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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名：斗不过天道后拉师姐上我贼船
　　作者：樊汌
　　简介：
　　原名《二师姐她又死而复生了》
　　作为一个穿越者，郁涔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完成原主的夙愿——活下去。
　　这本该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可当郁涔第一次死亡后，她就不这么觉得了。
　　第一世，她按照原主的生活轨迹办事，结果却在秘境里对师妹暗下杀手被发现，师妹没死，她反倒被追杀致死。
　　第二世，她决定远离宗门，不是闭关就是下山游历，结果只是短短地跟师妹打了个照面，却又不受控地对师妹展开刺杀，最终死于疫病。
　　郁涔彻底懂了，为什么活下去能成为原主的夙愿。
　　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在原主的记忆中，从她碰见这师妹的那天开始就变得完全不似自己，俨然成为了话本子里那种恶毒女配。
　　如今，她只要跟那位师妹凑在一道，就不知会在某刻不受控制地对师妹下手，最后落得个凄惨下场。
　　郁涔琢磨了许久，最终只能将这不知名却无比强大的力量归因于那无所不能的天道。
　　天道想要她死，不，是想要名为【郁涔】的这具躯壳死。
　　但她必须活下去。
　　于是郁涔想尽办法拉拢了同为穿越者的同门大师姐林潸与她共抵天道，这一世，她说什么都不会再死了！
　　*
　　同盟建立的许久之后，郁涔因碰了禁术而性情大变。
　　郁涔：师姐看我作什么？师姐脸红作什么？
　　林潸盯着被郁涔牵起揉捏、肆意把玩的手，只觉整个人都快要熟透，回握也不是，抽走也不是。
　　郁涔顺着看了一眼，诱哄：可是只有这样，我们才不会走散。
　　师姐，你永远都不能跟我走散。
　　内容标签： 强强 灵异神怪 穿越时空 仙侠修真 重生 正剧
　　主角视角郁涔互动林潸配角姜漆
　　其它：微恐、非穿书，单纯穿越、HE
　　一句话简介：推翻命定棋盘，做那破局之人
　　立意：命运该由自己定夺，而非遵从虚妄的天意
　　

第1章 第三次重生
　　“蓄意残害同门，证据确凿。”黑压压一片的人群中，位于最前头的杨皎提起剑，剑锋直指郁涔。她们统一穿着青白色制式的宗服，那衣服与郁涔身上的一样，彰显着她们本同属于一个宗门。
　　杨皎默了片刻，见眼前之人毫无动作，再次开口，嗓音冰冷：“师姐，你不必再逃，早日回宗门接受刑罚对你我来说都是好事。”
　　银白的剑身折射着寒光，倒映着郁涔的脸。她将目光从剑锋上移开，转眼看向她身前三千剑宗的弟子们，随后又深深看了眼杨皎身后唇色惨白的姜漆，叹了口气，仍旧没有应话。
　　灵力在体内悄声流转，郁涔左手背在身后凌空画了几笔，下一秒，雾气弥漫。
　　“师姐！”杨皎下意识脱口而出，忙收了剑向前探出几步，却没能捕捉到任何身影。
　　而等到烟雾散尽，郁涔早已消失无踪。
　　杨皎闭了闭眼，握剑的手又收紧几分，她一时间竟是忘了，她这师姐最擅符咒。杨皎重新睁开眼，神色中多了分冷意，随即沉声对着身后众人道：“继续追。”
　　另一边，逃之夭夭的郁涔在确保身后人不会追上来后，身体有些支撑不住，寻了个破庙躲进去。
　　这庙的屋顶破了几个洞，用茅草简单盖着，正巧此时的风有些大，那茅草有些强撑不住，竟是被吹飞几缕。庙中供着座铜塑的佛身，威严端庄，只消看一眼便让人心生敬意，只是久经风雨，导致那佛的面目有些模糊，瞧不真切。郁涔躲在佛身后面，背靠着坐了下来。
　　近日，民间几处镇子里蔓延起一种疫病，虽然目前规模不算大，但郁涔在逃亡过程中还是不幸被感染，早已时日无多，方才一切不过是硬撑。
　　她不想跟着回三千剑宗去，没什么意义，她对姜漆暗下杀手是事实，她总不能当着宗门上下去讲，啊，不是我，是天道侵占我的意识，操控着我的身体，我是身不由己。
　　别开玩笑了，谁会信呢？临了，她还不想落得个疯子的名头。
　　其实她对生死之事向来看淡，努力活着也不过是因为这是这具身体原主人的夙愿，但天道偏生要害她，还害了她两次。
　　郁涔调整下坐姿，让呼吸更加通畅些，她还得撑一会儿。她已经在这个世界重生过一次，上一世她也是被天道操控，在秘境之中因为“看不惯”姜漆寻得好的宝器而痛下杀手，当然，最后死的人是她。
　　喉间溢出一丝冷笑，郁涔不自觉地抿紧唇，指尖也有些泛白，她强忍下肺腑处传来的痛意，打算梳理脑内杂乱的记忆，她得弄清楚自己是怎么对姜漆下手的，这样下次才能规避。
　　可疫病带来的远不止躯体上的疼痛，郁涔脑内不断盘旋着三千剑宗那沉重的钟声，混杂着无序的脚步声和刀剑出鞘的嗡鸣，她闭上眼睛，眼前俱是姜漆虚弱的面庞。
　　“呵。”郁涔轻哂一声，不由得感叹句天道真是不放过她，连死前都不肯让她好过些。郁涔的呼吸开始有些不稳，她想抬手揉揉眉心，可却连半分力气也无。
　　明媚的阳光穿过茅草间的缝隙进入庙内，刺在郁涔的心口上，有些暖，竟也让她觉得此时此刻的自己显得没那么凄惨。
　　而这时，庙口忽地传来些异响，她强掀开沉重的眼皮，将手摸上腰侧的剑，侧身防备着。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不多时，佛身旁闪过抹青白衣角，顺着望去，来人是林潸。
　　视线触及来人，郁涔反倒放松下来，将手从剑身脱离，又坐回去，嘴角用力撑起一抹笑，努力让自己看上去依旧是曾经那个和煦温暖、完美无瑕的宗门二师姐。
　　“我就知道你能找到我。”她的声音有些轻飘，却还在强压声线，眼眸也跟着垂下去半分。
　　林潸闻言蹙了下眉，有些疑惑：“你知道我会来找你？”
　　可郁涔并未回答她的问题，方才视线的短暂偏移像是帮她恢复了些气力，她重新抬起眸，自顾自开口道：“同为穿越者，师姐，你就不想从我这儿多知道些什么吗？”
　　沉默片刻，郁涔脸上的笑过于从容，此刻处于被动地位的人反倒像是林潸。眸光微动，林潸刚要开口回应，就见郁涔唇间溢出大片的血，将她的唇瓣染得通红。
　　郁涔却连咳都未咳一下，只是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着什么，当最后一个口型结束，她的眼睛才失去最后的神采，旋即一头栽了下去。
　　“郁涔！”
　　变故降临得太快，林潸来不及思考，当即跪下身去，伸手欲接。
　　温热的鲜血浸湿她的肩头，带来铁锈般的气味，郁涔漆黑的长发此刻垂落在林潸身上，与林潸的纠缠在一起，她的身上似乎还残留着独属于三千剑宗内竹林的清香，从血腥味中穿透而来，涌入林潸鼻尖。
　　只可惜，怀中人已然失去了气息。
　　林潸有些怔愣，双手木木地环着郁涔，头脑发麻。如今的场面是她未曾预想到的，毕竟以郁涔的修为，三千剑宗的弟子们根本奈何不了她。
　　那会是谁伤了她？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许久，久到她的手也变得冰凉，灵魂也好似变得轻飘飘的，这才僵硬地反应过来，张开口，缓慢地模仿着郁涔方才的口型，试图拼凑出她的那句话。
　　那样子大概是在说：下一世再见？
　　*
　　咚——咚——咚——
　　七月初八，巳时三刻，三千剑宗弟子的集结钟声响起，郁涔在床榻上睁开眼，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坐起身，呆愣片刻，又抬起只手按住眉心，随后深深叹了口气。
　　走下床榻，从盆中捧了把水泼在脸上，微凉的触感，令她眼睫微颤，郁涔抬起头，望向铜镜中那片模糊的脸，没有表情，也没什么生气。
　　她以最快的速度处理好杂乱的情绪，呼出口浊气，支起两根手指把嘴角摆出一个像样的弧度，眨眨眼，穿好衣服，束好发，一把捞过墙上挂着的佩剑，稍显仓促地踏出了房门。
　　七月初八这个日子很特殊，这是三千剑宗召开新弟子入门大典的专用日期，因此不用说大家就都知道今日集结是为了些什么。
　　匆匆赶到，大部分弟子都已落座，稀稀散散的讨论声不绝于耳。
　　宗门召开入门大典的场地是个向下内凹的广场，环形的座位一层层向下延伸，最终止于中心一片圆形的平地，最外围矗立着八根高耸的柱子，柱身刻画着繁复的图形。
　　郁涔的位置在第二排，能将身后人的议论声听个大概，大多是在讨论今年新入门的弟子会有多少，天资会如何。
　　她对这些讨论没什么兴趣，右手虚握成拳懒懒地撑着脸，左手放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轻点。这场入门大典她已参加过两次，对她来讲着实没什么新意。
　　又等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掌门和长老们一齐到场，身后跟着今年新入门的弟子。
　　在场所有弟子立马噤声，郁涔也直起背脊，与其他人一齐站立迎接，直至七人入座，新弟子们在平地上站好，又随众人坐下。
　　“经过入门考核，”沈璇的声音在广场上响起，“本次共有二百二十八名弟子进入宗门，其中内门弟子一十四位，分别归于五位长老及我的门下。”
　　简单宣布了结果，接着沈璇又说了些鼓励人的话，便由其他长老接过话头开始讲述宗门最近的一些事宜。
　　郁涔趁着空隙看向人群中央，在她的视线中心处站着一位少年，那人一身嫩鹅黄，纱裙随着轻风翻扬，脸上挂着青涩稚嫩的笑，站得乖巧，正是姜漆。
　　她只盯了片刻就移开了目光，脑中回想着什么。
　　她对姜漆没什么恨意，平白无故被自己的师姐暗杀，姜漆已然足够无辜，相比之下，天道要更加可恨些。她不清楚祂的意图，但对于世上众生或者私心对于【郁涔】这具躯壳来说，祂的私欲只会带来灾祸。
　　说是入门大典，其实只是走个过场，因此进行的很快，新进弟子由各位长老和负责人分别带回，偌大的广场转眼便只剩下沈璇、郁涔、姜漆和另外两名新弟子。
　　她们中，穿着橙色裙装的女孩是杨皎，另一位是个一身黑装的高马尾少男，额上还带着条系着玉环的抹额，叫谢什。
　　她们三人均是沈璇新收入门下的弟子，几人对着郁涔简单打了声招呼便又略显局促地站在原地。
　　郁涔有些无奈，转过身继续同沈璇对话。
　　“小涔，你觉得你这几位师妹师弟怎么样？”
　　“天资必然上乘，不然师尊您也不会收入门下。”
　　沈璇微眯起眼，悄声盯了会儿郁涔脸上有些公式化的笑容，拉了拉肩头即将滑落的外袍，又开口道：“小潸呢？这次入门大典她又没来。”
　　“师姐？想必还在闭关吧。”
　　“你这师姐，一年里有360天都在闭关，天天这么闭关可别憋出些什么毛病。”
　　沈璇叹着气，旋即又抬手轻拍了下郁涔的额头，她的小指略微抬起，余下四指稳稳落在郁涔头顶，“还有你，打哪儿学的假笑这一套，真是越长大越没有小时候可爱了。”
　　“师尊……”郁涔语气里带上分无奈。
　　“好了好了，知道你的性子。”沈璇摆摆手，又问了郁涔一些修炼方面的事情就放她回去了，留她自己为姜漆三人做些安排。
　　归去的路上，阳光从云层射下，照在人身上暖烘烘的，郁涔抬手挡了下，在眉眼处投下片阴影。这光比她死前的还要暖，要晃眼，夹着夏日独有的燥热，哪怕是在三千剑宗的结界之下，竟也能感受到这股热意。
　　郁涔的脚步加快了些，却依旧稳，她想着，如果某些猜测正确的话，某人也该来找她了吧，可不能让别人等太久。
　　郁涔居所外的竹林静谧如常，院内，一道颀长的身影伫立着，阳光穿透竹林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点，腰侧的祈安剑映射着暖光，略微有些晃眼。那人显然听到了郁涔不加掩饰的脚步声，转身望向郁涔。
　　“你叫我来找你。”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缢鬼（一）
　　看着眼前人如约而至，郁涔眸底生出些许笑意。
　　“有些话不方便在宗门里说，”郁涔顿了顿，笑容里带上分真诚，“我听闻，近来山下的村子里闹了些鬼怪，师姐要同我一道下山去看看吗？”
　　“好。”林潸虽有些不解，但还是斟酌着应了下来，左右不会是要害她性命，去又何妨。
　　“那明日未时，山下见。”
　　到了第二日，郁涔果然在山脚看见了林潸赴约的身影，她的腰侧挂着那把祈安剑，身姿挺拔，墨色长发隐在身后，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些。郁涔的目光在剑身上驻足片刻。
　　若是记得不错，上一世她可未曾见过林潸用剑。是什么会让一个宗门里武力超群的大师姐放弃攻击呢？是不愿吗？
　　还是说，她是被迫无法使用？
　　郁涔暗自思量着，面上却不显，抿出抹笑，随后若无其事地同林潸打了个招呼。
　　“你听说过，缢鬼吗？”郁涔的声音平淡无波，为林潸介绍起来。
　　“这种鬼怪生前上吊而死，死后怨气极重，化为鬼怪，通常情况下面容较为可怖，其中最突出的特征就是它那长长的舌头。而因为是自杀，它们无法进入轮回，只能被困在人世间。
　　“缢鬼会诱哄同样有求死之心的人上吊，以寻得替身，好脱离苦海、转世轮回。我们这次来解决的，正是缢鬼。”
　　闻言，林潸抬头打量了下面前的客栈。这家客栈从外面看上去与寻常客栈并无两样，两层的木楼，一楼与二楼的连接处还向外支着根杆子，挂着片红色帆布，那布上用墨写着“苏家客栈”四个字，正随风翻卷。
　　但在路上听郁涔讲述，这家客栈已经在一月内死了五人，而逝者死因皆为上吊自杀。
　　她们入住得很顺利，早先三千剑宗便应下说会派徒子来处理此事，在她们表明来意后便被掌柜热情地请上了楼。
　　“这客栈许久未开门迎客了，伙计都被我遣回家去，伙房里也没有吃食，只能劳烦二位少侠去外面吃点了。”掌柜是个尚且年轻的少女，约莫二十来岁，鬓间却隐见白发，用白色的发带束着，她的眼睛大而圆，是一派灵动的长相，与言语间的老成十分不搭。
　　郁涔闻言，温和地笑了笑，开口回道：“无妨，只是掌柜一人在这客栈里住，不会怕吗？”
　　“害怕又能怎样呢？”她叹了口气，眉目间似有哀愁滑过，“我一个人孤苦无依的，离了这客栈也无处可去，就算死在这儿，也算是有所归处。”
　　这句话讲完，她又似对向郁涔二人吐露心事的行为有些羞赧，补了句，二位若是有什么需要，可以到二楼东厢去找她，就匆匆离开了。
　　郁涔和林潸在来的路上换了身粗布衣衫，又将境界压低，扮演着两位贫穷、贪便宜入住到这家客栈又没什么真本事的散修，因此她们只开了一间房。
　　客栈中发生过命案的房间都被勒令封闭，她们这间房在最近一间命案房的隔壁，看上去只是客栈中很普通的一间。
　　“感受到什么了吗？”郁涔在简单环视圈房间后看向墙边的林潸，开口问道。
　　林潸睁开眼，将手掌从墙上收回，随后摇了摇头，“鬼气很微弱，追踪不出方向，只能等到天黑了。”
　　“好。”
　　在等待天黑的期间，她们又去村子里其它地方转了转，见没有其它鬼怪作乱的踪迹，就让林潸开了个结界，一路上给她简单讲述了一下她的情况。
　　“【郁涔】不能控制自己，我也一样。”第一句话，便是平地一声惊雷，“你有【林潸】的记忆，应当能看得出，【郁涔】前后的变化很大，大到根本不像同一个人。”
　　林潸没有应话，侧了侧头，继续听着。
　　“我们都在被天道控制着，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能肯定的一点是——祂想要我们死。当然，死后的结局你也看见了。师姐，陷入时间循环的人不止有我，你也一样。”
　　这话甚至隐隐算得上威胁了，只不过林潸反应依旧淡淡，仿若根本不在意郁涔未尽的话中意，又或者说，在林潸眼里，这句话顶多算得上是陈述事实。
　　郁涔的意图很简单，合作，她无法摆脱天道对她的操控，为了避免死亡的结局就只能找别人合作。
　　而她死了，世界时间线就会全部重置，林潸就算是为了自己也会答应她。
　　不出所料，林潸同意得很干脆，合作愉快达成。
　　“只是，你是如何知道我也是穿越来的？”这个疑问在林潸心里盘旋许久，时机适当，她便问了出来。
　　“很简单啊。”许是目标达成，郁涔语气不自觉带上分轻快，“你的举动和【林潸】不一样。”
　　林潸微愣几秒，转瞬便明白过来，她们都拥有原主的记忆，而有了这份记忆作为依托，想要判断些什么简直是轻而易举。
　　疑问得到解答，林潸低低嗯了声，没再开口，眸光沉沉，像是在想些什么。
　　她们在戌时前就回了客栈，静候到深夜。
　　屋内烛火轻晃，在墙上映出郁涔的剪影，她抬手轻抿口茶，忽而，门外传来一阵轻巧的敲门声，紧接着，一道柔得发腻的声音响起：“在下家道中落，父亲为了还债竟要将在下卖去南风馆做那小倌，逼得在下只能出逃。”
　　说着，话语中又带上点可怜的意味：“在下一路逃亡至此，父亲他们也在附近找寻在下，屋内的少侠能否开开门放在下进去躲躲，大恩大德在下必定没齿难忘。”
　　这口音不似北方，里面带着南方腔调独有的温软柔情，显得更加腻人。深夜中突然传来的声音本该是怪异至极的，可这声音里偏生带着些难以言说的蛊惑，勾得人失了心智想要为他开门。
　　郁涔拉开房门，入目便是一位被雨水浇透的可怜美人。
　　只见这男子肤若羊脂，身上鹅冠红的轻薄纱料紧紧黏在肌肤上，衬得人腰细似柳、娇若桃花。水滴顺着贴在脸颊的发丝滑落，又滚至下颚，最终砸落在地，与那双湿润的眸子是如出一辙的惹人怜爱。
　　垂眸打量片刻，郁涔转头望向窗外，黑幕下，外面不知何时的确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她让步放他进来，为他递上一方巾帕。
　　“公子的遭遇实属可怜。不知公子从哪儿来，逃到这里想必一路十分辛苦。”
　　那男子接过巾帕，轻柔擦垂落于胸前的发尾，欲启唇说话，眼泪却先一步滑落下来，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才哽咽着开口：“在下原本家住苏商。”
　　“苏商？那还真是有够远的。”郁涔抬手又为男子添上杯热茶，推到男子面前。透过茶杯上氤氲的雾气，男子的脸也变得模糊起来，只是眼角愈加浓重的绯红，依旧能够让人看得清晰。
　　“在下原本想着，同家人一起挺一挺，总能还完欠债的，可……”说着，他哭得更加凄惨些，不住地抽噎。
　　他手里捧着刚才郁涔为他倒的那杯茶，没有喝，只是捧着，苍白的指尖靠在杯壁上，似乎从不曾回温。
　　外面的雨依旧在下，耳边充斥着雨滴砸落的声音，男子抬起蕴满泪水、略微发红的眼，看向郁涔：“在下的一生都不得志，而今又遇到这档子事，有时真的想着一死了之。”
　　他的声音不知何时又染上分诱哄的味道，连带着雨声都变得不再清晰，脑内一片模糊，像是蒙上块布，却又被什么东西勾着，让人忍不住回想起自己失意的过往。曾经那些自以为已经过去，不再会被想起的失落与难堪从心底被一点点钓起、放大，引得人不自觉与他共情。
　　“我曾经也……唉。”郁涔垂下眼睛，手指微微蜷起，脸也往旁边偏了偏，似是不愿面对。
　　“少侠这般的人竟也会有难言的往事吗？可见这世道也就如此了……”男子垂下落寞的眼，转瞬，又似想起什么，眼中迸发出光彩，声音也带上喜悦。
　　而似是真的因为太过惊喜，他的双手兴奋地抓住郁涔的胳膊，随后反应过来才脸颊绯红地松了手，有些羞赧地开口：“我听闻，人死后会去到一个没有病痛、没有不公、事事顺心的世界。
　　“少侠，这是真的吗？”
　　郁涔抿唇，轻轻摇头，有些歉疚地说：“抱歉，我也不清楚。”
　　“在下在逃亡途中听闻一秘法，说是穿过法阵，就能窥见那方世界。”
　　说着，面前不知何时吊起一条粗麻绳索，透过那被圈出的绳环，竟能得见一片青山绿水、葱蔚洇润的美景。
　　转瞬，环中景象又变，这次幻做的是平静祥和的小镇，镇中人劳作、生活，全都面带笑容，看上去好不快乐。
　　“这阵法是我从苏商的奇人异士那儿得到的。少侠，”他话语微顿，脸上浮现一抹羞红，出口的声音却一字比一字诡异，“你愿意陪我一起去看看吗？”
　　郁涔在那声音的蛊惑下一步步向绳索靠近，男子在她身后注视着，脸上的笑容快要压抑不住，声音都带上些许兴奋的颤抖。
　　“少侠之恩，在下必定，没齿难忘。”
　　终于，郁涔抬起手，在男子兴奋的目光中抓住了那绳索。她轻轻踮起脚，将头向前探出。而这时，门外却飞进一把剑，直接了当地割断了它。
　　“谁？！”男子目眦欲裂，扭头瞪向门口，是林潸，他刚才正是趁着林潸不在才进来，想着一个一个解决。
　　祈安剑飞回至林潸手中，她走进房门，抬手在两人一鬼间布下个结界，缓步走向男子。
　　那男子狠狠瞪着林潸，却在触及到她漠然的目光时忍不住瑟缩了下。他有些恼羞成怒，轻嗤一声，开口道：“不过一介修为低下的散修，就算回来了也是送死。”
　　方才的可怜模样不见踪影，他的面容逐渐变化，鲜红的长舌从口中垂出，落在地面上，猩红的眼球向外凸起，瞳孔变得细小如针眼，脖颈处也显现出一圈斑驳的青紫勒痕，脸颊渐渐凹陷，甚至能看得出骨骼的结构，肌肤也变得灰白粗糙，像是老死的树皮。
　　正欲暴起，他却发现身下仿佛被什么禁锢住了，猛然回头，是拎着绳子的郁涔，而她的食指上还渗着血珠。
　　“抱歉啊，公子。”绳子在她手上甩了几圈，她嘴角微微上挑，笑得端庄又虚伪，与适才那副被魇住的模样截然不同。
　　郁涔暗地里看了一眼林潸手里的剑，有了思量，又悄声将目光转回来。
　　“你！”缢鬼恼羞成怒地吼道。
　　“陪你玩玩而已。”她轻拂刚刚被缢鬼碰过的地方，眼中带上些无辜。
　　这地上早就被郁涔画了符，不过用了点特殊手段压制着，使其无法发挥作用也无法显形，刚刚趁着林潸吸引他的注意，郁涔得空将血滴在了符纹上，符箓才被激活。
　　“说说吧，想干什么。”
　　郁涔踱步到林潸身旁，眼睛依旧紧盯着缢鬼，唇角弧度不变，眼神却一寸寸变冷。
　　“缢鬼，生前怨念极大，死后无法超生，需寻得替身方能超脱，入六道轮回。但你已杀了五人，若是为了替身早已足够。不求替身、未入轮回，你到底想干什么？”
　　眼前的缢鬼似乎想要摆出某种不屑的表情，但五官变异太重，只能看得出惊悚。
　　林潸轻皱下眉，抬手把剑搭在它的脖子上，眼神染上些警告的意味。
　　见它还是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郁涔也不为难它，轻笑一声，温声开口，像是愿意给予十足的耐心：“不说也没关系。”
　　说着，用灵力捏了条绳子缠在缢鬼身上，随后指尖轻点，绳子骤然缩紧，勒得它眼球似乎都更凸出一分。
　　“天色晚了，先休息吧。”郁涔偏了下头，对着林潸说道。
　　随后又转身捏出条符封住缢鬼的嘴，笑容温和，轻飘飘地注视着缢鬼，“记得安静。”
　　窗外的雨早在缢鬼被抓的那刻停下，只是空气仍旧潮湿，带来丝冷意，在夏日中，倒也算得上舒服。
　　这客栈的床有些窄，她们二人需要侧身才能显得不太拥挤，郁涔睡在里侧，头朝向窗户，背对着林潸。她的睡意并不浓，脑中仍在思索些什么，她觉得有一处怪异的地方，但是一时间实在想不起来。
　　“睡吧。”身后的林潸倏然开口，“无论什么事，明天再想吧。不管它是出于何种缘由，都跑不掉的。”
　　“嗯。”郁涔低声应着，心底居然真的滋生出一分安心。
　　睡意渐浓，郁涔的呼吸逐渐平缓，一夜无梦。
　　第二日一早，郁涔刚刚醒转，就见林潸坐在桌旁端着杯茶，低头看着缢鬼不知在研究什么。
　　林潸看上去醒来已久，上半部分的黑发被她用根素钗缚着，余下青丝垂落在背后，坐得笔直，恍然间竟有种岁月静好的意味。
　　她走到她身边，顺着目光看去，缢鬼依旧维持着昨夜被捆绑时的样子，用来封住嘴的符条被揭下，此刻正端端正正地被摆在桌子上，只是那缢鬼变得有些虚弱，身体略微透明。
　　“看你还睡着，我问了点东西出来。”察觉到郁涔的靠近，林潸抿了口茶，开口道。
　　郁涔看了看林潸，又看了看缢鬼，大概能猜出点她是怎么问的了。她点了点头，示意林潸继续说。
　　“这客栈里有个法阵缚着他，使他无法超脱，但，”林潸有些不解，微蹙下眉，踌躇着继续开口：“他似乎没有很不情愿的样子。”
　　闻言，郁涔垂眸陷入沉思，心甘情愿被束缚吗？
　　作者有话说：
　　缢鬼来源参考：清代乐钧《耳食录》
　　

第3章 缢鬼（二）
　　缢鬼想要说的，已经在林潸的“友好交流”下全部交代了，剩下它不想说的，无论怎样都无法撬开它的嘴。郁涔索性就把它先封在符里，等到她们调查清楚再决定怎么处理。
　　看到她们下楼，掌柜立刻热情地迎了上去。
　　随口客套几句，掌柜搓了搓手指，微微抿了下唇，声音带了点期待：“不知昨夜……”
　　“昨夜也不知为何，那鬼怪没有找上我们，可能是看我们有两个人便有些顾虑，今日我先回宗门，我师姐会处理好此事的。”郁涔一番话行云流水，硬是没给掌柜一丝一毫能插话的机会。
　　她并没有道出实情，因着缢鬼的那番话，让她很难不怀疑掌柜。
　　郁涔脸上的笑容可以说是无懈可击，掌柜也没什么可说的，只能应着好，下意识摸摸脖子，脸上挂着有勉强的笑，语气闷闷的：“这样啊，无妨的。”
　　“别担心，今日一定会处理好。”林潸在一旁淡声安抚。
　　掌柜应着好，可看上去仍旧不安，她的头微微垂着，眉头也蹙起，嘴唇轻轻嗫嚅着，最后扬起抹略显僵硬的笑，“二位少侠饿了吗？我早晨出门买了些吃食，二位可以先吃点，我，我还有些事，就先走一步了。”
　　说完，她就急匆匆踏出了客栈，甚至在门口还险些被绊了一跤。
　　“她在紧张。”林潸开口，语气中没什么波澜，从掌柜的表现来看，完完全全就是一个被鬼怪吓破了胆的普通人，紧张倒也无可厚非，只是她并没什么耐性安抚，一句已经是她的极限。
　　况且她真的害怕吗？林潸懒懒地想着，明明昨天还表现得那么大胆。
　　郁涔望了眼被安稳放在一楼桌上的食盒，走下楼去，摸了摸，还是温热的，往外冒着食物的香气。她将食盒掀开，里面摆放着两份热气腾腾的面条，汤面上，煎蛋泛着诱人的光泽，被烫得恰到好处的菜根静静地作着点缀，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开。
　　“饿么？”林潸看着郁涔的动作，问了句。
　　“不。”郁涔摇摇头，修仙之人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辟谷，若是吃东西，只不过是兴之所至，或欲望滋生。
　　面条看上去很美味，只可惜她在办正事时一向没什么欲望。她又将盖子盖了起来，“浪费也不好，村子中有些困难的老人，为她们送去吧。”
　　“好。”
　　她们就这样离开了客栈，随后七拐八拐，也摆脱了那道，自掌柜离开后就出现的，来自于暗处的视线。
　　昨夜无论怎样都无法记起的异样，早在郁涔看到掌柜的那刻就被发觉，只是苦于没有时机问出口，此刻终于得空，她对着林潸开口道：“你昨夜在外面，有没有注意到掌柜房中的情况？”
　　闻言，林潸蹙眉思索片刻，随后给出答案：“一片漆黑，像是早早睡下。”
　　“你说，昨夜的动静也不算小，她就住在二楼，当真睡得安稳，什么都没发觉吗？”何况她表现的那么紧张，怎么想都不像是会心大到安然睡下，什么都不管的人。
　　“未必。”林潸应着郁涔的话，眸光也跟着暗了暗，“也许只是不想发觉呢。”
　　她们从宗门里接收的信息大多是关于案件和缢鬼的，关于掌柜，则只有寥寥几笔，只写了她是本地人，亲缘淡薄，家中长辈皆已去世，她本人也尚未结亲。
　　“你觉得，她跟阵法有关系的可能性有多大？”
　　“九成以上的几率。”
　　是了，能在客栈里布下阵法，还不被人发觉的，除了客栈的掌柜，确实很难想到其他人，无论这种猜测正确与否，此刻掌柜的嫌疑都是最大的。
　　两人合计了一下，打算分头行动，林潸找机会去掌柜的房中寻找线索，郁涔则是佯装回宗门，找到隐蔽的地方再用术法与宗门通讯，询问关于掌柜的具体情况。
　　林潸悄声回了客栈，郁涔则将面条送到了老人家中，而那道视线也如期而至，死死地盯着郁涔。
　　林潸回去的很快，她确认了下周围没有任何人后，直奔二楼东厢而去。
　　掌柜房内的布局很简单，一张床、一方桌子、两张柜子，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只是在房间的一角，还摆放着一张墨色的案几。这案几的用料看上去不错，上方摆着笔墨和成堆的画卷。
　　林潸打开看上去存放时间最久的那卷画看了起来，上面画的是一家四口，其中最小的那个女孩，看得出是年轻时的掌柜，其他三人不出意外应该是她的家人。
　　她又连着打开了其它几卷，画中人的面容在随着画卷而逐渐成熟、衰老，在墨迹最新的画卷中，掌柜与如今的模样已然重合。
　　另一边，郁涔在摆脱掉暗处的观察后便与宗门传了讯，询问了关于掌柜的具体信息，得知她早年间曾随父兄在苏商行商，只是父兄在期间不幸遇难，而母亲在得知噩耗后也难掩悲痛，最终病逝。
　　苏商吗？郁涔嚼着这个熟悉的地名，思忖半晌，在天色彻底暗下前又悄悄返回了客栈。
　　深夜的客栈从外看上去多了分诡异的气息，尤其是那红色的帆布，冷色的月光下，乍看上去像是被血染得，客栈门大开着，简直就像是在恭候谁的来临。
　　郁涔挑挑眉，抬脚便进了客栈。
　　进入客栈后，她没有上楼，而是转身去了一楼的伙房。她们之前一直在楼上，仅是偶尔与掌柜交谈两句时在一楼停留过，从未仔细看过一楼。
　　早晨，在她将缢鬼封入符中后，林潸在她身侧猝然开口：“我在昨日感知鬼怪气息的时候就发现了，整座客栈都像被浸泡在一种淡薄的鬼力中，起初我以为是缢鬼的影响过大，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
　　依照林潸的意思，二楼的鬼力相较于一层要浅些。缢鬼杀人从来都在二楼的厢房中，那么一层必然藏着些什么，而一层内有空间掩人耳目的地方就只有伙房。
　　伙房内，各类刀具、锅碗摆放整齐，看上去还算整洁，郁涔用手指轻楷了下灶台，指尖沾上层薄薄的灰，看来确实已有一段时间没有开张。
　　屋内昏暗，仅能凭借轻薄的月光视物。郁涔看了几圈没发现什么异常，便将手掌贴上墙壁运转起灵力。
　　似是知道已被发现，现在那种浅薄的鬼力不见踪影，想来是被掩藏住了。沉思片刻，郁涔刚打算离开，就听见耳边传来细微的响动。
　　那响动的来源是伙房内极不起眼的一角，甚至被杂物覆盖着，郁涔轻手轻脚地将物品移走，又眯眼细细瞧了瞧，才看清这是一道门。
　　北方的住宅中大多有挖地窖，用于储备粮食和蔬菜，这本没什么疑点，可将地窖的门用杂物掩盖起来，就有问题了。
　　“嘎吱”一声，郁涔抬手将门拉起，入目是向下的梯子，通往下方的地窖。这地窖很黑，没有点烛火，透着股阴冷，郁涔用灵气燃了张符，才勉强看清四周。
　　大米、白菜、土豆……各种各样的农作物被装入未封口的木箱中摆放整齐，还有些肉和酒坛。有了刚才不检查仔细的教训，这次郁涔特意看过了每个箱子，果然，在一处箱子后面，隐藏着一个约半人高的通道。
　　那堆箱子透着股肉类独有的腥味儿，夏日炎炎，哪怕是放在地窖里，这些肉也有些变质，比普通肉类要更加难闻，甚至隐隐散发着腐烂的气味。郁涔忍着气味将箱子搬开，却感到掌心一片湿濡，她低头看了看，是从箱子中溢出的血水。
　　郁涔凝视片刻，捏起衣摆擦了擦，便又继续向前。
　　许是怕被发现，这通路的开头做得很狭窄，郁涔弓着腰向前走了一会儿，通道才变得宽松些。又拐了几个弯，前方终于闪出细微的光亮。
　　向着光亮走去，行到通路尽头，郁涔的视线豁然开阔。那尽头处连着间四四方方的房间，而这房间的地上，赫然画着血红的阵法。
　　她凑近拧眉研究了片刻，发觉这阵法确有困住鬼魂、增强怨气的作用，看来那缢鬼在这方面至少没撒谎。这个阵法旁还画着个小小的阵法，是用来压制鬼气的。
　　房间的地上散落着各种书籍，郁涔随手捡起一本翻开。这本书的书页有些泛黄，页脚也微微卷曲，看上去掌柜应该经常读。
　　书上记载着各种各样的阵法，郁涔扫了几页，发现每一页上面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而在这些笔记的末尾大多写着一句：无法使用。仅有几个阵法的下面写着：可以使用。
　　正沉思着，忽而，她感到身后传来异响，立刻拔剑转身抵挡。那是一只女人模样的鬼怪，面容也具有缢鬼的特征，狰狞可怖，看来正是被那缢鬼害死的五人之一。
　　那女鬼被拦了一下，并未急躁，转身向侧发动了第二次攻击。
　　郁涔闪身躲过，头上却突然垂下条猩红的长舌，甚至偶有几滴黏腻的水滴滴落，她朝上望去，只见一只鬼怪扭曲着身体，以一种完全无法想象的姿态趴在屋顶，不知盯了郁涔多久，甚至嘴中还在不停地分泌着涎液。见自己被发现，鬼怪居然咧开嘴角，阴森地朝郁涔笑了下，随后直直地向郁涔袭来。
　　郁涔只得用左手捏出张符来抗衡那突然冒出的第二只鬼怪，而右手依旧持着剑，抵挡身前的第一只鬼。
　　又过了几招，眼见又有三只鬼怪从各个角落冒出，郁涔嘴角忍不住溢出一丝冷笑，五位死者，果然都在这儿啊。
　　那一条条滑腻的长舌垂落在地，随着鬼怪的移动在地板上留下一道道湿润的痕迹，它们细长的手不停地挥舞着，试图在郁涔身上留下伤口，而那舌头偶尔也会随着动作被甩起，还带起几滴腥臭的液体。
　　她一边制衡着鬼怪，一边要注意不能伤到她们，她们都未曾取过她人性命，只是被困于地窖中，又受阵法影响，怨气逐日增加，这才失了神智。
　　周旋许久，郁涔的灵力逐渐有些不支，这时，封住缢鬼的那张符也有些躁动，是缢鬼在试图破符。
　　一瞬间，她的眼内闪过一丝浅薄的杀意。郁涔在再一次挡住三只鬼怪的攻击后，抬起左手咬破指尖，在符上又画了几笔，以血液加持符咒，牢牢束缚着缢鬼。
　　而仅是片刻的分神，一只鬼怪就得空从身侧抓伤了郁涔的肩膀。血液从伤口渗出，染湿了她身上暗色的布料。而闻到血腥味的鬼怪们变得更加兴奋，扭曲着身体，张牙舞爪地扑向郁涔。
　　

第4章 缢鬼（三）
　　额间沁出层薄汗，郁涔眸色一暗，闪身继续与鬼怪斡旋，身法却快了许多。
　　屋内，昏暗的烛火摇晃不熄，映得地上的影子也显出几分不真实。终于，郁涔在阵法中央站定，左手在空中快速描画着，口中念念有词。
　　伴随着最后一个字从郁涔口中吐出，所有向她冲来的鬼怪都被定在原地，无法动弹。
　　她在与鬼怪制衡的途中就在刻意控制着走位，用灵力在脚下描画着符纹，只是这种做法极耗费灵力，郁涔大半灵力都被挪用，才会被缢鬼有机可乘，妄想逃脱。
　　当然，为了避开那些口水，她也费了些力气，原谅她吧，那些液体看起来是真的……如果被甩在身上，甚至是脸上的话，她可能真的会崩溃。
　　想到这儿，郁涔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面上忍不住滑过一丝绝望，和劫后余生般的庆幸，还好……只是肩上这伤，被人看到的话会有些丢人吧。
　　可无论怎样，日子总是要过的，郁涔吐了口浊气，睁开眼，蹲下身继续研究起阵法，这阵法不算难，想要破解也很容易，只是需要再仔细观察下。
　　少顷，她站起身，握着生露剑在手上划了道口子，剑尖蘸着血在阵法几处地方划了划，几乎是下一秒，阵法绽出了极盛的红色光芒，转瞬又暗下熄灭，那几只鬼怪便似突然恢复理智了般，不再挣扎着向郁涔扑来，而是呆愣愣地站在原地，眼神逐渐清明。
　　郁涔此刻才放松了些，坐在地上打算休息会儿。坐下后，她又拎过本掌柜的书，翻开浏览起来。
　　掌柜不曾修练过，没有灵力，却能以凡人之躯驱动阵法，除了天赋异禀以及格外努力外，怕不是还动用了什么禁术，郁涔的指尖细细摩挲着书页，眼眸半垂，漆黑的瞳孔看不出什么情绪。
　　寿命减短、性情大变、精神崩溃、反噬诅咒……她付出的代价会是什么呢？
　　不多时，她听见通路那头有细微的响动，还伴随着掌柜的叫骂声，等来人又走近了些，她才看清，那是林潸。
　　“抱歉，刚刚捉她浪费了些时间，我不擅阵法……”
　　原本正在解释着的林潸突然顿住，她半张脸还隐在漆黑的甬道中，一只眼睛刚被光亮覆盖，目光落在郁涔肩头，驻足良久。
　　“你受伤了。”她的语气染上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急，眉头轻轻皱着。
　　那伤口处的衣服也被划开，此刻浸润着血液，黏着皮下的血肉，虽说本来也没想着能瞒过去，但被一下子戳穿，郁涔还是有点尴尬的。
　　“没事，只是小伤，我已经用灵力暂时控制住，不会再流血了。”她只能安抚地笑了笑，从地上起身，拍拍衣摆，缓步向林潸走去，装作漫不经心地岔开话题：“抓到掌柜了啊，她用阵法埋伏你了？”
　　“嗯。”林潸点点头，眼睛还是紧盯郁涔的肩膀，答得有些心不在焉，“她在二层的廊道上布了阵法，诱我出去，那阵法有些麻烦，耽误了时间。”
　　“抱歉。”
　　第二句抱歉了，郁涔叹了口气，她不太擅长接受别人的关心，可出奇地是，被林潸这么一打岔，什么尴尬、丢人，全都被她抛到了脑后，心中只剩下无奈。
　　毕竟，她受伤又不是她的错，分工如此，她要负责调查，林潸则负责捉住掌柜，就算受了伤，也只能说明她实力不济，与林潸没有半点关系。
　　她打算开口安慰林潸两句，但转念一想，明明受伤的是她啊，怎么反倒还要她安慰别人？
　　想到这儿，郁涔忽地有些发笑，眼睛微弯，语气也软下来，“放心，真的没事。”
　　掌柜此刻还被林潸拎在手里，看到这幅同门温情的场景有些抓狂，这俩人有毛病吗？当着她的面这合适吗？这场面是让她们上演姐友妹恭的吗？
　　“你们有……唔！”掌柜刚想再骂两句，就被林潸施法堵上了嘴，刚想再瞪两眼，就看到了林潸满含警告的目光，她的指尖轻轻敲了下剑鞘，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于是掌柜只能很恨地盯着地面，肆意地发泄情绪，好像要将它盯出个洞来。
　　林潸随后又为郁涔检查了一遍，这才放下心。
　　“苏巧桥，”郁涔弯着眉目看向被林潸放在地上，盘坐着的人，“长庆人，早年间随父兄行商，曾途径苏商，对吧。”
　　苏巧桥将脸扭到一边，对此充耳不闻，也不肯去看郁涔。
　　郁涔也不恼，继续说道：“从苏商回来人的只有你自己，你对外说是父兄在苏商遇难，不幸身亡。实则不然，他们是被人害死的。”
　　郁涔的语调慢悠悠的，平缓得像是在讨论今日的天气，她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苏巧桥身上，眼中笑意依旧，她不急，但她想逼急别人。
　　她看着苏巧桥僵硬地转回头，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阴沉着目光，好像如果可以的话，下一秒就要将郁涔千刀万剐、剥皮抽筋。
　　郁涔眼中笑意更浓了分，随手捏出封着缢鬼的符，扬了扬手，把它甩了出来。
　　那缢鬼被郁涔封了一天，还很虚弱，身形有些飘忽，被甩在地上，狼狈不堪，却还是耗费着本就不多的鬼力，慌慌张张地幻作正常人的模样。那模样与郁涔见过的又有些不同，相比而言，要更漂亮，也更有欺骗性些。
　　“他害的，对吧。”
　　林潸早为苏巧桥解开了封嘴的术法，此时，苏巧桥阴狠的目光死死盯着缢鬼那张漂亮的脸，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们不是什么都知道了吗，还来问我做什么。”
　　除开从宗门那里又获得的信息，郁涔白日里还悄悄与林潸做了联系，叫她去附近寻些较年长的人打听了一番，得知当年跟着苏巧桥回来的，还有个漂亮的男人。
　　只是过了一段时间，这个男人就不见了，就像是人间蒸发般，他在这儿也没什么亲友，自然也就没人注意到，只是在被人询问时，那些见过他的人才会恍然惊觉：“是很久没看见了，可能是走了吧。”
　　“你杀了他？”
　　“哈……”苏巧桥笑了，缓慢地发出一个气音，“对啊。”
　　她的语气病态又散漫，嘴角难掩讥诮的弧度，乍看上去甚至像是疯了，“不然，像他这种自私自利，又自我感动的东西，怎么会愿意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偿命呢。”
　　苏巧桥摇摇晃晃地站起，一步步走向缢鬼，眼神向下瞥视着他：“杨襄，你到现在，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对不起……”杨襄不敢直视她仇恨的眼神，嗫嚅着嘴，泄气般地吐出三个字，随后又忍不住抬起头，想要看看她的脸，那是他魂牵梦萦的人。
　　“对不起？”苏巧桥像是听见什么笑话般，眉目发苦地弯了弯，开口嗓音居然有些发颤：“一句对不起，能换回我家人的命吗？杨襄，你合该魂飞魄散。”
　　她的语气一次比一次癫狂，说出的字一字比一字阴狠，在她眼里，面前的人是被处以极刑、千刀万剐都死不足惜的，他死的还是太轻松了，她就应该将他的皮肉一寸一寸剜下，入油锅烹炸，最好在他意识彻底消散前又逼他吃下，让他自己尝尝，这黑透了的心，能滋养出何等腐烂的味道。
　　当年的她，心还是太善。
　　眼见苏巧桥情绪有些失控，郁涔和林潸对视一眼，将杨襄收了回去。
　　“你和他的纠葛，我没兴趣，不如先说说这五个人？”林潸收紧了捆在苏巧桥身上的绳子，漠然开口，指尖轻击剑鞘，颇有警告的意味。
　　她与杨襄，无论有怎样的爱恨情仇、恩怨纠葛，都与她们无关，她们此行的目的只是捉拿缢鬼，抓住幕后黑手，确保不会再有人，或者鬼威胁当地村民的命——至少在林潸眼里，是这样的。
　　“啊……”苏巧桥睨了一眼神情茫然、被定在地上的五人，或者说是五只鬼，嗤笑一声，手却不由自主地紧了紧，开口道：“我在客栈里说，我想我的母亲、我的父兄了，凭什么只有我要失去亲人呢，凭什么只有我的家人都死了。”
　　她语气轻飘，仿若说的不是什么害人性命的话，烛光映在她的脸上，也瞧不出丝毫暖意，她的表情平淡无波，神色间只像个有些高冷的普通人，她说：“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是别人的家人。”
　　所以，只要杀了她们，自然就有人跟她一样失去家人了。
　　林潸和郁涔都听懂了苏巧桥话中未尽的含义，杨襄想必也听明白了，所以，他把这个月来到客栈的客人都诱哄着自缢了。
　　苏巧桥吐出口气，闭上了眼睛，说出这些对她来说仿若是用尽了力气，此刻已然疲惫万分。苏巧桥心里非常清楚，杨襄这个东西，对她心怀愧疚，又自私自利。
　　她又睁开眼，悄声瞥了下被定住五人，眼眸深处的情绪让人看不懂。她知道，如果有件事，是杨襄自己不用付出丝毫代价，而又能帮它减轻愧疚的，那么它一定会去做，并且毫不心软。
　　结果不出意料，她果然很了解它，而它一旦被抓住，就一定会拖她下水，拉她沉沦，什么情，什么爱，不过是它丑恶嘴脸的遮羞布，当然，最终也成为了她手中的利器。
　　郁涔已经在努力克制着情绪了，但脸上的表情仍算不上好看，林潸的眉头也死死皱着，垂在腰侧的手，下意识地滑上了剑鞘。
　　“我们会押你和杨襄回宗，交由宗门审判后，把你押送到衙门接受刑罚。”郁涔冷声道。
　　苏巧桥没有应话，面上重新挂上了轻松自如的笑意，好像一切都在她掌控之中，她的结局，也是她早就为自己定好的，温暖的归宿。
　　郁涔解开了困住那五只鬼魂的术法，又分别为她们贴了五张符，送她们轮回去了。
　　她们重新回到地面上，此刻仍是深夜，黑幕中，星光稀疏，弯月却亮得吓人，照在每个人脸上，夺去所有暖意。
　　临走，苏巧桥提出想回房拿些东西，却被林潸一口拒绝，但表示，她如果是想拿回那些画卷的话，她可以代劳。
　　“你们果然去过我的房间了啊。”她轻笑一声，接着无所谓般开口：“没关系，不方便的话就不拿了。
　　“她们也未必想和我再待在一处。”
　　最后一句话的声音有些低，郁涔和林潸都没有听清楚，郁涔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见苏巧桥弯了弯唇角，开口道：“走吧。”
　　一切，都该结束了。
　　

第5章 苏巧桥（一）
　　一切悲剧由我亲手造就，他该死，可我，更该死。
　　——————
　　夜幕下的苏商灯火辉煌、人潮涌动，苏巧桥逆着人流，挤进了苏商最有名的南风馆。
　　她此行表面上说是跟着父兄出来行商，其实是恰逢丹宗举办入门选拔，她父兄带着她来参加。
　　苏巧桥自小心善，路边受伤的猫狗都会带回家救治一番，而她家里也不拘着她，她爱药理，就由着她学，为她找老师，从小到大，倒也救过不少无钱治病的人。
　　正巧一个月前，一位路过重伤的修士昏倒在苏家门口，被苏巧桥看见了，就带回家为她上了些药，包扎了伤口。那修士醒来后冲她道谢，顺带提起了丹宗近日要进行新徒子选拔，见苏巧桥也有几分天赋，便推荐她们来试一试。
　　苏巧桥天资确实不错，不光在药理上，在修炼方面也是一样，因此顺利通过了丹宗的选拔，过段时间便要入宗。
　　她天资好、善良、活泼，可有一点，她的父兄却总是教训她，就是好色。
　　她生平最爱貌美皮囊，见了便双目放光、挪不开眼，她自己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用她的话来说便是：“喜欢美丽的事物难道不是人之常情吗？我何错之有？”
　　只是可惜，她马上要入宗了，进去之后难保还能有时间出来，因此，她打算这几日玩个爽快。
　　踏进南风馆后，苏巧桥直接大手一挥要下了这馆里最貌美的头牌，早先就听闻，苏商的南风馆最是出挑，规模大，男子模样俊，还个个能弹会唱，是无数爱美人士心头的向往之地。
　　她盯着面前肤白如玉、美艳无双的男人满意地眯了眯眼，心想这传闻果然不假，模样确实俊俏的很，甚至能排得上她生平所见过的美人榜的榜首。
　　苏巧桥笑着拍了拍身旁的软垫，让他坐到身边，为抬手他添了杯酒。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道。
　　“奴唤杨襄。”那男人垂眸羞涩地答着。
　　见他这副做派，苏巧桥轻轻勾起唇角。银制的酒杯虚虚地晃着两人的身影，杯中酒液清透，荡着微波，不停地被喝尽，又填满。
　　苏巧桥并没有对杨襄做什么，只捡了几件城中趣事来聊，又听他弹了几首曲子，她对美人向来有耐心，也不喜欢直白的欢好，她爱的是美人真正地动情，那种神态啊，简直能让世间最艳丽的花都失褪去颜色，而这也是最令她着迷的。
　　正所谓，爱看良家子陷落红尘，红尘人苦求真心。
　　此后每日，苏巧桥都会来到南风馆，一进门便点上杨襄来陪，然后什么也不干，只是聊天、赏景，偶尔听杨襄弹弹曲儿，美人在前，日子过得总是爽快的。而她也能感觉到，杨襄看她的目光越来越迷蒙，那是在纵容自己沉沦的表情。
　　只是她偶尔也会感到意外，一位头牌，居然能天真单纯成这个样子，她这次采用的手段并不高明，也是因为时间紧迫的缘故，想着要是能成最好，不行就算了，反正不过一个男人，她也不甚在意。
　　恰逢某日，她拎了家中厨房刚做好的糕点，正打算出门，就被兄长撞见，给拦了下来。
　　“苏巧桥，你这是要去哪儿啊？”男人端着臂膀，目光阴沉，直盯着苏巧桥的眼睛，想看看她还能编出什么花儿来骗他。
　　苏巧桥看着面前的男人一阵心惊，却还是面不改色地将食盒藏在身后，佯装淡定地开口：“就去随便逛逛啊，兄长，入了宗门后我就很少能有这种机会出门闲逛了，苏商景色这么好，不多看看多可惜啊，你说是吧？”
　　可男人还是面色严肃，在她的话落地那刻，额上青筋顿时暴起，隐隐有发怒的迹象。
　　“兄长？”苏巧桥又试探地喊了一声。
　　“苏巧桥！”男人大吼出声，“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要去哪儿，居然还敢骗我，真是胆子大了。你这都要进丹宗了，就不能收收心……”
　　“停停停！苏磬，你既然都知道了干嘛还拦着我，我只是喜欢美人而已，我有错吗？难道你不喜欢吗？”苏巧桥将捂住耳朵的手放下，比了个停的手势，打断道：“再说了，要进宗门了又怎样，我又不是要出家了。再者，我只是想趁这几天好好放松一下而已，进宗之后我就没打算再去了，你就不能信我一次？我的信誉在你这儿有这么低？”
　　苏磬怒极反笑道：“信你？不如信家养的狸猫会口吐人言。”
　　“嘿？”苏巧桥也来劲儿了，正要继续争辩几句，只可惜，话还没出口，就被闻声赶来的苏洐逮了个正着。
　　见到苏洐，苏巧桥也不敢多说什么了，低低唤了声父亲，就乖乖跟着回去屋里挨训了，只是路上，还不忘记悄悄瞪苏磬几眼。
　　结果毫无意外，苏巧桥喜获家中禁闭一日，并被警告不许再去，可苏洐到底是心软，也了解他这女儿的脾性，只关了她一天，第二日她偷偷溜出去时就装作没看见，放她去了。
　　“父亲……”苏磬看着苏巧桥远去的背影对苏洐说道。
　　苏洐叹了口气，也看向苏巧桥离开的方向，闷声开口：“放她去吧，也就这两天了，往后我们不在她身边，可再少能看见她这么开心的样子。”
　　而另一边，苏巧桥在点上杨襄后，便拉着他喝酒，不一会儿就给自己喝醉了。
　　她酒量其实不错，只是喝得太猛，整个人都变得晕乎乎的，酒精上头，苏巧桥也难免说几句气话，开始向杨襄吐槽起苏洐和苏磬，说她的父兄如何如何凶，总是管教她，她又没犯什么大错，至于吗。
　　“真该叫你看看他们生气时候的样子，简直是要吓死人。”
　　“是吗。”杨襄不停地抚着苏巧桥的背，给她顺气，偶尔搭上那么一两句话。他的眼眸一直盯着苏巧桥的脸，不愿错过一丝一毫。
　　“是啊！”苏巧桥猛地起身锤了下桌子，见有人应和她，便又上头几分，“你都不知道……”
　　酒意贯穿着她的大脑，到最后话都有些说不清了，只得伏在桌面上，用胳膊垫着昏沉的脑袋。
　　杨襄盯着她酡红的脸，直到她的呼吸变得安稳，似乎是睡着了，起身为她盖了件外衣，才开始思索起她刚刚的话来。
　　他没感受过什么真情，也不懂什么是真情，他自小就被卖来这南风馆，只做皮肉生意，往来皆是恩客，可他觉得苏巧桥对他很好。
　　她同别人都不一样，她会听他讲的话，而不是吻上他的唇；她会听他弹的曲儿，而不是抚上他的手；她会在他生病难耐时轻拢他的身体，而不是急不可耐、上下其手……
　　最重要的是，她的那双眸子，永远闪着光，看向他的时候也是，那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神色。漆黑的瞳孔中，倒映着的像是他幼年时，还没来这南风馆前，见过的最漂亮的星群。
　　他承认他动了些心思。可听她方才的话，她的父兄对她似乎并不好，可她这么好的人，别人凭什么如此待她？
　　今夜，她眼中的星群没有往日璀璨了。
　　杨襄想得出神，旁边的苏巧桥嘴巴一张一合，不住地嘟囔：“我知道他们也是担心我，两个嘴硬心软的人，没关系，我大度，我还是很爱他们……”
　　可惜这句话的声音太低，杨襄并没有听清。
　　等到苏巧桥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日上三竿了，宿醉的头在叫喊着疼痛，但这远不及她内心的惊慌，她全身上下的每一根汗毛都在嘶吼着两个字——完了。
　　她着急忙慌地洗漱，理了理身上有些褶皱的襦裙，飞一般地跑回了家。而等她回到她们在苏商的院子后，果然看见一左一右两个面色铁青的男人站在门前，就像两尊门神一样，苏巧桥抿了抿唇，低着头嗫嚅地开口：“对不起……”
　　虽然她也知道这三个字，肯定没什么用就是了。
　　又是一通管教，苏巧桥一整天都蔫哒哒的，窝在卧房中不知道在干些什么，苏洐见她这副模样，最终还是心软，把她放了出去。
　　“早晚要惯坏了她。”苏衍头疼地扶额，一旁的苏磬却是心想：“父亲，您怕不是忘了到底是谁在一直纵容她。”可他到底是不敢说出口，只能为他虚构出一片苏巧桥光明的前景，以此来安抚自己心酸的老父亲。
　　而重获自由的苏巧桥自然是记吃不记打，她知晓苏洐不过是表面严厉，实际上比她母亲都要心软，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只要她卖卖乖，关她就没有超过三天的。
　　“哼哼。”想到这儿，她得意地哼出几个气音，还好她母亲为她生出来一张迷惑性极强的脸，谁看了不说一句：“你家这孩子看着就乖得没边儿。”
　　她脚下步伐不由得轻快许多，想着她心心念念的美人，一阵风般穿进了南风馆。
　　可这天她却没能寻到杨襄，老鸨说他去集市采买胭脂水粉了，要过一阵才能回来。
　　“您不妨也看看别人，我们这的美人啊，模样都是一顶一的好，不会叫您失望的。”老鸨轻摇着手中的团扇，谄媚地开口。
　　苏巧桥应了声好也没有细究，顺着老鸨的意笑起来，随手点过另一位绝世无双的美人就去快活了。
　　与对待杨襄一样的流程，她们聊到了晚上，窗外繁星缀空，楼外人声嘈杂，她静静盯着眼前这张漂亮的，挑不出一丝错处的脸，就连嘴角的弧度都是经过无数个日夜训练出来的般，冷硬得很。
　　她可算是知道杨襄为什么是馆中的头牌了，天然的懵懂，即便是历经无数酒肉场都无法被破坏，而这种人，往往叫人怜惜，让人想要欺负。
　　有了杨襄这珠玉在前，苏巧桥对眼前这人也失了几分兴趣，不再多费口舌，做了馆中客都会做的事后，她就打道回府了。
　　只是刚走上街，她就瞧见了一道冲天的火光，而那方向，正是她们在苏商的院子。
　　

第6章 苏巧桥（二）
　　苏巧桥有些慌了神，加快脚步跑回去，不断地安慰着自己：“不会的，只不过是恰巧而已，她的父兄做事向来严谨，怎么会犯这种能误了自己性命的事呢，不会的。”
　　只是，无论她怎么努力说服自己，都无法抑制住内心的慌乱，她的步伐越发急促起来，原本要一炷香的路程，硬生生被她缩短到了一刻钟。
　　可当她到了家门前时，却只见到了大火蔓延着的院落。
　　周围的人都在大喊着走水，可她的耳朵里一片嗡鸣，她没有在人群里找到她的父兄，按理来说，她的父兄若是跑出来了，一定会第一时间跑到她面前，低声安慰她，说他们没事。
　　来不及细想，身体先大脑一步做出了反应，她迈开腿要往火中冲去，她得去找她的父兄，火这么大，他们被烧到会很疼的。
　　可下一秒，她就被一个男人抱住了，那人禁锢着她，不肯放她去。
　　她抬起头，发现是杨襄，她顾不得去思考杨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她此刻只想进去救人。
　　“放开我！”她怒吼道。
　　“火这么大，这里面不可能有活人了，他们已经死了。”
　　听着杨襄平静，甚至称得上有些漠然的语气，苏巧桥怒火中烧，“住口！谁允许你诅咒他们的！放开我！”
　　杨襄依旧不肯放手，苏巧桥没有料到，一个南风馆的男妓竟会有如此大的力道，无论她如何捶打、撕咬，那双如铁铸成的手臂，都不肯松开半分。苏巧桥只能眼睁睁看着火势一点点变猛，又看着它被一点点扑灭。
　　杨襄终于松手，苏巧桥立刻飞奔进去，只见原本精致的小院此刻已然成为一摊废墟，废墟上还残留着大火的灼意，伴随着不断升腾又坠落的黑烟。
　　苏巧桥被呛得胸腔生疼，却根本无暇顾忌那么多，她细白的手指不断在废墟上扒着，似乎根本感受不到烫。
　　直到双手都变得通红，指尖不断溢出鲜血，她才在房中寻到两具焦黑的尸首。
　　当他们出现的那刻，连风声都静止了，视线内除了他们之外的一切都被虚化，耳侧一阵嗡鸣，她向前走了两步，却被废墟绊住，双膝一软，直直地跪了下去，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情绪，嘴唇无声翕动，泪滴再也控制不住倾泻而出，嗓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父亲……兄长……”
　　却又有些害怕打扰到他们休息，声音轻轻的，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无助地叫着最亲近人的名字，以寻求援助。
　　杨襄不知何时来到她的身边，他有些不解，却还是轻轻跪下，用双手环住她，安慰着：“不要哭了，你的父兄不是对你不好吗，现在他们死了，你不是应该开心吗？”
　　苏巧桥闻言顿时浑身一僵，这一次，双臂不再是牢笼版不可挣脱，她很轻松地就挣开，旋即僵硬地起身，双目发麻，转过去，抬手给了杨襄一巴掌，“啪！”地一声，力道之大，让杨襄的脸都偏向一边，也震得她自己手掌发麻。
　　她的声音低沉得不像话：“住嘴。”
　　杨襄也有些慌乱，他被吓到了，苏巧桥的样子与平日里完全不同，眼眶发红，没有生气得像个死人。
　　怎么会呢？他明明帮她摆脱了两个惹人生厌的家人，她怎么会不开心呢？错觉，错觉……
　　杨襄咽下口口水，呼吸粗重几分，却还是硬撑着开口：“明明，明明是那天喝酒，你自己同我说的。”
　　“那是酒后的气话，怎么能算得了数。”苏巧桥语气里染上分难以置信，怎么会有人如此愚蠢，连胡言与真话都分不清？
　　盯着杨襄惊乱的面容，苏巧桥的思绪也开始回拢，发觉到了不对。
　　她眉头簇起，连带着眸子也拟出一个难以置信的弧度，“南风馆离这里不算近，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就算是你采买水粉还没来得及回去，这附近也没有买卖水粉的店家。最重要的是，你现在，为什么如此惊慌？”
　　“我……”
　　“这场火跟你有没有关系？”她的嗓音低沉得可怕，嘴角却逐渐弯起一个绝望的弧度。
　　杨襄的心思简直是太好猜了，他愚蠢，不懂得收敛情绪，藏不住心思，随便勾两下就能对人掏心掏肺，这种人，爱恨都浓烈，什么都干得出来，也许换个稍微正常点的人都不会将别人几句醉酒胡言当真，可这人偏偏是杨襄，可杨襄这种人偏偏就是能较真。
　　苏巧桥伸出手，将地上跪着的杨襄揪起来，一步步逼近他，可他却不断后退着，口中喃喃道：“不是……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他们对你不好……”
　　苏巧桥直接将他逼到墙角，墙上燃尽的黑灰蹭到杨襄的衣服上，同时硌得他后背发疼。
　　苏巧桥拉着杨襄的衣领往下扯，逼得他只能弯腰与她对视，阴沉着嗓音：“居然真的是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苏巧桥像是疯了般大笑出声，将头垂下，整张脸埋在阴影里，泪珠肆无忌惮地往下砸，居然真的是因为她，真的是因为她啊。
　　杨襄刚要开口继续辩解，就又被苏巧桥拉着扇了一巴掌，整个人都有些浑浑噩噩。
　　“跟我走！”
　　他被她扯去送到了官府，面对指控，杨襄下意识地开口狡辩，由于当夜时间太晚，大街上空空荡荡没什么人，自然也就无人作证是杨襄放的火。
　　几番争辩，由于证据不足，杨襄最终还是被放了出来。
　　衙门口，他看向苏巧桥没有神采的脸，抿抿唇，上前，却被苏巧桥死死瞪着。
　　“我真的是，为了你……”
　　苏巧桥身上的衣服早在废墟中找人时就已变得脏乱不堪，原本粉红色的襦裙被掩藏在黑灰下，透着月光，竟是有些像混着杂质的，新鲜流出的血液。
　　可笑的是，杨襄的衣服光洁完好，仅有几处刚刚因为苏巧桥而染上的污渍。苏巧桥垂着头盯着这些污渍，眼中恨意迸发。
　　“为了我？”她有些嘲讽地笑了出了声，“为了我你方才为什么不肯认罪？”
　　“我……”
　　“你不过是为了自己罢了。你觉得我是你的救赎，是这世间你唯一能感受到的温情，所以你以为我好的名义伤害我的家人。你只不过是寻一个由头，想将我困在只有你的世界里，想要拉着我陪你沉沦。”
　　“自以为是、自我感动，阴暗又卑劣。”她抬起头，吞下眼角即将溢出的泪，一字一顿，声音凶狠又脆弱，“别演着演着，把自己都骗了。”
　　“况且，谁允许你自作主张了？谁允许你‘为了我’了？我们家的事，你，算个什么东西。”
　　听着她的质问，杨襄有些无法辩驳，他确实自私自利，可他是真的爱她，所以他才会那么做，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甚至费了一番功夫提前迷晕了那对父子。
　　他静静地凝视眼前的女孩，发现她眼中的星群，又黯淡了几分。
　　苏巧桥不想再听他无理的辩解，转身就走，她要把她的父兄带回家，母亲还在家里等着他们。
　　可烧焦的尸体根本无法移动，甚至于一部分皮肤都与身下的残骸紧密相连，若是强行挪动，只会使尸身受损。
　　这是苏巧桥长这么大第一次感受到无助是什么意思，她没能救出父兄，也没有办法为他们报仇，因为她不能扔下母亲一个人在这个世上，可现在，她甚至无法将她的父兄带回家。
　　她就这么靠着烧焦的尸体，在这座废墟中枯坐了一夜，有了他们陪着，这一夜居然比她想象的，温暖很多。
　　第二天，她下定决心，将整座院落当作坟墓，又为他们定做了两口无底的棺材罩在身上，埋了些土，又立了两座碑。
　　做好这一切后，她独身一人回到长庆，望着房中母亲的身影，苏巧桥终于忍不住扑倒在母亲怀里放声大哭。苏情看着怀中伤心欲绝的女儿，有些怔愣，但也没多说什么，放下手中修剪花枝的剪刀，拍着背轻轻安抚：“没事的，母亲在这里。”
　　苏情能感受到怀中女儿湿润的眼泪，自苏巧桥长大后，她就很少能见到女儿如此脆弱的样子了，长大的苏巧桥极有主意，一贯让人安心，她们这些长辈嘴上总是操心，实际上都知道她有多懂事，只是，长辈嘛，总是希望能以自己的经验让孩子多规避些苦难。
　　不知道这次是碰见什么了，能让她伤心至此。
　　待到苏巧桥情绪稳定下来后，苏情才把心底的疑问说出口：“这是怎么了？怎么就你一人回来，你的父兄呢？”
　　这话一出，苏巧桥的眼眶立刻又发起红，颤着声音开口：“父兄他们……他们走了……”
　　“走了？走了是什么意思？”
　　可无论她怎么问，苏巧桥都没办法止住眼泪，话也词不成句。
　　“阿桥，你说句话啊。”她不忍心催促女儿，可那到底涉及到她的夫君和儿子，无论怎样她都做不到理性，她的大脑此刻一片嗡鸣，明明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会走了？
　　面对母亲的质问，苏巧桥最终还是磕磕绊绊地把事情经过讲了出来，“都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他们。”
　　苏情抱着苏巧桥的手下意识松了松，她想说她不怪她，但是话在即将出口那刻却哽在喉头，怎么可能完全不怪呢，但若是要她憎恨她悉心疼爱了十多年的女儿，她也做不到。
　　如果是单纯的爱，又或是单纯的恨，都能让人过得很痛快，可偏偏爱恨交缠最是折磨，最能痛得人生不如死。
　　苏巧桥同苏情又去了趟苏商，带她去看望了苏洐和苏磬二人。苏情表现得比得知二人去世那天冷静得多，只是为二人烧了些纸钱，又说了些话，就跟着苏巧桥回去了。
　　只是，此后苏情的身体每况愈下，找了无数大夫都无从下手，就连丹宗的修士都说药石无医，苏巧桥也为苏情看过，她自己很清楚，谁都救不了苏情，谁都救不了她们。
　　日子一天天过着，不出一年，苏情就走了，苏巧桥有些麻木地为她下了葬，看着面前冰冷的石碑，苏巧桥竟是一滴泪都流不出来了，这也是她第一次知道，人悲痛到极点，居然真的会失去流泪的能力。
　　她放下一束苏情最喜欢的兰花，转身离去，她得去找一个人，一个合该付出些代价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苏巧桥（三）
　　从回到长庆的第一天开始，苏巧桥就很清楚，有个人跟着她一起回来了。
　　她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客栈，二层楼，还支出根挂着红色帆布的杆子，那布上用墨写着“客栈”二字。这客栈看上去年头颇久，苏巧桥眉宇间多了分嫌弃，却也只得耐下性子向里走去。
　　她很轻松地找到了杨襄的房间，毕竟她很有钱，多给掌柜几两银子他就急不可耐地把杨襄的房间告诉她了。
　　她没有敲门，而是直接推门而入，可惜的是，杨襄并不在房中，不过没关系，她对美人一向有耐心。
　　她等了很久，等到桌上的热茶都换了一轮，杨襄才从外面回来。
　　杨襄在看见苏巧桥的那一刻，是惊讶的，也是惊喜的，他看见她为他斟茶，冲他温柔地笑着开口：“杨襄，要同我一起聊聊天吗？”
　　眼前的人和场景让杨襄恍如昨日，他几乎是没什么戒心地就走上前去，毫无芥蒂地同苏巧桥闲谈着，就像在一切发生前，她们还在南风馆里那样。
　　只是，杨襄又看了眼苏巧桥的眼睛，她眼中的星群，这次几乎要不存在。
　　错觉吧，怎么会呢？他捏紧茶杯，明明她周边的温度那么清晰，笑容还那么明媚，明明一切都像是从前，怎么可能呢？都是错觉罢了……
　　就这样，一月、两月，整整三个月，她们都如此相处着，苏巧桥甚至为他盘下了这家客栈，只为无人打扰她们。
　　是夜，屋内烛火轻晃，暖色的光照在两人的脸上，二人喝着酒，哼唱着近日城中流行起的小曲儿。
　　苏巧桥的酒喝得急了些，只喝了几杯就倒下了，嘴里哼哼唧唧的。
　　杨襄盯着苏巧桥酡红的脸，凑近去听，听到了她低声的呢喃：“我只有你了……杨襄，你不能再离开我……”
　　他一阵错愕，眨了眨桃花般的眼睛，心中如烟花炸开般，嘴角难以自抑地上扬，他把头倾向苏巧桥，想要再多听几遍，可这时，苏巧桥却起了身，用双手把杨襄的头掰正，与他对视。
　　她的双眼此刻还是迷蒙的，盯着盯着，她忽地凑近，双唇贴上了杨襄的，一瞬间，呼吸交缠。
　　酒香混着少女身上淡淡的药香不断涌入杨襄的鼻腔，他闭上眼睛，痴迷地嗅着，可那香味转瞬即逝，杨襄感到有些柔软的东西离开了，他不受控制地想去追逐。
　　于是，他起身向前寻索着，旋即触碰到了柔软又带有纹理的一角，像是衣物的布料。他仰起头，动情地向前探去，忽而感到脖颈处闪过一丝陌生又柔顺的触感，夹杂着晚风的凉意。
　　下一秒，双脚骤然悬空，脖颈处的东西勒得他喘不上气，他拼命挣扎着，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不是在同苏巧桥亲近吗？
　　意识沉浮间，他透过沉重的眼皮看见了苏巧桥冰冷的目光，她就那样站在不远处，看着他送死。
　　苏巧桥盯着杨襄扭曲的面部，盯着他的生命一点点消失，捏了捏袖中的丹药瓶，转身离去，她的整张脸都没入黑暗中，身后的房间是唯一的光源。
　　此刻，她眼中的群星彻底消失。
　　倏然，她察觉到身后有些不对劲，猛地回头看去，杨襄屋内的烛火剧烈摇晃，连带着桌椅的影子都显得可怖许多。那火光旋即又熄灭，顿时，整片世界都陷入了黑暗。
　　苏巧桥感到脸颊边有抹冰凉的触感，激得她胃里一阵翻滚，“杨襄……”她恨恨地低语着。
　　她也曾差点踏入过修仙的大门，了解过妖鬼之事，她清楚，杨襄这是怨气过重化成鬼怪了。
　　“你想杀我？”她的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平淡，像是于她而言，死亡实在算不上什么威胁。
　　没有声音回应她，脸颊上冰凉黏腻的触感逐渐裹挟全身。
　　“滚出来，别碰我。”苏巧桥丝毫没有掩饰话语中的嫌恶。刺得那东西一怔，随后，凉意从全身撤下。
　　少顷，苏巧桥的眼睛终于适应黑暗的环境，依稀能辨认出眼前的轮廓，她绕过去，走下阶梯，到柜台前燃了根蜡，昏黄的光照在她的脸侧，也照亮了眼前的鬼怪。
　　他的脖颈处显现出一圈斑驳的青紫勒痕，鲜红的长舌从口中垂出，落在地面上，猩红的眼球向外凸起，瞳孔变得细小如针眼，脸颊处渐渐凹陷，甚至能看得出骨骼的结构，肌肤也变得灰白粗糙，像是老死的树皮。
　　“好丑。”苏巧桥不悦地皱着眉，出口的话毫不客气，他的这副样子，着实脏了她的眼。
　　苏巧桥的话显然有些刺痛了杨襄，他慌慌张张地化成他生前的样子，局促地站着。
　　“装什么装，都变成鬼了，还是撕不下你虚伪的面皮吗？”苏巧桥冷漠地说着，却又忽的来了些兴致，恶劣地凑近他，讥诮开口：“怨气不是很大吗？我害死了你，你就不想杀了我为自己报仇吗？”
　　“我，没有……
　　“我只想知道，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杨襄的眼睛带上几分乞求，配上他那张国色天香的脸，任是谁都舍不得说出伤害他的话，可苏巧桥只是偏了偏头，语气中带上些不可置信，仿若听到了什么笑话般：“喜欢你？你在开玩笑吗？你全身上下值得人喜欢的也就这一张看的下去的脸。”
　　她嘴角扬着讽刺的弧度，语气嘲讽，旋即又沉下，“你害死我的家人，怎么还有脸面跟我谈喜欢？杨襄，你是真的把自己骗了啊。”
　　杨襄眼中满是惊愕，苏巧桥继续开口刺激着他：“可惜了，我还没能正式学习术法，不然我此刻一定将你挫骨扬灰、魂飞魄散。
　　“现在，要么杀了我，要么滚出我的视线，你太恶心了。”
　　那天以后，杨襄就没有在明面上出现在她的面前过了，但她能感觉到，暗处一直有道目光紧盯着她，可那又怎样？苏巧桥不由得嗤笑一声，不过是些幼稚的把戏。
　　她把客栈翻新后重新开了起来，日子过着，可是，致命的折磨。
　　她还有一个仇人，苏巧桥懒懒地想着，她还没有报完仇，她得寻个机会，或者，她自己去制造一个机会。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鸣冤鼓（一）
　　将苏巧桥和杨襄交由宗门执法堂处理，对负责的同门交代好事情经过后，郁涔和林潸就不再过问了，事情算是告一段落。
　　当天上午，林潸拿着丹药敲响了郁涔的门。
　　“师姐？”郁涔拉开门看见门外林潸的脸，有些怔愣，但还是让步放林潸进来，为她斟了杯茶，“是执法堂那边还有什么事需要我们吗？”
　　“不是。”林潸摇摇头，“我来给你送些丹药。”
　　说着，她从怀中掏出一个翠色的玉瓶递给郁涔，“你的伤需要处理。”
　　郁涔看着她，有些意外，但还是接过玉瓶道了声谢，随即抬起头，有些异样地对着林潸开口道：“你知道我不仅是为了跟你说那些话才拉你下山的吧。”
　　她从未掩饰过自己盯着林潸佩剑的目光，并且，在缢鬼来访时，她也有很多机会可以直接困住缢鬼，却还是耗到林潸出手，她不信林潸看不出什么来。
　　果然，林潸嗯了一声，而后温声道：“祈安现在听从我的驱使，你不必为此担忧。”
　　灵剑随主，若是无法与原身保持相同的意志，就无法自如驱动灵剑。上一世，林潸从未驱使过祈安，就连宗门上下对郁涔的围剿，她也未曾参与，思来想去，郁涔认为原因只有一个——她唤不动祈安。所以才有了这场试探。
　　郁涔抿了下唇，随后有些歉疚地笑了笑，开口道：“抱歉，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试探了。”
　　林潸没有应话，只是又聊了些其它的，而后就回去了，临走前还不忘叮嘱郁涔记得疗伤。
　　屋内，郁涔望着林潸远去的背影，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玉瓶，神色晦暗不明，直至那身影在她的视线中变作一个无法聚焦的黑点，她才收回目光，回到房中疗伤。
　　自那一日后，林潸和郁涔的日子又一切如常，林潸继续闭关，而郁涔则是去管事处领了一大把符纸和朱砂后就把自己关在屋里三个月没出门。
　　直至十月十五的外出历练。
　　这是三千剑宗的传统，新入门的内门弟子在随同外门弟子一起修习三个月后便由内门师姐带领，前往寻找自己的本命剑。
　　这便是她们入门后面临的第一场考验。
　　如若没有寻到剑，归来后便进入外门，而顺利寻得本命剑的弟子则有资格自行决定接下来的修习规划，无论是想继续随长老学习又或是自行闭关、独自修习都可以。
　　而这秘境，便也是郁涔来到后，第一世的身死之地。
　　她因“嫉妒”姜漆寻得宝器而暗下杀手，最终被发现，葬于百兽之口。
　　这日一早，五人就一一拜别了沈璇和其余几位长老，随后一路策马赶到了沭折镇。
　　她们在客栈简单安顿片刻，随后就出门找了家看起来还不错的馄饨铺子，打算吃上一点。虽然她们没有进食的刚需，但美味的食物总是能抚慰人心的。
　　“老板，五碗馄饨，其中一碗不要葱花和香菜。”询问过几人的忌口后，郁涔点单。
　　“好嘞。”老板应了一声，记好后开始煮起馄饨。
　　此时摊上的人不多，除了她们外只有两三个，老板在灶台前捣鼓了一会儿，生起火，又过了片刻，大锅上开始冒出腾腾白雾。
　　郁涔扭回头，点了点桌面，拉回几人的注意，随后冲着姜漆三人正色道：“我们这次要前往的秘境就在沭折镇外的荒林中，这处秘境没别的，就一点，”郁涔眼神扫了一遍三人，嘴角轻提，道：“武器多。”
　　沭折镇外的秘境是她们此行的第一处目的地。因着些无人知晓的缘由，那里散落着大量的武器，也因此，那处向来是修士们寻求本命武器的第一选择。
　　“出发前我交给你们的袋子都在吧？”
　　三人乖巧点头，纷纷掏出袋子示意郁涔她们将其保存完好。这是郁涔在宗门山脚前交给她们的，当时她没有说过这是什么，只是让她们保存完好，历练中可以用到。
　　那袋子是青色的，上面用墨绿色的丝线绣着两三根竹子，这袋子也是郁涔从三千剑宗的管事处拿的，此刻不知被什么填满，显得有些鼓鼓的。
　　三人模样十分乖巧，郁涔点点头继续道：“这里面是两种比较常见的符箓，分别是疾行符和增灵符，每种各10张，你们在宗门的符咒课里应当都修习过了，我就不过多介绍。
　　此次出行，你们的任务不仅仅是寻剑，同时也是进行实战历练的好机会，灵活运用符箓，即使面对比你强大的敌人也能有一战之力……”
　　郁涔苦口婆心地叮嘱着，直到她们听得瞳孔都有些发散，一碗碗热腾腾的馄饨被端了上来，郁涔才堪堪停下。
　　馄饨被稳稳地摆在五人面前，郁涔面前的那碗是没有葱花和香菜的，但老板额外给她添了几根油麦菜。十来个皮薄馅大的馄饨浸泡在金黄色的汤液中，绿油油的菜叶做着点缀，热气从碗中升腾而出，光是看看就让人觉得美味。
　　“几位也是奔着镇外那处林子来的吗？”摊子的老板是个梳着麻花辫的年轻姑娘，看着五人的装扮便笑着开口。
　　“是啊，老板。最近来这儿的人很多吗？”
　　闻言，老板拧眉仔细回忆了片刻才答道：“这两天……来的人倒是不多，就来了对儿姐弟，嫩青色的衣衫，从远处一打眼，同你们倒是有些相像。”
　　“也不知道那林子里到底有些什么宝贝，总见得你们这些人不远万里跑来这儿，我们看着那林子可都瘆得慌不敢进去。”老板打趣道。
　　“哪能有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只是那林子适合我们这些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历练历练罢了。”郁涔摇摇头，笑了下，随后有些不放心，正了正色又补了一句：“那林子里可有不少吃人的凶兽，普通镇民还是小心不要靠近。”
　　“放心，我们晓得的。”
　　老板顿了下，抿抿唇，抬手将一缕发丝顺到耳后，有些紧张，视线一直往谢什身上飘，她从这群人刚来时就注意到了，这个人，很像她认识的一位故人。
　　她呼出口气，像给自己打气般咽了口口水，开口问道：“这位小弟弟，我见你有些眼熟，能问一下你叫什么吗？”
　　正吹着馄饨的谢什闻言抬起头，有些疑惑，但还是放下勺子，礼貌地回了句他叫谢什。
　　“姓谢吗……”老板垂下眸子，低声喃喃道。
　　又简单调笑几句，摊子中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老板就跑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二师姐，这里有很多人来吗？为什么老板刚刚好像很习以为常的样子，而且，”杨皎顿了顿，抿了抿嘴还是开口道：“为什么不能让镇民靠近林子？”
　　她在刚才听着两人的对话时就在疑惑了，原来镇民都知道林中的秘境吗？那又为什么不能让镇民靠近林子？总不会是怕镇民瓜分秘境中的宝器吧？
　　她忍了又忍，一整完馄饨下肚还是有些心不在焉，趁着大家都吃好了，便终于问出口。
　　郁涔愣了下，她本以为杨皎能忍住不问，但还是笑着解释道：“各大宗门经常来这儿寻求武器，我们的往来怎么能瞒得过镇民。”
　　“至于不让她们靠近，也是为了她们好，宝器虽好，也要有命享受，不提秘境中的凶兽，就光说林子外围那层雾气也不是普通人能抵抗得了的。”
　　杨皎点了点头，暗自松了口气，嘴角不自觉抿起摸弧度，有点小开心，她就说师姐不像那种喜欢独占财宝的小人，是她犯蠢了。
　　几人走出摊子，心情都不错，正打算往客栈那边走，就听见刚刚的老板大喊了一句有贼，而正巧这贼跑过几人身旁。
　　林潸最先反应过来，一伸手便将这贼捉了个正着，反扣住他双手，稍微用了些力，抽出他手中的钱袋后便将它交还给了老板，那是个绣着荷花的布袋，看上去年份有些久远。
　　“真是太谢谢你们了！”她摩挲着手中的布袋，眼含感激。
　　林潸点了点头道了句不客气，随后就没了下文，郁涔便接着话宽慰她：“我们陪您一道去县衙报官，不必太过忧心。”
　　那贼还在林潸的手下不停地嚷着疼疼疼，结果两句话间便被定下归宿，有些想跑，却没能挣脱开，被林潸连拖带拽地带到了县衙。
　　姜漆三人被郁涔交代着回了客栈休整，有郁涔二人在场作证，报官过程倒是十分顺利。
　　临分别前老板说要把馄饨钱还给她们当做谢礼被郁涔婉拒了，“只是顺手的事，您不用这么客气的。”
　　眼见两人神色坚定，老板也不好再多说了，叹了口气，开口道：“我看着自己比你们大几岁，我姓水，你们叫我水姐就行，你们要在这儿待几天吧？如果有什么需要，都可以来找我。”
　　“那就多谢了。”郁涔应着，却是有些心不在焉。
　　回到客栈后，郁涔几乎是立刻就拉着林潸到她房间里，迅速地合上门。
　　“你觉不觉得县衙有些问题？”
　　闻言，林潸一愣，她有发现郁涔在进入县衙后便一直有些心不在焉，原来是县衙出了问题。
　　她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因此在县衙的时候，即便觉得有些不舒服但也没有多想，经郁涔一提醒便很快反应过来，“你是说衙役吗？”
　　郁涔点了点头，那些衙役虽然乍看上去没什么异常，但只要仔细观察就能注意到他们动作间的迟缓，就像，一台台年久失修的器械。
　　“我今晚打算再去一次县衙。”斟酌片刻，郁涔沉声开口。
　　“我陪你一起。”
　　听到这话，郁涔有些意外，她本意并没有要拉上林潸，只是为了确认她的感受没有出错，才跟她说了这些，但最后，郁涔也只是勾了勾唇角，柔声道了句：“好。”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鸣冤鼓（二）
　　深夜的县衙寂静得有些过分，云层厚重，遮掩着明月，只能透过偶尔的空洞投下点点斑驳的光影。
　　县衙乌黑的大门紧闭，四周围墙高高筑起，将整座县衙围成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而一眼望去，原本应该值守的衙役全都不见踪影，县衙里一片漆黑，透不进一丝生气。
　　郁涔抬手燃起张符，为她们提供些微弱的光。
　　“一个人都没有？”郁涔忍不住发出疑问，跟同样蹲在围墙之上的林潸对视一眼，随后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地上。
　　她们堂而皇之地穿过仪门，进入二堂——知县办案的场所。
　　不到半人高的黑木案几上简单摆放着签筒和惊堂木，林潸顺着瞥了眼堂上高高挂起的木匾，其上用黑漆刻着“明镜高悬”四个大字。
　　“你看那儿。”林潸指着那块牌匾让郁涔看，“那上面是不是有抓痕？”
　　那牌匾不似白日时的严肃，此刻显得有些诡异——那四个字竟然有些掉漆了。她分明记得白日的时候，这块牌匾还新得很。
　　某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这漆不是自然脱落，倒像是被人用指甲狠狠划过，力道之大，带下些黑漆。
　　听了林潸的话，郁涔将手中的符举高了些，又添了点灵力，让符燃得更猛。在火光的照耀下，那处逐渐清晰起来，“好像，真的是。”
　　数十道抓痕杂乱地交错在一起，有深有浅，尖锐细长，她们几乎是一眼就能判断出这不是人类划出来的，因为那上面没有一丝血迹。
　　两人纷纷蹙起眉来。林潸又询问了郁涔关于白日里这块牌匾的情况后，得到了肯定的回答——这块牌匾白日里确实是崭新的。
　　除开这处，她们又顺着找到了县衙中存放着的杀威棒，这杀威棒约有一人高，被郁涔拿着，差不多到她脖颈处，黑色的棒身被她握在手里，她反手将棒子调了个个儿，看向朱红色的前端。
　　“有血。”她沉声道。
　　杀威棒在使用完后一般会进行清洗，而这血渍，林潸抬起只手，用手指在上面揩了下，不出意外，早已干涸，只是颜色还保持着新鲜血液的鲜红。
　　将一切归置完好，二人又一路穿过二堂，直到已经大摇大摆地走到知县内宅，居然都没有人，也没有任何异样的地方。
　　而此刻，她们站定在宅子门口，竟是有些诡异的欣慰——那宅子里亮着光。
　　郁涔熄了符，林潸顺手接上一道隐匿身形的结界后，两人就闯了进去。
　　宅子的门没关，入目就是正座上高悬的“清慎勤”三个大字，这通常是知县用来警示自己的，她们仔细看过了，没有异常。
　　又在屋中找了会儿，她们才在卧房中发现今晚见到的第一个人。
　　知县换下了那身官服，身上穿的衣服，形制是最普通的那种，颜色也简单，是最耐脏的黑，衣服上没有任何暗纹或刺绣，布料甚至算得上有些差，他伏在桌案前，面前是成堆的卷宗，手中还握着毛笔，就这么睡了过去。
　　见了前面那么多怪事，她们自然不可能天真地认为知县是累得睡过去了，郁涔抬起只手，轻轻碰在屋子的墙壁上，只是片刻，她就开口道：“他身上有鬼气。”
　　又仔细感知了会儿，郁涔把手收回来，继续说道：“不过这鬼气对他没什么伤害，只是让他睡得更沉而已。这鬼还挺有意思的。”
　　林潸对此不置可否，一只鬼，明显恨着县衙，却一不血染高堂，二不伤害知县，确实有点意思。
　　就连她们白日里见过的衙役也只是反应迟钝，却没有明显的死气，也就是说他们都还活着。林潸的视线不由得又扫过知县桌上的卷宗，心想，这只鬼，还真是够善良。
　　她们替知县清理了下身上的鬼气——就算没有伤害，残留太多也会致人生病。留下足够他今晚安睡，余下能够自行消散的鬼气量，就离开了宅子，闪身进了后花园。
　　这后花园表现出的风格倒是与刚才见过的知县本人极不相符，月季、海棠、芍药……甚至还有十几朵开得正艳的杏黄牡丹，它们中的每一朵都缱绻着花瓣，上面似还有露珠滑落。
　　郁涔不太懂花卉，但也清楚这么大片的娇花不是谁都能养得出来的，还是在北方入秋的十月份。
　　此刻的云层薄了许多，大片月光穿透下来，给这片美丽的幻境又蒙上一层温柔的光。
　　她们在园中走着，郁涔突然顿了下，蹲下身，指尖抚过一株牡丹。
　　“怎么了？”林潸问道。
　　“这朵花，被压过。”
　　眼前的花逆着花枝生长的方向倾斜着，很明显被什么东西勾蹭过，郁涔站起身，发现前方的花也都或多或少有这种痕迹，“小心些，前方可能有东西。”
　　“好。”
　　顺着痕迹一路追去，直到一处假山，那痕迹终于不见，郁涔的手摸上剑鞘，与林潸一左一右绕过假山，只一眼，让人毛骨悚然。
　　只见十来个衙役笔直地站在假山后面，这假山规模不大，他们便一个挤着一个，似要两人连中间的空气都挤没，一眼看去黑压压的。
　　郁涔两人的出现在原本寂静的后花园中发出了细微的动静，而这些人，顺着这动静，一齐将毫无生气的脸抬起，十几双黑洞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们。
　　林潸的祈安几乎是瞬间就飞了出去，“铮——”地一声，拦下了最先动作的那人。
　　因为郁涔的位置离他们更近，那人本来的目标是郁涔，而因为这一下，他们的目标瞬间转向林潸。
　　他们的头僵硬地扭动着，从骨骼中不断发出咯吱声，而林潸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轻轻一跃，踩上假山，祈安自如地在他们中间穿梭。
　　郁涔的手在看到这一幕后瞬间从剑上退下，往后退了几步，指尖灵力溢出，逐渐凝结成实体，化为一条细长的鞭子。
　　手臂一震，鞭子瞬间飞出，还带下几片花瓣。她们不能伤害这些人，就只能设法让他们安静下来，那鞭子眨眼间便捆住了两人，顺着鞭子的动作被带飞。
　　郁涔三两步冲到人群中央，接着祈安的势头，鞭子一个个带过，在捆了十个之后，剩下的五人却是学聪明了，不再纠缠林潸，转而分散跑开。
　　“啧，麻烦。”郁涔的眉头狠皱了下，看着被踩得七零八散的花。完全复原不了，希望知县第二天看见的时候，只当作闹鬼了吧。
　　于是郁涔在把那十人捆得严严实实，扔到假山后面后，一边有些心虚，一边踩上了那片花。
　　“师姐，我们得快些。”她对着身后的林潸说了一句，趁现在还有些挽回的余地，得赶紧，等到局面扩大了，第二天一早万一知县计较起来，她们这可是私闯官府。
　　林潸显然是会错了意，飞身一跃就一脚踩上了一朵开得正艳的牡丹，当然，也并非没有成果，她顺脚扫上了其中一人的脸，直接将他踢回了假山，与他的同伴们撞在一起。
　　好脚法。郁涔不由得内心感叹，抄起剑也跟着上了。
　　余下四人很快被逮捕完成，他们聚在一起不断挣扎、蠕动，让人忍不住泛起身鸡皮疙瘩。
　　郁涔捏了道符直接送他们安眠，随后收了捆在他们身上的灵力，扭头对着林潸道：“县衙里应该没有什么了。”
　　“嗯，走吧。”林潸又抬头看了眼漆黑的苍穹，月亮重新被遮掩起来，县衙内再次陷入黑暗，透不进一丝光，宛若被剥夺全部生气。
　　*
　　二人重新从县衙的围墙上跃下后，郁涔的目光扫到了大门旁的鸣冤鼓上。
　　这鼓相较于普通的鼓要更大些，竖立在县衙门口，上面没有什么特别的花纹，鼓身暗红、略有褪色，显然已经使用很长时间了，而鼓皮虽然同样有使用的痕迹，但郁涔总觉得这种磨损程度和鼓身不太相匹配。
　　郁涔站定在鼓前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摸了摸，随即神色一凛，“通常，为保证音质且便于取材，人们更多会选择使用韧性较好的牛皮来制鼓，但这种触感。”
　　她又细细摩挲片刻，沉声开口：“这不是牛皮。”
　　在郁涔眼神的示意下，林潸也凑上前去伸手碰了碰，触感微凉、光滑细腻，相比于牛皮，这触感更像是，
　　“是人皮？”
　　郁涔点了点头，“大概率是。”
　　可她分明记得这鼓白日的时候看着没什么异常。
　　“能感知到什么吗？”
　　闻言，林潸又将手掌贴上去，这种感觉很怪，皮上的气息并不纯粹，甚至不像是来源于同一个人。那气息泛着巨大的不甘与恶念，还有，一种浓烈的恐惧。
　　林潸将发现讲给郁涔听，指尖仍在鼓皮上流连，又是一件在白日里与夜晚不同的物品。
　　郁涔听到后也疲惫地闭了闭眼，微蹙着眉叹了口气，才继续开口道：“先回去吧，明天跟她们三个说一下。”
　　屋内
　　郁涔在榻上阖眼歇息，却怎么也无法入眠，耳边似传来她清晰的心跳，一下一下，如鼓点声声。
　　她脑中有许多难解的结，就像一张巨大的网，可每条线通向的都是死路。
　　出现异常但并非死身的衙役，夜里变化了的牌匾与鼓皮，以及，她总觉得这趟来到镇里缺了点儿什么，是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鸣冤鼓（三）
　　翌日，郁涔依旧早早醒来，洗漱好，抬脚刚踏出房门，侧头便看见了练剑归来的林潸，她的额上还渗着一层细细的汗珠，袖口半挽着，露出一小节紧实的手臂，手臂上的肌肉还因为刚刚的运动而未完全放松，可以得见那优美流畅的线条。
　　郁涔悄声欣赏了半晌后轻轻挑了挑眉，默默发力，将手背过身去偷偷捏了捏自己的手臂，随后嘴角满意地弯了弯，嗯，很好，她的肌肉也不错嘛。
　　林潸则是被郁涔盯得有些奇怪，仔细观察着她细微的表情变化却不知所云，顺着目光看去，是她露出的半截胳膊，她有些疑惑，她是在看这个吗？
　　*
　　“你今天打算让她们做些什么？”房内，林潸一边沾湿巾帕擦拭脸上的汗，一边开口问道。
　　郁涔半倚在房门上，微垂着眼，漫不经心道：“嗯……见义勇为？”
　　“不给点儿提示？”
　　“当然不，这可是她们的历练。”
　　郁涔直起身体，拍了拍衣摆，“走吧，吃饭。”
　　巳时一刻，姜漆三人站在热闹的街头，感受着裹挟着些许冷意的秋风，有些彷徨不知所措，她们方才领了师姐们的指示，而这指示却只有四个大字——见义勇为，此刻被“赶”出客栈，着实是有些迷茫。
　　“我们……”杨皎说出两个字后嘴唇就一直嗫嚅着，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又感觉难以开口。
　　谢什也是一言不发，虽然没什么表情，但却能明显感受到他的疑惑。
　　“要不……我们去镇口看看？”姜漆带着些安抚意味开口建议道：“我记得那里有个告示栏，可能会张贴些通缉令什么的。”
　　事已至此，另外二人也没什么异议，有个方向总比漫无目的的好，她们三人虽不懂师姐的做法，但却懂师姐终归不会害她们，所以她们也没什么不满，老老实实照做便是。
　　就在三人满镇抓捕各种犯人、见义勇为的时候，郁涔和林潸也在大街上。
　　说是去吃饭，自然不可能是随便说着玩儿的，她们坐在熟悉的馄饨摊子上，点上了两碗馄饨，照例是一碗不放葱花和香菜。
　　“水姐的手艺还是这么好啊。”郁涔咬了口馄饨，发自内心地夸赞道。
　　这会儿摊子里没人，老板索性坐下跟她们聊了起来，“昨晚没休息好吗？你们看起来很疲惫的样子。”
　　闻言，郁涔和林潸具是一顿，相互看了两眼，没觉出哪里不对来，又转头看向老板，老板梳着跟昨日一样的麻花辫，此刻脸上还挂着抹温和的浅笑。
　　“你的耳后，有一缕头发没梳上。”她指了指郁涔，“一个从我看到开始，一举一动间就透着端正，端正到近乎无可指摘，甚至连吃饭都没有一丝声音的人，嗯……”
　　她似乎在找什么措辞，想了会儿，笑得更加温和些，“一个追求完美的人，如果不是太累，怎么会犯这种错误。”
　　郁涔几乎是立刻就摸了摸自己的耳后，那里确实存在着极少几根，本该梳上去的发丝。它们随着余下的黑发散落在肩头，是极难看清的。
　　“至于你。”她又点了下林潸，“你的玉佩沾上花粉了。”
　　顺着她指出的方向，郁涔也看到了，老板指着的是她们宗门的玉佩，而此刻，白色的穗子末端染着些鹅黄的花粉。
　　“万一是我们午后过去的呢？”林潸倒是依旧冷淡，反问道。
　　“现在的镇子里，还有大片花开着的地方，你们白日里进不去的吧。”老板也不恼，依旧温和，“你们的身上染着相同的，浓重的花香。”
　　眼见气氛有些凝重，老板眨了两下眼睛，开口道：“我没有恶意，只是怕你们有所顾虑，想问的事不敢全问出来，你们昨日帮过我，我自然是知无不言的。”
　　话虽如此，可这么一来，她们的顾虑反倒是更重了。
　　郁涔二人迟迟不肯开口，各盯着各自碗里的馄饨汤发呆，老板只好叹口气，自己先开了口：“只是关于县衙的事情，我也没什么头绪。”
　　这话一出，郁涔顿时打起了精神，她果然注意到了县衙里的异常。
　　“这些衙役平时是听从知县调遣的，按理来说应该没什么机会，集体招惹些不该惹的东西。”
　　“那县衙里出过什么冤案吗？”郁涔的脑中一晃而过昨夜她和林潸见过的，那块满是划痕的牌匾。
　　“冤案？”老板顿了下，声音中充满了不确定，开口道：“这任的知县公正清廉，待人也和善，从未听说过他手底下有什么冤假错案啊。”
　　“这任？”林潸反应得很快，开口道：“这任知县上任多久了？”
　　“三年。”
　　“那在他之前的那任呢？”
　　是了，这任知县清廉，但不代表之前的知县也清廉，那鬼显然对这任知县没有恶意，可对上一任就不一定了。
　　老板的表情停滞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开始回忆，神情也认真几分：“我是在一年前才来到这边的，关于上一任知县的事情，了解的并不多，只是听人说起他时，总是要被吐上两口吐沫。由此看来，那位知县大人的官品应该不怎么样。”
　　直到两人坐在了茶楼里，方才与老板的对话还在脑中挥之不去。
　　老板知道的就这么多了，关于前任知县的事情说来也好打听，只是当她们又找几位本地人打听过后，发现这人缺德事干的太多，一时间居然根本分不出到底是哪桩哪件招致了祸患。
　　她们也询问过关于上任知县现在的情况，只得了一句：“那我们哪儿知道，造孽的东西，死了都没人管没人埋的。”说着，那大娘还往地上啐了口吐沫。
　　她们刚抿了口茶，就恰逢楼中的皮影戏结束，换上了说书人，那说书的讲来讲去也无非就是那些东西，女恨男爱、恩怨痴缠、生生世世、至死方休，没什么意思。
　　楼中客来来去去，说书人的故事换了一讲又一讲，郁涔和林潸的眉头却始终没有放松过，线索不算是断了，只是她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一一排查，毕竟还有三位师妹师弟等着寻找本命剑，就算她们的主要目的是历练，在这事上也是会心急的。
　　她们没有在茶楼中听到其它有关知县的消息，倒是不断有人提起，今日街上有三位身姿不凡的大侠在不停地抓人，小到偷盗、大到沾上过人命的，只要是让她们碰见的，一一都被抓去了县衙，讲到最后甚至有人打算给她们编个英雄传了。
　　而每当这时，她们二人才会抬起头对视一眼，闷闷发笑。
　　这边估摸着那三人也快了，二人便起身回了客栈。
　　她们刚推开门就瞅见桌边急急喝水的少女少男们，额头均泛着薄汗，脸颊带着微红，想来是一日的奔忙让几人都不轻松。
　　“师姐，我想我们已经知道，你们想让我们发现的事情了。”姜漆率先整理好自己，咽下最后一口水，定定地看向郁涔和林潸，开口说道。
　　郁涔双手环胸，认真听着，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是衙役吧。”
　　“他们的反应都好慢啊，而且，”杨皎在不知何时也整理好气息，从一侧探出头来，故意压低声线，佯装不满地开口：“我们今天都去了那么多次了，他们居然还不记得我们。”
　　闻言，郁涔眉眼温和，略带欣慰地看着她们仨，“你们说的不错。我和大师姐昨日去了县衙后便觉得有些不对劲，于是昨晚又去了一趟。”
　　隐去一些不必要的内容，她们在简单交代了一下事情的经过后，那三小只均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姜漆垂眸思考片刻，突然想到了件事，恍然道：“对了，我们今日去县衙时，还发现了其中一位衙役的脸上有道不知名的印子，像是被什么踢过一样，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线索？”
　　林潸闻言，没什么表情的脸僵了一瞬，旋即不自在地轻咳两声，开口：“这件事，与这个无关。”
　　姜漆很想问为什么，但看大师姐的样子却是不好开口，气氛转瞬又变得安静下来。
　　“那我们该怎么办？”杨皎率先打破寂静，发问道。
　　“我和郁涔今晚会再出去一次。”这是她同郁涔在茶楼里商量好的，有些东西在白天不显形，但在夜晚总会露出些马脚。
　　“那我们！”
　　“你们就不必了。”郁涔开口打断了杨皎的话，她知晓她们想跟去，但白日里她们的行动必然会引起那邪祟的注意，她同林潸本也没打算让她们过多参与这件事。
　　一来是她们修为有限，甚至未曾寻得本命武器，虽有郁涔给的符箓，但还是难保不会发生意外；二来，少年人的成长也不能一蹴而就，在这次的事件中她们只需要锻炼些基本的观察能力和思维就够了，最多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参加些对战。
　　“但你们不妨想想，如果要你们去调查这件事，你们会怎么做？”林潸适时出声，见几人虽然仍有些不甘但还是静下心神去思考的样子，她又放轻了些声音，“不必急于一时，子时前，想到些什么都可以来找我们。”
　　话毕，林潸便转身走了，郁涔则是一边跟上去一边低声打趣她：“我们的大师姐这么无情吗？都不安慰一下我们可爱的师妹师弟们。”
　　林潸没有反驳，有她们在场，姜漆她们只会觉得不自在，郁涔也深知这一点。
　　虽然年龄差不了多少，可毕竟是师姐，入门时间不同，她们在心里还是很难像是对待普通同门一样与这两位师姐交流，就算是其中最为大胆的杨皎也不例外，所以，与其留在那里给她们压力，不如让她们自己好好想想，也给自己一点时间准备今晚的事情。
　　而楼下三位在互相对视了一眼之后，相继垂下头，杨皎一脸苦相，微微撅起嘴唇略表不满，姜漆双瞳微微发散，侧仰着头面无表情，而谢什则是蹙着眉，又默默喝了一杯水。
　　此时，她们三人心中同时响起了一个声音——唉。
　　

