　　可此时这个称呼从她嘴里说出来，总有种奇怪的背德感。
　　在部门主管会议上直接点名一名实习生回答问题，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从方才起就一直在角落里默不作声的裴见夏身上。
　　裴见夏只庆幸自己手中的戒指被笔记本挡住，不然这和大庭广众下裸奔有什么区别。
　　阮听雪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把报告翻回第一页，语气公事公办：“第十三条的知识产权归属，你的标注是‘条款倾向合作方，建议重新磋商’。”
　　“是。”裴见夏坐直了身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心虚，“根据《技术合同司法解释》第四条，如果归属条款过于倾斜，后续发生争议时可能被认定为显失公平。而且——”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方宁，方宁微微点头示意她继续。
　　“而且这个项目的核心技术输出方是我们，如果知识产权归属完全让渡给合作方，未来在衍生项目上我们会非常被动。”
　　阮听雪抬起眼看着她，把报告往前推了推，声音比刚才问其他人时柔和了那么一点——但也只是一点点。
　　“可以。”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让会议室里好几个人同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比别的领导说十句“非常优秀”含金量都高。
　　裴见夏自己也都没想到会从她嘴里听到这么一句夸奖。
　　是与深夜里完全不同的夸奖。
　　那时候阮听雪会说“做得很好”，声音低哑，尾音拖得很长，像融化的糖。
　　有时候会说“乖”，只有一个字，嘴唇贴在她耳垂边上，气息烫得她浑身发软。
　　但这么公事公办的语气还是第一次。
　　可比任何一次都要令她四肢发酥。
　　阮听雪看着她呆愣的神色，眸底极快地掠过一丝笑意，转瞬又覆上职场的清冷淡漠。
　　她继续补了一句，声音规整又官方：“细节把控到位，后续这条条款的专项修订，法务部全程跟进。”
　　阮听雪的声音继续响起，已经移开了视线，“整体意见没问题，回去把框架细化一下，下次报审的时候带上完整的谈判方案。”
　　“是。”方宁应道。
　　散会时，阮听雪率先起身，身形挺秀，步伐利落，没有再给任何人一个多余的眼神。
　　直到她彻底离场，空气里那种无形的压迫感才像潮水一样缓缓退去。
　　会议室里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像是被人按下了播放键，椅子拖动声、文件夹合拢声、压低了八度的交头接耳声，同时响起来。
　　方宁没有理会那些企图闲聊的人，拿着文件夹走到裴见夏身边，语气平淡：“走吧。”
　　裴见夏应了一声，把笔记本合上，跟在方宁身后往外走。
　　她能感觉到好几道目光黏在自己背上——好奇的、审视的、探究的。
　　她没回头，只是把脊背挺直了一点。
　　走廊里很安静，方宁低头翻着文件，开口：“你今天表现得很好，那份对照表做得确实细致，回去把阮总提的那几点整理一下，明天上班我们过一遍。”
　　“好。”
　　她回座位上没过多久，林溪就凑了过来，悄咪咪地问：“被阮总表扬的感觉怎么样？”
　　裴见夏下意识回：“很奇怪——不是，你怎么知道？”
　　林溪晃了晃手机，“其他部门的同事告诉我的，说她们总监回到办公室就一顿唠叨，说法务部有个实习生怎么怎么样，要她们多学习。”
　　“不过为什么被阮总夸会感到奇怪啊？”
　　裴见夏当然不能说真实原因：“就是感觉很复杂吧。”
　　林溪叹了一声：“也是，那可是站在我们阮氏金牙塔顶尖的女人。”
　　她的神色上满是崇拜。
　　裴见夏感觉进阮氏后的一切都和她的认知不一样，这里的员工对阮听雪十分畏惧，但是言谈举止间总是避不可免地会像林溪这样，对她满怀敬意。
　　阮听雪是怎么做到的呢？
　　这让她十分好奇，顺口便将这句话问了出来。
　　林溪愣了愣：“哦——你刚来，确实不太清楚。”
　　她看了看时间，“刚好今天任务也完成了，你坐过来点，我跟你讲一讲。”
　　裴见夏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了挪，两只脑袋凑在一起。
　　“四年前……你大概也知道当时的情况吧。”
　　裴见夏点点头。
　　“当时真的是内忧外患，上面的人躁动不安，下面的人一听说空降一个年轻总裁也大都不服气，很多直接就跟着猎头跑了。”
　　她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感慨：“可阮总就是阮总。上任第一个月，把集团所有业务线全部梳理了一遍，连续开了四十三场一对一会议，每场都是她亲自谈。”
　　“那个时候她手上还没有什么实权，董事会里那些……”她压低了声音，“都想看她笑话。”
　　“几乎所有人觉得一个年纪轻轻接手家业的千金，撑不起这么大的商业版图，就等着看她跌跟头、收拾烂摊子。”
　　“可谁都没想到，她杀伐果断，手腕利落。一边稳住内部动荡的股东势力，一边大刀阔斧砍掉亏损的长线业务，盘活闲置资源，硬生生稳住了摇摇欲坠的集团根基。”
　　“最难熬的那段日子，她几乎日日住在公司，熬夜对接各大项目、敲定融资方案。……但是她自己熬夜加班，却不会强迫员工加班，自愿加班的员工直接提供大额的加班补助以及各种补贴……大家一下子就什么怨言都没有了。”
　　林溪总结：“长得好看，家世显赫，偏偏还比所有人都拼命。你说这种人，不服她能服谁？”
　　“而且啊，”林溪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用气声在说，“阮总特别护短，财务部那个王姐，女儿生病住院，阮总让她带薪休了两个月，还动用自己的私人关系帮忙联系了专家。”
　　裴见夏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所以你说她高冷吧，确实高冷，平时在公司基本看不到她笑。但是下面的人对她忠心耿耿，不是没有原因的。”
　　“只可惜……上面那些人……哎。”
　　她拍了拍裴见夏的肩：“不过这些离我们都太远了，我们这些小喽啰就老老实实搬砖吧。”
　　裴见夏点点头，语气诚恳：“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这些词句拼凑出来的阮听雪，和她认识的阮听雪重叠在一起，像是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
　　让她……只想要再努力一点、再靠近她一点。
　　眼看到了下班点，林溪也不再多聊，起身收拾东西：“走啊，下班去。”
　　裴见夏摇了摇头：“刚才开会阮总提了点问题，我想整理一下。”
　　“那你记得申请加班费，我先走了，明天见。”
　　“嗯，明天见。”
　　林溪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办公室里的其他同事也渐渐收拾离开，裴见夏拿出手机给阮听雪发了条消息。
　　【Summer：我处理一点工作，可能要到很晚了，你先走吧。】
　　没等到阮听雪的消息，裴见夏也没在意。
　　她把会议纪要重新打开，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阮听雪在会议上提的每一个问题、做的每一个批示，她都记得很仔细。
　　但光记下来不够，她要把那些零散的点串起来，变成可以执行的东西。
　　市场部的预算要重新核算，财务部下周三之前要交风险评估报告，海外事业部的货代渠道需要重新评估。
　　法务这边，她做的那份对照表被点名表扬，但框架还要细化。
　　裴见夏打开搜索引擎，开始查与这次项目相关的司法判例。她找得很仔细，每一条判例都反复核对案号和裁判要旨，确保引用的准确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等她再抬头的时候，窗外已经完全黑了。
　　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
　　裴见夏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把整理好的资料保存好，又检查了一遍才关掉电脑。
　　她刚起身，手机屏幕便同时亮起。
　　【R：来我办公室。】
　　

第55章
　　“来我办公室。”
　　这句话，裴见夏经常听，大都是上学的时候班里哪个同学犯错了，被班主任用这句话叫走，回来的时候耷拉着脑袋，眼眶红红的，全班都跟着噤声。
　　但在这种情况下，裴见夏心里却有一种莫名的意味。
　　惊讶于阮听雪还没有走的同时，也在捉摸着这句话对应的是哪一个身份。
　　阮总……还是阮听雪？
　　裴见夏来到总裁办公室，敲了敲门。
　　“进。”
　　阮听雪的声音自门后传来，有些模糊。
　　裴见夏推开门，明亮的灯光泄进眼底，阮听雪坐在办公桌后面，垂眸翻着一份文件。
　　裴见夏心头轻轻一跳，下意识放轻脚步，反手将门合上。
　　关门的声音像某种心照不宣的暗号，将门内门外切割成两个世界。
　　她微微垂着眼，小声地唤：“阮总。”
　　白日里当众称呼尚且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此刻四下无人，这两个字落在空气里，竟莫名缠上一层暧昧的分寸感。
　　阮听雪翻页的指尖一顿，抬眼看着她：“还叫阮总？”
　　私密的身份交织着肃穆的环境，天然带着一种克制、公私难分的感觉。
　　裴见夏深吸一口气，却还是有些没有办法直呼她的名字。
　　阮听雪站起身，绕过办公桌，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响，但每一步都踩在裴见夏的心上。
　　但她只是靠着桌沿，双手撑在身体两侧，微微仰头看裴见夏：“过来。”
　　裴见夏乖乖地挪过去，走到她的面前站好，却怎么也不敢抬眼看她。
　　眼前的阮听雪一身正装未卸，挺括的黑色西装将肩线衬得冷薄锋利，自带上位者的压迫与矜贵。
　　可偏偏鼻梁上多了一副细框银镜，冷光落在眼里，冲淡凌厉，浸出一股子禁欲斯文的慵懒。
　　西装外套因为这个姿势被拉紧了一些，勾勒出腰线利落的弧度。
　　裴见夏目光不受控制地黏上去，再也挪不开半分。
　　“在看什么？”
　　阮听雪意识到什么，明知故问。
　　裴见夏猛地醒神，慌乱地移开视线，结结巴巴地道歉：“抱……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阮听雪看着她通红的耳尖，还有那副局促又心虚的小模样，她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抬头。”
　　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裴见夏的心跳骤然失控，咚咚地撞着胸腔，连耳膜都在发烫。
　　她咬了咬下唇，终究还是拗不过，缓缓抬起头，一抬眼便撞进阮听雪深邃的眸子里。
　　阮听雪面无表情：“喜欢吗？”
　　裴见夏下意识点头。
　　阮听雪扯了下嘴角，抬手，指尖抵上裴见夏的下巴，微凉的触感让裴见夏浑身一颤，却顺从地被那力道轻轻托起脸颊。
　　“那为什么不敢看？”
　　裴见夏的眼睫扑扇了两下，说不出话。
　　阮听雪的指腹从她下巴缓缓滑上来，沿着唇线轻轻一摁。
　　“哑了？”
　　裴见夏觉得自己的舌头打了结：“没……没有。”
　　“不敢看我，却敢当着我的面看别人？”
　　裴见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诘问说的心头一愣，心里生出茫然：“我看谁了？”
　　阮听雪却不再多言，指尖收回，慢条斯理直起身，敛去眼底那点隐晦的不悦，语调重新放平：“走吧，回家。”
　　落差猝不及防。
　　方才还萦绕在咫尺的暧昧温度仿佛一瞬被她收得干干净净。
　　裴见夏心头莫名一空，像被攥住的心口骤然松了力道，空落落的。
　　直到快回家，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来。
　　阮听雪指的，不会是方宁吧？
　　她这一下午与阮听雪唯一的交集，就是开会的时候。
　　她偷摸地瞄了两眼正靠着车窗闭目养神的阮听雪。
　　把她那句话在心里滚了好几遍，莫名回味出了一点酸味。
　　吃醋？
　　她又疯狂摇头：不可能不可能。
　　阮听雪怎么可能会吃方宁的醋？
　　阮听雪是那种会吃醋的人吗？
　　没等她将这两个问题弄清楚，车子便已经停下。
　　她下车准备，习惯性地准备去为阮听雪开门，却见她已经兀自推门下车，一身冷挺的黑西装衬得背影孤矜淡漠，只淡淡扫了她一眼，没说话，径直抬脚走进大门。
　　裴见夏站在原地，突然觉得自己摸到了这两个问题的答案。
　　她没忍住，低头抿了抿唇，脚步轻快地跟上去，追上前面的身影，就连声音都染上几分软：“对不起，我错了。”
　　遇事不决，道歉为先，她分得清轻重。
　　阮听雪进门的脚步微不可察一顿，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裹着一点刻意压下去的清冷：“道什么歉？”
　　裴见夏一点也没被她的冷淡逼退。
　　既然搞明白了对方在因为什么而闹别扭，那就不能让这点别扭持续下去。
　　更何况，如果真是她想的那样，阮听雪是在吃醋。
　　那就代表着这个人是在意自己的。
　　喜欢的人有点小脾气怎么了！多难得能见到阮听雪的这一面。
　　“下午我盯着方总监看，只是佩服她的工作能力，觉得她很厉害，想要向她学习，没有任何想法的。”
　　她伸出手，试探性地捏住了阮听雪的袖子：“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说话间，两人已经进了门。
　　刘姨见氛围不太对，从房中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裴见夏见她要换鞋，知道她不方便，连忙开口：“我帮你。”
　　阮听雪装听不到，自顾自抬手想要松掉高跟鞋的搭扣。
　　还用的是那只绑着绷带的手。
　　裴见夏一急，不等阮听雪反应，她俯身拦腰，轻轻一把将人打横抱起，稳稳安置倚靠在玄关的柜面上。
　　阮听雪猝不及被抱起，眼底掠过一丝错愕。
　　裴见夏双手撑在她的身侧，觉得实在应该和她讲讲道理：“你和我生气，没必要伤害自己。”
　　“我没有生气。”阮听雪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终于开口。
　　生气这个词有些太过于严重了。
　　裴见夏很直白：“但是你有在不开心，对吗？”
　　阮听雪垂眸：“是。”
　　裴见夏：“那怎么样你才会开心？”
　　阮听雪下巴抬了抬：“……这个问题不应该由你来想吗？”
　　玄关暖融融的灯光落下来，将方寸之地烘得暧昧又安静。
　　阮听雪靠在冰凉的柜面上，一身黑西装衬得人冷艳矜贵，她微微抬着下巴，眼底带着几分等着对方讨好的慵懒。
　　裴见夏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瞬间懂了她隐晦的暗示。
　　“那我可以吻你吗？”
　　阮听雪一口回绝：“不可以。”
　　裴见夏却知道这不是该听话的时候，她倾身，含住阮听雪染着精致唇釉的唇。
　　唇釉触感软糯丝滑，带着淡淡的清甜香气，微凉又细腻，熨帖得人心尖发颤。
　　细腻地摩挲着，一点点蹭开唇釉温润的色泽。
　　唇间漫开细腻柔润的妆感，黏腻缱绻，惹得阮听雪原本紧抿的唇，不自觉微微松弛开来。
　　裴见夏见状，胆子稍稍放大，轻柔地浅吮了一下，将她唇上好闻的气息尽数敛入怀中。
　　待到呼吸微乱，裴见夏才退开些许距离。
　　暖光之下，两人唇瓣都染上了暧昧的水光。
　　阮听雪原本精致匀净的哑光唇釉，被吻得微微晕开边界。
　　色泽濡湿透亮，泛着一层莹润的薄光，唇线被蹭得柔和泛红，边角沾着一点淡淡的釉色，添了几分慵懒破碎的风情。
　　她目光黏在阮听雪泛红水润的唇上，声音轻哑，带着点讨好：“现在……有没有开心一点？”
　　阮听雪垂眸睨着她，语气矜傲：“没有。”
　　裴见夏还没有来得及思考是不是自己真的理解错了意思，就感觉到了腿侧传来异样。
　　她心头倏然一麻，下意识绷紧了身形。
　　只见倚靠在柜面上的女人慵懒屈起长腿，高跟鞋的鞋尖若有似无地隔着轻薄的衣物贴着她的小腿肌理轻轻勾蹭。
　　“我不是说了不可以吗？”
　　阮听雪唇角勾着一抹冷淡又撩人的弧度，她一边说着，一边不紧不慢，高跟鞋尖又轻轻往上蹭了蹭她的小腿内侧，惹得人一阵阵发软。
　　裴见夏浑身一僵，腿间那点细碎的酥麻顺着血脉一路窜上心口。
　　她望着眼前人，喉头发紧：“可是……我想哄你开心。”
　　“哄我开心？”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调慢悠悠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品一杯刚斟好的酒，“你就是这样哄的？”
　　裴见夏的呼吸乱了。
　　她双手还撑在阮听雪身侧的柜面上，整个人像一座被抽走了基石的桥，摇摇欲坠却不敢塌。
　　阮听雪靠在那里，姿态松弛得像一幅画，偏偏那只脚不规矩。
　　高跟鞋的尖头顺着她小腿的弧度缓缓下滑，蹭过踝骨外侧那一小片薄薄的皮肤，又沿着原路折返。
　　“阮听雪……”裴见夏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低又哑，像一根被拧得太紧的弦。
　　“嗯？”阮听雪应了一声，表情无辜，“怎么了？”
　　裴见夏压在柜面上的指尖泛着白，她能感觉到那条细细的鞋跟边缘偶尔擦过小腿，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凉意。
　　“你别——”
　　别蹭了。
　　她没能把这句话说完。
　　阮听雪的鞋尖恰好在这个时候抵住了她的小腿肚，不轻不重地往下一压，将她后半截话碾成了一声细碎的抽气。
　　“别什么？”阮听雪问，声音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从容。
　　“别这样。”她改了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她受不了。
　　“这样？”阮听雪歪了歪头，鞋尖沿着她的小腿肚缓缓画了一个圈，动作慢得近乎折磨。
　　裴见夏的膝盖软了一瞬，撑在柜面上的手臂险些垮下去。她咬紧了牙关，把那股从腿上窜上来的酥麻死死压住。
　　“我……我给你换鞋。”
　　她慌乱地蹲下身，指尖刚要触到高跟鞋的搭扣，下一瞬，微凉纤细的鞋尖便抬起，顺着她单薄的衣料，抵在她小腹正中央。
　　阮听雪低头看着她，居高临下，形成一种绝对的视觉冲击。
　　黑色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微微垂落，遮住了头顶的灯光，在周身笼开一片偏暗的阴影，将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衬得愈发浓烈。
　　眉眼覆在细碎的阴影里，轮廓清艳冷利，明暗交错，一副生人勿近的禁欲气息。
　　可偏偏因着她的动作，西装领口大敞，莹白细腻的肌肤显露出来，颈间那片暧昧斑驳的红痕毫无遮掩地落入视线。
　　冷感与媚色撕扯交融，勾出极致撩人的反差。
　　她那只缠着绷带的手安静垂落，自持又克制，浑身依旧是上位者独有的矜贵孤冷。
　　唯有脚下毫不安分，精致高跟鞋尖隔着轻薄衣料，稳稳抵在裴见夏小腹中央，不急不缓地轻轻碾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故意磨得裴见夏险些失控，随即循着肌理，不急不缓地向上游走。
　　一路擦过紧绷的腰腹，掠过单薄衣襟，触感寸寸攀升，勾得人神经紧绷，心底酥麻乱涌。
　　待到堪堪行至下颌处，纤细精致的鞋尖微微一挑，精准又轻佻地勾住了裴见夏的下巴尖。
　　她垂眸俯瞰，清泠嗓音慢悠悠落下来：“在别的地方我管不到，但有我的地方，你的目光，只能落在我一个人的身上，知道吗？”
　　

第56章
　　裴见夏的下巴被那只鞋尖轻轻挑起，被迫仰着脸，整个人像一件被拆开的礼物，摊在阮听雪居高临下的视线里。
　　灯光从阮听雪身后倾泻下来，在她眉眼间压下一片冷调的阴影。
　　“知道吗？”阮听雪又强调了一遍，鞋尖抵着她下巴最尖的那一点，微微施力，不让她有半分躲闪的余地。
　　裴见夏的喉间滚了滚。她单膝跪在那里，膝盖抵着冰凉的瓷砖，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知道了。”她说，声音哑得像从嗓子深处刮出来的。
　　阮听雪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她正要收回脚，却被裴见夏反手握住脚踝。
　　掌心贴着那片薄薄的皮肤，能感觉到踝骨的轮廓，指腹摩挲着，能感觉到阮听雪的身体微微一僵。
　　“裴见夏。”她叫她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警告的意味。
　　像在教训一只越界的小狗，嘴上骂着，手却没有把人推开的打算。
　　裴见夏湿漉漉的眼眸直直撞进阮听雪深邃暗沉的眼底。
　　依旧单膝跪地，臣服的姿势，眼神却带着一点破天荒的反扑。
　　“那现在有开心一点吗？”
　　阮听雪挑眉，看着她的眼神，勾唇：“我如果说没有呢？”
　　裴见夏微微抬手，顺着踝骨轻轻往上拢了拢，带着韧劲：“那我就继续哄，直到你开心为止。”
　　阮听雪没再说话，只垂眸看着她。
　　裴见夏低下脑袋，指尖先贴着脚踝凸起的骨节，小心翼翼地摩挲了两下。
　　而后指尖缓缓往上，掠过小腿紧绷又柔软的肌理，隔着薄薄的西装裤料，慢慢按揉着。
　　从小腿肚慢慢往下揉，又绕回脚踝处，指腹轻轻按着她被鞋跟磨得微微泛红的肌肤，动作温柔又细致。
　　高跟鞋真的是一种美丽刑具，裴见夏心里如是感叹道。
　　阮听雪看着她的动作，唇瓣抿了又抿，终究是压不住眼底的软意，方才衿冷的眉眼都松了几分：“骗你的。”
　　裴见夏抬头：“嗯？”
　　阮听雪轻轻挣脱她的手，晃了晃腿：“可以了。”
　　裴见夏松开手，却没退开，依旧单膝跪在瓷砖上，仰头望着她：“那我给你换鞋。”
　　阮听雪颔首：“嗯。”
　　得到许可，裴见夏动作轻柔地伸手，握住阮听雪穿着高跟鞋的脚，小心翼翼地将纤细的鞋跟从她脚上褪下。
　　鞋子是很好的材质，但是穿久了还是会磨到。
　　裴见夏没有立即去换另一只，她将阮听雪的脚轻轻放在自己屈膝的腿上。
　　足型纤细匀称，趾甲圆润整洁，肌肤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唯独那些淡红磨痕格外显眼，衬得愈发惹人怜惜。
　　裴见夏低着头，眉眼低垂，指腹一点点打着圈揉按那片泛红的肌肤。
　　阮听雪垂眸看着跪在身前的人，原本冷冽的眉眼彻底柔和下来。
　　她本想开口说没事，可看着裴见夏认真又心疼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过了片刻，裴见夏才缓缓停下动作，小心翼翼地将一旁备好的软绒居家拖鞋挪过来，一手托着阮听雪的脚后跟，一手扶着鞋帮，慢慢将她的脚放进拖鞋里。
　　拖鞋是软绒的米白色，裹住她纤细的足。
　　裴见夏神使鬼差地低头，在她的脚背上轻轻印下一个浅到几乎看不见的吻。
　　那一下烫得阮听雪下意识地想要抽开，低声一句：“……脏。”
　　裴见夏耳尖挂上了红，但还是认真地为她换另一只，一边换一边小声反驳：“不脏，很漂亮。”
　　阮听雪半天没再作声。
　　给阮听雪换好鞋，裴见夏又给自己换，换好后站起身，不等阮听雪反应，手臂便稳稳穿过她的腿弯与后腰，小心翼翼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怀抱温软轻盈，裴见夏垂眸凝着她清艳衿丽的眉眼，感受到她自然而然的依赖，心里那点欢喜密密麻麻地漾开来。
　　她恨不得阮听雪把所有琐碎的事都交给她来做。
　　想要阮听雪做什么都会想到她，也只会想到她。
　　然而在为阮听雪换衣服的时候，裴见夏又开始觉得自己大概不行。
　　换衣服这件事，这几天裴见夏做过很多次。
　　在卧室、浴室、在清晨半梦半醒的床榻间。
　　阮听雪的居家服、睡衣、浴袍，她都脱过、穿过、揉皱过。
　　但这么正式的西装不一样。
　　裴见夏把阮听雪放在床沿坐好，自己蹲在她面前，双手撑在她膝盖两侧，仰头看着阮听雪。
　　她的手悬在阮听雪的领口，半天没有落下去。
　　“怎么了？”阮听雪低头看她。
　　这样的阮听雪，看起来仿佛离她很远，但裴见夏又清楚地知道，阮听雪说她是自己的。
　　是她可以拥有的。
　　裴见夏摇摇头：“没事。”
　　西装外套被裴见夏从肩头褪下时，阮听雪配合地微微抬臂。
　　白色衬衫的纽扣一粒一粒被解开，两片布料向两侧滑开，深色的高腰裤，剪裁利落，勾勒出一段紧窄的腰身。
　　阮听雪就那么敞着衬衫坐在床沿，内衣在敞开的白色衬衫之间，像一幅被故意裁切过的画。
　　黑色的、带着一点蕾丝边。
　　不是那种夸张的款式，是阮听雪一贯的审美，克制、冷感、高级。
　　裴见夏的目光钉在那里，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衬衫从阮听雪的肩头滑落，沿着手臂的弧线往下坠，最终挂在了肘弯。
　　她的手臂微微弯曲，衬衫就那么松松地挂在臂弯里，像一件被遗忘的外壳，而她真正的身体在壳外，坦然地、甚至带着一点挑衅地，暴露在裴见夏的视线里。
　　细细的黑色蕾丝勾勒出胸口的弧度，缎面布料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衬着阮听雪冷白色的皮肤，像深冬夜里一截覆着薄霜的玉。
　　黑色的蕾丝，冷白的皮肤。
　　两种颜色，三种质感，在同一个画面里构成一种近乎暴烈的美感。
　　裴见夏蹲在那里，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从胸腔一路往上涌，涌到喉咙口，涌到耳根，涌到眼眶，变得滚烫。
　　阮听雪没有错过她眼中的迷恋，挑眉。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也知道这会对裴见夏产生什么影响。
　　但她享受这个过程。
　　“看够了吗？”她问。
　　裴见夏摇头。诚实得不像话。
　　阮听雪笑了笑，然后倾身，伸手抚在她的耳边。
　　指腹贴着裴见夏的耳廓，轻轻摩挲了一下那片快要烧起来的皮肤，安抚一只僵硬的小狗。
　　“那就继续。”
　　裴见夏的手指停在半空，僵住，她抬起头，对上阮听雪的视线。
　　她好像很轻易就可以看透自己的想法，以及……这双眼睛似乎可以包容她所有的觊觎。
　　裴见夏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顺着下颌的弧线，顺着颈侧那道纤细的筋脉，落在一片因这动作而看得更加清晰的地方。
　　重力改变了它们的形状。
　　本就饱满的弧度在这个角度下显得更加丰盈，缎面被撑得更紧，光泽在最高处凝成一道明亮的弦月。
　　边缘微微翘起一点点，露出一线被压出浅痕的冷白色肌肤，像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半边。
　　她看见蕾丝的边缘随着阮听雪的呼吸微微起伏，吸气的时候，那道缝隙会变大一点点，露出更多。呼气，蕾丝又会落回去，重新盖住那片冷白色，像潮水退回海里。
　　裴见夏的目光陷在里面，像一只脚陷进泥沼里。
　　裴见夏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的呼吸已经变得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仿佛那片起伏是一场与她呼吸同频的潮汐。
　　阮听雪垂着眼看她。
　　指尖沿着耳廓缓缓滑下，落在耳垂，轻轻捻了一下。
　　“就只是看着吗？”
　　“还是说，”阮听雪的指尖从她耳垂移开，慢条斯理地收回手，重新撑在身侧的床沿上，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需要我再给你一次许可？”
　　裴见夏终于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烧着一点明明暗暗的东西，像风里将灭未灭的火星，被阮听雪这句话一吹，又亮了几分。
　　“……不用。”她说。
　　指腹碰到边缘那片微微翘起、露出一线冷白色肌肤的地方。
　　触感是硬的，带着规则的纹路，硌着她的指尖。但蕾丝下面是软的，温热的，随着阮听雪的呼吸轻轻顶向她的手指。
　　阮听雪没有催。她垂着眼，看着裴见夏那只犹豫又虔诚的手，像在看一场慢镜头的、只有她一个人能欣赏的演出。
　　沿着边缘慢慢移动，从外侧向中间，一点一点，像在描一幅地图的边界线。
　　皮肤在指腹下微微起伏，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阮听雪呼吸的细微变化。
　　——裴见夏发现自己开始能分辨那些变化。
　　吸气稍微急促的时候，是她的指尖从外侧滑向中间；呼气微微发颤的时候，是她的指腹恰好压过最紧的那一段。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从耳根开始，以一种不可控的速度烧起来，热度一路蔓延到脖子。
　　阮听雪的眼睛碎开了一点笑意：“饿了？”
　　裴见夏不敢看她。
　　“想吃吗？”她问。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尾音。
　　裴见夏的后颈微微一僵，她小声问：“……可以吗？”
　　阮听雪没有收回还撑在床沿的手，也没有去拉被裴见夏解到一半的衣服，就那么衣衫不整地、居高临下地、用一种“我什么都知道”的眼神看着裴见夏。
　　“没把小狗喂饱，当然是主人的错。”
　　她勾着裴见夏的下巴，让她抬起头看着自己。
　　“小狗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第57章
　　裴见夏是迷路的、湿透的、饿了很多天的小狗。
　　在暴风雨夜里撞进一间还亮着灯的礼拜堂，便不管不顾地用湿淋淋的脑袋拱神职人员。
　　但小狗不需要信仰，只需要一个温暖的地方，正如阮听雪的怀抱。
　　衣服下面是肋骨、肋骨下面是心脏。
　　“你心跳好快。”裴见夏闷声说。
　　阮听雪抬手，落在她的脑后，指尖穿过她的发丝，没有用力。
　　她抱着阮听雪，想要把自己种在阮听雪的身上，生根，发芽。
　　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人不能种在另一个人身上，但裴见夏不在乎，她只在乎有阮听雪和没有阮听雪的区别。
　　盛夏的玫瑰园，月光把花瓣晒得发烫，香气从每一朵花的花蕊里蒸腾出来。
　　但不及她的香气，是另一种浓烈，浓烈到裴见夏想把自己泡在里面。
　　她只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株植物。
　　根系正从指尖、每一寸贴着阮听雪的皮肤里疯狂地长出来，扎进对方的血肉里去。
　　她抱得太紧了，像是怕一松手就会被风刮回那个暴雨里。
　　“……裴见夏。”阮听雪叫她，声音是哑的，尾音微微发颤。
　　裴见夏没有回答。
　　阮听雪的手从裴见夏后脑勺滑到颈后，指尖按着那片泛红的皮肤，力道不轻不重。
　　那一下震颤从她的胸口传到裴见夏的唇上，又传到裴见夏的心里。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阮听雪体温和气息的一切，从织物的缝隙间渗进每一次呼吸的深处。
　　裴见夏的手沿着阮听雪的大腿外侧慢慢往上，绕过腰侧，最终落在了阮听雪的后背上。
　　掌心贴着那片微微绷紧的背肌，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固执地按。
　　好像还嫌不够近。
　　皮肤贴着皮肤不够，骨头贴着骨头也不够。
　　想要把自己完完整整地揉进她的身体里。
　　阮听雪闭上眼睛，嘴唇抿着。
　　鼻尖蹭过衣服的下缘，嘴唇落在阮听雪肋骨上方那一小片没有被覆盖的冷白色皮肤上。
　　那里很薄，薄到能感觉到骨头的形状。
　　贴在那里，能感觉到阮听雪每一次呼吸时肋骨的起伏，潮汐一样。
　　某种宇宙级别不可抗拒的引力在牵引着这片小小的、属于她一个人的海域。
　　像月亮牵引潮汐，太阳牵引行星，而阮听雪牵引着她身体里所有那些自己都控制不了的一切。
　　“你说可以不用忍的。”裴见夏的声音从那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湿意。
　　阮听雪没有回答，她的手指还插在裴见夏的发丝里，攥着，没有松开。
　　裴见夏的脸贴着她，舍不得放开。
　　她能感觉到阮听雪散发出的体温，比周围的皮肤热，热很多，热到几乎发烫。
　　刚才被弄湿的衣服上保留着尚未褪去的洗涤剂味道，和阮听雪的体温，变成了一种不属于任何已知分类的味道。
　　阮听雪的呼吸变成了一声短促的、被压在喉咙里的呜咽。
　　她从来没有被教过怎么摘一颗果，但她知道自己有这份权利。
　　以及在摘下来之后把它送到嘴边，怎么咬下第一口，怎么让那些甜的、软的、黏的汁液顺着下巴往下淌。
　　有些东西不需要人教，身体自己知道。
　　裴见夏感觉到了那只推她肩膀的手。
　　她抬起头。
　　阮听雪靠在床头，衬衫敞着，衣服歪歪扭扭地挂着。
　　颜色都深了一个度，湿漉漉地贴服在皮肤上。
　　阮听雪的脸上也泛着一层薄红，从颧骨一路染到耳根，像宣纸上晕开的胭脂，边界模糊，颜色却浓烈地惊人。
　　她的嘴唇比平时红，微微张着，下唇有一道浅浅的齿痕——是她自己咬的。
　　在某个裴见夏故意放缓了节奏的瞬间，她咬住唇想把那声太过的喘息咽回去，却漏了一半出来。
　　眼睛里有没来得及重新拼好的、柔软的恍惚。
　　裴见夏跪在她面前，双手撑在两侧，仰着头看着她。
　　她的嘴唇是湿的，眼睛也是湿的，整张脸红得像发烧。
　　唇上的水光是乱的，不均匀的，有些地方亮一些，有些地方暗一些。
　　都是她在阮听雪身体上索取的证据。
　　“主人。”她叫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话。
　　阮听雪侧过头，半张脸藏进自己垂落的长发里，只露出一截泛红的耳尖和那颗若隐若现的泪痣：“别这么叫。”
　　裴见夏歪了歪头，一脸无辜：“主人不喜欢吗？”
　　阮听雪没说话，目光落在裴见夏湿红的嘴唇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我还是好饿。”裴见夏说。
　　她饿，她渴，她想要。
　　不只是性。
　　性与欲太简单，太容易被归类被命名被放进某个抽屉里贴上标签。
　　她想要的是更混乱的、更说不清的东西。
　　想要被允许存在，想要被看见而不被评判。
　　想要把自己最饥饿的那一面摊在桌上，而对方看完之后只是安静地把手放在她的头顶上，告诉她没关系。
　　甚至只需要不把目光移开。
　　阮听雪的目光落在她湿红的嘴唇上，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饿什么饿。”
　　指尖从裴见夏后颈移开，推了推她的肩膀，“起来。”
　　“我说了。”裴见夏的声音很低，嘴唇重新埋进那片被冷落了一小会儿的衣服里，声音闷在布料和皮肤之间，“好饿。”
　　阮听雪的头偏向一侧，后脑勺抵着床头板。
　　那只手松松地放着，指尖偶尔收紧一下，又松开。
　　一紧一松之间，有什么在断裂，有什么在疯长。
　　那里甚至因为刚才的一切，底下的皮肤比之前更敏感。
　　“主人。”裴见夏又叫了一声，嘴唇贴着衣料，声音直接震在那片柔软上。
　　阮听雪觉得自己在那条线上走着，一步之遥就是深渊。
　　她已经站在悬崖外面，脚下是空的，之所以还没有掉下去，只是因为裴见夏还没有松手。
　　她的手指从裴见夏肩头滑到后颈，又从后颈滑到发间，松松地插在里面，指尖偶尔蹭过裴见夏的耳廓。
　　裴见夏的另一只手从阮听雪后背上移开，沿着她的腰侧慢慢往前。
　　她的掌心贴着阮听雪的肋骨，能感觉到每一次呼吸时肋骨的扩张和收缩。
　　她的手指从肋骨往上，沿着衣服的下缘。
　　掌心是热的，指尖是凉的，两个季节在同一具身体里相遇。
　　冬与夏在她的皮肤上打架，打成一团，谁都赢不了，谁都不肯输。
　　阮听雪终于松开了被咬住的下唇，那一小片被咬得发白的地方慢慢回血，变成湿润的、饱满的红。
　　上唇的唇珠微微翘着，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像一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还滴着水的樱桃。
　　颤抖从胸口蔓延，像野火在草原上蔓延，风是助燃的，空气是助燃的，连沉默都是助燃的。
　　“裴见夏——”她叫她的名字，“……够了。”
　　不够、不够。
　　想要吃掉她。
　　唇、齿、舌……用所有她能用的一切吃掉她，把阮听雪变成她自己的一部分。
　　这样就算明天世界毁灭，她的身体里也有她的味道、体温与颤抖。
　　阮听雪整个人往前倾，扑进裴见夏的怀里。
　　腿是软的，腰是软的，连骨头都是软的。
　　如果不是裴见夏的手臂环着她的背，她会直接滑落到床垫上。
　　额头抵着裴见夏的肩窝，头发散落下来，盖住了大半张脸。呼吸急促而滚烫，隔着衣服打在裴见夏的锁骨上。
　　裴见夏的手移开，环住她的背，下巴垫在她的锁骨，将脸埋在她的颈窝。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急促，一个沉重，交织在一起，心跳在交汇处打着旋。
　　阮听雪的肩膀在发抖，手指攥着裴见夏的衣服，攥得很紧。
　　裴见夏的手在阮听雪背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轻抚着。
　　过了很久，阮听雪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
　　她从裴见夏肩窝里抬起头。
　　脸上那层薄红还没有完全褪去，眼角还残留着一点湿意。
　　唇被自己咬得微微发肿，像熟透了的浆果，皮薄得透明，里面汁液丰盈，轻轻一碰就会破。
　　“吃饱了？”阮听雪问。
　　裴见夏的喉咙滚了滚。
　　“……没有。”她说。
　　指尖抚上，轻蹭：“主人这里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给我。”
　　甜的、软的、香的……但就是什么也没有。
　　她好像又变回了那只委屈巴巴的小狗，可小狗不会用那种眼神看她。
　　那种眼神里装着全部的、不可理喻的、不讲道理的饥饿。
　　阮听雪一巴掌拍掉她的爪子：“……不要无理取闹。”
　　没有的东西怎么给。
　　裴见夏眼神格外执拗：“那我要吃别的。”
　　阮听雪的拇指蹭过裴见夏的下唇，那里还是湿的，带着刚才留下的一切痕迹。
　　她看着裴见夏，目光里很软，像被雨淋透的花瓣，沉甸甸地坠在枝头，随时都会落下来。
　　她被这目光允许。
　　暴露在月光下的身体是冷的，白得像瓷，但又不完全是瓷。
　　瓷是硬的，而她是软的，软到裴见夏觉得自己的目光落在上面都会留下痕迹。
　　指尖贴着阮听雪的胯骨。
　　那块骨头很硬，在柔软的皮肤下面凸起来。
　　她能感觉到骨头的形状，像走过一座连接冬天和春天的桥。
　　桥上在下雪，桥下已经有花在开，雪落在花上，花没有谢，反而开得更疯。
　　一小片更白的、从未被阳光吻过的皮肤。
　　那片皮肤很薄，薄到能看见底下细细的、淡青色的血管，像某种在皮肤下面静静流淌的、看不见的河。
　　鼻尖蹭过去，能闻到与胸口不一样的气息。
　　淡的，青的，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芽，还带着潮气，要把脸凑得很近很近、几乎贴在地面上才能闻到。
　　她想把这一刻装进一个瓶子里，藏在床底下，偶尔打开瓶盖，闻一闻。
　　里面会有什么呢？
　　月光、与玫瑰的香气。
　　一个没有重量的吻和一小片永远不会干透的潮湿。
　　被体温蒸出来，比呼吸更原始、更本能、更不受意识控制。
　　裴见夏的唇从干到湿又从湿到干了好几轮，膝盖在床单上压出一个深深的凹陷。
　　阮听雪的手指才从裴见夏发间滑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够了。”阮听雪说。
　　她的声音是哑的，碎掉的，像被水泡过的纸，再也拼不回原来的形状。
　　她只觉得很暖、很近。
　　近到分不清哪里是阮听雪，哪里是自己。
　　近到觉得这一小片被体温蒸热的空间，就是整个宇宙。
　　而宇宙不需要很大。
　　大是给那些想要逃跑的人用的。
　　她不想逃跑。
　　她想留在这里。
　　裴见夏蹭过来，一下又一下地啄吻着：“感谢主人的赏赐，小狗吃饱了。”
　　

第58章
　　小狗吃饱了，但主人还没有。
　　晚饭的氛围安安静静，暖黄的餐厅灯光柔和铺洒开来，衬得一室温情。
　　自方才那一场暧昧纠缠过后，裴见夏眉眼间都是餍足，依稀可以见到身后摇得正欢的尾巴。
　　阮听雪懒得搭理她的讨好，一派从容矜贵，神色淡然自若。
　　她靠在椅背上，已经被裴见夏清理过，又换上了睡裙，米白色，领口开得不高不低，刚好露出锁骨最细的那道弧。
　　和方才被衣服包裹着的、危险而诱惑的样子完全不同。
　　此刻的阮听雪是柔软的、松弛的，像一只在窗台上晒够了太阳的猫，猫爪爪藏回了肉垫里，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懒洋洋的气息。
　　裴见夏用勺子舀了汤，递到阮听雪面前。
　　汤是冬瓜薏米炖排骨，清淡的，上面浮着几颗枸杞，红艳艳的，像落在雪地里的几粒红豆。
　　那两片唇在方才那场纠缠里被含得微微发肿，比平时更红更饱满。
　　此刻贴着白瓷勺沿，一轻一重地吮吸着汤汁，喉骨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
　　那截细白的颈子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裴见夏的目光落在上面，想起不久前自己的嘴唇曾在那里停留过的触感。
　　温热的，湿润的，能感觉到皮肤下脉搏的跳动。
　　她移开视线，捏起一块桂花糕，递到阮听雪嘴边。
　　阮听雪张口咬了一小口，咀嚼的动作很慢，下颌线条随着咬合微微牵动。
　　她吃着，目光却不在食物上。
　　裴见夏被她看得心绪纷乱，走神失神，指尖捏着一小块软糯点心，恍惚间忘了动作，下意识张口，径直将本该喂给阮听雪的点心塞进了自己嘴里。
　　她刚轻咬下去，舌尖尝到甜香，余光就撞进阮听雪沉沉的视线里。
　　那双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瞳孔边缘有一圈极淡的琥珀色，像被桂花蜜浸过。
　　裴见夏含着那口点心，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桂花糕的甜在舌尖上化开，黏黏的，糯糯的。
　　下一瞬，还没等她致歉，身侧的女人便微微倾身，抬手轻轻扣住她的后颈。
　　微微一带，便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阮听雪面无表情，眉眼冷艳矜淡，薄唇凑近，不偏不倚覆上她的唇，裴见夏尝到桂花糕的味道。
　　是阮听雪唇上残留的，从方才那一小口糕点里沾上的。
　　甜的，薄薄的，像一层糖霜，在两个人的嘴唇之间被体温慢慢融化，变成一种更稠的、更黏的、像蜜一样的东西。
　　阮听雪轻巧衔住那块点心的边角，慢条斯理地从她唇间分走余下的甜软。
　　温热的呼吸交织相缠，裴见夏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阮听雪的。
　　须臾，阮听雪松开她，舌尖轻舔过唇角残留的甜味，那一小截舌尖在灯光下是湿润的、粉色的。
　　在唇角转了一圈，把桂花蜜的痕迹卷进嘴里，动作很自然，像猫舔爪爪。
　　舔完抬头看她的时候，眼睛里那种漫不经心的从容，眸光幽深，语气懒懒散散：“你不是吃饱了？抢我的做什么？”
　　裴见夏：“……”
　　她的唇上还残留着阮听雪唇瓣的温度，舌尖也混着桂花糕的甜和阮听雪呼吸里的淡香。
　　阮听雪看着她，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点点，像猫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裴见夏觉得自己被那只猫尾巴尖扫住。从心尖上扫过去的。
　　痒。
　　痒到她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像被挠了肚皮的猫一样。
　　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自己也控制不住的、含混的、软塌塌的哼声。
　　一顿饭吃的裴见夏心摇神晃，刚放下饭碗便径直钻进浴室洗了个澡。
　　水声哗哗的，却冲不掉心尖上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
　　出来时阮听雪已经躺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
　　见她出来，开口：“过来。”
　　裴见夏走了过去，阮听雪把盒盖打开，转了个方向，让里面的东西朝向裴见夏。
　　黑色的天鹅绒衬布上，安静躺着一条Choker。
　　丝质，哑光，不宽不窄，正中坠着一枚很小的雪花。
　　裴见夏想到昨晚答应她的事。
　　“送我的吗？”
　　阮听雪点头：“过来，我给你戴上。”
　　裴见夏犹疑：“你的手……”
　　“没关系，送你的礼物，我想亲手戴上。”
　　裴见夏走过去，在床沿坐下。
　　阮听雪倾身靠近，那条Choker在她指间垂落，指尖绕到裴见夏颈后，微凉的触感在皮肤上一触即离，调整着搭扣的位置。
　　裴见夏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拂在自己耳侧，温热的，一下一下，像潮水漫过沙滩又退回去。
　　咔哒。
　　搭扣合上的声音极轻，那枚雪花落在她的喉间，银质的，凉凉的，贴着皮肤的那一面很快被体温捂热。
　　阮听雪的指尖没有立刻离开。她停留在裴见夏颈后，指腹贴着那一小片被发尾遮住的皮肤，轻轻蹭了一下。
　　“好了。”她说。
　　裴见夏抬手，碰了碰那枚雪花。六角的轮廓硌着她的指腹，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分明。
　　阮听雪看着她，那条Choker环着她纤细的脖颈，丝质的带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和冷白的肤色形成温柔的对比。
　　正中的雪花恰好落在喉结下方的凹陷处，随着她吞咽的动作轻轻晃动，像一颗悬在那里的、随时会坠落的星。
　　目光从那枚雪花移到她的眼睛。
　　“好看。”她说，“很适合你。”
　　裴见夏：“……嗯。”
　　阮听雪指尖勾住Choker边缘，轻轻一拉，丝质缎带贴着裴见夏的脖颈收紧一瞬。
　　裴见夏整个人被这股轻力带得往前倾，慌忙伸出双手撑在阮听雪身侧的床面上，指尖攥紧柔软的床单，才堪堪稳住身形。
　　阮听雪的指尖还陷在丝带与脖领的边缘，没有松开，就那么不轻不重地拉着，让裴见夏既不能后退，也无法再往前，进退都由着眼前人掌控。
　　她说的没错，裴见夏是真的很适合戴Choker，她生得温顺，望向她的眉眼总是湿漉漉的，带着与生俱来的乖巧与软糯，像一只永远会乖乖等在原地的小狗。
　　驯服一朵玫瑰需要耐心，而驯服一只小狗，只需要一条牵绳。
　　阮听雪松开指尖，来到颈间坠着的那枚雪，不轻不重地拨弄着。
　　冰凉的饰品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皮肤，让裴见夏不自觉喉间轻滚。
　　“裴见夏，”阮听雪轻唤她的名字。
　　“嗯？”
　　“我已经给过你离开的机会，你自己不走，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放你离开。”
　　裴见夏垂眸看着阮听雪的眼睛，那双外人面前平静淡漠的双眸，此刻深邃又滚烫。
　　暖黄的床头光沉在她的眼底，那圈浅淡的颜色晕开，眸光闪烁间，带着一点暗色。
　　“我妈妈讲过，做人不能出尔反尔。”
　　裴见夏觉得这个人好像总是有些患得患失。
　　“我答应你的事情，不会反悔。”
　　阮听雪笑了笑，“无论发生什么吗？”
　　裴见夏重复：“无论发生什么。”
　　“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阮听雪勾着那枚雪花，“就敢这么保证？”
　　“我不知道。”
　　裴见夏很坦然。
　　“但那又怎样，给了我一个家的人是你。”
　　她承认自己是一个肤浅的人，她对阮听雪一无所知，但她心里拎得很清，她只知道阮听雪对她极好。
　　温柔给她、那点偏爱也摊开放在她面前。
　　谁对小狗好，小狗就死心塌地地跟着谁。
　　阮听雪眸光沉沉，指尖勾了勾那枚雪：“那你知道，这里面放着什么吗？”
　　裴见夏微微一怔，下意识垂眸望向喉间那枚小巧的银质雪花。
　　冰凉的金属贴着肌肤，早已被她的体温焐得温润，随着呼吸轻轻起落。
　　她指尖轻轻碰了碰，六角纹路精致细腻，中心坠着一粒钻，闪着火彩，安分又妥帖地坠在颈间。
　　她茫然地摇了摇头。
　　“定位器。”
　　阮听雪的指尖压着那枚碎钻，音色慵懒低沉，裹着夜色里沉敛的占有欲，一字一顿落在裴见夏心上：“不止这里。”
　　“你的手机、这栋房子也到处都装了监控、还有公司……你常去的地方，都安置了关联讯号。”
　　“无时无刻无处……只要我想，我就能精准掌握你所有的动态。”
　　她顿了顿，指尖从雪花上移开，沿着Choker的边缘慢慢滑到裴见夏的耳后，指腹贴着那一小片薄薄的皮肤，轻轻按了一下。
　　那一下不重，但裴见夏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指腹下突突地跳。
　　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鸟，扑腾着翅膀，想要飞出去。
　　“现在，还敢说不后悔吗？”
　　裴见夏半晌没有再说活。
　　她只是惊讶里又有些恍然大悟。
　　怪不得……怪不得不管阮听雪在不在她身边，总能第一时间知道她在哪，在做什么。
　　甚至有些遗憾。
　　她曾经还错以为，那些恰到好处的消息，是她们两人心有灵犀呢。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裴见夏真想狠狠骂自己一句恋爱脑。
　　擅自装定位器、对她人进行监听，按照我国法律可是明确违法的。
　　但是……但是……又没有对自己形成什么实质性伤害啊。
　　而且哪家坏人装了这些，还要告诉别人的。
　　裴见夏沉默良久、思考良久，然后问出了自己最在意的问题：“卧室里也有吗？”
　　阮听雪：“嗯？”
　　裴见夏红着脸，“就是……我们……的时候，也有监控吗？”
　　有的词被她摁在嗓子里，但阮听雪听明白了。
　　从她的眼睛里，阮听雪已经知道了自己方才问题的答案。
　　那颗悬空的心，被安稳地接住放回原地。
　　阮听雪生出几分逗她玩的心思。
　　她微微倾身，鼻尖几乎要贴上裴见家泛红发烫的耳廓，慵懒的声线压得偏低，带着几分戏谑的蛊惑：
　　“你猜？”
　　

第59章
　　裴见夏的耳朵“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你、你——”她结巴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能完整地说出来。
　　阮听雪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鼻尖依旧轻轻蹭着她滚烫泛红的耳廓，语调勾人又暧昧，慢悠悠地逗弄：“你这么讨人喜欢，外面总有些人觊觎你。”
　　她勾住裴见夏喉间的那一小片缎带，蹭着轻滚的喉骨，拿捏着裴见夏的心跳：“万一你哪天真的跟着别人跑了，我总得给自己留点念想，你说是不是？”
　　裴见夏听着她的话，脑海里竟真的浮现出一副阮听雪透过监控屏幕看两人那些不能被第三个人看见的、只属于两个人的、被月光和体温浸泡过的瞬间。
　　这也太羞耻了。
　　浑身热气都往脸上涌，裴见夏结结巴巴：“我不会跟别人跑，你也不能看。”
　　阮听雪看着她涨红的脸，眉梢轻挑：“怎么，你做得，我就看不得？”
　　裴见夏简直不知道要怎么反驳。
　　见她半晌没开口，一副快要窘迫到无地自容的模样，阮听雪终于不忍心再逗她。
　　轻飘飘松开勾着缎带的手，指尖缓缓收回，慵懒地枕回床头：“骗你的。”
　　裴见夏愣了愣，抬眸看向她，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羞赧与茫然。
　　“有的事情，身体力行就够了，没必要看回放。”
　　裴见夏这才反应过来，她又上了阮听雪的当！
　　简直、简直不可理喻！
　　裴见夏气呼呼地从她身上下来，闷着头就出了房间。
　　阮听雪一愣，心道：玩过头了？
　　她刚坐起身，就又听到了开门的声音。
　　裴见夏绷着脸，拎着药箱又走了过来，脸上的红还没褪干净，但表情是绷着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收得很紧，一副“我在生气你不要惹我”的模样。
　　走到床边，蹲下，然后闷着声拿出绷带和药：“把手给我。”
　　所以小狗就是小狗啊，连生气都这么可爱。
　　不会真的跑掉，连狠话都不会说。她只是需要走出去几步，把那股气散一散，然后就会自己回来。
　　阮听雪心头软得一塌糊涂，乖乖伸出还缠着旧绷带的手，递到裴见夏的面前。
　　她看着裴见夏蹲在床边，脸绷得紧紧的，又想逗一逗小狗玩。
　　赤裸的脚顺着裴见夏睡裤的边缘就轻轻滑了进去，脚心贴着她温热的小腿皮肤，慢悠悠蹭了蹭，声音放轻：“还在生我的气啊？”
　　裴见夏拆绷带的动作猛地一顿，抬眼想要瞪她却又舍不得，最后只别别扭扭地开口：“你不要这样。”
　　阮听雪眯着眼睛看着她，脚上的动作没停，依旧轻轻贴着她的小腿，忽然开口，轻声唤她：“裴见夏。”
　　“嗯。”
　　“裴见夏。”
　　“怎么了？”
　　“裴见夏。”
　　裴见夏绷带拆到最后一层，被她叫得心头怦怦直跳，手上动作都乱了，又气又恼，却又拿她没办法，只能红着脸嗔怪：“你不要影响我，我在给你涂药。”
　　阮听雪声音低了下来，微微耷拉着眼眸，脚也轻轻收了点力道：“叫叫你都不可以吗？”
　　声音里有委屈，但那委屈是装的，裴见夏也知道是装的，可她能怎么样呢。
　　她深吸一口气，像在哄小孩：“你想叫就叫，别乱动就行了，我怕弄疼你。”
　　“……可你已经弄疼我了。”
　　裴见夏心头猛地一紧，手上动作瞬间僵住，本就没有几点儿的气瞬间散的无影无踪，慌乱地检查阮听雪的手，眼底满是急切与自责：“哪里疼？是不是我刚才太用力了？”
　　阮听雪附身，原本松垮的米白色睡裙领口，吊带从肩峰滑落到上臂，软塌塌地挂在那里，随时都会彻底滑落，领口因这前倾的动作敞开，松松垮垮。
　　“你看，你吃饱了，却把我弄成这样。”
　　裴见夏的视线猝不及防撞入，脸颊瞬间烧得通红。
　　暖光下泛着熟透的绯红，还带着浅浅的齿印，每一道都清晰地记录着她当时用了多大的力气、含了多久。
　　指尖攥着药膏，紧张得磕磕绊绊道：“我、我不是故意的……你快坐好，我、我给你上药。”
　　阮听雪唇角漾开浅浅的坏笑：“可是这里，好像没办法用药膏吧。”
　　裴见夏闻言，呼吸猛地一滞，脸颊红得快要发烫：“我说的是手！”
　　分明是自己干的坏事，此刻被她这般点明，只觉得浑身燥热，窘迫得恨不得埋起头。
　　阮听雪瞧着她这副慌乱羞怯、手足无措的小狗模样，她缓缓坐直身子，肩头的衣料依旧松松垮着。
　　吊带垂在肩头，领口的边缘被顶出若隐若现的痕迹。
　　轮廓是模糊的，颜色是朦胧的，但裴见夏知道那底下藏着什么，她知道那片衣服有多薄，薄只是呼吸重一点，它就会自己碎掉。
　　阮听雪没有遮掩，声音软悠悠的：“那这里要怎么办？”
　　“是你弄出来的，总得你负责吧？”
　　裴见夏窘迫得指尖都在发颤，偏偏又没法反驳。
　　因为阮听雪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是她弄的，是她吮出来的，是她一遍一遍舔出来的，是她含在嘴里、含到发烫、含到那层薄薄的皮肤下全是她留下的印记。
　　但她现在明明一心只想好好给她换药，偏偏这人总要故意勾着她的心思不放。
　　裴见夏抿紧唇，压下心头纷乱：“我先给你换药。”
　　她不敢抬眼多看那片旖旎的印记，睫毛慌乱颤了颤，闷闷补上一句：“剩下的……一会儿再说。”
　　阮听雪眼底的笑意瞬间漾得更浓，像餍足又狡黠的猫：“那你可要说话算话。”
　　她终于安静下来，裴见夏这才收敛心神，轻轻解开最后那一层绷带。
　　阮听雪掌心的伤口毫无保留地展现在眼前。一指长，从虎口下延至掌尾，伤口还未结痂，粉嫩的新肉翻着浅浅的红，边缘还带着未消的红肿，看起来触目惊心。
　　方才被撩拨出的暧昧羞赧，一瞬就被沉甸甸的心疼压了下去。
　　“……怎么会弄成这样？”
　　这么长时间，阮听雪从未显示出什么异样来，让她甚至都没有觉察到这下面藏着的，竟是这么严重的一道伤。
　　阮听雪低头看着她，看到她的眼睫都在颤抖，鼻尖也泛上一层薄薄的红。
　　“……真的没事，就是看着有些吓人。”
　　裴见夏心里想：骗子，怎么可能没事。
　　她抿了抿唇，愈发心疼起来：都这样了，阮听雪怎么还能面不改色地撩拨自己？她到底把自己当什么了？
　　“哭了？”
　　裴见夏偏过头：“没有。”
　　阮听雪没再说话，只是垂眸静静地看着她。
　　裴见夏吸了吸鼻子，把药膏挤在指尖，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伤口边缘，一边涂一边小声问：“疼不疼？”
　　“……疼。”
　　裴见夏指尖动作顿住，以为是自己上手没轻没重弄疼了她：“对不起，我轻一点。”
　　阮听雪轻叹一声，“不要说对不起。”
　　要说我爱你才对。
　　她抬了抬指尖，勾住裴见夏的手指：“你亲一亲我吧，亲一亲就不疼了。”
　　裴见夏愣住，抬眸看着阮听雪。
　　暖光的床头灯光落下来，衬得阮听雪眉眼温柔，眼底没有半分玩笑。
　　裴见夏喉间微哽，小声辩驳：“手上还有伤，会碰到的。”
　　嘴上这么说，但人已经动摇。
　　她放缓呼吸，小心翼翼地俯身，凑近那道伤，柔软的唇瓣清浅落在干净无伤地皮肤一侧，珍而重之地碰了碰。
　　轻柔温热的触感落下来，阮听雪的指尖轻轻颤了颤。
　　裴见夏不敢再抬头看她，涂好药便拿过一旁的绷带，避开创面，一圈一圈地包扎。
　　最后在伤口处绑上一个蝴蝶结，裴见夏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好了，你试试看，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阮听雪动了动手，摇头：“没有。”
　　裴见夏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收拾好医药箱，起身准备放回客厅，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蹲了太久腿麻了，不听使唤，膝盖一软，身形猝不及防地朝前踉跄。
　　她本就离床极近，这下直直地朝阮听雪的怀里跌去。
　　阮听雪也没料到，连忙抬手想要扶住她，却忘了手上还缠着绷带，绷带边缘就蹭到了伤口。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一时分神，整个人就被裴见夏压在了枕头上。
　　腿麻地酸胀混着骤然贴近的暧昧，让裴见夏慌忙地想要撑起身：“你——”
　　她低头，话卡在喉咙里。
　　阮听雪被她压在枕头下，睡裙因为方才地动作散开，吊带滑落到臂弯，领口大敞。
　　熟透的果，汁水丰盈地仿佛轻轻一碰就要溢出顺着往下淌。
　　注意到她的视线，阮听雪仰面看着她：“看够了吗？”
　　“够、够了……不是，”她结结巴巴地解释，手忙脚乱地想要撑起身，却因为腿麻使不上劲，撑到一半又跌了回去。
　　这一次，整个人直接压在了阮听雪的身上。
　　夏天天热，两人都穿的薄，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抵在自己心口的触感，带着滚烫的温度。
　　仿佛要嵌进自己的心跳里。
　　阮听雪轻吸了一口气，声音从喉咙深处溢出，短促又黏腻。
　　裴见夏整个人都傻了。
　　“对、对不起——我腿麻……”
　　“别动了。”
　　阮听雪的声音哑了几分，完好的手蹭过裴见夏的后腰，把她圈得更紧了些：“……越动越疼。”
　　裴见夏立刻不敢再动，僵硬地趴在阮听雪身上，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能感觉到阮听雪的呼吸也有些不稳，温热的吐息一下一下地洒在她的发顶。
　　空气变得又稠又黏。
　　过了好一会儿，阮听雪才开口：“裴见夏。”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裴见夏猛地抬头，急得眼眶都红了：“真的是腿麻了。”
　　“嘶——”
　　又是一声吸气，阮听雪抬手在她后脑轻轻地拍了一下：“说了别动了。”
　　那动作实在像是看到自家养的小狗闯了祸又舍不得真的揍，就只好拍拍脑袋当作惩戒。
　　让裴见夏整个人都动弹不得，就那么贴着阮听雪，鼻尖还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药膏的气息。
　　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好在腿上的麻意很快便散去，裴见夏撑起身，终于从这个要命的姿势里挣脱出来。
　　她跪坐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将身下人的睡裙重新穿好。
　　但睡裙的领口因为方才的动作被扯得松松垮垮，布料软塌塌地堆在那里，根本遮不住什么。
　　整个过程，她都没有看阮听雪的眼睛。
　　做完这一切，裴见夏终于收回了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低着头：“我去放医药箱。”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从床上爬起来，拎着医药箱就跑出了门。
　　阮听雪靠着床头，看着她狼狈急迫的背影，垂眸看着右手那枚与自己风格实在迥异的蝴蝶结，轻声笑了笑：“笨蛋。”
　　

第60章
　　把医药箱放回客厅，回到房间的时候阮听雪正靠在床头，盯着阳台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窗帘。
　　裴见夏走到窗边，问：“要关上吗？”
　　阮听雪点头：“嗯。”
　　裴见夏正伸手去关窗，垂眸却见到先前放在这里的铃兰花。
　　裴见夏关窗的动作顿住。
　　那盆小小的花已经完全舒展开了，白色花朵低垂着头，像一串串悬在枝头的小铃铛，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花瓣薄得透光，边缘晕着极淡的青色，看起来脆弱又干净。
　　她惊喜地开口：“花都开了！”
　　阮听雪没有应声。
　　裴见夏转过头，发现阮听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身，坐在床边，正看着她。
　　窗外的风把裴见夏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衬得她的轮廓柔和又安静。
　　她蹲在窗台前，手指还停留在铃兰的花瓣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画。
　　阮听雪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沉沉的，柔柔的，像月光本身。
　　“看到了，”她开口：“很漂亮。”
　　明明以她的视角什么也看不到。
　　裴见夏眉眼弯弯：“嗯。”
　　她抬起手，将花盆抱起，然后放在了床头柜。
　　幽幽的香气飘来，阮听雪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在上面，伸出手，轻轻勾了勾一朵离得最近的小花。
　　“你把它照顾得很好。”
　　阮听雪说。
　　裴见夏有些不好意思：“我不太会养，都是花店的老板教我的。”
　　提到这，她才想起来自己前面约的每天的鲜切花都忘记预约了。
　　裴见夏从另一侧翻身上床，找到老板的微信，想了想，和她预约了明天的花。
　　阮听雪从她躺在床上时就靠了过来，然后就见到裴见夏在发给老板明天的花品种时特意将手机避了避。
　　阮听雪：“？”
　　“……提前知道的话，就没有惊喜感了。”
　　阮听雪惊讶挑眉：“送给我的？”
　　裴见夏：“嗯。”
　　她总觉得阮听雪这个人太过于缥缈，不似人间客。
　　她想尽可能让她，和这个世界的交集多一点、再多一点。
　　阮听雪：“每天都有吗？”
　　“嗯，”裴见夏点头。
　　这个家里有太多让人觉得孤单的存在，但如果每天醒来，都能够看到不一样的、鲜活的花，一点点也好，也会让人觉得不那么空落。
　　阮听雪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为什么要这么做？”
　　裴见夏被她问得一怔：“就是，想让你开心啊。”
　　“为什么想要我开心？”阮听雪追问。
　　因为喜欢你，所以想要你开心，想要你身边不只是空荡荡的房间和清冷的月光。
　　但这话裴见夏不敢说出口。
　　纵使阮听雪告诉她她没有想过要和自己离婚，可仅仅相识不久，便对人说喜欢，未免有些太过轻浮。
　　更何况，阮听雪这么好的人，如果现在对她表达了喜欢，她会怎么回应？
　　沉默远离还是犹豫接受。
　　无论哪一个，都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人在动心的时候，总是笨拙又小心翼翼，越是在意的事情，越是不能轻易说出口。
　　她想对阮听雪好，但却不愿让她产生多余的为难。
　　她纠结半天，还是决定避开这个话题：“我闲着也是闲着嘛，订花又不麻烦。”
　　很多时候，避而不答其实就已经是最温柔的答案。
　　阮听雪何等通透，她怎么会看不出裴见夏眸中那点藏不住的情愫。
　　但最终没有开口，也自然是有她的顾虑。
　　没关系，反正人已经被她留在身边，剩余的，只是早晚问题。
　　她没再追问，只是说：“那我要两束，一束放家里，一束……让人送到公司吧。”
　　裴见夏有些意外。
　　这好像是阮听雪第一次向她索要什么！
　　她实在没什么能给阮听雪的，金钱、权势、那些旁人趋之若鹜的东西，阮听雪本就应有尽有。
　　唯独这点细碎的、不值钱的心意，她还能认认真真捧到对方面前。
　　如今阮听雪主动开口索要，哪怕只是两束花，也足够让裴见夏心头满是欢喜。
　　她连忙点头，声音都带着藏不住的雀跃：
　　“好！我现在就跟花店老板说，让她明天准时送到家里和公司。”
　　阮听雪偏着头，看着裴见夏眼中那点星似的快乐。
　　“裴见夏。”她轻唤。
　　裴见夏还抱着手机挑花，闻言嗯了一声，因着心情，就连尾音都在上扬。
　　“笑一下。”
　　阮听雪靠在枕上，灯光薄薄地铺在她肩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尾微微垂着，看着她的眼睛像深潭里落了两片花瓣，安静地、平缓地打着旋。
　　好奇怪的要求。
　　裴见夏下意识抿了抿唇。
　　人要怎么笑来着？突然就想不起来了。
　　扯一扯嘴角应该是很容易的事情。
　　她在林溪、方宁面前是很轻易就可以扯出笑来的……
　　但那大都是客套疏离的，是她最为熟练的三分笑。
　　对阮听雪应该怎么笑来着，可恶，突然不会笑了。
　　阮听雪说完刚才的那句话便没再开口，耐心地等待着，像在冬天窗边等待雪落下的人，不着急，因为雪总会来。
　　“我……”裴见夏被她看着，有些窘迫。
　　“看着我的眼睛。”
　　裴见夏下意识地抬头。
　　阮听雪的眼睛离她很近，背对着灯光，睫毛的阴影投下来，让那双眼睛看起来像是半阖着的，温柔又深邃，直直地将她裹进去。
　　她看着，就忘了自己方才在紧张什么。
　　好漂亮的眼睛，尤其是里面只有自己的时候。
　　心底的欢喜本就满得快要溢出来，被这样专注又温柔地凝视着，那些藏不住的雀跃与心动，便自然而然地从眼底诞生。
　　阮听雪看着那点笑意在她脸上丝丝缕缕地晕染开。
　　完完全全、干净腼腆的笑意，像窗台那株盛放的铃兰，柔软又真切。
　　“就这样。”阮听雪声音很低，带着几分诱哄：“以后只笑给我看好不好。”
　　裴见夏怎么能拒绝呢？
　　阮听雪一用这种语气讲话，让她去闯刀山火海她都屁颠颠地跑过去，还要问上一句“就只是闯一闯，不用带什么宝物回来吗？”
　　和花店老板商量好品种，裴见夏打了个哈欠，终于放下手机。
　　阮听雪眯了眯眼睛，然后便钻进裴见夏的怀中。
　　将脸埋在她的领口，问：“你是不是忘记什么了？”
　　裴见夏是真的困了。
　　阮听雪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暖烘烘的，在被温度极低的空调房中让人只想把脑子关掉，顺着那股暖意沉下去。
　　迷迷糊糊：“嗯？什么”
　　显然已经把某件答应得好好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阮听雪埋在她领口，沉默了两秒：“算了，没什么。”
　　裴见夏闭着眼，本能地将她搂得更近，然后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吻：“晚安。”
　　阮听雪听着她含糊不清的话，微微抬头，在她颈间碰了碰：“晚安。”
　　半夜，阮听雪是被裴见夏的动作弄醒的。
　　许是因为睡前有事情没有做完，裴见夏做了十分奇怪的梦。
　　（此处为梦描写，小狗梦到自己变成一株沙漠里寻求水源的铃兰花）
　　而被她当成水源的阮听雪：“……”
　　裴见夏还在拱，眉头微微蹙着，像梦里的渴意还没得到满足。
　　鼻尖抵着她的锁骨，嘴唇若有若无地擦过那层薄薄的布料。
　　阮听雪垂眸看着怀里的人，月光从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裴见夏的侧脸上。
　　因为什么也没有吃到，眉头可怜兮兮地皱着。
　　她伸出手，指腹轻轻抚过裴见夏的眉心，试图将那一点蹙起的纹路揉开。
　　“裴见夏。”
　　裴见夏没有醒，反而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整个人又往前拱了几分。
　　脸颊贴着阮听雪的，发出一声含糊的、低低的呜咽，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栖息的地方。
　　阮听雪的手指顿在半空，随即缓缓落下，指尖轻轻拨开裴见夏额前的碎发。
　　怀里的人还在拱，像一株不知满足的藤蔓，拼命地往她身上钻。
　　那片被洇湿的地方越来越明显，温热的湿意贴着肌肤，像一小片融化的雪。
　　裴见夏什么也感觉不到。
　　她只是觉得自己快要活过来了，干涸了许久的身体终于得到了灌溉。
　　那种满足感从根系蔓延到每一片叶子，让她发出一声又轻又长的叹息。
　　她不知道自己碰到了什么，她只知道一种说不清的甜意漫开。
　　像是一颗糖，有点灼，但是怎么也化不掉。
　　阮听雪从裴见夏碰上来的那一刻就感觉到了疼。
　　碰一下就痛胀得厉害。
　　疼得她后背微微绷紧。
　　她垂下眼，月光里只能看见裴见夏埋着的半张脸。
　　眉头舒展开，睫毛安静地覆着，神情餍足又安宁。
　　阮听雪看了很久。
　　她没有推开，甚至没有动。
　　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了后背绷紧的肌肉，将那股刺痛咽下去。
　　裴见夏眉头彻底舒展开，整个人钻在她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幼兽，安安静静地、全心全意地依赖着她。
　　阮听雪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裴见夏的发顶，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裴见夏在梦里含混地哼了一声，整个人往她怀里又拱了拱，贴得更紧。
　　阮听雪的睫毛颤了颤，轻叹一声，将手臂收拢了一些，把怀里的人圈得更稳。
　　算了，小狗狗啦。
　　裴见夏是带着奇怪的触感醒的。
　　好舒服。
　　不想放开。
　　她含混地哼了一声，不自觉又紧了些。
　　然后她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极短的呼吸。
　　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但又忍住了，只在鼻息间泄露出一丝颤意。
　　裴见夏的睫毛颤了颤，意识一点一点地从梦境深处浮上来。
　　她终于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一片白皙的肌肤。
　　领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蹭开了，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松脱，露出锁骨以下大片光滑的皮肤。
　　而她枕在一弯新月上，含着月牙……
　　裴见夏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她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开，猛地抬起头。
　　嘴唇脱离的瞬间发出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阮听雪靠在枕头上，正垂着眼看着她。
　　没有惊讶，没有恼怒，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裴见夏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我……我……”她的舌头像打了结，一个字都说不完整。
　　嘴唇上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舌尖还记着那种柔软微硬的奇怪质感。
　　她的脑子乱成一锅粥，完全不知道现在应该先道歉还是先解释还是先找个地缝钻进去。
　　阮听雪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眼睫轻轻眨了一下。
　　“醒了？”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微微沙哑。
　　裴见夏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完全发不出来。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往下滑了一寸，落在阮听雪半敞的衣领上。
　　她昨天晚上在梦里含了一整夜，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嘴里还含着。
　　裴见夏知道自己做错事，不等阮听雪说什么，自己就开始语无伦次地自觉道歉：“对不起、我、你——”
　　她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但这话听起来实在太想是推脱责任。
　　最后只好问她：“……你还好吗？”
　　阮听雪表情似笑非笑：“你觉得呢？”
　　裴见夏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那我……那我现在……”
　　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阮听雪本就只是逗她，最后也什么都没苛责。
　　毕竟谁会和小狗生气呢？
　　“算了。”阮听雪打断了她，语气淡淡的。
　　裴见夏的话被堵在喉咙里。
　　她看着阮听雪若无其事地坐起身，丝绸睡衣从肩头滑落，露出那片被她折腾了一夜的肌肤。
　　晨光里看得更清楚，红肿确实消了一些，但周围还有一圈浅浅的绯红，像一朵被雨水打湿的花。
　　她愣怔的功夫，阮听雪已经掀开被子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去拉开窗帘。
　　晨光涌进来，铃兰的香气在空气中浮动，她的背影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裴见夏跪坐在床上，嘴唇还微微发烫。
　　阮听雪转过身看她：“早。”
　　裴见夏愣愣地回：“早。”
　　这是……过去了？
　　两人下楼时，订的花也已经到了。
　　细长的花茎上，缀着一朵朵橙黄色的小花，形状像一盏一盏袖珍的灯笼。
　　被牛皮纸和墨绿色的丝带仔细包扎着。
　　裴见夏接过花，讨好地递给阮听雪：“这是今日份的！”
　　阮听雪接过，戳了戳小小的花，花瓣薄薄的，摸上去有一点点蜡质的光滑感，在晨光里泛着暖融融的光。
　　“这是什么？”
　　裴见夏解释道：“宫灯百合。”
　　“花店老板说现在刚好是花期的尾巴，再过一阵就要没有了，问我今天要不要订这个，她给我发了图片，就感觉很漂亮。”
　　阮听雪垂眸看着：“我很喜欢，谢谢。”
　　裴见夏见她是真的喜欢，也松了一口气。
　　刘姨盛饭的间隙，阮听雪拿出一只花瓶，将丝带拆开。
　　裴见夏知道她要做什么，担心她不方便，想要自己来，却被阮听雪拦下。
　　“没关系。”
　　阮听雪轻声拒绝。
　　她把花束倒过来，在水龙头下冲洗根部，水流顺着花茎淌下去，在花朵上凝成一颗一颗晶莹的水珠。
　　橙黄色的小灯笼被水珠压得微微低垂。
　　裴见夏站在旁边，手伸了又缩，缩了又伸，俨然一只不知道该从何下手的小狗。
　　直到开始修剪根部的时候，裴见夏终于找到了机会。
　　“这个我来，”她说，声音比平时急了一点，“剪刀你一只手不好使力。”
　　阮听雪将手里的剪刀递给她，在一旁指挥着裴见夏从哪里下手。
　　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轻笑出声。
　　晨光从窗台斜斜地照进来，在大理石台面上铺出一片暖融融的浅金。
　　水珠顺着宫灯百合的花瓣滚落，滴在瓷盆里发出细碎轻响。
　　裴见夏垂着眼认真修剪花茎，侧脸被光线镀上一层柔和轮廓。
　　阮听雪倚在一旁静静看着，指尖偶尔轻轻点在花枝上示意。
　　“再剪短一点。”阮听雪轻声提醒，指尖不经意擦过裴见夏的手背。
　　裴见夏手一抖，差点剪歪，慌忙稳住，小声嘟囔：“知道了……”
　　等剪完最后一枝，她小心地将花插进透明花瓶。
　　橙黄的小灯笼错落舒展，水珠凝在瓣边，被晨光一照，像缀了细碎的星子。
　　裴见夏抬眼，想要邀功，却撞进阮听雪的目光里。
　　眼瞳很深，盛着整片揉碎的晨光，清润又澄澈。
　　那一瞬间，裴见夏心里突兀地生出了一个问题。
　　好奇怪，阮听雪一直是用这种目光看着她的吗？
　　

第61章
　　往后的一周里，裴见夏一直被这个问题深深地困扰住。
　　她开始不自觉地留意阮听雪的眼神。
　　此前所没有留意的事情一点点地浮出水面。
　　她发现，阮听雪看她的次数远比她想象得要多。
　　尤其是在只有两人在的地方。
　　晚上的时候，阮听雪还是喜欢坐在露台的护栏上吹风，腿落在外面轻晃着。
　　裴见夏就坐在旁边的藤椅里，翻着书看。
　　阮听雪会把当天收到的花放在一旁，目光偶尔会落在花上，但裴见夏发现，每隔几十秒，那道目光就会从花上移开，落在她身上，停一瞬，然后又移回去。
　　像一只蝴蝶，在一朵花上停久了，总要扇一下翅膀，飞到另一朵花上看看，但最后还是会飞回来。
　　而在某些时候，光影摇晃、呼吸纠缠，阮听雪看着她的目光，就像是有地心引力，能把她整个人都吸进去、吸进那双眼睛的最深处。
　　——当然她发现的这些，都建立在自己也频频望向阮听雪的基础上。
　　裴见夏自己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以至于两人的视线时常会撞在一起。
　　阮听雪也不躲，偶尔笑一下，然后慢悠悠地收回视线，留下裴见夏自己在原地面红耳赤。
　　可脸红后，裴见夏又会想：她为什么总是看我？
　　她不否认自己频频落在阮听雪身上的目光是出于喜欢。
　　她太喜欢阮听雪，以至于不受控制地想要靠近、想要注视。
　　那……阮听雪呢？
　　她不敢与自己进行类比，可那些可能性却拼了命地往她脑袋里面钻。
　　如同春天泥土里的笋，一夜之间就冒出尖来，怎么踩都踩不回去。
　　临近下班点的茶水间里，裴见夏再度晃神。
　　同事们讨论着工作、最后话题不知道由谁，又引到了阮听雪的身上。
　　她们说着阮听雪手上风格完全不符的蝴蝶结绷带、说着最近几天频频送到楼下的花束、以及最近所有人都注意到的，那枚戴在她指间的银戒……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她们神一般的总裁，最近似乎真的谈恋爱了。
　　以往不是没有追求者大张旗鼓地追到公司里来，前台甚至有一个专门的区域用来盛放那些乞待阮听雪垂怜的追求者送来的礼物。
　　换来的永远是阮听雪冷冰冰的丢掉以及以后再放这些东西进来，自己主动递交离职申请的回应。
　　但这并未阻挡分毫。
　　前台小姐姐都已经习惯了该怎么处理那些无聊且无趣的骚扰。
　　以至于在第一束花送到门口时，前台小姐姐还惊讶今天的花还挺有新意的——毕竟在此之前这里清一色的名贵花种，各个都说自己远渡重洋而来。
　　这么简单的倒真是头一次见，但前台姐姐也只心里感叹了一句，然后习惯性地看也不看便随手放在了一旁收纳处，等着保洁阿姨来收走。
　　直到周特助来到她面前，拿起那束被冷落在一边的花束，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并告诉她以后这家店送来的花，直接送到总裁办公室，一刻也不能耽误。
　　前台姐姐惊觉自己貌似犯了什么惊天大错。
　　于是在次日，一束同样清新雅致的花送到公司时，她几乎是立即起身，毕恭毕敬地将花送到了总裁办公室。
　　最令她震惊的是，昨日那束橙色小花，显然被人精心修剪过，插在花瓶里，摆在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
　　是阮总一抬头就能够看到的地方。
　　消息就这么传开，成为员工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毕竟阮氏节奏以及工作压力那么大，能够八卦的东西少之又少，更何况这铁树开花头一遭，属实难得。
　　有人猜测是名门千金，有人猜测是合作方的高管，甚至还有人赌打包票说是总裁留学时相识的朋友，前几日匆匆临川一行，就是为爱远赴……
　　各种版本传得有模有样。
　　而身为当事人的裴见夏，此刻就站在咖啡机前，听着她们的各种猜测。
　　那点因阮听雪而生的悸动与妄想又一点点地熄掉。
　　杯中接到了褐色的液体，裴见夏也懒得加奶加糖，一饮而尽，让自己重归清醒。
　　将杯子冲洗干净，裴见夏重新接了杯温水，转身出了茶水间。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也没有留意到身后其他几人的小声嘀咕。
　　“奇怪，刚才那个实习生，她手上的戒指好眼熟啊。”
　　重新回到工位，裴见夏继续处理着方才的文件，突然手机一震。
　　拿起手机扫了一眼，发现是一条动账消息，上面显示着工资收入。
　　抬眸听到办公室众人里已经在感叹着终于发工资了。
　　林溪椅子一飘，挪到了裴见夏的旁边：“怎么样，实习工资到账了吗？”
　　裴见夏点点头，有些疑惑：“我只来了这几天，也有吗？”
　　“当然了，阮氏虽然要求高，但是福利待遇可是从来不会含糊不清，每月的10号必然准时发工资，实习生也按天结算，一份都不会少了你的，入职时人事没有和你讲吗？”
　　裴见夏轻轻应了一声，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划着那条到账提醒，心里却没什么真实感。
　　同事们还在兴奋地讨论着发工资后要去吃什么、买什么，喧闹声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显得格外遥远。
　　林溪瞧她魂不守舍的样子，撞了撞她的胳膊：“想什么呢？发钱了还不开心？”
　　裴见夏摇了摇头：“第一次收到工资，有些恍惚吧。”
　　倒也不算是第一笔工资，从前那些兼职工资都不少，她拿过很多次，转账、现金、微信红包，什么形式都有。
　　但这笔钱，到底有些意义不凡。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也许是因为这笔钱的落款处写着“阮氏集团”四个字，总让她觉得有些受之有愧。
　　林溪笑了笑：“那我明白了，你这种心情我懂，第一笔正式工资嘛，总得有点仪式感。打算怎么花？”
　　裴见夏：“还没想好。”
　　林溪：“我当时收到的第一笔工资，一半拿去付了房租，然后自己一个人去吃了一顿火锅，把自己吃到撑得动不了。”
　　“你可以好好想一想。”
　　裴见夏点头：“嗯。”
　　办公室里渐渐安静了下来，毕竟一个月最开心的时候莫过于发工资的那一刻，但这不代表着生活就会因此停下脚步，该做的项目还要做，该赶的进度还要赶。
　　发工资的喜悦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荡了几圈，就沉下去了。
　　裴见夏想了想，打开了和阮听雪的聊天记录。
　　【Summer：在吗？】
　　【R：嗯。】
　　【Summer：方便把银行卡号发我一下吗？】
　　【R：？】
　　【Summer：我发工资了。】
　　【R：所以？】
　　裴见夏斟酌着措辞。
　　【Summer：我转给你。】
　　阮听雪的消息隔了一会儿才发过来。
　　【R：你的工资，给我做什么？】
　　【Summer：……就是想给你，而且，我用不到。】
　　她这确实没有撒谎，她没有太高的物欲，衣食住行也都和阮听雪在一起，基本上没有什么需要用到钱的地方，——除了给阮听雪买花。
　　阮听雪半天没有再回话。
　　裴见夏心里忐忑，她不知道阮听雪会怎么想。
　　因为这实在是一笔小得可怜的数字。
　　和阮听雪银行卡里那些她连想都想象不出来的数目相比，这笔实习工资大概只够在阮听雪常去的那家餐厅点两道菜，也许还不够。
　　【R：让自己的妻子给自己打白工，我看起来很像阮扒皮？】
　　扒皮这两个字，放在周春富身上就很过分，可是放在阮听雪的身上，——阮扒皮，听起来就好可爱。
　　裴见夏疯狂解释：
　　【Summer：不是的，因为是第一笔工资，想用来做有意义的事。】
　　【R：给我就是有意义的事？】
　　【Summer：……嗯。】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有意义的事情了。
　　【R：你知道自己现在像什么吗？】
　　【Summer：什么？】
　　【R：发了工资就主动上交的妻管严。】
　　裴见夏盯着“妻管严”三个字，耳朵一下子烧了起来。
　　她想说点什么反驳，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问老婆要卡号，老婆不要还硬要给。
　　最终她不甘心地打了一行字。
　　【Summer：……你不是说我是你妻子吗？妻子上交工资不是很正常？】
　　她觉得自己真的是出息了，前面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还会脸红心跳，现在居然已经能拿这个词来堵阮听雪的嘴了。
　　阮听雪这次回得很快。
　　【R：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承认你是妻管严？】
　　裴见夏被这句话噎住。她发现不管她说什么，阮听雪都能绕回来，像一条打不完的结，她从哪头解都解不开。
　　【Summer：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好一句渣女经典语录。
　　最终阮听雪还是把卡号发了过来。
　　裴见夏计算着自己下一次发工资的时间，把自己卡里剩余几乎所有的余额都转了过去。
　　不出意外地收到了阮听雪的一个问号。
　　【R：我觉得自己还没有苛刻到需要自己的妻子交出所有存款的地步。】
　　【Summer：不是所有。】
　　【Summer：一部分是工资，其他的……你替我还的那五十万，我现在没有那么多，先还你这些。】
　　【R：一定要和我算得这么清吗？】
　　她知道阮听雪不在乎这些，可她在乎。
　　她不想永远以一个依附者的姿态待在阮听雪身边，不想连自己的喜欢，都带着一身还不清的亏欠。
　　【Summer：我必须还给你。】
　　对面安静了两分钟，然后发过来了一个小猫叹气的表情包。
　　【R：随你。】
　　裴见夏一下子被那个表情包戳到，以至于都忽略了后面那句无奈的语气。
　　这是阮听雪第一次给自己发表情包，还用的是这么可爱的一个。
　　她想也没想就截了屏，然后鬼鬼祟祟地点了收藏。
　　然后才欲盖弥彰地解释：【放心，我有给自己留私房钱的。】
　　她还要每天给阮听雪买花呢。
　　

第62章
　　公司的舆论最终还是没有怎么落到裴见夏的心上。
　　一来阮氏集团规模庞大，员工众多，她整日扎根在法务部，除了部门内偶尔对接工作的同事，几乎不和其他部门的人打交道。
　　加之她行事低调，压根没人将她和总裁阮听雪联系在一起。
　　再者，近期工作实在繁重，早前开会审议的项目合同进入最终评审环节，她跟着方宁连轴转了好几天，每天早出晚归，就连和阮听雪待在一起腻一会儿，都成了奢侈的事。
　　方宁对她很满意，手把手地教她如何从复杂的条款中识别风险、如何在谈判中把握分寸。
　　偶尔还会在批注完后把文件推过来，让她先看一遍再讲自己的意见。
　　裴见夏悟性极高，进步速度快得惊人，偶尔方宁看着她利落梳理完复杂条款，会盯着她几秒，由衷叹一句：“你天生就该吃法务这碗饭。”
　　裴见夏只觉得满心庆幸，至少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她能为阮听雪做些什么。
　　连日的忙碌，让她彻底无暇顾及周遭同事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直到周五下午，林溪有事请了假，她刚将定稿发到方宁的邮箱，坐到工位仰着头闭眼按摩久盯屏幕而酸胀的眼眶，却觉得眼前降落一道阴影。
　　“喂。”
　　一道略带娇纵的声音响起。
　　裴见夏放下揉着眼眶的手，抬眸看向来人。
　　站在工位前的是个二十三四岁的女人，身着鹅黄色连衣裙，长发烫着精致的大波浪，妆容明艳，眉眼间刻着与生俱来的骄矜。
　　微微抬着下巴，目光自上而下，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裴见夏对她有几分模糊印象，是今年同期进入法务部的实习生，她下意识瞥了眼对方胸前的工牌——许星眠。
　　这个名字，她曾在季禾安口中听过。
　　申海许家的小女儿，许氏集团主营新能源产业，在申海算得上有头有脸的家族。
　　季禾安提起她时满脸不耐，直言这人眼高手低，仗着家世在圈子里横行霸道，目空一切。
　　彼时裴见夏只当是旁人闲谈，并未放在心上，毕竟这样的豪门圈子，与她毫无交集。
　　可此刻她后知后觉生出几分疑惑，这般养尊处优的豪门小公主，怎么会屈尊来阮氏做一名普通实习生？
　　“你就是裴见夏？”许星眠开口，语气里的居高临下毫不掩饰。
　　裴见夏心里微微一紧，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礼貌起身：“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许星眠全然无视她的客套，视线在她的工牌上顿了顿，又扫过桌面摊开的合同文件，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没什么，”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工位的同事听清，“就是听说方总监最近格外器重你，特意过来看看，是什么了不得的能人。”
　　话语看似随意，字里行间的审视与挑衅，却半点没有遮掩。
　　裴见夏不愿无端生事，淡淡回应：“方总监一向照顾新人，对我们都一视同仁。”
　　“照顾新人？”许星眠嗤笑一声，语气愈发微妙，“那方总监还真是会挑人照顾。”
　　弦外之音太过明显，裴见夏瞬间听懂，却选择沉默，不想接下这无端的刁难。
　　许星眠见她不接招，又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你知道我是谁吧？”
　　裴见夏看着她，平静地点头：“许小姐，久仰。”
　　“久仰？”许星眠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你应该也知道，我来阮氏实习，不过是走个过场。”
　　裴见夏依旧沉默，不置可否。
　　“倒是你，”许星眠的目光再次在她身上流转，带着几分不屑与质疑，“一个没背景、没家世的普通人，能让方宁亲自手把手地带，这事怎么想，都挺有意思的。”
　　裴见夏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一开始就隐约能够觉察到这个小公主来者不善，但是这一番话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她实在没搞明白对方想说什么。
　　裴见夏心里清楚，对方这是摆明了来找茬的。
　　她没打算跟人起冲突，只是淡淡回了一句：“我只是做好分内工作。”
　　许星眠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分内工作？裴见夏，你不会真以为，方总监器重你，是因为你能力强吧？”
　　周围已经有同事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目光频频投来，窃窃私语。
　　裴见夏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依旧维持着基本的礼貌：“许小姐，有话不妨直说，没必要绕圈子。”
　　见她油盐不进，许星眠也懒得再伪装，直截了当地开口：“我就直说了——你最好离方宁远一点。”
　　方宁？
　　裴见夏一愣，然后便瞬间反应了过来，有些哭笑不得。
　　她说这一通话里怎么一直都在围着方宁转，起初她还以为是因为同为实习生，许星眠在争风吃醋——争项目的参与机会、争领导的关注。
　　现在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看着眼前满脸戒备、满眼占有欲的许星眠，裴见夏只觉得这场闹剧荒唐又无趣。
　　方宁平日里雷厉风行，不苟言笑，倒是没想到，竟还有这样一位小公主惦记着，还把她当成了假想敌。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清晰，有人好奇地探头，有人交头接耳，目光在她和许星眠之间来回打转。
　　裴见夏不想把事情闹大，更不想因为这种无稽之谈成为法务部的谈资，她站起身，微微敛了神色：
　　“许小姐，我与方总监只是上下级关系，她教我，是因为工作，我学，也是为了做好阮氏的法务工作。”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许星眠，不卑不亢：“至于你担心的事，根本不存在。你可能不知道，我已经结婚了，而且，我很爱自己的妻子，不会做任何对不起她的事。”
　　她说这话时特意用余光扫了好几眼四周，确定没有阮听雪的身影，才敢说出口。
　　裴见夏这话一出，许星眠脸上的骄纵与挑衅僵在原地，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抛出这么一句。
　　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语气都乱了几分：“你、你结婚了？”
　　“是。”裴见夏面色平静，没有半分闪躲，“所以许小姐大可不必对我抱有这样的戒备，我对方总监，从来只有上下级的敬重，没有其他任何心思。”
　　她知道这些日子来方宁对她的多加照拂大都出于阮听雪的原因，她不会否认这个身份带给她的便利。
　　但其他无端的猜测，她实在不想任由它们继续下去。
　　前面她看两眼方宁，阮听雪就和她闹脾气，要是这些流言再传到她的耳朵里，她都不知道要怎么哄了。
　　她特意加重了语气，既是说给许星眠听，也是说给周围围观的同事听，彻底断绝那些无端的揣测。
　　许星眠脸颊一阵红一阵白，本是想来敲打敲打这个突然被方宁偏爱的新人，结果对方直接甩出已婚身份，把她所有暗含的揣测都堵得严严实实，一时间进退两难，半天说不出话。
　　可她终究不甘心，强撑着底气，想要做最后的辩解：“就算你结婚了，也不代表……”
　　“代表什么？”
　　清冷的女声自身后响起，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裴见夏心头猛地一跳，浑身一僵，缓缓回头望去。
　　方宁的办公室门敞开着，而她刚刚亲口说过、深爱的妻子，正站在法务部入口处。
　　一身剪裁利落的冷白色西装，身姿挺拔矜贵，眉眼间覆着淡淡的冷意，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方才还在吃瓜围观的员工们，瞬间噤若寒蝉，纷纷慌乱地站起身，低声问好。
　　裴见夏瞳孔不由得放大，心里慌得要命。
　　阮听雪怎么会突然来法务部？
　　她什么时候来的？
　　自己刚才说的那番话，她听到了多少？
　　阮听雪目光淡淡扫过一圈噤若寒蝉的法务部员工，最后落回许星眠身上，没什么情绪，只重复了一遍：
　　“代表什么？”
　　许星眠也懵了，方才还硬撑着的气焰，在对上阮听雪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眸时，瞬间熄得干干净净。
　　她来阮氏实习，本就不是为了工作，全是为了方宁。
　　好不容易托家里关系，换来阮氏法务部的实习机会，能够离方宁近些，可裴见夏却横空出世，轻易得到了方宁的全部关注。
　　她才按捺不住跑来挑衅，想把裴见夏从方宁身边挤走。
　　可她再骄纵任性，也清楚阮听雪的身份地位，是她万万得罪不起的，更何况这件事本就是她无理取闹，不占分毫道理。
　　此刻被阮听雪淡淡一问，她紧张得舌头都打了结，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代表……代表……”
　　阮听雪没耐心等她组织语言，眉峰微冷，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法务部是办公场所，不是任由你宣泄私人情绪、寻衅滋事的地方。”
　　“许小姐若是对实习安排不满意，直接去人事部提交离职申请，阮氏从不强人所难。”
　　许星眠一下急了：“我不要！”
　　阮听雪身后，方宁适时上前一步，朝着阮听雪微微颔首，语气沉稳得体：“阮总，抱歉，是我管理疏忽，导致部门秩序被扰，打扰到您了。”
　　转头看向手足无措的许星眠时，方宁的语气变得严肃：“许星眠，工作期间寻衅滋事，扰乱部门办公秩序，扣除本月全部实习绩效，三日内提交三千字书面检讨至我办公室。”
　　许星眠愣了愣，她只是脾气被家里人惯得娇纵了些，但不是傻子，她知道方宁这是在给自己解围。
　　但她又觉得不甘心，为了一个小小的实习生，方宁真的罚了自己。
　　一股又酸又涩的委屈涌上心头，她仗着家里的关系，长这么大几乎没被人这么重罚过，更别说还是为了一个没背景没家世、半路杀出来抢她关注度的裴见夏。
　　凭什么？
　　许星眠不甘心地剜了眼一旁从阮听雪进来后就默不作声的裴见夏。
　　这一眼终于看到了她指间的银色戒指。
　　真的是结婚了。
　　但结婚又怎么了，万一……万一方宁就喜欢这种呢？
　　她们圈子里，本就不乏这样的事。
　　念头刚起，许星眠的目光猛地僵住。
　　……不对。
　　许星眠看着那枚戒指的款式。
　　那枚素圈戒指款式虽极简，但她见惯了奢侈品，一眼便知晓这枚戒指的价值。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枚戒指怎么这么眼熟？
　　她机械地转过头，目光落在阮听雪的手上，清晰地看到，阮听雪无名指上，戴着一枚一模一样的素圈戒指。
　　两枚戒指在灯光下泛着同款温润的光泽。
　　许星眠愣愣地脱口而出：“你们……你们用同款婚戒？”
　　

第63章
　　一时激起千层浪。
　　这话一出口，整个法务部瞬间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所有人僵在原地，目光在裴见夏与阮听雪之间反复逡巡。
　　今日来喧嚣尘上的流言以及心底那些盘旋多日的猜测，在这一刻轰然落地。
　　法务部的同事们不是没有留意到裴见夏手上的戒指，也都知道她已婚，甚至都对她说过一句恭喜。
　　但毕竟没有谁没事干整日盯着一个小实习生的手去看，更多时候都只是随意的一瞥。
　　也曾在各种小报里一瞥阮听雪手上那枚，但她们从来没有把那当成是婚戒，更没有将两人联系在一起过。
　　主要还是已婚二字，与阮听雪连在一起，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在所有人潜意识的认知中，阮听雪这样的人，结婚应该是轰动全城的一件大事。
　　应该有铺天盖地的新闻、盛大隆重的婚礼……而不应该是如此的、悄无声息隐于尘埃。
　　裴见夏方才那句“我已经结婚了，而且，我很爱自己的妻子。”犹在耳边，如雷贯耳。
　　就连那份平日里对阮听雪的敬畏，在这惊天秘闻面前，也瞬间被冲得烟消云散，变得不值一提。
　　感受到众人激光一般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的裴见夏：“……”
　　空气一时间凝固。
　　许星眠自己也彻底傻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悔得肠子都快青了。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到底做了多么蠢的事。
　　顺风顺水长大的许大小姐，人生中第一次觉得如此无助，她求助似得下意识看向方宁，可方宁只冷冷地扫了她一眼，没有丝毫要袒护的意思。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你自己惹的事，自己收场。
　　许星眠咬住下唇，眼眶泛红，却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良久的沉默，最终被阮听雪清冷的声线打破，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和自己的妻子戴婚戒，很稀奇？”
　　她承认了！
　　她居然承认了！
　　众人心里的惊涛骇浪几乎要掀翻屋顶，还没来得及消化，阮听雪下一句话，便带着凛冽的压迫感席卷全场。
　　“是我平日里太过纵容，让你们觉得，上班时间可以置工作于不顾，随意议论同事私事？”
　　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像深冬的寒风，无声无息地灌进每一个人的骨头缝里。
　　方才还眼神交汇、窃窃私语的众人，齐刷刷低下头，键盘声、翻页声、鼠标点击声骤然响起，此起彼伏。
　　没有人敢再往裴见夏的方向看一眼。
　　阮听雪的目光缓缓扫过办公室，最终定格在许星眠身上，语调不紧不慢：“许小姐，还有异议？”
　　许星眠偷瞄了眼站在阮听雪身边的方宁，小声说：“……没有。”
　　一场闹剧到此结束。
　　阮阮听雪侧眸看向方宁，语气淡漠：“方总监，自己的人，自己管好。”
　　方宁颔首，神色平静：“阮总放心。”
　　周身的冷意褪去，阮听雪看向不远处魂不守舍怀疑人生的裴见夏，轻声唤道：“裴见夏。”
　　被点到名字的小裴同学腾地站起来：“到。”
　　那一声应答又急又脆，带着几分被撞破心事后的慌乱，一副紧张受训的模样，听得周围几个同事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又赶紧死死憋了回去。
　　阮听雪望着她紧绷的侧脸，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冷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跟我去办公室。”
　　“是……”裴见夏垂着眼，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在一屋子人的注视下，亦步亦趋地跟在阮听雪身后，像只被拎走的小兔子。
　　两人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口，法务部内紧绷的气氛才稍稍松动，却依旧没人敢大声议论，只敢借着喝水、拿文件的间隙，用眼神疯狂交流。
　　方宁冷冷瞥了眼明显人心涣散的办公室，沉声道：“再有私下议论私事的，按违纪处理。”
　　众人瞬间收声，重新埋头苦干，只是键盘声敲得愈发激烈了起来，一时半会儿根本平息不下去。
　　方宁瞥了眼一旁一下又一下偷瞄自己的许星眠，面无表情，“澎——”地一声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许星眠没有听到里面的反锁声，咬了咬牙，踩着高跟鞋就跟了进去。
　　她一进门，就看到方宁坐在办公桌后，听到推门声，头也没抬。
　　“出去。”
　　一个字，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许星眠的脚步钉在原地，没动。
　　方宁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说不上严厉，却让许星眠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冰水。
　　“我说，出去。”
　　干净利落地切断了许星眠所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小公主，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许星眠咬着唇，眼眶里的泪终于没兜住，无声地砸了一颗下来。
　　她绕过办公桌，蹲在了方宁的腿边。
　　她仰起头，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看起来楚楚可怜。
　　“许星眠。”方宁终于放下手里的笔，靠进椅背里，仰头看她。那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撒泼，“你几岁了？”
　　许星眠哽了一下。
　　“二十三。”方宁替她回答，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二十三岁，在别人公司，当着几十号人的面，不分青红皂白地耍你的小孩子脾气。”
　　抬手，指腹不轻不重地擦掉许星眠脸上的泪。
　　那动作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温柔，可下一秒，她的手就捏住了许星眠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与自己对视。
　　“我和你不止一次强调过，”方宁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像丝绒裹着刀刃，“在我这里，第一条规矩是什么？”
　　许星眠被捏着下巴，声音发颤：“……不要感情用事。”
　　“第二条。”
　　“公私分明。”
　　“第三条。”
　　许星眠眨了眨眼睛，眼泪从睫毛间掉出来：“……不要自作主张。”
　　“很好，都记得。”方宁松开手，退后一步，重新拉开距离。
　　她低头看着许星眠，目光里只剩冷静的审视，“那你告诉我，你今天犯了几条？”
　　许星眠抿着唇，满心委屈，一言不发。
　　方宁看着她蹲在地上、哭得鼻尖通红的样子，没有半分动容，语气依旧淡得刺骨：
　　“回答我。”
　　许星眠身子轻轻一颤，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三、三条都犯了……”
　　“知道就好。”方宁俯身，视线与她平齐，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三条规矩，你全犯了。在外人面前撒泼，在领导面前丢脸，在公司里给我惹事。许星眠，你自己说，怎么办？”
　　许星眠被她看得浑身发紧，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不敢再轻易落下来，只攥着方宁裤边的手指微微发颤：“我错了。”
　　方宁看着她这副终于收起骄纵、乖乖伏低的模样，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刚才触到她脸颊的位置，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暗色。
　　“知道错，就要长记性。”方宁伸手，不轻不重地捏住她的后颈，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感，“在外面那么会闹，怎么到我面前，就只会哭了？”
　　温热的指尖贴着皮肤，许星眠浑身都僵住，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原本的委屈渐渐被另一种说不清的紧张取代，耳根悄然泛起红。
　　“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以后？”方宁轻笑一声，那笑意没达眼底，“犯错的成本太低，你记不住。”
　　她微微用力，让许星眠再靠近几分，目光沉沉地落在她泛红的眼尾：
　　“既然这么喜欢在我面前撒娇耍赖，那就在这儿好好跪着，什么时候想清楚该怎么收敛脾气，什么时候再起来。”
　　另一边，总裁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合上。
　　裴见夏现在心乱如麻，一方面感谢阮听雪将自己从混乱的办公室里带出来，让自己免于被众人目光凌迟，另一方面又异常忐忑。
　　她听到了吗？她方才说的话。
　　如果听到了，她会怎么想？
　　裴见夏越想越慌，全程低着头，视线只敢落在自己的脚尖，脚步轻飘飘的，完全没注意身前的阮听雪已经停下了脚步。
　　直到额头撞上一片柔软的温热，她才猛地回神，慌忙道歉。
　　“对、对不起。”
　　阮听雪转过身，望着她慌乱的模样，轻声问：“在想什么？”
　　裴见夏不敢看她的眼睛：“……没想什么。”
　　阮听雪靠着办公桌，伸出手，指尖抬起她的下巴，“你真的很不会撒谎。”
　　裴见夏脸颊发烫，视线飘忽：“我……就是在想，接下来要怎么办。”
　　如今两人的关系显然已经瞒不住，阮氏董事兼总裁隐婚，这可是能直接冲上头条的大事。
　　“在怪我吗？”阮听雪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不自觉察的试探，“没有经过你同意，就擅自公开我们的关系。”
　　裴见夏一愣，连连反驳：“没有，她们迟早会发现的。”
　　“那你在担心什么？”阮听雪看着她一副纠结的模样，“我亲自说清楚，总好过她们胡乱猜测，也免得再有人来为难你。”
　　裴见夏沉默了几秒，终于闷闷地说出一句：“你……你刚才什么时候来的？”
　　阮听雪瞬间了然，眸中浮现出笑意。
　　“大概就是你闭着眼睛，靠在椅子上的时候，找方宁有事，就没有打扰你。”
　　那就是全程都在！！！
　　裴见夏更慌了，她开始拼命回想方宁办公室的隔音效果到底好不好。
　　阮听雪看着她瞬间惨白又爆红的脸，眼底笑意藏都藏不住。
　　指尖还勾着她的下巴，轻轻挠了挠，像逗一只慌得团团转的小狗。
　　“怪我没有叫你？”
　　裴见夏急了：“没有！”
　　裴见夏心里七上八下，绞尽脑汁地琢磨。
　　法务部办公室隔音不算差，她声音又没有很大，阮听雪一直没有提她刚才反驳的那些话。
　　应该只是阮听雪恰巧谈完事出门，看到了争执，没听清内容。
　　这么一想，她紧绷的肩膀悄悄松了一点，眼神也安定了些，小声辩解：“我只是……刚才有点紧张，没别的。”
　　一副“幸好你没听到”的侥幸模样，全都落进阮听雪眼里。
　　阮听雪看着她这副自我安慰、暗自松口气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
　　那笑声清浅又宠溺，听得裴见夏一愣。
　　下一秒，阮听雪凑近，温热气息扫过她泛红的耳尖，语调低沉缱绻，一字一顿，清晰地把她最不想被听见的那句话，原样还给了她：
　　“‘我已经结婚了，而且，我很爱自己的妻子’”
　　“这话，你说得时候不是很有底气吗？现在又在紧张什么？嗯？”
　　

第64章
　　裴见夏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
　　阮听雪的声音还缠在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卷着细碎的痒。
　　那句被她在心底反复摩挲、辗转反侧了无数次的话，从阮听雪唇齿间一字一顿溢出。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把她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她听到了！
　　她真的听到了！
　　裴见夏变成了一台过载的服务器，内里思绪乱作一团，散热系统彻底失灵，脸上的温度不受控制地飙升。
　　“你、你——”裴见夏的声音在发抖，嘴唇开开合合，半晌才挤得出一句完整的话，“你刚才都听到了？”
　　阮听雪缓缓靠回办公桌边缘，双臂撑在身侧，身姿清挺，微微偏头睨着她。
　　那是一种猫科动物逗弄猎物的表情，慵懒的，笃定的，带着一丝恶劣的愉悦，看得裴见夏心尖发慌。
　　“你说呢？”阮听雪反问。
　　裴见夏恨不得瞬间穿越回十分钟前，冲进法务部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她明明只需要冷静地说一句“我已经结婚了”，明明可以就此打住，为什么非要鬼使神差地，加上那句。
　　“我说那句话的时候，”裴见夏的声音闷闷的，底气虚得厉害，“不知道你在。”
　　“所以呢？”阮听雪的声音不紧不慢。
　　“我就是被许星眠逼急了，脑子不清醒，我乱说的！”
　　阮听雪挑了挑眉，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戏谑，“乱说的？”
　　裴见夏心虚得要命，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她硬着头皮点了点头，眼神飘忽，始终不敢与阮听雪对视。
　　“嗯，乱说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就是……就是被人莫名其妙指责了一通，觉得有些生气，想说点什么反驳她，没过脑子……”
　　她这话真假参半，不过生气是真，乱说是假。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下一刻，阮听雪笑出声，笑声清浅，却带着看透一切的了然，撞在裴见夏的心上，让她愈发局促。
　　“裴见夏，我说过，你真的很不会说谎。”
　　“这么努力地反驳自己说出的话，你是想骗过我，还是想骗过你自己？”
　　裴见夏被她一句话戳中心事，瞬间哑口无言，脸埋得更低。
　　她骗不过阮听雪，更骗不过自己。
　　阮听雪看着她局促的神色，在心里轻叹一声。
　　听到就是听到，就像自己说的，她也没有办法在听见这一句话的情况下骗过自己假装不知道。
　　她不想再等下去了，人生只有这么零星几日，倘若裴见夏已然心有所钟，那她为什么要将时间浪费在无谓的等待中。
　　阮听雪看着她，“你这样，只会让我以为，当众说爱我，是一件令你觉得难堪、甚至想要逃避的事。”
　　这句话瞬间击溃了裴见夏所有的伪装，她猛地抬头，眼眶瞬间急得泛红，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慌忙辩解：“不是的！我没有——”
　　“没有什么？”阮听雪步步紧逼，寸步不让，目光紧盯着裴见夏：“没有难堪，还是……没有爱我？”
　　裴见夏胸口骤然一紧，被这般直白地质问，又急又委屈，鼻尖发酸：“……不是。”
　　阮听雪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语气稍稍放缓，却依旧不肯放过她：“那你再说一次。”
　　裴见夏咬着唇，整个人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那句藏在心底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太害怕自己的一厢情愿讲出口，换来的是再度的被舍弃。
　　阮听雪没有催，只是缓缓伸出手，指尖顺着裴见夏紧握的掌心，一点点掰开她的指节，随后牢牢扣住，十指紧紧相缠。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顺着血管蔓延至心底，搅得她心神不宁。
　　“跟我来。”阮听雪低声道，不由分说地牵着她，从办公桌前起身离开。
　　裴见夏还没从慌乱中回过神，就被阮听雪牵着，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办公室最内侧的墙边。
　　直到此刻，她才注意到，这面墙上藏着一扇与墙面颜色完全相融的暗门，不仔细探寻，根本无法察觉。
　　阮听雪按下门把手，轻轻一推，暗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间专属休息室，脚下踩着柔软的羊绒地毯，触感温润。
　　一张简约的双人床靠着落地窗摆放，沙发、茶几一应俱全，整体装修清冷极简，处处透着阮听雪独有的疏离质感。
　　靠窗的茶几上，整整齐齐摆放着她这几日送来的那些小花。
　　不起眼的花枝被细心修剪，搭配着精致的玻璃花瓶，安安稳稳摆在床头，被照料得极好，连一片枯叶都没有。
　　裴见夏来不及细想，下一秒，整个人就被阮听雪轻轻一带，顺势压倒在柔软的床榻上。
　　身下是柔软贴合的床品，带着阮听雪身上清浅冷冽的香气，裴见夏整个人被圈在对方与床榻之间，无处可逃。
　　阮听雪撑在她上方，一只手撑在裴见夏耳侧的枕头上，另一只还未彻底愈合的手掌还扣着她的手指，十指交缠，没有松开，让她不敢有丝毫的挣扎。
　　那双平日里冷得像深潭的眼睛，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幽深的、灼热的，一瞬不瞬地落在裴见夏脸上。
　　裴见夏的呼吸瞬间乱了节拍，胸腔里的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能清晰感觉到，阮听雪的膝盖抵在自己腿侧。
　　隔着薄薄的两层衣料，对方的体温像一团明火，源源不断地传来，灼烧着她的肌肤，一路蔓延至心底，烧得她神志不清。
　　裴见夏的声音在发抖，“你要做什么……”
　　阮听雪微微低下头，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近到彼此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搅乱了周遭所有的空气，连光线都变得暧昧黏稠。
　　“再说一次。”每一个字都落在裴见夏的心尖上，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裴见夏的睫毛颤了颤：“说什么……”
　　“你知道我想听什么。”
　　阮听雪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指腹的薄茧蹭过细腻的肌肤，一下又一下，撩拨着她紧绷的神经。
　　“把你在法务部说的话，再说一次，裴见夏。”
　　裴见夏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耳边全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她被阮听雪牢牢困在身下，被她独有的清冽气息彻底包裹，没有丝毫闪躲、隐藏的可能。
　　她只能看着阮听雪的眼睛。
　　这是一双她见过无数次、辗转难眠了无数个夜晚的眼眸。
　　初次见面时，这双眼睛淡漠、疏离、带着微微的醉意，从不肯在任何人身上多做停留，仿佛世间所有喧嚣纷扰，都与她毫无关系。
　　但此刻，这双眼睛离她只有咫尺之遥。
　　近到她能看清虹膜上细密的纹路，像琥珀里封存的绝美裂纹，独一无二，摄人心魄。
　　她能看见瞳孔深处自己的倒影，慌乱的、脸红得像要烧起来的自己。
　　方才办公室里看着众人时，冷静又锋利，此刻望向她时，却又柔软得不像话。
　　像是海。
　　深邃的、广袤的、望不到边际的海。
　　平日里风平浪静的时候，海面如镜，映着天光云影，冷静得让人不敢靠近。
　　可一旦风起，海底深处的暗涌便会翻涌而上，掀起滔天的浪。
　　而此刻，她在这片暗涌的中心，被阮听雪的目光、气息、温度层层包裹。
　　渐渐便心甘情愿地沉入海底，再也不想上岸。
　　所有的慌乱、羞怯、不安，在这片温柔又灼热的海域里，一点点融化、消散。
　　“我爱你。”
　　怪也只怪阮听雪的眼睛太过纵容，让她觉得那里能够容许并接纳她所有的笨拙、冒犯、与不可以。
　　说出口的瞬间，裴见夏反倒松了一口气。
　　爱这个字太过于郑重，可落在眼前人的身上，便只剩满心坦荡。
　　以及，静候审判。
　　然而比一切最坏的设想率先到来的，是阮听雪的吻。
　　柔软，温热，带着与以往所有触碰都不同的强势与占有欲，不由分说地覆上她的唇。
　　裴见夏的大脑，在这一秒彻底空白。
　　所有的思绪、所有的忐忑，都在这个吻落下的瞬间，被撕得粉碎，烟消云散。
　　她能感觉到阮听雪的唇，带着微微的凉意，但很快就变得滚烫。
　　阮听雪扣着她的手愈发用力，十指死死相缠，仿佛要将彼此的温度彻底交融。
　　裴见夏甚至分不清，那快得近乎失控的脉搏，是自己的，还是阮听雪的。
　　只觉得隔着交握的手掌，有两只被困住的鸟，在一同拼命扑腾着翅膀，躁动不已。
　　另一只撑在枕间的手揽住裴见夏的后腰，将人紧紧锢在自己身下，不留一丝缝隙。
　　裴见夏被箍得几乎喘不上气，胸腔里那颗心脏疯了一样地跳。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甚至能感觉到阮听雪的心跳——同样快、同样乱、同样失了分寸。
　　两个频率不同的鼓点撞在一起，渐渐融为一体，分不清是谁在带着谁。
　　鼻间萦绕的清冽香气，渐渐变得浓烈炙热，混着彼此交缠的呼吸，将整个空间都变得黏稠而暧昧，每一丝空气里，都弥漫着克制不住的心动。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来不及琢磨阮听雪心底的想法，所有的意识，都被唇齿间的触感、身上的温度彻底占据。
　　这个吻是关于她那句话的回答吗？
　　这个念头只在她脑海里闪了一瞬，就被阮听雪的吻碾碎了。
　　阮听雪像是察觉到她片刻的分心，吻的力道稍稍加重。
　　随后唇瓣缓缓离开她的唇，沿着她线条柔和的下颌线，一路轻轻吻下，掠过脖颈，最终停在她的耳垂，含住那一小片柔软的肌肤，轻轻咬了一下。
　　不算疼，却带着极致的酥麻，瞬间窜遍全身。
　　“专心。”阮听雪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响起来，低哑的，带着一丝不满的嗔怪。
　　裴见夏的耳廓被她的呼吸烫得发红，红到几乎透明。
　　她能感觉到阮听雪的嘴唇从耳垂滑到耳廓边缘，细细密密地吻着，每一寸都不放过。
　　那种酥麻的感觉从耳朵一路往下窜过脊椎，像是被人在神经末梢点燃了一场盛大的烟花，绚烂夺目，让人迷失。
　　可就在意识快要彻底沉入那片温热的海底时，裴见夏心底却骤然冒出一丝清醒。
　　她不愿就这样不清不楚地沉溺，不愿在爱意宣泄后，再次独自陷入无尽的猜测与不安。
　　在阮听雪的指尖轻轻蹭过她腰侧衣料的刹那，裴见夏缓缓抬起手，轻轻抵在阮听雪的肩膀上。
　　力道不大，拒绝的意味却很明确。
　　阮听雪的动作停下，微微抬起头，眼底还残留着未褪去的情动。
　　眼尾泛着一抹诱人的薄红，呼吸急促，平日里清冷自持的模样，此刻多了几分破碎的性感。
　　裴见夏被她这样的模样看得喉咙发紧，她张了张嘴，努力平复着紊乱的呼吸，声音沙哑却清晰：“阮听雪。”
　　“嗯。”
　　阮听雪低声应着，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她脸上，带着一丝未散的慵懒与灼热。
　　指尖还轻轻搭在她的腰侧，没有移开。
　　“我知道，方才并不是一个很正式的表白。”
　　裴见夏睫毛轻轻颤动，嘴角勾起一抹干净又诚恳的笑意，没有委屈，没有慌乱，只有满心的坦荡。
　　“那句话是说给外人听的，不是正正经经说给你听的。你听到了，但那不是我准备好的样子。”
　　“所以，你没有义务要回应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过于悸动的心跳，看着阮听雪的眼睛，不放过对方眼底任何一丝情绪。
　　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却无比认真：“但是......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吻我吗？”
　　

第65章
　　再一次见到周瑾的时候，裴见夏已经是完全不同的心态。
　　当她问出那个问题后，阮听雪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带她去一个地方。
　　车子停在那条熟悉的巷口。
　　裴见夏下车，看着那扇古朴的木门，才反应过来这是哪里。
　　“瑾姨这里？”她转头看向阮听雪，眼底满是意外。
　　阮听雪微微颔首，推开车门率先迈步，伸手替她扶了一把车门框，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腕，留下一丝微凉的触感。
　　木门被推开，檀香依旧幽幽萦绕，绸缎在光线里静垂，一如上次来时的模样。
　　周瑾正坐在窗边，指尖捏着一块素色布料，对着光细细端详纹路，眉眼间满是专注。
　　听见动静，她缓缓抬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时，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漾开了然的笑意。
　　“来了？”她放下布料站起身，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几天。”
　　阮听雪牵着裴见夏的手，走过去，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想先看看。”
　　裴见夏看着周瑾，一脸的茫然，不知道阮听雪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
　　周瑾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笑意更深了几分：“气色比上次好多了。”
　　裴见夏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轻声叫了句“瑾姨好”。
　　“跟我来吧。”周瑾笑着转身，往工作室里间走去。
　　裴见夏连忙跟上，阮听雪也缓缓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目光始终落在裴见夏的背影上。
　　里间的光线比外面更柔和，墙壁上挂着几件样衣，素白的、鸦青的、藕粉的，每一件都像一幅安静的画。
　　角落里立着一个人台，上面罩着一层白布，轮廓若隐若现。
　　周瑾走到人台前，抬手，轻轻揭下那层白布。
　　裴见夏的呼吸在那一刻骤然停滞，连心跳都慢了半拍。
　　是一件婚纱。
　　纯白色的缎面，在柔和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月华凝在了布料上，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剪裁简洁利落，没有繁复的蕾丝和钉珠，只在腰侧有几道流畅的褶裥，如水波流云，随着光影的移动而轻轻流转。
　　裙摆不长，恰好落在脚踝上方，走动时不会拖沓。
　　领口是浅淡的V形，不深不浅，刚好勾勒出锁骨优美的弧度，添了几分含蓄的柔美。
　　整件婚纱干净漂亮得像一首只有一行的诗。
　　裴见夏的目光钉在那件婚纱上，挪不开半分。
　　“试试吧。”周瑾的声音从身旁传来，温和带着笑意，语气里藏着几分打趣，“听雪半个月前就天天催着我赶工。”
　　裴见夏猛地回神，下意识转头看向阮听雪。
　　她正靠在门框上，神色依旧淡淡的，仿佛周瑾说的不是她，目光落在婚纱上，又飞快移开。
　　心跳忽然不受控制地加快，裴见夏声音发颤，带着不敢置信：“这是……给我的？”
　　不是说，只是做几件日常穿的衣服吗？怎么会是婚纱？这个认知太过突然，让她一时间有些恍惚。
　　周瑾笑而不答，只是轻轻将婚纱递到她怀里：“去试试吧，不合身我再改。”
　　裴见夏抱着那件婚纱，指尖陷进柔软光滑的缎面里，像是抱着一捧刚从天边摘下来的云。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白，又抬头看向阮听雪，眼底满是茫然。
　　阮听雪终于站起身来，缓缓走上前，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怀里那团白色缎面：“试一下。”
　　裴见夏抱着婚纱，脚步轻飘飘地走进更衣室，轻轻带上了门。
　　门板隔绝了外面的光线，也隔绝了那两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却隔不住裴见夏心底狂跳的声音。
　　怀里的婚纱散发着淡淡的、干净的檀香，混着缎面本身的气息，
　　更衣室的灯光暖黄暧昧，落在裸露的皮肤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她抖开那件婚纱，缎面如水般流泻而下，在灯光下泛起细碎的、珍珠般的光泽。
　　缎面贴着皮肤滑落，凉意顺着肩头、胸口、腰侧一路蔓延，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那触感太滑太柔，像一捧清水从肩头浇下，沿着身体的每一道弧线缓缓流淌，把她的轮廓完完整整地勾勒出来。
　　她转过身，对着镜子。
　　镜子里的那个人穿着婚纱，纯白色的缎面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像刚从月光里捞出来的玉。
　　领口的V形恰到好处地露出锁骨的弧线，腰侧的褶裥收束出纤细的腰身，裙摆轻轻晃动，每一次晃动都带起细碎的光泽。
　　镜子里的人有些陌生，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从内向外透出一层薄薄的光。
　　为什么？
　　为什么会是婚纱？
　　阮听雪到底是什么意思？
　　裴见夏愣愣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怎么也想不明白。
　　更衣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好了吗？”阮听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低低的，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裴见夏下意识应声：“好了。”
　　门被轻轻推开，阮听雪站在门口，目光瞬间落在她身上，再也没有移开。
　　那一瞬间，裴见夏看见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瞳孔里那圈浅淡的琥珀色在暖黄的灯光下晕开，扩散、洇染，把整片虹膜都染成一种深不见底的、浓烈的颜色。
　　被她这样直白又灼热的目光盯着，裴见夏浑身不自在，又重复了一遍：“……穿好了。”
　　除此以外，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阮听雪走进来，反手把门带上。
　　更衣室本来就不大，两个人站在里面，空气瞬间变得逼仄起来。
　　裴见夏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气，混着更衣室里檀木的味道，变成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陌生的气息。
　　阮听雪缓步走到她身后。
　　裴见夏从镜子里看着阮听雪，阮听雪也在看镜子里的她，两个人的目光在镜面中交汇。
　　最终还是阮听雪率先移开了视线，指尖从裴见夏肩头落下来，沿着婚纱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往下，确认着每一处的走线。
　　指尖的微凉透过缎面传来，让裴见夏浑身都僵硬。
　　“转过来。”阮听雪说。
　　裴见夏慢慢转过身，正面相对，两人距离更近。
　　阮听雪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往下移，掠过V形边缘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腰侧、最后落在裙摆上。
　　缎面的裙摆安静地垂着，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衬得裴见夏的双腿愈发纤细。
　　“转一圈。”阮听雪又说。
　　裴见夏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还是乖乖地在她面前轻轻转了一个圈。
　　裙摆扬起又落下，缎面上细碎的光泽流转，像月光洒在涟漪上。
　　转动的时候，她看见阮听雪的目光追着裙摆的弧线，从这一端到那一端，一刻都没有离开。
　　等裴见夏站稳，阮听雪才开口：“合适吗？”
　　“什么？”
　　“婚纱。”阮听雪说，“穿着舒服吗？有没有哪里紧了，或者松了？”
　　裴见夏低头看了看自己，又动了动肩膀，摇了摇头：“没有，刚好。”
　　阮听雪“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裴见夏腰侧那道褶裥上，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挑起褶裥的边缘，往里折了一下，又松开。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腰侧，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让裴见夏浑身一颤。
　　裴见夏看着她低头摆弄褶裥的样子，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想到阮听雪说她没想过要结束这段关系、她想到她说的“我是你的。”、想到阮听雪频频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裴见夏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阮听雪正低头检查裙摆的缝线，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过了片刻才抬起头，目光落在裴见夏泛红的眼眶上，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哪里不舒服？”
　　裴见夏深吸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逼退眼眶里的水汽，抬头看着她，语气带着一丝执拗：“为什么要做婚纱？”
　　阮听雪的手停在半空，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婚礼没有婚纱才奇怪吧。”
　　裴见夏彻底愣住：“婚礼？”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阮听雪看着她震惊的模样，眼底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嗯，婚礼。”她说，“你总不会以为，我们领了证就算完了吧？”
　　裴见夏确实是这么想的。
　　这场突如其来的婚姻关系，本就始于一场荒唐的醉酒之夜，她以为领了证就算结束。
　　哪怕到后来，真的动了心，也知晓这样的关系，能安稳走下去就已足够，她从不敢奢求更多，更从未敢想过，会有一场属于她们的婚礼。
　　可如今，阮听雪告诉她，从一开始，她就没有打算草草了事。
　　“你……”裴见夏的声音有些发抖，“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阮听雪垂眸，指尖还停在裴见夏腰侧那道褶裥上，轻轻抚平了一处微不可见的褶皱。
　　“遇到你的那天。”她说。
　　什么意思？
　　裴见夏听不明白了。
　　阮听雪缓缓抬头，目光牢牢锁住她，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情绪，不再掩饰。
　　“我对你说过，婚姻于我而言并非必需品，但是在遇到你后，我忽然觉得，如果结婚的对象是你，那婚姻好像也不是什么可有可无的东西。”
　　裴见夏的睫毛颤了颤。
　　“我说过，会给你一个家。但没有哪个家，是只由一个空空如也的房子所组成的。”
　　“况且事实上，是你先让那个冷冰冰的地方有了家的样子，可我却没有什么好能给你的，只有我自己，还有这所有的一切。”
　　“结婚证、婚戒、婚纱、婚礼……所有的一切，别的妻妻有的，我们也会有。”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与忐忑：“……包括感情。”
　　阮听雪说着，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指腹揉过裴见夏的眼角：“别哭。”
　　我哭了吗？
　　裴见夏茫然地想。
　　直到鼻尖泛起酸涩，一滴滚烫的泪砸在阮听雪的手背上，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又落了泪。
　　“什么感情？”
　　裴见夏没有去管那些簌簌而下的不值钱的玩意儿，执拗地追问。
　　阮听雪的指尖微顿，望着她泛红的眼眶，向来平静的眼底终于翻涌起浓烈的情绪。
　　狭小的更衣室里，空气像是被凝固了一般，只剩下彼此渐促的呼吸声，还有心跳交织的声音，滚烫而清晰。
　　她没有回避，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
　　阮听雪微微低头，目光落在她湿润的睫毛上，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沉得让人无处可逃。
　　“你觉得是什么呢？”
　　镜中的两人紧紧相贴，白色婚纱在暖光里泛着温柔的光泽，衬得裴见夏眼眶通红，却又倔强地不肯移开视线。
　　裴见夏摇头：“我不知道。”
　　她不要自己觉得，她要阮听雪告诉她。
　　阮听雪看着她不断滑落的泪水，微微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语气温柔而坚定，清晰地传入裴见夏的耳中，也刻进她的心底。
　　“是想要与你共度余生的感情。”
　　“是我爱你，裴见夏。”
　　

第66章
　　那三个字如同一阵猝不及防的风，把所有裴见夏曾经不敢承认的、不敢奢望的、不敢说出口的念头尽数掀翻，铺天盖地地淹没了她。
　　阮听雪的额头还抵着她的，鼻尖碰着鼻尖，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丝丝缕缕拂过她的唇。
　　太近了。
　　近到她能从那双浅淡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红着眼眶的、满脸泪痕，狼狈又不堪。
　　好丑。
　　可此刻她却全然顾不上自己的形象。
　　“你说什么？”裴见夏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颤抖着飘出来。
　　她生怕自己稍一用力，这场期盼了太久的梦，就会轰然破碎。
　　阮听雪没有重复。
　　她只是微微偏过头，轻轻吻住了裴见夏的唇。
　　没有侵略性，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抑了太久、终于得以释放的温柔。
　　像一场蓄谋了无数日夜的雨，淅淅沥沥，稳稳落在裴见夏的心尖上。
　　裴见夏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沿着脸颊的弧线往下淌，最后融入在两个人交缠的唇齿之间。
　　咸的。
　　可阮听雪没有丝毫退避，反而愈发温柔。
　　她一只手轻轻捧起裴见夏的脸，拇指指腹温柔摩挲着她泛红的颧骨，拭去滑落的泪水。
　　另一只手稳稳揽住她的腰，轻轻一收，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彻底缩减为零。
　　肌肤相贴，连心跳都融为一体。
　　过了很久，久到裴见夏觉得自己快要溺死在这个吻里，阮听雪才慢慢退开。
　　裴见夏睁开眼睛的时候，撞进的依旧是阮听雪的眼眸，里面盛着化不开的温柔，牢牢锁着她，一刻不曾移开。
　　她瞬间捂住脸，声音闷闷的，带着哭后的沙哑：“你不要看我。”
　　太丑了，太狼狈了。
　　哪有人被表白是这样的。
　　哭花了脸，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阮听雪笑了一声，气息还带着未平的温热，带着独有的清冽气息，落在裴见夏耳边。
　　看着裴见夏埋在手心，悄摸摸地用手一点点地擦眼泪，只觉得满心都是软意，可爱得让人心头发颤。
　　等到感觉裴见夏已经调整好情绪，才伸手轻轻攥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脸上慢慢拉了下来。
　　目光一寸寸拂过裴见夏泛红的眼角、湿润的脸颊，还有被吻得微微发肿的唇，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很好看。”
　　“我的妻子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人。”
　　裴见夏脸颊更烫，别开脸不敢看她，睫毛上还挂着没掉干净的泪珠，一颤一颤的。
　　阮听雪没有放手，反而顺势将她轻轻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肩头，声音软得一塌糊涂。
　　“哭也漂亮，笑也漂亮，爱我的时候最漂亮。”
　　裴见夏被她捧得耳根都烧了起来。
　　从前怎么没有发现阮听雪这么会哄人。
　　阮听雪说爱她，还夸她漂亮。
　　可是……可是……
　　自己的心意得以窥见天光，还被回馈了如此郑重的爱意。
　　裴见夏心里的狂喜与恍惚交织在一起，反倒生出了莫大的不可置信。
　　可是她真的有这么好吗？她配拥有阮听雪这样盛大又滚烫的爱意吗？
　　这一念头一冒出来，就被迅速晕开，把方才满心的欢喜染上一层灰蒙蒙的颜色。
　　孑然一身、了无生趣，甚至连这段关系的开端，都显得那样狼狈荒唐。
　　她何德何能，能被阮听雪这样放在心上，用爱这个字来形容，还为她准备婚纱，筹备婚礼，甚至……要与她共度余生。
　　什么都没有的人，从来都承接不起这样铺天盖地的爱意。
　　裴见夏逼自己迅速冷静下来。
　　她轻轻挣了挣，从阮听雪怀里退开少许，眼泪已经不再落了，可眼眶依旧通红，看上去既倔强又脆弱。
　　“阮听雪，”她开口，声音还有点哑，却努力维持着镇定，“你是不是……只是一时冲动？”
　　阮听雪眉梢微蹙，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我们认识的时间并不长。”裴见夏低下头，看着两人之间不远不近的距离，“我……我什么都没有，甚至连最初和你产生交集，都是一场意外。”
　　裴见夏的手指死死攥着婚纱的缎面，把顺滑的布料捏出几道褶皱。
　　她不敢抬头看阮听雪的眼睛，声音轻得发飘，满是自我否定：“你值得更好的人，而不该是我这样……一无所有的人。”
　　更衣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暖黄的灯光温柔洒在两人身上，将彼此的影子紧紧叠在一起。
　　阮听雪看着她垂着的脑袋，看着她紧绷的肩膀，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所以一开始，她并没有这么着急地去说这些话。
　　她怕吓着她，更怕裴见夏会像现在这样，缩回自己的壳里。
　　“如果我告诉你，那天不是意外呢？”
　　裴见夏猛地抬起头，眼里还带着未干的水汽，满是错愕：“你……你说什么？”
　　不是意外？
　　怎么可能不是意外。
　　那晚的醉酒，那场荒唐的决定，甚至后来稀里糊涂领了证……在她心里，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措手不及的意外。
　　她一度觉得，自己实在是撞了大运，她感谢那场意外，让她能以妻子的名义，留在阮听雪身边。
　　可现在阮听雪告诉她，这一切，根本不是意外。
　　裴见夏脑子里一片混乱：“什么叫……不是意外？”
　　阮听雪想起那天，一切的筹谋。
　　她原本的计划其实并不是在天台。
　　她穿了裴见夏喜欢的衣服，提前安排好一切，在宴会厅的角落，在季禾安无暇顾及的间隙。
　　她会在最恰到好处的时机，出现在裴见夏的面前，带走她，如同当年她带走自己一样。
　　可她站在二楼走廊的阴影里，隔着栏杆，望着那个缩在宴会厅角落的身影时，所有的计划，都在那一刻动摇。
　　裴见夏穿着季禾安随手丢给她的黑色短裙，在一众华服间素净得近乎黯淡。
　　她等了很久，等到宴会厅的灯光都暗了几轮，裴见夏始终站在角落，自始至终都没有将视线从季禾安的身上移开。
　　她低着头，偶尔抬头，眼底有光，那光很浅很淡，像风里将灭未灭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
　　阮听雪看着那簇烛火，看了很久，最终离开了宴会厅。
　　她只是觉得，自己精心设计的那些“偶然”，在裴见夏那双盛满别人的眼睛里，都不过是一场没有意义的独角戏。
　　她想，算了吧。
　　七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可命运终究自有安排，最后，是裴见夏自己，跌跌撞撞来到了她的身边。
　　裴见夏在哭。
　　她在哭，而阮听雪没有办法装作看不见。
　　她站在护栏边，整个人仿佛与沉黑的夜色融为一体，就像是一只没了生机的蝴蝶，下一刻就要坠翼。
　　那一瞬间她想，什么徐徐图之，什么合适的时机。
　　就算裴见夏会讨厌她，就算她会觉得自己疯了，就算她要用一辈子来原谅自己——
　　她也要把她留在自己的身边。
　　过往的筹谋，阮听雪没有说出口，只是望着裴见夏的眼睛，轻声问道：“你爱我吗？”
　　裴见夏终于学会了毫不犹豫地点头。
　　“既然爱我，那为什么不愿意相信，我也会在同等的时间里，真心爱上你？”
　　“我……”裴见夏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够好，配不上这份爱，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在这种时刻、在喜欢的人面前，贬低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愚蠢的事。
　　阮听雪看着她满心的顾虑，笑了笑：“更何况，很久之前，我就认识你了。”
　　裴见夏愣住，眼底满是茫然：“什么时候？”
　　阮听雪轻笑：“等你想起来的时候，我再告诉你。”
　　裴见夏的心猛地一跳。
　　她想起那天在楼梯间，昏暗的光线里，阮听雪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偏长，眼尾微微上扬却不凌厉，眼下那颗痣若隐若现——她在那一瞬间脱口而出：“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那时候她只当是一时恍惚，是错觉。
　　可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空穴来风。
　　“很久之前……”裴见夏轻声呢喃，努力在记忆里翻找，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是多久？”
　　阮听雪看着她茫然的模样，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指尖温柔拂过她的发丝：“没关系，我们有很多很多的时间，你可以慢慢去想。”
　　“但是现在，我们该出去了，不然瑾姨要等着急，还以为我们在里面做什么了。”
　　裴见夏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个透，注意力一下子被转移。
　　她们明明什么都没做。
　　——好吧，接吻了，表白了，她还哭成了落魄小狗。
　　她慌忙低下头，手忙脚乱地去整理被自己哭花的脸。
　　阮听雪看着她涨红着脸的模样，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没有继续逗她，只是拿出一张手帕，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裴见夏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任由她打理着自己的一切。
　　擦完眼泪，阮听雪又伸出手，一缕一缕，耐心地将她因为哭泣而蹭乱的头发梳理整齐。
　　裴见夏从面前的镜子里，静静看着阮听雪。
　　她生得极美，是极具辨识度的惊艳，眉骨高而利落，鼻梁挺直，唇形偏薄却不显寡淡。
　　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偏长，眼尾微微上扬，不笑的时候像远山覆雪，清冷疏离。
　　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弯出一个小小的弧度，那颗泪痣跟着一起上扬，像墨色里落进了一点碎金。
　　这么漂亮、完美长在她所有审美点上的人，若是真的见过，她怎么可能会忘？
　　可她在记忆里如何翻找，也找不到一张和这张脸重合的画面。
　　裴见夏皱起眉，努力地回想。
　　“别想了。”
　　阮听雪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眉心，把那道因为皱眉而隆起的细小褶皱揉开。
　　“我说了，你有很多很多时间可以慢慢想。”
　　裴见夏从镜子里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问：如果我永远想不起来呢？
　　可这个问题太像撒娇，也太像索要一个承诺。
　　她已经从阮听雪那里得到了太多，又怎么能如此贪心。
　　阮听雪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指尖从她眉心滑下来，落在她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阮听雪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反正人已经是我的了，以前的事，知不知道都不影响。”
　　裴见夏垂眸，轻轻嗯了一声，可心底的疑惑，却始终没有放下。
　　阮听雪伸手握住门把手，准备推门的那一刻，裴见夏忽然想起一件事，连忙开口叫住她。
　　“你的呢？”
　　阮听雪回头，眼底带着一丝疑惑：“什么？”
　　裴见夏抿了抿唇，脸颊泛起一丝薄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婚纱。”
　　既然要办婚礼，她有专属的婚纱，那阮听雪的呢？总不能什么都没有。
　　阮听雪笑了笑：“想看？”
　　裴见夏不好意思地点头。
　　“还没做。”
　　裴见夏：“啊？”
　　阮听雪抬手，揉了揉她的耳垂：“你的这件还只是样衣，先试尺寸，后面还需要再细化调整。”
　　“只是太想看到你为我穿上婚纱的样子，所以让瑾姨把你的先赶出来了。”
　　纵使万事周全如阮听雪，在满心欢喜的爱人面前，也藏不住那份迫不及待的心意。
　　

第67章
　　更衣室外，风卷着老槐树的清香漫过庭院。
　　周瑾似有觉察，端着青瓷茶杯的指尖微顿，杯沿凝着的凉意蹭过指腹，
　　她目光从枝头晃荡的槐叶上收回，淡淡落在紧闭的门边。
　　阮听雪先行一步，眉眼依旧是惯有的淡漠，却在侧身时，慢腾腾伸出一只手她侧身站在门边。
　　裴见夏红着脸将手搭在她的掌心，走了出来。
　　周瑾的目光在裴见夏脸上停了一瞬。
　　裴见夏的视线低低地垂着，不敢往周瑾的方向看。
　　第一次见到周瑾的时候，她只觉得这是阮听雪的长辈，心里没有什么波澜。
　　但是此刻，裴见夏站在周瑾面前，心里却涌上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那感觉很奇怪，像是小时候第一次被妈妈带去见邻居家的阿姨，对方笑着打量她，说“这孩子真乖”。
　　她站在妈妈身后，揪着妈妈的衣角，既害羞又有一点莫名的、想要被喜欢的期待。
　　周瑾是阮听雪妈妈沈筠生前最好的朋友，是看着阮听雪长大的人，是这个世界上，很爱很爱阮听雪的人。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阮听雪的手指。
　　阮听雪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却让她整颗心都安稳下来。
　　裴见夏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头，看向周瑾。
　　周瑾靠在窗边，手里还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目光从裴见夏泛红的脸上慢慢滑到她与阮听雪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弯起嘴角。
　　那笑容很温和，是长辈看心爱小辈独有的宠溺，不加掩饰，不带审视，暖暖的，像春日里晒透的阳光。
　　“试好了？”她的语气很平常。
　　裴见夏点了点头：“嗯。”
　　周瑾走过去，绕着裴见夏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一遍，又伸手捏了捏她腰侧的布料，确认着尺寸的合身程度。
　　她的手指很轻很准，每一下都落在关键的位置上，偶尔停下来，像是在心里记下什么。
　　“腰这里再收半寸，”周瑾说，语气里带着专业人士的笃定，“肩线没问题，裙摆的长度刚好，不用改。”
　　裴见夏乖乖站着，任她摆弄，一动不敢动。
　　周瑾检查完，退后一步，满意地点了点头：“很漂亮。”
　　裴见夏诚惶诚恐地道了声谢谢。
　　阮听雪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淡淡地“嗯”了一声：“您的手艺一向很好。”
　　周瑾看了阮听雪一眼，嘴角弯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我可不觉得你是在夸我。”
　　阮听雪没否认，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目光落在裴见夏身上：“我的妻子穿什么都很好看。”
　　裴见夏：“……”
　　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
　　周瑾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笑意：“行了行了，别在我这孤家寡人面前秀恩爱了。”
　　阮听雪的神色却异常认真：“您不是孤家寡人。”
　　空气安静了一瞬。窗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周瑾脚边。
　　“妈妈离世以后，您便是我唯一的亲人。”
　　周瑾握着软尺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头，怔怔地看着阮听雪。
　　“你这孩子，”周瑾的声音有一点哑，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又像是想说的太多，反而不知从何说起。
　　裴见夏站在阮听雪身边，看着周瑾微微泛红的眼眶，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
　　周瑾最终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她只是走过来，轻轻地回抱了阮听雪。
　　而后看着裴见夏，伸出了手臂。
　　裴见夏愣了一下，看着周瑾伸出的手臂，那姿势像极了妈妈从前每次送她上学时，站在校门口张开双臂的样子。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周瑾见她不动，也不催，就那么张着手臂，安安静静地等着。
　　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里，温柔得像旧时光里的剪影，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裴见夏吸了吸鼻子，走上前，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抱住了周瑾。
　　周瑾的手臂收拢，把她圈进怀里。
　　那怀抱不像阮听雪，阮听雪的怀抱是清冽的、克制的、带着冷香的，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皮肤上凉凉的，但很快就会化成温热的水。
　　周瑾的怀抱是暖的，柔软的，带着阳光晒过之后的那种干净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裴见夏把脸埋在周瑾肩窝里，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她拼命忍着，忍得肩膀都在微微发抖。
　　周瑾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节奏很慢，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
　　“好孩子，”周瑾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以后常来，瑾姨给你做好吃的。”
　　裴见夏埋在她肩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从周瑾那里出来，已经很晚了。
　　老城区的巷子没有刺眼的路灯，只有两侧老房子窗子里透出的暖黄灯光。
　　零零碎碎地铺在青石板路上，映得路面泛着温润的光。
　　裴见夏走在阮听雪身边，两人的手自始至终紧紧牵着，指尖相扣，没有一丝松开的意思。
　　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槐花香与草木的清润，
　　吹过墙头的藤蔓，发出沙沙的声响，撩动着两人的发丝，缠在一起，难分彼此。
　　两个人就这样走着，影子被身后窗户里透出的灯光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前方的青石板路上。
　　最终还是裴见夏先开了口，声音轻轻的，混在晚风里：“谢谢你。”
　　阮听雪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她。巷子里光线昏暗，只有远处窗户里透出的暖黄色灯光落在裴见夏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模糊。
　　“谢什么？”阮听雪问。
　　裴见夏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谢谢你许我爱你，也谢谢你，让我生出被爱的勇气。
　　阮听雪像是一眼就看穿了她没说完的话，昏昧的巷光落在她浅淡的瞳孔里，晕开一片温柔的亮。
　　“不是我给你什么。”
　　阮听雪放慢脚步，与她并肩走在青石板上，声音被晚风揉得格外轻软，
　　“是你来了，那里才成了家。”
　　裴见夏心头滚烫，她抬头看向阮听雪，刚好撞进她温柔的眼眸里，瞬间失了言语。
　　阮听雪唇角勾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神秘：“你知道，此刻我们身边围绕着什么吗？”
　　裴见夏微怔：“什么？”
　　她以为阮听雪要说什么粉红泡泡的话。
　　“你信不信，从我在公司公布你身份的那一刻，就有无数镜头对准了你，包括此刻。”
　　裴见夏脚步顿住，情不自禁地想要四下环顾，可刚偏过头，手腕就被阮听雪轻轻握住。
　　“不用怕，也别回头。”阮听雪看着她，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语气安抚，“没什么好躲的。”
　　裴见夏诧异：“你知道有人跟着我们？”
　　阮听雪轻轻颔首，语气云淡风轻：“从公司出来，就跟上了。”
　　“你不担心吗？”裴见夏仰头看她，眉头微蹙。
　　阮听雪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边脸照亮，另半边沉在阴影里，明暗交界的地方，那颗泪痣格外清晰。
　　“担心什么？”阮听雪反问，“担心她们拍到我牵着妻子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裴见夏被她说得耳根一热，别开脸，小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怕给你带来麻烦。”
　　阮听雪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不用担心。照片发出去之前，会有人先过目。不该发的，一张都不会流出去。”
　　裴见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故意的？”
　　她就说，阮听雪向来注重隐私，这么多年，外界几乎没有她的私人照片，行事谨慎至极，怎么会任由旁人一路跟踪，却不做阻拦。
　　阮听雪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面看着她，昏暗的光影里，眼神深邃而灼热，一字一句问道：“你会介意吗？公开我们的关系，被所有人知道，你是我的妻子。”
　　裴见夏想了想，摇了摇头。
　　见她点头，阮听雪眼底的笑意更深，上前一步，微微俯身。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温热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氛围瞬间变得缱绻暧昧。
　　“既然不介意——”阮听雪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人心的沙哑，目光落在她泛红的唇上，“要不要，为明天的头条，贡献一个更有吸引力的封面？”
　　裴见夏还没来得及反应，阮听雪已经微微低头，吻住了她。
　　闪光灯亮了一下、又一下。快门声很轻，被晚风吞没了大半，但还是有一些漏进来。
　　起初的愣怔过后，裴见夏缓缓抬起手，轻轻环住了阮听雪的腰，将自己紧紧贴向她，回应着这个吻。
　　晚风卷着浓郁的槐花香，在巷子里流转，暖黄的灯光洒在两人身上，温柔得不像话。
　　那些藏在暗处的镜头，即将席卷而来的舆论，旁人未知的议论与打量……在这个吻里，全都变得无足轻重。
　　没关系，都没关系。
　　只要身边有这个人，她就拥有了对抗一切的勇气，拥有了全世界。
　　直到阮听雪轻轻松开她，裴见夏的脸颊依旧烫得厉害。
　　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膛，呼吸急促，眼底满是未散的缱绻。
　　她看着阮听雪近在咫尺的眼眸，看着她眼底的笑意与温柔，突然就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便弯下腰，蹲在了青石板路上。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美好的事情？
　　在这人世间，爱与被爱，爱别人似乎总比被别人爱要轻易地多。
　　她曾以为自己这一生，只剩废墟的碎片，就连爱都浅薄地拿不出手。
　　可现在，有人把她从废墟里拉出来，愿意在所有人面前，光明正大地宣告，她是自己的妻子，
　　笑到最后，她都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是笑命运的馈赠太突然，还是笑自己终于不再是独自一个人活在这世界上。
　　亦或是，笑自己太过幼稚不成熟，明知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却还是不顾形象地蹲在这里傻子一样地又哭又笑。
　　可今夜风也温柔、月也缱绻。
　　所有的拘谨与不安，都在这片刻的肆意里，散得无影无踪。
　　人间万千光景，世事万千纷扰，皆是虚无。
　　可当有阮听雪在身边，即便是最深的黑夜里，也会有太阳，为她照常升起。
　　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谢谢你，让我重新爱上这人间。
　　

第68章
　　最后还是阮听雪弯下腰伸出手，把蹲得腿麻的裴见夏捞了起来。
　　掌心扣住手腕的那一瞬，裴见夏借力站起来，踉跄了半步，撞进阮听雪怀里。
　　“笑够了？”阮听雪问，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没有。”裴见夏说，声音还带着一点又哭又笑之后的沙哑，但语气是雀跃的，“我觉得我可以笑到明天早上。”
　　“那明天早上的头条，”阮听雪说，“就要变成‘阮氏集团总裁新婚妻子疑似精神失常’了。”
　　裴见夏被她这句话逗得又想笑，最后还是收了回去。
　　但被她牵住的手怎么也收不回去，指尖悄悄勾住了阮听雪的小指，勾得很轻，像藤蔓试探着攀上墙垣。
　　阮听雪没有低头去看，只是把那只手整个握进了掌心里。
　　回到家时，裴见夏还没从今天下午的一切中缓过神来。
　　刘姨请了假，别墅里空无一人，一片黑。
　　但随着两人的脚步，一盏接一盏地亮起。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像是每一盏灯都在迎接她们归来。
　　从前她住在这里，只觉得这是一栋精致又空旷的房子，只有阮听雪在的时候才觉得没有那么令人不安。
　　可今天再踏进来，连空气都像是认得她的呼吸。
　　阮听雪关上门，反手将她抵在门板上，低头看着她眼底还未散去的笑意与水光：“在想什么？”
　　裴见夏抬眸望着她，摇了摇头：“不知道。”
　　脑子里太满，满到不知道先想哪一个。
　　桩桩件件都像远山的钟声，敲过了，余音还悬在那里，不肯落。
　　阮听雪看着她魂不守舍的样子，微微俯身，额头抵着裴见夏的额头：“那就想点现在该想的。”
　　额头相抵，从相触的那一点往外洇，洇过眉骨，把思绪都染成温吞吞的、模糊的一片。
　　不知谁的呼吸先乱了一拍，节奏便开始互相牵引，在玄关暖黄色的灯光里变得潮湿而滚烫。
　　所有的悸动与茫然，纷纷坠落，融成最直白的心动与爱欲。
　　灯没有开，月光从落地窗涌进来，白得像霜，又薄得像纱。
　　整个房间浸在一片银蓝色的寂静里，连空气都变得又轻又脆，像一层快要融化的薄冰。
　　时间在那些瞬间变得很慢。
　　一颗恒星在宇宙深处无声地坍缩，所有的物质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坠落，所有的引力都在把两个人拉向同一个中心。
　　窗外的月光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张揉皱的毯子上。
　　裴见夏看着那片月光，觉得它和从前不一样。
　　从前它只是月光，冷清的、遥远的、照不进这栋房子的月光。
　　现在它变得温柔，像是知道这个房间里住着两个终于不再躲藏的人。
　　月光落在阮听雪的眼睛里，把那双柔软的眸子照出了水光。
　　裴见夏伸出手，指尖从阮听雪的眉心出发，沿着鼻梁慢慢往下滑，像在描摹一幅她早已刻进心里的画。
　　滑过鼻尖，滑过那道浅浅的沟壑，最后停在唇边。
　　阮听雪的唇微微张开，好像在对她说：你可以进来，你可以冒犯我的一切。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不知道床在哪里，月光在哪里，这栋房子在哪里。
　　她只知道阮听雪在哪里。
　　吻落下，一寸寸流经心爱的人。
　　她们就这样呼吸着彼此的呼吸，像两棵树在地底下根系交缠，看不见，摸不着，可每一寸都在触碰，每一寸都在交换。
　　裴见夏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条鱼，皮肤上长出了看不见的鳞，每一片都在月光下微微张开。
　　而阮听雪是海。
　　整个人都被吞进去，抱着自己将要融化的轮廓，沉进没有底的梦里。
　　梦是是没有岸的，她往下沉的时候不觉得怕。
　　只觉得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薄，薄到能透过自己看见月亮。
　　月光碎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薄箔，洇得整片海都温吞吞的。
　　雪落在河面上、一点点变成水。
　　春天的新叶叠在一起，叶脉贴着叶脉，叶尖碰着叶尖，而蓬勃的爱意在两人的心尖上，渗出更浓的香。
　　夜被这热度蒸得发软，空气里浮动着暧昧的潮气。
　　裴见夏只觉得自己被浪推着走，被水裹着走，被自己的渴望带着走。
　　方向是她自己的，节奏是她自己的，连阮听雪的反应都是她一手制造出来的。
　　而一切，悉数听从那一刻最本能的心意。
　　与她靠近的时候，心跳和心跳之间只剩下薄薄一层皮肤，呼吸撞在一起，声音是湿淋淋的。
　　如同夏日午后暴雨初歇时树叶上滑落的水珠，一颗接一颗，砸在更深的寂静里。
　　和她分开的时候，又生出一线温热的牵连，藕断丝连，从裴见夏的心头生出，缠在阮听雪的眉间。
　　颤巍巍的、拉得很长。
　　“夏夏……”阮听雪叫她的名字，一声接一声，声音又软又碎，像风吹散的花瓣，一片接一片地落下来。
　　缓磨疾抵，相拥着沉溺。
　　心动是从心跳的缝隙里渗出来的，细细的，碎碎的，潮湿的，黏腻的，啪嗒啪嗒。
　　像小小的珠子在瓷盘上滚，滚着滚着，就滚到了心里最软的那个地方。
　　分不清哪个是裴见夏的，哪个是阮听雪的，只知道那声音是活的，是热的，是湿的。
　　彼此振动，彼此应和，彼此把对方的声音放大、变软、染上自己的温度。
　　裴见夏的心口开始收紧。
　　从最深处开始，顺着血液往上蔓延，一棵树从根部开始收紧每一根枝条，每一片叶子。
　　冬天的河水等了整整一个季节，等冰裂开的那一瞬，所有的水都往那个裂缝涌去。
　　所有的爱意全部交出去，交到另一个人的心上，交到海的深处。
　　让海水接着，让海水化开，让海水把它们变成可以和月光一起浮在水面上的东西。
　　裴见夏几乎要握不住这份满溢的心动，只能更用力地带着她。
　　爱着她。
　　世界开始失重，从最柔软之处，顺着血管往上飘，沿着脊柱一路飘上去，最后在心尖变成了一片白。
　　鱼被浪打到空中，身体绷成一道弧线，鳞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尾尖还贴着地面，心却已经触到了云端。
　　裴见夏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听着她的心跳。
　　心跳叠着心跳，分不清是谁的，一样的急、一样的缠。
　　可心尖上的那一片潮湿还没有退。
　　裴见夏觉得自己身上有阮听雪的气息，阮听雪身上也有她的气息。
　　像被太阳晒了一整个下午的蜜糖，粘在心上，怎么也擦不掉。
　　只能等它自己慢慢干，等风来，等时间过，等身体里那股热慢慢凉下去。
　　凉到蜜变成霜，霜变成粉，粉被心跳震起来，细细地落在血液里，顺着血管流到每一个角落。
　　只有指尖那一点，亮晶晶的，颤巍巍的，映着月光。
　　她抬起手，抹在身下人的唇峰。
　　阮听雪整个人都被月光浸软，从骨头里往外酥，从皮肤里往外化，把她整个人都变成了一滩雪水。
　　阮听雪感受着唇间的凉意，舌尖扫过，然后看着她笑。
　　裴见夏看着那样的阮听雪，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又开始加快。
　　喜欢从心底里咕嘟嘟地冒，把她整个人都泡进了一片温热的、黏腻的、甜得发慌的东西里。
　　蜜从某个看不见的伤口里渗出来，把她的骨头泡软，把她的血变甜。
　　把她整个人变成一颗泡在蜜里的果实，从皮到核都是甜的，连呼吸都带着甜味。
　　她低下头，吻住阮听雪的唇。
　　裴见夏的手重新落在她腰侧，轻轻按了一下。
　　“明天周末。”她开口，带着不满足的渴求。
　　阮听雪看着她，看着那双亮亮的、像是落满星星的眼睛，往裴见夏怀里又靠近了些。
　　还湿着的、还软着的、还轻轻颤着的心再度相贴。
　　手机在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叮铃哐啷地响着，又被掐灭。
　　像是这个世界之外，还有什么人在徒劳地敲门，而门里的人，已经不想再听见。
　　月光不知什么时候移走，像一场安静的潮水，悄无声息地退到了窗沿之外。
　　房间里暗下来，只剩下彼此的轮廓。
　　裴见夏还抱着阮听雪，脸颊贴着她颈窝里那一片被汗浸湿的皮肤，听着那个心跳从急鼓变成缓钟，又从缓钟变成某种更深更沉的东西。
　　阮听雪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没有动，像一只停在枝头的鸟收拢了翅膀。
　　她不想动。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比这里更值得待下去。
　　方才胸腔里翻涌的悸动与滚烫，那些要把人拆散又重组的感觉，渐渐化作了绵软的温柔，缓缓淌遍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变得轻缓而绵长。
　　“裴见夏。”阮听雪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圆圆的，软软的，碰到空气就要碎掉。
　　“嗯。”
　　“你压到我头发了。”
　　裴见夏愣了一下，然后撑起一点身子，低头去看。
　　“骗你的。”阮听雪说，嘴角弯了一下。
　　裴见夏又趴了回去，这次故意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上去。
　　阮听雪闷哼了一声，没有推开她，反而把手从她头发里抽出来，落在她肩上。
　　裴见夏闷声笑了笑，气息轻轻拂过阮听雪的脖颈，惹得怀中人微微一颤。
　　她稍稍挪了挪身子，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脸颊紧紧贴着阮听雪的锁骨，听着那沉稳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与自己的完美契合。
　　她听着听着，忽然觉得那心跳像是从某个更深的地方传出来的，从地底下，从月亮背面。
　　她觉得自己在被那个声音往回拉，拉到一个还没有名字、还没有边界、一切都还没有分开的地方。
　　在那里，月亮与潮汐，是同一片海在呼吸。
　　所有的界限都轰然崩塌，像天地初开时的混沌，万物归一，寂静又圆满。
　　灵与肉全然相拥，是一件多么令人缱绻的事情。
　　再没有比此刻，更令人目眩神迷。
　　

第69章
　　热搜从深夜开始一路攀爬，至次日清晨稳稳登顶，后缀牢牢挂着一个刺眼的“爆”字。
　　最先引爆舆论的是一张模糊街拍。
　　老城区幽深巷子里，暖黄路灯晕开一片柔光，阮听雪微微俯身，轻轻吻住面前女生的唇。
　　画面不算清晰，却足够勾勒出两人相依的轮廓，青石板路上两道交叠的长影，安静得不像话。
　　配文倒是简洁：【阮氏集团总裁阮听雪被拍到与神秘女子深夜拥吻，疑似恋情曝光。】
　　周五的晚上，尤其是在暑假，正是学生党与工作党最活跃的时间段。
　　在家闲出毛的大学生瘫在沙发上刷手机，加完班的白领在地铁上放大图片反复确认，刚结束应酬的商务人士在出租车里推了推眼镜，以为自己喝多了出现幻觉，财经媒体的编辑从床上弹起来，一边骂街一边打电话叫人加班……
　　评论量在一分钟内冲破万关，以近乎疯狂的速度不断刷新。
　　[等等等等，阮听雪？那个阮听雪？]
　　[我的老天奶，我这是加班加猛出现幻觉了吗？]
　　[这个女生是谁！！！三分钟之内我要她全部资料！！！]
　　[有没有人扒一下这个女生的身份啊！！急死我了！！]
　　[同求＋1]
　　[同求＋2]
　　[同求＋10086]
　　……
　　不出十分钟，裴见夏的名字、学校、专业、年级全被翻了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热评第一条。
　　[裴见夏，申海大学法学院大三，今年暑假刚进阮氏法务部实习。]
　　[这履历也太素了吧，我还以为是哪家的大小姐……]
　　[所以是灰姑娘剧情？现实版？]
　　[歪个楼，你们不觉得她长得很好看吗？就是那种很干净的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这身份差距也太大了吧……]
　　[拜托，阮听雪需要门当户对吗？她本身就是豪门。]
　　[诸位显微镜大人们，你们有没有注意到，裴见夏手上带着的戒指……貌似是同款。]
　　[真的！放大第三张图，左手无名指，素圈，和阮听雪那枚一模一样！]
　　……
　　甚至有顶着申海大学ip的人站出来，暗戳戳地蹚浑水。
　　[裴见夏啊，我们学校风云人物啊……，不是早就被富婆包养了吗？]
　　[就是就是，经常有不同的豪车来接送，我们宿舍楼底下都传遍了。]
　　[对对对，我室友说她大二就开始夜不归宿了，也不知道在外面干什么。]
　　[什么灰姑娘，人家那叫专业对口。]
　　但那些评论又在转瞬间被另一波人吞没。
　　[喂喂，楼上bro又开始酸了？人家年纪第一你是一点也没提啊]
　　[就是，我室友和裴见夏一个班，说她每天不是在上课就是在图书馆，连社团活动都很少参加，你们编故事也编得像一点行吗？]
　　[笑死，酸别人也不用这么难看。]
　　……
　　争论从夜晚持续到凌晨，各种猜测甚嚣尘上。
　　几拨人在评论区打得不可开交，从身份背景吵到学历能力，从学历能力吵到感情真伪，从感情真伪吵到阶级固化，越吵越偏，越偏越热闹。
　　清晨时分，风向陡然转变。
　　一组更清晰的照片出现在某个营销号的页面上——阮听雪和裴见夏从同一辆车里下来，裴见夏伸手替阮听雪打开车门，阮听雪自然地搭着她的手借力起身，两人牵手回家。
　　两组照片，时间线从下午延续到夜晚，像一部被剪碎了的、无声的默片。
　　事态在中午抵达顶峰，阮氏集团官方直接发布声明，一锤定音。
　　【声明
　　今日关于我司总裁阮听雪女士的传闻，现统一回应如下：
　　一、阮听雪女士与裴见夏女士已于今年七月依法登记结婚，妻妻关系真实有效，受法律保护。
　　二、近日部分网络用户及自媒体针对裴见夏女士发布的不实言论，恶意揣度、造谣诽谤，已严重侵害裴见夏女士的名誉权，本集团法务部已对相关不实言论进行取证，针对情节严重者，将依法追究其法律责任，绝不姑息。
　　婚姻是私事，亦是喜事。感谢大家的关心，也请停止无端的恶意揣测。】
　　评论区在短暂沉寂后彻底炸开。
　　而舆论中心的两人根本无暇顾及外界风波。
　　窗帘缝隙漏进一缕暖融融的日光，院外蝉鸣一声接着一声，绵长又慵懒。
　　裴见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意识还浮在将醒未醒的边缘，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随波晃荡着。
　　怀里是温热的、柔软的身体，阮听雪还在熟睡，长发散落在枕间，几缕发丝轻拂着她的颈窝，微微发痒。
　　窗外的光、耳边的蝉鸣、怀里人的呼吸，每一样都恰到好处，像是被人精心调配过的、让人不想醒来的药剂。
　　昨夜的一切太过沉溺，以至于此刻的安静显得格外不真实。
　　裴见夏盯着天花板，意识在清醒与混沌之间反复摇摆。
　　身体每一寸肌肉都松弛下来，带着一种被彻底透支、近乎失重后而又得到充分休息的舒展。
　　她甚至懒得去回想昨晚到底折腾到了几点，只知道最后一眼看手机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青白色的光。
　　而阮听雪趴在她胸口，呼吸绵长，睫毛安静地垂着。
　　她小心地低下头，吻落在阮听雪的眼睫。
　　阮听雪似乎被她细微的动作扰醒，眼睫颤了颤，缓缓掀开眼。
　　浅墨色的瞳仁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水汽，柔软又朦胧。
　　她往裴见夏怀里又缩了缩，声音沙哑又低，带着刚醒的黏腻：“几点了？”
　　裴见夏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通知栏像瀑布一样往下倾泻——微信、短信、未接来电，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群找不到巢穴的蜜蜂。
　　“十二点半。”
　　她无视了那些消息，把手机又扣了回去。
　　阮听雪低低“嗯”了一声，丝毫没有起床的意思。
　　把脸重新埋进她颈窝，鼻尖轻轻蹭着她锁骨处的皮肤，温热的呼吸洒在上面，像一只晒够了太阳、懒得动弹的猫。
　　裴见夏的手臂环在她腰上，指尖无意识地在她的脊柱上画着圈。
　　那些痕迹还在，指腹下能感觉到浅浅的、凹凸不平的触感——是吻痕，是指印，是两个人纠缠到极致时留下的、属于彼此的印记。
　　每一处都提醒着她，昨夜那些滚烫的、失控的、把两个人拆散了又重新拼凑起来的时刻，都是真的。
　　人在夜里做的事，在日光下回想，往往带着一种不真实感，仿佛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得见轮廓，看不清细节。
　　可裴见夏清清楚楚地记得，昨夜到最后，阮听雪口中那一遍又一遍的我爱你。
　　她的所有不安与退缩，都被这些话温柔而坚定地承接。
　　让裴见夏真的开始，奢望起长久的以后。
　　阮听雪在她怀里赖了会儿，闭着眼踢了踢她的腿：“我饿了。”
　　裴见夏连忙起身：“我去做。”
　　刚穿好衣服起身，又被阮听雪勾住衣角。
　　裴见夏疑惑回头，就见阮听雪神色有些不自然：“先帮我清理。”
　　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耳根腾地烧了起来。
　　昨夜到最后两个人都精疲力竭，她只来得及把阮听雪抱进怀里，连清理的力气都没有，就那么相拥着沉沉睡去。
　　此刻被阮听雪这么一说，那些模糊的、黏腻的、残留在身体上的感觉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我、我抱你去浴室。”裴见夏的声音有些发紧。
　　阮听雪“嗯”了一声，难得没有看她，偏过头去，长发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泛红的耳尖。
　　裴见夏要抱她去浴室，却被阮听雪指了另一个房间。
　　裴见夏愣了一下，顺着阮听雪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卧室隔壁的另一扇门，她住进来这么久，从来没有打开过。
　　是一间被改造过的汤池室。地面铺着深灰色的防滑石砖，中间嵌着一座足以容纳三四人的方形汤池。
　　全天候恒温更换的池水是温热的，水面平静得像一块被裁切过的琥珀，几片干枯的玫瑰花瓣浮在上面，随着水汽的蒸腾微微颤动。
　　角落里点着白茶味的香薰，烟雾细而薄，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整个空间缝得密不透风。
　　阮听雪靠在她怀里，声音懒洋洋的：“陪我一起。”
　　汤池足够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也不觉得挤，但阮听雪显然没有要坐到对面去的打算。
　　她整个人窝在裴见夏怀里，后背贴着裴见夏的胸口，脑袋舒服地搁在她肩窝，湿漉漉的长发散在水面，几缕黏在裴见夏手臂上，像柔软的墨色丝线。
　　裴见夏挤了些沐浴露，开始帮她清洗。
　　从肩膀开始，指腹揉着泡沫，沿着锁骨往中间滑，经过那片被吻痕覆盖的皮肤时，她的动作不自觉地放轻。
　　阮听雪身子微微一僵，随即又彻底软下来，温顺得像被顺了毛的猫，呼吸都变得平缓绵长。
　　“疼吗？”裴见夏问。
　　“不疼。”阮听雪的声音懒懒的，带着一点鼻音。
　　裴见夏的手指继续往下，绕过胸前，沿着肋骨一路滑到腰侧。
　　阮听雪的腰很细，细到裴见夏的双手合拢就能环住，腰线收得利落，往下又是柔软的、流畅的弧度。
　　她的手指在水下慢慢地、仔细地揉洗，泡沫在指缝间堆积，又被温热的水流冲走。
　　泡沫在水面上漂浮，遮住了水下的视线。她只能凭触感去洗，而触感这种东西，在某些时候过于清晰了。
　　“裴见夏。”阮听雪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裴见夏的手停在那里，进退两难。
　　她不是故意的——至少一开始不是。
　　清理这件事本身就意味着要洗遍每一个角落，而阮听雪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她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熟悉到指尖刚碰到那片皮肤，大脑就自动调取出了关于这里的所有记忆：温度、触感、以及阮听雪被触碰时发出的、那种压抑的、破碎的声音。
　　“我……”裴见夏声音微微干涩，试图稳住心绪，“我在帮你清理。”
　　水汽在两个人之间蒸腾，香薰的白茶味被体温蒸得更浓。
　　阮听雪没有再吭声，可那片柔软的皮肤变得滚烫，像一块被捂热了的玉。
　　裴见夏能感觉到那里的变化，潮湿的、温热的、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邀请意味。
　　“阮听雪。”她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嗯。”阮听雪的声音闷闷的。
　　裴见夏觉得自己的理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不行，昨晚已经折腾到天亮了，阮听雪的身体会受不了的，她应该让她好好休息，应该帮她洗完然后去做饭，应该……
　　阮听雪忽然转过身来。
　　水花四溅，玫瑰花瓣被荡到池壁边，打着旋儿。
　　阮听雪面对面地跨坐在她腿上，双手撑在她的肩膀上，长发湿漉漉地垂下来，发尾滴着水，落在裴见夏的胸口，顺着皮肤的纹理往下淌。
　　“你会累的。”裴见夏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阮听雪露出带着点挑衅的、明知故犯的笑：“能有多累？”
　　

第70章
　　裴见夏的理智在那一瞬间彻底缴械。
　　她伸手扣住阮听雪的腰，指尖陷进腰侧柔软的皮肤里，把她往自己怀里带。
　　水温刚好，恒温系统发出的嗡鸣声像一首没有旋律的背景音乐，把整个空间填充得满满当当。
　　香薰的白茶味被体温蒸得更浓，混着沐浴露清淡的皂香，在雾气里缠绕、发酵，变成一种让人头脑发昏的气息。
　　水是温的、人是烫的。
　　雾气从水面上升起，把整个空间氤氲成一只巨大的琥珀。
　　而她们是被困在琥珀中央的两粒种子，不知道春天来了没有，也不需要知道。
　　池水在两个人之间晃动，一波一波地荡开，拍打着池壁，发出细碎的声响。
　　阮听雪的身体微微颤抖着，手指收紧，指甲陷进裴见夏后颈的皮肤里，留下一道道浅浅的月牙形印记。
　　“裴见夏……”
　　裴见夏动作未停，甚至在那声呼唤落下的瞬间，变本加厉地加重了力道。
　　水花从两个人身体之间挤出去，溅到池壁上，又沿着光滑的石砖滑落，汇入地面那滩已经漫得到处都是的水渍里。
　　阮听雪的脊背抵着池壁，水的浮力把她托得很轻，轻到几乎要飘起来，轻到几乎要被每一次顶离池底。
　　她张口，狠狠地咬在裴见夏的肩头。
　　“怎么了？”裴见夏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阮听雪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近乎赌气的语气说：“你太慢了。”
　　裴见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
　　阮听雪听见她的笑声，伸手想推开她，却被裴见夏握住了手腕，十指扣进她的指缝里，把她的手按在池沿上。
　　“好，”裴见夏的声音低下去，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每一个字都带着温热的吐息，“那我快一点。”
　　玫瑰花瓣在水面上上下下地颠簸，像一艘艘在风暴中挣扎的小船，偶尔被浪头推到池壁边，又被下一波浪卷回中央。
　　裴见夏一只手扣在阮听雪的腰侧，拇指摁着她胯骨上方那块微微凸起的骨头，把她牢牢地锁在自己怀里。
　　水下的动作又深又重，每一下都带着某种近乎偏执的确认意味。
　　好像要通过这种方式一遍又一遍地确认——阮听雪是她的，此刻是她的，以后也是她的。
　　池水剧烈地晃动着，一波接一波地涌出池沿，顺着石砖的缝隙流走，又被新的水补充进来。
　　水光的折射让水下的身体变得有些失真，一切都在水波的晃动中微微变形。
　　恒温系统还在不知疲倦地运转着，但它已经跟不上两个人制造热量的速度。
　　她知道自己可能弄疼阮听雪了，但她停不下来。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阮听雪的颈窝里，嘴唇贴着她颈侧疯狂跳动的脉搏，感受着那底下奔腾的、滚烫的血液。
　　然后闭上眼睛，把自己完全地、彻底地交给了那一波接一波的、铺天盖地的、像海啸一样席卷而来的感觉。
　　阮听雪的手臂无力地垂下来，搭在裴见夏肩上，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泛着粉色。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嘴唇微张，呼吸又急又浅，像一只刚跑完长跑的猫。
　　裴见夏从她颈窝里抬起头，看着她。
　　水雾模糊了所有的棱角，让阮听雪的脸看起来像隔着一层薄纱的月亮。
　　阮听雪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但没有睁眼，只是用那种沙哑的、慵懒的、像含着一口蜜糖的声音说了一句：“……过分。”
　　“累不累？”裴见夏问。
　　阮听雪睁开一只眼睛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点还没散尽的迷蒙，瞥了她一眼又闭上，一副不想搭理她的表情。
　　裴见夏看着她这副又娇又横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池水终于慢慢平静下来，恒温系统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地面上那滩水渍还在，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粼粼的光。
　　阮听雪靠在她怀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贴着裴见夏的胸口。
　　她的长发湿透了，散在肩头和背上，有几缕黏在裴见夏的手臂上，暧昧又勾缠。
　　裴见夏伸手把那些头发拨开，指尖顺着她的脊柱慢慢往下滑，一下一下地，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阮听雪在她怀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鼻音，听不出是舒服还是不忿。
　　“抱你出去？”裴见夏问。
　　“不要。”阮听雪的声音闷闷的，“不想动。”
　　裴见夏忍住了笑意，“那再泡一会儿。”
　　阮听雪“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久到池水都换过了一轮，裴见夏才终于抱着精疲力竭的人从汤池里站起来。
　　阮听雪挂在她身上，手臂软绵绵地圈着她的脖子。
　　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像一只被雨水淋透了的猫，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
　　裴见夏一手托着她的腰，一手护着她的后背，小心地跨出汤池，脚踩在湿漉漉的防滑石砖上，留下一串浅浅的水印。
　　浴巾是提前备好的，就搭在池边的架子上，伸手就能够到。
　　裴见夏先把阮听雪放下来，让她靠着自己站着，然后用浴巾把她整个人裹住，从肩膀到小腿，严严实实地包起来。
　　阮听雪被裹住的时候发出一个含混的抗议声，但裴见夏假装没听见，弯腰把她打横抱起来，穿过那扇门，走回卧室。
　　又将她湿透的头发吹干，看着她被睡意一点点侵蚀的脸，裴见夏低头吻了吻她的唇：“我去做饭，你先睡会儿。”
　　还未起身，阮听雪的手指又抓住了她。
　　阮听雪没有睁眼，呼吸还是那种将睡未睡的、缓慢而浅的节奏。
　　裴见夏笑了笑，在床边坐下来。
　　床垫微微陷下去，阮听雪的身体顺着那个坡度往她这边滑了滑，像一颗被地心引力捕获的卫星，自然而然地靠过来。
　　她的脸蹭着裴见夏的大腿外侧，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睫毛颤了颤，呼吸终于慢慢变得均匀而绵长。
　　裴见夏伸出手，指尖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梳理着阮听雪的头发。
　　空调的冷风吹过来，把她指尖那一点凉意带走，又把她掌心的温度留在阮听雪的发间。
　　整栋房子都安静下来，像一场大雪之后的世界，大地在睡觉，万物在呼吸，时间是停下来休息的河流。
　　令人不由得开始思考。
　　我究竟，在哪里见过你呢？
　　裴见夏想起最初的熟悉感，是在她戴上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时候。
　　她抬起手，轻轻覆在阮听雪的脸上，只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睛，以及眼尾那颗安静沉睡的小痣。
　　那种熟悉感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挡都挡不住。
　　那种偏浅的、像被水洗过的墨色，她一定在哪里见过。
　　只是究竟在哪里见过？裴见夏怎么也想不起来。
　　总觉得记忆里有什么东西被她忽略掉了。
　　感受到阮听雪沉沉地睡熟，裴见夏起身，来到厨房，开始做饭。
　　洗米、切菜、腌肉，这一切都是安静缓慢、有秩序的。
　　和汤池里那种失控的、疯狂的、毫无章法的节奏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对照。
　　但这两样，哪一个裴见夏都信手拈来，只因对象是阮听雪。
　　砂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粒和鸡丝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裴见夏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锅粥出神。
　　最后调小火候，盖上盖子，上楼去叫阮听雪。
　　推开门，阮听雪还在睡。
　　姿势几乎没有变过，侧躺着，脸埋在裴见夏的枕头里，一只手攥着被角，另一只手压在枕头底下。
　　露出大片后背和肩胛骨的轮廓，脊椎的线条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像一条浅浅的河流。
　　裴见夏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
　　指背轻轻碰了碰阮听雪的脸颊。
　　凉的。
　　空调温度开得太低了。
　　裴见夏皱了皱眉，先把被子拉上来，盖住阮听雪露在外面的肩膀和后背，然后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起来吃饭了。”
　　阮听雪没反应。
　　裴见夏不厌其烦地叫着。
　　“阮听雪。”
　　阮听雪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分辨这个声音来自梦境还是现实，然后缓缓地、极不情愿地睁开了一条缝。
　　那双眼睛里全是睡意，瞳孔还没来得及聚焦，迷迷蒙蒙的，像隔着一层雾气看水底的月亮。
　　她看了裴见夏两秒，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了。
　　不仅如此，她还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裴见夏，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像一只把自己卷进壳里的蜗牛。
　　裴见夏看着那团鼓起来的被子，沉默了片刻。
　　她站起来，绕过床尾，走到阮听雪面朝的那一侧，蹲下来，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露出阮听雪的半张脸。
　　阮听雪的睫毛颤了颤，倔强地不肯睁眼，无声地表达着被打扰睡眠的不满。
　　好可爱，好喜欢。
　　裴见夏忍住了笑，伸手把阮听雪脸上那缕碎发拨到耳后，指尖顺着她的耳廓慢慢滑下来，停在耳垂上，轻轻地捏了一下。
　　阮听雪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闷闷地从布料和头发的缝隙里传出来：“……不吃了。”
　　“你刚才说饿了。”
　　“现在不饿了。”
　　“骗人。”
　　“你好烦。”
　　“嗯，我好烦。”
　　阮听雪：“……”
　　她终于睁开眼，瞪了裴见夏两秒。
　　裴见夏终于没忍住，附身亲了亲她的眼睛：“吃饭吧，补充体力，不然身体会受不了的。”
　　阮听雪一副“我受不了是因为谁”的表情。
　　裴见夏唇角微微弯起来，没反驳，也没解释，只是伸手把阮听雪从被子里捞出来。
　　“我自己能走。”阮听雪说这话的时候，脚根本没沾地。
　　“嗯，我知道。”裴见夏一手揽着她的腰，将人稳稳地抱在怀里，“是我想抱着你。”
　　阮听雪又不说话了。
　　裴见夏在椅子上坐下来，但没有把阮听雪放下，而是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阮听雪动了动，像是想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去，但裴见夏的手臂收了收，她就没再坚持。
　　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米粒已经熬得开了花，鸡丝的咸香和姜丝的微辛缠在一起，顺着喉咙滑下去，把空了一整晚的胃一点一点地填满。
　　阮听雪吃了大半碗，速度就慢了下来，开始用勺子拨弄碗里剩下的粥，把米粒和鸡丝分开，又搅在一起，再分开。
　　“吃不下了？”裴见夏问。
　　阮听雪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索性把勺子一放，整个人往后一靠，后背贴着裴见夏的胸口，仰起头来看她。
　　衣服本就宽松，视线从这个角度滑下去，领口豁开一个弧度，露出柔软的起伏，以及若隐若现的。
　　那上面还留着一点浅浅的、指腹用力过后留下的红痕，像雪地里落了几瓣桃花。
　　是她留下的。
　　裴见夏的目光在那道痕迹上停了一瞬，然后便移不开。
　　阮听雪还仰着头看她，那双偏浅的、像被水洗过的墨色瞳孔里倒映着裴见夏的脸，带着危险的坦荡。
　　“看什么？”阮听雪的声音懒懒的，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根钓竿甩出去，鱼钩上挂着的是明知故问四个字。
　　裴见夏垂着眼睫，却忠于自己的真实欲望：“看你。”
　　她侧过脸，吻住阮听雪痕迹斑驳的侧颈，蹭了蹭：“还有力气吗？”
　　阮听雪的睫毛颤了颤，没有回答。
　　但她的手从裴见夏肩上滑下来，指尖沿着锁骨慢慢往下，停在腰侧，然后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这个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具挑衅意味。
　　裴见夏的呼吸重了几分。她偏过头，嘴唇从阮听雪的颈侧移开，两个人的目光在极近的距离里撞在一起。
　　裴见夏一只手托着阮听雪的腰，另一只手撑着椅背站起来，怀里的人顺势收紧了圈在她脖子上的手臂。
　　从餐厅到厨房，不过几步路的距离。
　　裴见夏垫了块坐垫，把阮听雪放在中岛台边上。
　　毛茸茸的坐垫坐上去有些痒，阮听雪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裴见夏站在她两腿之间，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微微仰头看着她。
　　午后阳光从身后倾泻下来，把两个人笼罩在一片明媚而温暖的光线里。
　　阮听雪将手搭在她的肩上，弯腰想要吻住她的唇，却被裴见夏轻轻错开。
　　“稍等一下。”
　　“嗯？”
　　裴见夏蹭了蹭她的脸：“给你冲点淡盐水。”
　　透明水杯上挂着水珠，被放回中岛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裴见夏伸出手，指尖落在阮听雪膝盖上，然后慢慢往上，沿着大腿外侧一路滑过去，最后停在腰侧。
　　那里有一小块柔软的皮肤，是刚才在汤池里她被反复握过的地方，指腹的触感还留在记忆里。
　　“抱紧我。”裴见夏的声音低低的。
　　阮听雪整个人的重量从台面转移到了裴见夏身上。
　　双腿本能地夹紧了裴见夏的腰，膝盖内侧抵着她的胯骨，脚踝在裴见夏的后腰处交叠。
　　这个姿势让两个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中间没有任何空隙，只剩被体温蒸得滚烫的、薄到几乎不存在的距离。
　　每一下都又深又重，像要把怀里的人钉进自己的身体里，又像要把自己嵌进对方的骨血中。
　　阮听雪的手臂在她脖子上收紧，指甲陷进她后颈的皮肤里，
　　她整个人悬空着。
　　裴见夏没有给她任何可以坐、可以靠、可以借力的支点。
　　除了自己。
　　她的肩膀、腰侧、以及她的指尖。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她像一片被风卷起来的叶子，在空中飘着，唯一的引力来自裴见夏。
　　裴见夏每动一下，她的身体就会被往上一截，然后又落回来，落回那个滚烫的、湿润的、让她大脑一片空白的原点。
　　如此反复，像一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循环。
　　上升，坠落，上升，坠落。
　　“不行……”阮听雪尾音被碎在喉咙里，变成一种类似于呜咽的、含混的鼻音，“这样……不行……”
　　裴见夏只是收紧了环在阮听雪腰上的手臂，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稳了一些。
　　她能感觉到阮听雪的身体在她怀里一点点融化。
　　她觉得自己像是在调整一把琴的琴弦，太紧了怕断，太松了怕走音，要刚好在那个让琴弦振动得最舒服、发出声音最悦耳的张力上。
　　“你放我下来！”
　　裴见夏充耳不闻。
　　她低下头，含住了她因为兴奋而变得敏感的皮肤。
　　舌尖打着圈，牙齿轻轻磨蹭，配合着又重又快的节奏，把阮听雪逼到了一个几乎没有退路的境地。
　　所有的尖叫、求饶都卡在那里，变成一阵又一阵无声的颤抖。
　　“到了？”裴见夏的声音从她胸口传上来，闷闷的，带着一种明知故问的恶劣。
　　但她依旧没有停，只是放慢。
　　阮听雪被这种分裂的感觉逼疯了。
　　她想喊停，想继续，想推开，想抱紧。
　　所有的欲望拧在一起，变成一种她自己都认不出来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砰——”
　　水杯被扫到地上，弄碎。
　　指尖抽出的时候，阮听雪又颤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鼻音，像小猫被踩到尾巴时的叫声。
　　裴见夏的手扣住阮听雪的后脑勺，把她按在自己肩上。
　　阮听雪的脸埋在她颈窝里，泪水、汗水、还有分不清是谁的唾液混在一起，把裴见夏的衣领浸得一塌糊涂。
　　“裴见夏……”阮听雪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你混蛋……”
　　裴见夏弯了弯唇角。
　　“嗯，”她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餍足的、慵懒的沙哑，“我混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砖上那滩碎玻璃和水渍上，折射出一片破碎的、凌乱的、像万花筒一样的光。
　　手机在某个无人记得的时刻自动关机。
　　屏幕黑下去的时候，窗外那个叫做世界的东西，就这样被关在了外面。
　　厨房、地毯、浴室……整栋房子都成了不知餍足的领地。
　　她们被困在琥珀里，时间在窗外流逝，而她们的世界在彼此身体里迷路、静止。
　　每一次醒来，阳光都在不同的位置，而每一次睡去，月光都没有变过。
　　边界在模糊。
　　皮肤之间那道线、呼吸开始同步。
　　不知道她与她，谁的快乐先抵达那个不可名状的、像烟花在黑暗的夜空里炸开一样的顶点。
　　就像不知道是谁的心跳声在黑暗里回荡。
　　两个灵魂被困进同一具身体里。
　　这似乎不可能。
　　生理学告诉她们不可能。
　　但生理学没有在那两天两夜里来过这栋房子。
　　没有人来过。
　　没有任何外来的、客观的、科学的眼睛注视过她们。
　　所以在这里，一切不可能都是可能的。
　　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在意。
　　那个被称之为周末的时间段里，她们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
　　语言是一种多余的东西。
　　当人可以用嘴唇、用指尖、用一声太长的叹息或者一次太深的呼吸来表达一切的时候，词语就变得像旧衣服一样，穿在身上只觉得累赘。
　　不要就是要。这是阮听雪在黑暗中教会裴见夏的第一句话。
　　因为我爱你。
　　我要住在你身体里。
　　我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在你的身体里寻找源头。
　　源头在你眼睛后面、在你那颗眼尾的小痣后面、在你每一次眨眼的瞬间里。
　　我想住进去。
　　像一粒种子埋在土里，等春天来了就发芽，发芽了就从你的眼睛里长出来。
　　这样，你就永远带着我了。
　　这样，你就永远是我的了。
　　爱人的身体是一座从未抵达过的南方岛屿，是一个没有地图的国度。
　　每一次月落与潮汐都在彼此的唇齿留下痕迹。
　　裴见夏在里面走了好久，经过了许多她从未见过的风景。
　　每一处风景都让她想停下来，扎营，生火，住一辈子。
　　但她知道自己走不完。
　　结束了？也许没有。
　　因为结束是一个需要离开的词。
　　而她们没有离开。
　　她们还在彼此的身体里，在皮肤的纹路里，在血管的走向里，在每一次心跳的间隙里。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
　　从疯狂到安静，从快速到缓慢，从大声到沉默。
　　但继续。一直在继续。
　　她们是彼此的水源。
　　所以谁也不会干涸。
　　阮听雪眼角那颗晃动的痣，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但亮得让人想许愿。
　　裴见夏的愿望是：不要天亮。
　　但天还是亮了。
　　阮听雪看着她。
　　裴见夏活着。
　　阮听雪笑了。
　　裴见夏死了一次，又活过来了。
　　死在她笑的那个瞬间，活在她笑完之后的那个瞬间。
　　生与死之间的距离，就是她一个微笑的长度。
　　继续。
　　永远继续。
　　直到她们坠入名为时间的缝隙，被世界抓到。
　　