第11章 鸣冤鼓（四）
　　子时正刻，两人站定在县衙门口，郁涔左手持符，口中念念有词，随着最后一声咒语落地，手中的符箓散发出淡淡蓝光。郁涔旋即咬破右手食指，催动灵力在符上又添了几笔，那符便逐渐燃尽，化成两条泛着荧光的线，似是指引持符人前行。
　　一条极浅的线深入县衙，最后四散消失，而另一条则是沿着街道蔓延，不知去处。
　　林潸和郁涔对视了一眼，便齐齐沿着光线追去。
　　这符能辨妖鬼之力，若是泛绿，便是妖力之像，若是泛蓝，便是鬼魂之力，而持符者若以自身血液加持添符，便能直接追踪妖鬼之力所向——当然，前提是这鬼怪的境界低于施咒人。
　　在子时前一刻钟，谢什因为猜拳输了，而被作为代表派出来，讲述过她们的想法。与她和林潸的思路大致相同，而临走前，她虽看出谢什在最后的欲言又止，但也没多说什么。
　　追至光线尽头，是一座与镇子格格不入的府邸，位于整座镇子中央，红墙黛瓦，朱色大门，大门两侧还挂着串喜庆的红灯笼，那灯笼被金色的丝线串连着，被风吹得不住摇晃，而光线穿过紧闭的府门，向内追去。
　　“我记得这里住着的人家是姓王吧？”郁涔犹豫着开口，她对这户人家有点印象，不因为别的，只是因为这户人家着实不低调，奉行把夸张拉到极致，一走一过恨不得吹上唢呐告诉所有人他们来了。
　　她曾听说过，以前这家的老爷当过几年官，虽不长久，但他也因此自傲得不行，再加上他家里本就不缺钱，行事就更为嚣张。
　　【郁涔】在寻剑的时候碰巧撞见过这声势浩大的场面，因此记忆格外深刻。
　　“这么说来，这次过来倒是没看见过他们家的人，难怪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林潸闻言轻偏下头，显然是不觉得，得碰见王家人此行才算圆满。
　　“进去看看？”
　　“好。”说罢，郁涔便轻轻一跃，踩在了人家墙檐上，林潸也紧跟了上去。
　　院子里没有人影，唯有正屋的烛火亮着，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只能依稀辨认出房门上倒映着的是人的身影。
　　而从那房中，还不断传出声调诡谲的调子：“两小儿，入暗道，冰糖葫芦地上掉，风儿哭，太阳笑，出来一个不见了——”
　　郁涔轻轻掀开一块瓦片抬眼向里望去，只见原本肥头大耳的王家老爷此刻身形消瘦，目光涣散，不似人形，被一个女人抱在怀里，她的手掌温柔地抚过他的脸，像是在轻哄幼儿，这本该是温馨的一幕——如果忽略王家老爷那几欲昏厥的表情。
　　她们两人坐在床上，女人干枯的黑发砸在王家老爷的脸上，他却连动都不敢动，嘴中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而此时，一个少男身形的人迈着僵硬的步子走到床边，他就那么静静地盯了女人一会儿，什么都没做，忽而，那两人一齐抬起头，动作缓慢而生硬，却直直地望向郁涔二人所在的小口。
　　待到看清楚脸的那一刻，郁涔和林潸二人心头具是一惊，那二人的脸上哪儿还有皮肤，就只剩下红色的肌肉纹理，原本眼球的地方只余下黑洞洞的两个口子，牙齿全部裸露在外，还溢着鲜红的血丝。
　　而这时，它们的脸上却开始浮现出怪异的笑容，嘴角逐渐拉长，脸颊肌肉开始崩裂也不肯停止。
　　郁涔暗叫一声不好，拉着林潸就往下跳，这边刚落地，就听见身后传来砖瓦碎裂的声音伴随着破空声，二人当即分向两侧侧身，这才堪堪躲过。
　　那具女尸张着恐怖的大口，细看上去还有些血肉组织要掉不掉地挂在嘴边，它的嗓音嘶哑，犹如破损的风箱，虽然发出声音，嘴部却没有开合的动作，它低吼道：：“别多管闲事，现在，滚出去！”
　　林潸拉着郁涔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退，蹙了下眉，有些嫌弃。
　　郁涔微眯起眼，听到这话后，嘴角反而噙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朗声开口道：“你让我滚我就滚，我面子往哪儿放。”那语气里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说着，郁涔又在手中捏出两枚符箓，以做挑衅，而另一侧，林潸的祈安也已出鞘。
　　就在双尸要做出下一步动作的时候，屋内的男人却突然清醒了似的，逃命一般试图跑向郁涔，神志不清，嘴中不断嚷嚷着：“救救我！她们，她们都……救我！”
　　可惜没能让他如意，一只突然实体化的手在他刚踏出房门的那一刻，就抓紧了他的脖子，王家老爷被她捏起，脚下骤然悬空。
　　它的身影逐渐显现，郁涔她们终于得见这位隐匿许久的女鬼。
　　它的脸意外的并不可怖，无神的眼下挂着两三行似风干的血痕，一身白布衣，在膝盖与少数几个位置的衣服破损格外严重些，身后还印着干涸的血渍。
　　女鬼伸出另一只惨白的手，细长的血色指甲轻轻剐蹭男人的面颊，从眼球，到下颚，留下一道皮肉外翻的血痕。
　　“救我！”掌中男人还在不断挣扎呼救，就算恐惧万分也仍不老实，妄想抓住最后的希望脱离绝境，女鬼见状只能又用了些力，使他暂时缺氧昏了过去。
　　而趁着女鬼的注意力放在男人身上，郁涔趁机甩了两张符出去，定住了尸身，让他们再动弹不得。
　　女鬼自然注意到了郁涔的小动作，但它对此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它本就厌恶那两人，就算郁涔燃了他们的尸身也只会觉得解气，但是。它瞪向郁涔的方向，心想，这人还真是不老实，碍眼得很。
　　“你让我们走，总要给我们个理由，若你随意杀人，我们怎可能丢下不管。”见女鬼盯上郁涔，林潸不动声色地向前半步，颇有维护的意味，冷声开口。
　　“我能保证我只杀他，这下，你们可以走了吗？”
　　“不能！你说你只杀他，可那两具尸体呢？她们自杀啊。”郁涔自己倒是丝毫不惧女鬼，嘴上仍说着挑衅的话，可她的眼中却闪过一抹异色。
　　闻言，女鬼怒气更甚，开口吼道：“那也是她们活该！她们欠我孩儿的命，就该还！”
　　说着，也顾不得想要细细折磨男人的欲望，气急之下，抬手便要将手中的男人一把摔死在地上。而在男人接触地面的前一秒，林潸飞身上前单手拎住了他，在他身上快速下了个结界，随后轻轻放在角落。
　　看着这一切的女鬼彻底被激怒，明明，明明与她们无关，明明它马上就要报完仇了！为什么，为什么要跑出来干扰她！都得死，她们，都得死！
　　林潸和郁涔交换了一个眼神，郁涔继续开口挑衅：“不要这么生气，除魔卫道、斩尽邪佞本就是我们修士的职责，毕竟我们也不能放着一个大活人不去管，帮你一个杀过人的厉鬼去残害人家，你说对吧。”
　　看着迎面而来的女鬼，郁涔嘴角轻扬，右手拔出剑来抵挡，她另一只手也不闲着，不断凭空画出各种符来拖延时间。
　　而趁着这段时间，林潸则是去府邸周围布下了结界。王家府邸位于镇子中央地段，异动过大必然会引起镇民恐慌。
　　只是刚刚布完结界，林潸居然看见了她们在白日里交代过，要她们好好待在客栈里的三人，那一瞬间，林潸险些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
　　“你们来干什么？”林潸蹙着眉，声音低哑，眼睛却直直地、一瞬不瞬地紧盯三人。
　　“就算师姐们这样说，我们也做不到独自在客栈里安宁，放师姐们去面对邪祟。”姜漆上前一步，迎着林潸质问的目光，丝毫不惧，话语坚定。
　　她顿了顿，下一句话又放柔了些，只是坚持依旧：“况且，这本就是我们的历练，不对吗？”
　　无声的对峙在空气中蔓延，双方都不肯后退一步，冷色的月光打在林潸脸上，给她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又镀上一层漠然。
　　眼看气氛有些凝重，杨皎紧忙跳出来打着圆场：“我们也是看师姐们出门好久了也不回来，这才担心，所以跟了过来。”
　　“虽然我们很弱，但我们也不会拖师姐们后腿的，请放心，我们有二师姐留给我们的符箓，见势不妙我们可以自己跑的。”说着，杨皎眨了眨眼睛，佯装无辜。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刚才见她们出现的时候语气确实有些差，但并不是因为怕她们拖后腿。
　　林潸思索了一会儿，终是叹了口气，开口道：“保护好自己。”
　　目前来看，这女鬼鬼力并不强，且似乎只针对这一户人家和县衙，刚才郁涔如此出言挑衅，女鬼都并未下死手，仅仅是试图赶走她们。
　　林潸脑中又晃过县衙中那些异象，结合一些线索，脑中隐隐有了些猜测，不过有一点还算能肯定，那就是，这只鬼尚存有善性。
　　只是她们必须调查清楚事件的原因，避免以后因此出现什么事端，再者，这女鬼手里沾过人命，已经化为厉鬼，她们作为修士也必须要收服她，所以她和郁涔才不肯离开。
　　但若是按照目前的情形，让姜漆她们来历练历练也未尝不可。
　　闻言，三人神色明显轻松许多，杨皎甚至有心情偷偷戳了戳姜漆和谢什。
　　待到她们四人赶回院中，郁涔已经不知怎么打到屋顶上了，王家老爷身上的结界也已经破碎，被郁涔拎在手中。
　　而女鬼立在院落中央，与郁涔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对峙。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鸣冤鼓（五）
　　郁涔见四人的到来，虽不解，但也仅是轻瞥一眼就移开了视线，只是趁着女鬼飞身向她所在之处时，一转手将男人扔向了林潸她们，随后侧身躲闪，向后退了几米。
　　女鬼见状想向下追去，却被飞来的祈安拦住了去路，而那边，王家老爷已经被谢什抱在了怀里。
　　“你们……找死！”
　　伴随着女鬼愤怒尖锐的嘶吼，院中一处厢房中猛地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骨骼相撞摩擦，黏腻湿润的滑音若隐若现，下一秒，厢房门被破开，木屑伴着腥臭的血肉一齐向众人飞来，而从那之中，两具尸身显形，形状如先前那两具一样可怖，从身上破败的服装来看，是王家的小厮。
　　女鬼被郁涔和林潸牵制着，小厮直冲谢什怀里的男人而去。
　　谢什转身躲开连连后退，姜漆和杨皎一前一后护在谢什两侧，他也想效仿师姐的样子，单手拎着怀中的人，但他发现就算如此，他还是没办法像师姐一样应对自如，手中的铁剑逐渐招架不住。
　　忽而，他感觉自己逐渐耗尽的灵力再次充盈起来，身形速度也变快了，一回头，是姜漆在他身上贴了两张符，这时他才想起来他身上还带着师姐的符箓。
　　有符箓的加持，她们三个应对得越发自如，同时，她们也感受到了，这小厮并不想伤害她们，他们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谢什手中的男人。
　　屋檐上，郁涔寻得时机凑到了赶来的林潸身旁，低声开口：“刚才，我趁机又套了些话出来，似乎是这王家少爷害死了她的孩子，而因为家中庇护，难以在生时为孩子报仇，这才化成厉鬼，只为寻仇。”
　　空中的祈安仍在制衡着鬼怪，听到这话，林潸忍不住一愣，连带着祈安的气势也不由得下降了些。
　　也由此，原本紧密的对局出现了缺口，女鬼趁着这个空挡，直接飞身向下，冲着王家老爷去了。
　　急急追下去，郁涔又补了一句：“这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仗着有些钱权，不仅纵容儿子作恶，欺男霸女的事他自己也没少干。”
　　林潸眸色一暗，心下了然。
　　而此时，郁涔却变得不对劲起来，她们刚刚与姜漆擦身而过，郁涔却一把拽走了与小厮对峙的姜漆，因收剑不及时，姜漆的剑险些划伤郁涔，只能直直转个弯，擦着自己的脸挥过。
　　姜漆与谢什离的不远，转瞬之间便赶到了他身边，与此同时，身后传来声爆炸的响动，是刚刚的小厮，飞溅的腐肉甚至落了几块在姜漆的衣摆上。
　　她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下一秒就见女鬼直直冲着她而来，就在女鬼将要碰到她的时候，林潸在她身前拦了一下。
　　“铮——”地一声，女鬼尖利的指甲划过剑身，还带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这时，郁涔才突然醒来似的，把姜漆拉离了谢什身前，转而护在身后，那女鬼也绕过林潸，直奔着谢什手中的男人，郁涔和林潸转身去拦，却慢了一步，几乎是瞬息之间，男人便重新被女鬼夺走。
　　也说不准算不算得上走运，昏迷许久的男人在此时悠悠醒转，混浊的眼球洋溢着死气，嗓子里偶尔泄出几声“赫赫”声。
　　细小的瞳孔开始缓慢旋转，似在打量四周，然而，还没等他看清现场的状况，脸上就一阵撕心裂肺的疼，像是皮肉被强行扯下，甚至还能感受到黏腻的液体在痛处爬行，源源不绝、久久不散。
　　“啊！！！”
　　刺耳的尖叫从男人的喉管中溢出，紧接着，那颗因充血而变得赤红的眼球从眼眶中滚落在地，似乎还转动了几圈，诡异的瞳孔扫过女鬼的手，稳稳停向在郁涔几人面前，颤动两下，转而又被女鬼一脚踏碎成泥。
　　男人凭借着眼球看到的最后一幕，是女鬼手中，那张属于他的，完整的，还溅着些血迹的脸皮。
　　脖子被拧断，抻长成了麻花般的形状，男人在折磨中失去了最后的生息。
　　女鬼点起鬼火，鲜红的指甲轻轻一拨，火苗便从男人的衣摆逐渐向上攀爬，而当它触碰到血液的那刻，仿若遇上了世间最妙的助燃剂，原本蓝绿色的火焰隐隐冒出紫光，火焰的攀升速度几乎是之前的两倍不止。
　　不多时，那男人就什么都不剩了——只留下一地灰烬，和那张满目惊恐的扭曲脸皮。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女鬼的动作干净利索，不留给人一丝一毫喘息的余地，血腥的场面甚至没持续多久，就化成了一堆灰烬随风散去，而它似乎也失去了最后抵抗的欲望，仅三两下就被制服了。
　　它被林潸压跪在地，祈安搭在它的颈侧，头颅微垂着，一缕缕黏在一起的发丝完完全全地盖住了它的脸。郁涔俯下身凑近，发现它的肩膀在微微抖动，在笑吗？还是在哭？
　　她刚想再凑近看看，那女鬼就似有所感地扭过头来，将脖子歪出一个怪异的弧度，冲她笑了笑，那张干裂青白的嘴唇缓缓张开，露出内侧森白的牙齿，随后一张一合，做出两个口型——“多谢。”
　　郁涔挡住了姜漆三人的视线，林潸的角度只能看见它的后脑，这两个字被它肆无忌惮地传递给了郁涔。
　　郁涔没说什么，微微颔了颔首，便一张净化符送走了它。现场剩下的三具尸身，也在女鬼消散的那一刻化为灰烬，整片院子瞬间空空荡荡，甚至透出一股安详的气息，好像刚才怪异的一幕幕都只是错觉。
　　几人又仔细搜寻了一遍王家府邸，发现在刚才未曾仔细看过的，王家老爷卧房的角落处，有着一小撮不知哪儿来的白灰粉末。
　　林潸扫了一眼，莫名地想起了那个不知所踪的前任知县，然而，还没等她上前一步仔细查看，那抔灰就随着门外灌入的风一齐消散了。
　　算了，林潸如此想着，离开了房间。
　　而关于刚才郁涔身上的异变，并没有人察觉，当时杨皎和谢什都在顾着与小厮对峙，在爆炸声响起后，她们都只觉得是郁涔事先发现了不对劲，才急忙拉走姜漆，至于拉到了女鬼身前，只不过是不小心罢了，因为她的目标本身就是女鬼。
　　至于为什么好好的尸身突然会爆炸，大概是女鬼的抵死挣扎吧。
　　因而，谁都没注意到，在小厮爆炸后，林潸手中散去的点点灰烬。
　　客栈中
　　杨皎她们被郁涔和林潸安抚着去休息了，郁涔房中的烛火却还亮着，烛泪不断顺着烛身缓缓流淌，火苗与烛身连接处噼啪作响。门口传来几声轻缓的敲门声，是林潸。
　　她们并肩站在窗前，外头是今日的夜空，漆黑的苍穹之中，月亮却比往日都要皎洁、明亮。
　　“谢谢。”
　　郁涔率先打破了寂静，声音轻轻的。
　　林潸转头看向郁涔，郁涔的目光仍旧落在夜空上，眼中反射着轻柔的光，她看了一眼便不自在地转回身去，只开口道：“这是我们之前就谈好的。”
　　此话落地，似乎有一声低笑滑落林潸耳畔，只可惜消失的太快，让人觉得那只是柔和晚风中闪过的一抹错觉。
　　“那时候，你真的拦不住那女鬼吗？”林潸问道。
　　“啊……”郁涔张了张嘴，视线又往上抬了一点，半晌才喃喃道：“你不是也一样。”
　　静默片刻，她又似顿悟般猝然开口：“哦对了，她的名字是宋文晓。”
　　“我在她身上偷偷贴了张符，”郁涔转过身，直直地看向林潸的双眸，“我看见了她的过往。”
　　那一刻，林潸好像在她的眸中看见了悲哀、怜悯，和其它说不清的神色，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可郁涔没什么波澜的脸色，又忍不住让人觉得那不过是自己的臆想，但是从软化的眉宇间，又能让人坚定地相信，她窥见的就是真相。
　　“还有，”郁涔的神色突然严肃起来，“我的脑中又出现了【郁涔】新的记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宋文晓
　　我的故事，就像无数寻常的话本子，它失去了戏剧性，无趣、悲哀又平常，你从看见开头的那一刻，就能猜到结局。
　　——————
　　阳光明媚，空气里透着丝丝凉意，是初秋的早晨。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各种小贩叫卖声不断，宋文晓同往常一样在街头支起摊子，上面摆满了新鲜的蔬果，身侧跟着她的孩子。
　　“阿玉，”她轻轻唤了一声，稚童便立马抬起头，睁着大大的眼睛望向她的母亲，“今日人不多，不需要你帮忙，来，”说着她从布袋中摸出几文钱，放在宋玉的手心，“去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晌午前记得回来就好。”
　　“嗯！”宋玉借着她递钱的手蹭了蹭她毛茸茸的脑袋，应一声，便哒哒哒地跑远了。
　　她对宋玉一向放心，她虽只有八岁，但却像个小大人，常常帮母亲卖菜、收钱，极懂事，做事有分寸，跟这条街的各个店家也都亲近，人缘简直比她这个做母亲的都要好。
　　而近日，宋玉不仅要帮着她，还要开始顾着学堂的一些事，小小的孩子难免疲惫，于是趁着学堂休沐，宋文晓便想着让她自己去玩会儿，放松一下。
　　“老板，这白菜多少钱？”
　　客人的问话声拉回了宋文晓的思绪，她应着话，忙碌起来。
　　少了宋玉，她一个人一直忙到了晌午过半才得空歇息，就在她想着回去要给宋玉做些什么午饭时，才恍然发觉，宋玉还没回来。
　　宋文晓一下子慌了神，她的阿玉一向很乖很懂事，绝不可能出现晚归的情况，除非……
　　宋文晓的脑子顿时变成得十分混乱，千万种设想不受控制地朝她涌来，却还要努力抑制着自己不往最坏的方向上想，理智的弦紧紧绷着，她得找到宋玉。
　　好在宋玉在这一片人缘好的不得了，几经打听，她得知宋玉跑到了不远处的一处巷子里。
　　巷子幽深僻静，午后猛烈的阳光也只能照亮入口处的一小片地方，宋文晓急急踏入巷中。
　　这是一种很怪异的感觉，明明外头烈日当空，明明刚才还因剧烈运动而满头大汗，明明她滚烫发红的脸、湿濡的手掌，都在昭示着，此刻她的体温热得惊人。
　　可当身体完全没入阴影的那一刻，入骨的阴冷感便渗透进全身，汗液干涸在脸侧，她的脸色逐渐变得惨白，她不停地叫着宋玉的名字，而回应她的，只有老旧的墙壁。
　　忽的，她的脚下好像踩上了什么东西，她愣了愣，木然地低下头。
　　光线太暗，她的眼睛才刚刚适应这种环境，只能依稀辨认出物体的形状，似乎是什么浑圆的东西。
　　她只得蹲下身，这才看清，那是一串糖葫芦，似乎刚吃了一颗就被丢在地上，沾满了灰尘，最顶部的山楂脱落出来滚在地上，正是刚才被宋文晓踩到的东西。
　　她记得的，她的阿玉，最爱吃糖葫芦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去的，原本不算长的巷子，在她脚下却仿佛无止尽的绝路，前头是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没能漏进去一丝光。
　　最后，她终于看见了她心心念念的身影，那么小一个，蜷缩着。
　　她轻轻唤着她的名字，但她却没能再抬起她大大的眼睛望向她的母亲，宋文晓手中那毛茸茸的触感似乎还没退，让她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暗色的血液模糊了她的脸，布衣上，血腥味与尘土味杂糅，她的双腿仿若失去了力气，一下子跪落在地，颤抖着伸出手，将她的孩子圈在怀里，还是那么小一个，头发毛茸茸的，但她温热的身体已经无法捂热怀中冰冷的人了。
　　她张着口，嘴唇颤动，喉咙却像是被堵了团棉花，眼泪一颗一颗地滑落，整条巷子寂静无声，吞没着鲜活的生命。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条小巷的了，也不记得自己是怎样抱着她的阿玉穿过人群。她带着她来到县衙前，妄图求一份公正，她打听到了的，是王家的少爷把她带进巷子的。
　　可不巧，王家夫人刚刚从县衙里出来，轻轻瞥了她一眼。
　　知县头顶的乌纱帽刺得她眼睛发红，她恍然间觉得那好像不是墨色，而是一种极暗的红，如同宋玉身上干涸的血液。
　　毫不意外地被赶出县衙，知县嘴角那抹讥讽的笑如尖刀般刺进她的心脏，她突然很想跟他拼了，哪怕只是用生命换取他一块被咬下的肉，可是她不能，她的孩子还不得安息，她还不能死。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站了起来，重重地击打着县衙门口的鸣冤鼓。
　　越来越多的人聚集起来，却也无法推开那扇紧闭的大门，那门的颜色是一种肃穆的黑，她却不敢多看一眼，这颜色，只能让她想到那条巷子。
　　此刻，她的夫君，方行也赶了来，他是个书生，如今开了间学堂教起了学生。
　　他的双眸也红的发狠，宋文晓让他先带阿玉回家，她不忍心让幼小的孩子如此早地看见父母狼狈的模样，看见世界的不公。
　　方行咬紧了唇，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看着心爱的妻子失去生气的模样，感受着怀中孩童冰冷的身躯，他开口，声音嘶哑：“你放心，我把阿玉送回家后就出发，我去州里告、去京城告，也一定要为阿玉讨个公道。”
　　宋文晓没有拦着他，事实上她连开口说个不字的气力都没了，她轻轻转过头，看了一眼县衙门口另一侧立着的，写着：“越讼杖五十”的石板，又用无望的眼睛看向她的夫君，半晌才颤着声开口，道了句：“好。”
　　她的夫君是个书生，还是信着为官为民的道理，她从前最爱他心怀理想，意气风发的样子，她也愿跟着他相信，世界是公允的，可现在，她只能期望着、乞求着、臆想着世界能给她一份惊喜。
　　过了很久很久，日月更迭了不知几轮，她依旧在县衙门口击打着那口鼓，只是她已经没力气站着了，只能跪在地上，膝盖处的鲜血干了又流，流了又干，她还是未曾听闻她夫君的消息，那门也依旧死死地合着。
　　不，她想着，也不是完全紧闭的，就在一天前，她不是还被拖进去，打了不知多少大板吗。
　　来凑热闹的人逐渐变少了，此前喜爱着宋玉，为此感到愤怒的商户们依旧满目不忍，可也做不了什么，他们终归要回到自己的生活中，别人家的事，他们也有心无力。
　　直至一日，那是阴云密布的一日，近日以来，天气逐渐转凉，她的双手变得麻木，冻得发紫，她的耳边忽地听闻到，不知哪家大娘和大叔的议论声：“这小姑娘可真是可怜啊，年纪轻轻的，才三十出头吧，就遭了这种事。”
　　“可不么，听说她家夫君本想去外头报官，可出镇的路早早地就被王家人堵上了，让人拦在了镇口，被打的不成样子，前几日尸体才叫人发现，唉，听说发现的时候尸体都臭了，现在还在镇口无人收尸呢。”
　　宋文晓的动作一顿，她麻木的感官似被唤醒了一点，这才发觉，她的世界早已下起了倾盆大雨。
　　而此时，那门又开了，走出一个衙役，那人也似不忍，但又无可奈何，在这方小小的镇子里，稍微有点权势就能压得人无法喘息，虽有修士来来往往，但他们哪能有闲工夫管这等闲事呢。
　　那衙役为她递了把伞，轻叹一口气，那门便又合上了。
　　她终于站起身，磕磕绊绊地走了，却是没能拿起那把伞。
　　后来，再没人见过宋文晓，只是镇口方行的尸身消失了，某处荒地上多出了两个小小的土包，没有石碑，没人知道那是谁。
　　她终是明白了，有时候，活人是没办法为死人讨个公道的。
　　当她再出现在王家人面前时，往日趾高气昂的人却跪在她面前失声痛哭，绝望地忏悔着自己的罪行。
　　原来不是什么大事啊，她有些迟缓地想着，只是那日，糖葫芦在阳光下显得分外可口，只是那串糖葫芦恰好被王家少爷看到，只是那最后一串恰巧被宋玉买了去。
　　只不过是因为他没能得到他想要的，可是大街上卖糖葫芦的那么多，但他偏巧盯上了这一串。
　　偏巧，偏巧。
　　于是他带着两个小厮把宋玉领进了巷子，却没成想，宋玉还太小，身子骨还没长好，而他们下手又重了些，等到他们反应过来，才发觉宋玉早已没了生息。
　　不过16岁的少年，一下子慌了神，带着小厮逃走了，可幸好啊，幸好他有着可靠的父母，一句话便能为他平了事，他的父亲教导他，不过蝼蚁，死了便死了，他的母亲安慰他，是那孩童不好，惹得他如此心惊，是死有余辜。
　　少年在二人的劝慰下重拾笑颜，又似烈阳般灿烂。
　　宋文晓威胁着他们遣散家奴，只留下那日的两个小厮，她为他们下了噤声的咒术，毕竟，可不能惊扰到旁人。
　　她本想细细折磨着他们，只是那几人都太经不起折腾，早早去了，仅留下王家老爷一人，也跟疯了差不多，嘴里嘀嘀咕咕，她便解了他的咒术，听着他日日忏悔，可也不觉得悦耳。
　　她剥下了那几人的脸皮，换到了县衙口的鼓上。如果他们听不见鼓声刺耳，那便以他们的皮肤代替鼓皮，一下一下，敲在他们身上，这下总该能听得见了吧。
　　为了不吓到普通镇民，她用了个小技法，使得白日的鼓皮与寻常无异，白日里人流众多，就算有人发觉不对，也不便仔细去看。
　　白天里，鬼怪本就虚弱，大部分的鬼力也都被宋文晓挪去维持平和的假象，而这时，受惊的人才能有一丝喘息的余地，等到了夜晚，他就只能缩在床角，切身体悟着自己的罪行。
　　后来，知县也换了一个。
　　新来的知县公正清廉，是个好官，镇子里的人也都渐渐淡忘了有关宋文晓的一切，只是在有人提起时才长叹一口气，嘴里念叨着可惜。
　　没关系，宋文晓痴痴地想着，至少，那温暖的阳光终于能照进那扇漆黑的大门，照亮那片没有温度的巷子了。
　　她恨着所有与这件事相关的人，却也知道罪魁祸首只有那么几个，她痛恨衙役的冷眼旁观，可衙役为她递上了最后一把伞，她痛恨县衙，她觉得“明镜高悬”那四个字无时无刻不在嘲笑她的天真，可这也是普通人申冤最后的希望……
　　她多希望自己能再凶残一点，可每次她抬起手，看向那早已非人的手掌时，感受到的还是宋玉头顶那柔软的触感，她知道，自己对人世还有期望。
　　她折磨着王家上下，也在折磨自己，她故意留着王家老爷的命，只有他发出绝望的泣声时，她才能感受到畅快，才能作为一只鬼活下去。
　　终于，那天夜里闯进了一群人，她知道，她可以安心死去了。
　　作者有话说：
　　让良善者提刀，也是对良善者施以极刑。
　　

第14章 异端
　　“又”这个字眼，很微妙，郁涔曾在与林潸结盟时交代了很多东西，但也并不是毫无保留，虽然郁涔觉得这样做挺没品的，但她确实这么干了，她没办法做到在确保一个人真真正正地站在自己这一边之前，将自己的一切和盘托出。
　　所幸，林潸没有追问。
　　“抱歉。”郁涔自知理亏，率先道歉，声音有些发虚：“我向你隐瞒了些事情。”
　　“所以，现在能够告诉我了吗？”林潸的语气倒是很平和，甚至隐约有些纵容的味道。
　　“当然。”郁涔抬眼望了望窗外的弦月，总觉得在屋内说完这一切有些无趣，提议道：“能陪我去个地方吗？”
　　*
　　深夜的镇子安静异常，目光所触及的，都是没有生气的砖瓦。
　　“我在这个世界里复生过两次。”郁涔开口，“这是我的第三世。”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上一世死前找你吗？”
　　“因为我能帮你？”
　　“是，也不是。”郁涔摇了摇头，“从客观角度说，我确实需要你的帮助。”
　　她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手指摩挲着剑鞘上的纹路，有些犹豫地开口：“我在两次复生之后，分别苏醒了【郁涔】的两世记忆。她也复生过。”
　　说完这话后，郁涔悄悄打量了眼林潸的神色，见她没什么反应，才继续开口：“我跟你说过，【郁涔】和我都被天道控制着，但不同的是，她几乎所有时间都不能自主活动，而我只是极少的时刻才会被控制。”
　　“一开始，我以为是因为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天道对我的控制权限不够，但现在，我不这么认为了。”
　　“什么意思？”林潸不解地问道。
　　“在她的四段记忆里，我能发现她的变化。”
　　郁涔讲了很久，她几乎毫无保留地把她所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她们所拥有的第一段记忆是差不多的，都是【郁涔】的第一世，而在她的第二段记忆里，是已经复生过的【郁涔】。
　　跟第一段记忆类似，【郁涔】终日活在天道的控制下，看着天道扮演她的模样，去刺杀姜漆，然后再死去。但第三段记忆中，郁涔却发现了些细小的变化——【郁涔】能自己动了。
　　虽然只是轻轻抬了一下头，但这已经是莫大的进步，足以令人欢欣，只可惜，【郁涔】的状态并不好，她的目光发麻，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刻的不同。
　　“在刚才得到的，这第四段记忆中，【郁涔】的状态介于第二段记忆与第三段记忆之间，应当是这两世中的一世。
　　“我不知道她经历了多少次生而复死，但依照她的状态来看，那次数显然不是我们能想象到的。”郁涔的目光也随着回忆黯淡下来，不过仅是一瞬，就又恢复了往日的神态，嘴角微扬，嗓音平稳，温和又可靠。
　　“她的死亡，能带来改变。”
　　“而改变，能带来自我控制的权限。”林潸低声接过话。
　　依照天道的意图，【郁涔】的死亡是祂确定的轨迹，可【郁涔】的复生不是，如果把天道定好的轨迹比作话本，那么【郁涔】的多次复生显然是话本中的异端，异端越多，话本越不成样子，而话本越破败，【郁涔】，即话本中的角色，所能拥有的自我控制权限越高。
　　只可惜，话本中原本的角色能带来的异端终究是少得可怜。
　　“我们两个的来临是最大的改变。”郁涔望向林潸，“这种改变远远超出了【郁涔】曾累计起来的所有，所以我的权限能够如此之大。我需要你的帮助，不仅仅是因为你能帮我控制自己，还因为，我想知道当两个最大的异端聚集起来后，祂会怎么做。”
　　林潸回望过去，发觉郁涔的眼眸中，隐隐闪动些兴奋。她轻笑了一声，应道：“是吗？那我也有些好奇了。”
　　“当然，还有些别的原因。”郁涔将视线转开，像是不好意思，耳根染上抹绯红，却还要强迫自己说完，“从我自己的私欲出发，我也需要你。”
　　怕林潸误会，她又急急解释道：“【郁涔】到了后面，精神很不好，不仅是因为长久以来的折磨，还有无人相陪的孤寂。”她踽踽独行了很久，这片世界变得跟从前她所熟悉的毫不相同，这对她来说，才是最能击溃她的。
　　“我不知道自己需要重复【郁涔】的道路多久，但我希望自己能走得长久一点，所以，我私心里，也希望能有一个知晓我情况的人陪着我。”
　　林潸的目光停顿在郁涔头顶，那片黑发浓密发亮，像是质感上乘的丝绸，被风卷起，撩过她的颈侧，有些发痒，她听到自己应了声“好。”
　　“改变我对姜漆的伤害和我的复生大概也算做异端的一种，【郁涔】的记忆应该就是这么出现的。”郁涔突然将话题转回去，没有一点铺垫，生硬得很，简直就像在逃避什么令人羞赧的话题，她挠了挠脸，“不过我也不太确定就是了。”
　　闻言，林潸勾了勾唇角，并没有戳穿她，她不觉得郁涔的猜测是在不确定的情况下说出来的，就算是不确定，也有八九成的几率是正确的，这不过郁涔用来逃避的说辞罢了，但没关系，她羞于袒露情绪，她帮她遮掩便好。
　　“嗯，不确定也没关系，我们还有机会可以一起验证。”
　　*
　　她们并肩走了很久，没再说话，直到郁涔说了一声：“到了。”，她们才停下脚步。
　　她们此刻停在一片荒地上，四周杂草丛生，偶有几棵枯树，还有一座破败的石屋，像是很多年没人住过了，身前是两个小土堆，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宁静。
　　林潸往远处望了眼，是片无人踏足的荒林，这处已然临近镇子边缘，甚至与她们此行的目的地相近，平日里是一个人都不会来的。
　　“这是方行和宋玉，也就是宋文晓夫君和孩子的坟茔。”毫不意外，林潸听见郁涔说道。
　　“要为她们立座石碑吗？”林潸柔声问向身侧的人。
　　“好。”郁涔如此应着。
　　在那之后，她们又为宋文晓立了个石碑，在方行两人身旁，算是聊以慰藉。
　　做好这一切后，她们并没有过多停留，默了片刻，转身走了。她们对宋文晓的遭遇感到同情，但事情已过去太久，甚至没有任何一卷卷宗记录过，想要为她们求个公道都无处可去。
　　而与之相关的人，也都化为宋文晓手下的飞灰，她也已为自己的所做作为付出了代价，一切恩怨相抵，此事已然终了，她们能做的，也只是这些了。
　　这一次，希望她们能够安息。
　　归去的路上，她们又路过了那幢红墙黛瓦的建筑，那扇朱红的大门依然紧闭，两串用金丝串成的红灯笼安静地倚靠在大门两侧，只是笼中烛火已然熄灭，看着也像是没什么生气了。
　　林潸布下的结界早已撤下，这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与今夜前的它毫无不同——除了里面的人都消失了。
　　郁涔恍然间想起件事，开口问道：“对了，当时她们三个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当时没管那么多，只随口问了一句，说是姜漆发觉不对，带她们出来的。”
　　“这样啊。”
　　“你觉不觉得，有时候姜漆跟【郁涔】还挺像的？”郁涔仰着头开口问道，“在同辈人中，都是可靠又温和的存在。”
　　两人一路闲聊，不知不觉间，她们所居住的客栈再次出现在视线中，恰逢此时，日光滑过地平线，天光微亮，已有辛勤的百姓早早出摊，目光所触及的不再是没有生息的砖瓦，而是袅袅炊烟、烟火人间。
　　“辛苦师姐陪我走这一趟了。”房门前，郁涔温声开口道。
　　林潸偏了偏头，没应这话，只回了句：“早些休息。”
　　郁涔瞥了眼已经亮起来的天色，不置可否，笑着道了句：“好。”
　　但心里却是想着：要是入眠得快些，应该还是能睡上一、两个时辰的？
　　宋文晓的事件为她们这次的历练拉开了帷幕，第二天她们一同休整了一日，第三日才启程前往镇外的秘境。
　　那片秘境陷于一片巨大的荒林中，堵上了整个镇子西侧的出口，最外层围着浓重的雾气，树木细长的枝干隐匿其中，像是一个个鬼魅。
　　出乎意料的，郁涔这次并没有交代些什么，事实上她的心情看上去并不算很好，只是还端着那派温和的面目，让人有些判断不清。
　　“走吧。”郁涔轻声开口，抬脚迈了进去。
　　浓雾很快吞没了她的身影，余下众人也都快步跟上。
　　这片浓雾会为人带去她心头所恐惧的景象，算是对入境者心性的考验。这也是郁涔心情不好的原因，没人会喜欢反复观摩自己讨厌的东西。
　　郁涔身边的雾气渐渐散去，高耸的枝干逐渐扭曲成她所熟悉的景物，脚下的泥土化为木地板，原本通向苍穹的上空拦下片屋顶。
　　“？”郁涔有些疑惑，轻轻挑了下眉，这一次，似乎有些不一样？
　　

第15章 秘境（一）
　　【郁涔】独坐床边，半垂着头，神色不清，乌黑的发丝顺着肩颈滑落到胸前，右手死死抓着斜放在床上的生露，指尖泛着没有血色的白。
　　这是她在三千剑宗的竹屋。
　　郁涔看着眼前这一幕，垂眸思考片刻，走上前去，蹲下身，抬眼看向【郁涔】。
　　那张脸白的吓人，浓密的睫毛挺翘，脸型流畅，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青涩，是张很好看的脸，只可惜眼神太过死寂。
　　视线不经意间下撇，却让郁涔注意到，她的嘴角似乎有什么东西。
　　抬起手，犹豫片刻，她将手心贴了上去。
　　郁涔本以为这场幻境不会有什么变化，可掌中的人却忽地动了下，也由此，她终于看清，【郁涔】的嘴角染着的是抹血渍。
　　是，自己咬出来的？
　　念头刚一出现，她便看见【郁涔】将头微微抬起，沉重的眼皮被掀开，露出的眼睛却不再空洞，那是种很复杂的神色，不舍，难过，又像是决绝。
　　她的眼角淌下行泪，顺着脸颊滴落在郁涔手心，灼得吓人。
　　收回手，低头凝视片刻，手心那抹湿润转瞬即逝。阳光洒落在头顶，四周不再是安静的墙壁，低语声渐渐充斥整个空间。
　　她起身，打量了眼四周，空气霎时安静下来。
　　郁涔当然不觉得这是自己这几眼所起到的作用，然而还没等她回头看一眼，一道道身影就从她身侧走过。
　　一抹明艳的鹅黄色飘纱晃过眼侧，带着特有的柑橘香气，郁涔向前看去，果然是姜漆。
　　脚下的石板分出层级，以阶梯的形式向下延伸，郁涔站在高处，俯瞰着那群已经站定的人。若是身为局外人，这个角度还挺有意思的，她心想，就像在观摩一场无足轻重的戏剧。
　　不过可惜，她不是局外人。
　　耳边是沈璇那千篇一律的发言，指尖的风也是早已厌烦的温度，郁涔缓步走到她身前，为她挡住那如梦魇般毫无变化的阳光与眼前令人生厌的一切。
　　她躬身，抬起食指勾住【郁涔】的下颚，向上一挑，那死寂的目光毫无变化，映在郁涔平淡的眼底，像是一潭永远不会生出波澜的死水。
　　有些怀念这双眼睛温柔自信的样子了，郁涔想，在她的记忆中，她本该是这样的人。
　　于是她抽回手，任由【郁涔】的头颅在重力的支配下砸回原位。
　　身后的众人谢幕了，她的靴子沾上些泥土，阳光不再刺眼，转而有些低暗，风声愈发急促凛冽，她的手心重新沾上水，是被灌入掌心的风夹带而来的。
　　一滴雨水砸在郁涔的眼眶里，令她不适地眨了眨眼。当视线再度明晰起来，身前的【郁涔】已然不在，雨越下越大，落在地上，近似雾气。
　　要是师姐在就好了，郁涔低头看了眼湿透的袖口，忍不住心想。
　　她叹了口气，穿过雨幕，向前行去。
　　那是整片幻境中雨势最大的地方，四周环了片树林。穿过五六棵树，郁涔便瞧见了立于树林中心的一群人。
　　为首的是【林潸】，身后跟着三千剑宗的徒子们，她贴心地为师妹师弟们罩了层结界，那结界几近透明，薄薄一层，使她们免受暴雨的侵蚀。
　　毫不意外，她在结界中看见了唇色惨白的姜漆，此刻，她颈侧的疤痕还透着淡粉。
　　【林潸】独自立在结界外，手中祈安的剑锋直抵在【郁涔】心口。
　　郁涔眉心跳了跳，总觉得这场景有些难言的熟悉，忍不住抬手扶了下额。
　　“别再抵抗了，同我们回去宗门，接受刑罚。”【林潸】的语气漠然，反观【郁涔】，倒是低垂着头，仿若毫不在意。
　　郁涔走近，停在祈安之前几步，只是不知为何，她莫名地觉得自己有些多余？怎么回事？
　　使劲摇了两下头，郁涔将这种莫名其妙的念头甩了出去，继续观察起来。
　　“如果我说不呢。”那声音带着十足的挑衅，顺着【郁涔】抬起的头，音调也逐字上提，与那空洞的双眼十分不匹配。
　　气氛陷入僵局，【林潸】似乎是不愿再与她说话，只默默将祈安又往前递出一寸，快要贴在【郁涔】身上。
　　“呵。”【郁涔】挤出抹轻笑。
　　郁涔却瞧出些不对，这笑可不像是挑衅，细品之下，居然带着些悲伤？
　　悲伤？
　　她细细嚼着这两个字，目光一瞬不瞬地定在【郁涔】身上。
　　她的眼神依旧空洞，表情有一瞬的僵硬，一滴雨水顺着她的唇角滑在下颚。
　　不对。
　　郁涔猛地睁大眼睛，她的视力还算不错，因此看清了，那滴雨水并不如其它的澄澈，混着些杂质，让她不禁联想到适才看到过的，【郁涔】唇角的血渍。
　　视线上移，那张脸依旧白得不似人样，浓密的睫毛坠着雨水，可她的眼神却变了。
　　是的，变了。
　　原本无机质的冷硬目光在几经挣扎后竟瞬间生出些神采，在最初的错愕后，逐渐化为能溺死人的一池春水。
　　那是属于她的目光。
　　“师姐。”她开口了，语气温和得要命，嘴角的笑挂着，像极了姜漆出现前的她，“你的手原来也会抖啊。”
　　抖？郁涔闻言看去，凝视许久，才品出一丝抖意，那幅度，怕是连无风时，死水兀自泛起的波纹都比不过。
　　【郁涔】轻轻叹了口气，眸中又闪过抹无奈，只是那笑意依旧温和，她将手握上祈安的剑身，锋利的剑刃划破她的手掌，鲜血被不断冲刷的雨水稀释，她将剑尖拉入自己的胸膛。
　　“可以，醒一醒吗？”她的语气依旧轻柔，像是想要唤醒久睡的人，却又有些不忍心惊扰她的梦。
　　祈安彻底贯穿她的胸膛，【郁涔】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用自己这一世的生命给了【林潸】一个拥抱，嘴里低喃着的，是她柔软的请求。
　　大雨中，身体早已没有变凉的余地，她歪倒在她怀里，也许连【林潸】自己都没料到，她的手早已下意识地拥住了她，那具身体冰冷又僵硬，鼻尖属于她的气息敌不过雨水的腥气，淡得跟她的身体一样，仿若不存于世。
　　可以，醒一醒吗？
　　这句话如尖刀般刺进【林潸】的心脏，将她原本混浊的大脑刺得生疼。身后的结界如蛋壳般寸寸碎裂，她恨恨地咬着唇角，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可郁涔却看得很清楚，她环着【郁涔】的那双手依旧小心翼翼。
　　郁涔能感受到，她的身上有什么在崩碎。
　　“大师姐？”有人在身后低低叫着，她却置若罔闻。
　　那双眼睛里终于不再是单调死气的漠然，而是糅进去了其它情绪，【林潸】开口，嗓音轻颤：“郁涔……”
　　“不该是……这样的。”
　　【郁涔】的鲜血被大量雨水稀释，渗透进林潸身上的衣服，恍然间竟让人分辨不出这血的来源是哪儿，大片的浅红将两人连成一体，地上的积水也染上她们的痕迹。
　　郁涔看完这一切，低声叹了口气，像是为这一幕感到惋惜，可惜，境中人能肆无忌惮地沉溺，但她不行啊。
　　她隐约能感受到，这些幻象中有什么是她应该抓住的，她思忖了许久，直到脑内滑过一个念头：既然幻象来源于人本身惧怕的东西，那么这画面，当真是完全虚假的吗？
　　来不及细想，大雨骤然停下，整个幻境像是被吹熄了烛火，陷入一片黑暗。
　　郁涔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背部却抵上了一片坚硬的物体，硌得她后背发疼，没忍住又往前走了几步，却被什么绊了一下，同时，周围的热意也开始攀升。
　　终于，幻境像是为她准备好了最后的盛宴，缓慢地恢复了光线。
　　此刻，郁涔置于烈火中，身侧是倒塌的房梁，破碎的瓷瓶，脚下的地毯也残破得不成样子，而她的身上，属于三千剑宗的宗服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制式繁复的华服，头上的珠翠坠得她脖颈生疼，脚边堆积的布料是方才绊到她的元凶。
　　要开始了啊，郁涔忍不住心想，她还以为这次不会再来了，这场无论经历几次都会让她心烦不已的，属于她的幻境。
　　郁涔往前走出几步，不断有被烧断的柱子砸下，劈啪作响的火苗声在她眼里都算得上是悦耳，真正刺痛她大脑的，是那盘旋在她脑内，挥之不去的杂音。
　　一女一男的声音不断绞合，她们是谁，郁涔不得而知，但隐约能感受到那是与她有关的人，大概是她原本世界里认识的人？郁涔有些烦躁地想着。
　　“我们一切期望都在你身上，你务必要努力进取，切勿让我与你母亲蒙羞。”
　　呵，才刚开始，一挑重担就这么轻飘飘地落了上来。郁涔心里嘲讽道。
　　“我说过，你不应当这么做，你本可以做到更好。”
　　“你身为晚辈，须得听从长辈的话，顺从懂吗？顺从才是孝。”
　　那算什么愚孝，那算什么听话，哪怕千错万错都说不得一句，就应该乖乖趴下认罚？郁涔的手死死扣着掌心，连渗出血来都毫无察觉。
　　“你不要以为自己……，就能骄纵，……就要让着你。”
　　一些词句被模糊掉，但丝毫不影响郁涔内心的烦意滋生，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但就是控制不住去想些反叛的话，但似乎真要她说出来或做出来，她也是做不到的。
　　那一声声责备与愤懑的话渐渐偃旗息鼓，接下来的声音变得怪异的柔和。
　　“我们都是为了你。我们为你做了这么多，你长大一定要懂得报答，勿要……”
　　“克己复礼。你的身份不允许你有别的妄念，一言一行须得做出榜样。”
　　“腰背挺直，身姿端正，表情，你现在这幅样子做给谁看，要笑。”
　　……
　　火舌灼到她的脚尖，郁涔扬起抹格外柔和的微笑，那双瞳孔乍看之下与【郁涔】的竟是有些相似，可凝视久了，就能品出她深埋于眼底的烦躁，那是她被要求不能诉诸于口的私人情绪。
　　也许那是前世的声音吧，郁涔心想，但她人都不在那儿了，就暂且别来烦她了。
　　于是她抬起手，指尖缓慢又优雅地在虚空中落下几笔，随后轻轻捏住一角，那字迹就像是被印在了一张纸上，被她提起，丢到身后。
　　“轰——”地一声，她炸了整片幻境。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秘境（二）
　　郁涔从地上起身，找了块还算大的石头，随手拍了两下，算是把灰拍掉，坐了上去。
　　她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抹笑，仿若与她生来一体，没有任何不对，她静静地注视着眼前仍在地上躺倒的四人，指尖轻轻敲击膝盖。
　　不知过了多久，林潸也扶着额坐了起来。
　　“出来了。”郁涔轻声搭话。
　　“嗯。”
　　“看见什么了？”她柔声问着，如果林潸和她的情况相同，那么她应当也看见了属于【林潸】的幻境。
　　林潸无视郁涔那与平常不同的样子，走到身边与她对视，声音淡淡的：“看见了你。”
　　“我？你会不会认错了——”
　　“不会。”她摇着头，打断郁涔的话，语气笃定。
　　幻境中
　　阳光似乎穿透层层雾气射了进来，林潸脚步所至之处逐渐由荒地长出嫩草，那些高瘦的枯树不知何时扭曲异变成一根根翠绿的竹子，张牙舞爪的枝丫逐渐抽出嫩叶。
　　她往前走着，直到一幢熟悉的建筑撞入视线——郁涔的院子。
　　停下脚步，林潸挑了下眉，倒不是因为这院子，而是因为她看到的人，她看见【林潸】了。
　　此时，覆盖在苍穹下的雾气完全消散，露出它湛蓝的底色，约莫是夏日，阳光有些强烈，空气中都浮动着燥意。
　　【林潸】额前的发丝几乎都要贴在额上，两颊带着不甚明显的红晕，腰间的祈安有些歪乱，像是匆匆赶到，急切又轻柔地敲打郁涔的房门。
　　“叩、叩、叩。”三声敲过，木门被吱呀一声拉开，露出门内郁涔的脸。
　　林潸早在【林潸】敲门时就走到了她附近，因此，郁涔脸上任何细微的变化都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这个时候的郁涔还没有很好地掩藏情绪，愣怔之意异常明显，那双眼睛里好像还带着分清澈，是她从未见到过的。
　　“师姐？”她轻轻开口唤了一句。
　　【林潸】并没有给出回应，她早在门被拉开的那一刹那就僵住了般，因敲门而高举的手甚至都忘了放下，身上生气瞬熄，丧失了所有表情。
　　她的眼瞳漆黑，像是引人沉溺的漩涡，缀在那张清清冷冷的脸上，与眼尾那颗痣相得益彰，这本该是张很漂亮的脸，林潸想着，如果此刻不是一副没了夫人般的神情的话。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师姐？”
　　见【林潸】依旧毫无动静，郁涔又试探着开口：“师姐，你要进来坐坐吗？”
　　“不用了……”
　　好半天，【林潸】才开口说出第一句话，声音里带着些抖，宛若高空中单薄的纸鸢。
　　她看着郁涔侧身为她让出的空隙，手臂缓缓垂落下来，硬生生扯出抹笑，“稍后的入门大典，师——”
　　她顿了一下，旋即又若无其事地接上：“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郁涔点点头，道了句：“好。”
　　林潸的目光从郁涔的眼睛又移到【林潸】的脸上，那双眉目还是弯着的，林潸品了会儿，轻轻偏了下头，并未过多置喙。
　　天色又暗了下来，世界似乎重新蒙上层雾气，空气中浮动的燥意停止了，连风都沉了下来。郁涔和【林潸】的身影眨眼间便消失无踪，黑暗从竹林深处扩散开来，向着她的方向侵蚀。
　　林潸站在原地，轻轻瞥了一眼，随后转身，抬脚向黑暗中走去。
　　那片黑暗里毫无声息，连温度都与皮肤的温度相差无几，完完全全的感觉剥离。林潸抬起手，毫不意外，什么都看不到。
　　这种感觉令人生厌，饶是林潸也不例外，她往前走了不知多远，也不知多久，才终于窥见点点萤火，还带着水流的响动，将林潸被孤立许久的感知觉唤醒。
　　她几乎是跑过去的，俯身蹲下，望向身前那条由绿色荧光勾勒出形状的河，在荧光的映衬下，河水呈出血黄色，缀着稀疏的星点，随着流水晃动摇曳。
　　她将右手探入其中，冰冷的河水划过指尖，带来猛烈的刺痛，和一阵诡异的拉扯感。
　　细细感受片刻，林潸面无表情地用力，将手指扯出。
　　只见没入河水中的那部分只余下森森白骨，在绿光的映射下显出几分吊诡，那血肉的断口凹凸不平，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咬过。
　　她不喜欢这条河，她知道，这是属于她的幻境。
　　轻轻动着指骨，又将手翻过来看了看，林潸其实并不在乎这只手会变成什么样子，只是，如果出去之后还没有复原，被郁涔看见的话，她会担心吗？
　　这里的黑暗让人窒息，哪怕想着事，林潸的心底还是有股烦躁在疯长、爬满，直至勒紧整个心脏。
　　差不多该结束了。
　　她起身，用那只只剩下一半手指的手轻轻握住祈安的剑柄，骨头与金属碰撞，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林潸垂下眼眸，又看了这条河一眼，随后抬手挥出一剑，撕开了幻境。
　　现实的光刺得她睁不开眼，蹙眉适应了好半天，一掀开眼皮就瞥到了郁涔那抹笑。
　　她很烦躁，她看得出，所以连带着笑容里都扭曲出几分非人感。
　　这大抵是郁涔惯用的，制约情绪的方式，林潸想着。
　　又闭上眼睛躺了许久，直到觉得郁涔的情绪能够缓和得差不多，她才起身，与她说了那些话。
　　隐去最后那段黑暗中的经历，她将幻境中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与她听。
　　“幻境中发生的事，并不是虚拟的，至少，不是完全虚拟的。你幻境里的我，应该是我在这里的第一世。”
　　郁涔又将她在幻境中的经过叙述了一遍，“她们两人的关系应该很好，所以才会有我幻境中的那一幕，也正因如此，【林潸】恐惧【郁涔】的消失。”
　　林潸垂眸看着郁涔陷入思考，就像与平常并无不同，温和、可靠，只是有一句话，她想，还是说出来比较好：“如果不想笑的话，其实可以不笑的。”
　　这句话轻飘飘的，压得郁涔身体一僵，她被冻住的笑意在几秒后又化开，语调异样地开口：“我没有不想啊。”
　　“嗯。”
　　嗯？
　　这倒直接让郁涔愣住了，她本以为林潸会多劝两句，说些什么这样没必要之类的话，又或是试图更改她处事的方法，扭转她的思想，但现在这？就一句“嗯”？
　　“我只是想说，如果有些事你不想做的话，没人能逼迫你，但如果这会让你舒心，那么这样就很好，不需要为了谁的要求而改变。”
　　林潸的语气依旧平淡，但细思之下，又像含了团柔意，掩藏在漠然的表面下。
　　她更多的意思其实是想告诉郁涔，不需要克制自己的情绪，她可以拥有任何与常人一样的情感，甚至于是在世人眼中那些几近于不堪的模样。
　　但她们之间的关系并没有那么亲近，如果直接说出来，太过越界。
　　这下反倒让郁涔不知道说些什么了，干巴巴地应了几声哦，倒也在不知不觉中，让她从那种奇怪的状态里脱离了出来。
　　两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两句，期间，林潸略感遗憾地扫了眼恢复如初的手指。
　　“你的手受伤了吗？”注意到林潸的小动作，和难得流露的情绪，郁涔开口问道。
　　“没。”林潸摇摇头，但眉眼间却像是有些欢愉，轻轻弯了弯。
　　她们静候到剩下三人完全清醒过来，才开始向荒林内部走去。
　　几乎是跻身进入林中的一瞬间，纷乱的武器便映入眼帘，剑、枪、戟……各式各样的武器就这样散乱地斜插入地，甚至于横在路旁，再往里走几百米，甚至能看见不少名器录里记载着的宝器。
　　第一天可以算得上太平，除了那个扰人心神的幻境外，再无其它难缠的凶兽，由姜漆三人出手便能解决，大多时候，郁涔和林潸只是在旁看着。
　　当然，也有些太过太平，她们三人都未寻到能与自己产生丝毫共鸣的武器，一天下来，身和心都有些劳累，便就由郁涔两人守夜，让她们多休息一会儿。
　　在林潸的结界下，她们的夜晚是舒服温暖的，那层薄如蝉翼的壳子，替她们隔绝了一切属于夜晚的阴冷。
　　郁涔盘坐在地，胳膊抵在膝上，拄着脸凝视身前的火堆，林潸屈起条腿，坐在她的身旁，手指不时地摩挲下剑鞘。
　　有些凶兽趋光，有些凶兽避光，她们燃起的这簇火堆会带来什么她们也说不准，不过她们也不甚在意，来者不拒。
　　只是可惜，这一夜竟然如此安稳，没生出分毫事端，连一只凶兽的影子都没见到，倒是让二人生出些无聊的倦意。
　　她们等啊等，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才从荒林更深处传来“砰！”地一声巨响。
　　无需郁涔二人去叫，姜漆三人也被惊醒，郁涔冲着还有些状况外的三人缓慢伸出两根手指：“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一，避一避，以我们的位置，被波及到的几率很小，你们若是想求份安全，我们可以带你们绕开异动响起的那处。二——”
　　说话间，又是“砰！”地一声，声响较第一下似乎更胜，仿佛也在催促她们做出抉择。
　　“二，去探探。”林潸立于郁涔身侧，接过话，淡然开口。
　　话音落地，三人对视一眼，一齐开口：“去探探。”
　　此行的目的，她们三人都很清楚，不仅仅是为了本命武器，更多的在于实战历练，若是只想偏安一隅，那么这场历练到此结束便好，左右几天和几十天的效果是一样的。
　　况且，机会往往与危险并存，贪享风平浪静，可能什么都得不到。
　　

第17章 秘境（三）
　　五人刚刚赶到，就听见一阵破空声，接着是重物撞树的巨响，放眼望去，是丹宗的一位男弟子。
　　“阿秋！”
　　手握长枪的另一位丹宗弟子冲着被撞飞的那人喊道，但她也无暇顾及太多，匆匆唤一声后，便转回头接着应付面前的凶兽。
　　那凶兽体型庞大，身形如虎，尾巴却又更像鳄鱼，带着锋利的鳞片，眼睛也是如鳄鱼般幽绿的竖瞳。
　　五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潸的祈安最先飞至，划在那凶兽身上，却不见丝毫损伤。
　　“它的毛发非常坚硬！从身上无法伤它！”庹成夏向侧躲开凶兽的攻击，开口喊道。
　　郁涔微蹙着眉，避开凶兽的尾巴，一剑砍上了尾部的鳞片，果然，鳞片也一样坚硬。
　　那么，它身上唯一柔软的地方就只可能是眼睛了。
　　郁涔一边在凶兽身上甩了张符，一边得空扫了眼它的身型，有点高啊……
　　这周围全是因凶兽攻击而断掉的枯树，没有能供她借力飞身上去的地方。
　　念头刚一出现，恰逢此时，一柄黯青色长枪从侧飞来，直插入郁涔身旁最高的断树顶部——是庹成夏扔过来的。
　　瞬间明白她的用意，郁涔飞身踩上长枪借力向凶兽攻去。
　　这时，那凶兽的尾巴却突然向郁涔卷来，半空中的郁涔躲闪不及，捏了张符打算硬挡一下，就见那尾巴被一道灵力幻成的鞭子捆住，向下望去，那灵力的尽头是林潸。
　　而此时，祈安也飞至郁涔脚下，为她提供了第二个借力点。
　　翻身踏到它的背上，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郁涔开始向凶兽的头部行去。
　　忽而，凶兽的毛发割断了她的衣角，同时在她的腿部留下几道血痕。
　　那长毛被风吹着，棕与白相绞，看上去相当漂亮，柔软又温顺，全然不见它实际上的坚固与锋利。
　　“小心！它的毛发很锋利！”郁涔向下喊了一声，抬手在自己身上贴了张符，抓准时机轻点脚尖跃至空中，挥剑向凶兽的眼睛刺去。
　　想象中的温热血液并没有喷溅出来，碧色的眼球缓慢地转了转，瞳孔骤然缩紧，勒成一条细线，如捕食猎物般紧盯着郁涔，而生露的剑锋却像是刺在顽石上，再难寸进。
　　暗叫一声不好，郁涔闪身跃回地面。
　　只是，刚刚的举动显然触怒了凶兽，它尾巴一卷，疾风带着枯木的断枝便向郁涔她们扫来，而一同飞来的，还有庹成夏的长枪。
　　郁涔身旁的庹成夏狠狠啧了一声，运转灵力想要将长枪收回，可她与凶兽缠斗太久，灵力早已所剩无几，完全无法驱动长枪。
　　此时，离长枪最近的姜漆大着胆子，踩上空中扬起的断木借力飞身，将长枪一脚踢了过去。
　　长枪直插入庹成夏身旁的地面，但系于姜漆腰侧的符袋却被扬起的碎石割断，符纸四散于空中，脸颊也被飞枝划出些细口。
　　这边，郁涔在注意到庹成夏的状况后，又为她贴了张增灵符。
　　长枪重新被庹成夏握入手中，林潸在为一旁仍旧昏迷着的丹宗弟子布下一层结界后也握住祈安，重新加入混战，六人继续与凶兽缠斗着。
　　凶兽的力气是无尽的，人的灵力却不是，几番缠斗下来，几人的灵力都有些不足，符箓也所剩无几。
　　不行，郁涔心想着，这样下去她们的灵力迟早要耗空，它不可能完全没有弱点，不是眼睛，不在身体上，那会在哪儿呢？口中吗？
　　她将视线移到那张从一开始就紧闭的嘴上，细长的胡须随着它的动作摇摆不停，它似乎很谨慎自己的口腔，连一声吼叫都未曾有过，要冒险试试吗？
　　正思忖着，那凶兽一掌袭向一侧的杨皎。
　　向旁躲闪已来不及，心一横，她干脆仰下身，从凶兽的腋下掠过，而这时，她却突然发现了些什么。
　　“师姐！它的腋下好像还有只眼睛！”
　　位于凶兽另一侧的谢什在听到杨皎的话后，也顺着凶兽的攻击闪身至另一侧腋下，“另一侧腋下也有一只！”
　　这眼睛隐在浓密的毛发间，不仔细观察根本难以发现，谢什趁着空隙打量片刻，发觉这双眼睛不似它头上的那双，腋下的眼球上覆着层白膜，似是不能视物，一转也未转，透过白膜，依稀能看到里面浑圆漆黑的瞳仁。
　　谢什很快被凶兽发现，尾巴一扫，逼得他退了出去。
　　接下来，谢什又冒险去看了凶兽的两只后腿，确认了只有前掌有两只多出的眼睛。
　　有了方向就简单多了，众人齐心朝着凶兽的腋下攻去，只是这凶兽也似察觉到了她们的意图，开始更多地用尾巴进攻。
　　眼见时间越耗越久，大家挥剑的动作明显愈加艰难，就连郁涔也选择更多用剑，很少画符。
　　在它下一次进攻时，谢什心一横，足尖轻点翻上仍在舞动着的尾巴，用手掌撑起翻身越下。
　　瞧见谢什的举动，余下五人也开始尽力配合，郁涔、林潸用灵力化做长鞭分别缠住尾巴与前掌，剩下三人则散开尽力分散着凶兽的注意。
　　此时的谢什堪堪躲过几次攻击，身上满是被鳞片与毛发划伤的血口，在众人的掩护下重新来到凶兽腋下。
　　浓密的毛发掩盖着那眼球，谢什伸出手拨开，毛发划开手掌，伤口翻卷着皮肉，溢出的鲜血将他的袖子染得通红。
　　那双眼球终于完完全全地暴露出来。
　　它浑身洋溢着死气，从头到尾，连滚动都未曾有过，镶嵌在凶兽的腋下。
　　谢什抬起铁剑，用尽全身的力气向那眼球刺去，幸好，除了在刚触碰到眼球上的白膜时略有阻力外，剑刺进的很顺利。
　　趁着凶兽吃痛，在更凶猛的攻势袭来前，他又刺穿了第二只眼球。
　　那眼球仿若凶兽的生命源泉，被破坏后，它很快丧失了行动力，随后迅速死亡。
　　谢什眼瞳涣散地盯着他沾满鲜血的手，一时间竟分不清是他的血还是凶兽喷洒出来的。意识模糊间，鼻尖疯狂挤入难闻的铁锈味儿，脸上似乎有温热的液体在爬行，又不断滴落在地。
　　接着，眼前一黑，他便晕了过去。
　　“那凶兽的血液有些毒性，我已经喂他吃下了解毒的丹药，放心，他过一会儿就能醒了。”
　　闻言，郁涔四人齐齐松了口气。
　　没有性命之忧就好。
　　郁涔和林潸又分别为杨皎和姜漆瞧了伤势，在叮嘱好两人后，郁涔才显现出几分情绪。
　　她半垂着眼，看不清神色，手却紧攥着衣服的一角，指尖泛白。
　　身为师姐，却要师弟去冒险，甚至受伤昏迷，她这个师姐当的着实有些不负责任。
　　“你的伤也需要处理。”
　　耳边忽而响起林潸的声音，郁涔微微发愣，这才想起来自己腿上的那些伤口，便跟着林潸去了。
　　上了些药，又吃了庹成夏刚刚给的丹药后，她听到林潸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是大师姐，师妹师弟们如果出了什么事也该是我的责任。”
　　郁涔闻言抬头，看着仍旧保持着半蹲为她包扎的林潸，有些出神，“让谢什去冒险也是我的疏忽，你不必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她看着林潸为她包扎好伤口，又细心地用灵力为她减轻痛感，心弦微动。
　　“好了，你先休息，我去那边看看。”她的嗓音依旧是与往常无二的平淡，可郁涔偏生感受到些许不同。
　　在林潸起身欲走的那刻，她忽地拉住了林潸的衣角，她看着她回过头来，眼底是难得的疑惑，笑了笑，低声道了句：“谢谢。”
　　“什么？”这句话的声音有些低，林潸没听太清，郁涔却是不愿再说了，只说了句没事。
　　“我们一起去吧。”
　　“好。”
　　杨皎和姜漆只受了些皮外伤，已恢复得差不多，甚至她们看过去时还在说笑。
　　她们便又去了庹成夏那边，此时，庹成夏正在尝试用巴掌唤醒她昏迷的师弟。
　　“税共秋？税共秋！”
　　巴掌的力度逐渐加重，税共秋白净的脸上已经开始浮现出深红的掌印，看着倒是有几分可怜。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郁涔悄声跟林潸咬耳朵，眼里有些犹疑，这样下去不会把人打傻了吧？
　　林潸没应声，脸上表情淡淡的，郁涔却看出来分事不关己的意味。
　　她们继续旁观庹成夏发挥，眼见在五六个巴掌后税共秋仍旧毫无反应，庹成夏的目光开始移到一侧放着的长枪身上，并且目光中带着分明显的跃跃欲试。
　　很好，动机充分，意图明显。郁涔敢保证，再不做点什么，庹成夏绝对能抄起长枪就往税共秋脑袋上敲。
　　她刚上前半步想拦一下，就见奇迹发生了，不知是不是庹成夏的疼痛疗法真的奏效，税共秋居然真的悠悠醒转了。
　　“嘶……我的脸怎么这么疼？”
　　只见他怀疑的目光在扫视了一圈后，稳稳地定格在眼前的庹成夏身上，然后，他开口了，语气之理所当然，模样之泰然自若，俨然一副经验非常充分的受害者模样，“姐，是你干的吧？”
　　“谁让你不醒了。”
　　庹成夏倒是完全没有心理负担，甚至开始反过来指责起对方：“你看看人家的师妹师弟，个个都那么强，要是没有她们，你现在已经在那凶兽的腹中和我团聚了，你倒好，一昏就醒不过来，直接睡到结束……”
　　眼见这边的争吵已经快要上升到宗门伦理层面，郁涔她们也不好继续待下去，只得转身去了谢什身旁。
　　待到天色暗下，篝火升起，谢什才缓缓睁开双眼。
　　“谢什！”郁涔最先发现谢什的醒转，看着他仍旧有些苍白的脸，放缓声音问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见他摇了摇头，郁涔才彻底放心。
　　“这结界能帮助你恢复灵力，你先在里面休息一会儿。”林潸在郁涔身侧叮嘱道。
　　杨皎也拉着姜漆从旁跳了出来，语气欢脱：“等你恢复好，可有一份大惊喜哦。”
　　“什么？”
　　“先保密。”
　　谢什还想再问，可她们却怎么也不肯多说一个字了，他没敢多问两位师姐，转头望向姜漆，可饶是她们三人中最可靠的她，也只是笑着不肯开口。
　　谢什疑惑更甚，可终是放弃询问。
　　这时，庹成夏领着她的师弟也走了过来。
　　“刚刚还没有好好介绍过自己，我叫庹成夏，来自丹宗，这位是我师弟，啊，也是我弟弟，税共秋。”
　　“原来是丹宗宗主的亲传弟子，久闻大名，我叫郁涔。”
　　庹成夏看着郁涔伸来的手，又将视线移到她那温良的笑上，撇撇唇角，还是将手递上。
　　“明明刚刚还托付生死，现在这么说可就太生分了。”她捏起嗓子，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简直是要伤透我的心啊。”
　　郁涔无奈地笑了下，接着另外几人也分别介绍了自己，气氛一片祥和。
　　见谢什也恢复地差不多了，杨皎携着姜漆神秘兮兮地拿着什么东西走到谢什面前，还要求他把眼睛闭起来。
　　“三、二、一！好了，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少年睁开眼，面前是一把折射着寒光的宝剑。
　　它通体银白，一道似血般的红线位于宝剑中央，贯穿着剑身，乍看像是条流动的血液线，剑柄处还系着条红绳。剑身上，小巧的文字篆刻着它的名字，花涧。
　　“这是？”谢什看向杨皎，不确定地问道。
　　“运转下灵力。”林潸开口提示道。
　　谢什应着林潸的话运转起来，忽而，他感受到了一阵强烈的共鸣感，脑中似激荡着清脆的剑鸣。
　　郁涔在一旁满目笑意，温声开口：“恭喜你，寻到了你的本命剑。”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秘境（四）
　　谢什从杨皎手中接过那把剑，指尖不住地发颤。
　　在巨大的喜悦过后，理智开始回拢，谢什又追问起花涧是从哪里出现的，又是为什么会成为他的本命剑。
　　闻言，杨皎开始仔细回忆着当时的场景：
　　在谢什晕倒后，郁涔和林潸迅速飞身将他从凶兽的身下拉出，那凶兽在失去眼球后，身体一寸寸灰败，随后歪倒在地，最后，它的身形一点点化作飞灰，花涧就是在这时从中掉落而出的。
　　它飞至谢什身体上空，绽出了极盛的赤色光芒。
　　据杨皎的推测，她觉得可能是这凶兽不小心误食过花涧，卡住嗓子了，所以它才在打斗时一声不响。
　　“这样吗……”谢什垂眸沉思着。
　　“可能是你的血，不小心沾上过花涧吧。”姜漆犹疑着提出一种可能。
　　不管怎样，谢什的本命剑就这样寻到了。
　　喧闹过后，夜晚重新归于平静，天色已然不早，在决定好守夜顺序后，她们就各自休息去了。
　　第二日，原本萍水相逢的两伙人按理来说应当是分道扬镳的，但是应庹成夏的请求，她们还是继续同行。
　　“为什么非要跟她们一起走啊……”税共秋在一旁小声嘟囔，身旁的庹成夏听见了，抬起枪，若无其事地“咚”地一声砸在了他的脑袋上。
　　“姐！你这霜綮每天就光用来打我了……”
　　她机械地扭过头，看向身旁夸张揉头的税共秋，眼中没有一丝感情，冷漠地开口：“我警告你税共秋，你自己想死我管不着，你姐我可还没活够。”
　　随后，庹成夏亲切地扬起一抹威胁的笑，语气中充满了姐弟温情：“先不说人家对咱们有救命之恩，在这秘境里，到处都是凶兽，光靠你和我，哦不，”想起什么，她严谨地加重了关键词：“光靠我。咱们能不能活着出去都不一定。”
　　郁涔五人在前方听着姐弟俩悄悄咬耳朵，均做出一副耳聋眼瞎的模样，漫不经心地把视线投到别处，嗯，这树不错，一看就活了好几年了。
　　*
　　又往秘境深处走了几天，路上的小型凶兽都交由姜漆她们和税共秋四人解决，偶有难以应付的，郁涔她们再酌情出手。
　　在这几天里，谢什和花涧磨合得越来越好，她们七人也变得越来越熟络，只是姜漆与杨皎的本命武器仍未寻到。
　　“对了，成夏姐，你们是为什么来这儿啊，丹宗也需要找本命武器吗？”轻透的月光下，杨皎屈膝坐在地上，歪着头问向身旁的庹成夏。
　　“按理来说是不需要的。”庹成夏双手交叠着垫在头下，仰面躺在地上，眼中倒映着星群，“但是聂清玟师尊，哦，也就是我们宗主夫人，她觉得我们就算以炼丹制药为主，也不能完全不会武功，怕我们真遇到什么事的时候只能任人宰割，毫无还手之力，所以就开始教我们练枪。”
　　“不过，我们毕竟是丹宗，宗内大部分人在长枪上都没什么天赋，不过聂师尊也不在意，她说，只要我们不是手无缚鸡之力就行。我们来这里也不是为了武器，只是带那小子出来历练历练、长长见识。”
　　“这样啊。”许是有庹成夏在身旁，让她过于安心，又或是今夜的篝火太暖，她的意识开始有些昏沉，这时，她的肩膀被人轻拍了一下。
　　“去休息吧。”是郁涔。
　　她看到杨皎点了点头，便又转头蹲下身，对着庹成夏轻声说道：“你也去休息吧，后半夜有我和姜漆。”
　　应了声好，庹成夏慢悠悠地从地上起来，拍拍衣服走了，路上还伸了伸腰。
　　看着二人去休息后，郁涔也坐下来，地面有些凉，马上要到整个秘境最中心处，为了节省灵力，她们没再让林潸开结界，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今夜也没有燃火。
　　“马上就要到秘境中心了吧。”一旁坐着的姜漆低声询问，声音有些缥缈。
　　“嗯，那地方最外圈有层毒气，至于再往里的样子，我也不清楚。”郁涔顿了顿，安抚地笑了笑，“破解毒气的丹药我已经拜托庹成夏准备了，这点无需担心。”
　　接着，郁涔又掏出个袋子递给姜漆，“对了，那日你的符袋被割断了，我便重新为你准备了一个。”
　　姜漆愣了下，伸手接过，眸光闪了闪，随即又扬起个笑，“多谢师姐。”
　　之后，姜漆便一直低头盯着那个袋子默不作声，神色也让人琢磨不透，郁涔便也没再开口，静默在空气中蔓延。
　　直到浅月将歇，姜漆的呢喃才混着晚风灌入耳中，有些虚无，让人摸不清头脑，好像只是她随口的发问，她说：“天空之上，会有什么东西存在吗？”
　　说完她又轻笑了声，“如果说修仙是为了飞升，那么天空之上，真的有神仙吗？”
　　“可能吧，”郁涔的眼眸垂了垂，“说不定真的有什么呢。”
　　*
　　翌日，毒气外，庹成夏将手中的丹药分发给六人，郁涔捏着手中丹纹清晰的翠色丹药，心想，不愧是丹宗宗主的亲传徒子，练出的丹药成色相当漂亮。
　　她们六人服下丹药后就踏入了雾气中。
　　这片毒气不算薄，各色毒虫被这雾气滋养着，一只较一只硕大，甲壳上布满颜色艳丽的花纹，趴在树干上，爬在地面上，遍布她们所行前路的各处。
　　她们尝试运行灵力来抵挡，却又发现这虫子对灵力异常敏锐，稍有波动便密密麻麻一片扑来，逼得她们只能挥动武器硬生生地砍。
　　不知走了多远，毒虫逐渐消失了，身边的身影也愈加模糊起来。
　　“师姐？”郁涔轻声唤道，很快，眼前景物开始模糊不清，她用力甩甩头，却还是无法克制猛烈袭来的困意，意识很快就变得昏沉。
　　当郁涔再次清晰地感知到周边环境时，已然身着华服，置身于大火中。浓烟呛得她鼻腔发疼，热意直冲大脑，她强忍下不适皱眉打量四周，这是哪？
　　求生的本能驱使她想要逃出房屋，往前跑出几步，猛地一下，她一只脚踩上裙摆，往前踉跄出好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一只手为了寻找支撑点靠在烧得滚烫的墙壁上，待到收回，掌心已然通红。
　　她弯下腰想要将裙摆撕开，脑中却莫名浮现出：衣冠不整、不合规矩，这句话。
　　怔愣片刻，火舌借势攀上衣摆，她呼出口气，忍下痛意仅撕毁燃起的衣角，随后跌跌撞撞地越过残破的废墟，一把推开木门，热意瞬间退下全身，发疼的鼻腔挤入第一缕新鲜的空气。
　　“公主！”带着明显惊慌的女声从远方传来。
　　郁涔疑惑地转过头，是在叫她吗？
　　用力眨眨眼，视线终于清晰起来，只见一群穿着相似的女人，个个身上散发出惊恐的气息，像是犯了弥天大错般，步伐急切，恨不得跑起来。
　　四周开始传来走水的喊声，其中一人赶到郁涔面前，低垂着头，面容看不真切，粗粗喘出几口气，强稳住声调，恭敬开口：“公主，您没事吧？”
　　郁涔没有应声，她晃晃脑袋，感觉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但，是什么呢？
　　“你把头抬起来。”她将视线定格在身前这人身上，尽自己所能地温和开口。
　　可明明什么都没做，身前人却猛地僵住，颤着声开口：“公主，这于理不合……”
　　“抬头。”她加重了语气，急切地想寻求些什么。
　　“女儿！”
　　她们还在对峙着，眼见那人有了松动的意向，一道清丽的从远处声音响起，让眼前人如蒙大赦。
　　郁涔怔愣地转过头，直到方才，她的思绪还是一片泥泞，而这道声音直穿过这片泥泞而来，带给她一种微妙的安全感，是熟悉的人吧？
　　入目是衣着华丽的一女一男，在三四人的簇拥下走来，郁涔渴求地望向她们的脸，那脸却像是糊上层雾气，教人看不真切。
　　“怎么样，可有伤着？”女人急切地向她快步走来，不住地上下打量，在确认她真的完好无损地站在面前后，又用手指轻抚她的脸颊。
　　女人的手指纤长、细嫩，一看就是十指不染阳春水，摸在郁涔脸侧，柔软又温暖，可郁涔却莫名地有些想躲，她不喜欢旁人的触碰，就连不小心擦到都要抬手拂拂，这人亲昵的态度让她有些异样的感受，可她叫她女儿，她也不好躲开来自母亲的抚摸。
　　女人的指尖毫不意外地染上郁涔脸颊上的灰尘，郁涔一直侧眸注视着，看到这一幕不由得心头一紧，转而看向女人的脸，虽然模糊，却仍然能感受到女人一瞬间紧蹙的眉头。
　　郁涔眸光一暗，有些无法面对这样复杂的情感，向后退了半步，挂起笑容，温声开口：“我——”顿了一瞬，她挂上抹笑，继而接上：“儿臣无碍。”
　　一直站在女人身后的男人此刻也满含责备地开口：“怎能如此胡闹，叫你母后为你忧心。”
　　他锐利的目光上下扫视着郁涔，却忽地停在某处，似是有什么想要说的，停顿片刻，终究还是咽了下去，只是看上去依旧不愉。
　　男人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染有怒气的痕迹，可偏生让郁涔心头一紧，忙道了句：“抱歉。”
　　“来人！带公主下去清洗。”男人冲着人群高声喊了一句，随后扭过头接着对郁涔道：“今日你先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来找我们。”说着便携女人转身离去。
　　“公主，我们走吧。”身旁女人弓着腰低声对郁涔说道。
　　郁涔深深看了眼那对女男走远的方向，随后低低嗯了声。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今日提问：为什么庹成夏明明是丹宗宗主的亲传徒子，却要叫聂清玟为师尊呢？
　　庹成夏：很简单啊，因为聂师尊教我们练长枪啊。她的长枪无论亲传、内门又或是外门，都会**授，在丹宗里，所有人见了都要叫一声聂师尊。哦，对了，其实税共秋身上也背着长枪，不过你们应该是不知道，毕竟他也没什么机会拿出来，嗯……看来回去要操练起来了。
　　——
　　这个副本会交代大家的背景故事，不过并非全部都是真实的，大家看的时候可以注意一下（不过我觉得其实虚假的部分挺明显的，好吧其实是特别明显
　　）
　　

第19章 秘境（五）
　　屋内， 郁涔有些漠然地被众人摆弄着，直到清洗干净，身后人开始为她梳发。
　　悄声盯着面前的铜镜， 她抬起手， 轻轻碰了下眼睑。
　　镜中女人左眼眼角下方有两颗斜着排列的小痣， 上边的那颗略浅， 要细看方能看清。这痣长得很特殊， 让郁涔觉得有些熟悉， 却怎样都想不起来。
　　恍然间， 她发觉是哪里不对劲了， 她有些不安地想着，她是谁？
　　她知道自己是那对女男的女儿，是公主， 可她叫什么？她是谁？
　　想询问身后的人， 头刚偏了下，脑中却闪过院中那个怎样都不肯抬起头的女人。
　　衣袖下的手微微攥紧， 又无力地松开，郁涔最终还是没有动作， 罢了，何苦为难人呢。
　　由着众人将她梳整好， 又看着她们吹灭烛火，而后一一退下。
　　床榻上，郁涔睁着眼， 静声盯着床幔上垂下的流苏，脑内思绪混乱。
　　她有种自己本就该属于这儿的感觉， 但又不知这感觉从何而来，明明一切如此诡异， 却偏偏让她有种异样的安心，可这安心是对的吗？
　　不知怎么想的，她抬手掐了下自己脸颊，“嘶”，用力略猛，郁涔没忍住蹙了下眉，真的不是梦啊。
　　*
　　翌日，卯时正刻，郁涔被人唤醒，带到桌前梳妆。
　　前一日的事折腾得过晚，此刻她整个人还在发懵，直至被套上一层层坠人的华服，才彻底清醒过来，有些僵硬地反应着，今日要去见父母。
　　堂内，郁涔躬身行礼，在得到允许后入座。莫名地，她感觉她知道男人要说些什么。
　　“你昨日的衣衫是怎么回事？”果然，男人在抿了口茶后，开口问道。
　　“昨日火苗攀到衣摆上，事出紧急，儿臣这才将它撕下。”郁涔垂下眸，恭敬答道。
　　“既如此，我也不好责备你，你的安危自是最要紧的。”
　　刚要松口气，可紧接着，男人话锋一转：“但你要记住，身为我的女儿，以后万不可再做此等有损体面的事，若是教旁人看了去，有损皇家威严。”
　　也没等郁涔应答，上方的训话还在继续，他喋喋不休地讲着，郁涔端坐静听，面上一派温驯平和，而暗藏于宽大衣袍下的手，却死死扣着座椅。
　　这情境和她预感的相近，可却并没有因为预测正确而产生半分喜悦，烦躁的情绪由心底陡升，不知缘由，死死勒着心脏。
　　有些想逃，可听着男人的话，她们对自己似乎期望颇高，希望自己一言一行能做到最好，无论是心性还是其它的，都不希望她身上有一丝瑕疵。
　　郁涔眼眸微垂着，这样的话，是因为爱吧，她如此想着，她们在她面前用的甚至是“我”。
　　何况，细思一下，她们说的也没什么不对的，是对的，便应该听的。
　　手上的力道渐渐松了，她的双手重新交叠在一起，摆出了最端庄、完美的样子。
　　“你应当知道的，自你幼时起，我与你母后便对你寄予厚望。”
　　“儿臣明白。”
　　最后一句话终于落地，郁涔不由得松一口气，在得到上位者允许后，恭顺地行礼离开。
　　麻木地在这里生活着，那对女男不常来看望，只是每次相逢总要伴随些规劝的话。
　　平心而论，郁涔其实并不认同这种要求，这世上没人能做到完美，完美本身就是个巨大的谎言。
　　可这岂是郁涔能置喙得了的。
　　一丝一毫与父母相悖的思想都是目无尊长的表现，是该被规训掉的陋习，是不被允许的自我。
　　于是她开始习惯带上面具的生活，把自己伪装得完美无瑕，适应速度之快，令她自己都感到讽刺。
　　这面皮像是生来便融入她的骨髓中，是她刻于灵魂的一部分。
　　*
　　林潸幻境
　　记不清这是过了多久，自意识清晰起，她就坠在这片血红花海中，作为万千花朵的其中之一，身侧是一条幽深的长河，身前是端正伫立的少年。
　　也不知是为何，自见到少年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难以抽离。
　　很怪异，但这种感情不似作伪，既如此，倒是也不必细究。
　　林潸细细瞧着眼前人，她的左眼眼角有两颗斜着排列的小痣，非常特别，非常漂亮，想摸摸。
　　她是只花妖，约莫快要修出人形了，便能偶尔幻出魂灵出来走走。
　　学着少年的样子，她拟出一头漆黑的长发，就这么披散着，垂在腰侧，几缕碎发飘在额前，偶尔映在绯色的眼底。
　　她凑近，低下头，将手掌贴在少年的脸侧，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有些软。
　　黑发与少年绸缎般的发丝纠缠在一起，偶有几缕搭在少年颈侧，怎么看都是种很亲昵的姿势。林潸的心底不由得升起种很微妙的感觉，连带着唇角也不自觉勾了勾，眼里柔出一团笑意。
　　整片空间寂静无风，头顶是永远不会泛白的天幕，少年驻足在河岸，静静凝视河对岸的人来来往往。
　　那群人中有年迈的，有年轻的，有平静安宁的，有怨气滔天的……林潸见过很多，自觉无趣。
　　恰如此刻，她顺着少年的目光看去，原本安安静静排着队上桥的人群中冲出两个异类，身上的罪孽的气息，哪怕经历了十八层地狱都无法涤净。
　　林潸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厌恶，眼瞳中尽是不悦。
　　那两人大闹了起来，口中嚷嚷着些混不吝的话，一推一攘间撞倒了许多人，其中一位女子直接被推倒在地，再难起身。
　　只是不多时，就有人来带走他们了。他们在官兵手里老老实实的，狰狞的面目甚至带上几分谄媚讨好。
　　“呵。”林潸冷哼一声，欺软怕硬，人类的劣性。
　　身旁的少年表情倒是并未多变，冷漠的眼瞳中隐约带着些悲悯。
　　“你来了。”她忽地开口道。
　　这句话让林潸微微一愣，回头望去，来人面容不清，耳廓上似乎带着些反光的银饰，白色的西裤笔挺，青色单薄的外衫垂到膝弯，走起路来无声无息。
　　“你确定要这么做？”那人开口，话中尽是不赞同。
　　少年轻点下头，漠然中又带着股执拗。
　　“何必呢？她求我们消解执念，灵魂不过是她付出的代价，她自清楚，也心甘情愿。”
　　“不。”她语中毫无波澜，如此地百年不曾吹起的风，“她这样的人，不该付出如此代价。”少年顿了顿，又低声开口：“错不在她，命也不在她。”
　　话毕，少年转身便走，不带一丝留恋。
　　林潸听得有些茫然，可不知为何，却忽地焦躁起来。虽不知她们说的到底是什么，但有种预感，少年要做的事情，如若失败，后果不堪设想。
　　“以自身灵魂相押，赌她人一世善恶，何必呢？”那人的声音仍在继续，而后低叹一声，像是万分惋惜。
　　灵魂，林潸猛地僵住，无论是人还是妖，灵魂都极其重要，失了灵魂，不入轮回，意识将消散于混沌，那人的意思是，少年做的事，要赌上的是她的灵魂？
　　几乎是那话落地的下一秒，林潸就转身追了过去，却在即将触碰到少年衣角的那刻被一阵强大的拉力吸了回去。
　　是了，她忘了，她的灵魂被困在此地无法走远，就像个地缚灵。
　　回到花朵的原身，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年走远，连一句询问都做不到。
　　在没有化形前，她和少年就是两个世界的人，相交不了，就像少年的眼底从未倒映过她的身影一样。
　　整朵花都显得有些颓丧，原本艳红的花瓣淡了颜色。
　　说实话，这事若是换了旁人去做，那她定是会嘲一句天真，毕竟人性从来不值得信任。
　　可是这不是旁人。
　　花瓣向着少年离去的方向倾了倾，她不会信错人的，不会的……
　　*
　　一日、两日……多少日了？
　　这方世界的天幕永远不会明亮，一切时间的概念都被模糊。
　　这里没有日月交替，没有星群闪耀，没有柔风抚慰，只有令人厌烦的水流声，一切都不会变，就连河对岸的那群人，都只是从一群变作另一群，对她来讲无甚差异。
　　在这里煎熬的唯她一人罢了，几欲静止的世界里，只有她的心在躁动不安。
　　“早与她说过不要如此执拗，这下可好，连自己的灵魂都搭进去了。”
　　忽地，一声叹息伴着平淡的声音传来，那人换了身水色古装，走起路来依旧无声无息。
　　搭进去了？
　　林潸猛地变作魂灵上前去拉那人，手却直直穿过那人肩头，无法触碰半分。
　　那人似乎偏头向她的方向看了一眼，接着，从袖中慢悠悠地掏出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白纸，将它摊开，赫然得见其上用水墨画着的花群。
　　“倒是可惜这花儿了。”那人摇摇头，缓步走到河水面前，将手一扬，那纸便入了河。
　　林潸伸手拦了很多次，甚至想要一同入河，可她做不到，她碰不到纸张，也离不开花群。
　　从画出现的那一瞬开始，她的神经就被狠狠刺激着，脑中仅剩一个不知从何而起的念头——这是少年留下的画。
　　手指顺着那层看不见的透明边界滑下，整个人缓缓跪坐在地上，口中粗粗喘着气，绯色的眼瞳红得更甚，死死盯着河面。
　　这河上飘着密密麻麻的绿色荧光，血黄的河水中，遍布虫蛇枯骨，随着流水摇曳晃动，腥臭之气扑面。
　　那纸不断向河底坠去，隐在河水中，好像下一刻就要消失不见。
　　思维被狠狠麻痹着，林潸此刻完全无法思考，颓丧之意从心底陡升，瞬息之间吞没整颗心脏。少年不见了，留在世上的，唯一有关她的画也消失了，那么她呢？也该陪着一起走吧。
　　作者有话说：
　　专栏预收，下一本开，主受无限流，简介如下，感兴趣的宝儿可以去点个收藏哦～
　　《雀生》简介：
　　在这个世界里，天道执行者有两种衍生方式：一、天地自行孕育；二、从人类中拼杀而出。
　　姒已就是这么一个天道执行者，从人类里杀上来，已稳坐这个位子百余年。
　　她没有多余的情愫，安安稳稳地待在天道的位子上，甚至连凡尘都极少瞥视。左右，她的任务不过是维系天道规则投放在人间的效力。
　　有人说，残杀了那么多同类的人，怎么可能是个正常人。
　　有人说，是姒已生性冷漠，倒也算是天赋异禀。还有人说，是姒已的欲望死在了人间。
　　……
　　直到人间传出异动，由能量体构成的虚拟高楼平地而起，就此奏响鬼怪虐杀的欢歌。
　　高扬微笑的假人模特；被困于笼中的恒河猴；还有巴普洛夫的那条狗……
　　姒已亲身下界，跟其她参与者一同坐上通往鬼怪世界的电梯。
　　她终于有了理由，去找回她失去的欲望，去找回那个早已死去的人。
　　

第20章 秘境（六）
　　杨皎幻境
　　她自幼泡在父母的宠爱里长大， 自认得到了这世上最最无私的爱，父母从未苛责过她，向来支持她去做想尝试的任何事， 她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最幸福的人。
　　“母亲！父亲！回来别忘了给我带南街的糕点和定好的剑！”她扬手， 冲着马车里的两人高喊道。
　　“好！”杨卿掀开缀着流苏的车帘， 配合着她， 面上尽是宠溺的笑。
　　马车渐行渐远， 杨皎站在街上望着， 直至马车在视线中变作一个无法聚焦的黑点， 才转身回院。
　　她们这次是要去邻城谈笔生意， 似乎是要买卖哪处的土地，她对这些没兴趣，父母答应过她， 下个月带她去参加三千剑宗的入门考核， 如果顺利，她将踏上修仙的旅途。
　　躺在院中的贵妃椅上晒着太阳， 口中嚼着家中小厮新买回的桂花糕。想到这儿，杨皎突然有些舍不得， 如果她不在，父母会不会感到孤单呢？要不留下些什么陪陪她们？
　　拧眉思索半晌， 杨皎一拍巴掌，有了主意，她幼时曾缠着父亲教她做布娃娃， 父亲做的布娃娃可好看了，每年过生日， 父亲都会亲手做一个她模样的娃娃送给她，那么这一次， 就由她来送给父母吧！
　　说干就干，杨皎腾地一下从贵妃椅上坐起，拉上小厮就跑去东街买了最好的布料，又跑去西街买了一斤棉花，针线可以去父亲屋里拿，就不用买了，一番折腾下来，等回到家，天色都暗了下来。
　　燃起烛火，她坐在桌前咬着笔，眯眼端详许久，最终下定决心似的落下一笔。
　　笔尖颤颤巍巍的，在纸上勾勒出母亲的模样。
　　眼睛、鼻子、嘴巴……嗯，很好，没错，就这样！
　　“完成～”
　　杨皎兴冲冲地举起墨迹未干的线稿，正打算欣赏一下，可在视线接触到纸张的瞬间，扬起的嘴角顿时僵住，旋即向下撇去。
　　“好丑。”她冷漠评价道。
　　杨皎盯着面前眼睛、鼻子、嘴巴各长各的，完全不协调的一张画，木着脸想将纸团起，但转念一想，这画怎么也算是按照母亲画的，还是好好放着吧，便将它平铺到一边，继续画。
　　这次画的是自己，这样就算画的很烂也可以团起扔掉。
　　一张、两张……数不清多少张，杨皎从纸团堆积的桌案前抬起头，眼圈发青，眸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终于……看得下去了！”
　　她在绘画上着实没什么天赋，努力了一晚上的成果也仅是能看得过去，但，已经足够了。
　　趁着手感还在，她又把母亲和父亲的脸勾勒了出来，做好这一切，她捏着发疼的肩颈，走到床上，倒头就睡。
　　接下来的几天，打版、裁布、缝制……终于，在布料与棉团横飞、废纸共线头乱跑的屋子中，三只还算可爱的棉花娃娃就此诞生。
　　“哼哼～我也算是有点天赋嘛。”
　　杨皎无视屋内堆积的布料残片、纸张、棉花、线团，拍拍手，如是说道。
　　越看越觉得满意，她当夜就决定抱着睡觉，躺到榻上，兴奋的嘴角怎么都压制不住，思绪不停舞动，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父母见到娃娃时的表情了，一定会很开心吧！
　　接下来的每一日，她都要对这三只棉花娃娃做些修缮，不是今天补了点胭脂，就是明日绣上个配饰，本来自信满满的心，也在一日日的等待中愈发不安起来。
　　应该算是不错吧？父母会喜欢的吧？
　　这日正午，杨皎正在桌前摆弄着娃娃。
　　“母亲母亲，你觉得我好看吗？”属于杨皎的娃娃在她手中转了个圈，像是在全方位展示自己。
　　“当然了，我们阿皎什么样子都是最漂亮的，就算是做娃娃也是最可爱的那个。”杨皎捏起嗓子，摆弄着属于杨卿的娃娃，如此说道。
　　“那，父亲父亲，你们喜欢我送给你们的礼物吗？”
　　“当然了，无论你送给我们什么我们都很喜欢。”
　　小厮气喘吁吁地推开门，见到的就是这一幕，刚刚及笄的小姐坐在院内，摆弄着她精心准备的礼物。
　　“小姐……”话到临头，他似是有些不忍心，语句霎时顿住。
　　“是母亲和父亲回来了吗？！”杨皎惊喜道。
　　当即起身，提起裙摆跑向门口，橘色的发带并着青丝扬起，连空气都染上喜悦。
　　可父母并未出现，门口只有两个官兵。
　　他们告诉她，她的父母在城外郊区遇到山匪劫路，她们两人以及同行的小厮全部遇难、无一幸免。
　　大脑空了两秒，指尖一寸寸变麻，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上天似乎同她开了个荒诞的玩笑，可为什么，她并不觉得好笑呢。
　　逼迫自己意识回拢，杨皎僵硬地问道她们现在在哪儿。官兵带着她去官府领了尸身，路上，又告诉了她一些关于她父母遇害事件的具体消息。
　　官兵口中，她父母遇害的那条路，她们平常是不会走的，那条路颠簸、幽僻，碎石拦路，杂草丛生，但那条路上的城门离南街最近。
　　原来是这样啊，杨皎有些痛苦地想着，嘴角生硬地勾起一抹弧度，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她们是死在对她的爱里啊。
　　她敛了所有在此次事件中遇难的小厮，尸身尚且完好的，交了些银子，送回家中入葬，尸身不明的，将府内与其有关的一切物品送回，算作聊以慰藉。
　　她又给了他们的家属很多银子，希望能抚慰些内心的伤痛，可就连她自己都知道，根本没用。
　　那些人满面泪痕的脸，无一不印在脑中，不停地折磨着她，如果不是她，这些人也不会遇难，等到归来，他们会有一笔奖赏，还有七日的假期，他们本会与家人一同欢乐。
　　她又强撑着将杨卿二人的尸身下葬，随同陪葬的，除开些珠宝外，还有杨皎缝制的娃娃。
　　封棺前夕，杨皎独自在灵堂跪了许久，等到天光大亮，外面的世界开始恢复声响时，才拿起那三个娃娃，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
　　看着那两具宛若睡颜的尸身，她舍不得、放不下。
　　明明就好像昨天还陪在她身边为她计划未来的人，怎么今日就天人两隔了呢？她想不通啊。
　　但还好，娃娃能伴着她的心，陪杨卿二人一同长眠。
　　*
　　谢什幻境
　　“今日学堂测验的成绩出来了吧。”高座上的母亲轻吹了口茶，漫不经心地问道。
　　“嗯。”谢什轻声答道，“并未超越当年的长姐。”
　　他面色平静，可眼前女人的脸色却变得难看至极。
　　“砰！”的一声，杯子连同热茶一齐被摔在谢什脚侧，女人从高座走下，并未多言，头也不回地离去。
　　谢什对此早已习惯，麻木地唤人来收拾残片，又回房换了身干净衣裳。
　　他的母亲总是要拿他与长姐做比，学堂成绩是、君子六艺是、衣着相貌也是，明明都是她的孩子，却非要争个高低。
　　谢什攥了攥泛白的指尖，有些无力地想，他就是比不过长姐，他又有什么办法，从小到大，无数次的验证，难道还不够吗？
　　肩膀颓丧地垂了垂，他望向母亲院落的方向，眼里闪过一瞬的孤寂。
　　接下来迎接谢什的不出所料是更加严苛的管教，一言一行皆要母亲满意，衣着打扮皆由母亲过目，甚至在学堂下学后都要被小厮步步紧盯着归家。
　　而他的长姐，谢荥，总是在路过时冷淡地轻扫一眼便匆匆掠过，她也很忙，甚至比他要忙得多。
　　他与谢荥之间的斗争，从来都不只在于她们两人，谢荥也十分清楚，她们二人不过棋子，而执棋者，从来都是她们的父母。
　　母亲与父亲自谢什有记忆起就不合，她气不过父亲总是端着一副姿态，仿佛一丝俗世的尘埃都不染，不理家事，官场中也不上进，倒衬得母亲俗不可耐。
　　可明明没有母亲，父亲连端着的资格和时间都没有，他却永远不能够明白，面对母亲的争执，连一寸眼神都不愿多给，让母亲的所有情绪都像个疯子。
　　后来有一日，母亲不“疯”了，她决定与父亲争个高低。
　　谢什与谢荥两人从此化作她们间斗争所寄生的宿主，挣扎不得半分。
　　“长姐。”这一日，天色晦暗，细雨如丝。谢什趁着身旁小厮不在，叫住了行色匆匆的谢荥。
　　他看到谢荥顿住脚步，清透的雨滴顺着她朱红的伞面滑落，白红交错的衣衫上，半张脸隐在伞下，叫人看不真切。
　　“我打算去三千剑宗的入门考核试一试。”若是成功，她们就不用再争了。
　　谢荥顿了顿，静默良久，终是没有回头。
　　只是在走出几步后，女声混着雨声轻轻传来：“她们不会允许的。”
　　果然，在谢什同母亲表述完想法后，几乎是立刻，就被毫不留情地回绝，他被罚跪在祠堂里，脸上是母亲留下的掌印，不被允许任何人探望。
　　深夜，祠堂的门传来吱呀一声，微凉的晚风随着被推开的门灌入，地砖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是谢荥。
　　意识到来人后，谢什蹙着眉，满目疑惑，“母亲不是不允许人来探望吗？”
　　长姐向来最守规矩，从不违背父母意愿，怎么会？
　　“嗯。但我不是来探望你的。”谢荥依旧神色淡淡，吐出的话却令谢什心头一震，“我是来带你逃出去的。”
　　见谢什久未动作，谢荥顿了下，随后眉目舒展露出浅笑，“你是我的弟弟。”
　　跪在地上的谢什仍未吭声，像是有些未反应过来，而谢荥已上前几步将他拉起，带着他转身向门口快步跑去。
　　“门口看守的小厮已经被我支走，等下去南院的墙边，那里有堆放的木箱，可以爬出去。”
　　“谢什，出去后别回头。”
　　夜色朦胧下，谢什感觉谢荥的身体在映射着光。
　　只可惜，就如同一切烂俗的剧本，南院中，母亲带着一众小厮早已等候多时。
　　“谢什，如果你想要他停手，就不许再生出离开的心思。”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却犹如一记重锤砸在谢什心头
　　高位上，母亲的话语暗含威胁，谢什被压跪在地，背后的手攥得死死的。
　　她们被母亲拦下，受罚是意料之中的，他本不在意，可，母亲怎能拿长姐做要挟。
　　他身后，谢荥强忍着疼痛，可齿缝中还是泄出几声闷哼，棍板打在背上，她的唇上都是自己咬出的血渍。
　　那是他的长姐，谢什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无视谢荥的痛苦来满足他的私欲。
　　“好。”
　　谢什定声道，他终是抬起头，直视高座上的女人，感觉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她。
　　他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手指无力地松开，“我答应你，永不逃离。”
　　作者有话说：
　　荥，xing二声
　　

第21章 秘境（七）
　　庹成夏幻境
　　“呼……呼……”
　　年幼的女孩在林中奋力奔跑着。
　　枯枝划伤那干瘦发黄的脸颊， 灌木勾破脏污残破的衣摆，乱石刺穿脚掌……
　　她仍旧紧紧地抱着怀中呼吸微弱的孩童，那是她的弟弟， 她最后的亲人。
　　这一年， 天降大旱， 蝗虫肆虐， 凡间民不聊生， 为了争一口吃食， 人们能手足相残、啖肉饮血。
　　女孩又紧了紧枯瘦的胳膊， 只有这样， 才能感受到怀中人胸腔微弱的起伏。
　　她们的父母已然成为这场灾祸里万千残尸中的一个，她至今仍记得父母那绝望的眼神。她们割开自己的血管，强硬地逼迫她喝下那腥臭的液体， 随后又将血液喂给昏迷的弟弟。
　　鲜红， 满目的鲜红，刺得她的眼眶也变作相同的颜色。
　　血腥诱来食腐的苍蝇， 她们被推出。看着父母毫无血色的唇，耳边是她们无声的呐喊：跑！
　　她狠下心， 转头狂奔了起来。
　　闭上眼睛，耳边尽是未闻的血肉撕扯声、骨头的咯吱作响声， 鼻腔充盈着令人作呕的腥甜，胸腔一寸寸变得生疼。
　　庹成夏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能跑到哪儿去，如今的世道， 去哪儿能活呢？
　　可她不敢停，一停下来， 脑子里就会想起那充斥着血腥的一幕幕。
　　完全不敢去想，不敢去想父母会变成什么样。
　　她见过那群人撕咬血肉的凶残， 见过蝗虫过境后千疮百孔的尸体，听过人们绝望的悲鸣，也闻过血液最浓郁的味道……
　　恶心，好恶心，恶心得有些想哭，可身体里早已没有多余的水分供她发泄情绪，跑吧，还是继续跑吧。
　　忽的，前方传来阵脚步声，庹成夏一惊，急忙想停下寻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
　　可身体本就没什么力气了，能跑起来都靠着毅力，这样猛地停下，双腿骤然发软，“砰！”地一声倒了下去。
　　“嗯？那边是不是有动静？我们过去看看吧。”
　　一道温和的女声传来，令庹成夏愣了愣，她许久未听过这样的声音了，不是久未饱腹的虚弱，不是同类为食的凶残，这声音极其正常，正常得像是异类。
　　她抽出一只手，撑着地面试图起身，可实在没有力气了，反复试了几次，脸不断地砸在地面，口中还混着土。
　　有些放弃，庹成夏想着，就这样吧，死了也挺好的，活着才是痛苦的。
　　可这时，怀中的庹共秋突然抓了抓她的衣服，“姐姐”，他轻喃着。
　　神经猛地被刺了一下，庹成夏重新振作起来。她可以死，但庹共秋不行，她的阿秋还得看看世界，就算这世界残破不堪，他也得去看看，他得展开他自己的人生。
　　几乎用尽自己余下的所有力气，她爬到了一棵粗壮的树后，而后轻轻拍抚庹共秋的背，乖，阿姐不会让你死在自己前面的。
　　庹成夏戒备地死死盯紧前面，那脚步伴着碎枝被踩断的嘎吱声一点点逼近，她看见来人是一女一男。
　　“刚才明明听见有声音？”背着长枪的女人蹙眉发问。
　　“可能是什么动物吧，也许已经跑掉了。”她身侧的男人温声答道。
　　这两人的衣着十分干净，尤其是那男人，细嫩的皮肤一看就未经世事摧残，让庹成夏有些摸不准她们到底是什么人。
　　“是吗？”女人的眉头依旧蹙着，开始四处张望，最终目光定格在庹成夏藏身的树上。
　　“小动物？”女人一步步逼近。庹成夏一只手摸上身后一块石子，缓缓攥在手里，呼吸变得有些沉重。
　　一抹青色的衣角闪过，庹成夏当即扬起手中的石子狠狠向下砸去！
　　下一秒，她的手腕被一只温热的手掌禁锢住，力气不大，但也让庹成夏无力挣开，手中石子也松脱开来滚落在地。
　　女人带着笑意的脸逆着光放大在庹成夏眼前，“小动物，找到了。”
　　“放开我！”庹成夏恶狠狠地瞪着女人，不住地挣扎。
　　“好啊。”令她意外的是，女人应了一声后真的松手了。
　　失去支撑点，她一下子跌坐在地，重获自由的手又紧紧抱住怀中瘦小的身体。
　　“小朋友，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是丹宗的修士，是来救人的。”男人也凑到跟前温声开口。
　　两人见庹成夏还是一脸戒备的样子，便直接伸手捏了两枚丹药，一枚男人自己服下，另一枚递到庹成夏眼前，“你身上有很多伤，这枚丹药能帮助你的伤口愈合。你看，我自己也吃了，没毒的。”
　　庹成夏依旧不信她们，可按照现在的状况，如果她们想要她死，她也逃不过，吃就吃吧。
　　她伸出一只手，将丹药放进口中吞了下去。顿时，体内似有一股暖流涌过，身上的伤口处有些发热发痒，一些浅薄的口子已经开始愈合结痂。
　　看来她们真的不是来要她命的。
　　“你们能，救救我弟弟吗？”庹成夏试探着开口，眼中染上寸乞求。
　　“只要你们能救他，你们要我干什么都行！”她有些急切，视线不断在二人身上往返，语调一寸寸升高：“要我的命也可以！”
　　那两人对视一眼，又看向庹成夏怀中一直护着的，一团似人的物体，迟疑着开口：“我们要先看看你弟弟的情况。”
　　闻言，庹成夏迅速把怀中的庹共秋露了出来，身子也往前凑了凑，想要她们看得更清楚些。
　　男人伸出手，搭上庹共秋的额头，眉头拧着，又探了探他的脉搏，接着运转起灵力。
　　灵力从男人的指尖流出，探经庹共秋全身的脉络后又回到身上。
　　“你们能救他吗？”庹成夏见男人久不吭声有些心急，若是连他们都救不了庹共秋，那就真的没什么办法了。
　　男人收回手，眉目依旧没有放松。
　　“抱歉。”他终是叹了口气，沉声开口。
　　庹成夏离开了。
　　那两人说她可以跟她们同行，她们可以带她回丹宗去修习。
　　但有什么意义呢？
　　如果她的亲人都不在了，她一个人独活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死死抱着怀中小小的人，再次奔跑了起来，跑吧，就算不知道能去哪儿，还是跑吧。
　　她静静地感受着怀中微弱的起伏一点点归于平静，如同她的心脏一样，失去生气。
　　*
　　税共秋幻境
　　“叮铃——叮铃——”窗口悬挂的风铃随着寒风起舞，轻薄的阳光洒落在屋内人的脸上。
　　税共秋蹙了蹙眉，睁开惺忪的眼睛从桌上起身。
　　庹成夏前几日出宗处理妖鬼，昨日传信说是今日会回来，他便在庹成夏屋内等着她。
　　他自小跟着姐姐在丹宗生活，来丹宗之前的事情都有些记不太清了，庹成夏说是他年龄太小，长大后便都忘记了。
　　庹成夏是丹宗宗主的亲传弟子，不仅在炼丹制药方面天赋奇高，在长枪上天赋也不差，宗主夫人教的长枪，宗内仅她一人能练得虎虎生风，也因此，宗内大部分事务她们也都能放心交由庹成夏处理。
　　税共秋扭头看向窗外，日头擦过地平线往下降，艳红与鎏金交缠，连成一大片火烧云。
　　这个时间，庹成夏也该回来了。
　　于是他起身出门，打算去宗门附近找一找。
　　一路上，周围的氛围都格外怪异。
　　虽说平常丹宗弟子看他的眼神也算不上友善——毕竟他不是宗内弟子却能依靠姐姐的身份留在宗内。
　　可与这种眼神还是有些区别，这种眼神更像是，怜悯？
　　什么鬼？税共秋腹诽着，这帮人怎么莫名其妙的？
　　又顶着这股视线硬着头皮走了段路，税共秋还是没忍住，随手拦下一位弟子开口问道，她们今天都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你不知道？”那名弟子显然有些惊讶，表情都呆滞了两秒。
　　“什么？知道什么？”税共秋莫名更甚，他要知道什么？
　　“大师姐她今天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险些昏倒在宗门口，这事你不知道？”
　　“什么！”税共秋一把抓住那名弟子的肩膀，厉声质问起来：“她现在人在哪？”
　　情急之下，他一时间没控制住力气，痛得那名弟子眉头直皱。
　　“在宗主那里！”
　　——
　　“姐！”税共秋慌慌张张地冲进屋，只见一大群人围在床边，宗主与聂清玟，还有各位长老都在场。
　　“我姐她怎么样了？”
　　“你来看看吧。”
　　她们为他让开条路，税共秋终于得见庹成夏现在的样子。她此刻浑身是血，身上的嫩青色宗服已看不出本来的模样，嘴唇发白、眼角泛青。
　　“我们已经探查过她的身体了，全身骨骼断裂，经脉受损，金丹不稳，这些伤，费些功夫都能修复，可难办的是她体内的毒。”
　　“这毒虽不至死，却会一点点蚕食她的灵力，腐蚀她的经脉，进而侵入她的丹田。”宗主叹口气又继续开口：“介时，她会变得比普通人还要虚弱。而因为这毒，其它的伤也无法根治。”
　　“怎么会这样……她不是替丹宗办事去了吗？为什么会这样！”税共秋扭头瞪向身后的几人，难掩愤怒，在他看来，姐姐变成如今这个样子，她们都难辞其咎。
　　“抱歉……是宗门的情报出了问题。”聂清玟上前一步，歉疚地开口。
　　“阿秋……”这时，床上虚弱的庹成夏突然开口，声如蚊蚋，“不怪宗门，是我自己实力不济。”
　　“姐……”他连忙转回头看向庹成夏，手指扒着床沿。
　　税共秋突然有些后悔，若是他也入了宗，就不至于现在一点忙都帮不上，也不至于连他姐姐的情况都只能通过别人知晓。
　　说到底，是他自己不上进，连姐姐出宗冒险都无法相陪。
　　眼泪不争气地滚落，又被庹成夏抬手轻轻拂去。
　　就这样，日复一日，哪怕宗门已经尽力为她治疗，庹成夏的身体依旧一日比一日衰败，而税共秋就只能这么看着，毫无办法。
　　“阿秋，我想吃山下那家糕点铺的桂花糕了。”屋内，斜倚在床边的庹成夏低垂着眼，闷声开口。
　　“不行，你现在身体不好，尽量不要吃这些。”税共秋在桌上给庹成夏倒了杯热水，递到她手里，语气坚决。
　　“税共秋，你现在都敢不听你姐的话了？”庹成夏撑高音量，有些强硬地带着笑意说道，“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身体不好就没办法收拾你？”
　　“我不是……好吧，我去给你买。”税共秋有些无奈地应着，知道庹成夏是个想干什么就一定要干的性子，左右这些天她的状态也很稳定，毒性已经得到了控制，那偶尔吃一次应该甜点也没什么。
　　他这么想着，叮嘱一句：今日的丹药记得吃，不要趁他不在出门太久，若是有门内弟子前来看望，也不要让她们久留，好好休息，等他回来。便跑出了宗，他得尽快，他不放心庹成夏离开视线太久。
　　糕点铺前排队的人很多，税共秋等了很久，才捂着刚出炉的桂花糕一路跑回宗门。
　　等到屋门口时，已经是气喘吁吁。额上泛起薄汗，他顺了顺气息，推开房门，大喊一声：“姐！”
　　可却没能寻到庹成夏的身影，只有一封书信显眼地摆在桌上，被压在茶杯下面。
　　内心预感不好，税共秋的大脑变得有些混乱，颤着手拿起信，只第一句话就让他如雷轰顶——
　　阿秋，我可以忍受死亡，可我唯独不能接受自己变成废人。
　　呼吸猛地加重，哪怕是有了预料，他还是忍不住往下去看，万一呢，万一只是一个恶作剧呢——
　　其实我每晚都会偷偷尝试炼丹，不过这事你应该不知道，毕竟你姐我的本事还不至于弱到让你发现。
　　我喜欢看炉中跃动的火焰，明媚、耀眼，于我而言，那是希望最具象的样子，当初，宗主她们就是这样，用一炉炉丹药救下了你，也救下了我和无数百姓。
　　可如今，那样的丹火我从未见过，不安、躁动，一不小心便能伤人。我知道，那是火焰最原本的样子，可真的很陌生啊，我知道，是它在提醒我，回不去了。
　　最近霜綮也不太听我的话了，大概也是嫌我没用吧，哈哈，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先它一步扔下它。
　　我把它放在床边了，你若是能用就拿去用，若是不行，就帮我交给宗主夫人，看看还有没有人能与霜綮共鸣，不过我觉得也是难，毕竟你姐我这样的天才，百年难遇啊。
　　抱歉啊，桂花糕你留着自己吃吧，我知道你也爱吃的，姐姐要先走一步了，不许哭鼻子哦，也不许闹自尽，你知道的，姐姐把你看得比任何东西都重要。
　　——庹成夏
　　“骗子……”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晕开纸上的墨迹，纸张边缘被攥得发皱，他声音颤抖：“不是说我比任何东西都重要吗，为什么又要抛下我……”
　　薄纸被他拥入怀中，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写信人残留的气息。
　　温热的桂花糕滚落一地，整个屋子都染上了香甜的气息。抱歉啊姐，他想着，这次我可能没办法听你的话了。
　　*
　　幻境外，姜漆瞥了眼地上仍在昏迷的五人，抬手轻楷了把嘴角的血渍，右手搭在石缝中矗立的剑上，抬眸直视缠绕在树上的凶兽，唇角轻勾，开口挑衅：“再来。”
　　

第22章 秘境（八）
　　那凶兽是条碧色大蛇， 约两、三人宽，缠在粗壮的树干上，约有三四圈， 尾部分作两条， 蛇脸上还覆着层翠色的假面。
　　这假面遮住半张蛇脸， 透过假面眼睛处的空洞， 隐约得见双目泛着的猩红的光。
　　这蛇应当是通些人性的， 听见姜漆的话后便飞身直扑而来， 信子嘶嘶吐着。
　　右手发力， 姜漆尝试着拔剑， 可那剑却像是被巨大的阻力牵引，动摇不了分毫。
　　大蛇的蛇尾在它落地后分开向姜漆袭去，情急之下， 她便只得挥出之前的佩剑来抵挡。
　　脚尖一旋， 姜漆闪身躲过一尾，另一尾却躲闪不及。
　　“铛——”
　　似金石摩擦过剑锋的声音， 蛇尾与剑身相撞，震得姜漆手臂发麻， 连连向后退去，口中涌出一股腥甜。
　　那大蛇仍未放过她， 见她露出颓势，继而攻势更猛，三番两次张口欲咬， 却都堪堪被姜漆用剑拦下，剑尖划过腔内， 竟也是带不出一丝血肉。
　　它就像是没有弱点一般，不会被伤， 也不会疲劳。
　　几番交锋下来，姜漆的灵力逐渐有些支撑不住，速度越来越慢，有几次险些被蛇尾刺到心口。
　　几经躲闪，姜漆又来到那剑附近。
　　此刻，那剑已然染上姜漆的鲜血，从剑柄，到银白的剑身，一路淌过，渗进剑下的岩石。
　　这时，一条蛇尾猛地袭向她手中的剑，姜漆反应不及，剑被猛地打落在地。
　　暗叫一声不好，眼见那大蛇要借势发起致命的攻击，心下一横，她挥出左手，用体内剩下的大半灵力为仍在昏迷的五人施了道隐匿身形气息的术法，右手再次搭到剑柄上拼命用力，可这一次，那剑却是轻而易举地被姜漆拔出。
　　剑身绽出极盛的光芒，一股充沛的灵力不断地涌入体内，那是来自本命剑的回应。
　　借着与剑共鸣得到的灵力，姜漆迅速抬剑抵挡，足尖一转，主动向大蛇杀去。
　　*
　　幻境内
　　郁涔夹起一小撮米饭放入口中，不大的桌子上，母后与父皇坐在她的对面，身侧，是她那一直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皇弟。
　　那三人的长相均看不真切，不，郁涔抬头瞥了眼对面低头站立的宫女，应该说是所有人的脸都看不清。
　　“近日，上奏请求立储的声音愈发大了，想必你们都有所耳闻。”男人放下筷子，抬手拿起一旁的绢布擦擦嘴角，嗓音平稳，“你们二人有什么想法吗？”
　　“皇姐的功课自幼时起便胜于儿臣，骑射技艺同样优于儿臣，当此大任，自然是水到渠成，只是，”少男嗓音温润，调子平缓，话锋却忽地一转：“若是立皇姐为太女，朝中老臣怕是会生出意见。”
　　他似乎很为郁涔惋惜，只是那双垂在膝上的手显然不是这么想的，轻快地在膝上轻点。
　　少男转头看了郁涔一眼，那角度，足够将郁涔那并未收回的视线尽收眼底，但他依旧没变。
　　看样子，是故意做给她看的，郁涔想着，未言一语，静声看着一大一小两人作戏。
　　男人重重地点下头，赞许之意溢于言表：“皇儿忧虑之事确也是我所担忧之事。”说着，似乎是想给郁涔递个眼神，不过可惜郁涔看不清。
　　但她还是贴心地接过话。
　　“立储之事牵扯甚多，朝中老臣之心不可寒。皇弟虽在功课上弱于儿臣，但惜才爱民之心却并不败于儿臣，想必也定能当此大任。”
　　这话一出，那两人明显被取悦，连身姿都舒展不少。
　　男人嘴上在询问她们的看法，实则心中早有定数，不然不会把这种问题抛在饭桌上。此事要做的，不过是顺应他的意思，给出令他满意的答案，做个恭敬、孝顺、识趣的公主罢了。
　　郁涔非常清楚这一点，却还是忍不住升起种被欺骗的愤怒。
　　一直以来，她们都在诉说自己如何对她寄予厚望，并以此要求她做到事事完美，就连此刻，郁涔的面上还挂着温和的笑。
　　可是厚望在哪儿？
　　为皇弟辅政吗？
　　立储向来立贤不立长，更非立男不立女，朝中老臣俱是事理分明的人，怎会由此心生不满。
　　不过是给自己的偏心找个荒谬的借口。
　　越想越荒唐，男人却在此刻又开了口：“立储的事宜，我会尽快安排下去。”
　　这是叫她别再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郁涔终于忍不住苦笑出声，那声音轻飘飘的，却砸在那两人神经上。
　　“皇姐是想到什么趣事了吗？”
　　“只是为你高兴罢了。”举起杯茶，郁涔敬向少男，“恭喜皇弟。”
　　另一只杯子刚要碰上，郁涔却忽地手一松。瓷杯从手中脱落而出，少男下意识伸手去接，那杯子却能没如他的意，擦着他的手指往下坠。
　　在即将落地那刻，郁涔伸出只手，稳稳托住杯底，三两滴茶液溅上少男衣摆，打湿了他那身乳白衣袍。
　　郁涔直起身子，抿出抹笑，“抱歉，是皇姐手抖了。”
　　“无妨，皇姐毕竟只是一介女子，力气不稳些也是应当的。”
　　他说的咬牙切齿，许是看局势已定，父皇也一心偏向他，便也不再伪装。
　　郁涔的手紧了又紧，眸间神色暗得像是能滴水，她从牙缝中挤出一句：“是吗？”终是忍不下去，猛地起身抽出身后侍卫的佩剑，一把架在少男颈侧。
　　“你疯了吗！”男人猛地一拍桌面，大声喝止，周围侍卫也都纷纷持剑相向。
　　“疯？”郁涔轻笑一声，连带着嗓音间都染上讽刺的笑意：“我本以为他就算再差，也尚能有救，无非是多费些心思。可他呢？连只杯子都接不住就算了，内里居然如此迂腐愚蠢，德行如此，难堪大用。”
　　“废物。”她如此总结着。
　　少男气急，却被那剑威慑着不敢动作。郁涔看出他的意图，倒也顺着他的意撤了剑，却在他动作的下一秒一脚将其踹翻在地，剑尖再次抵达他的下颚。
　　“我说了，你就是个废物。”
　　“逆子！”那男人怒吼道，却也畏惧郁涔手中的剑，不敢上前，“我与你母后这么多年的教导都被你抛之脑后了吗？！一点规矩都没有，孝悌忠信四个字，半点都没进你的脑子里吗！”
　　“父皇与母后的教导儿臣当然铭记于心。”郁涔脸上挂着近乎完美的笑，端正无比，没能夹杂一丝个人情绪，“可这算什么？说什么对我寄予厚望，让我心怀百姓，对我说帝王最忌讳的就是剖白自己的情绪。”
　　“简直就像是把那个位子摆在我面前。”她空洞的眼神渐渐被自己填满，语调终于不是平铺直叙的白：“可现在呢？你明明心中早有决断，却还是苛责于我，不就是想用我为他铺路吗？”
　　“你！”男人似乎被戳中心事，辩驳不出口，便只能愤恨地扔下一句：“混账。”
　　话音落地，郁涔右手微动，最终却只是拧眉轻啧了声，无意继续纠缠，转身欲走。
　　抬起头，看向院中矗立的红墙，恍惚间，她觉得这几尺墙好像困了她许久，也架住她许久。
　　她们为她讲的东西没有错，要求她完美也没有错，拿规矩束着她，也权能当做是希望她不被世人妄加议论。
　　这一切构成了如今的她，如果不是今日她们做得过火，将曾经许诺给她的最大妄念轻轻打破，而这弟弟又太过不堪，也许，她永远不会想要出逃。
　　“拦住她！”身后，一直没有吭声的女人终是没能忍住，声嘶力竭地吼出来。
　　带剑的侍卫从各个方向涌出，将郁涔圈在中心。她脸上没再维持虚假的笑意，一步步向前走着。
　　郁涔很清楚，这群侍卫虽说受令拦下她，却根本没胆子真的对她出手，她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踏出这高墙。
　　每往前走一步，脑中就涌现出一股记忆，而每想起一段记忆，郁涔的眉目就要更冷一分。
　　当彻底站定在高墙外时，她已经记起了全部。
　　抬眸轻扫眼周围，这幻境还未崩塌，既然如此，为了回报这幻境送她的这份大礼，她总是要做些什么的。
　　似乎想到什么有意思的事，郁涔轻提唇角，眼角中溢出些许愉悦，掌中生露剑一寸寸浮现。
　　她转身踏回高墙内，耳边是女声混着男声的谩骂，眼前是相貌模糊的众人，“用这群连脸都没有的东西耍了我这么久，呵。”
　　轻笑一声，郁涔抬起左手运转灵力，指尖缓慢勾画着。
　　在符纹完成的那刻，烈火骤然于高墙内升起，转瞬覆盖了整座建筑。
　　而顺着衣袖，一道火焰也逐渐攀升、蔓延至郁涔全身。繁冗的华服蜕成三千剑宗的青白宗服，待到余烬散去，她的相貌已然变作了那位三千剑宗的二师姐。
　　耳边噪音消失，眼前景象幻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虚无中骤然出现的蛇形怪物。
　　郁涔翻转了下手腕，脸上笑意未变，下一秒，飞身直向那怪物攻去。
　　*
　　林潸幻境
　　那株花的花瓣渐渐褪色了，从凌厉的红，变作有些病弱的薄粉，到最后近似全白，就像林潸流逝的生命。
　　她仍跪在那层透明边界前，额头抵在上面，手指无力地攀附着，双瞳渐渐涣散。
　　随她而去，陪她一同死。
　　这个念头如鬼魅般缠在心尖，怎样都挥之不去。
　　是了，我爱她，便该陪她一同赴死，林潸麻木地想着。
　　身前的边界忽地软化，手指穿过它触碰到另一边的空气。林潸僵硬地抬起头，起身，跌跌撞撞地跑向河岸，而后没有任何犹豫地砸了进去。
　　冰冷，刺骨的冰冷。阴冷的气息攀附在骨髓上，逐渐侵入四肢百骸。
　　腥臭的河水中，极难视物，虫蛇爬在林潸的腿上、胳膊上、手指上啃咬，溢出的血色散在水中，与那血黄的河水融为一体，绿色的光点不断地撕扯她的肉身，拉着她往下坠去。
　　模糊的视线中，画卷的一角似乎又重现在眼前，拿到它，带着她，陪她赴死。
　　于是林潸动了，向那抹洁白游去。
　　周身虫蛇因为她的举动撕咬地更猛，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可见森森白骨。荧光瞧出她挣扎的念头，拼命地拉扯、拖拽，霎时间，身周的血雾甚至要盖过河水本身的颜色。
　　一点，就差一点，手指擦着纸张的边缘滑过，用力去够，却永远只差一点。
　　胸腔内的氧气不断抽离，眼球被水压迫得发酸发胀，渐渐地，身体快要抵抗不过那些向下拉扯的力道。
　　不行，这样下去，她会先死。
　　念头一出，林潸心一横，运转妖力幻做尖刀，她清楚，那些光点砍不破，所以——
　　刀尖剜过皮肉，从脚踝，到颈间，每一寸附着着荧光的皮肉都被她剜下，到最后，全身上下几乎不剩一块好肉。
　　残存的红肉被虫蛇哄抢，不过它们不会阻拦她，倒是不重要。
　　支配着一具骨架，林潸终于得偿所愿地拿到那张画，触碰到它的那一秒，连指尖都是抖的。
　　纸张被河水泡得潮湿发皱，却意外地没有支离破碎，墨迹被水晕开，渗在周围，模糊一片，上面残留的气息还未消散，几乎是一瞬间，林潸就能辨别——
　　这不是少年的气息。
　　这气息伴着血液的腥臭，却又与河水本身不同，暴戾，又带着戏耍的轻蔑与嘲弄，恶心至极。
　　染指、模仿少年的愤怒一下子胜过脑内一切浑浊不堪，如跗骨之蛆般的念头，她一把将手中的纸张撕得粉碎，在水中，硬生生燃尽妖力也要将它余下的碎片烧尽。
　　幽绿的妖火映在她的脸侧，照得她那被啃噬得崎岖不平，又被怒气侵蚀的脸庞更显惊怖。
　　画卷被彻底销毁的下一秒，几乎是一瞬间，大地与天空倒置，河水逆流进天幕，岸上的花瓣四散，最后都收归于一片虚无。
　　当最后一滴河水从林潸身上褪去时，她身上的皮肉已然恢复，脸色阴沉得能滴水。
　　祈安重新浮现于腰侧，“叩，叩”，指尖轻击剑鞘，她抬起右手，一把握住袭来的蛇尾。
　　温热的血液从指缝间溢出，林潸微抬起眸，眼中尽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她开口，嗓音冰冷：“找死。”
　　

第23章 秘境（九）
　　杨皎幻境
　　往日喧闹的府中白绫飘荡， 啜泣声盖过风声，纸钱于火盆中燃尽成灰，被风卷起， 又落到各处。
　　这些天里， 几乎所有人都在宽慰杨皎， 让她节哀， 可她心里清楚得很， 如果不是自己在父母临行前非要她们去南街， 父母根本不会走那条路， 更不会遇到山匪。
　　那么多的人也就不用死。
　　这一切都怪她， 合该去死的人是她。
　　现在一切事宜都已安排完好，她也该给死去的人一个交代了。
　　掌中的剪刀折着暖光，一寸寸逼近脖颈， 灵堂内烛火燃得噼啪作响， 血液与烛泪一齐流下，杨皎闭上眼睛， 感受着凉意在体内一寸寸扩散，指尖微颤。
　　马上就好了……马上就能与父母团聚了， 她的罪孽，将会由父母亲手抚慰。
　　是该这样的， 这是她应得的。
　　牙关咬紧，脑内的思绪疯了般混沌着，只余下这一个念头。
　　是该这样的， 是该这样的，这是她欠所有人的， 是她罪孽深重她才应该去死！
　　手上猛地用力，几乎要感受到尖头冲进喉管。大脑被勒着， 心脏疯狂跳动。
　　“咚、咚、咚！”
　　沉闷的跳动声砸在杨皎脑内紧绷的弦上，去死、去死、去死！
　　跗骨之蛆般的念头混着，直至心脏跃动至最疯狂那刻，那弦终于被砸断。
　　不对！
　　猛地睁开眼睛，思绪被掌控的感觉终于有所缓解，不应该是这样，怎么能就这么去死？
　　大口喘息着空气，剪刀自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抬手捂住脖颈，温热自指间溢出，领口惨白的布料转瞬染上大片鲜红。杨皎起身，跌跌撞撞地跑出门寻找医馆。
　　方才，到了濒死之时，走马灯骤然于脑内浮现，过往一幕幕飘过，最终定格在她幼时。
　　那时的她还不懂死亡为何物，只知道那天母亲带回了一位一直在睡觉的阿姨，她的脸上被大片鲜红的液体覆盖，身体冰冷又僵硬，浮着一股难闻的气息。
　　“母亲，她是谁啊？”年幼的杨皎小心翼翼地扯着杨卿的衣角，问道。
　　“她叫陆楚，是母亲的旧友哦。”杨卿坐在矮凳上，细细地为床榻上的人擦拭脸庞，手帕染红又被洗净，脸上带着杨皎看不懂的神色。
　　“那陆阿姨为什么一直在睡觉啊？”
　　“因为她太累了。”杨卿在笑着，可声音却在发抖，眼角的颜色，就像盆中不断加重的红，“她在做一件事，做了很久很久，久到，已经累得她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是什么啊？”
　　“是一项，为了你，为了我，为了天下无数女人，苦求一份出路，争求一份平等的事。”
　　“平等？我们不平等吗？”
　　“不哦。阿皎，我们从未获得真正的平等，施舍，不是平等。”她转头看向身侧尚且年幼的女儿，大大的眼睛里，溢满了懵懂，“阿皎，你还小，待你长大，自会明白。”
　　年幼的杨皎默了片刻，尚未发育完全的大脑似乎不能继续思考，于是她转而又跳回到前面的话：“这件事这么累人，陆阿姨是不是做得不开心才要睡觉的？”
　　“不。她很喜欢她在做的事，她很幸福，很开心。”杨卿的语气依旧温和，就像无数个轻哄杨皎的夜晚：“阿皎，你以后也会找到一件，自己甘愿累到长眠也要继续的事，然后一往无前地走下去。”
　　“阿皎，你要像陆阿姨一样，一往无前地走下去。”
　　当时的杨皎并不懂母亲话中的含义，只是笑着开口：“那我想要做的，就是一家人开开心心地生活在一起！”
　　“我想要的，是一家人开开心心生活在一起。”杨皎低声复述着，眼睫微颤，眉目发苦。这份愿景，好像已经破灭了啊。
　　可无论如何，她都不该轻易寻死，杨卿想看见的，是她一往无前地走下去。
　　但这事总要有个了结，于是，待到脖颈上的伤口大致愈合，杨皎便去集市寻了把趁手的剑，连夜驾马进了城外的山。
　　官兵一直都很清楚山匪的寨子在哪儿，但他们顾虑良多，可杨皎没有顾虑，她唯一要考虑的就是等会儿斩人的时候该冲哪里下手。
　　那寨子建在半山腰上，大门口的木匾旁还缠着两道红绸子，喜气得紧。寨内烛火通明，嘈杂的人声在几里外都能听得见。
　　许是兴头冲过了防备心，寨外竟无一人看守，杨皎就这么站定在寨口，望着寨内的景象。
　　这次劫车显然给他们带来笔不小的收入，寨内一桌连着一桌，每桌都摆着两三坛酒和四五盘肥得发腻的肉，众人就着肉，喝得酩酊大醉。
　　这幅景象，让杨皎目光发凉，见无人注意到她的到来，便抬手轻弹下剑尖，“铮——”地一声，所有人的注意都被吸引。
　　一张张脸在同一时间一齐转向杨皎，肥壮的身体上，顶着一颗颗没有脸的头，属于嘴巴位置上的肉似乎蠕动了下，像是在嘟囔什么，周遭杂音渐高，整个场景诡异至极。
　　望着这一幕，杨皎怔愣了片刻，她感到大脑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崩碎，那些熟悉的记忆开始回拢。这时，不知是谁扔了个酒坛，直冲杨皎面门而来。
　　酒坛离她越来越近，逼近眼睫的那刻，她抬起剑，一把将那酒坛砍成两半，一瞬间，晶莹的酒液四溅，碎裂的黑陶片自她脸颊划过。
　　而破碎的酒坛后面，是骤然扩散的虚无。
　　那虚无中，一条大蛇瞪着腥红的眼直冲杨皎扑来。
　　*
　　谢什幻境
　　祠堂中，单薄的少年跪得笔直，身前是一排排木质牌位。
　　这是上次他与谢荥逃跑被抓后受罚的第六天，待到明日，他就能出去了。
　　“吱呀”一声，祠堂大门被人推开，脚步声响起，调子中带着股虚浮。
　　直到那人站定在谢什身后，他也没有回头，而那人也不发一言，就这么沉默地站着。
　　“谢什。”男人似是终于忍不住，开口唤道，“你不该叫谢荥同你胡闹。”
　　这话一出，谢什的脸色倒是并未变幻，只是默了半晌，开口问道：“长姐她……如何了？”
　　“还在修养。呵，你母亲倒是心狠。”男人轻嗤一声，旋即又看向端正跪着的谢什，“别再想着走了，你母亲不会放你离去，我亦如此。”
　　“父亲来，就是想说这些吗？”谢什的声音带上些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久未言语的嗓音嘶哑，垂在膝侧的手紧了又紧，“这么多年，你与母亲谁都不肯低头，你们都有自己的骄傲，不容打破，那我和长姐呢？”
　　“我们算什么？你们的孩子，还是你们用来对弈的棋子？”
　　只可惜，谢什的质问并不能掀起男人一丝一毫的波澜，他沉默着，良久，才扔下一句“别再抱有多余的想法。”转身欲走。
　　“让我去见见长姐！”谢什喊道。
　　他听见那男人脚步顿了下，却是什么都没说，“吱呀”一声，大门又被合上，谢什知道，他这是同意了。
　　双手死死攥着，谢什心存不甘，但不甘又能如何？
　　最终，那拳头还是松开，连带着肩头都颓丧些许。无妨，他想着，只要长姐无事便好。
　　待到第二日下学，他完成了学堂及母亲布置的任务后便匆匆来到谢荥房门口。谢什抬起手，想要敲门却又顿住，长姐，会怪他吗？
　　他抿着唇，垂下头，维持着抬手的姿势，不知过了多久，退缩之心愈发强烈，还是算了。
　　只是，这念头刚一出，就听屋内传来谢荥的声音，“进来吧。”
　　“长姐……”
　　屋内，谢荥倚坐在床头，手中捧着本书。闻言，她放下书，抬头看向谢什，“坐吧。”
　　“我……抱歉，长姐。”
　　“嗯？”谢荥合上书，有些不解地偏过头，随即抿出个温和的笑，“我从未怪过你。谢什，这不是你的过错，况且，从我打算帮你的那刻起，就没想过能全身而退。”
　　闻言，谢什将头垂得更低，活像个做错事的孩童。
　　“只是谢什，你当真放弃了吗？”
　　顶着谢荥的目光，谢什没吭声，手紧攥着衣袍，半晌才低低嗯了声。
　　见他这副模样，谢荥叹了口气，没再多说。
　　此后的日子同从前一般，枯燥、紧绷又窒息。谢什感到自己的身体较从前仿若要差些，想着许是因为那些日子的责罚，便也没过多在意。
　　“咳咳……”咳嗽两声，谢什放下手中的书本，伸手拉了拉披在肩头的墨色大氅，将自己裹紧了些。
　　扭头向窗外望去，院内梅花开得正艳，外头下着小雪，落在枝头，形成薄薄的一层，偶有冷风灌进，夹着细碎的雪花。
　　今年的梅花要比往年都美些，艳红的花瓣缱绻着，挂上零落的雪迹，让谢什生了分想去看看的心思。
　　他有些顾虑地低头看了眼桌上的书籍，母亲要他看的这份还没有看完，可要等到看完，雪约莫早就停了。
　　去还是不去？
　　谢什咬咬唇，低垂下眼，挣扎片刻，最终还是捧起书。
　　书上的内容不算有趣，无非是讲些约束德行的，谢什看得有些心不在焉，直至最后一页翻阅完，他也不知道书中到底讲了什么。
　　扔下书本，扭头看向窗外，雪果然已经停了，只是梅花依旧艳丽。
　　于是他起身拉开门，嘎吱一声踩上雪地。那雪在月光的映射下显得格外圣洁，连带着谢什的眉目也不自觉放松许多。
　　他抬手，妄想感受已落的飘雪，又忍不住去想：初雪之后，仅是一方庭院都能如此漂亮，那外头又会是何景象？
　　随心而动，抬头望向院墙外，可见的唯有一轮明月。
　　转而望向府中各处，府内众人大多早已歇息，只有他的屋子亮着光。
　　是个适宜的时机。
　　大抵是心底欲念太深，他第一次打算违背自己的诺言，一刻钟，仅一刻钟，他只是想看一眼高墙外的世界，一眼之后，再无逆心。
　　左右，他也不是什么高洁的人，谢什想着，手指微蜷，他自私又贪婪，卑劣又无能，就算再被抓住，也不会教母亲更失望了。
　　谢什的院子本身离南院很近，加上距离那件事发生已过了几月有余，父母早已放下防备，于是他很轻松地攀上了墙，下一秒，纵身越下。
　　落地那刻，险些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可那刻，谢什脑子里想的是，原来逃出来这么简单吗。
　　寒风卷来，吹干他因紧张而渗出的汗珠，这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深夜府外的风。他迫不及待地往城中最繁华的街里走去，他从未去过那儿，他想去看看。
　　紧张并着期盼的情绪狠狠刺激着谢什的大脑，一路上，步伐愈加急促，望着前方明亮的灯火，他的面上也逐渐浮现出喜悦的神色。
　　可，当他真正踏上那条街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无数行人匆匆略过，这里灯火辉煌，可，左侧那家糕点铺，与他下学路上生意最好的那家别无二致；街角卖糖葫芦的小贩，他今日刚在学堂边见过；斜前方那家脂粉铺子，是他母亲惯常要小厮去买的，城内仅东街处有一家……
　　整条街都是由他印象中的事物拼凑而成，像件由无数相近布料绞合而成的衣服，漂亮，但一团乱麻。
　　他颤着手，又扭头去看身侧的梅树，就连枝丫都与他院中的毫无不同。他走近，折下一枝，指尖忽凉。谢什瞳孔颤了颤，脑海中有什么在逐渐被打破，继而重构。
　　忽而，身后似有疾风刮过，他转身，掌中梅枝抖动，飘下片刻的雪。
　　一瞬间，碧色蛇尾自脖颈划过，当即血花四溅。
　　掌中梅枝换作花涧，谢什当即抬剑抵挡，他抬起眼眸，对上一双于翠色鳞片中诞生的，腥红的竖瞳。
　　作者有话说：
　　很悲伤的一件事，临近期中，事情一下子变得好多（各种小组作业、期中考试……）
　　为了保证质量，打算降低一下更新频率，由隔日更变成三日一更，希望大家谅解
　　（补药取消收藏啊啊啊
　　）
　　

第24章 秘境（十）
　　庹成夏幻境
　　不知跑了多久， 身旁景色从枯林变作干涸的小溪，又从锋利的乱石堆移向塌倒的废墟。
　　“嘭！”
　　不知绊到什么，庹成夏的身体猛地向前栽倒在地， 怀中庹共秋也跌出， 往前滚出几圈。
　　连忙向前爬去， 来不及顾着身上新增的擦伤， 一把将人捞回怀中， 又扭回头去看， 是截白骨， 上面还挂着新鲜的肉丝。
　　庹成夏抿了抿唇， 呼吸重了分，双手不自觉更加又收紧些。
　　忽而，从不远处传来种异响， “咯吱、咯吱……”一声较一声沉重， 清晰地抵达耳边。
　　她强撑起身体，四处张望， 想要寻一处隐蔽躲藏，可根本不等她迈出步子， 那声音便走到她眼前。
　　肌肤枯败，干涩的眼球突出， 皮囊与骨骼相贴，凹出种非人的弧度，肮脏腥臭的破布挂在身上， 动作僵硬又迅速，浑浊的眸中闪动着兴奋的红光， 是活人，但形同走尸。
　　“嗬——嗬——”
　　那人嗓间溢出的声音像是破旧的风箱， 干涩尖锐，唇角弧度夸张，活像是要直咧到耳后，唇上又因干燥而崩出几道血口。
　　几乎是靠近的下一秒，他便忍不住朝庹成夏扑来。
　　恶臭之气瞬间扑鼻，庹成夏本能地觉得这张脸有些熟悉，却被突然的袭击打乱，忙躲闪起来。
　　哪怕她服下过丹药，但经过长远的跋涉，此刻力气也所剩无几，而眼前人的身形与她相差又过大，多少有些力不从心。
　　那双枯瘦腥臭的手几乎每招都是奔着致命处来的，在几番杂乱的攻势下又带下些庹成夏的皮肉，脏污的指甲尖里夹着新鲜的血液，是最诱人的兴奋剂。
　　庹成夏的颈间与脸上俱是火辣辣的疼，手上更是痛得麻木，那人显然是盯上了庹共秋，一抓一挠间目标尽显。
　　“滚开！”她忍不住吼道。可她的反抗，换来的是那人变本加厉的兴奋。
　　在下一次袭击中，她躲闪不及，怀中的庹共秋被他抓住只手，随后强硬地扯出，而她也被连带着，扑通一声跌跪在地。
　　“住手！”
　　眼见那人张口便要咬上庹共秋的脖颈，庹成夏瞬间慌乱，右手在不断摸索中碰上块尖石，她一把拿起，撑起身体跑向那人，高举石子，狠狠向下砸去！
　　“咚！”
　　石块砸在背上，晕出大片湿润，那人僵硬地回头，双目在刺激下红得要滴血。
　　趁他吃痛，庹成夏猛地绕到他身前夺回了那具失温的躯壳。
　　那人当即就被激怒，不顾伤口一脚踹向庹成夏。
　　“砰！”
　　她带着庹共秋一齐被摔在地上。
　　眼前人一步步逼近，狰狞惊怖的面孔一寸寸放大，腥臭粗重的呼吸砸在庹成夏脸上，令她不断向后退去。
　　下一秒，头发被抓起，连带着头皮传来剧痛。
　　那股令人作呕的气息萦绕在鼻前挥之不去，她挣扎着，挥拳砸去，却怎样也抵挡不住愈来愈近的恶臭。
　　终于，颈间传来剧痛，湿润感不断溢出，身体开始发凉。
　　双目模糊间，庹成夏瞧见，那人脆弱的喉管也摆在她面前，近在咫尺，只需要往前探出一点，就一点……
　　“唔！”她一口咬下！
　　牙齿穿过皮肉，液体争先恐后地涌出，浸润她青白起皮的唇。
　　那人吃痛，放弃撕咬，转而不断砸着庹成夏的身体，可她毫不松口，那人越来越用力，庹成夏也是，从咬，变作啃，再变成撕扯，她发疯般汲取着生命力，脑内只盘旋着一句话——绝不能松开！
　　终于，齿间的搏动变得越来越微弱，直至那跃动完全平息，庹成夏才反应过来般松开牙。
　　尸体的重量完完全全砸在庹成夏身上，让她一时间怔愣不语。
　　抬手摸了摸唇畔的血渍，还是温热的，又低头去看怀中毫无生息的人，苍白的面上偶有几滴艳丽的红，刺眼，让她不愿相信。
　　“我……”她木然开口，嗓音发颤，“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是故意的……”她不停地摇着头，一把推开身上的重量，“我不是故意的！”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反复念着，不停劝说自己，身体都开始发抖。
　　可惜，甜美的味道会吸引来更多贪婪的目光，这边新鲜的气息早已散出，诱来大片罪恶。
　　庹成夏的双眼盈满痛苦，身前涌出众多相似的兴奋嘴脸。
　　可在这种极端的慌乱下，她反而意识到一丝不对，这里，怎么可能有这么多人？
　　而这群人的脸，全部都像极了她一路上见过的，早已死去的尸体——因着头颅上的肉少，偶尔有些不那么面目全非的脸，在奢侈浪费的人嘴下幸存。
　　明显到无法忽视的问题让她彻底冷静下来，又低头去看怀中，却突然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
　　瘦小的躯体逐渐变幻，青色的宗服重新披于身上，庹成夏压了压眉，面色变得晦暗不明。又抬起头，直视身前那一圈形同走尸的人。
　　她脸上少见的没什么表情，略一偏头，长枪便在人群中杀过，带起一片四溅的血肉。而那把狠厉的长枪，在杀过一片后又乖顺地回到她手中。
　　她静静看着幻境一寸寸崩塌，指尖摩挲着长枪，眼中似能结冰。
　　终于，那大蛇显形，它庞大的身躯盘踞在一截断墙上，那是虚无中唯一留下的建筑。
　　它嘶嘶吐着蛇信，似是要发起攻势，可不等它动作，庹成夏就迈开步子主动走向它，霜綮上灵力翻涌。
　　*
　　税共秋幻境
　　他费了些时间找到庹成夏藏于暗砖下的丹炉，那丹炉布满黑灰，焦味四溢。
　　这炉他从前在庹成夏那儿见过，小巧、精致，单开口，上刻蛟纹，她曾单手拎着它说，这炉很适合新手，如果他想学炼丹，这炉可以送给他。
　　税共秋抱着它在地上坐下，手指细细摩挲着，眸中神情灰败。
　　明明只要仔细一点儿就能发现异常的，明明只要再多陪陪她就能发现不对的，明明、明明这么明显啊……
　　“姐……”
　　他嗓音颤抖，低低地唤着，泪滴从眸中滚落，冲散些炉上的灰。
　　他抬手擦了擦眼睛，丹宗派了很多人去找庹成夏的下落，他没跟着，他知道，庹成夏想做的事情，从来没有做不成的，她不想活了，那就一定会找到一个谁都发现不了的地方，悄悄死去。
　　从黄昏到深夜，再到黎明，丹宗内的火光从未暗下，一整晚，亮如白昼。
　　税共秋屈着腿，脸贴在炉上，又将那炉抱紧了些。
　　她们找不到的，庹成夏的气息都被她自己隐匿起来了，他姐办事最滴水不漏了，这次唯一留下的漏洞只有那封信，那封揣在他怀里的信。
　　大概过了很多天，丹宗的人终于放弃寻找，税共秋也在某个深夜拉开门，走了出去，那月光有些晃眼，照得他要更不堪些。
　　他离开丹宗了。
　　他留在这儿本来也只是因为庹成夏在，丹宗的人从来都不待见他，他一直都知道，不过没关系，他也不喜欢她们，他离开只带走两样东西，那鼎丹炉，和那封信。
　　税共秋在附近镇子里寻到间没人住的破屋子，屋顶茅草被卷飞，破出几个大洞，木板构成的墙壁，隐隐散发出潮湿发霉的气味。
　　将丹炉摆在地上，又摆上他一路摘下的草药——丹宗附近灵气充足，多生长各种草药。
　　他开始尝试着像平常看庹成夏所做的那样炼丹，“砰！”地一声，炉内传来种什么东西炸裂般的声音，火焰蹿升，灼伤他的手和脸，痛得他眉头紧皱。
　　打开炉，里面是个漆黑的圆形物体，“这样子，吃不了吧……”
　　尝试用指尖轻碰，那是种很微妙的感觉，不是很硬，但又不算软，捏起放入掌心，仔细端详。
　　说实话，黑黢黢的，很丑，也没有丹纹，但偏生让税共秋升起种异样的成就感，姐姐第一次炼丹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吧。
　　他还记得，那天下午，庹成夏顶着头糟乱的头发来找他。
　　“税共秋！来看！”
　　房门被推开，刺眼的阳光照在脸上，还在熟睡的他被庹成夏一把薅起，“干嘛啊，姐……”，税共秋睁开睡得迷糊的眼睛，略不耐烦地开口。
　　“看这个！”她摊开手掌，把一团圆滚滚的东西往他面前送，青色的，样子不算多好看，但不丑，他伸出手戳了下，是种很微妙的触感。
　　“这是？”他抬起头重新看向庹成夏，有些疑惑，在印象中，她已经很久没这么兴奋了。
　　“我炼的丹药！”庹成夏兴冲冲地拉着他炫耀，“厉害吧，第一次炼丹就成型了。虽然只是最简单的解毒丹，但我以后一定能炼出更厉害的！”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好像只是又戳了戳那颗并不完美的丹药，而后跟她一起傻笑。
　　税共秋这么想着，突然笑出了声。
　　“姐，从前你不是总说我天赋很好，让我参加考核入宗，说要亲手教我吗，可是你看啊，我的天赋比起你差远了，我这颗丹药太丑了，没你那颗漂亮。”
　　说着又哽咽起来，“现在你看见了，也能打消让我入宗的念头了吧，你知道的，我没你那么高远的志向，想要救下所有受苦受难的苍生，我啊，只是个自私的人。”
　　说完，捏起那颗丹便往嘴里送，他用来炼丹的材料，都是他认识的，有毒的，“下辈子，我换来当兄长保护你吧，姐。”
　　泪顺着脸颊淌下，嘴角开始溢出血渍，死亡的过程也是种很奇妙的感觉，最开始没什么反应，到后来细细麻麻的疼蔓延至全身各处，深入肺腑，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掐着，连呼吸都是奢求。
　　他不知道庹成夏死前跟他的感受是否相同，但大概率比他痛苦吧，她对自己向来狠心。
　　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五官也拧在一起，额头不断分泌出细汗，体内有什么渐渐在抽离，他双目紧闭，迎接即将到来的死亡。
　　可就在意识即将消散之际，他却忽地听见什么声音，那声音由模糊变得逐渐清晰——“税共秋！”
　　是庹成夏的声音。
　　“税共秋！醒一醒！”
　　猛地睁开眼，只见眼前是一张血盆大口，毒牙锋利，挂着涎水，恶臭难闻，鲜红的信子自他颈侧滑过，留下一道黏腻。
　　而混在碧色蛇皮中，嫣红的竖瞳如紧盯猎物般骤然缩紧，好像下一秒就要咬下。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秘境（十一）
　　幻境外
　　在新得本命剑的加持下， 姜漆的动作较刚才要更轻巧，剑法也更加凌厉些，只是这大蛇也十分灵活。
　　她们此刻所处的空间， 像是与毒气外的秘境完全隔绝开的两片， 四周尽是繁茂的高树， 浸在毒气中， 只余下中央一小片乱石横躺的空地能供人行动， 而那蛇又时常飞至树上， 叫人拿它无法。
　　又顺着大蛇的攻势挥出一剑， 砍上尾巴。
　　那鳞片硬如铠甲， 剑在上面滑过，似要带出火花。而大蛇也借势缠来另一尾，想要把姜漆困在蛇尾间， 再紧紧勒住。
　　那尾袭来时带着破空声， 未加掩饰，异常明显， 姜漆足尖点起，几番腾挪， 摆脱掉身前的蛇尾，转瞬又被两尾一齐追着。
　　那两条蛇尾几乎夺去她全部注意， 攻势之快，令人应接不暇，而在那迅猛的尾部后， 大蛇颀长的身子悄悄绕到姜漆背后，双目泛光， 露出毒牙，当即便要咬下。
　　“砰！”地一声， 蛇口中炸开团血雾。姜漆愣怔一瞬，随即向旁闪开，又顺着看去。
　　“师姐！”
　　是郁涔醒了。
　　她的样子看上去不太妙，半张脸隐在阴影下，左手还维持着挥符的姿势，点点符灰飘散在掌下。
　　仇恨尽数被郁涔拉走，那大蛇直冲着她飞身而去，只是她并未移动，转而左手又捏起张符。
　　那是爆破符的母符，母符燃，子符爆，是郁涔惯常爱用的符箓之一。
　　符纸转瞬在手中燃起，可奇怪的是，蛇与姜漆均无事发生，反而是身后的毒气里传来了一声爆炸的响动。
　　眼见那蛇离她不过咫尺，郁涔才被爆炸声惊醒般，迅速拔出剑来抵挡。
　　两尾不断攻着，相继与剑身相撞，头部也在伺机寻找下口的机会，她一人在疾风骤雨的攻势下应对自如。见状，姜漆也寻了个空隙加入战斗，两人应付它总是要更轻松些。
　　只是很快，郁涔就发觉不对，在又一次尝试着向蛇身甩了张符后，她拧眉问向身旁的姜漆：“你试过攻击它的眼睛吗？”
　　“嗯。”姜漆点点头，“无法伤它。”
　　“砰！”地一声，一条蛇尾横亘在两人中间，将两人打散，蛇头转身又咬向郁涔。
　　忽地，姜漆猛然想起些什么，忙大喊道：“师姐！在你醒来之前，这蛇的嘴里也同身上一般坚硬，伤不了分毫！”
　　在她醒来之前？
　　听到这话，郁涔忍不住想起在幻境的最后，她与这蛇的幻影激战的场景。
　　幻境中的蛇较现世中的速度要更快些，却不似这般无坚不摧，她是在杀了那幻影后才出来的，如此说来，难道只有杀了它的幻影，现世中的它才会变得可伤吗？
　　这个设想一出来，郁涔眼神几乎是立刻就阴沉得似能滴水，连握剑的手都不自觉用力一分。
　　又是一符扔出，她迅速调整好情绪，将想法说与姜漆听。
　　姜漆闻言也是一怔，忍不住扫了眼仍在昏迷的五人，不禁有些担忧。
　　这很可能是场持久战。
　　“节省灵力，减少攻击。”郁涔开口道。她们不知道那五人何时能醒，甚至不知道她们是否能醒过来。
　　郁涔很清楚，那幻境虽然表面上平静无波，却处处都是要命的布局，若是真顺应它的意，那境中人的生命便会被一点点蚕食掉，甚至直接死亡。
　　在那幻境中多待一日，危险便多增一分。
　　还好，林潸与庹成夏也很快醒来，那二人脸色均不好看，甚至能隐隐得见怒气。
　　才刚刚苏醒，庹成夏就提着枪杀了上去，招招狠辣，奔着正常蛇类身上，最柔软、致命的地方而去。
　　林潸则是第一时间就跑到郁涔身边，不知确认了些什么，随后才吐出口气，冲她微微一笑，转而御剑上场。
　　这时，她们已经能在蛇身上留下些许伤口了，只是那蛇看上去仍与无伤时无异，动作未减缓半分。
　　“庹成夏。”待庹成夏大致发泄完，郁涔才出声制止，“还记得在幻境中杀死的那条蛇吗？”
　　闻言，庹成夏动作稍顿。
　　“我们很可能要等所有人在幻境中杀死那道幻影后，才能真正意义上地杀死它。幻境中的它，才是它的弱点。”
　　闻言，即便是仍有些怒气，庹成夏还是低低嗯了声，减少着攻击，只是暗自有些担心税共秋，他真的可以吗？
　　四人一起制衡这蛇甚至是算得上轻松的，事实上，单从攻击力上看，它并没有那么强，甚至不如先前那头虎身鳄鱼尾的巨兽，只是这只的情况过于麻烦，强逼人与它相互耗着。
　　“唔！”余下三人的方向又传来些细微的响动。
　　杨皎吐出口血，面色发白，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直接跌坐回去，口中不断喘着粗气；谢什也在随后醒来，嘴角处溢出抹鲜红，面色比杨皎还要差，甚至连指尖都在抖。
　　瞧见那边的动静，郁涔精准地甩了两张符过去，帮助二人休整，如此，便只剩下税共秋一人了。
　　此时，她们已经可以重伤那蛇。
　　蛇身上俱是血口，碧色鳞片翻卷着，露出外翻的肉，可却依旧能活动，只是变得老实些，不再执着于进攻，而是时不时窜到毒气中，窥探情况。
　　在她们六人担忧地望向税共秋时，那大蛇也常常若有似无地往那儿瞟。
　　祈安在驱使下没入毒气，威胁着不安分的蛇。它的小动作显然没能逃过林潸的眼睛，如此关心税共秋的情况，显然，他是这蛇最后翻盘的机会，这蛇的生死，权看税共秋能否活下来。
　　“唔！”
　　而此刻，决定最后局面的税共秋也有了动静。
　　他口中涌出股腥甜，顺着苍白的脸不断向下淌，眼角滑出行清泪，行至脸颊，又与血液混为一体。
　　“税共秋！”庹成夏显然慌了神，当下便欲去到他身边。
　　见她的注意力转移到税共秋身上，那蛇竟也起了心思，悄声移动着尖细的蛇尾，然而下一秒，蛇尾扑通一声滚落在地，祈安银白的剑身染着血，从蛇尾断口处回到大蛇身旁。
　　“老实点。”林潸瞥了它一眼，低声警告道。
　　“税共秋！醒一醒！”庹成夏担忧的声音仍在继续，妄图能唤醒分税共秋的神智。
　　税共秋幻境
　　睁开眼的那一瞬，身体下意识发僵，无法动弹。
　　对蛇类天生的恐惧漫上心头，使得税共秋面色如纸，大脑一片空白。
　　“税共秋！”耳边声音不断抵达，带着万分焦急。
　　那大蛇的动作此刻也变得急躁，不再舔舐它的猎物。
　　整条蛇身都缠在税共秋身上，将他牢牢禁锢，这个姿势能让它清晰地觉察到税共秋的一举一动。
　　它早在第一时间就知道税共秋醒了，可食物是否有意识重要吗？
　　尾尖轻拍下少男的头，算作警告，而后迅速张开了那张腥臭的大口，咬下去，毒牙嵌入肩头，开始注射毒素。
　　税共秋能感受到，他本就不清晰的意识变得愈加模糊起来，可是，耳边那道声音还在继续。
　　“姐……”他僵硬地反应着。
　　如果他死了，庹成夏会孤单吧？
　　她们是彼此在世上仅剩的亲人，庹成夏一直很想念父母，他知道，她每年都会去后山偷偷祭拜。
　　藏着对父母的思念，庹成夏一个人带着他长大，他至今仍隐约记得，在幼时，初登宗门，庹成夏一个人有多孤单。
　　存着这样的念头，拼着残留的意识，税共秋运转起灵力，唤出一只丹炉，那炉精致、小巧，上刻蛟纹，单开口，很适合新手使用。
　　灵力勾动火焰，炉心转瞬亮起，外溢的火苗躁动不安，只要一不小心，就能灼伤人。
　　税共秋轻轻勾起唇角，开始拼命压榨灵力。
　　炉火燃得愈加旺盛，炉内劈啪作响，炉身变得泛红，那炉已然快要承受不住，火焰外窜，转瞬便灼上蛇身。
　　被烧伤的大蛇异常不满食物的小动作，毒牙嵌得更深，加快毒液的注射，同时将他卷得更紧。
　　骨骼和脏器被拼命挤压，氧气被掠夺得所剩无几，双目视线开始模糊，耳边隐约能听见骨头摩擦咯吱作响的声音。
　　这本是警告之意，若是放老实些，兴许还能死得没那么痛苦。
　　只可惜，税共秋从来不是什么乖乖男，被如此对待，灵力反倒输送得愈加迅速，大火得了助力，转瞬燃遍蛇身，细闻之下，居然隐约能嗅到肉的焦味。
　　火势之大，税共秋本人也无法幸免，他身上早有丹火爬行，从衣服，到皮肉，从脚到脸，皮肤似乎被融化，黏连在一起，疼痛勒着喉咙，偶有一两声呻吟从喉管内泄出。
　　那火势还在加重。
　　大火每烈一分，蛇身缠得便更紧一分，而蛇身缠得更紧一分，大火便要更烈两分，直至税共秋榨干最后一寸灵力，火势才堪堪稳定住。
　　其实，早在那火燃到一半时，大蛇便动了要直接吞掉他的心思，却是碍于他身上的火焰怎样都下不了口，便也只能恨恨得跟着他拼。
　　大蛇的毒素让税共秋的意识消沉，而火焰灼烧的疼痛又让他不得不清醒，意识不断沉浮，痛苦于此间回响。
　　税共秋这么做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方法，能让他以自己那微弱的战斗力取胜，也想不出自己身上有其他什么能拼一拼的。
　　唯余这一条命。
　　那就来赌一把，谁死得更快吧。
　　他猜，不会是他。
　　幻境外
　　税共秋的脸色逐渐白得胜过宣纸，众人围在周边，皆是有心无力，不敢妄动分毫。
　　那蛇被郁涔和林潸二人紧盯牵制，再不能搞事，索性，它也升起了几分破罐破摔之意，盘在树上，不再动作。
　　左右只要税共秋无法杀死幻境中的它，这几人再如何强大，都取不了它的性命，而它只要吞下税共秋的意识，身体便能恢复，到头来，这几人还是它的腹中之物。
　　它之前探过，这几人中，就属税共秋陷得最深，实力也最弱，他啊，必死无疑。
　　作者有话说：
　　没想到居然能在五一蹭上榜单，感恩的心，感谢有你们
　　暂时原谅这个世界五天
　　好吧，开玩笑的，原谅不了一点
　　最近在尝试一些新的更新时间，看看哪个时间段会好一些，请大家谅解（跪）
　　对不起…我定错时间点了……连续定错三次的救赎感……
　　

第26章 秘境（十二）
　　从疼痛， 到麻木，这期间用了多久呢？
　　税共秋昏沉地想着。
　　火焰抚过身体每一寸皮肉，人肉的焦味萦绕在鼻尖， 可此刻， 就连疼痛都无法将他从深渊中拉回。
　　眼皮好沉啊， 身体动不了， 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格外艰难， 丹田处似有刀在搅。
　　不想闭上眼睛， 可是， 做不到了。
　　眼前骤然漆黑， 却还残存几分意识，还想，再听他姐叫一声他的名字， 这样， 记住这个声音的话，没准下辈子还真的能当她兄长呢。
　　“***！”模糊的声音传来， 身体似乎轻了一点。
　　“税**！”好像，能呼吸了？
　　“税共秋！”
　　他猛地睁开双眼， 开始大口喘息起来。
　　面上满是咸涩的汗珠，灼痛消失不见， 丹田内也能感受到一股充盈的灵力。他动了动手指，那种皮肤黏连的感觉也无影无踪，他， 赌赢了？
　　“哈……哈哈……”他忍不住笑出声，甚至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赌赢了啊。
　　他醒了，那么代表， 有些东西该死了。
　　余下五人一齐抬头看向那条盘踞在树上的大蛇，手中握剑，蠢蠢欲动。
　　“师姐？”郁涔扬起抹笑，歪头看向身侧的林潸，冲她眨眨眼。
　　领会她的意思，林潸唇角也勾起个弧度，下一秒，祈安受命飞向空中，仅一剑，那棵粗壮的树便拦腰截断、轰然倒地。
　　剩下的自然是有仇的报仇，有冤的报冤，惹起众怒的乖乖受死了。
　　那蛇此刻已然没什么威胁，林潸与郁涔也就放手供三人去发泄，毕竟，既然敢捏造出那些幻境，后果也当然该能承担。
　　一蛇做事一蛇当，都是成年蛇了，相信它会懂事的。
　　那边，庹成夏在为税共秋疗伤，她们不方便打扰，就寻了处视野好，又不会被波及的空地好整以暇地瞧着。
　　“嗯，要是有甜点心就更好了。”郁涔微眯起眼，坦然开口。
　　三人对上这蛇基本可以称得上是压倒性优势，局面异常明晰，更别提这三人的剑法也在这次历练中提升不少，整场战斗甚至能够算得上赏心悦目。
　　郁涔作为“看客”，非常满意。
　　林潸对郁涔的说法表示赞同地点了点头，“沭折镇里有处糕点铺子很有名，回去时可以买些放在储物空间里，说不定还会有这样的机会。”
　　“有道理。”
　　那边的蛇被杨皎一脚加上谢什一剑挑上空中，最后又被姜漆一剑钉在地上，狠狠贯穿七寸。
　　“呼……呼……”她喘着粗气，抬手拔出剑。
　　在大蛇气息彻底消失的那刻，三人刚要放松，却见它整条蛇身突然光芒大盛，淋着血液的躯壳升至半空，旋即又缓慢缩小，最后凝聚成一把漆黑的剑鞘，落在姜漆掌中。
　　她低头静静盯了会儿，这剑鞘上缠了条黑蛇，从顶到底，雕刻细腻，似能看清每一处鳞片，而其中本应是瞳孔的地方嵌了两颗鲜红的宝石，与那大蛇的双瞳一样，给人一种异样的不详感。
　　“是你那把剑的剑鞘吧。”郁涔走近，瞧见后开口道，原本摸上剑柄的手也悄声放下。
　　“剑？”杨皎略带疑惑开口，又顺着郁涔的目光看去，是姜漆方才插进蛇身的那把，此刻满是血污，看不清样子。
　　在众人的目光中，姜漆甩了甩剑身，部分鲜红褪去，宝剑的本来面目便呈现出来：通体银白，剑柄漆黑，两相映衬，并无过多雕饰，而靠近剑柄处，刻着两个小字——墨泽。
　　“恭喜。”郁涔淡笑着开口。
　　随后，林潸和谢什也都温声跟了句：“恭喜。”
　　杨皎表现得倒是比姜漆本人还要兴奋，直接扑上姜漆，双手环住她的脖颈，灿然开口：“恭喜！”
　　外部的毒气也在大蛇毙命的那刻渐渐散去，两个空间此刻已然融为一体，衬得附近的枯林也带上几分生气。
　　“恭喜啊。”庹成夏也缓步走来，鼓了鼓掌，随后转头面向郁涔和林潸，“我打算带着税共秋回镇子上。”
　　“我们在这处秘境里历练得差不多了，况且，以他现在的情况，已经不适合再在这里待下去。”她扭头望了眼地上状况已经稳定下来，陷入沉睡的税共秋，“你们呢，什么打算？”
　　闻言，郁涔垂下眸认真思索起来，她们已在这片秘境里待得够久，来路上大大小小的凶兽也都没放过，如今已行至秘境最中心，从历练上来讲已然足够，只是……
　　她担忧地看了眼杨皎，只是杨皎还未寻得本命剑，虽说这处秘境并不是唯一途径，但杨皎到底只是个才16岁的少年，心里难免会有些丧气。
　　思虑片刻，终于，她抬起头，与林潸对了个眼神，下定主意，这是她们的历练，若是她们还想再继续，她与师姐不会有任何异议。
　　“你们有什么想法吗？”
　　此话一出，姜漆与谢什均是沉默不语。
　　“我们也出去吧，师姐。”杨皎率先打破寂静，她知晓，她们这是在担心自己。就连刚刚问出这问题时，两位师姐的目光也都若有似无地停留在她身上。
　　面上挤出抹笑，她不想让大家觉得她这是在勉强自己，修仙路上讲求机缘，她的机缘大概率不在这儿，比起撞死在一条路上，不如去外面寻一寻。
　　“好。”郁涔点点头，“那便一起出去吧。”
　　确定了想要出去的目标，郁涔与庹成夏走到一旁商量出秘境的事宜，林潸没凑过去，有郁涔在，不会有问题，她还有件事要做。
　　只是她目光仍旧不移，定在郁涔身上。
　　幻境中的场景，现在回想起来，还是会让她有些不安，看着人总是要更安心些。
　　杨皎刚才独自去看了眼周边的情况，正要回去，路过林潸时，却猛然听见她开了口，道了一句：“历练剩余的时间还很长。”
　　杨皎一愣，抬起头，林潸的视线依旧没变，可那话毫无疑问是在对她说的，师姐，这是在安慰她吗？
　　呆滞半晌，她忽地放软了眉目，扬起个笑，温声道了句：“多谢师姐。”
　　怎么说呢？她原本其实还是有些在意的，可突然间，她好像觉得无所谓了。
　　就算到最后也寻不到又怎样呢？历练中得到的长进不会丢掉，师姐依旧是她的师姐，她的伙伴也不会因此抛弃她，而她当初进宗门的目的，本就不是为了一个内门弟子的名头。
　　想开这点，杨皎抬头看向前方，夕阳下，姜漆脸上挂着轻松的笑，不知在说着什么，而谢什垂着眸子，悄声擦剑，偶尔与身前的姜漆交谈两句。
　　忽地，姜漆似是感应到她的目光般，回过头，旋即绽出一个格外温柔的笑，抬起手招了招，是在唤她过去。
　　“来了！”她这么答着，下一秒就迈开腿跑了起来，又一下子扑到了姜漆身上。
　　听着她有些无奈的吐槽，杨皎用脑袋轻轻蹭着她的颈侧，夕阳的余晖落在她们身上，恍然间，她的脑内只有一种念头：现在这样挺好的，不是吗？
　　*
　　“嗯？”郁涔与庹成夏商议好后走回来，一眼瞧见那边死死抱着的两人，怔了一瞬，语气莫名：“她们感情可真好啊。”
　　林潸点点头，嗯了声，低头凝视着身前人的背影，嗓音轻柔，“商议得如何了？”
　　“今晚便要启程，税共秋的神识有些不稳，炼制丹药所需的材料在镇上有，需要尽快回去。”
　　“好。”
　　刚应出声，郁涔便猛然转身，凑近，招招手示意她弯下腰，随后靠在她耳侧低声说道：“我也有事需要尽快回镇子单独跟你说。”
　　话毕，郁涔重新拉开距离，却见林潸久未吭声，抬头一看，才发现她的耳侧染上一抹绯红，姿势也维持着弯腰的样子，像是被定住了般。
　　“师姐？”她开口叫道，目光直直地盯着她。
　　“啊，好，好。”意识被猛然拉回，林潸磕磕绊绊地回着，抬手揉了揉发烫的耳垂，眼神有些飘忽。
　　见她确实知晓了她所说的，郁涔也就没多说什么，落了句：“那我去知会她们一声。”转身便走，只是转过身来的那刻，嘴角有抹弧度怎样都压不住，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有意思。
　　*
　　回去的路上很平静，为了确保速度，一路上都是林潸和郁涔在开路，昼夜不歇，终于，在第三日的晚上，她们回到了镇子。
　　税共秋被安置在客栈，由谢什暂为看护，庹成夏去找炼丹的材料，姜漆和杨皎各自歇息，郁涔拉着林潸在房内交谈。
　　“姜漆不对劲。”第一句话，便如平地惊雷。
　　“什么？”
　　“在与那蛇对战的时候，天道又一次操控了我。”她语气平淡，面色也未曾多变，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却死死攥着，紧握成拳。
　　“祂操控我燃了张爆破符，可符却没炸在姜漆身上。还记得姜漆的符袋吗？”
　　“嗯。”
　　在她们与那虎形巨兽对战后的当晚，林潸便看见郁涔在悄声研究什么。
　　“在为姜漆准备新的符箓吗？”远离众人的一处僻静之地，林潸背对着月光走来，张口问道。
　　“是啊，她的符袋被凶兽割破了，符箓也都飘散，不知所踪，为了保证她的安全，我得再准备些。”郁涔盘坐在地，笔尖沾着朱砂，在黄符纸上描画。
　　闻言，林潸抬手布下个结界，罩在郁涔身上，“这结界能帮你补充灵力。绘制符箓对灵力消耗巨大，别太勉强自己，这几日里，我也会多看顾姜漆。”
　　她瞧见了，那堆新绘制的符里，不止有基础的增灵符和疾行符，大抵是还算上了杨皎和谢什的份。
　　郁涔感受到周围逐渐宜人的温度，便知晓这道结界不只有补充灵力的作用，只是见林潸没有多解释，她也就未曾多言，“那便多谢师姐了。”她真诚地开口。
　　每日绘符的时间不多，也因此，这符绘制了很多天，林潸并不是每一次都陪在郁涔身边的。
　　天道不会做无意义的举动，除非那子符本应该在姜漆身上。
　　“祂在你为姜漆绘制新的符箓时操控过你？”
　　郁涔艰难地点点头，“很有可能。”
　　与【郁涔】不同，她并没有被操控时的记忆，仅能凭过后周围的变化和她人的反应做出判断，也因此，天道很容易瞒着她做些什么，而这次，她们也确实掉以轻心了。
　　“姜漆发现了那张爆破符，可没有问过我，也没有问过其他任何人，只是将它扔在了毒林中，这绝对不是正常的反应。”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梦
　　“你是怀疑她也重生过？”林潸垂眸盯着郁涔微微颤抖的手， 那双手，连她上辈子死前都是稳的，此刻却连关节都在发白。
　　“不止。”郁涔挂起个格外难看的笑， “我怀疑她连天道的事情都知道。”
　　是了， 若是不知道郁涔与天道间的问题， 姜漆又怎会如此冷静， 而在面对郁涔时又如此坦然呢。
　　“宗门大比。”郁涔突然从口中蹦出这四个字， “我会想办法逼问出她。”
　　新年前的宗门大比， 由外门弟子向同届或高届内门弟子发出挑战， 胜者入内门。
　　而在基础规定之下， 有一个特例，那就是宗主门下的弟子，她们间， 同届相互比试， 胜者将依次同林潸与郁涔切磋，意在指点， 点到为止，不可伤人性命。
　　这也是入门大典召开的原因， 互相观察与推测。
　　三千剑宗的环形座位由高届到低届依次向上入座，她们需要找出其中最可能在大比中战胜的人， 从外门中晋升。
　　“你这是要拿自己的命去试她。”林潸瞳孔微颤，也顾不得什么礼节，上前一步握住郁涔的手腕， 试图通过这种动作让她冷静下来，“你明明知道这是天道害你的好时机， 也知道在众目睽睽下若是残害同门会面临什么，你——”
　　“我只是想知道， 若她真的清楚天道的动作，为什么从前那么多次她都无动于衷。”
　　“如果是她认为我不够格做她的师姐，那么【郁涔】呢？【她】明明那么痛苦。”一把甩开林潸的手，郁涔猛地逼近她，直视着她的眼睛。
　　“当然，她要是真的就是冷心冷肺也就罢了，可如今又为什么要扔掉那张爆破符？明明也只需要冷眼旁观就够了。”
　　郁涔不受控制地往最让她痛苦的方向去想，表情一点点崩裂，又凭着残存的理智说出另一种可能性：“又或是她完全不知情，可又为什么一次都不来问【我们】呢？明明在我来之后，所有人都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近似低喃，就连仅距她一步之遥的林潸也无法听清。郁涔将头重新垂下，神色也变得晦暗不清。
　　“这一次，就这一次，如果我真的死了，下辈子你想怎么我都行，削肉剔骨还你也罢，囚禁、奴役灵魂也可以，我只想知道一个答案。”片刻的沉默后，她重新开口，声音低沉，只是这一次，她的嗓音开始趋于乞求，让林潸的心也被狠掐了下。
　　她从来都不在乎郁涔的举动是否会连累她，她只是心疼她，她不想看她再死一次。
　　林潸张口，想叫一声郁涔，可到了嘴边又被咽下，这不是她的名字，唤不醒她的神智。
　　还是头一次，林潸这么清晰地感受到，原来她们之间还隔着彼此模糊又清晰的灵魂。
　　于是她只能抬手抱住了她，妄图给她些安全感。
　　她太在乎是否被背叛了，在乎到近乎偏执，无论是对【郁涔】又或是对她，姜漆若是真的知情，那她放任这么多次【她们】去死，对她来讲就是一种背叛。
　　“无论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郁涔没有回应，只是搭在林潸背上的手默默抓紧了她的衣服。
　　*
　　林潸在她屡次保证自己已经梳理好情绪后离开了，屋内的大部分烛火都被熄灭，仅留桌上的一支。
　　深夜，连风吹都是静悄悄的，门外似乎有脚步声，是庹成夏回来了吗？
　　她此刻已无心去看顾太多。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这么在意这一点，明明也没什么吧？明明姜漆也没有义务去帮【她们】，明明这只是【她们】与天道间的对抗，不应该牵扯太多人，明明……
　　郁涔觉得这样的自己太难看了，这种近乎强迫别人帮助自己的想法也太过于不堪，她好像变得有点恶心，这样做好像不太对，她明明与师姐还有约定，她怎么能只顾自己……
　　不知道自我谴责了多久，眼前那道唯一的光点虚化成了苍穹上遥不可及的太阳，漆黑的环境一寸寸变亮，发丝被风吹起，飘在眼前，有些遮挡视线。
　　“师姐，请指教。”眼前的姜漆抱手对她鞠了一躬，随后利剑出鞘，向她袭来。
　　侧身躲过，郁涔旋即向后撤步，拉开距离，生露在她的驱使下飞出剑鞘，与墨泽不断相抵，拦下它一切去路，而与此同时，又像是教学般，总带着她寻一处出路。
　　这一日的太阳很大，结界笼罩下的三千剑宗温度不算低，由于运动而湿润的额上偶有几滴汗珠滚落，又被来剑刺穿，郁涔的脸色一如既往地白，而与之相比的姜漆，却已是满脸通红。
　　将剑势放缓，郁涔一招一式间更趋向于教学，生露飞回手中，她陡然向前行去，“铮——”地一声，两剑相触，带来强烈的震感。
　　“对局之中，切勿分神。”郁涔嗓音轻柔，提醒眼前开始显露丧气的师妹。
　　“是，师姐。”姜漆的气息已然不稳，连带着声音都有些发颤，郁涔便又开始配合她的节奏，用剑教她如何稳下自己，待她已然调整好，便再次拉开距离，生露脱手，飞向空中。
　　在这场对局中，只有两剑不断相撞的嗡鸣声和两人间偶尔的交谈，环形阶梯上的众人连动作都无，双眼紧盯，生怕错过台上两人任何一个动作，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终于，沈璇站起，抬手运转灵力，这座擂台底下被绘制了个移形换景的法阵，转瞬间，白石地板变作潮湿的土地，空地升起树林。
　　台上，郁涔一脚蹬上树干，几个腾挪间便抵达一处较为粗壮的枝丫，生露剑在林中穿梭，斩去几枝，为姜漆创造片更开阔的视野。
　　足尖用力，姜漆飞上半空，一剑刺向郁涔，“铮——”
　　生露从容不迫地拦在郁涔眼前，离她的双瞳仅距一寸。剑身向外用力，将姜漆逼退回地面，落在水坑处，激起一阵泥泞。
　　接下来，郁涔又用生露做托，斩下几条细枝，或是挑起几块碎石，用剑身拍至姜漆脚下，帮助她在空中穿行，而郁涔也在几个回合中换了几棵树站立。
　　略微侧眸看向沈璇身前的一炷香，已然快要燃尽，郁涔纵身跃回地面，这场以切磋为名的教学即将迎来结束。
　　生露飞回手中，郁涔一步步走近面前半跪在地的姜漆，眼眸低垂，敛去所有神色。
　　“师姐……”姜漆这么叫着，踉跄起身，却全然没有注意到，她已经被郁涔逼到了整片场地中绿叶生得最繁茂，也是遮蔽物最多的一处。
　　“铮——”
　　郁涔突然袭向姜漆，她连忙抬剑抵挡，却也被向后震出几步。
　　郁涔腕部发力，生露带着墨泽，连带姜漆也翻出一圈，如今的局面看上去仍像是教学，可只有身处其中的姜漆能感受得到，那渐起的、凛冽的杀意。
　　“师姐？”姜漆瞳孔微扩，似是不可置信，匆匆应对着，可她根本不是郁涔的对手，仅在几剑之后，墨泽就被挑飞在地，生露的剑锋转瞬便抵达她的颈侧，她匆忙闭上眼。
　　“躲开啊！”
　　神识内，郁涔惊慌地大喊，可那声音根本无法从口中溢出。
　　天道扮演她的样子，操控她的躯体，让她口不能言，却偏生又让她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让她一寸寸感受身不由己的困苦。
　　“求求你……躲开啊……你应该还有力气的啊……”她几近哀求。
　　向侧翻滚一圈，抬手拦一下，求求你了，你可以做到的……
　　别这么顺从地迎下……
　　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有没袭来，姜漆睁开眼，沈璇已然赶至，她眉眼冰冷，盯着郁涔，像在看一个敌人。
　　而郁涔也已被她一剑击飞，身旁树林早已不在，她们此刻重新暴露于门内众人眼前，郁涔跌坐在地，呕出口血，满目不甘。
　　“门内二弟子郁涔，众目睽睽之下残害同门，证据确凿。”沈璇翻转下手腕，往日的温柔与慈善不再，语气像台设定好程序的器械，“准备好迎接宗门刑罚吧。”
　　身体仍在抵死反抗，可郁涔的意识早已麻木，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三十二次了。
　　这是她复生的第三十一次，三十一次死亡，只换来了指尖随自己心意的一次微动，她自嘲地想着，仅那一瞬间，她居然还兴奋了很久。
　　只要一到七月初八，她就再也控制不了自己，就像是话本中早已设定好的恶毒妇人，一次次不自量力地杀害命定的主角，用自己的愚蠢与死亡为她铺路。
　　终于，她在顽抗下被沈璇一剑削去右臂，血液喷溅在脸侧，看上去更加丑恶。
　　很疼，可有疼痛也是好的，她不想就这样死去，她不甘心。
　　沈璇的手忽地放在她的头顶，五指轻轻落下，像是在轻拍。郁涔的心却如坠冰窟，因为她清楚地知道，她的师尊是不会做出这种动作的。
　　是啊，这不是她的师尊，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她熟悉的人了。
　　下一剑，剜过她的双目，原本彩色的世界瞬间变得空荡虚无，又浸润着腥臭的红。
　　沈璇的最后一剑，干净利落地贯穿了郁涔的心脏。
　　不要……
　　“不要！”郁涔高喊一声，从床上惊起，激出一身冷汗，她喘着粗气，窗外的阳光刺激着眼睛，让她不由得有些幻痛。
　　她嘴唇发抖，瞳孔涣散，头下意识向侧偏去，却见到窝在床边的林潸，她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睛，“你醒了。”是很温柔的语气，让郁涔有些恍然。
　　“我昨夜不放心，又过来瞧了瞧，发现你在桌前睡了过去，便擅自把你抱回了塌上。”看到郁涔明显惨白的脸色，林潸又急急开口：“哪里不舒服吗？”
　　郁涔摇了摇头，又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动了动，身体在光下开始回温，是梦啊……
　　她看着林潸倒了杯热茶，又递到自己手上。
　　捧着温热的茶具，郁涔的思绪开始一点点回拢，过了片刻，才恍然惊觉，那不是梦，是她这一次已经见过的，【郁涔】的记忆。
　　原来，是那记忆太过深刻，才又入了她的梦。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启程苏商
　　“税共秋没事了吧？”郁涔走下床榻， 将已空的茶杯放回桌面，问道。
　　“嗯，昨夜庹成夏就为他炼好丹药， 喂了下去， 明日便会醒转。”林潸在水盆中浸湿张巾帕， 又拧得半干， 递给郁涔， “擦擦吧， 额上有汗。”
　　郁涔闻言愣怔片刻， 有汗吗？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抬手碰碰额头， 确有些未干的汗液。
　　她接过巾帕道了声谢，就见林潸要自觉退出房门，“你好好休整， 今日并无安排。”她这么说着， 便走了出去，为她合上门。
　　郁涔捏着手里湿润的巾帕垂眸不语， 半晌，将它覆上额头， 又摊开，盖在了整张脸上。
　　温热潮湿的空气终于压下她虚浮的神智， 直到有些喘不上气，她才将巾帕揭下，重新握在手心， 深深吸入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
　　郁涔走下楼， 只见庹成夏正坐在大堂内的一张桌子旁嗑瓜子，她走到她对面坐下， 开口问道：“税共秋怎么样了？”
　　庹成夏将新磕出的瓜子皮扔到桌面装垃圾的盘子中，随口答道：“没事了，明天就能醒过来，臭小子命大的很。”
　　她将手中那一把瓜子放到桌面上，拍拍手，向郁涔问道：“吃吗？”
　　“不用了。”郁涔抿出抹笑，摆手婉拒。
　　“我们明日便要启程回苏商了，你们什么打算啊？”
　　郁涔摇摇头，“没有具体打算，但近来南方妖鬼较多，大概是向南面走。”
　　“诶？”庹成夏闻言，来了主意，将身子倾向郁涔，开口建议道：“那你们便同我们一道回苏商呗，南方我们总是要更熟悉些，能帮衬你们点，也好让我们稍微报答下你们救命的恩情。”
　　“这……”郁涔屈起手指，抵在下颚，开始认真思索起来。
　　庹成夏的话不是随性而为，苏商位处南方，人杰地灵，且长有不少天材地宝，最重要的是，古往今来，有不少锻造大师诞生于苏商，这个地方，确实是个好选择。
　　“我还要同她们商议一下。”
　　“好。”庹成夏点点头，不置可否。
　　“对了，你有见到我师姐吗？方才我去她屋里寻她，她不在。”
　　郁涔方才在收拾好自己后就迈步去了林潸房间处，抬手敲了两下门，等了会儿，见无人回应，这才下楼来。
　　庹成夏重新捞起瓜子，又磕起来，“她？刚才出去了，估计要一会儿才能回来吧。”
　　郁涔点点头，有些不解，但应该是有什么事才要出去吧，不过有什么事是不能等她一起呢？
　　几乎是冒出这个想法下一秒，郁涔猛地僵住，而后在脑内疯狂摇头。
　　这段时间的相伴让她的思维形成了种定式，总觉得她们应该一起行动，可是摆脱那种定式后想一想，林潸为什么非要叫她一起，她们只是同门师姐妹的关系罢了，又不是道侣要每天粘着，不过就算是道侣也不会每天都在一处待着吧……
　　思绪越飘越远，庹成夏默声瞧着眼前明显魂飞天外的人，终于把瓜子磕完，拂拂手，出声将眼前人的思绪拉回，“那几个小孩儿还在睡，这几天也是辛苦她们了，估计是累的不行，我也要回去歇着了。”
　　她伸个懒腰，声音带上几分疲惫，“昨天忙着给税共秋炼丹一晚没睡，这才什么时辰，我得再眯一会儿，走了走了。”
　　郁涔回过神点点头，轻声道了句好，起身目送庹成夏走远，只是刚走到楼梯中央，庹成夏又回过头，“对了，你们也多休息休息，这几日属你们两人最操劳，林潸昨夜也没怎么休息吧，我回来时看她一直守在你房间不远处。”
　　庹成夏扔下这句让郁涔震惊不已的话后就嚷嚷着“好累，好累。”走远了，完全不顾身后的郁涔表情如何崩裂。
　　刚刚庹成夏的意思是，林潸根本就不是她说的那样去而复返，而是根本没走远过？！
　　她这是何苦？郁涔已不知该如何反应了，感觉自己的心绪从未如此乱过。
　　趁着无人，她忍不住伏在桌面上，将脸埋在臂弯里，却又不自觉想起昨夜林潸那句：“无论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坦白来讲，她确实很缺乏安全感，因此她也格外要求自己做到事事完美，尽最大的努力合乎所有人心意，这样就无人能指摘她。
　　昨夜是她为数不多情绪失控的时刻，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失去前世记忆的自己连解释情绪的依据都没有，事后她自己也很后悔，那番话着实是幼稚了些，情绪上脑，太不计后果。
　　许是觉得闷，郁涔将头从臂弯处抬起了些，露出双眼睛，那上面还布着些因不曾休息好而出现的红血丝。
　　她同林潸是合作关系，林潸听了那番话后要生气，要骂她都是正常的，又或是可怜她，她也能接受，可偏偏说会陪着她，这句话完全超出预料之外，让她事后回想也觉得措手不及。
　　那么她不走远，也是因为说过会陪着她这句话吗？
　　想到这儿，郁涔心弦微动，却又忍不住在内心疯狂挠头，全然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脚步声，直到那人走到了眼前，她才惊觉。
　　“师姐。”连忙直起身子，轻咳两声，郁涔强装镇定地开口唤道。
　　她看着林潸从以手环为介质的储物空间中取出个精美的盒子，墨色的，上面还勾着红色的暗纹，“这是？”她抬起头，疑惑问道。
　　“之前说过的糕点。”林潸把盒子放在桌上，掀开盖子，又往郁涔的方向推推，“尝尝合不合口味？”
　　看着盒中的糕点，郁涔眨眨眼，没想到前几天随口的一句调笑居然被记住了，有些懵，糕点上还冒着腾腾雾气，摆放整齐，每一块的造型都无比精美。
　　她捏起一块放入口中，很甜。
　　匆忙咀嚼几下，将这一口咽下，她直愣愣地点点头，道一句：“嗯，好吃。”
　　听到这话，林潸才长舒口气，嘴角不自觉挂上抹笑，“听老板说，这种糕点是刚从南方那边传来的，叫定胜糕，最近卖的很好。”
　　注视着眼前人晶亮的眼睛，她眉目又软下几分，“你喜欢就好。”
　　被盯得有些不自在，郁涔难得地在视线交锋中败下阵来，率先偏过头，躲闪开目光。为了掩饰情绪，她又拿起块糕点递到林潸面前，挂起抹笑，道：“师姐也吃。”
　　见林潸接过糕点静声吃了起来，郁涔才呼出口长气，想起了正事，忙正色道：“方才我同庹成夏聊了会儿，她建议我们下一站目的地可以定为苏商，你有什么想法吗？”
　　咽下最后一口甜糯的糕点，林潸舌尖轻勾下嘴角残留的碎屑，点点头，“她也同我说过。苏商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若是能碰上合缘的锻造师，杨皎的本命剑也能有着落，再不济，苏商的秘境也有不少，机会较别处总是要大些。”
　　“我也这么觉得，那便定下苏商吧。”
　　“好，那我回头知会庹成夏一声。”林潸见郁涔没有再动糕点的意思，一边合上糕点盖子一边应着，又将盒子推得较刚才离郁涔更近些，“糕点你收着便好。”
　　“她刚回去休息，短时间内应该不会醒，师姐你也回去睡会儿吧。”
　　郁涔其实还想说：你也守了我一晚，早上又出门买糕点，也未曾休息好。可话到了嘴边硬是说不出口，林潸没有主动提及，那还是不要说比较好吧。
　　林潸道了句好，也建议郁涔回去继续休息，毕竟劳顿久了，恰逢今日无事，多休息会儿也无妨。
　　郁涔没有反驳，她也觉得适当的休息才能更好应对接下来无法预测的局面，于是这几人头一次，一齐睡到了日上三竿。
　　行程很快被敲定下来，翌日一早她们便踏上了前往苏商的路。
　　她们拟定的路线都是最近传言中鬼怪陡增的地方，于是，她们在处理了几只妖鬼的同时，也见识到了什么叫做传言不可尽信。
　　在又一次帮人找回了走失的猫狗后，她们终于抵达了苏商。
　　“这附近有家小店菜做得特别好吃。”庹成夏领着一大帮人向前走着，热情推荐。
　　入了座，庹成夏却觉出点不对，她目光扫视四周，这家店不大，只有一层，大堂摆着五、六张桌子，此刻，除开她们七人外，只有零零散散四五个人。
　　“这家店虽然位置偏了点，但不至于只有这几个人啊，还是正午。”庹成夏喃喃道。
　　“小二！”庹成夏高喊一声，在大家简单点过几个菜后，庹成夏又问起：“怎么今天的人这么少啊？”
　　“还不是老板身体出了问题，这几日那人瘦得，您是没瞧见，可真是遭罪。”店小二长叹口气，随后又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下，试探问道：“您是丹宗的修士吧？”
　　庹成夏顺应着点点头。
　　那小二看见这动作顿时欣喜万分，忙道：“那您能帮我们去瞧瞧老板吗？”
　　许是怕庹成夏误会，她又急急补了句：“您放心，若是需要诊费，您只管开口。”
　　转而，她声音又落寞下来，眸中的光也跟着消失几分，“老板这病也不知怎么的，寻了多少大夫都看不好，我们大伙也跟着心焦。”
　　普通大夫看不好？庹成夏顿了顿，想起上次来这儿时，老板还面色红润的很，当时她还调笑两句，问她是不是最近遇见什么喜事了，人这么精神。
　　还记得她当时点下头，眉目间是藏不住的幸福，嘴角的弧度也是怎么都压不住，语气柔得如过境的春风，“是啊，我马上就要成亲了。”
　　她抬起头对着庹成夏，那个笑容好像连冰雪都能融化。
　　这才多久，怎么会变成这样？
　　

第29章 红棺材（一）
　　顺着店小二指出的方向， 她们一路来到老板家中。
　　这里偏僻得几乎要出城，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还因着昨日的雨而积出两三个水坑， 将道路变得更为难行。
　　篱笆墙围着的小院， 门上挂着柔软的红绸和艳色的花球， 喜气似乎还未褪去， 四五件未干的衣裳晾在院中， 石井旁是煎药用的砂锅。
　　庹成夏走上前轻敲房门， 半晌， 门内似传来声咳嗽和女人的说话声， 下一秒，门被拉开。
　　开门的是个女人，面色灰白， 眼下有圈乌青， 像是操劳了好几天，年纪不大， 身上是件淡蓝色的布裙，可这人不是老板。
　　“您是？”那女人开口问道， 随后又防备地看了眼庹成夏身后，立于院外的众人。
　　“您好， 是青晓姑娘担心老板，让我们过来看看。”庹成夏面上笑容温和，见女人还垂着眸， 又从袖中摸出块玉佩递上前，那是代表丹宗弟子身份的宗门玉佩。
　　“不用了， 我认得丹宗的宗服。”女人没有接过玉佩，语气却不似先前那般生硬， “既然是青晓叫来的，便进来吧。”
　　“只是，”女人话锋一转，又倪了眼院外的人，“那两位男修士还请止步，不太方便。”
　　“您放心，只有我一人冒昧打扰，她们只是陪我同行的同伴，不会踏入院中的。”
　　闻言，女人点点头，带着庹成夏进入屋内。篱笆院外，郁涔双手抱臂，指尖轻点，“你也感受到了吧。”她如此开口，却不是询问。
　　“嗯。”林潸轻声回应，她自然感受到了，院中那萦绕着的，浓郁的妖气。
　　屋内
　　不大的房屋内布满各色花朵，都是应季的，开得正好，摆放在梳妆台上，缠在床幔上，吊在窗口……气味香甜浓郁，只是可惜，如此也压不住整座屋子那股被药浸透了的苦涩。
　　两身整齐漂亮的嫁衣被一前一后，小心地挂在墙边的架子上，窗口的风一吹，柔软的面料便轻轻相贴。
　　红床上，面色苍白的女子裹在棉被里，双眼微阖着，倚在床头，时不时轻咳两声。
　　女人领着庹成夏来到床边，柔声唤了句“阿瑾”，坐在床沿，为病弱的老板掖了掖被子。
　　“是您啊。”老板撑起一个得体的笑，轻声开口。
　　她在见到庹成夏第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位丹宗的修士是她店里的常客。
　　“老板。”庹成夏点点头，温声诉说自己的来意：“青晓姑娘拜托我来看看您的情况。”
　　“叫我尤瑾就好。”尤瑾又咳了两声，嗓音虚弱：“青晓这丫头……劳您费心了。”
　　“不碍事。”庹成夏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伸出只手搭在尤瑾手腕处，脉搏微弱，有重症之像。又运转起灵力，在尤瑾体内走了一圈，才犹疑着开口：“您这段时间遇见过什么怪事吗？”
　　尤瑾身上有股浓重的妖气，就连体内也是，可怪就怪在，这妖力温和地待在尤瑾经脉各处，甚至为她护住心肺。
　　“怪事？没有啊。”尤瑾迷茫地摇摇头，“这段时间什么都没发生过——”说到这儿，她似乎想起什么，猛地顿了下。
　　“怎么了？”
　　“没什么。”尤瑾还是摇头，怎样都不肯再说。
　　眼见问话就停滞在这儿，尤瑾身旁的女人倒是开了口：“阿瑾身体不好，您还是别为难她了。”
　　“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温声道了歉，留下几枚丹药，庹成夏跟着女人起身，在将要离开时，侧了个身拦住女人的视线，手指轻轻擦过床边的花柱。
　　做完这一切后，又往前走出没两步，尤瑾强撑起的虚弱声音又传来：“若是青晓为了请您来许诺了什么，您找我索要便好，她也是为我心急。”
　　庹成夏顿了脚步，扭过头温和地笑了笑：“您放心，是我担心以后再吃不上这么好的菜，主动要求来的，青晓姑娘只是将位置告诉了我。”
　　*
　　房门口
　　女人合上房门，往前走了两步却忽地停下步子，往院门口瞥了眼，又转过头对着庹成夏开口：“阿瑾隐藏的那件事与她的身体状况无关，请您放心。”
　　“既然如此，尤瑾又为何要隐瞒？”
　　女人闻言轻哼了声，有些无奈：“阿瑾心善罢了。”
　　话到了这儿，庹成夏也清楚，这是问不出什么了，垂了眸子，指尖轻轻摩挲两下，脑中思索着什么。
　　“我叫左雯。”女人叹口气，终于介绍了自己，眉目间是难掩的愁苦：“只要您能让阿瑾康复，无论付出什么，我都愿意。”
　　“我会尽力而为。”
　　“若是有需要，您随时可以来找我。”
　　庹成夏应了好，退出了院落，跟院外一众人说了发现。她们的表情倒是没太大变化，毕竟那妖实在招摇。
　　“没什么线索，先找找这妖吧。”庹成夏耸耸肩，提议道。
　　妖气浓郁，从残留的妖力上看，这妖至少修炼了近千年，这种修为，想将一切做得天衣无缝并不难，如此招摇过市，想来事情与她毫无关系，毕竟她还出手相助。
　　“走吧。”庹成夏掏出个类似司南的东西，将一片花瓣放了上去，“我刚刚在床边顺手藏的，这上面妖气也不少。”
　　花瓣落于勺头，转瞬被燃尽，灰烬变作团雾气飘在司南上空。这司南勺柄上的纹路是条弯弯绕绕的直线，此刻，纹路被一寸寸点亮，勺子开始旋转，最终定格在一个方向上。
　　“走。”
　　往前追了半晌，司南指引她们来到城外一棵大树下，这树约有四五人高，绿叶繁茂，枝干粗壮，独立于一片空地中，怎么看怎么违和。
　　司南上的雾气散去，被庹成夏收起来，她们一齐抬头向上看，细细瞧了片刻，才在一根树枝上找到隐蔽在绿叶间的异常。
　　这是只色彩多样的小鸟，大片的蓝紫色连在一起，铺在羽翼和背部，头顶混着粉色、黄色的毛发，腹部是柔嫩的鹅黄，红宝石般的眼睛点缀其间，体积不大，两只细长的脚翘出一个标准的二郎腿姿势。
　　对，没错，二郎腿。
　　它漂亮的翅膀此刻折成了一个普通鸟类根本无法达成的弧度，拎着比它体积还要大几倍的黑陶坛酒，往它那小巧的喙里倒酒。
　　“这……”杨皎实在没忍住，这幅场景实在太过诡异，让她的表情都扭曲了半晌。
　　若是说杨皎的表情还算收着，那么税共秋则是把：什么鬼？三个大字刻在了脸上，这还是正常鸟吗？
　　显然不是。
　　庹成夏用行动告诉大家，显然不是。她一枪敲在了树干上，震得树枝沙沙作响。
　　树上小鸟微眯的眼睛懒洋洋地掀开条缝，往下瞥了一眼，没做理会，继续喝酒。
　　“非常好。”庹成夏嘴角扬起抹诡异的笑容，捉弄之心少见地被勾了起来，抬起长枪就又是一敲。
　　这下子，它确实没办法视若无睹了，鸟嘴里嘟囔了句什么，拎着酒坛，翻身就滚下来。
　　它躺着的那根树枝离地面不近，整只鸟在酒坛的拖动下极速下坠，就在忍不住担心它会不会就这么摔在地上时，漂亮的背羽拖成蓝紫色的轻纱外袍，嫩黄色的腹羽，化成了一条飘逸的长裙，桃色腰封下，飘带翻飞。
　　小鸟化作了人形，顶着一头粉色的长发，一双如石榴般晶莹的朱色凤眼嵌在脸上，双眼眼尾下，各点着一只绛红小痣。
　　足尖轻轻点在地面，她抬眸瞥了眼身前的庹成夏，又喝了口酒，唇角轻勾，下一秒，一只缀满各色羽毛的弓出现在她掌心。
　　猛然拉近距离，将空了的酒坛向后一抛，她一只手袭向庹成夏身侧，另一只手握着弓，套在了长枪枪尖上。
　　手腕一转，弓卡上长枪，再一翻，弓带着长枪连带着庹成夏都翻转了一圈。
　　“有点意思。”庹成夏也来了兴致，一腿扫上，开始扭打起来。
　　“下一次机会来了。”众人在一旁静声围观着，林潸却猝然淡声开口。
　　什么机会？四人俱是疑惑不已，郁涔倒是一秒就懂了林潸说的是什么。
　　指尖在手环上轻轻一点，一只墨色，还勾着红色暗纹的食盒便出现在掌中。手环中的时间几乎是静止的，此刻食盒上还带着余温。
　　抬手打开，香气顿时飘出。
　　她捏起一块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起来，边吃边轻轻点头，像是表达自己的满意。
　　“机会来的真快啊。”郁涔感慨道。
　　那边的庹成夏一脚抵上那只藏羽弓，略一用力，将枪尖拔出，向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喂！那边两位，是不是有些过分了？”对局中的庹成夏抽了个空，扭头大声控诉着郁涔两人，“不来帮帮我吗？”
　　郁涔闻言，和林潸对视一眼，默契地给庹成夏递了一个鼓励的眼神，而后又捏起块糕点，还不忘分给另外四人。
　　“过分啊，太过分了。”庹成夏的控诉的声音仍在继续，却也引起了小鸟的不满，一掌袭来，擦着她脸颊而过，“和我对局居然分神？”
　　郁涔她们都看得明白，这小鸟没有为难人的意思，毕竟她连箭都没搭一只，和庹成夏的这一局，大概只是被打扰后的小小不满。
　　果不其然，在又对了几招后，那小鸟就收了动作，与庹成夏重新拉开距离，“找我什么事？”
　　庹成夏也收了长枪，正了正神色，开口道：“关于尤瑾的事，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你凭什么这么说？”小鸟挑挑眉，开口反问道。
　　“你在尤瑾家里留下的那堆妖气。你根本没想过要藏。”
　　“哦，好像是啊。”她拉长音调，一副那又怎样的表情，好像完全无所谓，“可就算我知道，又为什么要告诉你们呢？”
　　“一群打扰我休息的人？”她瞥了眼地上碎裂的酒坛，唇角勾起个无奈的弧度，又将视线移到身前这群人身上，“你们能给我什么？”
　　作者有话说：
　　是只漂亮小鸟呀～
　　终于赶完榜单了，我得休息几天，把时间腾给期中考试和小组作业了
　　之后的更新时间改为早上9：29，感恩（滑跪）
　　

第30章 红棺材（二）
　　那小鸟叫妘岫， 原本正在树上悠闲地享受午后时光，却被七人残忍打断，她很不满， 便随手挑了个最残忍的过了两招， 算作发泄情绪。
　　只是没想到， 这七个白菜叶居然是找她打听尤瑾的！
　　哦——
　　那又怎样。她偏了偏头， 扰她清净还想跟她打听事情？想得美， 不付出点什么， 别想知道一丁点。
　　于是， 在妘岫的示意下， 众人兵分三路：庹成夏和税共秋去买酒和点心，姜漆三人去挑衣裳和饰品，郁涔和林潸去买花。
　　买什么样的？不知道， 但要让妘岫满意才行。
　　“请问， 这附近有花肆吗？”郁涔向一位路过的大娘问道。
　　大娘说的是方言，她们听不太懂， 但好在大娘还贴心地为她们做了手势比划，大概意思是：顺着这条街往前走， 遇见的第一个路口左拐，里面有一家花肆。
　　“好的， 谢谢您。”
　　顺着大娘指出的方向，她们成功找到，这花肆的名字非常简约易懂， 牌匾上两个大字——花肆。
　　规模不大，但布局却很是温馨， 几盆应季的花摆在窗口，窗沿下也布着一排， 一来到门前，就能感受到一股馨香扑鼻。透过窗口向内看，花朵被整齐地码在柜上，偶尔有些被用作装饰，缠在房梁，挂在柱上。
　　“老板？”
　　店门开着，却没见到人，郁涔试探性地找了一圈，还是一无所获，“怎么没有人？”
　　她们重新回到店门口，打算先看看花，顺便等老板回来。
　　“这花？”林潸蹲在窗前，低头望着身前那排花淡声开口。
　　“怎么了？”
　　林潸招手唤郁涔过来，与她一同蹲在地上，“这花叶上有很明显的深绿色痕迹和破损，像是被什么砸出来的。”
　　郁涔的手指轻轻抚上那片叶子，还没来得及思考是怎么回事，身后就传来阵破空声。
　　“铮——”
　　祈安当即出鞘，拦在两人身后，她们二人迅速起身，只是还没等郁涔拔剑，就瞧清了那飞来的是什么——
　　一块尖锐的石子。
　　循着石子飞来的方向望去，只能得见两个仓皇逃窜的背影。
　　他们的反应很快，几乎是石子被拦下的一瞬就转身奔逃，只可惜，若是能叫他们逃掉，林潸和郁涔便也就不用当这三千剑宗的师姐了。
　　“为什么要往这里丢石子？”郁涔捏着那块石子，手指轻轻压过上面尖锐的棱角，眼眸半垂着，唇角勾出个温和的浅笑。
　　身前两人看样子还是个半大少男，应当好好上学堂的年纪，此刻被林潸用灵力牢牢缚着，捆作一团，却仍是嘴硬得很，对自己的处境没有丝毫意识，反倒有些理直气壮。
　　“你们不知道吗？这家店老板是个怪胎！”
　　怪胎？
　　郁涔和林潸对视一眼，旋即继续追问道：“什么意思？”
　　闻言，其中一个男子嘴里嘟囔了句方言，冲得很，听着不像是好话。林潸微蹙了下眉，灵力捆得更紧了分，厉声开口：“嘴巴放干净点。”
　　“好好好！别动手，别动手！”另一个人紧忙开口，又用手肘怼了怼他的同伴，示意他好好讲话。
　　那人翻了个白眼，似乎是对同伴的怂包感到不满，但还是语气不耐地开了口：“这老板是个女人，前段日子成亲了。”
　　“那又怎样？”郁涔仍旧不能理解，连带着眉头也蹙得更深了。
　　“怎样？你们知道跟她成亲的是谁吗？也是个女人！”男子语气嘲讽，刻意扬了音调，仿若在声张什么了不得的秘辛，“她们就是两个疯子！活着只会败坏苏商的名声，就算我们砸死她，也是为苏商除害！”
　　视线转向另一人，他梗着脖子，带着明显惧意的脸上却挂着相同的傲慢，仿若自己是什么伸张正义的英雄。
　　荒谬。
　　郁涔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两个字，太荒谬了。她们没打杀任何人，只是因为在一起，就要被讽为怪胎，承受他人的恶意，甚至这恶意已经转变为了实质性的伤害。
　　还有这群人……
　　她狠狠捏了下手中的石子，按照他们方才的力道，若是尖角落在人的身上，定是会受伤的。
　　“呵。”轻嗤一声，她刚想说些什么，却猛地顿了一下，脑中闪过自己那些异样的时刻，眸色暗了暗。
　　她闭了口，想要向后退半步，却见林潸上前一步到她斜前方，平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俱是不满，眼眸中的厌恶藏也藏不住。
　　“荒唐。”
　　一句话落，那两人没什么反应，许是觉得林潸也在应和他们，甚至更自得些，反倒是郁涔的心狠颤了下。
　　林潸没再言语，眸光凌厉，用灵力随便拖了块地上的石子，下一秒，石子便在灵力的助力下，擦过两人耳畔飞去，直直嵌入二人身后的石壁。
　　捆住他们的灵力松开了，二人捂着渗血的耳廓嘴里不干不净地嚷着，大概是被家里惯坏了，不知天高地厚，甚至张牙舞爪地想要朝林潸扑来。
　　只是还没迈出几步，就被一层结界拦下。
　　他们的眼神大约是不太好，大喊大叫着闹鬼，就转头撞上了另一边的结界。
　　“聒噪。”
　　被闹烦了，林潸施了个静言术让两人发不出声音，指尖轻击两下剑鞘，下一秒，结界内开始从四面八方飞来石子，有些砸在他们身上，有些侥幸被躲过。
　　怎么做错事的，就该怎么还回去，林潸静声瞧着宛若小丑的二人，她觉得，这公平得很。
　　结界中的人抱头仓皇逃窜，却寻不到一处能够掩蔽的地方，身上的衣衫甚至都被尖锐的棱角勾出些细丝，很多次，他们甚至险些跪在地上。
　　结界外的两人静声观摩着，半炷香的时间过去，谁也没叫停。
　　郁涔清楚林潸的想法，心绪轻快，此刻抱着臂，就像是在看杂耍表演。
　　直到街口走来个熟悉的身影，林潸才撤了结界，又将两人捆起来。
　　“是你们？”左雯走上前，目光打量了两圈，当即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们来找麻烦？”
　　她这话说得犹疑，视线顿在那鼻青脸肿的两人身上，有些不太确定。
　　林潸随口嗯了声，显然不觉得这种程度如何。
　　“他们经常来找麻烦吗？”郁涔开口问道。
　　看左雯的神情，显然对此见怪不怪，甚至于熟稔得有些厌烦。
　　“是啊。”左雯从几人身侧擦过，环顾眼花肆，见没多出什么损坏，愣了下，转回身冲着两人温声开口：“多谢。”
　　她叹了口气，好整以暇地看着身前的二人，大抵是因为郁涔和林潸帮她教训了那两人，左雯的神色比院中初见时要柔和许多，“你们都知道了？”
　　轻笑一声，左雯又倪了那两个男子一眼，低声喃喃了句：“刚赶跑老的，又来了两个小的。”
　　也没等郁涔二人回应，她便自顾说了起来，“我和阿瑾是妻妻。一个月前，我们成亲了。”
　　只要一提到尤瑾，左雯的面色就格外温柔，一双杏眼里蕴满了爱意。
　　转瞬，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令人发笑的事情，轻嗤一声，声音里染上分不屑：“现在这世道，你们应该也清楚，总有些人，呵，如果他们算的话，对女人总是要多苛责些，又更轻蔑些。”
　　她的目光轻轻扫过狼狈不堪的两人，轻讽一笑，语调转而变得缓慢又戏谑：“恃强凌弱，将人当成发泄情绪的工具。”
　　左雯眸光暗了暗，神色间满是讥讽和愤懑，“两个女人的结合，对他们来说，比世间一切荒唐事都要可笑。毕竟，两个资源怎么能在一起呢？两个工具怎配谈情爱呢？”
　　“他们先是发了疯一般地否定女人之间除了恶意之外的感情，眼见无果，便又气急败坏地发泄自己的暴戾，左右世界是倾向他们的，干些肮脏事又怎样呢？没人会责备他们。”
　　她随手捞起地上一块不算光滑的石子，在掌中颠了颠，下一秒，话语伴着石子一起砸向几欲昏厥的两人。
　　“从我们成亲的那日开始，就总有石子莫名其妙地飞来，飞到我们家中，飞到店中，砸烂一切。阿瑾和我都清楚是谁干的，只是她心善，不愿计较。”
　　“也是从那天开始，阿瑾的身体每况愈下，我便也没有心力去计较。”
　　“这就是阿瑾不愿谈的那件事，庹姑娘应该同你们说过我们的情况。我方才说的这些，你们回去也可以告诉你们的同伴。”
　　直到两人各捧着一大篮颜色各异的花束回到树下，左雯的话还回荡在脑中。
　　世人的偏见，往往能成为苦难的源头。
　　她们到时，庹成夏二人已经回来了，妘岫正拎着一壶酒细细嗅着。
　　“这可是苏商最有名的酒。”庹成夏说道。她很自信，妘岫也确实很满意，由着她自夸。
　　“还有这点心，是整个苏商最大的酒楼里的。”
　　“嗯——确实不错。”妘岫勾起唇角，照单全收。
　　接下来的花和衣裳、首饰，她也都一一收下，看起来还算满意，众人均松了口气。
　　喝一口庹成夏送来的酒，醇香浓烈，入口甘甜，回味辛辣，妘岫餍足地眯了眯眼，心情大好。
　　“说吧，你们想问的事情。”
　　“尤瑾的身体到底怎么了？跟你又有什么关系？”这话一出，庹成夏正了神色，忙问道。
　　“你们没察觉到吗？尤瑾被莫名的东西缠上了，那东西似乎与尤瑾签了什么契约，摄取她的生命力。我用了大半妖力护住她的心脉，这才撑了这么久。”
　　妘岫的语气轻飘飘的，仿若说的不过是什么无足轻重的事，但居然能让一只千年的妖耗费大半妖力，怎么想都不简单。
　　“可尤瑾与你有什么关系，你又为什么要帮她？”
　　庹成夏这话一出，原本正在喝酒的妘岫动作一顿，眸色暗了下来，不过只是一瞬，便又恢复如初，狭长的眼睛弯出一个弧度，语调轻漫：“我心善啊。”
　　“你们不是也想帮尤瑾吗，又是为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红棺材（三）
　　妘岫不愿开口， 她们也逼问不了，但至少知道了，尤瑾的身上被下了契， 结合郁涔二人从左雯那里得来的信息， 难道是她们在新婚时碰到了什么？
　　客栈中， 几人聚在庹成夏的房里， 闷声讨论着。
　　“要再去尤瑾家中一趟吗？”杨皎问道。
　　“去是肯定要去的， 但也要等明天， 今天太晚了。”庹成夏顿了顿， 有些疲惫地揉揉眉心， 继续开口：“我和税共秋明天需要先回宗门一趟。只能麻烦你们先去看看了。”
　　“好。”
　　商讨完大致事宜，几人便都回房歇息了，翌日一早。
　　林潸早早在客栈一层等候， 手中捧着杯茶， 半张脸隐在氤氲的雾气后。
　　她看着郁涔从楼上下来，温声开口：“庹成夏她们已经走了， 预计要正午过后才能回来。”
　　“这么急？是出了什么事吗？”郁涔在林潸身侧坐下，也给自己倒了杯茶， 不解地问道。
　　闻言，林潸摇了摇头， 示意自己也不清楚，但能让她们如此匆忙，想来不会简单。
　　待到姜漆三人醒来， 她们又一同去了尤瑾家中。
　　顾虑到左雯前一天的情况，她们没让谢什跟着， 与他说了左雯花肆的位置，让他去远远看顾些， 顺便确认这些人的目的，是不是真的只是那么单纯地看左雯她们不过眼。
　　看昨日的势头，这群人不会轻易罢休，也不是她们两人教训一顿就能歇了的。
　　她们四人今日去得很不巧，刚到院口便撞见左雯要出门。
　　“你们，是来看阿瑾的吗？”
　　见几人点点头，左雯也没多过问，面色有些严肃：“刚才又有人来过。”
　　闻言，她们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都清楚来的是什么人。
　　“我不能让阿瑾再因为这些人费心。他们现在跑了，但若是不抓出来，片刻后还会回来。”
　　她有些疲惫，闭了闭眼，转而又交代起其它：“阿瑾的母亲今日在家中照顾她，母亲年纪大了，不能让她多费心。阿瑾的情况，”她顿了下，语气染上些愁苦，“还希望你们能帮忙隐瞒些。”
　　“放心，我们知道分寸。”
　　点点头，左雯又说了句，如果需要查寻些什么请随意，就匆匆走了。
　　四人还在纠结要不要继续叨扰，房子木门就被推开，从中走出一位老妪。
　　老妪满头花白，腰背有些弯曲，但还是尽量挺直着，身上披着粗麻衫，缓步走到砂锅前，将刚刚煎好的药液倒入碗中。
　　刚要拿着碗离开，却忽地瞥到院门口有一群人，她有些犹豫，缓声开口问道：“你们，是小瑾的朋友吗？”
　　这下是不好走了。
　　郁涔只得上前，放缓声音，用老人能听清的音量，一字一顿地答道：“是的，我们是尤瑾的朋友，担心她，便想着来看看。”
　　郁涔顺势接过老人手中的药碗，继续温声开口：“这些我们来就好，您好好歇着。”
　　林潸将老人扶到屋中坐下，老人却还是有些坐不住，几次想起身，都被林潸劝了回去。
　　“我没事的，我虽然老了，但就这些还是能干得动的。”
　　又说了几句，见几人固执得很，她也就熄了动作，有些怅然地开口：“你们跟小雯一样，都心疼我这个老人家，什么都不想让我多干，就连生病这事，要不是被我自己发现，还不知道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她的目光落在院中帮忙收衣服的杨皎和姜漆身上，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有些感触：“小雯也才二十来岁，这些天为了小瑾，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可怜的孩子，家里长辈自小就过世了，也没个人心疼她。”
　　说着说着，双目便开始泛起泪光，林潸不太会安慰人，只能轻轻抚着老人的背，又给拿了方巾帕为她擦拭眼角。
　　这边林潸安抚着老人，那边郁涔进了里屋。
　　“你是？”尤瑾望向郁涔，眼中闪起分戒备。
　　“我们是庹成夏的朋友，左雯昨日见过我们的。”说着，她舀起勺药液，递向尤瑾。
　　“我自己来就好。”
　　她接过碗，却是没有喝，转而放在一旁的柜子上，“那你们今日来是为了？”
　　郁涔注意到她的动作，没多吭声，面上挂起个温和的笑，“我们怀疑你是被什么东西下了契。”
　　尤瑾有知道自己状况的权利，接下来配合与否也权看她的意愿。
　　这话一出，尤瑾明显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好，她对自己的身体清楚，对这个猜想倒也不太惊讶，毕竟凡间大夫看不出病症的，大抵不就那么几件，要么撞了妖鬼，要么招惹了不该招惹的。
　　“请不要告诉我母亲。”她顿了下，扬起抹苦笑，眉目间是化不开的愁郁，“也请不要告诉阿雯。”
　　即便是这种时候，尤瑾依旧很温和，倒是让郁涔有些不忍心起来，“也不是全然没有办法。破了契，再慢慢调理，总会好起来的。”
　　尤瑾轻轻摇了摇头，看上去已是疲惫不堪，她知道郁涔不过是在安慰她罢了，“若是困难，也请不用勉强。”
　　张了张口，郁涔还是没能再吐出半个字，一切安慰的话语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她们能做的只有尽力。
　　“你还记得你们成亲时的路线吗？”
　　“成亲路线？”被猛然这么一问，尤瑾有些怔愣，旋即反应过来，应该是左雯告诉她们的，便也一五一十地说了，“是那条路有什么问题吗？”
　　郁涔刚要应答，身后就响起抹苍老的声音。
　　“小瑾。”
　　回头望去，是林潸和老人。
　　“母亲。”老人在林潸的搀扶下走里屋。床上的尤瑾见了这一幕，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去迎。
　　“你别动！”老人的声音苍老又急切，含着担忧，看到柜子上的药碗，心急更胜，“怎么不喝药呢？不喝药身体怎么能好……”
　　老人絮絮叨叨的话语不停地落下，每一句都是对尤瑾满满的关切，尤瑾也自知理亏，只能哄着。
　　扶着老人在矮凳上坐好后，郁涔两人就自觉地退了出去。
　　尤瑾二人的说话声还在隐约传来，郁涔同林潸对视一眼，一道结界默契地落下。
　　“走吧。”
　　回到院中，杨皎两人已然不在，晾晒好的衣裳被叠得平整，放在林潸两人方才坐过的木桌上，砂锅下的火熄了，水缸也被填满，整片院子静悄悄的。
　　用宗门秘法传讯给谢什，让他沿着尤瑾二人成亲当日行进的路线打探打探情况后，正琢磨着去后院寻寻杨皎两人，她们身后就传来阵风声。
　　当即，她们分向两侧闪开，祈安几欲出鞘，可在看清来人后，郁涔二人惊奇地发现，此刻落在她们中央的那人不是别人，分明正是妘岫。
　　“你怎么来了？”
　　“我还没问你们为何在这里呢？”没应郁涔的话，妘岫拍拍裙摆，反问道，一双赤眸中写满了：要你管，三个字，看得郁涔一阵无奈。
　　好吧，她是只自由的小鸟。
　　“背长枪的那个人怎么没来？”妘岫扫了两圈，见没找到想见的人，不解问道，她们不是一起的吗？
　　林潸上前半步护在郁涔斜前方，嗓音淡漠：“庹成夏回宗了，你找她做什么？”
　　妘岫的一切都是未知，做事又随心所欲，两次相见的开头甚至都算不上和平，虽然帮了她们，但她对她还不能完全放心。
　　“回宗？丹宗？”赤色的眼瞳瞥了瞥，看起来有些丧失兴致，“好吧。”
　　她本来是打算看看尤瑾的状况，没想到会撞见她们，有她们在，尤瑾的情况应该也不需要担心，既然如此，她便想着找庹成夏讨口酒喝，结果人不在。
　　那好吧。
　　妘岫不吭声了，默默地跟在郁涔两人身后。
　　她其实没什么别的想法，左右自己无事可做，跟着她们寻个趣也不错，况且，她隐约能感觉到，如果跟着她们，没准能知道自己一直求的那件事的答案。
　　她的想法是单纯，可她身前的两人却是不自在。
　　郁涔跟林潸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里看出了不解，却也是无法，毕竟人家也没做些什么害人的事，便只能任妘岫跟着。
　　篱笆筑成的栏杆绕着木屋围了一圈，她们活动的一直以来都是前院，木屋左侧，被墙壁和篱笆夹着的地方有一条小路，石子铺地，延伸到她们未曾涉足的后院。
　　院中有棵大树，长得繁茂，大部分小枝细长、下垂，却也有部分枝丫能从院子的角落一直延伸到屋顶，枝干投下的阴影占据大半院落。
　　踏入后院的一瞬间，清凉顿时涌遍郁涔全身，不是那种刺骨的阴冷，而是舒爽的凉意。
　　“师姐！”听到院中的动静，杨皎从后院中的一栋小房子中探出头，冲几人打着招呼。
　　这小房子窝在后院的一角，不大，连片窗户都没有，整栋房子完全隐在树枝的阴影下，应该是尤瑾她们用来存放杂物的。
　　“有什么发现吗？”在杨皎的呼唤下，郁涔将目光从树上移开，缓步走近，开口问道。
　　待到她们走到门前，这才发现，姜漆也在屋中。她立在杨皎身后，整个人隐在屋内的阴影里。
　　见状，姜漆将门缝拉得更大些，从阴影中露出半个身子，沉声回应郁涔。
　　“有口红棺材。”
　　作者有话说：
　　最近事情好多，码字状态不太好，存稿危啊——
　　另，求求评论，求求评论
　　