第71章
　　周日傍晚，夕阳从西边照进来，光里带着一种将尽未尽的慵懒。
　　裴见夏先醒过来。
　　意识回笼的过程很慢，像溺水的人一点一点浮上水面，她睁开眼，房间一片昏暗。
　　身体像是被拆散过又重新组装起来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迟到的抗议，酸软从骨缝里往外渗。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还残留着某种绵密的麻木感，像握了太久什么东西，松开之后血液才迟迟地涌回来。
　　阮听雪还在睡，一只手搭在裴见夏的腰侧，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睡着了的猫把爪子收进了肉垫里。
　　另一只手压在枕头底下，露出半截手腕，腕骨突出，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以及几道深浅不一的掐痕。
　　裴见夏的目光在那截手腕上停了一瞬。
　　头发散得满枕头都是，有几缕缠在裴见夏的手臂上，有几缕黏在自己的唇边，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嘴唇微微张着，上唇那颗小小的唇珠在暮色里泛着湿润的光，像一颗刚被雨水洗过的樱桃。
　　脸颊上还残留着一点没完全褪去的潮红，像发烧时才会有的那种不正常的绯色，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锁骨下方有一片深深浅浅的红痕，吻痕叠着齿印，齿印旁边是指腹用力过度留下的淤青，每一道都是这两日被反复翻阅的证据。
　　裴见夏的目光顺着那些痕迹往下走，然后移开。
　　自己身上也没好到哪里去，腰侧、大腿内侧、肩膀，到处都是阮听雪留下的痕迹。
　　指甲的划痕、齿印、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撞到什么东西留下的淤青。
　　像两幅互相题跋的画，彼此的笔墨都渗进了对方的纸纹里。
　　她起身，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很凉，那种凉意从脚底蹿上来，顺着小腿一路爬到膝盖，让她的神智清明了一些。
　　窗帘拉着，但没拉严实，两片布料之间留了一道巴掌宽的缝隙。
　　透过那道缝隙，她能看见外面的天色正在变暗，云层很厚，边缘被夕阳烧成了灰烬的颜色。
　　她弯腰把地上的浴巾捡起来，搭在椅背上。
　　浴巾已经半干了，皱成一团，上面还沾着几片已经枯萎的玫瑰花瓣，颜色从深红变成了暗紫，边缘发黑，像被火烧过的纸。
　　她不记得这些花瓣是什么时候沾上去的。也许是第一次，也许是第二次，也许是某一次她连记忆都模糊了的瞬间。
　　她从厨房找来了扫帚和簸箕，把地上的碎玻璃仔仔细细地扫干净，又用湿纸巾把地上的水渍擦了一遍。
　　擦到中岛台旁边的时候停了下来。
　　台面上残留着水渍和盐渍，边缘还有几道已经干涸的痕迹，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白。
　　她看了几秒，然后弯下腰，把那几道痕迹也擦干净了。
　　厨房的灶台上，砂锅还放着，盖子歪在一边。
　　锅里的粥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用勺子一搅，那层膜碎裂开来，露出底下已经凝成冻一样的粥体。
　　裴见夏把砂锅端到水槽里，打开水龙头冲洗。
　　冷水冲在手背上，顺着指尖流下去，带走那些黏腻的、干涸的粥渍。
　　高压锅里重新炖好汤，她又冲了一杯淡盐水，端着水杯走回卧室。
　　阮听雪还在睡，姿势几乎没有变过，只是把被子蹬开了一些，露出半边身体。
　　她的睡裙早就不知道被丢到哪里去了，身上只盖着被子，堪堪搭在腰际。
　　肩胛骨的轮廓、脊椎的线条、腰侧那一道从肋骨延伸到胯骨的弧线，都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裴见夏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
　　床垫陷下去，阮听雪的身体顺着坡度往她这边滑了滑，却又在睡梦中往相反的方向缩了缩，像某种本能的、对危险的警觉。
　　裴见夏笑了笑，没有动她，只是把被子盖好。
　　她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搭在阮听雪盖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她的手背。
　　窗外的光线越来越暗，暗到裴见夏几乎看不清阮听雪的脸了。
　　她伸手把床头柜上的台灯打开，灯光调到最暗的那一档，昏黄的光只够照亮床头这一小片区域，把两个人笼在同一团温暖的光晕里。
　　不知过了多久，阮听雪才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瞳孔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地浅，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底下还流动着的水，颜色淡到几乎透明。
　　她没有立刻看向裴见夏，而是先看了看天花板，看了看窗帘，看了看床头柜上那杯还在冒着水珠的淡盐水，然后才把目光移到裴见夏身上。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那几秒里，空气像被抽走了声音，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在昏黄的光线里交缠。
　　“几点了？”阮听雪的声音干涩、没有水分，尾音却带着一点刚醒时特有的、黏腻的软。
　　“七点半。”
　　“周日？”
　　“周日。”
　　阮听雪沉默了一会儿。她慢慢地坐起来，被子从她身上滑落，堆积在腰际。
　　她没有去拉，就那么坐着，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的肩膀上有好几个明显的齿印，深深浅浅地排列着，像某种不讲道理的计数方式。
　　脖子上、锁骨上、胸口上，到处都是痕迹，红的、紫的、青的，深深浅浅，像一幅被泼了颜料的画。
　　欢愉的代价往往要等平静下来才会被身体一一讨还。
　　裴见夏伸出手，放在阮听雪的肩膀上，拇指轻轻按着她肩胛骨的位置，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揉着。
　　阮听雪的肩膀很硬，肌肉绷得像石头，但在裴见夏的按压下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
　　裴见夏的手指从她的肩膀滑到她的后颈，指尖按着她颈椎两侧那些紧绷的肌肉，用恰到好处的力道揉捏着。
　　阮听雪肩膀渐渐下沉，整个人靠在裴见夏身上，后脑勺抵着裴见夏的锁骨。
　　呼吸温热地落在她的颈窝里，像一只终于安静下来的猫。
　　“还好吗？”裴见夏问。
　　阮听雪伸手，捏住裴见夏的脸颊，用力往外扯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沙哑的、疲惫的、像被什么东西磨钝了的锐气：“王八蛋，你是狗吗？”
　　阮听雪生平第一次骂人，全都贡献给了裴见夏。
　　裴见夏被扯着脸，含混不清地吐出一个字：“汪。”
　　“恬不知耻。”
　　“给你当狗，又不丢人。”
　　“……”
　　阮听雪被她的厚脸皮噎住，觉得这只小狗实在得了便宜还卖乖，她不想理她。
　　彻底开荤的小狗摇摇尾巴，又过来蹭主人的脸。
　　鼻尖贴上她的颧骨，温热的呼吸洒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让人想打喷嚏的痒。
　　阮听雪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伸手去推裴见夏的脸，手掌刚贴上对方的下颌就被抓住了手腕。
　　裴见夏低头，嘴唇贴着她的腕骨，很轻地碰了一下。
　　阮听雪的手指蜷了一下，没有抽回来。
　　“裴见夏。”她说。
　　“嗯。”
　　“不可能再有第二次。”
　　裴见夏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你不喜欢吗？”
　　阮听雪那双颜色浅淡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里看着裴见夏，像在看一个既让人恨得牙痒又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的东西。
　　裴见夏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便又低下头去，嘴唇从阮听雪的腕骨一路沿着小臂内侧往上，很轻很慢地吻过去，像在描一条看不见的线。
　　阮听雪的手臂上也有痕迹，手肘内侧的皮肤薄，裴见夏昨晚在那里留了一个很深的吻痕。
　　裴见夏的嘴唇经过那里的时候，刻意停留了一瞬，舌尖极轻地碰了一下。
　　阮听雪的手臂颤了一下。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她的声音还是哑的，语气却比刚才更冷了一些。
　　“小狗当然听不懂人话。”裴见夏的声音闷在她的皮肤上，理直气壮得近乎无赖。
　　阮听雪被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气得太阳穴跳了一下。
　　她松开捏着裴见夏脸颊的手，改为推她的肩膀，用力推了一下。
　　裴见夏没动，反而顺势往前倾了倾，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拳缩成了没有距离。
　　“裴见夏。”阮听雪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危险的警告意味。
　　“嗯。”裴见夏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温热的呼吸洒在阮听雪的颈侧。
　　“你——”
　　“对不起。”
　　这三个字说得太突然了，突然到阮听雪准备好的那些话全被堵了回去，像一扇门在面前猛地关上，鼻子差点撞上门板。
　　小狗敢以下犯上，不过是主人过度纵容。
　　这一点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阮听雪移开视线，干巴巴地开口：“我要喝水。”
　　裴见夏知道这是过去了，连忙拿过一旁的淡盐水，一手揽着阮听雪的腰，一手把杯子抵在她的唇边。
　　阮听雪确实是渴了，不分昼夜的被索取让她的身体像一块被拧干了的海绵，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缺水。
　　她喝得很慢，但喝了很多，一杯水见了底，才从杯沿移开，留下一小圈湿润的痕迹。
　　裴见夏将杯子接过放回原地，挪上床，将自己整个人都压进阮听雪的怀里。
　　阮听雪垂眼看向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裴见夏整个人都缩在她怀里，脸埋在她的锁骨窝里，呼吸一下一下地拂过她的皮肤。
　　阮听雪没动，手指慢慢抬起来，落在裴见夏的后脑勺上。
　　指尖穿过她的发丝，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安抚一只终于安静下来的、但随时可能再次躁动起来的小动物。
　　“阮听雪。”裴见夏的声音从她胸口传上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嗯。”
　　“我是你的小狗。”
　　“嗯。”
　　“你会不要我吗？”
　　阮听雪梳理发丝的动作顿了顿，指尖轻轻按住她的后脑，把人往怀里又带了带：“不会。”
　　裴见夏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裴见夏才闷闷地开口，声音从阮听雪的锁骨处传上来，声音含混。
　　“我爱你。”
　　“我永远都爱你。”
　　爱这个字在此刻都过于浅薄。
　　像一个太小太轻的容器，装不下她胸腔里那片快要溢出来的、滚烫的、不讲道理的东西。
　　可小狗不会算计、不会假装，小狗的爱没有中介，是直接抵达、完全交付的。
　　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我爱你。
　　你让我存在。
　　你是我心跳、是我脉搏。
　　是我不需要大脑参与的、自主神经系统的本能反应。
　　她想把阮听雪揉碎了咽下去，让她变成自己血液里的糖分、骨头里的钙质、神经元之间传递的电流。
　　“阮听雪。”
　　“你今天叫我的次数太多了。”
　　“因为我怕你不爱我了。”
　　“……不会不爱你。”
　　正如今天天气很好，地球围着太阳转，阮听雪爱裴见夏。
　　都是不可逆转的事实。
　　次日清晨。
　　裴见夏整个人都恨不得黏在阮听雪身上，像是一个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在阮听雪腰间的、怎么扯都不会断的挂件。
　　要给她涂药、洗漱、
　　要喂她吃饭，穿衣服。
　　还要用遮瑕和唇釉一点点地遮去这两日留下的印记。
　　指尖沾着微凉的遮瑕膏，细细点在阮听雪颈间、锁骨下深浅不一的红痕，再用指腹轻轻晕开，耐心得近乎虔诚。
　　她喜欢这些痕迹，但她不喜欢别人看到这些痕迹。
　　只能给她一个人看。
　　阮听雪靠在梳妆台前，由着她摆弄，眼底睡意未散，带着几分慵懒的纵容。
　　“你倒是熟练。”她声音依旧微哑，却少了昨日的疲惫，多了点晨起的清润。
　　裴见夏没抬头，目光专注地落在她皮肤上，指尖轻轻拂过最后一处淡痕：“好好服侍主人，不是小狗的义务吗？”
　　“油嘴滑舌。”
　　“主人满意的话，可以赐小狗一个吻吗？”
　　阮听雪笑出声，微微俯身，凑近裴见夏的脸。
　　裴见夏的呼吸顿了顿，仰头，温顺又期待地等待主人的赏赐。
　　下一秒，微凉的唇落了下来。
　　裴见夏的眼睛瞬间亮起，想要回吻，却被阮听雪轻轻按住后颈，迫使她停住。
　　“贪心。”
　　裴见夏遗憾地缩了回去，放下遮瑕，又拿起唇釉，旋开，凑近阮听雪的唇。
　　阮听雪的嘴唇比大多数人的薄一些，下唇比上唇略厚，唇珠在中间微微凸起。
　　裴见夏的刷头经过那里的时候故意放慢了速度，让唇釉在唇珠上多停留了一瞬，让那个小小的凸起被颜色包裹得更加饱满。
　　她想起昨晚这个唇珠被她咬破过一次。
　　很小的一个口子，出了一点血，血珠挂在唇珠上，像一颗红色的、透明的珠子。
　　阮听雪当时皱了皱眉，但没有推开她。
　　裴见夏用舌尖把那颗血珠舔掉了，铁锈味在她嘴里散开，她不觉得难吃，甚至想再尝一次。
　　现在唇釉盖住了那个伤口，唇釉的颜色比血色温柔得多，温柔到没有人会知道这颗唇珠昨晚流过血。
　　裴见夏把刷头收回去，拧紧盖子。
　　阮听雪抿了一下嘴唇。
　　就一下，上下唇轻轻碰了碰，然后分开。
　　这个动作让唇釉在唇面上分布得更加均匀，也让裴见夏的心脏跳得更快了一些。
　　“好了。”裴见夏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哑。
　　阮听雪又变成了那个只可远观，清冷矜贵的阮总。
　　领口整齐，唇色温润，脖颈光洁，半点看不出两日的缱绻。
　　裴见夏痴迷于这样的阮听雪。
　　昨日的那个阮听雪属于被揉皱的床单、属于那些不能见光、不能被命名、不能说出口的瞬间。
　　而现在这个，与全世界疏离淡漠，冷艳自矜的外壳下，没有人知道她的身上发生了什么。
　　只有她知道。
　　裴见夏从梳妆台上选了一瓶香水，握在手里晃了晃。
　　不是阮听雪平时惯用的那一支。
　　瓶身圆润，液体是极淡的琥珀色，名字她记不清了，但味道她记得。
　　前调是苦橙和一点点胡椒的辛辣。
　　中调慢慢浮出大马士革玫瑰的香气，是那种将败未败时，花瓣边缘微微卷起、颜色从绯红向赭褐过渡时的气息。
　　后调落在广藿香与白麝香上，像皮肤深处渗出来的暖意，要贴得很近很近才能闻到。
　　阮听雪只在某些夜晚用它。
　　裴见夏看见阮听雪睁开眼，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瓶身上，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偏了偏头，把那一侧颈线露了出来。
　　那个姿势的意思是：可以。
　　裴见夏按下喷头。
　　雾珠细密地落在阮听雪颈侧、耳后、手腕内侧。
　　裴见夏又往前迈了一步，把脸埋进阮听雪的颈窝里。
　　鼻尖凑近那片刚被香水浸润过的皮肤，深深吸了一口气。
　　想让阮听雪的气息浸满自己全身。
　　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被这个人标记了。
　　最后还是磨磨唧唧地去了公司。
　　司机被批了假，裴见夏把车停进专属车位，熄了火，她侧过头，看着副驾驶座上闭目养神的阮听雪。
　　晨光从车库的通风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阮听雪脸上，把那层薄薄的唇釉照得微微发亮。
　　阮听雪似乎感知到她的目光，缓缓睁开眼，偏过头来。
　　“害怕了？”她问。
　　裴见夏摇摇头：“没有。”
　　纵使这两天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但她也大概知晓外面舆论大概不会平静。
　　她没觉得有多么害怕，因为她知道爱的人也与她拥有同样的感情。
　　然而舆论比她想象的更喧嚣，但也比她想象的更温柔。
　　前台小姐只是微微颔首，刷卡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擦身而过的同事会向她投来短暂的注目，但没有人停下脚步，没有人窃窃私语。
　　那种目光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好奇被满足后的了然：哦，原来是她。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几个其他部门的员工。
　　看见裴见夏走进来，几个人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给她让出空间，眼神不约而同地往她左手无名指上瞟了一眼，又迅速收回，假装在看楼层按钮。
　　裴见夏站在角落里，没有刻意回避，也没有刻意张扬。她只是安静地站着，像往常一样。
　　法务部还是老样子。
　　键盘声、翻页声、偶尔压低的交谈声，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白噪音般的背景音。
　　毕竟裴见夏先于舆论来到她们身边，这两周她的努力与能力众人都看在眼里。
　　更何况，早在热搜前，她们就已经知晓此事。
　　那些因为她们两人在周末被迫加班的公关部与法务部同事，也提前收到了补偿与加班后休假的通知。
　　阮听雪将一切都安排地周全。
　　于是没有怨言，除了好奇，一切都如常。
　　除了林溪。
　　林溪坐在工位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见她进来，咖啡差点没端稳。
　　林溪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憋了整整两天的震惊根本藏不住，“你、你——”
　　林溪心里那叫一个后悔，她周五为什么要请那个假！
　　错过世纪大瓜的感觉，比错过年终奖还让人心痛——虽然夸张了些，年终奖还是最重要的。
　　裴见夏有些不自然地解释：“我不是有意瞒着大家的。”
　　“不用解释，我都懂。”林溪深吸一口气。
　　哪个豪门没有隐情，她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来接受自己身边坐着的人的身份。
　　裴见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林溪已经转回去面对电脑了，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嘴里念念有词：“我不好奇、我不好奇、我不好奇……”
　　裴见夏垂眸笑了笑，打开电脑查看工作邮件。
　　邮件没看进去几封，倒是先收到了方宁的消息。
　　【方总监：来我办公室一趟。】
　　裴见夏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敲响了方宁办公室的门。
　　“进。”
　　方宁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握着笔。
　　她抬起头看了裴见夏一眼，目光平静得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坐。”
　　裴见夏在她对面坐下。
　　方宁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裴见夏，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许星眠的事，我替她向你道歉。”，方宁开口，语气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
　　裴见夏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没什么的。”
　　她反而该感谢许星眠，如果不是以为她这不痛不痒的一闹，一切也不会如此地水到渠成。
　　“她年纪小，被家里惯坏了，说话不过脑子。”方宁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也罚过她了。”
　　这一副替家里小孩道歉的语气……
　　裴见夏心下了然，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谢谢方总监。”
　　方宁看着她：“以你和阮听雪的关系，以后在公司里，该有的尊重不会少，但该有的麻烦也不会少。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裴见夏点头：“我明白。”
　　方宁看了她几秒，忽然弯了一下嘴角。
　　“行了，出去吧。”方宁重新拿起笔，“那份合同的修改意见，今天下班前给我。”
　　“好的。”
　　裴见夏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方宁在身后说了一句。
　　“裴见夏。”
　　她回过头。
　　方宁低着头在写字，没有看她。
　　“新婚快乐。”
　　裴见夏笑了笑：“谢谢。”
　　方宁说的没错，能来阮氏上班的人，都有足够的能力与水平，有自己的野心与算计。
　　比起外面无脑冲浪吃瓜的网友，她们更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阮听雪那样严谨的人，突然被爆出来私生活，信背后没人推波助澜，还不如信她是秦始皇。
　　更别说是紧跟其后的公关与一封封的律师函，明眼人都看得出其对裴见夏的维护。
　　该配合的配合，该交接的交接。
　　没有人没有眼色地去当什么刨根见底的NPC，试图从裴见夏嘴里撬出更多细节。
　　阮听雪、阮氏与她们，不过是雇佣与被雇佣的关系。
　　顶多只在午饭时间、在茶水间、在电梯里，偶尔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后继续低头处理手头的工作。
　　成年人之间的分寸，大抵如此。
　　裴见夏喜欢这里。
　　但这并不代表着所有人都与她利益无关。
　　方宁说的麻烦，很快便找上了门。
　　工作间隙，一名西装革履的男人找上裴见夏。
　　男人微微欠身，递上一张名片，笑容职业而疏离：“裴小姐好，我姓刘，是阮副总的特助，阮副总请您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裴见夏低头看了一眼名片——阮正鸿，集团副总裁。
　　“请问有什么事吗？”裴见夏问，语气平静。
　　“副总只说有些事情想和裴小姐聊聊。”刘特助的回答滴水不漏，“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裴见夏沉默了两秒。
　　那天那些对阮听雪与沈筠满怀恶意的话，她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
　　现在，这个人要见她。
　　她知道，迟早有一天她会直面这个人，而这里是公司，是相对安全的地方。
　　“好。”裴见夏站起身，拿起手机，“稍等，我给阮总说一声——”
　　“裴小姐。”刘特助微笑着打断她，“副总说，只是简单的叙叙旧，不必惊动阮总。”
　　裴见夏笑了，又坐回原位，目光平静地迎上刘特助的视线：“那我不去了。”
　　明知道来者不善还要背着阮听雪去，她又不傻。
　　

第72章
　　刘特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显然没料到她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裴小姐，”他的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阮副总在阮氏这么多年，请一位实习生过去说几句话，还没有被拒绝的先例。”
　　裴见夏靠在椅背上，抬眼看着面前这位训练有素的特助，不闪不避。
　　“抱歉，今天有了。”她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阮听雪和阮正鸿水火不容，明眼人都知道的事情，他这个时候请自己一个小小的实习生过去，什么企图她不知道，但绝对来者不善。
　　她是阮听雪的人，万一在闹点误会什么的，有损感情。
　　她看着刘特助，字正腔圆地开口：“麻烦您转告副总，工作时间，我只处理工作范围内的事，至于其他的，不在我的处理范围内。”
　　她来到阮氏这些日子，谨小慎微，尤其是工作上处处谨慎，又有方宁把关，她知道自己绝对没有工作上的失误。
　　那其他的，就跟她没有关系了。
　　裴见夏说完这句话，便低下头，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不再看刘特助一眼。
　　男人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男人走后，围观全程地林溪对她竖了个大拇指。
　　裴见夏扯了扯嘴角，其实自己心里也有点虚。
　　她起身：“我去打个电话。”
　　林溪心下了然，对她挥了挥手。
　　裴见夏走到空旷的地方，拨通了阮听雪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怎么了？”
　　阮听雪的声音隔着麦传来，有些失真。
　　裴见夏方才那点在刘特助面前强硬的语气瞬间就散了。
　　“刚才阮正鸿身边的刘特助来了，说阮正鸿要见我，我拒绝了。”
　　裴见夏把刚才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她，说完，等着阮听雪的反应。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阮听雪笑了笑：“你做得很好。”
　　裴见夏靠在墙上，嘴角弯了弯，又想压下去，弯了又压，压了又弯，最后放弃了。
　　“嗯。”
　　“前面一直没有来得及和你讲这些，不管阮正鸿怎么说，你不用理他。我没有办法时刻在你身边，如果以后遇到同样的事情，记得保护好自己。”
　　“我知道的。”裴见夏的语气忍不住放轻。
　　“乖。”
　　阮听雪这一个带着笑的“乖”字落下来，裴见夏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嗯，那我回去工作了。”
　　但话是这么说，通话结束的按键怎么也舍不得按下。
　　电话那头的阮听雪像是察觉到了她的迟疑，轻笑一声：“裴见夏。”
　　裴见夏乖乖应着：“嗯。”
　　“下班等我。”
　　“好。”
　　裴见夏终于按下了挂断键。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里，靠在墙上轻轻吁了口气。
　　一直到下班，见到阮听雪，裴见夏白日那些隐约的不安达到了顶峰。
　　刘特助那张公式化的脸、阮正鸿未知不明的试探……。
　　她才发现自己其实一直在等这一刻，等下班，等见到阮听雪，等那只手伸过来，把她从所有不确定里拉出去。
　　阮听雪倚在车窗旁等她，暮色从她身后漫过来，把整片天空染成一种介于紫和灰之间的颜色。
　　暮光落在她肩上，，把她的轮廓柔化了些，却柔化不了她眉眼间那种天生的、骨子里的清冷。
　　她像一幅画，一幅用墨极简、留白极多的水墨画，远山、近水、一叶扁舟，所有该有的都有了，所有不该有的半点不留。
　　可当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裴见夏身上的那一刻，那幅画就活了。
　　远山有了温度，近水起了涟漪，扁舟上的人回过头来，朝她笑了一下。
　　裴见夏想：这是我的妻子，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
　　她几乎是小跑上去，像只终于找到主人的小狗，想要牵住她却又不敢，最后还是阮听雪自然地拉过她的手。
　　手指穿过指缝，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熨帖地贴在一起。
　　坐在后座，两人的手也始终没有分开过。
　　车窗外的申海在暮色中次第亮起灯火，霓虹、车灯、高楼里透出的光，一层一层地铺展开来，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流动的金色。
　　那些光从车窗外掠过，在阮听雪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裴见夏看着那些光影从阮听雪的眉骨滑到颈侧，最后消失在领口里。
　　明明暗暗的，忽暖忽冷的，像一场无声的电影在放映，而她是唯一的观众。
　　她想，如果时间可以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就这样坐着，手牵着手，看着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裴见夏挪了挪，又挪了挪，最后整个人都贴着阮听雪坐，　　疯狂贪恋着这个人的气息，恨不得把自己挂到她的身上。
　　她太喜欢这个人了，喜欢到无法自拔。
　　阮听雪指尖微紧，反手握得更牢，另一只手自然地抬起，轻轻揽住她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动作娴熟又自然，像做过一千遍。
　　车厢里很静，只有发动机轻微的声响，和窗外不断掠过的城市霓虹。
　　裴见夏将脸埋在阮听雪的颈窝，小狗一样地嗅闻她身上的气息。
　　早上出门时喷的香水已经很淡了。
　　后调被体温蒸了一整天，此刻变得极淡极贴肤，要像这样把鼻尖贴在皮肤上、用呼吸把那一小片空气焐热了，才能闻到。
　　裴见夏把脸埋在里面，鼻尖蹭着阮听雪颈侧那根细细的筋脉，能感觉到皮肤下血液流动的节奏，一下一下的，缓慢而有力。
　　好香。
　　好喜欢。
　　喜欢得要疯掉了。
　　喜欢得想把她吃掉。
　　裴见夏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阮听雪的呼吸顿了一下，随意轻轻地侧了侧头，把那一片薄薄的皮肤更完整地暴露出来。
　　这是一种默许。
　　无声的、慵懒的、纵容的默许。
　　裴见夏心底的渴欲被彻底勾起，叼住那一片皮肤，舌尖最粗糙的那一部分反复碾压那片已经被她咬得发烫的皮肤，直到那一片泛起糜艳的红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那层红从皮肤底下透出来，浓浓的，透透的，像花瓣被揉碎后渗出的汁液。
　　阮听雪的手指在她后脑勺上收紧了一下，像在警告。
　　裴见夏松开牙齿，用嘴唇重新覆盖那片被咬过的皮肤，讨好地一遍遍舔过。
　　阮听雪的另一只手抬起来，落在裴见夏的脸颊上，指尖从颧骨慢慢滑到下颌，最后压在了她的唇上。
　　感受到了阻碍，裴见夏眨了眨眼睛，抬眸看向阮听雪沉沉的双眸，然后探出舌尖，舔了舔她压在自己唇上的指。
　　阮听雪的手指在她唇上微微蜷了一下，又被裴见夏追上。
　　沿着她拇指的侧面，从指根到指节，从指节到指尖，一寸一寸地舔过去。
　　欲望她身体里迅速膨胀的、快要从她喉咙里溢出来，然后被阮听雪的指尖压住。
　　裴见夏委屈地呜咽了一声。
　　“含住。”
　　两个字，声音不高不低，让裴见夏的眼睛再度亮起。
　　她张开嘴，用牙齿轻轻叼住那根手指的指节，舌尖从手指下方卷上来，将那根手指裹在嘴里。
　　阮听雪眯了眯眼，指尖抵上她的贝齿，占据了她。
　　裴见夏没有这么被人对待过，但是看着阮听雪微微眯起的眼眸中露出的欣赏与表扬的表情，她咽了咽口水，乖乖地任由阮听雪的动作。
　　阮听雪的动作没有丝毫的停顿，指节继续深入，指腹压住她的舌面，戏弄了两下。
　　裴见夏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喘息，阮听雪看着她意乱情迷的样子，笑了笑。
　　裴见夏一时看呆。
　　整个人精致漂亮的眉眼完全舒展开，像是一株带毒的罂粟，看得裴见夏忘了反应。
　　察觉到她的失神，阮听雪指尖微微用力，更深地探索着。
　　裴见夏不适应地仰着头，喉间压抑不住地发出小狗一样的呜咽。
　　带着湿痕的指节完全离开唇瓣时，一道细细的银丝被拉断，在昏暗的光线下闪了一下。
　　裴见夏的嘴唇带着被碾压的红，微微张着，急促地抵着阮听雪的额头喘息。
　　阮听雪抬起手，将还湿着的指尖蹭在裴见夏的唇上，然后轻轻地揉了揉裴见夏的头，声音里满是赞赏：“乖狗狗。”
　　裴见夏在短暂的失神后迅速反应过来，她看着阮听雪一张一合的薄唇，眼眸里满是沉沉的欲色。
　　她不想继续扮演委屈讨要的小狗，裴见夏伸出手，握住阮听雪的手腕扣在车窗上。
　　然后低下头。
　　司机将车停到车库后，便开门离开。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了两下，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白炽灯的光从车窗外涌进来，把车厢照得通亮。
　　裴见夏指尖陷进她手腕内侧那层薄薄的皮肤，能感觉到底下桡动脉突突跳动的力度。
　　阮听雪的手腕很细，细到裴见夏的手掌圈过去还能留出一截空隙。
　　但她不想要这样的空隙，她想把那只手腕完全握住，握到她能感觉到阮听雪手腕上每一根骨骼的形状。
　　阮听雪没有挣，她靠在座椅上，微微偏着头，看着裴见夏。
　　像是在说：你可以，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不会拦你，我只会看着你。
　　裴见夏将自己埋进她的身体里，让她进入自己呼吸的范围。
　　车库的灯熄灭，又被她们激活。
　　阮听雪的身体微微弓起，像一座桥，桥面是她的身体，桥墩是裴见夏的唇与指，桥下是流动的、温热的、看不见的河水。
　　唯一能标记时间的是阮听雪的呼吸从急促变成平缓的过程。
　　阮听雪的呼吸彻底平缓下来时，裴见夏才抬起头，嘴唇上还泛着湿润的光。
　　她看见阮听雪闭着眼，睫毛微微颤着，像蝴蝶被雨打湿了翅膀，想飞又飞不动。
　　车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气味，甜的、涩的，混着皮革座椅被体温捂热的味道。
　　裴见夏爬上去，把脸埋进阮听雪的颈窝里。
　　阮听雪慢慢抬起手，指尖插进裴见夏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捋着。
　　裴见夏蹭着她的侧脸，不想松开。
　　不想下车，不想离开她的身体，不想让此刻结束。
　　再等一下，再抱一下，再爱我一点。
　　她又咬住阮听雪颈侧那一小块皮肤，齿间感受到那层薄皮底下细微的颤抖。
　　裴见夏想：你要是疼，你就推开我。你不推开，我就再咬深一点。
　　阮听雪轻轻“嘶”了一声，手指顿了顿，但没有推开她，反而把她的后脑按得更紧了些。
　　裴见夏想在阮听雪身上留下痕迹，要能够渗进皮肤纹理里的那种。
　　想让阮听雪明天穿衣服的时候，蹭到会刺痛，然后想起这是她留下的。
　　必须想起她，只能想起她。
　　“啧，轻点……”阮听雪的声音带着事后的倦意，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把小钩子，勾住裴见夏心脏上最柔软的那块肉。
　　那双眼睛半阖着，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未干的水汽。
　　瞳仁里映出裴见夏自己的脸，眼神暗沉，像一头刚饱餐过的兽，餍足但远未满足。
　　裴见夏猛地收紧手臂，把阮听雪勒进怀里，紧到两个人的肋骨隔着皮肉相互抵着，紧到阮听雪发出一声闷哼。
　　“不要离开我。”裴见夏的声音闷在她锁骨窝里，含混又固执。
　　阮听雪终于睁开眼，完整地看着她。
　　那目光没有害怕，没有厌烦，甚至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样子：“我为什么要离开你？”
　　裴见夏盯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重新把自己摔进她怀里。
　　不够。还不够。
　　她希望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都长出根系，扎进名为阮听雪的土壤里，拔出来就会流血、就会死掉。
　　“裴见夏。”阮听雪叫她全名。
　　裴见夏不吭声，嘴唇贴着她的锁骨，固执得像一块长在那里的石头。
　　“你把我勒疼了。”
　　裴见夏稍微松了一点，但只有一点。足够阮听雪呼吸，不够让两个人之间长出任何空隙。
　　阮听雪叹了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溢出来，经过裴见夏的耳廓，带着体温。
　　“你今天怎么了。”
　　裴见夏还是不说话。她知道自己没有道理。
　　她知道阮听雪哪里也不会去，知道阮听雪刚才在黑暗中弓起身体时喊的是她的名字。
　　知道阮听雪高潮时咬住的是自己的手背而不是推开她的头。
　　她知道这些。但她还是怕。
　　她想到那天阮听雪口中的所谓的褪黑素、她想到今天阮正鸿莫名其妙的邀约、她想到那些人口中语焉不详的一切……
　　她对她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
　　她离她太远了，远到她觉得自己够不着。
　　哪怕指尖正陷在阮听雪的皮肤里，哪怕呼吸正混在一起，她还是觉得中间隔着一整条银河。
　　她怕自己太用力，把阮听雪推远。又怕自己不够用力，让阮听雪觉得不够。
　　她怕阮听雪今天说“我为什么要离开你”，明天就发现其实有千万个理由。
　　“我不知道。”裴见夏终于开口，“什么也不知道。”
　　“你想知道什么？”阮听雪轻轻开口。
　　裴见夏在她的怀里摇了摇头。
　　她也不知道。
　　她只是想要抱紧她。
　　阮听雪动了动，让自己以一个最舒适的姿势靠在座椅上。
　　一手轻轻揉着怀里乱啃的小狗脑袋上，感受着她那点令人心疼的患得患失。
　　另一只手从她的后颈滑到腰际，最后停在那里，收紧。
　　把裴见夏往自己身体里带，按到裴见夏的肋骨硌着她的胸骨，按到两个人的心跳隔着血肉互相撞击。
　　“阮正鸿，大概是阮家最恨我的人。”
　　裴见夏眼睫颤了颤，知道她这是在向自己解释。
　　“阮正山当年和他争夺阮氏，我母亲下嫁，借着沈氏的势力，一步步将阮正鸿挤出了核心层，直到……我母亲去世。”
　　裴见夏无声地抱紧了她。
　　阮听雪放空目光，看着车顶。
　　“当时阮正鸿以为他终于等到了机会，但他没想到，我母亲在临终前，把手里所有的股份、所有的资源、所有的人脉，通过一系列精密的、合法的、任何人都无法撼动的信托架构，全部转移到了我的名下，然后将我送出国。”
　　“因为她平时表现出来的，永远是一副不问世事、与世无争的模样。所以当那份文件被公开的时候，所有人的表情……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震惊的、愤怒的……还有伪装被拆碎的咬牙切齿。
　　阮听雪轻轻笑了一声，裴见夏能感觉到，那只搭在她腰侧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所以那天……那些人这么恨她？”裴见夏低声开口。
　　“嗯，他们以为我母亲不在了，他们就能翻盘。以为我不过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孩，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他们以为自己经营了十几年的关系网，足够把我吃得骨头都不剩。”
　　“但他们都算错了一件事。”
　　裴见夏抬起头，看着她。
　　阮听雪垂下眼，对上她的目光。车库的灯光从车窗外涌进来，在她眼底落下一小片冷白色的光。
　　“我母亲是沈氏倾尽一切资源培养出来的继承人，哪怕到了最后，也没有如他们设想的那样，反而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了两件事上：保护我以及替我铺路。”
　　“她算准了阮正鸿会在我回国后发难，算准了董事会里谁会倒戈、谁会观望、谁会在最需要的时候站出来。她把一切都算好。”
　　裴见夏的喉间发紧。
　　“所以我接手阮氏的过程，没有外界传得那么腥风血雨，不过是那些媒体需要足够的爆点来满足舆论的需求。”
　　阮听雪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车窗外空旷的车库里。
　　“我母亲已经替我铺好了路，我只需要沿着那条路走下去。”
　　裴见夏想到新闻报道里惊鸿一瞥沈筠的照片，温婉的眉眼，浅淡的笑意，像一株安静开在深谷里的兰。
　　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将那张脸和阮听雪口中那个算无遗策、杀伐果断的女人重叠在一起。
　　但她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温柔是她，锋利也是她，把所有的柔软留给女儿，把所有的锋利留给敌人。
　　裴见夏的声音闷在阮听雪的颈窝里：“她很爱很爱你。”
　　阮听雪想：是啊，沈筠爱她，所以直到弥留之际，也只愿送给她一场精心筹谋出来的乌托邦，不愿她知晓那些被她藏起来的真相。
　　她缓了缓神，亲了亲裴见夏泛着红的眼睛，“阮正鸿当年不敌阮正山，如今更是掀不起什么风浪来，我还留着他，是想调查一些旧事。”
　　“所以今天的事你不用担心，他动不了你。”
　　裴见夏小声反驳：“我没有担心他。”
　　“那你？”
　　“我……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给你带来麻烦。”
　　这份爱来得太过于汹涌，让她总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偷走了别人珍宝的小偷，随时都会被抓住，随时都要还回去。
　　阮听雪的手指在她发间停住，然后叫出了她的名字：“裴见夏。”
　　“嗯。”
　　“你是我的妻子，我希望这个身份能够为你带来幸福，而不是任何束缚。”
　　“可你现在这样，”阮听雪的声音低下去，“会让我觉得，我于你而言，更像是一场灾难了。”
　　裴见夏猛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哪个意思？”
　　阮听雪看着她，目光不重，却让裴见夏无处可躲。
　　“我……”裴见夏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开口。
　　阮听雪一字一句地说，“你把自己放在一个随时会被抛弃的位置上，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裴见夏，这不是我想要的。”
　　裴见夏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眼睛。
　　阮听雪指腹轻轻擦过她的侧脸。
　　“做得不够好没关系、不完美也没关系，只要你是你，就都没关系。”
　　“你可以因为未知的一切而感到不安，或者担心，你也可以理所应当、理直气壮地占有我，你想要怎么样，就可以怎么样。”
　　“但永远不要妄自菲薄。”
　　“你在爱里诞生、在爱里长大的孩子。是你的妈妈留给这个世界最后、也是最完整的礼物。”
　　“而我有幸，收到了这份礼物。”
　　“是我该谢谢你，走进了我的生命里。”
　　

第73章
　　不只是林溪，几乎法务部的所有同事都能感受到，这几天的裴见夏，整个人跟被打了鸡血一样。
　　早上第一个到办公室的是她，晚上最后一个走的也是她。
　　方宁交代的任务，她总是提前完成，完成之后还主动去问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合同审核、法律检索、会议纪要，甚至帮其他同事整理卷宗归档，什么都做，什么都做得又快又好。
　　林溪有几次想找她一起吃午饭，发现她已经在食堂吃完了，正端着咖啡往办公室走，边走边看手机里的判例。
　　“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林溪终于忍不住问。
　　裴见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没有，就是想多学点东西。”
　　她想多学点东西，想让自己变得更有用一些。
　　那天在车库里，阮听雪说的那些话，她每一个字都刻在心上。
　　她从来没有这样想过自己。
　　妈妈去世后，她觉得自己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没有土壤、没有水分、没有阳光。
　　只能靠着一口气硬撑着，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
　　可阮听雪告诉她，她不是被拔起的树。
　　她是一粒种子，被妈妈用爱浇灌长大的种子，然后交到了她的手里。
　　她不能让这粒种子在她手里枯萎。
　　所以她要拼命地学，拼命地做，拼命地让自己变得更强大一点。
　　纵使阮听雪告诉她没关系，告诉她她会是自己的底气，但她不想永远只做那个被她保护的人。
　　而且那晚回去后，阮听雪让她见了一个人。
　　说是格斗馆的教练，退役特种兵，每晚在家教她。
　　于是每天，白天她在阮氏埋头工作，晚上就在教练的指导下反复练习。
　　以至于经常浑身酸疼，连抬胳膊都费劲。
　　偶尔胳膊上、肩膀上露出一点淤青，总能收获林溪“没关系、我懂、我都懂”的表情。
　　让裴见夏有口难言。
　　周五晚洗完澡躺在床上，裴见夏整个人像被拆散重组过一样，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迟到的抗议。
　　阮听雪靠在床头看书，余光瞥见她龇牙咧嘴地翻了个身，伸手在她腰侧按了一下。
　　“嘶——”裴见夏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一下，然后又在阮听雪含着笑的目光里强装没关系。
　　“没、没事。”裴见夏咬着牙，硬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不疼。”
　　阮听雪挑了下眉，指尖还停留在她腰侧那块僵硬的肌肉上，不轻不重地又按了一下。
　　“唔——”裴见夏的脸瞬间皱成一团，下意识地往旁边躲，却被阮听雪另一只手按住了肩膀，整个人动弹不得。
　　“不疼？”阮听雪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点明知故问的促狭。
　　裴见夏被她按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偏偏又不想认怂，梗着脖子嘴硬：“不、不疼……嘶——你轻点！”
　　阮听雪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像夏天的风穿过风铃，细碎的、清亮的，落在裴见夏耳朵里，让她一时间连身上的酸痛都忘了。
　　她呆呆地看着阮听雪。
　　看着那双总是清冷疏离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眼角的泪痣随着笑意微微上扬。
　　整张脸从远山覆雪变成春水初融。
　　好看。真的太好看了。好看到她想把这一刻永远留住。
　　“看什么？”阮听雪收了笑，但眉眼间的柔软还没来得及藏好，被裴见夏抓了个正着。
　　“看你。”裴见夏老实回答。
　　阮听雪没接话，只是把书放到一边，然后翻过身，跨坐在裴见夏的腰上。
　　这个姿势，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阮听雪身体的温度。
　　裴见夏一愣：“你——”
　　虽然现在也不是不行——当然人再散架也不能在喜欢的人面前说不行。
　　“别动。”阮听雪打断她，双手按上她的肩膀，拇指沿着肩胛骨的边缘缓缓推下去。
　　裴见夏这才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连忙去捉她的手：“不用不用，我真的没事。”
　　怎么能让阮听雪为她按摩呢！她这皮糙肉厚的，硌着她怎么办。
　　阮听雪却手腕一转，轻巧地避开她的捉握，继续往下按，一边按，一边开口：“好好趴着。”
　　力道不轻不重，恰好卡在“酸爽”和“受不了”之间的那条线上。
　　裴见夏趴在枕头上，从最初的紧绷慢慢放松下来，喉咙里溢出一声舒服的叹息，嘴上却还在嘟囔：“真的不用……我自己缓缓就好了……”
　　“闭嘴。”阮听雪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指尖的力道又放轻了一些。
　　裴见夏乖乖闭了嘴。
　　阮听雪的手从她肩膀慢慢往下，沿着脊柱两侧的肌肉一寸一寸地揉过去。
　　她的手法算不上专业，甚至有些生涩，但每一下都恰好落在那些最僵硬的地方。
　　裴见夏把脸埋在枕头里，鼻尖萦绕着阮听雪身上那股清浅的冷香，混着沐浴露的味道，变成一种让人昏昏欲睡又莫名兴奋的气息。
　　她能感觉到阮听雪跨坐在她腰上的重量，不沉，却存在感极强。
　　裴见夏的呼吸变了节奏。
　　她拼命让自己不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可阮听雪似乎浑然不觉。
　　直到阮听雪的指尖滑到她腰侧——
　　裴见夏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一颤，一声没憋住的哼唧从喉咙里溢出来。
　　阮听雪的指尖顿住，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低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痒？”
　　“没、没有。”裴见夏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含混又心虚。
　　阮听雪没说话，指尖却在她腰侧那块软肉上轻轻画了个圈。
　　“嗯——”裴见夏整个人弹了一下，腰不受控制地往下缩，拼命想要躲开那只作乱的手。
　　她能感受到阮听雪按在她胯骨上的手指微微收紧，那种被掌控的感觉从骨头缝里往外蔓延，让她头皮发麻。
　　“阮听雪！”她的声音又急又软，带着一点求饶的尾音，还有一点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
　　“怎么了？”阮听雪的语气平淡，指尖却还在那不紧不慢地打着圈，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她最敏感的那一小片皮肤上。
　　在阮听雪的指尖又一次划过她腰侧的时候，裴见夏深吸一口气，翻过身，伸手按住阮听雪作乱的手，仰面看着阮听雪，哑声道：“不要闹了。”
　　这一周里，裴见夏几乎天天晕头转向地连轴转，加之周末太过火，两人就像是心照不宣地按下了暂停键。
　　没有更多的触碰与纠缠。
　　被她这么碰着，那些被压抑了一周的东西全都在叫嚣着往外冒，像关不住的洪水。
　　她仰面看着身上的人。
　　阮听雪跨坐在她腰上的姿势没有变，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睡裙的裙摆垂落在身侧，像一道半透明的帷幔。
　　暖黄色的灯光透过薄薄的布料落下来，把一切染成一种暧昧的、朦胧的色调。
　　裴见夏看见那层薄薄的布料底下，若隐若现的轮廓。
　　阮听雪垂着眼，目光落在裴见夏脸上，看到她泛着不正常红的脸与变沉的呼吸，眼底慢慢浮起一层了然的笑意。
　　双手撑在她的腰侧，指腹揉蹭了一下，不出意外地被裴见夏不受控制抬起的腰顶到。
　　整个人都被往上带了一下，随即便感受到身下人腹部肌肉压抑的收缩。
　　阮听雪轻声笑了笑。
　　她没挣开裴见夏的手，反而就着这个被按住的姿势，身体微微前倾，而后又收回来。
　　就那一下。
　　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一片柔软的、温热的存在在她腰腹上轻轻碾过。
　　裴见夏的脑子炸开，听到自己喉咙里漏出一声像呜咽的气音。
　　血液在太阳穴突突地跳，耳朵里嗡嗡作响。
　　“想要吗？”阮听雪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
　　她只能点头，拼命地点头，像一只讨要食物的小狗，急切地、笨拙地、毫不掩饰地表达着自己的渴望。
　　阮听雪看着她这副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
　　她俯下身，长发从肩侧垂落，发尾扫过裴见夏的脸颊，痒痒的，像羽毛轻轻拂过。
　　裴见夏本能地偏头去追，却被阮听雪抬手捏住了下巴，轻轻掰回来。
　　“急什么。”阮听雪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居高临下的从容。
　　她的拇指在裴见夏的下唇上轻轻蹭了一下，指腹摩挲过那一点柔软的、微微发烫的皮肤。
　　裴见夏不受控制地抿了抿唇。
　　“教练说你这里，得好好休息。”
　　阮听雪的声音慢悠悠的，感受到身后裴见夏蜷起来、抵着她的腿，指尖在她紧绷的小腹上画了一个圈。
　　裴见夏咬着下唇，眼眶已经开始泛红。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身体在叫嚣，每一寸皮肤都在渴望触碰。
　　而阮听雪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一个审判者，又像一个施舍者。
　　她看着她这副又委屈又渴望的样子，不再逗她，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脸：“乖，好好休息。”
　　那一下不重，甚至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像在哄一只因为不能出去玩而耷拉着耳朵的小狗。
　　但裴见夏不想被哄、不想乖，不想休息，不想好好anything，她只想要。
　　在阮听雪的手即将收回的瞬间，裴见夏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腰。
　　阮听雪的动作顿住，垂眸看着她。
　　裴见夏的呼吸很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的声音有点哑，哑得不像话，却一字一句都咬得极清楚：“教练只说不能动腰，没说不能动其他地方。”
　　阮听雪微微挑眉，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挣开她的手。
　　裴见夏的目光从阮听雪的眼睛往下滑，掠过她微微起伏的胸口，掠过睡裙腰间那道细细的褶皱，最后落在她跨坐的姿势上。
　　薄薄的布料勾勒出大腿内侧的弧线，贴着她自己的腰侧，温热而柔软。
　　她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要……坐上来吗？”
　　

第74章
　　视线被遮住，世界坍缩成一片温暖的、模糊的谷。
　　两侧在逆光里起伏，温暖的气息从缝隙里面渗出来。
　　世界变得很小很小。
　　小到只剩下那一片柔软与馥郁，以及海面一样开合的。
　　她被囚禁于一座由血肉筑成的牢笼，但她不想逃脱。
　　想在这里腐烂，想变成它的一部分，想把自己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拆下来，嵌进这里的缝。隙。
　　阮听雪又往前挪了一点。
　　鼻尖抵住，边缘柔软，中间有一道浅浅的凹。陷。
　　“嘘。”阮听雪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低低的，带着一种慵懒的、餍足的沙哑，“闭嘴。”
　　她沉了下来，唇被压着在一本从中间翻开的书上。
　　呼吸拂上去，便引起一阵像蝴蝶振翅一样的颤动。
　　裴见夏发出一声小小的抗议。
　　她本能地想要迎上去，想要张开自己，想把自己嵌进那片涌动的形状里。
　　但阮听雪的手指按在了她的嘴唇上，制止了她的动作。
　　“说了别动，乖一点。”
　　那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像碎冰在杯子里轻轻碰撞。
　　裴见夏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想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小到能蜷缩在那具身体投下的所有阴影里。
　　小到像一粒尘埃一样落在她的皮肤上，再也不被任何人找到。
　　她想乖。她想听话。她想做阮听雪最乖最听话的小狗。
　　但她的身体不听她的话，她的嘴唇不听她的话，她的舌尖不听她的话。
　　它们有自己的潮汐，有自己的方向。
　　有东西在她的血管里奔涌，在她的骨头里叫嚣，在她的每一寸皮肤下面像岩浆一样不可阻挡地流动。
　　那东西来自亿万年前第一个从海洋爬上陆地的生物的、关于生命本身。
　　叫做渴望。
　　阮听雪的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让人发疯的节奏。
　　唇覆着，一下一下地亲吻着。
　　有时候重到让她觉得自己正在被压进床垫深处，有时候又轻到拼了命才能勉强捕捉到它的存在。
　　裴见夏的双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就像被逐出伊甸园的亚当和夏娃，在旷野上流浪，找不到栖身之地。
　　有什么从骨头缝里被点燃，灼热的、焦躁的、无处安放的火焰从每一个毛孔往外窜。
　　她只说要她闭嘴。
　　掌心落在了那片衣摆的边缘，然后伸了进去，掌心覆上她的腰窝。
　　那里的皮肤比别处更薄，更软，底下的骨骼微微凸起，又缓缓陷落，形成一个刚好能容纳她手掌的弧度。
　　然后将她更深地压向自己。
　　地核在燃烧，太阳的核心在进行核聚变。
　　春天让种子发芽，让蕊心苏醒。
　　即将滴落的蜜、即将融化的糖，抵。着她的唇。
　　一座正在缓慢融化的雪堆，从顶端开始崩塌，一层一层地往下陷落。
　　阮听雪的所有骨骼都在被揉捏的瞬间软化掉，失去支撑，只能服从地心引力。
　　最后塌在裴见夏身上，满到裴见夏几乎无法呼吸。
　　浓郁而潮湿，美好、危险、令人沉醉。
　　一个人在爱的洪流中拼命想要呼吸、却发现爱的本身已经取代了空气、取代了水、取代了一切生存所必需的东西。
　　于是不愿推开。
　　也在此刻找到了一线可能。
　　一颗心在皮肤下跳动
　　她要吻住这颗心。
　　“不要。”
　　那声音这样命令着她，但尾音太软了。
　　软到不像命令，更像在很深的水里发出的、听不清的、含糊的求救。
　　裴见夏才不要，她感觉自己要窒息，要死掉。
　　那就窒息、那就死掉。
　　她要在里彻底消失。
　　要变成一只沉船，身上长满珊瑚和海葵，成为另一个世界的废墟。
　　阮听雪的呼吸变成了某种湿漉漉的、像哭泣一样的声音。
　　塞壬的歌声，海妖的呼唤，所有水手听了都会驾船撞向礁石。
　　裴见夏喜欢那些声音，真实的、没有被修饰过的。
　　她要做闯入冥府的俄尔普斯，从那一端滑到另一端，从底部游到顶。端，在那道浅浅的凹。陷里来回游走，寻找着失落的欧律狄刻。
　　但她不会回头，因为属于她的欧律狄刻不在身后。
　　她的妻子在这里，在她唇齿之间。
　　阮听雪的膝盖压在床头，向内收拢，她叫她的名字。
　　帕格尼尼的随想曲、萨拉萨蒂的流浪者之歌......都没有她叫她的声音更令人悸动。
　　裴见夏不回答。她没办法回答。
　　院外玫瑰的花瓣一层一层地交叠，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软润。
　　杏色变成粉红，从粉红变成更深的、近乎玫瑰色的红，像晚霞从地平线向上蔓延。
　　西斯廷教堂的天顶是米开朗基罗创世纪的画布，裴见夏是阮听雪的作品。
　　画家在用最柔软的笔刷在画布上涂抹颜料，留下了一层又一层湿润的、滚烫的痕迹。
　　那些痕迹叠加在一起，从最初的一层薄薄的水光变成了黏稠的液膜。
　　人类的唇舌真的是一种神奇的器官，柔软又有力，可以适应任何形状，探入任何深处，可以像水一样流进每一个角落。
　　同样的、其他地方也是。
　　用力时能够绞紧搅动的唇舌，放松时又足够包容。
　　她的肩膀被困在滚烫汗湿的皮肤之间。
　　不够、不够、远远不够......
　　她想把阮听雪整个人都吞下去，想把她的灵魂揉碎碾烂，和那些液体一起吞进肚子里。
　　让阮听雪永远地、彻底地、不可逆转地成为她自己的一部分。
　　想要把她弄到彻底坏掉。
　　包裹住、不让一点点漏出去。
　　

第75章
　　可即便如此，裴见夏还是不肯离开。
　　她想一直待在这里。
　　想在这片温暖的水域里沉到底。
　　又是一次。
　　直到彻底塌陷。
　　小狗被暴雨彻底淋透。
　　遗落的顺着裴见夏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她的锁骨上，汇聚在那道浅浅的凹陷里。
　　睡衣湿了一大片，布料变成半透明的，贴在皮肤上。
　　裴见夏把脸凑到阮听雪的身前，吻了吻，“主人。”
　　裴见夏觉得“主人”这个词，就是用来命名归属的最好容器。
　　她喜欢这个称呼，喜欢到上瘾，喜欢到痴迷。
　　她叫了一声，阮听雪没有回应，裴见夏又往前凑了凑：“我脸上都是。”
　　“都是你的，”裴见夏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撒娇，“湿湿的、黏黏的。”
　　阮听雪的眼睛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瞳孔有些涣散，像是刚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回来，还没完全找到焦距。
　　她看着裴见夏，看了好几秒，目光从那头被揉乱的头发，移到那张湿漉漉的脸，以及像小狗一样可怜又可爱的眼睛。
　　“去洗干净。”
　　裴见夏摇摇头，她抬起手，蹭了蹭，然后抹在自己的舌尖上。
　　“可是主人这么甜，洗掉的话，就好可惜。”
　　阮听雪盯着她，那目光不算凶，甚至谈不上什么威慑力。
　　眼尾还红着，瞳孔里的雾气还没散尽，连呼吸都还没完全平稳下来。
　　“裴见夏。”
　　裴见夏嗯了一声，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她就那样仰着脸，鼻尖上挂着一颗亮晶晶的水珠。
　　脸颊上全是半透明的、干涸的和还没干涸的痕迹，嘴唇上还泛着一层湿润的光。
　　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从雨里跑回来的小狗，湿漉漉的。
　　小狗会自己舔毛，但是有的地方小狗舔不到。
　　裴见夏又往前凑了凑：“主人帮帮我，好不好。”
　　她看起来很可怜。
　　但阮听雪知道，这个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小狗，刚刚把她弄成什么样子。
　　阮听雪深吸了一口气：“帮什么？”
　　裴见夏指向自己的脸颊，又指向自己的鼻尖，最后指向自己锁骨上方那道浅浅的凹陷。
　　那里汇聚着一小洼透明的、微微发黏的液体，在灯光下折射出一小片湿润的光。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她的声音黏糊糊的，像化了一半的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淌，“小狗舔不到。”
　　阮听雪觉得自己太阳穴上的血管跳了一下。
　　她伸出手，捏住裴见夏的下巴，冷着脸与她对视。
　　“那小狗想要主人怎么帮？”
　　裴见夏的眼睛亮了一下，“都可以，主人想怎么帮就怎么帮。”
　　阮听雪的拇指从她下唇滑开，沿着她的脸颊缓缓上移。
　　指腹碾过那些半透明的、干涸的痕迹。
　　触感有些微的黏腻，像在皮肤上抹了一层薄薄的糖浆。
　　裴见夏看着她，喉骨不受控制地轻滚。
　　阮听雪的嘴角弯了一下，指尖停在她锁骨下方那道浅浅的凹陷里。
　　然后抬起。
　　指尖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细细的、亮亮的。
　　水意在空气中颤了颤，然后断开，一半落在阮听雪的指腹上，一半落回裴见夏的锁骨。
　　阮听雪把手指送到自己唇边。
　　舌尖探出来一点，舔过指腹。
　　那副模样就像是舔爪爪的猫，慵懒又诱人。
　　裴见夏觉得自己要疯。
　　然而下一刻，阮听雪就翻身，毫不犹豫地从她身上离开。
　　睡裙的领口从肩头滑落，她没有拉起来，只是任由它挂在那里，露出大片泛着薄红的皮肤和锁骨。
　　她的头发散着，几缕碎发黏在额角和颈侧，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刚完成的、还带着湿润颜料气息的油画。
　　她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在裴见夏疑惑的视线里走出房间。
　　然后，裴见夏听到了隔壁浴池门打开又被砰一声关上并反锁的声音。
　　小狗被骗了。
　　其实也没有，因为主人本来就没有答应她什么。
　　但小狗不生气。
　　因为主人已经给她很多很多了。
　　裴见夏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的水声，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慢慢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锁骨。
　　那里还残留着阮听雪指尖掠过的触感，凉凉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黏腻。
　　她低头看了看，锁骨窝里那一小洼液体已经被蹭掉了大半，只剩下浅浅的一层，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她伸出手指，蘸了一点，送到唇边。
　　甜的。
　　她从床上腾地坐起来，然后敲了敲隔壁浴池的门。
　　不出意外地无人应答。
　　她也不气馁，转身回到房间迅速将房间整理干净，开窗将房间内靡靡的气息挥散。
　　又钻进浴室迅速将自己收拾好，换了身干净的睡衣，然后便坐在了浴池门口。
　　成为一只被关在门外、但耐心极好的小狗狗。
　　靠着门，门隔音效果更好，几乎什么都听不到，只偶尔能听到一点萦萦水声。
　　她闭上眼睛，脑子便不自觉浮现出阮听雪坐在浴池里的样子。
　　水面漫到锁骨，头发浮在水上。
　　她会用手把水撩起来，浇在肩膀上，水珠顺着锁骨的弧度往下滚，经过那道浅浅的凹陷，然后消失在水面下。
　　裴见夏的喉间滚了滚，睁开眼，盯着对面走廊墙上那幅画。
　　画的是海，深蓝色的、近乎黑色的海，海面上有一道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
　　她盯着那道月光看了很久，脑子里却还是阮听雪。
　　阮听雪、阮听雪……
　　满脑子都是这个人。
　　她真的是无药可救。
　　但裴见夏的心态前所未有地宽阔。
　　她就是喜欢阮听雪，喜欢得不得了，阮听雪也说她爱她，不会离开她。
　　那她还怕什么呢？
　　没得救就没得救啦……
　　裴见夏把后背贴在门板上，松弛得甚至想要再去打两套教练教她的招式。
　　整个人就是被主人喂养得很好的、得意忘形的小狗。
　　不知过了多久，门才突然从里面拉开。
　　阮听雪穿着睡袍走出来，头发用毛巾裹着，露出修长的脖颈。
　　她的脸上还带着被热气蒸出来的薄红，眼尾那点湿意还没完全褪去，睫毛上甚至还挂着一颗细小的、没有擦干的水珠。
　　然后她看见了坐在门边的裴见夏。
　　脚步顿住。
　　“……你怎么在这里？”
　　裴见夏仰起脸，理直气壮：“等你。”
　　阮听雪看了她两秒，没说话，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
　　裴见夏立刻从地上弹起来，跟在她身后，像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阮听雪在梳妆台前坐下，伸手去拿吹风机。
　　裴见夏的手从她身后伸过来，先她一步握住了吹风机的手柄。
　　“我来。”
　　阮听雪没说话，收回了手。
　　裴见夏站在她身后，手指插进她半湿的头发里，一缕一缕地吹。
　　热风把阮听雪发间的香气蒸出来，裴见夏低下头，鼻尖凑近，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在干什么？”阮听雪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闻你。”裴见夏诚实地说，“好香。”
　　阮听雪从镜子里看她，那目光说不上是纵容还是无奈。
　　“吹头发。”
　　裴见夏应了一声，手指在她发间慢慢梳理，热风把那些缠绕的结一缕缕吹开。
　　她吹得很慢，每一缕都吹到半干才换下一缕，像是故意要把这个过程拉得很长很长。
　　阮听雪没有催她。闭着眼睛，任由裴见夏的手指在她发间穿行。
　　吹风机的嗡鸣声填满了整个房间，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裴见夏关掉吹风机。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她把吹风机放回梳妆台上，手指却没有从阮听雪发间收回来。
　　指腹轻轻按着她的头皮，从额头慢慢往后脑勺方向推，一下一下的，力道很轻，像在安抚一只终于安静下来的猫。
　　阮听雪的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后脑勺抵着裴见夏的胸口。
　　裴见夏低下头，下巴搁在阮听雪的发顶，鼻尖埋进那片刚被吹干的、蓬松的、带着温热香气的头发里。
　　就像是小狗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气味之后、恨不得把自己整颗脑袋都拱进去。
　　洗发水的味道在吹干的过程中已经被融进了发丝间。
　　但裴见夏没有在闻那些，因为她们用的是同款，味道都是一样的，她在找专属于阮听雪的气息。
　　冷冷的，又有一点暖，像冬天里第一口雪落在舌尖上，化了之后留下一滴温水。
　　裴见夏深吸一口气，把那缕气息从鼻腔送进肺里，再从肺里送到血液里，送到全身每一个角落。
　　她觉得自己像一株被浇了水的植物，每一片叶子都舒展开来，每一根根系都在泥土里往下扎深了一寸。
　　阮听雪的嘴角弯了一下，又压下去。
　　裴见夏没有看见，她正忙着把鼻尖从阮听雪的发顶挪到耳后。
　　那里有一小片皮肤，薄得几乎透明，底下是细细的、淡青色的血管。
　　她把鼻尖贴上去，感受到那片皮肤下温热的脉搏，每到一处，她都停下来，深深地吸一口气。
　　像一只在标记领地的动物，要把主人的气味牢牢地刻进自己的记忆里。
　　阮听雪的呼吸有些不稳，冷与热在她颈侧相遇，激起一层细密的、看不见的颤栗。
　　“裴见夏。”阮听雪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点警告的意味。
　　裴见夏听出了那点警告，但她假装没有听出来。
　　鼻尖从阮听雪的颈侧滑到锁骨窝，那道浅浅的凹陷里还残留着一点没擦干的水汽，她把鼻尖抵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想把这片锁骨窝当成一个巢穴，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蜷在里面，再也不出来。
　　“裴见夏。”阮听雪又叫了一声，她的手抬起来，落在裴见夏的后脑勺上，轻轻按了按，像是在提醒她：够了。
　　裴见夏终于抬起头。
　　她的鼻尖泛着一点红，眼眶也有一点红。
　　“主人好香。”她说，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的黏腻，“小狗闻不够。”
　　裴见夏把阮听雪从梳妆台前抱了起来。
　　从梳妆台到床边的距离很短，短到裴见夏还没有抱够就已经到了。
　　她弯下腰，把阮听雪放在床沿，她蹲在床边，仰头看着阮听雪。
　　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裴见夏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把她的轮廓照得柔软而模糊。
　　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浸在水里的星星。
　　“我给你涂药。”
　　阮听雪偏过头，不去看她。
　　裴见夏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管药膏，消炎的、消肿的、促进愈合的。
　　拿起来，拧开盖子。药膏的气味很淡，有一点薄荷的凉意，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草本气息。
　　裴见夏挤了一点在指尖，白色的膏体在指腹上慢慢化开，变成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膜。
　　她抬起头，看着阮听雪。
　　阮听雪还是偏着头，不看她的方向。
　　比她想象中更严重，那些痕迹叠加在一起，从最初的浅红变成了现在这样触目惊心的、近乎糜艳的红。
　　裴见夏心虚地凑上去亲了亲。
　　不出意外地感受到了一阵轻颤。
　　白色的膏体在接触到皮肤的一瞬间就开始融化，变成一层透明的、带着凉意的薄膜，慢慢渗进那些因为过度使用而变得脆弱的纹理里。
　　裴见夏涂得很慢。每一寸皮肤都要反复确认好几遍，确认药膏已经均匀地覆盖了每一道红肿的纹路，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一个角落。
　　她的指尖流连了很久，久到药膏的凉意已经散尽，久到指尖的温度和阮听雪的体温融为一体。
　　涂完最后一处的时候，裴见夏直起身，把药膏的盖子拧紧，放回床头柜的抽屉里。
　　然后她重新蹲下来，把脸埋进阮听雪的小腹。
　　“以后不这样了。”裴见夏的声音闷闷的，从阮听雪的皮肤和布料之间传出来，含混又固执。
　　阮听雪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你觉得我会信？”
　　裴见夏把脸埋在她小腹上，不吭声了。
　　她的鼻尖抵着阮听雪睡袍的布料，那里被她的呼吸洇湿了一小片，温热的、潮湿的，贴着她的鼻尖，像另一层皮肤。
　　阮听雪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再说话。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搭在床沿上，离裴见夏的脸只有几厘米。
　　裴见夏的目光从她小腹上移开，落在那只手上。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没有涂任何颜色。
　　她把脸从小腹上抬起来，整个人翻下床，然后跪在床边。
　　裴见夏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阮听雪垂在床沿的那只手。
　　阮听雪的手比她凉一点。刚洗过澡，皮肤上还残留着沐浴露的滑腻，触感像一块被温水泡过的玉，温润、细腻、微微发凉。
　　她捧起那只手，然后偏了偏头，把脸贴进阮听雪的掌心里。
　　“你打我吧。”
　　阮听雪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她垂眼看着跪在床边的人。
　　像一只等待发落的、知道自己犯了错等待主人惩罚的小狗。
　　贴着她手的脸是红的，那双眼睛是抬着的，湿漉漉的，亮晶晶的，里面全是阮听雪的影子。
　　“你确定？”阮听雪问，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裴见夏把脸往阮听雪掌心里又蹭了蹭，“小狗把主人弄疼了，主人想要怎么惩罚都可以。”
　　阮听雪笑了笑，声音慢悠悠的：“什么惩罚都可以？”
　　小狗点头。
　　阮听雪的嘴角弯了一下，她从床上坐起来，踢了踢裴见夏的腿。
　　“跪好，把腿分开。”
　　

第76章
　　裴见夏跪在那里，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把膝盖又往外挪了一点，衣服贴在大腿内侧，像第二层皮肤。
　　地毯的绒毛蹭着她的小腿，痒痒的，但她不敢动。
　　不敢在这个人面前，做出任何未经允许的反应。
　　“手，”阮听雪说，“背到后面去。”
　　裴见夏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把手绕到身后，一只手握住另一只手的手腕。
　　这个姿势让她的身体完全打开，从锁骨到小腹，从胸口到膝盖，每一寸都被送到阮听雪的视线底下，无处可藏。
　　阮听雪的目光落在她的身前，停了一瞬。
　　裴见夏感觉到那道目光，呼吸变得更急，胸口随着呼吸不受控制地加快起伏。
　　阮听雪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
　　黑色的，丝质的，从她指间垂落下来。
　　灯光在那道幽微的光泽上踉跄着跌进裴见夏的瞳孔里。
　　是那条Choker。阮听雪送她的那条，她白天戴在脖子上、晚上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的那条。
　　她很快就知道阮听雪要做什么。
　　她弯下腰，拎着那条黑色的带子，握住了她的手。
　　丝质的缎带贴上来，凉凉的，滑滑的，像一尾鱼从她腕间游过。
　　阮听雪的手指很稳，缎带在她腕间绕圈。
　　绕了几圈她不知道，因为阮听雪弯腰的时候，睡袍敞开。
　　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沐浴后残留的潮气。
　　带着皮肤深处透出来的暖，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阮听雪一个人的甜。
　　她的鼻腔、她的肺、她的血管、全都被阮听雪的气息填满。
　　满到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吹得太胀的气球，随时都会炸开，炸成碎片。
　　裴见夏觉得自己在融化。
　　从膝盖开始，从指尖开始，从心脏最中间那个滚烫的核开始。
　　整个人变成一摊温热的、黏稠的水，流淌在阮听雪的皮肤上，渗进她每一寸纹理里。
　　她感觉到底下心脏的跳动，一下一下的，像一只被困在丝绸里的荆棘鸟。
　　她想把那只荆棘鸟救出来，想把它捧在手心里，想把它贴在自己胸口，让它听听自己的心跳。
　　你看，我也很快，我也很慌，我也在为你变成一只不会飞的、只想赖在你掌心里的小东西。
　　她想要更多，想用牙齿轻轻咬住，想用舌尖细细描摹，想把自己整张脸都埋进去，想在那里待上一辈子。
　　她的嘴唇张开，舌尖探出来，还没碰到——
　　被人捏住后颈，那只手不轻不重地收紧，拎起一只不听话的小狗。
　　裴见夏被迫抬起头来，嘴唇还泛着湿润的光，鼻尖还带着蹭出来的红，呼吸还没有平复。
　　她看着阮听雪平静的眼睛，终于感受到了身后的束缚。
　　她的手腕被细细的带子绑住。
　　她救不了什么了，她自己变成了被困的荆棘鸟。
　　而后，被束缚住的还有眼睛——阮听雪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条领带。
　　视野被夺走的那一瞬间，裴见夏的世界坍缩。
　　光线、颜色、轮廓，所有视觉的边界都在那一小片黑色的缎带覆上来的刹那消失殆尽。
　　世界被抽走了，像一张桌布从盛宴底下被猛地抽离，所有的杯盘狼藉都悬在半空，来不及坠落。
　　阮听雪的指尖从她耳侧滑过，将领带系紧。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蝴蝶停在花蕊上。
　　但裴见夏感觉到那一下收紧的力道，从太阳穴两侧均匀地压过来。
　　完全的、彻底的、没有一丝光线的黑暗。
　　裴见夏的睫毛在领带下面扑扇了几下，蹭着那层丝滑的布料，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响。
　　她什么都看不见。
　　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感觉到阮听雪的呼吸，从很近很近的地方拂过来，温热的，潮湿的，带着薄荷的凉意和皮肤深处的甜。
　　和她的体温，把她整个人笼罩在里面。
　　以及那条缠在她手腕上的黑色缎带，不紧不松地勒着她的皮肤。
　　被绑住的手腕让她失去了平衡，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
　　没有手的支撑，她只能靠膝盖和腰腹来维持姿势。
　　裴见夏的呼吸变得又重又急。
　　所有那些她平时根本不会注意到的声音，此刻全部涌进她的耳朵里，清晰得像被放大了一百倍。
　　但她最想听见的那个声音一直没有出现。
　　阮听雪在看她。裴见夏知道。
　　但她不说话。
　　沉默像水一样漫上来，一点一点地，把她整个人浸没。
　　从脚踝，到膝盖，到腰腹，到胸口，到下巴。
　　她觉得自己快要溺死了，在什么都没有的空气里溺死。
　　裴见夏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唇形是“主人”。没有声音，连气音都没有。
　　终于，阮听雪的手指落在她的脸颊上，微凉的，轻轻的。
　　那根手指滑颧骨下方那一小片薄薄的皮肤，滑过颊侧那道不明显的弧线，最后停在她的下巴上，轻轻抬起来。
　　裴见夏被迫仰起头，露出整段脖颈。
　　黑暗中的等待像一根被拉长的丝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却坚韧得扯不断。
　　裴见夏跪在那里，手腕被绑着，眼睛被蒙着，身体被打开成一种完全交付的姿态。
　　她不知道阮听雪接下来要做什么。
　　“主人……”她颤抖着出声。
　　无人应答、
　　无人应答、
　　只有空气中温热的气息告诉着她，阮听雪在这里。
　　那道呼吸就在她面前不远处，稳定的，悠长的，没有一丝紊乱。
　　可她在这里，她不说话。
　　“求您。……”
　　她听到一声轻笑。
　　“求我什么？”
　　阮听雪的声音不高不低，终于响了起来。
　　“我……”裴见夏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像砂纸磨过木板，“我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在求什么，不知道她想要什么，不知道自己的欲望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
　　只知道它在那里，在胸腔里，在腹腔里，在皮肤底下每一寸能被触及的地方，又烫又胀，找不到出口。
　　“那就慢慢想。”
　　阮听雪的指尖从她下巴上移开了。
　　那只手离开的瞬间，裴见夏的下巴上还残留着那一点微凉的触感，然后那只手消失了。
　　那一点属于阮听雪的存在感消失了。
　　阮听雪没有说话，没有碰她，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很轻很轻，轻到裴见夏几乎感觉不到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怀疑阮听雪是不是已经离开了这个房间。
　　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跪在这片黑暗里，像一个被遗弃的、没人要的小狗。
　　她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洞，从她身体内部生长出来。
　　在寻找，在渴求，想要重新扎进温暖的、湿润的、属于阮听雪的存在里。
　　“主人？”她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很小，像雪落在棉花上。
　　没有人应答。
　　她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点，想要循着阮听雪的气息追过去。
　　但被绑住的手腕让她失去了平衡，肩膀一歪，整个人差点倾倒。
　　她咬着牙稳住了，膝盖在地毯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她想，她会听见的、她会看过来的。
　　她会说一句话，或者伸出一只手，或者哪怕只是呼吸重一点，让她知道自己还在阮听雪的视线里。
　　可还是没有人应答。
　　周围一片安静。
　　裴见夏的眼眶在领带下面烧起来。
　　时间变得黏稠。
　　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裴见夏觉得自己能在这一秒里想完一整个人生。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
　　像幼兽在黑暗中找不到母兽的体温时，身体里自动升起的那股恐慌。
　　从阮听雪的手指离开她下巴的那一刻到现在，过去了多久？
　　一分钟？五分钟？还是一个小时？她不知道。
　　在黑暗里，这几种可能性是等价的。
　　她觉得自己在坍塌。
　　像一座被白蚁蛀空了的宫殿，所有的廊柱都在同一时刻断裂。
　　所有的碎片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墙哪里是地，哪里是她哪里是废墟。
　　“主人。”她又叫了一声，这次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裴见夏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
　　一滴泪从领带下面渗出来，沿着她的颧骨慢慢往下滑。
　　滑过她泛红的脸颊，悬在她的下巴上，将落未落。
　　终于她听到一声翻页声。
　　阮听雪在看书。
　　这就意味着，那道目光不在她身上了。
　　她跪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忘的、摆在角落里的玩具。
　　而主人玩够了，就把她随手放在一边，然后拿起了别的东西。
　　不可以、
　　不可以。
　　膝盖蹭过地毯，她想要往前，想要吸引主人的注意。
　　想要重新回到那道目光下。
　　领带蒙着她的眼睛，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她不需要看见，因为阮听雪的气息就在那里。
　　小狗的鼻子最灵了，动一动就知道主人在什么方向。
　　她能感觉到阮听雪的体温从前方传过来，然后有什么东西抵住了她的胸口。
　　是阮听雪的足尖。
　　不轻不重地抵着，没有用力，但轻而易举地就停住了她的动作。
　　那个触感传来的瞬间，裴见夏整个人像被闪电击中了一样。
　　因为它意味着她被重新看见。
　　她的肩膀缩了起来，她的手指在身后死死地扣在一起。
　　阮听雪动了一下，足尖从她胸口往上移了半寸，抵在她锁骨下方那道浅浅的凹陷里。
　　那是最脆弱的地方，是骨头与骨头之间的缝隙，是皮肤最薄、血管最浅、心跳最明显的地方。
　　她终于开口：“跪好。”
　　再次听到她的声音，恍若隔世。
　　裴见夏眼泪险些又掉下来。
　　她低下头，嘴唇颤抖着贴上抵在自己胸口的足尖，亲了亲那里微凉的皮肤。
　　然后一寸寸地重新挺直脊背，委屈巴巴地开口：“跪好了。”
　　“嗯，乖。”阮听雪不咸不淡地安抚着她，“小狗想要什么奖励？”
　　裴见夏的嘴唇颤了颤，叫她：“主人。”
　　阮听雪没有应她，但足尖在她胸口轻轻压了一下，像是在说：我听见了。
　　“不要看书。”
　　“看我。”裴见夏的身体往前倾了半寸，又被足尖抵了回去，“求您看我。”
　　阮听雪又在笑，足尖顺着胸口往上滑，在掠过喉骨时勾了两下，满意地感觉到那粒小小的凸起在皮肤底下上下滚动。
　　然后勾住了裴见夏还挂着泪的下颌，轻声开口：“只是看着吗？”
　　裴见夏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那一下太重了，重到她觉得自己的肋骨都要被撞断。
　　她的欲望是一团乱麻，理不清头绪，找不到起点，也看不见终点。
　　每一根线头都连着阮听雪，每一根线尾也连着阮听雪。
　　裴见夏深吸一口气。“求您……碰我。”
　　“碰哪里？”
　　裴见夏的脸烧起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升高，高到她觉得自己的皮肤都要被烧穿。
　　“碰……”她坦然面对自己的欲望，“碰哪里都可以。”
　　“碰哪里都可以？”阮听雪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裴见夏点头。
　　阮听雪轻笑。
　　足尖下滑，然后来到睡袍边缘，勾了勾：“这里也可以？”
　　裴见夏全身都在抖，半天才勉强吐出两个紧绷的字：“……可以。”
　　“如果主人喜欢。”
　　她没有忘记这是惩罚。
　　被惩罚的小狗是没有选择权的。
　　不能说不要，不能喊停，不能在主人还没尽兴的时候就先倒下。
　　阮听雪的足尖一寸一寸地往上移，沿着她身体的中心线蹭过。
　　凉的，带着地毯绒毛的触感，贴着裴见夏被体温蒸得发烫的皮肤。
　　冷与热相遇的瞬间，裴见夏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
　　整个人都崩成一条线，膝盖内侧的肌肉猛地收紧，却在最后关头想起阮听雪的命令。
　　膝盖死死地抵着毛毯，不做一点让阮听雪不悦的动作。
　　“主人……”裴见夏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不像话。
　　“嘘。”阮听雪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低的，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慵懒的从容，“小狗受罚的时候，不许说话。”
　　抵。住。
　　裴见夏整个人猛地一颤，她的腰不受控制地往前挺了一下，又拼命地想要往后缩。
　　但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气，只有她自己汗湿但死死扣住的双手。
　　“别动。”阮听雪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
　　像在哄小孩，像在训宠物。
　　裴见夏咬住下唇，咬到嘴唇发白。
　　裴见夏觉得自己在涨潮。
　　潮水沿着她的血管和神经向四面八方蔓延，直到她整个人都变成了一片海。
　　一片只有阮听雪能航行、能淹没的海。
　　她的手腕被那条黑色的缎带绑着，不紧，阮听雪怕弄疼她，缠得不算紧。
　　她只要用力挣几下就能挣开，但她没有。
　　那条缎带是阮听雪送给她的礼物，也是她亲手缠上去的，裴见夏舍不得弄坏它。
　　于是小狗只能求主人。
　　刚想开口就被主人更重地踩了一下。
　　“不是告诉过你，受罚的时候不许说话？”
　　裴见夏咬着嘴唇点了点头。舌尖抵着被咬破的地方，尝到血和泪混在一起的味道。
　　“那刚才谁在说话？”
　　她要裴见夏承认自己的错，承认自己管不住嘴，承认自己是一条不听话的、需要被管教的小狗。
　　“……小狗。”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近乎羞耻的坦诚。
　　“嗯，”阮听雪说，语气里没有任何责备，甚至带着一点温柔，“那小狗的嘴，是不是应该被管起来？”
　　她只能点头。
　　阮听雪的手从后面绕过来，碰到她的嘴唇。
　　“张嘴。”
　　裴见夏的嘴唇在发抖，但她还是张开了。
　　阮听雪的手指探进她的口腔。
　　“咬住。”阮听雪说。
　　裴见夏张口含住，却舍不得咬，最后只用舌头舔了舔。
　　阮听雪的手指从她嘴角滑过，拭去了那里的一滴泪。
　　“乖，”她说，“主人喜欢安静的小狗。”
　　裴见夏跪在那里，眼睛被蒙着，手腕被绑着，嘴里被塞着。
　　她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摸不着，什么都说不出。
　　她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属于阮听雪。
　　直到欲望喷薄。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也许是阮听雪加重力道的那一刻。
　　也许是阮听雪在她濒临崩溃的边缘又轻轻碾了一下、把那条线又往前推了一寸的那一刻。
　　阮听雪的足尖从她身上移开。
　　那个力道消失的瞬间，裴见夏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往前倾，然后被阮听雪稳稳接住。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还在不在自己的身体里。
　　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片羽毛，被风吹起来，在天上飘了很久很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落下来。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落在她的背上，安抚一只受惊的、瑟瑟发抖的小动物。
　　那只手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进来，温热的，稳定的，像一堵可以依靠的墙。
　　裴见夏的身体在那只手的抚摸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
　　在这个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说不出、什么都听不清的黑暗里，时间是不存在的。
　　阮听雪的手从她背上移开了。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解开了她脑后的结。
　　领带从她眼睛上滑落的那一瞬间，光线涌进来，刺得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眼皮被泪水浸得又红又肿，眼睫黏在一起，她费力地眨了几下才勉强睁开。
　　模糊的视线里，她看到阮听雪的脸。
　　阮听雪坐在床沿上。睡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大敞着，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
　　锁骨下方有一小片被汗浸湿的痕迹，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她的头发有些散乱，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衬得那张脸又冷又艳，像一幅刚被泼了墨的画。
　　她痴迷地望着她，“主人……”
　　阮听雪揉了揉她的耳垂，回应：“嗯。”
　　等裴见夏的呼吸终于平复了一些，阮听雪松开一只手，去解她手腕上的缎带。
　　那根黑色的丝带缠了好几圈，在裴见夏的手腕上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阮听雪的手指很稳，一圈一圈地解开。
　　缎带完全解开的那一瞬间，裴见夏的手腕终于自由了。
　　阮听雪握住她的手腕，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裴见夏的腿早就跪麻了，站起来的瞬间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结结实实地撞进阮听雪怀里。
　　阮听雪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一下，但没有推开她。
　　裴见夏把脸埋进阮听雪的颈窝里，鼻尖抵着她温热的皮肤，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混着汗味的、属于阮听雪一个人的气息。
　　她的手臂从阮听雪的腰侧穿过去，环住她的腰，收得很紧很紧。
　　紧到她觉得自己稍微松一点力气，这个人就会从她怀里消失。
　　阮听雪没有动。没有回抱她，也没有推开她。
　　就那么安静地坐着，让裴见夏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狗一样，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过了很久，阮听雪的手终于抬起来，落在裴见夏的后脑勺上。
　　“好了，”她说，声音很温柔，“乖，过去了。”
　　