第32章 红棺材（四）
　　尤瑾二人成亲当日的行进路线很简单， 两人一起从尤瑾的母亲——尤相锦家中骑马出发，穿过一条街，到达苏商主城的边缘， 再顺着土路抵达现在的小院。
　　整个过程也没什么人跟随， 也没有开席宴请， 只有尤相锦一个人坐在小院中等候着二人。
　　她们走的那条街没有多少人， 似乎是官府要重新规划， 是苏商中难得能称得上人烟稀少的地方。
　　应着两位师姐的要求， 谢什去走了一趟。
　　这里与传闻中截然不同， 空巷的原因不像是要重新规划， 倒像是被废弃了般，整条街道上，一户人家都不见， 荒凉的石壁上， 有些还爬了蛛网。
　　他手上拎着三个大汉，那三人被谢什用灵力捆成串粽子， 一个个串在花涧上。
　　谢什问过了，是昨日被林潸教训的那两人不服气， 却也不敢再来，便嚷来了身形更壮的三人， 甚至还带了刀，想要吓唬吓唬左雯，顺便立威。
　　这三人满脸横肉， 堆在一起，肥腻得几乎要看不见细小的眼睛， 胡子老厚一层，此刻也是个个不服气得很， 吹胡子瞪眼，甚至企图策反谢什。
　　“喂！小子！”其中一个男人开口喊道。
　　刚在石壁上摸了一把的谢什向下瞥了一眼，不太理解他想干些什么，开口问道：“怎么？”
　　“你知道你维护的那两个是什么人吗？”
　　“知道啊。”谢什莫名更甚，他们的废话似乎有些多了。
　　这话一出，那男人却突然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轻蔑和嘲讽。
　　另一个男人接过话，声音大得要命：“不不不！你绝对不知道。那两个女人，说什么相爱，还成亲，你说她们是不是疯了？！”
　　说着，那三人一齐笑了起来，仿若见证了一个惊天笑料。
　　好吵。
　　谢什木着一张脸，完全不想多费口舌，运转灵力，那灵力化成的绳子三两下就勒住了三人的嘴。
　　嗯，安静了。
　　沿着街道一路摸索，他正思考着要不要找户屋子进去看看。
　　而几乎是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一个黑影直接破开他身侧的那扇木门，朝着谢什冲了过来。
　　来不及顾着那三人，谢什直接抽出了花涧挡在身前，而那三人，就这么砰地一声摔在了地上。
　　黑影蹿到身前，“铮——”地一声，与花涧相撞，震得谢什猛地向后退了半步，这才看清那黑影——
　　脏污的血块黏着纠缠打结的黑发，后脑处裸露出大片含血结痂的头皮，偶尔一两根发丝插在那里，脸上到处是青紫状的淤痕，鼻梁塌陷，鼻下唇上爬遍黏稠的血。
　　遍布补丁的粗布衣衫，脏得不成样子，肥长的袖管下，一双枯手毫无章法地乱抓着，肿胀眼皮内的眼球死死盯着谢什，透着诡异的兴奋。
　　无暇顾及脚边三人，情急之下，谢什横扫一脚，直接将三人踹入了不远处的一堆杂物中。那三人倒是争气得很，直接晕了过去，没再给谢什添乱。
　　又是一掌袭来，谢什闪身躲过，花涧一剑砍上那女鬼的肩头，激得那鬼发出一阵惨叫，不知是不是疼急了，甚至往后缩了两下。
　　一招一式间，花涧中心的红线在灵力的供养下不断泛着红光，映在那鬼脸侧，显得格外可怖。
　　在挨了谢什三四剑后，女鬼像是被惹急了，也不顾疼痛，一把握上花涧，逼得谢什与她拉近距离，张口就要咬下！
　　瞬息之间，谢什左手指尖溢出灵力，化成鞭子缠在那鬼颈侧，猛地用力，将头拉离谢什肩头。
　　她的脖颈被扯出了一个诡异的弧度，而顺着这角度，谢什看见，她那苍白的颈上，还印着青紫交错的淤痕。
　　整个上半身都被鞭子带着，可女鬼的手仍旧死死抓着花涧，甚至隐约可见鬼手下冒出的腾腾白雾。
　　不怕鬼太强，就怕鬼执着，她就像哽着口气，拼个魂飞魄散也要杀了谢什一样，难缠得狠，明明是个厉鬼，却像是完全没有思维。
　　期间，谢什甚至被她捏着脖子抵到了墙上。
　　喉管似乎要与脊骨相贴，窒息感席卷而来，半张脸充血肿胀，眼眶红得要滴血，好像下一秒眼球就要从眼眶中脱落而出。
　　谢什几乎用尽了力气，拼着灵力才将这鬼从身前扯开。
　　他靠着墙大口喘着粗气，看着身前就像永远都不会累的鬼魂，蹙着眉头，花涧再一起泛起红光。
　　*
　　尤瑾家中
　　郁涔三人顺着姜漆二人为她们让出的口子进入屋中。这屋内暗得可怕，仅从门缝处透出一缕光，让人勉强视物。
　　见状，郁涔抬手燃了张符，这才缓和一些。
　　红漆棺材，常常作为女子的嫁妆出现，所谓红床开路，红棺压阵，从生到死，一应俱全，是家中爱护女儿的象征。
　　它出现在这里倒不奇怪，大概是尤瑾又或是左雯的。
　　借着符火的光亮，她们往前凑了凑，这才看清这红棺上刻画的精美纹样——
　　棺身正面，一副仙人羽化图刻于其上，山峦在侧，薄雾腾腾，羽衣飘荡，仙人高举着手臂，触碰穹顶。向侧望去，日月和鱼刻于两侧，而棺材的背部，铺了整面的缠枝花卉。
　　从这红棺来看，可见准备之人的用心。
　　“这棺材……”一直跟在众人身后默不作声的妘岫，在这时突然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犹疑，赤色眼瞳中神色不清。
　　“你见过？”
　　顺着郁涔的话，妘岫点了点头，旋即又很快摇了摇头，“有些眼熟，但记不起来。”
　　这件事似乎对她很重要，一问一答间，眉头一直死死蹙着。
　　“若是想不起来，也不用心急。”见她实在一副很痛苦的样子，杨皎忍不住出言相劝道。
　　可妘岫却不吭声了，隐在人群最后，轻轻闭了闭眼睛。
　　见状，她们也不好多问。
　　回过头来，郁涔走到墙边，手指轻轻搭在墙壁上，开始细细感知起来。
　　这动作一出，众人便都知道郁涔要些做什么，就连自顾思考的妘岫，见状也默默收了些妖气。
　　灵力从指尖铺开，蔓延到房屋的每一寸，轻柔地拂过红棺，又延伸到院中的树上。
　　郁涔闭着眼睛，感知随着灵力不停游走，忽地，她偏了下头，睁开眼与林潸对视了一眼，眸中神色莫名。
　　“怎么了吗？”林潸开口问道。
　　“有些奇怪……”郁涔低声道，蹙了下眉，又闭上了眼睛，随后猛地添了把灵力。
　　灵力如潮水般从掌中涌出，翻卷着整座院子，连带着她的气息一起，浸润着院中所有人。
　　这股气息维持了许久，久到林潸已经上前一步想要提供些助力，才缓缓撤下。
　　郁涔将手从墙上抽离，眼眸微垂着，像在思索什么。
　　“有鬼气。”她开口，顿了顿，眉头忍不住蹙得更深，“但是很淡。特别淡。”
　　话音落地，妘岫也不回忆了，跟几人对视一眼，问道：“什么意思？”
　　“有鬼气。在红棺上、树上和尤瑾身上，都有相同的气息，但是怪就怪在，这股气息淡得要命，已经不是可以依靠阵法能够降到的程度。”
　　妘岫不是修士，对这些并不如林潸几人了解，见她还是一副懵懂的样子，郁涔又进一步解释道：
　　“这个世界上的鬼魂很多，常人一走一过，都有可能会在不经意间碰到，从而染上鬼气，她们身上的气息，就与这种情况类似。”
　　“那这鬼气会与尤瑾的病有关系吗？”姜漆思忖许久，看向郁涔开口问道。
　　“不太确定，但也不失为一个线索。”
　　沉默半晌，妘岫的声音兀自响起：“我去问问这棺材在什么地方打的。”
　　说完这句话，也不顾几人的反应，妘岫转身就往外拐。众人便也紧忙跟了上去。
　　林潸撤了结界，几人一路进入屋内。
　　“你们，这是怎么了？”尤相锦看着冲进屋内的五人，有些怔愣，视线扫到最前方衣着艳丽的女孩，转回头冲着尤瑾问道：“小瑾，这位也是你的朋友吗？”
　　闻言，尤瑾点了点头，但似乎不太能理解，一直帮助她的妘岫，怎么突然和郁涔她们认识了。
　　“抱歉叨扰你们。我们是想来问问，后院屋子里的那口红棺，是在哪打的？”妘岫尽量放平声音问道。
　　她顿了下，许是也觉得这么问太过突兀，又补了句：“是我刚才在院中乱转的时候，不小心看见的。它很漂亮，我有个友人近来要成婚，便也想为她准备一个。”
　　“这样啊。”尤相锦的目光里，自始至终都带着长辈的温和，此刻唇角放得更柔，温声答道：“是西街赵文家的木匠铺。他手艺很好，你朋友一定会喜欢的。”
　　西街赵家。
　　得到答案，众人皆是神色一凛。
　　在拜别了尤相锦和尤瑾后，妘岫就化成原型飞走了，而那方向，正是西街。
　　此时已至正午，郁涔四人便准备先回客栈和谢什汇合，再作打算。
　　回到客栈，只见庹成夏二人已经回来了，正饶有兴致地围着什么，客栈中的其他人都缩在角落，望向这边的眼中带着恐惧。
　　郁涔她们一进客栈，看见的便是这么一副景象。
　　听见动静，庹成夏转过头来，唇角勾起个弧度，冲着郁涔几人招招手，眼中闪过抹促狭，“快来。”
　　作者有话说：
　　好消息，赶完两个ddl。坏消息，又接到三个ddl……
　　好像掉进了ddl的循环里……
　　预收文案放在这本文案后面了，大家有兴趣的可以看一下
　　

第33章 红棺材（五）
　　“什么？”郁涔四人对视几眼， 皆在对方眼里看见了茫然。
　　带着犹疑走了过去，刚一凑近，入目就是三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只是这绑得不太精细， 口唇被勒着， 活像胡乱捆扎的腊肠， 肥肉堆积的脸上， 似要摆出一副狰狞的表情， 却显得更加可笑；
　　一个模样甚是可怜的女鬼立在三人身后， 眼球死死盯着他们， 还有坐在一旁， 被庹成夏与税共秋二人围着的，穿着一身嫩粉襦裙还没来得及更换，大口喘着粗气， 脖颈上鲜红指痕还未消退的谢什。
　　“这是……？”在干什么？
　　郁涔有些呆住， 倒不是为了别的，只是这场面着实有些凌乱， 这鬼放在这不藏一下，被普通百姓看见真的好吗？还有那三个流口水的……
　　有些头大。
　　扫视一眼周遭的百姓， 头疼更胜一分。
　　林潸对此没什么反应，场面是有些胡来， 但庹成夏应当是有分寸的，更何况这里还是丹宗脚下。
　　不过，她看了一眼郁涔头痛不已的模样， 还是开口问道：“这些百姓怎么办？”
　　“放心放心，施过幻术了， 一炷香之后，他们都只会当自己做了一场噩梦。”
　　也是， 庹成夏做事一向有分寸，是她方才被冲击得太猛，竟忘了庹成夏从来不是什么胡来的人，郁涔松了口气心道。
　　“啧啧啧，这鬼下手真狠啊，看看这掌印，现在都没消下去。”庹成夏面上佯装不忍，边摇头边开口。
　　杨皎似是有些不忍见到同伴如此狼狈的场景，眨巴了两下眼睛，体贴地问了句：“伤势严重吗？”
　　见谢什摇摇头，姜漆便也松了口气，跟了句：“不严重就好，今日多休息。”
　　当然，大家都知道休息是不可能的就是了。
　　另一侧，税共秋看热闹已经看得很久了，他一直弓着身子，凑在谢什脖颈前，捏着自己的下巴不住地打量。
　　听到这话，还惦记着秘境里庹成夏说他弱的仇，税共秋慢悠悠地直起身子，出言轻讽道：“还是火候不到家——回宗后记得多修炼。”
　　而后喜获庹成夏一记重拳。
　　“这是怎么回事？”无视这姐弟二人的耍宝，郁涔望着那三个捆如粽子的男人，开口问道。
　　“是今日想去左雯店中闹事的人。他们还带了刀。”说着，谢什从宗门玉佩中掏出三把菜刀——宗门玉佩不仅可以作为身份凭证，内里也存着一个小型储物空间。
　　三把闪着寒光的菜刀被谢什哐当一声扔在地面上，刀刃锋利无比，像是新打磨过的。
　　他倪了一眼那三人，视线转到他们的嘴上时，顿了片刻。
　　只见那三人的嘴唇被勒得外翻着，露出脏红的内里，发黄的牙齿裸露在外，口水从有些发黑的牙龈下流出，黏在那灵力化成的绳子上，同时顺着嘴角往下淌。
　　灵力，脏了。
　　脑内猛然闪过这句话，而后死死定格着，谢什却也无法，只能忍着恶心把灵力收回来，默默攥紧了双手。
　　三人中那个曾大声出言嘲讽尤瑾二人的，显然是其中脾气最大的那个，见他们被放开了，也看不懂什么形势，当即指着谢什大骂出口，唾液横飞：“护着怪胎的东西果然也是怪胎，穿女人衣服丢人，大爷看你是个男人才好心劝你，不识抬举就算了，还敢捆着大爷，我看你是活腻了——”
　　一拳冲去，猛地砸在空中悬停的祈安上，“铮”地一声，倒是痛得他直乱叫。
　　冷漠的眼神砸在男人身上，林潸侧着脸瞥视他，“不会说人话的嘴，可以永远闭上。”
　　她很少动怒，但在这地方，已经是第二次了。
　　很难想象这些人的前半生过得到底如何滋润，如何自得，才长成了如此落后腐朽、嚣张跋扈、狂妄自大、毫无眼色、愚蠢透顶的模样。
　　见自家大师姐面色不悦，谢什顿感不妙，他本是怕左雯看见他徒增不快才做出的打扮，毕竟看昨日的场面，她显然不是很欢迎男子，只是没想到会被蠢人如此说教。
　　赶在林潸真的动手前，谢什先一步说了回去：“是你们内心卑劣不堪，看不起女人，才会觉得穿着女人的衣裙是一件羞耻，甚至耻辱的事。”
　　而相较于谢什的文明，税共秋显然要更放肆，唇角一勾，缓缓吐出两个字：“蠢货。”
　　他语气嘲讽，态度还了三人十足十的傲慢：“自觉比女人高出一个阶层，认为女人天生低你们一等。在你们眼里，是不是男人穿着襦裙，就像是权贵扮演仆从啊。”
　　轻嗤一声，税共秋摆摆手，继续开口。
　　“可是实际上呢？根本就是连年纪最小的孩子都不如，脑子里装着的东西落后又愚蠢，先人前进路上遗留下的渣滓。”
　　被接二连三地拂了面子，男人气急，也顾不上被反应过来的余下二人拦着，大吼出声：“你们懂什么！去外面看看！大家都是一样的！你们才是——”
　　一枚彩羽击在额上，当即止住了男人愤恨的话语，他一仰头，向后直直地栽了下去。
　　站在门口的妘岫拍了拍手，嘴角高扬，语气颇为赞赏：“说的不错。”
　　迈着轻漫的步子走近，她抬手一扬，不止是刚才被击晕的男人，连带着另外两个和整片客栈的百姓，都纷纷晕了过去。
　　“终于清净了。”她刚才在门口听了许久，时机恰当才现身。
　　“你不是去西街了吗？”郁涔不解地问道。
　　“哦。我忘了隐藏瞳色和发色，那人胆子太小，被吓晕了。”
　　她语气轻飘飘的，甚至还问了庹成夏一句昨天的酒还有吗？仿若发生的事跟她无关。
　　“放心放心。我扭曲了他那段记忆，他醒来以后记不得的。”接过庹成夏掏出的酒，妘岫心情大好，甚至愿意为她们多解释几句。
　　“看来一上午收获不错？”庹成夏扫视了几人一圈，开口接过话。
　　与庹成夏三人同步了信息，她们的下一步是要找赵文无疑，但问题在于，赵文何时能苏醒。
　　七人的目光一齐落在妘岫身上，这下，饶是妘岫也做不到无视几人，继续宽心喝酒。
　　眯眼思索半晌，她给出了答案：“大约未时末吧。”
　　不错，现在是午时正，还要一个多时辰。
　　庹成夏传讯叫来了几名附近的丹宗弟子，把那三个男人押着送去了衙门，有丹宗出面，近几年是别想出来祸害人了。
　　“对了，我们这次回宗得到了些消息。”目送那几名弟子离去，庹成夏忽地开口道。
　　她们之前没有主动问询，是怕宗内事宜不好说出口，但既然是庹成夏主动提及，大约不是什么机密。
　　“尤瑾的事很奇怪，放在平时，宗门不可能毫无察觉，除非宗门里出了事，分身乏术，因此，我今早才和税共秋紧急回了一趟。”
　　早晨，丹宗内空荡荡的，除了宗门口两个守门弟子外，竟是走了半天也碰不见一个人。
　　庹成夏与税共秋对视一眼，忍不住担忧起来：“宗门出事了？”
　　昨夜，她们曾传讯给宗主，却到现在都未曾收到回信，而今，宗门内的异样又让她们不得不更加忧心。
　　一路轻功冲到宗主所住的杜仲阁，她们一把推开大门，只见苦寻不到的宗主方陵游和另外两位长老都在其中。
　　“师尊！”
　　“小夏？小秋？你们怎么回来了？”原本正在议事的三人转过头，眼圈发青的脸上满是讶异。
　　“宗门出事了吗？”匆匆行了一礼，庹成夏急忙问道。
　　那三人对视一眼，大概清楚了二人慌乱的样子缘何而来。
　　方陵游抿出抹笑，温声开口：“放心，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近些日子，苏商内鬼怪出没的频率陡增，清玟便带了些弟子出宗调查。”
　　些？
　　看宗内这寂寥的氛围，怕是半数都被带走了吧。税共秋默默腹诽着。
　　“宗门无事便好。”庹成夏松了口气，身形也放松许多。她扫了眼宗卷堆满、凌乱不堪的案几，大约也猜出了为何没收到回信。
　　“还没问你们，怎的你们二人回来这么早？”一旁的长老看了半天，出言问道，按照原定的计划，她们至少应该再过半月才会回来。
　　长老问话，庹成夏便将在秘境中遇见郁涔几人的事如实禀告了，顺道也将尤瑾的事说了出来。
　　“契约？”
　　*
　　“鬼怪数量陡增？”
　　应着郁涔的话，庹成夏点点头，手指搭在木桌上轻轻点了几下，“据宗门的情报，这些突然出现，查不到缘由的鬼，大多有个共同的特点——都是女鬼。”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红棺材（六）
　　未时末， 郁涔、庹成夏、妘岫三人准时赶到赵文的铺子里，怕他又晕，妘岫这次提前幻作了黑发黑瞳。
　　她们八人兵分两路， 余下几人被林潸带着， 去围捕近些日子里苏商突现的鬼怪， 想着没准能找出些其它共性。
　　棺材铺很大， 院子里一排排的全是厚重的棺椁， 大多是墨色， 透出股庄严。她们走进去， 抬手敲了敲院里的房门。
　　“您好， 有人在吗？”庹成夏开口问道。
　　“诶！有人有人，来了！来了！”门内传来个急火火的声音，还带着些刚睡醒的沙哑， 脚步有些沉重， 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划，一下又像是砸在地上， 由远及近，不多时， 房门被一把拉开，露出里面的赵文。
　　干枯的黑发间隐约可见几缕白丝， 厚肿的眼皮下，露出一双勾着血丝的眼，一对黑眼圈算不得浅， 印在粗糙发黄的脸上，唇周的胡茬浓密， 看样子四十有余，俨然一副标准的老实人长相。
　　他见到庹成夏的那一瞬显然有些愣住， 不算薄的嘴唇抿了抿，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丹宗的尊者大驾光临，不知是我这小店出了什么事吗？”
　　他的腰背弯曲着，态度恭敬，好像生怕一个不小心惹怒了庹成夏。
　　见他这幅模样，庹成夏扬起个格外温和的笑：“放心，怎么会呢，咱们本本分分经营，宗门哪里会断百姓的生路。”
　　“那您来是为了？”
　　“啊，没什么。”庹成夏将头转到院中摆放的棺椁上，郁涔和妘岫正在那里瞧着，感受到视线，郁涔也抬头冲着这边笑了一下。
　　“听说你手艺不错，想来看看棺椁。”
　　“您好端端地来看棺材做什么？是苏商出了什么事吗？我听说最近——”
　　“没。”庹成夏轻轻打断着他的提问，“怎么会，只是带人随便逛逛。”
　　“啊，好，好。”听到这话，赵文的头上分泌出些许冷汗，布满老茧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
　　他咽了口口水，视线不住地往棺椁旁那两位姑娘身上飘，飘久了，甚至开始隐约地觉得，那衣着鲜艳的姑娘有些眼熟。
　　这念头一出，他立马摇了摇头，怎么会，难道青天白日地，还能撞鬼不成？
　　可还是抵不住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只这半步，却被庹成夏瞧出了不对劲，“您的腿怎么了？”
　　听到这话，赵文猛地一怔，随后赶紧摆了摆手，“没，没事，就是前段时间打棺材的时候，不小心叫木头砸了脚，还没好全罢了。”
　　“这样，要小心点啊。”
　　“好，好。”赵文应着，却不敢去看庹成夏的脸。虽然她是在笑着，但赵文总觉得那笑不达眼底，让他后背冒冷汗。
　　把混杂的念头抛却脑后，他跟着庹成夏三人转了一圈，见她们只是不停地摇头、点头，却连一句话都不说，赵文更紧张了，说出口的话都快带了颤：“是，没您满意的吗？”
　　“嗯？没有，怎么会，赵叔要对自己的手艺有信心啊。”
　　赵文被这一声叔砸晕了眼，连忙摆手，“别，别，您这不是折我寿吗？”
　　“哪能呢。”庹成夏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屋外很快逛完，便问着她们能进屋内看看吗。赵文自然是不敢拒绝，忙把她们请了进去。
　　屋内布局很简单，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木床，剩下的便是用来做木工活的工具和桌子，桌子附近的地上，还铺着一层薄薄的碎木屑，几块还没来得及拼接和刻画的棺木倚在墙上，余下便没什么了，扫了几眼，她们便也知趣地退了出去。
　　“您这能做红棺吗？”庹成夏忽地问道。
　　闻言，赵文身子僵了下，但也很快答道：“能，能做。”
　　他看了眼庹成夏的脸色，见她还是端着一副笑脸，便大着胆子问了句：“是，丹宗的哪位仙尊需要吗？”
　　“不是啊。”庹成夏继续搪塞着，眼见赵文的神色越来越难看，才慢悠悠地出口道：“尤瑾家的红棺，是在你这做的吧。”
　　话一问出口，妘岫的视线立刻就转了过来，锐利的目光直直打在赵文身上。
　　“是啊。是，尤老太太提前一年定的。”他咽了口口水，语气艰涩，“怎，怎么了吗？”
　　“没什么，挺漂亮的。”
　　与此同时，林潸那边。
　　“有什么发现吗？”捏着悬挂于腰间的符箓，林潸开口问道。
　　这是出发前，郁涔交给她们的，一种比较简单的传讯符箓，可以在较短的距离内使用。
　　她们正位于苏商城外的一个山头，这里曾是苏商很有名的无名坟地，许多因各种原因，死后不愿立碑留名的人，都选择葬在这里。
　　她们分作三路，姜漆一人在山脚处，谢什和杨皎一起在山腰，而林潸带着税共秋摸去了山顶。
　　“我和谢什这边没。”
　　“我这里也没有。”
　　她们方才又仔细看过谢什遇袭的那条街，没有别的异样。庹成夏给了她们一份苏商的地图，把丹宗近些日子重点关注，但还没来得及排查的地方标了出来，她们现在所在的，是最后一处。
　　周遭围了一大片柏木林，遍布杂草的路旁，是一个个小土堆，有些坟茔旁还有些酒碗和菜碟，看样子是最近有人祭拜过的。
　　“半个时辰了。这里真的有鬼吗？”税共秋一边拨开挡路的长草，一边低声嘀咕。
　　林潸没应声，附近坟茔众多，且多孤魂，气息太过混乱，无法用灵力感知，便只能一寸寸摸过去。
　　“诶——”
　　忽地，身后传来税共秋的一声惨叫。前方探路的林潸有些疑惑，回头看去，问道：“怎么了？”
　　“没事，就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脚。”
　　东西？
　　顺着他脚下望去，前两天刚淋过雨的土地还有些湿润，那绊到税共秋的东西半截埋在地下，只露出短短一块，沾着土。
　　运转灵力，将那东西托起，拉到眼前，林潸随手掐了个诀，简单清洁一下后，一截森白的骨头赫然呈现在眼前。
　　“这……”税共秋小心地看了林潸一眼，不会是他踩在谁家坟头上了吧。
　　“沙沙……”风穿过柏木林，扫在那截白骨上。
　　“小心点。”林潸开口道。税共秋以为是叫他小心些走路，嗯了一声。
　　“沙沙……”林中天色昏暗，连空气里都浮动着灰尘。
　　“怎么有点冷？”税共秋搓搓胳膊，抬头望了一眼天色，没什么变化啊，为什么感觉变冷了？
　　“林潸？”他将视线移回来，只见林潸还在看着那截骨头，眼眸垂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你——”
　　声音刚出，下一秒，林潸就抬起了头，骨头在灵力的推动下急速擦过税共秋耳廓，将他尚未说完的话堵在喉头。
　　“砰！”地一声。
　　想要回头看看发生了什么，却被林潸用灵力拉着，整个人被托起，甩在她身后，再一看去，祈安已经赶到他方才所在的位置。
　　只见一只女鬼被拦在剑前，她的模样跟先前她们碰到的那些很相似，此刻，枯瘦的手掌砸在祈安上，冒出缕缕白烟。
　　“小心些。”
　　这下，税共秋总算是知道林潸叫他小心些什么了。
　　给他罩了个结界，林潸就奔着鬼去了。
　　她捏了捏腰间的传讯符箓，嗓音淡淡的：“我和税共秋这里出现了一只，你们小心些。”
　　这鬼很快就被收服，暂存在郁涔给她们的另一张符里，点点总数，加上方才这只，已经有八只了。
　　“不对。”她的手指旋在符箓上打着转，眉头蹙起，偏了下头。
　　“什么？”税共秋看着林潸收工，才小心翼翼凑近，听见她的低语，不解地问道。
　　“沙沙……”风声还在继续，地上的水汽被吹起，整个空间变得又湿又闷，还透着一股说不清的阴冷。
　　“风里的鬼气，没有消失。”
　　“难不成这里还有鬼？”税共秋倒是不甚在意，林潸很强，这一点他很清楚，也因此，他才尽量不出手，减少自己对林潸的拖累。
　　即便这里鬼怪繁多，她也能照单全收，没什么需要顾忌的，况且她们这次出来，不就是为了抓鬼？
　　刚想再凑近一步，税共秋就听见了林潸的喊声，那声音里难得带了些着急，是他没听过的，她喊道：“小心！”
　　几乎是脱口而出的下一秒，一个坚硬的物体砸穿结界，抵在税共秋的背上，将他带飞，直撞上一旁的树干。
　　祈安当即飞向那东西袭来的方位，转瞬抵在什么东西上，灵力飞出，卷上那异物，可到最后却只得了一块碎木回来。
　　黑影在四周不断窜行，时而隐入林中，鬼气在空气里弥散，无法确定它的位置。
　　林潸站在原地，祈安在驱使下飞回身前，她双手掐诀，转瞬，剑身散发出一阵强烈的光芒，紧接着，数十道剑影分散而出，围成一圈。
　　手腕一翻，那些剑影便一同飞了出去，交织穿梭在林间。
　　其中一道剑影处传来异动，念头一转，灵力伴着祈安一同袭去，其它剑影也在驱动下赶到。
　　似是金石剐蹭木头的声音响起，绞合着黏腻的血肉声，动静很是激烈，灵力配合着，在林潸手中不断翻转。
　　然而很快，那股灵力凝成的绳子就被扯断，余下剑影也都全部消散。
　　林潸动了下脚步，侧眼瞥见一旁拧着张脸掏丹药的税共秋，想了想还是算了，又抬手掐了个诀。
　　那边的动静很快结束，林潸看不到情况，只能通过祈安感知，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祈安就被击飞，直冲林潸面门而来。
　　一把握住飞回的剑，还没等她再做动作，鬼气就消失了。
　　带着税共秋始终是不好追击，毕竟人命还是更重要一些。
　　“怎么样？”林潸问道。
　　自知妨碍了林潸的税共秋有些歉疚，低低道了句没事，“抱歉啊。”
　　“无妨。”
　　很平淡的语气，却让税共秋心头一紧，不会吧，难道生气了？
　　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税共秋还是很看重和林潸五人的情谊的。自知没什么能弥补的，便只能紧忙掏出一堆补充灵力的丹药递过去。
　　林潸捏着方才得到的那节碎木，垂眸思量，随手接过丹药吃了两颗，两颗，又两颗。  ？
　　扭过头去，看向一旁不停倒药的人，她顿感无力，只能又开口解释了两句：“你的天赋本就不在打斗上，无需为此自责。我方才在它身上做了印记，如若它再出现，跑不掉的。”
　　那就好，税共秋猛地松了气，转瞬又想起什么，跑回到他方才撞上的树旁，找了半天，摸出个东西。
　　“刚才击飞我的，就是这截木头。”他递过去，对着林潸开口道。
　　接到手里，垂眼打量，这木头和林潸刚才卷来的不同，她那块只是普通的柏木，而这一块，刷了红漆。
　　细细感知片刻，鬼气也更强，难怪轻易就击穿了林潸的结界。
　　“走吧。”她收起两块木头，带着税共秋继续排查了整个山顶。
　　如果刚才那东西是一切的源头，那么这片山头绝对藏着些什么。
　　只可惜，再无异样。
　　回到山脚处汇合，她们和杨皎那边均有收获。
　　“为什么我这里一只都未得见？”姜漆疑惑地开口。
　　是单纯的运气使然吗，还是她那里缺了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红棺材（七）
　　“呦， 回来了。正提到你们呢。”庹成夏捏着把瓜子，在客栈前的一处小摊子里对着五人招招手，“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吗？”
　　林潸抬手罩起个结界， 紧接着便把一符的鬼都甩了出来， 她们五人的加在一起， 约莫要有二十来只。
　　“我记得我只给你们标了三个地方吧？居然有这么多。”庹成夏不动声色地躲开妘岫想要伸向她掌中瓜子的手， 望着被密密麻麻捆成一串的鬼们， 啧啧出声。
　　“最后那座山里比较多。”林潸把鬼又收回去， 坐在郁涔旁边， 解释道。
　　“那山里有问题？”郁涔给林潸倒了杯水， 递过去，问道。
　　“嗯。”林潸接过，喝了一口， 把她和税共秋在山顶的遭遇说了一遍。
　　“这是那块红漆木和柏木。”说着， 她将木头从手环中掏出，摆到桌子中央。
　　这红漆木约有半个手掌大小， 成色新鲜，没有丝毫褪色的痕迹， 就像新刷的一般。
　　“我们还在山腰处发现了一个大坑。”杨皎接过话道。
　　半个时辰前——
　　“我和谢什这边没。”杨皎捏着符应着林潸的话。
　　山腰上的路还算好走，湿润的土地上， 盖着细碎的柏叶，有些滑。她跟谢什走着，忽而刮过一阵风， 带来入骨的阴冷。
　　“沙沙……”
　　走在前方的杨皎忽地顿住脚步。
　　“怎么了？”谢什问道。
　　“你觉不觉得，周围的声音有点大？”
　　“是风声吧。”
　　“不……”杨皎蹙着眉， 细风擦着耳廓划过，带动鬓间的发丝， 她声音低了些，喃喃道：“风声不该有这么大的。”
　　“什么？”谢什有些疑惑，“会不会是你——”
　　想多了三个字还没出口，一团黏腻的声音就自头顶响起。
　　抬头望去，隐约只见一团蠕动的肉球挂在树梢。它皮上似乎覆着一层黑膜，静静地蜷在那里。
　　像是注意到投来的目光，它顿了下，紧接着便从四周伸出两双似手脚的东西，软趴趴的，缠在树干上，逐渐拉长。待到完全伸成了腿与胳膊的长度后，位于两臂之间，肉球的最中央，一颗头颅缓缓抬起。
　　她的脸非常完整，眉眼间，可见生前风貌，一头黑发随着她的动作从身体上剥离下来，像条倾泻的瀑布。
　　转眼，她偏了偏头，漆黑的瞳仁紧紧盯着树下二人，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小心。”杨皎手指摸上剑柄，低声说道。
　　下一秒，那女鬼就松开了双手，直直从树上落了下来，瘫在地上，软成一片。
　　她的身体就像是没有骨头，四肢全部堆积在身下，让身体与地面拉出一个低矮的距离，随后爬着向二人袭去。
　　这鬼的姿势怪异，速度又奇快，让杨皎和谢什都不好下手，而她的头发又与身体一般灵敏，总是奔着人的脖子去。
　　准确地说，是奔着谢什的脖子去。
　　“她，好像只盯着你一个人？”杨皎为谢什拦下一次攻击后，犹疑道。
　　她们此刻已被逼得偏离了山路的主道，四周尽是树木，那鬼此刻攀在她们身侧的一棵树上，发丝卷着杨皎的剑。
　　又向剑中注入一股灵力，发丝上立刻升了白雾，女鬼低吼一声，当即收了头发。
　　那边谢什听了杨皎的话，自己也纳闷得很，这鬼完全不理杨皎，专奔着他来，他身上有什么引起鬼怪仇视的东西吗？
　　又闪躲几次，眼见局势过于被动，谢什足尖略用力，想要飞身上去，哪知被脚下柏叶一滑，竟直接向后栽去。
　　也是这时，他才发现，原来他方才站立的地方身后，竟是有个大坑，被柏叶盖着，她们才没注意到。
　　“谢什！”杨皎大喊道，忙分出灵力，卷着谢什的胳膊，这才让他不至于彻底摔下去，而向下坠的拉力，竟连带着杨皎也往后退了半步。
　　灵力晃晃悠悠的，带着谢什在半坑上飘荡，上方的打斗似乎很激烈。在再一次险些跟坑壁亲密接触后，谢什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先把我放下吧！我去坑底看看！”
　　只听杨皎匆匆应了声好，那灵力便飞速撤回了，想来也是分身乏术得很。
　　这坑也不算深，大约两到三人高，他很快到了底。坑底有些暗，他踩着那些随他一同落下的叶子，嘎吱嘎吱地走了一趟，很快走到了头。
　　“只有一人多长吗？”谢什喃喃道。
　　粗略探了一番后，他就蹬着花涧回了地面，与杨皎一同制服了那鬼。
　　“那坑大概是葬人用的。”郁涔在听了杨皎的讲述后，开口道。
　　“有探过那坑里的鬼气吗？”林潸淡声问道。
　　她的目光落在杨皎二人身上，让两人不自觉多了些压力。
　　“探过，但气息太杂乱了，我们辨认不出。”杨皎顶着视线开了口，手指无意识地紧了紧。
　　“试试探这块木头呢？”郁涔将红木推到杨皎面前，鼓励道，“山顶出现的鬼，山腰突然出现的坑，可能会有些关联。”
　　“好。”
　　接过红木，杨皎在众人的目光中缓缓运转起灵力。
　　温和的灵力很快笼罩红木，上面残留的气息很微弱，杨皎几乎要倾尽余下的全部灵力，额上开始泛起薄汗。
　　她的手指变得有些发抖，呼吸开始加重，看到这一切，郁涔忍不住开口：“如若不行，那便算了，不过是多去山上一趟，也不是什么麻烦事。”
　　这红木上的鬼气不仅微弱，还染了些山内其它孤魂的鬼气，直接接触过那鬼的林潸从中抽丝出原本的气息并不算难，而以郁涔和庹成夏，又或是妘岫的能力来说，从中感受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可杨皎不一样，她没面对过那鬼，灵力也并不深厚，她只是修仙的初学者，刚跨入仙门不久，哪怕天赋卓绝，面对这么一块木头，也实属为难。
　　听到这话，杨皎没吭声，她咬着唇内的软肉，只一味地输送灵力。
　　尤瑾的情况不能拖，虽说她们能再过去一趟，可那坑底的气息本就薄弱，又过去半天，还不知能剩下多少。
　　手掌从虚放在红木上，变为半握，到最后，红木被泛白的指节紧紧包住。
　　汗液从下颚滚落，唇上泛起层白，杨皎的意识一层层探入缠绕在一起的丝丝鬼气，顺着绞合在一起的线结，逐渐抵达最深处。
　　她调动着自己的全部感知，同时又仔细回忆起当时在坑中所感受到的，混杂在一起的鬼气。逐层分剥。
　　终于，她指尖动了动，“找到，了……”
　　杨皎嗓音里带着颤，说两个字就要喘一大口气，整个身子都靠抵在红木上的手支撑，“和，那个坑底，有一样的，鬼气……”
　　说完这句话，她就倒了下去。
　　“杨皎！”姜漆扶住杨皎的身子，喊道。
　　“灵力与精力损耗太大，晕了过去。”庹成夏起身为杨皎探了探颈间搏动，说道。说完又掏出瓶丹药递给姜漆，示意她喂下去。
　　“目前出现的线索都跟红棺有关，方才赵文的反应也不对劲，我们得再去赵文那儿一趟。”郁涔顿了下，看向满目担忧的姜漆，“你留下照顾杨皎吧。”
　　“好。”
　　坐着庹成夏身旁，妘岫静声看着这一切，脸上难得的没带任何情绪，眸光动了动。
　　*
　　“想跑哪去啊？”庹成夏端着一副笑，长枪横亘在院门前，看着身前神色慌张，背着个包袱的赵文，关切地问道。
　　“你，你们……”赵文不自觉地缩了缩，看着逐渐向他逼近的庹成夏，额上开始沁出冷汗，抖着步子向后退去。
　　“赵叔，您这是怎么了？这天也不热，怎么还出汗了？”郁涔摆出一副无辜相，走在庹成夏身侧，指尖在生露剑鞘上打着旋，“是生病了吗？要不要让庹成夏帮您看看？”
　　赵文抿着唇，目光在几人身上不断往返——
　　跟在几人最后，守着门口的两个男修士，一个穿着丹宗的衣服，一个挂着把剑，一看就不像好惹的。
　　再往前，他看见那个面无表情的女修士抬了下手，随后，整座院子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罩起来了一样，而那位衣着艳丽的姑娘，脸上透着跟白日里完全不同的冰冷。
　　至于最前方那笑面虎似的两人，赵文咽了下口水，现在已快酉时末，天上是大片的火烧云，他看了一眼庹成夏手里的长枪，枪尖折着红光，好像下一秒就能拿了他的命……
　　赵文退着退着，没注意身后，脚下绊到棺椁的一角，直接跌坐了下去。背上包袱散开，露出里面的银票。
　　郁涔蹲下身，贴心地替他把包袱拢好，又抿出个笑，将包袱递还给赵文，只是他抖着手，怎样都接不稳。
　　“我，我只是想，出门，出门散散心。”
　　“是吗？散心啊，苏商现在的情况，你想去哪儿散心啊？”
　　他不敢应庹成夏的话，粗喘了半天，不知从哪儿拼出了股勇气，竟大着声音道：“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苏商，苏商现在这么多鬼！还不是你们丹宗无能！难道，难道还不让人自求生路了吗！就算你是丹宗的人，也没有权利限制我的自由！”
　　好一副说辞，如果不是嗓音还在抖的话，郁涔倒真要为他的勇气鼓掌了。
　　只可惜，勇气没看见，口水看见了。
　　也不继续逗弄人了，郁涔起身向后退到林潸身旁，生怕赵文再喊些什么，口水溅到她脸上。
　　“丹宗没有权利限制普通百姓，但对于你，就不一定了。”
　　“白日里装着一副老实，怕我们怕得很的样子，却又见缝插针地向我打听关于苏商，关于丹宗的情况。赵文，丹宗从未向百姓透露过苏商如今的状况，你又是从哪知道，苏商境内有鬼的？”
　　作者有话说：
　　端午节安康，大家要记得吃粽子哦～
　　最近发现章节底下的感谢营养液好像没了？等我研究一下……可能是我碰了什么设置……
　　

第36章 红棺材（八）
　　“我， 我……”
　　“尤瑾的红棺材，当真是你做的吗？”
　　面对庹成夏的声声质问，赵文再也撑不下去， 声嘶力竭地喊道：“我！我只是想多挣些钱财！我又没想害人！”
　　“再， 再说了！是她们非要搞什么成亲， 两个女人， 本本分分地找个男人嫁了生了孩子相夫教子不好吗！非要挑出事端！我， 我能接下她们的单子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接下来， 也不需要逼问， 赵文就都交代了。
　　尤瑾的红棺材， 根本不是他做的，而是他去山上，挖出来的。
　　“做一副棺材， 你们知道多费时间吗？又费力， 赚的也不多。”赵文整个人畏畏缩缩的，头几乎要垂到地底， 可嘴里却还是理直气壮得很，“挖棺材可比做棺材省时省力多了， 只要稍微修缮一下就行，左右那山上的坟也没人管。”
　　那山， 郁涔心念动了动，应当就是林潸她们碰见鬼和大坑的那座山吧。
　　按照赵文所说的，一开始， 他还只是挖些老坟，也会特意跑到人最少的山顶， 生怕被人撞见，棺中的尸骨也都会再埋回土里， 只求一个心安。
　　可，人的贪婪是无穷的。
　　到了后来，山顶也不去了，太累太远，尸骨也不好好埋了，随手一扔，顶多多踩几脚土盖一下，反正也没人会来。
　　当然，就算是有人来了，荒山野岭的，谁又能查到他的身上？
　　这一天，他正在山上找新目标。
　　“怎么都挖空了……”赵文踢了一脚路边凝结的土块，嘴里喃喃道，脸上逐渐浮现不耐的神色。
　　眼睛四处瞥了瞥，他蹙起眉头，抿了下唇，“罢了，再往深处走走吧。”
　　只是不知为何，今夜似乎格外冷些。
　　搓搓胳膊，又抬眼扫视一圈天色，“怪了，不是还没到秋天吗。”
　　只是，这一分心，脚下猛地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脚。
　　“诶呦，什么玩意。”往前踉跄出几步，赵文低低地骂了一句，龇牙咧嘴地回头望去，只见一角鲜红的东西裸露在土层上。
　　“这是……”鬼使神差地，他没急着走，也没再踢那东西一脚泄愤，反而蹲下身，用手拂了拂物体表面的土。
　　“颜色还挺漂亮。”他讶异道，那是一种极艳丽的红，与四周灰扑扑的土壤格格不入，却也映衬得它要更加妖艳。
　　心思一动，他抄起铲子又把那一角挖得更大。
　　等到他额上已经开始出汗，终于，漂亮的红色棺盖呈现在眼前。
　　也不知道是怎么做的，这副棺材保存得极其完好，跟他之前挖出的那些都不同，这一副，没有任何腐朽或损坏的痕迹，崭新得就像是刚打出来般。
　　将棺盖滑开，内里竟然没有尸骨。
　　不，不只是没有尸骨，连土都不见一抔，它就躺在那里，好像只是粗心的木匠，不小心把刚做好的工艺品拉错了地方。
　　见到这一幕，赵文就像被迷了心窍般，疯狂地往下挖着，毫无方才那副贪懒的样子。铲子一铲铲深入，土壤却一层层变松，赵文越来越省力，动作便也越来越快，他就像疯了般不知疲倦。
　　直到整个棺材出现在眼前。
　　漂亮，好漂亮……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精致的棺材，红棺材……
　　最近尤相锦，是不是在到处找人打红棺材？
　　听说是为了她那女儿。
　　尤瑾的事他也听说过一些，呵，两个不自量力玩意的过家家罢了，他从未放在过眼里，但是，听说尤相锦为此很是上心，拿出的钱，几乎是她半辈子的积蓄……
　　贪婪的光从眼中迸出，赵文粗喘着气，有些病态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
　　天赐良机！
　　“我揽下了尤相锦这单生意，装作自己打的，把这红棺材卖给了她。”
　　当时，尤相锦感激得连连道谢，爬满褶皱的脸上，全是溢出的笑意，许是看到老人这样，赵文竟升起了自己为数不多的良心。
　　“红棺被带走之后，我越想那天的事越不对劲，那棺材里，怎么可能那么干净？所以，我就多注意了她们一些。”
　　数日过去，他亲眼看着尤瑾的身体每况日下，恰逢此刻，苏商又传出了要重新规划街道的消息。
　　而要下手的第一条街，就是尤瑾成亲时经过的那条。
　　同时，但赵文也清楚，那条街，也是他把红棺拉入尤瑾家时，走的那条。
　　“怎么可能那么巧，所有事都赶在一起发生，所以，我就又去那条街上看了一眼……”
　　“呵。”庹成夏轻笑一声，霜綮的枪尖滑在赵文下颚，“胆子还挺大。看见了什么？”
　　“鬼……”赵文盯着身前的枪尖，哆哆嗦嗦地咽了口口水，答道。
　　像是被拉入了什么恐怖的回忆，他竟不顾霜綮的威胁，神经质地往庹成夏的方向凑了凑，“那条街上有鬼。”
　　说着，他把裤脚一卷，露出他跛了的右腿。
　　“果然啊，你根本不是被木头砸了。”霜綮顺着赵文的下颚又滑上他那条腿，黄黑的皮肤上，赫然可见一道道深可见骨的抓痕。
　　奇特的是，那伤口没有流血，只是黑红的皮肉外翻着，隐约冒出黑气。
　　大约是自己心虚，只找了普通大夫草草处理伤口，没敢找修士清除鬼气。
　　庹成夏轻轻打量了一会儿，手腕动了动，霜綮的枪尖便按在伤口处。黑色鬼气被破开，枪尖刺穿原本已经发硬的血肉，新鲜的血液从伤口处流出，顺着腿淌到地上。
　　灵力冲撞的痛感激得赵文惨叫连连。
　　“小点声。”庹成夏冷冷道，“再不处理的话，你这条腿就别想要了。”
　　枪尖输送灵力，沿着骨肉刮掉残留在伤口处的鬼气，又顺着枪尖破开的口子，深入体内，蛮横地清理残留下的鬼气。
　　当然，治疗方式远不止一种，可有胆子干这种事，难道连这点疼痛都受不了吗？
　　只是一点点而已。
　　不到半刻钟，赵文被疼晕了过去。
　　“我会叫宗内弟子把他带走。”庹成夏收了长枪，开口道，“那红棺问题很大，我们得去尤瑾那把它取走。”
　　一众人点了点头，唯有妘岫从始至终毫无动作。
　　“妘岫？”
　　没有回应庹成夏的呼唤，她径直走到赵文身旁，指尖掐出片羽毛，摁在赵文额上，开始释放妖力。
　　“你在干什么？”
　　“他身上有跟尤瑾一样的气息。”
　　“是那只鬼吧？”
　　“不。”妘岫僵硬地吐出一个字，手下力道不自觉加重几分，“不会的……”
　　“呃！”身下赵文突然泄出一声惨叫，眉头紧紧皱起，看起来万分痛苦。
　　到了这里，一众人也都看明白了，这是妖族独有的术法，能通过本体的附属物，直接深入她人身体内部，从中剥离出她们想要探寻的东西。
　　只是，这种做法对所深入之人的身体伤害极大。
　　“妘岫。”庹成夏的声音不由得严肃了几分，赵文虽有罪，但这种做法无异于动用私刑，她们没有权力这样做。
　　罢了，妘岫手指蜷了蜷，脸上固执的神情有所动容，她抬起手，眸色暗下去几分，总会知道她想要的，就，先不急于一时。
　　*
　　尤瑾家
　　“红棺？你们要那红棺作什么？在后院，我带你们去取。”
　　话落，一众人跟在左雯身后向院中走去，其中还有刚刚苏醒的杨皎以及照顾她的姜漆。
　　“如果不舒服记得同我说。”姜漆偏着头对杨皎低声道。
　　“放心，如果出现任何异样，我一定会立马抱着你大喊救命的。”杨皎举起手作发誓状，强撑起个还算活泼的声音，一副哄人的样子。
　　姜漆无奈地叹口气，道了句好。
　　嘴上虽是这么应着，可当视线转到杨皎那没有血色的唇上时，姜漆还是忍不住有些忧心。
　　真的没问题吗。
　　“妘岫有事瞒着我们。”郁涔跟在庹成夏和税共秋身后，低声对着林潸道。
　　闻言，林潸轻轻点了下头，“应当与尤瑾有关。”
　　又或者说，是尤瑾身上有妘岫在意的东西，比如，她们从未注意到的，尤瑾身上与赵文相同的气息。
　　又比如，那个妘岫从一开始就没有回答的问题。
　　“到了。”左雯的声音打断几人的思绪。
　　她站定在木屋前，手中端着盏烛台，烛光混着月光打在深色的木门上，倒显出几分诡异。
　　抬手推开门，左雯迈步走了进去。
　　“等等……”刚没入屋内，还没等身后众人跟上，她就喃喃出声。
　　“红棺，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八章（即鸣冤鼓一）中第18、19段补充郁涔第一世死亡原因。
　　三十四章（即红棺材六）中第5、18、19段补充赵文跛脚设定。
　　之前大修存稿，有些设定修完忘补回去了，前天晚上梳理逻辑线才发现……（轻轻跪下）
　　今天高考，预祝学子们金榜题名，一路繁花
　　

第37章 红棺材（九）
　　“怎么会！”妘岫的反应比其余几人都要激烈， 听到这话，当即闪身进了屋内。
　　可，暖色的烛光下， 空空荡荡的， 除了一地的灰尘外， 什么都没有。
　　红棺， 消失了。
　　“线索断了， 只能把希望放在这群鬼怪身上了。”坟山脚下， 阵法的最中央， 郁涔捏着张符道。
　　红棺突然消失， 极大概率是那鬼所为，也不知到底是怎么做的，竟也没留下多少鬼气。
　　她们在尤瑾家中设下一道结界和感知鬼气的阵法后， 就出了城。
　　白日里捕获的二十余只鬼被灵力牵着围在郁涔身边， 林潸七人分立在法阵外围，各自运行起灵力。
　　郁涔抬起手， 咬破指尖，在符上勾画几笔， 手一挥，符纸飘立在眼前。
　　“凭符为载， 血气为引，周身鬼魅，溯其本源。”
　　一声低喃落地， 符纸无火自燃。
　　灰烬飘散在脚下，像是有生命般顺着阵法的纹路爬行、延伸， 方才还安静的鬼怪此刻却突然暴躁，扭曲着身子， 嘶吼出声。
　　原本荧白的灵力丝线逐渐染上血色，而顺着这牵引的丝线，一道道黑气从鬼怪身上溢出，蔓延至郁涔掌中。
　　绕满灵力的手指动了动，手腕一翻，鬼怪们吼声更甚，布满青紫的脸上浮现出浓烈的惧意与痛苦。
　　“嗬，嗬……”如老旧风箱般残破的低吼从喉管中撕出，她们张着口，疯狂向前探出身子。
　　“嗬！”吼声骤然拔高，腥臭之气从口中溢出，死死拍在郁涔脸上，森白的断齿开开合合，好像不把郁涔咬下一块肉来就不会罢休。
　　阵外的七人见此情景，指尖快速捏诀，纷纷加大灵力。
　　狂躁的鬼怪逐渐被镇压，黑气从丝线上升起，凝在郁涔身前，渐渐形成一个清晰的映像。
　　然而，还未等看清，一口红棺破空袭来，直直砸在郁涔所在的位置！
　　“砰！”
　　烟尘四溅，阵法被生生打破，外围的几人当即呕了口血出来，林潸顾不得揩一把嘴角，慌张地大吼出声：“郁涔！”
　　可却无人响应。
　　阵法中央，赫然只有那一口红棺斜插入地，哪儿还有半分人影。
　　原本被郁涔一手牵制的鬼魂们也四散开来，扑向众人。
　　还在分发丹药的税共秋有些反应不及，险些被一只鬼怪扑倒在地，还好妘岫的箭及时赶至，直接贯穿了那鬼的咽喉。
　　“林潸！你去找郁涔！这里有我和妘岫！”庹成夏侧身避开一只鬼，手一抛，两枚碧蓝的丹药落入林潸掌中，而与此同时，一同被抛来的还有那方司南。
　　林潸看了眼已然稳下心神，专心应对鬼怪的众人，点了点头，应声好，便御着剑飞走了。
　　“为什么让林潸走？万一幕后鬼怪在附近，仅有我们两个，能保住这些人吗？”妘岫刚好挪步到庹成夏附近，见状不解地问道。
　　“如果它在附近，那么趁我们慌乱之时与这些鬼怪一同袭来，我们更难招架。”
　　它极大概率不在这儿，那么，就只能在郁涔那儿了。
　　希望林潸赶得及。
　　*
　　司南上燃了郁涔曾接触过的那只食盒，林潸跟随指引一路御剑飞行，待到行至尽头处，看清眼前建筑是何物后，瞳孔猛地一颤。
　　这不是别处，分明就是她们出发的起点——尤瑾家中。
　　可她们离去前分明布了阵法，那鬼是怎么做到的？
　　来不及细思，林潸又跟着司南来到了后院。
　　只见，本就繁茂的树木长得更盛，细小的枝丫疯狂繁殖，几乎要盖住整片后院，原本的树叶落了一地，仰头一看，原是有更加硕大的取而代之。
　　脚踩在落叶上，嘎吱嘎吱的响声不断撞在空寂的院中，林潸抬手推开那座木屋的门，指尖顿了下。
　　走之前空荡的屋子内，此刻竖立着四口一模一样的红棺。月光从门被推开的缝隙中透进，打在那几口棺材上，艳红的棺木便从黑暗中探出半个身子。
　　许是听见来人的响动，红棺轻轻颤动下，却也没再传出任何声音。
　　林潸紧握着司南，目光不断在四口棺材上逡巡，按照司南的指引，郁涔就在这几口棺材中。
　　*
　　红棺飞落时。
　　“咳，咳。”
　　阵法被打断的反噬逼得郁涔猛咳了口血，她随手擦了一把嘴角的血渍，抬眼开始打量四周。
　　棺材砸落的瞬间，她就被一股强大的引力拉走，再睁开眼，就到了这里。
　　周身一片黑暗，她似乎被困在一个狭小逼仄的空间内，空气稀薄，还绞着水汽，阴冷发霉的气息摸过脊骨，令人作呕的腐烂气味于鼻尖纠缠。
　　面前似乎有什么东西快要贴到她的身上，郁涔呼出两口气，抬起手，推了推身前挡人的东西。
　　推不动？
　　郁涔有些疑惑，难道用寻常手段无法从里面打开吗？
　　但她感受到了，这是木头的触感。
　　“这会是哪儿？”她喃喃出声。
　　思量片刻，郁涔将手指贴了上去。指尖溢出些灵力，她在前身的木头上画了个符。
　　指尖一掐，刚要引爆符纹，却忽地心念一动。
　　林潸三人应当能制服那鬼，她若是出去了，万一天道再来动些什么手脚，岂不是添乱？
　　那么她待在这里，对局势来说会不会更好一些？
　　如此想着，她犹豫片刻收回了手。
　　虽说是自己的选择，但在这里面待久了也总是有些憋闷的。指尖有些频繁地点着剑鞘，哒哒声回荡在狭小的空间内，声响寸寸变大，撞击着郁涔的脑仁。
　　不对。
　　手指顿了顿，又试探性地敲下一击。
　　指尖轻轻落下，传来的声响却比刚才那声更加沉闷。
　　“咚！咚！”
　　大脑被这种声音震得生疼，郁涔尝试稳下心神，声音小了几分，可依旧不歇，试到最后，她干脆封闭起了听觉。
　　可声响还在继续。
　　冷笑一声，郁涔随手又把听觉恢复了。
　　这算什么？精神攻击？
　　“真烦啊。”三个字伴着丝烦躁从口中流出。
　　方才被声响蒙蔽的其它感官，随着心神的稳定恢复了部分，如被毒蛇盯上般的阴冷随着恼人的声响一点点爬到周身各处，脖颈好像被什么东西缠上，带着细细麻麻的疼。
　　原来是想用脑内的疼痛做干扰，趁她不备杀了她。郁涔有些冰冷地想着，看来那鬼是在她这儿了，也好。
　　手指再起捏起，忽地，一些细微的动静透过木板传来。
　　是有人来了？
　　红棺外。
　　把司南收起，林潸走上前随手挑了个红棺摸上去，灵力深入，却只能探得到鬼气。
　　这气息分明熟悉，果然是坟山上的那只鬼在作祟。
　　整座院子都被这股冲天的鬼气浸润，那鬼还堂而皇之地设下这种障眼法，可法阵却一丁点反应都没有，除非。
　　林潸神色一凛，除非这院中原本就存在载着它鬼气的东西。
　　灵力层层探入，让她确定了，郁涔不在她手上这口棺材内。
　　心念一动，祈安就利落地砍碎了这口棺材。
　　既已知道这种方法能够分辨，便不需要再多费时间。
　　林潸抬起手摁在另一口棺上，灵力随之侵入整座木屋。这种做法虽对灵力消耗更大，但此刻，赶紧找到人才是最要紧的。
　　灵力覆盖完全的下一秒，她就确定了郁涔所在的位置，正是她手上这口。
　　砍毁余下两口，林潸收了剑，掌上一寸寸发力。
　　“咔哒。”
　　红棺内的郁涔，最先听见的是这样的细微响动。
　　那个人是在破木吗？会是谁？
　　脑海中第一个蹦出来的人，毫无疑问是林潸。
　　这个念头让郁涔微微顿了一下，联想到自己近段时间内的异样，脑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当一个人开始对另一个人产生期望的时候，往往代表着，你对她有了不同的情愫。
　　郁涔闭了闭眼，这种猜想让她有些无措，呼吸不由自主地加重了几分。
　　“咔嚓。”木头碎裂的声音变得更甚，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已经能看得清面前的裂纹。
　　周身的阴冷逐渐消退，脑内扰人的咚咚声也不见踪影，郁涔却难得地生出了些许想要逃避的心思。
　　不，没准不是她呢，郁涔这么催眠着自己，不要兀自升起扰乱心神的念头。
　　“咔嚓！”眼前木板碎裂，月光打进棺内，四溅的木屑之间，撞入一张含着焦急与担忧的眼。
　　这幅场景让郁涔愣了片刻，哪怕心中早有猜测，真真切切地见到人的一瞬，感受还是不一样。
　　方才所有的逃避、退缩与不知名的不安全部褪去，她的眼里只剩师姐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漂亮，郁涔心想，她喜欢这双眼睛。
　　因为里面含着的灵魂，令人动容。
　　“咚咚。”扰人的咚咚声再度响起，可这一次，它的来源是心脏。
　　“你没事吧？”林潸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让郁涔停滞半晌。
　　不知怎么想的，她没有应话，反而抬起手，摸了摸林潸的脸。
　　方才棺木破开的那瞬，一股柔暖的灵力包裹着细碎的木屑尽数飞去林潸所在的方向，没有一片落在郁涔身上，而林潸的脸上，却被剐蹭出了血口。
　　指尖轻轻蹭上血珠，她捻了点灵力，让这伤口愈合了。
　　伤口留下来，总是会疼的。
　　林潸没有动作，眼睛直直地定在郁涔身上，“你的脖子……”
　　脖子？
　　被这么一问，郁涔才想起来，之前自己脖颈上传来的疼痛，“脖子上怎么了？”
　　林潸眸色暗了暗。
　　只见一条极细的血线贯穿在郁涔脖颈上，鲜血顺着伤口流淌，打湿了她浅青色的领口。
　　那伤口处，泛着鬼气。
　　“那鬼在这附近。”简单处理了一下，郁涔理好心绪，跨出棺身，重新打量了眼四周，发现所处之地时也是一怔，“怎么会在尤瑾家里？”
　　“法阵和结界都没有异常，这个院子里，还有跟那鬼相关的东西。”
　　她们在毁了剩下的那座红棺前仔细看了看，只是很普通的红棺，不是尤瑾那口。
　　也就是说红棺没有回来，与鬼相连的东西不是红棺。
　　踏入院中，这浓郁的鬼气着实迷了郁涔的眼，她抬手拂了拂，目光定在那异常诡异的树上。
　　“你还记得，那座坟山上的树都长什么样吗？”
　　作者有话说：
　　更新时间没有修改，这章是意外，想早点发，弥补一下上周
　　想要评论，求评论
　　

第38章 红棺材（十）
　　“树皮淡褐灰色， 小枝细长下垂，是……”林潸微微顿了一下，思考片刻后才又开了口：“柏木？”这种树木只在苏商生长， 她们也仅在书籍中见过相关记载。
　　“柏木啊。”郁涔定定地盯着身前高大的树木， 若有所思：“是做棺材的好材料。”
　　“砍了？”沉吟片刻， 她扭过头对林潸道。
　　林潸点点头， 应了声好， 祈安当即出鞘。
　　然而， 在剑刃即将触碰到树干的下一秒， 一阵破空声从身后传来。
　　感受着身后的劲风， 郁涔轻轻勾了下唇角，果然出现了。
　　“铮——”
　　一截红木与瞬间扭转方向的祈安相撞，那鬼怪终于在月色之下显形——
　　这是只双体鬼。
　　属于女鬼的头颅轻轻垂着， 双眼紧阖， 眼周有些肿胀发青，漆黑的长发在脖颈间绕了一圈， 发丝深嵌入喉。
　　顺着被压弯的脊骨，宽松的纱衣拢在身上， 于月色下反出缕轻薄的光，单看女鬼自己， 就只像是睡着了。
　　可，她的背上，一具焦黑的身影紧紧压着， 躯干几乎要跟女鬼的融为一体。
　　他像是经历了一场大火，四肢肌肉扭曲蜷缩， 狰狞嶙峋的疤痕爬满肌肤，可在轮廓上还是要比女鬼大上一圈， 单是看着，就让人觉得能压得女鬼喘不过气。
　　而他的脚触着地，女鬼的便就只能悬在半空。
　　融入布料的右手高高举起，死勒着女鬼的头发，左手畸形的指节牢牢扣入女鬼指间，似是要做出一副抵死缠绵的模样。
　　他森白的牙齿嵌入女鬼肩头，血液如同永不干涸一般，染红齿尖，又顺着洇湿的衣料滴落在地。
　　男鬼抬起红得渗血的眼球，嗓间溢出“赫赫”声。
　　它们高立于尤瑾房屋的顶部，男鬼的右手微微扬起，牵动着女鬼的头颅偏了偏，一块红木就这么凭空飞了出来。
　　“我去砍树。”郁涔迅速低语了一句。
　　“好。”
　　两人飞快地调整了身位，林潸御剑直奔那鬼而去。
　　身后不断传来木头与灵剑相触的嗡鸣，郁涔摸上生露剑柄。
　　鬼怪的真身一直在这儿吗？
　　那么它在白日中如何隐匿？
　　坟山上林潸面对的那只鬼怪又是什么？它的分身？又或是它的投影？
　　尤瑾院中的树木也是柏木，鬼怪是利用柏木往返吗？
　　为什么尤瑾身上的鬼气很淡呢？
　　还有那群女鬼，她们身上有这鬼的气息，那么，她们都是受这鬼的驱使变作厉鬼的吗？
　　诸多疑问于脑内盘旋，却始终寻不到一个真切的答案。
　　郁涔眼睫半垂，思绪翻飞，手上动作却也是未停。
　　“铮——”
　　一剑砍下，毫无疑问用了十足十的力气，可那树干却纹丝不动。  ？
　　这倒是叫郁涔有些意外，思绪从浓密的疑团中抽离，她开始全心着眼于身前高树。
　　既然砍不动，那看来是有鬼气护着，暂时很难破掉，不过同时也能说明，这树对那鬼来说确是有几分重要。
　　没关系，郁涔扯了下唇角，不硬砍，她也有别的办法。
　　生露剑刃轻轻剜过指尖，血液在灵力的托动下随着指尖轻扫，逐渐凝成一个繁复的符纹。
　　随手掐了个托物用的法诀，指尖定在符纹前。
　　“起。”她淡声开口，只唤了最基础的托物口诀。法诀确实简单，不过这符纹有放大功效的作用。
　　“哗哗。”树枝剧烈颤动，土壤逐渐有松动的迹象。
　　那边的鬼显然注意到了动静，变得有些急切，却被林潸牵制着，只得在临近木屋的一角中活动。
　　他转了转浑浊的眼球，似是有了主意，紧接着，右手死死一勒。
　　“呃啊！”身前女鬼似乎变得很痛苦，一阵嘶吼从她的喉间溢出，紧接着，一口红棺出现在郁涔头顶，几乎是瞬间，猛地向下砸去！
　　“砰！”
　　棺身与手掌相撞，一股腥甜自喉头升起。
　　红棺袭来的速度太快，手中又有术法要顾，郁涔只得分出只手生抗了一下。
　　可这红棺就像是有自己的意识，见此情景，又转换了方向，不管郁涔如何腾挪，都紧紧跟随，伺机而动。
　　一只棺材便如此难缠，那这鬼怪的实力……
　　略思忖片刻，郁涔加速了手中咒术和脚下身法，林潸一个人未必应付得过来，她得快些。
　　可这红棺着实扰人。
　　“郁涔！”
　　那边传来一声大喊，只见林潸刚闪过一块碎木，扭头给郁涔递了个眼神。
　　瞬间领悟，顺着红棺袭来的势头，郁涔身子一旋，一脚直接踹上棺身，“砰！”地一声，棺材直奔林潸而去。
　　灵力一卷，缠上棺身，林潸手臂一震，红棺当即飞向鬼怪身侧。
　　同时，数道剑影配合着祈安一同袭向那鬼，它避无可避，只得生生挨下这波攻势。
　　棺身四裂，残木扎进鬼怪的皮肉中，转眼又消散无形。
　　一张鬼脸上的表情逐渐阴冷，猩红的眼珠缓缓转动，最终死死定在郁涔身上。
　　“啊！”女鬼发出惊恐的惨叫，脖颈间血流更甚。男鬼的牙齿狠命地撕咬着，女鬼的血肉几乎要被揪起、咬烂。
　　殷红的血液顺着淌了满地，像是有生命般爬行到林潸脚边。
　　随着撕咬力道的放松，涌出的血液逐渐减少，女鬼轻轻梗了梗脖子，转瞬又恢复到初见时那副状态，只有残余的血水顺着裙边“滴答、滴答”地点着地。
　　可饶是如此，她的眼睛也始终没有睁开过半分。
　　注意到脚边那有规律爬行的血液，林潸蹙了下眉，约莫是那鬼又有什么招数。
　　足尖一点，想要离开这片地方，刚腾至半空，却感到下身一坠，顺着望去，只见那丝丝缕缕的粘稠腾空而起，像一条条触手紧紧缠住林潸的腿脚、衣袍。
　　殷红的血液嵌入衣料，一寸寸向上延伸，转瞬污染大半衣袍，它们撕扯着，狠命地拉着林潸向下。
　　块块红木伴着刺骨的阴风再次袭向林潸，令她忍不住轻啧一声，眉头蹙得又狠了几分。
　　一只手控着祈安，她又用另一只手掐了个诀，灵力在体内流转，转瞬又外溢出体，一寸寸逼退衣袍上的红痕。
　　那血液见状倒是也不硬顶，反而很知趣地自行退了下去。
　　只是在全部脱身的下一秒，它们又如潮水般涌上，趁着林潸制衡着鬼怪的间隙，顷刻间形成了一座巨大的牢笼，借着双体鬼的攻势，将人死死地罩在了里面！
　　“师姐！”
　　郁涔注意到那边的情形，有些担忧地喊了一声，忙捏了张符扔过去。
　　然而，在符纸贴去的下一秒，所有血水从林潸四周撤离，以迅雷之势转身向郁涔袭了过来！
　　它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郁涔，假意缠着自己，不过是障眼法。
　　这个念头登时闪过林潸脑内。
　　血水漫过姜黄的符纸，林潸一瞬间乍起的慌张神色也被掩在殷红之间，恍惚间，双体鬼似拦住谁人的去路，转瞬剑光大盛。
　　一道温和的声音自郁涔那侧缓缓响起：“放心，师姐。”
　　“砰！！”
　　血雾乍起。
　　一剑破开双体鬼的阻拦，只见疯狂涌动的血柱前方，一棵粗壮的树干横亘阻挡。
　　血水撞击在树干上，与柏木叶的翠绿形成强烈的视觉对比，于相接处溃散成雾。红与绿交缠在一起，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不详。
　　“师姐，躲开！”
　　树干后，郁涔一只手控着托物的法诀，一只手飞速画了个符纹。最后一笔落下，咒成，手臂用力，操纵着被连根拔起的树木猛地砸了过去。
　　粘稠的血柱一瞬间被全部击散，紧接着，符纹甩出，悬在上空。
　　“冰冻三尺。”
　　随着一声低喃出口，符纹碎裂，卷着点点光芒散在血雾中，而后裹挟着湿润的粒子，凝结成冰。
　　树身打向鬼怪，又被它反击了回来。
　　连根而起的高树又被重新拉回手中，被郁涔施了个变小的口诀后，悬于掌上。
　　直到这时，郁涔才得空打量了眼这树。
　　只见那盘根错节的根系下，似乎坠着什么东西。
　　还没等仔细看一眼，那东西就兀自飞了起来，直冲着双体鬼的方向而去。
　　“师姐！拦下它！”
　　直觉告诉郁涔，不能让双体鬼得到这东西。
　　可惜，还没等祈安的剑刃剜过，那东西就被飞速扑来的双体鬼拦在半路。
　　女鬼的眼睛此刻终于睁开，却只露出两个空荡荡的洞，毫无生气，黑漆漆的，透不进一丝光。
　　交握的掌中，男鬼支出一根手指，而那飞出的物体，此刻正悬于指尖。
　　那是一颗眼珠。
　　浅棕的瞳孔涣散着，鲜红的血丝爬过整个球体，男鬼略一用力，指甲就嵌入眼球中，随后抬手狠狠一按，将它摁在了女鬼空洞的眼眶内。
　　血水从眼眶中溢出，打湿了原本安宁的面庞，眼球兀自转了几圈，黏着稠丝的球体便回了正。
　　脖颈上，男鬼似乎扬了扬唇角，下一秒，整个鬼就消失在了空中。
　　“不好……”郁涔蹙了蹙眉，眸光暗下几分。
　　如果按照原先的猜想，鬼怪的真身在这儿，而柏木是鬼怪往返的媒介，那么柏木已被拔下，鬼怪绝无可能再度消失。
　　除非，她们的猜测在一开始就错了，双体鬼出现在这儿，不是因为真身，而是为了误导她们，让她们觉得，自己的真身在这儿。
　　可是，为什么呢？
　　“这树。”林潸不知何时来到了郁涔身旁，盯着她掌心那棵树，喃喃出口。
　　“什么？”思绪抽离，郁涔下意识问了一句，但当视线扫到掌中的那一瞬间，她就明白了。
　　原本繁茂得怪异的树，此刻竟变得萎缩起来，小叶泛黄，根系蜷缩，一副像是濒死的样子。
　　是什么时候变化的？
　　联想到那颗飞出的眼球，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跟林潸对视一眼，“它的真身应当在坟山上，我们被它骗了。”
　　“要尽快回去。”
　　“嗯。”冲林潸应了声，两人便以最快的速度御剑赶了回去。
　　沾染鬼气的树和红棺，气息淡薄却让尤瑾被下了契，还有那自根底而出的眼球。
　　这鬼不惜费一番事也要让她们把这树拔了，大概率是有力量寄存在此，那眼球，就是它用来穿梭两地，寄存鬼力的器物。
　　它最初不知用何手段，通过红棺来对尤瑾下契，又将力量转移到树上，通过长枝来与尤瑾气息相通，蚕食生命。
　　从始至终，它都未曾与尤瑾本人接触，鬼气自然淡薄。
　　而今诡计败露，自知迟早会被发现，便索性不再伪装，想要恢复全部实力，再拼上一拼，
　　又因为树中存储的鬼力有限，只能投个虚身过来，无法自己拔树，便诱导她们做了帮手。
　　它应当已经回到了坟山，不知庹成夏她们几人能否应付过来。
　　匆匆赶到，那鬼果然已经返回。
　　二十余只女鬼已被击溃半数，可因着双体鬼的缘故，剩下的鬼魅变得愈加疯狂，招招狠辣。
　　场面一时间有些混乱。
　　“郁涔！林潸！快来！”忽地，庹成夏的喊声从一侧传来，细思之下，竟带上些不易察觉的崩溃：“妘岫她疯了！”
　　作者有话说：
　　我滚回来了我滚回来了（挨打）
　　终于放假，这几天的历程就是：晕车——晕车——晕车。愿世上再无晕车
　　本来以为假期就轻松了，结果报了教资，假期也要学习……（悲）
　　有人建议我改个文名和文案，大家觉得呢？
　　文名暂时没啥想法，或者叫：斗不过天道后拉师姐上我贼船？
　　文案在原本的文案后边又加了一个，大家觉得怎么样？
　　

第39章 红棺材（十一）  ？？？疯了？
　　郁涔和林潸对视一眼， 在彼此的眼底清晰地看见了迷茫二字，然而不过一秒，她们便懂了。
　　只见一只缀着彩羽， 由妖力凝结而成的箭从她们中间飞速穿过， 直钉在了她们身后的树上， 若不是躲避及时， 那箭怕不是要射在她们身上。
　　紧接着， 又有数十支羽箭不要妖力一般划破长空， 这势头， 恐不是想把谁扎成刺猬。
　　两人一路顶着箭雨， 途中顺手解决了两只女鬼后，艰难地凑到了庹成夏身边。
　　“她这是怎么了？”注视着拉弓都快拉出残影的妘岫，郁涔一边给姜漆四人扔了几张符， 一边不解地问道。
　　“看那边。”庹成夏抬了抬下巴， 有气无力地应了句，整个人双眼呆滞， 连瞳孔都微微发散，手里长枪机械地动作着， 像是失了灵魂。
　　“双体鬼？”林潸驱着祈安在空中飞舞，为她们在箭雨中撕开一道口子， 从而使得她们清晰地观察到，那道道箭矢的目标，皆是双体鬼。
　　它身上有不少新增的伤口， 想来也是被妘岫伤得不轻。
　　“对。”庹成夏点点头，声音里带上分绝望过后的不解， “自从那鬼出现以后，妘岫就好像受到什么刺激了一样， 不分敌我，杀红了眼……”
　　她闭了闭眼，颤颤巍巍地吐出口浊气，“我问她怎么了，她也不应。”
　　又因为要看顾着税共秋她们，庹成夏也没办法近身去制止，便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样的场面，等着郁涔二人回来。
　　郁涔和林潸听完之后，大概懂了。
　　好消息是，双体鬼碍于妘岫，完全没空对别人动手。
　　坏消息，鉴于妘岫这要鬼命也要人命的进攻方式，先被耗尽力气的可能不是双体鬼。
　　“我去阻止妘岫。”郁涔冲着林潸二人低声道了句，便飞身上前逼近妘岫。
　　“我去捉鬼。”林潸嗓音依旧淡淡，交代完就驱着祈安走了。
　　“那我继续看顾她们。”庹成夏叹了口气，尾音里带着些许疲惫，她揉了揉眉心，强打气精神，一枪拍上袭来的女鬼。
　　箭雨中，每走几步就要挥剑来抵挡从四方冒出的箭矢，生露与羽箭碰撞得劈啪作响，而妘岫的方位也在不停变换，难以捕捉。
　　郁涔脚步顿了下，抬眼扫了一圈四周环境，紧接着足尖用力，飞身而上最近的高树，她蹲下身子，单手撑着树干，静静等待起来。
　　高处视野开阔，便于观察动向，待到妘岫稍稍靠近，郁涔直接一跃而下，生露翻转，生生卡住妘岫的藏羽弓。
　　“冷静点妘岫！”腕部发力，任凭妘岫如何挣扎都不肯放手。
　　“松手！”妘岫恨恨开口，盯着郁涔的眼睛红得快要渗血，粉色长发随风而起，整个人都透着妖专属的戾气。
　　“你先答应我停手。”见妘岫的样子，郁涔也是更加专注，生怕好不容易逮到的人转眼又跑掉，到时候，再捉住可就难了，“再这样下去，姜漆她们会比鬼怪更先吃不消。”
　　“那与我何干。”这几个字简直要从妘岫的齿缝间撕出，眼见郁涔执拗，她便也不再执着于弓，转而一掌袭向郁涔。
　　匆匆躲过，郁涔眸间神色暗下几分，眉头微微蹙起，妘岫并不在意她们的命，或者说，相比起她所执着的，她们一时的安危，毫无可比性。
　　可她执着的到底是什么。
　　从一开始，她跟在她们身边，所图的，与红棺相连，而今又已然现身将她刺激得近乎疯魔的，到底是什么。
　　脑内猛然闪过双体鬼的样子，可，妘岫为什么会和这鬼扯上关系？
　　顾不得那么多，既然有了推测，便也只能硬着头皮探探虚实。
　　郁涔带着剑柄的手抵上妘岫肩头，她匆匆开口道：“你难道就不想知道那只双体鬼的事吗？”
　　这话一出，妘岫当即顿了一下，趁此机会，郁涔跟她拉出一个合适的距离，既不会让人觉得有危机感，也不会让她跑了。
　　“我可以帮你。”郁涔嗓音淡淡的，却带着些诱哄的味道：“擒住它，我可以帮你看到它生前的事。”
　　本想再次袭来的妘岫立时顿住，捏着彩羽的手顺着衣摆缓缓垂下，朱色的眼睛里，神色不明，“你，说的是真的？”
　　“我保证。”
　　箭雨不知何时已然停下，庹成夏和林潸的压力总算是少了一些。
　　祈安卷着血水穿梭于红木之间，林潸带着些薄茧的指尖轻轻划过长空，在夜幕下调转了个方向，祈安猛地刺向双体鬼，却被它一棺拦下。
　　银白的剑身没入棺中，周身纠缠的血水扑在棺面上，一暗一艳，洇出片片水痕。
　　“师姐，我们得找到这女鬼的第二只眼睛。”郁涔来到林潸身边，凑近耳语了一句。
　　“解决了？”林潸闻言，没应这话，反而轻扫了眼愣愣站在稍高一些斜坡上的妘岫，浅声问道。
　　“嗯，解决了。”郁涔抽出生露，目光定在与祈安不断纠缠的鬼上，“妘岫与这双体鬼有些纠葛。她说，要想办法让那女鬼恢复神智，届时，二鬼相残，渔翁得利。”
　　话落，林潸点点头，心下了然。
　　与此同时，郁涔也提剑杀了上去。
　　如何使女鬼恢复神智？
　　这男鬼想尽办法也要重获女鬼其中一眼，说明这对他来说是有利的，可另一只，为何不按上？
　　是他也不知去了哪儿，还是说他刻意只留下一只？
　　眼，视物之用，是人与周遭相接的桥梁之一，于鬼怪而言，失之，则与外界断隔。
　　丢了一只眼的女鬼，神智混沌，无法清晰地感知外界，也就无法清醒过来。
　　因此，郁涔更倾向于，那眼球是男鬼故意只留下一只的。
　　而男鬼费一番事也要得到树下那颗眼球，只能说明，要么，另一颗，他另有它用，要么，是它有信心藏得比这一颗更好。
　　会在哪儿呢？
　　思绪翻飞间，一记红棺砸向郁涔。
　　她用剑挑起棺椁，旋即一脚把它踢向了杨皎正在对峙的那鬼身上。红棺半截入地，鬼也被砸在地下。
　　眼前一幕狠狠地刺了下郁涔的大脑，她猛地想起来，那消失的红棺，她们还一直未得见。
　　去哪儿了呢？
　　忍不住往山上瞥了一眼，柏木林下，小径幽深，寒风萧瑟，一片浓稠的黑，就连月色都搅弄不进。
　　不会吧……
　　这念头一出，郁涔的面色立刻变得有些难以言说。只可惜，就算再难以相信，她们也不能放过任何一种可能。
　　给林潸和庹成夏递了个眼神，见二人领会，郁涔便退了下来，由庹成夏补上了对峙双体鬼的空位。妘岫早已恢复神智，此时也在配合着几人放箭。
　　郁涔来到距离最近的杨皎身边，接过她正在制衡的女鬼，同时飞速低语了一句。
　　闻言，杨皎的神色变得有些莫名，但还是犹疑地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叫上姜漆一起。”
　　“好。”
　　生露一剑缠上女鬼的头发，逼着匍匐在地的它跟着打了个转。
　　曾经萦绕于郁涔心头的疑问，此刻还剩下一个——这群女鬼成鬼的诱因是否为双体鬼，而它们又是否受其驱使？
　　当时，阵法中，黑气凝于掌上，她离得近，看得比旁人清晰些，但也只来得及分辨出那是两个交叠的影子，就被红棺困住。
　　如今想来，是那双体鬼无疑。
　　鬼怪间的催生，同时伴随着一种供养关系，催生者为被催生者提供部分鬼力用于其初步的动作，而被催生者的怨力，将成为催生者的养分。
　　女鬼未醒，催生者的身份被男鬼占有，男鬼怨气压着女鬼，女鬼便更难苏醒。
　　而今，被催生者还剩下7只。
　　郁涔一剑将身前女鬼挑飞，紧接着灵力一卷，带动整只鬼软烂的身体回到郁涔身前，一瞬间，两人贴得极近，那鬼的头发蠢蠢欲动，妄图缠住郁涔脖颈，却被她一符制止，转而一剑刺入头颅。
　　净化符贴上鬼怪脑门，宣告此鬼鬼生的终结。
　　同时，谢什和税共秋也合力绞杀了一只，还剩下五只女鬼。
　　郁涔抽空扫了眼坟山，树林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唯一的路口像能把人连带着骨头都吞没，只一眼就让人觉得无比诡异，让她忍不住有些担忧，也不知杨皎她们能不能寻到。
　　*
　　山腰处。
　　“马上就到了，我们快一些。”杨皎带着姜漆一路赶，可算在一刻钟内赶到了山腰，望着周围长得相差无几的树木，她的脚步逐渐慢了下来，“就在附近了。”
　　“二师姐，为什么要叫我们来这里找尤瑾的红棺？”姜漆跟了一路，才找到时机将心底的疑问问出口，方才她只听了一句来找红棺就跟着过来了，还不清楚具体缘由。
　　杨皎闻言抿了抿唇，犹豫道：“我也不太清楚，师姐没交代太多，只说让我们来这找红棺，再看看能不能在红棺附近寻到一颗眼球。”
　　眼球？
　　姜漆顿了下，看来是两位师姐在方才又寻到了诸多线索。
　　“到了。”
　　杨皎驻足在一处平地上，抬眸左右环视了一圈，稍微有些困惑，连带着语气里也染上分犹疑，“是这里没错……可是坑洞消失了。”
　　她眨眨眼睛，像是想到些不敢相信的事，再开口，语气艰涩：“不会，要我们再挖一次吧。”
　　“应该，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姜漆也是一怔，几次张口，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抿抿唇，最后也只能认命般吐出两个字：“挖吧。”
　　灵剑、法诀，能用的她们全都用上了，终于，杨皎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长呼出一口气，“终于挖完啦。”
　　姜漆也跟着匀了口气，收起手中长剑，同杨皎一起跃至坑底。
　　“这红棺，还真在这。”手指抚上棺盖，撇去表面的浮土，姜漆的嗓音有些发闷，带着些来自地底的湿。
　　师姐交代的眼球会在哪儿呢？姜漆思量着，指节微微用力，这红棺内部，她们还没看过。
　　棺盖滑开，露出同样艳红的内里。
　　还真是一尘不染。
　　“杨——”一声还没落下，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紧接着，整个人好像被甩到什么地方一样，背部一疼。
　　“嘶。”忍不住蹙起眉来，姜漆只觉一阵发晕。
　　她抬手往前探了探，却触碰到一片冰凉。
　　“姜漆！”忽地，杨皎染上慌张的喊声闷闷地传来。
　　“我在！你别急，我没事！”
　　“吓死我了！你从刚才跳下坑底之后就不见了！”
　　跳下坑底之后？那她现在是在哪？
　　接着，一阵拍打声传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棺里有没有危险？”
　　棺材里？她现在，是在棺材里？
　　还没等她再开口说些什么，一股阴冷感从脚底升起，缠着腿骨，一寸寸爬到头顶，这气息里含着危险，犹如蛇类吐着信子，却又令人无比困倦，想要放下警惕安睡。
　　这棺里，还真有东西。
　　匆匆交代一句让杨皎自己小心些，她就在棺内自行摸索了起来。
　　牙齿狠狠咬着舌尖，清晰的痛楚让她神智稍稍清醒。
　　指尖与木板相触，本该平滑的触面却变得有些粗糙挂人，仿若长着倒刺。一路滑下，阴冷感愈发强烈，腕间似乎被绑上条丝线阻碍她的行动。
　　同时，困倦感更浓。
　　意识到这一点，她将动作加快了几分，直到手指再无法向下触及，她才收回手。
　　温热缠着指尖滑下，滴落在棺底。
　　腕间细线变得松散些，似乎是在告诫她，只要老老实实地，就不会有危险。
　　“呵。”姜漆喉间溢出一丝冷笑，还以为多难缠，结果就只有这点手段吗？
　　灵力于掌中凝结，化成一把长剑。
　　她不顾颈间、腕间的阻拦，直接向脚下棺木一捅！
　　棺盖滑开。
　　姜漆从棺中坐起身子，大片布料被鲜血染得通红，她微微喘着粗气，抬起血淋淋的右手，漆黑的眸子直直地看向杨皎。
　　指节微松，只见一片殷红的掌中，似乎捏着团浑圆的东西。
　　“眼球，找到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个副本快结束啦，感觉写得有点长了，嘶。
　　上一章发布的时候太忙忘记了，感谢在请假期间灌溉了营养液的宝宝们。我在这一章作话单独感谢一下。
　　感谢“竹间横枕”，“Qw”，“Amber”三位读者宝宝
　　