第77章
　　裴见夏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极致的体验让她像被从深水里捞出来一样。
　　每一寸皮肤都还残留着那种潮水退去后的、细细密密的震颤。
　　她把脸埋在阮听雪的颈窝里，鼻尖抵着那片被汗浸得微湿的皮肤。
　　被剥夺感官的那段时间里，她的灵魂也像是被驱逐出体外，被阮听雪用一丝线牵引着才能确认自己的存在。
　　现在那根丝线变成了实实在在的身体，她贪婪地贴着，蹭着，用嘴唇、用鼻尖、用脸颊、用每一寸能碰到阮听雪的皮肤，重新学习这个世界的形状。
　　阮听雪感受着她全身心的依赖，微微侧了侧头，让裴见夏能够更贴近地确认自己的存在。
　　垂着眼把手机翻过去，按灭了屏幕。
　　计时器停在九分四十一秒。
　　这个时间不够她开完一个会，不够她签完一摞文件，不够她从公司开车回家。
　　但却能把裴见夏从一个人变成一只小狗，然后又从一只小狗变成半个人——
　　剩下的一半还在小狗的身体里没来得及变回来。
　　所以她现在又蹭又拱又舔又咬，像一只刚断奶的、只知道往主人怀里钻的小东西。
　　小狗的忍耐性就是差。
　　但她喜欢看到她这样。
　　在那段没有声音的时间里，她并没有真的在看书。
　　书是随手从床头柜上摸的，翻开的那一页是什么内容，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的目光没有离开过裴见夏一秒。
　　她就站在黑暗的边缘，看着她在那里一点一点地碎掉，又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拼起来。
　　碎掉是因为她，拼起来也是因为她。
　　她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存在，只需要在那里。
　　只需要在她终于受不了的时候应一声，她就能从碎片重新变回一个人，然后……彻底变成她的。
　　阮听雪在心里轻笑一声。
　　所以有的人说得没错，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她想让裴见夏永远保持着这个状态，毫无保留地全身心地依赖着她，属于她。
　　她想用各种手段掌控她的欲望与渴求。
　　让裴见夏永远是她的小狗。
　　裴见夏在她颈窝里又蹭了一下，呼吸又急又热。
　　阮听雪的手从她的脑袋上滑到她的颈后，指揉了揉。
　　“喜欢吗？”阮听雪问。
　　裴见夏点头，又摇头。
　　喜欢的原因太简单、不喜欢的原因也很简单。
　　她忍受不了看不到阮听雪的时间，但如果阮听雪喜欢，她就喜欢。
　　这个逻辑简单得不像是一个成年人该有的思考。
　　人不能为了任何人失去自我，一段健康的关系需要边界与底线。
　　但她是阮听雪的小狗，小狗的逻辑就是这么简单，小狗是不讲边界和底线的。
　　阮听雪笑了笑：“那下一次还敢吗？”
　　裴见夏不吭气了。
　　一副不想听的话小狗就不听不听的无赖样子。
　　阮听雪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去收拾一下，睡觉。”
　　重新回到床上时，阮听雪还在拿着书看——这回是真的在看。
　　裴见夏直接从书下钻进阮听雪的怀里，手臂撑在她的两侧，不满地亲了亲她，把她的注意力从书上勾走。
　　然后自以为隐晦地把书蹭到了一边。
　　阮听雪对她的小把戏一清二楚，但也没有戳穿，仰头碰了碰她的唇：“别闹。”
　　裴见夏抬手关了灯，将阮听雪搂在自己的怀里，又蹭又吻。
　　阮听雪被她弄得痒得很，抬手捂住她的嘴：“睡觉，明天还有事。”
　　裴见夏探出舌尖，舔了舔她的掌心，含糊不清地问：“不是周末吗？什么事？”
　　阮听雪被她舔得手一抖，捏住她不老实的舌尖，捻了捻。
　　裴见夏缩了缩舌头，阮听雪便松开，指尖在她下唇上蹭了一下，把上面沾着的水意抹匀，然后才开口：“阮家那边周日有个家宴。”
　　裴见夏愣了一下：“你也要去吗？”
　　她还记得刘姨说的，她和那些人关系不太好。
　　阮听雪声音很平静：“有些事总要解决。”
　　婚姻于这些人而言是件大事，更何况是阮听雪。
　　以她的身份，任何一件决定都该是慎之又慎，结果悄无声息地就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对阮氏前途毫无帮助（于那些人而言）的人结了婚。
　　这背后有太多的利益关系牵扯着，那些人早就迫不及待了。
　　更何况阮正鸿又在她这里碰了钉子，虽然后面没有再直接做什么，但这一周估计也憋了不少的气。
　　裴见夏犹疑了一下，问：“我也需要去吗？”
　　阮听雪：“你想去吗？”
　　裴见夏心里下意识地对那些人生出抵触，但她更不愿让阮听雪一个人去和那些人打交道。
　　裴见夏点头：“我陪你。”
　　阮听雪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好。”
　　周日，阮家老宅。
　　裴见夏站在那扇雕花铁门前，才真正理解了“阮家”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一座盘踞在申海近郊、占地不知多少亩的庄园。
　　车道两侧的法国梧桐修剪得整整齐齐，树冠在高处合拢，形成一条幽深的绿色长廊。
　　车开进去的时候，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引擎盖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裴见夏握紧了阮听雪的手。
　　阮听雪侧过头看她：“紧张？”
　　裴见夏摇头，又点头：“有一点。”
　　阮听雪笑了一声：“床上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的，这个时候倒紧张起来了。”
　　裴见夏被她前半句话说得耳根都烧得厉害，方才那点紧张倒真的散了几分。
　　“那……那不一样。”她小声反驳，目光不自觉地往驾驶座的方向飘了一下——司机还在前面，虽然挡板升着，但她还是心虚得要命。
　　阮听雪看着她泛红的耳尖：“我你都不怕，一群外人倒让你紧张起来了。”
　　这句话成分太复杂，裴见夏得一个字一个字地思考。
　　下意识想要反驳第一句，阮听雪明明一点也不可怕，但这话反驳起来太像是在撒娇。
　　以及那句“外人”。
　　那些人是外人，那对应的——她是内人吗？
　　内人哎（）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酸了一下。但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那些紧张在两人的插科打诨里便烟消云散了。
　　分神间，车已经停在了主楼前。
　　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前两棵银杏树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
　　台阶上站着两排佣人，穿着统一的制服，齐齐躬身。
　　“大小姐。”
　　阮听雪微微颔首，牵着裴见夏的手，目不斜视地走了进去。
　　在季家生活的那些日子，裴见夏也都喜欢这种阵仗，倒也没觉得有什么。
　　但她还是忍不住用余光扫了一眼四周。
　　太大了，大得不像一个家，像一座博物馆。
　　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沙发上的、椅子上的、站在窗边端着酒杯的，男女老少，衣香鬓影。
　　所有人的目光在同一时刻落在她们身上。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头发花白、穿着一身墨绿色旗袍的老太太开了口。
　　“来了？”
　　阮听雪面无表情：“嗯。”
　　阮老太太的目光从阮听雪脸上移到裴见夏脸上，停了几秒。
　　那目光不算锐利，甚至带着一点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浑浊，但裴见夏就是觉得自己被从头到脚称了一遍。
　　“这就是你选的人？”阮老太太问。
　　阮听雪：“是她选择了我。”
　　她这一句话落了下来，大厅里瞬间鸦雀无声，众人神色各异。
　　裴见夏也愣了一下，她侧过头看着阮听雪。
　　那张脸上依旧是惯常的淡漠，下颌微微收着，但她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拇指正在她的手背上极轻极慢地摩挲着。
　　“坐吧。”阮老太太终于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裴见夏跟着阮听雪在阮老太太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她的手始终被阮听雪握着，掌心贴在一起，温热而稳定。
　　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审视的、好奇的、不屑的、冷眼旁观的。
　　每一道都不一样，但每一道都带着同一个没有说出口的问题。
　　她是谁？凭什么？
　　裴见夏没有躲，她安静地坐在阮听雪身边，目光平静地回视过去，不卑不亢。
　　这两日，阮听雪将整理好的所有阮家人的资料都给了她。
　　她记下了每一张脸、每一个名字、每一段关系。
　　除了阮正鸿，还有更多错综的关系。
　　阮正鸿的妻子赵婉，出身申海老牌实业家族，当年带着丰厚嫁妆嫁进阮家。
　　还有阮家二房的独子阮行舟，比阮听雪小两岁，在海外事业部挂了个虚职，是阮正鸿暗中培养的接班人选。
　　至于阮正明，阮家老三，手里管着集团的地产板块，但基本上没有什么太大的实权。
　　所以当阮正明率先开口的时候，裴见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听雪，你结婚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跟家里说一声？”阮正明坐在阮老太太右手边，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要不是看到新闻，我这个做三叔的都不知道自己多了个侄媳妇。”
　　阮听雪的目光淡淡扫过去：“三叔日理万机，不敢打扰。”
　　语气客气得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
　　阮正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这孩子，跟三叔还客气什么。”
　　“三弟，你还没看出来吗？”赵婉的声音从另一侧响起来。
　　她穿着一身宝蓝色套裙，妆容精致，嘴角挂着笑，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听雪这是心疼人，怕我们这些长辈把人家小姑娘吓着。”
　　她说着，目光转到裴见夏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裴小姐，是吧？在阮氏实习？”
　　裴见夏点头：“是。”
　　“实习好啊，年轻人多学点东西总是好的。”赵婉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意味深长，“不过法务部那种地方，压力大，案子多，你一个小姑娘家，能吃得消吗？可别累坏了，到时候听雪该心疼了。”
　　裴见夏听得懂那底下的意思：你是靠阮听雪进去的，你吃不了苦，你不过是个需要被照顾的附属品。
　　她感觉到阮听雪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瞬。
　　裴见夏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
　　如果让阮听雪为她出头，那她今天站在这里，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所以她只是笑了笑，笑容客气而疏离。
　　“感谢各位长辈关心，法务部的工作确实不轻松，”裴见夏语气平缓，“但与我而言，能够在自己喜欢的领域里做自己喜欢的事，本身就是一种幸运。”
　　“更何况，”裴见夏弯了弯嘴角，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晚辈特有的乖巧，“有听雪在，她不会让我累坏的。”
　　她这句话就差把“没错，我就是吃软饭的”直接说出来了。
　　赵婉的笑容僵在脸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她显然没料到裴见夏会这么接话。
　　坦坦荡荡、理直气壮地，把“靠阮听雪”这四个字当成勋章别在了胸前。
　　“裴小姐真是……”赵婉干笑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翡翠镯子，“……性情中人。”
　　“二婶过奖。”裴见夏弯了弯嘴角。
　　她知道怎么称呼这些人能够让他们更窝火。
　　果不其然，被她这么一叫，赵婉脸上的笑都要保持不住。
　　裴见夏面上不动声色，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整个人往阮听雪那边靠了靠，肩膀贴着肩膀，一副“我就是有靠山”的模样。
　　阮听雪垂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阮正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开口：“听雪，你这妻子倒是挺会说话的。”
　　“嗯。”阮听雪淡然点头，语气平静。
　　一个字，就把装腔作势的阮正明给噎了回去。
　　坐在阮老太太另一侧的阮行舟忽然笑了。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休闲西装，领口敞着两颗扣子，整个人看起来松弛又随意。
　　“堂姐，我倒是挺好奇的，”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轻快。
　　“裴小姐是申大法学院的？那以后是打算往哪个方向发展？诉讼？非诉？还是……”他顿了顿，笑了一下，“全职太太？”
　　裴见夏听出来他话里的讥讽，毫不在意。
　　但还是假装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回复：“都可以啊，听雪喜欢什么我就做什么。”
　　“听雪平时工作辛苦，如果能够全职照顾她，让她不那么累，也很好啊。”
　　她转过头，看向阮听雪，一副你说了算的表情：“你喜欢我做全职太太吗？”
　　阮听雪垂眸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映着裴见夏故作天真的脸。
　　忍了又忍才憋住笑：“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都喜欢，我都养得起。”
　　裴见夏又转回去，对着阮行舟笑了笑：“你看，她喜欢。”
　　阮行舟：“……”
　　他有一句脏话不知道该不该讲。
　　一圈人冷嘲热讽的话落到裴见夏身上全变成肉包子打狗。
　　裴见夏一副哎嘿！这个包子好好吃的样子，让在座的人只觉得自己像是一拳打到棉花上。
　　啥也没得到好，反给自己憋了一肚子气。
　　反倒是阮老太太一直没怎么说话。
　　她靠在沙发里，手里捻着一串翡翠佛珠，一颗一颗地拨着。
　　那佛珠已经包了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和她手腕上的镯子是同一块料子出来的。
　　“你叫裴见夏？”她终于开口。
　　裴见夏转过头，对上那双浑浊的眼睛：“是。”
　　“家里还有什么人？”
　　“妈妈已经去世了。”
　　阮老太太拨佛珠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父亲呢？”
　　“没有。”裴见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出身不明、背景不清、没有家族可以倚靠。
　　赵婉和阮正明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都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阮老太太却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
　　她只是看了裴见夏两秒，然后点了点头，继续拨她的佛珠。
　　“祖母，”赵婉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也是为了你们好”的关切，“听雪现在执掌阮氏，一言一行都代表着集团的形象。她的婚姻大事，外面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总不能一点都不操心吧？”
　　她说着，目光又落到裴见夏身上：“裴小姐，我不是针对你。只是你也知道，听雪的位置特殊，她的另一半，多少还是要……”
　　“要什么？”阮听雪忽然开口，语气不重，却让赵婉的声音戛然而止。
　　赵婉被她那双眼睛看得有些发怵，但当着满屋子人的面，又不好退缩，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我的意思是，门当户对这种事，虽然老套，但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阮听雪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二婶有心了，但我不需要。”
　　没有人能反驳得了这些话，因为她说的是实话。
　　但阮正明还是不服气：“听雪，你结婚，三叔不反对。阮氏这么大的家业，你一个人撑着也不容易，有个人在身边照顾你，是好事。”
　　他顿了顿。
　　“但既然结了婚，有些事就该按规矩来。”
　　裴见夏神色正经起来：果然今天不可能就这么放过她。
　　阮正明从身旁的助理手里接过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推到阮听雪面前。
　　“婚前财产协议，以及股权隔离方案。”他说，“你是阮氏的第一大股东，你的婚姻状况直接影响公司的股权结构。为了阮氏的长远稳定，这些文件，你应该签。”
　　阮听雪没有看那份文件，她甚至没有低头。
　　“三叔，”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您也说了，我才是阮氏最大的股东。”
　　言下之意，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点。
　　阮正的脸色微微一变。
　　“我当然知道，”他说，“正因为你是最大的股东，才更应该以身作则。你母亲当年——”
　　“我母亲，”阮听雪打断了他，“嫁进阮家的时候，阮正山让她签过任何东西吗？”
　　阮正明的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
　　“没有。”阮听雪替他回答了，“因为她带来的，比阮正山能给的更多。”
　　她的目光从阮正明脸上移开，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我母亲带来的是沈氏三代积累的资源、人脉和信誉。没有她，阮氏走不到今天。而你们……”
　　阮听雪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清冽的声线裹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在空旷的大厅里缓缓扩散。
　　“现在坐在这儿的每一个人，哪一个不是靠着阮家的名头坐享其成？”
　　她微微倾身，目光扫过赵婉、阮正明，最后落在阮行舟身上，字字清晰。
　　“阮行舟，海外事业部的虚职，是阮正鸿给你铺的路；二婶，靠着阮家的人脉，赵家的实业才能在申海站稳脚跟；三叔，阮氏的地产板块，若没有集团兜底，你能撑得起那片项目？”
　　每一句，都像一把精准的刀，划开众人刻意粉饰的太平。
　　被她点到名字的，各个都不敢与她对视。
　　满室寂静，唯有阮老太太捻佛珠的声音，一下一下，清晰可闻。
　　裴见夏靠在阮听雪肩头，能清晰感受到她周身散出的冷意。
　　她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回握住阮听雪的指尖。
　　阮听雪垂眸，与她对视一瞬，眼底的冷冽骤然融化，掠过一丝极淡的柔意，随即又恢复淡漠，转向众人：“我母亲当年无需签任何协议，因为她凭实力站在阮家身边。如今我阮听雪，也无需靠谁，更无需用协议束缚自己的婚姻。”
　　她抬手，将茶几上的文件轻轻推回阮正明面前，指尖敲了敲文件封面，“阮氏是我的，我的婚姻也是我的。谁也别想拿所谓的规矩，来定义我的选择。”
　　“你！”阮正明猛地站起身，脸色涨红，“阮听雪，你太放肆了！这是阮家的家事，也是阮氏的公事，你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裴见夏的脸沉了下去。
　　她可以忍所有人对她的轻视、嘲讽、打量，可她忍不了任何人这样对阮听雪大呼小叫。
　　方才那副温顺乖巧的模样瞬间褪去，她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却锋利，直直看向阮正明。
　　“三叔，”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里，“您说这是家事，是公事，那我也跟您论一论，什么是家，什么是公。”
　　“家事，听雪和谁结婚，这是她的自由，也是她的选择。公事，是阮氏的运营、决策、股权，这一切，法律上、章程上，全都在她的手里。”
　　裴见夏目光扫过那份被推过来的协议，淡淡一笑。
　　“这份协议，从法律角度讲，没有任何强制力。您拿出来，究竟是为了阮氏稳定，还是为了逼听雪低头，大家都心知肚明。”
　　她看向阮正明，眼神没有半分退缩。
　　“你们享受着阮听雪给的地位、资源、体面，享受着阮氏带来的一切便利，可她做任何一个决定，你们都要跳出来指手画脚、评头论足。你们凭什么？”
　　裴见夏简直要气死了，纵使她对阮家这些人不太熟悉，但她在阮氏的这些日子，也知道这些人有多么得酒囊饭袋。
　　一方面占着好，一边又要咄咄逼人。
　　“就凭她心软，念着血缘，不跟你们计较？”
　　“还是凭她撑起整个阮氏，让你们衣食无忧，所以你们就觉得，她活该被你们管束？”
　　阮正明被怼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你一个外人懂什么阮家的规矩！这里还轮不到你在这里说话。”
　　“轮不轮到她说话，您说了应该不算吧，三叔。”
　　不等裴见夏辩驳什么，阮听雪的声音已然响起，清冷中裹着寒意，一字一句，压过厅内所有细碎的声响。
　　那双深邃的眼眸直直看向脸色涨红的阮正明。
　　“她是我的妻子，论身份，她站在我身边，名正言顺；论资格，这世上任何人都能对我指指点点，唯独你们，没有。”
　　“我刚才说的话，看来三叔还是没听明白。我妻子愿意站在这里，是给你们脸面，不是让你们蹬鼻子上脸，随意轻贱的。”
　　“三叔，与其操心我的婚姻，不如多操心自己管辖的地产板块近期的合规问题，想想怎么做好分内之事。”
　　“你手里管着的地产项目，接连出现的合同漏洞、税务纰漏……需要我在这里，和大家一一说清楚吗？”
　　阮正明脸色骤变，再也没了刚才咄咄逼人的架势，额头甚至渗出一层薄汗。
　　阮听雪见状，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是缓缓抬眼，目光扫过脸色各异的赵婉与阮行舟，语气淡漠却极具威慑力。
　　“还有二婶、行舟，你们各自依仗阮氏得到的便利，心里都清楚。我不与你们计较，不代表我可以容忍你们得寸进尺，把心思打到我的婚姻，打到我的人身上。”
　　她指尖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每一声轻响，都像是敲在众人心上。
　　“谁要是再敢对我妻子出言不逊，再敢打着什么乱七八糟的幌子，算计什么，到时候，就别怪我不念及亲情。”
　　话音落下，整个大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一直没说过话的阮正鸿终于沉沉开口：“听雪，你还小，很多事情一时冲动我们这些长辈的都可以理解。但婚姻不是儿戏，阮氏更不是你一个人的意气之地。”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裴见夏身上，带着压迫：“你选的人，家世不明，根基浅薄，在外人眼里本就站不住脚。如今你为了她，当众顶撞家里所有人，传出去，别人只会说阮家门风不正，说你被情爱冲昏了头。”
　　“门风不正……”阮听雪突然笑出声。
　　“说起门风，二叔，我今天之所以同意回来，主要还是为了您。”
　　阮正鸿脸色冷了下来：“什么意思？”
　　阮听雪的笑冷到了极点：“没什么意思，只是最近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我母亲去世那年，您从她房间带走了一盆兰花，您还记得吗？”
　　阮正鸿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阴沉。
　　裴见夏在季家的那些日子，学的最多的，就是揣摩别人的脸色。
　　她看着阮正鸿的神色，从里面品出了几分惊惶。
　　像是被人无意间踩中了埋在地下多年的骸骨。
　　阮正鸿的眼皮跳了跳，不动声色：“大嫂气质如兰，只可惜英年早逝，那盆花只是避免大哥睹物思人。”
　　“下周便是大嫂祭日，听雪，逝者已矣，八年了，你要向前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惋惜，像在念一篇提前写好的悼词。
　　“难为二叔还记得我母亲的祭日。”阮听雪的声音不高，冷而轻，“我还以为，诸位都忘了呢。”
　　她说这话时，目光平等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身上，看着她们躲闪的神色，只觉得反胃。
　　忽然掌心传来一阵温热的力道。
　　裴见夏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整个手都被裴见夏裹进掌心里。
　　阮听雪眼底那片几乎要翻涌而出的暗潮，在那一瞬间，被这只手轻轻按住。
　　“听雪，”阮正鸿的声音又响起来，“你母亲的祭日，大家每年都记着。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裴见夏身上，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裴小姐第一次上门，本该是喜事，讲这些往事，难免不合适吧？”
　　裴见夏对上他的视线，那目光里只有审视。
　　她见过太多次这种目光，在季家，在学校，在那些她记不清名字的场合。
　　从前她会假装看不见。
　　但今天她不想。
　　“二叔多虑了。”裴见夏开口，稳稳当当地落在安静的大厅里，“听雪的事，就是我的事，没有什么合不合适的。”
　　“裴小姐倒是会说话。”阮正鸿脸上的神色僵了一瞬，放下茶杯，笑容才重新回到脸上，像一幅被熨烫平整的画，“听雪身边有你这样知冷知热的人，我这个做二叔的，也就放心了。”
　　“二叔过奖。”裴见夏弯了弯嘴角，笑容客气而疏离：“我只是做分内的事。”
　　从方才起，裴见夏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就一直无法消散。
　　直觉告诉她，方才阮听雪绝不是突兀地莫名要提什么兰花。
　　她在季家待了那么久，见过太多人笑着说话、手里却攥着刀的模样。
　　阮听雪不是那种会无的放矢的人。
　　沈筠……
　　裴见夏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
　　她想到那天无意间了解到的关于沈筠的只言片语，八月二十八日，就在下周。
　　她还记得阮听雪告诉她的话，“留着阮正鸿，是有旧事还没有解决。”
　　现在看来，这桩旧事，大概便与沈筠有关。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显然眼下不是追问什么的时机，她只是更紧地握住阮听雪的手。
　　感受到她的动作，阮听雪侧脸看着她，勾出一个安抚意味的笑，被她握在掌心的指尖勾了勾，像是在告诉她：没事。
　　阮老太太终于开口：“行了，都少说两句，今天是家宴，我们一家人聚在一起不容易。”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扇厚重的门被轻轻合上，把所有人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都关在了外面。
　　她看着阮听雪，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愧疚、试探、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请求。
　　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心里有恨，但不是现在。
　　又或者是在说：我已经老了，老到承受不起任何一场迟到的清算。
　　阮听雪没有回应那道目光，她只是突然觉得这里的每一分空气都让她觉得厌恶。
　　她勾了勾裴见夏的指尖，带着她站了起来，“家里还有些事要处理，我们先回去了。”
　　阮老太太拨佛珠的手停了一瞬。
　　“这么快就走？”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的失落，“厨房还炖着你小时候爱喝的汤……”
　　“不必了。”阮听雪不想再继续听下去，开口打断。
　　阮听雪微微欠身，然后牵着裴见夏的手，转身往外走。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脚步很稳，像无数次她独自走过这条从老宅大厅到大门的路上一样。
　　从十六岁到二十四岁，从沈筠去世到如今。
　　裴见夏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手指与她交缠。
　　她能感觉到阮听雪的指尖比平时凉一些，凉得像冬天里第一场雪落在掌心里。
　　从大厅走到门廊，从门廊走下台阶，从台阶走过那两棵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银杏树。
　　最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坐上了车。
　　车驶出阮家老宅那道雕花铁门的时候，阮听雪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
　　裴见夏看着她的侧脸，线条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在老宅时的锋芒，多了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疲惫。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往阮听雪那边挪了挪，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她的头靠到自己肩上。
　　阮听雪没有抗拒，睫毛轻轻颤了颤，顺从地靠了下来。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
　　良久，她才轻声开口：“你想知道吗？”
　　裴见夏低下头，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你想说吗？”她反问。
　　你想说，我就听着。
　　你不想说，我就这样抱着你。
　　哪一种都可以，哪一种都好。
　　阮听雪垂眸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车驶出了那条被法国梧桐覆盖的长长车道，驶上了回市区的快速路。
　　窗外的景色从幽深的绿变成了城市的灰与白，高楼一栋接一栋地掠过去。
　　“亲我一下吧。”
　　阮听雪终于抬眼看向裴见夏，然后突然跨坐在她的腿上，双手搭在她的肩上，看着她的眼睛，轻声开口。
　　“亲我一下，我就什么都告诉你。”
　　

第78章
　　车子开到一家疗养院的时候，裴见夏还没有回过神。
　　直到被阮听雪牵着，一路刷过层层安保，来到一间病房前，裴见夏才终于反应过来这里是什么地方。
　　门被轻轻推开。
　　病房远比想象中宽敞，也安静得近乎压抑。
　　落地窗的窗帘半掩着，薄暮冥冥，从缝隙里漏进来。
　　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味，还有一股长期卧床病人独有的沉闷气息。
　　仪器低声嗡鸣，屏幕上的绿色波形一跳一跳的。
　　病床在房间正中央，床上躺着一个人。
　　很瘦，瘦到被子盖在身上都撑不出什么起伏。
　　像一片被夹在书页里太久的落叶，所有的水分都被时间蒸发干净，只剩下干枯的轮廓。
　　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从吊瓶里垂下来，一滴一滴地往下坠，是这间房间里除了仪器之外唯一还在动的东西。
　　阮听雪静立在病床边，垂眸望着床上的人。
　　裴见夏站在她身后半步，顺着目光看去，心口骤然一紧。
　　是阮正山。
　　他的眉眼与阮听雪极为相似，同样凌厉的眉骨，挺直的鼻梁，就连下颌线条都如出一辙。
　　可阮听雪周身的气质是冷冽内敛的。
　　而床上的阮正山，早已被岁月与病痛磨平所有棱角，只剩一片灰败的苍白，脆弱得近乎透明。
　　裴见夏忽然想起资料里见过的照片，那是阮正山与沈筠的婚礼照。
　　新闻报道里，他西装革履，笑容温润，一手轻扶妻子腰身，俨然是世间最体贴的丈夫。
　　身边的沈筠眉眼含情，满眼笑意望着他。
　　画面里满是岁月静好，仿佛是一对幸福至极的璧人。
　　可这般看似美满的家庭，为何阮听雪和他的关系，会冷到冰点？
　　裴见夏收回目光，落在阮听雪侧脸上，心头猛地一沉。
　　她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在看望重病的父亲，反倒像盯着一件被遗弃在角落、毫无干系的旧物。
　　没有恨，没有怨，甚至连一丝厌恶都没有，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
　　这份平静，比任何情绪都更让裴见夏心慌。
　　她见过阮听雪很多种样子——清冷的、温柔的、慵懒的、动情时眼尾泛红的。
　　但她从没见过阮听雪这样。这样空。
　　像一间被搬空了的房间，所有的家具都运走了，只剩下四堵白墙和一地灰尘。
　　“他听不见。”阮听雪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也动不了。全身瘫痪，从四年前开始。意识是清醒的，偶尔。”
　　裴见夏心头一酸，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
　　阮听雪侧过头，朝她扯出一抹浅淡的笑，继续说道：“医生说他的大脑皮层还有活动，能感知到外界的声音和光线。但他说不出话，睁不开眼，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她顿了顿。
　　“就像被活埋在自己的身体里。”
　　裴见夏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更紧地握住了阮听雪的手。
　　那只手比平时凉一些，凉到裴见夏想把两只手都覆上去，把它捂热。
　　裴见夏斟酌着开口，“为什么要来这里？”
　　她不觉得阮听雪是要把她介绍给阮正山。
　　阮听雪沉默了很久，久到输液管里的药水滴完了小半瓶。
　　“来告诉他一件事。”
　　阮听雪松开裴见夏的手，往前迈了一步。
　　她站在病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灰败的、和镜子里自己的脸有着相似轮廓的面孔。
　　“阮正鸿的证据，我拿到了。”她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和，像在跟一个老朋友叙旧，“下毒、做伪证、转移资产、还有母亲去世前三个月他经手的那批药材，全都查清楚了。”
　　“下毒”二字入耳，裴见夏浑身一僵，一股寒意从后颈蔓延至全身，瞬间僵在原地。
　　阮听雪并未看她，视线依旧空茫，语气平淡地补上一句：“当然，还有你和季明远的份。”
　　季明远，季禾安的父亲。
　　裴见夏呼吸骤然停滞，脑海里纷乱的碎片瞬间翻涌，却又在这一刻被狠狠揪住。
　　她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又生生顿住。
　　阮听雪的侧脸一半浸在将暗未暗的天光里，一半沉在阴影中，像一幅被撕成两半的画。
　　“明天，一切都会结束。”
　　阮听雪的手落在维持着阮正山生命表征的仪器开关上，轻轻点着。
　　仪器上的绿色波形似乎觉察到她的动作，平稳的波形陡然生出波澜，像一颗不肯承认自己已经死去的心。
　　阮听雪恍若未闻：“阮正山，你这一辈子，从来没有真正赢过任何东西，阮氏、我母亲、甚至你自己的命，你一样都没握住过。”
　　门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医生护士检测到仪器的变化，正匆匆赶来。
　　裴见夏下意识地心里生出警惕，却被阮听雪抬手握住，“没关系，自己人。”
　　医生推门而入，原本紧张的神色在看到阮听雪时瞬间平复，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又克制：“阮总。”
　　身后的护士快步走到仪器前，熟练地检查各项数据。
　　方才波动的绿色波形，很快恢复平稳，仿佛刚才的波澜从未出现。
　　阮听雪微微侧身，让出床边的位置。
　　她的表情依旧平静：“陈医生，明天开始，这里就不需要再续费了。”
　　陈医生微微一怔，但没有多问。
　　她只是点了点头：“明白了，阮总。后续的交接手续——”
　　“会有人来处理。”阮听雪说，“这几年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
　　阮听雪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过身，牵起裴见夏的手，轻声开口：“走吧。”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
　　裴见夏以为她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也只是握紧了她的手，离开了这里。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空旷安静，暮色从尽头窗户涌入，将整条长廊晕染成温柔的暗色调。
　　两两相依的脚步声，在寂静里轻轻回荡，绵长又落寞。
　　裴见夏一路紧握着阮听雪的手，直到坐进车里，才缓缓松开。
　　阮听雪知晓她满心疑惑，安静地看着她，静静等待她发问。
　　可裴见夏只是怔怔地望着她，目光灼灼。
　　从阮听雪在病房提及季明远的那一刻，她脑海里那些零碎的、被遗忘已久的画面，突然串联成线。
　　阮听雪说过，在很久以前就认识她了。
　　微信头像上的那把伞、熟悉的钢琴曲铃声、以及……
　　那个曾让莫名熟悉甚至为之辗转反侧的日期——八月二十八日……
　　再早之前，天台初遇时那双一眼便为之沉沦的眼睛。
　　车窗外的暮色从灰蓝渐变为暗紫，路灯次第亮起。
　　暖光在阮听雪侧脸流转，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裴见夏缓缓抬起手。
　　指尖碰到阮听雪脸颊的那一瞬间，阮听雪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躲。
　　她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掌心轻轻拢住阮听雪的下半张脸，只露出那双眼睛。
　　眼尾微扬，瞳孔在昏暗车厢里深邃如潭，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此刻清晰得让她心口剧痛。
　　看着这双眼睛，裴见夏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
　　一滴又一滴，从指缝间渗出，滑过手背，落在膝头，滚烫又酸涩。
　　阮听雪抬手想为她擦去泪水，却被她猛地紧紧抱进怀里。
　　裴见夏的声音在哽咽：“我想起来了。”
　　阮听雪的身体在她怀里微微僵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若不是裴见夏紧贴着她的胸口，感受到那片刻的心跳骤停，根本不会发觉。
　　“想起什么了？”阮听雪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裴见夏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清浅的冷香。
　　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无声地洇进阮听雪的衣领里。
　　“七年前。八月二十八号。季家。”
　　阮听雪的呼吸在那一瞬间骤然停滞。
　　“那天下雨。季家举办了一场宴会，我跟着妈妈去帮忙。妈妈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我帮不上什么大忙，被支使着去后院倒垃圾。”
　　那天雨从下午就开始下了，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张织不完的网。
　　季家的后院很大，种着几棵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复羽叶栾树。
　　夏天正是它们开花的时候，满树金黄色的细碎花朵。
　　雨打枝叶，沙沙作响，宛如远处翻动书页的声响。
　　花瓣被雨水打落，铺了满地，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前厅人声鼎沸，这片偏僻角落，却无人问津。
　　裴见夏撑着伞，拎着垃圾袋走到后院，一眼就看见最角落的栾树下，坐着一个单薄的身影。
　　那人身上穿着季家侍应生的统一制服，黑色的，被雨淋透了，贴在身上，勾出一道很瘦很瘦的轮廓。
　　头发湿漉漉地黏在脸颊上，脸上戴着一只黑色的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裴见夏愣在原地，忘了挪动脚步。
　　雨水从她额发滑落，划过眉骨，掠过眼尾那颗深色泪痣，悬在口罩边缘，将坠未坠。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滔天的愤怒，红血丝密布，仿佛藏着燃烧的火焰。
　　可眼底却又盛满泪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痕，倔强地不肯落下。
　　裴见夏从来没见过那样的眼睛。
　　明明好像在崩溃边缘，却硬撑着不让旁人看出半分脆弱。
　　裴见夏当时想，这个人是不是刚被季禾安训斥过。
　　季禾安脾气不好，对家里的人常常没有好脸色。
　　她以为这个女生是新来的，被骂了，躲在这里偷偷难过掉眼泪。
　　裴见夏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觉得自己应该走开的——一个躲起来哭的人，大概不希望被人看见。
　　但雨越下越大，那个女生就那样坐在雨里，一动不动。
　　宛如一株被暴雨摧残，却始终不肯弯折的青竹。
　　犹豫许久，裴见夏还是撑着伞走了过去，将伞罩在她头顶。
　　那人没有抬头，也没有动弹。
　　裴见夏在她身边轻轻蹲下，雨水敲打伞面，噼啪作响，乱了心曲。
　　她蹲了很久，腿都蹲麻了，才鼓起勇气开口：“姐姐。”
　　那人终于偏过头，淡淡看了她一眼，目光短暂停留，便又移开。
　　裴见夏默认为这是默许她留下，乖乖蹲在一旁，一手用力撑着伞，一手局促地放在膝盖上。
　　栾树花瓣在雨中纷纷飘落，落在伞面，落在青石板路上。
　　不知何时，一朵小花坠在了那人的发间。
　　裴见夏盯着那朵花看了好久，犹豫着要不要提醒姐姐把它摘下来。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直白，那人终于开口，声音被口罩闷住，沙哑又低沉：“你是谁，我没见过你。”
　　裴见夏慌忙从花上移开视线，然后开口：“我叫裴见夏，遇见的见，夏天的夏，我妈妈叫裴青禾，在这里工作，她做饭很好吃哦。”
　　那个女生又不说话了。
　　裴见夏又偷偷看了她好几眼，只觉得这个姐姐可真漂亮啊，哪怕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裴见夏那时候14岁，正是审美蠢蠢欲动的年纪。
　　她看着眼前掉着眼泪的美女姐姐，那叫一个心疼。
　　“你是不是被骂了？”裴见夏小声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
　　“季小姐脾气是不太好，”裴见夏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分享一个秘密，“但她骂完就忘了，不会记仇的。你别太难过了。”
　　那个姐姐终于开口，声音被口罩遮着，有一点闷，有一点哑：“不是她。”
　　裴见夏愣了一下。“那是谁？”
　　对方没有再回答，雨声裹挟着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裴见夏不再追问，隐约明白，让她如此崩溃的，绝非小事。
　　重到一个陌生人问起的时候，她连搪塞的力气都没有。
　　裴见夏见她不说话，笨拙地说着安慰人的话：“眼泪应该落在快乐的事情上，不然妈妈会很心疼的。”
　　她每次掉小珍珠的时候，妈妈就是这么告诉她的。
　　她爱妈妈，她舍不得妈妈心疼，所以就会把眼泪憋回去。
　　这个姐姐这么漂亮，她的妈妈也一定舍不得她这么难过。
　　可下一秒，就听到那人轻得近乎虚无的声音：“我没有妈妈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却重重落进裴见夏十四岁的、还没学会怎么承接别人悲伤的心里。
　　裴见夏愣了很久很久。
　　那个人说完那句话就把脸转过去了，只留给裴见夏一个侧脸。
　　裴见夏看见，她的肩膀在发抖，像风里的叶子。
　　裴见夏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知道”，想说“你妈妈一定也很爱很爱你，她舍不得你掉眼泪的”……
　　但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只是一个十四岁的、被妈妈保护得很好的小孩。
　　她不知道没有妈妈是什么感觉。她不敢想。光是想一想，她的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但她不能哭。她是来安慰人的，怎么能让别人来安慰她。
　　她用力忍住眼眶的酸涩，悄悄把伞往那人那边又倾了倾。
　　自己半边肩膀彻底暴露在雨里，很快被雨水打湿。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让一个没有妈妈的人好受一点点。
　　她想了很久很久，然后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耳机，很旧的那种，线缠成一团，每次都要解很久。
　　她低着头解了半天，终于把那团乱七八糟的线理顺了。
　　然后她拔掉其中一只，递过去。
　　那个姐姐看了一眼那只耳机，又看了一眼裴见夏。
　　“我每次不开心的时候就听歌，”裴见夏说，“听着听着，就觉得好一点了。”
　　那个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伸出手，接过了那只耳机。
　　她的手指很细，很凉，擦过裴见夏的指尖时，像一片薄薄的雪落下来。
　　她把耳机塞进耳朵里，口罩的带子碍着，她费了一点功夫才塞好。
　　裴见夏也塞上自己那一只，按下了播放键。
　　她们就这样蹲在雨里，分享着同一首歌。
　　漂亮姐姐没有说话，裴见夏也没有。
　　耳机里的钢琴曲循环了一遍又一遍，裴见夏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她的腿彻底麻了，但她没有动。
　　后来她感觉到肩膀微微一沉。
　　那个姐姐的头靠过来了，很轻很轻地，几乎没有重量。
　　她的头发湿漉漉的，带着雨水和栾花混在一起的气息，凉凉的，香香的。
　　裴见夏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把自己的肩膀调整到一个更稳的角度。
　　那个姐姐没有拒绝，她就这样靠着裴见夏，闭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耳机里的钢琴曲还在流淌，雨声成了它的和声。
　　裴见夏把伞又往那个人那边偏了偏，自己大半身体都淋在雨里，但她觉得没关系。
　　直到远处隐约响起她的名字：“夏夏——夏夏——”
　　是妈妈的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过来，隔着雨幕，隔着一重又一重的栾花树影，带着一点焦急。
　　裴见夏心里一慌，下意识地想要应声，又生生忍住了。
　　她舍不得走，她怕自己一走，这个姐姐又要一个人坐在雨里。
　　可是妈妈在叫她，如果她不应，妈妈就会找过来。
　　如果妈妈找过来，就会看见这个姐姐，就会打扰到她。
　　最后还是那个姐姐从她肩上起来了，她摘下耳机，递还给裴见夏。
　　她的手指还是凉的，但比刚才暖了一点。
　　“你妈妈叫你了。”她说。声音被口罩遮着，眼睛也很红。
　　但比之前好了一些，像雨水洗过的叶子，还湿着，却已经透出底下的颜色。
　　裴见夏接过耳机，她站起来，腿麻得厉害，晃了一下才站稳。
　　她想了想，把伞塞进那个姐姐手里，透明的、薄薄的，上面布满了雨珠。
　　“姐姐，伞给你，”她说，“雨还没停。”
　　那个姐姐低头看着那把伞，没有说话。
　　裴见夏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那个姐姐还站在树下，撑着那把伞，看着她。
　　雨从缀着栾花的伞沿滑下来，在她脚边汇成一小圈水洼。
　　裴见夏的心揪了一下，她站在雨里，看着那个姐姐，看了几秒钟。
　　然后她又跑回去了。
　　雨把她刚擦干的头发又打湿了，一缕一缕地黏在脸颊上。
　　她跑到那个姐姐面前，气喘吁吁的，鼻尖上挂着雨珠。
　　她吸了一下鼻子，雨水从她的鼻尖滑下来。
　　“我没办法跟你说‘别难过了’，因为如果是我，我也会很难过很难过，可能会比姐姐哭得更凶。我也没有办法跟你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因为我不知道没有妈妈的话，要怎么才能好起来。”
　　她的声音有一点抖，但她没有哭。
　　“可是姐姐，”她说，“你妈妈一定很爱很爱你。就像我妈妈爱我一样。”
　　裴见夏看着她的眼睛，继续说：“她爱过你的每一天，都是真的，那些爱不会因为她不在了就消失的。它们会一直一直陪着你。在你难过的时候，它们会像妈妈一样，在这里——”她抬起手，指了指她胸口的位置，“帮你吹吹，说‘吹吹就不疼了’。”
　　那人的睫毛剧烈颤动，雨水顺着泪痣滑落，像一颗破碎的星。
　　栾花被雨打湿，香气沉甸甸地坠在空气里。
　　裴见夏深吸一口气，终于伸出手，将那枚坠在漂亮姐姐发间的栾花摘了下来。
　　然后轻轻地拉过那个姐姐冰凉的手，对着她的掌心哈了哈气，仿佛这样能够让她的手暖和点。
　　远处又传来妈妈的声音，比刚才更近了一些，裴见夏不能再待了。
　　“姐姐，我要走了。你以后不要再一个人坐在雨里了，要照顾好自己。”
　　那个姐姐看着她，隔着雨幕与伞，隔着口罩遮住的半张脸。
　　裴见夏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那双眼睛。
　　然后她点了点头，像风吹过栾花树梢。
　　裴见夏终于转过身，朝厨房的方向跑去。
　　湿透的鞋踩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朵一朵小小的水花。
　　跑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过头，用力挥了挥手。
　　“姐姐——”她的声音穿过雨幕，细细的，亮亮的，像雨里忽然响起的一小段铃声，“淋了雨就要快点回家休息，洗个澡，要记得把头发吹干哦，不然会感冒的。”
　　她喊完这句话，才终于跑开，身影渐渐消失在雨幕和栾花树影之间。
　　像一只小小的、湿漉漉的雀儿，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后来裴见夏跑回厨房，被裴青禾逮住擦了半天头发。
　　裴青禾问她伞呢，她说被风吹坏了。
　　那是她十四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对妈妈撒谎。
　　她换了衣服，帮妈妈洗了碗，和妈妈一起坐末班公交车回家。
　　临走前她又去了一趟那棵栾树下。
　　雨已经停了，树下空无一人，只有满地湿漉漉的金黄色花瓣。
　　公交车穿行在夜里，城市被雨水洗得干净，路灯光影斑驳。
　　她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耳机里放着那首钢琴曲，单曲循环着。
　　妈妈靠在她旁边打盹，呼吸均匀而绵长。
　　裴见夏侧过头，看着妈妈疲惫的侧脸，伸出手，轻轻把妈妈的外套拢了拢。
　　妈妈，她在心里说。
　　今天我遇到了一个漂亮姐姐，她坐在雨里哭，她没有妈妈了，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她好受一点。
　　我把伞给她了，还和她一起听了歌，妈妈，你说她会不会好一点？
　　妈妈没有听见。妈妈睡着了。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穿过雨夜，穿过这座城市无数盏亮着的和熄灭的灯火。
　　她记得那天的日子，八月二十八日。
　　可后来她很多次再来到季家，却再也没有找到那个姐姐。
　　她在后院那棵栾树下站过很多次，可那个角落永远是空的。
　　她去问过，问过厨房的阿姨，问过管事的姐姐，问过每一个可能见过那个侍应生的人。
　　所有人都告诉她，那天季家没有请过什么新的侍应生。
　　制服登记表上没有少任何一件，排班的名单上没有任何一个十七八岁的、眉眼漂亮、眼尾有泪痣的女生。
　　她们说，你是不是记错了，那天雨那么大，你是不是看花了眼。
　　她们说，后院平时没人去，你一个小孩子，不要乱跑。
　　她不再问了。
　　这让她恍惚，她是否真的曾经在这里，见到这样的一个人。
　　有时候她会想，那是不是只是她做的一个梦。
　　一个十四岁的小孩，在雨天的后院，做了一个关于漂亮姐姐的梦。
　　后来日子一久，这件事便渐渐沉了下去。
　　原本盛放的栾花被一场雨悉数打落，夏天结束了。
　　然后是秋天，栾树的果实挂满枝头，像一盏一盏粉红色的小灯笼。
　　她曾在树下捡过一串，后来也随着时间褪色、干枯。
　　再然后果实也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她买了新的伞，也换了爱听的曲子。
　　歌单添了又删，删了又添，那首没有名字的钢琴曲被压到了最底下，很久才会翻出来听一次。
　　妈妈也生病了。
　　她每天在医院和学校之间奔波，消毒水的气味盖过了栾花香。
　　那场梦生了锈，被遗落在记忆的角落。
　　她不再去后院那棵栾树下。
　　偶尔经过的时候，也只是匆匆一瞥，像瞥见一本很久以前翻过的书，书脊已经褪了色，想不起里面写的是什么。
　　她再也没有想起过那个下雨天。
　　直到今天，听着阮听雪在病房里说的那些话。
　　她才恍然想起那个姐姐接过伞时，指尖擦过她手背的凉意。
　　想起她从那人的发间摘下的那朵金黄色小花，被她夹进了课本里，后来和许多旧物一起，不知散落在了何处。
　　所以从来就没有什么漂亮的侍应生姐姐，那也不是一场十四岁少女在开满金黄色栾花的树下做的一场梦。
　　裴见夏紧紧抱着阮听雪，已经泣不成声。
　　“那天那个姐姐，是你吗？”
　　

第79章
　　阮听雪永远不会忘记那天。
　　母亲刚去世，她就被迫不及待地送往国外，最初的那段日子，她浑浑噩噩。
　　目之所及，只剩无边无际的灰。
　　直到一封匿名信递到手中，那些平日里被忽略的怪异细节，瞬间串成冰冷的线，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没有贸然回国，一边按部就班完成学业，一边暗地里展开调查。
　　阮氏股权架构、母亲嫁入阮家后的所有新闻报道、家族隐秘往来……
　　她查得很慢，很小心，像一个人在深夜的废墟里赤脚行走，每一步都要先探一探前面有没有碎玻璃。
　　直至调查线索牵扯出季家，她才悄无声息地回国。
　　那天是母亲沈筠的一周年祭日，季家却觥筹交错，大办宴席。
　　彼时的她，不信任何人，只信自己，索性以身犯险，混进了这场虚伪的盛宴。
　　然后听到书房里，季明远与另一个人的对话，也是在那一刻，方才触及到母亲去世真相的冰山一角。
　　但即便只有一角，那真相足够赤裸，令人作呕。
　　她失魂落魄地来到后院，坐在最偏僻的栾树下，任由大雨倾盆而下，却始终一动不动。
　　那一刻，她被死寂的绝望彻底吞没，像沉在漆黑无底的深海里，四下无光。
　　她不知道这里够不够安全，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经过，不知道会不会暴露……
　　愤怒、无力……那些情绪将她淹没，漫过四肢百骸，把她钉在这个无人问津的角落。
　　她本该立刻躲藏，可浑身脱力，连抬手指尖的力气都荡然无存。
　　下一秒，一把透明的伞稳稳撑在头顶，挡住了漫天风雨。
　　是个半大的孩子。
　　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布裙。
　　马尾辫散落几缕碎发，被雨水濡湿，软软贴在脸颊上。
　　她调查过季家所有人，这个人不在档案里。
　　不是季家的亲戚，不是客人，不是任何一个需要被纳入季家宴会出席人员名单里的人。
　　眼睛清澈干净、又笨拙。
　　一个连伞都拿得歪歪扭扭的小孩罢了，没什么威胁。
　　阮听雪垂下眼，没有动。
　　两人就这样蹲在雨里，一把小伞撑起一方狭小却安稳的天地，雨珠砸在伞面，噼啪作响。
　　她不懂这孩子为何要给自己撑伞，也无心深究。
　　她只是从收到那封信起，太久没有停下奔波的脚步。
　　这把伞像一个小小的避风港，将她与满是算计的世界短暂隔绝。
　　她可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是蹲在这里，听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
　　那小孩蹲了很久，腿都蹲麻了，换了好几个姿势，伞却一直稳稳地撑在她头顶。
　　良久，一道怯生生的声音响起：“姐姐。”
　　阮听雪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小孩似乎把这当成了许可，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
　　好烦。
　　雨声已经够聒噪了，于是她用一句话把她堵了回去。
　　说完她便把脸转回去，不再看她。
　　她不需要什么安慰，只是太累，累到不想应对任何情绪。
　　过了很久，她听见那小孩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哭什么，她是在为自己流泪吗？
　　可这世间本就没有感同身受的难过。
　　然后一只耳机递了过来。
　　阮听雪看着那只耳机，白色的，旧得有些发黄，上面还沾着一点雨水的痕迹。
　　她应该拒绝的，她不应该和任何人有任何多余的牵扯。
　　她今天来这里，是为了查那些事，不是为了和一个小孩在雨里听歌。
　　但她还是神使鬼差地伸出手，接过了那只耳机。
　　那小孩没有再说话，阮听雪也没有。
　　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只是忽然发觉，这是母亲离世一年来，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并非全然空洞荒芜。
　　可能是夏日的雨落在身上实在令人泛冷，让她不受控制地想要贴近一旁热烘烘的身体。
　　也可能是因为小孩的头发上有雨水和栾花混在一起的气息，温软又安心，抚平了她心底所有戾气。
　　直到她被人叫走，临走前还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
　　笨得要命。
　　阮听雪撑着那把伞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的方向，久久未动。
　　直至雨停，云层裂开细缝，暮色洒落，为栾树叶镀上一层金边。
　　她才抬手接住伞沿滑落的最后一滴雨。
　　冰凉的水珠在掌心晕开，却留下了一丝暖意。
　　然后她撑起那把伞，走到转角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栾树。
　　两人方才蹲着的地方，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像一面小小的、映着天光的镜子。
　　她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离开了季家。
　　后来她回到国外，开始了她的计划。
　　那把伞被她带走，她把它晾干，叠好，收进箱子最底层。
　　搬过很多次家，换过很多个住处，它一直在。
　　只是那时，一切计划都与那个小孩无关。
　　她那时候太忙了，忙到没有时间去想那个雨天后院里的插曲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要完成学业，要瞒着所有人继续调查，要装作只是一个普通的、被家族送出国读书的富家千金。
　　她不能想太多，想太多会分心，分心就会出错，而她不能出错。
　　只是偶尔、真的只是偶尔。
　　偶尔在很深的夜里，她会想起那天那个小孩。
　　她现在怎么样了？她妈妈对她那么好，她应该长成了一个很好的大人。
　　她会不会还记得那天？或者已经忘了。
　　十四岁的小孩，忘性大。
　　一把伞，一首歌，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忘了也正常。
　　忘了也好，忘了就代表那些肮脏的事情从来没有沾上她，忘了就代表她还是那个眼睛清澈干净的、被人好好养着的小孩。
　　可她总是会想起那天那首曲子，以及那个并不算多么温暖的肩膀。
　　于是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她就已经安排了人，密切关注着她的一切。
　　起初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确保她的安全。
　　她查的是阮家，是季明远。
　　万一哪天他们发现当年后院的事，万一他们查出那个小孩是谁。
　　她必须知道她是否安全，这个理由很充分，充分到她不需要再想第二个。
　　于是裴见夏的成长轨迹，变成了一份份定期送达的报告。
　　她上哪所中学，考了多少分，在班里担任什么职务，参加了什么社团。
　　报告里偶尔会附上一两张照片，校服洗得很干净，头发扎成马尾，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阮听雪看完，把报告锁进抽屉里，继续调查。
　　可关于裴见夏的成长报告一页页堆叠，看着照片里那个笑眼弯弯的小姑娘慢慢长大……
　　这份关注，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早已悄然变了性质。
　　氤氲成某种不知名的情愫。
　　她用三年时间，挑拨阮正山与阮正鸿兄弟反目、自相残杀，又花四年，将所有涉案之人逐一揪出、清算。
　　阮氏在她手里变成了铁板一块，再也没有人能撼动她的位置。
　　她做到了母亲希望她做到的一切：好好活着，活得比谁都好。
　　可那首钢琴曲她找了很久，才终于找到，在无数个深夜里单曲循环过，却总觉得少了什么。
　　旋律是对的，编曲是对的，每一个音符都和那天从那只旧耳机里流淌出来的一模一样。
　　但她每次闭上眼，想沉进那片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安静里，都会觉得那里面空了一块。
　　像一幅拼图，缺了最后一片。
　　她不知道那片拼图是什么，只是反复地听，反复地想。
　　反复地在每一次旋律走到那个熟悉的位置时，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像潮水一样漫上来的缺失。
　　她终于渐渐明白，那首曲子，不应该是一个人听的。
　　那个认知是在某一个深夜忽然浮上来的。
　　她刚结束一场漫长的跨国视频会议，摘下耳机，窗外的城市已经睡着了。
　　她坐在书房，翻看着随手从书架上抽出来的一本书。
　　书房里循环着那支钢琴曲，桌旁摆着特助今天方才送来的裴见夏的十八岁生日照。
　　照片里，女孩站在烛光前，眉眼弯弯，周身被暖意包裹，干净得让人不敢触碰。
　　阮听雪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十八岁。她成年了、长大了。
　　阮听雪把照片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申海流光溢彩的夜色。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灯火，很久很久，然后她拉上了窗帘。
　　房间陷入昏暗，只留一盏台灯，照亮书页与照片一角。
　　翻开的书停留在沃尔特离开后，南希站起身来走向姬蒂，双手环抱住她的那页。
　　台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漫长而模糊，是另一条她从未踏足过的道路。
　　她的手放在桌上，离照片很近，指尖几乎能触到照片卷边的弧度，却终究没碰。
　　她就让它待在那里，待在余光里。
　　那是她希望裴见夏永远停留的时刻，也是她知道自己永远无法走进的时刻。
　　但她可以看着，她可以在这样的深夜里，穿过七年的时光，隔着那些她亲手拉起的、一层又一层的帷幕，看着她。
　　她可以让自己以为，那十八根蜡烛的光，也能照亮她自己。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从书页上移开，慢慢落下。
　　房间里很安静，这座城市所有的声音都被挡在窗外。
　　车流的低吼，远处某扇门开合的闷响，风穿过高楼间隙时发出的像叹息一样的呜咽。
　　但这些都不是她此刻听见的。
　　她听见的是另一种声音。
　　那声音在她身体里涨落了七年，从十七岁那场雨停后，就从未消失。
　　那声音她很熟悉，又很陌生。
　　因为她从来没有允许自己去听，她用无数理由将它推到那个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存在的地方。
　　但它从来没有消失，它只是在那里，像一颗被埋在雪地深处迟迟不肯腐烂的果实。
　　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皮肤，比想象中更烫。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冷的。
　　这些年她把自己变成了一台精密的永远不会出错的机器，不带任何多余的温度。
　　但此刻指尖触到的那片皮肤在发烫，像雪地深处那颗果实被体温焐热的果肉。
　　所有被她锁进窄门里的瞬间，此刻都在她指尖下苏醒过来。
　　她闭上眼，黑暗在眼睑后面铺展开来，无边无际，像一片没有星光的夜空。
　　好像她的身体是一排煤气灯，而照片里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正逐一把它们点燃。
　　一盏，又一盏。她的肋骨是灯罩，她的呼吸是火焰。
　　她把另一只手按在书页上，指尖陷进那道被反复翻过无数次的折痕里，书页在她掌下微微发烫。
　　呼吸变了节奏。
　　它变得像风，像雨，像某个人蹲在雨里、歪歪扭扭撑着伞时因为紧张而变得又浅又急的吐息。
　　那气息拂过她的颈侧，落在她十七岁那年被雨水浸透的衣领，被渡进她此刻在黑暗中微微张开的唇。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形状，变得黏稠、缓慢，像蜂蜜从勺沿淌下。
　　和栾花被雨打湿后沉甸甸的香气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她找了七年都没有找到的、只属于那一天的、只属于那个人的气息。
　　一滴一滴，在她身体里流淌，最终汇入她指尖下的那片海。
　　书页上的字迹在水里化开，变成无色的河流，从她的指尖淌向她心脏的方向。
　　脊背离开椅背，膝盖并拢又分开，腰在黑暗里弓成一座桥。
　　抵达的那一刻，她弓起身体，手背贴紧唇舌，想要锁住那个她从未叫出口的名字。
　　她在那个名字里彻底喷薄。
　　最后，她把手背盖在眼睛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像冬天呵出的白气一样刚成形就散了的叹息。
　　她知道不可以。
　　可又有什么是不可以的。
　　她绕了七年，最后发现那把伞还在原地，那场雨还在下。
　　那个小孩还蹲在她旁边，歪歪扭扭地撑着伞。
　　她知道自己走不出那把伞，走不出那场雨，走不出那个人。
　　没关系，走不出便走不出。
　　只要裴见夏一切安好。
　　可后来报告里的内容变了，裴青禾生病了，脑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
　　照片里的裴见夏瘦了很多，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淡了。
　　阮听雪看完那份报告，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她让程渡联系到最好的专家，担心那名专家不愿，便亲自去请，以公益医疗援助的名义介入。
　　联系了学校，设置各种奖学金、限制了重重的要求，只为最后能够帮她减轻经济上的负担。
　　可裴青禾还是走了，阮听雪收到那份报告的时候，窗外正下着雨。
　　她合上报告，拿起伞，走出办公室。
　　雨很大，她撑着伞在街上走了很久，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后来她停下来，站在一个陌生的公交站台下面，看着雨水从檐边倾泻而下，像一道永远拉不拢的帘幕。
　　那个小孩没有妈妈了，像她一样，像七年前坐在雨里的她一样。
　　她想去找她，想去她身边，像她当年对自己做的那样，蹲下来，撑一把伞，把耳机分给她一只。
　　但她不能。
　　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她靠近谁，谁就会被卷进来。她不能冒这个险。
　　后来报告里写着，裴见夏彻底住进了季家，是季禾安的意思。
　　阮听雪看着那行字，把报告折起来，放进抽屉最底层，和那把伞放在一起。
　　她想要告诉自己：也好。
　　至少她有一个住的地方，至少她不用一个人。
　　可季禾安对她好吗？她会不会想妈妈？
　　她会不会在很深的夜里睡不着，像七年前自己一样，坐在某个没有人会来的角落，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于是她的计划里终于有了她。
　　她设计季家、设计季禾安、设计一切。
　　而裴见夏，也如她设想的那样，来到了她的身边。
　　现在，这个终于回想起那天的人，埋在她的颈间，泣不成声。
　　“不要哭。”
　　“你说过的，眼泪要落在快乐的事情上。”
　　她把这句话又一次还给了她，一如在天台那天。
　　裴见夏觉得自己简直是混蛋。
　　阮听雪一次又一次地提示她。
　　每一个提示都那么明显，明显到像是阮听雪把答案写在了她面前，只等她低头去看。
　　可她就是没有低头，她忙着沉溺，忙着心动，忙着在阮听雪给她的那个家里重新学会呼吸，却忘了回头看一看。
　　“对不起，我怎么能……”她哽咽着，“我怎么能把你忘记了。”
　　阮听雪只是把下巴轻轻搁在裴见夏的发顶，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落在她的后脑勺上。
　　像很多年前那场雨里，那个小孩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自己的半边肩膀完全淋在雨里。
　　此刻她把怀抱往裴见夏那边偏了偏，把自己变成了那把伞。
　　阮听雪吻去她的眼泪。
　　她不想说没关系，因为对不起本就不成立。
　　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我爱你。”
　　我爱你。
　　她把这三个字揉进裴见夏的皮肤里，用嘴唇碾碎，用舌尖送进她的骨缝。
　　让它们在那里生根，发芽，长成一棵新的、永不凋零的树。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掠过，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映在玻璃上，像揉碎了整个夏天的栾花。
　　裴见夏的眼泪渐渐止住，鼻尖蹭着她温热的颈窝，声音闷闷的：“我再也不会忘记了。”
　　阮听雪轻笑一声，指尖轻轻划过她的发尾，声音温柔：“嗯。”
　　——
　　次日清晨，一整摞举报材料被送到了申海市局。
　　那些尘封的被掩埋在阮家光鲜外壳下的真相，终于在这一天，重见天日。
　　沈筠嫁进阮家的第三年，生下了阮听雪。
　　那一年申海的冬天格外冷，沈筠产后身体虚弱，阮正山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
　　所有人都说，阮先生对太太，是真心实意的好。
　　后来的那些年，她的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抱着小听雪在院子里晒太阳，坏的时候连床都下不了。
　　医生说是产后体虚，需要慢慢调养。
　　阮正山便推掉了大部分应酬，把办公室搬回了家，一边处理公司事务，一边照顾妻女。
　　那些年，阮正山在董事会里的声望达到了顶峰。
　　一个爱妻如命、顾家负责的男人，谁会不信任他呢？
　　沈筠名下那些沈氏带来的股份、资源、人脉，在夫妻一体的名义下，一点一点地移交到了阮正山手里。
　　没有人觉得不对，丈夫替生病的妻子打理资产，天经地义。
　　直到阮听雪十六岁那年，沈筠的身体忽然好了起来。
　　她能下床了，能出门了，甚至能陪阮正山出席一些不太累的应酬。
　　阮正山很高兴，在阮家老宅办了一场家宴，请了所有亲戚，庆祝太太康复。
　　那场家宴上，阮正鸿送来了一盆兰花。
　　素心兰，花瓣洁白如玉，幽香清远。
　　阮正鸿笑着说，大嫂气质如兰，这盆花是他特意从兰农手里求来的，养了多年才开花，送给大嫂，祝大嫂身体康健。
　　沈筠虽然不怎么喜欢阮正鸿，却很喜欢那盆兰花，把它放在卧室的窗台上，亲自浇水，亲自修剪。
　　兰花开得极好，一室幽香。
　　沈筠的身体却在兰花盛放的那个月，急剧恶化。
　　从能下床走路，到需要人搀扶，到完全无法起身，只用了不到四十天。
　　医生查不出原因，所有的检查指标都是乱的，像一锅被人恶意搅浑的水，看不清底在哪里。
　　那盆兰花在沈筠去世后不久就枯死了。
　　阮正鸿来吊唁的时候看见了，叹了口气，说这花认主，大嫂走了，它也不愿意活了。
　　他把枯死的兰花带走了，说拿回去葬在兰花圃里，也算有个归处。
　　没有人怀疑过那盆兰花。
　　直到很多年后，阮听雪在调查母亲死因的过程中，找到了当年给沈筠煎药的老佣人。
　　老佣人已经退休回了老家，住在一个偏远的小山村里。
　　阮听雪找到她的时候，她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发黄的布包，里面是一小把干枯的、褐色的药材残渣。
　　“太太喝到最后那几个月，药渣的颜色不对。”老佣人说，她的手在发抖，“我跟老爷说过，老爷说是我老了，眼睛花了。我不敢再问。但我不敢扔。我觉得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找我要这个东西。”
　　阮听雪把那些药渣送去了检验。
　　结果出来的时候，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一整夜。
　　那是一种极罕见的慢性毒素，产自东南边境，需要连续服用数年才能累积到致死剂量。
　　中毒者的症状与产后体虚高度相似，极易被误诊。
　　而激活毒素、使其在短时间内急剧发作的引子，是一种兰科植物花粉中特有的生物碱。
　　毒从阮听雪出生时，就已经被阮正山亲手喂下。
　　而阮正鸿送来的那盆素心兰，便是引。
　　是他在沈筠身体里埋了那么多年的炸药桶上，最后点燃的那根引线。
　　阮正山得到的那些药，来源于无意间听到的一些传闻。
　　那是他犯下的最大的错。
　　他那是太过于心急，得到了药便自以为一本万全，根本没有想过那些话，怎么好端端地就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哪怕到后来，终于发现其中的蛛丝马迹，他也没有声张过。
　　因为沈氏的人脉、资源、那些沈筠从沈家带来的、让他在董事会里站稳脚跟的一切，都已经姓了阮。
　　沈筠已经没有用了。
　　一个没有用的妻子，和一个可以用来制衡弟弟的把柄，哪个更划算？
　　阮正山算得很清楚。
　　他留下了所有的证据，阮正鸿送药的记录、兰花的花圃购买凭证……
　　他把这些锁在保险柜里，等着有朝一日用来要挟阮正鸿。
　　但他没有等到那一天。
　　四年后，阮正鸿先动了手。
　　中风，很突然。
　　阮正山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正准备签字的文件。
　　阮正鸿以为自己是最后的赢家。
　　可没想到，在他看来虚弱无能的沈筠，在意识到一切后，没有任何声张。
　　她为了自己的女儿，在那些被病痛折磨的时日里，暗自筹备好了一切。
　　所有人都不知道、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包括阮听雪。
　　直到今天。
　　那些泛黄的取药记录、手写的药方底方、兰花花圃的购买凭证、银行转账记录、阮正鸿与境外药材商往来邮件……
　　每一份都附有完整的鉴定报告和证人证言，被分门别类地装订成册，放在市局经侦支队长的办公桌上。
　　和它们放在一起的，还有另一份材料。
　　季明远与阮正鸿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
　　八年前，季氏集团旗下一家空壳公司，分数次向阮正鸿控制的境外账户转账，总额庞大。
　　转账日期，全部集中在沈筠去世前后的那几个月。
　　季明远不是主谋，他只是一个闻到了血腥味的投机者。
　　八月二十八日，沈筠祭日，季家大宴宾客，自以为万事尘埃落定，对着电话那头的人夸夸其谈。
　　而那场宴会上，一个十四岁的小孩撑着伞，把自己的一只耳机分给了一个坐在雨里哭的陌生姐姐。
　　她不知道那个姐姐是谁，不知道那个姐姐为什么哭，不知道那场雨过后，这个世界的某些角落正在发生着怎样的坍塌与重建。
　　她只是觉得，这个人需要一把伞，需要一首歌，需要一个肩膀。
　　举报材料送进市局的当天下午，阮正鸿在阮氏集团的办公室里被带走。
　　同一时刻，季明远在季家别墅的书房里被带走。
　　他比阮正鸿狼狈得多，领带歪了，头发乱了，被警察架着走出大门时，回头看了季禾安一眼。
　　季禾安站在楼梯上，穿着一条藏蓝色的长裙，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父亲被押进警车。
　　然后编辑了一条消息发送出去，确认对方看到后，毫不留恋地拉黑了那个联系人。
　　而阮听雪与裴见夏双双请了假。
　　前一晚，阮听雪回到家后，便将那些材料递给了裴见夏。
　　裴见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腿上摊着那摞厚厚的文件。
　　药方、取药记录、检验报告……
　　她每翻一页，心口就发沉一分。
　　“阮正山……从一开始，就是在算计沈筠吗？”
　　早在第一次看到那些新闻是，裴见夏就隐约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
　　一切都太顺利了——站在阮正山的角度去看的话。
　　如今所有线索串联，这分明是一场策划多年、堪称完美的阴谋。
　　温文尔雅的豪门少爷爱上了温婉明媚的富家千金，展开轰轰烈烈的追求，于是一切顺理成章，佳偶天成。
　　“他刻意伪装深情，处处在我母亲面前卖惨，说自己在董事会被阮正鸿打压算计，母亲心软，又动了心，才带着整个沈氏的资源嫁给他，一门心思帮他对付阮正鸿。”
　　阮听雪说着话时，语气平静地毫无波澜，就像是在说什么与她无关的故事。
　　可裴见夏却知道，那是反复咀嚼过后，已经麻木了的神色。
　　她合上最上面一份文件，侧过头看向阮听雪，声音轻而稳：“你那些年，一直都在调查这些？”
　　阮听雪垂着眼，望着地板上的光影，轻轻“嗯”了一声。
　　“我查了一年，最先查到的，是阮正山长年给我母亲换药、加药。那时候我只恨他，觉得他薄情、自私，为了家产，连枕边人都能下手。”
　　裴见夏问不下去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摞文件。
　　最上面是那份检验报告的复印件，白纸黑字，冷静得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
　　毒从阮听雪出生那一年开始下，一点一点，一天一天，一滴一滴。
　　沈筠喝下去的那些汤药，是她丈夫亲手煎的。
　　她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不知道那些落在她手背上的、温暖的光，和那碗她丈夫笑着递过来的汤药，来自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裴见夏的手指蜷起来，指甲陷进掌心里，压出几道深深的白印。
　　心底的愤怒与心疼如同汹涌的岩浆，疯狂翻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枷锁。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些？”
　　阮听雪一点点地松开裴见夏掐着自己掌心的指尖，然后将自己的手放了进去，与她十指紧扣：“……在季家的那一天。”
　　也就是遇到裴见夏的那一天。
　　她听到季明远隔着电话与另一人的对话，才明白背后还有旁人。
　　所有人，都为了各自的利益，将矛头对准了无辜的沈筠。
　　裴见夏再也克制不住，将那些证据甩在一边，把自己扑在了阮听雪的怀里。
　　双臂从阮听雪的腋下穿过去，十指扣在她后背上，像一只找到遗落在暴风雨里的主人的小狗，拼了命地把自己往对方怀里塞。
　　她想用尽全身力气，温暖这个独自在噩梦里行走了八年的人，
　　仿佛这样她就不会再冷了，这样她就再也不会一个人了。
　　阮听雪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一下，后背抵上沙发扶手。
　　裴见夏的脸埋在她颈窝里，呼吸又急又烫，像夏天午后忽然落下来的那一场对流雨，毫无预兆，倾盆而下。
　　“对不起。”裴见夏的声音从她颈窝里传出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她那年只有十四岁，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做了她能做的所有，但她还是觉得不够。
　　她恨自己那把伞不够大，恨那首歌不够长，恨自己没能把她带回温暖的屋里，恨自己没能留住那个下午。
　　这样阮听雪就不会在雨停之后，一个人走回那片黑暗里，走回那些她用了整整八年才收集完的证据里。
　　不用一个人面对那些本不该由她一个人承担的、像山一样重的真相。
　　裴见夏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被眼泪泡胀了，含混又滚烫，“我应该把你拉进屋里，最起码应该给你倒一杯热水，应该把我妈妈也叫过来，让她给你煮一碗姜汤。她煮的姜汤很好喝的，放很多红糖，喝完就不冷了。我应该——”
　　她有太多的话想说，可一切都变得语无伦次。
　　“裴见夏。”阮听雪轻声唤她。
　　裴见夏没有停。她停不下来。
　　“我应该早一点想起来的。你一个人、你一个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还在季家浪费了那么长时间，我——”
　　“裴见夏。”
　　阮听雪伸出手，捧住她的脸，把那张湿漉漉的、哭得一塌糊涂的脸从自己颈窝里抬起来。
　　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裴见夏满脸的泪痕照得亮晶晶的，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你没有来晚。你来得刚刚好。”
　　在她最孤独、最绝望的那个雨天。
　　在她最需要一把伞的时候，裴见夏出现了，在她最需要一个肩膀的时候，她蹲下来了。
　　裴见夏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摇头又点头，心绪混乱到了极点。
　　阮听雪低头，在她发烫的眼皮上落下一个极轻极温柔的吻，轻声安抚：“你什么都不用后悔，什么都不用自责。”
　　她没有告诉裴见夏，阮正鸿之所以会突然对阮正山下手，是她刻意布局，放出假消息。
　　让阮正鸿误以为阮正山要对他下手，让那只蛰伏了数年的毒蛇，终于按捺不住，露出了七寸。
　　一个活着的阮正山对她毫无用处，但一个被亲弟弟试图灭口的阮正山，是最好的突破口。
　　他倒下去之后，那些原本被他攥在手里、用来制衡阮正鸿的证据，才会变成无主的箭。
　　而她要做的，只是比阮正鸿更早找到那把弓。
　　而她之所以还愿意吊着阮正山的那条命，也不过是想要让他亲眼看着他算计了一辈子的弟弟如何身败名裂、他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的真相如何重见天日。
　　她要他清醒地躺在那里，听着，看着，却动不了，说不出。
　　像当年母亲被毒素困在身体里一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还算计了季家，算计了季禾安。
　　她曾无数次设想。
　　裴见夏会去别的城市读大学，会遇到别的人，会牵起别人的手。
　　会在某个她看不见的角落里对另一个人露出那种笨拙的、把自己整颗心都捧出来的笑。
　　她想过，也告诉过自己，那是她应该拥有的生活。
　　干净的，明亮的，和阮家这些腐烂的、散发着朽木气息的旧账没有任何交集的生活。
　　她舍不得裴见夏沾一点脏东西，她想等一切都解决了。
　　如果有可能的话，再让自己干干净净地走到裴见夏的面前。
　　她甚至想过，等一切结束之后，如果裴见夏过得好，她就不去打扰了。
　　可她没想到，困住裴见夏的，会是季禾安。
　　骄纵的、任性的、把旁人当成可以随手摘取又随手丢弃的野花的季禾安。
　　她用了不到三天，做出了决定。
　　季家在那之后不久开始接连受挫——合作方撤资，项目被卡，资金链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断裂。
　　季明远以为是市场波动，是他运气不好。
　　他不知道每一刀来自哪里，更不知道那只是一个开始。
　　阮听雪要的不是季家倒台。她要的是季明远慌，要他病急乱投医，把季禾安推上那条她为她铺好的路——和陈家的联姻。
　　而她唯一要做的，就是在裴见夏最无依无靠的时候，伸手带走她。
　　她觉得自己从骨子里就继承了阮正山的阴狠、算计、凉薄。
　　为了达到目的，可以布局，可以隐忍，可以眼睁睁看着一切按她的计划坠落。
　　甚至可以心平气和与昔日情敌谈判。
　　可唯独裴见夏，是她淤泥构成的血肉里，唯一一寸干干净净被捧在心尖上的。
　　她应该永远走在光鲜亮丽的太阳下，不染尘俗。
　　裴见夏从阮听雪怀里退出来的时候，脸上的泪还没有干，但眼神已经变了。
　　她低下头，把散落在沙发上的文件一份一份捡起来，按时间顺序重新排列好。
　　法学生的本能像一剂被注入血管的冰水，让她强迫自己冷静下去。
　　从她选择这个专业那天起，老师就一遍一遍强调：程序正义、证据裁判、罪刑法定、谦抑原则。
　　要理性客观，要中立，要相信法律体系会给出公允裁判。
　　不能带情绪，不能预设立场，不能被爱恨左右判断。
　　她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规矩、讲理、信奉规则。
　　可现在，那些字、那些原则、那些被她刻进本能的职业操守，在她眼前一页页的证据面前，变得苍白又可笑。
　　她比谁都清楚，故意杀人、长期投毒、利用特殊信任关系、社会影响极其恶劣……这些词在量刑上意味着什么。
　　也比谁都清楚，这些实务中可以被弱化辩解从轻、被家庭内部矛盾、婚姻纠纷……等一笔带过。
　　阮正山已经瘫痪，几乎必然会被认定为不宜羁押、人身危险性较小。
　　阮正鸿有律师团，会切割洗白、会把责任推给哥哥。
　　而季明远也会辩称不知情、被蒙蔽、商业往来、无杀人故意。
　　他们每一个人，都有一万种理由，在法律框架内活下来。
　　公允？对阮听雪而言、对沈筠而言，那些人下地狱才算公平。
　　裴见夏咬着牙开口：“我不会让他们轻松过去。”
　　阮听雪眉心微蹙：“夏夏——”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裴见夏抬眼看她，眼底亮得惊人，“你觉得我可以什么都不做，安心等待法律的宣判，等待一切的结束。”
　　阮听雪沉默。
　　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她布局出手，是她自己的选择，她早已把自己放在淤泥里。
　　可裴见夏不行。
　　裴见夏应该干净、明亮、坦荡、站在阳光里，手上不沾一点算计。
　　裴见夏看着她，忽然轻轻、极轻地笑了一下，带着近乎执拗的锋利。
　　她重复一遍，像是在强调，也像是在说服自己，“我比谁都懂这些。”
　　“规则用来保护好人，也可以用来钉死坏人。”
　　裴见夏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摞材料上，眼神专注锐利，像在拆解一道极其复杂的案例题。
　　只是这道题，她要的不是标准答案。
　　“慢性投毒，时间跨度十六年，属于连续状态的故意杀人，主观恶性可以无限往上拉。”
　　她低声自语，更像是在梳理思路，声音冷静。
　　“阮正山明知毒性、明知后果长期实施……每一点，都是加重情节。”
　　“他后期明知阮正鸿介入，构成不作为的共犯，甚至是纵容放任死亡结果发生，主观恶意更深。”
　　“阮正鸿是明确知情、积极参与、直接致死，主犯作用。”
　　“季明远可往共同犯罪上靠……”
　　她一条条在心里拆每一个可以被放大攻击、被坐实的细节，以及那些所有可能被拖出来成为减轻刑罚的理由，一遍又一遍地梳理。
　　裴见夏忽然抬眼，看向阮听雪，眼神无比认真坚定：
　　“他们欠你和妈妈的，我会帮你一点一点，全部讨回来。”
　　阮听雪看着她，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眼前条理清晰、逻辑缜密的裴见夏，与七年前那个结结巴巴安慰人的小孩的脸重叠在一起，让她心里竟生出几分恍惚。
　　良久，阮听雪轻轻笑了，她说：“好啊。”
　　那就拜托你了，我的大律师。
　　

第80章
　　八月二十八日，雨。
　　窗外雨声细细密密，织成一张湿软的网。
　　裴见夏醒得很早。
　　她侧过头，阮听雪还睡着，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绵长又轻，像落在心尖的雨丝。
　　她没舍得叫醒她。
　　赤脚踩过温热的地毯，轻手轻脚走到窗边。
　　拉开一道窗帘缝，灰蒙的天里，雨珠成线往下坠，无声落进湿润的空气里。
　　裴见夏在窗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去了厨房。
　　她做得很慢，揉面的时候，面粉从指缝间漏下去，像多年前那场雨从伞沿滑落。
　　她想起妈妈教她揉面的时候说过，手要轻，心要静，这样蒸出来的糕点才会松软。
　　蒸汽从蒸笼边缘溢出来，带着糯米和桂花的香气，把厨房氤氲成一团暖雾。
　　阮听雪是被这香气唤醒的。
　　她睁开眼，身边是空的。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最边缘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天光。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厨房方向传来的、极轻极轻的碗碟碰撞声。
　　阮听雪闭着眼睛，听着那道声音，很久很久。
　　直到脚步声从厨房方向移过来，越来越近，在卧室门口停了一瞬，然后门被轻轻推开。
　　“醒了？”裴见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刚从厨房里带出来的暖烘烘的气息。
　　阮听雪睁开眼。
　　裴见夏站在门口，头发随意夹在脑后，几缕碎发被蒸汽濡湿了，贴在额角和脸颊上。
　　整个人看起来暖融融的，像一只刚从烤箱里端出来的、还冒着热气的面包。
　　“嗯。”阮听雪说，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裴见夏走过来，在床边蹲下，然后凑过去，亲了亲她的唇。
　　“早饭做好了。”她说，“吃完我陪你去。”
　　阮听雪望着她。
　　台灯的光从侧面洒来，把裴见夏的眉眼照得清晰。
　　瞳孔里映着一小片暖黄，稳得像雨夜里永远不会灭的灯。
　　“好。”
　　墓园在申海西郊的山上。
　　雨不大，是夏日里难得的绵密，缠缠绵绵，落了满身湿意。
　　裴见夏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伞面很大，足够遮住两个人。
　　阮听雪怀里抱着一束白色的花，是她和裴见夏到花店一枝一枝亲自挑选的。
　　沈筠生前就爱花，各种各样的花，园子里种满了，书房里插着，连沈筠自己的画稿上，也大都是花的样子。
　　铃兰、白玫瑰、洋桔梗……还有一大捧不知名的小白花，裴见夏叫不出名字。
　　只觉得它们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像一群挤在枝头看春天的小孩子。
　　阮听雪说，母亲喜欢这种野趣。
　　纵使最后因花丧命，她也不愿意让母亲留给她的最后印象，是恨。
　　花本无罪，错的只是利用花的人。
　　花束放在沈筠的墓碑前，雨珠洗得花瓣愈发清透，像刚从土里冒出来的鲜。
　　墓碑很干净，照片上的沈筠年轻又温柔，浅浅笑着。
　　阮听雪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擦去照片上沾着的雨水。
　　“母亲。”她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长眠的人。
　　裴见夏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撑着伞，把两个人严严实实地遮住。
　　雨打伞面的沙沙声，像多年前的那场雨，又像耳机里循环了无数遍的钢琴曲，缠缠绵绵。
　　“我带了一个人来见您。”阮听雪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她叫裴见夏，是——”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裴见夏的身上。
　　“是我爱人。”
　　裴见夏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她拼命忍住，把伞又往阮听雪那边偏了偏。
　　“她就是我跟您讲过的，那个下雨天给我撑伞的小孩。”阮听雪的声音有一点哑。
　　眼泪砸在裴见夏握伞的手背上，烫得她心口发紧。
　　她抬手抹了把眼，假装擦伞沿的雨。
　　“她也做了我当年做过的事，一个人送走了妈妈。但她比我厉害，她没有坐在雨里哭，她一个人把该做的事都做了。很了不起，对不对？”
　　阮听雪抬起手，指腹轻轻蹭过照片上沈筠的眉眼。
　　雨水的凉意从指尖渗进来，和照片上那个人永远定格的笑容混在一起。
　　“母亲，我来是想告诉您，那些事，都结束了。”
　　她在沈筠的祭日前，把那些人送上审判席。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
　　“害您的人，都会得到该有的惩罚。”
　　“我知道您瞒着我，是怕我沾上这些，怕我走不出来，怕我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阮听雪轻轻笑了一声。
　　“但是我没有。”
　　她蹲在那里，手指还搭在沈筠的照片上。
　　阮听雪的声音很轻：“我遇到了能够与我共度一生的人。”
　　她侧过头，看向身后撑着伞的裴见夏。
　　雨雾里，裴见夏的眼眶红得厉害，鼻尖也红，却还是努力弯了弯嘴角，露出个带泪的、笨拙的笑。
　　阮听雪看着那笑，也弯了眼。
　　她转回头，手指在照片上轻轻点了点，像小时候沈筠哄她睡觉时，轻轻拍着她的背。
　　“母亲，我过得很好。”她说，“以后，也会一直很好。”
　　“您不用担心我。”
　　雨渐渐小了，雨丝织成薄纱，把整座墓园笼在温柔的潮湿里。
　　阮听雪站起来，裴见夏自然地弯下腰，搭在她的掌心。
　　然后轻轻松开，把伞递到阮听雪手里。
　　“等我一下。”她说。
　　阮听雪接过伞，看着她蹲在墓碑前。
　　雨雾濡湿了她的头发，贴在脸颊上，她却不在意，只是用袖子极轻地擦了擦照片上的眉眼
　　其实上面已经没有水了，阮听雪刚才擦得很干净，但她还是擦了一遍，像某种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亲近。
　　“沈阿姨。”她开口，声音有一点哑。
　　然后又摇了摇头。
　　“不对。”她小声说，“请允许我唤您一声妈妈。”
　　照片上沈筠的笑容安静而温柔，像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裴见夏蹲在那里，手指还搭在墓碑冰凉的边缘。
　　她低着头，耳根烧得通红，声音却认认真真的。
　　“妈妈。”她又叫了一遍，这一次比刚才稳了一些，“我叫裴见夏。遇见的见，夏天的夏。是听雪的妻子。”
　　雨雾漫过来，把她的声音润得软软的。
　　“我知道您一定有很多话想跟听雪说。想问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被人欺负，有没有在您不在的这些年里，一个人偷偷掉过眼泪……”她的声音有一点发抖，但她没有停，“这些我来替她回答。”
　　“她过得很好，她特别厉害，谁都不敢欺负她。她也会好好吃饭，因为我会盯着她。”
　　“至于眼泪——”
　　她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墓碑上被雨水润湿的纹路。
　　“我以前什么也不知道，让她一个人掉了那么多眼泪。但从今以后不会了。”
　　阮听雪撑着伞站在她身后，把伞面往她那边偏，自己的肩膀被雨雾洇湿了一片，却浑然不觉。
　　“谢谢您，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也谢谢您，在那些我还不认识她的日子里，把她照顾得那么好，让她成为世界上最好的人。”
　　裴见夏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
　　“也请您放心，我会像您爱她那样爱她，像她记得您那样，永远记得您。”
　　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细缝，一束光漏下来。
　　湿漉漉的石阶被照得澄澈空明，墓碑前的白色花束坠下雨珠。
　　裴见夏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阮听雪。
　　阮听雪撑着伞站在那里，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她浑然不觉。
　　裴见夏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水痕，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阮听雪安静地垂眸看着她，眼尾泛着薄薄的红，像雨雾里将散未散的晚霞。
　　“肩膀都湿了。”裴见夏皱了皱眉，声音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沙哑，语气却已经变成了那种絮絮叨叨的、带着心疼的嗔怪，“伞明明在你手里，怎么光顾着给我遮，自己淋成这样。”
　　阮听雪看着她，突然笑出声来。
　　裴见夏不解地看着她：“笑什么？”
　　“笑你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湿漉漉、狼狈兮兮的两个人，站在这片刚刚放晴的山色里。
　　风一吹，林间的水汽散开，带着草木与泥土淡得几乎闻不见的清香。
　　裴见夏望着她，眼眶依旧泛红，却也跟着轻轻笑了。
　　她伸手，把阮听雪连人带伞一起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轻得只有她们两人听得见。
　　“走吧，我们回家。”
　　阮听雪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点了点头。
　　她们转身，沿着来时的石阶往下走。
　　走出几步，阮听雪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风从山间穿过来，拂过湿漉漉的冬青。
　　沈筠的笑容在漏下的天光里明媚而温柔，像是在对她说：去吧，去过你自己的生活。
　　阮听雪的喉间轻轻滚了一下。
　　她没有再开口，只是弯起嘴角，对着那张照片，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头，握紧裴见夏的手。
　　“走吧。”
　　下山的路被阳光照得明亮，
　　两人一步一步，踏过湿软的泥土，走向没有尽头的晴日。
　　回到家，裴见夏把阮听雪推进浴室洗热水澡，自己则钻进厨房，把早上蒸好的桂花糕重新上笼蒸透。
　　又把姜切成细丝，和红糖一起熬了一小锅浓浓的姜汤。
　　阮听雪从浴室出来，头发吹得半干，披散在肩头。
　　客厅里飘着桂花与姜糖的暖香，裴见夏正把姜汤盛进白瓷碗里，热气袅袅。
　　“快来。”裴见夏冲她招手，“趁热喝，驱驱寒。”
　　阮听雪走过去，在餐桌前坐下。
　　她端起碗，抿了一口，辛辣的姜味混着红糖的甜暖一路滑进胃里，把从墓园带回来的那点湿冷寒意一点一点地驱散。
　　裴见夏坐在她对面，面前也放着一碗。
　　但她没喝，只是双手捧着碗，隔着那点热气，安安静静地看着阮听雪。
　　“看什么？”阮听雪抬眼看她。
　　“看你。”裴见夏老实回答，然后弯起眼睛，“好看。”
　　阮听雪垂下眼，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姜汤，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裴见夏收拾完碗筷，发现阮听雪不在客厅。
　　她找了一圈，最后在二楼的露台上找到了她。
　　阮听雪坐在那张藤制躺椅上，身上裹着一条薄毯，正望着远处天边那道从云缝里漏下来的金红色的光。
　　裴见夏走过去，在躺椅边缘坐下来。
　　阮听雪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一点地方。
　　裴见夏便顺势挤进去，两个人挤在一张躺椅上，毯子盖着两个人。
　　刚下过雨，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草木的清气。
　　院墙边花园里的花开得正好，香气被雨水洗过，愈发清甜悠远。
　　“裴见夏。”阮听雪忽然开口。
　　“嗯？”
　　裴见夏侧过头看她，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发鬓。
　　风很软，带着雨后的凉，吹得阮听雪额前的碎发轻轻晃。
　　阮听雪没有看她，依旧望着远处的天光，声音轻得像雾。
　　“那个名为X的文件夹，你打开过吗？”
　　裴见夏愣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是她第一天用阮听雪书房电脑时，阮听雪特意叮嘱过“不要动”的那个文件夹。
　　“没有。”她老实回答，声音里带着一点茫然，“你说了不要动，我就没碰过。怎么了？”
　　“想看吗？”
　　新雨初霁，阮听雪的侧脸被天边一缕光镀上一层薄薄的、暖金色的轮廓。
　　“我可以看吗？”
　　“可以。”阮听雪说。
　　我把我的觊觎、不堪、和那些连我自己都不敢直视的漫长岁月，递到你的面前。
　　那是我独自跋涉过的万重雨夜，是无人知晓的执念与沉沦。
　　我曾以为它们会永远尘封，就像山间的雨，落过便无痕。
　　可此刻云销雨霁，你在我身侧，掌心的温度真实又滚烫，我忽然想把全部的自己都交付于你。
　　没有隐瞒，没有伪装，把我所有的晦暗统统摊开，任由你翻阅。
　　你会看见我在无人的夜里怎样抱紧自己，怎样在黑暗里一遍遍念你的名字。
　　你会看见我藏在冷静外表下的慌乱与贪婪。
　　那里面没有光鲜，没有体面，
　　只有一个失去一切的人，
　　在深渊里，死死盯着一束遥不可及的光。
　　你会看见我的脆弱、偏执、阴暗与挣扎，
　　看见我所有不敢示人、不可言说的部分。
　　但我还是想给你看。
　　因为我终于敢相信，你不会因此后退。
　　不会因此厌弃，不会像这世间一切，匆匆来过，又匆匆离去。
　　我把我残破、完整、赤诚、狼狈的一生，都交到你手上。
　　你会是那个，读完我所有晦暗，依然愿意拥抱我的人吗？
　　打开文件夹的时候，弹出输入密码的页面。
　　裴见夏看向阮听雪。
　　“XX0828。”她说。
　　和电脑开机密码一样。
　　裴见夏无意识地说了一句：“是妈妈的祭日啊。”
　　“不。”
　　阮听雪轻声反驳。
　　裴见夏落在键盘上的指尖顿了顿：“什么？”
　　“X是夏，裴见夏的夏。”
　　“0828，是你降临在我世界的那一天。”
　　——
　　那天下午，裴见夏一遍又一遍地查看着那个名为X文件夹里的内容。
　　照片、音频、扫描件、文档……
　　在这个被她忽略许久的文件夹里，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与她有关的、跨越七年的所有东西。
　　一张一张，一年一年。
　　十四岁的她，扎着马尾，校服洗得发白，站在学校门口，正偏头和旁边的同学说着什么，笑得眼睛弯弯的。
　　十五岁的她，换了发型，头发短了一些，露出耳朵。
　　手里抱着一摞书，从图书馆出来，逆着光，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十六岁的她，穿着校服站在领奖台上，手里举着一张奖状，表情有一点拘谨，但眼睛很亮。
　　十七岁、
　　十八岁、
　　……
　　每一张都是偷拍的，角度算不上专业，有些甚至因为距离太远而有些模糊。
　　她一张一张地看过去，从十四岁到二十一岁，从短发到长发，从校服到便装。
　　她看见自己一年一年地长大，一年一年地变样，也看见那些年她在镜头里越来越少笑了。
　　从明亮，到黯淡，从舒展，到拘谨。
　　从被人捧在手心，到寄人篱下、步步收敛。
　　从十四岁到二十一岁，从初中到大学，从成绩单到录取通知书……
　　事无巨细，像一个人在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拼凑着另一个人的完整人生。
　　她点开一个音频文件。
　　是她初中英语演讲的片段。
　　再下一个，是她高中毕业典礼上作为学生代表发言的录音。
　　……
　　甚至里面还有一道稚嫩的声音五音不全地、明显跑调地在唱着一首很久以前流行过的一首情歌。
　　——裴见夏刚一点开就手忙脚乱地叉掉。
　　“你怎么——”她涨红了脸。
　　“这是你高三元旦晚会上唱的。”
　　阮听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
　　“你被同学推上去的，然后唱了两句就忘词了，最后还是台下有人带着你一起唱完的。”
　　裴见夏的脸红得几乎要滴血。
　　她当然记得。那是她人生中最尴尬的几个瞬间之一。
　　她根本不会唱歌，被同学起哄推上台，紧张得大脑一片空白，唱了两句就忘了词，最后还是文艺委员在台下带着她一句一句唱完的。
　　下台的时候她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整整一个学期没敢在任何人面前提起“唱歌”两个字。
　　她以为这件事早就被所有人遗忘了。
　　可是阮听雪记得。
　　不仅记得，还存进这个以她名字命名的文件夹里，保存了整整六年。
　　“你都从哪里弄来的这些！”
　　裴见夏的声音又急又羞。
　　阮听雪却看着她，问：“你不生气吗？”
　　裴见夏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
　　生气？她为什么要生气？
　　裴见夏感觉自己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转不过来。
　　她看着阮听雪，看着那双一向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竟然藏着紧张。
　　阮听雪在紧张。
　　哦……对了，她学过相关法条来着。
　　未经许可偷拍、偷录、长期跟踪、收集个人信息……侵犯隐私权、肖像权、个人信息保护法、甚至可能构成跟踪骚扰。
　　每一条，她都能背出对应的法条和构成要件。
　　她是法学生，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阮听雪做的这些事，从法律上讲，意味着什么。
　　裴见夏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她太沉溺于那些被找回的碎片，以至于她忘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其实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有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看着你，拍了你七年。
　　你每一次笑、每一次皱眉、每一次站在台上发光或者出丑，都被另一个人尽收眼底。
　　你的人生被另一个人用镜头和录音，完完整整地复制了一份，存进一个以你名字命名的文件夹里。
　　放在任何一个正常人身上，都应该是毛骨悚然、愤怒、恐惧、想要逃离的。
　　可是裴见夏不觉得害怕。她一点都不觉得。
　　因为如果不是今天亲眼看到，她对这些根本就一无所知。
　　七年。
　　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阮听雪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注视着她的一切。
　　那些照片存在文件夹里，那些录音存在硬盘里……
　　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没有打扰，没有纠缠，没有给她带来任何一点伤害与麻烦。
　　她继续上学，继续长大……她所有的生活轨迹，丝毫没有因此而受到任何一分一毫的影响。
　　裴见夏看着阮听雪有的眼睛，努力地绷着一张脸：“……生气。”
　　她刻意把语气放得重了些。
　　阮听雪眼底的紧张又浓了几分，向来从容淡漠的眉眼，此刻染上了无措。
　　她往前微微倾身，指尖下意识动了动，想触碰裴见夏，又怕惹她更不快，硬生生收了回去：“嗯……你应该生气的。”
　　阮听雪的声音很轻，轻得有些发哑。
　　像是早就做好了被怪罪的准备。
　　她做这些的时候，用无数理由去说服自己。
　　她这七年，不敢越雷池半步，不打扰、不靠近、不让裴见夏察觉到一丝一毫。
　　可一旦被摊开在阳光下，她比谁都清楚，自己有多逾矩。
　　裴见夏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一酸，刚才硬撑起来的气势，瞬间就塌了一角。
　　裴见夏抿紧唇，依旧绷着脸，不肯松口：“我当然生气。”
　　“你偷拍我，录我声音，连我最丢脸的事，你都记着……”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你看了我七年。”
　　阮听雪垂眸，长睫遮住眼底的情绪，低声承认：“是我不好。”
　　“可你一次都没有让我看见过你。”裴见夏执拗地看着她，“你有来找过我吗？”
　　阮听雪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有。”
　　裴见夏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时候？”
　　阮听雪抬起头，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空气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回溯一段尘封的、不敢轻易触碰的记忆。
　　“你妈妈……离开后的那段日子。”
　　她的声音更轻了，像是怕惊扰了回忆里那个女孩，“你坐在一个花园的秋千上，抱着膝盖，一动不动，从天亮坐到天黑。”
　　裴见夏呼吸滞住。
　　那段时间她太过绝望，花园里那个破旧的秋千是她唯一的避难所。
　　她以为那里只有她自己，和漫长得没有尽头的黄昏。
　　“我在梧桐树后面看着你。”阮听雪继续说，“看着你。我想走过去，想跟你说句话，什么都行，但……”
　　太突兀了。
　　“所以你就只是看着？”裴见夏的声音有些发哽。
　　她想起那些被孤独浸泡得发胀的日夜，原来有一道目光曾试图分担她的重量，尽管只是沉默地。
　　“……我找了个小孩，让她帮忙，把一袋热牛奶和一包纸巾，放在你旁边的秋千上。”
　　记忆的碎片在裴见夏脑海中轻轻碰撞。
　　是的，那个阴冷的傍晚，当她从几乎凝滞的悲伤中稍稍抽离时，身边确实多了一袋温热的牛奶，和一小包印着卡通图案的纸巾。
　　她以为是哪个好心邻居放的，还四下张望过，但周围空无一人。
　　但那袋牛奶的温度，曾短暂地熨帖了她冰凉的手指和几乎冻僵的心。
　　“是你。”她喃喃道，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确认。
　　阮听雪点了点头，目光低垂，落在裴见夏身侧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可你……”裴见夏的喉咙堵得厉害，眼泪又开始不争气地往上涌，“你就一直这样？阮听雪，你——”
　　她想说她怎么傻，怎么这么笨，想问她为什么能做到这种地步，可话到嘴边，全变成了酸楚的气音。
　　“你就不怕我永远都不知道吗？不怕你做的这些……全都毫无意义吗？”
　　裴见夏向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她能闻到阮听雪身上淡淡的、洁净的气息。
　　“意义？”阮听雪重复这个词，目光描摹着裴见夏的眉眼。
　　“那个下午，你用那袋牛奶暖了手，那袋纸巾也起到了作用。”
　　“它们的意义，在确认你拿到它们的那一刻，就已经完成了。至于其他的……并不重要。”
　　并不重要。
　　她方才得知，她所获得的些许暖意和遮蔽，并非命运的偶然施舍，而是另一个人旷日持久的注视。
　　而现在这个人告诉她，那些并不重要。
　　“不重要？”裴见夏的眼泪终于决堤，她再也绷不住脸上佯装的生气，任由泪水汹涌而下，“你是笨蛋吗？”
　　她扑进阮听雪怀里，把脸埋在她的颈窝，眼泪蹭了她一脖子。
　　“你来找我啊，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你看着我、你让别人给我送东西，你就是不肯自己走过来。”
　　“你怎么能这样？”
　　“你怎么能这样……对自己？”
　　裴见夏心疼得要死了。
　　“……不要哭。”阮听雪吻去她的泪水，“我当时身边并不安全，与你有过多接触，对你是一种危险。”
　　“所以不要难过，能够在最好的时间走到你面前，与我而言，已经是一种极大的馈赠了。”
　　裴见夏埋在她怀里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
　　“……姐姐。”
　　阮听雪被这个称呼叫得微微一怔。
　　很多年前那个雨天，十四岁的裴见夏蹲在她面前，怯生生地这么叫她。
　　后来在酒店天台，裴见夏喝醉了酒，搂着她的脖子，意乱情迷的瞬间又叫过一次。
　　但这一次不一样。
　　没有在任何一个可以被归结为意外或失控的瞬间。
　　阮听雪眼睫颤了颤，抿唇轻声回应：“嗯。”
　　“我们重新开始，谈一场恋爱吧。”
　　阮听雪的呼吸顿在半空，心跳都像是被这一句话轻轻攥住。
　　“……重新开始？”
　　“嗯。”
　　裴见夏擦干净眼泪，笑着看着她。
　　“从现在这一刻开始。”
　　我以为我的人生轨迹单薄又平直。
　　所有无人过问的窘迫落寞、开心失态……都会随时间流水无声消散，从来不会被谁特意拾起珍藏。
　　直到此刻我翻开这个以我的名字命名的文件夹，摊开了你整整七年缄默无声的人生。
　　我见过你所有冷静淡漠生人勿近的外壳，如今也完完整整接住了你所有脆弱沉默的内里。
　　我不会后退半步。
　　我不要我们再困在过往沉重的回忆里，不要再有遥遥相望不敢靠近的距离。
　　从现在起，我们正式重新认识。
　　“你好，我是裴见夏。”
　　“今年二十一岁，从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就喜欢上你了。”
　　“请问这位漂亮姐姐，愿意和我一起，谈一场以婚姻为基础上的恋爱吗？”
　　暮色四合，阮听雪眉眼清柔。
　　她伸手，回握住裴见夏的手，指尖与她的交缠。
　　“好。”
　　——正文完——
　　

第81章
　　案子开庭，已经是一个月后的事了。
　　裴见夏像被上了发条的陀螺，连喘息的间隙都透着仓促。
　　因为她——开学了。
　　大三的课表排得密密麻麻，必修课、选修课、模拟法庭，还有法学院的学年论文开题。
　　她白天在学校上课，下午赶回阮氏处理法务部的实习收尾工作，晚上还要跟进案子的进展。
　　开庭前一天，林溪半夜加班，看见裴见夏的钉钉头像还亮着，发消息问她怎么还不睡。
　　裴见夏回了一句“在查判例”，发过来一个链接，是最高法最新发布的刑事审判参考案例，和她手头的合同条款有关。
　　林溪沉默了三秒，回了一句“你真的不用睡觉吗？明天还要开庭。”
　　裴见夏没有回复，因为她的电脑被人啪一声合上了。
　　“你比我还忙。”阮听雪端着一杯热牛奶，坐在椅子扶手上，蹙着眉看她，指尖轻轻碰了碰有些干涩的唇。
　　裴见夏从一堆案例汇编里抬起脑袋，鼻尖蹭了蹭她的手腕，顺势凑上去亲了亲她的唇，“马上就好，你先睡。”
　　阮听雪没走，她把热牛奶放在桌子上，然后伸手，将裴见夏面前那本摊开的案例汇编轻轻合上了。
　　“不许看了。”她说。
　　裴见夏抬起头，撞进阮听雪的眼底。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真丝睡袍，腰带松松系着，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白皙的皮肤，细腻得像上好的羊脂玉。
　　头发半干半湿地披在肩头，未干的水雾凝成细小的水珠，顺着脖颈缓缓滑落，钻进衣料里，晕开一片浅浅的湿痕。
　　半透的肌肤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勾得人移不开眼。
　　裴见夏的目光在那片起伏的轮廓里捕捉到一抹绯色，停滞一瞬，喉间轻轻滚了滚。
　　阮听雪嘴角弯了一下。
　　她把牛奶往裴见夏面前又推了推，侧身靠在书桌边缘，腰肢微微后倾。
　　睡袍的下摆从膝盖上方滑开一道窄窄的缝隙，露出一小截纤细白皙的腿，肌肤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将垂在肩前的湿发轻轻拢到脑后，指尖划过耳廓，动作慵懒又撩人心弦。
　　裴见夏掩饰性地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烫的。
　　她差点呛到，狼狈地放下杯子。
　　没等她抽出纸巾擦一擦，阮听雪便倾身凑近，舌尖轻轻扫过那一片痕迹。
　　“好甜。”
　　温热的触感猝不及防掠过唇角，带着阮听雪身上清浅的沐浴香，混着牛奶未散的甜意，瞬间攫住了裴见夏所有的心神。
　　方才还满脑子都是法条、判例与开庭流程，此刻那些繁杂的思绪尽数烟消云散，眼里心里，只剩下眼前近在咫尺的人。
　　裴见夏盯着她泛红的唇瓣看了两秒，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前迈了半步。
　　指尖轻轻扣在阮听雪的腰侧，真丝睡袍顺滑的触感从指腹蔓延开来，细腻得几乎要从指尖溜走。
　　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溜进来，吹得落地灯的光晕在墙上轻轻晃动，将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缠缠绵绵。
　　裴见夏微微偏头，吻从她的眉心一点点往下，掠过眼尾、鼻尖，最后落在她的唇上。
　　阮听雪被她吻得微微后仰，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勾住她的后颈，将她拉得更近。
　　书桌上摊开的案例汇编被手肘推到一边，有几页飘落到地上，没有人去捡。
　　睡袍从一侧肩头滑落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衣料顺着肩胛的弧线塌下去，堆在臂弯，露出完整而优美的肩线，以及锁骨下方大片白皙的肌肤，灯光落在上面，泛着莹润的光泽。
　　阮听雪撑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着白，肩胛骨在薄薄的皮肤下微微隆起。
　　裴见夏的吻追着衣料滑落的轨迹一路往下，吻过那片因呼吸急促而轻轻起伏的胸口。
　　指尖灵巧地挑开睡袍腰间的系带，衣襟彻底敞开。
　　月白色的睡衣像水一样从阮听雪身上淌下去，铺在深色的书桌上，堪堪勾在臂弯，映得那片皮肤白得晃眼。
　　裴见夏的手沿着她腰侧滑下去，指腹蹭过胯骨那道突起的弧线。
　　微凉的触感惹得阮听雪轻轻一颤。
　　勾住她身上仅剩的最后一层布料，缓缓褪了下来。
　　阮听雪轻吸了一口气，偏过头，牙齿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裴见夏没有让她咬，她直起身，凑上去吻住她的唇，温柔地厮磨，安抚。
　　舌尖轻轻撬开齿关，把那片被咬得发白的下唇解救出来。
　　阮听雪松开齿关，那双被水汽蒙得透亮的眼睛望着她，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半分抗拒。
　　裴见夏的心脏被那一眼看得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她重新俯下身。
　　吻沿着皮肤内侧慢慢往上，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湿润。
　　唇舌交替着在皮肤上留下痕迹。
　　阮听雪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指节蜷起来又松开，再蜷起来，再松开。
　　她的腰背绷成一张弓，呼吸碎成一片一片的，喉间偶尔溢出一声低吟。
　　然后裴见夏吻了上去。
　　阮听雪猛地弓起身体，后脑勺几乎要撞上书桌上方那排书架。
　　好在裴见夏的手在她腰后垫着，及时将她护住。
　　她抓着裴见夏头发的手指用力，另一只手死死按在桌面上。
　　掌心压着那本被推到边缘的案例汇编，在封面上印出一个模糊的手印。
　　裴见夏记得阮听雪所有的反应，呼吸在哪个频率会突然停滞，腰在哪个角度会微微抬起，手指在什么时候会抓紧她的头发又在什么时候会温柔地松开……
　　阮听雪的眼角渗出一滴泪，像是涌上来的潮水找不到出口，只能从眼眶里溢出来。
　　她叫她的名字。
　　一声比一声轻，一声比一声碎，像是怕惊破这片月色。
　　裴见夏抬起眼，对上阮听雪那双被水汽蒙得透亮的眼眸。
　　然后就这样，又一次覆上去。
　　阮听雪的声音彻底碎在喉咙里。
　　全身的感官在那一瞬间被压缩到极致，然后轰然炸开。
　　烟花在黑暗的海面上绽放，花瓣坠入汹涌的潮水。
　　一片一片，全都是裴见夏的名字。
　　她软下来的时候，裴见夏稳稳接住了她。
　　把她从书桌边缘捞进怀里，像捞起一片从枝头落下的花瓣。
　　阮听雪靠在她肩头，呼吸沉重而湿烫。
　　裴见夏低头，轻柔地拉起滑落在臂弯的睡袍，将那片裸露的肩头重新裹进月白色的真丝里。
　　阮听雪靠在她肩头，整个人还在细细密密地轻颤。
　　“好了，”裴见夏的声音低低的，嘴唇贴着她的额角，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她眉骨上。
　　她的手移到阮听雪的后背，掌心贴着她蝴蝶骨之间那片被汗浸得微潮的皮肤，一下一下地顺着。
　　阮听雪的呼吸在这个节奏里一点一点地平复下来，从急促的喘息变成深长的吐息，最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裴见夏侧过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那种像雪后松林一样清冽又温柔的味道，被体温蒸得微微发暖。
　　裴见夏觉得自己可以闻一辈子都不会腻。
　　“抱你去床上？”她轻声问。
　　阮听雪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往她颈窝里又埋深了几分，手臂软绵绵地环着她的腰。
　　整个人被顺毛顺得太舒服，连抬爪的力气都没有。
　　裴见夏便懂了，她一手穿过阮听雪的膝弯，一手托着她的背，将她从书桌上稳稳地抱起来。
　　散落在地上的案例汇编被她赤脚绕过，落地灯的光晕在墙面上拖出两道依偎在一起的影子，从书房门口缓缓移向走廊尽头的主卧。
　　把人放到床上的时候，阮听雪终于睁开眼，那双眼睛还蒙着一层未散的薄雾。
　　眼尾的红晕没有完全褪去，衬得那颗泪痣愈发鲜明，像是雪地上落了一粒墨，妖冶又温柔。
　　她看着裴见夏，目光从她的眉眼慢慢滑到她的嘴唇，又移回她的眼睛。
　　却让裴见夏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这片目光熨烫了一遍，从眉间到心上。
　　“看什么？”裴见夏的声音有些发紧。
　　她还撑在阮听雪上方，手臂支在枕头两侧。
　　影子笼着阮听雪，却不敢压下去半分，怕她还没从刚才的余韵里缓过来。
　　阮听雪只是抬起手，指尖落在裴见夏的眉骨上，沿着那道浅浅的弧度慢慢往下滑。
　　她的手指还带着一点事后的微凉，触在裴见夏温热的皮肤上。
　　“裴见夏……”
　　裴见夏被她这一声唤得心尖发颤。
　　“怎么了？”裴见夏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她微微偏头，嘴唇蹭过阮听雪的指尖。
　　阮听雪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弯起嘴角。
　　“没什么。”她说，“就是想叫叫你。”
　　裴见夏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叫吧。”她的声音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得意，“叫多少遍都行。”
　　阮听雪却没有再叫，只是沉默片刻，然后开口：“明天开庭。”
　　这一个月里，她们准备了太久。
　　久到裴见夏能精准说出每一份证据的出处，能背诵每一条相关的法条。
　　证据材料被她按时间线重新梳理过三遍，每一份书证都做了细致的交叉索引，每一个证人的证词都标注了与物证的对应关系。
　　连对方律师可能提出的质疑，她们都一一预设了应对方案。
　　对最终的结果，她们早已胜券在握。
　　但事关太多，真正来到这一天时，到底还是有些心情复杂。
　　裴见夏在她身侧躺下来，轻轻将她揽在怀里，让她靠在自己的胸口，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沉稳的心跳。
　　“紧张吗？”她问，指尖轻轻顺着她的头发。
　　“没有。”阮听雪垂眸轻声开口，“我相信你。”
　　裴见夏笑了笑，轻轻吻了吻她的眼睛：“是你该相信自己这八年来的调查结果。”
　　“明天过后，那些人就在也不会出现在我们的人生里。”
　　“八年的时间很长，但以后会更长。”
　　阮听雪往前凑了凑，将额头抵在裴见夏的锁骨上：“嗯。”
　　第二天开庭，一切如她们所料。
　　阮正鸿的辩护律师在最后陈述阶段做了长篇大论的求情：悔罪态度良好、主观恶性不深……
　　季明远的律师试图把责任全部推给阮正鸿，声称以及对下毒一事毫不知情，那些转账只是正常的商业往来……
　　阮正山……阮正山无法出席。
　　但纵使再百般辩驳，也不敌检方出示的完整而严密的证据链条。
　　轮到季明远的辩护人发言时，裴见夏以被害人近亲属辅助出庭人的身份，在法庭上做了一次堪称教科书级别的补充陈述。
　　逻辑清晰，言辞犀利，精准地驳斥了对方律师的漏洞，将季明远参与犯罪的证据一一陈列，字字诛心。
　　宣判在当天下午举行。
　　法庭内座无虚席，法槌落下的声音清晰而短促。
　　审判长的声音平稳地念出判决书上的每一个字。
　　阮正鸿，因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季明远，因共同犯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阮正山，因瘫痪未被收监，但被依法裁定限制人身自由，等待进一步审理。
　　没有欢呼，没有掌声，只有一片压抑的沉默。
　　裴见夏听见后排有人发出低低的抽泣声，不知道是谁，也没有回头去看。
　　法警将阮正鸿押出被告席时，他走过旁听席前那道短短的过道，手铐在腕骨上碰撞出细碎的金属声响。
　　他的脚步在阮听雪面前顿了顿，那双眼睛抬起来，隔着一道低矮的围栏，看着这个他亲眼看着长大的侄女，眼神里满是恶毒。
　　阮听雪没有回避那道目光，只是看着他，很轻地勾了下唇。
　　季明远被带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旁听席。
　　裴见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坐着季禾安。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带着一枚口罩，遮住半张脸。
　　从开庭到宣判，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影子。
　　季明远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季禾安已经站起身来，转身朝门口走去。
　　旁听席的人渐渐散了，最后只剩下裴见夏和阮听雪还坐在原位。
　　裴见夏站起来，朝阮听雪伸出手。
　　“走吧。”她说。
　　阮听雪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裴见夏的指尖。
　　她的手指比平时凉一些，但力道很稳，像是终于从一场做了八年的梦里醒来，发现自己的手还被人握在掌心里。
　　“嗯，回家。”
　　她们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在台阶上遇见了季禾安。
　　她一个人站在那里，靠着廊柱，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女士烟。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目光从阮听雪身上移到裴见夏身上，停了几秒。
　　三个人隔着一道走廊对视，空气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季禾安先开了口。
　　“恭喜。”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语气说不上是嘲讽还是真心，“你们赢了。”
　　裴见夏还记得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季禾安把她按在包厢的墙上，眼睛里是近乎疯狂的偏执与不甘。
　　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眼底那些张扬的、跋扈的东西全都消失，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疲惫。
　　阮听雪开口，声音很淡，“多谢你送给我的那份证据。”
　　季禾安扯了扯嘴角，像是一种自嘲。
　　“你还记得就好，不要忘了我们之间的交易。”
　　在梳理证据的那一夜，裴见夏便发现其中一份季明远与阮正鸿的财务往来记录，横跨数年，每一笔都清晰无比，细节详实。
　　若非季家内部人员，根本不可能拿到手。
　　出于好奇，她便问了阮听雪，阮听雪沉默了一刻后便告诉她，那是从季禾安那里拿到的。
　　为了能够彻底扳倒季明远，她和季禾安做了交易。
　　季禾安把她手里掌握的季明远参与犯罪的证据全部交给阮听雪。
　　而她能够保证，季明远被定罪之后，季氏集团的合法资产不受牵连，季禾安可以以合法继承人的身份继续经营剩余的季家产业。
　　裴见夏知道时万分震惊，季禾安居然会同意和阮听雪做这笔交易。
　　在她的印象里，季禾安和阮听雪是水火不容的死对头。
　　从小到大被拿来比较，在商场上针锋相对，连提到对方的名字都要咬牙切齿。
　　但就是这样的季禾安，会在得知自己父亲的所作所为之后，选择了一个最不像她的做法。
　　——把那些证据亲手交给了她最讨厌的人。
　　“什么时候的事？”裴见夏当时问。
　　她坐在书房地板上，手里攥着那份标注得密密麻麻的财务往来记录。
　　阮听雪靠在书桌边缘，垂眸看着她：“……盘山公路那天。”
　　裴见夏的手指顿住。
　　她记得那天，季禾安酒驾超速，阮听雪在山路上截停她，两人发生冲突，最后双双进了警局。
　　最后阮听雪还带着一手伤回来。
　　……等等。
　　如果她们两人是在那时候达成了交易，那怎么会伤到阮听雪自己？
　　裴见夏狐疑地看着阮听雪。
　　“季禾安不想再被季明远当成棋子，”阮听雪面色平静地转移话题，“所以我们达成了交易。”
　　裴见夏知道她不愿意说，也没有再追问，只是最后握着她的手，看着掌心上还残留一线疤痕，心疼地亲了亲，然后告诉她以后不要再这么做了。
　　而现在，被裴见夏牵住的手上那一抹疤痕已经几乎消失不见了。
　　阮听雪看着季禾安，面色平静：“当然。”
　　季禾安扯了扯嘴角，然后转过身，沿着走廊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她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的声响。
　　裴见夏看着她的背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顿住，然后突然叫出了她的名字。
　　“裴见夏。”
　　裴见夏下意识地看向阮听雪，不知道该不该回应。
　　阮听雪将视线投向了走廊外。
　　裴见夏于是很低地应了一声。
　　“对不起。”
　　季禾安说完这三个字，没有等裴见夏的回应，也没有回头。
　　她只是推开走廊尽头的玻璃门，走进了雨后的阳光里。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法院走廊里残留的消毒水味和沉闷的空气。
　　裴见夏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晃了几下终于静止。
　　裴见夏收回目光，把阮听雪的手拉过来，十指扣紧。
　　她转过身，正要往台阶下走，却发现阮听雪站在原地没有动。
　　“怎么了？”裴见夏侧过头看她。
　　阮听雪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的平静。
　　但裴见夏注意到她的视线还落在季禾安离开的方向，嘴唇轻轻抿着，下颌线绷得比平时紧了一点。
　　“没什么。”阮听雪收回目光，开始往台阶下走。
　　她的高跟鞋踩在石阶上，节奏比平时快了半拍。
　　裴见夏跟在她身后，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秒，忽然反应过来。“阮听雪。”
　　没吱声。
　　裴见夏唇角弯了又弯，然后又努力压下去，然后追上阮听雪的脚步。
　　“听雪……”
　　“姐姐……”
　　“主人……”
　　阮听雪依旧不管不顾地往前走。
　　裴见夏牵住她的手，晃了晃，“理理我嘛……”
　　她舔了下唇，然后凑近，在阮听雪的耳边轻唤：“……老婆。”
　　阮听雪的脚步骤然顿住。
　　她侧过脸瞪着裴见夏：“瞎叫什么。”
　　裴见夏看得清清楚楚，阮听雪的耳尖红了。
　　从耳垂开始，一层薄薄的绯色漫上来，蔓延到耳廓边缘。
　　裴见夏握紧她的手：“我们领了证的，法律承认的，民政局盖章的。我叫自己合法配偶一声老婆，哪里瞎叫了？”
　　阮听雪转过头去，只留给她一个线条紧绷的侧脸和那只通红的耳朵，“在外面不要乱叫。”
　　裴见夏凑近，亲了亲她的耳垂，“那我在其他地方叫。”
　　于是那天晚上，裴见夏叫了个够，也哄了个够。
　　

第82章
　　裴见夏觉得，谈恋爱这件事，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她原以为，两个人从“名义上的妻妻”变成“正在谈恋爱的妻妻”，生活应该会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比如约会、比如惊喜、比如那些电视剧里演的花样百出的浪漫桥段。
　　但事实上，什么都没有变。
　　她们还是住在同一栋房子里，睡在同一张床上，早晨会有一束提前预定好的花送上门来，然后一起出门上班上学，晚上一起回家。
　　所有的亲密行为如拥抱、亲吻、深夜的耳鬓厮磨，在“谈恋爱”这三个字被正式说出口之前，就已经填满了她们生活的每一个缝隙。
　　以至于裴见夏认真反思了三天，才想明白一件事：
　　不是恋爱没变化，是她们早就把恋爱该做的事，提前全都做完了。
　　这个认知让裴见夏很挫败。
　　她在选修课上学过，亲密关系需要仪式感来标记阶段的转换。
　　她倒也不是非要什么仪式感，只是觉得，自己先提出的谈恋爱，总得做点什么，才对得起女朋友兼妻子这个新鲜出炉的身份。
　　于是某天晚饭后，阮听雪靠在沙发上看文件，裴见夏端着一盘削好的水果蹭过去，清了清嗓子。
　　“姐姐……”
　　——自从知晓阮听雪的当初那个令她一眼惊鸿的漂亮姐姐后，裴见夏每天就变着花样地叫她。
　　一会儿叫名字，一会儿叫老婆，偶尔玩一些花样的时候也会叫几声主人。
　　但她平常最喜欢的，还是姐姐这个称呼。
　　就仿佛那七年的时光从未横亘在她们中间。
　　“嗯。”阮听雪翻了一页文件，头也没抬。
　　“我们这周六去约会吧。”
　　阮听雪的目光顿在文件上，然后缓缓抬起来，落在裴见夏脸上。
　　裴见夏被她看得有些心虚，但还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就是……那种正式的、提前计划好的、两个人一起出门玩的那种约会。我看别人谈恋爱都有的。”
　　阮听雪看了她几秒，然后放下文件，伸手从她手里的盘子里叉了一块苹果，慢条斯理地嚼完，才开口：“好。”
　　裴见夏眼睛亮了：“那你想去哪里？”
　　“不是你约我吗？”阮听雪靠在沙发扶手上，嘴角微微弯起，“行程当然该由你来安排。”
　　裴见夏觉得这话没毛病，于是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当晚就抱着手机开始做攻略。
　　她把申海所有适合约会的地方列了一张清单：艺术馆、电影院、新开的主题乐园、老街巷里的网红甜品店，甚至还有郊区一个可以喂羊驼的生态农场。
　　她反复比对，精挑细选，最后敲定了一套自认为完美的方案。
　　周六早上，裴见夏起了个大早，把要带的东西检查了第三遍，然后坐在床边等阮听雪醒来。
　　阮听雪被她灼灼的目光盯了半晌，终于睁开眼，嗓音还带着没睡醒的微哑：“几点了？”
　　“七点半。”裴见夏坐在床边，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我做了三明治，还煮了粥。你慢慢收拾，不着急，我们九点前出发就行。”
　　阮听雪看着她那副“一切都准备好了你只需要出现”的期待模样，弯了弯嘴角，也没再赖床，由着她拉着自己起床洗漱。
　　约会的地点是申海艺术馆的一场特展。
　　裴见夏提前做过功课，知道这个展览用了很多光影装置，拍照很好看。
　　——当然，最重要的是，适合两个人慢慢逛。
　　她们到的时候正好刚开馆，人不多。
　　展厅里光线偏暗，只有装置作品投射出的光影在墙壁和地板上流动。
　　有一件作品是整面墙的棱镜，光线从不同角度穿过去，在地面上铺开一片彩虹色的碎光。
　　裴见夏拉着阮听雪站进那片光里，拿出手机拍了张合影。
　　照片里，阮听雪难得没有板着脸，微微侧头看着镜头，眼尾那颗泪痣被彩色的光映得格外清晰。
　　裴见夏盯着看了好几秒，舍不得关掉屏幕。
　　“拍好了？”阮听雪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裴见夏条件反射地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好了。”
　　阮听雪也没追问，只是伸出手，从她口袋里把手机抽出来，点开相册。
　　裴见夏想去抢，被阮听雪一只手按住肩膀，另一只手已经翻到了那张合照。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递回去：“发我。”
　　裴见夏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比展览上所有的光加起来还要晃眼。
　　看完展览出来，时间还早。裴见夏又拉她去逛了江边步道。
　　江面上有货船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而低沉。
　　她们并肩走了一段，在一张正对江面的长椅上坐下来。
　　裴见夏让她在原地稍等，然后自己去旁边买了两杯果茶。
　　这是她从攻略上看到的：逛完展来江边吹风，配一杯果茶，绝佳体验。
　　阮听雪看着那杯还挂着水珠的果茶，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她很少喝这种东西，但还是接过去，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甜，很甜，甜得她微微皱了下眉，却没有放下杯子。
　　裴见夏喝着自己那杯，看着江面，忽然说：“我以前想过约会应该是什么样子。”
　　阮听雪侧过头看她。
　　“就，两个人一起做点什么，”裴见夏的声音混在江风里，“不用很特别，也不用很轰轰烈烈。就是一起做很普通的事，然后因为是和那个人一起，普通的事也会变得不一样。”
　　她说完，觉得自己有点矫情，低下头假装专心喝果茶。
　　阮听雪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空着的那只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下午的项目是看电影。
　　裴见夏很认真地研究了排片表，选了一部爱情片，因为她觉得谈恋爱就该看爱情片，这是一种仪式感。
　　但她没料到的是，这部评分不低的爱情片，比她想象的还要无聊。
　　剧情老套，台词矫情，主角的情感进展全靠巧合和误会推动，每一个转折都在意料之中。
　　裴见夏坐在黑暗里，感觉自己的眼皮越来越重。
　　她努力睁着眼睛，告诉自己不能睡。
　　——第一次正式约会看电影，怎么能在电影院睡着？
　　但银幕上的光太柔和，影院的空调温度恰到好处，身边坐着的人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又太好闻。
　　她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最后不争气地靠着阮听雪的肩膀睡着了。
　　她是被片尾字幕的音乐惊醒的。
　　抬起头的时候，银幕上已经在滚工作人员名单，影厅的灯还没亮，只有一片昏暗的暖光。
　　阮听雪的肩膀被她的脑袋压了一个多小时，纹丝不动，手里那杯果茶倒是早就喝完了，空杯子搁在扶手上。
　　裴见夏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为什么不叫醒我？”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浓浓的自我唾弃。
　　“你睡得很熟。”阮听雪说，语气里听不出任何责备，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裴见夏把脸埋进掌心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呻吟：“第一次约会看电影，我睡了一个小时……我完了。”
　　“没关系。”阮听雪伸手，把她额前睡得翘起来的一缕碎发轻轻拨到耳后，“反正电影也不好看。”
　　裴见夏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她：“你怎么知道不好看？”
　　“因为我看的也不是电影。”阮听雪说。
　　裴见夏呆了片刻，然后那半张露出来的脸，从额头红到了耳根。
　　回家路上，裴见夏蔫了一路，觉得自己搞砸了一切，到了家里还是垂着脑袋，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
　　阮听雪换好拖鞋，回头看了一眼那只垂头丧气的小狗，终于没忍住，伸手拉住她的手腕，轻轻一带，把人抵在玄关的墙上。
　　“还在想？”阮听雪微微仰头看着她，眼底有一层薄薄的笑意。
　　裴见夏闷闷地点头。
　　“那从现在开始，”阮听雪说，“听我的。”
　　她抬起手，指尖勾住裴见夏的衣领，轻轻往下一拉，吻住了她。
　　玄关的感应灯在十几秒后自动熄灭，整个门厅陷入一片温柔的黑暗。
　　裴见夏在这个吻里尝到了果茶残留的清甜，混着阮听雪唇上那一丝微凉的薄荷气息——她什么时候吃的薄荷糖？自己居然没注意到。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阮听雪的舌尖碾碎，化成一滩温热的、再也拼不起来的碎片。
　　很久之后，灯重新亮起来。
　　阮听雪退开半步，拇指从裴见夏下唇上蹭过，抹掉那一点湿润的水光。
　　“和你在一起就是今天最完美的事。”她说。
　　裴见夏靠在墙上，呼吸还没平复，看着阮听雪，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伸出手，把阮听雪重新拉进自己怀里，低头吻了上去。
　　不那么温柔，带一点笨拙的、小狗撒娇一样的力道，在阮听雪的唇上蹭来蹭去，偶尔用牙齿轻轻叼住，再松开，再叼住。
　　两个人从玄关黏到客厅，从客厅黏到楼梯口。
　　最后是阮听雪伸手按住裴见夏的肩膀，偏头躲开她的吻，抵着她的额头微喘着说，声音里难得带了一丝求饶的意味：“先休息。”
　　裴见夏这才稍稍退开，嘴唇水润泛红，眼底的情意却怎么也掩不住：“那这次约会算不算合格？”
　　阮听雪靠在她怀里，闭着眼弯起嘴角：“及格了。下次继续努力。”
　　于是第二天一早，裴见夏又抱着手机开始查约会攻略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平稳地流过去。
　　案件尘埃落定后，那些曾压在头顶的阴云终于散尽，生活渐渐展露出它最温柔的本质。
　　裴见夏每天在学校和公司之间穿梭，阮听雪依旧忙碌。
　　但两人都会默契地赶在晚饭前回家，开一盏灯，一起吃完一顿饭，说说今天发生的事。
　　偶尔周末去看一场电影，或者什么都不做，就在家里窝着，看书、发呆、在沙发上抱着打盹。
　　一切都很好，好到裴见夏常常觉得自己像泡在一杯刚好温度的蜜糖水里。
　　直到那天下午。
　　法学院临时调了课，裴见夏提前回家，发现阮听雪不在。
　　家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花园里的自动喷淋系统在沙沙地响。
　　刘姨也不在——今天是她固定休息的日子。
　　裴见夏上楼准备换衣服，路过书房门口时，发现门虚掩着。
　　阮听雪平时从不关书房门，但今天那道缝隙里透出的光，让她莫名停下了脚步。
　　她推开门，书房里空无一人。
　　桌上的电脑合着，文件整整齐齐地码在旁边，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裴见夏走过去，想把阮听雪忘在桌上的一支钢笔收进笔筒，却看到最下面没有关严的抽屉。
　　裴见夏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抽屉。
　　里面放着一个黑色的加密箱，不算大，但很沉，是指纹锁的。
　　她试了试自己的指纹——咔哒一声，锁开了。
　　裴见夏愣了一下，她不知道阮听雪什么时候把她的指纹也录进去了。
　　翻开箱盖，最上面放着几份旧文件，底下压着一些零碎的东西。
　　一支有些磨损的钢笔、一个断了一只耳朵的小猫挂饰……
　　裴见夏关于这些的陈旧记忆被勾起，她这才反应过来，这里面装的，大都是她以前莫名其妙丢掉的一些小物品。
　　心里便觉得有些哭笑不得，同时也愈发心疼阮听雪。
　　而在这些零碎物件的旁边，放着一个银灰色的册子，封面没有任何标注，只在右下角用黑色钢笔写了极小的两个字——“归档”。
　　裴见夏以为是相册，都已经做好了再度面对黑历史的准备，却在翻开第一页的时候顿住。
　　手指停在半空，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那是一份遗嘱。
　　“本人阮听雪，如遇不测，名下所有财产，包括但不限于阮氏集团股权、不动产、金融资产及一切可继承之权益，全部赠予裴见夏。”
　　“裴见夏，女，十五岁，现居申海市，母裴青禾，身份证号……”
　　“若她未满十八岁，由指定监护人代为管理，至其成年之日全数移交。”
　　“此遗嘱一式两份，一份留存，一份交由公证处封存。未经本人书面撤销，永久有效。”
　　底下是她的签名和日期。
　　日期落在六年前的一月一日，是元旦。
　　裴见夏的手指在发抖。
　　她翻到第二页，是公证处的回执，红色的公章盖在右下角，日期是同年九月。
　　第三页是律师函，第四页是资产清单，第五页、第六页……每一年，这份遗嘱都被重新确认、更新、补充。
　　阮氏集团的股权结构在变，她的资产在增加，而那份清单的抬头始终不变。
　　“名下所有财产，赠予妻子裴见夏。”
　　最后的版本是今年七月的，落款是她们领证那天。
　　六年前。她十五岁。
　　阮听雪在十八岁的时候，就把自己所有的一切，写进了一份给她的遗嘱里。
　　裴见夏将那薄薄的几页纸来回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以她的专业能力，她当然能看出这份文件在法律层面的严谨。
　　条款清晰，措辞准确，每一个可能产生争议的细节都被提前堵死。
　　公证处的回执、每年的更新记录、律师函的存档……链条完整得无可挑剔。
　　可正因为它太完整了，才让裴见夏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碾过。
　　裴见夏把文件按原样叠好，放回那个写着“归档”的银灰色册子里，再合上加密箱的盖子，听到指纹锁咔哒一声锁紧。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书房，把门恢复到虚掩的状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走到楼梯口，坐下来。
　　客厅落地窗外自动喷淋系统还在沙沙地响，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金色的光。
　　她坐在楼梯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看着那片光从地板这头慢慢移到那头。
　　阮听雪是什么时候把她的指纹录进去的？她不记得。
　　好像是从某天开始，阮听雪随手拿过她的手指录指纹，说“省得你总等我开门”。
　　她当时没在意，现在才明白，指纹到底用在了哪里。
　　裴见夏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心口那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撑得太满了，满到呼吸有些不畅。
　　她想给阮听雪打电话，想立刻就听到她的声音，但手机捏在手里，又觉得说什么都太轻了。
　　最后她只是发了条消息：“今天什么时候回来？”
　　阮听雪的回复很快：“还有一个会，大概八点半。怎么了？”
　　裴见夏看着那行字，打了“没什么”又删掉，打了“想你了”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等你吃饭。”
　　“好。”
　　裴见夏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进厨房。
　　刘姨今天休息，冰箱里备着食材。
　　她洗净了米，加水放进砂锅里慢慢熬。
　　又从保鲜层里翻出一包干贝和一小块瘦肉，干贝撕成丝，瘦肉剁成末，和姜丝一起腌上。
　　粥熬到七分的时候，把干贝丝和肉末滑进去，转小火慢慢搅。
　　咕嘟咕嘟的声响填满了空荡荡的厨房，蒸汽从锅盖边缘溢出来，带着米香和干贝特有的咸鲜。
　　裴见夏搅着那锅粥，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重逢天台那个夜晚，阮听雪坐在护栏上，双腿悬空，手里拎着半瓶红酒。
　　那时候裴见夏以为她只是醉了，现在回想起来，才惊觉那份慵懒的笑意底下，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疲惫。
　　想起阮听雪说过的话，“我们这种人偶尔失个眠借助一点外物，不就跟时尚单品一样吗？”她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的。
　　裴见夏当时就觉得不对，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加上后来阮听雪再没有出现过那天晚上的状态，便渐渐被她遗忘到了脑后。
　　裴见夏眨了眨眼，又回想起那天她在书房里看到那本《局外人》里夹的那张书签。
　　……谁扣动了扳机来着？
　　裴见夏拿出手机，凭着记忆搜索了几个关键词。
　　瞬间出来无数词条，她锁定其中一条。
　　“斯维德利盖洛夫在向杜尼娅求爱失败并完成一系列善后安排后，用杜尼娅的手枪自杀身亡。”
　　阮听雪在那本书里夹了这样一张书签，不知道什么时候夹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扔掉。
　　还有那些被反复更新、逐年确认的文件。
　　每一年的资产清单都在变，股权结构在变，律师的名字换过几个，公证处的印章从红色褪成淡红。
　　唯一不变的是抬头那行字——“赠予裴见夏”。
　　那行字从十八岁写到二十四岁，从她们还未重逢写到她们领证结婚，从“若她未满十八岁，由指定监护人代为管理”写到“名下所有财产，赠予妻子裴见夏”。
　　每一次落笔的时候，阮听雪在想什么？
　　是在想“如果今年我出了意外，她至少能衣食无忧。”
　　还是在想“又活了一年，还不错”？
　　裴见夏把火关了，靠着灶台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说错了话，阮听雪坐在露台护栏上，她在下面仰着头，吓得魂飞魄散，拼命让她下来。
　　阮听雪低头看着她，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说：“但是现在你没有酒，我也不想听你的话。”
　　那语气像在撒娇，如今看来，更像是在试探。
　　裴见夏当时没有听懂。
　　她只是把阮听雪抱下来，握着她冰凉的手，告诉她因为是你所以想，因为你是我的妻子。
　　她说那些话的时候，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回答什么问题。
　　裴见夏端着粥走出厨房的时候，听到玄关传来开门的声音。
　　她把砂锅放到餐桌上，走过去。
　　阮听雪正在换鞋，外套还没脱，头发有些微乱，看起来开了一整天的会，眉间带着淡淡的倦意。
　　她抬起头，对上裴见夏的目光，微微愣了一下。
　　“怎么了？”阮听雪问。
　　裴见夏走过去，把阮听雪抱到玄关鞋柜上，帮她换好鞋，然后整个人埋在她的小腹上。
　　双手紧紧地搂着她的腰，过了很久才轻声说：“我想你了。”
　　阮听雪愣了一下，又轻轻笑起来：“我也想你了。”
　　那天晚上，裴见夏格外地凶，整个人恨不得把阮听雪拆吃入腹。
　　不再问“可以吗”，不再在每一次深入之前用目光征求许可。
　　她只是固执地、近乎偏执地把阮听雪按在床褥之间，一遍又一遍地确认她的存在。
　　指腹陷进柔软的腰窝，齿尖碾过她薄薄的皮肤，在雪地上盖下一枚又一枚私密的印章。
　　阮听雪被她弄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想推开又想拉近。
　　最后只是用双腿环住她的腰，把自己更深地送给裴见夏。
　　她不知道裴见夏今天为什么这样，但她没有问，只是全盘接纳，纵容着她所有的失控。
　　直到最后一刻，裴见夏把脸深深地埋进她的胸口。
　　“你是我的，”她说，气息拂过那片被汗浸湿的皮肤，“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也是。你不许反悔，不许丢下我，不许一个人。”
　　说这话时，她的肩膀在发抖。
　　阮听雪低头，嘴唇贴上她汗湿的发顶。
　　“好。”她说。
　　过了很久，等两个人的呼吸都平复下来，阮听雪才开口：“你是看到什么了吗？”
　　裴见夏吸了吸鼻子：“嗯。”
　　“那个箱子，我打开了。”
　　她没说是哪个箱子，但是阮听雪明白了。
　　阮听雪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那些是很久以前的东西了。”
　　是很久以前，却被一遍又一遍的更新覆盖。
　　“哪有人十八岁就写遗嘱。”裴见夏说，声音又抖又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还每年都更新一次，你是不是每年都在想——”
　　她说不下去了。
　　“不是每年都在想，”阮听雪声音却很平静，“只是提前做好准备。”
　　裴见夏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阮听雪伸出手，用拇指去擦她脸上的泪痕，动作很慢，声音也很慢：“我十八岁的时候，身边没有人可以托付。那些东西如果没人要，就会落到阮家其他人手里。我不想给他们。”
　　“我那时候……只有你。”
　　平淡、笃定、理所当然。
　　裴见夏胸口那股闷了一整个下午的、说不清是心疼还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终于决了堤。
　　“裴见夏，”阮听雪抵着她的额头说，声音很轻很轻，“我写那些的时候，什么都没想。没想能不能活到那些东西派上用场的那天，没想你会不会知道，也没想你会不会来质问我为什么这么做。”
　　她顿了顿，低下头，将手指穿过裴见夏的指缝，十指扣紧。
　　“我那时候只是想，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个我舍不得的人，那我拥有的每一样东西，都应该属于她。”
　　裴见夏直直地看着阮听雪。
　　“那你现在呢？”她问。
　　阮听雪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想了几秒，然后说：“现在我想活很久。”
　　“活到和你一起变成两个老太太，坐在江边的长椅上晒太阳。”
　　裴见夏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额头抵着阮听雪的额头，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嘴角却一点一点地翘起来。
　　“好，”她说，声音又低又郑重，“那我也要活很久。比你久一点，多一天。”
　　“多一天做什么？”
　　“陪着你。”
　　阮听雪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笑了。
　　“嗯。”
　　

第83章
　　婚礼定在十二月七日，大雪。
　　是裴见夏选的日子。
　　彼时她正窝在阮听雪腿上翻日历，一页页翻过去，忽然停住，指着上面的节气，仰起头：“这天好不好？你出生在小雪，妈妈又给你起名为雪，婚礼也定在和雪有关的日子，好不好？”
　　阮听雪正靠着沙发扶手看文件，闻言垂下眼，看了她片刻，然后伸手合上日历，说：“好。”
　　婚礼当天清晨，裴见夏从早晨起就看了好几次窗外，天空始终是浅淡的，没有一片雪花落下来。
　　她有一点遗憾。
　　她在心里把这个日子想象过太多遍，想象她们交换戒指时，天地间正好落下一场盛大的白。
　　可天不遂人愿，雪没有来。
　　但当她推开化妆间的门，看到阮听雪转头看向她时，忽然觉得没有雪也没关系了。
　　二人的婚纱直到婚礼前夕，都还在不停地修改。
　　倒不是因为二人不满意，实在是周瑾永远有无数涌现的灵感与想法。
　　以至于这是裴见夏第一次见到阮听雪穿上婚纱的样子。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把婚礼的每一幕都在心里演练了千百遍。
　　可此刻真的撞进阮听雪的目光里，她才知道，所有想象，都不及眼前这一眼的万分之一。
　　那袭婚纱像是为她量身而生，将她清冷与秾艳揉成了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抹胸设计将她线条干净的肩颈与锁骨尽数露出，颈间一条细链垂着碎钻。
　　腰腹处层层铺展的花瓣形状的设计将她的腰肢收得极细，又在臀线处缓缓散开，一路铺成瀑布般的裙摆。
　　从腰往下，裙身由浓艳的酒红，慢慢晕染成柔和的白。
　　上半部分是浓郁的红，像浸透了晨露的玫瑰，垂坠的面料上缀着细碎的红色水钻。
　　往下渐渐过渡成蓬松的白纱。
　　长发被松松盘起，发间别着一朵盛放的红玫瑰，花瓣边缘泛着微光。
　　一身浓烈的红与白，搭配着精致的妆容与她清冷的眉眼，撞出极致的美。
　　阮听雪看着她愣在门口，眼尾轻轻弯了一下，声音低柔，带着笑意：“愣着做什么？”
　　裴见夏的喉骨轻轻滚了滚，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所设想的所有关于雪中婚礼的细节，都不及阮听雪本身。
　　阮听雪就是她的雪，是她的玫瑰，是她所有的仪式感与浪漫本身。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脚步有些发虚，像是踩在云端。
　　直到站在阮听雪面前，她才敢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她婚纱腰侧的花瓣褶皱，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好美。”
　　阮听雪看着她泛红的眼眶，伸手握住她的手：“傻了？”
　　裴见夏点头：“嗯，看见你就没有办法思考了。”
　　她说得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阮听雪被她这副坦荡到近乎无赖的模样噎了一瞬，想说什么，却又被她那双还泛着红的、亮晶晶的眼睛堵了回去。
　　“油嘴滑舌。”阮听雪偏开视线。
　　裴见夏还想说什么，旁边幽幽传来一句：“我还在这呢。”
　　裴见夏吓了一跳，猛地扭头，差点把腰侧那枝铃兰的丝线扯到。
　　却见周瑾正站在穿衣镜另一侧，穿着礼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们。
　　她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也不知看了多久。
　　“瑾姨！”裴见夏的脸腾地红了，从耳尖一路烧到脖子根，“您、您什么时候——”
　　“我一直都在，只是有的人眼里只有自己的新娘。”
　　周瑾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却没有任何抱怨，满是笑意。
　　裴见夏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阮听雪倒是神色如常，只是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转瞬即逝，却被周瑾逮了个正着。
　　“你还笑。”周瑾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却全是慈爱。
　　阮听雪看着她：“您不要逗她了。”
　　周瑾挑了挑眉：“行，不逗她。”
　　她站起来，走到裴见夏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腰侧那枝铃兰刺绣旁边被扯得微歪的一根丝线，动作很轻，像在抚平一片花瓣上的褶皱。
　　一下让裴见夏受宠若惊：“我自己——”
　　“今天是你们的婚礼。”周瑾打断她，手指依旧稳稳地捏着那根丝线，轻轻一捻，将它归回原位，“新娘就该被照顾。”
　　她退后半步，端详了片刻，确认每一根线条都妥帖了，才抬起眼，目光在裴见夏脸上停了片刻。
　　“新婚快乐。”
　　她笑着开口。
　　裴见夏红着脸：“谢谢瑾姨。”
　　周瑾转过身，拿起她放在一旁的包，从那些整齐排列的针线盒下面，取出一封泛黄的信。
　　信封是极淡的米色，边缘已经有些脆了，但折痕依然笔挺，像被人抚平过无数次又折回去。
　　信封上没有任何装饰，只在正面中央，有一行娟秀的钢笔字——
　　吾女听雪亲启。
　　裴见夏瞬间便明白这是什么，她没在出声，只安静地在一旁看着。
　　周瑾在阮听雪面前站定，将信轻轻放在她的掌心。
　　“这是阿筠走之前留给你的。”周瑾说。
　　裴见夏看见她托着信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发颤。
　　“她让我等到合适的时机再给你，我想现在就是了。”
　　阮听雪低着头，看着周瑾掌心里那封泛黄的信。
　　信封上那六个字在她视线里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阮听雪的指尖蜷缩着，却许久没有接过。
　　周瑾也没有催促，就那样静静地递着那封旧信。
　　良久，阮听雪才缓缓抬起微凉的手指，轻轻覆上信封。
　　“她……写了什么？”阮听雪的声音极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意。
　　周瑾望着她眼底翻涌的情绪，语气温柔又克制：“婚礼结束后，再慢慢看吧。”
　　她收回手，目光温柔落在阮听雪一身红白雪色的婚纱上。
　　“阿筠最大的心愿，从来不是让你沉溺遗憾，而是希望你好好活着，被人好好爱着。”
　　阮听雪沉默着，缓缓将那封信收拢，小心翼翼握在手心。
　　“谢谢您，瑾姨。”她低声道。
　　这么多年的照拂，这么多年的默默守护，还有替故人守住的最后一份牵挂。
　　周瑾浅浅一笑，眼底的酸涩尽数化作柔软的暖意：“我看着你长大，早就把你当成亲生女儿。能亲眼看着你穿上婚纱，嫁给喜欢的人，我和阿筠，便都安心了。”
　　她说完，转头看向一旁静静守候的裴见夏，目光郑重又认真：“要永远幸福。”
　　裴见夏用力点头，眼神坚定无比：“我们会的。”
　　周瑾满意颔首，不再多言，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阮听雪，转身走出化妆间，带上房门。
　　房门合上的瞬间，室内彻底安静下来。
　　阮听雪低头看着掌心那封旧信，指尖一遍一遍摩挲着封面上的六个字。
　　裴见夏缓步走到她身边，轻轻抬起手，指尖避开精致的妆容理了理她鬓角的碎发，温柔又小心。
　　“等仪式结束，我陪你一起慢慢看。”
　　阮听雪抬眼看向她，水光在眼底浅浅漾开，轻轻“嗯”了一声。
　　她抬手牵住裴见夏的手，十指紧扣。
　　“外面应该要开始了。”阮听雪轻声说。
　　裴见夏弯起眉眼，笑得温柔又热烈，“走吧，我们的婚礼。”
　　阮听雪望着她，唇角扬起笑意，颔首应声。
　　化妆间的门在她们身后轻轻合上。
　　通往庭院的那条走廊不长，但裴见夏觉得自己走了很久很久。
　　走廊尽头，双扇玻璃门半掩着，隔着那层薄薄的玻璃，裴见夏看见庭院里已经坐满了人。
　　其实人不多，阮听雪没有请任何与阮家有利益往来的人，来的都是真正值得的人。
　　周瑾、方宁、许星眠、程渡、苏青池、林溪……亲朋好友，宾朋满座。
　　最前排正中央的位置空着，是周瑾给沈筠留的。
　　椅子上放着一小束花，花瓣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裴见夏收回目光，侧过头，看着身边一身嫁纱的人。
　　阳光是淡金色的，穿过庭院里树木的枝丫，在地上投下细碎摇曳的光斑。
　　阮听雪就站在那片光斑的尽头，逆着光，轮廓被镀上一层柔和的、近乎不真实的暖晕。
　　裴见夏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一刻比她们经历过的所有一切都要漫长。
　　“裴见夏。”阮听雪的声音把她从恍惚中拉回来。
　　她正抬眼看她，唇角带着一点笑意，“要发多久的呆？”
　　“一辈子。”裴见夏说。
　　阮听雪愣了一瞬，随即弯起眼睛。
　　那双清冷的、总是带着疏离感的眼睛，此刻只映着裴见夏一个人的影子，温柔得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庭院里的音乐忽然变了，是那首钢琴曲。
　　此刻它从音响里流淌出来，穿过十二月的风，穿过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她们交握的指尖上。
　　“走吧。”裴见夏握紧阮听雪的手，指尖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该我们出场了。”
　　玻璃门被推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回过头来。
　　她们笑着、鼓着掌、祝福着……
　　红毯不长，裴见夏与阮听雪相携着走到尽头。
　　阮听雪站在她对面，婚纱上渐变的红，像玫瑰在雪地里燃烧。
　　到了宣读誓词的环节，掌声温柔落定，晚风敛去喧嚣，庭院骤然静了下来。
　　司仪立于花台中央，声线清和平缓。
　　阮听雪抬眼望向对面的裴见夏。
　　眸光越过咫尺距离，稳稳落进裴见夏眼底，干净又虔诚。
　　她唇瓣轻启，音色清泠低缓，穿透十二月的风，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我，阮听雪，在此刻，向你，裴见夏，许下我此生唯一的誓言。”
　　“我曾以为这世间所有的情感，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幻影。”
　　“却从未想过，会有一个人，让我心甘情愿交出所有，成为我与这世界的连结。”
　　“你是否愿意，与我往后岁月，朝暮相伴，生死相依。
　　直至岁月尽头，直至生命终章，永不褪色，永不停歇。”
　　一字一句，郑重又虔诚。
　　说完，她浅浅颔首，安静等待裴见夏的回应。
　　全场寂静无声，宾客皆屏息，没有人打扰这份独属于二人的时刻。
　　裴见夏望着一身红白雪纱的阮听雪，心口酸胀发软，眼眶早早泛红。
　　“我愿意。”
　　司仪扬起笑意，高声宣布：“请两位新人交换信物——”
　　那两枚婚戒在婚礼前便被阮听雪取下，并在戒圈内侧，刻下了彼此的姓名。
　　而今，它们安静地躺在周瑾端来的丝绒托盘上，被正午的光照得通透明亮。
　　素净的银色戒圈，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灯光下泛着温柔的银光。
　　阮听雪率先拿起一枚，她的指尖很稳，却在托起裴见夏左手的那一刻，不自觉地放慢了动作。
　　她的无名指上还有一圈极浅的戒痕。
　　——她不许裴见夏摘下，她就真的一刻都没有取下过，那上面已经留下了痕迹。
　　她的拇指轻轻蹭过那道痕迹，像在抚摸一段终于走到天光下的旧时光。
　　然后她将戒指缓缓推上去，停在指根，与那道旧痕严丝合缝地叠在一起。
　　调整好位置，她停下动作，看着对面的裴见夏。
　　裴见夏轻轻吸了吸鼻子，拿起另一枚戒指，手指却不受控制地轻颤。
　　这是她第一次为眼前这个人戴上这枚婚戒。
　　她等这一刻等了太久，现在她终于握住了这枚戒指。
　　戒圈在她掌心里被焐得温热，裴见夏的睫毛颤了颤，一滴泪无声地落在阮听雪的指节上。
　　她没有去擦，只是低下头，为她的新娘戴好婚戒。
　　然后轻轻执起阮听雪的指节，在那枚戒指上落下一个滚烫的吻。
　　司仪的声音从花台中央传来，庄严而温和：“以法律与爱的名义，我宣布，你们正式结为妻妻。”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花台，落在她们交握的指尖上，唇角浮现一抹慈和的笑意。
　　“现在，你们可以亲吻彼此了。”
　　裴见夏往前迈了半步，她伸出手，然后她低下头，吻住了她的新娘。
　　这个吻很轻很轻，轻得像十四岁那年落在栾花上的雨。
　　但裴见夏在心底里藏着的那部分，吻得又重又深。
　　她想把她前半生从十四岁到二十一岁欠下的、她后半生对这个人未来想要拥有的，都融进这一个吻。
　　她吻她的答案，吻她生命里因为阮听雪这两个字而重新变得滚烫的每一个时刻。
　　掌声雷动，裴见夏从阮听雪的唇上退开半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睁开眼睛。
　　然后她看见了。
　　雪。
　　一片雪花落在阮听雪发间那朵红玫瑰的花瓣上。
　　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成千上万片。
　　漫天白雪挣脱浅淡的云层，洋洋洒洒，铺满整座庭院。
　　风携落雪，温柔漫卷。
　　宾客纷纷抬眼惊叹，伸手接住冬日的馈赠。
　　枯枝覆上薄白，遍地花艺落满碎雪，清冷又浪漫。
　　那把为沈筠预留的座椅，白花沾雪，安静又温柔，像是故人跨越时光，送来最妥帖的祝福。
　　裴见夏仰头望着漫天风雪，嗓音轻哑：“下雪了。”
　　阮听雪缓缓抬眸，任落雪落满发梢、落满渐变红白的婚纱。
　　清冷眉眼浸着雪色与温柔，轻轻应她：“嗯，下雪了。”
　　十二月七日，申海市第一场落雪。
　　大雪如期，爱人在怀。
　　她们选的日子，她们的婚礼，终在漫天白雪里，圆满落幕。
　　喧嚣持续了很久才渐渐散去。
　　闹洞房的环节被她们极简地略过了，宾客们带着满身的雪意与祝福散去，庭院里只剩下零星的灯光，与天上落雪相映。
　　裴见夏回到房间第一件事，便是替阮听雪拍掉发间、肩头沾着的雪粒。
　　阮听雪站在原地，任由她摆弄，目光却一寸一寸落在她脸上。
　　玄关的灯很暖，落在裴见夏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等终于收拾妥当了，裴见夏才抬头，对上她的视线。
　　二人的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都带着笑意。
　　“先去收拾一下？”裴见夏轻声问，“别着凉了。”
　　“嗯。”阮听雪点头，却没有立刻动，而是低头，看了看被自己紧紧攥着的手。
　　那枚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与指根那道旧痕紧紧贴在一起。
　　她忽然低头，在裴见夏的手背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裴见夏抬眼，撞进阮听雪清亮又温柔的眼底。
　　“先回房间。”阮听雪低声说，“等我们出来，再一起看。”
　　她指的是那封遗书。
　　裴见夏立刻明白。
　　她点了点头：“好。”
　　那封泛黄的信，就安静躺在信纸垫上，信封上的“吾女听雪亲启”六个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阮听雪坐下，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信封的边缘。
　　那上面的折痕，被周瑾一遍又一遍抚平过，也被她自己，在心里翻来覆去想象过无数次。
　　她深吸了一口气。
　　裴见夏坐在她旁边，身体微微侧着，半边身子靠在她的肩上，手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
　　两人的手一起覆在信封上，像跨越了时光，与沈筠的心意，轻轻相拥。
　　然后，阮听雪的指尖，缓缓掀开了信封。
　　信纸很薄，泛着微微的泛黄的色泽，边缘有些脆，却被折得整整齐齐。
　　上面是沈筠的字迹，一笔一划，娟秀却沉稳。
　　[致我最亲爱的女儿：
　　写这封信的时候，你刚满十六岁。
　　你在我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给我削的苹果。
　　你总说自己什么都做不好，可我一直知道，你是这世上最厉害的孩子。
　　也不知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是几岁，是什么模样。
　　但我想，那时候的你一定已经长成了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也许比我还高了，也许工作很忙，也许还是不喜欢吃早饭。
　　但我希望，那时候的你，身边已经有了可以盯着你好好吃饭的人。
　　我这一生，做过很多错的选择。
　　唯一不后悔且永远庆幸的，是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
　　你是我在这世间存在过的最好、最温暖的证明。
　　这些年，我瞒了你很多事。我想让你在没有仇恨的世界里长大，想让你做一个干干净净的、不必背负任何枷锁的人。
　　可我该明白，你终究会长大，会知晓所有世事，会独自走过一段难挨的路。
　　对不起，听雪，让你一个人，孤单走了那么久。
　　但你的人生还很长，不该被任何东西困住。
　　我没能陪着你长大，没能来得及亲手教会你怎么去爱、怎么去接纳被爱，这是我此生最大的遗憾。
　　但我想，你现在已经不需要我来教了。
　　你会遇到一个人——我曾在无数个深夜里想过，那个人会是什么样子。
　　是温柔，还是热烈？是能让你开怀，还是能陪你沉默？
　　后来我不想了，因为我知道，我的女儿，她不需要我来定义她的爱情。
　　她那样好，那样通透坚韧，值得这世间所有明目张胆的偏爱，值得被人捧在心尖上，用最美好的方式深爱一生。
　　听雪，最后的这段日子里，我读了很多本书。
　　我在别人的故事里预习你的成长，像预习一场我注定要缺席的考试。
　　只是有些遗憾，我最想详读、最想全程参与的，明明是你的一生。
　　可我也知道，总有一天，我要在我读过最多书的窗前，写完这封最漫长的信。
　　它会穿过雨、穿过繁花坠落的声响、穿过这些年所有我无法走近你的距离，抵达你最适合看到这封信的时刻。
　　我不想让我的离开，成为你幸福里的一丝缺憾，只希望你知道，我从未真正离开。
　　所以，不用时常怀念我，更不必为我难过。
　　你是我倾尽一生所爱的人，我只愿你岁岁平安，年年欢愉。
　　去大胆地爱，去认真地生活，去和你身边的那个人，携手走完往后所有春秋。
　　而在所有幸福降临在你身上的那一刻，愿你能够听到我的祝福。
　　吾女听雪，一生无忧。
　　永远爱你的母亲
　　沈筠亲笔]
　　信纸的尾角，有一点淡淡的晕痕，想来是当年沈筠落笔时，不小心落下的泪。
　　阮听雪的视线早已模糊，泪水一滴滴砸在泛黄的信纸上。
　　裴见夏紧紧搂着她的肩，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最温柔的力度陪着她。
　　“我一直觉得，她应该是怨我的，在不知道真相的那些年，我一直以为，是我的出生带来了她的虚弱，困住了她的半生。”
　　阮听雪的声音轻得像落雪，碎在安静的房间里。
　　“以至于……我总是远远地看着她，从来不和她过多亲近。”
　　“可原来……”
　　她哽咽了一下，喉头剧烈发紧，眼底水光汹涌。
　　裴见夏侧过脸，将眼底的泪意憋回去。
　　然后抬手，拇指细细擦去她不断滑落的眼泪，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温声安抚：“但是妈妈从未远去。”
　　“妈妈是世界上最温柔的妈妈，她留给你的陪伴与期许，会流淌过你的一生。”
　　阮听雪侧过身，埋进裴见夏的怀抱里。
　　怀里传来的颤抖从剧烈到细微，从细密到渐渐平息，像一场迟到了太久的暴雨终于落尽。
　　裴见夏安静地抱着，掌心始终贴着她的后背，把体温一点一点渡过去。
　　窗外落雪簌簌，无声覆满庭院，像是故人温柔的回应。
　　阮听雪靠在她怀里，慢慢平复好翻涌的情绪，然后将手中信纸叠回最初整齐的模样，轻轻地塞回信封里。
　　周瑾说得没错，沈筠从不愿她沉溺过往的遗憾，只愿她向阳而生，被爱包围。
　　而如今，她全都做到了。
　　裴见夏牵起她微凉的手，十指紧扣。
　　两枚戒指在暖灯下相辉映，刻着彼此名字的内侧，紧贴着温热的肌肤。
　　“要收起来吗？”裴见夏轻声问。
　　阮听雪点头，起身走到原木储物柜前，打开最里层带锁的抽屉，将这封承载了太多的旧信，妥帖安放。
　　这里干燥安稳，如同往后她们安稳圆满的一生。
　　阮听夏转身，重新落进裴见夏的怀抱，抬头望她，眼底清澈温柔。
　　裴见夏低头，吻去她残余的泪痕，吻过她泛红的眼尾，吻上她柔软的唇。
　　浅淡绵长，温柔缱绻。
　　此夜，初雪纷飞。
　　有故人遥寄，爱人相伴。
　　从此，四季白头，风雪共渡。
　　

第84章
　　阮听雪的耳朵和尾巴是在某个春日的初晨突然长出来的。
　　申海刚下过一场绵密的雨，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草木初萌的气息。
　　裴见夏醒来，睁开眼，下意识地低头想要亲吻怀里的人。
　　然后她的目光顿住了。
　　阮听雪的发间，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一对耳朵。
　　雪白的，毛茸茸的，竖在头顶，耳朵尖尖的，透着一点点极淡极淡的粉。
　　内里的绒毛细密柔软，在清晨微弱的光线里泛着珍珠一样润泽的光。
　　猫耳啊。
　　裴见夏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那对耳朵还在，甚至在她眨眼的时候，其中一只轻轻抖了一下。
　　果然还没睡醒，春困真是可怕，什么梦都敢做了。
　　但她还是第一次做这种梦。
　　裴见夏屏住呼吸，伸出手，指尖碰到那只耳朵边缘的一瞬间，那层细密的绒毛轻轻颤了颤。
　　触感比想象中还要柔软，暖烘烘的，像被太阳晒过的天鹅绒。
　　指尖顺着耳朵的轮廓慢慢往上滑，从耳根到耳尖，那一小片薄薄的软骨在她指腹下微微发着烫。
　　耳朵又抖了一下。
　　阮听雪发出一声极轻的、含混的鼻音。
　　她舍不得收手，指腹绕着那只耳朵的边缘慢慢画圈，从耳根画到耳尖，又从耳尖画回来。
　　每一次经过耳尖那一点粉色的时候，耳朵就会轻轻颤一下。
　　两指轻轻捏住耳朵的边缘，从耳根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捋。
　　耳朵在她指间剧烈地颤抖着，耳尖那一点粉色在她反复的摩挲下变得越来越深，从极淡的绯红变成了熟透的浆果色。
　　阮听雪的呼吸从绵长均匀变成了一截一截的，每一口气都吸得很浅，吐得很慢。
　　她的睫毛开始颤动，像蝴蝶被雨打湿了翅膀、想飞又飞不动的样子。
　　嘴唇微微张开，下唇那道昨晚留下的痕迹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比刚才更红了，像被什么反复碾过之后充了血。
　　裴见夏的目光落在那道痕迹上，然后低下头。
　　那一小片粉色的、薄薄的软骨，被她轻轻含进了嘴里。
　　阮听雪又发出了一声鼻音，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根细细的丝线从她喉咙深处被抽出来，在空气里颤颤地晃着。
　　裴见夏见状，舌尖探出来，绕着耳尖慢慢画了一个圈。
　　阮听雪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双平日里清冷疏离的浅色瞳孔，此刻蒙着春天湖面上的晨雾一样的水汽。
　　瞳孔微微放大，焦距还没有对准，失神地望着裴见夏近在咫尺的脸。
　　“夏夏……？”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尾音带着一种刚从梦里被拽出来时特有的黏腻。
　　裴见夏的嘴唇还含着她的耳尖。
　　听到这一声“夏夏”，她的牙齿不自觉地轻轻咬了一下。
　　那只耳朵唰地一下，从她舌尖划过，然后从她的唇边挣脱。
　　阮听雪的脊背猛地弓起来，又落下去。
　　她彻底清醒，用力推开裴见夏：“裴见夏！”
　　语气很凶，带着警告。
　　可惜那警告被头顶一对向后撇的猫耳出卖得一干二净。
　　耳朵上的绒毛被裴见夏的唾液濡湿了，一绺一绺地黏在一起。
　　尖尖还挂着一滴亮晶晶的水珠，在晨光里颤颤地晃着。
　　裴见夏被她这么一推也彻底清醒过来，她看着阮听雪头顶的那一双耳朵，人更傻了。
　　她抬起手，狠狠咬了一口自己的手背，疼的，不是梦。
　　阮听雪蹙着眉看着她这一连串的动作，不知道她在搞什么。
　　但是头上那点不适感以及裴见夏的目光太过于明显，阮听雪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头顶。
　　指尖触到那层毛茸茸的、温热的、还在轻轻颤抖的绒毛时，阮听雪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床头柜上那面梳妆镜。
　　镜子里的人顶着一对雪白里泛着粉色的猫耳。
　　阮听雪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她转过身，盯着裴见夏。
　　“裴见夏。”她叫她的全名，带着压迫感，“你又从哪儿弄来的这些小玩具。”
　　许是因为春天来了，万物复苏，某只小狗到了发。情期，缠着她玩了不少花样。
　　带猫耳朵的发箍，阮听雪戴上之后，裴见夏盯着她看了整整一个下午，晚上就把她按在琴房的落地镜前，哄着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样子。
　　会震动的尾巴放进去的时候阮听雪咬紧了牙关不肯出声。
　　裴见夏就把遥控器塞在她的手里，握着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按着开关，看着她在餐桌上拼命攥紧桌布的样子。
　　还有上次那个会自己往里面钻的东西，阮听雪只陪她用了那一次，第二天就把那东西锁进了抽屉最深处。
　　裴见夏也懵了，她张了张嘴，努力为自己辩驳：“不是我——”
　　阮听雪蹙着眉，又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头顶。
　　那触感太真实了，不是任何玩具可以模拟的。
　　那层绒毛底下有温度，有脉搏，有一层薄薄的软骨，还有一根细细的连接着她身体最深处的神经。
　　她的指尖碰到耳根的瞬间，那一小片皮肤底下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燃，顺着脊柱一路往下，最后落在尾椎骨上。
　　尾巴猛地炸开。
　　嗯？尾巴？
　　阮听雪的动作彻底僵住，她极慢极慢地低下头，一条雪白色的、蓬松的、此刻正炸成一团雪球的尾巴，从她尾椎骨延伸出来，高高翘在身后。
　　尾巴尖因为紧张而剧烈地左右摆动，把晨光里浮动的微尘扫得四散飞扬。
　　裴见夏的目光黏在那条尾巴上，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
　　她见过阮听雪戴那条会震动的假尾巴，见过那条黑色的仿真尾巴在阮听雪身后轻轻摇晃的样子。
　　但眼前这条完全不同，它是活的。
　　雪白色的绒毛在晨光里泛着光，每一根都在微微颤抖。
　　尾巴根部藏在阮听雪睡裙的下摆里，从那一片薄薄的真丝布料底下延伸出来。
　　裴见夏盯着那条尾巴看了整整十秒钟，然后伸出手，碰了一下。
　　尾巴猛地弹起来，炸成了一团蓬松的雪球。
　　一股酥麻从尾椎骨窜上来，沿着脊柱一路往上，直直撞进后脑勺。
　　阮听雪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脊背瞬间绷紧，手指攥紧了床单。
　　那条不听话的尾巴还在自顾自地炸着毛，剧烈地左右摆动。
　　“你别碰！”
　　阮听雪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裴见夏从未听过的、近乎慌乱的紧绷。
　　她整个人往后退了半寸，后背撞上了床头板。
　　那条尾巴在她身后疯狂地左右摆动，把床单扫出一道一道细密的褶皱。
　　头顶的猫耳完全贴住了头发，只有耳尖那一点粉色还在轻轻颤着。
　　裴见夏立刻收回了手。“好，我不碰，你别怕。”
　　阮听雪的呼吸很急，她感觉到那条从她自己身体里长出来的尾巴，此刻正在她身后疯狂摆动。
　　一整个就是受了惊在炸毛的布偶猫。
　　裴见夏慢慢坐过去，将她搂在怀里，轻轻抚摸着她的背。
　　阮听雪的身体在她的抚摸下渐渐松弛下来。
　　那条不听话的尾巴也慢慢垂下去，重新搭在床单上，只有尖端还在轻轻晃着。
　　“怎么回事？”
　　她终于开口，声音似乎恢复了冷静。
　　裴见夏也摇了摇头：“不知道。”
　　两人索性请了假，在家里研究这凭空长出来的猫耳朵和尾巴。
　　去医院显然不可能，阮听雪也不信任任何医生——毕竟这事情太过匪夷所思。
　　裴见夏请完假，准备起身，却被阮听雪勾住手腕：“你去哪儿？”
　　裴见夏低下头，亲了亲她的脸：“去给你倒点水。”
　　阮听雪的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松开了手：“好。”
　　裴见夏端着水杯回到房间，就见到阮听雪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裴见夏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在床沿坐下来。
　　“姐姐。”她叫了一声，声音压得很轻。
　　阮听雪没有抬头，但那条搭在脚踝上的尾巴尖轻轻翘了一下。
　　裴见夏知道这是听到了。
　　“你有没有觉得……身体那里不舒服？”
　　阮听雪沉默了几秒钟。“没有。”
　　裴见夏伸出手，贴在她额头上，温度正常，不烫也不凉。
　　她收回手，目光又落在阮听雪头顶那对猫耳上，其中一只还湿漉漉地耷拉着，是被她刚才含过的。
　　另一只竖着，耳尖微微朝她的方向偏转，像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雷达。
　　“那耳朵和尾巴，有什么感觉吗？”裴见夏又问。
　　阮听雪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耳朵尖。
　　指尖触到那层绒毛的瞬间，耳朵轻轻抖了一下。
　　“有触觉。”她说，声音恢复了几分惯常的冷静，“和普通的皮肤一样，能感觉到温度、触碰。尾巴也是。”
　　她动了动那条尾巴，尾巴尖卷起来又松开。
　　“能动，但不太听使唤。”
　　像是为了证明这句话，那条尾巴从脚踝上抬起来，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完全不在她计划内的弧线，然后软塌塌地搭在了裴见夏的手背上。
　　裴见夏低头看着那条擅自行动的尾巴，尾巴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像在打招呼。
　　裴见夏没忍住笑了一下：“它好像很喜欢我。”
　　阮听雪剜了她一眼。
　　“那我们先观察一天。”裴见夏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专业，“如果没有什么别的不舒服，就先正常生活。如果有什么变化，我们再想办法。”
　　阮听雪点了点头。
　　然而观察的结果是：没有任何异常。
　　但不管怎么努力，耳朵和尾巴都没有办法消失。
　　阮听雪当天就请了年假。
　　她在电话里对周特助说“身体不适需要休养”的时候，那条尾巴正卷着裴见夏的牙刷往她脸上蹭。
　　裴见夏捂着话筒，用口型说“那是我的牙刷”。
　　阮听雪面无表情地把尾巴拽回来，对着电话用完全正常的语调说：“嗯，先请一周。公司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
　　挂掉电话之后，那条尾巴又伸过去卷裴见夏的牙刷。
　　阮听雪低头看着那条完全不听主人指挥的尾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裴见夏。
　　“它不是我。”她说。
　　“我知道。”裴见夏把牙刷从尾巴尖上解救下来，顺手给那条尾巴顺了顺毛，“是它自己想玩。”
　　尾巴在她掌心里舒服地卷成了一个毛茸茸的圈。
　　接下来的几天，裴见夏把市面上能找到的所有关于“人类突然长出猫耳猫尾巴”的资料都翻了一遍。
　　结果是可以预见的——零。
　　她甚至去查了古代志怪小说里关于“猫妖”的记载，除了一些语焉不详的传说和明显是虚构的奇闻异事，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唯一让她停留了片刻的，是某本宋代笔记里的一句话：“春月，猫感阳气，耳尾生，不日消焉。”
　　裴见夏把这句话抄下来，反复看了很多遍。
　　春月、阳气、耳尾……
　　她告诉阮听雪，应该过几天就会消失。
　　阮听雪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先适应她的新身体。
　　最初的几天，一切都很平静。
　　猫耳和尾巴的存在渐渐从一个令人惊慌的异变变成了一种需要习惯的日常。
　　阮听雪学会了在出门前用一顶宽松的渔夫帽把耳朵遮起来。
　　——虽然耳朵被压住的时候会不舒服地抖个不停，但至少不会引起路人的注目。
　　尾巴比较麻烦，只能藏在宽松的长裙或阔腿裤里。
　　好在它大多数时候是安静的，只是偶尔会在她走神的时候从裙摆边缘探出一点尖尖。
　　但裴见夏注意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有时候阮听雪会在窗台上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膝盖蜷起来，手臂环着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尾巴从身后绕过来搭在脚踝上，望着外面的树。
　　那对猫耳在光线里微微转动着，捕捉着窗外每一声鸟鸣、每一片花瓣落下的声响。
　　——她不再喜欢坐在露台护栏上，曾有一次因为下面的泳池反过的光落进眼底而炸了毛。
　　阮听雪还对家里的所有悬挂物产生了异常的兴趣。
　　窗帘的流苏、台灯的拉绳、裴见夏帽子上的抽绳……
　　她的目光会不自觉地被那些垂下来的、会晃动的东西吸引，瞳孔微微放大，耳朵向前倾，尾巴尖轻轻摆动着。
　　有一次裴见夏亲眼看见她在路过落地窗帘的时候停住了脚步，盯着那排流苏看了好几秒钟，然后伸出手，极快极轻地拨了一下。
　　流苏晃动起来，她的耳朵跟着流苏的节奏轻轻转动，瞳孔追着那排晃动的小穗子从左到右、从右到左。
　　裴见夏没有说话，阮听雪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只是当天裴见夏便从衣柜里翻出很久没有穿过的带有好几根飘带的裙子，然后时不时在阮听雪面前晃悠一圈。
　　在阮听雪终于意识到裴见夏在故意使坏时，气得整只猫——不对，整个人都炸了毛。
　　耳朵向后压成飞机耳，转身留给裴见夏一个冷漠的背影。
　　但那条尾巴不争气。
　　尾巴尖从裙摆边缘探出来，勾住了裴见夏垂在身侧的手指，绕了一圈，轻轻拽了拽。
　　阮听雪低头看着那条叛徒尾巴，表情一言难尽。
　　裴见夏不敢笑，但她的手指已经自作主张地回勾住了那条尾巴尖，轻轻捏了捏。
　　尾巴在她指间舒展开来，炸起的绒毛一根一根服帖下去，重新变回那条蓬松柔软的、雪白的大尾巴。
　　然后换来的是阮听雪把她的被子一团，丢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只是半夜，裴见夏忽然感觉到身上一沉。
　　裴见夏从半梦半醒中勉强睁开眼，借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月光，看见阮听雪正跨坐在她身上，猫耳竖得笔直，尾巴在身后缓慢地左右摆动。
　　“……姐姐？”裴见夏的声音还裹着浓浓的睡意。
　　阮听雪的瞳孔在月光里微微发亮，像两颗浸在溪水里的琥珀。
　　她低下头，鼻尖凑近裴见夏的颈窝，轻轻嗅了一下，又嗅了一下。
　　温热的呼吸拂过锁骨，裴见夏的睡意瞬间散了大半。
　　然后阮听雪伸出手，把裴见夏搭在被子外面的胳膊拉过来，仔仔细细地嗅过她的手腕、掌心。
　　像一只在清点自己领地的猫，要确认每一寸都还沾着自己的气息。
　　“姐姐，”裴见夏的声音有些发紧，“你在做什么？”
　　阮听雪终于抬起头，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平日里清冷沉静的眼睛此刻带着一种半梦半醒的迷蒙，却异常认真。
　　她盯着裴见夏看了好几秒，然后松开她的手腕，重新趴回她身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我的。”她的声音闷在裴见夏的皮肤上，含混不清，像梦呓，又像某种宣告。
　　尾巴从身后绕过来，占有欲极强地卷住了裴见夏的腰。
　　裴见夏愣了好几秒，然后慢慢抬起手，落在阮听雪的后脑勺上，轻轻顺着她的头发。
　　指尖碰到猫耳的耳根时，那只耳朵抖了一下，却没有躲开，反而往她掌心里又蹭了蹭。
　　“嗯，”她将阮听雪连同自己的被子一起抱上楼，将她放在床上。
　　自己也躺了进去，然后低下头，嘴唇贴着阮听雪的发顶，“我是你的。”
　　回以裴见夏的，是很轻的呼噜声。
　　以及次日清晨，裴见夏是被阮听雪的尾巴踩醒的。
　　那条雪白色的、毛茸茸的尾巴压在她胸口上，从尾根到尖尖，整条尾巴都在有节奏地、一下一下地轻轻按着。
　　像猫在踩奶。
　　裴见夏没有动，只是把手轻轻覆在那条尾巴上，顺着它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阮听雪还在睡，发出很小的呼声，睫毛安静地垂着，浑然不知自己的尾巴正在做什么。
　　一天下午，裴见夏在书房的飘窗上发现了一个“窝”。
　　一条她的旧衣服被放到了飘窗上，和阮听雪自己的羊绒披肩卷在一起，围成一个圆圆的、凹陷下去的圈。
　　阮听雪蜷在那个圈里，膝盖抵着胸口，脸埋在那条旧衣服里。
　　她睡着了，那件衣服的袖子被她攥在手里，贴在脸颊边。
　　裴见夏认出来，那是她前几天穿过的那件，还没来得及洗。
　　她站在飘窗前看了很久，然后弯下腰，把滑落了一半的羊绒披肩重新盖回阮听雪身上。
　　阮听雪在睡梦中把脸往那件卫衣里又埋了埋，发出一声含混的鼻音。
　　真正的变化是从第四天开始的。
　　那天早晨，阮听雪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尾巴正缠着裴见夏的手腕。
　　一圈一圈地绕着，从手腕一直绕到小臂中段，把她整条前臂都裹进了那层毛茸茸的、温热的绒毛里。
　　尾巴尖搭在她的掌心里，微微蜷着。
　　阮听雪试着把尾巴收回来。尾巴纹丝不动。
　　她又试了一次，这次用了点力。
　　结果就是尾巴收紧了一圈。
　　裴见夏被勒醒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尾巴缠住的手臂，又看了看阮听雪。“你的尾巴……”
　　“我知道。”阮听雪的声音有一点紧。
　　“它在——”
　　“我知道。”
　　那条尾巴又收紧了一点，裴见夏能感觉到那层绒毛底下的肌肉正在微微痉挛着，像在拼命忍耐着什么。
　　“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裴见夏问。
　　阮听雪没有回答，她的脸颊上浮着一层极淡极淡的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那对猫耳完全贴住了头发，耳尖垂下来，可怜兮兮地耷拉着。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比平时浅、比平时快。
　　裴见夏伸出手，贴上她的额头——烫的，比前几天任何一次都要烫。
　　裴见夏皱了皱眉：“你是不是有点发烧？”
　　阮听雪只是摇了摇头。
　　发烧还是别的什么，她还是很清楚的。
　　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里像被灌进了一整条春天的河流。
　　流动涨落的水在随着某种她控制不了的节律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她的身体。
　　裴见夏顿了顿：“我喂你喝点水。”
　　那条尾巴从脚踝上抬起来，在半空中犹豫地悬停了一瞬，然后拍了拍。
　　阮听雪抬起头，看着她，眼眶里有一点红。
　　“裴见夏。”她叫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话，又有点可怜兮兮。
　　裴见夏的心口被那一声狠狠撞了一下。
　　她没有忍住，伸出手，轻轻拨开阮听雪垂在脸侧的一缕碎发。
　　指尖擦过她耳廓的时候，那只耷拉着的猫耳轻轻抖了一下，然后朝她手指的方向微微偏了偏。
　　“我在。”裴见夏说。
　　阮听雪看着她摊开的掌心，看了几秒钟。
　　然后她松开了环着小腿的手臂，身体微微前倾，额头抵在了裴见夏的掌心里。
　　裴见夏感觉到那一片皮肤的温度，比刚才贴她额头时更烫。
　　那热度透过她的手掌，烙在她的心上。
　　那条尾巴从她床单上移开，绕过来，一圈一圈地缠住了她的手腕。
　　毛茸茸的，温热的，像一条活的、会呼吸的手链。
　　尾巴尖搭在她脉搏跳动的地方，随着她心跳的节奏轻轻晃着。
　　裴见夏低头，亲了亲她的耳朵。
　　阮听雪觉得自己的皮肤变成了河床。
　　那些水渗到河床表面，变成一层看不见的、温热的微微发着黏的潮气。
　　它的尾巴会自己动，它不受控制的要翘起来左右摆动，把她的秘密全部暴露在空气里。
　　她恨这条莫名长出来的尾巴。
　　但她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因为那阵潮水又涨上来了，这一次比刚才更高、更满、更烫。
　　尾巴长出来的那个地方有一小块皮肤，比别处更薄、更敏感。
　　每一次潮水涨起来的时候，那里就会微微发烫，像被一小片火舌轻轻舔过。
　　阮听雪侧了侧头，咬住裴见夏的手背。
　　她咬得很用力，用力到手背上的皮肤都泛了白，用力到裴见夏能感觉到那两排细细的、整齐的齿痕正在她皮肤上留下印记。
　　疼。但裴见夏没有躲。
　　“……姐姐。”她意识到什么，轻轻叫了一声。
　　阮听雪的尾巴不受控制地收紧，把裴见夏的手腕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潮水涨得太高，高过了她能够承受的堤岸，从边缘溢出来。
　　温热的，黏的，正在缓慢地往下淌。
　　“姐姐。”裴见夏又叫了一声，她伸出另一只手，落在她的头发。
　　“你是不是、是不是……”
　　