第40章 红棺材（十二）
　　“税共秋！”谢什在抬剑的一瞬低吼了声， 在他背后的税共秋意会，忙掏出颗丹药扔到谢什掌中。
　　圆滚滚的丹药落入掌心，还散发着淡淡的清苦， 匆匆扔进口中， 灵力顿时恢复了些许。
　　谢什将花涧刺向身前女鬼， 额上因为持续的剧烈运动泛了层汗， 呼吸有些发沉。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 好像从方才的某刻起， 这群女鬼变得更加狂暴了。
　　视线忍不住望向被两只女鬼缠住的二师姐， 她方才将姜漆二人叫走， 不知是否已经有了策略。
　　二鬼夹击中，生露剑锋擦过其中一鬼颈侧，带起翻飞的血肉， 另一鬼借机咬向郁涔， 却被一符抵上上颚。
　　一片似是金石相触的嗡鸣声中，二鬼被郁涔顺利解决。
　　她理了一下有些发乱的呼吸， 目光扫过坟山入口处，仍是一片吞人的漆黑。
　　心中掐算下时间， 该是差不多了。
　　冷风吹过柔软的发丝，鬼怪凄厉的叫喊并着血肉的黏腻自夜幕下不断交缠， 一片混杂声中，郁涔等候已久的人终于出现。
　　“师姐！”杨皎匆忙的身影从小径中探出，身上青白色的宗服染上些许艳红， 血水顺着指缝淌在手背上，逐渐阴干。
　　姜漆似乎因着什么原因没有跟上， 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那儿，大半身子还埋在阴影里。
　　双体鬼似有所觉， 在杨皎出现的那刻，如淬毒般的双目就死死地盯上了她。
　　掌中眼球似乎轻轻颤动了一下，因姜漆的血而获得的温润在历经一路的颠簸后已然冷却。杨皎在感到双体鬼那毫不掩饰的恶意后，忍不住咽了口口水，汗液从额上滚落，手指因紧张而不自觉地收紧。
　　四口红棺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周围，将她围了一圈。棺盖滑开，露出黑与红交缠的内里，像是能把人生吞进去，尸骨无存。
　　脑内飞速思考，怎样才能把这眼球安然地交付到郁涔手中。手上也没闲着，不停地挥剑抵着不安分地棺椁。
　　一剑没入棺内，只感到深不见底，一股力量拼命撕扯着剑身。杨皎用着力，却难以拔出。
　　她的身上只有这一柄武器，不能丢掉，若是失了，就只能陷入被动，因此，让她也只得跟红棺较着劲。
　　其余棺椁则趁机想要将杨皎纳入棺内。
　　背部隐隐没入，如被刀割般的痛感瞬间涌上，鲜血顿时染红一大片。
　　杨皎终于将剑扯出，随后，足尖用力跃至半空，却被一只棺椁横拦在头上。腰身猛地用力，硬生生在空中调了个方向。
　　而那方向，正是因方才那只棺材移动而产生的缺口。
　　饶是红棺再怎么阻隔，缺口已经产生，足够她把那眼球交付到别人手上。
　　灵力卷上眼球，带动手臂一震，精准地朝郁涔的方向飞了过去。
　　然而刚飞止半路，就被汹涌而来的血水缠住。灵力被截断，眼球在半空坠落，血水纠缠而去。
　　丝丝缕缕的黏腻已然爬上球体，几乎要将其完全裹住。
　　千钧一发之际，姜黄的符纸瞬间贴上液体，血水被冻住，赶来的郁涔捞起眼球，剑锋带过血红的冰，郁涔从四溅的冰片中冲出。
　　数只红棺伴着血液袭向郁涔，她周旋了会儿，见实在是紧咬不放，索性停下步子。
　　袭来的红棺因着惯性仍在向郁涔靠近着，她反身一脚蹬上棺身，借着力飞身而出，将眼球一把甩向林潸。
　　林潸距离双体鬼毫无疑问是几人中最近的，接过眼球，她直接收回飞剑贴了上去。
　　只是与双体鬼纠缠太久，它似乎也有些熟悉了林潸的路数，尝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
　　思忖片刻，林潸选择将眼球扔给了庹成夏。
　　接过眼球的庹成夏一愣，虽然不懂这么做的缘由，但看方才林潸的动作大概也懂了要做些什么，当即提着长枪向前行进。
　　双体鬼的阻拦愈加猛烈，却仍挡不住她们靠得愈来愈近的步伐。
　　在庹成夏捅穿挡在身前的最后一口红棺后，郁涔与林潸也携着剑赶来，将剑分别架在双体鬼脖颈两侧。一只羽箭适时赶制至，袭在男鬼脑后，庹成夏则拎着霜綮，直逼其面门。
　　双体鬼避无可避，饶是万般不情愿，也被庹成夏怼上了那颗眼球。
　　恰逢此时，剩下的女鬼也都被谢什几人解决。
　　被安入眶中的球体转了转，血水随着蒙了一层，青白的眼眶下，丝丝腥红流淌，待到眼球回正，那些血液就像是辨别了真正的主人，竟就这么直接被皮肤吸了回去。
　　苍白的皮肤有了些许红润，原本无神僵直的眼睛也生出几分神采。
　　男鬼神情愤恨得像是恨不得生吞活剥了郁涔几人，可这阴鸷的神态没能持续多久，转瞬被恐惧和痛苦的神情取代。
　　“啊！”
　　猛地，一道嘶哑得不像话的惨叫从男鬼喉中挤出，他拼命动作着，像是想要逃离，可始终无法如愿，它们的身体紧贴着，宛若这世上最饱受彼此折磨的仇敌。
　　郁涔几人早已退下，站在不远处，静静地观察着双体鬼的变化，手中武器紧握，准备好随时应对难以预测的变化。
　　只见，属于女鬼的手动了动，猛地向后扣住了男鬼的头颅，完全不顾男鬼眼中的慌乱，她将手指抠入眼眶，腐烂的球体当即滚出，只余下两个空洞还嵌在男鬼头上。
　　再一用力，那深深嵌入女鬼颈侧的尖牙就被她扒离，男鬼的脖颈也被扭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她的指甲逐渐延长，染上血色，顺着她们紧扣的十指，刺入男鬼臂弯，又随着其肌肉纹理生长，最终刺穿皮肉，锋利的指甲上还挂着些许腐烂的肉丝。
　　而这一切，男鬼竟都毫无招架之力，只能不停地在女鬼的背后呻吟哀嚎、挣扎扭曲。这双体，对曾经的女鬼来说是逃不脱的折磨，对如今的男鬼来讲亦是。
　　鬼怪对害死她们之人会有天然的畏惧，若那人还是人倒也无妨，可若是一同成了鬼，在鬼力相差不大的情况下，恐惧会堵塞它们的一切能耐。
　　看这情况，男鬼的死，跟女鬼离不开干系。
　　妘岫不知何时收了弓凑过来，面上是她们从未见过的复杂，像是痛苦悲伤，却又夹杂着几分郁涔看不懂的情绪。
　　那是，思念吗？
　　她就像是没有瞧见女鬼那狰狞凶狠的模样，没有目睹眼前这鲜血横飞的一幕，也没有嗅到空中飘散不掉的腥臭味。她一步步走上去，步伐颤抖又坚定。
　　看着妘岫的样子，女鬼转了转眼球，漆黑的瞳孔直盯向她，眉目间算不得和善，隐隐含着种警告的意味。
　　可妘岫仿若未觉，依旧向前靠去，直到周身都被棺椁缠绕，也未曾有半点犹豫。
　　见此情景，庹成夏的手动了动，却又被郁涔无声无息地压了下来。
　　“她到底怎么了？”庹成夏蹙起眉，不解地问道。
　　郁涔盯着身前景象沉吟半晌，也只得无奈地看了庹成夏一眼，道了句：“我也不清楚。”
　　“只是妘岫和这鬼相识，甚至可能关系匪浅。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为好。”
　　此时，妘岫已不顾阻拦地走到了那鬼身前。与妘岫的满面复杂相对的是，女鬼苍白的脸上，除开对敌人的防备和鬼怪天生的恶感外，并没有太多神情。
　　“阿璇。”妘岫开了口，同那女鬼不过咫尺之距，可这一声呼唤，却像是隔了很远，横跨百年时光才传来。
　　被唤阿璇的女鬼僵硬地转了转脖颈，暂时放开了身后男鬼的头，面上增添了一份疑惑，“你，认识我？”
　　这是事发至今，她除开哀嚎外，发出的第一句话，平心而论，算不上多好听，因为喉管处的挤压，声音变得格外嘶哑，可妘岫却像是想念了很久般，一瞬间红了眼眶。
　　她什么都没应，只是又凑近了些。
　　鬼能感受到的，相较人来说是要多些的，比如，妖的气息。
　　那女鬼没再阻拦妘岫，反而兀自呆愣了很久，似乎是在分辨她到底是谁。等到庹成夏都快要忍不住开口把人叫回来了，她才恍然大悟般抬起头，一双可怖的眼瞳中盛满了故人相逢的惊喜。
　　“你是，小彩？”接着，她又像是被故人看见自己最不堪的面目一般，有些羞愧地将眼神四处飘散。
　　“是我。”妘岫好像没有觉察到对方的窘迫，又或是她根本不在意对方的样貌，抬手直接抚上了阿璇的脸，嗓音格外轻柔，如一枚漂浮的羽毛，历经千帆，轻轻拂过早已泛黄的话本：“第一次见你时，我只是只受了伤，需要人照顾才能苟延残喘的雀鸟。”
　　老友相聚，她们在一起说了很多很多，很久很久，久到残月已死，天际泛白。
　　男鬼似乎变得十分不安，不停地蛹动着，却也逃不过，撕不开她们之间那相黏连的皮肤。
　　“你，”妘岫顿了一下，有些不忍，但还是开了口：“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阿璇愣了愣，没接茬，反倒是看了眼天色，轻声开口：“时间不早了。”
　　她笑了一下，眼神又定回在妘岫身上，带着无限眷恋：“你们，是来制服我们的吧。”
　　话音落地，她清楚地看见妘岫愣住，朱色的眼瞳里，藏着股执拗。
　　“妘岫。”说完这两个字，她又轻笑了一声，自顾着说了句：“你现在的名字，真好听。”
　　明明那么温柔，可接下来说的话，却如刀割般撕碎了这佯装平静的一幕：“杀了我吧。它犯下的孽太多了。”
　　为了加深怨力，压制她，它残害了太多无辜又可怜的女子的魂魄，她们本不用再遭受化身厉鬼的罪，受了世间百苦又心地善良没有怨念的她们，本可以安生步入轮回路，开始新的生命。
　　“我——”妘岫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女鬼张口打断，“成为厉鬼，被不甘的怨念缠绕着的感觉，太痛苦了，好像随时能把我拖入失了人性的无间地狱。妘岫，我不想。”
　　这段话，好像彻底斩断了妘岫的所有力气，她被女鬼牵引着，手中幻出支羽箭，又被她带着，寻了个好方位，能一箭洞穿两鬼的头颅。
　　就在弓箭即将刺入皮肉的下一秒，久未吭声的郁涔开了口，她道：“我还欠你一个承诺。”
　　所以她不能魂飞魄散。
　　妘岫愣了下，像是从话中听出了些别的意思，哑然道：“你有办法？”
　　“总要试试。”
　　两人之间打着谜语，但最终结果是，先把她们封在郁涔的符里，不过为了避免事端，妘岫还是没浪费那根羽箭，跟阿璇一起，把它插进了男鬼的头颅。
　　彼时，恰好天光大亮，清晨的日光照进这片被死气缠绕的山中，增了分暖意。
　　姜漆也在此刻适时出现。
　　郁涔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言。待到庹成夏为姜漆进行了初步治疗后，一众人启程回了城内。
　　早晨，客栈外已响起了小贩的叫卖声，可对于劳顿了一整天的几人来说，这本该是各自回房休息的时候。而妘岫却在这时进了郁涔的屋内。
　　“她好像不想让你知道她的过去。”郁涔坐在桌边，手掌撑着下巴，浅声道。
　　妘岫沉默半晌，眉目间闪过几分挣扎，却还是坚定道：“我想知道。”
　　就算闵璇不想告诉她，她也想知道，在那些她没参与的岁月里，让她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的过往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41章 闵璇（一）
　　我曾将一切出路放眼在虚无的情爱上， 最终于樊笼中，滋生出难咽的恶果。也曾悲戚地哀怜自己的命运，用泪水和一腔愁苦将这恶果浇灌， 供其生长。
　　直至其藤蔓扼住我的咽喉， 捂住我的手眼， 试图蒙蔽我， 让我自认只余下吞食恶果这一条路后， 我才恍然惊觉， 哀怜与愁苦解救不了我。
　　能救下自己的， 永远只有愤怒。能烧毁一切的愤怒。
　　——————
　　正值酷暑， 天气燥热，空气中还透着一股刚下过雨的闷湿，闵璇独自坐在窗边， 手肘搭在窗沿上， 出神地看着窗外的花草。
　　就在方才，闵沛， 她的阿娘为她定下了一桩婚事，同她青梅竹马的玩伴， 许邻轩。
　　许家是做官的，虽说品阶不高， 却仍是比闵家这个做商户的要强些。
　　她家阿娘最重面子，不满足于只是一介商户，走到哪都要看官家人的眼色。所以在闵璇幼年时， 便费尽心思搭上了许家，这个以商户身份， 所能搭到的最高峰。
　　打探许家独子的喜好，精进书画琴技， 去读他感兴趣的诗书……把自己打造成许家独子所喜欢的模样，是闵璇从小到大唯一的任务。
　　顺理成章地，闵璇同许邻轩自小相伴，没有辜负闵沛的期望，二人生了情愫，趁着许邻轩考取功名，回乡任职，她们便把婚事定了下来。
　　按理来说，本该高兴的，至少全府上下，除了她，都很高兴。
　　可她为什么就是高兴不起来呢？
　　明明按照她家的情况，闵沛一定会将她嫁给一个拥有一官半职的人，她的婚姻注定无法由自己做主，而现下，这个成婚对象能够是与她相知相爱的人，这难道不够幸运吗？
　　如果问起家中小厮，那么她们一定会告诉她，她已然足够幸运，比起世上许多人，要好上不知几倍。
　　可她到底为何提不起兴致。
　　“到底，为什么？”闵璇喃喃自语道，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风吹过，带来潮湿的气息，她习惯性地抬头望了一眼悬于窗上的鸟笼，那里本该有一只雀鸟，可现在却空了。
　　恍然间，她想起来了，是因为，鸟儿不见了。
　　那只是很漂亮的彩羽小鸟，只消看一眼，就让人无法忘却。
　　那是她在三年前捡回家的，当时，苏商少见地下了些薄雪，雪花落下，触地即融。
　　它蜷缩在许家附近的一条巷子旁，是她遵从闵沛的话，去找许邻轩时遇见的，小小一只，在一片青灰色的墙砖中，格外凸出。
　　趁着小厮们不注意，她将它揣进了怀里。
　　它似乎受了很严重的伤，翅膀染上大片血渍，在她怀中一抖一抖的。幸而，它没有叫出声，让闵璇能够成功将它带进许府。
　　为了鸟儿的药，她将这事告诉给了许邻轩，他虽诧异，却还是托人买了药送来。
　　她们一同为小鸟止了血，又为它包扎了伤口。小鸟很可爱，清醒后一直拿头蹭闵璇的掌心，毛茸茸的，让她心里也升起了暖意。
　　这是她最开心的一天，她的生活不再被许邻轩充斥，而是多出了另一个生命。
　　可她忘记叮嘱许邻轩了，忘记叮嘱他，不要将雀鸟的事告诉闵沛。
　　闵沛当晚就知道了。
　　她勃然大怒，斥责闵璇将心思放在无用的地方，最后落了句：“好好跪在这，想想什么事是你应该做的，什么事你碰都不该碰！”
　　冬日的夜里很凉，寒气丝丝入骨，冻得闵璇浑身僵硬，可她还是不肯服软，年少的女孩，甚至第一次生出了反叛的心思。
　　凭什么她的人生要围着许邻轩转？
　　凭什么她要用自己来为闵家铺路？
　　闵璇低头，又将衣服裹紧些，生怕怀中脆弱的生命在这一夜离世——她不相信府上任何一个人，她怕闵沛会让人直接将小鸟丢掉，所以一直捂在怀中。
　　凭什么，她连一只雀鸟都不能养？
　　她跪了一夜，跪到昏迷过去，还是满腹怨怼。
　　当她醒来时，已经躺在自己的房中，换了一身衣裳。
　　慌张地摸了摸，发现鸟儿不见了，闵璇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直到她抬起头，看见端坐在她房中的阿娘。
　　她的手中提着一只鸟笼，正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而那笼中，赫然是闵璇昨日捡到的那只鸟儿。
　　“阿娘……”闵璇小声地唤了一句。
　　听到动静，闵沛手上一顿，随即将笼子放在桌子上，扬起了一抹笑容，“你想留下它，对吧？”
　　明明她什么都没有做，可那股上位者的压迫感还是铺面而来。闵璇死死地攥紧了被角，最终还是无力地松开。
　　为了留下它，闵璇承诺，会比以往更加努力地讨好许邻轩，确保他一定会爱上她，娶她。
　　闵璇做到了。
　　可鸟儿却不见了。
　　它的伤很怪异，她好好将养了一年才些微好转。她还给它取了名，叫小彩，不仅是因为它有一身漂亮的彩色羽毛，还因为，这是在她充满束缚的人生中，闯入的唯一一抹出格的色彩。
　　可现在，这抹色彩离她而去了。在她即将步入人生新阶段时。
　　“璇儿。”年长的妇人推门而入，面上端着一派温和慈祥，但在看见闵璇那一副坐姿时，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阿娘……”见到来人，闵璇身子一僵，将思绪抽回，匆忙坐好，叫了一声。
　　“还在想那只鸟？”闵沛在一旁坐下，语气有些严肃，但瞥见闵璇一副落寞的样子，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态度软下几分：“家中小厮你也问过了，没人看见它跑到哪去。那鸟本就是你从街上捡来，也许生性就是养不熟，丰满了羽翼，就跑出去，再不回来了。”
　　听见这话，闵璇急了，她不相信小彩会抛下她，哪怕现在飞走了，终有一日也会回到她身边来。
　　“阿娘，它——”可还没等闵璇说完辩驳的话，闵沛就直接打断道：“你和小许的婚约已经定下，这段时间切勿把心绪分到其它的地方，只安心准备你们的婚事就好。”
　　原本张了的口重新合上，闵璇知道，无论怎么说都没用了。
　　闵沛不会允许她将注意分散到寻找宠物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上，她要做的，是缝制嫁衣，继续同许邻轩联络感情，是确保这场婚约，万无一失。
　　闵沛是什么时候走的，闵璇不知道，只是那天深夜，再也没有叽喳的鸟叫，只有骨刺的湿冷，比数年前，她被罚跪的那天夜里还要冷。
　　备婚的日子过得很快，她们选中了入冬的一个吉日。
　　如血的盖头铺着，配上各种饰品，艳红的嫁衣穿在身上，似有千斤重。
　　闵家很看重她的婚事，为她准备的嫁妆异常丰厚，从拔步床到红木棺，送亲队伍跟了长长的一路，尽显闵家对女儿的宠爱。
　　那日，街上热闹非凡，各家老人、小孩都出来看着，说是沾喜气。
　　红盖头下，闵璇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见朦胧的声音，可她却清晰地记得，那一日，苏商城也出奇地下了雪。
　　洁白的雪花飘在她的盖头下，抚过她的裙边，最终融化在冰冷的青石地上。如同她初见小彩那日。
　　随着念头，闵璇动了动手指，想要捞一片雪花细细瞧下，可她忘了，雪花在掌中也会融化。
　　然而，受困于视线，她连雪花融于掌中的机会都没有，捞来捞去，只有一场空。
　　面容清俊的少男红着脸，掀开了她的盖头。她们共饮合衾酒，相约许下白头偕老的诺言，看起来幸福无比。
　　那么这一日，许邻轩会成为她人生中，另一抹彩色吗？
　　答案是，不会。
　　入许家以后，她们确实过了一段恩爱的日子，如胶似漆，令闵沛非常满意。
　　但一段时日后，许邻轩的本性就暴露了出来。
　　他爱诗词歌赋没错，喜歌舞赏字画也确凿，可他还是骗了她。
　　他好赌，嗜酒，还喜在友人面前装作阔绰，总是没有节制。
　　这些陋习，他通通都没告诉她。
　　过往相伴十余载，他通通都在演给她看。
　　许家内里早就亏空，就等着她这个闵家女带着钱财来填补。
　　原来，不只是闵家在算计许家，许家，也在瞧着闵家。
　　两相利用，受苦的却只有闵璇一人。
　　原本，只是拿着她的嫁妆去赌，去挥霍，倒也罢了，闵璇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在许邻轩一次醉酒后，她的地狱就来了。
　　那是他第一次出手打了她。
　　“家里真的没银子了。”闵璇看着脸颊赤红发肿的许邻轩，第一次拒绝了他的要求。
　　面前的许邻轩浑身酒气，脚步虚浮，身上还沾着浓重的脂粉气，简直不用想，就能知道他刚从哪里出来。
　　听到自己被拒绝，许邻轩面色一下子沉下来，迈开步伐，向闵璇一步步逼近。
　　带着酒气的手掌摸上闵璇脸侧，他稍微放软了些语气，可手上的力度却是在逐渐加重，“听话，璇儿，把银子给我。你信我，我马上就能赢回来，啊，听话。”
　　他的话语在酒液的作用下变得有些混乱，吐字也不甚清晰。
　　闵璇斜看了眼许邻轩的手，忍受着他身上难闻的气味，一步步向后退去，嘴上还是不肯放松：“家里真的没银子了。府中平日的支出，还有你在官场上打点需要花的银子——”
　　耐心解释的话语被一声短促的尖叫截断，闵璇不可置信地看着身前的许邻轩，这个人，刚才动手打了她。
　　一巴掌，又急又重，带了十足的力道，直接从她的耳侧扇到了她的脸上，她甚至都没来得及看清，那一瞬间许邻轩的神色。
　　脸颊上火辣辣的疼，过了很久，她都没反应过来，直到许邻轩又从她的装匣中抽出几根钗子，骂骂咧咧地摔门而出后，她也还是没反应过来。
　　她本以为，就算她们的婚姻来自于两家的利用，至少那些年少的情分总归是真的，至少她们之间，应当是存着几分真情的。
　　可她今日发现，好像不是这样。
　　最后，是府中一位老阿嬷于心不忍，给闵璇上了药。她怜惜地看着她，却不会安慰人，只是在上好药后，又为她做了一碗热汤。
　　这位阿嬷，是闵璇入府后，待她最好的人。
　　哪怕许家所有人对她都心存利用，可这位阿嬷却真心实意地帮了她不少，也曾在许邻轩彻夜未归的深夜，为她捧上一杯热水，帮她熄了烛火，轻轻拍着她，告诉她早些休息。
　　这一夜，闵璇抱着阿嬷，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她的衣角。
　　而阿嬷也轻轻抚着她的背，告诉她，别害怕。
　　第二日一早，甚至是还未等闵璇醒来，许邻轩就跪在了她的床前。
　　“我错了璇儿。”他一掌一掌地扇在自己的脸上，疯了一般，不管不顾地，就连嘴角都溢出了血丝，“我昨晚醉了，才干出这种混账事。”
　　许邻轩满口歉意，求她原谅，甚至于，似乎是怕她不肯谅解他，惊惧得生出了眼泪。
　　“求求你，就宽恕我这一次，好吗，璇儿，就只有这一次，真的。”许邻轩拉着她的裙角，低三下四，嗓音颤抖。
　　当时闵璇是怎么回应的来着。
　　好像什么都没说，只让他早些去上值，别误了时辰。
　　许邻轩理所应当地认为这是闵璇原谅他的信号，满心欢喜地走了。
　　在他归家时，还给她带了她们幼时常逛的饰品铺子里的簪子。这款式，闵璇一眼就认得出来。
　　本以为，日子又能如常过，可闵璇还是高估了许邻轩，也高估了人性。
　　有了第一次，怎么会没有第二次呢？
　　一次次的变本加厉，从最初的一个巴掌，到后来的拳脚相加，这期间，也不过一年。
　　每一次，每一次事后他都会求着她原谅，可每一次，每一次他的承诺都不做数。雨点般的疼痛，伴着每一次强硬地推门声，和浓重的酒气袭来。
　　到底为什么呢？难道真的如许邻轩所说，只是因为酒吗？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闵璇（二）
　　近日来， 苏商城出了件令人们津津乐道的谈资——东街铁匠铺吴家的媳妇最近在闹和离，私下商讨不成，甚至闹上了官府。
　　关于那女子， 闵璇曾在路上瞥过几眼。
　　身上的皮肉几乎没一处完好， 从颈侧， 到脸上， 只要是能看见的， 必定泛着青紫， 带着血痂。
　　她们说， 这是被那姓吴的铁匠打的。
　　闵璇倚在床边， 轻轻低下头，看着胳膊上相似的淤痕，轻声开口：“阿嬷， 你觉得， 冯姑娘会如愿吗？”
　　阿嬷闻言，为她上药的手一怔， 抬起头看向闵璇。
　　只见原本康健红润的一个人，如今已被折磨得快脱去人形， 面色苍白，像是只有一口气吊着。眼前人一双眼内， 墨色的瞳孔像是不聚焦般，垂在胳膊上，一副没有生气的样子。
　　阿嬷应不出话。她也不知道。
　　世间人， 能随心的有多少？多的是在这日复一日的折磨中，蹉跎到老的。
　　所幸， 闵璇也不是一定要个答案不可，她不应， 她也就轻轻揭过了。
　　冯姑娘的事在苏商里闹得满城风雨，不知作何心理，闵璇有些逃避，甚至在行人谈起这事时，都要加快些脚步，逃也似地离开。
　　可是，她有些低估了众人对闲话的热爱，饶是她再不想理会，也总能有闲言碎语灌入耳内。
　　据说，冯姑娘被吴铁匠日日殴打，皮上，内里，多的是伤，她放言自己快要活不下去，去官府求衙门做主，允她和离。
　　可，世间人，能随心的有多少？
　　第一次去官府，知县说，她没办法证明这伤是吴铁匠打的，许是平常多磕碰了些，恰逢两人之间闹了些不愉快，便娇蛮着折腾罢了，做不了证据。
　　冯姑娘失败了。
　　可她没有放弃，仍旧坚持。
　　终于等到后来一日，吴铁匠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脾气，当街殴打了冯姑娘。
　　传言血淌了一地，似要连街上的青石板都染红，若不是有人拉着，冯姑娘可能就要命丧当场。
　　所以，她又去了官府，拖着一身残躯，状告吴铁匠当街殴打她，意图杀人。
　　这一次，知县说，她与吴铁匠是夫妻，这些小打小闹说破天也不过是她们自家门内的事，门一关，外人扯不了闲，做不了主。更何况，冯姑娘没死，怎么算得上是当街杀人。
　　还是夫妻二人回家把事说开，以和为贵。
　　冯姑娘又失败了。
　　两人继续纠缠着，又过半年，人们谈起冯姑娘的时候少了，这事，似乎也要到了末尾。
　　冯姑娘成功了。
　　不知道她是怎么做的，有人说，是吴铁匠在与冯姑娘争辩时，过于冲动，失手伤了衙门里的人，知县大怒；也有人说，是冯姑娘以死相逼，一头撞在大门口的鸣冤鼓上，血流了二里地……
　　总之，吴铁匠入了大牢，要关十余年。
　　闵璇并没有费心去打听这些话的真假，毕竟，冯姑娘成功了，这些过程，似乎也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只是当她再次看见冯姑娘时，不知因着什么想法，出口拦住了即将擦肩而过的人，淡声问了句：“他，也喝酒吗？”
　　闻言，冯澄愣了愣，似乎在确认闵璇是在对她说话，默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个“他”指的是谁。
　　她对着闵璇轻轻摇了摇头，再一开口，嗓音有些沙哑：“他不喝酒，酒喝多了，手会抖，赶不出活计，雇主会责骂他。”
　　话音落地，闵璇当即顿住，许久都没吭声，指尖有些僵硬地颤了颤，好像有什么认知在被打破。
　　直到她的目光越过冯澄，瞧见了下值回来的许邻轩时，才低低应了句：“好。”
　　“你……”似是瞧出了什么，冯澄犹豫着吐出了一个字，就在她纠结着要不要继续说时，怀中的婴孩突然啼哭出声。
　　“这是你的孩子吗？”被哭闹声拉过注意，闵璇伸出指节，轻轻蹭了蹭婴孩白皙柔嫩的脸颊，为她带下去一滴泪，目光软下来，“很可爱。”
　　此时，许邻轩已经走到她的身侧，忽略她掩藏在袖口下的伤痕，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疼得闵璇不自觉皱了下眉。
　　“夫人，在做什么？”许邻轩探究的目光直直打在闵璇脸上，试图察觉出一丝不对，口中语气却依旧温和，好像只是随口的一句关心。
　　“偶然遇见，瞧着怀中婴孩甚是可爱，没忍住聊了两句罢了。”感受着手腕处的用力，闵璇垂下眼睫，眸中神色复杂。
　　她感受得到许邻轩的怀疑与试探，不想再跟他拉扯，更不想牵连冯澄。闭了闭眼，闵璇最终抬起头抿出抹笑，一只手拉了拉许邻轩的衣袖，“夫君，我们走吧。”
　　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冯澄的目光有些担忧地落在闵璇身上，抿了抿唇，一瞬间有些失神。
　　可她也没能分神太久，怀中婴孩尚在啼哭，夺去了一位母亲的全部注意。
　　她轻轻摇晃着胳膊，看着幼儿逐渐安静下来，也迈开步子，向相反的方向走去，她还有自己的生活要讨，接下来的日子，还很漫长。
　　*
　　“砰！”
　　房门重重关上，还未等闵璇作什么反应，许邻轩就厉声开口，质问起来。
　　一双手死死掐上闵璇的脖子，猛地用力，把她推至墙角：“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闵璇，你最好安分点！”
　　男人语气狠辣，闵璇只感到眼前阵阵发黑，空气都变得稀薄，她抬起双手试图扒下男人的手，齿缝里不断往外冒出解释的话：：“我们真的，只是，碰巧，遇见……”
　　话落，脖颈上的剧痛消失，然而，还没等闵璇平复呼吸，男人就一拳落在闵璇腹上。
　　疾风骤雨般的疼痛落下，眼前人面目扭曲着，仿若刚从地府中托生的恶鬼，一双眼球红得像是要滴血，鼻孔里喘着粗气，一下一下扑在闵璇脸上，散发着恶臭，明明摆着副极其强硬的姿态，嘴上却还说着要闵璇乖顺的话，像着了魔般，带着狠厉和偏执，仿若他变成这样是闵璇的错，如果闵璇听话，他也不会如此。
　　一双拳上尽是凸起的青筋，染着闵璇的血。尤觉不够，甚至上了腿脚相助。
　　闵璇瞧着男人可憎的脸，一时间竟觉得自己有些可悲。
　　昔日温和谦逊的青年变了个人，过往相处的一幕幕，那些甚至称得上温情的画面，仿佛尽数碎裂在眼前。
　　男人含情的眉眼，偶尔羞红的脸颊，温润勾起的唇角，字字坚定的誓言……
　　曾经，她以为许邻轩的“真情”，是她可悲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幸运，可这一切，全都于这一年多，化成了消弭不尽的暴戾，渐渐与身前这个恶鬼重合。
　　可笑，她却还困在过去走不出，贪恋许邻轩曾为她带来的些许温情，蒙骗了自己一年多，相信他编织的谎言。
　　相信他嘴上的歉意，当真能流进他的心底。
　　从不是因为酒液，闵璇有些自嘲地想着，无非是许邻轩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是这样罢了。
　　她轻轻转动着有些充血的眼球，将目光完完整整地停在许邻轩脸上，终于，心脏处剧烈的疼痛并着身上的疼痛一齐迸发出来，将她彻底淹没。
　　贪婪、自傲，容不得别人忤逆。这才是许邻轩。
　　官场内的他，要被人拿捏，伏低做小，看人脸色；官场外，他想要二三银两都要伸手去经得她人允许，何其憋闷，何其难堪。
　　在外泄不出去的火，自然就落到了她闵璇头上，毕竟，这世上再能有哪个人，能如这般供他拳脚相加也反不出水花呢？
　　只有她，这个因一纸婚书被绑在他身边的女人，被困在世人眼中的，他的妻子罢了。
　　伤害不知何时已然停下，许邻轩甩门而去，闵璇闭上眼睛，顺着冰冷的墙面滑坐在地，双腿渐渐蜷起，双手护上肩头。
　　迟来的恐惧与绝望一寸一寸将她吞没，这一刻，她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跟这个男人纠缠，她的整个后半生，将会一丁点希望都没有。
　　她要活在，终日心惊胆战地望着阴晴不定的男人，惊惧着他不知何时会冲来的拳脚，不知何时会降临的剧痛中。
　　这样的日子，没有天光，只有黑暗。
　　闵璇轻轻睁开眼睛，看向急切推门而进的阿嬷，张开带着血渍的唇，语调破碎地喊着，连一滴泪都流不出来了。
　　“阿嬷，我想……”
　　“我想和离。”闵璇直视身前端坐的母亲，语调虚弱却坚定。
　　“我不同意。”闵沛轻轻吹了口茶，连半点多余的神情都没分给闵璇，“无论是和离，还是被休，闵璇，我都不同意。”
　　闻言，闵璇猛地攥紧手心，指甲嵌入皮肉，带来些痛楚，却远不及昨夜的噩梦。她努力遏制着自己的情绪，语调却还是不自觉升高些许：“为什么？！”
　　突如其来的剧烈情绪，让闵璇残破的身体经受不起，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可饶是如此，也没能打动身前的女人一丝一毫。
　　“许家是我费了不少心思搭上的，其中金银、人情无数，你总不能教我竹篮打水一场空。”闵沛放下手中茶盏，目光扫过站立在闵璇身侧的阿嬷，又落在下首的女儿身上，“自从你们成婚以来，闵家的生意或多或少较从前要好做些，我少看了许多人的脸色。”
　　“璇儿，你想叫我舍弃这些，却没办法为我填补上因此而漏出的空缺。”闵沛叹口气，眉头微微蹙起，却没有斥责闵璇，许是因为近来的日子好过了，将她养出些好脾气，又或许是因为，她还要靠闵璇连结利益。
　　“无论是我为此付出的，又或是我由此得到的，璇儿，你一样都给不起。”
　　话落，闵璇瞳孔颤了颤，似是很难理解那话中的意思般，嘴唇嗫嚅着，几度张开，却又合上。
　　她原以为，阿娘只是爱自己、爱利益胜过爱她，她怀胎十月生下她，至少应是有些情谊在的，哪怕不多。
　　可如今，她算是彻底明白了，她的阿娘，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权钱和脸面，再分不出半分给其余。
　　“更何况，许家不会轻易放人，你若执意如此，定要闹到官府，难道你是想要效仿那个冯澄吗？”
　　“闵家丢不起这个人。”
　　“你或许能接受，可我绝不会允许自己将后半生置于她人口舌之间。”
　　“人生不过百年，璇儿，忍忍吧，很快就过去了。”
　　一字一句，撞得闵璇神情恍惚。
　　临走前，闵沛还问了她，那些嫁妆，如今还剩几成。
　　立于库房门前，闵璇伸出手推开这扇沉重的门扉，“我跟阿娘说，嫁妆如今只剩下压箱底的几张地契。”
　　她挥挥手，想撇去空气中的浮灰，“其实比这要多一些，我只是，想最后试着证明，她还是有些在意我的，至少，因为在意这些利益，可以连带着关心一下我。”
　　可她只是应了一声，说了句，还能撑些时日，便放闵璇走了。
　　踩上布着层薄灰的石板，颜色清透的裙边也因此变得灰蒙蒙，许家无力养着那么多仆从，早就遣散了大部分，除去一些用来撑面子的小厮，只留下几位手脚还算麻利的阿嬷，自然也就没人打扫这动辄几个月都没人踏足的库房。
　　闵璇伸出手，打开房中最后一口有重量的箱子，没记错的话，这箱应当是订婚成功以后又添置的。
　　“咳咳。”箱顶的灰尘被惊动，有些窜入闵璇的鼻腔，激得她咳嗽几声，又挥手扫了扫眼前。
　　她蹙起眉，微眯着眼向箱中看去，想要看看还剩多少银钱，她好做些打算，可只一眼，就让她愣在原地。
　　只见满箱钱财中，赫然出现一片与其极不相融的羽毛，上端大片蓝紫，尾端还缀着点鹅黄，是一枚极其漂亮的彩羽。
　　闵璇缓缓伸出手，轻轻捏住羽毛底端，将它送到眼前。
　　熟悉的色彩，仿若旧宠重现在眼前。
　　“夫人？”不知过了多久，阿嬷轻声唤道，语气中带上些不解。
　　这时，闵璇才回过神来般，将羽毛揣起，轻声应了句，将箱子重新合好，匆匆回了屋。
　　被困于疲惫的生活，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她的小彩了。
　　它悄无声息消失那日，好像将闵璇的性子也一齐带走了，徒留一具空壳在日复一日的磋磨中，变得越来越枯萎。
　　她凝视着镜中的自己，早已不复从前。
　　向往自由的鸟儿，挣扎着逃离了被囚于樊笼的天空，怀揣着希望奔向了未可知之地。闵璇痴痴地想着。
　　可在那处，会有不可明说的伤害降临吗？在日复一日的奔劳中，鸟儿会疲倦吗？
　　若是风雨割伤了鸟儿的翅膀，荆棘捆缚住鸟儿的身躯，毒雾迷蒙住鸟儿的双目，它是否能有勇气挣脱，冲破一切，最终返乡呢？
　　它的灵魂，能经受得住侵蚀，记得曾经的坚韧吗？
　　她曾对这个答案无比确定的，可如今回想，却是有些模糊不清了。
　　闵璇将羽毛揣进心口。现在，她要试着找回那个答案了。
　　*
　　又是一年初冬，闵璇顶着一身新伤望向窗外，夜色昏沉，明月却亮得惊人。
　　她扬了扬唇角，转而看向床上熟睡的男人。
　　这些日子里，她一改曾经的乖顺，试着反抗。
　　从一句驳斥的话开始，到如今也能试着在许邻轩身上留下些血痕了。
　　当然，这一切都伴着比以往更重的伤。
　　可她很高兴，因为她终于在自己身上看见了曾经的闵璇，那个肯为了一只鸟，在冬夜里跪坐一夜的闵璇；那个在幼时也会满心抱怨，挺直脊骨不肯服从闵沛的闵璇；那个不会沉溺在自怜中，而是会满腹怨怼，甚至愤怒的闵璇……
　　她缓步走到床边，有些跛了脚，却还是尽量走得稳健。她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许邻轩，指尖从眉眼，划到心口。
　　如果可以，她真想把他的心挖出来，看看到底有多腐烂恶臭。她甚至想用尖刀将他一身虚伪的皮肉寸寸剜下，可这不行，万一惊醒了他，得不偿失。
　　她好不容易拜托阿嬷买的蒙汗药，下在了酒中，假意柔情，喂他喝下，可不能功亏一篑。
　　如此想着，闵璇又回头望了一眼窗外，不知阿嬷此时在做什么，是在她的房中安眠，还是为她愁得辗转反侧。
　　为了不把她拖下水，她没有告诉过她，她要在哪天动手。
　　思绪有些飘远，仿若回到了从前。
　　曾经很多次被打后，她都会窝在阿嬷的怀里痛哭，阿嬷给她的爱和关怀，甚至胜过自己的母亲。
　　闵璇不会再对闵沛抱有期待，却会将自己的心绪说给阿嬷听。
　　不知是发现了羽毛的第多少日后，那天深夜，房中仅剩她与阿嬷两人，许邻轩去酒楼买醉，不在府中。
　　她早已不会哭了，现在的她，只会对许邻轩的恶行感到愤怒。
　　“我不会放过他的。”闵璇如此开口，嗓音平静。
　　她看着阿嬷有些惊惧的眼神，自知将她吓到了，赶忙扬起个笑，以示安抚，“放心，暂时，我还不会做什么。”
　　“夫人，若实在过不下去，你可以同他和离。”
　　阿嬷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暖，只是这次带上了些许急切。
　　“和离？怎么和离？”闵璇自嘲一笑，“如闵沛所言，许家不会轻易放人，同时，闵家也不会为我提供任何助力，我要怎么和离？”
　　她将视线落在阿嬷脸上，看着眼前人苍老的面容，眸中带着些难言的情绪：“我知道，你想劝我效仿冯澄，可我不想。”
　　闵璇话中渐渐染上怒意，眼神也冷下来：“拼尽全力，付出高额的代价，换一纸和离书，和那男人不过十余年的牢狱，我不愿。”
　　“阿嬷，吴铁匠不过而立之年，十余年后，也才不过半百，正值壮年，尚且康健有力，而他对冯澄的怨，在这十余年中会不断催化，最终酿成浓烈的恨。等他出狱后，谁都不知道他还会干出什么。”
　　“十余年的牢狱之灾，对于这种人来讲，远远不够。”
　　“可冯澄呢？她拼尽了所有，一个人，带着一个婴孩，又能否在众人夹着无尽恶意的话语和视线中活过这十几年？”
　　“她所剩下的，甚至连支撑她出苏商重新寻个地方生活都不能！”
　　闵璇自知情绪激动，深吸两口气，颤着声缓和下来，“我知你怜我，阿嬷，我也曾哀怜自己的命运，在苦痛中挣扎，可这一切并不能为我带来生机。”
　　“阿嬷，能为我迎来新生的，只有愤怒。”
　　“能烧毁一切，重构一切的愤怒。”
　　闵璇闭了闭眼，将思绪从过去中抽离，平复下情绪。愤怒会驱使她做出决定，可她需要理智，才能确保这决定，顺利执行下去。
　　只是杀了许邻轩，还不够。
　　不够轰动，她得让整个苏商都知道，是她闵璇，罔顾礼法、背弃人伦，亲手杀了这个日日夜夜折磨她，殴打她的恶魔。
　　告诉整个苏商城，像她这种懦弱者的愤怒，是能杀人的。
　　闵璇伸手拿过床边的红烛，将它扣倒在床褥上，瞬间，火舌开始蔓延，侵吞一切。
　　“许邻轩。祝你下地狱。”
　　今夜，这个积攒了无数苦泪的屋子里，燃了很多烛火，亮得能撕破夜空。
　　闵璇从床边走远，一下下推翻那些燃得正旺的红烛，直至最后一根也于地上燃烧。
　　她回头看了一眼，感受着猛烈的热浪。许府人手不足，府中水缸内的水又不满，她们来不及浇灭这火的，至少，在许邻轩死前来不及。
　　推开房门，卷着凉意的风吹入屋内，又为火势添了一把。
　　似乎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在脸上，闵璇抬起手，却只触到一片水渍。她抬起头，望向空中，夜幕下，不知何时，又飘起了薄雪。
　　近些年的苏商，似乎格外喜欢下雪。闵璇愣愣地想着，耳边传来模糊的走水声。可她已经不需要新生了。
　　从下定决心那天起，她就没想过全身而退。
　　那日阿嬷的欲言又止，她看在眼里，可是不行啊，想让许邻轩付出令自己满意的代价，她走上极端，所以她也需要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
　　这个世界从不偏心她，她自然不会抱着能杀人不偿命的天真想法。
　　更何况，她想要的从不只复仇，她真正想的，是告诉那些在婚事中同她和冯澄一样的弱者，不必再哀怜自身，也不必再咬牙隐忍，那改变不了什么。
　　同样，她也在为官府敲响警钟。
　　她们并不如他们有恃无恐的那样，饶是如何都翻不起水花，他们不能再放心大胆地忽视掉她们的痛苦，用她们的性命去安抚那些恶徒。
　　她会迎来一场盛大的死亡，用自身的血肉，为“她们”浇筑一条生路。
　　众人的口舌，会帮她剑指庸官。
　　“啊！！！”一声惨叫划破天际，自闵璇身后响起。
　　男声嘶哑，似乎无比痛苦。
　　看来，是蒙汗药的剂量不够，又或是被火焰灼烧的感觉太痛了，让许邻轩醒了。
　　“哈……”闵璇失神，快意从心底疯狂滋长，扒开她的咽喉，癫狂的笑从她的喉管中溢出。
　　原来，大仇得报是这种感觉；原来，许邻轩这种人，也是会疼会惨叫的；原来，结束半生的苦难是件这么轻松的事……
　　这些念头疯狂刺激着闵璇，她一边大口喘息着，一边止不住地笑。
　　可她没料到，这人居然能忍着被火舌吞没的痛楚跑过来，拉着她一起死。
　　满身是火的许邻轩从背后猛地扑来，趁闵璇没反应过来时，一口咬在闵璇脖颈上，尖牙刺穿皮肉，鲜血汩汩流出。
　　一只手狠狠揪上闵璇的头发，向后拉扯，似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放闵璇逃离。
　　可他错了，在意识到被他缠上时，闵璇就断绝了自己的生路。
　　不过可惜了，闵璇想着，许邻轩本有机会跑出去的，如果他不缠着她的话。
　　还好，还好在他眼里，永远都只有发泄脾气这一件无能的事。
　　“砰！”闵璇用最后的力气，死死砸上了门。
　　她身上经年累月的伤让她没办法突破许邻轩的桎梏，那便，一起死吧。
　　“我本想着，杀了你之后，再去官府自首，他们总不会气得当场砍了我的头。能比你多活那些日子，也算是我赚了。”
　　闵璇从齿缝中艰难挤出字，满是怨毒：“可没想到。命运果然还是不曾垂爱我。”
　　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却还是不忘向许邻轩吐尽她最恶毒的话。
　　咒骂间，许邻轩的手死死嵌入闵璇的，她感受得到，那融化的皮肤仿若与她的黏连在一起，恶心，又带着种难以言喻的疯狂。
　　许邻轩，我和你，就这样生生世世纠缠下去吧，直至烈火烧穿魂魄，化为冤孽；直至肮脏的灵魂碎裂，你与我，一同堕入无间地狱。
　　而每一次，她都会，亲手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的鬼怪自述之前忘记放了，已经补上啦，感兴趣的宝宝们可以翻回去看一下～
　　请容我稍微狡辩一下。那章码完的时间太晚了，大概是凌晨三四点的样子，没记错的话。再加上这个自述我之前狠狠纠结了一下，然后想着写完再想，结果就忘记了
　　分享一些生活小乐事～
　　四级成绩出炉，擦边险过，英语不好星人已经满足。
　　最近晋江那个活动，那个猫猫的头像真的好萌！
　　但是我还没抽到
　　头像框倒是抽到了……老晋江你最好不要不识好歹
　　前两天晚上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给初中还是小学的学生代物理课，结果一进班，就有学生开始大吵，要维持纪律，结果嗓子喊哑了，一节课到最后一道题都没讲完
　　真的是噩梦程度了……
　　还有一件“噩耗”，我们要提前返校去搬宿舍…………
　　虽然只是提前两三天，但还是很心痛……不想面对开学，真的对小组作业PTSD……
　　求下学期对我好点……求小组作业少一点，求小组作业不用我上台pre，求善待社恐……
　　

第43章 禁术
　　画面播至尾声， 郁涔手中的符箓一瞬间燃尽成灰，轻轻晃下手指，又随动作飘散在空中， “那场火足足燃了一个时辰， 闵璇料想的不错， 她的死， 确实为两家带来些麻烦。”
　　郁涔轻轻搓了下指尖， 有些疲惫地扫了眼身前的妘岫， 语气却依旧沉缓：“江枫姚， 也就是闵璇记忆里的阿嬷， 趁着两家都不想扯这桩麻烦事时，将闵璇的尸身葬下了。用她嫁妆里的红棺。”
　　只可惜，大火将闵璇与许邻轩两人的皮肉融在一起， 无法分开。
　　话落， 郁涔换了个姿势，微微倚靠在墙上， 柔顺的黑发擦落在颈侧。她轻轻偏了下头，眼神仍注视着身前的妘岫。
　　不知道妘岫此时作何想法， 但想来不太好过。
　　“你那时去哪儿了？”郁涔看着身前人慢慢睁开双眼，有些疑惑地问道。
　　妘岫的头半垂着， 叫她看不清神态，似乎是还没从方才的画面中出来，借着微弱的烛光， 能看清她有些发颤的指节。
　　一时间，屋内静得可怕。仅燃着的一盏烛火噼啪作响， 窗外偶有鸟鸣声掠过，郁涔随手推开身侧的窗子， 让残月映入屋内。
　　晚风吹进，感受到丝丝凉意刮过脸侧，妘岫的思绪才终于从方才的故事中抽离，她目光半垂着，内里似乎含混着几分悔恨和悲痛，紧接着，缓缓吐出四个字：“报复仇家。”
　　闻言，郁涔点点头，也没多说什么。
　　妘岫咬了咬牙，猛地抬起头，定定地看向郁涔，有些急切地开口道：“方才在坟山脚下，你说——”
　　“嗒、嗒。”谁人沉闷的脚步声兀自响起，撞击在门外幽暗的廊道内。
　　妘岫当即闭了口，转过头看向房门，不自觉蹙了蹙眉，眼眸里闪过一丝戒备，指尖羽毛若隐若现。
　　郁涔也感到有些诧异，与妘岫同时顺着方向望去，这么晚了，谁会找过来？
　　可这脚步声就像是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了般，再不响起。
　　静声片刻，见外面动静沉下来，似乎也没有再响起的意向，妘岫重新转回视线，和郁涔对视，再开口，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状态：“总之，希望你能信守承诺。”
　　话毕，妘岫也不再留恋，转身推开门就走了。
　　而透过那一瞬房门豁开的缝隙，郁涔似乎看到有一抹青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妘岫关门关得毫不留恋，郁涔等了半晌，也再没有动静，那两人甚至连招呼都没打一个，让郁涔从声音中判断来人都不能。
　　略一思索，郁涔选择将这事抛在脑后，明日有更要紧的事，不能出错。
　　她长舒出一口气，一日奔波的疲劳终于漫上心头，又偏头望了眼坟山的方向，神色间若有所思。
　　“罢了，先休息吧。”
　　翌日下午。
　　“你知道郁涔去哪儿了吗？”望着眼前高坐枝头，仰头喝酒的人，林潸冷冷开口。
　　闻言，妘岫掀起眼皮，懒懒地扫了她一眼，又抿了口酒，却是没应声。
　　“从今早起，她就未曾出现过，而昨日，她最后见的人是你。”
　　话音落地，祈安几乎是瞬移到妘岫面前，锋利的剑身上倒映出妘岫那张事不关己的脸。
　　眉毛轻挑，妘岫抽出根手指撩拨了下剑锋，鲜血当即涌出，勾缠着手指滴落。
　　她轻轻勾起唇角，微眯起眼，指尖一点一点地，敲在酒壶上，嗓音发轻。
　　“我不知道。”
　　祈安当即又逼近一寸，削去她一缕发丝，直抵喉管。
　　洁净的剑刃闪着寒光，翻滚的灵力中透出一股子凌冽的杀意，妘岫低头凝视片刻，突然轻笑一声，毫无征兆地，语调里染上几分酒液的香醇勾人：“你很关心她？”
　　“她对你很重要吗？”
　　脸上的笑容越漾越大，她忽地坐直身子，手肘大胆地搭在身前的剑身上，支着颗脑袋向下望去，一派好奇心大涨的模样，可吐出的话却让林潸恨不能削去她的口。
　　“如果她死在今日，你会为了昨夜没能冲进她的屋内而感到悔恨吗？”
　　亲眼瞧着树下之人的面色随着她的话变得越来越难看，妘岫毫不怀疑，她要是敢继续挑衅下去，林潸当真敢杀了她。
　　真有意思啊。
　　“开个玩笑。”妘岫敛了敛神色，重新开口道，“你就当刚才那话只是一个醉鬼的胡言乱语吧。我真的不知道她去了哪儿。”
　　“不过我劝你最好快点找到她。”
　　最后一句话落，妘岫没再理会林潸的反应，重新坐回去，闭上眼睛，兀自向口中倒入酒液，也不顾清透的液体逐渐将她的脸色染得酡红。
　　身前裹挟着杀意的气势撤下，祈安不知何时被林潸收走，想来她是去找人了，只是可惜，还没能听到那个答案。
　　“如果她在今日出事。”念头刚一流转，声音就自不远处传来。
　　妘岫顿了一下，握着酒壶的手指不自觉蜷紧。
　　“我会杀了你。然后再找到她，继续与她同行。”
　　“哈。”听到这番答案，妘岫忍不住低笑起来，越笑越疯，直到肩膀都在抖动。
　　林潸口中的同行，其实是与郁涔一同踏上第四次重生，不过妘岫不知道，她以为，林潸是要同郁涔一起死。
　　她倒是决绝，妘岫心想，感受到林潸的气息远去，她才堪堪止住笑，重新睁开眼，眼底却毫无笑意，视线死死定在林潸离去的方向上。
　　找到她，与她同行吗？
　　*
　　坟山顶部，日头正往下落，灰白的云层掩着被烧红的薄云，一层一层，裹着鎏金的太阳。
　　林潸收起指路司南，一寸寸摸过荒草丛生的柏木林。
　　前一天的战斗似乎没怎么波及这里，树木依旧高得能蔽日，阴风阵阵，还埋着不少孤魂野鬼。
　　郁涔似乎有意敛了气息，让人没办法通过任何取巧的手段寻到她，只能一寸寸地看，一处处地摸。
　　终于，如血的残阳死去，夜色轻拢大地，忽而乍起的微风卷动树枝，将世界吹得沙沙作响。
　　林潸的脚步一顿，抬眼望向某处，手指在风中掐了一下，灵力勾着风丝而出。
　　山上的游魂似乎在朝着某处极速聚集。
　　意识到这一点，林潸眸色暗了暗，旋即足尖猛地用力，向那处快速行进。
　　终于，她在一处乱丛前放缓脚步。
　　只见，月色下，那人一身青白色衣裳，独自立于繁复的阵法中央。
　　符文道道盘旋，刻入地中，形成贯通的凹槽。内里血红色的不知名液体缓缓流淌，散发着诡异不详的红光。那人手上似乎做着什么动作，可她背对着林潸，叫林潸看不清楚。
　　此时，风刮过，吹动她额上的发丝。
　　“谁！”原本双眼紧闭的人猛地睁开眼睛，朝着林潸那边转过头，瞬时飞出一颗石子！
　　“啪！”石子稳稳落入掌中，林潸自阴影下慢慢走出，声音里带上猛然松了一口气后的柔和，“是我。”
　　阵法被突然出现的林潸打断，符纹里的奇怪液体霎时间消失无踪，宛若被整个吸进了地底般，丝毫痕迹都没有留下。
　　郁涔转过身，略扬起头看了林潸一样，面上不见愉色，反倒是带上些不易察觉的冷漠。
　　林潸似乎不太适应这样的郁涔，向前走了几步，很快，她的眼神扫到地面，看清了上面刻画的阵法，眉头随之蹙起，“这是……禁术？”
　　对上林潸询问的目光，郁涔没有选择第一时间回应，却像是突然乍醒反应过身前人是谁般，眼中的冷漠慢慢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难懂的神色。
　　“禁术对你自身损害很大。”见郁涔一直不应，林潸索性抬步跨入阵中，直直站在郁涔身前，语气中带上些严肃：“你要做什么事？”
　　林潸比郁涔要高些，她站在郁涔面前，郁涔便只得微微仰起头。
　　她的身上带着些草木的清香，在闻了那腥臭的液体许久后，如夏日里清爽的瓜果般涌入郁涔鼻尖，让她的脑子清明了些许。与此同时，她漆黑的眼瞳中，清晰地倒影出林潸脸上毫不掩饰的担忧。
　　郁涔忽地觉得很有意思，明明这张脸平常淡得跟无波的水一样，原来也能这么生动吗？
　　不过转念一想，似乎，在她面前时，林潸一直都不死板。
　　郁涔这么想着，也这么笑出声，很轻，但足够林潸捕捉到。
　　“师姐，”郁涔用视线轻描着林潸的眉眼，眸底是叫林潸看不懂的情绪，她微微歪了下头，端起胳膊，嗓音散漫：“这似乎与你无关？”
　　闻言，林潸垂在身侧的手微微紧了紧，自知郁涔想做的事向来拦不住，便只能开口道：“我同你一起。”
　　这话一出，倒是让郁涔愣住了。她敛起笑意，摆正身子，微蹙起眉，“你知道禁术要付出代价吧。”
　　“林潸，你没必要这样。”
　　话落，便转身欲走。
　　只是下一秒，手腕被人死死拉住，很牢，但并不太用力。
　　“师妹，我执意如此，你也是拦不住的。”林潸语气坚决。
　　拦不住吗？郁涔回身去看林潸的脸，借着月光，她能看清楚，那其中神情不似作假。随之，她眸色暗下几分，转念却又像是想起些什么。
　　“好。”郁涔开口道，态度转变之快，干脆利落，甚至没让林潸多费些口舌，“但你若是因此丧了命，”她微微一顿，脸上重新挑起抹意味不明的笑，眼中含上几分偏执，“我可概不负责哦。”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啦～
　　这章里描写的火烧云是根据假期时候拍的照片写的（没有出去玩，只是在家里窗外），特别漂亮，可惜晋江不能放图，不然真想给你们看看
　　考完教资之后被梗洗脑了，现在满脑子都是：来五个人，跟我一起组成“无奈六人组”，真的好好笑（是教资里的一道题目）
　　最近西安雨很多，不知道别的地方怎么样，临近季节更迭的时候，大家要注意合理增减衣物，不要生病哦～
　　现在还是隐翅虫高发季，大家要注意防范，可以买点风油精备着，不要受伤
　　

第44章 地府
　　秋日夜晚的山顶， 空气中都透着刺骨的凉意，郁涔的唇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发白，瞳色却显得越发幽暗。她缓缓勾起抹笑， 轻声开口：“师姐， 把手给我。”
　　似带着勾人心魄的魔力。
　　随之， 手掌伸出， 纤长洁白的手指做出邀请状。
　　林潸顿了下， 有些诧异地看了郁涔一眼， 又像是立刻品出了什么般， 没再犹豫， 把手递了上去。一瞬间冰凉的触感，激得她指尖微微颤栗。
　　“呵。”郁涔轻笑一声，指尖微微摩挲着林潸温热的掌心， 眸中神色暧昧， 语气轻得像是轻轻拨弄的羽毛：“可能会有点疼，师姐你忍一下。”
　　气氛恰好， 甚至连温度都开始有意无意地攀升。
　　下一秒，生露出鞘！
　　冰冷的剑锋毫不留情地划过林潸手掌， 留下一道触目的伤口，鲜血汩汩而出。林潸却连眉头都没蹙一下， 只是面对郁涔毫无留恋撤走的手时，指尖下意识去拦了一下。
　　她温声问了句：“要把血滴在符纹里吗？”
　　在得到郁涔一声肯定后，便转身将手掌伸向阵法另一侧， 确保血液精准地滴落在凹槽中。确定好位置后，林潸又转过头， 本是想问一句：“那你呢？”却见郁涔在不慌不忙地把生露收了回去后，指尖点了下左手手腕， 成股的鲜血立刻喷涌而出。
　　“你！”林潸立刻瞪大了眼睛，似乎想不明白这道伤口是从哪来的，又或是想不到，明明这道伤口存在，她却一点都没发觉到不对。
　　“这道禁术能蚕食人的血气，虽然方才的法术只行进了一半，但送上来的美食，它哪里会不要，血气自然一丝不剩地被阵法吞噬了。”郁涔平静地讲述着，仿若为禁术付出代价的人不是她一般，嗓音里不带一丝波澜，“没发现伤口不是你的问题。”
　　况且她方才用灵力兜着手腕，加上衣袖的遮挡，若是让林潸发现了，郁涔才是要怀疑自己的能力。
　　但转念一想。郁涔微微眯起眼，再开口，又是方才那副暧昧的语气，尾音拖得老长：“师姐，这是在关心我吗？”
　　出乎意料地，林潸没有反驳，也没有搪塞，直接了当地嗯了声，倒是打得郁涔有些措手不及。
　　她轻咳了两下，把神色收敛起来，干巴巴地应了句：“专心点，把注意力放在阵法上。”就不再说话了。
　　刺目的鲜血缓缓流淌，按理来说，用血滴满凹槽基本等同于痴人说梦，先不说人体自身的修复能力，以血流流出的速度，恐怕人凉了，落下的血干了，凹槽也没满。
　　这时候，修真者的好处可不就体现出来了，想流就流，还能靠催动灵力主动加快流速，住打一个就算意识昏沉了，血也不会停。
　　这禁术也属实给力，滴进去的血液毫无干涸的迹象，反而聚在一起，缓缓流淌。
　　待到林潸感觉双眼都有些发黑了，郁涔的声音才沉沉响起。
　　“天地倒悬，枯骨焚日，生灵求亡，恶鬼祸乱。以吾自身为祭品，献上周身血脉精气。”
　　虚弱又有力，像是咬着牙说的。
　　与此同时，漫山的风再度刮起，吹动着枝叶沙沙作响，卷着无数阴灵，带动浮土和枯叶，一齐聚往阵法的中心。
　　殷红的液体在地面上缓慢地蠕动、爬行，裹挟着诡异的红光，透过螺旋的风痕照在两人身上，似乎能从皮肉下洞穿内里鲜活跳动的心脏；堆放在一起的，红通通的器官；还有根根分明的，白花花的骨头。
　　此时，最后一声口诀落下——
　　“以濒死之躯，洞开冥府之门！”
　　*
　　黄泉路上，艳丽妖异的花开满了狭窄道路的两侧，头顶不见星也不见日，只有一块纯黑的幕布拦着，透着不知从哪生出的幽绿光芒与这环境相和。
　　形形色色的鬼魂拥挤着向前走，有些呆呆的，像是还没反应过来，有些痛哭流涕，似乎是不愿接受已经死亡的结局，还有些面色平静，有些目露凶光……
　　郁涔和林潸混在这些鬼魂里，被推搡着往前赶。
　　忽地，林潸感到掌心一凉，随之被捏了捏手，她转头看去，郁涔脸上却没有半点异样，仿若做小动作的人不是她。
　　“师姐看我做什么？”察觉到林潸的视线，郁涔侧过头去看她，面上带着佯装出的无辜，“师姐的耳朵怎么红了？”
　　明明也没做什么多余的动作，可郁涔的眼神却像是把一切露骨调情的话都说了个遍，她弯了弯眼睛，林潸的脸也就跟着红了起来，变得有些不太自在。
　　林潸干咳了两声，转过头回避着郁涔的视线，有些仓皇地开口：“你的，手。”
　　“嗯？”郁涔装着疑惑，自然地把和林潸相牵的手举高了些，放在视线里，悄声盯了好半天，等到林潸整张脸差不多都要红透了时，才略感满意地回答道：“这里的‘人’这么多，这样才不会走散啊。”
　　“师姐，你说对吗？”
　　郁涔算是开心了，可林潸哪里有说不对的余地，机械般匆匆答了好多声对，却连看一眼郁涔的勇气都没有。
　　郁涔的目光里含着笑意，却也没再逼林潸一定要说出个所以然来。
　　气氛正浓时，一道热络的声音从郁涔身侧传来，套着近乎：“两位小姑娘的感情看着可真好啊。不知你们现在是个什么关系啊？”
　　被这么一插，郁涔有些冷硬地瞥去一眼，是一位妇人。
　　黑发高挽，插着根紫玉簪子，唇上涂着张扬艳丽的大红，举手投足间似揉进了万种风情。
　　郁涔的神色当即变得有些冷，不动声色地拉着林潸往旁边让了让，嘴上倒也没忘了应话：“同门师姐妹罢了。”
　　这几个字被她咬得有些重，不知是不甘还是什么，看向妇人的眼里逐渐含上着些戒备。
　　“是吗？那你们师门的氛围肯定很好吧。”女人咯咯地了起来，手掩在唇边，好像很向往似的，转瞬又毫无预兆地换了话题：“诶，对了，你们两个是怎么死的？”
　　此时，林潸已经从郁涔的左侧换了过来，两人交握的手松开，她挡在郁涔和女人之间，脸上的薄红已然褪尽，语气中染上冷意：“修炼的时候，走火入魔，同归于尽死的。”
　　说完，也没等女人作出什么反应，又追问了一句：“你呢？你又是怎么死的。”
　　对于林潸的态度，女人倒是丝毫没有见怪，反而自然地接过了话茬：“我啊。”她顿了一下，含混不清地扫了两人一眼，用指尖勾起散落的发丝，将它们别至耳后，紧接着开口道：“用了禁术，自己闯进来的。”
　　“砰！”
　　生露和祈安两剑几乎是瞬间出鞘，砍向女人所在之地，顿时，沙土飞扬，遮蔽住视线。
　　满路的鬼魂受到惊吓，尖叫着跑向各处，场面顿时变得混乱异常。
　　变故发生的时间仅仅数秒，遮挡视线的沙尘也很快落下，可当二人看清了身前景象时，却惊奇地发现，哪里还有什么女人，只有一小片空荡荡的黄土地。
　　匆匆抬头，防备地向四周打量，可除了四散的鬼魂外，她们却根本连那人影子都没见一个。
　　“你们，是在找我吗？”
　　忽地，妖异的声音响起，却根本让人分辨不出是在哪侧，就像是笼罩着整片空间，从四面八方传来。
　　“嘘——”那人又开口了，空灵的嗓音染上诱哄的味道，她轻声道：“莽撞的孩童啊，乖乖睡去吧。”
　　“什么！”郁涔咬着舌尖上的软肉，企图让自己清醒一点，可却根本无法抵挡愈来愈浓烈的睡意，眼前阵阵发黑，最终抵剑半跪了下来。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感受到，左手似乎被什么温暖的东西握上，而那些慌乱四散的鬼影，也在同一时间全部安静了下来。
　　它们仿若被控制般，呆呆地转着向，然后整齐地排列在了一起。
　　她，到底是什么人。
　　“想知道我是什么人？”
　　再一睁眼，郁涔瞧见的就是这幅场景。空旷的草地上，立着两三座竹屋，一个陌生女人翘着腿，身上穿着没见过样式的奇异服装，坐在身前的石凳上，手里还握着半空的茶杯。
　　而林潸，似乎正和她对峙着。
　　恰逢一道光晃过，那女人的耳朵上似乎带着什么饰品，折出的银光射到郁涔眼睛里，让她不适地眯了下眼。
　　“呦，又醒一位。”女人的目光适时打来，冲郁涔露出一抹笑，做出一副关切的样子来：“感觉怎么样？有什么不舒服的吗？”
　　“你是谁？”郁涔从地上爬起，确认林潸的安全之后，满目戒备地打量着女人。
　　闻言，女人有些无奈，放下杯子扶了扶额，“你们就不能换一个问题？”
　　“刚才袭击我们的女人去了哪儿？”如她所愿，郁涔从善如流地换了个问题。刚才那个女人，郁涔和林潸从看到她的第一眼就发觉到不对，可她们甚至没有察觉到她是如何出现，又是如何消失的。
　　对于这个问题，女人倒是应了话。
　　她环抱着手臂，指尖点了点，“第一，这不叫袭击，你们擅闯地府，这属于正当防守；第二，”女人顿了下，旋即露出抹意味不明的笑，随后，郁涔和林潸亲眼见证了她换了一副相貌，那副模样，俨然跟方才那人别无二致。
　　她只给郁涔二人看了一瞬就换了回来，再度开口：“第二，你们要找的人就是我。”
　　看着郁涔和林潸那副马上又要暴起的模样，女人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别冲动，你们是打不赢我的，我也没有兴趣伤害你们。”
　　说着，她又站了起来，“关于我到底是谁这个问题，我不会回答你们，但我可以告诉你们我的名字，桑芜。”
　　桑芜拿下架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将它搁置在石桌上后，一步步走向郁涔二人，哪怕她们都已拔剑也没有丝毫停顿，反而很无所谓地松了松衬衫袖口，“你们的来意我很清楚，但是——”
　　她勾了勾指尖，郁涔身上存放着闵璇和许邻轩鬼魂的符箓就自动飘了出来，瞬息之间就到了桑芜掌中，“因果有道，我不会放你们在地府里乱来。”
　　“你！”郁涔气急，向前走出几步去，却见明明离她还有段距离的桑芜如鬼魅般闪到了她跟前。
　　“嗯？”桑芜疑惑地眯了眯眼，将手搭在郁涔肩头上，凭借着身高优势按住不断挣扎的人，将脸凑了凑，鼻尖停在距离郁涔脸三指的位置。
　　“原来如此。”她喃喃着，一边伸出另一只手随意地点了一下，控制住想要上前的林潸，一边更用力地捏住郁涔肩头。
　　“你放开她！”林潸焦急地吼着，却是用尽浑身解数也摆脱不了虚空中凝聚起的桎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桑芜动作。
　　“啧，小声点。”桑芜无语地瞥了眼林潸，却在说完这话后退了开来，任由力竭的郁涔滑坐在地，又转向了林潸，“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在这里动用私权，欺负小孩儿。”
　　“放心，没把你给忘了。”她的声音懒洋洋的，仿若这一切对她来说甚至不够活动筋骨，“你身上倒是没有禁术的因果。”
　　“但是，”她伸出食指，抵上林潸的眉心，指尖溢出股强大的力量，不断撕扯着林潸的思绪，“你见过我吧。”
　　她嗓音轻轻的，却带着不容置喙，在林潸的意识彻底陷入混沌前，透过虚空，模模糊糊地传来：“这可不行。在——之前，你们可不能——”
　　“好好休息吧，再醒来，你们会得到想要的。”
　　作者有话说：
　　桑芜小剧场：
　　把郁涔二人都收拾睡着后，桑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很是无奈又无语地盯着地面上沉沉睡去的两人，发自内心地吐出一声：“两个小破孩儿。”
　　

第45章 放长线钓大鱼
　　冥河边， 幽绿的光打在岸边血红的花海上，一位身穿艳红襦裙的女孩躺在摇椅上慢悠悠地晃着，双眼轻阖， 看上去好不惬意。
　　前后摇荡间， 她鼻翼翕动了下， 似乎在嗅着什么东西， 下一秒！她停住摇晃， 瞪大了双眼， 小腿一蹬， 当即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转回身惊喜地开口：“你们回——”
　　刹那间，“回”字卡在了喉咙口，女孩喜悦的表情也僵在那里不上不下的， 看上去颇为滑稽。
　　没别的原因， 因为她看见了两张完全在她想象之外的脸。
　　完蛋了，要闯祸了， 咋办。
　　一瞬间，她脑子里全是死定了的声音， 仿佛已经见到某人皮笑肉不笑地审视她的画面。
　　大约，恐惧的力量是强大的， 女孩灵机一动，“hui”的音调含在嘴里硬生生转了个弯，发出了一声似“shui”又似口哨的声音， 变成了：“你们shui啊。”
　　原本正对自己因禁术影响而做出的那些举动痛定思痛，并思考现在跳河能不能把林潸的记忆重置之后重开的郁涔在听到这么几个略显滑稽的字眼后， 脸上平静之下暗藏绝望、羞耻、尴尬以及沧桑的表情立刻懵了一瞬，僵硬麻木的大脑开始重启， 她眨了两下眼。
　　那人……方才是对她们吹了声哨吗？
　　哦，不对，好像是在问她们是谁。
　　按理来说，对于突然出现的神秘人物，她们应该是抱有些警惕心的，可奈何此刻的郁涔实在是太想逃离林潸身边，她直接三步并作两步，快走到了女孩身侧，语调温和慈爱，还带着股被救赎的感动：“小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啊？你家大人呢？”
　　郁涔半蹲下去，手甚至还想伸出去摸摸女孩的脑袋，恍惚间，她觉得自己有点像坑骗小孩的怪人。
　　小女孩的反应倒是很快，一下子就躲掉了郁涔伸来的手，咳了两声，表情恢复正常，双手抱着臂哼哼：“休得无礼。按照人类的年岁来讲，我可比你们大多了，要大个……”
　　说着，她伸出手指头开始一个个掰起来，“个、十、百、千、万……”到最后似乎自己也弄不清了，干脆挥挥手诶呀了一声，“反正比你们大很多很多，你们要尊重我！”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小女孩皱起眉头看向郁涔，似乎对她忽略自己提问这件事很不满。
　　“我叫郁涔。”
　　“林潸。”刚凑到附近的林潸闻言道。
　　得到了回复的女孩稍稍满意了些，转瞬想起什么，却又不想让两人看出她是在关心人，便拧巴着态度问道：“你们两个来这儿干什么？”还是以生魂的状态。
　　“是桑芜——”郁涔叹了口气，开始给小女孩交代着。
　　她们二人刚从地上醒来就见石桌上放着一封信，信是桑芜写的，内容很简单：
　　你们所求之事我可以帮忙，但凡事讲因果，我给你们果，你们需得还我个因。
　　冥河里有种鱼，肉质鲜嫩，品质上佳，我一直想尝尝，可惜我自己没办法光明正大地去捞，毕竟那是属于地府的财产，搞不好被阎王发现了就得来找我索“命”，所以，就拜托你们了～
　　哦对了，怕我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最后再给你们个提示：放长线，钓大鱼。祝你们成功。
　　事情就是这样，小女孩听完后，长长地啊了一声，最后定论道：“原来是桑芜那个老东西让你们过来的。”
　　“老东西？”郁涔对这个称呼一愣，有些不解道。
　　小女孩对此倒是不以为意，语气轻松，显然没觉得这称呼有什么不对：“对啊，比我老了整整几百年的老东西呢。”
　　“哎呦。不聊她了，不聊她了，你们叫我风却吧。”风却似乎不喜欢她们一直关注桑芜，但是对她们要干的事情十分好奇，一直围着打转，瞪圆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两人：“你们打算怎么办？”
　　问的好，郁涔盯着那河看了好一阵，还是没忍住发出一声疑问：“这冥河里，真的有鱼吗？”
　　冥河很宽，内里的河水兀自流淌着，轻轻勾动点点绿色的荧光，乍一看甚至有点梦幻，可凑近了仔细一瞧，河水姜黄，蛇虫遍布，平静的河面下暗流汹涌，怎么看怎么不像适合鱼类生长的环境。
　　“有啊。”出乎意料地，风却给出了肯定的答复，还学着桑芜信中的样子，晃悠着脑袋，一字一顿地念叨：“肉质鲜嫩，品质上佳——”尾音拖得老长，颇有点讽刺意味。
　　桑芜居然是那种贪图口腹之欲的人吗？郁涔不解地想着，虽然她才第一次见到桑芜，可总觉得她不像这种人。
　　但此刻，桑芜是什么样的人重要吗？
　　怎么得到她想要的东西，才是最重要的。
　　这可叫郁涔和林潸犯了难，两人从来没有过捕鱼的经验，更何况第一次上手捕的就不是寻常鱼类。
　　桑芜在信中的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放长线钓大鱼，是要她们多筹谋思考的意思吗？难不成是在提示她们捕这鱼要动脑？
　　思索间，林潸开了口：“我先试试？”
　　她递给郁涔一个眼神，郁涔立马就懂了，她是想用剑试试。干想着不动手也得不出答案，于是郁涔点了点头，向后退出一步，留给林潸发挥空间。
　　祈安裹挟着灵力没入河水，气势汹汹，可等到剑柄也进去了之后，却连一点波澜都没给这冥河掀起，反倒是林潸的脸色变得越发难看。片刻后，她操控着祈安上了岸。
　　银白的剑身上，带出几只贪婪不肯松口的蛇虫，林潸甩甩剑，把蛇虫甩掉后，对着郁涔开口：“不行，根本找不到那鱼在哪儿，而且这河里的东西似乎对灵力很敏感。”
　　若不是她撤退及时，很可能连剑都收不回来了。
　　能用来交换帮忙分开灵魂这种事的，郁涔自然不会觉得能这么轻而易举地办到，可她们也着实犯了难，她们对地府了解的不多，本以为是来一路过关斩将，大不了一死的，结果居然被人抓来捕鱼。
　　“诶呀。”反倒是围观的风却先耐不住性子，在旁边苦了脸色，似乎是不理解为什么眼前人这么笨，“你们想的简单一点啊，别想那么复杂，桑芜才没那个脑子。”还顺嘴踩了一波桑芜。
　　简单一点？
　　复杂有复杂的千百种方法，简单也有简单的千百种方法，但能让毫无工具的她们用上的，恐怕只有一种。
　　风却显然是知道该怎么做的，她似乎对地府也很了解，也和桑芜很相熟，郁涔选择相信她，况且。郁涔又看了一眼身前有些烦躁郁闷的女孩，郁涔总觉得，自己对她有一种莫名的信任，她是，就连桑芜也是。
　　林潸显然也想明白了，一瞬间神色复杂，看上去竟是有些失语。
　　她们冲着对方点点头，接着凑到一块，指尖开始泛出灵力。
　　荧白温润的灵力分别从两人指尖溢出，又在入河前聚集到了一起，凝成一股纤长结实的“线”。
　　如果要想得简单，那么最简单的就是根据字面意义理解桑芜的话。况且林潸也说了，冥河里的这些东西对灵力很敏感，那鱼说不定也喜欢。
　　长线已经放出，就看能不能钓出那条大鱼了。
　　风却对两人的机灵感到很满意，她勾起唇眯着眼点了点头，还一边发出哼哼声，显然是觉得自己指导到位，比桑芜那老东西写两句不明不白的话强多了。
　　还是得靠她嘛～
　　郁涔和林潸并不知道风却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她们全神贯注在眼前的长线上，不断灌输灵力，继续延长这根线。
　　冥河里的生物对灵力的反应果然大，郁涔能感觉得到那些东西咬在灵力线上，贪婪地进食着。
　　灵力越输越猛，整整过了三刻钟，就在郁涔感觉自己的灵力是不是快空了的时候，线的那头总算是有了点别的动静。
　　两人对视一眼，纷纷加大灵力的推送，就连已经开始打哈欠的风却，感受到这紧张的气氛都不由得将腰背挺直了几分。
　　灵力那头被拽的越来越猛，显然是有什么大家伙咬了上来，郁涔手指在空中点了三下，示意林潸。
　　“三、二、一！”
　　两人同时猛地收力，手臂上青筋暴起，拼尽全力地抗衡着，脚下步子却仍被往前拖了近乎半米，直直地停在了河岸边沿，险些就要被拽进河里。
　　“砰！”地一声，她们甩出长线，巨物重重摔在后面的地上。
　　两人当即散了灵力，喘着粗气向后看去，却在视线触及到的一瞬间，面色扭曲了下。
　　那确实是一条鱼，但又不能说完全像鱼。
　　它似乎由很多种不同的东西拼凑而成，近乎一个人那么长，三两张人脸扭曲着挤在一起，人皮皱着，上面不知是被什么东西啃食得坑坑洼洼，还带着大大小小的血痂，眼球处空着，应当是被吃掉了，一些细长的尾巴从圆洞中挤出，而原本鼻子的位置似乎是被什么削去了，只留下条狰狞巨大的疤痕。
　　这些脸，有的嘴张着，露出一排属于鱼类的牙齿，有的嘴只挤出条缝，充当着鳃部的作用，这些东西的位置并不像寻常鱼类那样对称，而是完全随机，端看能挤到哪里去。
　　而鱼的身子，则是由各类蛇虫蚁鼠堆放在一起，有些甚至还在蠕动，它们荒唐地相互纠缠着，结成一个相对稳定的架构，不至于让“鱼身”彻底散架。
　　几近透明的“鱼鳞”覆在鱼的身子表面，细长的蛇尾和鼠尾就这么顺着鳞片的缝隙从身子里溢出，在周围胡乱摆动，充做了鱼尾。
　　桑芜说它，肉质鲜嫩，品质上佳？？？
　　她们再三跟风却确认了，冥河里只有这一种鱼类后，表情彻底绷不住了。
　　品味，这么独特的吗？
　　看着郁涔和林潸那副怀疑人生的表情，风却憋得脸通红，还是没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一边大笑还一边拍着大腿，不知嘲笑的是桑芜那蹩脚的借口，还是郁涔她们那单纯的心思。
　　但是不管怎么样，鱼算是到手了。
　　平心而论，她们真的很不想碰这条鱼，属于是一眼都不想看的程度，当她们解开灵力织成的网兜，将这条鱼甩在地上的时候，两人不约而同地觉得，这灵力，不要也罢。
　　“呦，这么快。”桑芜放下茶杯，有些惊讶地开口，却在瞥了眼脚边的鱼后，默默把脚挪远了些，想来也是不太想碰到它。
　　她起身，勾勾手指凭空“提”起那鱼，淡色的嘴唇随意地勾起抹弧度，了然一笑：“看来是遇到贵人了。”
　　听着这话，郁涔和林潸皆是一愣，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无论她们在地府做什么，桑芜都能监控得到。
　　“行。”桑芜倒也没准备为难她们，装作没看见两人的小动作，拿了鱼就打算去干正事，“这鱼我收下了，你们在这儿等一会儿吧，想要的东西马上就来。”
　　话落，转瞬人就消失在原地，只留下郁涔二人相顾无言。
　　郁涔偷偷瞟了林潸一眼，抿了抿唇。
　　方才多亏了风却，再加上有正事要干，才让郁涔从那种尴尬的气氛中逃脱出来，如今又只剩下她们两人，这种窒息的尴尬再次漫了上来。
　　禁术果然不能随便用啊……
　　不然受伤的还是自己。郁涔眼含热泪地想着，她到底都干了些什么啊，又是语言调戏又是摸手的，怎么转了个性，胆子也跟着变大了不少。
　　真的没有让林潸失忆的办法吗？
　　就在郁涔心里天人交战的时候，林潸率先开了口，打破这空旷的寂静：“所以你这次来地府是为了？”  ？郁涔愣了下，她没有交代过原因吗？
　　也是，那个自己根本只想着怎么拖林潸跟她一起，哪里会解释这些：“坟山上那只双体鬼，其中的女鬼是妘岫的旧友，它死后没干什么坏事，却被男鬼拖着成了厉鬼，只能魂飞魄散，这对她不公平，我答应妘岫，帮她将它们的灵魂分开。”
　　而哪里能做出分开灵魂这种事呢？自然是只有地府。
　　林潸点点头，算是了解。
　　“你……”郁涔犹豫了一下，却还是选择将心底的疑问问出口：“你知道跟着下来可能会死吗？”
　　虽然实际过程很轻松简单，甚至有点莫名其妙，但在她的计划中，这趟地府之旅，她已经做好了可能丧命的打算，那么这原本存在的风险，林潸知道吗？
　　“嗯。”
　　她知道。
　　“我不拦你，但也不会放你一个人。”林潸的目光直直地看向郁涔，异常坚定又满含柔情，“在这个世界，我们两个人是一体。”
　　“咚！咚！咚——”大概是心跳的声音。
　　恍惚间，郁涔又想起了那晚，林潸的那一句：“无论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心跳声越放越大，盖过了脑内一切喧嚣混杂的思绪。
　　她忽地笑了，终于理解了那个自己为什么要扯着林潸下来了，她比郁涔更先懂得自己的心。
　　原来，她喜欢她啊。
　　终于，所有她自认为的，那些不知所谓的情绪、莫名其妙的想法，都有了冲出心口的理由，她喜欢她的师姐。
　　喜欢她明明看上去冷冰冰的，却会在每一次遇到危险时，挡在所有人面前；
　　喜欢她所有细致观察后，自然地伸出手去接住她的一切情绪；
　　喜欢她下意识的保护，喜欢她和她一个眼神就能知道对方想干什么；
　　……
　　喜欢她对她的那份例外，也喜欢她本来就是一个很好的人。
　　爱意滋生在每一个微小处，也在对方一句随口的话中猛然突破牢笼，漫上大脑，清晰而准确地传达出自己的心意，告诉自己，喜欢为何物。
　　又或许，是林潸对她来说，从一开始就不一样，她说的对，在这个世界上，她们两个人是一体的，都不属于这里，都是异类，注定会吸引到对方的目光。
　　用了禁术，性情大变的那个郁涔比原本的她更先认清自己的心，可是她的喜欢又跟郁涔的不一样，她比郁涔更扭曲，更病态，她希望林潸死也要跟她死在一处，她要林潸彻底践行她的承诺，上穷碧落下黄泉，连灵魂都融化在一起。
　　这些，郁涔本人是舍不得的。
　　但是，那个郁涔还更贪心一点，她还要林潸感受到她的心跳，要她们之间有更亲密的举动，她渴望林潸的肌肤，渴望她的温度，渴望她的气息，渴望她的灵魂，也渴望林潸的心跳跟她同频。
　　这些，却是郁涔本人也有点妄想的。
　　既然如此，她的那些举动也挺好的，万一，万一真的就能达成目标呢？
　　林潸看着郁涔的笑有些不明所以，但她看着郁涔的眼睛，那里夹杂着细碎的光，还有林潸的倒影。
　　这样很好，她喜欢她看着她。
　　“咳咳。”不合时宜的咳嗽声响起，细品之下还带着些怨怼，抬头一看，原来是风却不知何时出现了。
　　她低声嘀咕了一句：“乱撒狗粮不当人。”
　　好在郁涔和林潸都没听清。
　　“好了好了别调情了。”风却绷着嘴唇无语地开口，直接戳破了两人之间好不容易升起的氛围。
　　“我们没——”
　　郁涔开口解释了，风却选择不听。
　　她直接了当地打断了郁涔的话，努努嘴，扔给她一张符纸：“喏，那男鬼的魂儿。”
　　郁涔接住符纸稍微感受了下，确实是只剩许邻轩的魂魄了，也不知道桑芜是怎么做到的。
　　“剩下那孩子的魂魄被桑芜交给阴差了，它们会把她送到酆都，在酆都城受审后，地府会给她安排归宿，你们无需担忧。”
　　在说到正事时，风却倒是变得十分专业和正经。接着，她眼一扫，头一歪，“然后就是你们啦。”
　　郁涔和林潸这两人的行踪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黄泉路上的风波桑芜已经摆平了，那么送她们回去，就要交给风却了，可得快些。
　　她拍拍手，一个泛白的光圈骤然出现，“穿过它，你们就能哪里来的回哪里去了。”
　　“快走吧快走吧。”风却摆摆手，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还不忘吓唬人：“小心再多待一会儿，凡间就过去百年了！到时候亲朋好友全都不在，可有你们哭的！”
　　郁涔和林潸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里看见了一丝不可置信和无奈，居然这么轻易就结束了吗？
　　以及，风却用这种话唬人到底是觉得她们两个有多傻。
　　不过，目标达成了就是好事，两人也不再留恋，跟风却告了别转身就向光圈走去了。
　　可在跨进光圈的前一秒，林潸却停住了脚步。
　　郁涔：？
　　只见林潸伸出手，满含笑意地说道：“要牵手吗？以防走散。”
　　一瞬间，郁涔从耳朵到脸颊，全部被染成了一模一样的红，她闭上眼睛，梗了梗脖子，心想：算了，还是让林潸失忆比较好。
　　*
　　“啧啧啧。”风却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空间里，她抬起头，看了眼地府万年不变的天幕后，踹了石凳一脚，“你出来啊，人都走了你还藏什么呢。”
　　“诶——”桑芜赶忙叫了声，从虚空中缓缓现身，“你别踢我凳子啊。”
　　看着眼前人端的一派端庄斯文的模样，风却不屑地哼了声：“又踢不坏。”
　　“喂，老家伙。”随即，风却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语气间满是藏不住的嘲笑：“‘肉质鲜嫩，品质上佳’，哈哈哈哈哈——这种鬼话你居然也扯得出口！”
　　风却笑得前仰后合，桑芜却是理都没理她一眼，反倒开始翻起风却的账来：“你怎么还偷偷帮她们呢？”
　　“嗯？”风却止了笑，皱起眉头瞪起眼，嗓音间全是不满：“我只是碰巧遇上了罢了，再说了，我帮的这点算什么啊，哪有你过分！”
　　“殁鱼，约一人长，恶灵相杀相聚而成，仅生于忘川之底，其体大，磷薄，面丑。殁鱼之鳞，可作凶刃，触之，可分割魂灵。”说着，风却伸出根手指，狠狠地戳着桑芜的腰：“也真亏得你能想出来啊。”
　　桑芜随手扫了扫风却作乱的手指，满不在意地开口：“她们这次的任务那么难，我帮点不是应该的？合情合理，走的可是地府正当规矩。”
　　“呦？你这是说谁不正当呢？你这老东西，胆子大得敢去抓殁鱼，这东西阎王可是已经明令禁止捕捉的，小心阎王知道宰了你。”
　　“放心，已经丢回去了。还有，你能不能别总叫我老东西？”
　　“你就是比我老啊，我说的有错？”
　　桑芜自知说不过风却，干脆换了个话题：“你怎么总是化成小孩的模样？幼不幼稚。还有，今天的汤你熬完了吗，就擅离职守？”
　　“你懂什么，当小孩子不好吗？节能省心，放飞自我，比你不知道逍遥多少。”风却翻个白眼，显然是在嫌弃桑芜不懂欣赏：“熬个汤还不简简单单，派发这种事也不需要我，我让替身纸人去了。”
　　“你还真是会投机取巧。”
　　“我这叫聪明机智！”
　　……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哦，下一章属于有点插科打诨、快快乐乐的小日常～
　　

第46章 拯救“失足”少女
　　回到地面上， 坟山还是那个坟山，头顶的月亮连位置都未曾偏移，脚下的法阵已经消失无踪， 两人手牵着手回到了现世。
　　她们一同找到了妘岫， 将闵璇一事的结果告知了她， 她当时没什么反应， 只是眸光暗了暗。两人便回了客栈， 一夜好梦。只是第二天一早——
　　“郁涔！”庹成夏强有力的声音透过墙壁和被子传来， 让郁涔瞬间惊醒， 那一瞬间， 她甚至有些怀疑人生。
　　“啊？”双眼还有些迷离的她，不由得发出了这样的音节。
　　下一秒，门“砰！”地一声被推开， 砸在墙上回弹两下。
　　“妘岫不见了！”
　　“她怎么会不见？”客栈一楼大堂， 郁涔不解地问道，“等一下， 这才辰时，你怎么就断定她失踪了？”
　　说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向庹成夏投了过来。
　　顶着六道目光，按理来说应该是有点压力的， 只可惜这人是庹成夏，她坦坦荡荡地开了口：“昨晚我找她喝酒去了啊。一直喝到天亮，才醉晕了过去， 我今日一醒来，她就不见了。探了她的气息也没踪迹。”
　　这……
　　郁涔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不该疑惑为什么这两个人要大半夜喝这么多酒。
　　“可能只是有事不方便我们知道？”毕竟从她们的关系来看， 似乎也不是什么生死之交的伙伴，出个门还得知会一声不成？
　　听到“不方便知道”这几个字， 林潸的反应倒是大了几分，她猛然想到昨日和妘岫在树下对峙的画面，当时妘岫那反应，似乎不太正常。
　　她昨天听郁涔将闵璇的事讲了个大概，此时代入到妘岫的角度思考片刻，林潸竟是察觉到一丝不妙。
　　她赶忙将这事说了出来，就连郁涔也微微震惊了，林潸转述时很严谨，一板一眼地描述，一句话、一个字都没改，郁涔自然也听见了林潸那番豪言壮语。
　　郁涔耳廓微红了下，不自在地轻咳两声。
　　“她……不会吧？”庹成夏嘴角抽搐，即是没想到林潸能说出那种话，也是没想到妘岫能听进去这种话。她伸出手扶了扶额头，此时好像也没别的原因能解释妘岫为什么要隐藏气息。
　　得，看来要去挽救一位失意少女了。
　　那么问题来了，怎么找到这位失意少女呢？
　　“我去联系宗内弟子。”苏商到底是在丹宗脚下，门内有专门负责巡查和守卫的弟子，税共秋话落，捏着宗门传讯玉盘就走了。
　　“那我们分头行动。”
　　郁涔负责西街，林潸负责南城门附近，杨皎和姜漆去郊外，谢什去探东街，剩下的北面交给庹成夏。
　　一日忙活，走街串巷，从这家商铺的门口找到那家商铺的门口，从这户人家的屋顶跃到那户人家的屋顶，从这棵树底跑到那棵树底……
　　脚没停过，灵力探寻没断过，她们不断穿梭在大街小巷里，只给人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不知为何，她们总有种感觉，过了今天，苏商可能要新起一则传言。
　　可惜直到日头落下，她们都没能找到一点关于妘岫的踪迹。
　　一只鸟想要乱跑，可真是简单得不行。
　　“明年的今日，我们不会真要给妘岫过忌日吧……”庹成夏喝进口茶，润了润干燥的嗓子，有气无力地开着玩笑。
　　“放宽心。”郁涔喘了几口气，拍了拍庹成夏的肩膀，“我觉得她不会真的自杀。”
　　话落，其余几人也都纷纷点头如捣蒜。
　　庹成夏几人不傻，自然不会真觉得妘岫因为几句话就去自我了断了，只是这突然的失踪，倒也不免叫人担忧。
　　“门内弟子刚刚传讯过来，说没见过她。”税共秋跨步进入客栈大门，有气无力地说道，看起来也是累得不行。
　　很好，这人还真玩失踪。
　　“反倒是有百姓反应，说城内多出几个乱窜的鬼影，把她们吓得够呛，明日都不敢开摊营生了。”税共秋怀疑的目光一一扫过几人身上，在看到自家姐姐那一副做贼心虚的干巴表情之后，当即确定了，再开口，很是无语：“我待会叫她们发布澄清告示。”
　　也是没想到找个人会这么难，这几位宗门里的天之骄子们第一次遭受到如此巨大的挫折，不免有些丧气，咬牙地想着，等到妘岫回来，必要好好盘问一番。
　　说曹操曹操到，这边念头刚冒出不久，那边门口就又传来声响动。
　　“呦，今天人还挺全。”
　　她们回头，只见妘岫满脸轻松地走了过来。
　　“砰！”长枪和藏羽弓再次相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你干什么？”妘岫一脸莫名其妙，看着庹成夏发疯。
　　“我们，找了你一整天。”不用庹成夏开口，一旁林潸慢悠悠的声音就传了过来，颇有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
　　“哈？找我？”妘岫更莫名其妙了，她不觉得这群人会闲到这个地步。
　　庹成夏收了长枪，睨了妘岫一眼，把今天早上的事情交代了。
　　话落，妘岫哈哈大笑起来，说你们怎么会信这种莫名其妙的猜测。笑一半，妘岫看着一众人恨恨的目光，默默地住了嘴，咳嗽两声，从随身空间里掏出一堆东西。
　　仔细一看，是各色精美的服饰，还有冒着香气的美食，当然，也没少了妘岫最爱的酒。
　　“闵璇这件事情你们算是帮了我，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妘岫难得的正经，倒是让周围人感到些诧异，看来闵璇的事在她心里确实很重要，“还有，你。”
　　她伸出手点了点杨皎。
　　“我？”
　　“对，你还没有本命剑吧。”妘岫抬起眸认真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她还记得在这次事件中，她帮上的忙。而妘岫下一句出口的话，直接惊住了几人。
　　“我可以帮你锻造一把。”
　　苏商人杰地灵，长有不少天材地宝，最重要的是——
　　不少锻造大师就发迹于苏商。
　　郁涔当初跟她们商讨下一步行程时讲的话忽而在耳边回响起来，直接蒙住了杨皎的大脑，让她没办法思考，其实，她本来已经做好空手而归的准备了。
　　机缘可遇不可求，她这是，遇见了？
　　看着眼前突然变得呆愣愣的人，妘岫歪了歪头，打了个响指，将少年的注意拉回来，“我今日正是去准备了锻造所需的材料，趁着月光恰好，今晚就能开始。”
　　锻造一事对时间很是讲究，妘岫是妖，相比于灼人的日光，更偏爱让人心静的月光。
　　万万没想到，妘岫在郊外还有一处隐蔽起来的锻造工坊。这工坊由石块垒成，墙上挂满了兵刃，最中央摆放着一口四四方方的巨大凹槽，里面有些燃尽的碳灰味儿，便是妘岫的锻造台。
　　她把材料一块块码好，都是难得的宝贝，还有不少在苏商里寻不到。
　　怪不得她们在城内找不到人，郁涔如此想着。
　　接下来，她们又一起见证了妘岫将这些难得的宝贝材料一块块投入凹槽，其手法之随意，简直就像是在往河里丢石子。
　　材料全部投入完成后，妘岫随手一个响指，一团泛着绿光的妖火在炉中瞬间燃起！
　　这火焰的温度控制得刚好，材料按部就班地挨个融化，恰逢此刻，月光顺着工坊头顶开着的大口倾泻而出，浇灌在材料上，让材料汲取了不少月之精华。
　　一把剑的形状在妘岫手中缓缓成型，她对着杨皎开口：“想好要叫它什么了吗？”
　　杨皎垂眸思考半晌，有了主意：“叫，逢春吧。”
　　“好。”妘岫应得很快，转瞬又指挥起杨皎：“现在，将你的灵力注入剑中。”
　　接触到灵力的剑，一瞬间光芒大盛，妘岫熄了妖火，静静地等待着这铸剑的最后一步。
　　不知过了多久，光芒在灵力的包裹里冷却下来，那剑身终于显露在人前。妘岫抬起手，将剑唤到手中。
　　这剑通体银白无比，似乎还泛着月亮的柔光，剑柄与剑身连接处，缠着一道开了花的藤蔓，栩栩如生，仿若下一秒就真能传来香气。
　　“将血滴上去吧。”
　　妘岫将逢春递出，看着杨皎将自己的血液滴落。
　　一瞬间，原本银白的花蕊被血染成朱色，好像真的活过来般，而杨皎也看到了，那藏在藤蔓后，剑身刻着的“逢春”二字。
　　她的本命剑，寻到了。
　　*
　　得了剑，历练圆满完成，又解决了双体鬼这一大事，当然要庆祝一下。
　　于是深夜，她们齐聚在尤瑾的饭馆中，开始把酒言欢。几人都换下了宗服，穿着妘岫给她们带来的衣裳，看上去只是一帮潇洒肆意的普通少年。
　　“嘿，奇了怪了。”妘岫蹙起眉来，盯着郁涔和林潸看。
　　她不满意这几人原本的衣服，不管是三千剑宗的还是丹宗的，拿她的话来讲，活像一群白菜成精，只不过是新白菜和老白菜之分，便给这几人精心挑选了几身衣裳。
　　妘岫眼光毒辣，在衣物搭配方面向来得心应手，配出来的衣服总是能根据个人特色将人衬得分外出彩，用她曾经帮忙配过衣物的人话来说，就是妘岫仿若能看见人灵魂深处的光芒。
　　她给郁涔挑的是件浅青色搭月色的袍子，还配了件绣着暗纹的白色短外衫，看起来还算是合适，只是不出挑，虽然好看，但是没有将人显得更加出彩，反倒有些压了原本的气质，可林潸……
　　她给林潸选了件红黑相插的交领长衫，穿在她身上，出奇的违和。
　　“不应该啊。”以她的审美能力，妘岫很有信心，为她们挑的一定是最合适的，郁涔这勉强相配的已然算是她的失手了，可这林潸看上去，更是完全不搭，“你穿红色应该会不错的啊。”
　　从林潸给妘岫的感觉来看，她应该跟红色很搭才对，甚至于是天生就该穿红衣，可这穿上一看。
　　妘岫选择把眼睛闭上了，真是人生一大黑历史，她从未如此失手过，这事不能往外传。
　　林潸见妘岫如此盯着自己，还一脸痛苦的样子，也看了眼衣服，没觉出什么不对来，她又看了郁涔一眼，对方显然也觉得不错，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
　　平心而论，并不是不好看，相反，很好看，但是是光靠体态和脸撑起来的感觉，让人觉得难以言说，气质、外形、衣服，这三样东西聚在一起有一种割裂感，就像是这副皮囊不该属于这个灵魂一样。
　　妘岫摇摇头，大概觉得自己真是忙了太久了，累了，脑子糊涂了，不然怎么能生出这种想法来呢。
　　若是林潸的壳子里当真不是她的灵魂，不说她，在坐的几人随便拎出一个，都能察觉到林潸被夺舍。所以，怎么可能呢。
　　“想什么呢？”庹成夏看见这边的动静，撞了过来，往妘岫手中塞上一杯酒，“别想了，来喝酒。”
　　还有什么事比眼前的美食美酒更重要呢？
　　显然没有。
　　管它什么配不配，好看就结了，大不了她再在这两人身上挑战一次，至于现在——
　　喝！
　　作者有话说：
　　今天日万！快夸我
　　

第47章 宗门大比（一）
　　“此次历练， 你们几个做的很好。”主位上，沈璇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露出个笑， 视线在几人身上逡巡，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她的目光似乎在谢什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回去休息吧， 切勿忘了一月后的大比。”
　　“是。”几人躬身向沈璇行礼， 准备离去， 只是还未等几人抬起头， 门外就传来阵脚步声，接着便是沈璇热络的声音：“存风，容桉， 你们来了。”
　　见长老们过来， 几人又忙给长老行礼。
　　这两位长老，一位是整个宗门中最守门规的， 执掌宗门戒律堂，另一位， 则最是玉面狐狸，从气质上看， 跟沈璇最相像，这两位相同的是，在宗门中都威望颇高。
　　脚步声由远及近， 平缓稳健，不知是不是错觉， 郁涔总觉得这脚步似乎在凑近她们身侧时顿了下，可只有短短一瞬， 便又恢复如初。
　　几人听从沈璇的话退下，一路上，郁涔都有些心不在焉，她总觉得，今日师尊的状态似乎不太对。
　　*
　　“你们看到了吧。”屋内，三人关了门，本该明亮的室内显出几分沉闷的暗，沈璇将目光垂落在地，眼皮压住了大半情绪。
　　“嗯。”方容桉率先应话，兴趣看上去也是不高的样子，她坐在沈璇左手边下侧，坐姿端正，可挺直的腰背却也显露出几分颓然，“是花涧吧。”
　　“没想到啊，咱们寻了那么久都没找到的剑，竟然让你这徒弟给寻到了。”关存风苦笑一声，像是在自嘲，“又要到了那个日子吧。”
　　“你这记性还是那么差。”沈璇从主位上走了下来，坐到关存风身边，拉了拉肩头即将滑坠的外袍，长长地叹了口气：“是快到了。”
　　“多少年了？”
　　“18年。”方容桉答道。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沈璇长长地感叹着，“若她还在……”说着说着，她自己却是说不下去了，叹了口气，摆着手说算了算了，这次叫你们来是商讨大比事宜的。
　　提起这个话题，几人的兴致倒是高了几分，关存风眯了眯眼，嘴角勾起抹不怀好意的笑，“那把剑底下可不能出庸人，沈璇，要不……”
　　“停。”方容桉倒是有几分理智尚存，直接断了关存风未尽的念想，语调里满是不近人情：“她们才入门几月，你让她们几个跟沈璇打，是想把她们打得道心破碎吗？”
　　闻言，关存风轻哼了声，似是有些不服，她可还记着当初她刚入门会儿，大着胆子去挑衅沈璇，结果被打得不知东西南北，那个时候方容桉怎么不知道拦着点，不知道怕她道心破碎呢？
　　不服归不服，关存风自是知道方容桉说的在理，只是，不能折腾这仨人，那不是还有两位能折腾吗？
　　“三千剑宗的未来，可是靠着她们呢。”关存风意味深长地说道，手中折扇轻轻碰了碰鼻尖。
　　这回方容桉倒是没拦着，甚至是有些赞同，她们二人一齐转过头，把目光投向了沈璇。
　　“看我做什么？容桉你居然也跟着胡来。”沈璇摇头叹息，似乎在为方容桉的堕落感到悲痛。
　　“少来。”方容桉面无表情地打断了沈璇尚未积攒起的表演欲望，揭短揭得毫不留情：“以前就属你们两个最会惹祸。”
　　“难不成是年纪大了收心了？”关存风啧啧两声，一脸不相信的样子。
　　话落，沈璇也跟着勾起抹笑，怎么看怎么不安好心，她把胳膊抵在椅子的边沿上，用手托着脸，狐狸一样的面上，满是狡黠：“不过她们两个，确实需要多经受些，才能……”她顿了下，似乎在思索什么措辞，转瞬又轻笑出声，语调意味深长：“才能撑得起，宗门的未来。”
　　这边三人商量着商量着，就把今年大比的规则给改了，而深受其害的两个人，此时还毫不知情，只是背后隐约发凉。
　　大概是因为深秋了吧。郁涔有些不解地看了一眼三千剑宗头顶的结界，难道是年久失修需要加固了？
　　“你觉得怎么样？”身侧的林潸适时出声将郁涔的思绪给拉了回来。
　　方才她们同姜漆三人分道后，就开始说起未来一月的打算，林潸准备遵循原主的行事风格闭关，一来是这样不会让人看出异常，二来，自地府一遭，她们也深刻地认识到，什么叫人外有人，桑芜带给她们的压迫感至今仍记在骨头里，时不时出来攀咬一口，敲响警钟。
　　况且，还有郁涔的那个计划……
　　“啊。可以。”郁涔有些愣愣地发出个音节，事实上，在自认清自己的心意后，除开刚开始情绪上头时一腔热血的孤勇，甚至还大着胆子幻想万一林潸也能喜欢上自己外，她在面对林潸时，开始变得有些不知怎么办才好。
　　寻常的相处似乎变得格外困难，郁涔开始变得比往常更加追求完美，这份完美甚至开始指向林潸，本来在她那里她可以自在一些的。可同时又总是忍不住多暴露些真实的自己给她，想让她知道，她并非事事完美，甚至，有时连温和都是装出来的。
　　并且，郁涔将头转向林潸，见她没发现什么，只默默地向前走着，松了口气，并且，这份喜欢，还给郁涔带来了一份莫名的惶恐。
　　她，从未喜欢过一个人。
　　这是她未曾踏足过的领域，尚且不能游刃有余，清晰地知道一切该怎么做，她不知道这样的感情下，该做出怎样的行为才是合理的。要更亲近些吗？可对方未必喜欢这种举动，甚至可能厌恶；要更热切些吗？会不会为对方带来干扰？要更真实些吗？可万一真实的自己不被人所喜怎么办？
　　思来想去，郁涔想出的方法居然是，向后退一步，保持现状，各自安好，至少不会变得更坏。
　　她心不在焉地应和着林潸的话，有些烦躁自己的心事为何如此磨人。
　　直到到了分别之时，郁涔站在她的小院外，仍是兴致缺缺，神飞天外。
　　“师妹？”林潸一声拉回了正在抬步跨入院内的郁涔，她的目光染上几分担忧，“宗门大比的事，你要当心。”
　　“嗯。”郁涔点点头，谈及正事，郁涔总算从不知如何相处的无措中脱身，又变回了之前那个仿若一切尽在掌握的她。
　　想到她的打算，郁涔不由得嗓音沉了沉：“若我失败——”
　　“我们再重来。”林潸接话接的当机立断，没有一丝犹豫，反倒叫郁涔忍不住露出抹笑，温声道：“好。”
　　微风穿插在竹林间，将叶子打得沙沙作响，午后的日头并不盛，了了几缕光线能穿透紧密的竹叶落在地上，郁涔抬头看了一眼埋藏在枝叶间，湛蓝澄澈的天空。厚厚的云层积压着，也像落在郁涔心里。
　　林潸已经走远，此刻，这方世界只剩下她一人，她将扬起的笑容落下，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里也不带一丝情绪，乍一看，竟是变得有些冷漠，随后，她稍微偏了下头，目光却仍盯着那厚重的云层。
　　姜漆，你的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呢？
　　作者有话说：
　　前天和朋友去吃饭的时候路过一家宠物领养馆，全是猫猫，谁懂一下，简直是天堂。
　　西安，你已经下了很久的雨了，咱能停停了吗
　　不该下雨的时候天天下雨，下周我体育课那天你咋就不下雨呢
　　永远年轻，永远讨厌体育、讨厌体测。我真的虚得不行，爬两层楼都能喘半天。别人不喜欢八百是因为累，我不喜欢八百是因为我拼尽全力也只能五分钟
　　谁懂一下每次体测对我来说都是一场盛大的羞辱呢
　　八百、五十、立定跳远，不擅长的全聚在一周里了，当然，没有说别的体测项目擅长的意思
　　

第48章 宗门大比（二）
　　初冬时节， 长庆的第一场雪来得突然，整整一天一夜，第二日醒来便没过了人的脚踝。成片的结晶落在结界顶部， 折射出耀眼的光。
　　距离上次见林潸， 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郁涔望向结界顶部， 呼出口气， 愣愣地想道。
　　宗门大比， 快开始了。该去环形阶梯那儿了。
　　“师妹。”刚一抬脚， 郁涔就听见了那道令她思念良久的声音。
　　“师姐？”她有些诧异道。
　　郁涔转过头望去， 耀眼得过分的光打在林潸身上，将她整个人衬得格外白，也格外高， 她整个人似乎比一个月前看上去要更沉稳些， 举手投足间，处处透露着可靠。原本淡漠的脸上挂着笑， 眉目温柔地向郁涔走来，微风擦过她的发尾， 在空中带出几个旋儿。
　　“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许久未见， 林潸张口就是藏不住的关切。
　　“还不错。剑术精进了些，生露似乎比从前更听从我的话了。”面对林潸的问话，郁涔思考片刻后答道， 末了还说自己最近又新创了几道符，等大比过后可以试试效果。
　　郁涔说话的时候， 林潸就这么看着，嘴角的弧度越发温柔， 其实，她是想问郁涔有没有些想她。
　　因为，林潸又看了一眼郁涔的眼睛，眼底笑意更浓，因为，她想她了。
　　聊着聊着，脚下的路途似乎都变短了些，当她们落座时，姜漆几人似乎已经到了很久了。
　　“紧张吗？”秉持着关爱师妹、师弟的原则，郁涔抿着抹笑温声问道。
　　“是有些。”杨皎苦着张脸回应道，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逢春，牙齿轻轻咬上唇角，“还不知道得打多少场。”
　　每年大比，不确定的因素都有很多，比如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来挑战自己，又比如对战时，场上的阵法会为她们融合出哪方场地，总之，每年大比前，宗门的气氛都要变得沉重几分。
　　恰如此刻的广场上，就静得落针可闻。
　　郁涔出言安慰了三人几句，也被这气氛带得紧张了几分，她不动声色地将目光偏向姜漆，发现对方一直垂着眼。她也在紧张吗？在紧张些什么呢？
　　是为了即将迎来的大比，还是……
　　还是些别的什么。
　　没过一会儿，沈璇和长老们就到了，她们六个人关系似乎一直很亲近，平常出席宗门事宜总是一道出现，今日也不例外，甚至看着几人的面容，兴致都要比往常高些，看来是遇见什么趣事了？
　　只是，令郁涔万万没想到的是，在方容桉长老的亲传弟子宣读完大比的基础规则后，沈璇却是踏到了台子上。
　　她整个人笑眯眯的，透出一股慈祥，静待一旁尚未退场的弟子继续宣读：“今年大比，将由沈掌门作为第一位挑战者，向门内众人发起考验。”
　　话落，原本寂静的人群顿时爆发出阵阵议论声，似乎不懂这突如其来的，几近于胡闹的行为缘何发生。郁涔和林潸也有些怔愣，这在她之前两世中，似乎并未发生这种事情？
　　郁涔不由得将目光移向林潸，上一世，她在重生后当即向沈璇请求下山历练，一走就是五年，未曾参加过宗门大比，这种变动在上一世发生了吗？
　　而林潸投回的目光，告诉她，并没有。
　　那么，变动是由什么导致的呢？
　　这一世改变的事情太多，让郁涔暂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就目前的状况来看，这件事情的改变对她们来说也没有什么别的影响，兴许只是沈璇一时兴起，郁涔就暂时搁置不再想它。
　　待周围的弟子们议论得差不多了，沈璇才拍拍手，示意大家静一下，随后笑意盈盈地开口道：“小涔，小潸。”
　　被点到的两人立马正色看过去，却听到沈璇说，为了帮助大家缓解紧张、焦虑的情绪，就由她们三个来为这场大比拉开帷幕，当然，同时也是检验她们二人的修习成果。
　　沈璇还说：“如果连半炷香的时间都坚持不到，我可就只能把你们扔去秘境里历练了。”
　　听到这些话，郁涔不由得想到刚入场时，长老们那一脸兴致盎然的模样。掌门当众跟自己的两个弟子打架，原来这就是那所谓趣事。
　　当郁涔站上台子，看着面前姿态从容的沈璇后，神色不自觉变得严肃。
　　沈璇的剑比普通的剑要更长些，剑身也要更细，银白中透着寸青蓝，在日头下闪着刺目的光。她眯起眼，看着站在对面的，她的那两个弟子，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沈璇的眸色忽地暗了下来，原本眯着的眼睛彻底睁开，眼里那种调笑的意味全无，剩下的，只有凛冽的剑意。
　　不等郁涔两人反应，沈璇提着剑先一步袭来，直直插入两人之间，硬生生把她们分开。接着剑锋一转，向郁涔刺去。
　　生露和沈璇的不陨相撞，顿时发出巨大的嗡鸣，震得郁涔手臂发麻，往后退出半米。林潸则趁着沈璇将注意力放在郁涔身上的空挡，驱着祈安向沈璇袭去。
　　感受到剑风的沈璇只眉毛一挑，将腰往后一坠，足尖用力将人调了个向，轻松躲过了林潸的剑和郁涔的符。
　　下一秒，不陨便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向郁涔刺去，看样子，沈璇是下了决心一定要先把郁涔解决掉。
　　锋利的剑刃裹挟着汹涌的灵力袭来，郁涔不知怎么想的，却是根本没打算闪，身子一侧，夹在祈安和不陨之间的缝隙里，擦着沈璇的衣袍而过，连腰侧被划出条血痕都没理会，她手上动作着，在不陨转势的下一刻就当即收了手，闪身跟沈璇拉开了距离。
　　祈安配合着拖住沈璇的脚步，郁涔快速凑到林潸身边耳语了一句，转瞬，林潸手上掐诀，一道阵法随着沈璇的步伐开始成型。
　　而当法术成型的瞬间，一张符纸当即在郁涔手中燃起！
　　“轰！”
　　子符在沈璇身上爆开，而法术禁锢着她的脚步，让她没办法躲闪，只一瞬，浓烟四起。
　　可当烟雾淡去后，却根本不见沈璇人影。
　　“有点意思。”正当郁涔大脑飞速运转时，这声音就如同鬼魅般自两人身后响起，激得她们忍不住后背僵直，泛起一阵鸡皮疙瘩。
　　凛冽的剑风再度袭来，削去林潸一缕发丝。
　　坦白来讲，郁涔没指望过那一张爆破符能给沈璇带来什么实质性的伤害，正如此刻，沈璇完好无损地在她们面前挥剑，动作游刃有余。
　　但，郁涔腾空而起挥出一剑，心想，但至少能为她们带来个好势头。
　　场面形势几度扭转，攻守双方不断交替轮换，算不上多大的石地上，三人打得异常火热。
　　台下众人屏息凝神，修真界太平、安宁十余载，这还是掌门头一次在门内众人面前展露身手。
　　“好强……”杨皎忍不住发出喟叹，目光跟着台上三人的动作不断移动。一旁的谢什也是看得专注，还时不时咽口口水，为焦灼的局势感到紧张。
　　而另一侧的姜漆却只是坐着，细细看上去，似乎还有些呆愣，不过好在，没有人注意到她。
　　一炷香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当全部香灰落在坛中后，三人一同停了手。
　　林潸和郁涔身上都有些许伤痕，有的只是刮破衣角，有的却见了红，她们的气息还算匀，额上泛起层薄汗，眼中的气势一时间还没收住，直盯着沈璇看。
　　沈璇却是没出声，瞥了一眼外袍上被两人划破的角，和被郁涔那爆破符炸出的灰，眸中神色不明。
　　她凑到郁涔和林潸身侧，挂着笑夸了会儿，说小涔和小潸变得比从前更厉害了，符纸的运用和两人的配合也恰到好处，接着又佯装严肃地点了点林潸的头，说就算是一心问道也不能像这样天天闭关，要多出去走走，不然整个人冷冰冰的，一点人气都没有。
　　随后又指点教学了几句，扔给两人几瓶丹药，要她们先休整片刻，便带人回去入了座。
　　“师姐新修的阵法可真不错。”郁涔稍微休整了会儿后，支起笑跟林潸说道。
　　“确实好用，看来日后也要适当拓宽术法。”林潸似乎也在复盘刚才那场战局，若有所思地答着。
　　此刻在场上的是姜漆和一位外门弟子，双方刚行完礼，马上就要开打。
　　看别人打架还是件挺惬意的事的，两位新入门的弟子对打，场面也算不上多复杂，只消几眼，郁涔就能判断出谁大概率会胜出。
　　她的目光更多地落在姜漆身上，想要看出些什么。
　　姜漆的剑法算不上生疏，但仍是有些青涩，不过因着天资聪颖，她的境界要比那位外门高出不少，再加上外出历练时的实战训练，对战几乎没什么悬念。
　　郁涔向后靠了靠，将后背抵椅背上，指尖点着膝盖，眉头无意识地微微蹙起。
　　一直到对战结束，姜漆胜利，郁涔才沉声道了句：“没有破绽。”
　　无论是从身法还是剑法上来看，姜漆所有的技艺都完美符合一个初学者所该拥有的，战局上的表现也是，偶尔会有些出乎意料的出招，但大部分时间表现平平。
　　毫无纰漏。精准地演绎出了一位天赋高超的新人。
　　看来想从别人的对局中看出些什么是不可能的了，郁涔平静地思考着，果然还是要自己去对峙吗。
　　她半垂着目光，侧腰的伤口还隐隐有些发疼发痒，是丹药在作效，片刻后，郁涔轻轻地叹了口气，希望，结果不会太糟。
　　