第85章
　　那两个字实在不适合用在人类的身上。
　　裴见夏的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但她的目光从阮听雪泛红的眼尾滑到她微微张开的嘴唇，从她攥紧自己衣领的手指滑到一小片布料上。
　　那里有一圈深色的印记正在缓慢地扩大。
　　从最开始的指尖大小扩散成了手掌大小。
　　睡裙被浸透之后变成了半透明的，贴在皮肤上。
　　勾勒出底下那片泛着薄红的、微微发着抖的轮廓。
　　阮听雪从来没有过这种体验。
　　二十多年来，她对自己的身体了如指掌，但此刻发生在她身体里的一切，超出了她所有的认知。
　　她松开咬住裴见夏的手，抬起头，看着她。
　　那条缠在裴见夏手腕上的尾巴收紧，毛茸茸的尾巴尖却可怜巴巴地颤着。
　　耳尖也抖了抖，往下压得更低，几乎完全埋进了蓬松的发间。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裴见夏脸上。
　　她的瞳孔在光线里变成极淡极淡的琥珀色，正皱着眉看着阮听雪。
　　阮听雪的手指顺着裴见夏胸口的弧度慢慢往上，指腹擦过锁骨。
　　然后她凑过去，鼻尖贴上了裴见夏颈侧，温温软软的。
　　她张开嘴，舌尖探出来，轻轻碰了一下。
　　裴见夏的睫毛在她唇下剧烈地颤动着，她哑着声音：“……阮听雪。”
　　“唔……”
　　猫叫一样。
　　阮听雪退开一点，看着裴见夏。
　　眼尾泛着红，瞳孔里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
　　她伸出手，握住了裴见夏的手腕，牵引着往下带。
　　裴见夏摸到了那条尾巴。毛茸茸的，湿漉漉的，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着抖。
　　阮听雪的尾巴瞬间炸起来，喉咙里溢出一声幼猫一样的呜咽。
　　裴见夏动作立刻停下。
　　“疼吗？”她问。
　　阮听雪看着她，然后摇摇头。
　　这条尾巴太新了，新到还保留着某种没有被任何经验驯化过的敏感。
　　它还不懂得如何在人类的触碰下保持镇静，不懂得如何藏起自己的颤抖。
　　它只是诚实地、毫无保留地，把主人的每一寸渴求都送进裴见夏的掌心里。
　　“帮我。”她说。
　　裴见夏把阮听雪从蜷缩的姿势里轻轻捞起来，让她靠进自己怀里。
　　手从她腰间环过来，落在她小腹上。
　　掌心贴着她微微绷紧的腹部，能感觉到那底下有一小片肌肉在不受控制地轻轻抽搐。
　　裴见夏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呼吸拂过她头顶那对敏感的猫耳：“这样吗？”
　　耳朵颤了颤，往两边微微压下去。
　　她低下头，嘴唇贴着阮听雪颈后那一小片被碎发覆盖的皮肤。
　　阮听雪头顶的猫耳刷地竖起来，尾巴从身后弹起，缠住了裴见夏的腰。
　　那条尾巴彻底脱离了她的掌控，近乎谄媚地、急切地在裴见夏的手臂上蹭着。
　　蓬松的绒毛扫过她的肌肤，带起一阵阵细密的痒。
　　那双平日里清冷如霜雪的眼眸，此刻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眼眶红得厉害。
　　眼尾那颗泪痣像是被水洗过，愈发显得妖冶又脆弱。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种湿漉漉的、茫然又渴望的眼神望着裴见夏。
　　裴见夏俯下身，轻柔地吻了吻阮听雪汗湿的额角，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别怕，姐姐，一切都交给小狗好不好。”
　　她能感觉到阮听雪此刻因身体里陌生汹涌的潮涌而不安着。
　　于是熟练地切换着角色，将自己置于一个全然服务于阮听雪的位置。
　　变成更忠诚、温顺的存在。
　　一只只属于主人的小狗，存在的意义就是接住主人所有的失态与脆弱。
　　“姐姐，”裴见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顺，“小狗会很轻的。小狗不会弄疼主人。”
　　阮听雪的猫耳轻轻抖了一下，似是默认。
　　裴见夏将阮听雪从自己怀里轻轻捞起来，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
　　这个姿势让阮听雪那件早已湿透的睡裙更加形同虚设。
　　裴见夏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片湿热正贴着自己的小腹。
　　那条毛茸茸的尾巴在她身后急切地左右甩动着，好几次都扫到了她的腿侧。
　　“先……让它出来一次好不好？”
　　裴见夏的指尖重新寻到了那条尾巴的根部，她没有用指腹极轻地打着圈，安抚着那片滚烫敏感的皮肤。
　　阮听雪的腰肢猛地一软，整个人趴在了裴见夏的肩头，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脖颈，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呜咽。
　　那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尾音发着颤。
　　裴见夏不再犹豫，顺着尾巴根部滑下去。
　　她只是用指尖轻轻一压，阮听雪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呜——”阮听雪咬住了裴见夏肩头的睡衣，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声。
　　猫耳完全贴在了头发上，耳尖那一点粉色却红得发亮。
　　尾巴在身后疯狂地乱甩了几下，最后死死地、一圈一圈地缠住了裴见夏的手臂。
　　裴见夏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阮听雪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后，彻底软了下来，像被抽去了所有骨头，无力地趴在裴见夏的肩头，小声地、细细地喘息着。
　　那条尾巴也松开了缠绕，软塌塌地垂在身后，只有尾尖还在轻轻晃着，显示着方才那场风暴的余韵。
　　裴见夏侧过头，爱怜地吻了吻她汗湿的鬓角，又亲了亲那只软软垂着的耳朵。“好些了吗，姐姐？”
　　阮听雪没有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她的颈窝里，许久，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鼻音的“嗯”。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餍足后的慵懒，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裴见夏的心都要化了，她轻轻抚摸着阮听雪的后背，正想抱着她去清理一下，怀里的人却忽然动了动。
　　那条刚消停下来的尾巴，又不知死活地抬了起来，软软地搭在裴见夏的手腕上，轻轻拽了拽，然后往更深的地方引去。
　　裴见夏的动作顿住。
　　她低头，看着阮听雪。
　　阮听雪依旧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只露出一个泛红的耳尖和半边通红的脸颊。
　　她没有说话，但那条叛徒尾巴却急切地在裴见夏手腕上绕着圈。
　　方才的余韵还未完全散去，新的空虚与渴望又如同潮水般漫了上来。
　　“……姐姐？”裴见夏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紧绷。
　　阮听雪没有抬头，只是伸出手，轻轻抓住了裴见夏的衣领。
　　既是邀请，也是命令。
　　裴见夏再没有任何犹豫，她翻身，将春夜里初化形的猫轻轻压在了柔软的床铺上。
　　那条雪白蓬松的尾巴立刻缠了上来，一圈一圈地绕在她的大腿上，毛茸茸的尖端在她敏感的腿侧蹭着，勾着，催促着。
　　主人发了话，小狗没有不听令的资格。
　　裴见夏俯下身，吻住阮听雪的唇，将自己沉入那片只为她一人敞开与湿润的春潮之中。
　　阮听雪想推开裴见夏，想让她停下，可她的手刚抬起来就被自己的尾巴卷住了。
　　那条叛徒尾巴，正在把她的手腕往她自己头顶的方向按，让她整个人以一个完全敞开、毫无防备的姿势被禁锢在床上。
　　裴见夏垂下眼，看着那只被自己尾巴出卖的猫主子。
　　阮听雪的猫耳完全贴住了头发，耳尖垂下来。
　　眼尾红得厉害，生理性的泪水蓄满了眼眶，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下唇那道昨晚留下的齿痕又渗出了血丝。
　　她俯下身，吻住阮听雪的唇，舌尖撬开齿关，把那片被咬得发白的下唇解救出来。
　　“别咬自己，姐姐，”她说，“小狗给姐姐咬。”
　　阮听雪偏过头，一口咬在裴见夏的肩头。
　　几乎在同一瞬间，裴见夏加快了节奏。
　　拇指揉按尾椎的频率与指节的频率完全同步，一下一下的，把阮听雪整个人都弄得往上窜。
　　阮听雪的耳朵开始剧烈地颤抖。
　　裴见夏知道她要到了，低下头，张嘴含住了其中一只猫耳，舌尖绕着耳尖那一点滚烫的粉色画了一个圈，然后轻轻咬了下去。
　　阮听雪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炸开大片烟花。
　　尾巴缠在裴见夏手腕上的力道大得几乎要勒断她的骨头。
　　裴见夏没有停，保持着原来的节奏，帮她把这一波漫长的余韵彻底消退。
　　直到阮听雪瘫软在床单上连尾巴尖都累得抬不起来，裴见夏才缓缓退出来。
　　然后当着阮听雪的面抬起手，伸出舌尖，从指根慢慢舔到指尖。
　　阮听雪的眼眶瞬间红了，用仅剩的一点力气抬起腿踢了她一脚。
　　那条尾巴却挣扎着抬起来，软塌塌地搭在裴见夏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然后彻底不动了。
　　但彻底餍足只是暂时的。
　　很快又会有新的一轮潮水涌上来，把阮听雪从昏睡中拽醒，把她变成一只只会蹭着裴见夏撒娇的、软绵绵的小猫。
　　裴见夏把笔记本搬到了卧室床头柜上，旁边堆着一摞外卖菜单和几瓶矿泉水。
　　不知第几轮的尾巴又开始翘起来左右摆动，尾巴尖微微颤着，毛茸茸地指向裴见夏的方向。
　　阮听雪趴在枕头上，脸埋在自己的手臂里，只露出一只红透的耳朵。
　　她不肯抬头，不肯说话，任由那条叛徒尾巴把自己出卖得一干二净。
　　裴见夏正坐在床边翻一本从研究所借来的古籍，是关于猫妖习性的。
　　看到某一行时顿了顿，放下书，把手伸进被子里。
　　阮听雪的身体猛地绷紧，却依旧不肯抬头。
　　裴见夏的指尖寻到尾巴根部那一小片微微突起的软骨，用指腹轻轻画着圈。
　　阮听雪的呼吸变了节奏，手臂挡住了她的脸，但挡不住她从喉咙深处溢出的细碎的、猫叫一样的声音。
　　她的腰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塌，把尾巴根部更深地送进裴见夏掌心里。
　　她已经这样趴了快一个小时，期间拒绝了裴见夏递过来的温水、切成小块的水果。
　　问她哪里不舒服，她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卫衣里，含混地说了句“热”。
　　她的身体烫得惊人，像一只被困在春天正午阳光里的猫，皮毛底下全是散不出去的潮热。
　　那些潮热已经持续了两天两夜，循环往复像永远不会停歇的潮汐。
　　每一次裴见夏都以为这一次应该够了，然后新的一轮潮水又涨上来。
　　把阮听雪原本清冷的眉眼浸泡成一片湿漉漉的、糜艳的粉。
　　而今天，第三天，那些潮水的温度比之前任何一天都要高。
　　裴见夏叹了口气，起床从冰箱里取出了一小碗冰块。
　　然后端着碗站在床边，膝盖轻轻压在床垫边缘。
　　床垫微微陷下去，阮听雪的猫耳朝她这边转了转，但耳朵的主人没有抬头。
　　“姐姐，”裴见夏的声音压得很轻，“我想到一个办法。”
　　阮听雪终于从衣服里抬起眼。
　　那双眼睛被潮热熏得湿漉漉的，眼尾红得厉害，瞳孔微微放大。
　　裴见夏从碗里拈起一块冰。
　　冰块的边缘在她指尖缓缓融化，一滴冰水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
　　阮听雪的瞳孔追着那滴水，从左到右，从她的指尖落到手腕，消失在袖口边缘。
　　她的猫耳竖了起来，尾巴尖从地毯上抬起，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可能会有点凉。”裴见夏说，“如果不舒服就告诉小狗，小狗立刻停下，好不好？”
　　阮听雪看着那块冰看了几秒，没有说话，却把脸从衣服里完全抬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
　　裴见夏把冰块含进自己嘴里，俯下身，吻住了阮听雪的唇。
　　冰块的凉意从裴见夏的舌尖渡过去。
　　阮听雪整个人猛地缩了一下，猫耳刷地竖起来，喉咙里溢出一声猫咪一样的呜咽。
　　但她没有躲，反而伸出手攥紧了裴见夏的衣领，把她拉得更近。
　　冰水从两人交缠的唇角溢出来，顺着阮听雪的下巴往下淌，没进锁骨窝里。
　　裴见夏的手指接住了那一滴。
　　她抬起头的时候，唇上还泛着湿润的光，指尖沾着从阮听雪锁骨上蘸起的、混着冰水的那一小片湿痕。
　　“凉吗？”她问。
　　阮听雪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那对猫耳已经向后压成了飞机耳，但尾巴却不知什么时候从身后绕过来，软软地卷住了裴见夏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身上拽。
　　“那……小狗就继续了？”
　　猫耳轻轻抖了一下，尾巴尖在她手腕上拍了拍。
　　裴见夏又从碗里拈起一块冰，把冰块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用指腹的温度慢慢焐着。
　　冰块融化得更快了，冰水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把整只手都浸得冰凉。
　　“姐姐这里，”裴见夏把那只冰凉的手贴上阮听雪的后颈，轻轻揉了一下，“烫得最厉害。”
　　阮听雪的身体猛地弓起来，那只手实在太凉了，像一捧刚化的雪水猝不及防地落在烧红的铁上。
　　但很快那阵凉意就渗进皮肤深处，变成了某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舒爽。
　　她的猫耳从飞机耳慢慢竖起来，耳尖微微朝冰块的冷源偏转。
　　“舒服吗？”裴见夏问。
　　阮听雪把下巴搁在裴见夏的肩头，发出一声绵长的、近乎叹谓的呼噜声，尾巴在她身后快乐地左右摆动。
　　裴见夏的掌心顺着她的后颈慢慢往下滑，在后背肩胛骨之间停留片刻，又滑过腰窝，最后停在尾椎骨上。
　　那是尾巴长出来的地方，是阮听雪这几天身体最敏感的区域。
　　冰块的凉意和指腹的温度同时落在那一片皮肤上，阮听雪的尾巴炸成一团，整条尾巴都竖了起来。
　　它们搅在一起撞成某种完全失控的信号，从尾椎一路蔓延至身体的每一处。
　　但裴见夏却对这一切了如指掌。
　　她垂下眼，看着阮听雪的嘴唇抿着，耳尖那一点粉色已经加深成了熟透的果色。
　　“姐姐，”她轻声开口，“想不想要更多？”
　　阮听雪没有说话，但那条尾巴已经替她回答了。
　　它正卷着裴见夏的手腕，把那只握着冰块的手往自己小腹的方向带。
　　裴见夏弯起眼睛笑了，俯下身吻了吻她发烫的猫耳，“好，小狗都听姐姐的。”
　　她换了一块更小的冰块，轻轻推了进去。
　　冰块在深处缓缓融化，融水混着她自己的从边缘出来，顺着她的皮肤往下淌。
　　“呜……”她攥紧了裴见夏肩头的衣料，指甲透过薄薄的布料陷进她的皮肤里。
　　裴见夏没有让她等太久，她将阮听雪从窝里轻轻捞起来，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
　　指尖取代了那块已经融化的冰块。
　　“姐姐这里好烫，”裴见夏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落下来，“冰块化得好快。”
　　阮听雪扬起脖颈露出修长的颈线。
　　喉骨在她薄薄的皮肤下轻轻滚动，像一颗被困在琥珀里的果核。
　　凉与热、冷与烫、化开的冰水和她自己的潮水，所有感知都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阮听雪只知道自己的身体里正在下一场冰与火交织的暴雨。
　　而这场暴雨的源头正仰着脸看着自己，齿尖上叼着一块剔透的冰，那双漂亮的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
　　“还要吗？”
　　阮听雪俯下身，吻住了这张问她还要不要的嘴。
　　这个吻和冰块一样凉，和尾巴一样缠人。
　　裴见夏低下头，嘴唇含着冰块贴上了阮听雪的侧颈。
　　冰块的凉意从舌尖渡过去，顺着锁骨的弧线缓缓往下滑，留下一道亮晶晶的、冰凉的水痕。
　　阮听雪整个人轻轻颤了一下，猫耳往两边压成飞机耳，却仰起头露出了更完整的颈线。
　　裴见夏含着冰块，沿着那道水痕继续往下，在那片薄薄的皮肤上画了一道蜿蜒的、冰凉的水痕，然后含住。
　　阮听雪发出一声近乎尖锐的猫叫，整个人弹起来，却被裴见夏按住了腰。
　　“凉……”她的声音碎成了气音。
　　裴见夏没有回答，只是用舌尖把冰块从这一侧推到另一侧，让那块冰在阮听雪的皮肤上慢慢融化。
　　冰水顺着柔软的皮肤往下淌，冷与热交织。
　　那块冰在她嘴里越来越小，最后化成一小片薄薄的、透明的冰片，被她用舌尖轻轻推着，继续往下。
　　在最细嫩的皮肤上轻轻划了一道。
　　阮听雪猛地并拢，却又被裴见夏轻轻掰开。
　　“姐姐，还没完。”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压抑的哑。
　　“翻过去。”
　　裴见夏轻轻拍了拍她的腰侧。
　　阮听雪没有动，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手臂里。
　　那条尾巴却已经翘起来，尾尖轻轻摆动着，像某种沉默的催促使。
　　裴见夏伸出手贴在她腰侧轻轻推了推，她便顺着推力的方向慢慢翻过身，趴在那堆早已被揉皱的枕头堆里。
　　冷白色的后背暴露在晨光里，肩胛骨微微隆起，顺着脊柱一路往下，在腰窝处凹陷下去，又在更下方隆起柔软的弧度。
　　那些前几天留下的痕迹已经褪成了极淡的粉，像雪地上落了桃花瓣。
　　裴见夏重新含了一块，她俯下身，嘴唇含着冰块贴上阮听雪的后颈。
　　阮听雪的后颈是身上最敏感的地方之一，连平时穿衣服领口磨蹭都会让她不适地皱眉。
　　“不要……那里……”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但那条叛徒尾巴却高高翘着，尾尖因为期待而轻轻颤抖着。
　　裴见夏含着冰块在后颈那一小片皮肤上慢慢画圈，感受阮听雪在身下颤抖的频率。
　　然后她松开嘴，嘴唇从冰块上移开，只用舌尖顶着冰块让它顺着脊柱往下滑。
　　然后停在了那片。
　　“姐姐，我放进去了。”
　　她没有等阮听雪回答，只是用舌尖将那小块冰轻轻推了进去。
　　冰块逐渐变小，从最初的指尖大小，到最后的一片薄薄的冰片，再到最后化成一滴冰凉的水。
　　睡裙早已被剥去丢在床尾，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阮听雪身上，冷白色的皮肤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汗。
　　锁骨下方、腰侧、大腿内侧到处都是前几轮留下的痕迹。
　　猫耳也湿漉漉地耷拉着，耳尖的粉色已经深得像熟透的果，碰一碰就要破皮。
　　她的身体已经不再属于她自己，它变成了一片被春天的雨水泡烂的沼泽。
　　只需要裴见夏一个眼神、一次触碰、甚至只是那条尾巴不经意的扫过。
　　就会从深处开始痉挛，把所有的羞耻和防线一并绞碎。
　　最后，裴见夏把湿透的床单抽走换了条干爽的毯子，又把自己那碗已经化成水的冰端过来，用指尖蘸了一点冰水轻轻点在阮听雪发烫的眼皮上。
　　阮听雪的眼睫颤了颤，却没有睁开。
　　她已经完全脱力，甚至支撑不起一点涌起的潮。
　　被从身体深处一寸一寸蔓延上来的困意轻轻裹进睡眠里。
　　裴见夏在她身侧躺下来，把她连人带毯子一起捞进怀里。
　　阮听雪在她的胸口蹭了蹭，找到一个最舒服的位置，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那条尾巴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地抬起来，软软地搭在裴见夏的腰上，像在说：不准走。
　　再次醒来的时候，阮听雪觉得身体轻了很多。
　　那种持续了三天的潮热终于退得干干净净，像是被一夜春雨彻底洗过。
　　她睁开眼，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晨光不再是前几天那种让她烦躁的金红色，而是清清凉凉的淡蓝。
　　她动了动手指，又动了动。
　　没有那条尾巴缠在手腕上，没有毛茸茸的触感扫过腰侧。
　　头顶也没有那对不听话的耳朵压着枕头。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空的。
　　又反手去摸尾椎骨。
　　也是空的。
　　阮听雪无声地松了一口气，那口气还没吐完，裴见夏就醒了。
　　裴见夏是被怀里空了一块的凉意惊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第一反应是去摸记忆里毛茸茸的尾巴，然后她的手被阮听雪稳稳地握住了。
　　“没有了。”阮听雪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微哑，但语调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裴见夏眨了眨眼，目光从阮听雪脸上移到她头顶，又移到她身后。
　　那对雪白的猫耳、那条蓬松的大尾巴，全都消失了，像一场做了梦，醒来之后连一片绒毛都没有留下。
　　她伸出手，指腹轻轻蹭过阮听雪的发顶，那里只剩一头乌黑柔软的长发，其他的什么都没有了。
　　“真的没了。”裴见夏说。
　　她收回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极其明显的、努力掩饰但完全没掩饰住的遗憾：“其实还挺可爱的。”
　　阮听雪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尤其是尾巴，”某只不知死活的小狗还在继续发表感想，“毛茸茸的，还会自己——”
　　“裴见夏。”阮听雪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很平，但令人莫名听出来一股不祥的预感。
　　裴见夏瞬间闭嘴。
　　但闭嘴归闭嘴，她的眼神还在说话。
　　那双眼睛看着阮听雪，瞳孔里明晃晃地写着两个字：好可惜。
　　可惜什么，她没说，但阮听雪觉得自己根本不需要问。
　　阮听雪想起这三日裴见夏的所作所为，冷哼一声。
　　然后掀开被子，踩在地毯上，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动作从容，姿态矜贵，和过去三天里那个会趴在飘窗上晒太阳、会忍不住去拨窗帘流苏、会被一条叛徒尾巴出卖得彻彻底底的人判若两人。
　　她又变回了那个清冷疏离、生人勿近的阮听雪。
　　裴见夏看着她走进浴室，看着浴室的门被关上，听着里面传来水龙头的声音。
　　然后她想了想，觉得这件事确实应该翻篇了。
　　毕竟耳朵和尾巴都消失了，日子还是要正常过的。
　　只是一想到那么可爱的猫耳和猫尾巴没有了，心里难免升起几分遗憾。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仿佛那种软乎乎的触感还残留在掌心。
　　直到阮听雪从浴室出来，裴见夏都还没有从遗憾情绪里恢复过来。
　　“发什么呆？”
　　裴见夏从床上爬起来，将自己挂在了阮听雪的身上。
　　“姐姐……”
　　阮听雪将她在自己胸前乱拱的脑袋掰到一边：“起来。”
　　“不要……”裴见夏拱着拱着就把原本整齐的睡衣弄散。
　　“姐姐，”她故意放软了声音，鼻尖轻轻拱了拱那片已经敞开的衣襟边缘，以及那上面的一点，“这三天小狗好努力让姐姐舒服的。”
　　她抬起头：“姐姐是不是也该好好奖励一下小狗？”
　　阮听雪忍了又忍：“裴见夏——”
　　“汪。”
　　阮听雪训斥的话卡在了喉咙里，最后只剩下了一句：“……滚。”
　　裴见夏被她推开，整个人仰面倒进被子里，发出一声闷响。
　　她躺在那里没有动，只是抬起眼，用一种湿漉漉的、像被主人踢了一脚的小狗般的眼神看着阮听雪。
　　“姐姐好凶。”她说，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委屈，“昨天还不是这样的。姐姐会说小狗乖，会说小狗做得好，还会主动把尾巴缠在小狗手腕上。”
　　阮听雪正在重新系睡袍的腰带，闻言手指一顿：“闭嘴。”
　　裴见夏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把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双亮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委屈，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得寸进尺。
　　“还有前天晚上，你坐在我身上，”裴见夏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含含糊糊的，“自己动的，猫耳朵竖得高高的，尾巴缠着我的腰，每一下都特别用力。”
　　“裴见夏。”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警告。
　　但裴见夏没有停。
　　她从枕头里抬起脸，下巴搁在手臂上，歪着头看着阮听雪。
　　表情无辜，语气乖巧，说的内容却不那么乖巧：“还有前天，姐姐趴在飘窗上，尾巴翘得高高的，让小狗从后面进来，然后姐姐又说太深了，小狗退出去一点，姐姐又说不要退——”
　　“够了。”阮听雪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还有大前天，姐姐说——”
　　阮听雪拿起手里的擦脸那条毛巾，精准地盖在了裴见夏脸上。
　　裴见夏被她用毛巾捂住脸，发出一声闷闷的笑声，那笑声从毛巾底下传出来，越来越大声，越来越放肆。
　　她伸手把毛巾扯下来，抱在怀里，笑得弯起了眼睛。
　　“姐姐害羞了。”
　　阮听雪转身要走，然后就被裴见夏勾住了她的指尖。
　　像小狗用爪子轻轻搭在主人手背上，带着一点试探，一点撒娇，和一点明知故犯的得寸进尺。
　　“姐姐，”她说，声音软下来，“我们养一只猫吧。”
　　阮听雪回过头，看着裴见夏。
　　裴见夏仰着脸，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亮，瞳孔里映着她的影子。
　　“布偶猫可以吗？就很像你——很漂亮，白色的，长毛的，蓝眼睛......”
　　裴见夏还在絮絮叨叨。
　　“裴见夏。”阮听雪开口打断了她。
　　裴见夏敏锐地觉察出一丝不对。
　　“喜欢猫？”阮听雪问她。
　　裴见夏连连摇头：“不喜欢不喜欢......”
　　“养一屋够不够？”
　　裴见夏此刻求生欲爆棚：“不要不要不要——”
　　阮听雪看着她，冷笑一声，然后转身啪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完蛋，一家不容二猫主子。
　　某只小狗为自己的见异思迁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第86章
　　＊阅前小提示：if线为沈筠和周瑾一起抚养听雪，应该是姓沈的，但是为了阅读习惯，所以还是用阮听雪这个名字。
　　沈家别墅的琴房在三楼尽头。
　　每到周三下午四点，那里就会准时响起小提琴声。
　　裴见夏第一次听见那声音的时候，正蹲在后院帮妈妈洗菜。
　　琴声从三楼敞开的窗户里飘出来，穿过初夏茂盛的树冠，被叶片切成细碎的光影，落进她八岁的耳朵里。
　　她停下手里洗到一半的四季豆，仰起头。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晃得她眯起眼睛。
　　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声音像一条银色的丝带，从很高很高的地方垂下来，在她心尖上绕啊绕。
　　“妈妈，那是什么声音？”
　　裴青禾正在晾床单，闻言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窗户，笑了笑：“是听雪小姐在练琴。”
　　“听雪小姐？”
　　“沈总的女儿，比你大三岁。”裴青禾把床单抖开，阳光透过白色的棉布，把她的轮廓照得柔软又模糊，“叫听雪，很好听的名字吧？”
　　听雪。
　　裴见夏把这个名字放在舌尖上，轻轻念了一遍。
　　水龙头里的水还在哗哗地流，四季豆沉在盆底，青翠欲滴。
　　那琴声还在响，像一场看不见的雪，落在八岁的夏天。
　　此后每个周三，裴见夏都会找各种理由跟着妈妈来沈家。
　　裴青禾在厨房里忙，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后院的银杏树下，仰头望着三楼那扇半开的窗。
　　琴声从窗缝里淌出来，有时是欢快的曲子，有时是缓慢的，像雨滴从屋檐上滑落。
　　她听不懂那些曲子的名字，但她觉得都很好听。
　　她觉得拉出这样好听声音的人，一定也长得很好看。
　　可沈家别墅太大，她来了好几次，始终没有见到那个“听雪小姐”。
　　只偶尔听帮佣阿姨们闲聊时说，听雪小姐功课极好，性格安静，不太爱说话，随她母亲。
　　倒是先见到了沈筠。
　　那天沈筠难得提前从公司回家，路过厨房时看见蹲在门口择菜的小女孩，脚步顿了顿。
　　“这是裴姐的女儿？”她问。
　　裴青禾和她讲过，家里有个孩子，偶尔她忙不过来的时候想带孩子来沈家照顾，她也同意了。
　　但这么久以来，这倒是第一次见到这孩子。
　　沈筠的目光落在小女孩身上，不由得放柔了几分。
　　八岁的裴见夏蹲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膝盖并得规规矩矩，手里攥着一把择了一半的青菜。
　　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马尾辫梳得整整齐齐，几缕碎发从发圈里溜出来，软软地贴在额角和耳后。
　　听见有人说话，她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让人看了就会心软的脸。
　　脸很小，下巴尖尖的，两颊却还带着没褪尽的婴儿肥，白白净净的，像一颗刚剥壳的荔枝。
　　但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又大又圆，黑白分明，瞳仁像两颗浸在水里的葡萄，清澈得能一眼望到底。
　　她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点怯生生的拘谨，像是森林里初次遇见人类的小鹿。
　　阳光从厨房的窗格子里漏进来，落在她乱蓬蓬的马尾辫上，把那些碎发照成了一圈淡金色的绒毛。
　　整个人蹲在那里小小一团，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乖得让人想伸手揉一揉她的脑袋。
　　沈筠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声。她在商场见过太多人，看人的眼光向来毒辣，这孩子的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到像一张白纸，还没有被任何东西弄脏过。
　　她弯下腰，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放进小女孩手心。“你叫什么名字？”
　　“裴见夏。遇见的见，夏天的夏。”
　　“见夏，”沈筠轻声重复，弯起眼睛，“好名字。”
　　那颗糖是柠檬味的，裴见夏剥开糖纸放进嘴里，酸得皱了脸，却舍不得吐掉。
　　裴青禾在一旁笑着说她没出息，她也不理，只是含着糖，偷偷抬眼去看沈筠的背影。
　　沈筠正站在灶台边，把刚买回来的花插进玻璃瓶里，侧脸温柔得不像话，和裴见夏想象中的总裁完全不一样。
　　但她觉得，能生出那样的女儿的人，就该是这样子的。
　　那天之后，沈筠偶尔会在家里碰见裴见夏。
　　有时是在厨房里趴在桌上写作业，握着铅笔的手安安静静，字迹算不上多漂亮，但一笔一划都认认真真。
　　有时是在后院蹲着看猫，和那两只刚出生的小橘猫叽叽咕咕地说话，语气轻得像在哄小孩。
　　有时只是坐在银杏树下的小板凳上，仰头望着三楼那扇半开的窗。
　　那双眼睛里装着一个八岁小孩全部的世界，干净、明亮、还没有被任何东西弄脏过。
　　有一次她和周瑾在客厅说话，裴见夏正好从门口经过，规规矩矩地叫了声“沈总好”，又对着周瑾叫了声“周阿姨好”，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连脚步声都放得很轻。
　　沈筠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说：“我们工作都忙，听雪一个人在家，如果有同龄的孩子陪陪她就好了。”
　　周瑾搂住她的腰，笑着说：“那就多让她来呗，反正裴姐天天在，她放学了也没地方去。”
　　裴青禾起初还有些不安，怕孩子打扰主人家，沈筠只淡淡说了句“不碍事”，她便不好再推辞。
　　裴见夏本人对此当然是一万个愿意。
　　她喜欢沈家的后院，喜欢那两只圆滚滚的小橘猫，喜欢银杏树在秋天落下的金色叶子，喜欢沈筠偶尔塞给她的水果糖和巧克力。
　　但她最喜欢的，还是三楼那扇窗里飘出来的琴声。
　　只是她始终没有见到那个拉琴的人。
　　那位听雪小姐像是活在琴房里的一缕声音，只存在于每个周三下午四点准时响起的旋律里。
　　裴见夏有时候会想，她长什么样呢？她会不会和沈筠阿姨长得像？她笑起来会不会有酒窝？
　　后来她进沈家的次数越来越多，从每周三变成几乎天天都来。
　　裴青禾怕她打扰主人家，她总是安安静静地缩在厨房角落写作业，偶尔被允许去后院看那两只刚出生的小猫。
　　但她最喜欢的，还是听琴。
　　直到九月末，一个周三的下午。
　　裴见夏照例坐在后院银杏树下，琴声却突然停了。
　　她把择好的四季豆放进竹篮里，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悄悄绕到别墅侧面。
　　那里有一棵歪脖子树，枝丫正好伸到三楼琴房窗户下面。
　　裴见夏从小就会爬树，裴青禾总说她是猴子变的。
　　她把裙摆往腰里一掖，抱住树干，赤着的脚丫蹬着粗糙的树皮，几下就蹿上去了。
　　琴房的窗户半开着。
　　白色的窗纱被风吹得轻轻鼓起来，又落下去，像在呼吸。
　　她骑在一根粗壮的枝丫上，拨开眼前的叶子——
　　然后差点从树上掉下去。
　　窗纱后面，一个比她大一点的女生正站在谱架前调琴。
　　她穿着简洁的白衬衫和深蓝校服裙，长发垂落肩侧，侧脸的线条像是用最细的笔勾勒出来的。
　　眉骨到鼻梁，鼻梁到下颌，每一道弧线都恰到好处。
　　那是裴见夏第一次知道，原来声音也可以长成人的模样。
　　她呆呆地骑在树杈上，大气都不敢出。
　　琴房里的那个人太好看了。
　　让人看一眼就不敢大声呼吸，像冬天早晨推开窗看到的第一场雪，干干净净，冷冷清清，却让人移不开眼。
　　然后那女生忽然偏过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裴见夏吓得猛地往后一缩，忘了自己骑在树杈上。
　　重心一偏，整个人往下滑，她手忙脚乱地抓住一根树枝，把自己像一件晾在晾衣架上的衣服一样挂在那里。
　　树叶簌簌落了她满头满脸，一片银杏叶恰好卡在她耳朵上。
　　少女走到窗边，低头看着她。
　　那双浅淡的凤眸里没有惊讶，没有恼怒，只有一圈很浅的笑意。
　　眼角下有一颗小小的泪痣，随着她微微弯起的眼尾轻轻上扬。
　　“你在偷看我。”她开口，声音清泠泠的，像夏日山涧流过的清泉。
　　裴见夏挂在树枝上，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结结巴巴地反驳：“我、我不是偷看，我是爬树。”
　　“爬树爬到三楼？”
　　“这棵树……这棵树特别好爬。”裴见夏越说越心虚，声音越来越小。
　　树枝发出不祥的咯吱声，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有点高，摔下去肯定很疼。
　　她认命地闭上眼睛。
　　然后她听见窗户被推开的声音。
　　“把手给我。”
　　裴见夏猛地睁开眼。
　　少女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朝她伸出手。
　　那只手很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在阳光里几乎透明。
　　裴见夏只犹豫了一秒，求生欲的驱使下果断握住了那只手。
　　比她想象中更凉，却比她想象中更有力。
　　女生稳稳地把她从树上拽进窗内，裴见夏连滚带爬地翻过窗台，脚落在琴房地板上时还有些发软。
　　“谢谢姐姐。”她低着头小声说，不敢看对方。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脸上烫得能煎鸡蛋。
　　心道：完了完了，第一次和漂亮姐姐见面就这么丢脸。
　　“你手破了。”
　　裴见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虎口被树皮蹭掉一小块皮，渗出几颗细小的血珠。
　　她刚想说没事，少女已经转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医药包。
　　“坐下。”
　　裴见夏乖乖在琴凳上坐下。少女在她面前蹲下来，从医药包里拿出棉签和碘伏。
　　棉签蘸了碘伏，轻轻点在她虎口破皮的地方。
　　有点疼，但裴见夏咬着嘴唇没出声。
　　她偷偷看蹲在面前的人——她低着头，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那颗泪痣从这个角度看格外清晰，像一小粒墨点落在白瓷上。
　　好漂亮的姐姐……
　　裴见夏八岁的世界里没有见过太多人，但她觉得不管以后见过再多，这个姐姐也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姐姐。
　　少女一边消毒一边问：“你是谁？”
　　“我叫裴见夏，是裴青禾的女儿。”
　　女生低下头，把创可贴贴在裴见夏虎口上，又将边缘翘起的地方一点点服帖地贴好，才突然开口：“阮听雪。”
　　“嗯？”裴见夏沉溺于漂亮姐姐的温柔乡里还没有反应过来。
　　她抬起头，看着裴见夏，那双浅淡的眸里映着她呆愣的脸。
　　“我的名字，阮听雪。”
　　裴见夏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居然走了神，“哦哦哦哦哦——”
　　她从琴凳上弹起来，膝盖并拢，腰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贴在裙摆两侧，端端正正地叫了一声：“听雪小姐。”
　　阮听雪收拾医药包的手指停了一瞬。
　　她抬起眼，看着面前这个突然变得像在升旗仪式上唱国歌一样严肃的小姑娘，沉默了两秒。
　　“不用叫小姐。”
　　“那叫什么？”裴见夏眨眨眼，表情真诚到近乎困惑。
　　她听这里的下人们都是这么叫她的。
　　阮听雪把医药包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站起来。
　　她比裴见夏高出大半个头，低头看她的时候，那颗泪痣恰好落在裴见夏视线的正中央。
　　“叫姐姐。”
　　

第87章
　　裴见夏眨了眨眼睛，仰着脸看着阮听雪，声音清脆，像是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西瓜被一刀切开：“听雪姐姐！”
　　阮听雪看着她那张笑得毫无保留的脸，停了两秒，然后走到窗边把被风吹乱的窗纱重新挂好，背对着裴见夏，“以后想听不用爬树。”
　　“走正门进来就行。”
　　裴见夏眨眨眼，反应了好几秒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然后她笑起来，弯起眼睛，从琴凳上跳下来，对着阮听雪的背影脆生生地叫了一声：“知道了！谢谢听雪姐姐。”
　　那天下午，裴见夏第一次光明正大地坐在琴房里，听完了阮听雪拉的所有曲子。
　　阮听雪说，“坐到我旁边来。”
　　裴见夏便得寸进尺、理所当然地、风雨无阻地坐在她旁边，听完了整个秋天。
　　银杏叶从金黄变成枯褐，再被秋风一片一片吹落。
　　到了初冬，琴房里开了暖气，阮听雪换了件米白色的羊绒衫，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
　　那天她正在拉一首裴见夏叫不出名字的曲子，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看着坐在琴凳另一端的裴见夏。
　　“想学吗？”
　　裴见夏愣了一下：“我可以吗？”
　　她每次来琴房都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从不敢碰那把琴。
　　连琴谱翻页都要等阮听雪示意，她觉得自己笨手笨脚的，一定会弄坏那么贵重的东西。
　　阮听雪没有回答，只是站起来，把那把琴轻轻放在琴盒里，然后转过身，伸出手。
　　“过来。”
　　裴见夏走过去。
　　刚走到阮听雪面前，后腰就被一只手轻轻带了一下，整个人被揽进了琴凳与谱架之间那方小小的空间。
　　阮听雪把琴重新拿起来，架在她的肩头。
　　琴身比她想象中要轻，木质温润，带着一层薄而亮的清漆光泽。
　　她的下巴刚碰到腮托就缩了回来，冰冰凉凉的，激得她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别怕。”阮听雪的声音从她身后落下来，气息拂过耳廓，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她的耳尖，“它不会咬你。”
　　然后那只手从她腰侧收回去，覆上她握琴弓的手。
　　阮听雪的掌心比她自己的要凉一点，指节分明，薄茧覆在指腹，那是常年练琴留下的痕迹。
　　“握弓的手要放松，大拇指放在这里，”她带着裴见夏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调整位置。
　　“食指搭在这里，中指和无名指自然弯曲……对，就是这样。”
　　裴见夏的身体微微僵着，不敢动。
　　她被整个圈进了阮听雪的怀里，后背几乎贴着身后那层薄薄的羊绒衫。
　　她能感受到不属于自己的体温，能闻到不属于自己的气息。
　　很淡，不是那些人造香水的味道。
　　是一种清冽的、像初雪落在松枝上的气息。
　　“左手按弦，”阮听雪的另一只手从她肩头绕过去，覆上她按琴颈的左手，“食指按在指板第一把位，不要太用力，不然手会酸。”
　　她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压，发出一声悠长的长音。
　　“听到了吗？这个音是G。”
　　裴见夏听到了，但她什么也没记住。
　　松香味和阮听雪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在一起，把她的脑子搅成一团浆糊。
　　她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觉得身后的人一定能感觉到，因为自己的整个后背都贴在她怀里。
　　“专心。”阮听雪的声音贴在耳边，带着一点无奈的轻笑，“在想什么？”
　　“没有！”裴见夏下意识否认，声音却出卖了她。
　　太急了，急得像是被人踩了尾巴。
　　身后安静了两秒，然后阮听雪微微低了低头，下巴轻轻搁在裴见夏的发顶上。
　　“好好学。”
　　那天下午，琴房里第一次响起了不那么完美的琴声。
　　弓弦摩擦出的音色时高时低，偶尔还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
　　但琴房里始终有人在笑。
　　很短促的笑，像是笑意被主人压在了喉咙里，却还是从气息间漏出一点点。
　　那天晚上离开沈家的时候，裴见夏迈出大门的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
　　裴青禾提着菜走在前面，絮絮叨叨说着明天要早点来，沈总明天在家，得做她爱吃的清蒸鲈鱼。
　　裴见夏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她把自己的右手举到面前，摊开，握紧，再摊开。
　　指腹上好像还残留着另一个人掌心的微凉。
　　掌纹叠着掌纹，手指覆着手指，每一道触碰都像是被刻进皮肤纹理里。
　　夜幕笼罩下的申海街头，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抿紧嘴，努力不让嘴角翘得太高，可是失败了。
　　她想：听雪姐姐整个人都是香香的。
　　裴见夏把手指贴在鼻尖上偷偷嗅了一下。
　　指尖上还残留着阮听雪掌心那一点微凉的温度，和她手上沾到的松香味混在一起，变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
　　“干什么呢？”裴青禾回过头，看见女儿把手指贴在鼻子前面，表情痴痴傻傻的，像一只抱着肉骨头闻得神魂颠倒的小狗。
　　“没干什么！”裴见夏飞快地把手背到身后，耳根烧得通红。
　　那天晚上裴见夏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把那根被阮听雪握过的手指举到眼前，翻过来翻过去地看，又凑近闻了闻。
　　——松香味已经散了，只剩下她自己沐浴露的味道。
　　她有点失望，又仔细回想了一遍下午的事：阮听雪怎么站在她身后，怎么把琴架在她肩头，怎么握住她的手，怎么把下巴搁在她发顶上……
　　她感觉自己的头顶到现在好像还残留着那一点点微妙的触感。
　　像一片雪落在发旋上，很快就化了，但凉意却久久不散。
　　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谁也听不见的尖叫。
　　从那以后，琴房里的琴凳变成了双人专属。
　　阮听雪坐在左边拉琴，裴见夏坐在右边写作业，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各自做各自的事，
　　却又好像都在做着同一件事。
　　直到那年冬天最冷的一天。
　　裴见夏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雪，从早晨开始就纷纷扬扬，把整个沈家别墅裹成一座白色的城堡。
　　她踏着雪冲进沈家大门，裴青禾在后面喊“慢点跑别摔了”，她已经三步并两步窜上了三楼。
　　琴房里暖得像春天，阮听雪却不在琴凳上。
　　她靠在琴房角落的沙发里，身上盖着那条灰色毯子，手里翻着一本乐谱，翻着翻着就睡着了。
　　乐谱从指间滑落，摊开在地毯上。
　　裴见夏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蹲在沙发前，歪着头看阮听雪。
　　睡着的样子和醒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醒着的时候那双眼睛又冷又清，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
　　而睡着了，冰就化了。
　　眉眼像被水洗过，睫毛安安静静地垂着，呼吸又轻又长。
　　沙发不够长，阮听雪的脚踝露在毯子外面，白得像是窗外落在窗台上的雪。
　　裴见夏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拉了拉毯子下摆，想把她的脚盖住。
　　手背不小心碰到那片皮肤，冰得她差点叫出声。
　　一个人的皮肤怎么可以这么凉。
　　她想也没想，把手掌覆上去，用手指的温度一点一点地焐着。
　　焐到一半，手腕忽然被人握住。
　　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阮听雪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那双清浅的眼眸里还蒙着刚睡醒的水雾。
　　声音又哑又软，和平时那个清冷的少女判若两人。“你在做什么？”
　　裴见夏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姐姐的脚太凉了，”她结结巴巴地解释，“会感冒的。”
　　阮听雪看了她几秒。然后松开手。
　　“……嗯。”她说。
　　一个字，尾音微微拖长，沾着睡意未消的鼻音，不像是陈述，倒像是在撒娇。
　　裴见夏那颗八岁的心脏被这一个字撞得怦怦直跳。
　　她把外套脱了挂在扶手上，又将那条灰色毯子展开重新盖好，然后坐下来，把阮听雪的脚拢进自己怀里。
　　阮听雪没睁眼，但过了一会儿，她整个人连同毯子一起靠了过来。
　　脑袋枕在裴见夏的大腿上，蜷着腿缩在沙发里，像一只找到暖源的猫。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天光滤成一片柔和的银白。
　　琴房里越来越暗，裴见夏不知道该不该去开灯，又怕一动就吵醒枕在她腿上的人。
　　她低头看着阮听雪。
　　那颗泪痣安静地缀在眼角，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墨色花瓣。
　　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小心翼翼地、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地，把掌心覆在阮听雪微凉的手背上。
　　阮听雪没有醒，但她的手指在梦中微微动了动，翻过来，不知不觉地回握住了她的。
　　窗外的雪还在无声地落，琴房里只剩下两道交错的呼吸，和两颗心跳渐渐趋于同步的节律。
　　后来天彻底黑了，裴青禾找上楼来，敲门却无人应答。
　　推开琴房的门看见沙发上的两个人。
　　——那个平日里冷冷清清的听雪小姐枕在自家女儿腿上，毯子裹着两个人。
　　而裴见夏靠着沙发扶手也睡着了，一只手还轻轻搭在听雪小姐的肩头。
　　她愣了一瞬，然后轻轻退出去，带上了门。
　　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沈筠发了条消息。
　　当天晚上裴见夏就没有回家。
　　沈筠亲自上来了一趟，和周瑾一起轻手轻脚地把两个孩子挪到了阮听雪的床上。
　　床足够大，一人一个枕头，被子也是两条各盖各的。
　　但等两位大人关灯离开后，阮听雪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旁边那团蜷成一团的小小身影。
　　她把被子的一角搭过去，然后闭上眼睛，真正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裴见夏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脸正贴着阮听雪的颈窝，而阮听雪的下巴正搁在她发顶上。
　　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搂住了阮听雪的腰，腿也搭在人家身上，整个人像一条毛毯一样挂在她身上。
　　而阮听雪早就醒了，那双浅淡的眼眸正安静地看着她，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像触电一样弹开，整个人从床上翻下去，一屁股坐在地毯上。
　　被子缠成一团裹在身上，只剩一颗脑袋从被子里钻出来，脸红得能烫熟鸡蛋，“对对对不起姐姐！我不知道怎么——”
　　“你睡觉很不老实。”阮听雪坐起来，理了理被压皱的睡衣领口，“踢被子，抢枕头，还说梦话……”
　　裴见夏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我、我说什么了？”
　　阮听雪站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雪后的阳光涌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白光。
　　她回过头，看着还裹成一团坐在地上的裴见夏，眼尾微微弯了一下。
　　“你说——姐姐身上好香。”
　　

第88章
　　裴见夏的脸瞬间爆红，手忙脚乱地从地毯上爬起来，结果又被被子绊了一跤，整个人差点摔回去。
　　阮听雪站在窗边看着她，晨光从她身后漫进来。
　　她微微侧着脸，唇角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被光线勾勒得清晰起来。
　　裴见夏好不容易从被子里挣脱出来，光着脚站在原地，低着头，像个被老师抓到做错事的小学生。
　　“我真的说梦话了？”她声音极小。
　　阮听雪没回答，只是转过身，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干净的睡衣递给裴见夏。
　　“去洗漱，然后下楼吃早饭。”
　　裴见夏接过衣服，抱在怀里，抬头看她：“姐姐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我睡相不好，还抢你被子……”裴见夏越说声音越小。
　　阮听雪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头顶睡乱的头发理顺，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下次别踢被子，”她顿了顿，补充道，“容易感冒。”
　　下次？
　　裴见夏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起来，用力点头：“嗯！”
　　那天之后，裴见夏在沈家过夜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有时候是裴青禾工作到太晚，沈筠就让裴见夏留下来和阮听雪一起睡。
　　有时候是周末，裴见夏写完作业就跑上楼，赖在琴房不肯走，最后自然就睡在了阮听雪房间。
　　从春天到夏天，从秋天到冬天。
　　琴房里的琴声从生涩变得娴熟。
　　裴见夏从只能拉出几个简单的音阶，到能磕磕绊绊地和阮听雪合奏一小段曲子。
　　她的个子也长高了，原本只到阮听雪肩膀，渐渐地，慢慢地，和阮听雪差不多高了。
　　那一年，阮听雪十五岁，裴见夏十二岁。
　　阮听雪升入了市里最好的国际高中，课业变得繁重，练琴的时间被压缩到只有周末。
　　裴见夏升了初中，功课也多起来，但她依然雷打不动地每周往沈家跑。
　　那年初冬，阮听雪参加了全市中学生小提琴比赛。
　　决赛那天，裴见夏穿着妈妈给她买的新衣服，坐在观众席第三排，手心里全是汗。
　　舞台上的阮听雪一袭抹胸款渐变蓝紫色长裙，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颈。
　　发间点缀着精致的白色花饰，像散落的星光。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她站在光里，像一株静静绽放的花。
　　琴弓搭上琴弦的瞬间，裴见夏屏住了呼吸。
　　那首曲子难度极高，但阮听雪拉得很稳，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地落在该落的位置，每一个揉弦都恰到好处。
　　裴见夏听不懂那些复杂的技巧，她只是觉得，舞台上的阮听雪在发光。
　　那光不像太阳那么刺眼，不像星星那么遥远。
　　它清冷，温柔，像冬夜里的月光，静静地流淌进她心里。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掌声如潮水般涌起。
　　阮听雪放下琴，对着观众席微微鞠躬。
　　抬起头的时候，她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了第三排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裴见夏正用力地鼓掌，巴掌拍得通红，眼睛亮得惊人。
　　四目相对，阮听雪很轻地弯了一下唇角。
　　裴见夏的心脏在那一刻停跳了一拍。
　　颁奖仪式，阮听雪毫无悬念地拿到了金奖。
　　比赛结束后，裴见夏等在后台出口。
　　阮听雪换了便服走出来，白色羊绒大衣，深蓝色围巾，手里提着琴盒。
　　看见裴见夏，她脚步顿了顿。
　　“怎么在这里等？不冷吗？”
　　裴见夏摇摇头，将揣在兜里的热水袋递给她。
　　小小的一个，透明袋子，被热水浸泡得软软的。
　　阮听雪却没有接，她只是看向裴见夏：“你一直捂着？”
　　“嗯！”裴见夏点头，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开给她看。
　　手心被烫得微微发红。
　　“因为害怕温度降得太快，就一直放在口袋里。”
　　阮听雪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握住了裴见夏的手。
　　那双弹琴的手，指节修长，掌心温热。
　　裴见夏被她这么突然一碰，整个人都浑身僵硬起来。
　　但阮听雪却皱起眉：“裴见夏。”
　　“我在！”裴见夏连连应声，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叫自己。
　　阮听雪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总是清冷的双眸里，此刻映着冬日的天光和裴见夏微微泛红的脸。
　　“以后不要这样了。”
　　裴见夏怔住。
　　她呆呆地看着阮听雪，看着对方从琴盒侧边的夹层里取出一小支护手霜。
　　阮听雪拧开盖子，挤了一小团乳白色的膏体在自己手心，然后拉过裴见夏藏在身后的手。
　　那只手被烫得通红，在初冬的冷空气里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裴见夏下意识想缩回去，却被阮听雪更紧地握住。
　　“别动。”
　　阮听雪的声音依旧平静，可动作却温柔得让裴见夏眼眶发热。
　　她将护手霜轻轻涂抹在裴见夏发红的手心，用指腹一点一点推开。
　　护手霜的质地很润，带着淡淡的柠檬香，在皮肤上化开，凉丝丝的，缓解了那片灼热。
　　“疼不疼？”阮听雪垂着眼，专注地看着她的手，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裴见夏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小声说：“有一点点……就一点点。”
　　其实疼的。
　　但她不想说。
　　“疼就说出来。”阮听雪抬起眼，目光与她相接，“不需要忍着。”
　　她的指尖在裴见夏手心最红的地方轻轻揉了揉，力道很轻，像羽毛拂过。
　　“裴见夏，”她叫她的名字，声音轻柔却郑重，“你要记住，你的感受，你的身体，你的一切，都比其他更重要。”
　　裴见夏的鼻子一酸。
　　小孩子的喜欢总是直白又莽撞，毫无保留。
　　她没什么贵重的东西，只能用这样笨拙的方式，把所有她觉得好的东西都塞给阮听雪。
　　可她从没想过，这样可能会伤害到自己。
　　“可是……”裴见夏的声音低了下来，“可是我想对姐姐好……”
　　“我知道。”阮听雪轻轻叹了口气，另一只手抬起来，拂开裴见夏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我都知道。”
　　她的指尖拂过裴见夏的眉心，那里因为委屈而微微蹙着。
　　“但对我好，不代表要伤害你自己。”阮听雪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真正的对一个人好，应该是两个人都开心，都舒服。而不是一个人忍着疼，另一个人看着心疼。”
　　裴见夏还没有发育完全的大脑艰难地处理着这一段话，然后从中捕捉到了最重要的信息。
　　“姐姐，你在心疼我吗？”
　　阮听雪点头，没有半分犹豫，“是。”
　　裴见夏眨了眨眼睛，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甜。
　　她弯起嘴角，“那我知道了，以后不这样了。”
　　“嗯，乖。”阮听雪揉了揉她的头，然后拉过了她的手。
　　裴见夏的手被她握着，整个人都僵住了，耳朵尖慢慢爬上一层粉色。
　　后台的走廊人来人往，有工作人员扛着设备经过，有其他选手和老师交谈着走过。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她们两人牵着的手。
　　就在这时候，一个穿着黑色演出服的女生快步走了过来。
　　她看起来和阮听雪差不多大，头发梳得整齐，手里也提着一个琴盒。
　　女生在离两人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阮听雪脸上，有些紧张地清了清嗓子。
　　“阮同学。”
　　裴见夏下意识地想要松开，却被阮听雪握得更紧。
　　只能警惕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生。
　　她认得她，是刚才比赛的第二名。
　　“恭喜你拿到金奖。”女生说，声音有点紧绷，“你的演奏真的很出色。”
　　“谢谢。”阮听雪点了点头，语气礼貌而疏离。
　　女生顿了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深吸一口气，向前走了一步。
　　“那个……我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说，可以吗？”
　　裴见夏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她看看那个女生泛红的耳根，又看看阮听雪平静的侧脸，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阮听雪没有立刻回答，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裴见夏。
　　裴见夏正眼巴巴地望着她，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不安。
　　阮听雪唇角轻轻勾起。
　　然后她转回头，看向那个女生。
　　“就在这里说吧。”她的声音依旧平静，“这是我妹妹，不是外人。”
　　“妹、妹妹？”女生愣了一下，目光在裴见夏身上停留了一瞬，显然有些意外。
　　裴见夏没想到阮听雪会这么称呼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女生咬了咬牙，像是豁出去了。
　　“阮同学，我从高一就开始注意你了。你的每场演出我都去看，你的琴声……真的很特别。”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
　　“我很欣赏你，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告白。
　　裴见夏一直知道，阮听雪很受人欢迎。
　　毕竟阮听雪是那样耀眼的存在。
　　可这还是裴见夏第一次亲眼看见有人向阮听雪告白。
　　她握紧了藏在身后的手，指甲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她只是死死盯着阮听雪的侧脸，想从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阮听雪沉默了几秒。
　　后台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远去，只有女生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裴见夏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谢谢你的欣赏。”阮听雪终于开口，“但抱歉，我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女生的脸瞬间白了。
　　“是因为要专注学业吗？我可以等——”
　　“不是。”阮听雪打断她，语气依旧礼貌，却没有再继续解释下去，“抱歉。”
　　她微微颔首，然后拉着裴见夏转身离开。
　　裴见夏被阮听雪牵着，晕乎乎地走在走廊里。
　　走廊的风带着初冬的凉意灌过来，吹乱两人的发丝。
　　阮听雪的步子不急不缓，握着她的那只手始终稳稳的，温度透过皮肉渗进来，烫得裴见夏心尖发颤。
　　直到走出后台，远离了那些人声嘈杂，阮听雪才缓缓停下脚步，松开了牵着她的手。
　　指尖骤然一空，裴见夏下意识蜷了蜷手心，指尖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温热，空落落的。
　　她垂着头，脚尖轻轻蹭着地面的瓷砖，安静得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
　　一路沉默，谁都没有先开口。
　　阮听雪侧过头看她，小孩耳廓还泛着浅浅的红，睫毛耷拉着，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闷闷的。
　　“怎么不说话？”她轻声问。
　　裴见夏猛地抬头，慌慌张张摇头：“没有……没什么。”
　　话落，又忍不住小声追问，语气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刚刚那个学姐，是不是很喜欢你啊？”
　　阮听雪垂眸，整理了一下手里的琴盒背带，淡淡应声：“或许吧。”
　　“那……”裴见夏咬了咬下唇，声音压得更低，“你为什么拒绝她呀？”
　　她心里藏着密密麻麻的酸涩，又藏着一点不敢深究的窃喜，忐忑地等着答案。
　　阮听雪抬眼，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角，看得格外清晰。
　　风掀起她围巾的边角，清冷的眉眼在冬日暮色里柔和了不少。
　　“不喜欢。”她回答得简单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简简单单三个字，像一颗软糖，猝不及防落进裴见夏发胀的心脏里，瞬间化开所有不安。
　　裴见夏抿了抿唇，最后只浅浅地“哦”了一声。
　　她跟在阮听雪身后半步的距离，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雪地靴踩在薄薄的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无端让她想起方才阮听雪在那个女生面前对她的称呼。
　　“妹妹”。
　　这两个字在她心里绕了一圈又一圈，像缠住了蜜糖，又像沾上了柠檬汁。
　　按道理来说，她不是阮听雪的妹妹。
　　但她又确实叫了三年的听雪姐姐。
　　她是阮听雪的妹妹吗？
　　好像确实是——按照年龄上来说。
　　而且妹妹，带着独一无二的亲昵，意味着她在阮听雪的生命里，有一个特别的位置。
　　但是……但是……
　　又有哪里不太对。
　　妹妹会永远只是妹妹吗？
　　妹妹可以变成别的什么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不规律地跳动着。
　　一半甜，一半涩，混杂在一起，搅得她思绪纷乱。
　　“走快点，外面冷。”
　　阮听雪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裴见夏抬起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落后了几步。
　　阮听雪站在前方几米处，侧身等着她。
　　裴见夏“啊”了一声，连忙小跑几步追上去，衣服的帽子随着她的动作一颠一颠的。
　　两人并肩走在冬日的街道上。
　　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渐浓的暮色里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裴见夏偷偷用眼角余光去看身边的人。
　　阮听雪半张脸埋在深蓝色的围巾里，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那双沉静的眼睛。
　　她走路的姿势总是很挺拔，清隽利落，人也是。
　　所以这么多人都喜欢她。
　　“姐姐，”她忍不住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试探，“以后还会有人这样跟你告白吗？”
　　阮听雪脚步未停，声音透过围巾传来，显得有些闷：“可能吧。”
　　“那……你会答应吗？”裴见夏迫不及待地追问。
　　“不会。”回答依旧干脆。
　　“为什么？”裴见夏鼓起勇气，抬起头看着她的侧脸，“因为不喜欢吗？”
　　“嗯。”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问出这句话，裴见夏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
　　冬夜的冷风都吹不散那股热气。
　　阮听雪停下脚步，她侧过头，看着裴见夏。
　　目光在裴见夏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沉静的湖水，倒映着街灯和裴见夏有些紧张的模样。
　　“没想过。”她收回视线，望向前方被路灯照亮的街道。
　　裴见夏的心又重新雀跃了起来。
　　没想过那就是没有。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分开，时而交叠在一起。
　　裴见夏悄悄挪了挪脚步，让身边人的影子，完全藏进自己的影子里。
　　好像这样，阮听雪就是她一个人的了。
　　……不对。
　　还没等那些窃喜涌上来，她便意识到自己这个莫名的想法有多么唐突。
　　她怎么能这么想？
　　这个问题，整整困扰了裴见夏三年。
　　时光是无声的催化剂。
　　裴见夏升入初三，个子抽条得更快，已经隐隐比阮听雪高出一点点了。
　　脸庞褪去了孩童的圆润，显露出少女清秀利落的轮廓。
　　琴房里的合奏从磕磕绊绊变得流畅。
　　裴见夏的琴技在阮听雪近乎严苛的指导下突飞猛进，偶尔也能让阮听雪微微颔首，说一句“有进步”。
　　一切都和过去三年没什么不同，但又似乎什么都变得不同。
　　比如当听到阮听雪某日突然对她说“不可以早恋”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抵触而是心虚。
　　心虚什么，她也不知道。
　　明明她也没有想要谈恋爱的打算。
　　又比如，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裴见夏的视线会不由自主地落在阮听雪的身上，然后一盯就是好久。
　　阮听雪对此似乎毫无所觉，她总是坐得很直，握笔的手指骨节分明。
　　阮听雪已经高三了，不仅顾及着学习，沈筠也开始将公司的一些事务交由她来打理。
　　侧脸沉静，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偶尔遇到复杂的方案，会轻轻蹙起眉头。
　　那些细微的小动作，落在裴见夏眼里，都成了无声的默片，一帧帧，让她看得入了神。
　　她开始贪恋两人独处的时刻。
　　好像在这些时候，世界就只剩下这一方空间，和空间里的两个人。
　　可每当她意识到自己又在偷看，心脏总会不争气地加速跳动。
　　伴随着一种隐秘的、近乎偷窃般的快乐，和随之而来的……更深的惶惑。
　　她到底在干什么？
　　这种想要将目光所及的一切都私有收藏的心情，究竟是什么？
　　直到阮听雪十八岁生日宴会的那个晚上。
　　那场生日宴办在沈家别墅的花园里。
　　十一月的申海夜空清朗，花园里的暖炉烧得正旺，火光映在宾客们的酒杯里，随着笑语声轻轻晃动。
　　阮听雪是今晚的主角，所有人都围着她转。
　　裴见夏站在人群外围，端着一杯果汁。
　　——未成年的小孩不能喝酒，这是阮听雪告诉她的，尽管她强烈表示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她就那么远远地看着人群中央的阮听雪。
　　阮听雪今天穿了一袭红裙，裙摆垂坠及踝，腰线收得利落，露出削瘦的肩胛骨和优美的颈部线条，裙摆在夜风里泛起浅浅的涟漪。
　　长发松松挽起，只留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眼尾那颗泪痣被化妆师用极细的笔点了些许珠光。
　　笑起来的时候，像是落了一粒碎星。
　　“听雪真是越来越漂亮了。”身旁传来一位太太的声音。
　　裴见夏认得她，是沈筠生意上的朋友，姓林，家里也有个和阮听雪差不多年纪的女儿。
　　“可不是嘛，”另一位太太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成年了，也该考虑考虑终身大事了。沈总的千金，这申海多少人家想攀这门亲事呢。”
　　“说到这个，”林太太往沈筠那边凑了凑，“我家那孩子刚从英国回来，和听雪年纪相仿，什么时候让孩子们见见？”
　　裴见夏握着杯子的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收紧。
　　果汁表面荡起一圈细小的涟漪，很快又归于平静。
　　她没有动，也没有转头去看那些说话的人，只是把杯子端到嘴边，抿了一口。
　　果汁有点酸，酸得她皱了皱眉。
　　“这事儿我这做母亲的做不了主，”沈筠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裴见夏耳朵里，“还要看听雪喜欢。”
　　“不过不管怎样，她都不需要联姻。沈家不需要，听雪更不需要。”
　　这话已经是明示了，那位姓林的太太知道她没这意思，也不再多提，笑着将话题揭了过去。
　　旁边几个太太还在说着什么，大概是“那是那是”、“沈总说得对”之类的客套话，但裴见夏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站在人群外围的阴影里，把那杯酸涩的果汁放在一旁的台子上，有些恍惚。
　　夜风拂过花园，吹得桌上的烛火晃了几晃。
　　空气里混着不知道什么花的甜香和香槟的清冽，宾客们的笑声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膜，模糊又遥远。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忽然觉得那阵风好像吹进了她的心里。
　　凉凉的、闷闷的。
　　然后她抬起头，正好撞进阮听雪的目光里。
　　阮听雪站在人群中央，手里端着半杯香槟，正被几个宾客围着说话。
　　可她的目光却越过了所有人的肩膀，稳稳地落在裴见夏身上。
　　那双眼眸里漾开了笑意，很浅的一点，像是专门给她一个人的。
　　她抬起手，朝裴见夏的方向招了招。
　　裴见夏愣了一瞬，然后下意识地往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
　　她只是觉得，此刻的自己好像不该靠得太近。
　　那些不认识的宾客、那些听不懂的话题、那些她从未涉足过的世界。
　　可阮听雪已经从人群里抽身，端着一碟精致的莓果蛋糕走到她面前。
　　“怎么站在这里，”她把蛋糕递过去，“你应该喜欢这个。”
　　裴见夏接过碟子，低头看着蛋糕上那颗饱满的覆盆子。
　　“谢谢姐姐，”她小声说，“姐姐今天很漂亮，真的，特别漂亮。”
　　阮听雪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袭红裙，又抬眼看着她，眼尾弯起来，那颗泪痣随着笑意微微上扬。
　　“喜欢？”
　　裴见夏点点头。
　　不止喜欢。
　　她觉得自己八岁那年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就知道什么叫世界第一漂亮。
　　但这几年的阮听雪，好像比漂亮还要再多一点什么。
　　是一种她在课本里读到过、却始终找不到准确词汇来形容的东西。
　　“姐姐。”她忽然开口。
　　“嗯？”
　　裴见夏抿了下唇：“蛋糕很好吃，还有……”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递到阮听雪面前。
　　盒子小小的，用深蓝色的丝绒布包裹，上面系着一个简单的银色蝴蝶结。
　　“这个是给你的生日礼物。”裴见夏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不是什么很贵的礼物，我自己做的。”
　　阮听雪伸手接过，“可以现在打开吗？”
　　裴见夏点了点头，又连忙补充：“不过……如果不喜欢，也没关系的。”
　　阮听雪低头，动作仔细地解开了那个蝴蝶结，掀开丝绒盖子。
　　盒子里面，深色的天鹅绒衬布上，静静躺着一枚银色的胸针。
　　造型非常简单，就是一片小小的、脉络清晰的银杏叶。
　　叶子被打磨得很光滑，边缘薄如蝉翼，叶柄处巧妙地弯出一个小小的弧度，方便别在衣服上。
　　在花园暖炉和远处宴会灯光的映照下，银质表面流转着柔和温润的光泽，并不璀璨夺目。
　　阮听雪将它从衬布上拿起，放在掌心。
　　胸针很轻，带着金属特有的微凉，躺在她的手心里，那枚小小的银杏叶，仿佛随时会在夜风里飘起来。
　　裴见夏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阮听雪的表情，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枚胸针花光了她攒了很久的零花钱，又央求学校里一位擅长手工的老师傅教了很久，才勉强做成现在这样。
　　比起今晚宾客们送的那些价值不菲的礼物，它实在太过寒酸。
　　阮听雪低着头，指尖轻轻抚过银杏叶细腻的纹路。
　　月光、灯光、远处的火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浓密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
　　时间好像过得很慢，裴见夏几乎能听到自己如擂鼓的心跳。
　　然后，阮听雪抬起眼，看向她，轻轻地笑了：“帮我戴上。”
　　裴见夏猛地抬起头。
　　阮听雪已经将胸针递还到她面前，另一只手，轻轻拂开了垂在左胸位置的一缕卷发，露出那袭红裙光洁的布料。
　　“我、我来？”裴见夏有点结巴。
　　“嗯。”
　　裴见夏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她深吸一口气，接过那枚带着阮听雪掌心微温的胸针。
　　指尖无可避免地触碰到阮听雪的手指，一阵细微的电流感窜过，让她差点没拿稳。
　　她上前一小步，凑近了阮听雪。
　　这个距离，她能清晰地闻到阮听雪身上好闻的香水味，混合着一丝清冽干净的气息。
　　目光落在眼前那片光滑的红色丝绸上，在心脏偏左一点的位置。
　　裴见夏的手指有些发抖，她努力定了定神，捏着胸针后面的别针，小心翼翼地对准布料，轻轻刺入。
　　别针扣上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裴见夏的手还停在半空，忘了收回。
　　她怔怔地看着那片安静地栖息在了阮听雪靠近心脏位置上的银色叶片。
　　心里陡然生出了几分羡慕。
　　羡慕胸针。
　　“好了。”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阮听雪低下头，看了看胸前的银杏叶，又抬眼看向裴见夏。
　　目光落进裴见夏的瞳孔中：“谢谢，我很喜欢。”
　　“真的吗？”她声音有点抖，自己也分不清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骗你做什么。”
　　阮听雪抬起手，掐了掐裴见夏近在咫尺的一张脸。
　　心里生出些许遗憾：以前那点软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在时间的缝隙里了。
　　裴见夏任由她捏着，然后对着她弯起眼睛：“姐姐十八岁生日快乐。”
　　阮听雪收回手：“嗯。”
　　“去吃点东西吧，”阮听雪转过身，侧脸在夜色和火光中显得格外柔和，“晚上可能要很久才结束，你累了就先休息。”
　　裴见夏摇了摇头：“我不累，我等你一起。”
　　那天晚上，裴见夏顺理成章地在沈家留了宿。
　　宴会散得很晚，送走最后一拨宾客时已是深夜。
　　沈筠和周瑾早已回房，走之前叮嘱她们早点休息。
　　这些年里，她们早已经习惯了两人住在同一间房里。
　　纵使沈家并不缺一间客房。
　　但是阮听雪没有提过分房睡，裴见夏也私心不想和她分开。
　　裴见夏扶着喝了不少酒的阮听雪，小心翼翼地避开走廊上散落的装饰物。
　　阮听雪身上那件红裙在昏黄的壁灯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银色银杏叶胸针随着她轻微的步履晃动，偶尔折射出一星微芒。
　　她似乎有些累了，将大半重量靠在裴见夏肩上，呼吸间带着清浅的酒气和果香，温热地拂过裴见夏的颈侧。
　　裴见夏扶着她走进房间，反手关上门，将一室静谧与外面的残宴彻底隔绝。
　　她将阮听雪扶到床边坐下，蹲下身，帮她脱下那双精致的高跟鞋。
　　阮听雪的脚踝纤细，皮肤在灯光下白得晃眼，脚后跟被新鞋磨出了一小片淡淡的红。
　　“疼吗？”裴见夏下意识地问，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片红痕。
　　阮听雪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垂眸看着她，目光有些涣散，又似乎比平时更加专注。
　　卸去了宴会上的得体微笑和游刃有余，此刻的她，显出一种平日里罕见的、带着醉意的柔软。
　　“我去给你放水，泡个澡会舒服点。”裴见夏站起身，走进浴室。
　　等她调好水温，放好热水，又滴了几滴安神的精油进去。
　　再出来时，发现阮听雪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床边，微微歪着头，正看着床头柜上那枚被她取下来的银杏叶胸针。
　　“姐姐？”裴见夏轻声唤她。
　　阮听雪抬起眼，目光从胸针移到她脸上，停顿了几秒，才像是辨认出她是谁，轻轻“嗯”了一声。
　　她扶着床沿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浴室。
　　走到门口时，脚步踉跄了一下，被裴见夏眼疾手快地扶住。
　　“姐姐……你还好吗？”裴见夏担忧地蹙着眉。
　　阮听雪看着她，轻笑，“夏夏……”
　　裴见夏被她这一句称呼惹得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不等她反应过来，阮听雪又将头抵在她的肩上。
　　“帮我……洗澡……”
　　声音带着酒后特有的沙哑和柔软，像羽毛轻轻搔刮过裴见夏的耳膜。
　　裴见夏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血液“轰”地一声冲上头顶，脸颊和耳根瞬间烫得惊人。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结结巴巴地重复：“帮你、帮你什么？”
　　“嗯，洗澡。”阮听雪将头在她肩上蹭了蹭，发丝拂过她的颈窝，带来一阵细密的痒，“头晕，没力气。”
　　“好不好？”
　　她的语气那么理所当然，带着醉后毫不设防的依赖，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浴室里水汽氤氲，暖黄的灯光透过磨砂玻璃门漫出来，将门口这一小方空间也染上暧昧的暖色。
　　裴见夏僵在原地，扶在阮听雪腰间的手微微发抖。
　　掌心下隔着丝绸布料，是温热柔软的肌肤和清晰的腰线。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帮阮听雪洗澡”这几个字在疯狂回旋，撞击着她脆弱的神经。
　　“夏夏？”阮听雪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又低低地唤了她一声，抬起头，迷蒙的眼眸望着她。
　　眼尾那颗泪痣在昏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不自知的、惊人的诱惑力。
　　裴见夏的心脏又酸又胀，几乎无法呼吸。
　　她看着阮听雪近在咫尺的脸，那双平日里总是清冷沉静的眼睛，此刻却氤氲着水汽和醉意。
　　所有的理智、惶惑以及不可以的警告，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好。”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她扶着阮听雪，动作有些僵硬地走进浴室。
　　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温暖湿润的气息。
　　浴缸里的水已经放好，水面浮着一层细腻的泡沫，精油的清香愈发浓郁。
　　阮听雪似乎真的没什么力气，软软地靠在裴见夏身上，任由她摆布。
　　裴见夏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伸向阮听雪背后裙子的拉链。
　　拉链滑下，红裙应声落地，堆叠在潮湿的瓷砖上，再无任何阻隔。
　　冷白如玉的肌肤，纤细流畅的骨骼线条，不盈一握的腰肢，在氤氲水汽和暖色灯光下，美得惊心动魄，也……让人无处遁形。
　　裴见夏的视线像是被烫到，飞快地移开，却又不受控制地，在惊鸿一瞥间，将那具身体烙印在脑海深处。
　　她的脸颊和脖子红得快要滴血，手指冰凉，指尖却烫得吓人。
　　不过好在，下一刻阮听雪便躺进了水里。
　　阮听雪靠在浴缸边缘，闭上眼睛，发出舒服的喟叹，似乎完全没察觉到身边人的兵荒马乱。
　　裴见夏拿起旁边的花洒，试了试水温，然后轻轻打湿阮听雪的长发。
　　水流顺着乌黑的发丝蜿蜒而下，滑过她光洁的额头，挺翘的鼻尖，微张的唇，最后没入颈窝和更深的沟壑。
　　都是女生、都是女生、她有的我也有……
　　裴见夏这么催眠自己，指尖却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温热的肌肤，让她心跳失序。
　　她挤了洗发水，在手心揉搓出泡沫，然后轻轻涂抹在阮听雪的发间。
　　薄荷味的清香弥漫开来。
　　她的手指穿梭在柔顺的发丝间，力道轻柔，小心翼翼地按摩着。
　　阮听雪似乎很舒服，喉间溢出细微满足的哼声，像慵懒的猫。
　　这声音让裴见夏的动作更僵硬了几分。
　　她几乎是屏着呼吸，帮她洗完了头发。
　　然后她就不知道要怎么做了。
　　“夏夏？”阮听雪又唤她，声音带着困倦的鼻音，“快点，水要凉了。”
　　阮听雪是姐姐，妹妹给喝醉的姐姐洗个澡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裴见夏继续给自己洗脑，一咬牙，闭上眼睛，凭着感觉，将沾满泡沫的浴花轻轻贴上阮听雪的肩头，然后缓缓向下。
　　隔着海绵，她依旧能感受到肌肤的温热和柔腻的弹性。
　　她不敢有片刻停留，动作尽可能快而轻柔。
　　生怕多用一分力，就会将其碰碎，也怕自己多停留一秒，就会彻底沉沦在这片滚烫的触感里。
　　当不可避免地要触碰到更私密柔软的部位时，她的手再也动不了一点，悬在半空，进退维谷。
　　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连带着眼眶都有些发热。
　　“……我来吧。”阮听雪似乎终于察觉到了她的窘迫和僵硬，闭着眼睛，懒懒地伸出手，从她僵直的手中，拿走了那朵浴花。
　　裴见夏如蒙大赦，猛地睁开眼，却又在睁开眼的瞬间，视线不受控制地，撞见了阮听雪抬手时，水面荡漾，泡沫散开，惊鸿一现的、雪腻柔软的弧度……
　　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转过头，几乎是逃也似的站起身。
　　背对着浴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去帮你拿毛巾和睡衣！”
　　她冲出了浴室，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狂跳得像是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眼前反复闪现着刚才看到的零碎片段——氤氲水汽中白皙的肌肤，水珠滑落的轨迹，紧闭的眼睫，微张的红唇……
　　她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那些画面驱逐出去，却只是让心跳得更乱。
　　腿有些发软，她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将滚烫的脸深深埋进膝盖。
　　疯了。
　　她一定是疯了。
　　才会答应做这种事。
　　妹妹帮姐姐洗澡确实不是什么很大不了的事。
　　但她真的只把阮听雪，当做自己的姐姐吗？
　　裴见夏靠着冰冷的门板，将脸埋得更深。
　　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所有令人心慌意乱的气息和声音，也能隔绝掉心底那个越来越响亮的诘问。
　　可方才所有的一切，都在疯狂撩拨着她脆弱的神经，点燃她身体里陌生却滚烫的感情。
　　还没等她将那种感情思考出个具体的定义，浴室门便被缓缓推开。
　　氤氲的水汽裹挟着更浓郁的暖香和湿意涌出来。
　　裴见夏身体一僵，慌忙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不敢去看身后。
　　阮听雪裹着宽大的白色浴巾走了出来，湿漉漉的长发用毛巾包着，几缕不听话的发丝贴在泛着淡粉的脸颊和脖颈上。
　　水珠顺着她纤细的小腿滑落，在脚边瓷砖上留下几点深色的湿痕。
　　她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脚步比刚才稳了一些，但眼神依旧带着未散的慵懒和迷蒙。
　　她看了看背对着自己站得笔直僵硬的裴见夏，脚步顿了顿，然后慢慢走到她身后。
　　“夏夏。”她轻声唤道，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了些，少了醉后的黏腻，多了几分温水浸润后的柔和。
　　裴见夏浑身一颤，几乎要跳起来。
　　她猛地转过身，却又在目光触及阮听雪被浴巾包裹的身体时，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移开视线。
　　死死盯着旁边的墙壁，声音干涩：“我、我去洗澡！”
　　说完，她看也不敢再看阮听雪一眼，侧着身，几乎是贴着墙边，飞快地溜进了浴室，“砰”地一声关上门，再次反锁。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剧烈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浴室里还弥漫着阮听雪留下的气息。
　　混合着精油、沐浴露和一种更隐秘的、属于她本人的体香，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鼻腔，缠绕着她的呼吸。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扑了几把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冰凉的水珠划过滚烫的皮肤，带来的刺激却让她更加清醒地意识到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她草草地冲了个澡，水温调得很低。
　　她磨蹭了很久，才鼓起勇气打开浴室门。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
　　阮听雪已经躺下，背对着她这边，似乎睡着了。
　　被子勾勒出她侧卧的曲线，长发散在枕头上，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裴见夏放轻脚步，几乎是踮着脚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在另一侧躺下。
　　她尽量离阮听雪远一点，身体僵硬地贴着床沿，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吵醒了身旁的人。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两人清浅的呼吸。
　　可这安静，却比任何喧嚣都更让裴见夏心慌。
　　她能清晰地能感受到身边人不容忽视的体温和存在感。
　　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
　　刚才浴室里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再次涌入脑海，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磨人。
　　她紧紧闭上眼睛，试图强迫自己入睡。
　　然而，就在她意识开始有些模糊的时候，身旁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然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阮听雪的身体翻了过来，整个人像冬夜里寻找热源的小动物一样，脸埋进她的颈窝，手臂软软地搭在她的腰侧。
　　半干的水雾凝成珠滑落，渗进裴见夏的衣领。
　　那片微凉很快被体温熨烫成温热。
　　阮听雪的睡袍因为翻身的动作微微蹭开，露出一侧圆润的肩头，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锁骨下方柔软的皮肤，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月光下的山谷。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出的气息拂过裴见夏锁骨上最薄的那片皮肤。
　　裴见夏的脑子“嗡”地一声，彻底炸了。
　　所有的感知，所有的理智，都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冲击得粉碎。
　　她不是没有和阮听雪相拥而眠过。
　　但是今天不一样。
　　今天不一样。
　　可为什么不一样？
　　她说不清楚，但一动不敢动，浑身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血液疯狂奔流，冲撞着她发烫的大脑，带来一阵阵陌生而汹涌的热潮。
　　心跳如密集的鼓点，咚咚咚，在寂静的夜里，响得震耳欲聋。
　　她该怎么办？
　　推开她？
　　不。
　　她舍不得，也……不敢。
　　就这样一动不动？
　　可这酷刑般的甜蜜折磨，几乎要将她逼疯。
　　黑暗中，她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姐……姐姐……”
　　裴见夏颤抖着开口，似乎想要用这个称呼来唤醒自己的理智。
　　“嗯……？”
　　阮听雪在她颈窝里发出模糊的鼻音，眼睛似梦似醒地睁开。
　　裴见夏也没想到居然把她叫醒了，半晌不知道要说什么。
　　阮听雪盯着裴见夏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辨认眼前的人是谁，又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裴见夏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快要停了。
　　就在裴见夏几乎要被这无声的对视逼得再次落荒而逃时，阮听雪突然轻笑出声。
　　然后，阮听雪抬起那只原本搭在裴见夏腰间的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湿意，若有似无地划过裴见夏滚烫的额角、眉骨，最后停在了她的脸颊边。
　　裴见夏整个人都僵住，只有胸腔里那颗心脏，还在不遗余力地宣告着它的存在。
　　阮听雪恍然的视线对上裴见夏那双写满了慌乱羞窘的眼睛。
　　她终于开口：“夏夏……”
　　裴见夏从嗓子里面挤出来一声“嗯。”
　　阮听雪半眯着眼睛看着她，“有没有人讲过，你真的很像一只小狗狗？”
　　裴见夏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脸颊瞬间更烫，连带着脖颈和耳根都泛起大片的红晕。
　　她张了张嘴，想否认，想说“我才不像”。
　　可她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阮听雪那双在昏暗中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牢牢攫住。
　　“刚才在浴室，”阮听雪又凑近了一些，温热的呼吸几乎要喷在裴见夏的唇上，带着沐浴后的清香和一丝极淡的酒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魔力，“手抖得那么厉害……现在也是，全身都绷得紧紧的……”
　　她的另一只手，原本搭在裴见夏腰间，此刻也缓缓动了动。
　　指尖隔着薄薄的睡衣，轻轻按了按裴见夏僵硬紧绷的腰侧肌肉。
　　“嗯……”裴见夏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带着颤音的呜咽。
　　身体因为这意料之外的触碰而剧烈地瑟缩了一下，随即又因为怕惊扰对方而死死忍住。
　　可那细微的反应，显然没有逃过阮听雪的眼睛。
　　“这么紧张做什么？”她低声问，语气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的探究，“我又不会吃了你。”
　　裴见夏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她分不清阮听雪此刻是醉是醒，是梦是真。
　　她只知道，眼前这个带着慵懒笑意、用指尖逗弄她、叫她小狗的阮听雪，危险，迷人，又让她无法抗拒地深深沦陷。
　　“姐姐……”她再次颤抖着开口，声音带着求饶的意味。
　　阮听雪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太轻，轻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随后，裴见夏感觉阮听雪收回了手，重新将手臂搭回她的腰间。
　　她以为自己得救了。
　　然而下一秒，一个带着凉意的吻，轻轻地落在了她的眉间。
　　裴见夏的小狗脑袋彻底空了。
　　然而始作俑者却重新缩进了她的怀里，脸贴着她的颈窝，蹭了蹭，发出困倦的咕哝声。
　　“晚安，我的小狗狗。”
　　

第89章
　　那天晚上，裴见夏辗转许久，才终于沉入梦乡。
　　却在梦里见到了阮听雪。
　　梦里的她还穿着那袭红裙，坐在花园的秋千上，裙摆被夜风轻轻掀起又落下。
　　裴见夏几乎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走向了阮听雪。
　　夜风很轻，拂过花园里不知名花朵的甜香，和一丝清冽又诱人的气息。
　　她在那架窄窄的秋千前停下。
　　月光将阮听雪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那袭红裙在夜色里浓烈得像要燃烧。
　　“过来，陪我坐。”阮听雪朝她伸出手，声音比平日里柔软数分，带着梦境特有的朦胧甜腻。
　　莹白的指尖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裴见夏像被蛊惑了一般，将手放进那只微凉的掌心。
　　她顺从地在阮听雪身边坐下，秋千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重量微微晃动。
　　空间太窄了，两人的身体无可避免地紧紧贴在一起，从肩膀到手臂，再到侧腰和腿侧。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阮听雪身体的每一寸曲线，温热，柔软，带着惊人的弹性。
　　那温度烫得她心头发慌，却又舍不得挪开半分。
　　阮听雪似乎很满意她的靠近，轻轻晃动着秋千。
　　裙摆随着晃动，一下一下，轻轻扫过裴见夏裸露的小腿皮肤，带来一阵阵细碎的酥麻。
　　月光下，她能看见阮听雪那双盛满了碎星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夏夏。”阮听雪轻声唤她，声音就在耳边，激起一片细小的颤栗。
　　裴见夏的喉咙发干，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
　　下一秒，阮听雪微微侧身，面向着她。
　　红裙领口因动作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细腻白皙的肌肤，隐约的轮廓在月光下格外动人。
　　裴见夏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被吸引过去，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你在看哪里？”阮听雪的声音带着浅浅的笑意。
　　不仅没有遮掩，反而微微倾身，让那抹景致愈发清晰。
　　裴见夏的脸瞬间爆红，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腔。
　　“我……我……”她语无伦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阮听雪却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像羽毛，轻轻搔刮着裴见夏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怎么这么烫？”她的指尖在裴见夏脸颊上缓缓游移，最后停在了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唇边。轻声打趣“小狗也会害羞吗？”
　　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下唇，裴见夏浑身一僵，不由自主地微张双唇，发出一声细碎的呜咽。
　　阮听雪的指尖顺势轻轻探入，触碰到她温热柔软的舌尖。
　　“呜……”裴见夏浑身剧烈一震，像是被电流击中，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所有的理智、羞耻、惶恐，都在这一刻被这触碰焚烧殆尽。
　　阮听雪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眼底的笑意加深，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魅惑。
　　她的指尖缓缓退出，描摹着裴见夏唇瓣的形状，带来一阵更强烈的战栗。
　　裴见夏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她浅浅勾起的唇上。
　　“想尝尝看吗？”阮听雪留意到她的视线，轻笑。
　　她的脸又凑近了一些，温热的呼吸与裴见夏急促的喘息交织在一起。
　　唇与唇的距离，近得只剩下毫厘。
　　“想知道姐姐……是什么味道的吗？”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裴见夏摇摇欲坠的防线。
　　她再也控制不住，也再也不想控制。
　　所有的渴望与迷恋，和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愫，喷涌而出。
　　她猛地伸出手，紧紧扣住了阮听雪纤细的腰肢，将她整个人更用力地按向自己。
　　另一只手，则颤抖着捧住了阮听雪的脸颊。
　　然后，在阮听雪那双盛满了笑意和纵容的眼眸注视下，裴见夏闭上眼，狠狠吻了上去。
　　唇瓣相贴的瞬间，裴见夏尝到了梦中渴望已久的滋味。
　　比想象中更柔软，更温热，带着一丝清冽的甜，令人沉溺。
　　这触感太过美好，美好得让她浑身发颤，眼眶瞬间就湿了。
　　她生涩又毫无章法地吮吸着她柔软的唇瓣。
　　舌尖试探着，想要撬开对方的齿关，想要索取更多，想要将她彻底占为己有。
　　阮听雪似乎怔了一瞬，随即，裴见夏感觉到她的身体放松了下来，甚至……主动迎合了这个吻。
　　她微微张开了唇，放任裴见夏青涩的舌闯入，然后，用自己的舌尖，轻轻缠了上来。
　　那触感滑腻温热，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缠绵。
　　阮听雪的手，也从裴见夏的脸颊滑下，环住了她的脖颈，将她更近地拉向自己。
　　秋千在无意识的动作中轻轻晃动，带起夜风，撩动着两人的发丝和衣裙。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她们身上。
　　唇舌交缠，气息交融。
　　她只觉得不够。
　　“嗯……”阮听雪在她唇间逸出一声颤音。
　　这瞬间点燃了裴见夏身体里最后一点残存的理智。
　　她吻得更深，更用力，另一只手也急切地抚上了阮听雪的背脊。
　　就在她意乱情迷，几乎要沉溺在这片无边雪色中时，身下的秋千忽然猛地一晃——
　　裴见夏从梦中骤然惊醒。
　　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昏暗的床头灯，和一片令人心悸的寂静。
　　胸口剧烈起伏，浑身被冷汗浸透，睡衣紧紧贴在皮肤上。
　　脸颊、脖颈、甚至全身的皮肤，都烫得惊人。
　　一片湿滑黏腻的触感，清晰得无法忽视，提醒着她刚才那个梦有多么的真实，多么的……荒唐。
　　她颤抖着伸出手，捂住自己滚烫的脸，指尖触碰到嘴唇。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梦中那柔软温热的触感，和一丝若有似无的清甜气息。
　　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和……身侧另一个人的，清浅平稳的呼吸。
　　那呼吸声很轻，均匀绵长，带着熟睡之人特有的安宁。
　　裴见夏像是被这声音烫到，猛地转过头。
　　昏暗的床头灯光下，方才梦里的阮听雪就躺在她身边。
　　被子只盖到腰际，睡衣散开，露出半边肩头与大片光滑白皙的皮肤。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一缕，恰好落在她裸露的肌肤上，将那一片象牙白染上了清冷的银辉。
　　和梦中，她指尖曾流连过的位置，几乎……重叠。
　　所有的画面和感受，如同海啸般再次席卷而来，比刚才更加凶猛，更加真实。
　　阮听雪似乎睡得并不安稳，在梦中轻轻动了一下，翻了个身，面向她躺着。
　　这个动作，让滑落的睡衣领口又敞开了几分。
　　与梦中那个主动靠近，带着笑意邀请她品尝的阮听雪，瞬间交织。
　　她的目光，像被无形的锁链捆住，死死困在阮听雪微微张开的唇上。
　　一股近乎自毁的冲动，在她胸腔里疯狂叫嚣。
　　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就像梦里那样。
　　吻上去，触碰她，占有她……
　　将她身上那清冷的月光，染上属于自己的颜色。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前倾。
　　鼻尖几乎要触碰到阮听雪的脸颊，能更清晰地闻到那股清冽好闻的气息，混合着一丝睡梦中的暖香。
　　她的视线，从阮听雪的唇，缓缓下移，落在大敞的领口上。
　　梦里，她曾隔着衣料抚上去。
　　而现在，那片肌肤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空气中，在布料柔软的褶皱下，若隐若现。
　　裴见夏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干渴得快要冒烟。
　　梦境与现实交叠，裴见夏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埋在内心深处最真实的妄念。
　　纵使再不愿承认，她也不得不面对这个现实。
　　——她对阮听雪，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这一念头精准而残忍地刺穿了裴见夏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伪装。
　　惶恐、自我厌弃……种种心绪与身体里尚未褪尽的被梦境和眼前景象撩拨起的燥热，疯狂交战，将她撕扯得支离破碎。
　　睡梦中的人一无所知，长睫安然垂落，泪痣静谧，唇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她是如此信任她，毫无防备地将自己最柔软的一面展露在她面前。
　　可她却在对她想着怎样肮脏不堪的念头，做着怎样亵渎的梦。
　　甚至在此刻，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将那些妄念付诸行动。
　　她猛地向后缩去，后背撞在冰凉的墙壁上，激得她浑身一颤。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扰了睡梦中的阮听雪，她蹙了蹙眉。
　　放在身侧的手臂无意识地朝裴见夏刚才躺的位置摸索过去，似乎想要重新抓住那个温暖的热源。
　　裴见夏僵在原地，看着那只在昏暗中徒劳摸索的手，指尖微微蜷曲，带着一种无意识的依赖。
　　她多想握住那只手。
　　可是不敢。
　　她怕自己一旦触碰，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就会彻底崩断。
　　怕自己会像梦中那样，不管不顾地吻上去，抚上去。
　　她不能再待在这里。
　　不能再呆在这里。
　　裴见夏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被子里挪了出来。
　　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惊醒身旁的人。
　　冰凉的空气瞬间包裹住她只穿着单薄睡衣的身体，激起一层细小的疙瘩，却也让她滚烫的头脑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她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像一抹游魂，悄无声息地溜下了床，甚至不敢回头再看一眼床上安然熟睡的人。
　　抓起散落在椅子上的外套胡乱披上，拉开了房门，闪身出去，又轻轻将门带上。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那晚以后，裴见夏开始下意识地躲着阮听雪。
　　借口作业多，借口班级活动，借口身体不太舒服……
　　总之，能不去沈家，就尽量不去。
　　即使去了，也避免和阮听雪单独相处，目光闪躲，说话简短。
　　阮听雪何等敏锐。
　　起初只是以为小孩青春期闹别扭，几次之后，便察觉出了不对。
　　这天，裴见夏又被她妈妈赶来沈家送东西，磨磨蹭蹭蹭到琴房门口，正犹豫着要不要放下东西就跑，琴房的门却从里面拉开了。
　　阮听雪站在门口，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松松挽着，手里拿着琴弓，看样子是刚练完琴。
　　“进来。”她侧身让开。
　　裴见夏头皮发麻，低着头蹭了进去，把手里的小点心盒放在桌上：“我妈让我送来的，是她新烤的曲奇……那个，我还有作业，先……”
　　“裴见夏。”阮听雪关上门，声音不高，却成功定住了裴见夏想要溜走的脚步。
　　琴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你最近在躲我。”阮听雪直截了当，走到她面前，微微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为什么？”
　　裴见夏心脏狂跳，手心开始冒汗，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敢看阮听雪。
　　“没、没有啊……我就是……就是最近比较忙……”
　　“看着我说。”阮听雪的语气没什么波澜，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裴见夏咬着下唇，几乎要把嘴唇咬破，脸涨得通红，眼眶也慢慢红了。
　　那晚梦境里的画面不合时宜地窜入脑海，让她无地自容。
　　“我……我不知道……”她声音带了哭腔，听起来可怜兮兮。
　　阮听雪沉默地看着她，目光在她闪烁的眼神里逡巡。
　　半晌，她才开口：“我那天晚上喝了不少酒，如果做了什么让你不舒服的事，我向你道歉。”
　　裴见夏猛地抬起头，惊愕地看着阮听雪。
　　下意识反驳：“不是你……”
　　阮听雪没有做错任何事，反而应该是她该为自己卑劣的肖想道歉才是。
　　“对不起。”
　　裴见夏低着头，轻声开口。
　　“为什么道歉？”阮听雪追问，声音低了几分。
　　裴见夏剧烈地摇头，眼泪流得更凶，像是要把所有的羞耻和恐惧都哭出来。
　　她怎么说得出口？
　　“看着我，裴见夏。”阮听雪却不再顾及她掉下的眼泪，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平静，也更不容抗拒。
　　裴见夏的肩膀剧烈一颤，哭声被强行扼在喉咙里，只剩下很小的抽噎。
　　她不敢抬头，死死盯着自己脚前一小块光洁的地板，仿佛那是她最后的一点救命稻草。
　　“抬头。”
　　裴见夏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她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抬起了那张狼狈不堪的脸。
　　视线模糊，但她仍能清晰地看到阮听雪那双眼睛。
　　像是一汪深潭，等着她自己跳进去。
　　“说。”阮听雪只吐出一个字，简洁，有力。
　　像一块巨石，重重压在裴见夏本就脆弱的神经上。
　　“我……我……”
　　裴见夏的嘴唇剧烈颤抖，喉咙像是被铁锈堵住，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腥味。
　　阮听雪依旧耐心地等待着，只是那目光，仿佛能看穿她所有混乱的思绪，看透她心底最肮脏不堪的秘密。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窗外的鸟鸣不知何时停下，连风声都仿佛凝滞。
　　终于，在阮听雪那沉静到几乎残酷的目光注视下，裴见夏最后一点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我梦到姐姐了……”
　　阮听雪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个回答，愣了片刻。
　　她死死闭着眼，不敢去看阮听雪的表情，不敢去想象她此刻的震惊、厌恶，或者……其他任何反应。
　　她只是语无伦次地、颠三倒四地，将那场荒唐梦境里最羞耻的部分，断断续续地剖白出来。
　　“我梦到我对姐姐做了很过分的事……秋千上，我亲了你……还……还乱摸……”
　　“……对不起……姐姐对不起……”她终于崩溃，蹲下身，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她将自己觉得最隐秘不堪的一面，亲手撕开摊开在阮听雪面前。
　　琴房里，只剩下她压抑的道歉声，和阮听雪长久的沉默。
　　阳光缓慢移动，将阮听雪的身影拉得更长。
　　她依旧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蹲在地上缩成一团的少女。
　　她看了她很久，久到裴见夏几乎以为时间已经停止，哭声渐渐变成无声的抽噎。
　　然后，阮听雪缓缓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裴见夏因为用力掐握而冰凉的手指。
　　裴见夏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抬起了脸。
　　四目相对。
　　阮听雪的脸上，没有预想中的厌恶、震惊，或者疏离。
　　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加平静。
　　“就因为这个？”阮听雪开口，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裴见夏的心脏狠狠一缩。
　　就因为这个？
　　她那些不堪的肖想，以及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欲望，在阮听雪看来，就只是……“这个”？
　　裴见夏愣愣地看着她，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阮听雪此刻的反应。
　　阮听雪没有等她回答，只是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颊上一滴将落未落的泪珠。
　　“裴见夏，”她叫她的名字，声音低缓，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裴见夏混乱的心上，“你觉得，梦到这些，是可耻到需要逃避的事情吗？”
　　难道不是吗？
　　她在梦里对肖想阮听雪，甚至在醒来后仍旧抱有侵犯的冲动，不该是需要回避的事情吗？
　　她的大脑嗡嗡作响，几乎无法处理阮听雪这句问话里的含义。
　　阮听雪握着她冰凉颤抖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因为用力而凸起的青筋。
　　“你长大了，”阮听雪的声音平稳地叙述着事实，“身体在变化，会有性。冲动，会做这样的梦，是很正常的事。”
　　裴见夏当然知道这些。
　　学校开设的性教育课程明明白白地讲过这些，她也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的梦多多少少有青春期悸动的原因在。
　　她并非不能接受自己长大了，有生理反应，可以做绮丽的梦。
　　可她无法接受，梦里那个被她拥吻、抚摸、肆意肖想的人，是阮听雪。
　　是她叫了七年姐姐、最亲近、最不该亵渎的人。
　　阮听雪应当如皎皎明月，她不能被任何人、包括自己拉下神坛。
　　阮听雪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如果那个人不是我，是别的什么人，还这么需要躲着我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深水炸弹，在裴见夏混乱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如果……是别人？
　　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她的梦里，自始至终，只有阮听雪。
　　从最初懵懂的好感，到后来清晰的悸动，再到昨夜那场荒唐至极的春梦，主角从来都只有一个人——阮听雪。
　　可是，如果换成别人呢？
　　如果别人出现在那样旖旎的梦境里……
　　裴见夏茫然地想着，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不可能。
　　不会有别人以那样的模样出现在她的梦里。
　　阮听雪笑了笑，“梦是潜意识的投射，不受控制。你梦到我，也许只是因为……”
　　她顿了顿，目光在裴见夏湿漉漉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
　　“我是你青春期里，最重要、最亲近、也最好奇的人。”
　　“所以没关系，”阮听雪的声音很轻，“如果这个让你好奇、让你有欲望的对象，是我。”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在裴见夏混乱的心湖上，激起滔天巨浪。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阮听雪。
　　没关系？
　　如果对象是她，也没关系？
　　“你不会……感觉到被冒犯吗？”
　　裴见夏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未褪的哭腔和难以置信的颤抖。
　　她死死盯着阮听雪，想从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一丝裂缝，哪怕是最细微的被冒犯后的不悦或尴尬。
　　然而，没有。
　　阮听雪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淡淡反问，“我为什么要觉得被冒犯？”
　　“我们夏夏只是长大了，只是做个梦而已，又没有变成很过分的坏孩子。”
　　“不要再乱想，以后也不许在躲着我，”阮听雪抬手，揉了揉裴见夏的脑袋，轻轻地笑了笑，“知道吗？”
　　裴见夏在她含着清浅笑意的眼眸里稀里糊涂地便点了点头。
　　“乖。”
　　直到那天晚上再次与阮听雪同床共枕，清嗅着身边人温热清冽的气息。
　　是她许久没有在感受到的香气与柔软。
　　裴见夏迷迷糊糊间想：如果对姐姐做绮梦是被允许的话，那么，喜欢上姐姐也是可以的吗？
　　这个念头，起初只是激起了一圈微弱的的涟漪。
　　可那涟漪却在黑暗中一圈圈扩散，撞在名为理智的堤岸上，又反弹回来。
　　与新的涟漪交织叠加，最终在裴见夏的心湖里掀起了越来越无法忽视的骇浪。
　　阮听雪那句轻飘飘的“没关系”，那些望向她时氤氲着笑意与纵容的目光……
　　所有的一切，都像一把把钥匙，不断撬动着她心底那座汹涌着感情的牢笼。
　　她就是喜欢阮听雪。
　　并不是阮听雪说的那种重要、亲近、或者是好奇的感情。
　　是想要靠近，想要触碰，想要独占，想要她眼中只映出自己一个人的那种滚烫的喜欢。
　　那个梦，不过是一面照妖镜。
　　而阮听雪的反应非但没有将这面镜子打碎，反而平静地默许了镜中映出的一切。
　　既然梦里的肖想可以被允许，可以被理解为青春期的正常反应，可以被定义为好奇与亲近的投射。
　　那催生所有妄念的本源——这份明目张胆、逾越界限的喜欢，是不是也有被默许的可能？
　　这个想法，危险得让裴见夏浑身战栗，却又诱人得让她指尖发麻。
　　只是还没等她来得及做什么，接踵而至的升学便像一场蓄势已久的暴风雨。
　　在云层酝酿到最浓时，猝不及防地被一阵来自遥远海岸的气流吹散。
　　阮听雪的履历太过出色，无数的国外院校向她抛出橄榄枝。
　　一封封录取邀约、保送名额接踵而至。
　　裴见夏是看着那些信封，像雪花一样，安静地堆叠在沈家书房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上。
　　阮听雪本人，却显得异常平静。
　　她依旧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松松挽着。
　　在琴房里拉琴，在书房看书，或者处理着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公司事务。
　　侧脸沉静，眉眼专注，仿佛那些足以让普通人欣喜若狂的荣耀，于她而言，不过是水到渠成理应如此的事情。
　　裴见夏忍了许久，才终于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轻声开口。
　　“姐姐……你考虑好要去哪儿了吗？”
　　阮听雪从书页里抬起眼，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冠，在她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把手里那页文件翻过去，动作不急不缓，然后抬眸看向坐在对面的裴见夏。
　　“还没有。”她说。
　　裴见夏的手指不自觉地蜷起来，指甲轻轻掐着掌心。
　　她觉得自己应该为姐姐高兴，应该笑着说恭喜，应该说没关系你去哪里我都会很开心。
　　但她做不到，她连假装一下都做不到。
　　“你呢？”阮听雪忽然开口，“你希望我去哪里？”
　　她当然希望阮听雪哪里都不要去。
　　她希望那条从沈家走到公交车站的路永远不要走完。
　　但这些话她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因为她知道，阮听雪不是她的，阮听雪从来都不是她的。
　　她更清楚，阮听雪不该被束缚在一方天地里，她注定会走远。
　　“……我不知道。”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阮听雪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裴见夏面前。
　　阮听雪弯下腰，伸出手，轻轻抬起裴见夏的下巴，让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不得不与她对视。
　　“夏夏，”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清清泠泠的调子，却比平时柔了几分。
　　“现在通讯方式很发达，不管我去了哪儿，想要联系随时都可以。”
　　裴见夏看着阮听雪，终于忍不住，伸出手臂紧紧地将自己贴在阮听雪的怀里。
　　“姐姐……”她说，“我会很想很想你的。”
　　阮听雪沉默良久，最后抬起手臂，回抱了她，“我不会离开你太久的。”
　　阮听雪最后去了德国。
　　临走之前的那个晚上，阮听雪把裴见夏叫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行李箱敞着摊在地板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书和资料装在纸箱里，封箱胶带还挂在箱沿上没来得及合拢。
　　阮听雪坐在床沿，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见裴见夏推门进来，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过来。”
　　裴见夏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阮听雪把盒子递给她。
　　裴见夏缓步走近，乖乖站定。
　　阮听雪将盒子递到她手里。
　　她轻轻掀开盒盖，黑色绒垫上，静静躺着一条黑色缎带Chocker。
　　质感细腻温润，正中悬着一枚剔透雪花银坠，在暖光里泛着浅淡冷光。
　　“姐姐……”裴见夏抬起眼，有些不知所措。
　　“低头。”阮听雪站起来，从盒子里取出那条Chocker。
　　她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黑色的缎带缠绕在白皙的指间，衬得指尖愈发白皙。
　　裴见夏顺从地低下头，感觉到那截微凉的缎带贴上自己的颈侧。
　　阮听雪的手指绕到她颈后，动作轻柔又细致，指尖偶尔擦过她的皮肤。
　　咔哒。搭扣合上的声音极轻极细，像是落了一片雪在她心上。
　　阮听雪退后半步，歪着头端详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指尖顺着缎带边缘轻轻滑过。
　　然后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好看，很适合你。”
　　裴见夏抬手轻触冰凉的雪花吊坠，心跳杂乱：“这是什么？”
　　“临别礼物。”阮听雪的语气平静，“我不在的时候，你要一直戴着，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摘下来。”
　　她轻轻地拍了拍裴见夏的脸，“知道吗？”
　　“姐姐。”裴见夏沉默良久，终于抬眼望向她，“姐姐为什么要给我戴上这个？”
　　裴见夏觉得自己像是一只乖乖被主人戴上了项圈的小狗狗。
　　可是主人为她戴上项圈，却是因为要和她分开。
　　这个念头在胸腔里撞了一下，酸得她眼眶发涩。
　　阮听雪正要转身收拾行李，闻声动作一顿，侧眸回看她，语气漫不经心：“你觉得呢？”
　　裴见夏没有像往常那样被她反问住。
　　她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从半步缩成了咫尺。
　　未来几年即将面对的思念在胸腔里翻涌，让她生出了从未有过的勇气。
　　“姐姐还记得那天你喝醉了之后说的话吗？”
　　阮听雪眉梢轻挑，“哪一句？”
　　那就是都记得。
　　裴见夏望着她沉静的眉眼，一字一顿，轻声道：“姐姐说，我像一只小狗狗。”
　　“嗯。”阮听雪坦然应下。
　　“你还抱着我，跟我说，晚安，我的小狗狗。”
　　“嗯。”
　　裴见夏深吸一口气，带着一腔孤勇凝望着她，轻声问道：“那姐姐，你给我戴上这个，是想要把你的小狗狗拴住吗？”
　　阮听雪轻笑，“如果我说是呢？”
　　