第49章 宗门大比（三）
　　大比进程过半， 郁涔平静地看着姜漆一一挑下杨皎和谢什的剑，赢得了同辈中最后的胜利。她轻轻地眨了眨眼，这预示着， 她要和姜漆过招了。
　　郁涔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腰背依旧挺着， 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
　　姜漆三人下场， 剩余内门间的比拼即将开始。
　　虽然同样采取自主挑选对手的模式， 但由于大家都格外喜欢拎着林潸和郁涔两人挑， 到最后， 这东西发展得几近于车轮战。
　　很快， 郁涔解决掉最后一位对手，下台，和林潸互换了位置。由林潸先与姜漆对战。
　　这场战局， 前半炷香内平平无奇， 林潸的飞剑运用得十分娴熟，身法步伐毫无漏洞， 姜漆甚至没什么机会近她的身。后半炷香，台下的阵法为她们拟出一片潮湿泥泞的洼地， 带着水分的泥点溅到两人的衣袍上，最终由姜漆被挑飞墨泽结束。
　　还是没有破绽。
　　郁涔抱着臂， 脸色越来越冷。
　　秘境中的全身而退，坟山上的刻意回避，哪怕最终结果不是如郁涔所料想的那般坏， 她也不相信姜漆连哪怕一丝一毫的问题都没有。
　　今天的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得完美， 完美得虚假。
　　简直就像是用精湛的演绎和千锤百炼的实践堆砌出的。姜漆的每一次挥剑，每一寸脚步， 都太符合她这个修为该有的表现了，就连脸上的神态也是，惊慌和紧张都恰到好处，每一寸的情绪调动都为固定节点而生。
　　有点意思，郁涔脸上挂着与往常无二的笑，漫不经心地抬头看了眼天幕。
　　黄昏时刻已过，夜色席卷土地。结界顶部的雪片依旧折着光，与内部的温暖形成一种异样的割裂。
　　她感受到手被轻轻握了一下，扭头看去，是林潸。
　　“放心。”林潸对她笑了一下，眼里有藏不住的担忧。
　　她的意思大抵是，无论这场下去的结果怎样，她都会跟她一起，所以郁涔也回了句：“嗯。放心。”
　　最坏的结局，不过是死亡。
　　一份很轻、很轻的代价。
　　当微冷的晚风刮过郁涔耳畔时，她仍旧这么想。银白的剑锋折出的光冷硬异常，她清晰地听到姜漆说：“师姐，请指教。”
　　下一秒，剑锋袭来。
　　两人都用手持剑，不断地近身，又拉开距离，青白色的衣袍翻卷，连发丝都像是在交战。郁涔没有使用任何符箓，位移腾挪间，是最纯粹的金石相击声。
　　前半炷香内，依旧无事发生。
　　郁涔手腕翻转，用生露带着墨泽，为姜漆调整姿势。
　　终于，脚下的触感由硬到软，丝丝冰凉侵入靴子内，再向后退一步，“咯吱”的踏雪声响起。
　　周遭枯树林立，月光穿插而入，变得有些昏暗，平整的雪层因着踩踏而变得塌陷，凛冽的北风扑面，带来刀割般的痛感。
　　看来是融了一片长庆的枯树林进来，郁涔脚尖一璇，翻身飞上一根树枝，心想道。
　　这树枝冻得有些发脆，让郁涔忍不住有些担心会不会突然折断。原本枝头零星的雪花被震得向下落去，姜漆顺势蹬上根树干袭来。
　　那一刻还没到吗？
　　两剑相撞间，郁涔平静地想着，这么好的机会，天道会错过吗？
　　当然。
　　不会。
　　意识瞬间被侵占，原本淡漠的眼神逐渐发空，手上动作顿了一下，被姜漆削破一片衣角。随后，僵硬、机械，又裹挟着冰冷杀意的剑刃袭来，招招狠辣。
　　看台上，因着白雪的缘故，那反出的光太过刺眼，其实叫人不好看清台上发生的情况，再加上树木作遮挡，大部分修为不算深厚的人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影像，似乎打得激烈。
　　“师姐？”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姜漆瞳孔微扩，犹疑着，轻声问道。
　　果不其然，眼前这人根本对她的话毫无反应，更别提作答。
　　又一次吗？
　　感受着手臂上那股无法反抗的震颤，墨泽几次险些脱手。
　　姜漆眸色暗了暗，呼吸重了几分，牙齿狠狠咬上口腔内的软肉，几经挣扎后，仿若彻底放弃了什么东西般，身法开始出现变换。
　　看台上，林潸精神一凛，不自觉向前倾了倾身子，来了，郁涔想要的东西。
　　毫无保留的郁涔自然不该是姜漆能招架得住的，可她硬生生跟她抗衡了十余分钟，其身法之鬼魅，令看台上鲜有的几位，能清晰地看见台上发生了什么的人，忍不住连连惊讶，到最后甚至是疑惑。
　　关存风将询问的视线转向沈璇，却见她的神色也是越发的暗，大概是也不清楚这弟子为何如此厉害。
　　短短数月时间，寻常人能修得出这种身法吗？关存风忍不住心想，难不成真是天赋使然？
　　台上，生露的剑锋被墨泽抵着，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时，直逼姜漆喉管。姜漆抖着手，死死盯着颈侧的剑刃，忍不住颤声开口，试图唤醒眼前这人：“师姐……”
　　颈间传来阵刺痛，姜漆放弃防御闪身后撤，临走时分，还不忘拼着在郁涔手上留下道剑痕。
　　她粗粗喘着气，伸出手沾了点颈侧的血液，抹在剑尖，刚做好这一切，生露便再度袭上。
　　待到郁涔重新感知到眼前的事物时，场面已经变成，生露即将刺入姜漆胸膛，而墨泽的剑尖没入她的手背，留下了一道渗出血的口子。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郁涔当即翻转手腕，止住向前刺剑的动作，顺着架势将剑尖向侧偏移，用着不重不轻的力道，在香燃尽前的最后一秒，将姜漆的剑挑飞在地。
　　无声地宣告着比试的结果。
　　两人沉默地回到看台，各自藏着各自的心事。
　　郁涔轻轻地戳了戳手背上的口子，感受着痛意，整个人还有些恍惚，下场前，她看见林潸冲她点了点头，姜漆这个人，真的有问题。
　　再肯定的推断，跟事实摆在眼前带给人的感受也还是有一定差距的。
　　那么姜漆会是那么多种预料中的哪一种呢？
　　是这一世突然觉醒？还是早在不知多少次轮回前，早在郁涔还未到达前，就已经知晓了事情的全貌呢？
　　郁涔本该和林潸还有一场比试的，可这比试被刚开头的三人对战取代，反倒叫郁涔轻松了些，要是先跟姜漆打，再跟林潸打，那可真是一场心与身的双重摧残。
　　今年的宗门大比就这样落幕，有些人如愿地高呼，有些人则埋在伙伴的怀抱里轻声啜泣，可时间不会如人的意愿般停滞不前，就比如现在，夜深了，可郁涔小小的院子里却聚了三个人。
　　“我本来以为，你要等我去找你。”
　　“嘎吱”一声，郁涔一边合上门，一边平静地说道。
　　闻言，姜漆默了默，木着张脸看向郁涔，嗓音间也是与平常大相径庭的冷漠：“既然都知道这一遭在所难免，又何必徒劳一番去挣扎。”
　　对此，郁涔点了点头，对姜漆的突然转变不置可否，她挥挥手，用灵力点燃房内的烛火，“坐。”接着又随手一点，示意站着的两人坐下。郁涔抬手为她们各倒了杯茶，俨然一副心平气和的模样。
　　“所以，说说吧。”郁涔用两根手指将茶杯缓缓推到姜漆面前，漆黑的眼瞳死死盯着她，透过茶杯氤氲的雾气，她能看见姜漆那张冷淡到麻木的脸。
　　“我知道，你不是她。”姜漆盯着茶水半晌，伸出跟手指搭在杯子的边沿，将它轻轻勾到身前，“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了。”
　　她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郁涔的瞳孔，透过里面生动的淡漠，她似乎看到了另一双眼睛，可那双眼睛里，透着的却是死气的温和。
　　姜漆眨了眨眼睛，把无聊的幻象挤出脑海。
　　“当然，我也知道你不是大师姐。”她转了转头，看了一眼林潸，满口地无所谓，“可，这又如何呢？你们想知道什么？”
　　“你知道【我们】变了。”郁涔嚼着姜漆的话，眼中闪过抹异样的光，语气变得笃定：“所以，你重生了多少次。”
　　如果这是姜漆的第一世，那她怎么可能有机会接触到原来的【郁涔】呢，所以，既然她见过【郁涔】，那么她至少重生了四次。
　　“这不重要，师姐。”姜漆半垂着目光，轻轻揭过这个问题，抬起杯子抿了口茶，再度开口，嗓音中竟是带了些怜悯。
　　“重要的是，你一定会死。”
　　

第50章 姜漆
　　“为什么？！”出乎姜漆意料的， 听到这话后，最先暴起的不是郁涔，反倒是林潸， 她唰地一下站起来， 祈安剑撞在桌子上， 脸上是从未展露过的焦急， 她死盯着姜漆， 像是一定要找到她话中的破绽。
　　“因为——”暖色的烛光下， 姜漆琥珀色的眼睛中， 含着股郁涔看不懂的情绪， 她拉着尾音，吊着郁涔的耐心。
　　“因为，我们都不过是命运的囚徒。”躺在自己的床上， 姜漆望着晦暗的屋顶， 轻声开口。
　　她垂下眼皮，向侧翻了个身， 将胳膊蜷起枕在脑袋下，眼睛空空的， 不聚焦，没注视任何东西， 只是这么睁着。
　　“什么囚徒？你说明白一点。”郁涔抬起手拉下明显急躁的林潸，安抚地拍了拍，眼睛却直视着她， 只是略微蹙了蹙眉，疑惑地问道， 丝毫不见对自己命数的担忧。
　　“你就没有感觉到，你这具身体的特别吗？”
　　“根骨奇佳、运势极好， 天赐的才子，命运的宠儿。”姜漆一字一顿，一声比一声重，“你不会以为，这是所有人都能够得到的吧？”
　　姜漆感受着夜晚渗入的冷意，慢慢把眼睛闭上，身体又转了个向，被子盖在身上，却让她感受到一股莫名的沉重，简直要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啊，是命定的天道之子。”
　　接着，姜漆不顾两人戒备的视线，站起身来，咬破手指，一把抓住郁涔在大比上被她划破的那只手，将淌着血的拇指摁了上去，眼中隐隐透着病态：“感受到了吗？我们的血液里，流淌着相同的东西。”
　　“那是，天道的馈赠。”
　　姜漆将手臂抵在额头上，盖过眼睛，极力忽视掉脑子里盘旋不歇的话，口腔中，她的牙齿死死咬着，想要强迫自己入睡。
　　快睡吧，不要再去想了，那些痛苦的东西，不要再想了。
　　这样思索间，她居然真的奇异地入睡了。
　　眼前的天空泛着明亮的蓝，云层如同诗人们所描写的那样，洁白厚重，又透着光。草地旁，流着一条小溪，清澈无比，能看清溪底的圆石。
　　这是姜漆自小住着的村子，溪水旁，能看见各家阿嬷在洗衣，而再往里，是一座座燃着炊烟的石屋。
　　“小姜漆，又偷跑出来玩啊？”其中一个阿嬷看见姜漆那鬼鬼祟祟的模样，停了手中的活计，随意在身上蹭了蹭手上的水，笑眯眯地摸了摸姜漆毛茸茸的脑袋。
　　“嗯！”年幼的姜漆嗯了一声，用头轻轻蹭了蹭那人的掌心，转瞬又意识到什么，瞪大眼睛小声叮嘱道：“阿嬷你不要告诉崔夫子，我只是溜出来玩一会儿，马上就回去。”
　　“诶呦，好。”似乎是被姜漆的模样逗笑，阿嬷整个人笑得越发慈祥。
　　见眼前人答应得利索，姜漆嘿嘿一笑，迈开腿，马上就跑远了。这个时间的阳光最好，特别适合找块草地躺着，风吹一下，舒服得很。
　　她整个人成“大”字状躺在地上，惬意得眯了眯眼。
　　轻风抚过发丝，姜漆的意识也跟着陷入混沌，眼皮一下一下地打着架，却在下一秒，一股被人盯上的阴冷感渗入她的骨髓，摸着脊骨，爬到脑内，让她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
　　“谁！”姜漆猛地坐起来喊道，却见周遭空无一人，静得可怕，她抬头望了望天，蹙起眉头，有些烦躁。
　　从记事起，就一直有一道视线常伴姜漆左右，不知来源，不知缘由，就这么盯着。
　　那道视线算不上恶意，至少以姜漆小孩子的直觉来看，它没有想要让她没饭吃，没水喝，只是带着种目的性极强的淡漠，就像她监视羊儿吃草时，这让姜漆很不开心。
　　难道她的一切中别人眼里，就犹如待宰的羔羊吗？
　　姜漆愤愤地起身，狠狠地瞪了一眼天幕。
　　然而，还没等她放出来什么狠话，下一秒，她就被崔夫子揪住了耳朵：“今日，又不来学堂？”
　　她语调平缓，笑容温和，可偏生让姜漆感受到一股寒意，僵着笑想要往后退。可崔夫子根本没有听她辩驳，拎着她就走了，还一边走一边训诫，说要给她增加课业，看她还有没有时间乱跑。
　　老实了。
　　但下次还跑。
　　平凡的日子，姜漆无比幸福，她本就没有什么剑指凌霄的高伟愿景，想要的不过是自在地生活。
　　有时候，她也能感受到自己和其他小孩不一样，她们都有自己的阿娘阿爹，可她没有。但每当这个时候，就会有人来告诉她，没关系，整个村子的人都会疼爱你。
　　阿嬷们会带她去吃饭、换衣、骑马，崔夫子会拎着她去读那些晦涩的书，阿公们会带她去看星星、烤火……
　　她真的很幸福。
　　天，蓝蓝的，澄澈无比，风，轻轻的，像是在抚摸她的脸庞。
　　她又年长了几岁，能感受到的东西更多了，比如那时常窥伺她的东西，她知道了，原来那是这个世界的天道。
　　那时的她，还以为自己是特殊的存在，时常暗暗自豪，觉得自己是被赐福的人。
　　确实，她是特殊的存在。
　　因为只有她，在那年冬天活了下来。
　　大片的雪花飘散在空气中，到处都是凶兽在撕咬、咆哮，安宁祥和的村庄转眼变成了无间地狱，天空被烧得通红，姜漆想不通，这附近，哪儿会来这么多凶兽。
　　她愣愣地，被崔夫子推出学堂。
　　“夫子？”她颤着声音看去，恰好一头狼型的怪物一口咬上了崔夫子的头，下一瞬，血液飞溅。
　　混着黄白的血液溅到姜漆的脸上，她眨了眨眼，夫子的手还保持着推她的姿势，可人，转眼只剩下一半的身子。
　　“不……不要……”姜漆抖着嗓子，想上前去扒开那狼。它幽绿的瞳孔透着狠，食肉的凶性被激发得彻底，利齿上挂着肉丝，满口都是腥臭的气息。
　　它在姜漆靠过来那瞬间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住她！
　　然后，抛下那被啃食得只剩半截的身子，迈开步子向她走来。
　　姜漆颤抖着全身，从地上摸起根棍子，举在身前，喘着粗重的气，嗓音都在发抖，却还是一步不让，“你，别过来……”
　　下一秒！狼猛地奔跑起来，腾空一跃！
　　姜漆当即闭上眼睛，手在空气中乱挥。
　　“啊！！！”
　　想象的疼痛没有如约而至，反倒是另一人的惨叫，划破天际。
　　她卸力般拧过身子，一顿一顿，不敢直面。
　　那狼，略过她，杀死了她身后的另一个人，那人她认识，昨日刚招呼她去家里吃饭。
　　那人还停留着死前的姿势，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拉住姜漆，带她走。
　　为什么？
　　姜漆绝望地想着。
　　她愤怒地，忘掉了所有恐惧般，直直地冲向那怪物，用尽浑身力气撕扯它的皮毛，殴打它的身躯。
　　可那狼都恍若未闻，姜漆弱小的力量无法阻挡它的任何行动，在它的眼里，姜漆如同不存在般。
　　这一幕，在这一天，在她眼前上演了无数次。
　　所有怪物，全部都心照不宣地从她的身旁路过，她亲眼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被啃食得分毫不剩。
　　血液浇灌在雪地上，潮湿恶臭的气息淹没了她整个身子，刺骨的寒意扎穿她的灵魂，她无能为力，甚至连死都做不到。
　　只能等到一切结束后，麻木地站在那里。
　　姜漆僵硬地抬起头，绝望地看向天幕，开口，声音轻得仿若风一吹就能散：“为什么……”
　　那股视线，从屠杀的一开始就落在她的身上，一如既往地淡漠。她突然恨上了那股视线，恨那种死也不变的淡漠。不同情、不怜悯，甚至没有看热闹的戏谑和恶意！那她的一切，在祂的眼里到底算什么？！
　　似乎是因为自己的“孩子”第一次开了口，同自己对话，祂大发慈悲地回应了她，那声音，空洞悠远，如从天幕中传来般：“她们本就不值得你留恋。我创造你，是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你贪图享乐，这只是一次鞭策。”
　　“不……”她将手掌摸向头顶，掌心盖在耳廓上，指尖神经质地插入发中，痛苦地，试图隔绝掉祂的声音，“不……”
　　“不！”猛地，姜漆从床上惊醒，她大口喘着粗气，额上冷汗涔涔。
　　她停滞半晌，机械地扫了眼周遭的摆设，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抖着手，摸上自己的脸。
　　随后低头，看向掌心。没有血，那是梦。
　　姜漆僵硬地吞咽着自己的口水，视线依旧难以聚焦，她有多久没梦到她们了？
　　几千个，还是几万个转世？
　　是因为那番对话吗？
　　她告诉郁涔，她们都是天道的“孩子”，可世界的气运有限，她们只能争一份，而天道，选择了她。
　　当时郁涔是怎么做的？姜漆麻木地回想着，看向窗外，那里还闪着星光。
　　她想起来了，当时，郁涔扣住她的手，用力挤出更多血液滴在她的伤口上，然后轻轻地笑了，告诉她：“都是天道的馈赠。可这天道，是同一个吗？”
　　她拙劣的谎言，在郁涔强大的灵力感知前被毫不留情地拆穿。
　　她们身上的，确实不是同一个天道的气息。
　　“呵。”姜漆轻轻笑了下，对郁涔的猜测给予肯定，“【郁涔】，是由这个世界亲自孕育出的，给予万千荣宠的‘孩子’，而我，是由‘天道’本人捏出，来褫夺你气运的傀儡。”
　　“恨我吗？”姜漆直直地看向郁涔，问她，又像是在问另一个人。
　　恨她吗？恨她带给她那么多的不幸，恨她的冷眼旁观，恨她被选择，恨她的存在……
　　可郁涔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她，倒显得姜漆像个无理取闹的孩童。
　　“无论怎样，”姜漆受不了郁涔的视线，把手抽回来，移开目光，冷硬着嗓音说道：“这个世界都只能有一个天道继承者，所以你必死无疑。”
　　“离我远点吧。”兴许还能多活些年岁。
　　夜风顺着窗户吹进，轻轻勾着姜漆的脸庞，她无声地勾了勾唇角，今晚这场对谈，比她想象得要迅速，她本以为郁涔会拉着她，逼她一定全部交代出来，又或是声嘶力竭地质问她，为何如此冷漠，视【郁涔】的性命如草芥。
　　可她没有，她和林潸都没有。
　　她们只是在她临走之前问了一句：“为什么从前不帮【她】，为什么如今又要帮我？”
　　她当时怎么回的？姜漆直视着苍穹，她当时回的是：“因为，与我无关。”
　　作为获利者，她没有阻止天道的理由。
　　至于如今为什么要帮郁涔，“这，也与你无关。”
　　兴许算是，彻底撕破脸了吧。
　　姜漆麻木地想着，眼神直勾勾的，看着遥不可及的天幕，嘴中吐出的话却像是呓语。
　　“你，还在看吗？”
　　作者有话说：
　　不出意外的话，今晚应该还有一更
　　

第51章 新年
　　看着姜漆走远的背影， 郁涔面无表情，沉默半晌。
　　除开那夜的失控，郁涔其实早已调理好了自己的情绪， 今夜这番谈话， 对于姜漆的态度， 她并不意外， 只是总觉得， 她身上还藏着些别的东西。
　　“你……”身后， 林潸的声音忽地传来。
　　郁涔一愣， 扭头看过去， 脸上挂起抹公式化的笑，温声道：“啊，我没事， 不用担心。”
　　意识到此刻只有她们两个人在这狭小的房间里相处， 郁涔顿时觉得不自在起来，既然决定后退一步， 那还是让林潸早走为妙，免得待会儿连样子都装不出。
　　“今日天色不早了。”郁涔让出一步， 把门外那轮月亮展示给林潸看，言下之意是， 要不你先回去？
　　林潸显然能读出郁涔未尽的话中意，她点了点头，随即又轻轻蹙了蹙眉， 她怎么觉得，郁涔似乎突然跟自己生疏了许多， 就像是。
　　就像是她们刚刚相识的那阵子。
　　错觉吗？
　　她眨眨眼，似乎不太能理解郁涔的这种转变。
　　不过今日天色确实已晚， 还是给她多留些自己的空间来消化方才那些信息。
　　于是林潸嗯了一声，当真起身就走。
　　见状，郁涔稍稍松了口气，可看着那毫不留恋的背影，不知怎的又不是很高兴。
　　她的视线勾缠在林潸身上，直到那身影散成一个无法聚集的黑点，才堪堪停住目光，身子却仍旧靠在那道门上，望着那已然漆黑一片的竹林。
　　如果在今天之前，退一步是因为她的胆怯，那么在今天，得知了自己的命数后，退一步是对她们两个人都好。
　　一个必死的人，是没有资格随意牵动别人的情绪的。
　　林潸尚且有逃离的机会，可她没有。
　　大不了，就再赌些禁术，多拼出点东西，郁涔想，怎么着也能有些路数把林潸送出轮回。
　　但是她自己不行啊。无论出不出轮回，她都是一个死字。
　　从前看些话本，总是不懂为什么里面爱慕的两人要对自己的感情三缄其口，既然都要死了，那么多纠缠一段时间也是好的，不是吗？
　　至少一方死了，另一方还能以未亡人的身份，光明正大地祭奠自己的爱。
　　可现在的郁涔明白了，是根本不敢啊。
　　未亡人这种身份，太沉重了。
　　还不如，毫无交集。
　　她长长叹出一口气，苦涩地勾了勾唇角，有些无力，该怨恨命运无常吗？
　　她好像有些明白了，为何【郁涔】要那么拼命地活下去，在这个世上，总有些东西是想要一辈子拥在怀里的，哪怕走到生命尽头，也不愿放手。
　　但是不想，就能不做吗。
　　那日过后，郁涔有意地避了林潸一段时间，不是修炼，就是下山处理妖兽，终于，躲躲藏藏到了新年。
　　为了让宗门内的弟子保持与尘世的联系，不至于活得太过冷漠，忘掉自己身为修真者庇世的本职，三千剑宗内的弟子们会聚在一起过个新年，新年后，家人尚且在世的，可以回家探亲。
　　这一天，宗门结界大开，凛冽的北风从顶部灌进，带给整个宗门一场严冬。
　　郁涔也出了门，打算去山下躲躲。
　　一路上，到处都是晃眼的红灯笼和红绸子，小巷里，摊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一些小孩儿在街头奔跑，把半张脸埋在厚重的衣服里，另外半张冻得通红。还有些人似乎等不急到晚上，现在就燃了爆竹，把街边的人吓得一震，然后笑着骂两声顽劣。
　　氛围很好，郁涔想着，一扫眼，看到街边有个卖糖葫芦的，思索片刻决定去买一串，“老板，多少钱？”
　　正在她掏着袋子准备付钱的瞬间，一只手却从她背后伸了出来，替她付了那钱。
　　当即，郁涔僵了片刻。
　　她认得那只手，不是林潸的又是谁的。
　　哈哈，被抓住了呢。
　　来不及跑了，嗯，郁涔脑内思考了片刻，得出这个结论，然后撑起抹僵硬的笑，一顿一顿地转过头，“师姐，你也下山啊。”
　　林潸替郁涔接过那根糖葫芦，修长的手指在木棍上蹭了蹭，偏头看着郁涔：“师妹，不吃吗？”
　　很好，不回答问题。
　　郁涔眨巴两下眼睛，向旁边走了两步，以免打扰到人家做生意，当然，如果林潸没有亦步亦趋地跟着，她会更开心一点。
　　“师姐付的银钱，这东西理应是师姐的。”她将双手举着，挡在身前，示意林潸这东西她自己吃掉就可以了。
　　“嗯？”林潸疑惑地发出一个音节，垂眼思索片刻，叼起最顶上那颗，用舌头一卷，塞进嘴里，“我只吃这一颗就够了。”
　　接着，林潸把那根糖葫芦又往郁涔身前递了递。
　　她口中的山楂还没完全嚼碎，脸颊有些鼓，配着这副清冷的表情，竟是有些，可爱。
　　嗯，郁涔心里如此评价道，就这么沉默着欣赏了半天。
　　林潸嚼嚼嚼，把最后一口咽下去，见郁涔毫无动静，有些茫然，伸出舌头下意识地舔了舔嘴角残留的糖渍，然后轻声开口：“师妹？”
　　“啊？”郁涔满脑子都是林潸刚才舔唇角的样子，此时被叫一声，有种被抓包的尴尬，脸上一红，忙接过糖葫芦串，也跟着啃了一口。
　　味道确实不错，很甜。
　　“所以，师姐下山是来找我的吗？”啃了半天，两人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郁涔恍然间想起这事，问道。
　　“嗯。”林潸垂着眼看郁涔，笑得温和，嗓音也很柔：“师尊叫我们回去包饺子。”
　　“好。”郁涔点了点头，她们门下确实有这个传统，但是，她抬头看了一眼正盛的太阳，今年包的时间是不是有些早？
　　“不早了。”沈璇望着匆匆归来的两人，脸上些许无奈，“快来。今年估计会冷些，早些热闹完就回去休息了。”
　　向屋内放眼一望，个个脸上沾着些面粉，杨皎、姜漆、谢什，一个揉面，一个擀皮，一个和馅，就是看上去手都有些生。
　　沈璇显然位居包饺子的位置，衣角难免也沾了些粉。
　　“快来吧。”沈璇催促道。
　　屋内一干人闻言也望了过来，露出一副亟待拯救的表情，唯独姜漆，扫了两眼就垂下了头。
　　“唉。”郁涔无奈地叹口气，跟着林潸加入“战局”。
　　有了两位经验人士的加入，进程果然快了不少，至少在入夜前，成功包出了能供六人份的饺子。
　　接下来，就是烧火、起锅、下水煮了。
　　这活由沈璇包了。
　　她向来没有师尊的架子，甚至于对这些手工活很是感兴趣，她们也就由着她了，只是留了郁涔在一旁协助。
　　“太久没包了，小涔的技术生疏许多啊。”忽地，沈璇搭话道。
　　她手上拿着个大汤匙，在锅里不断搅动着，看都没看郁涔一眼，郁涔也就随意答道：“是太久没做了。”
　　饺子很快煮好，个个皮薄馅大，刚捞上来，面上还透着水色。
　　她们将饺子放在储物手环中，带着去了广场上。
　　大家围坐在一起，难得的热闹。
　　有的长老新得了些有趣的东西，就交给弟子去展示给大家看，还有些爱热闹的，自发去台上舞起了剑，大家说说笑笑，气氛十分的好。
　　今夜确是有些冷，郁涔喝了口饺子汤，微笑着看向台子上正在做皮影戏的几人。
　　忽而，她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师姐？”郁涔疑惑地应道。
　　“你……”林潸似乎有些犹豫，抿了抿唇，踌躇片刻后还是说了出来：“你跟我出来一下。”
　　石柱外围，立着片不算大的林子，林潸带着她走到林子中央，停了脚步，直直地看向她。
　　“怎么了？”郁涔有些不解。
　　“你最近，是不是在躲我？”
　　闻言，郁涔一愣，做是一回事，被人发现还被问出来是另一回事，她顿时尴尬得咳了两声，佯装镇定道：“没有啊。”
　　可林潸显然不信，她固执地问道：“为什么？是我做了什么吗？”
　　“没……”郁涔声如蚊蚋，这总不能说，因为喜欢你，但是没办法跟你有个结果，所以选择逃避吧？
　　“因为，你看出我喜欢你了？”林潸的声音固执而低落，却撞得郁涔一脸懵。  ？
　　什么？
　　郁涔整个人脑子有些发白，她，刚刚听见了什么？
　　宗门上下所有人都在广场上，这里寂静无声，只有她们两个，四周晦暗无比，郁涔似乎听见了，谁人的心脏在疯狂跳动。
　　“你说，什么？”她有些艰涩地问出口，生怕是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喜欢你。”林潸坚定地回道。
　　郁涔似乎还是不太能接受得了这庞大的信息量，一个字一个字往出崩：“可是，你喜欢我什么？”
　　接着，她像是给自己找到了个主心骨般，越说越顺，越说越快：“可我并没有你看到的那样完美，并非事事能够做到最好，也不如我所展露出来的那般温和，待人耐心十足。师姐，我比你想象的要冷漠的多，胆怯得多。”
　　“你喜欢的，未必是我真实的模样，就连如今这副皮囊，都不是我自己的。师姐，万一我其貌不扬、臼头深目呢？”
　　林潸并未打断郁涔的话，静静地等待着她把她所有的疑虑都说出来，而后认真严肃，又无比坚定地开口：“我喜欢你，与你是否足够完美、足够温和、足够耐心无关，或许你自觉冷漠，胆怯，可你从未放处于危险境地的百姓于不顾，甚至能为还素不相识的鬼魂一个自由，选择以身犯险。”
　　“师妹，我喜欢你，我很清楚，这无关皮肉，我喜欢的，是你完完整整的灵魂。”
　　秘境之中，那个令她心颤的少年，确凿无疑是眼前这人，哪怕换了一副皮囊，心也能认出其中含着的，独一的灵魂。
　　她的心脏不会为两个人跳动。
　　从她见到她的第一眼就无比确定。
　　她爱她，爱她在众人涉难时心甘情愿地蹈锋饮血；爱她“冷漠、胆怯”，却能做到割肉喂鹰；爱她的执拗，爱她一切深藏的、显露的，灵魂的特质……
　　爱她这件事，她已经做了很久了。
　　从她们未在此世相逢之前，从在此世第一眼见到之后，直到现在，直到未来。
　　恰逢，雪花飘落，林潸抬头望了望天，耳边忽地炸响爆竹的尖鸣。
　　五颜六色的光打来，她顺着雪花飘落的足迹，将视线移到郁涔的脸上，伸出手，为她抹去眼角停留的晶片，嗓音柔和无比：“所以，你的答案是？”
　　从林潸开口的那句话开始，郁涔就整个人不知作何反应，魂飞天外了。
　　藏在心里爱慕已久，本以为没有期望，合该远离的人，突然说喜欢她，这让人一时间很难反应过来。两句不离的“我喜欢你”，更是把郁涔撞得晕头转向。
　　她为什么从来都没察觉过呢？
　　不，或许早有迹象。
　　一切的偏私，例外，不都是偏爱的痕迹吗？
　　郁涔愣愣的，直到林潸的手抚上她的眼角，那份温热，在寒冬里如此明显，难以忽视，灼得吓人。
　　漆黑的瞳孔转了转，她将视线移向师姐的眼睛，那么温柔，那么坚定，又那么执着。
　　她踮起脚尖，将手搭在林潸的肩膀上，轻轻凑近吻上双眼之间，那最接近灵魂的地方。
　　她听见自己轻声说。
　　“和我在一起吧，师姐。”
　　作者有话说：
　　老母亲泪目（擦眼角）
　　说啥了，陕西送了
　　

第52章 万婴坑（一）
　　“所以， 你们叫我来是为了？”谢什家中，郁涔蹙了下眉，看着对面坐着的两人， 有些疑惑。
　　自那场夜谈后， 又过了四年， 这四年里， 姜漆一直有意避开郁涔， 倒也算是相安无事。而今年的新年刚过不久， 回乡探亲的谢什就向宗门发来传讯， 说需要宗门相助， 具体事宜沈璇并未同郁涔细讲，只说到了穹天城，谢什自会跟她说明。
　　“希望师姐能帮帮我们。”眼前少年相较于十五岁初入宗门时多了几分棱角， 身量也出落得更高些， 平常只痴迷于剑的人，此刻眼中带着急切， 连身子也不自觉向前倾了倾。
　　话落，郁涔放下手中的茶盏， 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半垂着眸子， 眼中多了几分考量。
　　穹天城位于天子脚下，是当朝权利斗争的中心，她们方才所言之事听上去玄妙， 可说到底未必能逃得开一个权字，而身为修真者， 朝代更迭兴衰，官宦斗争， 她们是不便插手的。
　　郁涔思量之时，一直静声的谢荥突然开了口，她嗓音平静，丝毫不见焦急：“我清楚，若只是寻常官场争端，你们身为修真者自是不便插手，可若这不是呢？”
　　闻言，郁涔抬了抬眸：“你的意思是？”
　　“自年前，家父唤匠人为府上门身增补红漆后，府中便一直不得安宁。”谢荥表情平淡，仿佛所说之事并非发生在她自己身上：“野犬常在门外狂吠，吓坏了不少别府的小姐和公子，府中各处也总是响起莫名的咳嗽声，府墙上更是凭空多出擦也擦不掉的字来。”
　　“许多百姓都认为，是家父作恶多端，遭了上天的报应。事情闹得越来越大，甚至传到了陛下的耳朵里，家父也因此遭了厌弃。”
　　“这些，是谢什同你说的，对吧？”
　　没等郁涔做出什么反应，谢荥就又自顾着说了下去：“犬吠，是因为补红的漆料里被人掺了鳝鱼的血；诡字，是有下人收了政敌的银钱，用龟的尿液入墨，夜半时分偷画在了墙上。”
　　她平静地注视着郁涔，却给人带来种无形的压力：“这些，我们都已查清理明，揪出幕后主使也只是时间问题。可咳声，我们却始终难以探明。”
　　谢荥抬起根手指，轻轻抵在唇边，示意众人静声。
　　“咳、咳——”
　　周遭静下来后，一阵咳声果然从屋边的缝隙里溢了出来，丝丝缕缕，缠在众人耳边。
　　郁涔抬眼环顾四周，本该明亮的屋内处处透着一股暗沉的气息，大开的屋门，却连一丝风都没渗进，周围站立的仆从个个脸色难看，手指不断绞着衣角，甚至从方才那声咳嗽后，隐约有几人似是快要昏过去般，直闭上眼。
　　见状，谢荥抬手挥了挥，示意众人退下，接着，继续讲道：“先前，城中有喂给猬鼠糖水以令其‘咳嗽’的做法，我本以为是相同的手笔，可这些日子把府中翻了个遍，都没能找到哪怕一只猬鼠。”
　　“所以你觉得，是有妖鬼在作祟？”郁涔听明白谢荥的话了，查不清缘由的东西，确实容易往妖鬼方面联想。
　　所以，她将视线转到谢什身上，开口问道：“你也这么认为？”
　　谢什点了点头，眉目之间带有些难得一见的忧愁：“我探查过，鬼怪气息，确实很浓。”
　　他这话说的有些艰难，郁涔看了谢荥一眼，确实，他身边这位身上，怨气就重得很，府中的鬼气怎么会少呢。
　　“好。”郁涔这算是应了下来，“但如果查到最后并无鬼怪作祟，只是官场斗争——”
　　没等郁涔往下说，谢荥就十分自觉：“那我们绝不会再牵扯您。”说罢，她又看了一眼谢什，“当然，也不会牵扯谢什。”
　　约定达成，谢荥让谢什带郁涔去厢房，她留下继续去审问那掺血、入墨的仆从们。
　　郁涔初到穹天时，城内下了场雪，下得慢，停得急，这儿的雪似乎留不久，还没入春，堆积的雪就已有融化的迹象，连石板路上都泛着水痕。刚拐入一连廊，郁涔就瞧见了那传言中的诡字。
　　漆黑的墨迹干在墙上，一个“死”字写得无比扭曲，每一笔下，还有淌出的道道墨痕，下笔的人似乎恨意极重，连出手的字都在宣泄怒火。墙边，一群仆役围着，似乎在准备重新刷漆。
　　“对了，二师姐，大师姐她没有一起来吗？”路上，谢什恍然想起了林潸，出口问道。
　　郁涔收回目光，嗯了一声：“近些日子，各地不少官员突然暴毙在家中，死状凄惨，死法也出奇统一，脸上五官尽失，肌肤干枯如树皮，身子却软得出奇，剖开来看，不见白骨，空剩一副皮。”
　　闻言，谢什一怔，这会是怨气多重的恶灵，才会如此恶毒。
　　“朝廷暗中派人调查过，办案的人却无一例外全部失踪，大约是九死一生。有人求上了宗门，门下弟子探查一番后确是发现鬼怪祸乱的痕迹。师姐便是去查明此事了。”
　　郁涔说着，脚步一顿，扭头看向谢什：“也因此，师尊会在得知消息时立刻派我过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穹天城，权利斗争的中心，大批官员离奇死亡，若是由人引起的鬼怪横行，最后能获利的人，都在穹天。修真者无意卷进官场斗争的漩涡，但由贪念而生的妖鬼祸乱，她们却是要平的。
　　“杨皎在赶来的路上，大约今晚便能到。”
　　谢什应了声好，发觉不对，又问道：“姜漆呢？”
　　闻言，郁涔顿了片刻，眼中划过一抹晦暗，转瞬又恢复如常：“她归家探亲，宗门暂时没能联系得上。”
　　“这样。”谢什点了点头，又走了片刻，停步在一扇门前，“到了，师姐。”
　　推开门，厢房内十分整洁，郁涔随手摸了摸桌面，一丝灰尘都无，看来是刚叫人打扫完毕，窗子上吊着几盆花，风一吹，就透出一股馨香。
　　老实来讲，麻烦师姐为自家事操劳，谢什还是有些惭愧的，便开口道：“师姐先休息，那咳声的事我们明日再议。”说罢，便要退出门去。
　　“没关系。”郁涔开口，拦住了即将踏出房门的谢什：“你再具体跟我说说你之前探查出来的异样吧。”
　　*
　　府中地窖内
　　早已废弃的地窖阴冷无比，四四方方一小间，只燃了一根烛，挂在墙壁上，透出幽暗的光。房间角落堆了些枯草，石壁上锁着个铁链，链子那头绑着个人。
　　长发干枯毛躁，脏乱不堪，面颊凹陷，瘦黄着一张脸，那人身上只穿着件单衣，白色的衣料被血染红大片，他歪坐在草堆上，身旁不远不近，是一堆熄灭的柴火。
　　听到入口处传来动静，那人阴恻恻抬起头，眼球浑浊不堪，透着病态的黄，却如疯子一般死死盯着来人，好像有什么深仇大恨。
　　谢荥见到这人，脸上依旧毫无表情，摆摆手，示意身后跟着的两人先退下。
　　“往漆料里掺血的匠人已经交代了，是你指使的。”她嗓音平静，继续说道：“那么你的幕后主使呢？还不打算交代吗？”
　　那人不答话，只死死盯着谢荥看，仿若想要从她身上生咬块肉下来。
　　“不说话？”谢荥说着，往前凑近几分，弯腰捞起柄地上散落的长刀，有些生锈了，本是想看看这人会不会逃，故意留在角落里的，却不曾想这人进了地窖就如同不会说话不会动般，连被鞭打都一声不吭。
　　“嗯……”谢荥指尖摩挲着刀柄，沉吟半晌，“把刀这么明显地留在这儿，确实是有些欺辱你的头脑了。”
　　她似乎是很遗憾，却丝毫没有侮辱人的歉意。
　　下一秒，长刀的刀尖便抵达那人下颚，轻轻上挑，留下一道血痕，逼他将头仰得更高，“我只要再一用力，你今日就会死。”
　　她的语气冷得如千年寒冰，还淬着毒：“那人竟值得你如此卖命？”
　　“只要你老实交代，我可以不予追究你的过错，只对幕后之人问责。”
　　“还可以，将你的家人一同接来，保证不受那人侵害。”
　　这话一出，原本沉默无声的人像是被触发了什么关键词般，立刻瞪大了眼睛，鼻孔里往外喘着粗气，牙齿也咬得“咯咯”作响。
　　他抬起没被绑着的左手，一把握上刀刃，整个人身体前倾，却被锁链限制幅度，只能听得铁链的碰撞声。
　　“你也配提我的家人。”这几个字几乎是从他的齿缝里挤出来的，令谢荥蹙了蹙眉。
　　她腕部发力，轻而易举地将刀刃夺回，只是她没想到的是，这人恨的居然是她，她本以为是陈柏序，也就是她的父亲做的孽，原来是她自己吗？
　　“你姓吴。”不知怎的，谢荥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她沉思半晌，似乎在筛选什么，片刻后，恍然大悟般，开口道：“蛟州刺史吴帆庆，是你什么人？”
　　她虽问出口，却也没指望眼前这人答，随意扫了两眼，根据状态来看，似乎比吴帆庆小些，“你是他的弟弟？”
　　“是又如何！”吴帆柱在听到吴帆庆的名字后，顿时目眦欲裂，眼中的恨意几乎快要化为实质，“你这个毒妇，害死我的兄长！如今就算是再杀一个我又如何！”
　　这下子谢荥算是明白了，原是为他兄长寻仇。她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些许不耐：“身为刺史，玩忽职守，纵容手下官员随意欺压百姓、强抢民女，贪污民脂民膏，在任两年，蛟州冤假错案无数，百姓怨声载道，意图寻路上报，反被暴力压制。”
　　“刺史这个位子，他本就不配。”更遑论，吴帆庆根本没等到谢荥下手，是自己被吓得连夜逃难失足滚下山林而亡，与她何干。
　　谢荥一个眼神都再懒得递给地上这人，落了句：“你再想清楚些，你的母亲、父亲，可还尚存于世。”转身便走，不顾身后那人撕喊。
　　她没有牵扯无辜之人的兴趣，但是以此为胁迫，若能让吴帆柱开口，也算是省些功夫。
　　“看好他，别让他死了。”走出地窖口，谢荥对两人吩咐道。
　　只是凭借一腔愤恨，吴帆柱可没那个能力混进中书令的府邸做活，他背后一定有人。
　　不想说？
　　那也得看他有没有那个资格，能让自己的嘴，随自己的心。
　　作者有话说：
　　Y头，旱安，good monkey，冒味打挠了，来兑读一下小生的小说吗？快哉快哉，兑累了我们就稍息一下，你不愿意的话我只好在江湖悠悠了，小生觉得姑娘有点高清了，和姑娘相处我不用在农夫与蛇，捏你，幺幺哒
　　搞个抽象
　　之前说想试试学校的月饼，结果一直下雨懒得去买，昨天去看了一下发现好像下架了
　　我再也不犯懒了
　　

第53章 万婴坑（二）
　　北方， 冬日的夜晚降临得很早，不过酉时过半，天色就暗了下来。起初， 屋外还有人影攒动和仆役干事的稀碎声， 慢慢的， 却是什么声音都没见了。
　　郁涔跟谢什两人在房中商讨到现在， 她顿了一下， 向窗外瞟去一眼， 目光越过窗口吊着的花， 看向空无一人的院内， 有些疑惑，回头看了看谢什，用眼神示意他解释一下。
　　谢什跟着一起看过去， 在接受到郁涔的示意后叹了口气， 道：“这段时间，府中怪事频发， 师姐你今日也瞧见了，大家的状态都不太好。”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下剑柄， 眼中含上些许惆怅，继续说道：“深夜静谧， 多有恐怖传闻，大家更是怕得紧，一连吓晕了好几位仆役。时间久了， 长姐便只留了两位还算胆大的护门，余下的， 就让大家入夜后不用做活，去歇息了。”
　　闻言， 郁涔点点头，对此不置可否，余光再次触及到窗口那盆花，随口夸了句：“你们府上的花开得可真不错。”
　　谢什也跟着点点头，说确实，今年的花匠侍弄得很好。
　　郁涔：“我们继续吧。”
　　子时正刻。
　　一干人站在陈府前院中，静静聆听着深夜的低咳。
　　沉闷的咳嗽声从花叶、泥土、砖缝……各种细小的空档中撕扯而出，鬼魅般，偷偷溜进每个人的耳膜，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细听之下，还有愈发急促的意思。
　　听了这所谓的咳嗽声一天，郁涔倒是觉出味来了，这声音像极了喉咙里被卡住什么东西，不上不下，卡着难受，但却无论如何都咳不出来的样子。
　　鬼怪也会卡喉咙吗？郁涔有些不合时宜地想道。
　　“师姐，北边的符箓已经按照你的要求放好了。”刚赶到不久的杨皎，边核算着符箓的放置，边说道，接着头一转，正巧扫到了郁涔的剑上。
　　“这剑穗……”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由衷地夸赞道：“很漂亮啊，师姐在哪儿买的？”
　　只见生露的尾端挂着枚剑穗，青绿色并着蓝白，长长的流苏飘在半空，上端系成个平安结，绳结下面还缀了枚模样温润的玉石，跟着剑穗一齐晃着。
　　思绪被打断，郁涔听见杨皎的提问，也跟着看了一眼这剑穗，随即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耳尖染上些莫名的红，幸而天色暗下来，旁人看不出。她偏了下身子，让剑穗消失在杨皎的视野。
　　这是林潸在新年那天送她的，她亲手编的，说是寓意平安，林潸自己也有一条，跟她这条颜色差不多。
　　但这事要是叫郁涔说，她肯定是不好意思说的，便只随口糊弄了句：“碰巧看见，觉得漂亮就买了。”就打发杨皎再去帮谢什了。
　　陈府鬼气范围很大，大大小小的厢房、院落、门厅，居然到处氤氲着鬼气，也到处充满着咳声。受着委托，想要找出那作乱的鬼，就首先得看看，在这坨密密麻麻的鬼气里，有没有相同的。
　　她在前院寻了还算大的空地，画了个阵法，叮嘱杨皎和谢什在外围的每个节点上都放一张，根据她之前在沭折镇用过的，追踪鬼气的符的改良版。
　　“确认所有仆役都在房内了？”郁涔对着正往这儿走的谢荥问道。
　　“嗯。”谢荥点了点头，“所有仆役都已在房中歇息，我给她们燃了安神香，叫她们无论发生什么不要乱跑。”
　　话落，郁涔也没了顾虑，对着杨皎和谢什嘱咐了句，多照看一下谢荥，就踏入了阵法中央。
　　她咬破指尖，浑圆的血珠顺着伤口凝滞在半空，反出抹光泽。紧接着，她双手掐诀，血珠也顺着手指的挥动，逐渐摊成个漂亮的符纹，泛起阵阵红光。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郁涔手指一转，原本躺在地上的符箓们登时直立而起，飘在半空，绕着阵法旋转。手腕再一翻，顷刻间飞向四面八方。
　　“沙沙……”
　　前院一处花丛里，忽地发出阵异响。
　　郁涔蹙了下眉，头一偏，是风吗？
　　“沙沙沙……”
　　可现在，没起风啊。
　　“沙沙沙沙……”
　　不对！
　　郁涔猛地睁开眼，那里，有活物。
　　眼见一张符纸正以极快的速度朝着那里飞去，郁涔猛地喊了一声杨皎，当即停了阵法，足尖发力起身朝着那处飞身而去。
　　“铮——”地一声剑鸣，郁涔强行咽下嘴里的腥甜，喘着粗气，赶在符纸拍在那人身上前将纸截成两半。
　　她皱着眉回头看过去，眸中神色算不上多友善。
　　这里怎么还有人？
　　杨皎带着那人滚了几圈，方用脚刹住，她低头看向怀里那人，她还在发着抖，脸和手蹭了些地上的灰，头发在刚才的翻滚中变得有些杂乱。
　　杨皎将那人放开，慢慢站起身，不解地问道：“你是谁？为什么在这儿？”
　　那人闻言，还是哆哆嗦嗦的，似乎是极度紧张，反复吞咽了几口口水，把护在脑袋上的手慢慢拿了下来，颤着唇开口：“我……我叫，曹鸥停。”
　　好像意识到自己闯了祸，她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郁涔和杨皎一眼，却在触及那两人目光后，瞬间又把眼睛垂了下来，嘴里仍旧哆哆嗦嗦：“是……是府上的，花匠。”
　　花匠？
　　郁涔把生露收回鞘中，疑惑地扭头看了一眼谢荥。
　　“花匠？”谢荥疾步走来，脸上带着同样的不解：“管家没有通知你，今夜不要出来走动吗？”
　　“小，小姐好！少爷好！”见到谢荥和谢什朝她走来后，曹鸥停身子猛地一颤，手掌撑在地上忙坐起身，脱离杨皎的怀抱，慌张地行了个歪七扭八的礼。
　　见状，谢荥随意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在意这些，回答她的问题。
　　谢荥周身威压很强，简直快要把曹鸥停吓哭，语调中隐隐带上水汽，却还是撑着答了问题：“管，管家，管家未曾通知过我。”
　　她看见谢荥蹙了蹙眉，身子又一哆嗦，急切地接道：“奴，奴婢只在夜里做工，许，许是管家一时给，给奴婢忘了。”
　　忘了？谢荥眼神暗了暗，开始思索这种情况的可能。
　　杨皎实在是看不下去，伸手扶了曹鸥停一把，嘀咕了句：“你身上怎么这么冷？”随后想起现在的时节，又觉得很正常，安慰了几句让她别怕，余光扫到在一旁弯着腰不知道在做什么的谢什：“谢什？你在干嘛呢？”
　　“嗯？”谢什闻言，将腰直起，喉咙里发出个气音，朝着地上扬了扬下巴：“这里有桶东西，好像是曹姑娘方才留下的。”
　　话音一落，曹鸥停身子不抖了，腿不软了，说话也利索了，忙扑过去，挡在她那桶前面，语调略微抬高，有些急促：“是些秽物！不，不好脏了各位贵人的眼。”
　　是粪肥吗，郁涔心想，难怪要夜半出来做活。
　　她叹了口气，悄声盯了曹鸥停几秒，觉得她的说辞倒还算是合理。
　　陈府鬼气太重，连带着长住在府中的人身上都萦绕着一层不轻不重的鬼气，若是让那符拍在身上，难保不会出问题，这也是郁涔让府中所有仆役都待在房里的原因。
　　曹鸥停的出现打断了阵法，但若真是意外，也不好多苛责什么，她身上的鬼气有些格外重，是经常夜半做活的缘故吗？
　　郁涔还在思索，谢荥却突然上前一步，眼中多了些肯定。
　　“曹鸥停。”她的目光直直落在曹鸥停的身上，看着她又变得无比紧张，开始发抖，谢荥缓缓伸出手，拦住想要再次扶住曹鸥停的杨皎，一字一顿：“我在府中仆役的名单上见到过你。”
　　这话一落，曹鸥停似乎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松完，谢荥的下一句话就把这口气狠狠堵在了喉咙口里。
　　“管家不会漏掉任何一个人。我很确定。”谢荥对府中人员的能力十分信任，方才那番沉思，不过是在回忆这人到底是别府派来的，还是……
　　空气登时沉寂下来。
　　“小姐……”曹鸥停又开口了，依旧是那副细若蚊蚋的嗓音，头埋得低低的，肩膀不住耸动。
　　“你，”藏在阴影里的脸缓慢抬起，双眼死死睁着，里面却全然不见了方才那副胆怯的模样，变得空洞、麻木，歪着脑袋，像具空壳，又或是遵从程序的器械，总之，不像个人。
　　她再度开口，露出森白的牙齿，嘴巴越张越大，挤出来的字也变得尖利无比：“是在怀疑我吗！”
　　不等话说完，它就朝着谢荥扑了过来！
　　一时不察的谢荥险些被扑倒在地，那尖长的指甲刮过谢荥颈侧，带下去一道血痕，幸亏郁涔一直在旁防备着，及时拉了她一把。
　　“小心！”郁涔喊道。
　　她带着谢荥转了个旋，匆忙间让谢荥自己找个地方躲好，接着就提剑飞身上去。
　　曹鸥停异变后，身体似乎变得格外的软，像没有骨头一般，能以各种刁钻地角度躲过杨皎和谢什的攻击。
　　郁涔一张符扔过去，却见曹鸥停身子一凹，以一个人类根本无法达成的弧度躲了过去。看来远距离是很难行得通了，郁涔想着，给杨皎二人分别使了个眼色，足尖猛地用力，几乎要贴到那鬼身上。
　　生露一剑挥出，堪堪在曹鸥停发顶削去一缕。
　　趁着它注意力都放在剑身上，郁涔当即又伸出一脚，身子带动生露旋了一圈。曹鸥停被郁涔绊得一个踉跄，脖颈险些砸在生露上，它硬生生地将腰折出了180度，才只在颈侧留下道剑痕。
　　一口鬼气没来得及松，谢什和杨皎又从两面直接将它夹住。
　　逢春和花涧一齐挥出，却给曹鸥停留出了极大的缝隙供它舒展四肢。剑锋折出冷硬的光，刺着曹鸥停的眼睛，剑身拦在它眼前，凛冽的剑风扑面，狠狠拍在它身上。
　　它轻松躲过，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嗤，所谓剑宗，也不过如此。
　　可当这个念头出现的下一秒，它腰身一紧！
　　杨皎和谢什的灵力分别化作两道长线猛地缠在她身上！
　　那剑只不过是掩饰，她们真正的目的是捆住它！
　　意识到这一点后，曹鸥停勃然大怒，喉管中挤出一声粗砺难听的尖叫，震得人耳膜发疼。它挥舞着尖长的指甲，身子开始不断缩小，马上就要逃脱！
　　下一秒！生露从它的心口贯穿而出，银白的剑身染上鲜红的血液，剑身抽出，登时血液四溅。
　　曹鸥停钝钝的，低头看了一眼心口，眼中露出些许茫然，可没再做出什么动作，整个人便仰头倒了下去。
　　郁涔呼出口浊气，甩了甩剑：“去看看那肥。”
　　那肥装在木桶里，隐在一大片花丛、树木后，被一个小车推着，装了三四桶，方才离得远没觉得，这会儿凑近了能闻得出，那桶里散发着一股难言的气味。
　　谢什随手在地上捡了跟木棍，伸过去在桶里搅了搅。
　　嗯，味道更浓了。
　　她们四个的反应倒是还算淡定，至少没说要去吐一阵，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杨皎蹲下身子，借着郁涔燃起的火光向那桶看去，有些发黑的物体一块块堆着，看上去柔软无比，淋着粘稠的液体，软趴趴的，有些液体还蹭在桶边，留下一道道脏污的痕迹。
　　她又眯了眯眼，借着谢什翻动出的空隙，又细细地看了看。
　　那些块状物大小不一，表面发黑似乎只是那液体凝固的缘故，木桶底下应当聚集着尚未阴干的液体，搅动的时候，会发出一阵阵黏腻的水声。被挑起的物块偶尔从木棍上端滑下，溅起一阵黑中透着血红的水。
　　仔细嗅了嗅，酸臭的腐烂味顿时直冲大脑，远比粪水要熏人得多，杨皎站起身子，往后退了半步，缓了片刻，不断回忆着方才那味道，总觉得似乎很是熟悉。
　　“这桶里，有血腥味。”还没等杨皎品出来，站得最靠外的谢荥反倒是先一步脱口而出，她语气笃定，不由得让几人重新审视这桶里的物体。
　　经过进一步检查后，她们终于得出了结论——这桶里确实是肉块。
　　有些肉块似乎已经放了很久，开始腐烂、发酵，滋生出难言的味道，甚至开始繁殖出细小泛白的虫子，一拱一拱地，贴在肉块表面爬。有的肉块却似乎是刚割下来，血液尚未凝固，隐隐冒着热气。
　　“她说，她是府上的花匠。”郁涔脑子里闪过一个猜想，有些艰涩地开了口。
　　今年陈府的花木格外繁茂，哪怕一个冬天过去，依旧开得艳丽。郁涔目光扫过一旁的红花，花瓣缱绻着露珠，被风一吹，轻颤着滚落。
　　在场几人都不是很懂花卉，但此刻，她们却是懂了，这些花绝对有问题。
　　谢荥呼出口粗气，眼中泛着冷意，脸上表情全无。
　　原本安睡的管家被临时揪醒，还迷蒙着睡意时，就被自家小姐派去叫几个信得过的仆人，连夜把府中所有开得正好的花给挖了。
　　管家：“？”
　　管家发誓，这是她这辈子听到她家小姐说的，最离谱的话。她听到这话时脑子完全没转过弯，但身体已经先行一步找好了仆役，当她看着同样有些懵的大家开始在府内挖地时，抬头看了看天上高悬的月亮，仍是不懂她家小姐的用意。
　　但无伤大雅，她只需要照做就好。
　　这是谢荥一惯的用人标准。
　　趁着仆役挖地的空隙，谢什拎着个荷包凑到谢荥身旁，开口道：“长姐，这荷包是你方才落下的。”
　　被谢什这么一说，谢荥才反应过来，摸了摸身上的口袋，恍然间发现确实是少了东西，大概是方才被曹鸥停袭击时掉下的吧。
　　她接过荷包，道了声谢，又跟谢什聊了几句家里的打算。
　　谢荥那荷包上绣着荷花，针脚有些粗糙，不知是谁做的，看上去年份不小，右下角还隐约绣着个“水”字，让谢什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可一时间全然想不起来，他又被谢荥搭着话，聊着聊着就把这事抛在脑后了。
　　仆役们干活很快，天色刚刚擦亮时，管家就来禀报说已经完活了。
　　郁涔几人一路走，一路过，精准地在每一个坑里看见了，那一块块已经腐烂的黑色肉块，有些还黏在植物的根须上，看上去恶心无比。
　　在场的仆役无一不被这冲天的气味熏得去吐了几轮，朦胧的睡意早就消失得荡然无存，个个面露菜色，仿若连灵魂都受到了摧残。
　　谢荥招来管家，给这些人额外安排了补贴，挥挥手让她下去了，顺便去通知仆役们，今日府上暂且不用做工。左右因着这段日子的风评，也不会有人登门拜访，倒不如让她们歇一日，毕竟这糟蹋后的院子……
　　谢荥默默地叹了口气，有些头疼，还能怎样，加银钱吧。
　　郁涔站在其中一个坑前，身侧勾着条弯弯绕绕的溪水景观。这儿原本栽了棵小树，似乎是整座府邸中最新栽种的植被，坑里的肉块也格外新鲜，纹理上还透着血红，跟润湿的泥土拌在一起，黏黏糊糊的。
　　她站在坑前观望了会儿，眉头浅浅地皱了一下，最终闭上眼睛，呼出口气，下定决心般毅然决然地走了进去。而在鞋底触碰到坑中土地的那一瞬，一抹“噗呲”的黏腻声自脚下响起，击碎了郁涔最后的挣扎。
　　两只脚都踏进去之后，郁涔显然想开了许多，脸上的表情也跟着从容不少，她甚至蹲下身，伸出手指捞了块肉上来。
　　粗糙的土粒盖在肉块表层，郁涔用手指抚了抚，勉强撇去一点。这肉块很软，不像是拥有任何人体所具有的骨头般，只是最为纯正的肉与脂肪在混合，跟那木桶里面的一样，放在手中掂一掂，还算有些重量。
　　郁涔低下头，想要再凑近观察观察，感受下肉块上的鬼气。可掌中灵力才刚运气，手中的肉块却忽地变了。
　　整块物体瞬间软化，几乎在呼吸间就融成了一摊黏腻的黑水，淅淅沥沥，扒在郁涔掌中，又从她的指间流下。
　　不对！
　　猛地向下望去，只见原本坑中聚集的肉块全部在那瞬息之间化为了液体，一缕一缕地渗透进土层下，最终干干净净，连一丝一毫痕迹都没留下。
　　“去看看其它的坑。”郁涔嗓音沉重，脚下步伐也愈发急促。
　　意料之中的，所有，所有坑洞中，或老或新的肉，全部消失不见，就连那木桶里的也是，甚至连木桶边沿的痕迹都一齐消失，如同一场巨大的幻觉般，只余下满目混乱的庭院，和郁涔手中那一道腥臭残留。
　　“这尸体……”杨皎蹲在“曹鸥停”身侧，盯了片刻，喃喃出声。
　　方才有些急，只把它寻了个隐蔽处放起来，还未曾好好看过。如今再想起去看，它却似乎变得跟先前不大一样。
　　漆黑的长发混乱地黏在“曹鸥停”的脸上，叫人看不清它死前的神情，胸口那道伤痕仍旧存在，在衣服上留下大片鲜红。厚厚的冬装裹在“曹鸥停”身上，只露出一小块皮肤，杨皎皱着眉头，伸出手戳了戳那尸体的颈侧，比方才还要凉，也。
　　比方才软上许多。
　　她指尖一顿，登时脸色大变：“师姐，这尸体不对。”
　　听到呼唤的谢什想到什么，三步并作两步走来，猛地蹲下身，伸出手扒开那遭乱一片的黑发，果然——
　　整张脸上，圆润的眼球出走，只余下两个外溢着血的空洞，眼皮塌陷在洞里，风一吹，还跟着晃三晃。鼻子处更是惨不忍睹，被平平整整地削下，血干了半张脸。还有嘴唇、牙齿……全都以极其残暴的方式被夺走，整个头颅就像是一个亟待装饰的架子般，缺失一切部位。
　　还有它身上的皮肤，全部都干得像是树皮般，皱在一起，挤出道道沟壑。
　　郁涔凑近，用生露的剑尖在它肩颈上开了个口，果然，内里是空的，只剩下一张皮。
　　原本鼓起的，佯装无异的身体，也随着这洞，一起泄了气，彻底摊成平平一张。
　　跟那些官员的死法一致。
　　郁涔冷冷地想着，跟杨皎和谢什交换了一个眼神。
　　与此同时，一直萦绕在众人耳边的低咳声奇异般地停歇了片刻，就在众人以为，这声音要随着这些肉块一起消失时，不到两次呼吸间，咳声就转变成了一道极尖锐、狠厉又哀婉的惨叫，生生挤入所有人的耳道内，刺穿众人的耳膜。
　　此时，天色破晓，日头的轮廓依稀可见，明媚、温暖的光撒向大地，府墙外似乎响起了小贩的叫卖声，传来阵阵飘香。
　　可这一切的鲜活，却似乎都被那难以忽视的尖叫，阻隔在了陈府门外。
　　府上地窖内。
　　只做寻常仆役扮相的侍从扔下一碗饭，斜睨了吴帆柱一眼，又俯下身在他身侧不远不近的位置燃了一小撮火。
　　谢荥交代过了，不能让这人死。
　　侍从似乎有些不耐烦，又瞪了瞪他，落了句：“赶紧吃。”连筷子都没扔一双，就嘀嘀咕咕着走了，似乎是在抱怨这地窖真冷。
　　吴帆柱自谢荥走后就又恢复了那副三棒子敲不出一句话的模样，蜷着腿，神经质地缩在角落里，头发上还插着两三根枯草。他的脸上，一双黑洞洞的眼睛裸露在头发外，悄声盯着侍从离去的方向，就像一只幽魂。
　　他就这么静静看着，没去动那碗饭，也没去理那火堆一眼。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脸上忽而扬起一抹怪异的笑，森白的牙齿从唇内挤出，神色逐渐癫狂。
　　一道极轻、极轻的饱腹声从他的身体里响起。
　　他，吃饱了。
　　作者有话说：
　　本来最后一段是想写成：
　　【一道极轻、极轻的饱腹声从他的身体里响起。
　　“嗝。”】
　　本来是想形容一下那个声音，结果发现好像不太对，问了朋友，她说我很冷幽默，让她莫名其妙笑了一下。
　　我：其实我没有想在这里搞笑来的
　　小剧场：
　　从那坑里出来之后，杨皎看了郁涔不断动作，甚至要快出残影的手一眼：“？师姐你干嘛呢？”
　　郁涔面无表情：“没事，随便动动，免得手指僵硬。”
　　杨皎：？
　　是吗，可这怎么越看越像是自洁术呢？
　　

第54章 万婴坑（三）
　　朝堂上。
　　一封封弹劾陈柏序的奏折堆在案几上， 如小山高。凡间最尊贵那人，此刻正斜拧地坐在龙椅上，脸色惨白如纸， 下眼圈乌青， 面颊隐隐凹陷， 似乎动一下都得喘上三口气， 头顶的冠压着， 下一秒就能把人的脖子压断。
　　李兴身边立着个太监， 似乎是他的心腹。那太监右手拿着把拂尘， 灰白色的拂尘毛懒懒地搭在左手臂弯处， 眯着眼，脸上扑了好几层白粉，挂着假得透顶的笑， 一眼看上去就让人觉得不舒服， 阴恻恻的。
　　干细如枯骨的手从宽大的明黄色袖管中探出，李兴撑在龙椅上， 支起身子，给身边立着的太监递了个不轻不重的眼神。
　　“啪——！”
　　下一秒， 太监扬起手，拂尘一甩， 如小山高的奏折从案桌上倾泻而下，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响声。下首的官员们大气都不出一下， 抖着身子，低头做鹌鹑。
　　“陈爱卿——”李兴虚弱的声音响起， 撞在大殿内，激出几道回响， “关于这些奏折，你怎么看？”
　　“我吗？”走在朱雀街上，杨皎被郁涔猛然这么一问，有些不明所以，“我觉得谢荥姐人挺好的啊。”
　　她挠挠头，向郁涔投去目光，却见她家这师姐目光深深。
　　自今早的事情结束后，曹鸥停的尸体就被谢荥派人带走，说会去查清这人的底细，看看她底子是否干净。
　　按道理来讲，她们本应该继续商讨府里的怪事，早些处理完，才好定人心。可早些时候，谢什的父亲匆匆回来了一趟，神色惶恐，脚步发虚，脸色发白，谢荥见状便让她们走了，说是难得来一趟，该去城中好好转转，甚至连谢什都没留下。
　　可这番说辞，明眼人都知道不过是通搪塞的话。
　　“她有事瞒着我们。”说这话时，郁涔有意无意地扫了身旁的谢什一眼，“从昨日，到现在，我们甚至没见过那个所谓的写字人一眼。”
　　还有谢荥和谢什的父母，她们也只在今早见了次陈柏序，身为陈府名义上的掌权人，居然不在府中居住，怎么想都不合理。
　　她问杨皎觉得谢荥如何，不是真的问她怎么样，只是想提醒杨皎，多注意些谢荥。
　　“你见过那人吗？”郁涔又向谢什问道。
　　被点到的谢什抿了抿唇，眸色发暗：“在抓捕那人时，匆匆瞥过一眼。”
　　意思是只“见”过了。
　　闻言，郁涔点点头，嘴上没多说什么。
　　“长姐，这些年确实变了很多。”默了片刻后，谢什语气艰涩地开了口，几番挣扎下，还是出口辩驳：“但她定然不会坑害我们。她一定有不得已的缘由。”
　　话落，郁涔轻轻笑了一下，道了句：“好。”
　　“诶呀，既然谢荥姐叫我们来逛，我们就别想那么多了。”见气氛不太对，杨皎赶忙打起圆场，“穹天可是我朝首都，想来一定很繁华。”
　　她伸手一指，白日亮光下，各家铺子竞相叫卖，混杂着朗朗书声传来，一派海晏河清，四海承平的好光景。
　　“滚滚滚！我们这儿不缺洒扫！”一道发粗的狠戾声音响起，骤然撕碎了一片宁静。
　　那人一身白布衫，反着柔光，端着一副贵气，手上和嘴上却是不干不净，两只手不住地推着身前那女孩。
　　女孩脖颈上擦着灰，身上裹着粗布，脸上像是被匆匆收拾过的，虽然面黄肌瘦，却也是全身上下最干净的。一双手从宽大的袖管中探出，红得出奇，长满冻疮，还带着老茧。
　　那富贵男人的力气显然比不过一个在底层摸爬滚打多年的女孩，几番争执下，甚至要被推回门里。
　　“那告示上明明白白写着招人！你们是不是欺负人啊？！”趁着男人被她推得扒在门上的空隙，女孩伸手指向一旁书院墙上贴着的告示。白纸黑字写着：缺洒扫，要招人。
　　男人似乎被烦得没办法，索性溜进门内“砰！”地一声把门一关，声音透过门板闷闷地穿出：“总之，我们是不会招你的！”
　　看到这儿，郁涔扫了周围人一眼，却发现大家似乎都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半点波澜都没兴起，半分眼神都没给出，只顾着干自己的事，干得火热。
　　郁涔压下心中的怪异，将视线转回女孩身上，顿了片刻，沉声道：“她拿了那人的钱袋。”
　　只见，女孩在砸了两下门板之后，脸上全然不见刚才那副不讨个道理誓死不休的模样，她敛了神情，低低啐了一口，闪身走了，步履匆匆。
　　“跟上。”
　　七拐八拐，三人跟着她拐进个巷子，巷子幽深，到处都是散落的破烂，浸着雪融后的水，没有阳光，风一刮，皮肉生疼。郁涔几人不远不近地跟着，那人却在几个转角后消失不见，她们只得继续往里走，走了半天，这巷子末尾居然连了座破败的屋子。
　　这屋子的顶部破了好几个大洞，被几块木板草草盖着，窗户漏风，门板老旧，虚虚地掩着，屋里子窸窸窣窣的，好像有什么东西。
　　“咻——”几人刚要上前一步，一阵破空声从郁涔脑后传来，她连头都没回，随手在指尖捏了点灵力，那东西就碎成了几半。
　　“切。”女孩从暗处走出，撇撇嘴，踢了一脚地上的碎木板，再抬头看向几人，满脸不善，语调高扬：“你们几个看了那么久的戏还不够？还跟上来做什么？”
　　杨皎闻言有些诧异：“你发现我们了？那为什么还要把我们带到这儿来？”这里应该是她的住所吧。
　　话落，女孩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双臂环抱，语气嘲讽：“你们身边可跟着个‘大人物’～中书令家的公子哥儿，谁不认识啊。”
　　听到这话，杨皎转头看了谢什一样，然后默默认同了这话。
　　女孩继续开口道：“至于为什么把你们带来？你是觉得我能甩掉你们？”她盯着郁涔几人，而后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不能。那我为什么还要费心思做无用功，我也是很赶时间的。”
　　郁涔对女孩恶劣的态度倒是毫不在意，只等她说完话，道了句：“你拿了那个书生的钱袋。”
　　“哦——追赃啊。”女孩拉着长调子，一副混不吝的样，“可你凭什么说那是我拿的？”
　　她露出个笑，装出几分单纯：“这分明是我在地上捡的。”
　　杨皎和谢什应该是没见过这么能睁眼说瞎话的人，一时间都有些语塞，郁涔倒是没表现出什么，反倒也跟着笑出了声：“是吗？”
　　接着，她勾勾手指，一只绣着银色暗纹的袋子就从女孩怀中慢悠悠地飘了出来。登时，女孩脸色大变，嘴里嚷了句脏话，伸出手就向前扑，还一边大喊着：“你们别多管闲事！”
　　“我只是想‘捡’点银钱而已。”郁涔嗓音温和，甚至还无辜地歪了歪头。
　　几番争执间，一道童声传入耳内：“你们不许欺负姐姐！”
　　话落，杨皎和谢什转过身，发现五六个小女孩一齐从那破屋中跑出，咧着牙就要往郁涔身上扑，而郁涔本人却仿若未觉，动也不动，二人只好上前一步张开手去拦，被这些小孩挂了个满身，还被撞得往后踉跄一步。
　　“原来屋子里是些孩子。”郁涔喃喃道，松了灵力。
　　“谁让你们随便出来的！快回去！”女孩匆匆将钱袋捞回怀里，冲着那几个小孩喊道，眉头狠狠皱起。
　　可那些小孩不但没听话，反倒向她跑了过来，将她围成一圈：“我们不放心你，姐姐。”叽叽喳喳的，吵得女孩头有些疼，随便说了几句知道了，就把目光重新投在了郁涔身上，只是双手下意识地护在这些孩子身前，成庇护状。
　　“你们不是修真者不是不插手别人的因果吗，如今你们要是把这钱拿走，我们这帮人都冻死、饿死，这因果你们可是要背的！你们今日就当没看见，来日事情败露，我自己会担这律法！”
　　女孩强作镇定，胡乱地威胁着，郁涔三人对此没什么反应，杨皎和谢什还在理方才被小孩子抓乱的头发和衣襟，闻言只是随便看了一眼。
　　“你是去书院谋职，为什么反而偷了他的东西？”郁涔问道。
　　“他们没要我呗，你们不是看到了。”女孩安慰小孩们的间隙瞥了郁涔好几眼，看样子是觉得她莫名其妙。
　　郁涔继续道：“可你似乎早有准备，下手很果断，也很隐蔽。”
　　女孩闻言又想翻个白眼，但想到腿边这一圈，硬生生忍住，嘀咕着：隐蔽不也被你们发现了。却还是回了话，只是态度依旧很差：“你们这帮人，离了凡世太久了吧。”
　　说着，她又觉得刚才自己这话有漏洞，补了句：“哦不对，你们就算是凡人，那也是顶有钱的，哪儿能知道我们这帮子普通百姓的疾苦。”
　　“仔细看过吗？那书院里哪儿有女人？哪儿有穷人？”她拍拍自己，端出一副毫不在意，“我呢？即是女人，也是穷人，进了屋子都要脏他们圣贤书的——”
　　女孩似乎看出谢什想要反驳，抢先一步接话：“诶，别跟我扯什么我朝一视同仁啊，睁开眼睛看看吧公子哥，我是不懂你们那些大道理，但道理再多，比得过眼睁睁的事实吗？”
　　她越说情绪越激动，简直要把眼前这三人也直接归类成何不食肉糜的达官贵人：“是，我朝的江山是女人打下来的，当时提倡一视同仁，不论出身、不论女男，贤者为上，也确实开明了几年，可如今不一样了，开国时的清明，跟现在的迂腐可没有半分干系，你去看看，现在偌大的朝堂上，只有崔将军一个女人，也只有她一个从穷苦人家打上来的，还是她用性命，在战场上杀下来的官位，其它人呢？什么尚书令、中书令、侍中，个个顶着个空瓢一样的脑袋，轻轻松松官居二品、三品。”
　　“当然，不提什么狗屁的女人、男人，就论李兴那个狗皇帝，整日里沉迷丹药巫术，身边跟着个死太监，两眼一睁就是搜刮民脂民膏给他的国师大造祭台，百姓呢？我们这些平民百姓还在他的眼睛里吗！”
　　女孩好像要把自己的怨念一股脑全说出来般，手指指着身后的破屋子，脖子上青筋暴起：“有钱的人越来越有钱，穷人连活着都得拼命算计，盐、铁，就连土地都要被他们握在手里，官位、书院被这些人靠着血脉垄断，普通人连翻身机会都没有——”
　　……
　　女孩骂了很久，待到郁涔几人走了以后，才堪堪止住动作，表情一瞬间平静下来，完全不见方才那副愤世嫉俗的模样，她定定地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下边有人拉了拉她的衣角，怯生生地问：“姐姐，你为什么要跟她们说那么多啊？”
　　听到孩子们在叫她，女孩才闭了闭眼，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答道：“她们这帮贵人，闲着没事非想听这些东西，我就答呗，要是真把她们惹急了，我可护不住你们。”
　　郁涔几人离开后的陈府。
　　“崔将军只是太过忠义，看你这个尸位素餐的不过眼罢了。”谢荥瞥了一眼哆嗦的陈柏序，不走心地安慰着。
　　她这父亲今早一回来就是这么一副鸟儿受了惊的模样，嘴里说着什么陛下大怒，崔弋霄趁人之危弹劾他，要把他拉下马。
　　谢荥端起茶盏抿了口茶，言语中带上些冷硬：“父亲，你只需要和母亲安心在庄子里，按时上朝走个过场就好，李——”
　　谢荥一顿，放下茶盏，“不，陛下。陛下劳心劳力，不会分出心神管你，今日之事多半只是一时兴起，过会儿就会抛之脑后。你不用过多担心，府上的事，很快就会解决。”
　　话落，门外一侍从匆匆赶到，望见门内之人后猛然一顿，又做出一副端方样，向陈柏序和谢荥行了礼。
　　谢荥瞧见后，便打发走了陈柏序，叫他安心，少生事端。随后又冲着那侍从问道：“查到了？”
　　只见那人点了点头，凑近耳语了一句。
　　登时，谢荥脸色微变。
　　与此同时，距穹天城七百多公里外的沛州，长史府。
　　林潸斩下最后一个“尸体”的头颅，挥挥剑，抖去剑身上的血迹。无视逐渐变得扁平的尸体，她缓步走向祠堂中心。
　　这片祠堂里没有牌位，没有燃烛，门窗禁闭，透着一股幽冷的气息，只有最里侧的中心供着一张血红色的案桌，桌上摆着个东西。林潸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她伸出手，径直捏向供台最中央那东西，拿近一看，是一个女婴形状的鬼物，浑身血红，透着脉络，四肢紧紧蜷缩着，脸上五官生了一半，半只眼睛死死睁开，漆黑的瞳仁透着浓烈的不甘，略微隆起的“鼻子”下，是一张勉强称得上口的洞，里边新生出两排尖利的锯齿状白牙。林潸略微用力，强逼迫那“女婴”张开嘴。
　　它挣扎了两下，还妄想咬向林潸，最终却只能怨恨地呕出一团姜黄色的纸，林潸把那“女婴”收进拘灵袋后摊开一看，是张符。
　　“林潸，发现什么了吗？”庹成夏刚巧处理完院中的鬼物，拍拍手往祠堂里走，问道。
　　“一个‘女婴’和一张符。”林潸转过身，递给庹成夏看，又问道：“这长史是谁的人？”
　　庹成夏端详那符片刻后将它还给林潸，听到林潸的问话，发现自己还真就凑巧知道，便答道：“崔弋霄，崔将军。”
　　作者有话说：
　　郁涔：“好久不见，想师姐。”
　　林潸：正在御剑赶来的路上
　　

第55章 万婴坑（四）
　　“小姐不在， 这……我们也没办法做主啊。”丫鬟弯着腰，低着头，语气艰涩：“您就别为难我一个下人了。”
　　闻言， 郁涔笑容不变， 嗓音依旧温和：“我只是想见一见那人， 好早些解决府中的鬼怪， 这应该算不得发难吧？”
　　“这……”丫鬟依旧嗫嚅着嘴唇， 纠结万分， 却抽出空挡瞄了谢什一眼。
　　这一眼被郁涔捕捉到， 她也顺势递了一个眼神给谢什。
　　“小春。”谢什接收到指令， 上前一步，叫了那人名字一句，态度坚持。
　　这一声下去， 名叫小春的丫鬟挣扎了片刻， 最后叹出口气，像是放弃了什么般， 道：“我为您带路。”
　　几人一路拐出几道折，最后停在了一处屋子前， 这屋离前院最远，除了洒扫的仆役， 平日里几乎没人过来。小春推开木门，随之弯下腰，向侧退了一步， 意思是，到了。
　　这屋子从外来看与府中其它房屋并无差异， 窗户半掩，通着风， 几人踏入屋内，向前走了几步。这屋内格外空些，有张床，一只小柜，有凳却无桌，凳子散在床边，似乎是有人坐过后没来得及规整。
　　“嗒、嗒——”脚步声在安静的屋内响起，在踩到某处时，郁涔忽地一顿，又试探性地点了几脚，确认了，脚下这石砖下是空的。
　　“机关在何处？”谢什见状，扭过头询问小春。
　　只见她走到柜旁，伸手在繁复的莲花刻纹上按了几下，整片地板顿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郁涔几人立刻让步，确保机关运行。
　　而就在她们刚刚退到正常石砖的下一秒，方才那几块空心砖就移了开来，逐渐露出下方漆黑的阶梯。
　　“走。”郁涔毫不犹豫，招呼两人就要下去，只是临走时还不忘扭头看了小春一眼，问道：“谢荥去了哪儿？”
　　“奴婢只是个下人，哪儿能知道小姐的去向。”小春应道。
　　“是吗？”郁涔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她分明不信这小春的说辞。她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言语，转过身，向阶梯下走去。
　　地底阴冷，空气中都透着水汽，漆**仄的甬道内，让人觉得不适。
　　敛下情绪再往前走出一段，能看见燃着的烛火。
　　可是越走，谢什却越发疑惑。
　　“怎么了？”杨皎问道。
　　“这地方……”谢什顿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像极了府上一方地窖。”
　　见郁涔和杨皎仍有些困惑，他又继续道：“我幼时曾不小心误入过，被困了半日，因此将这处摸了个七七八八。可这地窖早些年便被父亲下令废用，填平了。”
　　那如今这儿又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是又被挖了出来？
　　郁涔听了谢什的话后，倒不像他一样觉得不对，只问道：“当年这事，令尊是交由谁的手去办的？”
　　“是……”谢什仔细回想着，连带着眉头皱得更深几分，好一会儿才恍然间记起，可神色却并没有因此放松下来，他语气沉了沉，开口道：“是，长姐。”
　　果然如此。郁涔了然地点点头。她大概能猜到，谢荥是在筹谋些什么，但，是什么呢？
　　未来得及多想，几人就到了这甬道尽头，一扇栅栏铁门，锈迹斑斑，锁头处还捆着链子。
　　郁涔动动手指，轻松地开了这门。
　　铁门“吱呀——”一声，伴着锁头坠地的重响，击打在寂静的地下，格外刺耳。而铁门内，入目的赫然是一间四四方方的屋子。
　　围砖冷硬，墙壁上挂着的烛隐约有熄灭的架势，而屋内四周，又是几道铁闸门，均匀地分布在墙上。
　　“这……”杨皎低低地吸了口气，有些诧异道。她将视线转向谢什，却见他也是一脸沉重，便知晓了，这应当是谢荥后来再挖的。
　　郁涔抬起手，从指尖散出些灵力，很快将目光锁定在其中一扇上。
　　“这里面的气息不对。小心些。”她脸色变了变，沉声道。
　　这气息与她们先前见过的肉块极相似，却又被什么东西裹着，没有过分外溢出来，而裹着这气息的东西。郁涔眸色暗了暗，如果非要形容，大概同曹鸥停相似。
　　强行开了铁门，又是一段向下的阶梯。
　　许是冬雪初融，隐约传来些水滴击地的幽响，明明关着人，却连半分动静都没有。
　　终于，下到尽头，一位容貌脏乱的人，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四周漆黑，只有一小片暖色的烛光，它摇摇晃晃，好像下一秒就能灭了。在这样的地方，若是眼光差些，可能连这人都看不到。他就窝在草堆中，一动也不动，拿铁链锁着都算是多余。
　　听到门口的动静，吴帆柱抬了抬眼。他的瞳孔极小，惨白的眼白占据眼球大部分空间，从杂乱的发缝中探出，极为突兀渗人。
　　接着，他勾起唇，阴恻恻地笑了：“咯咯咯——”
　　宛若从喉咙口挤出般，尖利难听。
　　“你们，是谁啊——”
　　吴帆柱歪起头，带动墙上的锁链，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声响。
　　“你就是那个在陈府院墙上写字的人？”郁涔丝毫不惧，神色未曾变动分毫，反而轻轻勾动唇角，柔声开口。
　　“你们，是谁啊——”吴帆柱依旧重复着那句话，头颅僵硬地转动着，脊骨咯吱作响。
　　眼见沟通不成，郁涔索性放弃，换了语调，对身侧两人问道：“感受到了吗？”
　　闻言，两人点点头，从吴帆柱开口的那一刻开始，死尸的气息就逐渐浓郁。
　　这人，已经死了。
　　在郁涔的默许下，杨皎和谢什拔出剑，上前几步。冷硬的剑光慑人，而吴帆柱却丝毫未觉，仍旧咯咯地笑着，口中不断重复着那句话：“你们，是谁啊——”
　　剑光一闪。
　　吴帆柱的头颅滚落在地，杂乱的长发缠在他的脸上，惨白的眼球勾出几道血丝。鲜红的血液从切口喷溅而出，拍在杨皎和谢什脸侧，衬得她们也阴森几分。
　　“咯、咯、咯——”这笑声还在继续，却比方才更加欢快，频率也更加急促，“咯咯咯——”
　　它的声音逐渐扭曲，从方才依稀可辨的男声，撕拉成尖锐的幼童嗓音，带着天真。
　　“你们，不乖哦——”
　　忽地，一阵令人作呕的咀嚼声响起，像是肉类在被吞噬。吴帆柱的肚子逐渐变大，撑出一个球形。
　　“不乖的食物。”模糊的声音开始变得清晰，吴帆柱的肚子快要涨成一个幼童的大小。
　　“噼啪——”似是皮肉被硬生生撑裂的声音响起，吴帆柱肚子前的布料一瞬间被染上血迹，接着！
　　一只挂着肉丝的手从吴帆柱的肚子中探出，它的最后一句话清晰地抵达众人耳畔：“要被早早吃掉哦——！”
　　*
　　将军府内。
　　“谢小姐此次前来，可不是来找我这个粗人喝茶的吧？”崔弋霄放下手中的茶盏，黝黑粗糙的脸上逐渐显现些不耐。
　　谢荥闻言笑了笑，端出一副温和无害样，却也不答这话。
　　崔弋霄见状，干脆哼笑一声，开口道：“谢小姐自己家里的事还没处理明白，就忙着到我府上讨债吗。不过是在朝上言语了两句，陈中书的气量就如此小？还要自己女儿出来要说法？”
　　这话一出，谢荥倒是开口辩解了两句：“崔将军这是哪里的话，晚辈断不会如此无礼。”
　　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又扫了扫堂内站立的侍从门，轻轻合上口。
　　看出谢荥的意思，崔弋霄随意摆了摆手，示意众人下去，语气不善地开口道：“你们文人的心思就是活。”
　　“哪里。”谢荥不接崔弋霄话里的刺，面不改色地应下后，下一句却是直截了当，打得崔弋霄面色变了变：“曹鸥停。”
　　“崔将军知道这人吧。”她语气肯定，看着崔弋霄变化的神色，不慌不忙地说出了下一句：“她死了。就在昨夜，成了具活尸。”
　　“胡言乱语！”不知哪句话触动了她的神经，崔弋霄猛地拍案而起，一双锐利的眸子似乎要喷火。
　　“她的尸身还在我府上。”谢荥提高些音调，毫不畏惧地直视崔弋霄，见她停下动作，声音转而平和下来：“曹姑娘是崔将军的好友，她的尸身我自会保存完好，待到查清幕后之人，必然将其完好送上。”
　　“你什么意思？”崔弋霄精准地捕捉到谢荥话里的意味，开口问道：“鸥停的死是有人害的？”
　　见她一点就通，谢荥也站起身，缓步走向崔弋霄，“陈府的事，您也知道。曹姑娘的死，与其有关。”
　　“陈府此事来得蹊跷，我先前请了剑宗的侠士一探，确是鬼怪所为。”她的语调慢悠悠，却带着不容置喙：“可陈府从不供奉任何神龛，也未曾随意害人性命，此等邪祟，是从哪儿出来的呢？”
　　谢荥逐渐逼近崔弋霄，她的身量较崔弋霄小些，可气势丝毫不弱：“吴帆柱。”她又道出一个人名，“此事中一走卒。崔将军以为，他是谁的人？”
　　可也不等崔弋霄答，谢荥复而继续：“陛下忌惮武将，整个将军府都被严加看管，您想方设法把好友送入我府上，求的是一份安稳。”
　　“可您有没有想过，帮您那人，若是真心结交，为何不在自己府上为曹姑娘谋份差事？”
　　见崔弋霄神色松动，谢荥继续扔出一击重锤，狠狠砸在崔弋霄的神经上：“吴帆柱，是赵尚书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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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万婴坑（五）
　　“小姐。”小春远远望见谢荥归来的身影， 赶忙凑过去，低声唤道：“她们去见过那人了。”
　　见谢荥没吭声，小春有些紧张， 微微抬起眼， 去看谢荥的脸色， 却发现她没什么反应， 似乎是早有预料般， 轻轻叹了口气， 半晌道了句知道了， 就让人退下了。
　　中堂内， 郁涔三人端坐许久，脚边还扔着个人形的东西，细细看过去， 那东西身上粘着的液体还勾着丝， 不断往地上。
　　脚步声响起，郁涔抬眼看过去， 是归来的谢荥。
　　“吴帆柱死了？”谢荥照例挥退仆役们，在路过郁涔时垂眸扫了两眼， 却发现郁涔脚边那东西身上穿的衣服跟吴帆柱一致，有些惊讶， 问道。
　　看谢荥落座，郁涔听到问话后略微有些心虚地轻咳了两声。擅闯她人私牢，还让人家原本好好关押着的人失了生息， 发生这种事，郁涔面对谢荥多少还是有些尴尬的。
　　她佯装镇定地点了点头， 停了片刻，又开口问道：“他对你还有用处吗？”
　　“即是死了， 倒也无妨。”谢荥思量了会儿，斟酌着开口，左右，幕后那人已经查明，吴帆柱的用处倒也所剩无几。
　　闻言，郁涔稍稍松了口气。
　　“他是怎么死的？”谢荥又问道。她细细看过了，地上这“人”，失了头颅，衣衫浸血，肚子大开着口，奇异的却是内里没有脏器，空余一具皮肉。
　　话落，郁涔递了个眼神给杨皎。
　　只见杨皎起身，从拘灵袋中捞出个约有少年个头的东西。
　　浑身赤裸，皮肉红润异常、光滑细腻，顺着从窗缝中透进的光，能透过那层皮看清它内里的每一寸骨骼与肌肉脉络。它的躯干上没有属于人类的特征，就只是一块长出四肢的肉。
　　黑直的长发垂落，那张精心捏造过的，类人的脸上，怨毒异常，漆黑的瞳仁印在大片惨淡的眼白中，此刻正一一扫过众人，似是恨不得将几人一口口吞下，锯齿状的牙齿磨出声响，从口中垂落出丝丝缕缕的鲜血。
　　“这只婴灵，是从吴帆柱的肚子里破壳而出。”杨皎看着半悬于空，被五花大绑的婴灵开口道：“经过初步探查，大致可以确定，它一直寄生在吴帆柱体内，待到时机成熟时，再将他吃掉，以供自身成长。”
　　“府内的咳声也出自它手。”谢什补充道：“那些花卉下埋藏的肉块与它气息相同，很可能是从它身上割下，又或来自同源的其它婴灵。”
　　谢荥闻言，点点头，兀自思索片刻，又看向郁涔问道：“那曹鸥停呢？她是怎么回事？”
　　“或是被这婴灵一同影响，又或是先前被其它婴灵寄生过，还需再做考量。”郁涔答道。
　　总之，陈府里的祸患，算是除了。
　　“谢荥。”待到杨皎和谢什走后，郁涔看向位子上的人，忽地开口：“你方才去了哪儿？”
　　“怎么了？”谢荥一顿，面上倒是没什么变化，神色依旧淡淡：“怎么突然这么问？”
　　闻言，郁涔轻轻扯出抹笑，眼中意味不明，“没什么。只是突然有些好奇。”
　　“你身上压着的怨灵很多，你知道吗？”
　　这话一出，原本还算平和的气氛登时有些凝固。郁涔看着谢荥的神色，却发现她对此毫不意外，只顿了下，旋即抿了口茶，慢慢抬起眼和她对视，算是认同郁涔这说法。
　　“我原本怀疑过你。”郁涔依旧端着那副笑，让人摸不清态度：“因为你口口声声说着急于处理妖鬼，却不肯让我们接触事件最中心的吴帆柱。”
　　她拉着音调，放缓语速，静静观察着谢荥，可她依旧没做反应，郁涔便只好话锋一转：“你知道我为何打消了对你的疑虑吗？”
　　“为何？”好在，谢荥态度不算消极，还能应着郁涔的话。
　　“因为谢什信你。作为同伴，我自然也信你。”
　　话落，谢荥的神色难得动容片刻，嘴角勾出个弧度，像是有些欣慰。
　　“后来，我们非要闯入地牢，而你也未曾多加阻拦，我便又仔细想了想。陈府缺位的主人，府中仆役异乎寻常的忠诚，时不时出没的暗卫，和你身上的怨灵。”郁涔语气坚定，不容谢荥辩驳：“你所图的，应该不只是令尊那点官职和权柄吧。”
　　“而你作为谢什的长姐，一开始不想让我们接触吴帆柱，是觉得这事只限在寻常官场斗争里，不想让谢什受到牵连，对吗？”
　　一连串猜测提出，谢荥从位子上起身，叹口气，开口道：“没想到郁小姐对官场之道也十分敏锐。确实，你猜测的不错。”
　　在肯定了郁涔的猜想后，她又话锋一转，看向郁涔，眸中神色不清：“你觉得，这穹天城怎么样？”
　　“繁华流于表层，内里晦暗腐烂。”郁涔如此道。
　　“呵。”谢荥轻笑一声，像是极为认同，“跟我去城中走走吧。”
　　天色还尚早，日头清透的光悬在头顶，带着冬日特有的暖和清爽。形形色色的人群从郁涔两人身边略过，为自己的生计奔忙，脸上带着麻木和疲惫。
　　“说起来，你为何突然就那些问题向我发问，我做的那些事，应该不会对你们造成阻碍？”谢荥看着前方的人群，有些出神地问道。
　　“目前来讲，只是个人兴致。”郁涔语气温和，扫了眼路过的摊贩。
　　“目前？”谢荥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回过神，蹙起眉，疑惑问道。
　　“既然你对那个位子有兴趣，那有些事你应当知晓。”郁涔停下脚步，捞起本还算有趣的书册，付了银子，随手打了个响指，做出个结界，一边翻看一边应和着：“各地官员突然暴毙的案子，我们怀疑和你府上那事有关。”
　　“你的意思是……”
　　郁涔看着看着，发现这书似乎是编排身边那人的，手一顿，装作无事发生般把书合上，轻咳一声，道：“有些细节你应该不知道，那些官员的死状与曹鸥停相同。”
　　“此事势必牵扯到官场内斗，但我们不得不插手，穹天城的势力划分你定然比我们要清楚，所以。”郁涔转过头，看向谢荥，“所以，我希望你可以将自己对此事所掌握的信息同步给我们。”
　　比如，今早的去向。
　　谢荥垂下眸子，思量着，刚要开口，一道陌生的声音突然打断了她。
　　“师妹？”
　　“？”郁涔一怔，当即转过头看去，却见到了意料之外的身影。
　　是林潸。
　　“师姐？”她又打了个响指，把结界撤掉，快走几步到林潸跟前，“你……”她微微一顿，又扫到林潸身后跟着的庹成夏和妘岫，开口：“你们怎么在这儿？”
　　林潸看着郁涔和庹成夏二人打完招呼，也向后看了一眼跟在郁涔两步外的谢荥，冲她颔了颔首，回道：“一路追查到这儿了，没想到能碰见。”
　　几人走到隐蔽处，又套上层结界作防备，彼此交换了下信息。
　　“我们在多处惨死官员的家中都发现了这种婴灵，它被官员们供奉，以人类血肉为食，与它近距离接触过的人，都有可能成为它的食物。一开始，它外形只作婴儿形状，没有五官、骨骼和血肉，形态更趋近于由怨气而生的团状物，而在吞噬掉人类的五官、脏器与骨骼后，它会逐渐生长，在外观上趋近于人类的少年体。”
　　“我们一路追查，发现许多官员都曾与崔弋霄有过关联，此次前来，是为了一探虚实。”庹成夏接过林潸的话，补了几句，随后又看向谢荥，她听郁涔介绍过了，在穹天，她们需得依仗谢荥的助力。
　　提起这事，庹成夏也是头疼，这些惨案蔓延到了苏商，大大小小的官员陆续死亡，职位空缺，导致苏商上下运转不通，她这才被宗门派出去探查，顺路拉上了空闲的妘岫，还在半路碰见了林潸。
　　“依我所见，幕后之人未必是崔将军。”一直静声聆听的谢荥插话道，她虽只是一届凡人，在这些修真者面前却是丝毫不虚，坚定地说出自己的推断：“我今日去将军府拜访过她。”
　　今早，将军府。
　　“崔将军在听见赵尚书几个字后，似乎变得格外激动？”谢荥停在崔弋霄一步之前，耐心等待着她的作答。
　　“当初之事，确是他助我。”崔弋霄神色艰难，似是有些难以相信，眉目间依稀可见其情绪激动，“可他有什么理由要对鸥停下手？”
　　“他确实没有缘由对曹姑娘下手，可他也同样没有缘由要保下曹姑娘。”谢荥当即接过话头，不作关子，直接点明：“他的目标是中书府，而他在所能接触到的人里，最无需费力多做筹谋的，就是曹姑娘。”
　　“你和他达成交易，他帮了你，取得你的信任，在得到他想要的东西后，你于他而言，已是无用。”谢荥看着眼前人逐渐崩裂的表情，一点点披露出崔弋霄未曾关注到的事实。
　　官场之道，与人结交，不过是为了彼此手上那点东西，东西得到了，人自然也就无用了，不转而背刺、一口吞并就算不错，哪有那么多情分可言，那么多承诺可信。
　　“此时曹姑娘若是出了什么事，嫌疑最先扯到中书府头上不说，就算事情败露，于他而言也毫无损失。”
　　谢荥一字一顿，缓慢而不容置喙，嗓音中带上些逼迫：“崔将军，他都命你干过什么？”
　　

第57章 万婴坑（六）
　　“据崔将军所言， 赵廉曾让她交付给下属官员一些盒子。”
　　那盒子通体漆黑，勾着暗红色的纹样，四四方方， 只有人的半只手臂长， 不重， 像是没装什么东西。当时赵廉只说， 这东西是从国师身边得来的， 若好生将养， 来日进献给陛下， 定能使其龙颜大悦。
　　崔弋霄心里虽厌恶， 可一想到缺失的粮草，屡被进犯的边关，无从提拔的武将， 尸位素餐的闲官们， 也还是选择听从了赵廉的话。
　　她曾打开看过，只是团肉球， 看不出什么，加上国师一直都在弄些稀奇古怪的玩意迷惑陛下， 她也就没作多想。
　　“崔将军心思简单，对官场中的腌臜之术不甚明晰， 因此着了赵廉的道也无可厚非。”谢荥环视身前一圈人，说道：“赵廉有意阻拦消息，再加上陛下轻武， 一直在想方设法褫夺武将权柄。崔将军心力交瘁，这才没能来得及发现异常。”
　　只是可惜那些官员， 若是谢荥记得不错的话，那些人中， 本有朝中为数不多的仁人志士。经此一遭，除开折损贤官外，崔弋霄怕是也要萎靡一段时间。
　　“她的话可信吗？”林潸有些怀疑地问道。
　　“若是旁人所言，定要疑上三分，但依照我对崔将军的了解，我会选择信她。”谢荥肯定道。
　　崔弋霄为人直率坦诚，若说在这偌大的权利场中，要谢荥去寻一个不会背弃的盟友，那崔弋霄必是首选，这是她从战场上带回来的风气，哪怕在穹天蹉跎数载都未曾改变分毫。
　　话落，庹成夏点点头，而后又开口问道：“要去探探那尚书府吗？”
　　“不。”谢荥神色冷下来，眸色也跟着暗下去几分，手掌无意识蜷起，抵住下颚，“吴帆柱失去联系这么久，赵廉不可能毫无所觉，想必是早就计划弃了这枚棋子，以保全自身。既然如此，他定然做好了对策，不会怕人去查，说不定还布了什么局。贸然前往，恐会着了他的道。”
　　这话一出，思绪顿时陷入僵局，林潸垂眸半晌，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掏出个东西递给郁涔。
　　那是一张姜黄色的符纸，原本大概被揉成了一团，此刻被展平，还留有被折出的皱痕。弯弯绕绕的鲜红符文被画于其上，处处透着股不详。
　　郁涔抬手接过，蹙起眉仔细看了片刻，才开口道：“这是……用于维持形态的符箓？”
　　林潸点点头，“这是我们在那些官员家中的婴灵身上发现的。”她们对这符的作用大概有过猜测，“这符一掉出来，那些原本维持婴儿形状的东西，就会立刻长大。你们在陈府抓获的婴灵身上见过吗？”
　　她看着郁涔摇了摇头，又道：“想来是为了受供奉，特意塞着维持形状的。”
　　她们又商量半晌，认为能生出如此多婴灵的地方，应当怨气肆虐，可怪异的是，她们未曾在穹天城里察觉到异常。
　　要么，是生出这东西的地方生灵太多，活人的气息将怨气压了下去，要么，就是有修真者违背法则，掺和了进来。
　　总之，这东西不便控制，大概率会在赵廉所能监控到的地方，不会出了穹天。既然在城内，就总能找到。
　　当然，幕后那人也可能不是赵廉，赵廉也只是那人的一步棋子，可尚书令已是文臣之首，若是再往上走……
　　“在穹天城里，人多杂乱的地方，倒还真有一个……”谢荥沉声开口，打断众人纷杂的思绪，可她的脸上却丝毫不见轻松，反倒是有些冷。
　　她呼出口气，刚准备带几人动身，一道传讯符箓就凭空出现，飘落在林潸面前。
　　林潸伸出手，默了片刻，而后不解地皱起眉来：“李兴唤我。”
　　林潸受命之事，虽然明面上是受托于朝廷，再由三千剑宗受理，派发下去，但实则上，林潸并未得到过朝廷多少助力。而这事，哪怕朝廷不管，三千剑宗也已准备出手探查，因此，这时突然被李兴传唤，林潸有些不明所以，但她还是决定前去，毕竟皇帝的面子，多少还是要给。
　　于是，余下几人同林潸分道，林潸进了宫，郁涔三人随谢荥前去她所言之地，抽空，郁涔还给杨皎和谢什传了话，要她们去暗中监视尚书府，观察府内人动向，如有必要，由杨皎出面捉拿。
　　四人穿过穹天城最为繁华的几道街，见识了什么叫琼楼玉宇、碧瓦朱檐后，又拐过几回折，奢靡的气息逐渐淡去，人潮平息，不再高呼，一砖一瓦不再浸透在刺鼻的香料中，转而变得冰冷、麻木。最后又穿几条巷，灯火逐渐暗淡，土腥气渐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却是透着股无力和虚弱。
　　“这穹天，还真是大啊。”庹成夏感叹道，一路走来，天色都暗了下来，该说，不愧是都城吗。
　　穿过最后一条小巷，漆黑、狭小的道路骤然开阔，透进几缕光，让她们得以窥见这片空间。
　　房屋紧促地挤在一起，一座挨着一座，余下的通路依旧只有窄窄一条，像是要把这片地利用到最盛，屋子大多有些破损，像是年久失修，却仍能勉强居住，这些房屋中，很少有人燃着烛火，大多暗暗的，偶尔穿出点人类活动的动静。
　　居住在这里的人似乎抛去了好奇心，哪怕郁涔几人没有掩藏任何动静，也依旧没人探出头想要看看，就这么窝在屋里，只管自己的命。
　　“到了。”谢荥轻声开口，“这片区域里，住着穹天——”她顿了下，没说下去，郁涔三人却是懂了。
　　恍然间，郁涔又想起白日里那个小姑娘的话——普通人的命，她们的活计，还在那些达官贵人眼里吗？
　　谢荥默了半晌，最后换了种说辞：“这里曾是先皇打江山时的战场，后来建朝立业，把这块地划进了穹天，却因留存下的尸骨太多，一直不曾被贵人看中。”也由此，末层百姓得以有一席安身之地。
　　“这里的人足够多，应当符合你们所说的条件。”
　　赵廉不会丧心病狂到在城中心搞事，他不会上赶着触那些世家贵族的眉头，虽不会动摇他的根本，可是缠人，而在这里，不仅便于他监视，哪怕是死了人，也没人会注意到。
　　谁会关注一个末层人是因为什么死的呢？没准只是病死了、饿死了，难道要费心思去查，去葬吗？
　　闻言，众人点点头。这里的气息混杂，确实适合埋藏些东西。
　　“谢姐姐？”忽地，一道稚嫩的童声冒出来，声音的主人从旁边一座漆黑的屋子里探出头，怯生生地叫着。
　　女孩的头发有些发黄，身上套着单薄的衣料，在冷风中吹着。
　　“小忧？”谢荥似乎认识这女孩，声音放得比寻常软一些，她招招手，唤女孩过来，柔声问道：“你的母亲呢？”
　　“母亲睡下了。”小忧一把扑进谢荥怀里，把头埋起来，声音闷闷的。
　　谢荥一边搓着小忧冰凉的手，一边对上几人疑惑的目光，解释道：“我有时会来这边接济下她们。”在这奢靡腐烂的穹天里，要是只靠自己，她们又能活过几个冬天。
　　看到这一幕，妘岫十分不解风情地给谢荥递了个眼神，提醒她别忘了来意。
　　在接收到妘岫的眼神后，谢荥思量片刻，还是开口问道：“最近大家还好吗？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只见小女孩埋在谢荥怀里摇了摇头，脸都没抬起一下，嗓音依旧闷闷的：“没什么，大家还是跟以前一样。”
　　谢荥被小女孩缠着，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郁涔几人便趁着空隙打量起四周。
　　晚上的土路有些潮湿，墙根处冒着几簇发黄的枯草，郁涔向那些半掩的窗口望去，微微眯了眯眼，在一片漆黑中，那里似乎有团东西，暗得格外浓郁。
　　月光闪动，恰好划过一扇窗前。
　　修真者的五感较寻常人要好些，因此，借着那片刻的月色，郁涔看清了，那是个人。那人年纪大一些，几根白发混在黑发里，脸上带着在经年累月的摧残下横生的皱纹，单薄的眼皮下，一双眼睛里，瞳仁微缩，分明带着惊恐。
　　而她看向的，是谢荥的方向。
　　谢荥和小女孩不知聊到了什么，那女孩忽地冒出一句：“姐姐，我好饿啊。”
　　“谢荥……”郁涔开口，低声叫道。
　　“姐姐，我好饿，你有带食物来吗？”
　　“什么？”庹成夏和妘岫在听见郁涔的声音后，也觉过些不对，扭过身，蹙起眉盯着那女孩，手里开始摸上武器。
　　“姐姐——”女孩的声音仍在继续。
　　谢荥也发现了不对，放下安抚女孩的手，想要挣扎出来，却发现根本扭不过女孩的力道。她咬着牙，向后退了半步。
　　“姐姐——！”那嗓音骤变，不再童真，尾调撕得老高，像是看见食物的猛兽。
　　谢荥猛地抓上女孩头发，用力往后一扯！
　　那东西似乎没料到谢荥的气力这么大，一时不查，被扯下去几寸。而这一小段距离，也足够郁涔几人趁虚而入，将两人分开。
　　庹成夏用灵力一卷，将谢荥扯到妘岫身后，随后抄起长枪向前冲去。妘岫配合着射出几箭，随手分出个眼神给谢荥。而那眼神分明在告诉谢荥：安生待着，不要打扰她。
　　街道狭窄，又有人居住，不好使力，郁涔甩出几张符，跟庹成夏前后夹击着它，好在这东西似乎没来得及生出什么本事，实力一般，连爬墙上房都不会，最后被妘岫一箭贯穿心口。
　　意料之中的，“小忧”到最后只剩下一层皮。
　　事毕，谢荥有些怔愣，看上去像是被吓到了。
　　“进屋去看看吧。”妘岫收起弓，指着“小忧”方才出现的屋子，开口道。
　　一行人便就这么进去了，只留下谢荥在屋外顿住脚步，她还记得，这孩子很爱读书，以前她偶尔带来的书册，小忧都会读完。
　　小忧家里以前是不错的，只是这世道太过无情，她们赶不上其他人赚钱升官的速度，状况便跟着落了下来。
　　“屋里这人已经死了。”庹成夏的声音传来，将谢荥的思绪从回忆中扯出。她垂下眼眸，迈入房门，一抬眼便看见了。
　　昏暗逼仄的房屋内，一张小小的床上，一张干瘪的皮就这么摊着，顺着床沿垂下半截。
　　“这里的情况……”郁涔沉声喃喃，脸色不太好看。
　　“已无需再查。”李兴歪坐着，全身力道压在靠背上，半阖起眼，惨白的脸上，黑眼圈似乎更重几分。
　　听到这话，林潸皱起眉，目光直直盯着李兴，隐约带着质问。
　　“大胆！休得无礼！”李兴身旁的太监见林潸的态度，开口呵斥，却只得了林潸一记眼刀。
　　这眼神的意味很明显，她连皇帝都不在乎，难道还会在乎一个太监？
　　倒是李兴摆了摆手，咳嗽两声，说着林潸是朝廷请来的修士，无需在意那些繁文缛节。可说来说去，却刻意回避着林潸方才的质问。
　　“事到如今，已不只是朝廷的事。”林潸开口，语气漠然，却任谁听了都知道，这事在林潸这儿已无商量的余地。
　　“林修士。”李兴睁开眼，回视林潸，语气沉沉：“人应当懂得变通。”
　　变通？林潸嚼着这两个字，却是根本没搭理这话，转身欲走，不想再继续听李兴的废话。
　　“得罪朝廷于你而言，于你们宗门而言，没有任何好处！”李兴的音调陡然提高，却仿佛用尽了全身气力，在说完后，自己干咳了半晌。
　　不知是不是威慑到位，这话倒真让林潸停下了脚步。她静静听着李兴咳完，又听那太监虚情假意地关怀了几句，眼中隐隐闪过几分不耐。
　　再开口，仍是半分情面不留。
　　“可得罪你们，于我，于宗门而言，也并无任何不可承担的后果。”
　　