第90章
　　她说是。
　　“那你，”裴见夏的声音在发抖，却执拗地不肯移开目光，“那你拴住之后呢？就丢在这里，自己走了？”
　　阮听雪松开裴见夏的下巴，指尖沿着那条黑色的缎带轻轻滑了一圈，最后停在雪花吊坠上，用指腹摩挲着那片冰凉的银。
　　暖黄灯光落在她侧脸，冲淡了平日的清冷，平添几分沉敛的温柔。
　　“不会丢。”
　　她嗓音压得偏低，清泠调子裹着一层沉缓的认真。
　　裴见夏鼻尖一酸，眼底瞬间蒙上一层水光，“可你要去德国，要走很久很久。”
　　山海相隔，时差颠倒，四季都不再同步。
　　她被一条Chocker留在原地，成为一只被弃养的小狗狗。
　　阮听雪抬眼，深邃眼眸静静望着她泛红的眼眶，没有回避她所有的委屈与不安，“我只是暂时离开。乖乖戴着它，等我回来。”
　　裴见夏咬着下唇，喉咙堵得发疼：“要是你回来，不想要小狗狗了怎么办？”
　　阮听雪看着她眼底打转的泪水，看着她咬得发白的下唇，素来平静的心口，像是被轻轻揪了一下。
　　她上前一步，彻底拉近两人的距离。
　　抬手轻轻捏住裴见夏后颈，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让她只能牢牢盯着自己的眼睛，半点闪躲的余地都没有。
　　“不会不要。”
　　阮听雪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砸在裴见夏的心尖上，没有丝毫犹豫。
　　“既然给你戴上，就从来没有弃养的道理。”
　　“我有骗过你吗？”
　　裴见夏摇了摇头。
　　阮听雪勾了勾唇，“小狗狗要乖乖待在原地，好好吃饭，好好长大，等我回来，知道吗？”
　　裴见夏哽咽着，“姐姐说我是小狗狗，那我就只做姐姐的小狗狗。”
　　“但是姐姐也要经常给小狗狗发消息，要跟小狗狗说你每天做了什么，不能忘了小狗狗。”
　　阮听雪抬手轻轻擦去她的泪水，指尖温柔地抚过她泛红的眼角。
　　“好。”
　　裴见夏再也忍不住，伸手紧紧抱住阮听雪的腰，把脸埋在她的怀里，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的气息。
　　“小狗狗会一直戴着，一直等姐姐回来。”
　　阮听雪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小狗脑袋，“好。”
　　阮听雪走的那天，申海下了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雨。
　　过安检前，裴见夏猛地跑过去，撞了阮听雪满怀，然后凑近她的耳边，轻轻地发出一声气音。
　　“汪。”
　　阮听雪只诧异了一秒便轻笑出声，“乖狗狗。”
　　接下来的日子比她想象中更难熬，也比她想象中更充实。
　　阮听雪的邮件写得很规律，每周三封，像她这个人一样条理分明。
　　图书馆窗外的雪景，教室窗台上的盆栽，十二月挂满彩灯的玛丽安广场……
　　十六岁那年冬天，裴见夏在视频里撒娇“姐姐不在的冬天好冷”。
　　三天后一个国际快递包裹就送到了她手上。
　　深灰色的羊绒围巾，摸上去又软又暖，她把脸埋进去，闻到了一点点极淡的冷香。
　　十七岁那年春天，阮听雪第一次没有赶回来过年。
　　她发来一封很长的邮件，裴见夏把那封邮件读了三遍，然后笑着回了视频电话，说没关系，说姐姐的事业最重要，说自己又不是小孩子了。
　　挂断电话之后她还是趴在了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闷了很久。
　　十八岁生日那天是周六。裴见夏没有告诉任何人，一个人待在沈家别墅的琴房里。
　　她坐在琴凳上，指尖无意识地拨着琴弦，心里想着：今天是我的生日。姐姐那边大概是中午，她应该在吃饭，或者在上课。
　　没关系，晚上她会给我发消息，也许会打电话，也许会说生日快乐
　　——然后她听见身后的门被轻轻推开。
　　“夏夏。”
　　裴见夏猛地转过身。
　　琴房的门半开着，裹挟着室外微凉晚风的光影里，站着她朝思暮想了整整三年的人。
　　阮听雪褪去了年少时的清瘦，身形愈发挺拔舒展，眉眼间依旧是清冷的模样，可望向她的眼底，却满是笑意。
　　她就站在那里，跨越山海，迎着裴见夏无数个日夜的思念，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她眼前。
　　裴见夏僵在琴凳上，眼眶瞬间就红了，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满心的难以置信。
　　她不敢眨眼，生怕这只是自己太过想念生出的幻觉。
　　“姐姐……”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阮听雪的声音带着几分风尘仆仆，却依旧好听得过分，“十八岁生日，不开心？”
　　裴见夏把自己整个人撞进阮听雪的怀里，“姐姐你怎么回来了？”
　　小狗冲撞的力道让阮听雪微微后退了半步，但她很快站稳了，一只手松开行李箱拉杆，轻轻落在裴见夏的后脑勺上。
　　“我的夏夏十八岁生日，怎么能不回来？”
　　她把脸深深埋进阮听雪的颈窝里，鼻尖贴着她颈侧那片温热的皮肤，贪婪用力地嗅着。
　　是那股熟悉的冷香，混着一点点长途飞行后机舱里残留的淡淡咖啡味，还有阮听雪自己身上清冽又温暖的气息。
　　她在阮听雪的领口蹭了蹭，鼻尖从颈侧滑到耳后，又沿着下颌线一路蹭回来，像一只分离太久的小狗在拼命确认主人的味道有没有变。
　　“姐姐的味道，”她的声音闷在阮听雪的衣料里，含混又满足，“一点都没有变。”
　　阮听雪没有动，任由她在自己颈窝里拱来拱去。
　　只是当裴见夏的鼻尖蹭过她耳后那片特别敏感的地方时，才微微侧了侧头，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闻够了吗？”
　　“不够。”裴见夏又深吸了一口气，把脸更深地埋进去，“好久没有闻到，要补回来。”
　　阮听雪无奈地弯了弯唇角，没有推开她，只是把手从她后脑勺移到她的后颈，捏了捏。“好，让你补。”
　　那天晚上，裴见夏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有彻底吹干，就迫不及待地跑回房间，然后爬上床，整个人窝进阮听雪怀里。
　　她把脸贴在阮听雪的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姐姐。”
　　“嗯。”
　　“姐姐。”
　　“嗯。”
　　裴见夏把脸往她怀里又拱了拱，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不是在做梦。”
　　阮听雪眉梢挑起，“怎么，做梦梦到过我？”
　　裴见夏的手僵了一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粉色。
　　“嗯……”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梦里我在做什么？”
　　裴见夏红着耳朵把脸往阮听雪的怀里又埋深了几分，鼻尖抵着她的锁骨，瓮声瓮气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含含糊糊的，根本听不清。
　　阮听雪眉梢微挑，指尖慢条斯理地绕着裴见夏后颈的一缕碎发。“大声点，听不清。”
　　裴见夏沉默了很久，久到阮听雪以为她打定主意装死到底，然后她听见怀里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姐姐在和我接吻。”
　　十八岁的裴见夏已经不像十五岁那样青涩，做了绮梦吓得整个人躲了好久。
　　反正姐姐说过，没关系。
　　她是姐姐的小狗狗，小狗狗对姐姐产生欲望，人之常情罢了。
　　“还有呢？”阮听雪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慢悠悠的。
　　裴见夏摇头，额头蹭着她的锁骨。
　　“就只是接吻？”
　　“……不是。”声音小得快听不见。
　　“说说看，”阮听雪微微偏头看着她，清冷的声线裹着一层别样的意味，“梦里你是怎么亲我的。”
　　“姐姐……”裴见夏死死盯着阮听雪的唇，目光移不开分寸，“小狗语文学得不好，不会形容。”
　　阮听雪微微挑眉。
　　她当然听出了这句话底下藏着的潜台词。
　　不是不会，只是不想用说的。
　　三年过去，当年那个做了春。梦会吓得躲她好久的小狗，如今已经学会了用这种迂回又直白的方式向她讨要。
　　她捏着裴见夏后颈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不置可否。
　　“不会形容，”她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那你这三年都学什么了？”
　　裴见夏抬起眼，眼眶还是红的，但目光已经不像刚才那样闪躲了。
　　她望着阮听雪望着那张从八岁起就刻在她心底的脸，“当然是学到别的地方去了。”
　　“什么地方？”
　　裴见夏问：“姐姐这么问，是想要考一考小狗的学习成果吗？”
　　阮听雪反问，“你打算怎么展示？”
　　她伸出手，握住了阮听雪搭在自己后颈的那只手，将它从后颈上轻轻拉下来，五指穿过指缝，扣紧。
　　然后她微微倾身，拉近两人之间最后那一点点距离，嘴唇贴上阮听雪的唇角。
　　那触感，真实得让她大脑瞬间宕机，血液在顷刻间冲上头顶，带来一阵灭顶般的眩晕和尖锐的耳鸣。
　　不是梦，不是幻想，是真真切切的、带着温软弹性的、属于阮听雪的唇。
　　比她无数次在梦里肖想的，还要柔软温热，还要甜美。
　　那丝记忆中若有似无的清甜气息，此刻变得无比清晰，混合着一种更隐秘的、独属于阮听雪的味道。
　　如同最烈的陈酿，猝然灌入她的感官，让她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她像一只终于偷尝到禁果的小兽，在触碰到实体的瞬间，被那极致的美味吓得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方才信誓旦旦的要姐姐考考那一句，也仿佛在这美妙的触感里化为灰烬。
　　阮听雪觉察到她的僵硬，唇间溢出一声轻笑。
　　裴见夏的心脏被这一声笑擂动，撞得她耳膜生疼，也撞碎了她最后一点残存的理智。
　　舌尖试探着，颤抖着。
　　比梦中更清晰、更浓烈的，阮听雪的味道。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令人沉溺的滋味。
　　这气息让她着魔，让她疯狂，让她只想索取更多，更深，更彻底。
　　舌尖急切地探索着，追逐着另一条温软滑腻的舌。
　　阮听雪回应了她。
　　只是极其轻微的一个碰触，一个若有似无的纠缠。
　　却像点燃了炸药桶的最后一点火星。
　　裴见夏浑身剧烈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所有的感官都在这一刻爆炸开来，汇聚成洪流。
　　她吻得更深，更用力，另一只手臂紧紧环住了阮听雪的脖颈，将她更深地拉向自己，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融为一体。
　　唇舌交缠，气息交融，令人意乱神迷。
　　裴见夏不知道吻了多久，直到肺里的空气耗尽，眼前阵阵发黑，才恋恋不舍地退开了一点点。
　　她的嘴唇红肿，眼睛湿漉漉的，盛满了尚未褪去的情动和巨大而不真实的幸福感。
　　而近在咫尺的阮听雪，薄唇同样泛着水光的，微微红肿。
　　然后，她看到阮听雪微微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过自己湿润的唇角。
　　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深深地看着她，里面沉沉地浮现出几分被取悦后的餍足。
　　裴见夏的呼吸还没有平复，胸口剧烈起伏着，嘴唇上还残留着阮听雪的味道。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阮听雪的手指，看着那只手从唇角移开，指腹上沾着一点湿润的水光。
　　裴见夏不受控制地伸出手，在阮听雪的注视下，拉过她的手腕，然后低下头，舔了舔泛着水意的指尖。
　　“这也是梦里学的？”阮听雪挑眉，声音依旧平稳，指尖却压着她的舌尖勾了勾。
　　裴见夏顺势用齿尖磨了磨她的指腹，轻声说：“不是，见到姐姐就想这么做了，姐姐喜欢小狗这么做吗？”
　　“勉强及格。”她说，把那只被舔过的手收回来，指尖上还残留着一点湿润的凉意。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勾住裴见夏颈间那条从未摘下的Choker。
　　力道不重，只是刚好让裴见夏顺着那股力道往前倾了半寸，双手下意识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床单上。
　　在她想要追随本能继续亲吻下去时，却又被阮听雪从后颈勾住。
　　黑色的缎带瞬间绷紧，勒在裴见夏敏感的颈间，带来一阵微弱的窒息感。
　　她被迫抬起头，视线撞进阮听雪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着她慌乱、情动、又带着一丝本能的臣服的模样。
　　“不可以吗？”裴见夏带着喘息后的沙哑，目光却执拗地锁着阮听雪，不肯退让半分。
　　阮听雪的手指依旧勾着那条黑色的缎带，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裴见夏维持着那个仰头的姿势。
　　颈线绷紧，喉间那枚雪花吊坠微微颤动，所有的脆弱和渴望都暴露在她的视线之下。
　　她终于开口，清冷的声线被夜色浸润得有些低哑，每一个字都慢条斯理，“刚不是考完了吗？小狗还想要什么？”
　　裴见夏所有的急切都勒在了原地。
　　她沙哑着开口：“刚才只是第一道题，小狗这三年学了好多，姐姐不想全都考一考吗？”
　　“比如怎么触碰姐姐、”
　　她的视线缓缓落下，补充道，“又或者……怎么让姐姐更舒服一点……”
　　她的眼神里赤诚地展露着她的欲望。
　　这三年里朝思暮想、夜不能寐的思欲将她满满占据。
　　她心里异常清楚。
　　阮听雪与她，是有着同样的感情的。
　　阮听雪却深谙如何驯养一只欲望爆棚的小狗狗。
　　指尖轻轻扯动那条黑色缎带，裴见夏顺从地顺着那股力道又往前倾了倾。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交融。
　　“这么贪心？三年小狗就学会讨价还价了。”
　　裴见夏喉骨轻滚，目光灼灼：“不是讨价还价。是……想把学会的都献给姐姐。”
　　阮听雪慢悠悠地开口，指尖沿着缎带内侧缓缓滑动，“小狗知道第一件事，应该先学会什么？”
　　裴见夏的脉搏在她指尖下突突地跳，声音有些发干：“……什么？”
　　“先学会，”阮听雪微微偏头，她把勾着Choker的手指又往自己这边带了半寸，“不要急。”
　　裴见夏被那半寸力道牵得往前一倾，鼻尖险些撞上阮听雪的鼻尖。两人的呼吸在一瞬间交缠在一起，近到她能看清阮听雪眼底那层薄薄的笑意。
　　然后阮听雪松了手。
　　缎带轻轻弹回裴见夏的颈间，力道轻柔得像一个若有似无的警告。
　　“坐好。”
　　裴见夏愣了一瞬，然后乖乖直起身，跪坐在床上，目光却灼灼地看向阮听雪。
　　阮听雪靠在床头，姿态闲适得像一只慵懒的猫。
　　“说说看，”她抬手，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唇角，“除了吻，还有什么想要献给姐姐的？”
　　裴见夏的目光追着阮听雪的指尖落在她唇角，又缓缓下移，停在锁骨下方那片被衬衫领口遮得严严实实的皮肤上。
　　她的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
　　“那小狗给姐姐展示？”
　　阮听雪眉梢微挑，不置可否。
　　裴见夏知道这个表情。
　　这是继续的意思。
　　她的心脏擂得胸腔生疼，膝行着往前挪了半寸，膝盖轻轻抵着阮听雪的腿侧。
　　“姐姐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裴见夏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望进阮听雪眼底，“身上一定很累。”
　　她的视线重新落回阮听雪的锁骨。
　　“小狗可以帮姐姐……放松。”
　　阮听雪姿态依旧闲适，目光却始终没有从裴见夏身上移开半分。
　　她看着裴见夏明明紧张得手指都在微微发抖，却偏要装出一副老练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怎么放松？”
　　裴见夏深吸一口气，一颗颗解开了她衬衫的扣子。
　　衬衫彻底敞开，松松地挂在阮听雪肩上，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
　　黑色蕾丝包裹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在暖黄灯光下投下细腻的阴影。
　　裴见夏跪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一幕，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所有的思绪都碎成了齑粉。
　　她想了三年。
　　每一次视频电话，阮听雪穿着休闲的家居服靠在床头，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
　　裴见夏就会不受控制地走神，目光粘着那截锁骨往下滑，隔着屏幕想象她看不到的部分。
　　那些隐秘而无处安放的欲望，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出口。
　　“看够了吗？”
　　阮听雪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清冷的声线被夜色浸润得有些低哑。
　　裴见夏猛地回过神，抬起头，撞进阮听雪那双沉静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里依旧没有太多情绪，但裴见夏太了解她了。
　　微微放大的瞳孔，比平时更缓慢的眨眼频率，还有唇角那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这些都是被取悦到的信号。
　　“没有。”裴见夏老老实实地回答，“看不够。想看一辈子。”
　　阮听雪轻笑了一声，抬起手，捏住裴见夏的下巴，拇指在她下唇上轻轻摩挲。
　　“嘴巴倒是比三年前甜了。”
　　“不是甜的，”裴见夏就着她捏下巴的姿势，微微张开嘴，舌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拇指，“姐姐尝尝才知道。”
　　阮听雪挑眉。
　　三年不见，这只小狗确实长了不少本事。
　　她收回手，靠在床头，姿态依旧是那副慵懒从容的模样，但望向裴见夏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好啊。”
　　裴见夏得到许可，心脏狠狠擂了一下。
　　她俯下身，嘴唇落在阮听雪的锁骨上。
　　触感温热，光滑，带着沐浴后残留的淡淡水汽。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冷香埋进肺里，感觉浑身的细胞都在尖叫。
　　她的吻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贵的东西，又像是在用嘴唇一寸一寸丈量这片她在梦里描摹过无数次的领地。
　　阮听雪的皮肤很凉，但贴久了就暖了。
　　裴见夏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在颈侧轻轻跳动，跳得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这个发现让她更加兴奋。
　　姐姐不是没有反应的，只是她的反应像她这个人一样，矜持、克制、藏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姐姐的心跳快了。”裴见夏贴着阮听雪的颈窝，含含糊糊地说，嘴唇蹭过那片特别敏感的皮肤。
　　阮听雪微微侧了侧头，没有否认。
　　裴见夏的吻继续往下。
　　她吻过锁骨下方那片平滑的皮肤，唇隔着衣服轻轻碰触那片柔软。
　　她在边缘徘徊了很久，绕着轮廓细细地吻，鼻尖蹭过那片柔软的布料，能闻到皮肤底下透出的温热香气。
　　“……磨蹭什么？”
　　阮听雪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仔细听，尾音有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
　　裴见夏抬起头，嘴唇还贴着，眼睛却向上望着阮听雪。
　　目光湿漉漉的，盛满了压抑已久的渴望和小心翼翼的试探。
　　“姐姐说过，不要急。”
　　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报复性的狡黠。
　　阮听雪看着她，眼底终于浮现出一丝被挑衅后的玩味。
　　“现学现卖？”
　　“是姐姐教得好。”
　　裴见夏伸出手，绕过后背，手指找到搭扣，轻轻一捏。
　　啪嗒。
　　极其细微的一声响。
　　束缚松开，衣服松松地挂在肩上，露出被遮掩了整晚的全部美好。
　　大脑嗡的一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只剩下耳膜里血液奔涌的轰鸣。
　　她的目光钉在那片从未见过的风景上，瞳孔放大，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凌乱。
　　比梦里更美。
　　比所有在夜里辗转反侧时描摹过的画面，都要美上一万倍。
　　阮听雪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裴见夏呆住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弯。
　　她伸出手，绕到裴见夏后颈，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轻轻往下压了压。
　　一个无声的指令。
　　裴见夏顺着那股力道低下头。
　　嘴唇贴上那片温热柔软的皮肤时，她听见自己发出一声近乎哭泣的呜咽。
　　这是她想了三年的。
　　在每一个视频挂断后的深夜，被思念和欲望折磨得辗转难眠的无数个夜里。
　　她都在想：姐姐是什么味道的？贴上去是什么触感？姐姐会不会允许她这样做？
　　现在她知道了。
　　所有的克制都在这一刻碎成了齑粉。
　　什么不要急，什么慢慢来，什么乖乖等姐姐给……
　　——通通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一只饿了太久的小兽终于找到食物，毫无章法又急切地含吮着。
　　阮听雪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像是得到了许可，掌心顺着裙摆，覆上一片湿热。
　　“裴见夏。”
　　阮听雪叫了她的全名，声音依旧平稳，但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哑。
　　裴见夏没有停。
　　她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依旧紧紧咬着，不肯松口。
　　指尖也轻轻按了按。
　　然后她感觉到后颈的手指收紧。
　　力道不重，但足够让她抬起头。
　　嘴唇被迫离开，发出一声湿润的“啵”声。
　　裴见夏抬起头，眼神迷离，眼眶泛红。
　　像是被从美梦中强行拽醒的小狗，满脸都是委屈和不甘。
　　“姐姐……”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还没……”
　　“没吃够？”阮听雪替她说完了。
　　裴见夏用力点头，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飘，粘在那片被自己吮得泛红湿润的皮肤上，喉咙又滚动了一下。
　　阮听雪当然知道这只小狗有多贪吃。
　　三年前就知道。
　　那个做了春。梦会吓得躲她一个星期的小孩，如今长大了。
　　学会了用眼神、用嘴唇、用牙齿，向她讨要一直以来藏在心底的渴望。
　　但她更知道，驯养一只欲望爆棚的小狗，最重要的是什么。
　　不能让小狗一次吃饱。
　　“裴见夏，”她开口，声音依旧不紧不慢，手指从她后颈滑到下巴，捏住，迫使她抬起头看着自己，“今天就到此为止。”
　　裴见夏一脸的委屈，指尖勾了勾，隔着一片轻薄的布料，感受到了下面已经一片潮湿。
　　她开口，“可是姐姐也想要不是吗？”
　　阮听雪的手指依旧捏着裴见夏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掌控感。
　　她垂眸看着小狗湿漉漉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倒影。
　　衣衫不整，气息微乱。
　　但驯狗之人，最忌被欲望牵着鼻子走。
　　阮听雪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砸在裴见夏的心尖上，“姐姐想不想要是姐姐的事，但规矩就是规矩。”
　　她松开捏着下巴的手，转而抚上裴见夏泛红滚烫的脸颊，指尖轻轻擦过她的唇角，拭去一点晶莹的水光。
　　动作温柔，眼神却清明冷静，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小狗刚才，是不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她问，语调平缓，听不出喜怒，“我说过，第一件事，要学会不要急。”
　　裴见夏身体微微一僵。刚才被本能冲昏的头脑此刻稍微冷却。
　　是了，姐姐说过不要急，可她自己一碰到姐姐，就什么都忘了，只顾着埋头苦吃。
　　“我……”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在阮听雪平静的目光下败下阵来。
　　最后只是低下头，用额头轻轻抵着阮听雪的锁骨，闷声道：“小狗错了……太想姐姐了，没忍住。”
　　“没忍住？”阮听雪的手指插入她微湿的发间，不轻不重地揉着，“没忍住就可以不听主人的话了？”
　　主人两个字被她用清冷的嗓音念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让裴见夏心脏猛地一跳，随即涌上一股混杂着羞耻与臣服的战栗。
　　她用力摇头，发丝蹭过阮听雪的皮肤：“不是……小狗听主人的话。小狗下次……下次一定忍住。”
　　“下次？”阮听雪指尖绕着她的发梢，语气听不出情绪，“下次是下次的事。这次的没忍住，该怎么罚？”
　　裴见夏抬起头，眼眶更红了。
　　她看着阮听雪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喉咙发干：“姐姐想怎么罚就可以怎么罚。”
　　阮听雪的手指顺着裴见夏的脸颊滑到颈间，指尖勾了勾，缓缓开口：“看着我。”
　　裴见夏一愣，没明白看着她是什么惩罚。
　　阮听雪却不紧不慢地，抬手，一颗一颗，将自己衬衫的纽扣重新系好。
　　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刻意折磨人的从容。
　　布料一点点遮掩住方才暴露在空气与视线中的肌肤。
　　那片被裴见夏亲吻舔舐过的柔软，也被重新包裹进挺括的衬衫之下。
　　只留下领口最上方两颗纽扣依旧敞开着，露出一小截锁骨和起伏的隐约轮廓。
　　裴见夏跪坐在床上，眼睁睁看着那令她疯狂痴迷的风景被一寸寸掩藏。
　　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眼睁睁看着宝藏从指缝间溜走的守财奴，心里空落落地发疼。
　　身体里那把被点燃的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因为禁止和失去而烧得更旺。
　　她下意识地想伸手，想阻止，想重新扯开那些碍事的布料。
　　但在指尖触碰到阮听雪手腕的前一秒，对上了阮听雪投来的、平静无波的一瞥。
　　裴见夏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收了回来，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克制更汹涌的冲动。
　　最后一颗纽扣扣好。
　　阮听雪整理了一下衣领，姿态重新恢复了惯常的端庄与清冷。
　　仿佛刚才那个衣衫半解、任由小狗胡作非为的人不是她。
　　只有微微泛红的眼尾，和比平时更润泽的嘴唇，泄露了一丝方才的情动。
　　她往后靠了靠，重新倚在床头，目光落在依旧跪坐在原地、眼睛发直盯着她扣得严严实实的领口满脸写着“到嘴的肉飞了”的裴见夏身上。
　　阮听雪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泠，只是稍微有点低哑。
　　“梦里怎么对我的，都还记得吗？”
　　裴见夏下意识点头。
　　“记得就好，那今晚，梦里怎么对我的，就怎么对自己。”
　　裴见夏愣住了，随即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她听懂了阮听雪的意思。
　　——让她自己解决，而姐姐，就在旁边看着。
　　这比单纯的不许碰更折磨人，也更羞耻，更令人血脉贲张。
　　“怎么，”阮听雪微微歪头，看着裴见夏红得要滴血的脸颊和闪烁不定的眼神，“不会？三年，就只学会了怎么亲人？”
　　“不、不是……”裴见夏的声音异常含糊。
　　她当然会，在无数个思念成疾的夜里，她都是靠着想象姐姐的模样，自己纾解无处安放的渴求。
　　可那是在只有她一个人的、黑暗又安全的私密空间里。
　　现在，姐姐就在她面前，目光清明地看着她，让她……让她怎么……
　　“看来是会的。”阮听雪了然地点点头，语气平淡“那就做给我看。”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好整以暇地看着裴见夏。
　　那眼神分明在说：开始吧，我的小狗。让我看看，你这三年，到底学了些什么。
　　裴见夏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羞耻、兴奋、紧张、渴望……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指尖都在发抖。
　　她看着阮听雪，看着那双沉静如深海的眼睛，那里没有催促与不耐，只有一种沉静的等待，和一丝玩味的审视。
　　这是惩罚，她告诉自己。
　　小狗做错了事情，所以要接受惩罚。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心跳。
　　然后，在阮听雪的注视下，她颤抖着将手伸向自己的睡裙边缘。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阮听雪脸上，捕捉着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阮听雪的表情依旧很淡，只是在她手指探入睡裙下摆时，眸光似乎微微沉了沉。
　　这细微的变化给了裴见夏莫大的鼓励，也带来了更灭顶的羞耻和兴奋。
　　她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方才看到那片雪与樱。
　　还有嘴唇触碰时的柔软温热，和鼻尖萦绕的、独属于姐姐的冷香……
　　“唔……”一声压抑的呜咽从她唇边溢出。
　　可是不够、
　　不够、
　　“夏夏……”阮听雪的声音响起。
　　她猛地睁开眼，看向阮听雪。
　　姐姐依旧静静地看着她，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指尖轻轻搭在了自己扣得严严实实的衬衫领口纽扣的位置，若有似无地摩挲着。
　　那个位置……
　　裴见夏的呼吸骤然加重，动作不自觉地加快。
　　阮听雪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弯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她看着裴见夏泛红的脸颊，迷离湿润的眼睛，紧咬的下唇，还有那随着动作微微起伏的胸口。
　　小狗很生涩，也很害羞，但足够诚实，足够取悦她。
　　“看着我。”阮听雪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哑了一些。
　　裴见夏像被蛊惑般，视线牢牢锁住她。
　　阮听雪与她对视着，然后在裴见夏的注视下，挑开了那颗纽扣。
　　纽扣松开。
　　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比刚才更多的一线肌肤，和黑色蕾丝边缘更清晰的弧度。
　　只是这样。
　　仅仅是这样。
　　但裴见夏的瞳孔骤然紧缩，像被一道细微的电流击中脊椎。
　　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近乎哭泣的呜咽。
　　视觉的刺激，想象力的加成。
　　姐姐那冷静自持却又暗含诱惑的动作，以及只对她一人敞开的、极其吝啬的一线春光……
　　所有的感官刺激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她仰起头，脖颈绷出一道脆弱的弧线。
　　像彻底被欲望捕获而无力挣脱的猎物。
　　所有的克制与理智都在瞬间崩塌，将她拖入一片炫目的白光之中。
　　她像脱水的鱼一样剧烈地喘息着，眼前阵阵发黑，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
　　额头抵在阮听雪的腿上，浑身颤抖，久久无法平复。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从那极致的余韵中稍稍回神，意识渐渐清明。
　　随之而来的是潮水般涌上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羞耻感。
　　她做了什么？她竟然在姐姐面前……还、还……
　　她不敢抬头，把脸深深埋进阮听雪的腿间，耳根烫得吓人。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然后，一只微凉的手落在了她汗湿的后颈，轻轻揉了揉。
　　“做的不错。”
　　裴见夏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还带着未褪的颤意。
　　阮听雪的手指顺着她的后颈，滑到她汗湿的鬓角，将她黏在脸颊的碎发拨开。
　　“记住今晚的感觉了吗？”她问。
　　裴见夏点了点头。
　　“记住就好。”阮听雪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
　　“下次，”阮听雪的声音很轻，却不容抗拒，“要等主人允许，才能吃。知道吗？”
　　裴见夏用力点头，脸还在她腿上蹭了蹭，像真正的小狗在认错和讨好。
　　“知道了，主人。”她哑着嗓子回答，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未散的情潮。
　　阮听雪这才满意地弯了弯唇角，指尖轻轻勾了勾她颈间的Choker。
　　“去洗澡。”她命令道，顿了顿，补充一句，“洗干净再回来。”
　　裴见夏抬起头，眼眶和鼻尖都还红红的，眼神湿漉漉地看着她，带着一点撒娇和祈求：“姐姐陪我……”
　　阮听雪挑眉：“自己没长手？”
　　“没有……”裴见夏小声嘟囔，赖着不动，手指悄悄拽住了阮听雪的睡衣衣角。
　　阮听雪看着她这副样子，知道今晚的教训差不多够了。
　　过犹不及，小狗也需要安抚。
　　那天晚上后来，阮听雪依言陪没长手的小狗洗了澡。
　　浴室里雾气蒸腾，水流冲刷掉黏腻，也冲淡了些许羞赧。
　　裴见夏像块年糕一样黏着她，手臂环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头，任由温热的水流划过两人相贴的肌肤。
　　“姐姐，”裴见夏的声音混在水声里，闷闷的，又带着事后的柔软，“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阮听雪正往她打湿的头发上抹洗发露，闻言手指微微一顿，泡沫顺着裴见夏的额角滑下。
　　她没立刻回答，而是耐心地揉搓着掌心里柔软的发丝，直到绵密的泡沫将小狗的脑袋包裹。
　　“你觉得呢？”她反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裴见夏闭着眼，感受着阮听雪指尖恰到好处的力道，心里却有点慌。
　　她怕听到模糊的答案，怕这三年的等待和今晚的一切，最后只落得个主人和宠物的游戏。
　　虽然这个游戏她甘之如饴，但她想要的，分明更多。
　　“我……”她睁开眼，透过湿漉漉的睫毛去看阮听雪，水珠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像泪，“我不想只是姐姐的小狗。”
　　阮听雪关掉水，拿起花洒，温热的水流冲走裴见夏头上的泡沫。
　　她的动作依旧从容，直到将裴见夏的头发冲洗干净，用毛巾裹住，才抬起她的脸，让她直视自己。
　　“那你想要什么？”
　　裴见夏望进她沉静的眼眸，那里面映着自己忐忑又期待的脸。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我想要姐姐是我的女朋友。”
　　浴室里只剩下细微的水滴声。
　　裴见夏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撞出胸腔。
　　她看到阮听雪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底，缓缓荡开一层温柔涟漪。
　　“我以为我表现得以后够明显了。”
　　裴见夏相当执拗：“我想要姐姐亲口说。”
　　阮听雪低头，吻了吻她还带着水汽的额头。
　　“好。”
　　只是一个字，却像一颗定心丸，瞬间抚平了裴见夏所有的不安和焦灼。
　　巨大的喜悦冲刷着她，她猛地抱紧阮听雪，差点把两人都带倒。
　　“姐姐！姐姐你说真的？你答应了？”她语无伦次，眼睛亮得惊人。
　　“嗯。”阮听雪被她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还是纵容地拍了拍她的背，“真的。所以，现在可以放开我，好好把澡洗完了吗？”
　　裴见夏傻笑着松开手，又忍不住凑上去在她唇上重重亲了一下。
　　阮听雪失笑，拍了拍她的脑袋：“得寸进尺，洗澡。”
　　那晚，裴见夏是蜷在阮听雪怀里睡着的。
　　颈间的Choker贴着皮肤，阮听雪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缎带玩。
　　裴见夏睡得无比安心，梦里都是甜的。
　　阮听雪在申海只停留了短短一周。
　　这一周对裴见夏来说，像偷来的蜜糖，每一分每一秒都甜得发腻。
　　她们像所有热恋中的情侣一样牵手、拥抱、接吻，在无人处肆意缠绵。
　　但阮听雪总有办法在她快要得意忘形时，轻轻扯一扯她颈间的Chocker，把她的理智扯回去。
　　裴见夏对此甘之如饴。
　　一切结束后，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第一时间去办了加急签证。
　　阮听雪前段时间提过，她参与的一个重要项目进入关键阶段，接下来一个月都会非常忙碌，可能联系减少。
　　裴见夏看着手机里阮听雪略显疲惫却依旧温柔的脸，心里涨满了心疼和思念。
　　她要给她一个惊喜。
　　签证下来的速度出乎意料地快。
　　裴见夏用自己攒的零花钱和一点私房钱买了机票，踏上了飞往柏林的航班。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她半点不觉得累，满心都是即将见到阮听雪的雀跃。
　　她甚至没告诉阮听雪航班信息，只模糊地说考完了要和同学出去毕业旅行几天。
　　按照阮听雪之前给的地址，裴见夏找到了她的公寓。
　　是栋安静雅致的老建筑，带着小小的庭院。
　　她站在楼下，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多，阮听雪应该在学校。
　　她有钥匙，是上次阮听雪回来时给她的，说“小狗的家，小狗当然要有钥匙”。
　　打开门，熟悉的冷香淡淡萦绕。
　　公寓不大，但整洁得一丝不苟，完全是阮听雪的作风。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木地板上投下整齐的光斑。
　　裴见夏放下小行李箱，像只回到领地的小兽，好奇又眷恋地打量每一个角落。
　　书桌上摊着写满公式的草稿纸，书架上是厚厚的德文专业书，窗台那盆绿萝长得很好，还是她当年隔着视频指挥阮听雪浇水救活的。
　　一切都有姐姐生活的痕迹，这让她无比安心。
　　她打算先洗个澡，祛祛旅途的疲惫，然后准备一顿简单的晚餐，等阮听雪回来。经过卧室时，虚掩的房门里传来一点极其细微的、压抑的声响。
　　裴见夏脚步一顿。
　　那声音太轻了，像是衣料摩擦，又像是……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
　　是姐姐回来了？在休息？
　　她下意识放轻脚步，靠近房门。手指刚碰到门板，里面传来的声音让她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是姐姐的声音。
　　和平日清冷平稳的语调完全不同。
　　那是一种压抑的、染着情动的……喘息。
　　以及，模糊的、断断续续的低语。
　　“夏夏……”
　　她在叫她的名字。
　　裴见夏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无法思考，无法动弹。
　　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离开，非礼勿听，可身体却违背了意志，眼睛不受控制地透过门缝，向里看去。
　　卧室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床头一盏阅读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阮听雪靠在床头，穿着一件丝质的月白睡袍，腰带松松系着，领口敞开大片。
　　她微微仰着头，脖颈拉出优美的弧线，喉骨轻轻滚动。
　　一只手探在睡袍之下，动作着。
　　面前放着电脑，屏幕正对着她的方向。
　　屏幕上，是裴见夏的脸。
　　是不久前，她们视频通话的录屏。
　　视频里的裴见夏居家服，趴在床上，对着镜头笑得眉眼弯弯，正在喋喋不休地说着话。
　　而此刻的阮听雪，正看着视频里那个鲜活灵动的女孩，一边用压抑的声音唤着“夏夏”，一边在自我慰藉。
　　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呼吸凌乱。
　　平日里清冷自持的眼眸半阖着，里面蒙着一层氤氲的水光，失去了焦距，只剩下沉迷的、被浸透的迷离。
　　汗水浸湿了她额角的碎发，黏在皮肤上。
　　她微微张着唇，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灼人的热度，伴随着身体难以自抑的细微颤抖。
　　那是裴见夏从未见过的阮听雪。
　　剥去了所有冷静自持的外壳，脆弱，沉迷，因她而意乱情迷。
　　裴见夏站在门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全部冲上了头顶。
　　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近乎暴烈的、摧毁理智的兴奋和占有欲，将她彻底吞没。
　　她的姐姐，那个永远游刃有余、冷静自持的阮听雪，在看着她的视频，想着她，抚慰自己。
　　这个认知像最烈的酒，瞬间烧断了裴见夏脑海中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
　　“砰！”
　　房门被她用力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床上的阮听雪猛地从情动的漩涡中惊醒。
　　她蓦地睁大眼睛，看向门口，当看清站在那里的人时，一瞬间的慌乱被很快压下去。
　　她甚至没有立刻拉拢敞开的睡袍，只是停下了动作，指尖还残留着湿意。
　　另一只手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将视频里裴见夏的笑脸隔绝。
　　“夏夏？”她的声音带着事后的低哑，有些喘，却已经强行找回了惯常的平稳，“你怎么来了？”
　　裴见夏没有回答。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阮听雪，目光像烧红的烙铁，滚烫地刮过她敞开的领口以及那片因为剧烈动作而泛着潮红细腻光泽的肌肤。
　　喉咙发干，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
　　她一步一步走进房间，反手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阮听雪看着她走近，看着她眼底灼人的热度。
　　她微微蹙眉，却没有后退，只是抬手，慢条斯理地将睡袍的领口拢了拢，遮住了更多春光。
　　裴见夏在床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姐姐刚才，在做什么？”她的声音也哑了。
　　长途飞行的疲惫在此刻烟消云散。
　　阮听雪抬眸与她对视。
　　“你说呢？”她反问，语气平淡，仿佛刚才那副情动迷乱的模样只是裴见夏的幻觉。
　　裴见夏的呼吸加重了。
　　她弯下腰，双手撑在阮听雪身体两侧的床垫上，将她禁锢在自己的阴影里。目光紧紧锁着她，不容她逃避。
　　“姐姐看着我的视频，在想我。”她一字一顿，带着某种压抑的、兴奋的颤抖，“姐姐想我了，是不是？”
　　阮听雪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裴见夏。
　　“小狗擅自跑来，就为了问这个？”她伸手，指尖勾住那条缎带，轻轻一拉。
　　熟悉的、带着掌控意味的力道。
　　但这一次，裴见夏没有顺从地仰头。
　　她反而顺着那股力道，更凑近了些，鼻尖几乎抵上阮听雪的鼻尖，灼热的呼吸交缠。
　　“我来，是因为我想姐姐了。”裴见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执拗的疯狂，“但我没想到，姐姐也想我想得……这么厉害。”
　　她的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阮听雪刚刚拢起的睡袍下摆，最后落回她故作平静的脸上。
　　“姐姐自己，解决不了，是吗？”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
　　阮听雪轻笑，“你怎么知道，我自己解决不了？”
　　“所以呢？”阮听雪的声音依旧平稳，“小狗看到了，然后呢？想怎么样？”
　　裴见夏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唇，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湿润的水光。
　　她低头亲了亲阮听雪的唇，说，“姐姐这里有准备吗？”
　　阮听雪笑了笑，“你说呢？”
　　裴见夏飞快地将自己清理干净，然后重新回到床上。
　　不再给阮听雪任何反应的时间，低头，狠狠吻住了她的唇。
　　它带着长途奔袭的迫切，带着目睹一切后的疯狂占有欲。
　　裴见夏近乎凶狠地撬开阮听雪的齿关，舌尖长驱直入，攻城略地，贪婪地攫取着她口腔里每一寸气息。
　　“唔……”阮听雪猝不及防，发出一声闷哼。
　　她试图推开裴见夏，手指抵上她的肩膀，却发现这只平时对她百依百顺的小狗，此刻力气大得惊人。
　　身体像铁钳一样箍着她，吻得她几乎窒息。
　　那是一种完全失控的、充满侵略性的吻。
　　阮听雪被迫承受着，起初的推拒渐渐无力。
　　裴见夏的气息铺天盖地，带着年轻女孩特有的清新和不容置疑的热度。
　　混合着旅途的风尘，还有一种她从未在小狗身上感受过的、近乎野蛮的占有欲。
　　抵在肩头的手，指尖微微发颤，最终没有用力推开，反而无意识地揪紧了裴见夏肩头的衣料。
　　裴见夏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吻得越发深入。
　　一只手绕到她后颈，固定住，不让她有丝毫退避的可能。
　　另一只手，则沿着她睡袍的缝隙，探了进去。
　　“姐姐……”她在交换气息的间隙，含糊地、带着得意和情动地低语，“你看，你明明需要我。”
　　阮听雪无法回答，裴见夏的吻与指尖的双重侵袭夺走了她大部分神智。
　　裴见夏生涩地模仿着记忆中那些隐秘的渴望，感受着怀中人无法抑制的颤抖。
　　阮听雪所有的冷静自持，都在小狗这鲁莽又执着的入侵下土崩瓦解。
　　过了许久，阮听雪涣散的眼神才慢慢聚焦。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裴见夏，看着小狗亮得惊人的眼睛，缓缓地，抬起手，用指腹擦去裴见夏唇角一点可疑的水光。
　　她的声音依旧低哑，带着事后的慵懒和一丝几不可查的无奈，“学坏了。”
　　裴见夏把脸埋进阮听雪汗湿的颈窝，蹭了蹭，瓮声瓮气地说：“是姐姐教得好。”
　　阮听雪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没有反驳。
　　她闭了闭眼，平复着呼吸和心跳。
　　身体深处还残留着过电般的余韵，而小狗滚烫的体温和紧贴着她的同样情。动未消的身体，提醒着她刚刚发生的一切。
　　“起来，”她推了推裴见夏，“重。”
　　裴见夏不情不愿地抬起头，却依旧撑在她上方，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那里面明明白白写着未尽的欲色和渴望。
　　阮听雪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么急？”她声音慵懒，带着事后的沙哑，像羽毛搔刮过心尖，“刚才不是已经……吃过了么？”
　　裴见夏喉结狠狠滚动，声音哑得几乎破碎：“……没吃够。”
　　“贪心的小狗。”阮听雪低笑一声，指尖绕了绕缎带，却没有用力，反而带着一种纵容的意味，“那……这次想怎么吃？”
　　“我想……”她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气息，“我想尝尝姐姐……别的味道。”
　　窗外，柏林的夜幕缓缓降临。
　　公寓里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旖旎。
　　这一次，小狗似乎真的被喂饱了。
　　至少在阮听雪再次开口命令“抱我去洗澡”之前，裴见夏只是像只餍足的大型犬。
　　赖在她身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吻着她的肩膀和锁骨，再无别的动作。
　　至于洗澡时会不会再发生什么，那就是其他事情了。
　　

第91章
　　申海的春夜裹着百花的甜气，法租界老洋房改成的俱乐部藏在梧桐树影深处。
　　没有招牌，门楣上只嵌着一盏暗红色的灯，像某种秘而不宣的暗号。
　　许星眠是被朋友带来的。
　　说是朋友，不过是圈子里几个还算交好的富家千金。
　　她们说带她去个好玩的地方开开眼，许星眠不想去，但是许星眠最经不起激，别人一说是不是不敢，她拎着限量款链条包就跟来了。
　　推开门才知道是什么地方。
　　灯光暗得像沉在水底，空气里浮着威士忌和皮革的味道。
　　吧台边坐着几个穿西装带着半遮面面具的女人，袖扣在昏光里一闪一闪。
　　更深处，卡座里的身影交叠成暧昧的剪影，偶尔泄出一两声被压进喉咙里的低吟。
　　显然不是普通的酒吧。
　　许星眠转身想走，却发现带她来的那几个人已经不见了。
　　她的手机被不知道谁顺手借走，此刻不知在谁的口袋里。
　　二十三年来第一次，许大小姐感到了什么叫孤立无援。
　　她故作镇定地往吧台走，打算借个电话。
　　但她的镇定在一群猎人眼里约等于一只竖起尾巴的松鼠。
　　——自以为威风，实则可爱得让人更想逗弄。
　　“一个人？”
　　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侧。
　　黑色吊带裙，大波浪，红唇勾起，手已经搭上了许星眠的腰侧。
　　面上带着一副如同晚宴舞会一般华丽的面具。
　　许星眠猛地往旁边一缩：“别碰我。”
　　女人笑了。
　　那种笑许星眠很熟悉，她自己在奢侈品店里看中一只包的时候，也是这么笑的。
　　“新来的？第一次？”女人的指尖顺着她的肩线往下滑，“没关系，姐姐教你。”
　　许星眠的背撞上了吧台边缘，退无可退。
　　女人的香水味裹上来，浓烈的玫瑰混着麝香，让她想起那些被香薰填满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场所。
　　她想推开，但手刚抬起来就被对方握住，拇指暧昧地摩挲着她的腕骨。
　　“放开我。”许星眠的声音开始发抖。
　　女人没有放。
　　周围的视线聚过来，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没有人会出手，只要踏进这里，狩猎就是被默许的。
　　许星眠的眼眶开始泛红。
　　她恨自己在这种时候只会想哭，恨自己明明骄纵了二十三年，到了真需要凶狠的时候，却只会像被捏住后颈的猫一样僵在原地。
　　“她说放开。”
　　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和。
　　但女人的手像被烫到一样弹开了。
　　许星眠抬起头。
　　来人从卡座深处走出来，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利落，里面是黑色的缎面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冷白色的锁骨。
　　和这里所有人一样，脸上带着一副半遮面具。
　　暗银色，质地看似金属，却在晦暗光线里流淌着一种类似珍珠贝母的微光。
　　没有繁复的花纹，只有几道极简的几何线条，从眉心向两侧太阳穴延伸，最终隐没于鬓边。
　　面具遮住了她的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薄而色泽偏淡的唇，以及一小截冷白色的线条利落的鼻梁。
　　许星眠想
　　二十后半？或许更年长些。
　　时间在这种人身上留下的，似乎并非衰败的痕迹。
　　像雕琢玉石一般，磨去了所有柔软可供亲近的弧度，只剩下坚不可摧的质地。
　　那个刚才还像毒蛇一样缠着许星眠的女人，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连同她脸上那副镶嵌着细碎水晶、显得过分华丽的晚宴面具，也一同黯淡了几分。
　　女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几乎要退进身后卡座的阴影里。
　　声音里的甜腻和游刃有余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近乎本能的恭谨，甚至……畏惧。
　　“抱歉，Square，我不知道她是你的人。”
　　被她称呼为Square的女人淡淡开口：“她不是我的人，但你也不该动她。”
　　女人立刻噤声，连辩解或询问的意图都没有，只是快速地点了下头。
　　几乎是仓皇地转身，那身黑色的吊带裙迅速融入了酒吧深处变幻的光影中，消失不见。
　　围观的目光也散了。
　　一场好戏还没来得及开场就被掐灭，未免有些扫兴。
　　但没有人敢在Square面前表现出扫兴。
　　许星眠靠在冰凉的木制吧台边缘，后背传来的凉意让她打了个轻微的寒颤。
　　她攥着自己被捏得发红的手腕，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摇摇欲坠。
　　她仰着头，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戴着面具的女人。
　　面具遮蔽了大部分表情，只留下那两片颜色偏淡、弧度克制的唇。
　　许星眠试图从那双露出的、深褐色的眼眸里寻找一点情绪的蛛丝马迹。
　　但她什么也捕捉不到。
　　那双眼太深了，又太平静了，像吸收了所有光线的黑洞，只反馈出一种纯粹的淡漠。
　　她想说谢谢，想说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母亲是谁吗，想说你等着我回去就让人把这家店查个底朝天。
　　但Square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说完她就要走。
　　许星眠不知道哪来的胆子，伸手攥住了那片深灰色的袖口。
　　Square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然后目光顺着那只手往上，落在许星眠脸上。
　　“还有事？”
　　许星眠张了张嘴，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拉住她。
　　“我……”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黏糊糊的，“我手机被她们拿走了。你能不能……”
　　Square看了她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递过去。
　　许星眠接过，拨了司机的电话，报地址的时候声音还在抖。
　　挂掉之后她把手机还给Square，手却没有收回去。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她知道Square大概只是一个代号什么的。
　　没有回答。
　　“我叫许星眠。”她自顾自地说下去，把眼泪擦掉，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只刚从雨里被捞起来的流浪猫，“许家的许，星辰的星，沉眠的眠。你救了我，我会报答你的。”
　　她说“报答”两个字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来，试图找回一点大小姐的架势。
　　但她泛红的眼尾和还没干的睫毛彻底出卖了她。
　　Square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开口，“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许星眠点头。
　　她不是完全不谙世事的无知大小姐，方才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在告诉她这座酒吧的属性。
　　Square继续问：“那你知道我们这里，什么时候才会使用真名吗？”
　　许星眠愣住，手指还捏着那片冰凉的丝质袖口。
　　Square的目光往下瞥了瞥，落在她发着颤的指节上。
　　“当奴隶彻底属于主人的时候。”
　　许星眠的呼吸窒住。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捏着对方袖口的手指，那一点点可怜的力气正在飞快流逝，指尖变得僵硬冰凉。
　　这两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二十三年来被精心呵护从未沾染尘埃的世界观上。
　　她不是不知道有些圈子玩得疯，但从别人的闲谈里听闻，和亲耳听到一个活生生的人用如此平淡的口吻说出来，是两回事。
　　尤其是，这个人刚刚才用一种近乎冷漠的姿态，将她从另一场不体面的狩猎中剥离出来。
　　她看着Square，对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着她。
　　像在观察一个因为听不懂简单指令而困惑的小动物。
　　没有嘲讽，没有威胁，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这里的规矩。
　　仿佛在说：这里的苹果论斤卖，这里的咖啡不加糖，这里的名字，只有确定关系之后才会交换。
　　许星眠猛地松开了手，像被那丝质面料本身烫到了一样。
　　她甚至往后退了半步，脚跟再次磕在吧台坚固的底座上，带来一阵钝痛，却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Square没再看她，转身走向吧台，对调酒师打了个手势。
　　调酒师立刻推过来一杯澄澈的液体，不是酒，倒像是水。
　　“我不是奴隶。”许星眠对着她的背影说。
　　她挺直了背，那点强撑出来的骄矜又回来了，“我是许星眠。”
　　Square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轻笑了一声。
　　“许家的大小姐。”她放下杯子，玻璃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清脆一响，“我当然知道。”
　　“知道就好。”许星眠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试图抓住这点微弱的优势，“今天谢谢你。我会让我母亲……”
　　“你母亲上个月在苏富比拍下的那只北宋官窑盏，是假的。”Square打断她，语气依然没什么起伏，“经手人姓陈，是你母亲最信任的鉴定师之一。他儿子在澳门欠的赌债，窟窿刚好是那只真品与赝品的差价。”
　　许星眠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爬上来，比刚才被陌生女人触碰时更甚。
　　这件事她隐约听母亲在书房发过脾气，提到打眼和家贼，但细节被捂得严严实实，外界更不可能知晓。
　　这个女人怎么会知道？
　　Square转过身，终于正眼看她。
　　那目光很深，像能一直看到她极力维持的镇定下面，那点强撑的虚张声势。
　　“所以，”Square走近一步，许星眠下意识想后退，脚跟却抵住了吧台底座，“许大小姐，你觉得在这里，你的名字，和你母亲的名头，能为你带来什么？”
　　许星眠像是被扒光了所有华服和头衔，赤裸地站在这里。
　　那些她以为固若金汤的屏障，在这个女人三言两语间，脆弱得像张糖纸。
　　远处卡座又传来一阵压抑的轻笑，混合着玻璃杯碰撞的叮咚声。
　　这声音此刻听来格外遥远，又格外刺耳。
　　空气里那些浓烈的气味沉甸甸地压下来。
　　“我……”许星眠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像样的音节。
　　Square微微偏了下头，目光扫过她腕间那块镶嵌着钻石的鹦鹉螺，和那只限量款链条包上闪烁的金属logo。
　　“所以，你也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
　　“我……”她语塞了，所有准备好的感谢说辞都变得无比可笑。
　　她像个误入丛林的家猫，连嘶吼都显得奶声奶气，毫无威慑。
　　Square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惶然和挣扎，那是一种很新鲜的表情，出现在这张被娇养得过于精致的脸上。
　　她没回答，只是从西装内侧口袋抽出一张卡片，两指夹着，递到许星眠面前。
　　没有花纹，没有头衔，只有一个烫银的英文花体字：S。
　　以及一行手写的地址，字迹锋利，力透纸背。
　　“拿着它，出门右转，走到第二个路口，等你的车。”
　　许星眠接过卡片。
　　材质特殊，触手微凉，边缘几乎能割手。
　　她紧紧捏住，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一些。
　　Square不再看她，似乎这场短暂的对话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耐心，或者兴趣，她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许星眠再次叫住她，这次没有伸手去拉，只是声音提高了些。
　　她不知道自己在急切什么，或许只是不想让这个唯一让她感到一丝安全的存在就此消失在这片令人不安的晦暗里。
　　“那我可以像刚才那个人一样叫你Square吗？”许星眠追问，执拗得有些不合时宜。
　　“不必，我们不会再见面。”
　　说完，Square不再有任何停留，径直走向酒吧最深处那片光影最模糊的角落。
　　那里的阴影仿佛有生命一般，悄然将她吞没，连脚步声都未曾留下。
　　许星眠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掌心捂不热的卡片。
　　周围不再有人骚扰她。
　　袖口上残留的触感早已消失，只有腕骨处被那个女人捏过的地方，还隐隐泛着红。
　　“Square……”她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代号。
　　她想起对方最后那句话，“我们不会再见面。”
　　许星眠感觉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种更为复杂陌生的悸动。
　　她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地冲向那盏暗红色的门灯。
　　推开门，清凉的、带着花香的夜风涌了进来，吹在她发烫的脸上。
　　梧桐叶沙沙作响，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她下意识地按照Square指的路有去。
　　熟悉的车子已经静静停在路边，司机恭敬地拉开车门。
　　许星眠快步钻进去，关上车门，将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彻底隔绝在外。
　　车厢内是她熟悉的香氛味道，柔软的真皮座椅包裹着她。
　　安全了。
　　她靠进座椅，闭上眼睛，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一口气。
　　车子无声地滑入许家老宅的车库。
　　司机下车，替她拉开车门，一如既往地沉默、恭谨。
　　许星眠下车，高跟鞋敲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在空旷的车库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挺直背脊，维持着最后的体面，穿过庭院，走进灯火通明的主楼。
　　管家迎上来，接过她随手递出的链条包，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但什么也没问，“小姐，需要准备宵夜吗？”
　　“不用。”许星眠的声音有些发哑，她清了清嗓子，“我累了，直接回房。”
　　“是。”
　　她几乎是逃也似地上了楼，回到自己那间被昂贵织物和艺术品包围的卧室。
　　关上门，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她才允许自己肩膀垮塌下来。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缓缓滑坐到柔软的地毯上。
　　手腕上被捏过的地方已经不红了，但那触感却仿佛烙印在皮肤深处。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浓烈的玫瑰麝香，以及那丝清冽的、混合着雪松与烟草的……那个人的气息。
　　她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些幻觉。
　　洗了很长时间的热水澡，皮肤被烫得发红，可那股寒意似乎仍盘踞在骨髓里。
　　许星眠换了丝绸睡衣，躺在足够容纳三四个人的大床上，关掉所有灯，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然而黑暗并未带来安宁。
　　眼前晃动的，是酒吧里沉在水底般的光线，以及卡座里交叠的含义不明的剪影。
　　然后，画面定格。
　　暗银色的面具，利落的下颌线，色泽偏淡的唇，还有那双深褐色的、如同吸收了一切光线的眼睛。
　　“当奴隶属于主人的时候。”
　　那句话再次在耳边响起，冰冷，清晰，不带任何情绪，却比任何威胁都更让她战栗。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
　　直到掌心泛起疼痛，她才意识到，自己竟一直紧紧地将那张名片握在手里。
　　名片锋利的边缘深深硌进掌心，留下几道发白的印痕，隐隐作痛。
　　许星眠摊开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看着那张躺在汗湿掌心里的卡片。
　　暗银色的“S”在昏暗中依然清晰，花体字带着一种冷峭的优雅。
　　她盯着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然后猛地合拢手掌，将它紧紧攥住。
　　第二天，第三天……日子像被上了发条，精准而乏味地转动。
　　她依旧是许家大小姐，赴不完的宴，看不完的展，衣柜里永远塞不进下一件高定。
　　可有什么东西，像一根细小的鱼刺，扎进了她原本顺滑无虞的生活。
　　不致命，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它的存在。
　　她不再轻易被那几个朋友的激将法触动，也渐渐疏远了她们。
　　母亲书房里那只北宋官窑盏被收了起来，谁也没有再提过，但家里的气氛有那么几天，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她装作不经意地问起，只换来母亲一个疲惫的眼神，和一句含糊的“生意上的事，小孩子不用操心”。
　　那句“小孩子别多问”，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扇在她试图维持的骄矜上。
　　她不是小孩子了。
　　但在某些人眼里，在某些世界里，她或许连小孩子都算不上，只是一个误入的无关紧要的符号。
　　那张印着“S”的名片，被她藏在了梳妆台首饰盒的最底层，压在母亲送她的那条钻石项链下面。
　　她没有再去那个酒吧，一次都没有。
　　但暗红色的门灯，沉在水底的灯光，还有那双在面具之后平静无波的眼睛，却比任何去过的真实场所，更频繁地闯入她的梦境，甚至白日的走神。
　　有时候，她会从一场觥筹交错的宴会上提前离席，独自站在露台。
　　看着脚下申海璀璨的、永不熄灭的灯火，脑海里却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你觉得在这里，你的名字，和你母亲的名头，能为你带来什么？”
　　带来尊重，带来畏惧，带来前呼后拥，带来一切她习以为常、甚至偶尔厌倦的东西。
　　但在那盏暗红色门灯背后，在那个戴着暗银色面具的女人面前，那些东西轻飘飘的，像阳光下的肥皂泡，一戳就破。
　　凭什么？
　　这个问题如同藤蔓，在她心里疯狂滋长，缠绕住每一次心跳。
　　凭什么她可以那样轻易地用一句话就剥掉她所有的外壳？
　　凭什么她可以那样笃定地说“我们不会再见面”？
　　凭什么她可以掌握那些连她父母都讳莫如深的秘密，却用那样平淡的语气说出来？
　　不甘，好奇，被冒犯的愤怒，还有一种更深沉、更难以名状的吸引力，混合成一种焦灼的渴望。
　　她渴望再次见到她，不是为了感谢，甚至不是为了质问。
　　她只是……想再看看那双眼睛。想看看在那片深潭之下，是否真的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
　　想看看如果她再次站到对方面前，对方是否还会用那种看待闯入者或小动物的眼神看她。
　　她开始有意识地、隐秘地收集信息。
　　关于那个街区，关于那些隐藏在梧桐树影深处的、没有招牌的场所。
　　她动用了些零花钱，通过一些不那么光明正大的渠道，打听Square这个名字。
　　然而，收获寥寥。
　　这个名字像投入深海的石子，几乎没有回响。
　　偶尔有那么一两个消息灵通、在灰色地带游走的人物，在听到这个名字时，会露出讳莫如深的表情，含糊地说“那一位……不是我们能打听的”，便不肯再多言。
　　越是神秘，越是难以触及，那团燃烧在心底的火焰就越是旺盛。
　　终于，在一个下着绵绵细雨的春夜。
　　许星眠再次站在了那扇门前。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同样的光线，同样的气味，同样流淌在空气中的粘稠暖昧与危险。
　　吧台边，卡座里，依旧是人影绰绰，面具闪烁。
　　她走了进去，没有理会几道投来的打量视线，径直走向吧台，在一个空着的高脚凳上坐下。
　　她点了一杯苏打水，加冰，柠檬片在清澈的气泡水中缓缓旋转。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杯壁，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丝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苏打水里的气泡渐渐消散。
　　她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与周围浮动的欲望和低语格格不入。
　　她能感觉到有视线在她身上停留，带着评估和好奇，但始终没有人再上前搭讪。
　　就在她开始怀疑，那个人今晚是否会出现，或者是否永远都不会再在这里出现时——
　　酒吧深处，那扇她上次注意到的、不起眼的侧门，再次被推开。
　　几个人陆续走出，低声交谈。最后，那个身影出现了。
　　依旧是深灰色的西装，一丝不苟。
　　暗银色的面具在流转的光线下，反射出冰冷而内敛的光泽。
　　她正微微侧头，听身旁一个戴着黑色皮质面具的女人说着什么，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许星眠的呼吸一瞬间屏住了。
　　血液似乎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抵进掌心。
　　Square似乎并未注意到她。
　　她同身旁的人简短地交代了几句，那人躬身离开。
　　然后，她独自一人，朝着吧台的方向走来。
　　步伐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她没有走向调酒师，而是在离许星眠两个座位的位置停下，手指在光洁的吧台台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调酒师立刻会意，无声地递上一杯清水，和上次一样。
　　Square端起水杯，没有立刻喝，只是握在手里。
　　她的目光似乎随意地扫过吧台，扫过墙上陈列的酒瓶，扫过光影中模糊的人影。
　　然后，那目光，仿佛不经意地，落在了许星眠身上。
　　隔着两个座位的距离，隔着昏沉的光线和浮动的、微甜的空气。
　　许星眠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撞得肋骨生疼。
　　她强迫自己抬起眼，迎上那道目光。
　　她试图在那片深褐色的平静里，找到一丝波澜，哪怕是一丝不耐烦也好。
　　但她失败了。
　　那目光依旧深不见底，平静无波。
　　Square看了她大约三秒钟，然后，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平静地移开了视线。
　　仿佛她看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或者，一个无关紧要的装饰品。
　　她喝了一口杯中的清水，放下杯子，转身，再次朝着来时的方向，那扇侧门走去。
　　背影挺拔，步伐沉稳，没有一丝停留，也没有一丝迟疑。
　　仿佛许星眠的再次出现，只是一缕微不足道的风，吹过水面，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惊起。
　　许星眠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掌心的刺痛再次传来，她才意识到自己又将那张名片攥在了手里，锋利的边缘再次抵进皮肉。
　　她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侧门之后，如同上次一样，无声无息，仿佛从未出现。
　　苏打水里的冰块已经化了大半，杯壁上的水珠滚落，在她手边积了一小摊冰凉的水渍。
　　这一次，没有言语，没有警告，甚至连一个眼神的交流都算不上。
　　完全是无视。
　　许星眠慢慢松开紧握的拳头，看着掌心被名片边缘硌出的深深红痕。
　　拿起那杯早已没了气泡、只剩下温吞柠檬味的苏打水，仰头喝了一大口。
　　无视？
　　从小到大，她许星眠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被无视。
　　无论是觊觎已久的珠宝被旁人拍走，还是宴会上焦点短暂地移开，都会让她烦躁不已。
　　而此刻这种彻头彻尾的漠然，简直比任何直接的羞辱，都更让她五脏六腑都翻腾。
　　她没有再多停留一秒。
　　起身，将那杯剩下的苏打水和那摊水渍一起留在吧台。
　　转身，目不斜视地穿过那些暖昧的光影和打量，推开了那扇门。
　　细密的春雨还在下，打在脸上，冰凉。
　　她没叫车，也没撑伞，就这么沿着湿漉漉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高跟鞋踩进水洼，溅起冰冷的水花。
　　梧桐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无声的议论。
　　接下来的日子，许星眠的生活似乎被分裂成了两半。
　　白天，她依旧是那个无可挑剔的许家大小姐。
　　而夜晚，属于那盏暗红色的灯。
　　她没有每天去，但频率越来越高。
　　从一周一次，到两三天一次。
　　她不再点苏打水，开始尝试不同的酒，威士忌，金汤力……甚至是一些名字古怪的特调。
　　她很少喝完，只是握着杯子，让冰凉的杯壁贴着掌心，目光沉静地扫视着整个空间，最后，总是落在那扇不起眼的侧门上。
　　她成了一个固定的风景。
　　一个与这里氛围既融合又突兀的存在。
　　她学会了沉默，学会了用冷淡的目光逼退那些不怀好意的打量。
　　但仍与周围沉溺的欲望格格不入。
　　俱乐部里的人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像习惯了一件特别的装饰。
　　没有人再来骚扰她，但也没有人试图与她交谈。
　　她像一株生长在热带雨林里的寒带植物。
　　倔强，沉默，与周遭的一切都保持着距离。
　　而Square，她总能遇见。
　　有时是她刚进门，Square正从侧门出来，与旁人低声交代着什么。
　　偶尔是她坐在吧台，Square会过来点一杯水，目光偶尔会掠过她，停留的时间或许比看一只酒杯多零点一秒，或许没有。
　　还有的时候，她会在卡座区的边缘，看到Square的身影在更深处一闪而过，被恭敬的人群环绕。
　　每一次，许星眠都屏住呼吸，心脏狂跳。
　　但Square对她的态度，始终如一。
　　就像你不会对房间里多出来的一盆绿植投以过多关注，即使它每天都出现在你的视野里。
　　你不会因为它在那里而感到愉悦或烦躁，它只是在那里，一个客观存在但无关紧要的事实。
　　这种漠然，比任何明确的厌恶或驱赶，都更让许星眠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挫败和……愤怒。
　　她像一颗孜孜不倦投入深潭的石子，却连最细微的涟漪都激不起。
　　那潭水太深冷，将她所有的执拗、不甘、甚至是日渐增长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复杂心绪，都无声无息地吞噬。
　　直到那个闷热的夏夜。
　　申海的夏季，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
　　即使酒吧里冷气开得很足，依然驱不散那种从皮肤底层渗出来的躁意。
　　酒吧里的人比往常更多，空气里各种香水、酒气和欲望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浓稠。
　　许星眠来得比平时晚一些。
　　她刚结束一个不得不参加的家族晚宴，喝了一点酒，心情莫名烦躁。
　　她推开那扇厚重的门，沉郁的光线和声浪扑面而来，让她微微蹙了蹙眉。
　　吧台已经坐满了。
　　她环顾四周，看到靠近那扇侧门的一个相对安静的卡座区，还有一个空着的小圆桌。
　　她没有犹豫，走了过去，坐下。
　　侍应生无声地出现，她点了一杯冰水。
　　此刻，她什么酒也不想喝。
　　许星眠靠在柔软的卡座靠背上，目光习惯性地飘向那扇侧门。
　　门关着。
　　她有些疲惫地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晚宴上那些虚伪的应酬，还有心底那股无时无刻不在蠢蠢欲动的焦灼，让她身心俱疲。
　　也许，她该放弃了。
　　这个念头像一条冰冷滑腻的蛇，骤然钻进她的脑海。
　　也许Square说得对，她们不会再见面。
　　——在对方认可的意义上。
　　她所有的坚持与出现，不过是一场自导自演无人观看的滑稽戏。
　　她像个对着空气挥拳的傻瓜，耗尽力气，只换来自我感动和更深重的无力感。
　　就在她几乎被这个念头击垮，准备起身离开时——
　　那扇侧门开了。
　　几个看起来身份不低、戴着各异面具的女人，她们低声交谈着，神色间带着一种完成重要事务后的松弛。
　　最后，Square走了出来。
　　她今天只穿着一件白色的缎面衬衫，领口松开了三颗扣子，露出一片更清晰的锁骨线条。
　　暗银色的面具在门口透出的稍亮光线下一闪，随即被她身后的人关上门，重新投入酒吧的昏沉之中。
　　她的步伐似乎比平时慢了一些，薄唇轻抿。
　　她们一行人朝着酒吧正门的方向走去，正好要经过许星眠所在的卡座区。
　　许星眠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心跳无法控制地加速。
　　她知道，这次大概又是一次路过，一次无视。
　　然而，这一次，当Square走到离她的小圆桌只有几步远的地方时，她脚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然后，她微微侧过头。
　　她的目光在许星眠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
　　紧接着，Square转回头，对身旁的女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许星眠离得足够近，酒吧的喧嚣在那一刻仿佛也骤然退去。
　　她听见了。
　　Square说的是：“下次我来之前，无关人员清理干净。”
　　

第92章
　　无关人员。
　　清理干净。
　　在Square的心里，许星眠甚至连碍事都算不上，只是一个需要被预先清理掉的无关人员。
　　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刹那冻住，又在下一秒逆流冲上头顶。
　　她放在桌下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柔软的皮肉。
　　清晰的痛感，却奇异地让她濒临崩断的神经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Square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她甚至没有去确认身旁的人是否听清并会执行她的指令。
　　那短暂的停顿和那句吩咐，对她而言，似乎只是一次对秩序的必要维护，处理了一个本不该存在的微小干扰项。
　　做完这些，她步履未停，继续朝门口走去，那一行人也随之移动，很快消失在俱乐部二楼的楼梯口处。
　　留下许星眠一个人被遗忘在角落。
　　周围喧嚣的音乐、低语、杯盏碰撞声重新涌入感官。
　　她看着面前那杯只剩下半杯温吞液体的冰水。
　　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早已滚落干净，只留下一片模糊的湿痕，映着她自己苍白的倒影。
　　无关人员……
　　呵。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走了过来。
　　是刚才站在Square身旁被低声吩咐的那一位。
　　她在许星眠的小圆桌前站定，微微俯身。
　　“这位小姐，”她的语气甚至算得上礼貌，“Square希望您能离开。今晚这里不欢迎您。”
　　“以后，也希望您不要再出现在这里。这对您，对大家都好。”
　　她说完便站在那里，平静地看着许星眠，等待着她的反应。
　　那姿态，就像在等待一个终于认清现实，该自行退场的不懂事的闯入者。
　　周围似乎有几道视线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带着看好戏的意味，但很快又移开。
　　显然，在她们心里，这一幕并不罕见，而结果也毫无悬念。
　　许星眠慢慢抬起头，看向这个戴着黑色皮质面具的女人。
　　就在对方似乎耐心耗尽，准备再次开口，或者采取更直接的请离措施时，许星眠突然轻轻牵了一下唇角。
　　她说：“清理我？”
　　她的目光越过女人的肩膀，抬眸看向了二楼。
　　这段时间，她也不是白来的。
　　现在她对这家俱乐部的构造已经一清二楚。
　　二楼是一个俯瞰整个主厅的半开放式环廊。
　　U型结构，钢化玻璃栏板后嵌着极细的LED灯带，此刻调成了近乎黑色的暗紫。
　　环廊内侧，均匀分布着十二扇门。
　　十二扇门，六扇在左翼，六扇在右翼。
　　门的材质是厚重的黑胡桃木，每扇门上都镶嵌着一块巴掌大的铜质铭牌，铭牌上没有文字，只有符号。
　　左翼符号代表Slave，右翼符号代表Master。
　　有资格的人，推开任何一扇门，门后自然会有相匹配的对象。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在环廊的正中央，U型结构的最低点，有一扇不对外的门。
　　那扇门没有铭牌。
　　门框是哑光黑色的金属，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极隐蔽的指纹识别模块，嵌在门缝左侧的阴影里。
　　而方才，Square便进了这扇门。
　　许星眠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这恐怕不行。”
　　说这句话时，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她的下巴依旧抬着，脊背挺得笔直，活像一只骄矜的孔雀。
　　那个戴着黑色皮质面具的女人明显愣了一下。
　　大概是从未见过被Square亲口下了逐客令之后，还敢说不行的人。
　　她的职业素养让她很快恢复了平静的面色，但语气里的温度降了几度：“小姐，这不是请求。Square从不重复第二遍。”
　　“巧了。”许星眠端起那杯冰水，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手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我也不喜欢，我说了，我不会走。”
　　女人沉默了两秒，似乎在判断她是真的有恃无恐还是单纯的不知死活。
　　最后，她微微颔首：“既然如此，我需要请示。”
　　“请便。”许星眠把杯子放回桌面，发出轻轻一声磕响。
　　这话说得轻巧，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放在桌下的那只手，指甲已经快要掐进掌心的肉里。
　　女人转身朝二楼走去，黑色的皮质面具在昏暗的光线里一闪一闪，像某种深海鱼类的鳞片。
　　许星眠终于松开了攥紧的拳头，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上面几道月牙形的红痕，有一道已经隐隐渗出了血丝。
　　她现在做的事情，用她母亲的话说，叫不知天高地厚。
　　用她那几个塑料姐妹的话说，叫嫌命长。
　　用任何正常人的标准来衡量，都应该拎着包离开，给自己留一点体面。
　　但她许星眠什么时候正常过？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她被惯坏了。
　　她要星星，她母亲就会为她买一颗小行星的命名权。
　　她在十岁时非要骑着限量款的纯血马跳过一道明知道它跳不过的障碍，摔断了两根肋骨，肋骨还没长好就又爬上了马背。
　　她不是勇敢。
　　她只是无法忍受得不到这三个字。
　　而现在，那个叫Square的女人，就是她二十三年来遇到过的、最令她耿耿于怀的得不到。
　　不止是得不到。
　　对方根本就没把她当成可追求的目标，甚至算不上是一个值得费心驱逐的闯入者。
　　她在对方眼里，只是一粒灰尘，不值得附加任何情绪。
　　这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漠然，比任何明确的敌意都更让许星眠抓狂。
　　却又更令她不受控制地着迷。
　　女人没有让她等太久。
　　她从二楼下来，脚步比去时更快，几乎是悄无声息地滑到了许星眠面前。
　　“Square请您上去。”
　　许星眠注意到她用了“您”。
　　这让许星眠在心里极其微小的角落里，隐秘地松了一口气。
　　她站起身，这才发现自己的腿有点发软。
　　她对那个女人点了点头，下巴依旧抬着，跟上她的脚步。
　　楼梯很窄，木质台阶上铺着暗色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任何声响。
　　楼梯间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抽象画，线条扭曲，色彩暧昧，像是某种不为人知的欲望的具象化。
　　来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前，女人轻轻敲了敲门。
　　一声电子音，门悄然打开。
　　女人替她推开门，微微侧身，示意她进去。
　　许星眠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上。
　　房间比她想象的要大，也亮得多。
　　几盏落地灯散在角落，光线被调到了恰到好处的暖度。
　　空间被一架巨大的深色屏风隔成了两个区域。
　　屏风上是水墨山水，远山如黛，云雾缭绕，几笔淡墨勾勒出一叶孤舟。
　　许星眠不太懂水墨画，但她从小跟着母亲出入拍卖行，直觉告诉她，这屏风上的画，是名家手笔。
　　屏风这边，是一组深灰色的丝绒沙发和一张低矮的茶几。
　　茶几上摆着一只青瓷茶盏，茶杯是空的，但茶海里有半盏深琥珀色的茶汤，还袅袅地冒着热气。
　　Square就坐在沙发上。
　　衬衫袖口往上卷了两道，露出手腕和一截小臂。
　　她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扣着一只紫砂壶的壶钮，正在往茶海上方的公道杯里徐徐注入茶汤。
　　水流细而稳，在半空拉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弧线，落入杯中时发出轻而闷的回响。
　　整个过程，她没有抬头看许星眠一眼。
　　许星眠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沙发离她只有五六步的距离，但那五六步像是隔着一整片无人区。
　　Square甚至连一句寒暄的坐吧都没有，只是在摆弄那一套看上去价格不菲的茶具。
　　许星眠不确定自己是被请上来谈话的，还是被请上来罚站的。
　　她攥了攥链条包的金属细链，强迫自己不要在这种沉默里先开口。
　　谁先说话谁就输了，这是她母亲教她的。
　　在谈判桌上，沉默是最便宜也最锋利的武器。
　　但Square显然比她更懂这个道理。
　　她拿起杯子，手腕微倾，琥珀色的茶汤注入一只新的品茗杯，刚好七分满。
　　蒸汽从杯口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清冽的花蜜香，在空气里缓缓散开。
　　然后，她把那只品茗杯放在了茶几上。
　　却不是自己面前，而是茶几最靠近外侧的那一角。
　　许星眠盯着那只杯子。
　　Square终于抬起眼。
　　瞳色是极深的褐色，在暖调的灯光下近乎墨色，眼尾微微上挑，弧度不大，却天然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她直起身，往沙发靠背上一倚。
　　右腿抬起来，不紧不慢地搭在左膝上。
　　然后她抬起左手，手肘支在沙发扶手上，指背托住下颌，头微微偏了一个角度。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刻意的成分，却自然得像是王座上的君主在审视一份递到她面前的奏折。
　　她就用这个姿势看着许星眠。
　　那三秒里，许星眠觉得自己像是被架在一台精密仪器下扫描。
　　她下意识地想低头检查一下自己的衣着，又硬生生忍住。
　　Square开口了。
　　“你在发抖。”
　　许星眠的下巴猛地又抬高了一点：“我没有。”
　　Square没有反驳，只是视线往下移了移，落在许星眠的手上。
　　许星眠顺着她的目光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链条包的金属细链跟着轻轻晃动，在安静的房间发出极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叮叮声。
　　她猛地按住链条。
　　Square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幅度太小，也可能是灯光造成的错觉。
　　“坐。”
　　许星眠本想再犟一句，想说“我知道坐”或者“不用你请”。
　　但她的身体显然比她的嘴更诚实，在听到那个字的瞬间就走到了沙发前，在那只杯子所在的位置坐了下来。
　　屁股只沾了沙发边缘三分之一，脊背挺得像被尺子量过。
　　Square看着她这副正襟危坐的模样，搭在膝上的那只右手，食指几不可察地轻叩了一下。
　　“喝。”
　　许星眠低头看向面前那只品茗杯。
　　茶汤是透亮的琥珀色，蒸汽已经散了大半。
　　她端起来，抿了一口。
　　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温吞。
　　茶汤入口有一股清冽的花蜜香，回甘很快，舌根泛起一层薄薄的甜意。
　　比她母亲茶室里那些动辄几万块一斤的茶还要好喝。
　　她放下杯子，抬眼看向Square。
　　Square整个人陷在深灰色丝绒沙发里，姿态舒展，却不见丝毫松懈。
　　二郎腿的姿势让她的双腿显得更加修长，西装裤的流畅线条一直延伸到那双光洁的黑色手工皮鞋鞋尖。
　　衬衫随意地敞着，露出里面黑色抹胸，锁骨线条清晰冷冽。
　　开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
　　手腕上没有任何饰物，只隐约可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脉络。
　　那只手随意地搭在屈起的膝盖上，手指修长，指骨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泛着健康的光泽。
　　另一只手肘稳稳地支在沙发扶手上，手背托着线条清晰的下颌。
　　这个动作让她的头微微歪向一侧，几缕墨黑的发丝松散地垂落在颊边，与暗银色的面具边缘形成微妙的对比。
　　许星眠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在如此清晰的光线里望着这张脸。
　　远比在昏暗光线下要更加地冰冷。
　　“看够了吗？”
　　许星眠猛地收回视线，耳根有一点发烫。
　　又觉得自己方才的反应太过于像被抓包后的心虚，于是强撑着反驳：“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脱口而出这句话许星眠便后悔了。
　　因为她感受到空气里骤然凝起的冷气。
　　Square搭在膝上的食指停下了轻叩。
　　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都随着这个细微的动作沉降下去。
　　落地灯暖黄的光线依旧，却骤然失去了温度，只冷冷地镀在那些名贵的家具边缘。
　　许星眠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屏风上的远山孤舟，水墨氤氲，此刻看来也凝成了某种冷眼旁观的静默。
　　面具下的眼睛，眸光深敛，像两口封冻千年的寒潭，清晰地倒映出许星眠此刻强作镇定的脸。
　　“许小姐。我请你上来，是给你体面。”
　　她顿了顿：“不是让你来挑衅我的耐心的。”
　　许星眠握着茶杯的指尖，凉了下去。
　　杯壁残留的余温，此刻显得如此可笑。
　　Square她垂下眼睑不再看她，她抬起手，重新执起那柄紫砂壶。
　　水流再次倾泻，注入她自己的杯中。
　　这细微的动静，比任何厉声斥责都更具压迫感。
　　它清晰地划出了一道界限。
　　——方才那杯茶所代表给予陌生人的基本礼节，已经结束了。
　　许星眠被彻底地隔绝在了她的世界之外。
　　连被审视的资格，似乎都在那一眼之后被收了回去。
　　许星眠坐在沙发边缘，背脊挺得发酸，却不敢动弹分毫。
　　掌心被指甲抵住的伤口，被汗浸透传来一阵阵细微却尖锐的刺痛。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沉默压垮时，Square放下了茶壶。
　　杯盖与杯身相触，发出清脆的“铿”一声。
　　指尖抚过品茗杯光滑的杯沿。
　　然后，她终于再次抬眸，看向许星眠。
　　“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方才那种无形的压迫感被骤然打破，许星眠几乎是急切地便点了点头。
　　“知道。”
　　“说说看。”
　　“xxxx俱乐部。”
　　Square点头，“不错，至少你清楚自己闯进的是什么地方。”
　　只一句话，却让许星眠莫名生了被表扬的雀跃，令她脊背不由得愈发挺直了起来。
　　“那你也该知道，这里只有两类人。”
　　——xxx与xxx。
　　“所以，你是以什么身份赖在这里不走的？”
　　许星眠刚才那点可笑的雀跃，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只留下难堪的空壳。
　　她能以什么身份？
　　Square的目光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耐心，等待她的答案。
　　“我……”许星眠的声音干涩，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皮质沙发的边缘，“我就是……想待着。”
　　这个回答苍白无力到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果然，Square几不可闻地轻笑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冰面，却让许星眠的脸颊猛地烧了起来。
　　“想待着。”她重复了一遍，语调平直，听不出情绪，“这里不是咖啡馆，许小姐。没有只想待着这个选项。”
　　“每一个走进这扇门的人，都清楚自己为何而来，或者，至少，清楚自己可以成为什么。”
　　她微微前倾身体，手肘支在膝盖上，双手松松地交握，形成一个更具压迫感的姿态。
　　暗银色的面具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衬得那双眼眸更加深邃莫测。
　　“你第一次来，是误入。我送你离开，是规则之内的一点仁慈。”
　　“但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妄图打破这里的规则。”
　　“许小姐，你究竟想做什么？”
　　她想反驳，想为自己辩解，想说她不是想要打破什么规则，她只是……只是什么？
　　只是不甘心？只是好奇？只是无法忍受那种被彻底漠视的感觉？
　　这些理由，在这个女人平静如深潭的目光下，显得如此幼稚苍白、如此可笑。
　　她脸颊烧得更厉害，耳根也烫得惊人，可心底却是一片冰凉的慌乱。
　　“不说话？”Square的身体微微后靠，重新拉开了些许距离，但目光并未松开，“还是说，连你自己也说不清楚，你这段时间近乎偏执的行为，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Square毫不留情。
　　“你以为你是在追求某种答案，或者是在挑战我，实际上，你只是在放任你的好奇心和好胜心，在一个你完全不了解规则的领域里横冲直撞。”
　　“我不是……”许星眠试图为自己辩解，可那语气听起来却无比苍白无力。
　　“你不是，但你的行为，在这里，会被视为一种信号。一种无声的邀请，或者说，一种对规则边界的试探。你明白吗？”
　　许星眠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我没有！我没有邀请任何人！我只是……”
　　“你只是觉得，这里好玩？刺激？或者，只是不服气？”
　　Square打断她，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却字字锥心。
　　“不服气我上次没有理会你，不服气被我定义为无关人员，所以你要一次次回来，像一个得不到关注就哭闹的孩子，试图用这种方式引起我的注意，证明你的存在？”
　　“我不是孩子！”许星眠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尖锐的破音。
　　“你的行为是。”
　　Square平静地陈述。
　　“真正的成年人，懂得衡量得失，知道进退，明白有些界限不该触碰。而你，许星眠，你只是在用你大小姐的任性，挑战一个你根本不了解的领域的秩序。”
　　“你以为你是在追求某种答案，实际上，你只是在满足你自己的征服欲和好奇心——对危险，对未知，对我。”
　　最后那个“我”字，精准地击中了许星眠试图隐藏的所有心思。
　　她像是被瞬间剥光了所有伪装，赤裸地暴露在对方洞悉一切的目光下。
　　羞耻、愤怒、被看穿的恐慌，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精准命中的颤栗。
　　混合成一股滚烫的洪流，冲垮了她最后一点强撑的镇定。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她紧紧交握的手背上，温热，又迅速变得冰凉。
　　她不想哭的，尤其是在这个人面前。
　　这让她看起来更像个一戳就破徒有其表的玩偶。
　　可她控制不住。
　　情绪决堤，溃不成军。
　　Square看着她流泪，没有出声安慰，也没有递上纸巾。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些泪水滚过年轻姣好的脸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那目光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观察。
　　直到许星眠的抽泣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哽咽，Square才再次开口。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却依旧清晰。
　　“眼泪在这里没有用，许小姐。脆弱和眼泪，在某些情境下是催化剂，但在这里，它只是无能的证明。”
　　许星眠猛地用手背擦掉眼泪，抬起通红的眼睛瞪着她，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竖起全身绒毛的小兽。
　　“那什么有用？像你一样，永远冷冰冰的，戴着面具，把所有人都当成无关紧要的人吗？”
　　她口不择言，试图用攻击来掩盖自己的狼狈。
　　Square没有动怒，她甚至轻轻牵了一下唇角。
　　她抬起手，用指尖点了点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这杯茶，喝完它，从这扇门走出去，回到你该待的世界。”
　　“这些日子的事，我可以当作没发生过。你依旧可以是许家大小姐，过着众星捧月、随心所欲的生活。”
　　许星眠终于直视着她，“如果我说我不呢？”
　　Square左手摊了摊，“我想许小姐应该很清楚，我有无数种手段可以将你从这里请出去。”
　　许星眠当然相信。
　　但她不要就这么彻底放弃。
　　她死死盯着Square面具下的那一双深沉的眼眸。
　　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不安与惶恐凝成了一句话。
　　“我可以做你的（）。”
　　话音落下，掷地有声。
　　Square却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唇角溢出一声嗤笑。
　　她甚至没有改变姿势，只是微微偏了下头，目光重新落在许星眠脸上。
　　那眼神里的意味，比刚才的审视更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嘲弄。
　　“做我的（）？”
　　她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玩味的残忍。
　　“许大小姐，你以为（）是什么？是你衣柜里下一件等着你去挑选的高定礼服，还是拍卖会上你看中举牌就能拿下的珠宝？”
　　被她这样说，许星眠也没有退缩。
　　她挺直了背脊，尽管声音还有些不稳，却一字一句地反驳：“我当然知道（）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臣服，意味着……”
　　“意味着什么？”
　　Square打断她，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再次席卷而来。
　　“意味着穿上漂亮的皮革或蕾丝，在安全的距离里玩一场角色扮演的游戏？”
　　“意味着可以享受被关注、被掌控的刺激感，却又随时可以喊停，回到你大小姐的身份里？”
　　她目光锐利，仿佛能剖开许星眠所有肤浅的想象。
　　“不，许星眠，那不是。那只是小孩子的过家家。”
　　“真正的（）意味着彻底交出骄傲、控制欲、所有任性和自以为是的资本。”
　　“一个人需要将她的意志、感受、甚至是痛苦与欢愉，都交到另一个人手中，由她来定义、来掌控、来决定给予或剥夺。”
　　“同时交付所有信任，绝对的、盲目的、甚至可能是危险的信任。”
　　“而在规则之内，她不再是自己，她只是一个符号，一种归属，一件属于另一个人的物品。”
　　“而你，”
　　Square的目光扫过她微微颤抖的指尖，扫过她强作镇定却掩不住惶然的眸子。
　　“你连最基本的规则都不懂，连面对一句无关人员的驱逐都控制不住你的脾气和眼泪，连自己为何执着于此都说不清楚。”
　　“你凭什么认为，你有资格成为我的（）？”
　　