第58章 万婴坑（七）
　　屋内的气氛陡然沉下， 无需太多言语，众人都已经明了这里发生了什么。
　　“我方才在对面的屋子里发现个人。”郁涔转过目光，不再去看那张人皮， 垂着眼睛， 沉声道：“去看看吧。”
　　月色昏暗， 独属于冬日的刺骨晚风从狭小的街道中穿过， 灌进每个人的衣袖内。谢荥吸了口冷气， 掩下自己的情绪， 看着前面有些破烂的木板， 抬起手， 敲了敲那扇摇摇欲坠的门。
　　“阿婆？”她放柔语调，轻声叫着。
　　“咚！咚！”的敲击声响起，在这片寂静的空间中显得格外突兀。她们耐心等了会儿， 屋内却始终没有传出半分动静， 仿若郁涔刚才所见的人影只是一场幻觉。
　　谢荥顿了顿，抬手又敲了两遍， 用更加柔和的声音开口道：“您放心，我们是来帮您的。”
　　屋外， 谢荥柔声细语地劝了半天，可屋里的人就像是打定了心思， 无论如何都不会再露头。
　　若是放在平时倒也罢了，寻常的妖鬼，郁涔她们可以通过感知气息来追踪， 可这婴灵寄生在活人身上，只要不是打定心思开始吞吃宿主的内里， 那么这人的气息就与活人无异，而吞吃， 往往只发生在一瞬间。
　　阿婆那惊恐的样子肯定是知道些什么，加上郁涔几人并没有感知到婴灵的气息，那么这个阿婆，至少现在还是个活生生的人，她们不能放弃这么一个知情者。
　　“啧。”站在最后面的妘岫等得有些不耐烦，她拨开挡在身前的庹成夏和郁涔，开口道：“要等她回心转意说不定要等到几时，罢了，这擅自闯人门宅的恶人我来做好了。”
　　说着，她抬起手，从指尖捏出一枚羽毛，轻轻摁在门上，下一秒，屋内的门栓“啪嗒”落地，木门“吱嘎——”一声，开了。
　　见门开了，妘岫毫不犹豫地迈步走了进去，一眼就瞟见了那缩在床脚的妇人。
　　说是床，其实只是一块有些腐烂的长木块，上面铺了层茅草，散发出腐朽的味道。那妇人脸上灰扑扑的，夹杂着白丝的头发有些杂乱，枯瘦的手里抓着片薄薄的、有些脏污的被子护在身上，只留个头露出来。见众人如此轻松地进来，她有些浑浊的眼睛里盛满了恐慌。
　　见状，妘岫干脆又捏出一枚羽毛，指尖一甩，稳稳落在妇人额头上。
　　“好了，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妘岫抱起胳膊，回头看向刚踏进屋内的三人。
　　此时的妇人已完全不似方才的惊慌，俨然一副被魇住的模样，眼皮半垂，紧绷的神情放松下来，原本紧紧包住的被子正有些松散地往下滑，堪堪搭在肩头。
　　庹成夏点点头，倒也不扭捏，直截了当地问道：“你可知，这里发生了什么？”
　　话音刚落，只见原本如何恐惧都未曾溢出半点声音的妇人僵硬地张开了口，沙哑得如同吞了土粒般的嗓音开始往外冒，细听之下，竟是藏着连被魇住都无法忘记的，深深的恐惧：“她们……全都死了……”
　　*
　　“按照那阿婆的说法，这里的灾厄，从小年后一天就开始了，已经持续很久了。”
　　久到这里的活人，早已所剩无几。
　　“那天，朝廷少见地，不，是往前从来没有地，派了官员过来，说是救济她们——”
　　名为安巷的街巷里，连石板都仿若嵌着洗不净的灰尘的路上，衣着精细的贵人站着，与周围所有人都格格不入，他带着一干仆役，在安巷那座废弃的寺庙里忙活，脸上挂着慈善至极的微笑。
　　“他说，是陛下念着开国先皇，想借着过年告慰先灵。”
　　这庙，其实是前朝留下的，打仗的时候收留了不少家破人亡、骨肉离散的流民，等到仗打完，前朝流民走的走，死的死，庙里的僧人不少没挨过战争，这庙也就这么废弃下来了。
　　百年未曾管过的前朝破庙，如今想起来“告慰”，怎么听怎么虚假。
　　可他们带来了粮食，大批的肉。
　　那是谢荥从未明目张胆带来过的，新鲜的肉。
　　大家哪还会管什么合不合理，哪还会管这些人什么居心，她们这帮人，早就一无所有，还有什么可被贪图的呢？
　　有。
　　她们还有一条命。
　　大半的人没能抵得住诱惑，拜倒在那诱人的气味下，领了肉，回去草草煮熟，就这么囫囵吞下。
　　“那天是小年，寺庙刚刚修缮好，他们借着庆祝的话头发了肉，大家就都信了。”
　　只有少部分人没吃，这些人恨极了达官显贵，恨极了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城，恨极了他们身上熏人的香料，恨极了他们从头到脚每一寸华贵的丝线……
　　那妇人就是其中之一。她唾弃那些见肉眼开，摇着尾巴伸着手去跪的懦夫。
　　那天，是一群人的欢歌，安巷里许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可……第二天。
　　“最开始，只是一个人，她的肚子里总是‘嘎吱、嘎吱’地叫，有人问她这是怎么了——”
　　那人是个年轻的女人，才刚来这儿不久，头发还算柔顺，身上穿得也尽量得体，听人这么问，她脸一红，舔舔嘴巴，羞赧地笑了笑，说，大概是太久没吃肉了，昨儿忽地这么一吃，给肚子吃得刁了。
　　是了，她昨天吃了很多。一共发下来有小臂长的一块肉，大部分人家都是囤着，一天吃那么一点，或是干脆等饿极了再吃，等连草皮都没得啃了再吃……而她昨天，硬生生吃了一半多。
　　“大家刚开始没在意，只笑过了，可几天后……”
　　女人身上的响声愈发大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猖狂地宣告着它的来临。原本同她还算有些交谈的邻里，全部都开始用一种惊恐的眼神看着她，就像在看什么畸形种，她们搓着臂膀，抖着身子，不断后退。
　　白齿磨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而女人却恍若未觉。
　　直到有人开始受不了了。
　　那是个有些沧桑的男人，脸上长着一圈扎人的胡子，脾性本就不好，他也没吃肉，原本就看不上那些吃了肉的人，再被女人这么一折磨，顿时火冒三丈，看着无知无觉的女人，一把推了上去！
　　“‘砰！’女人被一把推到了地上……然后……然后她笑了——”
　　咯咯咯——
　　女人的头低低垂着，长长的头发散落在地上，遮住了她的脸。
　　见状，男人骂了一句，刚要再上前去扯女人的头发，就见女人回了头。
　　一顿、一顿地，僵硬地回了头。
　　女人的脸上，有些发白的唇瓣不断向两边扯去，露出一个诡异至极的笑，如果那还称得上笑的话。干裂的嘴唇不断崩出血口，血红的黏丝直往下流。
　　可女人还是在笑，一直在笑。
　　尖锐的声音刺穿了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哪怕她，从未张开过嘴。
　　“她咬死了那个男人，然后在我们面前，和那个男人一起，变成了一张人皮。”
　　干瘪的，失去了所有五官和内脏的，薄薄的一张皮。
　　“再然后，就是噩梦一样的日子。”
　　从那天开始，安巷的天就没有亮过了，所有人都锁在屋子里，门窗紧闭，昼夜如一。
　　可即便如此，她们也清楚地知道，该怎么样，还是会怎么样。她们无能为力，什么都做不了，她们甚至分辨不清，身边的人，乃至自己，到底有没有变成怪物。
　　“那肉有问题。”郁涔继续开口道，“关于发肉那人，你认识他吗？”
　　无人的街道上，四人一边走着，一边小声交谈。她们方才问完了自己想要的，让阿婆躺下来，把阿婆的被子给她盖好，又锁好门之后就走了。
　　听到郁涔的问话，谢荥垂下眸子开始思考，听那个阿婆说，那人穿的是身黑衣，相貌平平，眼睛不大，嘴唇肥厚，头发高高束着，属于是走在人群里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长相。
　　“没有印象。”半晌后，谢荥无奈地摇了摇头。她认真比对了同赵廉关系密切的所有人的长相，却还是无法锁定在某个人身上。
　　“无妨。”闻言，郁涔回应道，她晓得，这事急不来。
　　索性，她们决定先去那座翻新的庙宇看看。
　　如此大费周折地翻新，那群人定然在庙中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哒、哒、哒——”脚步声不断撞击着沿路的石壁，跟在谢荥身后的郁涔停下脚步，同身侧的庹成夏对视一眼，低声道：“有人过来了。”
　　话落，庹成夏不动声色地向前半步，将谢荥护在她们几人中间，戒备地打量起四周，右手滑上长枪。
　　“诶诶诶！别动手！”忽地，一道清亮的少男音响起，几人看过去，只见从两座房屋间，那条极狭小的缝隙中，蹭出个人。
　　少男一身黑黄相并的长衣，白皙的脸上，嵌着精致的五官，马尾高高吊起，颇有种少年意气。
　　“你是谁？”妘岫毫不客气地发问，赤红色的眼眸里，写满了威胁。
　　见状，少男把手举起作投降状，状作无辜地答道：“我叫胡限，只是个路过此地的散修，发现这儿情况不对，想着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可他的脚步却是未停，仍在慢慢向她们靠近。
　　“站在那。”庹成夏将霜綮抽出，锐利的枪尖直指向胡限，嗓音低沉。
　　“好好好！别动手，别动手啊！”
　　这么一威慑，胡限还当真停下脚步，在距离郁涔几人十步远的地方定了下来，只是嘴里依旧没歇：“我认得你们的打扮，大宗门的弟子，看着就厉害！你们是要去哪儿啊，是查到什么了吗？”
　　胡限这个人，光是看着就吊儿郎当的，嘴也是碎得不行，吵得妘岫头疼，直接给了他一箭。
　　看着脚边入地三分的箭矢，胡限身子也直了，嘴也关上了，俨然一副乖得没边儿的样。
　　“我们打算去安巷中心的寺庙看看。”倒是郁涔，在一旁静声半晌后当真回了他的话，还向他抛出了橄榄枝：“你要同行吗？”
　　她脸上挂着热切的笑，语调异常柔和，看向胡限的眼神真诚无比，“多一个人，我们也好多一份助力。”
　　话落，庹成夏没太大反应，妘岫则是异样地看了郁涔一眼，也没多说，算是默认。
　　胡限自然是同意的，他满脸写着高兴，用自己的面部表情生动地诠释了什么叫做喜上眉梢。他这一高兴，嘴又开始碎了，而后喜获妘岫的第二支箭。
　　相比于几人的冷淡，郁涔反倒是像突然开了话匣子般，有一茬没一茬地迎合胡限，仿若对他非常感兴趣，态度甚至称得上热络。
　　也算是多亏了这两人，这一路上倒也算是有趣。
　　“到了。”不知走了多久，领路的谢荥停下脚步，沉沉开口道。
　　原本还算热闹的几人登时安静了下来，就连叽叽喳喳的胡限都把嘴闭上了，安静地注视着身前的建筑，神色晦暗不明。
　　暗红色的外墙伫立，将寺庙内的景色锁住，三扇巨大的红漆木门紧紧合着，因为年久，有些地方还落了漆，露出发白的内里。
　　郁涔随手掐了个法诀，大门当即打开。
　　“进去吧。”郁涔轻声道。
　　跨过近乎半条小腿高的门槛，夹杂着枯草的青石地砖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月光顺着高楼的边沿撒下，在地上反射出朦胧的光晕。整片院子静得出奇。
　　往前走，是寺庙的第一道宫殿，天王殿。
　　它的规模不大，敞开的殿门里，隐约能看见内里供着的，四座身披金甲的天王像。
　　“怎么了？”跟在妘岫和庹成夏后边的胡限见几人顿在这儿，也不向前走，有些疑惑，发问道。
　　“这庙里……”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庹成夏喃喃出声。
　　郁涔和妘岫的脸色也不好看，看来也是想到了什么，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将目光投向位于她们中间的谢荥。
　　谢荥的脸色更是极差，隐隐压抑着什么，半晌，才沉声开口：“这庙里，原本住着部分百姓。”
　　这么大的一片地，在人口密度极高的安巷里，怎么想都不会被白白浪费，可此刻，这里太静了。就连她们的脚步声，都显得格外突兀。
　　朝廷派人来修缮寺庙，那寺庙里住着的百姓呢？她们去了哪儿？
　　“别急，我们先找找看。”郁涔开口安抚道。说罢，她悄声放出缕灵力，还没等走出几尺，就顺着脚下的石砖四散开来。
　　她隐约能感觉到，这庙里的东西，非寻常妖鬼。
　　进了天王殿，四座铜塑的像栩栩如生，色彩勾画恰到好处，它们塑得高大，只比屋顶低那么一点，从下往上看，只能看见埋在铠甲内的，半张威严的脸。
　　“还挺新的。”庹成夏随手摸了把供奉铜像的石台，指尖搓了搓抹掉的灰，“就是看着有些不详啊。”
　　顺着庹成夏的话，郁涔抬了抬眼，往上一看，正好对上身边这位天王的眼睛，略微发白的脸上，坠着两颗黝黑的圆。
　　“它们好像在盯着我们。”又转换方位去看了剩下三座铜像后，郁涔得出了结论。
　　她眉头轻蹙，似乎在裁定这种异样对她们产生威胁的可能性，只是还未等思索出什么结果，谢荥的声音忽而传来。
　　“你们有没有发觉，从入庙开始，就一直有种异香萦绕？”
　　谢荥走得比余下四人稍快些，她心里搁着事，未曾细看那些铜像。天王殿前后均敞着门，也因此，谢荥不过是刚绕到铜像身侧，就一眼瞧见，那空荡的广场上，正对着大雄宝殿的石阶前，那座比半人高的雕花香炉上，直直地立着三根燃着的香。
　　细微的火花顺着柱身蔓延，染白的烟直插入天。谢荥原本还以为那股若有似无的香气是她的错觉，这么一看，分明是这香的气味。
　　郁涔绕步去看，也瞧见了这一幕。
　　她心下直觉不对，却也道不清缘由，思索片刻，干脆不再管那铜像的异处，叫人继续行进，想着早些了解。
　　一一探过围着广场的几座小殿，见无异常，她们终于到了这寺庙中最为重要的一座——大雄宝殿。
　　宝殿最中心供着巨大的佛像，几乎快要顶破宝殿的房梁，其身侧分别立着两座菩萨像，体量较最中心的佛像要小些，却也高大得出奇。
　　再有宝殿东、西两侧，分立着十八罗汉。这些佛像，不分品类，分别塑着金身。
　　若只是规格高些，倒也无妨，可这些金身的姿势各个怪异。
　　以佛像为中心，余下的菩萨像、罗汉像，不是微微向内倾斜，就是向外歪曲，甚至有的似连身子也不挺直，变得弯圆，就像是一棵树的主干与旁支。
　　金身本身也不见原本的庄严肃穆、慈悲柔和，反而生出几分诡异的扭曲感，向上或向下牵动的嘴角，低瞧或高视的眉目，竟都显出几分凝视食物的贪婪与邪恶。
　　“有趣。”妘岫轻嗤一声，微微仰起下巴看着佛像开口道：“你们凡人不是最信神佛？竟也会对佛像做出这等事。”
　　“这些佛像……”谢荥没去理会妘岫的挖苦，兀自盯着身前那座最中心的金身，低声喃喃道：“视你我，如人视猪羊。”
　　听过这话，郁涔心中那抹异样更浓，眸光跟着沉了沉。她转过身来，对着沉默一路的胡限开口道：“不知胡少侠对此可有什么看法？”
　　那胡限一直跟在最后，从入了庙开始，就一副吓破了胆的样子，面色惨白，就连高吊的马尾都显出几分颓丧，被忽地这么一问，像是一下回过神来，扯出个生硬的笑，开口道：“我实力不济，只看得出这地方实在吓人。”
　　说着，还想往郁涔身边蹭，嗫嚅着唇，话匣子又关不上了：“我还从来没遇见过这等诡谲的情形，整座庙处处透着死寂，简直要压得人喘不过气，早知道这地方如此渗人，我就不跟着了，到头可能还要拖累你们。你们到时可不要扔下我啊……”
　　没等胡限凑到郁涔跟前，妘岫就先甩了一记眼刀过来，胡限登时老老实实立在原地，把不停开合的嘴也给闭上了。
　　见了胡限的反应，郁涔没多言语，只兀自打量片刻就收回目光，重新转回身看向那最高的佛身。
　　她轻轻抬起手，按在那佛身上。她总觉得，这里的气息有些熟悉。
　　灵力从指尖溢出，缠进那金塑的壳子内里，还未等郁涔再多使力，忽地，手下一软。
　　只见，原本坚硬无比的金壳竟在她掌下漾起层层波纹！
　　这感觉并不好，冰冷的壳子似染上潮水般的湿润，如猛兽的红舌舔过她的手心，留下道道水渍。
　　眼看波纹越漾越大，从原本只一掌的大小，逐渐蔓延至整座金身，甚至有向旁的塑像传染的趋势。
　　“不对劲。”郁涔厉声开口，赶忙抽回手，向后退了一步护在谢荥身前，“大家小心！”
　　“咔嚓！”似是砖石碎裂的声响传来，原本安定的地面开始摇晃，向脚下看去，一块块青石地砖不知何时开始龟裂，泥土从缝隙中向外攀爬，平坦的地面逐渐凹陷，裂纹越来越大……
　　可郁涔几人早已无心看顾脚下，因为，她们眼前这几座金像，此刻正浑身冒着黑气。
　　怨气肆虐的鬼怪从金像的身子上、眼睛里、口舌内……一寸、一寸地爬出，手扒着金身向下坠，它们扁平着身子，只有一副干瘪的皮，五官处空荡荡，血糊住整个脑袋，顺着头皮顶处向下滴落。可即便如此，它们对于活物的贪婪仍是一览无余。
　　许是因为失了五官不能视物，这些鬼怪伸着个长手四处摸索。
　　“啪——！”
　　几只皮鬼从金身上坠落，黏腻的血腥气立刻喷了郁涔几人满脸，争先恐后地挤进鼻腔内。它们似乎是感知到了几人的位置，伏在地上不断摸索。
　　刚开始，只是几只皮鬼落到地上，后来变得更多、更多……
　　郁涔护着谢荥不断向后退去，手指摸上生露，眼睛死死盯着身前离得最近的那只鬼。庹成夏和妘岫也分别抽出武器，紧绷着神经防备着。
　　然而，正当众人皆顾着这成群的皮鬼时，位于众人身后，无一人看顾的胡限，早就不见方才那副惊慌样，他黑白分明的眼瞳内，倏而划过一抹异样，嫣红的唇角轻轻勾起，悄悄地、慢慢地，从袖子里摸出一柄短刀。
　　*
　　穹天城，皇宫外。
　　一辆做工精细的马车在宫人的指引下，驶进那扇朱红的大门内，透过因行驶过快而略微飘开的侧帘，隐约可见一张男人的脸。
　　林潸坐在街边的茶楼里，低下头抿了口茶，手里摆弄着方才同杨皎、谢什传讯的符箓，她们说，赵廉急匆匆出了府，朝皇宫的方向去了。
　　她腰间还挂着与郁涔的传讯符箓，她本想同郁涔交代一下信息，没成想，郁涔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回信。
　　祈安剑上挂着的剑穗随着风晃了晃，林潸心中隐隐不安。能让郁涔分身乏术到无心回信，恐是碰上了什么麻烦。
　　李兴的反应固然古怪，先是托人查明官员暴毙之案，而后却又翻脸不认人，妄图束上她的手脚。想来是有人瞒着李兴做了诡事，见事情败露，又去透了底。
　　说到底，李兴这边只限在人心的筹谋里。
　　天潢贵胄，朝廷命官，枉顾人命，可她却也不便插手。若是动了，就不只是一条歹人的命那么简单。
　　如此想着，林潸仰头喝尽最后一口茶水，起身，向着安巷的方向飞速行去。
　　*
　　皇宫内。
　　李兴重新靠回椅子上，惨白的眼瞳内，目光如淬了毒般，死死盯着林潸走远的方向，接着猛咳了几声。
　　那太监是个有眼力的，见状，忙安抚起来。直到一阵尖利的通传声透出，是赵廉来了。
　　他一身锦衣金线，全身上下随便一处料子都反着光，未着官服，一入殿便直直跪了下来，磕着头，大喊微臣有罪，求陛下责罚。
　　“朕竟不知，爱卿何罪之有。”李兴开口，嗓音中透着虚弱。
　　“安巷那事，微臣未禀先行，不想竟为陛下惹得麻烦，还望陛下赐罪！”
　　“砰！”赵廉重重磕下一个响头，似乎当真是懊恼不已。
　　“咳咳咳……”李兴抬起手掩住咳声，顺道递给太监一个眼神，接着开口道：“赵爱卿拳拳之心，朕岂会不懂。”
　　太监从李兴身旁走下，到了赵廉身旁，拂尘一甩，掉了个方向，将手伸出去搀赵廉。
　　“若当真能得那长生之法，别说一个安巷，就是更多安巷由此受累，那也是值得。”
　　赵廉抬起头，看向那坐于高处的，天下最尊贵之人，明黄色的衣袍披盖在身，其眼中的贪欲仿若要化为实质，如最肮脏浓臭的墨般，吸附在这天地间所有人身上。
　　情不自禁地，他也跟着李兴笑了起来。
　　“至于那冥顽不灵的修士们，咳咳……
　　“就算是抓住了把柄又如何呢？高天上的飞鸟，岂能管得了泥地下的虫蛇——”
　　作者有话说：
　　跪下谢罪ing
　　

第59章 万婴坑（八）
　　“铮——！”
　　剑锋相触的瞬间， 金属摩擦爆发出巨大的嗡鸣。
　　胡限本是站在郁涔两人身后，看准时机，觉得先干掉一个也不错， 没成想， 被郁涔给拦了下来。
　　“早就疑心你， 没成想这么按捺不住。”郁涔冷笑一声， 腕间用力， 把那短刀逼了回去。
　　胡限顺着力道后退一步， 唇角轻提， 哪还有半分早先伪装出的无辜， “自身难保的局面，你们还要护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不如就让我杀了， 也好过连累你们被百鬼啃噬。”
　　这话说的歹毒， 挑拨离间之意昭然若揭，手无缚鸡之力的谢荥被这么一点， 脸色难看不少。
　　见状，郁涔冷冷地扫了胡限一眼， 反手一剑劈向他面门，语气冰冷：“不如先关心你自己， 就算是死，我也能确保你是那个最先命丧黄泉的。”
　　胡限忙又后退几步，侧身避开， 堪堪被削去一缕发丝，听到郁涔的话， 竟哈哈大笑起来，还觉不够， 甚至笑得前仰后合，形容疯癫，连眼角都泛出了泪花。
　　他捂着肚子，颤着声开口道：“未必啊未必。你们灵力确是比我强，可谁先葬身鬼腹，那可说不准。”一边说，他一边向后退着，终于，一只脚踏出门槛。
　　胡限唇角还带着笑，目光却如毒蛇般死死缠着郁涔几人，手伸向袖管，从中捏出枚什么，接着猛然朝着郁涔几人一掷！
　　月色柔和，投在那几枚暗器上，反着冷色的光。
　　郁涔看清了，那是几枚飞刀，还裹着灵力。
　　这飞刀本不要紧，只消向后一避，那飞刀就插入她们脚下那块碎裂的砖石上，可未曾想，原本爬满了半个屋子却安分的皮鬼们，此刻却突然如抓住了目标般，全部朝着她们涌了上来！
　　那些皮鬼一片、一片地，从金身上掉落，从房梁上扑起，从地面上跃升，黑压压一片，像是浪潮般，要吞噬一切生机。
　　“怎么回事？”庹成夏飞速抬起霜綮抵挡，长枪扫过，带下一片，可这些皮鬼却越发疯狂，不断攀扯，干瘪的皮不断划破空气，带着独有的簌簌声，听得庹成夏头皮发麻。
　　妘岫这边也不容乐观，一箭复一箭，射下一只，更多的前赴后继，它们像是根本不知疲惫，也不会被伤一般，只无穷无尽地纠缠着。
　　偶有几只被她用妖力化成的羽箭连成一串钉在地上的，却见临近那些皮鬼竟是敌我不分，纷纷跑到身侧，开始疯狂地纠缠起来。
　　皮鬼四肢柔软韧弹，黏上什么便拼死捆在那东西身上，皮贴着皮，一寸寸在表面游走，如藤蔓般将其包裹绞杀。
　　胡限此刻已逃下石阶，躲在广场上，整个人阴恻恻的，时不时扔出几枚飞刀，引得这群鬼物愈加疯狂。
　　“先出去！”郁涔拉着谢荥不断腾挪翻转，手上也是一刻不歇地挥着剑，看着失控的场面，匆忙喊了一声。
　　大雄宝殿虽是庙中最重要，也是最大的一座，但相比起空旷的广场，还是太小，加之鬼怪缠身，很难施展得开，再者，还有脚下这令人难以忽视的土地崩裂，多待下去，恐生变故。
　　灵力外溢出体，凝结成一条长鞭，郁涔手臂一震，长鞭飞出，飞速带下去一团皮鬼，只是，不知是不是郁涔的错觉，这些皮鬼对这灵力结成的鞭子十分疯狂，甚至有的不顾疼痛，死死抱在长鞭上。
　　见此情景，郁涔又是一鞭挥出，卷起数十只皮鬼，狠狠砸在最中心那佛像上。
　　“咔嚓！”脚下碎裂声更重，郁涔收了鞭子，不再继续试探，一把拉住谢荥，帮她稳住身形。
　　“砰！”郁涔扔了枚符出去，炸在鬼群里。皮鬼们七零八落地被轰开，转瞬又不知疲倦地一拥而上。好在，这短暂的时间已足够几人飞身出殿门。
　　而就在几人踏出殿门的下一瞬！殿内那片地当即塌陷了下去！
　　郁涔在门前回望一眼，只见那地陷出的坑足有两人高，原本铺在石砖上的皮鬼几乎在跌落坑底的瞬间就被坑底的泥土吞没。
　　“咯咯咯”的尖笑声隐约传来，如婴孩般，只是眨眼间又消失无踪，仿若只是听者的一场错觉，而被吞没的皮鬼们，再度从土中翻涌而出，一寸、一寸地扒着坑边，缓慢地往上爬。
　　“被鬼围住的滋味怎么样？”胡限倚靠在香炉旁，眉头上挑，手里把玩着那柄短刀，望着几人的动作调笑着开口。
　　闻言，郁涔站在宝殿前的石阶上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片刻后，也跟着抿出一抹笑，一步步走下石阶，把谢荥交托给一旁的妘岫后，语气微妙地道了句：“还不错。”
　　胡限显然不太满意这回答，听见后，收敛起那副幸灾乐祸的模样，脸色逐渐阴沉。他似乎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见原本还慢悠悠朝他走来的郁涔陡然加快身形，几乎是呼吸间，就到了他的面前！
　　“至于这滋味。”郁涔脸上的浅笑不变，话语间甚至是带上了几分柔意。
　　她一把抓住胡限的胳膊，而后用力向后一甩，紧接着一脚踢上腰腹！
　　“还是待你自己尝过后再同我议吧！”
　　身形不算矮小的少男就这么被郁涔踢上半空，朝着大雄宝殿的方向极速飞去。
　　胡限急急调整身形，用了些灵力，将短刀插在地上，才堪堪停在宝殿的门槛前。
　　只是这一动作，却让那些原本快要安静下来的皮鬼当即再次躁动起来，挣扎着就要向胡限扑去！
　　“可恶！”胡限此刻半跪着，回头看了一眼，低声咒骂了句脏话，眼见坑底不断挣扎，向上攀咬的皮鬼已快要摸到门槛的边沿，他硬是没有回击，只匆匆跑离了门槛。
　　如此怪异的举止，令郁涔心下疑惑更浓，同时联想到殿中种种，又隐约有些想法冒头。
　　胡限当是知晓这皮鬼的习性的，他如此动作，必有道理。思及此，她给余下几人递了个眼神，示意妘岫先按兵不动，又示意庹成夏跟她一道去试试这胡限。
　　“不愧是大宗门的弟子，下手就是狠。”胡限站在石阶最下端，看着身前成包围状态的几人冷笑道。
　　“哪里比得上你？”妘岫轻轻摩挲着自己的藏羽弓，想着郁涔的眼神，另一只手搭在弓弦上，将发不发：“早就听闻你们人间的邪修修的是至邪之路，是踏着凡人的尸山血海走出来的，如今一见，竟连这等丧尽天良的事都肯帮衬着，果真是至邪之人，猪狗都不如的畜生。”
　　与此同时，郁涔和庹成夏却是已经飞身到了胡限身前。
　　两人成夹击状，把胡限往后逼退，似金石相击的嗡鸣声不断响起，胡限拉不开身距，就只得拿着那柄短刀做抵抗。三人默契地都没动用灵力，只是纯粹地打架。
　　“收人钱财替人消灾，我收了那赵大人的买命钱，就得把你们困死在这破庙里。”交战中，胡限还不忘回应妘岫，只是话一出口更像挑衅。
　　他语气中丝毫不觉自己的行为有何不妥，反倒是有种被认可的愉悦感，连眉头都轻松些许，“要怪，就怪你们自己非要掺这趟浑水。”
　　话落，郁涔一剑砍向他面中，恰逢霜綮扫向胡限下盘，逼得他只能急忙旋身向侧躲闪，短刀堪堪抵在生露的剑锋上，似要带出火花。饶是如此，肩颈上也不免被削下些血肉。
　　哪怕到了如此地步也不肯动用灵力吗？郁涔心想，暗地里有了盘算。
　　趁着打斗的间隙，她瞥见那皮鬼已然越过深坑，翻过门槛边沿，便又给庹成夏递了个眼神。
　　两人不着痕迹地向后撤着，给胡限腾出些许空间，攻击的势头也跟着放缓几分。
　　“替赵廉发肉那人也是你吧？”妘岫身边，脸色发白的谢荥忽地开口。她身为凡人，虽也见多了血肉飞溅，可如今这种死物锁魂的景象，也是头一遭，纵使心性坚定，也无法抑制地有生理上的恐惧。
　　话音伴着嗡鸣声传进胡限耳里，令他眯了眯眼。他将目光分出些，投向那在场诸位中他认为最废物的蝼蚁。
　　“我回想了同赵廉亲近的所有人，可无一人是安巷中百姓所描述那样。赵廉肯将安巷交由你监控，定然是信你。我不知邪修都有什么能耐，可如今一想，这世间连食人骨肉，生吐其皮的鬼物都存在，那你这种人，能易容而行也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吧！”
　　谢荥如此讲着，神色中却不见半点温度，语调中的冷意似是恨不得将他的皮也扒下来，骨肉去喂了鬼。
　　“哈哈哈哈哈……”胡限又笑了出来，长发搭在肩头，跟着一耸一耸地，笑得连手都晃了几下。
　　自从他不再遮掩后，似乎总是喜欢大笑，整个人跟疯癫了般，若要妘岫来归因，那便是染了太多孽，让怨灵啃了脑。
　　他笑够了，重新看向谢荥，给了她肯定的答复：“对，那人是我。只可惜你们没能看见啊，那帮人见了肉就跟狗见了骨头般，贪婪、疯狂，甚至还互相推搡着上来抢，当真是一副好景！”
　　说话间，胡限脸上还带着回味，就像观摩了一场令人生趣的戏般。
　　几句话的功夫，那皮鬼已铺满半边石阶。
　　郁涔两人见状，不再多做纠缠，闪身离了石阶，同妘岫二人站在一处。
　　“啪嗒、啪嗒——”一簇簇极轻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上去就让人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顺着脊骨向上爬，连牙根都忍不住发麻。
　　时机到了。
　　胡限嘴上不饶人，嘲讽着郁涔和庹成夏，说着大宗门也不过如此，手却悄悄背到身后，摸出几柄飞刀，接着往前走出几步，心下却一直关注着皮鬼和他的距离。
　　他往前挪着，郁涔几人也没后退，静静地欣赏他的表演。
　　很快，他再次按捺不住，数柄卷着灵力的飞刀疾驰而来，紧紧跟着的，是胡限身后猛然“惊醒”的鬼物。
　　屡试不爽的招数，郁涔几人竟还真一动不动地等着他动作，果真是恃才傲物，蠢货一群。胡限张开臂膀，眉目舒展，感受着夜晚的冷意与鬼群奔袭带来的凉爽微风，连发丝都在空中轻扬，他将头仰起，站在鬼群前凹造型。
　　只是还未等他更得意，就从眯起的眼缝中发现，那飞跃而去的黑潮竟向着他返了回来！
　　干瘪的人皮混着粘稠殷红的血液，一片挨着一片，扭曲着四肢，杂乱的长发一同向下垂落，打结、黏合。就在这一片黑压压的鬼物间，一张姜黄色的符纸分外显眼。
　　“无眼不能视物，无耳不能闻声，却能在你出招时精准捕捉过来，同我们撕扯在一起，凭借的，是对灵力的感知吧。”郁涔拎着生露，穿梭在鬼潮中。
　　那符精准地飘在胡限身侧，一落地便散发出巨大的灵力波动，将周围的皮鬼具数引了过去。
　　胡限低声骂着，却也只能不断躲闪，甩着飞刀。
　　“比灵力。”郁涔已赶至胡限身侧，一剑劈下，“你可胜不过我们！”
　　作者有话说：
　　前两天跟朋友聊了一下，这个副本的恐怖元素好像有点太密集了，大家接受还良好吗
　　以后我会努力幽默的
　　最后，大家可不可以多多评论，晋江的风好冷，我好孤单
　　

第60章 万婴坑（九）
　　胡限根本来不及抵挡， 硬生生受了一下，肩膀处顿时血肉翻飞，温热的鲜血溅在脸上， 疼得他倒吸口气。
　　皮鬼的纠缠让他无暇反击郁涔， 只能匆匆闪躲着， 时不时扔出几枚飞刀将皮鬼钉死在地砖上。毕竟被郁涔砍这么一下还好， 死不了， 但若是被那皮鬼缠上， 那可当真是不死不休。
　　“不如我们先停手， 等灵力散去皮鬼停歇， 我们再来场公平的对决，怎样？”短刀刀面抵住生露的剑锋，胡限露出个笑来， 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
　　郁涔根本不理这茬， 闻言只淡淡扫了胡限一眼，脸上就差写上：你觉得我是疯了吗？转而向另一侧挥出一剑。
　　此时大批皮鬼聚集在郁涔和胡限两人身侧， 乃至于脚边都是，简直快要无处容身， 最要命的是，那皮鬼层层叠叠摞着， 偶尔还弹射一下，蠕动得十分疯狂。只消看一眼就让人头皮发麻。
　　郁涔同样置身在符箓散发出的灵气内，只是她的身法毕竟是实打实的， 较胡限这样走旁门左道的邪修自是好上不少。
　　她向后曲腰躲开胡限刺来的短刀，旋身又挥出一剑。
　　眼见胡限又意图逃走， 郁涔直接一剑刺去，同他的短刀相撞！
　　“铮——”地一声， 郁涔向前半步拉近身距，手腕翻转，带动生露成绞，逼着胡限硬生生跟着翻转了一圈。
　　眼见郁涔是不肯放过他了，胡限索性也就不再尝试，转而抿出抹笑，虽然可能是气的。他拿起短刀的刀鞘，直奔着郁涔的太阳穴砸去！
　　两人扭打着，直到灵气散去、皮鬼停歇，郁涔才与胡限拉开距离，退回到庹成夏身侧，而此刻胡限的身上、脸上俱带着伤口，皮肉外翻，血痕下淌。
　　他随手抹了把脸，又钉住一只皮鬼后，看着眼前蓄势待发的几人开口道：“怎么，现在要同我公平对打了？”
　　“我劝你们同我多纠缠会儿，不然——”他拖着尾音，耗着众人的耐心，迟迟不肯给出下半句。
　　妘岫直接了当地翻了个白眼，飞快发出一箭，引得皮鬼追随。她的每只羽箭都由妖力凝结而成，对皮鬼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只是脱手需迅速，否则最先玉石俱焚的也是她。
　　接下来的场面就刺激很多，郁涔和庹成夏把控着灵力同胡限周旋，看着皮鬼在地面上快速聚集又软软地摊开，妘岫时不时精准地补上一箭，带动一阵阵鬼潮。
　　“啧。”又射出一箭，妘岫看着这场面不由得眯了眯眼，突然觉得这场景有种诡异的熟悉感，嘴唇几度张合，最终吐出一句：“好像在遛狗。”
　　别人大抵是没听见的，站在妘岫身侧的谢荥却是将这话听得分明，不由得一愣，再抬眼望去，竟是诡异地觉得妘岫说得极对。
　　那灵力就像是挂着肉丝，喷香粗壮，刚出锅热气腾腾还泛着油光的骨头，那皮鬼群，就像是望着食物贪婪、垂涎的……
　　这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谢荥猛地摇了摇头，想要摆脱，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甩掉这种感觉，只能认命。
　　另一侧，郁涔剑尖捻了点灵力，飞速向胡限刺去，脑中却还在思索他方才那句话。如今，他所倚靠的鬼物习性已被郁涔几人知晓，却仍一副动他不得的样子，是在仰仗什么呢？他还有什么未尽的手段吗？
　　如此思虑着，郁涔恰好来到鬼潮边沿，它们追随着妘岫的羽箭而来，成圆弧形，此刻，她只消再后退一步就能碰上背后那道比人还高的鬼潮。
　　这并非什么难办的事，她只需收住灵力往前去，又或者捻点灵力把它们引退就罢了。只是，她刚刚踏出一步，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就席卷了全身。
　　脚步不随心意，停止不前，无论怎样驱使，肌肉都如同与意识剥离般不为所用，死死定在原地。灵力在体内开始运转，沿着周身经脉攀行，最终从她的指尖，溢出。
　　郁涔看着庹成夏与胡限交战的身影，锋利的刀枪反射着银光，刺进她的眼瞳。她没回头，看不见身后的皮鬼如何躁动，只是，周身渐冷；只是，血液凝固；只是，脚踝、腰腹、脖颈，潮湿又滑腻。
　　温润的灵力仍然在周身经脉中流淌，从指尖源源不断地溢出。
　　“郁涔！”她似乎听见有人在叫她。
　　意识浮浮沉沉，似要在深湖里溺毙。
　　“咻——！”一道破空声传来，直直划破郁涔身后的空气，与此同时，那种冰冷的窒息感逐渐褪去。
　　郁涔看见，庹成夏一枪挑下胡限的短刀，旋身将他踢飞，而后直直朝着她奔来。
　　手被拽起，郁涔向前踉跄一步，终于跌出那片深湖。
　　“你怎么了？”庹成夏轻蹙起眉，有些担忧地问道。
　　郁涔曲了曲有些僵硬的手指，止住灵力，回头看了一样爬满羽箭的皮鬼。她的肩头还残留着皮鬼身上独有的血腥气。忽地，不知是不是错觉，在她投向视线的瞬间，那堆贪婪的皮鬼中，似乎有一只回头看了她一眼。
　　郁涔一愣，闭了闭眼，再想去寻那异样的鬼物时，那鬼物却已是不见，仿若只是错觉。
　　“无事。”她喃喃道，握着生露的手指不断缩紧，却又放不下心，看着庹成夏交代了句：“这里的异象恐不止一处，看紧我。”
　　那侧，被踢飞的胡限整个人撞在香炉上，“砰！”的一声巨响，整个人砸得七荤八素。
　　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不少，血染红了衣料，却依旧睁着那双阴毒的眸子，不死心地盯着她们。
　　“砰！”又一声巨响。
　　一只羽箭贯穿胡限胸腔，将人死死钉在香炉上。
　　“嗬嗬”的漏风声从胡限嗓子里溢出，他咳了两口血，看向众人，出乎意料的，他第一反应居然不是畏死，而是，笑出了声。
　　急促低沉的笑声不断刺破众人耳膜，郁涔看着他，他此时半坐在地上，四肢已经缠上皮鬼。
　　忽地，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对。”念头划过的一瞬间，郁涔当即甩了张符，自己也动身奔向胡限，放开嗓子对着众人喊道：“杀了他！”
　　似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测，胡限的笑声越来越大，震得人头疼。
　　“想拿我的命，那就谁都别想活。你们，永远都别想出去——”
　　郁涔的速度很快，几息间便抵达，剑风并着箭矢一同斩去！
　　“噗呲！”利刃贯穿胸膛，箭矢击碎头骨。符箓被先一步赶到的郁涔截下，她看着剑下这具失了生机的身体：额头和胸膛均被一只箭矢贯穿，胡限只剩下一只眼睛没被皮鬼覆盖，而那只眼睛，眼球通红，遍布血丝，正怨毒地盯着她。
　　她抽出剑，甩掉黏上来的皮鬼，向后退去，嗓音低沉地警示众人：“小心。”
　　因为，她失败了。
　　灵力在空气中逸散，浓度极高，皮鬼们如同发了疯般，扭动着柔软的身躯，快速地向周边摸爬。胡限的骨血此刻已被吞噬殆尽，只留下一张皮，和一身染血的衣服。
　　在被她杀死的前一秒，胡限引爆了自己的金丹，将内里的灵力悉数散在了空中。
　　他要和她们，同归于尽。
　　“这个混蛋——”庹成夏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刚想再说什么，忽而听见一声清脆的“咔嚓”。
　　她回头望去，石阶最上端，朱红色的门槛遍布裂纹，一寸一寸，如蛛网般，蔓延到石阶上，一步一步将猎物收入网中。
　　“郁涔！”她刚叫了一声，一转身，竟又见郁涔如方才那般，被魇住了似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胡限那浑浊的灵气并着郁涔的一同散在空气里，庹成夏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后笑了一声，扔了句：“你也是个混蛋。”便认命地上前去护着郁涔。
　　原本，胡限被解决，几人只需在行动时稍加小心即可，没成想这么一来，皮鬼虽无法在弥散的灵气中精准地找到她们，却也变得更加疯狂，行动更加灵敏迅捷。
　　妘岫要护着没有一战之力的谢荥，庹成夏要看着时不时被控制的郁涔，加上地面碎裂的速度越来越快，几人都不算好过。
　　“清醒了？”不只是第几次被控制后清醒，庹成夏拉着郁涔躲过一片皮鬼，问道。
　　“嗯。”郁涔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她环视四周，努力无视那种被毒蛇紧盯的窒息感，语气沉沉：“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这时，碎裂的砖石已铺了大半广场，恐砖石突然塌陷，她们只能小心着避免踏到上面，也因而，她们的活动空间不断缩减，同时体力也大幅度下降。这样下去迟早要被皮鬼绞杀在庙中。
　　“不行！出不去！”方才，妘岫见谢荥脸色发白，汗液铺了满脸，才终于想起来，谢荥只是个凡人，肉身再怎么修炼，也比不得她们的体力，如今怕是快到极限。
　　她们不能出去，是要把皮鬼封死在寺庙，以免危害周遭，但显然谢荥已不能继续待着，便同庹成夏说，先去把她送出寺庙，没成想，人到了门口，那三扇大门却怎么也打不开，任凭如何砍砸，硬是岿然不动。
　　出不去？
　　听到这话，倒是让郁涔有了些想法，她开口问道：“你们在刚入庙时，有感受到过鬼力或者妖力吗？”
　　话一出口，在场几人登时明白了。
　　她们没有感受到哪怕一丝一毫的鬼力或妖力。
　　皮鬼的涌现，地砖的碎裂，都需要力量去支撑。
　　胡限未死时，她们没有细想，认为这只是胡限的伎俩。可如今他金丹已碎，尸骨还在香炉上挂着，那么支撑石砖继续碎裂的力量又是来源于哪儿呢？
　　除非，这一切根本不需要力量支撑。
　　“是幻境。”庹成夏沉声开口道。
　　诞出婴灵的地方，要么，是这地方生灵太多，活人的气息将怨气压了下去，要么，就是有修真者违背法则，掺和了进来。
　　安巷人口极多，以致于让她们都快要忘了另一种可能，邪修不止能帮赵廉看守寺庙，还能帮他修阵，压制怨气。
　　幻境的产生需要力量，可诞生之后，其内一切事物的运行都可随心。
　　是她们，不知何时踏入了幻境。
　　可是是从什么时候呢？
　　郁涔看着眼前的广场，裂纹遍布，皮鬼爬了个满，从石阶开始，已经有了塌陷。她没有忘记那在门槛前看见的一幕，皮鬼陷入，婴灵哭嚎，她们若是掉进去，绝对十死无生。
　　“幻境的建立需要媒介，找。”
　　她们需要通过媒介进入幻境，这个媒介一定是从一开始就存在，只是她们未曾注意。
　　会是什么呢？
　　郁涔不停动作着，左手扔符右手挥剑，脑中不断回想着她们从入庙开始见过的一切：朱红的大门，诡异的天王像，广场上高燃的香，宝殿中的金身……
　　大门一开始没有任何异样，作为幻境的入口，目标过于显眼，加上方才无论妘岫如何施为它都无动于衷，暂且按下不议。
　　天王像……
　　郁涔正思忖着，背后忽而一阵诡异的砸地声，“咚！咚！咚！”像是巨物在行走。
　　一回头，果然见到四尊天王像高举着武器朝着众人袭来。
　　很好，又排除一个。
　　至于金身，若是记得不错，在宝殿内地砖塌陷时，金身就已坠落，被土壤悉数吞没。
　　那就只剩下一个。
　　“那三根香。”郁涔刚要开口，就听见谢荥的声音，想来也是得出了一样的猜测。
　　有了目标，事情的进行就顺利多了。几人尽力向香炉靠拢着，不消多时就到了香炉边上。
　　香炉是铜制的，刻着精美的花纹，里面铺着沙，沙中插着三根香。这香有人的一臂高，也比平常寺庙里用的香要粗上许多，最下端染着红，上面则围着层黄纸。黄纸上，红料勾画出繁复的图案，这图案郁涔粗略看了一眼，似是种树，枝繁叶茂、葳蕤菡萏。
　　郁涔盯着香炉上胡限的尸骨，总觉得哪里有些遗漏。
　　他生前最后那句：“你们永远都别想出去。”当真只是句威胁吗。
　　“这香从我们入庙时就一直燃着，香味飘到庙口都闻得见，想来就是它了。”庹成夏一边击飞靠近香炉的几只皮鬼，一边道。
　　郁涔跟着点点头，看向方才出现的那几尊天王像，它们行动笨缓，但一脚下去就能加速地面的塌陷，林林总总，如今广场已经快塌一半了。
　　思及此，郁涔暂时压下心头的困惑，一剑挥了上去，三根香应声而断。
　　只是。郁涔攥着生露的手紧了紧，她亲手拦腰截断的那三炷香，现下，又缓慢地，顺着燃出的烟，从剩下半截中生长了出来……
　　“你们永远都别想出去。”恍然间，郁涔竟是又想起了这句话。
　　*
　　幻境外。
　　林潸追踪着郁涔的气息赶至安巷，碰巧撞上了同样刚到的杨皎和谢什。她们手上拎着两个仆役，说是这二人从尚书府的后角门偷溜出来，她们问过话，是赵廉派来查看安巷情况的。
　　“这里情况有些复杂。”林潸开口道，当即一掌劈晕了还在挣扎的仆役，“先把他们找个地方放置，带着恐成拖累。”
　　话落，她们挑了个没人的空房，给他们留了道结界后，追踪着气息一路赶到寺庙前。
　　郁涔的气息到这里就断了，林潸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心中有些异样。她直觉不对，无论情况如何复杂，燃只符箓的空隙郁涔总是会有的，可直到现在，她都未曾回信。林潸垂眸半晌，最终思量道：“先封闭部分感官，里面情况不对。”
　　能让郁涔中招，还是小心些为上。
　　跨过近乎半条小腿高的门槛，夹杂着枯草的青石地砖中，渗着暗红的血，淌在地上，早已阴干。月光顺着高楼的边沿撒下。整片院子静得出奇。
　　看着眼前这幕，杨皎倒吸一口凉气，手掌无意识地紧了紧。
　　“这座寺庙里的人，怕是都已遭难。”谢什脸色难看，他了解过一些有关安巷的事，知道这里聚集着许多百姓。如今看见这场景，哪能不知道这血液的来源是哪儿。
　　往前走，是整座寺庙的第一道宫殿，天王殿。
　　四座铜塑的像栩栩如生，色彩勾画恰到好处，它们塑得高大，只比屋顶低那么一点，从下往上看，只能看见埋在铠甲内的，半张威严的脸。
　　以及，溅了一身的血。
　　干掉的血相比红来说更近于黑，顺着天王像蒙尘的铠甲，蜿蜒进每一道缝隙、纹路，滴滴答答地，满台子都是。凡是看过的人都能想象得出，那血是怎么喷涌而出，一溅三尺高，被残害者又是如何不甘痛苦。四座塑像在血液的侵染下诡异恐怖，尤其是那双眼睛，黑得叫人分不清是圆石还是血点的睛。
　　再往里走，是同样不忍直视的广场。地面上不只有成滩的血，还有无数延长的掌印，被拖行的血痕。与此同时，她们一眼就看见了，广场中央，那座雕花的香炉上，插着三根森白的骨头。
　　凑近看，这香炉像是被人仔细擦拭过，只有难清的纹路里，才能窥见些许血渍。骨头作的香下，是柔软的，黏腻的，黑色的肉块，淋着粘稠的液体，彼此推搡着挤在这四四方方的香炉内。
　　那骨头足有人一臂长，根根挺直，在这脏污的环境中白得刺眼。
　　“好残忍的邪术……”杨皎眉头紧皱，看着这一切忍不住开口道。
　　林潸抽回搭在香炉的边沿的手，脸色同样难看得不行，她适才用灵力探过了，整座寺庙都被一座巨大的阵法所笼罩，阴邪至极。
　　这阵法不能留下。
　　那么，阵眼在哪呢？
　　怨气聚集的中心，阵法的破局之处。
　　脚下灵力不断蔓延，沿着怨气流淌的痕迹，最终汇聚在她身侧，那鼎香炉上。
　　林潸睁开眼，祈安随即出鞘，一剑砍上！
　　“铮——”剑身都在震动，可祈安剑刃下，那看似脆弱的白骨却纹丝不动。“咕叽——咕叽——”的声音响起，似是某种粘稠液体在缓慢地爬行。
　　“那些血迹在动。”忽然，谢什开口道。
　　只见，原本干涸暗红的血渍逐渐变得鲜艳，一寸、一寸地，直到最后，新鲜得仿若刚刚从人的血管里喷涌而出。它们蠕动着，殷红的血液在地上拖行出道道痕迹，在偌大的寺庙中，最终凝成一个阵法的形状，而阵法的最中心，正是香炉。
　　“铮——”又是一剑下去，骨香轻微摇晃。地面上的血却像是被惹怒般，汇成浪潮腾空而起，直直袭向三人！
　　作者有话说：
　　最近才知道，原来我的文案和架构都那么不堪吗。
　　对不起……辛苦你们了……
　　这本马上要入V啦，最近大家可以不用囤章哦
　　具体情况移步文案顶端～
　　

第61章 万婴坑（十）
　　幻境内。
　　若是方才郁涔还不能确定那媒介， 那么现在，她可以彻底确认了，能“死”而复生的东西， 若不是媒介， 那缔造者为了迷惑她们也真是费心了。
　　别想出去吗。
　　“呵。”郁涔冷笑一声， 直接连甩了三张符， “砰！砰！砰！”的爆炸声接连响起， 炸飞了香炉周围数尺的皮鬼。然而， 低下头一瞧， 那香仍是从一堆残骸中复生而出， 重新燃起白烟。
　　庹成夏和妘岫制衡着天王像和皮鬼，闻声不禁看了一眼郁涔，只见她嘴上挂着弧度， 眼底却不见丝毫笑意， 看上去像是入魔了，有些渗人。
　　谢荥就站在郁涔身侧， 亲眼目睹了方才那一切，脸色同样不好看。
　　那股被盯视的感觉又出现了， 郁涔神色一紧，她们需得赶快出去， 她无法保证，那股控制她的力量是来源于幻境，还是……
　　皮鬼黏腻的滑音并着天王像震耳的移动声入耳， “咔嚓、咔嚓”的碎裂声不断，连鼻尖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浑浊起来。郁涔闭了闭眼睛， 不再做它想。
　　胡限如此信誓旦旦地说她们出不去，要么就是这媒介上有什么无解的机制， 要么就是，郁涔灵光一闪，要么就是，这媒介无法从里面破除。
　　这念头一出，郁涔脸色难看不少，她希望这种可能性是假的，但偏生越思索越觉得有可能。
　　赵廉派胡限来看守，未必能完全放心得下，定会定期派人查看。若是发现胡限人入了幻境，便能助他出去，不会教他一同困死在内。
　　当真是，好筹谋。
　　如果她们真的只有四个人，那便真的要神不知鬼不觉地一齐死在这儿了。可现在的问题是，她不知道林潸三人是否发现了她们几人的失踪，若是发现了，又是否能躲过香气，在幻境外的寺庙中寻到破解之法。
　　在石砖全部碎裂之前。
　　托了那四尊天王像的福，此时的广场只剩下方才的又一半。广场上的塌陷比宝殿内的要深，月光照不透彻，她们看不见底。郁涔似乎又听见了那婴灵的哭嚎，说它想要吞吃血肉，而皮鬼掉下去，告诉它们血肉已被吃尽，会为它们寻新的来。
　　既然如此，郁涔也就不再盯着这香了，她递给谢荥几张符，嘱咐她一张一张地贴上，看看能不能炸开幻境，又或者削弱一些幻境的效力。随后便拎着生露加入战局。
　　庹成夏和妘岫没有多问，只专心地应对着身前的鬼物，她们也不是蠢的，郁涔能想到的事，她们自然也能思虑到，如今，能做的就只有等待。
　　等待未知总是难熬的，耳边杂音不断，扰人心绪。郁涔和妘岫两人合力将一座天王像轰进了坑里，没成想，石砖碎裂的速度却愈发快了。
　　沉默在蔓延，她们都想说些什么缓和缓和，话到了嘴边却又觉得不妥，只能这么静着。好在她们的心性坚定，情绪还算平稳。
　　“香柱在晃！”忽地，谢荥大喊一声。
　　闻言，几人纷纷回头望去。
　　方才，谢荥在轰炸香柱的空隙中偶然发现，不知是不是她的轰炸有了成效，香柱似乎在晃动。只是那晃动极细微，她停下手上动作专心盯了会儿，见到了第二次颤动后，才确认下来，紧忙告诉了三人。
　　“她们居然真的找来了。”庹成夏松了口气，露出个笑，打趣道：“我还以为我们得在幻境里相逢呢。”
　　“等出去了，你可得请我喝穹天最好的酒。”妘岫略带幽怨的眼神看向庹成夏，若不是庹成夏非将她捉了来，她本也不会遇上这桩苦活。
　　庹成夏应和着，连道了三声好，连霜綮都挥舞得更加轻灵。
　　郁涔也跟着吐出口浊气，生露不停挥动，带着那方剑穗，她看着，不自觉抿出抹笑。她嘱咐了谢荥继续贴，也许能为幻境外的人提供些许助力。
　　谢荥应着好，便又专注地贴了起来。此时广场上的空间相较于原来可以说是十不存一，皮鬼密度极高，几乎是皮蹭着皮，垒得老高。
　　郁涔刚甩出一张符，将一摞皮鬼冻结住，挥起剑想要将其劈碎，手却在一瞬间变得无法动弹。
　　那种被操控的感觉又来了。
　　只是这一次，似乎有了些许不同。
　　从第一次被控制开始，那股如猎物般被凝视的感觉就一直若隐若现，如芒在背，到现在，终于变得十分强烈。
　　郁涔感觉到她的身体调了个方向，面向香炉后面，大雄宝殿的方向。她看见，那漆黑一团的殿门口，似乎有个什么东西。它越过了碎裂的门槛，越过了塌陷的地坑，只在一次呼吸间，就到了郁涔身前。
　　那是只皮鬼，枯黄干瘪的皮上，渗满了污黑的血，它又不同于其它皮鬼，没有伏在地面上，而是站着，半只小腿的皮折叠成摞，为它提供支撑。郁涔微微低下头，看向它的脸，发丝含混地贴在上面，遮住了大半。只是，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竟然透过发丝的缝隙，看见了一只眼睛。
　　一只紫色的，无机质的眼睛。
　　郁涔轻轻抬起了剑，身法迅捷如常，一剑刺向前方！
　　可，刺中的不是那只紫色眼睛的皮鬼，而是另一只，正常的皮鬼。她动作着，旋身、曲腰、挥剑，每一招每一式都行云流水。
　　意识在沉浮，脖颈上的触感滑腻、湿润，像在被毒蛇舔舐，那东西一寸寸缩紧，意图将她绞杀。窒息感渐渐传来，喉管似要与脊骨相贴。郁涔能感受到，不出半息，她就会被这不知名的东西杀死。
　　刀剑的铮鸣声，地砖的碎裂声，皮鬼的爬行声不歇地传来，混在耳朵里，分辨不明。最后，一声爆响传来，眼前景色逐渐模糊、消失。
　　在彻底闭上眼之前，她好像看到，一片混乱中，那几根香在碎裂前，轻轻晃动了一下。
　　*
　　郁涔再次开睁开眼时，眼前是林潸三人，她们周身散着成形的血雾，似乎是有条汇聚的血水将她们缠绕、包裹，而后溃散。
　　她们身侧，立着一鼎香炉。
　　污黑的肉块上，是三根被拦腰砍断的白骨。
　　“咳咳咳——”郁涔大口喘息着空气，剧烈地咳嗽起来，她脚下有些虚浮，不小心向前踉跄一步，却被一双温热的手扶上。
　　她抬起头，看见了林潸含着担忧的双眼。
　　好像差一点就死了，这个念头出现在郁涔脑海，还好差一点才死。
　　方才那“皮鬼”对她还是造成了些许影响，一时间，她的意识仍有些混沌。强压下那股眩晕感，郁涔用力地甩了甩头，才恢复些许。
　　一瞬间，那股浓烈的血腥气就争先恐后地涌进鼻腔，郁涔环顾四周，看见这几乎被血染透的寺庙，眉头皱得越来越深。
　　“那生出婴灵的邪物就在这庙里。”林潸握住郁涔的手，淡声开口。
　　如今邪阵已毁，冲天的怨气再也压不住，曝露在众人眼前，似将空气都染得污浊。
　　一行人踏入宝殿，整座宝殿里丝毫血迹都看不见，在这寺庙里，格格不入。她们静静凝视着身前的金身，它们的姿态同在幻境中的一样，只是要更干净些，似连灰尘都未曾沾染分毫。
　　“在幻境里，那皮鬼是从金身里冒出来的。”庹成夏淡淡地开口道，握着长枪的手蠢蠢欲动。
　　她跟郁涔对视一眼，见郁涔也点了点头，下一秒，长枪脱手，接连杀过殿内几座金像。
　　“还是能随意用灵力的感觉好。”庹成夏扭了扭脖子，随手接过飞回的霜綮。
　　扫过的长枪在金像上留下裂痕。那裂痕刚开始只是一个细小的孔洞，凹陷在壳子上，不仔细看甚至无法辨清。庹成夏收起长枪，将指尖轻轻搭在距离最近的那具佛身上。“咔嚓——咔嚓——”灵力注入，碎裂声响起，从最初的圆点，延伸成缝隙，最后成网，如敲碎冰面般。
　　看着上首不断掉落的残片，庹成夏收回手，跟着几人一同往后退了几步。
　　“这还……当真是棵树。”从在幻境内见到这殿内诸像时，郁涔就觉得这怪异的姿态像极了一棵生长的树。现如今，缀在外围的金壳脱落，褐色的枝丫逐一显现。最开始，是在碎了半张的脸里弹身而出，像是被困了许久般舒展着枝干，紧接着，从脱落的各处空洞里，从金像的手臂处……
　　直到最后，整座宝殿内的金像都彻底碎裂。隐匿在其中的树也彻底显现。
　　可，作为一棵树，它只见枝丫，不见躯干。枝丫也怪异非常，没有任何叶子，无论是泛黄的枯叶，或是抽出的嫩芽，反倒是有些细密的颗粒点，肉色的，像是什么东西缩成一团。
　　“这是要我们掘地三尺啊。”妘岫靠在宝殿门旁，环着手臂，开口道。
　　幻境中，那婴灵啼哭之处便是在这地底，看来确是要掘地三尺。
　　郁涔挥挥手，让众人先退出宝殿，紧接着甩出一摞符箓，“砰！”地一声巨响过后，众人顶着些许晕眩的大脑和略受刺激的耳膜重新站上石阶向里望去。
　　门槛被震得有些碎裂，砖石和泥土被溅出来些许，大部分还是在崩溅过后又落回坑洞，她们施了几个法诀清理了一下，树干部分才得以显形。
　　这坑比郁涔在幻境内见过的要深些，不只有两人高，粗壮的树干在坑洞中直立着，看上去要三四人合抱才能围起。些许根须跟着披露出来，伏在地上。顺着往上瞧，在各个金身中藏匿的枝干被躯干所连，终于成了一棵完整的树。
　　原先枝干上那些细密的颗粒，这下众人也看清了。它们不止长在树枝上，树干上同样遍布，且比枝丫上的大了不少。
　　它确是肉色的，成蜷缩状，有纤小的四肢，没有五官，嵌在树内，有的还在蠕动。
　　看来诞下婴灵的，正是这棵树。
　　坑洞太深加上天色昏暗，底下的情况看得并不清晰，索性郁涔又扔了张符进去。
　　符纸发着光，顺着躯干逐渐下落，原本看不分明的如今彻底看清了，那一个挤着一个的，密密麻麻的婴灵，就连裸露出的根须上也尽是。在这灵挤灵的地方，郁涔却发现，这些位置并不是满的，它有几处空着，格外显眼，只留一个凹陷的洞，不见本应嵌在里面的婴灵。
　　“看来这婴灵是有数量的，用了一个，便少一个。”林潸盯着这洞，暗自思量着她所捕获的婴灵数量是否能对得上。
　　符纸飘落在坑底，抓人眼球的不只那婴灵，还有那坑底下的，森森白骨。
　　众人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这树的长成需要养分，结合寺庙中的景象，不难猜测出养分是什么。
　　“庙里的百姓绝不止这些。”凝视许久，谢荥忽地开口。她站得最近，半只脚踩上那摇摇欲坠的门槛上，探着身子向下望。
　　谢什有些担忧地看着谢荥，他就站在谢荥身后，看得清，她把住门边的手指都在用力，用力得有些发白。
　　被献祭的百姓当然不止这些。
　　她们又去将整座寺庙探查了一通，在藏经楼中发现条暗道，进去摸索一通，发现通向的正是那已被郁涔炸开的坑洞。也是，赵廉等人需要取用婴灵，自是要给自己留条通路的。
　　又寻了半晌，终于在藏经阁后的舍利塔中见到了余下的骸骨。她们将塔门拉开，支离破碎的白骨登时争先恐后地挤了出来。
　　谢荥看着脚边滚来的不知谁人的指骨，轻轻蹲下身，伸出指尖碰了碰。
　　在这一路上，林潸已将自己方才和李兴的对话及自己的猜测说与了众人听。
　　“从赵廉府上出来的那两名仆役随后我会带走审问。”谢荥开口道，嗓音冰冷。
　　她们折腾到现在，月亮早已隐下，太阳刺破黑夜，烧得云际有些泛红。大片的天还是蓝调，透着微薄的光。这些光投在骨头上，白得刺眼。
　　“长姐，如果你需要帮助……”谢什欲言又止，可话中意思已然明了。
　　这么一遭下来，众人心里说是不气愤是假的。繁华的穹天下，阶级分明，弱肉强食，上层骄奢淫逸，官场尸位素餐，只有百姓一天苦过一天，不仅要夹缝中求生，如今竟连一条命都要成为上位者贪婪的牺牲品。
　　修真者不能介入凡尘太多是真，可动用如此邪术来残害生灵，那她们以此为由也不是不能动手略微警示李兴一二。
　　谢什这话说出来后，在场无一人出言制止，便是已经说明了态度。
　　“不。”谢荥嗓音格外坚定，她拒绝了众人的好意，缓缓起身，直起腰背，“凡人的事，自有凡人来管。”
　　她的垂在身侧的双手不断攥紧，眼神冷得不似人，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一样：“无论是赵廉、国师抑或是李兴，胆敢做出此等蔑视生命、枉顾王法之事，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这个穹天，不，是这个凡世，早就该变了。
　　郁涔看着谢荥叹了口气，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上前走了半步。忽而，风刮过，冷意刺骨，空旷的寺院响起风卷过的“簌簌”声，郁涔的脚步逐渐僵硬，她抬起头，向周围扫视了一圈。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又来了……
　　作者有话说：
　　想要热乎乎的评论——
　　

第62章 消失的婴灵
　　谢什把那两名仆役的位置告诉谢荥后， 她就走了，她有自己的谋算，众人并不能多说什么。她们重新回到宝殿前， 打算合计一下树上空掉的坑洞有多少， 再看看该如何毁掉这树。
　　树干处的婴灵长得较树枝上的要好， 因此， 赵廉他们取用的都是树干上的。郁涔一行人跳到坑洞底下， 凑近瞧了瞧， 只见， 那些失了婴灵的空洞均有些许萎缩， 边沿向里蜷着，还泛着些不健康的黄。
　　杨皎凑上前摸了摸那些洞的边沿，冰凉， 带着潮湿， 她将手多停留了片刻，惊异地发现， 那些洞，似乎还在蠕动， 像是在等待什么东西归位。
　　她们粗略数了一下，空洞大致有百余个， 郁涔看着那洞，摸出了封着之前那寄生吴帆柱的婴灵的符箓。
　　她垂眸思量了片刻，轻声开口道：“既然是洞， 总该填平的。”说着，把婴灵放出， 拎在手上，一把摁在她身前最近的洞里！
　　那婴灵原本还在挣扎、蠕动着， 似兽的低吼从它的喉管中溢出，刺耳非常，尖利的牙齿外露着，不断梗着脖子想要咬上郁涔。
　　然而，这一切反抗都在它接触到空洞的一瞬间消失了，如同被夺了智般，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郁涔原本只是做个尝试，毕竟这婴灵已长成完全体，无论如何都不像是能塞进那两只手掌大的洞里。可是，在婴灵接触到那洞的一瞬间，她就知道，这尝试做对了。
　　她的手原本掐在婴灵脖子上，只把脸怼了进去，稍微用了些力，那婴灵的五官全挤在一起，显得有些可怖。而在婴灵停止动作后，郁涔也松了手。出乎意料的，那婴灵并没有滑下来，反而是吸附在了树上。
　　几息之后，它的眼球、鼻子、嘴唇……开始消失，不是向外脱落，而是向里融化。
　　原本的皮肤忽地软化开来，如一滩泥沼般。五官一点点陷入，在皮肤上拨开涟漪，最终彻底消失。原本伸长出的四肢也不断缩短，最终变成了婴灵最初的样子。
　　郁涔原以为这就结束了，刚想凑上前去看看，结果刚踏出一步，一坨坨黑臭的软肉，就从婴灵原本口的位置上被吐了出来。软软滑滑地，贴着树干淌到地上，留下一条黑腻的水痕。
　　“这是原本被它吞吃用于生长的肉吧。”林潸也看到了这一幕，上前几步站在郁涔身侧。
　　“看样子只需要把它们放回去就好了？”庹成夏在一侧看了半天，开口道：“既然如此，那就快些开干吧。”
　　林潸把她和庹成夏、妘岫两人这一路上回收的婴灵分装在几道符箓里，分给了郁涔三人，五人就这么各自领着各自的份额，开始干起了活。
　　这活说难倒也不难，但也着实有些难熬，婴灵的皮肉滑腻弹软，在掌中不断蠕动，给人的心理带来了极大的负担。与此同时，部分成长了的，生了些许神智的婴灵们大抵是知晓了自己的命运，相比与那些五官才生了一半的拼死抵抗，疯狂咬人，它们选择尖锐地哭嚎，给郁涔几人添着堵。
　　好半晌过去，郁涔总算是结束了这场折磨，悄悄地凑到了林潸跟前。彼时，林潸手里还剩下几只婴灵，她拎着一只长成了完全体的，正要往稍高一些的坑洞上摁。那婴灵脾气火爆，嘴里不干不净地嚷着，吵得林潸头疼。
　　见郁涔来了，怕污了郁涔的耳朵，本想好好放置的她直接一把将婴灵甩了上去，“砰！”地一下，婴灵脸冲着树干，被精准甩入坑洞。
　　“怎么了？”林潸拂了拂手，看着走来的郁涔问道。
　　郁涔正抬头看向那刚被林潸扔上去的婴灵，听到林潸问话，这才重新看向她，低声道：“我怀疑天道在此处。”
　　她将幻境中所发生的一切言简意赅地同林潸讲了，她本以为，那些被控制的瞬间可能只是幻境中一些要命的关窍罢了，可出了幻境，她还是能够感受到那如毒蛇般令人窒息的盯凝，甚至直到现在，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仍旧未曾消散。
　　除了天道，郁涔再难想到其它。
　　可姜漆分明不在这儿，天道居然就这么动了手，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异变？
　　林潸静静听着，握上郁涔的手，有些凉。她轻轻摩挲着，想要告诉郁涔她在。
　　“喂，我们还在这儿呢，能别这么旁若无人吗？”一片暧昧的空气里，一道声音就这么突兀地闯入将其打碎。
　　两人被这声音惊了一瞬，一转头，只见妘岫抱着手，眼神无语地看着她们。她摇了摇手指间掐着的那张姜黄色的符箓，开口催工道：“放置完了。别打情骂俏了，抓紧点，林潸那可还有几只呢。”
　　妘岫说完这话，也不理二人的反应，转身就走，帮庹成夏去了，只留耳根烧红的郁涔立在原地，尴尬地轻咳了两声，而后状似无事地抿出个笑，开口道：“我帮你吧，师姐。”
　　这段日子里，稍微有些许风声的地方，林潸都走了一通，可以说是宁可白跑一遭也不可放过一丝可能，加上郁涔几人在陈府里捕获的那只婴灵，她们本以为，这应当是全数了。
　　可这么一放才发现，竟是少了一只。
　　只少了一只。可她们已未曾再听过哪处有风声。
　　“难不成是李兴或者赵廉手里还留着？”谢什看着身前那独独空了的一处洞，提出一种可能。
　　郁涔眉头蹙着，也在思索，“的确有这种可能。”
　　“那我们该怎么办，闯入皇宫去找？”杨皎问道。
　　闯是不能闯的，毕竟是皇宫，再怎样李兴和赵廉的命都是不能随意拿的。
　　思绪陷入僵局间，庹成夏忽地诶了一声，开口道：“既然这树算是那些婴灵的母树，那不如试试看能不能从这树里追踪出那婴灵的位置呢？”
　　话落，几人对视了一眼，觉得确是极有道理，既然这树既能生出婴灵也能回收婴灵，那么没准也能追踪到所有婴灵的位置。
　　“我来试试。”说罢，郁涔上前几步，在那空洞附近的树干上寻了个空隙，将手贴上。
　　眼睛闭起，她开始向树中探入灵力。
　　一瞬间，她似乎看见了树的脉络。这些脉络发着光，纵横交错，从一个中心点，连上各只婴灵。而在这些丝线中，一条线尤其长，连向远处……
　　余下众人都盯着郁涔动作，感受到她的灵力逐渐散入这树各处。
　　“看上去还当真可行。”庹成夏松了口气，露出个笑容，她一转眼瞟到林潸，见她一瞬不瞬地盯着郁涔，刚想调笑几句，就见她脸色一变。
　　几乎是立刻，她就意识到了，郁涔出了问题。
　　只见，原本好好站立的郁涔迈动步子，竟是要向前走去，原本位于她手旁的坑洞不知何时转移到了她手下，郁涔的那只手此刻分毫不差地按在那不详的坑洞里，手指正在往里陷，树上的婴灵变得躁动，似乎能从它们的蠕动中听见那尖利的嚎声。一旁，细小的枝丫悄悄地伸向郁涔，看上去无比渴望扎入她的身体，饮其血，啖其肉。
　　而对于这一切，郁涔本人，丝毫未觉。
　　一时间，叫着师姐，师妹和郁涔名字的声音混合在一起，所有人的脸色都在瞬间变化，当即摸出武器向前奔去。
　　可还没等一个人碰到郁涔，她竟又自己退了出来。
　　郁涔的脸色有些发白，她静静地站在那儿，恍惚片刻，吐出口浊气，转回身，看见的就是众人停在她身后不远处，集体愣住的场景。
　　“怎么了？”她有些疑惑。
　　“你刚刚……差点被这树吸到里面去。”林潸快步走到郁涔身侧，拉起她被吸入的那只手反复看了看，确认无事后，才开口道：“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闻言，郁涔心下一紧，摇了摇头，越发疑心天道的动作。可祂既然已经下了手，又为什么不杀了她呢？
　　“这树果然不可靠，早知就不去试了，没找到那婴灵的位置不说，还叫你遇险。”庹成夏拍了拍胸前，一副受惊的模样。
　　哪成想，郁涔接下来的话让众人皆是一愣。
　　“不。”她道：“找到了。”
　　*
　　寺庙外，附近的一座屋子内。
　　天道被人打断，缓缓睁开眼睛，看向身前那人，脸上并无波澜。
　　“你为什么要动手？！”姜漆压抑着怒火，双眼瞪圆，手里还握着天道的手腕，直视着眼前那冷冰冰的“人”。
　　“你下不去手，杀不掉她，我便来替你。”
　　“好——”姜漆知道自己说不过祂，她看着身前第一次显露在她面前的天道，这个创造她，给予她天赋，又逼迫她，赐予她痛苦的“人”，一时间情绪复杂。姜漆松开握上天道的手，质问道：“那你又为何要给予那赵廉‘工具’，帮助他残害生灵？！”
　　“非也。我只不过向人间投下一粒种子，至于种子会长成何种样貌，全凭种下它的人决定，与我无关。”祂的嗓音依旧平静，好像任何事都无法在祂这里掀起一丝一毫的波澜，“种子被赵廉捡到，他生性贪婪，结出的自然是恶果。无非是因果相生，命途使然罢了。”
　　“倒是你，不要忘了你诞生的意义。
　　“杀死那具躯体，得到所有天道的力量，然后——
　　“接替我。”
　　祂缓缓地说着，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姜漆那张愤怒的脸，用祂那双无机质的，紫色的眸子。
　　作者有话说：
　　小樊可以得到一些些评论嘛
　　

第63章 姜漆的身影
　　几人合力将这母树给缩小了， 原本巨大的树变得只有一掌高，悬在郁涔手心上。
　　缩小后的母树看上去与其它普通树木别无二致，任是谁都料想不到， 这么一棵小小的树， 竟是一场灾祸的源头。只有凑近了， 瞧仔细了， 才能发现它上面密密麻麻的肉色“斑点”， 如蜘蛛的复眼般， 只消看一眼就让人头皮发麻。
　　郁涔收起母树， 带着众人赶到寺外， 凭借在母树那儿得到的感应成功找到了方才“皮鬼”所在的那间屋子。它离寺庙很近，是临近寺庙的第一排房屋。众人摸出武器，轻轻地推开房门。
　　“吱呀——”
　　郁涔维持着推门的姿势， 看着眼前这空无一人的屋子， 淡淡开口：“看来是跑了。”
　　“动作还挺麻利。”妘岫收起弓，旋即一脚跨进屋内。
　　此时已至天明， 些许阳光从破洞的窗**进来，阳光一打下， 就能看见细小的浮沉飘散在空气里。可除开窗口那片外，整个屋子里都阴冷无比。
　　庹成夏跟在妘岫身后， 不知是感知到了什么，脚步顿了一下，抬头跟妘岫对视一眼， 在看见对方眸色也变了后，转过头看向郁涔和林潸， 眸中盛满了疑惑。
　　接收到庹成夏的目光后，林潸点了点头， 给了她肯定的答复：“是姜漆的气息。”
　　几乎在房门开启的一瞬间，郁涔和林潸就确定了那股气息的主人，只是她们二人脸色没多变化，也未曾多说些什么。杨皎和谢什两人站在房门口，迟迟不愿动作，显然也是感受到了那股气息。飘散在屋内，还没有散去的属于姜漆的气息。
　　郁涔看见这两人的状态，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杨皎的肩头，以示安抚。
　　“姜漆为什么会在这儿？”杨皎忍不住发问道，她看向郁涔，眉头皱着，眼里全是不可置信和担忧，“她不是还探亲未归吗？”
　　谢什虽然未发一语，但他投向郁涔的目光显然也是这么个意思。当然，同样不能理解的还有庹成夏和妘岫，只是她们不好多置喙，选择不言语。
　　到底是同时进宗共同成长起来的，情分还是不同，郁涔能理解她们二人的担忧，但她却是没有再看杨皎，转而跟她们二人身后的林潸对视了一眼。
　　林潸显然也猜得出姜漆现身在这里的含义，无疑是与郁涔所猜测的天道异动有关，可她们该如何同几人说呢？难不成要说，姜漆同一直想要害郁涔性命的天道有所关联？
　　并非是郁涔不信任几人，只是这解释起来实在需要时间。
　　“我们疑心那逃脱的皮鬼并非单纯的鬼物，恐是受了谁人的驱使，在幻境中便曾暗下毒手。”思忖片刻，郁涔轻叹口气，还是下定了决心，挥手招呼几人进了屋内，把房门合好，施了层结界作防备，随后简单交代了她在幻境中的遭遇。
　　接着在林潸的补充下，隐去了穿越、复生、两位天道之子这等冗杂的因素后，她们将事件和盘托出。
　　坦白来讲，郁涔和林潸都不是喜欢麻烦的人，与其在这种时候隐瞒太多又或是撒谎欺瞒在日后埋下隐患，倒不如全数说出，信不信由听者自行分辨。
　　好在在座几位都不是凡人，对于光怪陆离之事接受得十分良好。
　　“没想到，天道居然还能插手凡尘。”这是庹成夏在接收到如此庞杂的信息后，发出的第一声感叹。此前，她一直认为所谓天道规则不过是用于约束众生的运行规范，没想到居然还能亲身插手下界。
　　“祂袒护姜漆，将你认作威胁便要治你于死地，看来，这天道也并非绝对公允。”妘岫说道。
　　相较于庹成夏和妘岫对于天道一事的看重，杨皎和谢什显然更关注姜漆，她们两人面色复杂，几次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却都不知从何开口，她们想要信任姜漆，可却不好在师姐这受害之人的面前去说。
　　郁涔自然能看得出二人的顾虑，只好道：“姜漆现身于此，只能说明她对天道的了解比我们所的想象要多，除此之外并不能证明什么。”
　　“身在人世，凡事并不能事事由己。”林潸跟着安抚道。
　　这世间很多人，很多事，都不能只从表象上来看，有些人行善，却也能作恶，人心和事都像一枚多面的骰子，无论哪面朝上，都不能证明其它面不存在。这个世界上很少有什么事是非黑即白的，包括姜漆，她的冷漠和旁观只是人性这骰子的一面，至于骰子是否由她自己掷下，缺未可知。
　　这一点，郁涔早在细细思量后与林潸达成共识。
　　既然她会被天道推着向前，那姜漆就真的自由随心吗？不见得。
　　郁涔看着眼前这两人，仔细瞧来，与四年前初入宗门时相比已成熟许多，“你们与姜漆朝夕相伴四年，最是清楚她的为人，你们选择相信她，这很好。”
　　“无需为方才我们所讲述的陷入沉闷，我们选择坦言，一是信任，二是，天道出现异动，恐怕此后事情愈发复杂，皮鬼一事已了，你们可以回宗门复命。”说完，林潸还不忘看了庹成夏和妘岫一眼，意思是，你们也一样。
　　话落，妘岫皱了皱眉，开口也是很不客气：“我们妖族从不出贪生怕死之辈，若只是艰难便能退缩，那我这千百年的道行也就可以祭天了。”
　　闻言，庹成夏向妘岫投去一个赞许的目光，接着轻哼一声，表示自己也是相同。
　　杨皎和谢什两人更是纷纷表示不会退却，同门之事就是自己的事。
　　“好。”对于这些应答，郁涔并不意外，她伸出手将掌心摊开，露出那棵被缩小后的母树，开口道：“那便去追吧。”
　　有了这母树，皮鬼的行踪无所遁形，可这皮鬼移动的速度却是极快，每每等到郁涔几人赶至，它就又换了个地方，每次都只能落得个人去楼空，便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加速行进。
　　她们一路西行，已是到了西北，终于在抵达千甘城后捕捉到皮鬼的气息并未远去，她们就跟着，逐渐走出了城中心。
　　沙地绵延千里，高耸的风蚀柱几步便见一个，走上半天，偶能遇见一方潭水，周围短矮的枯草扎地，还有些破损的陶罐。这地方通常用做商路，经常能遇上片扎营的，但要走上好一阵才能碰到一家客栈。
　　“她们来这等地方做什么？”风滚草卷过，杨皎敛了敛围在头上抵御沙尘的的纱巾，有些疑惑。
　　千甘常用于与外族互通贸易，百年来只起过小规模的鬼怪霍乱，每每不足半月便被解决。她们在城中便打听过了，千甘最近更是风平浪静得很，连单个作祟的妖鬼都不曾有。
　　没人能回答杨皎的问题，好在，她们很快就不用疑惑了。
　　在她们跟着母树走了半晌，简直快要怀疑她们是否还在千甘城内后，她们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姜漆。
　　“姜漆！”在见到那抹熟悉的身影后，杨皎登时喊出了声。
　　姜漆身上没有穿着三千剑宗的宗服，而是穿着跟她初入宗时那身鹅黄纱裙相近的款式，许是怕人认出来，还带了个斗笠。
　　在杨皎这一声后，只见那人身形一顿，偏过头来匆匆看了一眼，很快便加速身形消失在了满天黄沙中。
　　“追！”见了人，郁涔索性把母树收起来，一声令下，几人当即飞速追去。只可惜，直到最后她们也没能逮到姜漆，反而停在了一座崖壁前，准确来说，是停在崖壁上的一条裂缝前。
　　这裂缝只有一人高，宽度也只够容纳一个人侧身进入，里面幽黑，从外面看不清。这裂缝混在黄沙里，若只是路过很难看得分明。几人在缝隙前对视一眼，由郁涔打头，一个个走了进去。
　　侧身行了几步彻底进了缝隙后，里面的空间才开阔些许，只是这洞里只能从那一点缝隙处透进些光，很黑。风从缝隙里一股脑灌进来，还有些冷。
　　待到林潸最后一个走进来后，郁涔刚想燃张符纸，就听见身后突然响起一阵沙沙声。而后，洞窟彻底暗了下来。
　　“洞口合上了。”林潸拂了拂衣服上沾染的尘土，听到声响后向身后看过去。只见原本还留着的一条缝隙彻底闭合，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上了，而是彻底和周围岩壁长合在了一起。
　　闻言，妘岫冷笑一声，“有点意思。”
　　话音刚落，原本黑暗的空间顿时亮起火光，从她们站立的位置开始，一寸寸向里蔓延。
　　借着亮起的壁灯，她们才算彻底看清了这片空间。洞窟内部和外边一样，都是岩石，能容纳三人并排站立，两侧墙壁上分别挂着一排烛灯，此刻尽数亮了起来。她们现在所在的空间似乎只是个入口，再向内走几尺，就能见到通往底下的阶梯。
　　这段阶梯没有光亮，郁涔燃了张符纸，带着几人往下走。阶梯总共分为两段，在中间的方台上要转个弯才能继续向下行进，她们不知走了多久，才总算是到了底。
　　“这……”见了眼前的景象，谢什没忍住，喃喃开口。
　　此刻，众人身前是一处空旷的石室，四四方方的。正对着这侧入口的另一侧墙壁处也有一道石阶，想来便是出口。
　　此刻石室内还昏暗得很，原本应是不能视物的，只是，这间石室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壁画，乃至于连头顶也不曾放过。流畅的线条入木三分，每一处色彩的勾勒都极其传神，同时，它的每一道线条，全部都隐隐发着光。
　　谢什的惊讶并不是没有缘由的。借着线条上的光，几人都能将这些壁画看得分明，自然也能看清，这些墙壁上所刻画的人，她们全部都认得……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壁画（一）
　　“这是怎么回事……”庹成夏也没忍住跟着低声喃喃了一句。
　　只见她们左侧的第一张壁画， 赫然就是三千剑宗掌门沈璇的脸，她似乎在跟什么人争辩，表情算得上是愤怒。
　　众人走下石阶， 来到那张壁画前。它上面的线条还在闪烁， 似乎是在引人触摸。郁涔和林潸站在最前面， 能清晰地感受到上面有灵力的波动。
　　郁涔跟林潸对视了一眼， 一起伸出手碰了一下那壁画， 不是意料之中的凉， 竟还带着些许温热。漆料的味道在瞬间挤进两人鼻腔， 激得郁涔皱了下眉。下一秒， 那些发着光的线条竟像是有了生命般，不再附着于一方石壁，开始一条条从墙上剥离， 它们的动作极快， 不过瞬息间，便从四面八方涌出， 直插进两人体内！
　　一时间，天地倒悬， 眼前沈璇的脸逐渐鲜活。
　　“师尊！区区一个第一宗门的虚名就那么重要吗！”这时候的沈璇脸上还带着稚嫩，似是才二十出头的年岁， 身上穿着三千剑宗的弟子宗服。
　　她对面那人一脸痴狂，尤其是那双漆黑的眼瞳，里面的贪念和疯癫就像黑海上一个巨大的漩涡， 马上就要冲出牢笼，将所有直视它的人吞吃掉。
　　“小璇， 你不懂，你不懂功名利禄有多打动人心……”
　　“这是……怎么回事？”郁涔盯着身前这两人， 晃了晃有些发晕的脑袋。她们的争吵还在继续，听上去是那人要举全宗门之力去搏个高名，而沈璇不同意。
　　林潸站定后环视一圈，没看见其他人。
　　这里似乎是某个很大的议事堂，暖色的木板铺地，上头没拦着屋顶，还能看见是个艳阳天，空气里透着些许凉意，似乎是入了秋。可这处她们在三千剑宗里从未见过，仔细看下来，却是与方才那幅壁画中所描绘的相近。
　　林潸听了郁涔的问话，猜测着答道：“好像是进了壁画中。”
　　郁涔也趁着头脑清醒些开始打量起四周，她看着这一切，忍不住露出一抹苦笑，开口道：“总觉得最近进幻境的次数格外多……”
　　“师尊，您到底是怎么了——您从前不会这样的——”沈璇还在继续，她上前一步，试图去碰赵千山的衣袖。
　　下一秒，银光闪过，巨大的灵力迸发、爆炸在原地！
　　“小心！”林潸当即拉着郁涔的手向后退，同时布下一层结界。壁画中的一切她们似乎不能干预，但却是能对她们造成伤害。
　　木屑和石块一同撞击在结界上，哗啦啦地往下砸，猛烈的灵力波动还未停止，尖锐的刀剑摩擦声刺痛耳膜。她们身处的这方建筑此刻已然塌了。地板碎裂，往下陷了好几尺。
　　郁涔和林潸此刻站在废墟堆的边沿上，透过充满灰尘和灵力的空气往下看。
　　只见沈璇一只腿跪在地上，身上俱是细小的伤口，牙关紧咬，往外淌着血，她拿着不陨抵在上方，对面是一脸淡然的赵千山。赵千山拿着双剑，脸上尽是轻视，好像根本没使力般。
　　“师尊——”沈璇的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往外蹦，郁涔还是头一次见沈璇如此狼狈。这时的沈璇应当还只是个内门弟子，相较于她认识的那个沈璇，要弱上许多。
　　不陨在沈璇的抵抗下一寸寸向下退，逐渐逼近沈璇的脸。
　　又是一阵巨大的灵力波动，碎石乱飞，沈璇彻底缴械，瘫倒在地。而赵千山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甩袖而去。
　　“赵千山！”沈璇几乎是扯着嗓子吼出的这几个字，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她的手死死扒着地，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赵千山远去，直到彻底昏死过去。
　　底下的戏幕已了，郁涔抬眼向废墟外望了一眼，这才发现，她们所处的位置似乎跟宗门广场的位置很相近。林潸抬手撤下结界，跟郁涔一起跃到沈璇身旁。
　　“庹成夏她们都不在，会是进了其它壁画里吗？”郁涔蹲下身，伸出手探了探沈璇的脉搏。她将手指搁在沈璇脖颈上，感受着微弱的跳动。
　　“许是也进了这幅壁画，只是不在同一片空间。”林潸应着，眼皮垂下，看着郁涔施为。
　　郁涔又捻了点灵力探入沈璇体内，却发现沈璇全身骨骼断裂，经脉受损，没几个月的修养连动都动不了。“师尊的伤很重。”她起身，回看向林潸，“方才跟师尊对弈那人，听师尊唤她的称呼，应当是三千剑宗的上一任掌门，赵千山。”
　　“宗内关于师尊继任前的过往极少记录，就像是断代了般，反倒是赵千山往前的记录保存完好。看来，原因马上就要展露在我们面前。”林潸回道。
　　这一年的【林潸】只是个一岁有余的幼童，尚未入宗，自是不晓此事，【郁涔】更是刚刚降世不久，还不足一岁，她们二人翻阅宗门资料时便曾对此有过疑虑，只是与她们关系不大，并未深究，如此看来，她们是要亲眼看见那原因了。
　　话落，画面陡然一暗，那股浓郁的漆料味再次袭来。直到两人完全置身在黑暗中。还没等二人作什么反应，丝丝缕缕的亮光不知从何处升起，绕过两人的身体，逐渐汇聚成一条向前延伸的丝线，不知引向何处。
　　两人对视一眼，果断顺着这丝线行进。
　　果然，不出片刻，丝线又化成点点荧光散在空里，漆料味褪去，画面再次转亮。
　　“你这又是何苦呢？”关存风坐在沈璇床边，随手给自己剥了个橘子。
　　而沈璇整个人躺在床上，闻言斜睨了关存风一眼，却是没理她这一茬，转而看向站在窗边的方容桉，虚弱的声音响起：“还是没能拦得下吗？”
　　闻言，方容桉搭在窗沿上的手逐渐收紧，到头来也只是摇了摇头，“楚禹她们三个跟去山脚拦了，但……”
　　很难拦下。
　　在座几人都心知肚明，她们中最强的沈璇都被伤成这样，其他人又能如何呢。
　　郁涔和林潸站在床边的位置，听着一头雾水。
　　“小昭呢？”似是不死心，沈璇又问了一句。
　　可这话问出口，就连关存风都不淡定了，她将手中剩下的橘瓣囫囵塞进沈璇口中，散漫的神态尽退，眼中也染上躁动，“我就不明白了，师尊、长老们犯糊涂就算了，怎么就连夏昭也跟着她们一起胡来？真是失了心智，犯了疯。”
　　方容桉闻言没应话，沈璇却是托了关存风这橘子的福一连咳嗽好几声，匆匆咀嚼几下，咽了肚，才开口为夏昭辩驳一二：“小昭她，向来最仰慕师尊。”
　　“近一月，各大宗门都跟着了魔般，不单约着要一决雌雄，誓要争出个一二高低，还放言死生不论，一副要赶尽杀绝屠宗的架势。”方容桉从窗边转回身，脸色很是难看。
　　“都不是一个流派的争什么争！我看分明是找个由头大开杀戒！”关存风一章拍在沈璇床沿，嘴里仍在叫嚷：“明明当初入门时是赵千山同我们将，修士的职责在于除魔卫道、庇护苍生，如今她又——”
　　“存风！”沈璇直接打断了关存风的话，示意她不要再继续下去。
　　“注意你的言辞。”方容桉同样声色俱厉，眉头皱得更紧。
　　“注意什么言辞，这宗门是否能苟活下来都未可知。”关存风嘴上还硬着，态度却冷静了许多。
　　郁涔和林潸听了这么半天，也只能梳理出，上一任掌门赵千山违背昔日道心，一意孤行要同其它门派死斗，誓要争个高低。
　　“很奇怪啊……”郁涔喃喃道，许是站久了有些累，身子轻轻靠在林潸身上，“听长老们所言，赵千山似乎并不该是这样的性子。突然性情大变吗……”
　　这股感觉，很熟悉啊。
　　“像是天道。”林潸接着话，手放在郁涔头顶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近日里她们追查皮鬼的下落，已很久未曾歇息，作为领头人的郁涔更是神经紧绷，把控着一切。
　　郁涔哼出个气音，算作认同。如此一致的手法，一时半会儿，郁涔还真想不出其它可能性来。
　　“下雪了。”忽地，躺在床上的沈璇这么说。关存风和方容桉闻言一起扭头看向窗外，成片的雪花向下落，飘到门外灰色的地砖上逐渐融化，再寻不到踪迹。
　　“快要新年了。”关存风喃喃道：“宗门里还是头一回如此冷清。”
　　“小昭说，等她们凯旋，再同我们一起包饺子，补过新年。”
　　方容桉叹了口气，扯出个笑，“是啊，她最喜欢你包的饺子了。”
　　画面早在关存风的那句新年里就暗淡下来，等方容桉落完最后一句话，已是彻底变黑。丝线再次出现，指引她们向前，最后四散开来，落成一地的雪。
　　刺骨的冷意袭来，连带上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郁涔恰好踩在一团被血浸透了的雪上，她忙让开一步，看向身前这景。
　　尸横遍野，血与雪连成一片，像是谁人喷射出的脑浆。残肢断臂尽是，各路法器如野草般横躺、斜插在沿路。各宗仅剩下的弟子在四处搜寻自家同袍与师长，一路吵吵嚷嚷、哭喊不停，挤满了林子。
　　沈璇的伤还没养好，整个人踉踉跄跄的，在关存风的搀扶下向前走，嘴里不断呼出白气，衣袍逐渐渗出血。郁涔和林潸也跟着沈璇向前走，一言未发。
　　终于，她们走到了这片树林的中心。
　　眼前一个身影跪在地上，背却打得笔直，她仰着头，手中的剑还刺在身下人的心脏里，那人是赵千山。
　　“哈，哈哈……我胜了。”赵千山喃喃着，脸上挂着疯癫的笑。这片树林里只剩下这么一个人了，所有人都能感知到，但大家都不愿相信，就连赵千山也气若游丝，将要溃散。
　　“师尊……”沈璇拨开了关存风的手，独自一人走到了赵千山背后，跟着跪了下来，轻轻抱住了她，“初入宗门时，您就是这样抱着我，教我用剑，告诉我道义何在，您怎么就忘了呢……”
　　起初，赵千山还在剧烈挣扎着，不停念叨着我胜了，我胜了，直到最后，她的六个弟子陆续赶到，在沈璇一声声师尊中，她的表情终于变得空洞，变得迷茫。
　　赵千山身上有多处致命伤，早就该气绝了，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她看了一眼身下，如惊醒般将手脱离剑柄，整个人瑟缩了一下，她偏了偏头，想去看沈璇的脸，却被沈璇禁锢得无法行动，便只能伸手去碰她的手，只可惜还没碰到，就一口血呕出，再无生息。
　　到死都没人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郁涔和林潸默默看着沈璇，她就那么跪着，跪了许久也没吭声，跪到郁涔都想要凑近去瞧瞧时，她才闷闷出声，却是没看向身后的五人，“小昭的尸身，找到了吗？”
　　五人没说话。
　　“那花涧呢？”她又问。
　　五人还是没说话。
　　“怎么可能……她可是我们中天姿最胜的，怎么可能连佩剑都无处可寻。”沈璇这么说着，可脸上已是麻木，语调都是平的。
　　郁涔不忍再看，无数金丹在此爆裂，林子里的灵气太过混杂，能找到赵千山已是难得，又要去何处寻一柄失落的佩剑呢。
　　“吼！”没等几人僵持多久，野兽的低吼忽地响起，来回荡在林间，击落挂在枝头的薄雪，让众人俱是一惊。
　　“沈璇，我们该走了！”方容桉对着沈璇喊道：“这里灵气太过浓郁，恐会引来凶兽！我们再折损不起任何一人了。”
　　只见，沈璇点了点头，抱起赵千山的尸身，一手拿着她的双剑，失魂落魄地走了。
　　“无数修仙宗门几乎在此地灭门，宗门中的掌门、长老、天资最胜的弟子和无数追随者尽数折损于此。天道到底想要干什么？”郁涔的声音闷闷的，神情不愉。
　　怨不得藏书阁中没有这段历史，任谁会去说，自家掌门、长老忽地失心疯般要不顾生死去同别宗决斗，不死不休，结果斗到最后反落了个自身宗门破落呢。
　　如此异样，所有人都觉得不该，可所有人都无法解释。
　　画面再一次暗了下来，可郁涔分明看清了，那自无数尸身上升起的，缕缕洁白，绵长的长线，它们牵连不断，泛着柔光，只消看一眼便让人觉得舒畅清明。
　　此刻，它们一同升上空中，最后汇聚于同一点上。
　　方容桉的声音再度响起：“沭折镇的百姓我们已经安抚好了，只希望她们能少受些波及……”
　　