第93章
　　Square所说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刺穿许星眠所有虚张声势的铠甲。
　　她想反驳，但她深知Square确实没有说错。
　　她知道Square不是一般人，不然这里的人也不可能如此听从于她。
　　而自己的所作所为，在这些人的眼里看来，也确实很像大小姐的一场胡闹游戏。
　　但从见到这个人的第一眼开始，她就不受控制地被她吸引。
　　甚至为此，主动去了解了那些她曾以为永远不会接触到的一切。
　　可也正如Square方才所说，即便如此，她也远远不够格。
　　有的Dxx喜欢调教新人，将其从一张白纸塑造成自己心仪的模样，享受那种从无到有的掌控与创造感。
　　而有的，则只对成熟的、深谙并享受规则的Sxx感兴趣，追求的精神与技艺的共鸣。
　　显然，Square属于后者。
　　许星眠低着头视线模糊地落在自己紧紧绞在一起的手指上。
　　就这么放弃吗？
　　像她说的那样，喝完这杯凉透的茶，走出去，回到那个乏味透顶的笼子里。
　　把今晚，把这段时间所有疯狂又羞耻的执念，连同拿张印着“S”的烫手名片，一起埋进梳妆台的最底层，然后假装一切从未发生？
　　然后呢？
　　继续做她的许大小姐，在无数恭维和艳羡中，在母亲羽翼的庇护下，过着一眼就能望到尽头的人生。
　　直到某一天，在某个类似的宴会，或某个相似的场合，被家族安排着，与另一个门当户对的人步入婚姻，完成一场体面的利益交换。
　　不。
　　她不要。
　　她不要就这么回去。
　　她不要被这个人，用这样轻描淡写的姿态，永远地驱逐出她的世界。
　　许星眠抬起头，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
　　然后，她伸出手，探向茶几的另一侧Square刚刚放下的那只紫砂壶。
　　壶身还带着余温。
　　在Square的目光注视下，许星眠的手指有些发抖，却稳定地握住了壶柄。
　　她拿起旁边另一只未曾用过的杯子。
　　学着Square刚才的样子，手腕悬空，将壶中残存的茶汤，注入杯中。
　　水流不稳，溅出了几滴在光洁的深色茶几上，留下几点深色水渍。
　　她没有理会，只是专注地看着那琥珀色的茶汤注入杯中，七分满。
　　然后，她放下紫砂壶，双手捧起那只小小的茶杯。
　　杯壁温热，透过皮肤传来细微的暖意。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进Square深褐色的眼眸。
　　“你说得对，”许星眠开口，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却不再颤抖，“我连自己到底想要什么，都说不清楚。”
　　她顿了一下，舌尖舔过干燥的唇瓣。
　　“我很任性，很好奇，很不服气。我就像个闯进大人游乐场的小孩，因为得不到注意就撒泼打滚。”
　　她承认了Square对她所有一针见血的评判。
　　Square静默地看着她，面具下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但是，”许星眠捧着茶杯的手指收紧，“至少有一点，我很清楚。”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句在心头盘旋了无数个日夜的话说了出来。
　　“从始至终，我想要的，就只有你的注意。”
　　她看到Square眸色似乎深了一瞬，又或许只是光影的错觉。
　　“我讨厌被无视，尤其是被你无视。”
　　许星眠继续说着，像是打开了某个闸口，那些憋闷了许久的情绪混杂着破罐破摔的勇气，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你越是不看我，越是当我无关紧要，我就越想让你看到我。哪怕是用这种你觉得愚蠢可笑的方式。”
　　“你说我是小孩子行为，是，也许就是。”
　　她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
　　“那又怎么样？”
　　“我就是想要你的注意。”
　　房间里陷入一片寂静。
　　只有落地灯温暖的嗡鸣，和许星眠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她说完那句话，就死死咬住了下唇，屏住呼吸，等待着判决。
　　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许星眠几乎自己刚才那句剖白，不过是她濒临崩溃时产生的幻觉。
　　Square搭在膝上的食指指尖轻轻点了一下。
　　很轻的一个动作，却让许星眠的注意力不受控地被吸引过去。
　　“只有我的注意？” Square开口，“你确定？”
　　“我……”许星眠下意识地想点头。
　　但Square没给她机会。
　　“注意有很多种。可以是兴趣，可以是观察，可以是评估，也可以是……”
　　她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上下扫视着许星眠，最后落回她湿漉漉的眼神。
　　“……驯。服。”
　　许星眠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你知道驯。服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要亲手，把你二十三年来赖以生存的所有东西，你的骄傲、任性，你那点可笑的自尊，你因为许这个姓氏而得到的一切特权全部打碎，碾成齑粉。”
　　“然后，跪。下来，用碎片拼凑出一个新的符合我心意的形状。”
　　“这过程不会愉快，许小姐。”
　　“它伴随着疼痛，伴随着羞耻，伴随着无数次你想要放弃的崩溃边缘。”
　　“它会让你怀疑自己，憎恨我，甚至憎恨将你带到这里的你那愚蠢的好奇心。”
　　“而最终，” Square的视线落在她捧着茶杯轻轻颤抖的手上，“你可能依然得不到你想要的注意。你可能就像这杯茶，喝完了，也就结束了。”
　　“即便如此，” Square微微偏头，面具在灯光下流转过一道冷冽的弧光，“你还确定，你想要的还是我的注意吗？”
　　许星眠感到喉咙发干。
　　她发现，自己从方才Square口中所描述的一切中感受到的，竟不是退缩。
　　她想要的，真的是这个吗？
　　她不想被忽视，不想被当作无关紧要的灰尘，不想在那个人的世界里，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
　　可如果激起的涟漪，是以自我彻底湮灭为代价呢？
　　手中的茶杯似乎变得滚烫，灼烧着她的掌心。
　　她几乎要握不住。
　　但心底深处那簇从第一次见面就被点燃的火苗，非但没有被这番冰冷的话语浇灭，反而“轰”地一声，烧得更旺了。
　　一种混合着恐惧、战栗，以及某种近乎自毁的兴奋，从骨髓深处窜起。
　　她想起那些被精心安排却乏味至极的日日夜夜，以及那些围绕在她身边却永远隔着一层的恭维与讨好。
　　她想起自己站在露台上，俯瞰申海璀璨灯火时，心底那片巨大空洞的虚无。
　　不要。
　　不要回到那个金光闪闪却早已令她窒息的世界。
　　即使前方彻底的破碎与重塑。
　　至少，那是鲜活的，是滚烫的，是属于她自己的选择。
　　许星眠眼底还残留着泪光，脸颊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近乎决绝。
　　她不再试图挺直背脊维持那点可怜的骄傲。
　　塌下肩膀，向前倾身，以最自然的状态将自己更近地送到Square的注视之下。
　　像一个献祭者，捧上自己犹带泪痕的脸。
　　“我确定。”
　　“如果是你，”她深吸一口气，直视着那双深褐色双眸，“我接受。”
　　房间里再次陷入漫长的沉默。
　　Square的目光，第一次不带任何嘲弄或冷意，描摹过许星眠的眉眼。
　　像是在评估一件刚刚被呈上来的，质地特殊却未经雕琢的胚料。
　　许星眠屏住呼吸，感觉自己的心跳已经快得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许久，Square才出声。
　　“你知道我需要什么样的Sxx吗？”
　　许星眠茫然地摇头。
　　“那你觉得自己有什么能够说服我的资本？”
　　许星眠觉察到了一丝希望。
　　她的身体微微挺直，“如你所见，我年轻、漂亮，绝对是这里最出众的那一个。”
　　她看到Square面具下的唇角向上弯了一下。
　　“年轻、漂亮、最出众、”
　　她明明只是重复着自己方才所说的话，许星眠脸颊便瞬间烧得通红。
　　“许小姐，如果我想要年轻漂亮的Sxx，外面有大把的人排着队，姿态比你更低，索求比你更少，也比你更懂得如何取悦人。”
　　“你觉得，我缺这些吗？”
　　许星眠哑口无言。
　　“你依旧在用你那个世界的价值观来衡量这里，认为你的容貌、你的家世、你所谓的出众，在这里依然是无往不利的通行证。”
　　Square重新靠回沙发，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年轻，意味着不成熟，不稳定，意味着你所谓的决心可能只是心血来潮。漂亮，”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许星眠身上那件昂贵却此刻显得无比累赘的裙子。
　　“在这里，过于出众的外表，往往意味着麻烦，意味着额外的关注，意味着你需要用更多的东西去证明，你不仅仅是一张漂亮的脸蛋，或者，一具漂亮的躯壳。”
　　“而最出众？”
　　“谁给你的评判标准？其他人的恭维？还是那些别有用心围着你打转的追求者？”
　　许星眠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Square没有丝毫留情，“在这里，在规则之内，唯一的标准，是我。”
　　“我觉得你出众，你才是。我觉得你一文不值，你就是。”
　　“所以，许大小姐，”
　　“用你那点建立在浮沙上的可怜资本，来说服我，告诉我，除了这副皮囊，除了那个你迫不及待想要摆脱却又离不开的姓氏，你还有什么，是真正属于你自己的，是值得我多看一眼的？”
　　“如果你的答案，依旧只是这些，那么我想、”
　　Square指尖轻轻点了点杯沿。
　　“喝完这杯茶，你该出去了。”
　　许星眠感觉自己在她一句又一句的话里碎成一地，却又在想起什么时重新拼凑完整。
　　“如果我说，我的资本来自于你呢？”
　　Square面具下的眉梢轻轻挑起：“哦？”
　　她的目光里染上了几分玩味。
　　许星眠强迫自己用最清晰的逻辑，说出那个在她心头盘旋、却一直不敢深究的念头。
　　“第一次见面，我被人纠缠你本可以像其他人一样，袖手旁观，或者，将我当作又一个自投罗网的无知猎物。”
　　“但你没有。”
　　“你出手了，甚至，给了我那张名片，为我指明了离开的路。”
　　“这是第一次。”
　　许星眠的声音逐渐稳定下来，带着一种抽丝剥茧般的冷静。
　　“之后，我一次次地出现，在你明确表示不欢迎之后。我的行为，在你的规则里，恐怕已经构成了冒犯，甚至……挑衅。”
　　“以你的身份，以这里的人对你的态度，你有一万种方法可以让我再也踏不进这扇门，或者，让我付出足够的代价，从此对这个地方、对你，避之唯恐不及。”
　　“但你仍然没有。”
　　“你容忍了我的出现，甚至默许了我在这里的存在，尽管是作为一个‘无关人员’”
　　“直到今晚，你终于想要清理我。”
　　“可你依旧没有用任何粗暴或羞辱的方式驱逐我。”
　　“反而在你的地盘，面对一个一再挑战你规则、不识趣的闯入者，你给了我一个面对面的机会，一个陈述和选择的机会。”
　　“甚至，”许星眠的目光扫过茶几上那杯凉透的茶，“给了我时间，听我那些幼稚可笑的剖白”
　　“如果你真的觉得我一文不值，真的对我毫无兴趣，真的只是想彻底摆脱我这个麻烦，以你的能力和手段，这一切，根本不会发生。”
　　“我会在第一次冒犯后，就彻底消失在你的世界里，无声无息，不留痕迹。就像……你从未见过我一样。”
　　“但事实是，我没有消失。我还在你面前，还在试图用我拙劣的方式，争取一个被你驯服的资格。”
　　“所以，”许星眠的心跳得飞快，但她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甚至微微扬起下巴。
　　“是你对我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
　　“是你给了我不同于其他人的入场券和面试机会。”
　　“你的给予本身，这就是我的资本，唯一可能说服你的资本。”
　　“如果连这唯一的资本，你也要收回，那么，”她扯了扯嘴角，“我无话可说。我会离开，彻底消失，如你所愿。”
　　“但至少，在我离开之前，我要让你知道，”
　　她看着Square，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察觉到了你的特殊对待，哪怕那可能只是你的一时兴起，或者，是对一个不懂事孩子微不足道的耐心。”
　　“而我对这特殊的回应，就是我此刻站在这里，愿意献上我的一切，去赌一个机会。”
　　“这个机会源于你，也最终，将由你决定它是否成为现实。”
　　说完这番话，许星眠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像是一个赌徒，押上了自己所有的筹码。
　　一个建立在对方行为逻辑上的、脆弱不堪的推论。
　　她赌Square对她，确实有那么一丝不同。
　　赌这份不同，足以让这个看似无懈可击的女人，愿意在她身上，冒一次险，或者，花费一点额外的时间和精力。
　　许星眠的目光紧紧锁着Square，不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即便她已经将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眸里，仍旧情绪莫测。
　　一丝被看穿的波动都没有，只有一片平静。
　　许星眠的心，在这片平静中，一点点沉下去，又悬起来，备受煎熬。
　　就在她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沉默的压力，想要再说些什么，或者，干脆放弃的时候。
　　Square素来抿成一条线的唇终于勾起一抹弧度，她开口：“你很聪明。”
　　许星眠的心在那一瞬间终于落回原地。
　　

第94章
　　“也很会偷换概念。”
　　Square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木桌上，一声闷响敲在许星眠心口。
　　“把我的容忍，当作你的资本。许小姐，谈判技巧学得不错。”
　　许星眠的心猛地提紧，却没退后半步，迎上她的目光，嗓音有些干涩：“我说的是事实。”
　　“是事实。”Square竟坦然点头，语气漫不经心，“你猜对了，我对你，确实有那么一点不一样。也正因这点不同，你今晚才能坐在这里。”
　　“但这一点不同，距离你想要的，还差得很远。”
　　“它只是一点兴趣、一点耐心以及……”她顿了顿，指尖轻叩膝盖，“一点等待。”
　　“想看看这只闯进猎场的小鹿，最后是会自己惊慌逃窜，还是有胆子走到猎人面前。”
　　许星眠眨了眨眼睛。
　　猎人。
　　她终于直白承认这场关系里的狩猎与被狩猎。
　　那就代表着，她赌对了。
　　“现在，你走到我面前了。”Square的目光落回她泛红的眼尾，带着玩味的审视，“用一套还算漂亮的推论，赌我对你手下留情。那么，然后呢？”
　　然后？
　　许星眠被问住了。
　　她所有的勇气和急智，似乎都在刚才那番资本论里耗尽了。
　　她只是凭着本能走到这里，走到她面前。
　　只想要一个开始或结束的答案，从没想过然后该怎么走。
　　Square想要什么然后呢？
　　Square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回答，没等她回答，身体后仰靠回沙发，姿态松弛，每一句话都落在她的心弦上。
　　“然后，你需要证明，你值得这一点不同，被放大延续，最终成为你想要的资格。”
　　“怎么证明？”许星眠几乎是立刻追问。
　　“规则。”Square吐出两个字。
　　“这个世界的规则，我的规则。你口口声声说了解，但你一无所知。你所谓的了解，不过是浮光掠影的名词解释。”
　　“你甚至不清楚，一个sxx真正需要承担的是什么，一个dxx真正给予的又是什么。你只是在臆想，在美化，或者在恐惧中掺杂了一点可称为刺激的迷恋。”
　　她说得对。
　　许星眠无法反驳。
　　那些她查阅的资料，那些隐秘论坛里的只言片语、、
　　与眼前这个人所代表的真实而凛冽的世界，似乎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她所看到的只是模糊扭曲的影子。
　　甚至就连一楼大庭广众下所发生的那些令她瞠目结舌却又隐隐被吸引的一切，都不过是冰山一角。
　　“你说的那些，”她轻声开口，“我都可以学，我会用尽一切去学，去成为你想要的形状。”
　　“至于资格……”
　　她松开紧握茶杯的手，缓缓起身。
　　在Square沉静的注视下，双膝触地，跪在了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
　　昂贵的礼服长裙瞬间被地面的凉意浸透，坚硬的触感抵着膝骨，令她生理性感到不适。
　　她这一生从未对任何人下跪，哪怕是象征性的礼仪。
　　也因此这个动作，笨拙，突兀，甚至带着点滑稽的可笑。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却微微低垂，避开了Square的直视，目光落在对方的鞋尖上。
　　眼睫颤出细碎的阴影。
　　“我没有资格，”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但如果你需要一个开始……”
　　膝盖的刺痛越来越清晰，她猛地抬眼，泪光朦胧里，直直撞进Square的眼眸。
　　没了骄矜，只剩剥去伪装的执拗：“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方式。”
　　她说完，便不再说话，只是维持着那个僵硬而笨拙的跪姿，微微仰着脸。
　　等待的每一秒都被拉长，凌迟着所剩无几的尊严与摇摇欲坠的勇气。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或许她什么都知道，只是停不下来了。
　　Square终于有了动作。
　　她放下一直虚握在手中的茶杯，然后，站起身。
　　深灰色的西装裤管垂坠，随着她的动作泛起细微的褶皱。
　　她走到许星眠面前，停下。
　　许星眠的视线缓缓上移，到她解开了两颗扣子的衬衫下摆，以及……她不敢再往上看了。
　　一种近乎本能的畏惧袭上心头，却又强迫自己僵直地维持着这个姿势。
　　Square蹲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许星眠不由得屏住呼吸，她没想到对方会俯身。
　　Square单膝虚点着地，并未真的跪下，只是以一种俯就的姿态，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距离近到许星眠能看清她面具边缘细腻的金属纹理。
　　那一瞬间，许星眠感觉自己被她的气息包裹住。
　　清冽如雪后松林，却又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像是从哪个地方沾来的。
　　Square伸出手，的修长指尖悬在她脸颊侧，几乎要触到她湿润的睫毛。
　　许星眠心脏在似乎那一瞬间停滞，而后愈发激烈地澎湃。
　　“抬头。”
　　简洁平静的命令。
　　许星眠几乎是本能地服从，抬头将整张泪痕狼藉的脸完全暴露在对方的视线下。
　　Square的目光缓缓扫过她的眉眼，最后停留在她微微颤抖的唇上。
　　“害怕吗？”她低声问。
　　许星眠想摇头，想说不，但最后还是轻轻地说了一句“怕。”
　　“很好。”Square唇角轻勾，那点笑意藏在面具下，克制又撩人，“我喜欢诚实的好孩子。”
　　这句话裹挟着冷冽的气息，瞬间融进许星眠的心里。
　　她无法形容自己骤然听到这句话的感受。
　　这句话从他人口中说出，或许意味着轻慢或调笑。
　　但从Square的唇间吐出，经由她略带磁性的声线过滤，却变成了一种特权。
　　这让她错觉，她不是什么许家的大小姐，也不是一个试图闯入的麻烦。
　　此刻，她仅仅是一个因恐惧而战栗，因诚实而得到一句简短评语的……好孩子。
　　滚烫的热意从耳根轰然烧起，迅速蔓延。
　　她看到了她的眼泪与笨拙，也看到了她微不足道却诚实的恐惧。
　　并且她说……喜欢。
　　这点认可如此吝啬，又如此珍贵。
　　让她情不自禁开始渴望，渴望下一次的诚实，是否能换来同样、甚至更多一点的喜欢。
　　所有感官似乎都汇聚到了脸颊侧方。
　　——Square的指尖停在那里。
　　她不由得开始想象那点微凉的指尖触碰皮肤时的战栗，混合着此刻滚烫的渴望，会是怎样的感受。
　　她仰着脸看着Square，目光里是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痴迷。
　　然而下一句，就把她打回现实。
　　“知道害怕，说明你还有救。”
　　Square的指尖终于落下，指背轻蹭她滚烫的脸颊，冰凉的触感激起一阵战栗，暧昧又狎昵。
　　“记住现在这种感觉。”Square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清。
　　“记住你在我面前控制不住的发抖，以及你献出这点可怜尊严时的惶恐和不甘。”
　　指尖滑到她下颌，微微用力，迫使她将脸抬得更高。
　　“这才是开始，许星眠。”
　　她叫了她的全名。
　　“连门都没摸到的开始。”
　　“你的裙子繁复而累赘，你的动作……”
　　Square扫过她僵硬的跪姿，语气平淡却扎心。
　　“笨拙，僵硬，毫无美感。”
　　“甚至算不上一次合格的服从。它唯一的价值，是证明了你的冲动，和那么一点点可怜的决心。”
　　许星眠的脸颊在对方指尖下烧得更厉害，羞耻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可心底却有什么东西，在这冷冰冰的评估和近乎羞辱的话语中扎根生长。
　　“膝盖分开，与肩同宽。背挺直，肩膀打开。双手交叠放在身后，左手握住右手手腕。”
　　“听清楚了吗？”
　　许星眠慌乱点头，下意识便调整着自己的姿势，只是过程并不那么顺利。
　　方才Square口中那件繁复而累赘的裙子阻挡了她的动作。
　　这让她有些挫败。
　　——这件裙子是她等了好久的高定，至少在今夜之前，她一直无比喜欢她修身复杂的设计。
　　“可以了。”Square开口，“就这样。”
　　许星眠得到赦免一样地停下动作。
　　“现在，”Square收回手，站直身体，居高临下俯视她，光影落在她身上，“回答我，你刚才的行为，是出于一时冲动，还是经过思考的选择？”
　　许星眠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仰视着逆光而立的Square。
　　对方的身影被灯光勾勒出一圈朦胧的轮廓，暗银面具下的神情晦暗不明。
　　只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她所有虚妄的勇气。
　　“选择。”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是我自己的选择。”
　　“即使你对我一无所知，不知道我的身份，我的来历，甚至不知道面具下的脸？”
　　Square的语调平直，听不出是试探还是陈述。
　　“是。”许星眠答得很快，几乎没经过思考。
　　不知道又怎么样？
　　她知道那双眼睛，记得那冰冷指尖的触感，和此刻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压迫感。
　　这些感知碎片，比任何身份名片都更真实。
　　“即使你可能要面对的，远超过你此刻贫乏的想象，可能是羞辱，是疼痛，是彻底失去对自我的掌控，甚至……”Square停顿了一下，“是危险？”
　　“是。”她闭上眼，又睁开。
　　“即使你付出所有，最终得到的，也可能并非你想象中的认可或归属，而仅仅是我的一时兴起，或彻底厌倦。”
　　“即便如此，你还想知道，还想尝试吗？”
　　“是。”
　　许星眠的回答一次比一次笃定。
　　我想知道，让你这样的人驻足掌控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模样。
　　Square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她点了下头，仿佛只是确认某个早已预料到的答案。
　　“最后一个问题。”她重新蹲下身，这次，两人的视线几乎平齐。
　　近得能看清她瞳孔里的细碎纹路，泛着冷调的灰，却让人移不开眼。
　　“如果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让你离开，回到你安全舒适的地方，永远忘记这里，忘记我，就像从未踏进过那扇门。”
　　“你会选吗？”
　　那是她熟悉了二十三年的世界，是她所有骄纵任性的资本来源。
　　离开这里，继续做回她的许大小姐。
　　今夜的一切，连同膝盖的刺痛和此刻的羞耻，都可以被时间埋葬，或成为日后一场无关痛痒的荒唐谈资。
　　只要她点头。
　　只要她说“是”。
　　“不。”
　　许星眠的声音很轻，却足够斩钉截铁。
　　“你的申请，我收到了。” Square点头，走回沙发坐下，“但我还没有答应。”
　　许星眠刚因方才短暂接触而泛起一丝悸动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她跪在原地，整个人变得手足无措。
　　所以，还是不行吗？
　　她说了这么多，甚至抛弃尊严跪了下去……
　　“别急着摆出那副表情。” Square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瞥她一眼，“我没有兴趣陪大小姐玩一场心血来潮的冒险游戏。你的决心，我看到了，但决心同样不值得一提，尤其是在这里。”
　　她身体微倾，压迫感扑面而来：
　　“想要获得踏入这个世界的资格，你需要证明的，远不止一次冲动的下跪，或者几句漂亮话。”
　　许星眠的心又提了起来，混合着不安和一丝微弱的期待：“……怎么证明？”
　　“从最基本的规则和礼仪开始。”
　　Square开口，语调平稳，字字清晰。
　　“了解这个圈子的基本准则，学习如何沟通你的界限和需求——当然，是在你真正清楚它们是什么之后。”
　　“你需要阅读，需要思考，需要真正理解臣服与交付这两个词背后所代表的重量，而不是停留在浪漫化的想象或肤浅的刺激追求上。”
　　“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
　　“你需要学会控制你的情绪。”
　　“你的任性，你的骄傲，你所有不受控的反应，都必须被驯服，或者，至少学会在必要的场合彻底隐藏。”
　　这些要求听起来很实际，甚至有些枯燥，远非许星眠见过的、以及想象中的那些直接而激烈的场景。
　　但不知为何，这种具体而微的要求，反而让她那颗悬着的心稍稍落定了一些。
　　至少，这不是直接的拒绝。
　　“我会学。”她低声说。
　　“学？” Square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许小姐，学习需要老师，也需要代价。”
　　许星眠的心又是一紧。
　　Square身体后靠，重新陷入沙发的阴影里。
　　“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一个学习、并证明你是否有哪怕万分之一可能性的机会。”
　　“但这不是游戏，没有中途退出的选项，除非我判定你彻底出局。”
　　“在这个过程中，你需要绝对服从我的指令，无论那些指令在你看来多么不可理喻，或与你大小姐的做派多么格格不入。”
　　“你将不再是你自己，这意味着，在必要的时刻，你需要放下你所有的身份、骄傲和界限，完全按照我的要求行动。”
　　“而我，没有义务向你解释我的每一个决定，也没有责任照顾你脆弱的自尊心。”
　　“痛苦，困惑，自我怀疑，甚至后悔这些都可能，也必然会发生。”
　　“如果你承受不住，或者有任何一次违背指令，”
　　Square的声音冷了下去，“那么即刻终止，你也会被永久列入这家俱乐部的黑名单。”
　　“并且从此以后，申海任何一家类似场所的大门，都不会再为你敞开。”
　　“而之后，我也不会再与你有任何瓜葛。”
　　“听明白了吗？”
　　Square冰冷的话语毫不留情地剖开她玫瑰色的幻想。
　　但恐惧之外，一种更清晰的渴望被激发。
　　她不想被彻底驱逐出她的世界，哪怕只是以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身份。
　　“我明白。”她的声音异常平静。
　　Square凝视着她，似乎在衡量她这三个字的分量。
　　片刻，她点了下头。
　　“过来。”她忽然说。
　　许星眠下意识想要起身，却又抑制住本能，膝行到她的面前。
　　“不错，看来你已经开始适应规则。”Square指尖点了点她的膝盖：“把手放上来。”
　　许星眠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她慢慢抬起双手，服从她的命令。
　　掌心被自己掐出的月牙形伤痕已经凝结，在细白的掌心里格外明显。
　　微凉的手指握住了她的手腕，指腹不轻不重地按在了她掌心那道痕迹上。
　　细微的刺痛传来，许星眠轻轻抽了口气。
　　“疼痛是身体的警告信号。”
　　“但在这里，你需要学会分辨，哪些疼痛是需要立刻规避的危险，哪些……”她的拇指施加了一点压力，那刺痛变得清晰，“是可以承受，甚至需要去理解的界限。”
　　她的指尖带着薄茧，擦过边缘敏感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
　　“你用它来对抗内心的不安，”Square抬起眼，看向她，“但自我施加的疼痛，是最无用的。”
　　“它除了消耗你自己，毫无意义，明白吗？”
　　许星眠脸颊发热，想辩解，却无从辩起。
　　她说得对。
　　自己掐自己，除了显得幼稚和狼狈，还能证明什么？
　　“明白。”
　　Square松开了手，那微凉的触感和清晰的按压感却仿佛还停留在皮肤上。
　　“很好。”她抬手，端起茶几上那杯许星眠未曾动过的茶，“喝了它。”
　　许星眠怔了一下，看向那杯茶。
　　茶水早已没了热气，在暖光下像一块凝固的琥珀。
　　“这是我给你的第一个指令。” Square的声音不容置疑，“喝了它，然后起身离开。今晚到此为止。”
　　许星眠刚想要伸手，在触及Square视线时生生止住。
　　她瞬间明白过来她的意思。
　　这个姿态，像投喂宠物，高高在上，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暧昧。
　　而她别无选择。
　　许星眠上身微倾，借着Square的手，唇贴上了杯口。
　　Square不着痕迹地抬了抬唇角，然后手腕微倾。
　　茶水精准入口，是带着涩意的冷。
　　许星眠没有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落入胃中，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谢谢……”许星眠轻声开口。
　　Square放下杯子，“起来。”
　　许星眠愣了一下，试图用手撑地站起来。
　　许星眠撑着地面起身，跪得太久双腿发麻，身形一晃，没有站稳。
　　一只手臂伸了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肘。
　　是Square的手。
　　许星眠借着那力道站直身体。
　　Square在她站稳的瞬间便松开了手，仿佛刚才的动作只是顺手为之。
　　“现在，转身，走出这扇门。然后回家，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许星眠下意识便听了她的话转身，走向门口。
　　只是当手触到冰凉的门把手时，她停顿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
　　“等我联系。”
　　Square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无波。
　　“用我给你的那张名片上的方式。在那之前，不要再来这里，也不要试图用任何其他方式找我。”
　　“如果你擅自行动，”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警告的冷意，“刚才的约定，自动作废。”
　　许星眠的手指收紧，握住了门把手，“……我知道了。”
　　拉开门的瞬间，身后传来Square的声音：“膝盖记得回去用毛巾热敷。”
　　

第95章
　　[时间：周六晚九点。
　　地点：西郊云栖路17号。
　　务必准时。迟到、违背任何一条要求，或擅自联系，视为自动放弃。]
　　短信跳入眼底的刹那，许星眠悬了一周的心，终于落定。
　　等待是一种细密的煎熬，它不同于以往任何她渴望某样东西却得不到时的烦躁。
　　那时，她有任性的资本，有挥霍的底气。
　　但现在，她拥有的只是一个随时可能被收回的资格。
　　她像被一根无形的丝线悬在半空，线头攥在Square手里。
　　而她甚至不知道这根线是坚韧的蛛丝，还是脆弱的棉线。
　　这一周，她如Square要求的那样，从各种她所能够接触到的渠道去了解那些所谓的晦涩规则。
　　试图用理性去填充等待带来的焦灼，但那点本就脆弱的理性总是一触即溃。
　　任何文字或图片，都会令她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双令她颤栗的眼睛。
　　她甚至像她所说的那样，开始有意识地练习控制情绪。
　　——这真的很难，像给一只横冲直撞的幼兽强行套上缰绳。
　　膝盖上被裙子遮盖的淤青慢慢从青紫转为淡黄，最终消失。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个人始终杳无音讯。
　　就在许星眠几乎要开始怀疑，那晚的一切是否只是她一场过于真实的幻梦，或者Square早已将她遗忘时，这条短信不期而至。
　　没有称呼与寒暄，甚至没有为什么要她等了这么久的解释。
　　只有清晰具体的指令。
　　许星眠将那条短信反复看了三遍，把每一个字都烙进她的意识。
　　接下来的几天，她都处于一种高度紧绷又竭力维持平静的状态。
　　直到周六下午。
　　许星眠严格按照Square的要求，提前五个小时就开始准备。
　　晚上，她换上一条简单的吊带裙，什么也没有带。
　　在看到门口那辆挂着两小时前Square发来的短信中提到的车牌号的黑色SUV后，许星眠犹豫了片刻还是坐了上去。
　　司机沉默得像一尊雕塑，只在后视镜里确认她上车后，便平稳地驶入夜色。
　　申海的霓虹在后窗渐次模糊，最终被郊区的树影与昏暗路灯取代。
　　许星眠靠在椅背上，没有手机，没有音乐，没有窗外熟悉街景的参照。
　　那些不安全感层层蔓延，直到车子拐进一条私家车道。
　　两侧是高耸的香樟，树冠在头顶合拢，月色在其中影影绰绰。
　　厚重的铁门无声滑开，车子驶入，停在一栋被树木环绕的现代风格别墅前。
　　灯光从内部透出，是偏冷的白色，勾勒出内部简洁而空旷的轮廓。
　　与俱乐部里那种暧昧昏沉的气息完全不同。
　　一个穿着黑色制服、面容平淡的女人等在门口。
　　“许小姐，请跟我来。”她的声音也和她的脸一样，没什么起伏。
　　许星眠下车，夜风混着草木和泥土的清气，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半分。
　　她跟着女人走进别墅。
　　客厅十分空旷，冷白的灯光从天花板上洒下来。
　　许星眠甚至来不及多打量一点，女人便领着她穿过大厅，步入一条哑光黑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扇磨砂玻璃门，女人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
　　“请在这里沐浴更衣，Square半个小时后会见您。”
　　也就是说，她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
　　许星眠点头，走了进去，身后的门被轻轻带上。
　　这是一间浴室。
　　说是浴室，面积却比她公寓的客厅还要大。
　　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沐浴，是一件很没有安全感的事情。
　　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其淡雅的草本气息，仿佛天然能够让人放松下来。
　　洗完澡，她擦干身体，换上同样准备好的浴袍。
　　尺寸也是恰到好处，细密柔软的面料，贴在皮肤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她穿上拖鞋，走到洗手台前。
　　台上放着一杯温水，水温刚好适合入口。
　　是给她准备的吗？
　　是的吧，许星眠想。
　　她端起来喝了几口，放下杯子时，才意识到自己那些从小被教育的安全意识全都被吃到了狗肚子里。
　　她看着手里已经下去大半的水，有那么一瞬间想狠狠骂自己两句。
　　最后也只能怪这整个空间的设计天然就带着这样一种意图，能让人莫名便消除一切顾虑。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素颜，头发半湿，浴袍裹得严严实实，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许星眠这个身份的外部标记。
　　她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即将走进未知的年轻女人。
　　剥离了所有附加物之后，只剩下一具微微泛着红晕的身体。
　　门上响起了两下轻轻的叩击声。
　　“许小姐，请跟我来。”
　　女人带她穿过另一条走廊，走进一间更为私密的房间。
　　灯光变得柔和，从天花板边缘的隐藏灯带漫出来，将整个空间镀上一层暖调。
　　房间里没有窗户，但有一整面墙被做成了内嵌的水景墙。
　　水从黑色的石材表面缓缓流下，汇入底部铺满鹅卵石的浅池，发出细微的潺潺声。
　　而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沙发，深灰色的绒面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Square就坐在那上面。
　　许星眠站在门口，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以为自己会再次见到深灰色的西装或者一丝不苟的衬衫，至少是某种同样冷硬疏离的装束。
　　但沙发上的女人只穿了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袖口随意挽到小臂中段。
　　面具依旧在，但她整个人陷在沙发的阴影里，姿态松弛得像一头休憩中的大型猫科动物。
　　——不设防，却依然不容靠近。
　　她没有抬头，正在摆弄面前那套茶具，“坐。”
　　壶嘴冒出一缕若有若无的白汽，空气里浮动着清冽的茶香。
　　许星眠坐下，从小被教导得很好的礼仪让她此刻纵使心里没底但也能保持着脊背的挺直。
　　Square将茶汤徐徐注入一只新的杯子，然后推到许星眠面前，“尝尝。”
　　许星眠端起杯子，吹了吹，抿了一口。
　　“什么味道？”，Square问。
　　“有点……甜。”许星眠不知道她为什么问这些，仔细品了品，“像是某种花香。”
　　“蜜兰香，单丛里最基础的香型。”
　　Square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隔着氤氲的茶雾看向她，“你知道为什么给你喝这个吗？”
　　许星眠摇头。
　　“因为基础。”
　　“所有复杂的香型，都是从基础开始的。蜜兰香简单直接，不易出错，但也没什么惊喜。”
　　“就像一个还没被塑形的人。”
　　许星眠知道她这话说的是自己，没有吱声。
　　Square目光落在许星眠身上，上下扫了一眼。
　　“东西都留在家里了？”
　　“手机、钱包、首饰，都没带。”许星眠不自觉就用了汇报那样一板一眼的口吻。
　　“现在什么感觉？”
　　许星眠诚实地回答：“有点紧张。”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比上次好一点。”
　　Square似乎微微弯了下唇角，弧度太浅，也可能是光影的错觉。
　　“紧张是正常的，你的身体比你的理智更诚实。它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一些你无法完全控制的事。”
　　许星眠握紧了茶杯。
　　“所以，我再问你一次，你今晚在这里，是你自己的选择，你还这么认为吗？”
　　许星眠不自觉地紧绷：“是。”
　　“即使你仍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是。”
　　Square看了她两秒，然后放下茶杯。
　　杯底磕在木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而脆的响，像是某种正式开始的信号。
　　“起身。”她说。
　　不知道她想要做什么，但许星眠还是听话站了起来。
　　“今晚是一次初步评估和基础指令服从测试。”
　　Square的声音平稳，语速适中，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传入许星眠耳中。
　　“目的是观察你在明确指令下的反应、耐受度、自我控制能力，以及对我们之间权力动态的初步适应程度。明白吗？”
　　“明白。”许星眠点头。
　　“很好。”Square看着她，“现在，回答我。你目前的身体状况如何？是否有任何不适、伤病、服药情况或生理期？”
　　“没有，一切正常。”许星眠回答。
　　“心理状态？是否清楚自己为何在这里，并自愿参与接下来的过程？”
　　“清楚，自愿。”许星眠的声音很稳。
　　“接下来，我会给你一系列指令。你的任务是遵循指令，并尽可能保持专注和冷静。有问题吗？”
　　“……没有。”
　　“这间房间没有任何摄像或者录音设备，房间里所发生的一切不会留有任何痕迹，明白吗？”
　　“明白。”
　　“那么，开始。”
　　“浴袍脱掉，叠好，放在沙发上。”
　　早在来这里之前这一周，许星眠就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但是骤然听到这个命令，还是觉得无所适从。
　　甚至下意识想要拢紧衣服。
　　因为浴袍里面什么也没穿。
　　方才浴室里，其他所有洗漱用品Square准备得都非常齐全，但唯独没有准备贴身衣物，那就代表着她不希望她穿着。
　　所以遵从这个命令，意味着她要在Square面前保持全l状态。
　　Square觉察到她的犹豫，笑了一声。
　　落在许星眠的耳朵里，仿佛是在嘲笑她的自不量力。
　　像是在说：这都接受不了？
　　许星眠心里那点不服气立刻涌了上来。
　　咬紧牙，然后抬起手，颤抖着解开腰间那根细细的系带。
　　浴袍的领口松开，露出锁骨和肩线。
　　最初的凉意过后，她发现这里似乎早已经被调整到了最适宜的温度。
　　意识到这一点，许星眠抬手将浴袍彻底褪下，然后叠好后整齐地放在沙发扶手旁。
　　完成这一切时，她知道Square正在看着她，心里那点气性支撑着她将手臂垂在身侧，而不是去遮掩什么。
　　即便她知道自己在不自觉地发抖。
　　但许星眠仍旧不敢抬头，视线死死盯着自己脚前那片深色的地毯。
　　这显然不是Square想要看到的。
　　“抬头，看我。”
　　许星眠一僵，咬了咬下唇，一点点抬起头，不期然撞入Square的视线。
　　出乎意料地，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任何一处通常会被注视的地方，只是看着她的眼睛。
　　被剥去所有遮蔽之后，在被审视感最强烈的时刻，她看的仍然是她的眼睛。
　　这一认知让许星眠心里那些不安全感莫名消散了许多。
　　“四十五秒。”Square突然开口。
　　什么？许星眠疑惑。
　　“只是最基础的指令，你用了四十五秒，并且犹豫了三次。”
　　Square看着她，说：“在真正需要快速反应的场景里，四十五秒足够发生很多事。”
　　许星眠耳根烧得滚烫，无话可驳。
　　Square没有深究，指尖轻叩：“还记得我教你的姿势吗？”
　　许星眠想要点头，又想起看到的那些关于如何回应的规则，“记得。”
　　“很好，过来，跪下。”
　　许星眠的心脏重重一跳，她走到Square的面前，却迟迟没有继续动作。
　　Square看着她，“怎么，不能接受？”
　　许星眠摇了摇头，“不是。”
　　她犹豫着斟酌开口，“你可以再教我一遍吗？”
　　Square面色微沉，“你确定要这么称呼我？”
　　许星眠反应过来，重新改口：“请您，再教我一遍。”
　　“方才不是说记得？”
　　“记住了不等于能够做得好。”
　　许星眠没有从她的目光里感觉到不悦，于是放心地继续开口。
　　“您上次说我的动作笨拙僵硬毫无美感。我不想像上次一样，跌跌撞撞地去做，然后等您来纠正。”
　　她不喜欢模糊，不喜欢猜测，不喜欢一个人在黑灯瞎火里摸索。
　　Square看了她几秒，然后站起身，赤足踩在地毯上。
　　距离很近，衬衫下的温度透过来，一瞬间缭乱许星眠的所有呼吸。
　　“那我问你，”Square低下头，那张戴着面具的脸离她只有咫尺之遥，声音低沉，“既然你不想做个跌跌撞撞的新手，刚才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要等我来问？”
　　许星眠这个时候异常地诚实：“我……害怕。”
　　“怕什么？”
　　Square的声音不高，但两个人离得太近，那三个字几乎是从她唇齿间直接落进许星眠耳朵里的。
　　许星眠能感觉到自己的睫毛在抖。
　　“怕您觉得我事多。”
　　她说，声音不自觉地压低，索性一口气说完。
　　“怕您觉得，刚一开始就讨价还价。怕您觉得我不够顺从，不是您要的那种人。”
　　但Square只是抬起手，指尖落在许星眠下巴上，往上一托。
　　那力道很轻，轻得像是在接住一片落在掌心的花瓣。
　　但许星眠的下巴被她牵引着，顺着那方向抬了起来。
　　她被迫从盯着自己脚尖的状态里挣脱，重新迎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
　　“抬头。”
　　明明她已经在抬了，但Square还是要说，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刻进她脑子里。
　　“以后跟我说话的时候，不要低头。低着头我看不到你的脸，明白吗？”
　　许星眠：“明白。”
　　Square点头，“你觉得我怕麻烦？”
　　许星眠确实这么想过。
　　“怕麻烦有更简单的办法。”Square收回手，“比如让你回去，结束一切，但你还在我面前。”
　　许星眠眼睫轻轻颤了颤。
　　“从我决定给你机会开始，我就非常清楚地，你是一个完全没有被tj过的新手。”
　　“tj需要时间，也需要你自己开口。”
　　“如果我不问，你就不说，那我会误以为你已经完全准备好。”
　　“误解积累多了，才真正麻烦。所以——”
　　她退后半步，重新拉开一点距离，“在我这里，害怕只是你的状态信号。”
　　“害怕的时候、不确定的时候或者做不到的时候，都需要告诉我。不是用眼泪、沉默，或者用你那些强撑的骄矜。应该用什么？”
　　“用话。”许星眠说，“直接说出来。”
　　“很好。”
　　Square抬手，示意。
　　许星眠这次终于毫不犹豫地跪下来，膝盖触到地毯，柔软厚实，没有上次大理石地面那种硬冷的刺痛。
　　随即，Square转身蹲在她身后。
　　“这么紧张，”Square的声音就在她耳后，“我在你身上浪费的口舌会比做别的事多三倍。”
　　“我没有紧——”许星眠一句话没说完便咬住了舌头。
　　因为她感觉到Square的手指落在了她肩膀上，指腹不轻不重地顺着肩胛骨往下滑，触感太过清晰，让她后背的皮肤瞬间紧绷住。
　　她在被她触碰。
　　“我不喜欢被反驳，”Square的指尖停在她蝴蝶骨内侧，“不要让我再说第二次。明白吗？”
　　许星眠浑身僵硬：“……明白。”
　　得到她的回复，Square的手指沿着脊椎往下移了一寸，“放松，你一紧张就调动这里，想让自己的后背看起来更直，但实际上，你这里塌了。”
　　许星眠咬住下唇，脸有些烫。
　　她以为自己这一周把能准备的都准备了，可Square的手指只是在她背上走了几厘米，就令她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轻颤。
　　Square双膝分跨在许星眠身体两侧，从身后扶住她的肩，“不要用意志和身体对抗。”
　　Square扶着她肩膀的手紧了紧，指引她微调。
　　指尖的凉意划过后颈时，让许星眠又是一阵本能的战栗。
　　她们离得太近了，近得只要Square低头，下巴就能抵到她头顶。
　　她觉得如果Square再靠近一些，她就可以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甚至不用多么近。
　　这个认知让她不自觉地跟着Square的动作。
　　“不错，还有一个地方。”Square忽然说，“手。”
　　许星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左手握右手手腕，交叠在身后。
　　“错了吗？”
　　“没错。但你把所有力量都放在手腕里了。”
　　Square将她交叠的双手轻轻掰开，“你握住手腕的时候太用力，指尖掐着自己，用不了几分钟手就会麻。”
　　许星眠低头，才发现自己手腕确实被握得有些僵硬。
　　Square收回手。
　　“左手握住右手手腕，不要掐，不要用力，手掌只是用来承担姿态，你的手腕不是手铐，你也不需要用手铐来锁住自己。”
　　“学会了吗？”
　　“学会了。”
　　“这是我第一次教你正确的跪姿，也是最后一次，记清楚现在的姿势。”
　　Square站起身，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是。”
　　“以后如果有哪里不明白，”Square重新坐回沙发，重新拿起杯子，语气恢复之前的平淡，“现在知道该怎么做了？”
　　许星眠抿了抿嘴，“直接说。”
　　“说完整。”
　　“直接说：我不会，请您教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落下。
　　Square似乎在面具后面弯了一下唇角，“可以，继续保持。”
　　她端起自己那杯茶，轻抿一口，，目光始终落在许星眠脸上，“告诉我，你现在在想什么。”
　　“……在想，您下一步会让我做什么。”许星眠的声音有些发干。
　　“害怕？”
　　“……有一点。”
　　“期待吗？”
　　许星眠怔住，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但此刻，在羞耻与紧张之下，她竟无法否认。
　　“……我不知道。”她最终选择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Square的唇角似乎又弯了一下。
　　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这个动作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许星眠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诚实是一种美德，但有时也需要练习。”
　　Square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不过，身体的反应往往比语言更诚实。你的心跳很快，许星眠。”
　　她怎么知道？
　　许星眠下意识地抬手想捂住胸口，又在半途硬生生停住。
　　“不用掩饰。”
　　Square伸出手，许星眠以为她要触碰自己，身体瞬间绷紧。
　　但那修长的手指只是掠过她的下颌，轻轻托起她的脸，迫使她的视线无法躲闪。
　　“第一次，总是充满矛盾，羞耻和兴奋，恐惧和渴望，它们经常结伴而来。你要学会区分它们，而不是一味抗拒。”
　　许星眠在她的注视下几乎无法思考，只能被动地接受这些话语。
　　“现在，我要你做一件事。”
　　她的指尖离开许星眠的下颌，向后靠回沙发里，姿态重新变得疏离。
　　“保持这个姿势，直到我允许你动，或者你坚持不住。”
　　“这期间，我会处理我的事情，不会看你，也不会和你说话。你可以想任何事情，但必须保持安静，保持姿势。”
　　“这是……惩罚吗？”许星眠忍不住问，因为之前的迟疑？
　　“不，”Square的回答很干脆，“这是观察，也是等待。观察你的身体能承受多少，观察你的心绪能平静多少。”
　　“至于等待……”她顿了顿，“等待本身，就是一种重要的学习。”
　　说完，她真的不再看许星眠，伸手从沙发旁拿起一个平板电脑，低头浏览起来。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的脸上看起来没有任何温度。
　　寂静瞬间淹没了整个房间。
　　只有水墙那永不停歇的流水声，还有许星眠过于清晰的心跳和呼吸。
　　最初的几分钟，许星眠还能维持标准的姿势，纵使思绪纷乱。
　　羞耻感、不安、膝盖接触地毯的触感、空气中清冷的茶香……各种感觉交织在一起。
　　她偷偷抬起眼，看向Square。
　　对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事务中，侧脸线条在屏幕光下显得冷硬而专注，仿佛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这种被完全忽略的感觉，比直接的审视更让人无所适从。
　　起初她还觉得也不过如此，直到膝盖开始传来酸麻感。
　　地毯虽然柔软，但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压力依然清晰地传递到骨骼和肌肉。
　　她试图轻微地调整一下重心，但立刻想起保持姿势的命令，又强迫自己定住。
　　许星眠的意识逐渐从紧绷变得模糊。
　　她跪了多久了？
　　许星眠不清楚。
　　没有钟，没有手机，没有任何可以标记时间流逝的参照物。
　　又酸又麻的难受，许星眠想。
　　到后面，酸麻变成了明确的刺痛，腰背也开始僵硬。
　　寂静被无限放大，水声变得有些恼人。
　　她开始数水珠落下的间隔，数到一百下，又忘记了自己数到多少。
　　思绪飘散，然后又猛地拉回现实——她正赤l地跪在这里，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物品。
　　她再次看向Square。
　　她的姿势几乎没变，只是偶尔用指尖在屏幕上滑动。
　　这种绝对的冷静和置身事外，形成了一种强大无声的场域。
　　她的视线不在她的身上，这是一种绵长并持续加深的折磨。
　　她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鼻子开始泛起酸意，许大小姐第一次经受这样的体验。
　　眼睛眨了又眨，才把那点泪意憋回去。
　　大腿前侧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幅度很小，但她自己感受得到。
　　就在这时，身侧响起了衣料摩擦的窸窣，Square换了个姿势。
　　许星眠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
　　Square在她身边，所以不能垮。
　　许星眠在意识深处找到了一根新的弦，把那根快要崩断的弦重新拉紧。
　　她把自己全部意识都集中在与身体不适的抗争上。
　　颤抖从腿部蔓延到全身，额头抵出了一层冷汗，呼吸也变得粗重。
　　还没有结束吗？
　　就在她觉得下一秒钟就要瘫倒的时候，Square终于放下了平板电脑。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才将目光缓缓移向许星眠。
　　那目光平静地扫过她颤抖的身体，最后回到她强行保持清明的眼睛。
　　“三十七分钟。”她淡淡开口，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其他，“比我想象的久一点。”
　　许星眠说不出话，只是看着她，眼眶因为强忍疼痛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而微微发红。
　　Square抬起手，指尖落在许星眠的下颌上，轻轻托着。
　　“告诉我你此刻的感受。”
　　“疼。”
　　在她的目光下，许星眠几乎没有犹豫，这个字像是已经在舌尖上等待了很久，只是需要一个出口。
　　“膝盖疼，腰也酸，后背像被火烧过。”
　　她顿了一下，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继续迎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
　　“刚才鼻子有点酸，想哭，”她顿了顿，开口强调，“但没哭。”
　　Square的指腹贴着她的下颌线，不轻不重地抚了一下。
　　那动作太快，快到许星眠不确定是安抚还是某个习惯性的手势。
　　“为什么要哭？”Square问。
　　“因为疼。”
　　“还有呢？”
　　许星眠抿了抿唇，她不习惯被人追问到这个程度，但她更知道在Square面前撒谎意味着什么。
　　“因为您没有看我。”
　　这让她受不了。
　　面具遮住了Square大半张脸，但这次许星眠似乎在那双眼睛里捕捉到了一丝类似满意的东西。
　　Square的指尖从她下颌移开，落在她肩头，缓缓往下，停在许星眠的手腕处。
　　然后将她的手从背后的交叠状态里解放出来，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她站起身，走到许星眠面前。
　　“现在，你可以动了。”
　　简单的几个字，像赦令。
　　许星眠紧绷的弦瞬间松开，身体一晃，险些向前扑倒。
　　她用手撑住地毯，急促地喘息着，双腿传来的酸麻刺痛让她一时无法站起。
　　Square没有扶她，只是看着她在那里缓和自己失控的身体。
　　“慢慢站，锁住膝关节。膝盖不要绷死。”
　　许星眠深吸一口气，扶着一旁的沙发，一点点把腿伸直。
　　“还能走路吗？”
　　“……如果您愿意抱我的话，可能就走不了。”许星眠抬头看着她。
　　Square垂眸看她，从那张鼻尖泛着红的脸上捕捉到了一点可怜兮兮以及一丝……期许。
　　“你站得稳。”
　　许星眠抿了一下嘴唇，“这并不矛盾”
　　“你在试探我的边界。”Square说。
　　许星眠没有否认，也没有低头。
　　Square教过她，说话的时候不准低头。
　　所以她就那么仰着脸，睫毛还在抖，声音却还算稳：“我只是想确认，主动说出来会不会被拒绝。”
　　“现在确认了吗？”
　　“……还没有。”
　　Square没再说话，只是转身拿起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浴袍，抖开，走到许星眠身后，从背后替她披上。
　　动作不紧不慢，似乎什么也不打算回答。
　　就在许星眠以为没戏了的时，Square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动作没有预兆，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以至于许星眠被吓了一跳也不敢乱动。
　　“抱紧。”Square的声音就在她头顶，闷闷的。
　　许星眠终于伸手攀住她的肩膀，指尖触到衬衫下那副线条分明的肩骨，温热而稳定。
　　Square的体温比她想象中要高。
　　她不受控制地把脸埋进她的肩窝，衬衫上淡淡的茶香和某种她说清的气息沉进她的呼吸。
　　她不是没有被人公主抱过，但没有人像Square这样，令她感觉到一种莫大的安稳。
　　Square抱着她绕过茶几，然后走到门口。
　　许星眠意识到她要出门，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我——”
　　Square开门的动作顿住，垂眸看她，“有事？”
　　许星眠有些迟疑，她知道这个房间是安全的，但她无法确认外面是否有人。
　　但最后还是她选择了信任，“没事。”
　　Square单手抱着她，打开门，然后在穿过走廊，将她抱进了另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比刚才那间小一些，陈设也更简单。
　　一张宽大的单人床，深灰色的床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从床头两侧的壁灯散发出来，光线很暗，只能勉强看清房间的轮廓。
　　Square走到床边，将她轻轻放下。
　　床垫很软，许星眠刚坐下就陷进去。
　　浴袍在Square的怀抱里微微松开，此刻从肩膀滑落些许，但许星眠顾不上整理。
　　她的目光追随着Square，看着她走到床尾，打开一个嵌在墙壁里的隐藏式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个扁平的木盒子。
　　盒子看起来很有分量。
　　Square拿着它，走到床边，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转身看向许星眠。
　　“膝盖还疼吗？”
　　“有点麻，还有点……酸胀。”
　　许星眠如实回答。
　　刚才尖锐的刺痛平复，现在更像是运动过度后的那种钝痛。
　　Square点了点头，在床沿坐下，距离许星眠大概一臂的距离。
　　她打开木盒的搭扣，盖子翻开，里面铺着深色的丝绒，整齐地排列着几样东西。
　　光线太暗，许星眠看不太真切。
　　Square从中拿出一小罐深色瓷瓶，拧开盖子，一股清凉舒缓的草药香气弥漫开来。
　　她用指尖挑出一些淡青色的膏体，看向许星眠。
　　“腿。”
　　许星眠顺从地掀开浴袍的下摆，将腿伸直。
　　膝盖和周围一小片皮肤因为长时间跪压，泛着明显的红痕。
　　Square的手落在她的膝盖上。
　　她的指尖带着药膏的微凉，触到皮肤时，许星眠不由自主地轻轻一颤。
　　“放松。”Square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手上的动作却放得很轻。
　　她将药膏在掌心晕开，然后覆盖在许星眠的膝盖上，不疾不徐地揉按起来。
　　药膏的清凉渗透进去，渐渐驱散了皮下的灼热和酸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抚慰的舒适。
　　许星眠看着她低垂的眼眸，感受着膝盖上轻重得当的按压，心里那点残余的紧绷和羞耻，也像是这药膏，被一点点融掉。
　　“另一条。”Square的声音唤回她的思绪。
　　许星眠换过另一条腿。
　　药膏涂好，Square用湿巾擦干净手，然后从木盒里拿出另一样东西。
　　是一条黑色的丝巾，很宽，很长，触手柔软光滑得像水。
　　“手给我。”Square说。
　　许星眠抬起一只手，手心向上，有些不解。
　　Square用丝巾的一端，松松地绕过她的手腕，打了一个简单但牢固的结。
　　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重复同样的动作，将许星眠的双手手腕并拢，用丝巾在中间缠绕了几圈，最后也打上结。
　　动作流畅，没有丝毫犹豫。
　　丝巾的束缚感是存在的，但并不疼痛，只是提醒着她的双手被联系在了一起，不再能自由活动。
　　“这是……”许星眠看着自己被并拢束缚的手腕，黑色的丝绸衬得她的皮肤愈发白皙。
　　“限制。”Square言简意赅，“为了让你更好地集中注意力。”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靠在床头的许星眠。
　　浴袍因为刚才的动作更加松散，露出大片锁骨和肩膀，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双手被丝巾束缚着放在身前，让她看起来有种脆弱的、任人摆布的美感。
　　Square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伸手，指尖勾住浴袍的前襟，轻轻向外一拨。
　　本就松垮的浴袍顺着肩膀滑落，堆叠在许星眠的腰际。
　　许星眠的身体瞬间僵硬，她下意识地想要动作，但最终只是咬住了下唇，强迫自己停在原处，没有做出任何明显的抗拒动作。
　　Square似乎很满意她这一刻的克制。
　　“躺下。”她说，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一些。
　　许星眠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枕头里。
　　视线里是暖黄灯光笼罩下的天花板，以及Square逆光而立的身影，轮廓有些模糊，却带着很强的存在感。
　　随后，Square在床边单膝跪了下来，这个姿势让她的视线几乎与躺着的许星眠齐平。
　　许星眠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Square离她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那双深褐色眼眸里自己慌张的倒影。
　　她想要做什么？
　　许星眠下意识地攥紧了被束缚在身前的双手，丝巾柔软的触感提醒着她此刻的处境
　　——她正躺在一个女人的床上，双手被缚，而那个女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令她不得不多想。
　　许星眠下意识偏过头，想去看她的脸。
　　但温热的掌心覆了上来，轻轻盖住了她的眼睛。
　　视线被彻底剥夺。
　　“从现在开始，不需要你看的，就不要看。”
　　“你的任务不是猜测我要做什么，而是感受我对你做的每一件事。”
　　“明白吗？”
　　“……明白。”许星眠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有点发飘。
　　覆在眼睛上的手没有移开。
　　Square的掌心干燥而温热，指腹贴着她的太阳穴，力道不重，却稳稳地压制了她转头的可能。
　　许星眠的睫毛在Square掌心里慌乱地眨了几下，扫过皮肤，像被困住的蝴蝶翅膀。
　　“别眨。”Square说。
　　许星眠强迫自己停下。
　　睫毛不动了，但心跳更快了。
　　视觉被封锁之后，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她听见Square的呼吸声，四平八稳，和她自己急促的心跳形成鲜明对比。
　　她闻到Square袖口传来的淡淡茶香，混着刚才药膏残留的草本气息。
　　浴袍的腰带被解开，布料从身侧彻底散开，凉意拂过皮肤，惊起一阵颤栗。
　　太快了吧。
　　她还没有做好准备。
　　许星眠下意识蜷缩了一下，但比起恐惧，她的第一反应竟是如果是Square的话，也不是不行。
　　但是、
　　但是、
　　她还没有但是出来个什么，一个微凉的触感骤然落在了她的锁骨之间。
　　硬的、凉的。
　　许星眠的呼吸瞬间停住，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哗然散掉。
　　那个东西从她的锁骨中央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下滑。
　　凉意一寸寸侵入皮肤，在温热的肌体上划出一道清晰的路径。
　　像笔尖，或者某种细长的金属。
　　它滑到胸口，停住了。
　　“知道这是什么吗？”Square问。
　　“……不知道。”许星眠的声音抖了一下。
　　“不知道，那就感受它。”
　　那个东西离开了她的皮肤。
　　许星眠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它又落了下来。
　　这次是在她的手腕上。
　　冰冷的触觉沿着丝巾的边缘，慢慢划过她手腕内侧那一小片最薄的皮肤。
　　那里能感受到脉博的跳动。
　　那个东西就停在脉搏上，随着她的脉动微微起伏。
　　太细了。
　　许星眠甚至能感觉到它接触皮肤时，末端传来Square指尖极其细微的震动。
　　但这又好像只是她的错觉。
　　它再次离开。
　　然后落在她的锁骨上，顺着锁骨向外滑，滑到肩头，再沿着上臂的外侧，一路向下。
　　每经过一处，就在皮肤上留下一道凉痕。
　　没有痛感，没有压力，只是凉。
　　许星眠不知道那是什么。
　　是金属？还是玉石？还是别的什么她根本猜不到的东西？
　　未知让触感被放大了十倍。
　　那东西滑到她的手腕，停留在丝巾打结的地方，沿着结扣的形状描了一圈。
　　Square的声音忽近忽远，“是一支笔。”
　　笔。
　　许星眠几乎要笑出来。
　　只是一支笔。
　　但她笑不出来，因为在Square手里，一支笔就足以让她浑身颤栗。
　　笔尖离开手腕，沿着她手臂内侧向上滑。
　　这次不是直线，而是画着极小的螺旋，一圈一圈，缓慢得像是在描摹某种看不见的纹路。
　　然后滑到她敏感的颈侧。
　　“唔……”
　　许星眠没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声音。
　　太痒了，那痒里还掺杂着别的东西。
　　笔尖没有因为她的反应而停止，继续画着那些慢得要命的圈，滑到胸口。
　　又停住了。
　　许星眠的胸膛在剧烈的起伏。
　　她在黑暗中咬着下唇，意识到自己刚才走了神。
　　“我只说一次。”
　　Square的手掌从她眼睛上移开，但许星眠已经学会不睁开眼睛。
　　“你需要像感受这支笔一样，感受接下来我对你做的每一件事。”
　　“你的注意力，是你能给我的最基础的东西。今天晚上，我要训练的就是这个。”
　　训练注意力。
　　这个说法让许星眠心里某处被触动了一下。
　　心里那点恐惧被轻飘飘地吹散，同时一种莫名的不甘又浮了上来。
　　她对自己的身体一向有自信，结果这个人完全一点也不在意，美色当前居然能这么晃悠悠地训练注意力。
　　这让她莫名生出几分挫败，但就连那点挫败都在Square接下来的动作里烟消云散。
　　Square的手掌再次覆上她的眼睛，但这次没有只是压着，而是用掌心轻轻向下抚过她的眼睑。
　　“现在，闭上眼睛，保持安静，不要分心。”
　　那支笔再次落下。
　　这次它出现在许星眠的腰侧。
　　笔尖沿着皮肤的纹理，一根一根地描过去。
　　力道比刚才略重，从凉变成了一种若有若无的痒，痒从皮肤的表面渗透下去。
　　许星眠的腹肌不自觉地收紧。
　　笔尖停了下来。
　　“你刚才在想什么？”Square问。
　　“在想……痒。”许星眠说，“以及……我的腰应该很漂亮。”
　　笔尖在她腰侧停顿了一瞬。
　　然后Square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几乎只是一次稍重的呼吸。
　　“自信是好事。”Square的声音恢复了平淡，但许星眠总觉得自己在那五个字里听出了一丝未尽之意。
　　许星眠不知道该怎么接，但Square没有等她回答。
　　笔尖沿着V形线向下，许星眠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弓了起来。
　　腹肌收紧，膝盖也跟着微微合拢。
　　“腿放平。”Square的声音不容任何拒绝。
　　许星眠艰难地把膝盖放下去。
　　笔尖沿着那条线，缓慢地描摹。
　　许星眠又开始抖了，她控制不住。
　　“这一块区域的注意力最难集中，你注意到了吗？”
　　Square的声音平静得像个正在做示范的老师。
　　“越靠近这里，身体越容易走神。不是你的问题，几乎所有人都一样。所以需要更多的练习。”
　　笔尖终于离开了那个区域，向下移动到内侧。
　　许星眠刚刚松了一口气，又发现这里的触感更加折磨人。
　　内侧的皮肤太薄太敏感，笔尖画过时，能感觉到肌肉纤维一层层绷紧又松开，不受任何意志的控制。
　　笔尖轻轻敲了两下。
　　许星眠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看到Square正垂眸看着她。
　　“什么？”她有些茫然。
　　“你的注意力跑了。”Square抬眼，平静地看过来。
　　许星眠无法反驳。
　　Square说的对。
　　因为她在想别的事，在想接下来会不会更过分，在想自己的反应是不是太丢人，在想Square会不会觉得她太敏感。
　　反正她的注意力确实不在那里了。
　　“对不起。”她小声说。
　　“不用道歉，”Square把笔放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轻响，“只是需要重新来过。”
　　重新来过？
　　“从锁骨开始。”Square的手重新覆上她的眼睛。
　　许星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要冒上来的想法驱散出去。
　　这一次许星眠跟上了。
　　她的全部意识都跟着那支笔的轨迹，没有预设，没有猜想，只是纯粹地感受它在哪里，用什么力道，是什么温度。
　　她发现自己竟然可以从那一点点温差里，分辨出笔尖是垂直于皮肤还是倾斜的，能听出她有没有停顿。
　　这种感觉很奇妙。
　　像通过一支笔，她在和Square的指尖对话。
　　笔尖画完最后一道线，离开了她的皮肤。
　　“第二次，好了很多。”Square收回手，“现在，可以睁开眼睛了。”
　　许星眠睁开眼睛，发现Square正看着她，目光里有种审视后的平淡满意。
　　“刚才那个工具，你猜是什么？”
　　“……笔。”许星眠说。
　　Square屈指敲了敲她的脑袋，“不要重复我说过的话，什么笔？”
　　许星眠摇头，“我猜不到。”
　　Square将那个东西举到她眼前。
　　是一支全新的钢笔。
　　黑色哑光笔身，没有品牌标识。
　　Square旋开笔帽，露出金属笔尖，正是刚才在她皮肤上游走的东西。
　　“一支钢笔，只要用在对的地方，就能比你想象中更有力量。”
　　许星眠觉得自己实在有些丢脸，居然因为一支笔而起了莫大的反应。
　　钢笔放进木盒里，Square又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巧的玻璃瓶。
　　瓶身是深棕色，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Square旋开瓶盖，将几滴液体倒在掌心，搓热后，空气里立刻弥漫开一种温暖辛辣中带着微甜的气息。
　　许星眠鼻尖动了动，像是某种精油。
　　“翻过去，”Square说，“趴着。”
　　许星眠犹豫了一下。
　　但双手被束缚，浴袍早已散落在身下，她也没什么需要遮掩的了。
　　她笨拙地用被捆着的双手撑起身体，翻过身，趴进柔软的床垫里。
　　枕头托着她的脸，视野里只有暖黄色的壁灯光和深灰色的床单。
　　Square的手落在她的后颈。
　　掌根压在她的颈椎根部，然后沿着脊椎两侧的肌肉向下推。
　　许星眠发出了一声闷在枕头里的呻吟，倒不是因为疼。
　　Square的手劲刚刚好，既不会轻飘飘地没有感觉，又不会重到让她龇牙咧嘴。
　　Square从肩颈开始，一路向下，把她的后背全部按了一遍。
　　许星眠从最初的紧抓枕头，渐渐松弛了下来。
　　Square的手指沿着她的脊椎往下，一节一节地按过去，最后停在后腰的位置，用了点力。
　　“这里很紧。”Square说，“经常坐着？”
　　“嗯……”许星眠的声音已经有些迷糊了，“……看电脑。”
　　Square的拇指在后腰两侧打着圈，那个力道让许星眠险些叫出声来。
　　太酸了。
　　但酸过之后，那块僵硬的肌肉像是被卸下了一道锁，从未有过的松快。
　　“注意力还在吗？”Square问。
　　许星眠从枕头的迷雾里猛地回过神来。
　　“在，”她不太利索地说，“在腰上……您在画圈。”
　　“好，继续保持。”
　　精油的温热渗透进皮肤，辛辣微甜的气味笼罩着她，把她的神智拢在一起又揉散开。
　　Square的手离开时，她已经不太想动了。
　　“许星眠。”
　　Square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醒着吗？”
　　“……醒着。”她的声音闷闷的。
　　“醒着就好，翻身。”
　　Square坐到许星眠身边，垂眸看着她。
　　此刻的许星眠躺在深色的床单上，身体因为方才的触碰而微微泛红。
　　双手被黑色丝巾束缚着置于身前，眼神湿漉漉的。
　　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微张，眼神涣散。
　　“方才走不了路的时候，你提了一个请求。”
　　Square突然开口。
　　“说完整。你当时想让我做什么，为什么想让我做？”
　　“我想让您抱我起来。”
　　许星眠从迷迷糊糊的状态里反应了一阵才想起来她指的是什么。
　　她被刚才的一顿按摩伺候得整个人都软乎乎的，像是一只被捋顺了毛的猫，什么都老老实实地回答。
　　“因为我当时腿真的很软，怕站起来会摔倒，但我又不确定您会不会觉得我太娇气，刚跪了这么一会儿就站不住。”
　　“但您做不到的时候要说，不确定的时候也要说。我做不到自己走路，但不确定您愿不愿意抱我。所以就……两个都说了。”
　　Square看着她，“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许星眠摇头，她真的不知道。
　　她只是想站起来，又想被Square抱，两件事她都想要，就都说了。
　　现在回想起来，这似乎确实不太像一个sxx该做的事。
　　“你在提要求。”Square替她说了。
　　“你告诉我你可能走不了，又告诉我有另一个选项能解决这个问题。你没有强求，但你也没有假装。”
　　“我做错了吗？”许星眠问。
　　可能是那个拥抱给了她一点多余的勇气，让她敢直接这么问。
　　“你上一个问题是什么？”
　　“我做错了吗？”
　　“前面那个。”
　　许星眠愣了一下。
　　“……如果您愿意抱我的话。”
　　“重新正确地说一次。”
　　许星眠眼睫颤了颤，明白了她的意思：“求您，抱我。”
　　暗黄的光影下，Square唇角轻轻牵起，“很好。”
　　许星眠脸上泛起了红。
　　然后，Square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膝盖，“过来。”
　　许星眠花了大概三秒才反应过来，看了看自己被束缚的手，然后顺从地起身，然后侧过身，面对着Square脑袋枕在了她的腿上。
　　浴袍早就完全散开，她也没有办法去整理，毕竟手被绑着。
　　隔着深色长裤薄薄的面料，她能感Square的体温。
　　她做的对吗？然后呢？要做什么？
　　她对上Square的视线，却从里面看不到任何情绪。
　　就在她被这种陌生的无所适从裹挟得几乎要炸毛的时候，Square的手落了下来。
　　那只手落在她的后脑勺上，指尖穿过她的发丝，不轻不重地揉了揉。
　　许星眠的身体骤然僵住。
　　Square的指腹沿着她的后脑勺往下滑，停在脖颈与肩膀交接的那一小块凹陷处。
　　那里是许星眠自己都不知道的紧张点。
　　Square的指尖一按上去，她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发颤，然后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
　　“你这里，”Square的指尖点了点她蝴蝶骨之间的位置，“硬得像块板。”
　　许星眠的脸埋在Square的大腿上，声音闷闷的：“……因为我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
　　“错了我会告诉你。”
　　“可是您不说话。”
　　“因为你还没学会接受沉默。”
　　Square的手从她后颈移开，轻轻搭在她的后背上。
　　那里因为散开的睡袍而裸露着，细白的皮肤，漂亮清瘦的线条。
　　原本僵硬的肌肉随着Square掌心的温度渐渐放松下来。
　　“沉默在这里是一种常态，有时候，沉默只是在给你时间去感受自己的呼吸，去适应一个姿势，去消化你刚才听到的东西。”
　　“但你一遇到沉默就会开始自己猜，你猜我是不是不满意，是不是在看你的错处，是不是在等你自己发现哪里做得不对。”
　　“你的脑子在替我做我的工作，而你的身体因为没有脑子可用就僵硬了。”
　　好会骂。
　　“您说得对，”她闷闷地说。
　　“现在呢？”
　　现在，Square的手还搁在她后背上，掌心温热而稳定。
　　她已经靠了大概三分钟，也可能更久。
　　“现在好一点。”许星眠看着她，眼睛里是自己都没有留意到的依赖，“您的动作让我感觉到您不会突然推开我，所以感觉可以放松一点。”
　　Square的手从她背上拿开了。
　　许星眠感觉到那个分量的消失，心里空了一秒。
　　然后那只手落在她的手腕上，解开了她手腕上的丝巾。
　　丝绸滑落，在手腕上留下几道浅淡的勒痕。
　　许星眠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然后又抬眼看了看Square的神色，试探着，将手搭在了她的腿上。
　　又是沉默，但是没有指出不对。
　　于是许星眠将心收回了肚子里，保持着这个姿势。
　　Square的手重新落下来，掌心顺着她的脑袋往下捋。
　　把她从炸毛的状态里一点一点捋回原形。
　　许星眠把脸埋进Square的腿侧，然后安静地趴着。
　　她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
　　只知道Square的手指每次滑到她耳后的时候都会稍稍停顿。
　　指腹在那个位置轻轻画一个圈，然后再继续往下。
　　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到如果她不刻意去感受就会忽略。
　　甚至让她怀疑Square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这个动作。
　　她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进这种陌生而又温暖安静的触感里。
　　许星眠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原本轻轻搭在Square大腿上的双手也无意识地松弛下来。
　　指尖微微蜷着，像一只终于肯把肚皮示人的小动物。
　　她觉得自己像躺在一艘很小的船上，船底是Square的体温，水面是那些她说不清但终于不再害怕的情绪。
　　就在她几乎要睡过去的时候，Square的手停了。
　　许星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发出疑问的鼻音，就听见Square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起来吧。”
　　许星眠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另一个人的抚摸下，以一个并不怎么舒服的姿势险些睡着。
　　她居然在Square面前放松到了这种程度。
　　她的脸在那一瞬间烧了起来。
　　许星眠慌忙撑起身体，手脚并用地从Square的腿边爬起来，然后跪坐在她的腿侧。
　　许星眠低着头，不敢看Square的表情，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连带着耳根脖颈都一片滚烫。
　　她恨不得把自己塞进被子里永远不出来。
　　“我……我不是故意要……”她语无伦次。
　　“不是什么？”Square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不是故意放松，还是不是故意睡着？”
　　许星眠哽住了。
　　她该怎么说？
　　说“我没想到您的抚摸这么让人放松”？
　　还是说“趴在您腿上的感觉太好了”？
　　怎么听都更像某种撒娇或不知分寸的僭越。
　　“我……我只是……”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Square指尖在她依然泛红的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
　　“放松到睡着，是好事。”
　　Square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
　　“说明你暂时放下了那些无谓的紧张和戒备，你的身体和潜意识信任了这个环境，也信任了我此刻的存在。”
　　“这在初期，是建立安全感和依赖感很重要的一步。”
　　她顿了顿，指尖离开许星眠的脸颊，转而落在她有些凌乱的发顶上，轻轻捋顺一缕翘起的发丝。
　　“但你要记住，”她的语气微沉，“这种放松和依赖，是有限定条件的。它发生在我允许的范围内，在我的观察和掌控之下。它不能成为你放纵或失去边界的理由。明白吗？”
　　许星眠的心随着她的话起起落落。
　　“……明白。”
　　Square看了她几秒，似乎在评估她是否真的理解。
　　然后，她点了下头，“把衣服穿好，坐下。”
　　许星眠这才想起自己现在浴袍松散地挂在臂弯，上半身几乎全l。
　　她脸颊又是一热，赶紧后退一步，手忙脚乱地将浴袍裹紧，系好腰带，动作间带着明显的羞窘。
　　Square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看着，直到她整理妥当，重新规规矩矩地站好，才开口：
　　“今晚就到这里。”
　　许星眠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去看时间，却发现这里什么也没有。
　　她才意识到，在这个与世隔绝的空间里，时间似乎失去了意义。
　　她不知道现在几点了，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
　　在许星眠整理好衣服的过程中，Square已经重新为她端来了一杯热茶。
　　许星眠端起杯子，指尖被杯壁的温度熨得微微发麻，“谢谢。”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感觉热气从胃里一点点漫开，熨帖着她的全身。
　　等她喝完，放好杯子，Square才终于开口。
　　“你今天晚上，做了几件事。”
　　许星眠坐直。
　　“第一件，你服从了基础的指令，尽管花了些时间。”
　　许星眠咬了下唇，没有否认。
　　“第二件，你不确定姿势，直接开口让我重新教。”
　　“很多人做不到这一点。她们要么硬撑，做出一个错误的姿势等待纠正，要么沉默着犯错，以为只要不说就不会被发现。”
　　“你选择了最难也最正确的那一种，承认自己不会，然后请求帮助。”
　　“第三件，”Square的声音继续响起，“你在疼痛和不确定时，诚实地表达了感受。没有试图掩饰，也没有过度渲染。”
　　……被夸了。
　　许星眠抿住唇，心里泛起自己都无法形容的欢喜。
　　“但你也做错了一件事。”
　　许星眠的心骤然提起。
　　“你提了一个要求。”Square看着她，“在我没有明确允许的情况下，你用自己的方式试探我的边界。”
　　“这不是请求，是带有试探性质的提议。你将自己置于一个看似被动实则隐含主动选择的位置。”
　　许星眠的睫毛颤了颤。
　　她想辩解，想说那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正确表达。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Square说过，她不喜欢被反驳。
　　“我……”她垂下眼，声音低下去，“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要……”
　　“什么？”
　　“拥抱。”许星眠说，耳根有些发烫，“我不知道您会不会给，又怕直接要会显得贪心。”
　　Square静默了两秒。
　　“所以你把选择推给了我。”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用如果开头的句子，把决定权交还到我手里，同时保留了你的意愿。很聪明，也很狡猾。”
　　许星眠的手指收紧，她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批评。
　　“在大多数情境下，这不是错误。”
　　Square话锋一转，
　　“但在初期，当你还在学习基本规则时，这种模糊的试探会阻碍你建立清晰的边界认知。”
　　“你需要先学会直白地表达要或不要，再学习更复杂的沟通方式。”
　　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目光与许星眠平视。
　　“所以，我刚才让你重新说一遍，你要记住：在我允许你提出请求的范畴内，用最清晰的语言表达你的需求。如果我不允许，你连试探都不该有。明白吗？”
　　许星眠点头：“明白。”
　　“重复一遍。”
　　“在您允许的范畴内，用最清晰的语言表达需求。如果您不允许，不试探。”
　　“很好。”Square靠回沙发，姿态重新松弛下来，“今晚表现不错。”
　　“你展现出了基本的服从性、诚实，以及最重要的学习的意愿。但你距离一个合格的还非常遥远。”
　　“情绪不稳定，容易受身体感受支配，对沉默和不确定的耐受度低，对规则的理解仍停留在表面。”
　　她每说一句，许星眠的手指就蜷紧一分，但却并没有多么的失落。
　　“现在，”Square起身，将手边的包装袋递给她，“换上衣服，司机会送你回去。”
　　许星眠疑惑着接过那个包装袋。
　　纸袋是哑光黑色，没有任何品牌标识，只有袋口贴着一张极细的银色封条。
　　她抬头看了Square一眼，对方已经转身走向茶几，弯腰收拾那套茶具，仿佛刚才递出东西的人不是她。
　　许星眠抱着纸袋走进浴室，关上门之后，她靠着门板站了几秒，才撕开封条。
　　纸袋里是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连衣裙以及一件单薄的披肩。
　　她把裙子抖开，厚度刚好，是那种垂坠感极好的缎面真丝。
　　细吊带，系着极细的红色蝴蝶结，蝴蝶结的尾巴垂下来，像两只栖在她肩头的红色蝴蝶。
　　领口开得不深不浅，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裙摆层层叠叠，在灯光下像水波晃动一样。
　　设计极简，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左胸心脏的位置有一枚刺绣。
　　白色的丝线，和裙身同一个颜色，需要凑近才能看清，是一个花体字母S。
　　和她名片上那个S一模一样。
　　烫银换成了白丝线，冷峭的锋芒被柔化成了一种隐秘的触感。
　　手指抚过那枚刺绣时，能感觉到丝线微微凸起的纹理，贴着心跳的位置。
　　许星眠站在镜子前，把裙子举在身前比了比。
　　尺寸应该是对的，Square似乎从来没有弄错过她的尺码。
　　许星眠盯着那条裙子愣了几秒。
　　她站在浴室那面巨大的镜子前，有一瞬间觉得不太像自己。
　　她从来没有穿过这么素净的衣服，许家的大小姐，永远是张扬而随心所欲的。
　　但她不得不承认，Square的眼光很好。
　　她盯着镜子看了会儿，指尖轻轻按在那枚刺绣上，隔着缎面，能感觉到丝线细微的凸起。
　　Square把她的首字母绣在了她的心跳上方。
　　——只有她自己知道它在那里，以及它代表着什么。
　　许星眠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裙摆，拎着披肩，推开浴室的门。
　　Square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茶具收拾干净了，换了保温杯，正在看手机。
　　她的目光随意地扫了一眼许星眠的方向，然后顿住。
　　许星眠被她看得有点发毛，下意识地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不合适吗？”
　　Square看着站在浴室门口的女生，穿着她给的裙子，惴惴地看着她。
　　微卷的长发散在肩头，发尾在肩胛骨之间微微晃动。
　　灯光从侧面落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柔光里，像一只刚从茧里挣脱出来的蝴蝶。
　　漂亮的翅膀还没有完全展开，正停在枝头判断风向。
　　她抬起眼，声音平稳如常：“可以。”
　　许星眠只觉得这两个字在耳边轻飘飘地落下，像一小片羽毛，没什么重量，却让她心里莫名扑了一下。
　　她掐了掐自己的手心，把这归咎于Square难得没有加上任何批评的后缀，归咎于自己的意外。
　　Square站起身，绕到她身后。
　　许星眠能感觉到她的手落在后颈处，指尖轻轻拂开她还略带潮湿的发梢，将一个细小的水珠擦掉。
　　许星眠侧过脸，看到她正垂眸为她整理肩头的蝴蝶结。
　　面具下的眼睛微垂，让她看起来仿佛离她很近很近。
　　“喜欢吗？”
　　“……喜欢。”许星眠下意识回答。
　　Square收回手，目光在她心口那枚刺绣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走吧。”
　　许星眠跟着Square穿过走廊，走到玄关。
　　她弯腰换鞋的时候，Square就靠在门框上等她，手机随手搁在鞋柜上。
　　夜风从门外涌进来，带着庭院里香樟树的清苦气息。
　　她换好鞋，直起身，Square顺手把披肩递给她。
　　“以后你在这里，就穿我给你的。”
　　许星眠接过披肩，手指碰到Square的指尖，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
　　Square先收回了手，动作自然得像是只是偶然碰触，然后推开玄关的门，率先走了出去。
　　夜风裹着草木的清气扑面而来，许星眠跟在Square身后走下台阶。
　　院子里铺着不规则的石板，缝隙里嵌着细碎的白石子，被月光照得幽幽发亮。
　　那辆黑色的SUV已经无声地停在车道尽头，车灯熄着，司机安静地坐在驾驶座上。
　　Square在门口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月光落在她暗银色的面具上，镀上了一层冷调的柔光。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更沉，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却能映出许星眠站在阶前的身影。
　　“下周同一时间，我会联系你。”
　　“以及，你要记住，从这里离开，到下次见面之前，你依然是许星眠，许家的大小姐，知道吗？”
　　许星眠一楞，明白她这是在提醒她，离开这个空间，就要回归她原本的社会身份和角色。
　　“知道了。”
　　Square颔首，“最后一点，不要主动找我，不要试图调查任何关于我的信息，不要向任何人提起今晚。否则——”
　　她没有说完，但许星眠已经懂了。
　　“我明白，……下周见。”许星眠点了一下头，强迫自己转过去。
　　她沿着那条石板路往下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Square还站在门口。
　　许星眠抿了抿唇，然后深吸一口气，下巴微抬，仿佛又恢复了原本骄矜的大小姐模样。
　　“谢谢你的裙子，我会回礼的。”
　　Square微微偏了一下头，唇角轻勾，却没有回应。
　　她转过身，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那天许星眠回去之后，许菁还在加班，别墅里空无一人。
　　卸妆、洗脸、换回自己的睡裙。
　　那条白裙子被她拎在手里，站在衣柜前犹豫了几秒。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随手搭在沙发扶手或丢进衣篓，而是找了一个衣架，仔细地挂好。
　　抚平裙摆上的褶皱，放进衣柜最靠里的位置。
　　关上衣柜门之后，她在床边坐了很久。
　　今晚发生的一切还在身体里回响。
　　她想起Square最后那句话，离开这个空间，她依然是许星眠，许家的大小姐。
　　但她发现，哪怕从那里离开，Square的气息也未曾消失，它黏在她的心上。
　　这点气息甚至因为太过弥久不散，竟起到了点安眠的效果。
　　从前母亲不在家时，她总是觉得烦躁，但那天晚上，几乎是沾上枕头，整个人就沉沉入梦。
　　下一次是在一周后同一个时间。
　　许星眠穿着上一次Square送她的裙子，长发缠着红色丝带梳成麻花辫垂在肩后，整个人看上去完全像是误入森林的小公主。
　　然后头上的丝带就被Square取了下来，缠了她的腕间。
　　双手被从束到身后，Square让她正对着在房间里多出来的落地镜前。
　　

第96章
　　灯光被调得很亮，亮到许星眠能看清镜子里自己身体的每一处细节。
　　她不敢看，下意识想低头，Square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
　　“看着我。”
　　许星眠抬起眼，对上镜子里Square的目光。
　　她站在自己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面具上的暗银纹路在镜中反射出冷光。
　　“从现在开始，”Square说，“没有我的允许，视线不许离开镜子。不管我对你做什么，不管你觉得多羞耻，都要看着。不许闭眼，不许转头。”
　　许星眠红着脸点了点头。
　　“说是。”
　　“是。”
　　然后Square走过来，在她身侧蹲下。
　　距离很近，近到许星眠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透过空气一丝一丝地漫过来。
　　许星眠看见自己的肩膀不受控制地往上耸，又看见Square的另一只手落在她肩头，不轻不重地往下按。
　　“你每次紧张，总是先耸肩膀。”Square的声音就贴在她耳后，气息拂过耳廓，让许星眠又是一阵战栗，“这里，放下来。”
　　许星眠看着镜子里自己肩膀被按下去的过程，看着自己从一只缩起来的刺猬被摊平成一张白纸。
　　那晚Square没有给她任何痛感，甚至没有疾言厉色。
　　她只是在教她怎么观察自己身体每一块肌肉的紧张与松弛，以及怎么在被人触碰时保持呼吸的平稳。
　　她的手指从头到尾没有碰过任何真正私密的地方，却比任何直接的侵犯都更让许星眠坐立不安。
　　因为她在看，镜子里也在看，Square也在看。
　　三个视角重叠在一起，把她所有的羞耻和反应都放大了无数倍。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已经有点泛红，嘴唇被咬得发白，身体的每一处在灯光下无所遁形。
　　许星眠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Square没有替她擦，只是让她看着镜子里自己在哭。
　　让她看着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在下巴上凝成一颗水珠，再落在大腿上。
　　让她看着自己哭了又不许她低头，不许她藏，被束缚在身后的手也没有办法让她抬起手来挡脸。
　　许星眠想：Square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坏的人。
　　怎么会有人对她这么漂亮的女生的眼泪无动于衷，简直太不懂得怜香惜玉。
　　可后来许星眠不哭了以后，Square取下她腕间的丝带，询问她此刻最想做的事。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把自己整个人趴在了Square的腿上。
　　只是鼻头还泛着红，睫毛湿漉漉地粘成一簇一簇的。
　　Square递给她一杯温水，看着她喝完。
　　然后让她乖乖坐好，在她抹眼泪的时候又将自己亲手拆散的头发重新扎了回去。
　　甚至有模有样地在发尾系了一个蝴蝶结。
　　许星眠一下子又不觉得这个人坏了。
　　于是决定大人有大量地将自己准备的回礼从背包里拿了出来。
　　她的鼻尖还带着刚哭过的薄红，眉眼间残留着几分未散的软意，却又强撑着许家大小姐那点矜贵自持。
　　她坐直身子，避开刚才镜子前的窘迫，抬手把礼盒轻轻递到Square面前。
　　声音轻轻软软的，还带着一点未平复的微哑：“给你的回礼，谢谢你的裙子。”
　　Square垂眸看向她掌心的礼盒，黑色丝绒质感细腻，边角做得精致小巧，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许星眠眼神微微垂了垂，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我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心意，是照着我观察到的你的喜好挑的。”
　　Square指尖慢慢掀开丝绒盒盖。
　　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哑光黑檀木茶镇。
　　质地温润细腻，边角打磨得圆润光滑。
　　木身没有多余雕花，只在一角用银丝浅浅嵌了一个极简的花体S。
　　木质沉静，自带淡淡的原木清香，恰好能和她常年萦绕的茶香相融。
　　Square指尖轻轻抚过银丝嵌纹，触感细腻熨帖，抬眼看向身前的女孩。
　　许星眠被她看得有点局促，小声补充：“黑檀木耐放又低调，不会太惹眼，也不会显得太刻意……我想着，你应该会喜欢这种简单不花哨的。”
　　她没说的是，为了挑这枚茶镇，她跑了好几家小众手作工坊。
　　挨个比对木质纹路、嵌丝工艺，反复琢磨她的性子，避开所有浮夸装饰，只留最贴合她内敛气场的极简样式。
　　连那个S纹，都是特意照着她的标识复刻的。
　　Square指尖摩挲着茶镇温润的肌理，没有直白夸赞，语气却褪去了平日的疏离冷硬：“观察得很细。”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让许星眠心头微微一松，眼底掠过一点浅浅的雀跃。
　　“喜欢吗？”她忍不住小声追问，像个等着被夸奖的小孩。
　　Square没有直接表达喜不喜欢，只是将盒子重新合上，对她说，“你该回去了。”
　　许星眠的脸一下子又垮了回去，那份失落、委屈，还夹杂着一点孩子气的不甘，毫无保留地写在了她那张还没完全褪去红晕的漂亮脸蛋上。
　　这点神色自然没有逃得过Square的眼睛。
　　她坐在沙发上，姿态依旧松弛，指尖还搭在那个刚刚合上的丝绒礼盒边缘。
　　她微微倾身，朝许星眠的方向靠近了一些。
　　这个动作并不大，却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许星眠情不自禁屏住呼吸。
　　下一刻，Square伸出手，指尖带着点随意地，用指背蹭了一下许星眠微微鼓起的脸颊。
　　那触感一触即分，却让许星眠浑身一僵。
　　“脸都皱成包子了。”Square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种听不出太多情绪的语调，“这么不想走？”
　　许星眠的脸颊被她蹭过的地方隐隐发烫。
　　她垂下眼帘，盯着自己并拢的膝盖，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却异常诚实：“……嗯。不想走。”
　　她说完，心脏砰砰直跳，既害怕这又是一次不恰当的表达，却又隐隐期待着什么。
　　“知道为什么每次见面，都有固定的结束时间吗？”她开口问，话题跳开了许星眠的不想走。
　　许星眠抬起眼，有些茫然地看着她，摇了摇头。
　　她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被动地接受着Square安排的一切。
　　“因为过犹不及。”
　　Square的声音恢复了教学时的那种清晰平稳。
　　“尤其是对你这样的新手。过度的刺激、过长的沉浸、过分的依赖，都弊大于利。”
　　“你需要时间去把在这里学到的东西，一点点内化成你自己的。也需要时间，回到你原本的生活里，去确认你依然是你。”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许星眠还有些湿润的眼睫上：“如果每次见面，都让你流连忘返，甚至抗拒离开，那说明我的节奏出了问题。”
　　“要么是给得太多，要么是给得太急。无论哪一种，对你都不是好事。”
　　“我……明白了。”许星眠小声说，语气里的委屈散去了不少。
　　“明白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Square的目光扫过她依旧不自觉微微抿着的唇，“今晚，你因为不想离开而表现出来的情绪，是真实的。这没有错。”
　　“但你需要学会，在感受到这种情绪的时候，如何与它共处，而不是被它支配你的表情和反应。”
　　Square抬手，捂住了她的眼睛，“闭眼。”
　　许星眠乖乖照做。
　　“告诉自己：我知道我不想走，但我接受现在需要离开。这是我的选择，也是规则的一部分。”
　　许星眠缓缓睁开眼睛，看向Square，眼神虽然还有些湿漉漉的，但已经比刚才清亮了许多。
　　“我……好一点了。”她说。
　　Square看着她眼中情绪的变化，点了下头。
　　“该走了。”Square这次没有再给她更多时间。
　　直到回到家，许星眠才反应过来，Square一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甚至直接转移到了其他的问题上。
　　但许菁教过她，避而不答往往也是一种答案。
　　那天以后，许星眠一直在惦记着她的礼物。
　　也因此，无比期待着与Square的再度相见，直到那天来临，却不是原来的房间。
　　一间普通的会客室，Square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坐。”她示意桌对面的椅子，单刀直入，“现在并非场景，只是开始前，我需要明确你的界限。”
　　“这直接关系到接下来的内容与强度，你需要绝对诚实。”
　　许星眠依言坐下，喉咙发干：“……是。”
　　“首先，道具接受度，你能想象和接受的工具是什么，手，还是特定道具？能承受的强度范围，用你的语言描述。”
　　“手可以。”她脸颊发热，“道具的话，不要太薄太利的。强度可以很痛，但痕迹几天内要能消退。”
　　“明确。”
　　“第二，关于你的身体反应及接受程度。”
　　“是否有过伴侣亲密行为，或尝试使用工具。”
　　许星眠的脸噌地红了。
　　“没、没有……”
　　“没有哪个？说清楚”
　　“没有过伴侣……第二种有过。”
　　“频率和方式？”
　　Square的语气没有变化。
　　许星眠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羞耻感几乎将她淹没。
　　她没想到会问到如此细节的程度。
　　她的声音低不可闻：“……不多。偶尔。一般是用手，碰…碰……。”
　　她实在说不下去了。
　　“最近有吗？”
　　许星眠的脸红得要滴血，“……有。”
　　Square挑眉，“以最近一次为例，是否有过对特定情境的偏好？”
　　许星眠：“……”
　　Square指尖敲了敲桌子，“为什么不回答？”
　　“……你。”
　　Square的动作顿住，“什么？”
　　许星眠闭着眼睛，豁出去了：“会想着你。”
　　这句话说出来，许星眠觉得自己想死的心都有了。
　　然后她听到一声轻笑，“我的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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