第65章 壁画（二）
　　“第一幅壁画结束了。”林潸握上郁涔的手， 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指尖，“我们看看能不能出去。”
　　那道丝线又出现了，同时伴随着挥散不去的漆料味儿， 跟方才的血腥气混在一起， 熏得人头昏脑涨， 快要反胃。
　　郁涔点了点头， 回握住林潸， 跟她一同向前走着。只是这回， 丝线似乎格外长些。行至丝线尽头， 眼前顿时由极暗转为极亮， 刺得人眼生疼，郁涔没忍住眯了眯眼，用手挡了会儿， 才抑制住要流泪的酸痛。
　　皮肤与空气贴着， 在一瞬间升温，发红。
　　她睁开眼， 见到了第二幅壁画。
　　烈阳烘烤大地，连空气都隐隐扭曲。这一年， 人间大旱。
　　郁涔和林潸站在街上，温度透过鞋底传到两人脚上， 带着烫。
　　“我记得，我在第二幅壁画上看见过庹成夏的脸。”郁涔和林潸往稍阴凉些的地方靠了几步，开口道：“按理来说她应当在附近。”
　　她们四处寻摸着， 正思考要不要捻点灵力试试，就听见了一道稚嫩的童声。正巧， 就是她们身旁这屋子传来的。
　　郁涔顺着窗口往里看，却是看见了她们一直在寻找的， 年幼的庹成夏，她正被她的母亲抱在怀里轻轻哄，那时的庹成夏还很小，整个人干干瘦瘦的，面色蜡黄，几乎是皮贴着骨。
　　“阿娘，我们真的能熬过去吗？”她睁着眼睛，眼里干涩得要命，没有属于孩童的童真。她一瞬不瞬地盯着母亲，小声问道。
　　而妇人只是点了点头，干巴巴抱着她，嘴里不断重复着：“会的、会的。”
　　见这场面，郁涔跟林潸对视一眼，然后在对方赞同的目光里，双手攀上窗沿，腰身猛一用力，迅速跃入屋中。郁涔拍了拍手，等到林潸也翻进来后，开始打量起这屋子。
　　她眼一扫，便瞧见更幼小的税共秋蜷缩在床上，只有庹成夏半大，连在睡梦中也不安稳，脸上眉头紧皱。
　　“我记得这一年，大旱后闹了蝗灾。”郁涔盯着庹成夏那张尚且年幼的脸，出声道，她语调有些沉，同她的心情一样。
　　林潸也盯着庹成夏看，听到郁涔这话，轻声回应着：“岁大饥，人相食。”
　　短短六个字，是史书对这一年的概括。
　　常年风调雨顺的土地忽地连月干旱，让许多人乱了阵脚，起初，皇帝开了皇仓，存粮尚且富裕，暂时稳下人心，大家都痴痴地相信着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后来，皇仓里的粮食也不够了，皇家的接济变少，无良商贩趁机叫嚷，陈米、烂米被都炒上了天，只一捧，就要数锭金银。
　　普通百姓连蹭一口米汤都是奢望。
　　在这种情形下，吃人似乎变得格外顺理成章。
　　最开始，人性尚存，易子而食，哭嚎连天；到最后，无论亲疏，见人就啃，只余下贪欲。
　　那些吞了人肉的，逐渐变得疯癫，一双瞳里似能瞧见独属野兽的幽绿，凝视猎物般，只看一眼就毛骨悚然。而那些没吃人肉的，毫无动作的气力，就只能任人宰割。
　　一时间，残肢断臂满街尽是，森森白骨可作锅碗，最后还是修仙宗门不遗余力相助，才慢慢回了正轨。
　　接下来的场景，便如史书所编撰的那样徐徐展开。她们这才方知，史书寥寥几笔墨，却是蘸尽了血泪哭嚎。
　　她们亲眼看着庹成夏眼中的希冀一点点被磨灭，她盯着窗外过境的蝗虫，黑压压的，啃噬她的心。庹成夏甚至想过要拿着杆子挥退那些虫子，却被母亲拦下。
　　因为，无用。
　　她们又眼睁睁看着在人相食最激烈的档口，庹成夏和税共秋被父母推出，将最后一线生机留给她们。
　　看着她们被路过的聂清玟和方陵游救下，将税共秋送到丹宗后庹成夏自己却不肯安稳待着，定要跟着两人一同救治百姓。
　　嗅着血腥与腐臭味渐浓，嗅着湿润的雨水重新落下。
　　郁涔看着这一切，与林潸沉默良久，她抬起头，看向天空中那些密密麻麻的长线，像是一条条傀儡丝，丝线下，一切皆如掌中玩物。
　　郁涔开口，带着些许干涩，嗓音却无波无澜，语调平直：“祂在收集些什么呢，不惜舍下如此多百姓的命。”
　　到底在收集什么，是死了这么多天纵奇才还不够的，还要将手伸向凡间百姓，伸向山川地脉的。
　　她们在这幅壁画中待了许久，受着壁画中环境能的影响，她们此刻的嘴唇也有些干裂。林潸抿了抿唇，知道郁涔想要的不是一个确切的答案，便只能握上她发抖的手。
　　“你说，天道当真凌驾于万物之上，为所欲为吗？”
　　听到这话，林潸摇了摇头，“万物总有因果，祂如此施为，日后定会得到应有的报应。”
　　可无论祂的目的是什么，都不该做出此等灭绝人性之事。
　　眼前再次黑了下来，林潸捏了捏郁涔的手，道了句：“我们走吧。”
　　第二幅壁画，结束了。
　　又是一段漫长的黑路，两人变得更加沉闷。愤怒、恶心、不解，几种情绪绞揉在一起，狠狠撞击着郁涔的大脑，她强逼自己冷静下来，去思考天道的意图。
　　祂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们目前所观察到的，天道所有动作都与【郁涔】和姜漆有关，可大旱那年，【郁涔】也不过一稚子，更遑论各宗之战时，【郁涔】甚至堪堪学会爬行，尚不能看过人世。
　　姜漆说过，她是天道创造出的，褫夺【郁涔】气运的傀儡，可姜漆这一年似乎并未诞生。天道所做又是为何？
　　总不能说，天道看一个刚诞下的婴孩不过眼，当即觉得她大器难成，便要不惜一切创造出另一个来，以夺其气运？这也太草率了。
　　郁涔暗自思量着，走了不知多久，在光亮尚未降临前，一道尖锐的啼哭率先划破黑暗，那是独属于婴孩的，声嘶力竭的哭嚎。
　　这一次的场景没什么特别，既不是郁涔与林潸所熟悉的宗门，也不是满目疮痍的人间。
　　这是一片空旷的草原，风一刮，满目嫩绿就随波轻摇。一只尚小的婴孩躺在这片草地上，不仔细看甚至无法发觉。她的面目此刻还有些模糊，似还没长全，脸上覆着白白、薄薄的一层，似蚕丝。
　　往上看，湛蓝的苍穹上，一道洁白的长线从天际淌下，流经草地，最终落在那婴孩身上。
　　她的啼哭逐渐尖亮。
　　那绵长的线也快见了底。
　　随着婴孩逐渐成型，郁涔竟是觉得，这气息有些许熟悉，她看着眼前的女婴，一道念头瞬间划过大脑。
　　不会吧？
　　她牵着林潸，想要凑近些看。
　　可还没等她往前踏出一步，一团无法看清的发光物就忽地出现在姜漆身侧，没有任何预兆。那东西似乎是犹豫了片刻，纠结了一下自己的形态，随后缓缓地化成了一个人形。
　　漆黑的长发随风飘着，白到发光的衣裙翻飞，猎猎作响，祂似乎还不太适应这种形态，胡乱抬手捋了一把，露出半张脸。
　　以及，一只紫色的眼睛。
　　这下郁涔还有什么不懂的，幻境中那处处奔着她命来的皮鬼不是天道又会是谁，而这被祂苦心孤诣创造出的婴孩，是姜漆确凿无疑。
　　“那长线是气运吧。”郁涔眼神逐渐冷漠，“世上的气运有限，想要再创造出一个天道之子，所需的气运自要从其它地方来夺。”
　　所以祂让修仙界的天才们互相残杀，险些灭门，所以祂将长手伸向人间，扰乱山川地脉，不惜尸横遍野，血泪流尽，就只为那一捧捧洁白的气运。
　　只是为了，创造出姜漆。
　　天道又动了，祂抱起那婴孩，向草坡的另一边走去，而脚下，被祂所影响的草地竟是开出来花来，就连穿过祂胸膛的风，都变得更加柔和。
　　“祂要抱着姜漆去哪儿？”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壁画（三）
　　“你怎么这幅表情？”一片黑中， 庹成夏和妘岫分立在丝线的两侧走着，没有看向彼此。庹成夏的嗓音很平静，没什么起伏：“从刚才那幅壁画开始你就这幅样子， 觉得我很可怜？”
　　话落， 妘岫偏头看了庹成夏一样， 她此刻收了平时那副散漫的样子， 竟是让妘岫觉得有些冷。
　　妘岫静静盯了片刻， 才慢慢收回目光， 道了句：“没。”
　　“呵。”听见妘岫嘴硬地吐出一个字后， 庹成夏轻声笑了出来， 冷意化开，眼中逐渐染上情绪，再开口， 声音近似低喃：“能再看她们一次已经很好了。”
　　至于方才那些漂在半空的长线……会冤有头债有主的。
　　*
　　郁涔与林潸的第三幅壁画内。
　　天道抱着姜漆， 在郁涔的疑问中慢慢走着，所过之处皆显现出一副生机盎然之景。两人跟在祂身后越过草坡那倒坎， 映入眼帘的是一处村庄。
　　有溪水，有牛羊， 有房屋，有炊烟。
　　“祂要把姜漆抱到那个村子里去？”林潸跟上郁涔的脚步， 看着天道动作。
　　可天道还没能走到那个村子边沿，祂就停了下来，这儿距离村子还有一段距离， 正是牧民放羊的地方。祂立在一众羊里，凝视着不远处的村子。
　　那些羊像是能感受到天道身上那不寻常的气息般， 不停围着祂打转，从远处看去， 成了一个巨大的白棉团。
　　天道顿足良久，风卷着祂身上的衣袍，比羊毛还要白，跟这群羊混在一起，快要分不清。祂又捋了一把头发，感受到身下群羊的动作，分了个眼神给它们。细看下，那双淡色的眸中竟是存着些许温情。
　　祂蹲下身，抽出只手，轻轻抚摸着离祂最近的那只，温柔得像在对待自己的孩子。
　　看着这一幕，郁涔的心情却是复杂极了。祂对群羊尚且如此温柔，视之为自己的造物，对待人类却是残忍到了另一个极端。在祂的眼里，到底什么才是有重量的？
　　天道细细摸了片刻，才将手收了回来。羊儿还在祂周身蹭着，轻轻拱着，但祂却不再理了。祂微微动作着，将裹起的臂膀放开些，让姜漆从祂的怀中露出来。这个新生的婴孩此刻酣睡着，周身只裹了一片单薄的白色布单，若是没有天道护着，定时会往里灌上不少风。
　　手臂向下伸去，姜漆被祂放置到柔软的草地上，祂起身，看着不远处的牧民，轻轻张开口，没有任何音节发出，但那牧民却像是突然被什么吸引了注意，眼神定定地向这边看来，随后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来。
　　她拨开群羊，也蹲下身子，抱起姜漆，环顾只剩草地和羊群的四周，神色间划过一丝茫然：“这是谁家的孩子？”
　　羊群逐渐散开，各自吃着草。女人自然是找不到天道了，祂早就消失，在吸引到女人目光后的下一秒。女人便只能把姜漆带回去，将养着。
　　“祂既然属意姜漆作为天道之子，又为什么要把她放在这么个地方，不带在身侧呢？”郁涔喃喃道，双眼紧盯着眼前逐渐长大的孩童。
　　林潸也看着姜漆不断成长，听了郁涔的疑问，只道：“我们会知晓的。”
　　她们看着姜漆成长，从只能吐出几个简单的音节，到牙牙学语，从爬行，到蹒跚地走，再到跑。
　　时光在木头上留下刻印，陪伴着姜漆逐渐长高。
　　这个时候的姜漆跟她们见到的很不一样，她活泼，甚至是有些调皮，古灵精怪，游玩逃学，驾马驰骋草原。有些像杨皎，但要更肆意些。
　　她是怎么变成后来那样的？郁涔还记得四年前她们对峙的那晚，姜漆眼中隐隐含着的疯狂和绝望，还记得这三世中与她相处的那个温和、稳重的姜漆，与眼前这个人丝毫沾不上边。
　　姜漆长成了一个少年，坦白来讲，亲眼看着一个人长大，哪怕时间成倍缩短，那种感觉也很奇妙。
　　所以，当屠村的第一抹鲜血撒入郁涔眼眶里时，生露险些出鞘。
　　“小心。”林潸站在郁涔身侧，手里握着祈安，低声说道。
　　这些怪物有些不对劲，它们的目标虽然是壁画中的人，可林潸总感觉，这些东西在若有似无地瞟视着她们，“还是离它们远些吧。”
　　说着，她将祈安抛出，手护上郁涔的腰，带着她跃上祈安，飞上半空。
　　几乎是她们离地的同时，那些怪物像是盯了很久的时机般，纷纷躁动暴起，尖牙露出，臭气扑面，一下子扑了上来！
　　爪子擦着两人的衣袍而过，险些插入皮肉。
　　“还好师姐动作快啊——”郁涔向下望着那群疯狂的怪物，感叹一句。
　　姜漆的过往被彻底剖露在郁涔两人面前，她看着，也试过，既然怪物能发现她们，那她们没准也能伤到那些怪物，阻止它们。于是她扔了张符下去。
　　她炸死了一片怪物。
　　然后眼睁睁那堆摊成肉泥的东西蠕动、爬起、塑型、复生，连绵不绝。
　　天际似乎都被血液染红了，姜漆麻木地站在血肉散乱的村子里，怪物一只只地从她身侧略过，却对她提不起丝毫兴趣。姜漆站在那儿，就像一只被掏空了棉花的破布娃娃，摇摇欲坠，形容惨淡。
　　她抬起头，看向天幕。那一瞬间，郁涔和林潸几乎要觉得姜漆也在看向她们。她开口，声音轻得仿若风一吹就能散：“为什么……”
　　姜漆质问着，可郁涔和林潸回答不了她，这变故来得太突兀，没有任何前奏，仿若在一场悠扬的乐曲中，直接剪断了琴弦。一如第一幅壁画中那场灭门之战，又如第二幅壁画中那场生灵涂炭。
　　郁涔本以为，天道不会回应姜漆，毕竟祂没有为她解惑的缘由，可祂开口了。这还是郁涔第一次听见天道的声音。
　　“她们本就不值得你留恋。我创造你，是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你贪图享乐，这只是一次鞭策。”
　　多么冠冕堂皇的一番话啊，三言两语将罪责推给了姜漆，就好像亲手夺走这些人性命的是姜漆一样。
　　偏生，在极大的痛苦下，姜漆当真把这话听进去了。她捂住耳朵，抱住头，指节嵌进发丝，用力到发白，甲片几乎要在头顶扣出血肉。
　　姜漆一个人在这片地里站了许久，郁涔和林潸早已从剑身上下来了，她们看着姜漆，同时也重新审视起姜漆和天道的关系。
　　她们之间不只是单纯的造物主和造物，还夹杂着滔天仇恨。既然如此，姜漆又为什么会和天道厮混在一起呢？
　　郁涔不得其解，她们毕竟只是旁观者，难道是姜漆自身还受着天道的其它影响吗？
　　总之，姜漆最后还是再一次抬起了头，看向那泛白的天幕，而后拖着腿，向前走着，嘴里不断喃喃道：好、好、好。如着了魔般。
　　“我没记错的话，三千剑宗的入门选拔快要开始了。”郁涔看着姜漆的背影开口道。周身景物不断变化 ，姜漆一步步向前走，穿上了那身鹅黄色的衣裙，掩下所有情绪，踏上三千剑宗的阶梯。
　　这个时候的姜漆还稍显稚嫩，远不及现在的“老成”，极偶尔时，她望向【郁涔】的眼中也会含上出说不清的情绪。
　　画面再次黑了下来。
　　第三幅壁画结束了。
　　“若是记得不错，这洞窟中应当就只有三副壁画？”郁涔看着黑下来的空间，开口道。
　　四面墙，三幅壁画，每一幅都极长，填满了石缝。若是不出意外，她们该要出去了。
　　林潸的指尖碰了碰那道发着光的丝线，那被触碰的一点溃散了一瞬，又在瞬息间恢复。点点荧光缠上林潸指尖，又被她挥下，她开口：“我们走吧。”
　　这一次，似乎要比往常都要漫长许多。
　　“啪嗒——啪嗒——”
　　周围逐渐变得潮湿，似乎有水流从两人脚下穿过，浸润鞋底，沾湿了衣摆。
　　刺鼻的漆料味中似乎在某刻插入了什么别的气味，只是这味道实在淡，漆料的味道又着实浓郁，郁涔一时间竟是分辨不出到底是什么东西在靠近。
　　向前走，一直走，黑暗不断蔓延，水流声加重，丝线的光微弱得过分，连郁涔的手指都照不清。
　　向前走，一直走，那种液体似乎又从她们两侧的“墙壁”淌了下来，缓缓地、轻轻地——潮湿不断包裹两人，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水雾，侵入她们的鼻腔，蒙上肺部，湿润的，冰凉的。
　　“啪嗒——啪嗒——”脚下的水位却没有上升，薄薄一层，黏附在鞋底，踏出的每一步，都在提醒两人它们的存在。
　　向前走，一直走，耳廓似乎都被水汽覆盖着，就像被蒙在鼓皮里，听什么都隔着层膜，不真切，不清楚。
　　向前走，一直走，要走到何时，要走到何处呢？
　　郁涔和林潸都深知这不对劲，可她们也只能走着，手握在剑柄上，任由自己逐渐被水汽吞没。
　　终于，丝丝光亮从前方传来，微弱的，透着薄红的。
　　郁涔呼出口气，想要将心头的压抑驱散几分，她握上林潸的手，加快脚步向前走。
　　光亮越来越盛，照在两人脸上，提示着她们出路的方向。
　　“啪嗒！啪嗒！”两人逐渐小跑了起来，踏水声愈加猛烈，就快要到了！
　　终于！丝线消失，黑暗也被光亮吞没得所剩无几！她们终于走到了尽头！
　　眼球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有些痛，郁涔眯了眯眼，脚步停下来，不由得愣住。
　　这光极红，像鲜血，也照得她们周身的水流像极了鲜血。
　　她们此刻所在的地方像个半圆的甬道，水流从壁上淌下，脚底液体不断冲刷流动，在光的照耀下显出一种略微发暗的红。
　　而光的来源，正是她们眼前这物。
　　一面极大的铜镜，堵住了前路。
　　镜面平滑，边沿上刻着花纹，弯弯绕绕的，没有任何逻辑，就像是谁人在疯极了时一剑一剑生生划下的，可这些线条却又贯通，一条连着一条，从铜镜顶端，绕着镜面，包了一圈，最终在铜镜最底端猛地逃出。
　　而这些线条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红色的，发着光，顺着纹路淌出铜镜。
　　郁涔和林潸站在这巨大的镜面面前，直直地盯着镜面，准确来说，是盯着镜面里的倒影。
　　铜镜映出的人像带着扭曲，原本挺直的脊梁此刻倒更像是曲折的枯树枝，郁涔和林潸脸上都十分戒备，眉头蹙得死紧。
　　可铜镜中这两人，却不是。她们的神情苍白又麻木，透出一股深深的疲态，像从某处挣扎了上千万次却仍不得解脱般。
　　郁涔的手指逐渐缩紧，死死地凝视着铜镜中毫无动作的两人，她们没有生气的眼睛也直直地看向郁涔和林潸。
　　镜面中的人不是她们。
　　那镜中人，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壁画（四）
　　铜镜包在红光里， 镜面亮得刺眼。那镜中两人直直地盯着郁涔和林潸，然后，抬起了手。
　　苍白的指节碰在镜面上， 【她们】的唇轻轻开合着， 呢喃道：“进来吧、进来吧。”
　　郁涔咽了口口水， 没忍住向后退了半步。这场景实在太过怪异， 一张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摆在面前， 不知是人是鬼， 这带来的冲击， 远比那些奇形怪状的鬼物要来得激烈得多。
　　尤其是【她们】的声音， 毫无起伏，平直无生气，拖着尾调， 如同催命， 缠在两人耳侧，久久不歇。
　　那镜面似乎在融化， 不再是冷硬的金石，而是如碧水波纹般， 从【她们】的指尖漾开一圈又一圈，仿若指尖下一秒就能冲出镜面， 将拼死抵抗的她们给拖进去。而在壁画里，她们也毫无退路可言。
　　事已至此，她们没有第二种选择了。
　　镜中人究竟是人是鬼， 又或是其它什么身份，都须得她们自己去看。
　　郁涔下定了决心， 转过目光，冲着林潸点了点头， 道：“我们进去看看吧。”
　　她握上林潸的手，感受着那湿润冰凉的触感，腿，慢慢地踏进了镜面中。
　　皮肉与镜面，郁涔隐约能感受到这镜子上竟带着些温度，像是人的皮肉。只是这念头堪堪划过，下一秒，镜面的红光更盛，刺得两人将眼睛死死闭上，而后，一只冰凉的手在瞬间掐上两人脖颈！
　　郁涔下意识挣扎起来，想要抬手将脖子上那只手给扯掉，可身体却被禁锢住，死也动弹不得。镜面温度逐渐升高，周身宛若被泡在什么烫得吓人的液体里，似乎下一秒皮肉就能变熟。
　　这液体淌过脸颊、四肢，裹在她的周身，隐约流动着，只是皮肤着实疼得麻木，到后来也再感受不到这细微的动作。
　　而那只手掐得越来越狠，她好像听见了自己骨头的咯吱声，皮快要贴上骨头，喉管被挤得变形，脊骨生疼。脸逐渐发胀，眼球也快要跳出眼眶，耳边似乎出现尖锐的鸣叫，她能听见，她的心脏在咚！咚！地跳着。
　　铜镜上的红光越来越强烈，直到郁涔被彻底被拽进镜面里，那躁动的光才在瞬间暗淡下来。
　　“啪嗒——啪嗒——”黏腻的液体依旧在流淌。
　　“咳咳咳！”新鲜的空气在一瞬间挤进鼻腔，郁涔大声咳嗽起来，喉管疼涩得要死，眼前发黑发晕。她旁边的林潸情况也不容乐观，她也剧烈地咳嗽着，脸上红得吓人。
　　郁涔咳了好半天，等到那股胀涩感略微缓解后，她才抬起头，重新打量起四周。
　　一排排巨大的木质架子挺立着，或新或旧的书卷挤在上面，明亮的光从晶石中溢出，挂在头顶，呼吸间，就能感受到那股温和的木头气息。
　　这是三千剑宗的藏书阁。
　　这里的书籍种类丰富，都是掌门、长老和宗门历代弟子从各地搜罗来的，古籍、剑谱，应有尽有，当然，也不乏一些……禁书。
　　它们被封在藏书阁的一道结界中，千百年来被宗门长老看守。
　　郁涔几乎是在看到这景的一瞬间就能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因为她有这段记忆。
　　“这是【郁涔】的记忆。”她轻声开口，嗓音有些沙哑。
　　“什么？”林潸有些怔愣，疑惑的目光投向郁涔。
　　郁涔也看向林潸，张了张口，音节已经挤在嗓子里，马上就要溢出，可下一秒，这些话就一齐被堵在了喉头，因为，【郁涔】来了。
　　这时的她，年岁尚小，刚入宗门，这一批弟子也是三千剑宗重振以来选入的第一批弟子，其中就包括年幼的【林潸】和【郁涔】。
　　“师尊和几位长老这时尚且忙碌，许多遗留的问题都亟待解决，还没有仔细探过藏书阁，而上一任长老……”郁涔看着不及她腿高的【郁涔】在藏书阁里翻翻找找，为林潸解释着，她顿了一瞬，纠结了一下措辞，才再次开口：“去得匆忙，没来得及将藏书阁中最紧密的部分交付下去。”
　　小【郁涔】四处看着，一双眼睛里充满了好奇，不断往里走，直到靠近了最里侧的书架。
　　“禁书。”
　　随着郁涔最后两个字落下，小【郁涔】在墙边站定，与生俱来的强大感知力让她驻足，她伸出手，抽出墙上的几本书，下一秒——
　　她面前这挤满了书籍的架子突然动了起来，移出一条小缝。很窄，但足够年幼的她进去了。
　　“原本机关破了，还有结界挡着，就算书籍被抽出，只要这人境界没有守阵的人高，也窥不见这入口。”
　　可上一个守阵的人死了。
　　死在她将禁书之事托给她的弟子之前。
　　年幼的【郁涔】就这样带着好奇走了进去。三千剑宗招来的第一批弟子人数不多，都还各自兴奋着，此刻藏经阁空无一人。因此，没人看到这一切，没人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踏入了怎样一个地方。
　　郁涔和林潸也跟着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四四方方的石屋，在墙壁上凿出了一排排凹槽，那些禁书就挨个排列在那上面，围了一圈又一圈。
　　【郁涔】随便抽出了一本，将它放在地上，就这么看了起来。
　　“还记得我用过的那些禁术吗？”郁涔叹口气，目光落在这稚童身上，情绪有些复杂。
　　她一个异世客，凭什么能通晓那么多法术、禁阵？当然是通过原主的记忆。就像姜漆说的，【郁涔】天资极胜，术法看过一遍就能记个七七八八，即便处于幼年，对那些晦涩的字符一知半解，也能凭借印象在脑海中描画下来。
　　林潸凑过去看了两眼那禁书，发现此时正好翻到郁涔曾用过的，通向冥府的那道。她略微顿了一瞬，目光转到郁涔身上，似是想到了什么往事，微微挑了下眉，“她的记忆展现在我们眼前，是因为方才那铜镜吗？”
　　郁涔站在不远处，显然也瞥到了那禁术，也看分明了林潸眼底那隐隐含着的笑意，轻咳了一声，状似无事地拨开话题，答道：“十之八九。等等看，若是待会儿【林潸】的记忆也展现出来，那就是了。”
　　“你说，”林潸直起身子，不再管【郁涔】，正回神色，问道：“是谁‘画’了这些壁画，她给我们看这些画的目的又是什么？”
　　眼看这翻书记忆得一阵子，两人便挨着墙靠坐了下来，郁涔将手肘抵在半屈起的膝盖上，手撑着脸，脑子里飞速略过几种可能。
　　“能知晓如此多事情，又能费尽心思弄出这等造物的，大概也只有天道了。”
　　至于天道为什么要给她们看，那确实是毫无缘由。祂这么做，除了能让立场敌对的她们多了解祂一些之外，还能有什么作用？
　　这壁画里的危机可以说是微乎其微，轻松就能躲掉，毫无杀机，简直就是一个如同回马灯般的存在，不，是要比回马灯更全面、更沉浸，还更无害。
　　这对天道来讲到底有什么益处呢？
　　思来想去半天，还是没有个结果。
　　郁涔总觉得是漏下了什么东西，可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便只能暂且搁下。
　　恰好，这时的场景也变了。
　　原本不大的地面延长铺开，四周石壁向后退去，木料陡然窜出，石料染上棕色，顺着石砖的纹路一点点侵入、扩散。书籍在剧烈的摇晃下不断坠落，“咚！咚！咚！”的击地声不绝于耳。
　　郁涔和林潸迅速站起身，抬手击飞砸在她们顶部的那些书册。
　　而当一切安定，两人将视线转回时，年幼的【郁涔】已然不在，方才落下书堆的地方生出各种用具。
　　这幅壁画不同先前三幅连贯演生，它直接从【郁涔】幼时跳转到另一个时期。眼前这人的身形已同此时的郁涔相差无几，只是脸上要更稚嫩些。
　　她坐在床边，半垂着头，神色不清，乌黑的发丝顺着肩颈滑落到胸前，右手死死抓着斜放在床上的生露，指尖泛着没有血色的白。
　　这场景……分外熟悉啊。
　　郁涔一愣，眼前场景跟四年前那毒蛇幻境中的景象重叠起来，分毫不差。她的嘴角依旧有那一抹血，她的眼角依旧会落下那滴泪。
　　只是这一次，蹲下身去观察的人变成了林潸，那滴泪也顺理成章地落在了林潸掌心。
　　“她在哭。”是为了什么呢？
　　林潸的话，接着郁涔的疑问。
　　她在四年前就没想通，【郁涔】在为了什么落泪，唇角的血渍是她想唤醒自己，那泪呢？她清醒后又是为谁落泪？自己的命运吗？
　　那么，那时闪在她眼底的决绝呢，又是她做下了什么决定？
　　还没等郁涔思量出什么头绪，【郁涔】登时站了起来，在两人的目光中抓起生露，一把划上手腕！
　　血流顿时喷涌而出，染红了地板。
　　她唇角的血渍也愈发浓，快要成流淌下。
　　生露蘸着它主人的鲜血，剑身不断颤抖，发出阵阵嗡鸣，它在【郁涔】手中挣扎，不愿成为食掉主人精血的凶刃。
　　可【郁涔】像是没时间安抚它一样，握住生露的手臂青筋暴起，飞速地在木板上刻下道道符纹。顿时，木屑四溅，沟壑中满是殷红。
　　随着笔画渐渐成型，【郁涔】的脸色愈发惨败，唇色渐渐流失，汗珠从额上滚落，跌至下颚，最终滑在地上。但她的手却是一刻比一刻稳，一时比一时急，终于！最后一笔符纹与首部相接。
　　禁术，成了。
　　郁涔疯狂翻阅着有关禁术的记忆，依稀预感到了什么，只是还不等她定格在某一页上，【郁涔】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以我之魂灵起誓，我愿舍弃肉身，永失轮回、永堕无间，但求一人，以我之躯，替我破局！”
　　一声比一声重，一字比一字沉，禁术的光芒大盛，原本散落在地板上没有归属的血迹，此刻犹如有了生命般，开始蠕动起来，拼命爬向那阵法，尽数跌入那沟壑。
　　它像一张永远不会满足的嘴，贪婪地进食着供奉。吸了地上的血犹觉不足，最后连生露剑刃上的也不肯放过。
　　一片寂静的空间里，只有风声簌簌，【郁涔】被划伤的那只腕部有血流飞起，在空中连成条蜿蜒的红绸缎，最终喂饱了那只嘴。
　　它舔舔“唇”，消失在了地板上。
　　她知道，这禁术，成了。
　　【郁涔】轻轻扯起唇角，似乎是想笑一声，可还没等那笑容成型，眼神就再次空洞起来。她无视手腕的伤痕，一步一步，带着那双无机质的死灰眼球，踏出房门。
　　郁涔和林潸见状，哪怕是心下仍在震惊，也还是当即跟着走了出去，只是院外，那熟悉的竹林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暴雨。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壁画（五）
　　雨线丝丝缕缕地往下坠， 风一吹，如飘动的单薄细纱，有些模糊地迷住人眼。天灰蒙蒙的， 靴子蘸上泥土， 衣袍湿冷地向下拖， 【郁涔】整个人泡在雨里， 无知无觉般只顾向前走。
　　郁涔和林潸对视一眼快步跟上，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混着雨声不断。林潸为她们两人罩了个避雨的结界， 不远不近地跟在【郁涔】身后。
　　竹林模糊的黑影环绕在三人身侧， 越向前走， 影子越高，也越粗。郁涔看着眼前越发漆黑的林子深处，听着耳边高声的雨， 突然觉得这一切无比熟悉， 一瞬间，她好像知道【郁涔】的目的地了。
　　三人静静地走着， 终于，在光快要消失的地方， 【郁涔】站了下来。
　　像是一场亟待重映的剧目终于等到了主角的归位，眼前一切开始躁动起来。
　　光一点点亮起， 自【郁涔】身侧。
　　光圈扩散到她身前，猝不及防地碰上一道银白的冷铁，便又生硬地折射回她的眼睛里。【郁涔】的眼睫垂着， 静静凝视身前那物。
　　那是一道剑刃，只消看一眼便能觉出是一件良兵利器。细密的雨珠蹦跳着， 从剑尖跃到【郁涔】胸口。
　　再往前看，苍白的手指握着剑柄， 青白色的袖口已经湿透，往下渗着水。
　　“别再抵抗了，同我们回去宗门，接受刑罚。”【林潸】的声音出现，连带着的，是她那张刚刚褪去黑暗的脸。她嗓音漠然，仿若同眼前人不过是一场不相熟的同门。
　　被【林潸】安生护在结界中的三千剑宗众人也一一显现，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依旧是姜漆，以及她劲上还透着薄粉的伤疤。
　　郁涔和林潸就站在祈安剑前几步远的地方，跟当年郁涔的位置差不多。
　　林潸此刻也回过些味来，想起了当年在沭折镇的林子里，郁涔同她讲述的那些。
　　【郁涔】同当年一样，依旧垂着头，启唇念出挑衅的话：“如果我说不呢。”下一秒，祈安也向她的胸口更近了一分。
　　气氛降至冰点，两人之间的空气都好像被凝结住了，只待一个机会，她们就会暴起拼个你死我活。
　　在郁涔的引领下，林潸亲眼看到了【郁涔】唇角的血渍，看到她无机质的眼神在瞬间挣扎出自己的神采，听到她仿若许久未见、满含思念的那声师姐，也听到她那一声叹息。
　　然后，鲜红的血液划剜两人眼眶。
　　【郁涔】死了，【林潸】醒了。
　　她整个人像是大梦一场后醒来，愣怔片刻猛然看到故人死在自己怀中，一时陷入疯魔。【林潸】的双耳似乎完全听不见后头师妹师弟的呼唤，只兀自嘴里不断念叨着郁涔的名字，手臂逐渐收紧，妄想凭借肉身圈住离人的魂魄。
　　暴雨冲淡血痕，同时也冲淡了【郁涔】的气息。
　　郁涔叹了口气，这是她第二次看见这场景了，可似乎哪一次都不能让她专心为景中人伤感。上一次，她忙着破解幻境，这一次，她也忙着冲出壁画。
　　郁涔便只能同林潸站在一旁，默默等待着，无论是壁画的结束还是继续。
　　终于，议论的人群面目变得模糊了，高声的雨水开始歇气，风也不吹了，原本围成一圈的树木在一瞬间被注入生命，悄声移动着，最终形成了一条通向远处的，布满黑雾的甬道。
　　僵硬许久的【林潸】动了起来。抱起【郁涔】的尸体向那甬道走去。
　　“我穿越的缘由已经展现出来了。”一片漆黑中，郁涔忽地开口道，转头看向林潸的方向。
　　她方才思忖许久，万事万物运行总要有个根据，石窟内没有第四幅壁画，那么她们所在空间里的一切是依照什么在演生？
　　恍然间，她记起了那面铜镜。
　　诡异，扭曲，照不出她们的铜镜。
　　郁涔先前以为，这只是她们进入壁画前的小小仪式感，可待到真的进来后，她就不这么觉得了。壁画里发生的事，都是围绕着【郁涔】和【林潸】的，而围绕着她们，从某种角度上来讲，围绕着的就是她和林潸。
　　铜镜照人，照的是躯体。
　　有关躯体的重要事宜被一一展现，她穿越的缘由已然明了，那么，林潸的呢？
　　前路渐渐透出了光，郁涔握上林潸的手，轻轻摩挲指尖，再开口，声音也很轻：“关于你的，我们也马上就能看到了。”
　　【林潸】的双臂在漫长的黑路中早已放下，【郁涔】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林潸】焦急的脸。
　　“咚、咚、咚——”她跑了起来。
　　覆盖在苍穹下的雾气完全消散，露出它湛蓝的底色，约莫是夏日，阳光有些强烈，空气中都浮动着燥意。
　　【林潸】额前的发丝几乎都要贴在额上，两颊带上不甚明显的红晕，腰间的祈安因着动作有些歪乱，她匆匆赶到，站在郁涔门前喘了两口气，还没等气喘匀，就抬起手轻柔地敲打郁涔的房门。
　　“叩、叩、叩。”三声敲过，木门被吱呀一声拉开，门内郁涔的脸登时露出。
　　站在【林潸】背后的郁涔看见这一幕轻轻挑了下眉，不多置喙。
　　“她认出了你不是【郁涔】。”林潸声音淡淡的，眼睛注视着身前的画面，看着【林潸】向郁涔发出同路邀请，“她在这一世一定干了些什么，我才会来。”
　　两人并肩同路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郁涔和林潸的视线中，忽地，周身又暗了下来，世界重新蒙上层雾气，白蒙蒙的，让一切都不再清晰。
　　好在有光，尚能视物，郁涔和林潸向前走了几步，下一秒，脚尖却撞上了什么东西。
　　雾气自那一点融化，降落。光泽柔和的木质架子露出一角，连带上的，还有那一阶上的书册。
　　“这是藏书阁？”郁涔一愣，没想到居然又回到了这里。
　　碍于踢到书架，她下意识往后退出一步，下一秒，“啪嗒”一声，好像踩上了什么黏腻的液体。
　　回头一望，是一滩鲜红的血渍。
　　“这……”郁涔被林潸拉了一把，才反应过来避开那滩血，她刚想跟林潸说点什么，才堪堪张开嘴，一道异样的声音就兀自响起。
　　“呼……呼……”粗重的呼吸声擦过两人耳畔。一瞬间，寒意爬上脊背，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发出声音这人似乎离得很近，几乎是贴着郁涔和林潸，她们甚至能感受到那股温热的气息。
　　可看向身侧，那里还布着雾，她们只能瞧见那里有一团黑影。
　　郁涔的手滑上剑柄，林潸站在她斜前方半步，祈安隐隐躁动。
　　“小心。”林潸开口道。
　　“呼……呼……”喘息还在继续，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沉，好似每一次呼吸都在耗着它的气力。
　　与此同时，“咚！咚！”的脚步声也响起，黑影根本没做停留，径直略过两人向前挪动着，只是它的身体似乎格外笨重，导致那速度极缓。
　　郁涔和林潸仍戒备着，目光死死盯着黑影。
　　雾气也慢慢散着，一寸、一寸，逼近那黑影。
　　它身后的地板渐渐显现，暖色的木料上，点点殷红的血迹追随着黑影的步伐，留了一路。
　　终于，雾气追赶上了那黑影。青白色的衣袍露出一角，郁涔只凭一眼就能确认这是三千剑宗的宗服。
　　那会是谁呢？
　　不等郁涔思索出个结果，雾气就已得力地从她身上褪去，整个人得以逐渐显形——一双石绿绣纹白底靴子，青白相绞合的衣袍，微微有些曲起的背部，以及，她的脸。
　　“【林潸】？”郁涔收了架势，诧异地开口。
　　【林潸】本人显然是无法为郁涔两人解惑，她一只手捂着腹部，另一只手撑着沿路木架，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挂着血，颈侧青筋微微凸起，似乎在用力忍耐什么。她向前走着，脚步有些沉重，雾气也随着她的步伐，一步步散开。
　　血滴逐步掉落，然后，她走到了藏书阁的尽头。
　　“禁术……”林潸蹙起眉，低声道。
　　早在看见藏书阁的一瞬间，一些猜测就隐隐浮现。只是，“在【林潸】幼时的记忆中，【郁涔】曾同她讲过禁术的事，可她从未提起兴致去探。”林潸翻阅着记忆，斟酌着开口道：“只是她就算知晓禁术所在的位置，又如何能破开那禁制呢？”
　　【林潸】虽也是少年英才，天资极胜，但要论起修为，自是不如长老们，那么，她如何能得见那存放禁术的石室？
　　在两人的注视下，【林潸】拉出机关口的几册书卷，手掌抵在架子上。她闭了闭眼，喘着粗气，指尖用力蜷缩，下一秒，一股澎湃的灵力直冲郁涔和林潸面门而来！
　　“怎么回事！”这灵力打得猝不及防，刮过郁涔脸侧，带出一道血痕的同时逼得她不得不往后退了半步。
　　林潸匆匆布下结界护着，却仍有些吃力，她身上也被割出些细小的口子，正往外渗着血。见状，郁涔也运转起灵力助着林潸，一同维护起结界。
　　这灵力不似寻常温和无害，它杂乱得不行，横冲直撞，汹涌又强势。郁涔两人站得离【林潸】不远，就在她斜后方一步，受到的冲击也是极强。
　　而在一片混乱的灵力流中，书架却悄声移开个口子。【林潸】看见后，毫不迟疑，立马挤了进去。
　　郁涔咬咬牙，跟林潸对视一眼，也当即跟上。
　　熟悉的石室内，部分书册被【林潸】的灵力冲得散乱一地，她一下子扑在那一排排书卷前，手从腹部抬起，双手不停地翻找。
　　“能突然爆发出这么强的灵力……”郁涔喃喃着，脸色不太好看。
　　“她引爆了金丹。”林潸盯着身前那人，面色凝重地开口。若非引爆金丹，将自身灵力尽数泄出，林潸与她坐拥相同甚至更多的灵力，又怎么可能奈何不住她，而她又怎可能冲破那禁制。
　　难怪，她明明没有受到外伤却血流不止，难怪，她不惧被长老发现她踏足禁区。
　　自爆金丹，又不顾伤势出走，她根本活不过三天。
　　不，她是根本没打算踏出这石室！
　　东倒西歪的书册在林潸的动作中不停掉落在地，“咚！咚！”的坠地音不绝于耳。她翻了大半个石室，却还没找到自己想要的。
　　“不行……”忽地，【林潸】艰难地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她们快要来了。”
　　“她们”，说的自然是长老和她门下的弟子，【林潸】这事做得毫不遮掩，挑了个藏书阁内没什么人的时间就莽了上去，那禁制被破的一瞬间长老就能感知得到，此刻，怕不是已快要赶到藏书阁外。
　　思及此，郁涔也不由得被感染得紧张几分，额前渗出层薄汗。
　　【林潸】加快着动作，唇色越发惨白，整个下唇都快被浸在血里，她的眼球充着血，鲜红的血丝爬了半个眼球，发冷的手微微抖着，快要在空中挥出残影。
　　可，还是没能找到她想要的。
　　能救【郁涔】的术法，能寻回【郁涔】的术法，她怎么就找不到呢？
　　整个屋子都快要被她翻完，可是找不到，就是找不到。
　　【林潸】死死咬着牙关，呼吸都乱上不知几分，郁涔看着，心绪有些复杂。
　　忽地，【林潸】整个人一顿，森白的眼球定格在地上某处。
　　“砰！”
　　一瞬间，她整个人砸在地上，颤抖着手捞到那册书，迅速翻看起来。“簌簌”的书页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突兀。
　　终于！书页被定格在某一页，【林潸】如获至宝般，露出了第一个笑。
　　找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壁画（六）
　　“铮——”利剑出鞘， 银光闪过！
　　祈安被抵在地上，【林潸】握上剑柄强撑着站起身，疯狂外泄的灵力流夹着祈安剑左摇右晃， 连带着【林潸】整个人也有些晃悠， 可她却顾不得稳下身形， 起身的瞬间就匆匆抬起剑， 拼命压榨着体内尚存的为数不多的灵力控制着祈安的走势。
　　“吱拉——”刺耳的摩擦声响起， 地面被刻出凌乱的线条。
　　“这阵法……”郁涔顶着那肆虐的灵力眯了眯眼， 看了一会儿地面后有些怔愣地开口道。
　　“跟【郁涔】用的是同一种。”林潸接话道。
　　可她们不懂。如果【林潸】是想要救回郁涔的话， 这术法毫无用处， 只会搭上她自己的命，她为什么要用这道禁术？
　　只是因为时间紧急，翻找不出其它的了吗？
　　思绪恍惚间， 阵法已刻画过半。
　　阵法符纹的刻画不仅是图案的描绘， 更是灵力随着有规律线条流转的运行施展，【林潸】灵力本就枯竭， 甚至在自己的灵力流中都站不稳，身体摇摇晃晃， 如劲风中的孤草，仿若下一秒就要重新栽倒在地上。
　　“砰！”藏书阁大门被撞开的声音传来， “嗒、嗒”的脚步声清晰地回荡在空寂的空间里。
　　此时法阵还剩下三分之一。
　　【林潸】显然也注意到了这动静，呼吸越发沉重，一咬牙， 开始更疯狂地挤压灵力，祈安剑快要被挥出残影。
　　她的金丹破碎， 丹田内就像是有**直接爆开了，爆炸瞬间的高温灼得府内生疼， 残余的碎屑、黑灰尽数迸开，扎在软肉上，在巨大的冲击下深深嵌在里面无法拔出，直到伤口发炎、流脓，磨得人崩溃，再也生不好。
　　周身经脉干涩枯瘪，一次又一次地死命挤压，用那少得可怜的灵力去冲击脉络，硬生生撞开淤积成结的堵塞口，疼得人冷汗直流。经脉也在一次次的驱动下，收紧、扁平，再猝不及防地舒张到最开甚至是鼓起，一次又一次，反复循环，直至蛛网般的裂纹爬上脉络，整根经脉废掉再也流转不动。
　　阵法还剩下六分之一。
　　【林潸】的眼眶开始溢出血痕。血水夹杂着汗液一齐淌下，滚到唇边，与鼻腔中溢出的，和原本嘴中流着的混在一起，淌在衣服上，嵌入衣料里，丝丝缕缕地往下爬。
　　与此同时，楚禹不带一丝情绪的声音响在藏书阁内：“擅闯禁书藏处，当侵其魂，削其魄，直至再记不得邪术之迹。”
　　她似乎顿了一下，可能是存着些对内门弟子的惋惜，“自觉出来，同我去你师尊处领罚，或者，我亲自押你去方长老处受刑。”
　　阵法还剩下最后四笔。
　　郁涔盯着祈安的每一次走势，不由得与她一同紧张的同时，在脑内疯狂探寻【林潸】使用此术的缘由。
　　她才初次被【郁涔】唤醒，没来得及见她上一世的最后一面，亦无法见到她此世的第一面，按理说，应当对天道一事一无所知，更无从得知破坏天道诡意的方式，那么她到底为何这么做？
　　仅凭借直觉吗？
　　阵法还剩下三笔。
　　【林潸】的耳窍开始流血，直至此刻，她身上、脸上已经布满血迹，快要彻底成个血人。疯狂榨干灵力的行径导致她七窍俱伤，鲜血直流。越发孱弱、空虚的身体致使那些从她金丹内逃逸而出的灵力也不肯认得、服从她，混乱的气流一刀刀地剜着她的肉，见缝插针地窜入肉丝里，沁在血水里，剔着她的骨。
　　若不是亲眼看着她变成如此，任谁都想不到这是那位在宗门里清清冷冷，容态端庄的大师姐。
　　楚禹的声音还在继续，听上去已是快到了石室口，她叹了口气，惋惜弟子的冥顽不灵，不懂为何这人定要对如此邪术痴狂不舍，不惜舍弃自己的修习之路：“看上去，你是不会悔改了。”
　　阵法还剩下最后两笔！
　　在如此紧急的情况下，【林潸】的手反而越来越稳，一笔一划勾勒得更加准确、迅速，就快完成了！
　　她死死咬着牙，眼前几乎被血糊了个彻底，再快一些！
　　楚禹站在石室口，随手一道剑气，整个书架登时彻底移开！整个石室被暴露在外，她扫视着石室内的乱象，皱了皱眉。
　　乱撞的灵气流，一地狼藉的藏书，以及一个不清面目的血人……
　　她抬起手，又要一剑砍下！
　　等等……再等等！
　　【林潸】呼吸都要停滞住，快了！就快了！
　　最后一笔！
　　“吱拉——”
　　成了！
　　“砰！”
　　强大的剑气把【林潸】整个人都撞飞出去，狠狠砸在墙壁上！一口鲜血顿时涌出，【林潸】强掀起眼皮看向身前闪烁的寒光。
　　楚禹再一次举起剑，她的眉头还在蹙着，看上去是在确认这股灵力的归属者。辨认的同时，她冷硬的目光扫过眼前这人，只见她血蒙蒙的脸上毫无表情，一双眼睛却犟得出奇。
　　掌中灵力凝结到剑上，即将挥下，可下一秒，她却看见这人笑了。
　　【林潸】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她的嘴唇迅速开合着，就像是轻声轻声念着什么咒语。郁涔和林潸站得离【林潸】有些距离，听不大清。
　　那股灵力流淡下来了，想来是【林潸】的灵力已彻底耗空。她们便二人撤了结界，想要上前几步听个彻底，可还没等迈动步子，楚禹的剑就已斩下！
　　【林潸】彻底昏死过去，从墙上滑下，躺倒在地。
　　擅闯者解决了，禁术阵法还残留在地上。它的线条混乱无序，轻易辨不清，楚禹转身看了片刻，蹲下身，想要细细研究。而下一秒，满室血迹突然疯了般开始蠕动！
　　它们拧蹭在地上，聚成红流，挨个跳入阵法贪婪的口中。
　　见状，楚禹毫不犹豫地将剑一把插入法阵中心，向里注入灵力想要把禁术给制止住。可舔食到第一抹荤腥的凶兽怎会甘心轻易住口呢？它拼命跟楚禹对抗着，直至那柄剑上也缠上血流。
　　它想要拉着楚禹共沉沦。
　　它太贪心，就连【林潸】身上的鲜血也被它勾缠去。她们僵持许久，楚禹的脸上都渗出层汗。
　　终于，红光在一瞬间大盛！又在下一秒即刻熄灭。
　　楚禹的手都有些脱力，站在原地，有些凌乱地喘着粗气。她看着恢复如初的地面，眼神无比复杂。
　　她与【林潸】都不知道这禁术到底是成了还是败了，但郁涔和林潸很清楚，林潸能来到这儿，那这禁术就是成了。
　　画面随着红光暗淡下来，两人兀自陷入沉思，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林潸】悄悄抬起头，脸上仍是那片笑意。
　　她其实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郁涔】为何消失，不知道她的遭遇、用意，也不知道该如何救她。
　　可她知道，将躯体献给另一人且气息不会产生任何差异，那一定是躯体的主人自愿如此。【郁涔】这么做，一定有她的缘由。
　　她救不了她。
　　她只能，帮帮她。
　　无论她想要做什么，她都愿意用性命，乃至这三魂七魄去助她，唯愿她，全了心中所愿——
　　*
　　铜镜的红光熄灭了，脚下流淌的液体不知是凝固还是干涸，踩上去再无水声。丝线再度浮起，却没有为她们二人引明前路，而是转过来在她们身后的铜镜上绕了一圈，成了个与铜镜相似的圆，而后嵌在其内。
　　瞬间，铜镜的质感变了，镜面瞬间软化如水，隐隐散发着白色的柔光。
　　这意思就很明显了，钻进去。
　　郁涔和林潸相对着点了点头，牵起对方的手，一齐踏入了进去。
　　这一次，不再有烫人的液体，要人性命的白手，这一次，水温微凉，液体柔和，穿过去，只觉像过了道秋日的河水，神清气爽。
　　然而，还没等二人放松片刻，下一秒，失重感袭来！
　　“砰！”
　　两人半跪在地上，单手抵着地面，向后滑了半寸，激起一阵尘土。
　　谁能想到，这壁画的出口竟是在这石屋的屋顶上，若不是她们在空中及时调整姿势，此时怕不是要摔个狠。
　　郁涔抬起头，去看她们摔下来那地方，只见，原本被其它壁画蔓延出的线条所填满的顶部，此刻变成了一面，巨大的铜镜。
　　它复杂的纹路侵略了整个顶部，就连铜镜上那些杂乱的线条也与她们所见过的那面一模一样，栩栩如生。
　　“这……”郁涔站直身体，才刚喃喃出声，想要说些什么，铜镜上就又有了变化。
　　原本平面的壁画在那一瞬间似乎化为了实体，有了凹凸起伏，平静的镜面顷刻间如波纹荡漾，就像是被谁人触碰了般。
　　而几乎是波纹漾开的一瞬间，两团身影从镜面里跌出！
　　林潸当即拉着郁涔向后撤出一步，注视着庹成夏和妘岫往下掉。
　　“你们俩也不知道接一下……”庹成夏落稳后起身，随手拍了拍膝盖处的灰，颇为幽怨地看向郁涔两人。
　　妘岫一听这话头，挑了挑眉，也紧跟上开始挑弄，说是林潸只顾着郁涔，哪里顾得上她们。
　　四人就这么打趣了几句，待到铜镜再有变化，一齐默契地让步，腾出空间，然后欣赏着杨皎和谢什落地的姿势。
　　杨皎二人对此自是不会多说什么，只是看向那四人满眼笑意，颇为看热闹的样子，也一时哽住。
　　人齐了，自是要交流一下信息，对于前三幅壁画，大家面对的都是同样的景，无需多费口舌。
　　“但这第四幅画。”庹成夏顿了片刻，抬起头看向顶上拦着的那面铜镜。
　　剩下五人自然知道她的意思，也一齐向那处看去，神情严肃。
　　原本，她们只是谈到这儿顺眼一看，没成想，那顶上的壁画却又发生了变化。
　　铜镜再一次凝出实体，镜面上的波纹漾得前所未有的剧烈。可她们的人已尽数在这儿了，还有谁在同一时间进入了壁画，那铜镜是要吐出谁？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壁画（七）
　　一瞬间， 郁涔想到了她们正在追赶的那人——姜漆，不由得握住剑柄的手一紧，眼睛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铜镜。
　　只见， 镜面漾出波纹， 如碧波涟漪。
　　可下一秒， 却是出乎她的意料——那团黑影不可能是姜漆， 因为， 铜镜中落下了六个人。
　　这六个人里， 有四个穿着三千剑宗的宗服， 一位丹宗修士， 和一只粉发红瞳的妖。她们脸色苍白，眸中毫无神采，神色间露出深深疲态， 就连脊骨也带着微妙的弯曲变形。
　　这些人不是她们又是谁？
　　不， 或许该说，是镜中的她们。
　　镜中人迅速落地， 她们的身体似乎极轻，落地的一瞬间连一丁点声响都没有发出。而因着镜像的缘故， 她们身上一切都跟郁涔几人是相反的。
　　只见那几人抬起左手，利刃出鞘。
　　“砰！”
　　只一瞬间， 众人迅速扭打在一起。
　　镜中的郁涔使的是飞剑，跟镜像林潸配合在一起，扰得人烦困无比。那妘岫更是， 羽箭乱飞，整个空中都混乱得很。
　　这几个人还是头一次意识到， 自己的招数原来是如此烦人。而那壁画人一打起架来又跟不要命似的，根本不躲几人的攻击， 只兀自出招，横冲直撞得很。
　　郁涔足尖发力，腾空躲开一只飞来的羽箭，左脚踩上袭来的生露，一个翻身，稳稳落在地上，顺势甩出一张符去。
　　“不行，这样打下去没完没了。”郁涔眉头蹙得死紧，动作的同时，脑中不断思索着对策。
　　恍惚间，她又想到了姜漆。
　　她只在她们几步之前进入这洞窟，按理来说，出了壁画之后也当是相距不远，一前一后的，可姜漆人影呢？
　　她们在进了这石窟后就没见过了。
　　这石窟的结构其实十分简单，只有这一条通路，不存在什么走茬了路的情况。她们几人相继进入壁画，出来的时间相近，可见在壁画中的时长都是差不多的，那么姜漆能去哪儿？
　　还是她根本没进去壁画？
　　不。
　　郁涔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她拉着林潸换了个方位，手中生露抵上飞来的祈安，猛地一使力，祈安被弹回镜像林潸的身侧，在她的脸上划出道血口。
　　只见，那面色苍白的人不咸不淡地斜了一眼那伤口的位置，下一秒，伤口就从最细的末端，一路长好，直至皮肉无缺。
　　郁涔死死盯着那镜像人，可脑海中，却依旧是姜漆的身影。
　　她想清楚了，那个在壁画中遗留的问题——
　　天道为什么要给她们看这一切？
　　如果说，这壁画其实不是为了她们而刻画的呢。
　　是她在面对这个问题时先入为主了，郁涔想道，哪怕她们看见了这一切，也并不代表这壁画的存在是为了她们。
　　无论是修仙宗门的覆灭，还是凡间生灵的灾祸，它所展现的，都是气运的收集过程，换句话来说，是创造姜漆前的准备工作。
　　而第三幅壁画，赫然呈现的就是姜漆被逼上宗门的历程。
　　这些对于她们来说，是旁观，可对姜漆来说呢？是痛苦。
　　是在告诉她，她的诞生是用无数人的血肉骸骨垒起来的。
　　是在反复叮咛，她不听话的下场。
　　最后的铜镜，她所能看见的，约莫也是那转生千万次之间的往事，无论当时是痛苦还是幸福，于现在的她来说，也尽数成为那苦痛中的一环。
　　既然，这壁画是为告诫姜漆而生，她就断不可能有不入这壁画的机会。
　　“师姐，掩护我。”郁涔迅速低语一句，旋即掏出张符。
　　只一瞬间，符箓在她掌中燃起，转眼化为灰烬。郁涔低语着，旋即伸出左手咬破指尖，将那一滴血滴在散落成堆的灰烬中。
　　下一秒，灰烬在灵力的托举下聚点成线，悬在半空，向前延伸。
　　姜漆出去了。就从她们之前发现的那方小门里，她的气息还残留在空气中。
　　而那丝线还在往前探，但此刻已经不重要了，郁涔刚要切断感应，让丝线重新落成灰，下一秒！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强行切断了感应，丝线瞬间溃散！
　　郁涔当即呕出口血，丹田处似窜出团火在烧。
　　她抹了把嘴角，把喉间余下腥甜咽回腹中，随后轻轻笑出了声。她认出来了，那股力量带着天道的气息，看来她们在一处啊。
　　有她们几人的追赶，姜漆是绝不可能有时间跟镜中的自己厮杀出个高低胜负的，何况这镜中人根本杀不伤。
　　“师姐！”郁涔心绪一转，忙喊了其他几人，决定赌上一把：“我们直接走！”
　　这嗓子一出，直接把剩下几个人喊得一愣，不打了？直接跑那这些东西怎么办，不会祸害到周遭吗？
　　然而疑问只盘旋了一瞬，几人身体比脑子先动，直接了当地将攻势转为防守，一步一步地往石室的出口凑近。
　　她们这等转变自然是逃不过那些镜中人的眼睛，攻势也变得更为痴狂。
　　由镜像的庹成夏拎着枪作为主攻，杨皎和谢什从旁协助，三人主近战。镜像妘岫占了个好视角，悄悄放着暗箭，剩下的郁涔和林潸则随机应变，时而用着飞剑互相配合，一柄剑用的出神入化，时而将剑收回掌中，在瞬息之间逼近几人，招招杀意毕露。
　　不过这边的几人也不是吃素的，她们对着相同的自己打不赢，打赢别人还是可以的，郁涔面对主攻，一手持剑一手捏符，左右交替在空中挥出残影，林潸帮忙抗着飞剑，庹成夏一人应对镜像的杨皎和谢什，几次险些将二人的剑挑下，而杨皎和谢什则负责帮忙抵挡镜像妘岫的暗箭。
　　至于妘岫，她跟镜像中的自己一样，还是负责放暗箭。
　　终于，她们快要挪到那出口。
　　位于人群中最前方，也就是离出口最近的妘岫，刚要两步并一步跨出石室，镜像林潸的身影就如鬼魅般闪现。
　　“啧！”妘岫没忍住，低声吐了句脏话，她一个擅长远攻的，跟个她们这里最擅长近战之一的人对上了，是在逗她吗？
　　祈安的势头很猛，一下一下极快地砍向妘岫。妘岫不停地旋身避着，耐心很快要告罄。她放弃了弓箭，将弓收起，赤手空拳地化解林潸的招数。
　　她一掌抵在镜像林潸的手腕，祈安锋利的剑刃划过她的颈侧，带下一小撮粉色的长发。
　　妘岫瞪了身前的林潸一眼，空出的左手凭空凝结出一支箭，“噗呲！”直接插入了镜像林潸的脖颈！
　　许是受了致命伤的缘故，这一次她的反应要慢上许多，妘岫干脆又捏出枚羽毛贴在她额头。
　　“好好睡着吧！”妘岫把着羽箭的后半部分，手腕带动小臂发力，将这具尚未作出反应的壳子给直接丢开，随后嘲众人喊了句：“我们走！”
　　几人踏进甬道。
　　这甬道很狭小，一片漆黑，妘岫燃了些妖火，幽绿的光打在岩石壁上，给这幅紧张刺激的追击增添了一些奇异的风味。
　　郁涔本以为，进了甬道这些镜中人可能就会放弃追赶，没成想她们还会追上来。而她作为主力，理所应当地站在最后为众人抵抗火力。
　　她们的站位再一次进行了调整，妘岫和林潸站在郁涔附近协助，其余人向前探索，增快前进速度。
　　只是这一侧的甬道似乎格外长，石阶一直向上延伸，前路越发漆黑，刚开始，这石阶还算宽，能让人踩实，越往上，越窄，连半只脚都容不下，她们只能在足尖捻起点灵力，小心翼翼地走，而这石阶倾斜的坡度也越来越大，到最后甚至有些陡峭。
　　在这种情况下，镜像人的攻势却越发猛烈，她们像是觉察到几人快要脱离她们了般，拼命想要留下些血肉生命。
　　庹成夏走在最前头，额上泛起微微薄汗。
　　金石相击之声不断撞在这片冗长狭小的空间，只一声，能撞三个来回，打得人头脑生疼，耳膜发颤。
　　石阶几乎快要垂直在地面上了，每一步都不能停下，要快，不然脚下就会升起摇摇欲坠感。
　　庹成夏在最前头，最是紧张，怎么还没到？她有些急躁地想。
　　身后郁涔的喘息声越发重，混在那些铮鸣声里，格外清晰。
　　她脚步不由得变得更快。
　　需得再快一些。
　　“哒哒哒——”的脚步声不断，可庹成夏还是没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光线。
　　可走到这里，她们早已没有退路，必须要出去，就断无法摆脱她们，在外面应战总是要好过在这连手脚都施展不开的地方，何况作为主攻的郁涔还受着伤。
　　就在庹成夏快要动了索性把这石窟炸开的念头时，石阶赫然被截断！
　　头顶拦着块石头，前方再无出路。
　　哈……
　　一瞬间，庹成夏连说什么都不知道了。她的大脑仿佛空白掉，也不躁了，也不急了，只感觉造这石窟的人是不是有什么恶趣味，一定要在最紧张急切的关头送她个“玩笑”。
　　她快要气笑了。
　　霜綮也不用了，单手直接碰在那块石头上，指节用力到发白。
　　汹涌的灵力在经脉内流窜，最终汇聚到指尖。
　　“砰！”
　　一声巨响，碎石乱飞，烈日的光辉剜过石块锋利的边沿撞进甬道，冲破禁锢众人的黑暗。
　　“快走！”庹成夏三步并两步直接冲出洞口，随后灵力一卷，把杨皎和谢什也给甩了出来。
　　妘岫和林潸紧跟其后，洞中只剩下郁涔一人。
　　炸开的洞口让镜像人越发疯狂，攻击已完全失了章法，武器在这狭小的地方乱窜，时不时撞到岩壁，刺耳的划音听的人牙酸。
　　郁涔的脸上被不知何处飞来的羽箭划破道口子，脚下移动越发艰难。
　　她离洞口只有几步之遥。可她就是被纠缠得无法跑。
　　她敢肯定，她要是敢收势一秒，那些冰冷的法器就会一齐贯穿她的心脏。
　　这边郁涔打得焦灼，那边几人也看得急切，方才被庹成夏击碎的石头，此时隐隐有恢复之意。那空出来的洞口处，此刻一块几近透明的巨石若隐若现，好像下一秒就会凭空出现给甬道堵上。
　　郁涔已经打算赌一把了，脚下一转，刚要转身，下一秒，腰身一紧！
　　一柄银色发亮的剑擦着她的眼眶闪到她面前，给她挡住那些攻击，而她也被什么东西给拽着，极速后退！
　　“轰！”
　　几乎是在她和剑出洞口的下一秒，石块愈合，洞口被堵上，而郁涔，她似乎在那最后一刻看见了镜中人格外怨毒的，阴沉得快要滴水的脸，不甘、愤怒混成一团，逐渐掩埋回阴影中。而后，她们的身体就如漆料一般融化，从脚开始，逐渐向上到头，软成一滩。黏腻的液体换换蠕动到岩壁上，似乎又成了幅精美的壁画，而那画，正慢慢地顺着通路往回爬……
　　郁涔在惯性的作用下被扯到林潸怀里，一抬头，正对上林潸那张逆着光的脸，她眼睛里的担忧似乎快要溢出来。
　　“呵。”看到这一幕，郁涔轻轻笑出了声，随后又嗓音温和地安慰林潸，说她没事。
　　此刻她们正站在一处很高的戈壁上，往下看是一片断崖，往远处望，依旧是混成一色的黄沙。
　　郁涔只待了一会儿，就从林潸的怀中出来了，毕竟这里人多，她还是不太好意思。庹成夏递了丹药给她，她服下后，只觉丹田一股清凉，烈火被扑灭，温润的清液流经全身，整个人舒爽至极。
　　大漠的狂风卷着风滚草飞过她们脚边，炙热的烈阳悬在头顶，她们终于能喘出一口气，看向远处村庄和骆驼。
　　逃生后的风再烈也是温和的，可她们的脚步却无法在黄沙里驻足，她们还要向前去，找到那罪魁祸首。
　　母树再一次被放于掌上，枯黑的树枝在灵力驱动下散发出柔和的微光。
　　“走吧。”郁涔轻声开口。
　　作者有话说：
　　下一周需要备考，很抱歉，需要请一周假
　　

第71章 疫病
　　戈壁之上， 姜漆大口喘着气，身体因着紧绷的神经乍然松懈而微微弯着，她瞪着一双眼， 死死盯着身前面目不甘， 却被拦在那一块隐形的巨石外的镜中人。
　　忽地， 她感到一道视线落在身上， 几乎是应激般， 姜漆僵住身体， 握住剑的手指紧了紧， 指甲用力按在肉里， 可她面上却不显，只直起弯下去的腰，转头去看向那视线的来源。
　　不算白皙的一张脸， 五官平平无奇， 身量不高不低，属于是混在人群里挑上半天也挑不清的。只有那双泛着薄紫的眼睛， 能让人一眼捕捉到。
　　“那些壁画我看过了。”姜漆收起墨泽，语调没什么波澜。
　　该痛苦的， 该悔过的，她早在千万次轮回里夜夜跪泣， 而今再见，却是还让她得知了自己诞生前造下的罪孽。
　　原是这罪孽根本赎不清。
　　无论是数个尽数覆灭或苟延残喘的宗门，还是那年毫不留情、夺人性命的大旱， 她早先皆略知一二，本以为是人心痴狂， 天意无情，没成想竟尽数只因她一人。
　　她还真真是一个， 不该活在世上之人。
　　也还真真是，天意无情。
　　只是稍稍回想，姜漆眼中的痛苦与愧疚几乎就已凝成实质，比潮水还要汹涌，堵在她的眼眶里，无法倾下。她咬着牙，半晌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我会听从你的意向，那些因我而付出的代价，不能白白扔出。”
　　对于姜漆的乖顺，天道像是满意极了，原本一双只看得见的淡漠的眼逐渐软化，祂轻轻提起唇角，冰凉的手指覆上姜漆的脸，轻轻地，从脸侧，滑到下巴，最后挑离，激得姜漆眼睫微颤。
　　“乖，我的‘孩子’。”
　　姜漆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天道的手而游走，因着奔逃和千甘烈日而有些发烫的脸颊兀地被一只冰凉的手摸上，其实算不上舒服。她牙齿咬着唇内的软肉，几乎要咬出血。
　　待到祂的指尖终于离她远去，听完祂那近乎恩赐的话，她才出声道：“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儿？”
　　可天道没回话，事实上，哪怕她跟着天道翻山越岭、奔忙不歇，她们之间的对话也少得可怜，而在这少得可怜的几句话里，多的也不过是警示与训诫。
　　这就是她的造物主。
　　她的‘母亲’。
　　甚至专门精挑细选这么一个人烟稀少的地方，费出功夫去凿个石窟，创上一整屋的壁画，也不过是为了让她清楚自己的存在是多么的罪孽深重，警示她，她的存在不止关系她一人，若是不能循祂所愿，那么名为“姜漆”的物件身下所垒起的骨塔将一文不值。
　　所以她只能顺从。也必须顺从。
　　于是姜漆戴回斗笠，在沙漠的烈风里继续跟着天道昼夜不歇地赶路。
　　姜漆其实不懂，为什么天道要穿着这身皮鬼的“衣服”行走在人世，饶是祂真身降世过分显眼，祂也可以同往常那样，仅仅用视线叮咛她，让她死也摆脱不了就好了。
　　可祂非要在身侧同行，这一次到底与往常有什么不同？
　　这一切疑问，姜漆都没办法问出口，只能暗自思忖。
　　她们这次兜兜转转绕了许久的弯，从千甘出发，先是往南去，又是往北走，中途甚至又绕回了穹天，折腾上一月有余，才终于走上正途。姜漆知道，天道这是要拉开与郁涔她们的距离，让她们之间原本微小的时差逐渐积累、拉大，变得无法再在一夕之间赶上。
　　毕竟祂不用休息，而郁涔几人始终是要喘几口气的。
　　可越走，姜漆心头愁虑更重，这周身的景象太过熟悉了，不只是在壁画里见过，甚至她在四年前才刚到这儿来，对此印象深刻。
　　天道到底要干什么？
　　隐约的，姜漆心头有些不安。直到踏入镇中，看见街头巷尾那浓郁的烟火气时，她才恍然记起——
　　有一件事，是不是快要到了？
　　*
　　“她们怎么回到这儿了？”庹成夏望着眼前这熟悉的镇口，疑惑地问道。
　　只可惜这里没人能解答庹成夏的疑虑，因为她们也不知道，怎么兜兜转转，天道又是回了这沭折镇。
　　关于天道行为的疑虑尚未得出个因果，她们几人在镇口待了片刻，本是想商讨些“捉拿”天道的事宜，却是发现，这镇子似乎也有些不对。
　　相较于她们上次到来时，似乎要冷清许多？
　　原本来来往往，串城走商的百姓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冷清一片，半天过去，不见一个人影，只余下孤零零一个镇口。
　　郁涔掌中还悬着那母树，她眼睛垂着，视线落在那上面。从母树那儿获得的感知来看，天道待在沭折镇里，这确凿无疑，本是件好事，因为她们终于能接近祂了。可郁涔的眉头仍蹙得死紧，心里惶惶不安。
　　她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是什么呢？
　　见郁涔半天不发一语，身旁的林潸轻轻握住她的手掌，随后安抚性地捏了捏，温声开口道：“先进去吧。”
　　立在这里干想确实也想不起什么，郁涔便点了点头，一行人进了去。
　　到了镇子里，行人依旧不多，家家户户关着门，不见半分响动。偶有零星几个百姓在外行走，也是斗笠遮面，整个人畏畏缩缩，步履匆匆。
　　此时已近傍晚，街上灯火也并不热烈，不知是不是错觉，郁涔总觉得这镇子里隐约蒙着一层雾，让她看什么东西都不太真切，但眨眨眼，那雾又像是幻觉般消失无踪。
　　她们本想着拦下几人问询情况，可到最后却都放弃了。
　　没别的原因，只是但凡她们露出点想接近的念头，这些人就一副受了惊的兔子，恨不得蹦离她们八丈远的模样。她们毫不怀疑，若是硬要留下个人来问话，这些人能当场晕厥。
　　“镇子里到底发生什么了？”杨皎看着空旷的街道，索性将耳朵凑近门板，伸手敲了敲她手边这家酒楼的门。可是别说有人应响了，除了“咚咚咚”的敲门声外，竟是一点声音也无。
　　面对这状况，她们需得先找人好好了解了解才能作反应，可现下，随便抓个人来问是不可能了，她们在这儿有什么认识的人吗？
　　思绪翻飞间，郁涔和林潸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水姐！”
　　街边馄饨铺的老板，她们在这里最相熟的人，若是找她，一定能问上几句。
　　她们领着众人飞速赶到印象里那家馄饨铺的位置，几张木桌子还没收，一杆揽客的幡随着冷风轻摇，可本该在这儿的人，却意料之中的没有在，手指轻轻扫过桌面，竟是已经积了层薄灰。
　　她们敲了铺子旁的房屋，也没人应，她不在家，她会去哪儿？
　　“看来只能去县衙问问话了。”谢什提议道。
　　毕竟无论民众如何，官家府邸还是要照常开的。
　　事已至此，找不到水姐踪迹，为数不多的线索断掉，几人也只能点头赞同。
　　可真到了县衙，她们却是惊喜地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水姐？”杨皎惊疑地叫出声。
　　这才刚走到县衙门口附近，几人还没凑近，就瞧见那扇开着的大门里走出几个人，其中两人在前，头微微侧着，像是在交谈些什么。
　　这两人，其中一个正是身着官服的知县，另一个，从身形气息来判断，赫然就是水姐。
　　她们身后还立着两个差役，像是要跟着出去办事，可怪就怪在，她们每个人的脸上都绕着厚厚的纱布，死死地缚住鼻口，打眼一看，都是要怀疑她们是否能呼吸的程度。这防备的模样，分明与街上那为数不多的百姓如出一辙。
　　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郁涔心头的不安愈发浓重。
　　那边的水方清正跟县衙正商讨对策，忽地听见一声叫喊，下意识转过头往前望，这一眼，却是看见了几年都未曾见过的人，整个人都呆了一瞬。
　　因着谢什的缘故，她对这一行人印象很深，因此没费什么心力回想，就记起了除开妘岫外的几人。
　　水方清知道她们有本事，是修仙的侠士，她脑子一转，心中起了点盘算，若是她们无事，没准，能对这次的情况帮上忙。
　　她如此想着，嘴上交代了知县几句说去和几个老朋友打个照面，脚下就加速朝着郁涔几人去了。
　　“你们怎么来了？又是要去那林子里？”她走得急，此刻气息有些发紧，语速也快了几分。
　　水方清的腰上还挂着四年前那荷包，看样子对她确实是十分重要，只是看着这样式，恍然间，谢什一下子想到了谢荥那只，同样的荷花绣样，右下角还纹着个“水”字，细细想来，这也正是水姐的姓。
　　难不成她同长姐认识？这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可眼下，他也没空细究水方清的身份了。
　　郁涔跟水方清搭着话，飞速解释了她们来这里是在找人，还问了一句是否见过姜漆的身影。
　　可惜水姐只是叹着气摇了摇头，眉目间满是说不出的愁苦，“你们要是来找人，时机实在是不巧了，最近镇上生了事，家家户户都尽量闭门不出，出来的也要把自己捂个严严实实，你们要找人也难上许多。”
　　说着，水方清还朝自己比划了两下，示意众人大家就是这么捂的。
　　方才离远了看不真切，这会儿离近了，郁涔才发现，水方清这眼睛里大大小小的血丝，一看就是长时间操劳所致。
　　“沭折镇到底发生什么了？”郁涔看得出水方清是有事想要找她们帮忙，只是犹豫着不便开口。
　　话落，水方清长叹一口气，双眼闭了闭，话音最终伴着叹息一齐从口舌中滚出：“是疫病。”
　　这疫病是从半月前开始在沭折镇里蔓延的，最初是从一个人身上，那人常年流浪，居无定所，吃喝都要靠人接济，也会吃些别人扔掉的东西。
　　疫病就是在他身上爆发的。
　　最初，这乞儿只是起了高热，大家没甚在意，有些心善，平常也经常接济他的百姓看不下去，还替他寻过大夫。只是大夫也瞧不出什么，只能随意开些去热的药方。
　　到后来，那乞儿日夜心腹绞痛，哀嚎满天，哭叫声隔着二里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乞儿也疼得只能在地上打滚，嘴里鲜血吐了一茬又一茬，她们这才知道，这病怕是不简单。
　　没过上几日，那乞儿就去世了，原本他在的那地方，鲜血淌了一片，血丝都渗进了石砖里，怎么擦也擦不净。
　　紧接着，曾与他接触过的人也都起了异样，她们也开始发起了高热……
　　人们这才恍然惊觉，这是场能传染、能死人的疫病。
　　自此，与那乞儿接触过的，与那乞儿接触过的人接触过的，都开始惶惶不安，夜不能寐，镇上百姓人人自危，家家闭门不出，生怕一个过身就碰见了染病的人，给自己也招了去。
　　而那些染病的，一是知道自己不受待见，不想再平白遭人嫌恶，惹得心绪烦闷愁苦，二是期望，万一那乞儿只是命不好，身子骨不行，福薄，这才丧命，她们好生将养，肯定能活下来。
　　就这样，沭折镇逐渐成了如今这幅人烟稀少的模样。
　　水方清说得言简意赅，哪怕说话时愁绪布满她的眉眼，也不妨碍她将话意传达明确。
　　情况讲述完，水方清希冀的目光投向众人。
　　郁涔几人自是会帮忙，尤其是庹成夏，身为丹宗弟子，她永远不会忘记自己入宗时的誓言，便直接应了下来。
　　听着几人的应话，水方清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可郁涔的面色却依旧难看得不行。
　　经过水方清的提醒，她终于想起来了，她到底忘掉了什么重要的事。
　　看来这几年她还是过得太安生，不然的话，她怎么会忘记呢……
　　忘记她上一世的死因。
　　郁涔看着水方清逐渐舒展的眉目，也听着庹成夏对炼丹的计划，心里却怎么也活跃不起来。
　　只因清晰地经历过疫病苦楚的她深深地明白，这疫病，远非表面上那么简单。
　　作者有话说：
　　上周的请假很抱歉，久等啦。
　　在专栏的随笔里更了一则小短篇，大家有兴趣的可以去看看哦，饭后小零食
　　

第72章 食尸鬼（一）
　　按理来讲， 凡人疫病几乎不可能缠上有灵力护体的修士，何况致之于死地，可偏偏郁涔上一世就是染上了这疫病才死去。
　　当然， 也不能排除就是天道看她不顺眼， 随手就削了她的体质， 让她变得无法抵抗凡间疾病也未可知。
　　郁涔暗自思量着， 连两人何时结束的对话都不知道。
　　“那我就先谢过各位了。”许是有了依靠， 水方清的语调听上去也松快许多。
　　多说无益， 水方清决定带她们亲眼看看那些病人。原本， 她与知县就是准备去的， 方才知县在她的叮嘱下已先行一步，她恰好能与郁涔几人凑上一道。
　　“如今镇上的情况不容乐观，我们暂时把病发明显的百姓聚在了一处， 只是。”路上， 水方清为几人简略地说明了情况。话到此处，她顿了一下， 措辞在嘴里转了几圈，最后也只能吐出一口气去， 再不言语，眉目间也重新染上愁苦。
　　她虽是没说完， 郁涔几人却是懂了。
　　只是，在这种情况下，哪能是全部染病的百姓都愿意被拘起的呢。总有人心存侥幸， 觉得自己不过寻常高热，寻常腹痛， 不愿跟那些染了病的待在一处，万一本是小病， 这么一待，真短了命可怎么办？
　　跟着走了半晌，她们总算到了地，往前一瞅，又是座熟悉的府邸。
　　红墙黛瓦，朱红大门，只是门口摇曳的长串红灯笼被取了下来，换上了两只不算大的——这不是王家府邸又是哪儿？
　　想来是王家事件结束后，这府邸被官家征用了去，恰好这处够大，才成了照料病民的好地方。
　　水方清转头对几人露出一个安抚的笑，不过有纱布挡着，只能看得出她挑了挑嘴角。她在身上掏了掏，又摸出几条纱布，递给郁涔六人，开口道：“我知道你们修士身体与我们凡人不同，但以防万一，还是做些防护为好。”
　　知晓水方清的好意，几人接过，仔细地围了起来，林潸帮郁涔系好结后扫了一眼众人，见都大家准备好了，便朝水方清点了点头，示意可以带她们进去了。
　　只见水方清转过身，抬手扣了三下门环，间隔一会儿后，又抬手扣了两下，如此反复了两轮。
　　想来是她们相定的暗号。
　　片刻后，紧锁的大门被打开，一位衙役扮相的人从门内走出，冲着水方清抱拳躬身道：“知县大人在院内等您。”
　　而随着大门的打开，原本被紧紧缚在院内的，细微的呻|吟声也一齐涌出，隐约挤入众人耳内。
　　王家府邸是座三进院的，知县就在二进院的院子里等着她们。几人越是往里走，那股压抑着的痛呼就越清晰，无数人的声音交叠在一起，密密麻麻，不绝于耳。
　　“今日又……”到了院内，知县瞧见几人的身影，忙走过来，停步在她们身前，语气急切，面上满是不忍，“去了四人。”
　　“请来的大夫还是琢磨不出病因吗？”水方清也跟着有些急了，见知县摇着头，眉头皱得更深。
　　“不妨让我们先见见患病的百姓？”眼看这两人之间的气氛越发沉重，庹成夏赶忙寻了个空挡插进对话。
　　被这么一提醒，两人才又急急带着六人进了屋。
　　王家府邸宽敞无比，房屋众多，也得亏这王家老爷行事奢靡无度，才叫这些百姓都能住进屋子里，不至于在院内受日晒风吹。
　　她们寻了个离得最近的，推门走了进去。只见屋内原本的陈设尽数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见缝插针摆放的，一排排的床铺，白布铺盖着，病人就躺在这些床上。
　　这间屋子里的病人症状似乎都还停留在早期，只是咳嗽，伸手一探，额头滚烫无比。
　　她们又被带着去了其它几处屋子，这些屋子里的病人情况显然要更严重些，原本洁白的布单被染得通红，病人唇角、下颚上全是新鲜的、干涸的血渍，偏生一张脸惨白如纸，额上全是因疼痛而生出的汗珠。她们牙关紧咬着，也关不住细碎的痛呼。
　　庹成夏粗略看过了，从表面上看，还当真只是场凡间疫病，可数位大夫聚集商讨都研究不出半点结果，她总觉得这病没有那么简单。
　　况且，这病起得也十分蹊跷。
　　乞儿一直在沭折镇里生活，吃的喝的都是往常碰过的，时不时还有人接济他，他应该不会碰一些奇异的东西才对，那这病是怎么染的？
　　“我需要些时间探查她们的经脉。”一句话落，庹成夏便将手指搭上了离得最近那人脖颈，从那处开始，一点点向体内延伸灵力。
　　见状，深知这是庹成夏的领域，几人帮不上什么忙，便只留下妘岫从旁协助，其余几人退了出去，不再做打扰。
　　“今日天色已晚，日头都落下了，你们就留在这儿歇息吧。”刚出房门，水方清下意识看了一眼天色，迈步的动作微微一顿，开口提议道：“府上一进院的几座屋子并未安置病民，我们平常也是在那歇息，你们尽可放心。”
　　“屋内那二位修士，待到她们探查结束后，我也会派人知会。”知县也顺着看了一眼院外，当即跟着水方清的话补充道：“诸位今日肯出手相助，这份恩情，我们沭折镇必定没齿难忘。”说完，他甚至俯身鞠了一躬。
　　被这么行了一礼，郁涔有些惊慌，赶忙扶人起来，说道，庇护苍生本就是修士之职，分内之事，何谈恩情。
　　经过几句交谈，她们得知知县姓魏，叫魏正风。
　　“说来，我在街上时，似乎瞧见镇子里起了雾？”话语间，郁涔却是又想起了那转瞬即逝的雾，她在来的路上低声与林潸交谈过，她也曾捕捉到那层雾气，却也在想要仔细看清时消失无踪。
　　现如今她再抬眼看，那高长的院墙外，又隐约可见雾气弥漫。
　　哪知，郁涔只是轻飘飘一问，再回过头看水方清和魏正风，她们的脸色却是一下子变得难看，饶是层层纱布也遮盖不住。
　　水方清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跟魏正风对视一眼，见他点了点头，才有些艰难地回话道：“每到晚上，镇子里都会起雾。”
　　“每天都会起雾？”林潸问道。
　　“对。”魏正风点点头，接过话继续说：“自从那乞儿去了后，每天都会起。它跟疫病一同到来，镇上人都视其为不详。也因此，我们想叫诸位留宿府中。”
　　话落，谢什眉头微蹙，疑惑道：“你们也觉得这雾是不详？”
　　官家人，怎会如此不究事实证据，随意断言？谢什心下疑惑，若是长姐在这儿，一定会亲去探个根本。如果水方清跟长姐相识，他不信她会就这么草草结案，其中定有内情。
　　果不其然，水方清又跟魏正风对了个眼色，“我们先带各位去房里，几位路途奔波，也该是累了。”
　　见状，她们几人只好先顺从地应下，跟着两人走到一进院，随意挑了个屋子带了进去。
　　“恐病人听见再多忧心，我和魏知县也是不得已才先瞒了各位。”门一关，水方清就先来了一句道歉，“加之院中做事的差役也并不俱晓这事，我们才只能带各位来这房里再做商讨。”
　　话一出，众人就知道，这雾果然不简单。
　　也是，哪有那么巧的事，人刚死，病刚闹，这雾就起来了，还夜夜不歇。
　　“雾刚起的时候，我们还没当回事，大家都吵着疫病的事，没人在意这不起眼的雾。直到有一天——
　　“那人姓钱，叫钱三，是最先接触过乞儿的一批人之一，他的摊子离乞儿讨生活的地方很近，平常看他就极其不顺眼，觉得晦气，便经常打骂，想轰他走，乞儿得了病，他也就更加放肆，时长脚踢手打，脏话连篇。
　　“直到后来，乞儿前脚染了疫病去了，钱三后脚跟着心腹绞痛，他便想起了前些日子起的高热，本来他还以为只是晦气，被乞儿染上的普通高热。
　　可乞儿走了，他也出现了心腹绞痛的症状，跟那乞儿后期一模一样。”
　　“不……怎么可能……”钱三捂着肚子，整个人蜷缩在床上，浑身冷汗直冒，可他却无暇顾及，只着了魔般呓语：“那小混蛋是命不好才死了，我怎么可能让他给传上一样的病，只是凑巧罢了……对，凑巧……”
　　最开始，他还能哄着自己不相信，直到第一口血呕出，那一刻，他瞪着死白的眼睛，看着手里的鲜红，只一瞬间，整个人就彻底疯了。
　　“钱三不顾自己的病症，直接推开门跑出到大街上，连鞋都没穿。他发了疯，狂笑着见人就扑，嘴里嚷嚷着什么‘都别想好活’，也幸好当时的百姓都恐惧疫病，躲在家里，街上没什么人，加之钱三本就患病，身体并不利索，倒也没让他扑着人，只是这事还是给百姓留下了很深的阴影。”
　　那天是起雾的第二天，钱三出门的时候正好是傍晚，没多久，日头就彻底落了。
　　钱三手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捏着心口，时不时吐出口血。整条街都空着，地上全是他留下的脏污，钱三喉间不断发出漏风般的“嗬嗬”声，一步一颤，漫无目的地走着。
　　雾气渐浓，逐渐视物不清。
　　身体虚弱，饶是脾气再大，他也发不出火，只能咬着牙狠狠喘粗气。钱三看不清周围的东西，他本就疼得眼里全是黑影，再加上这雾气，他都快成个睁眼瞎了，为了看清东西，他只能耐着性子，眼睛下意识地眯成条缝。
　　“咚！咚！”他沉重的脚步声在街上回荡，家家门窗紧闭，看来都是怕他找上去。
　　思及此，钱三不屑地冷笑，平时装得那么友善亲热，真到了生死上，怎么就没人愿意陪他黄泉路上搭个伴！
　　虚伪！
　　“咚咚！”他脚步加快了些，要不就随便找一家，趁他还有点力气，直接把门踹开，扑上去，把病染出去，他都要死了，凭什么别人能好好过活！
　　“咚咚咚！”钱三越走越快，手也不捂了，直向前伸，嘴角也挂起狰狞的笑。他盯上了一家屋子，那门看着挺薄的，他肯定能踹开。
　　“咚咚咚咚！”脚步声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促！就像戏幕临开演前的鼓点一样，密密麻麻，让人不得喘息。
　　钱三整个人兴奋极了，他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气血上涌的快感，涌着涌着，他又一口血呕出。
　　“咚咚……”
　　因着呕血的缘故，他暂时停下了步伐，可是……
　　脚步声怎么还在继续？
　　钱三短暂地冷静了下来，疼痛麻痹着他的大脑，可还是能感受到阴风往他骨头里钻。一口混着血的口水被他咽下，恶心，但他也没心情继续吐了。
　　街上除了他哪儿还有人？明明都被他吓得不敢出门。
　　“咚咚……”
　　现在停下想想，他一个人走得再快又怎么可能毫无缝隙地发出那么密的脚步声？
　　这里还有别人……
　　不，钱三的眼球神经质地往四周扫，头颅不停转动，即便看不清，他也不敢停。
　　脚步再次迈开，他慢慢地往后退着……
　　“咚咚……”那道脚步声越来越近，清晰地就像在他耳边一样，可他知道，那不是从他鞋底发出的。
　　钱三还在往后退，他太害怕了，得找点东西挡着自己。
　　不！
　　他不能再在街上了！
　　念头陡然一转，对，他不能再在街上待着了，他得找间屋子藏进去，对，藏进去。藏起来就不会被找到了。
　　他家离这儿有些距离，现在根本回不去，于是他一眼就瞧上了刚才想要硬闯的那间。对，就它了，把那屋里的人扔出来，他要躲进去。
　　有了奔头，钱三向后的脚步一顿，刚想松口气往前跑，可下一秒，他的后背就撞上了什么东西。
　　凉凉的。
　　是墙吧？
　　可他的脚步都停下了，怎么可能是墙呢……
　　意识到这点，钱三的大脑瞬间白成一片，凉意顺着脊骨上涌，如跗骨之蛆，啃噬起他每一寸血肉。他的鼻尖似乎闻到了些臭味，是背后那东西的味道吗？
　　跑……
　　他得跑……
　　可这具身体就跟不听他使唤一样，还是下意识地，僵硬地，一顿一顿地转过头。牙关紧紧咬着，此刻那张比纸还白的脸上，表情扭曲得不像人。
　　他，看清了。
　　

第73章 食尸鬼（二）
　　“啊！！！！”尖叫冲出喉咙， 钱三惊恐的声音在一瞬间传遍整条街道。
　　“至今也没人知道钱三那晚到底看见了什么，总之，从那天过后， 我们再也没见过他， 而他最后出现的那间屋子门口， 也只留下几道拖长的血痕。”水方清平淡中带着惆怅的声音在屋内响着， 夜晚一片寂静， 只有她说话的声音。
　　“自此， 雾气前也就是天黑前， 归家就成了镇上所有百姓的共识。”魏正风接着水方清的话道。
　　这事听上去还挺玄的， 极有可能是鬼怪所为，郁涔几人暗地里交换一个眼神，索性就决定今晚雾浓后去那街上探一探 。
　　“关于那雾， 还有其它的传闻吗？”跟彼此会过意， 郁涔沉吟片刻，开口道：“只是钱三的失踪， 恐怕拦不住所有人吧？”
　　毕竟总会有那么一些胆子大的，不信邪， 想挑战自我，以此证明流言的虚假。
　　话落， 魏正风长叹一口气，疲惫地闭了闭眼，“钱三的失踪确实令大部分百姓惊骇， 可拦不住小部分人。
　　“胆子大的人不在少数，因着疫病， 她们白天自觉憋闷，而晚上人少， 是难得的能出门透透气的好时候，加之钱三一事多靠口舌传播，除了离得近那几家无人可证其真假，有些人也就心存侥幸，常出门去逛，也确实无事。”
　　“那是什么拦下这些人的？”林潸问道。
　　“是尸体。”水方清说。
　　“尸体？”林潸眉头微微蹙起，有些不解，“尸体怎么了？”
　　“尸体失踪了。”
　　魏正风显然要比水方清要更了解这事一些，便也就接过话头道：“这疫病传播得又广又急，大家无法出门，许多百姓的尸身无法安葬便只能草草安置，要么搁在家中，要么就只能寻个容器放在室外。”
　　寻个容器？郁涔一怔，开始思索起沿路看见的景物，似乎，没注意到什么异样？
　　“有些人，把家里人的尸身放在缸里，拿个木盖一盖，就算是安置好，有些直接放在木箱里，寻思着等疫病过去了再好好安葬，现在虽已是转夏，但北方的气温起得晚些，尸身在外头放着几天也还算将就。可钱三失踪后没过几天，陆续有人家的尸身失踪了。”
　　“可，谁会偷尸体呢，偷来又有什么——”杨皎诧异的话刚说一半，她就猛地顿住了，人偷来确实无用，但若是别的东西，那可就不好说了。
　　这雾气的诡异已经是摆在明面上，钱三的失踪也与其有关，那这雾里的东西，再偷些尸体，似乎也不成矛盾。
　　魏正风眸色沉沉，听了杨皎的话，头也跟着不自觉点了点，“是啊……人偷来有什么用呢。”
　　话至一半，他又跳到别处：“据家中丢失了尸身的百姓所言，她们都在尸身丢失的前一夜，听见了‘咚、咚’的脚步声，很缓，但是很重。也是因此，她们才想着第二天出门看看，看看屋外发生了什么。”
　　结果却是发现家中亲人的尸身消失无踪。
　　两件事结合在一起，百姓很快就能联想到有关钱三失踪的传言，自然也就信了这雾里真的有不正常的东西。
　　“只是凭借脚步声，倒也不能判定就是导致钱三失踪那东西所为。”谢什开口安抚道。
　　郁涔跟着点点头，“没错，许是有心术不正的人想拿尸体去摆些邪术也说不准。”
　　不过无论哪一种情况都不容乐观就是了。
　　“您放心，这事我们也会帮着一并探查。”
　　“真的吗？”话落，魏正风眼睛一亮，激动得手都有些发颤，没成想，有人愿意帮她们应对疫病，居然还愿意帮助她们去探那骇人的浓雾，“各位少侠大恩大德，魏某代表沭折镇全体百姓，在此谢过，大恩大德，必定没齿难忘！”
　　他说着，双手握紧，拱手向前行礼，他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嗓音也带着颤，每一声落下，他的腰都要更弯下去几分。
　　“诶！”几人异口同声，被魏正风这举动惊出声，连忙伸手去扶，想着让水方清也跟着劝劝，让知县起身，结果转眼一看，水方清竟也一声不吭地鞠着躬。
　　她们也就只好拿着那套修士本分的说辞又来了一遍，劝了好久才劝住这两人。
　　沭折镇位置尴尬，有着先前的历史缘故，加之物资、灵气算不上充沛，附近鲜少有宗门落座，只几户小宗，却是闲散无比，根本靠不上，因此镇上事宜多靠自身人力，极少能得到帮助。
　　也是如此，这浓雾也一直没有个对口的人来探查甚至是解决，县衙如何称职，终究凡人，在可规避的浓雾和蔓延的疫病中，定是要减少损伤，专心治理疫病的，哪怕知道这雾或许对镇子有危害，也只能先放着不理。
　　所以，知县才在听了几人打算一帮到底后，情绪才如此激动吧，郁涔心想，毕竟几乎从未得到过援助，久旱逢甘霖，一时心切。
　　“这本就是我们之职，反倒是水姐、知县大人及各位衙役，才叫我们钦佩。”杨皎扶着水方清的手，发自内心地称赞道。
　　“是啊，以凡人之躯，明知有染上疫病的风险，却还是愿意为了百姓安危，不顾自身去照料，研究疫病根源，当真是爱民如子。”郁涔也跟着说道，她说这话时，眉头有些下压，一双眼里全是认真。魏正风和水方清，确实都是难得的好官。
　　林潸和谢什虽口头没有说什么，但也跟着郑重地点了点头。
　　魏正风被谢什扶着，有些浑浊的眼睛一一扫过几人的脸上，“如各位少侠所言，魏某所做也不过为官之责罢了，县衙里的大家和方清愿意同魏某一起，共担此责，才是叫人敬仰。”
　　六个人就这么轮流客套了几句，转眼，天彻底黑了下来。
　　府上房间还算富裕，今夜值守的衙役并不多，她们两人一间，郁涔和林潸，杨皎跟着水方清，谢什同魏正风一起，剩下的庹成夏和妘岫自然成一路。
　　不过几人并未急着回房，只送走了水方清和魏正风。
　　“对了，你们要小心些，我总觉得，这雾来的时间越来越早了。”临走前，水清方不放心地交代了一句。
　　几人应承下来，道着知晓了，定会小心，看着水清方走远后便又合起门，在屋里子讨论了两句，一边说话一边等庹成夏两人。
　　直到月已高悬，两人才归来。
　　庹成夏侧着脖子，伸手揉着有些酸痛的肩颈，一脚踏进房门，嘴里还在跟妘岫说着：“情况有些复杂，我竟然也看不真切，只能想办法研制出些延缓发病的丹药，但有些材料镇上没有……”
　　“那传讯叫税共秋从苏商送来些不就好了？”妘岫几乎没怎么思考，脱口而出。
　　可这话一落，庹成夏却不再吭声了，她眸色暗了暗，看上去是有别的顾虑，抿了抿唇，余光瞥见屋内的众人，便转而对着众人开口道：“怎么样？打听到什么了吗？”
　　于是众人将方才听来的简略复述了一遍，总之，眼下的任务就是趁着夜色去那雾里滚一圈。
　　妘岫耳朵听着，眼睛却还是死死盯着庹成夏，可庹成夏一眼都不看她。她知道她心有顾虑，是在故意岔开话题。妘岫便就这么一直沉默着，只在话题末尾点了点头算作认同郁涔几人的谋划，眼睛还黏在庹成夏身上。
　　可庹成夏一直不看她，她也不能如何，便只能呼出口浊气，不再执着于方才的对话。
　　罢了，庹成夏今天很累了。
　　“对了，天道的踪迹如何了？”庹成夏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刚坐下来喝不上一口，猛然想起来她们最主要的目的，抬起头看向一旁跟林潸倚在柜边的郁涔。
　　只见郁涔摇了摇头，很是无力，“整个镇子都是祂的气息，就连母树也无法确切地定位。”
　　“看来，只能靠我们一寸一寸地扒了。”林潸安抚地揉了揉郁涔的头发，开口道。她亲眼看见郁涔从在镇口开始就捧着母树面色凝重，方才在说话间隙，郁涔又试了几次，看来结果还是不好。
　　也对，祂是天道，想隐藏行踪还不是轻而易举。
　　事已至此，还是先着眼于眼前的疫病和浓雾，那里面的东西，若是放着不管，可能会出大祸。
　　何况，水清方说，雾起的越发早了。她总觉得，像是某种预兆。
　　“按照水姐和魏知县两人的说法，那诡异的脚步声大多起于夜极深时，约莫要在子时，离现在还有些时间，你们都先去休息会儿吧。”郁涔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开口道，大家近些日子都没怎么休息过，难得有了些时间，总绷着神经也不算什么好事，不如去休息片刻。
　　众人自然应承下，尤其是庹成夏，把杯中水喝尽后便点点头，活动着胳膊兀自走了。妘岫盯着庹成夏的背影，随口跟郁涔道了句子时正刻见，也就跟着走了出去。
　　杨皎和谢什也在分别道了师姐再会后就各自回了房。
　　“别心急，天道诡计向来非你我可测，你的负担不用如此重。”待到几人都走净了，林潸去桌边给郁涔倒了杯水，开口道。
　　郁涔结果杯子，低头喝了两口，那水还有些温热，看来是在她们跟过来后知县遣人新烧的。
　　“我不是忧心祂的踪迹，我们早晚会找到祂。毕竟祂不会轻易放过‘郁涔’，想要这具躯体的命，祂和姜漆就必须暴露踪迹，只是……”
　　“你在忧心这疫病？”
　　“对。”郁涔点点头，眉头不自觉地又收紧了，“我上一世，就是死于这疫病。”
　　“什么？！”林潸不自觉提高了些音量。
　　郁涔安抚性地拉着林潸到床边坐下，手握上她的手，“我未曾和你提起过，时间久了，我竟也大意地快要忘了这疫病，到了沭折镇才想起来。
　　“你上一世大多在闭关，未曾留意过凡间，不知晓也是正常，毕竟上一世，我们也是在疫病大范围蔓延后才察觉到。只可惜我那时已在天道的控制下暗杀姜漆未果，忙于奔逃，对这事也不了解。”
　　何况，这疫病在她死前，也尚未得到解决。
　　“可凡间疫病怎么能染得上有灵力护体的修士？”林潸担忧地直盯着郁涔的眼睛，问道。
　　“所以我怀疑……”
　　“天道。”林潸喃喃出口，“可祂已收齐了气运创造出了姜漆，又为何要再对凡间生灵下杀手？”
　　“我也百思不得其解。”郁涔闭了闭眼睛，手上力道松开些，“这些，目前也只是我的猜测，没准，只是这病比较特殊也说不定。
　　“总之，需得多加小心。”
　　*
　　庹成夏、妘岫房内。
　　两人安静地并排躺在床上。为了顺畅地在人间游走，不会引起不必要的惊慌，妘岫此刻是黑发黑瞳的形象。
　　她睡在外侧，一只手被她枕在头下，一双眼睛睁着，黑得发亮，只是此刻如同眼神不聚焦般，兀自盯着床顶那木板，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反倒是她身侧的庹成夏，早已闭上眼，整间屋子里只能听得见她那均匀的呼吸声。
　　“庹成夏。”忽地，妘岫开口道。
　　可她的目光没有半分偏移，没去看庹成夏，就这么直愣愣地盯着头顶那木板，嗓音平淡无比：“你总得要他多历练的。”
　　税共秋，不可能永远活在你的庇护下，他也有，成长的义务和权利。
　　

第74章 食尸鬼（三）
　　可最后这句话， 妘岫没说出口，她还是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木板，不再吭声了。
　　她身侧的庹成夏在这句话落后， 没有任何动作， 也不知是听到了没有。只一瞬， 屋子里再次沉寂下来。
　　子时正刻， 几人准时聚在府邸门口。
　　此时府外雾气正盛， 府内的院子里也不免有些许薄雾， 那些雾气从府里高围的墙上淌下， 如流水般， 在石砖上聚成一滩。
　　郁涔站在门前，看着庹成夏和妘岫最后到齐，才开口道：“我们今晚要去看看那雾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可是， 我们怎么才能找到它呢？”杨皎问出口道。这沭折镇说不上大， 但也不算小，只不到一晚， 怎么能确保找到它？
　　“它，喜欢尸体。”沉吟片刻， 谢什低声说道。
　　“可眼下，我们上哪儿给它找尸体？”庹成夏顺着这话， 看了一眼谢什问道。
　　“那……”妘岫的心情看上去很一般，抱着个手臂缀在最后边站着，听着几人的话， 眉梢一挑，淡淡开口：“偷些不就成了。”
　　……
　　话落， 一片寂静。风卷树叶的声音都变得清晰。
　　所有人自动忽略了妘岫的话，凝滞了片刻后又开始窸窸窣窣地讨论起该去哪儿蹲它。
　　“喂……”这回， 轮到妘岫不淡定了，她啧了一声，飞速放下抱着的胳膊，冲着几人喊：“我就是随便说说。”
　　毕竟偷人尸体这种事，太造孽了，搞不好，还容易遭天谴，她虽然不是人，没有那么充沛的感情和人定的道德，但还不至于枉顾仁德道义到这个份上。
　　“你们觉得……禽类的尸体能引来那东西吗？”庹成夏直接抬起手一巴掌敲在妘岫头顶，微微眯起眼，揶揄道：“什么尸体不是尸体呢，对吧？”
　　很好的想法。
　　但大半夜去翻箱倒柜找只鸡鸭杀这种事也还是太莫名其妙了些。况且，沭折镇这种情况，禽类也是珍惜的粮食。
　　“算了。”郁涔叹口气，决定还是采用最原始但好歹保全了人性的方法。
　　兵分三路去蹲人。
　　她们按着沭折镇内的情况粗略划分了一下，庹成夏和妘岫负责镇子东部那侧，杨皎和谢什负责镇西，而郁涔和林潸则负责镇中心。
　　“两人一路，需记得看顾好对方，小心为上。”推开府门前，郁涔转头对着几人叮嘱道。
　　“这次疫病非同小可。你已经念过很多次了，我们都记着呢。”妘岫捋着被庹成夏弄乱的头发，应和了一句。
　　“好。”闻言，郁涔也就点了点头。
　　“吱嘎——”
　　朱红的大门应声而开，浓郁的白雾顿时顺着被打开的口子往门内里冲，几人加快动作出了门，“砰！”地一声把门合上，才阻止了白雾将府邸淹没。
　　庹成夏四人很快就奔着各自的方向去了，郁涔和林潸倒是不用怎么动，毕竟这王家府邸的位置就在中心。
　　而传言中，钱三失踪的地点也正在镇中心。
　　两人沿路走着，雾里的街道别有一番风景，往前一望，大多房屋都只能看见个虚影，加上镇子里的百姓闭门许久，这街上自然也就无人燃灯，便更加视物不清。有时候，林潸离郁涔稍微远一些，她都快要看不清她。而她们怕徒增变故，也未曾燃符照明。
　　“你说……沭折镇每天病去那么多人，这尸身真的能收敛完吗？”郁涔摸着沿路的墙壁，如闲谈般开口道。
　　林潸闻言，只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无法下定论。
　　交谈间，她们又路过一处房屋，郁涔滑过墙壁的手一空，没过多久又落在下一处石壁上。她眼睛垂着，视线落在两处房屋间的空隙里，那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我觉得不能。”郁涔倒是自己给答上了，“魏知县说，有故去亲人的家里，大多会把尸身放在室外，我们一直贴着建筑走，路过许多户人家，可却没见到多少容器。那这些尸身去了哪儿？总不能都叫那东西偷走了。”
　　可魏正风没必要对她们撒谎，按照沭折镇当下的情况，尸身确是不便下葬，只是百姓家中的尸体也不多。那病去人的尸体都在哪儿？
　　“还有一处疑问。”林潸顺着郁涔的话思索半晌，倒是发现了些别的问题，“这疫病传染得如此急，家中有亲眷染病的，若是将病人归置在家里，家中其他人的感染风险也在陡增，哪怕小心防护或可免于感染，这种风险也并非人人愿意承担。”
　　在这种情况下，街上应当有被扔出家门的病人才对，可仅依她们所见，并没有。这些亲人所不愿承担之人，一定有个去处。
　　郁涔和林潸对视一眼，思绪翻飞间，两人同时开口，嗓音轻缓：“魏知县。”
　　“他把这些流民都收容进了王家府，百姓家中的病人少了，过世的尸身自然也就少了，加上有东西偷尸，所以街上的缸与箱子并不多。”
　　“而依照目前的情况，尸体无法下葬，便只能暂时存放起来，那么目前，尸体最多的地方应当是，王府。”
　　郁涔和林潸两人一人一句，很快将疑问捋顺探清。只是在得到答案后，两人不由得同时一顿，若当真是如此，她们离开王府一举，似乎并不稳妥。
　　既然尸体对那东西的吸引力极大，那么王府在那东西眼里俨然就是一块不会行走的，香气四溢的肉，这么一块肉摆在那儿，哪怕那东西有神智，想积累得多一些，让这肉长得丰满，那么如今，街上的尸身越来越少，它真的还能忍得下去，不会对王府下手吗？
　　“回去！”两人又是同时开口，足尖瞬间发力，使着轻功飞速往回赶。
　　方才听水方清和魏正风讲述时，郁涔就觉得有些不对，她们在沿路上似乎并没有发觉出什么怪得出奇的地方，如果当真是每家都有那么一些东西放在外面，她没道理注意不到。
　　这疑问一直绕在心头，这次又出门仔细看了看，才终于确认，街上的尸身确是不多。而整个镇子上存放尸体最多的地方，正是她们刚刚踏出的府邸。
　　王府足够宽敞，房间众多，空出那么几间去存放尸身也只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可王府大门紧闭，那东西若是想要偷盗尸体，势必要进入王府。
　　无论是破门而入，还是飞檐走壁，王府里都有人住，院内也会有衙役不定时巡查，它很大概率会跟活人撞上。
　　钱三遇见它时还是活着的，随后便失踪了，她们不能确定这东西会不会对活人下手，她们必须回去看顾王府，无论如何，再多的尸身被偷，都没有人一条活生生的命来得重要。
　　她们不能担这个风险。
　　好在，两人走出的距离还没有非常远，加之，两人的功夫异常扎实，很快就赶了回去。粗略在府内外探了探，没有异常的情况，只是院内有几处的尸气与怨气格外浓，想来是安放尸身的地方。
　　“咚咚……”鞋底击地的声音无比清脆，在这空寂的环境中异常清晰。
　　林潸向郁涔看过去，开口道：“我需要为王家府布下层结界作为防护，在此期间，辛苦你多看顾。”
　　闻言，郁涔点了点头，示意她放心去。
　　这府邸太大，占地也宽，只靠她们两人确实无法时时照顾全面，而这“肉”的吸引力也过分强，有层结界作防护总是要好过单凭人力。
　　林潸走后，郁涔思虑片刻，索性足尖轻点，一跃飞身到围墙上。
　　此刻，她脚下几寸远的地方就是府邸大门，那门上挂着的两只灯笼正忽明忽暗地闪着，勉强能照清门附近一小片的地方，郁涔挑的地方不远不近，至少从下往上看是看不清的，但她却能很轻易地观察到门附近的情况。
　　既然那东西每次偷尸时都有脚步声，那它的身手大抵还是一般的，至少是不会轻功，那么只要它觊觎府内的尸身，怎么着都会先来门附近试一试。
　　“咚咚……”林潸的脚步声其实并不重，若是放在平时，甚至是微不可闻，可现下这般万籁俱寂，郁涔竟也能听到些细微的响动。是她在布结界，空气里还浮动着她细微的灵力波动。
　　“咚咚……”脚步声清晰了些。
　　是林潸回来了？怎么这么快？
　　郁涔偏了偏头，侧耳过去想听真切些。
　　“咚咚……”冷风刮过，门口挂的两只灯笼也随之晃了晃，脚步声还在接近。
　　郁涔收了倾斜过去的身体，手慢慢滑上剑柄，目光沉了沉。
　　“咚咚……”
　　“砰！”几乎是那东西再往前迈步的同一秒，郁涔带着生露瞬间闪上它眼前，剑身撞入它手心。腕部带着剑身一翻，锋利的剑刃便在那东西掌内狠狠剜下一圈肉。
　　它此刻距门口还剩几步，灯笼发出的红光勉强能从雾里漏出些照在它身上。
　　郁涔抬起眼，看向那东西。
　　*
　　镇东。
　　郁涔和林潸注意到的事，庹成夏和妘岫也在巡走半晌后反应了过来。
　　“按理来说，此刻，王家府应当是那东西眼里最显眼的目标。”庹成夏眼睛剜过身侧景物，一手握着长枪说道。
　　“嗯。”妘岫跟着点了点头，手臂环抱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郁涔和林潸在那儿，倒是不需要我们操心。”
　　说着，妘岫抬起只手扫了扫眼前那浓雾，虽说只是徒劳，但这雾实在碍事，扰得她不悦。
　　“咚咚……”脚步声缓慢地响起，极轻，极远。妘岫停下摆手的动作，略微偏了偏头。
　　“怎么了？”一旁的庹成夏注意到她这动作，脚步一顿，轻声问道。
　　妘岫没回应她这话，只是伸出根手指，轻轻抵上庹成夏的唇，示意她静声。
　　妘岫的身体比庹成夏的要暖一些，平时站在她身旁，就像带了个行走的暖炉，此刻那根手指停在唇边，哪怕没真正触碰到，庹成夏也还是能感受到那微微散发出的热量。
　　她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当即住了嘴，不再动作，只注视着妘岫。
　　“咚咚……”此刻，她们两人都已停下了步子，可那脚步声还在继续。
　　妘岫身为妖，听力自是比人类躯体的庹成夏要好些，哪怕她身为修士。所以庹成夏此时还是听不到这些微弱的响动，妘岫却能听得见。
　　“咚咚……”脚步声近了。
　　这下子不用妘岫告诉庹成夏，她也知道是发生什么了。若是魏正风所言不虚，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是不会有活人肆意出来走动的，除非如此多的警示还是拦不住那人一颗想赴死的心。
　　那么，发出脚步声的东西是什么，已经不言而喻了。
　　庹成夏悄悄抬起长枪，藏羽弓在妘岫手中逐渐成型。
　　“咚咚……”
　　灵力在枪尖上翻涌，弓弦已被拉开。
　　“砰！”
　　*
　　“这镇西的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少啊。”杨皎和谢什走了半天，不自觉感叹道。
　　她们之前寻剑的秘境拦在沭折镇西侧，因此平常住在这儿的百姓就不多，此刻那秘境外围林子的浓雾和镇子里后起的白雾倒是融合得很好，乍一看根本分不清这雾是哪一片的，若是走得离秘境近了，稍有不慎就能踏入那林中雾里。
　　许是原本就对这林子有畏惧感，到如今疫病横行，也没几个人想着躲到这人少的地儿。她们甚至要走上一刻钟，才能从上一个有些人住的地方走到下一个有些人住的地方。
　　谢什听了杨皎的话，也没多说什么，他本就不是爱说话的人，此刻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也赞同。
　　两人走了半天，这附近只有些老旧的空房子，没什么人住，想来也是没有什么多余的利用价值，一直以来也没被人买去或修缮，到如今显得有些破落，灰尘积了几层。
　　“咚咚……”忽地，一股并不算轻的脚步，清晰地闯进杨皎和谢什两人耳内。
　　瞬间，两人停下步子，利刃出鞘。
　　“咚咚……”
　　浓雾里的身影越来越近，杨皎和谢什都没再动作，只摆着架势，安静地等待那东西走到眼前。
　　“咚咚……”
　　终于，雾里不再是一团边界不清的黑影，随着脚步声的接近，逐渐有了规则的形状和线条。
　　可见状，杨皎却不自觉地蹙了蹙眉。
　　黑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两人甚至无需思考就能判断得出，那黑影俨然是一个——人的形状。
　　

第75章 食尸鬼（四）
　　出乎意料的， 那东西并不可怖。那是个人，准确来说，应当是个死人。
　　郁涔将剑身抽回来， 向后退去一步， 左手灵力凝成长绳， 手臂一震， 登时缚住那死人的脖子。
　　这死人除了面色灰败些， 与常人倒是无疑， 一双瞪大的眼有些浑浊， 身体发硬， 走起路来又慢又重。它身上的衣裳有些脏了，满是灰的褶皱里还印着血污。
　　它的身体似乎并不灵活，被郁涔这么使力拽着， 脖子直向一旁歪， 也没有什么挣扎的样子，看上去也没什么神智， 只会简单的躲闪接招。
　　见此情景，郁涔三下五除二用灵力给它绑了起来， 整个过程简单得令人不安。它就那么僵直着身体定在原地，双眼发直地盯着王家府邸的大门， 嘴角涎水直流。
　　会这么简单吗？郁涔没理会那东西的贪欲，兀自思索着，如果这疫病真是天道的手笔， 祂会创造出一个如此低弱的鬼物吗？
　　显然不会。
　　为了以防万一，郁涔又在那鬼物身上贴了个定身符。
　　她在鬼物周身绕了好几圈， 手指抵在下巴上，脑中思索着这东西偷尸体到底是为了些什么时， 林潸已布好结界回来了。
　　简单交代下经过，两人继续沉思起来。
　　“这东西如此好抓，倒还真不像是天道的产物。”林潸凝视着身前那东西，开口道。
　　此刻那东西从头到脚都被郁涔用灵力凝结成的绳子系着，胸前还贴着一张符，俨然一副无法再动弹半分的样子，可她们二人没有一个人可以放下心去。
　　“如果这场疫病真的有关天道，要么，是这东西有其它难以控制之处，要么，就是这东西的诞生是顺应时势，非天道刻意为之。”郁涔走得离近了些，细细瞧着。
　　林潸点了点头。
　　“它偷尸体的用意我们还不得知晓，只可惜无法在它行窃之时抓到。”郁涔盯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重新退回原地，“等到天亮吧，看看雾气散了之后，会不会有什么变化。”
　　她们决定暂时不将这死尸收入符中，而是放在雾里，等着看看会不会发生什么变故，或是等到天亮雾散，这只在雾气里行动的东西，在没了雾气庇护后，会不会产生异变。
　　郁涔和林潸一直坐镇门口，直等到晨光熹微，这死尸也没发生什么变化，郁涔看了一眼天色，喃喃道：“雾快散了。”
　　此刻，原本在夜间浓密的雾气只剩下薄薄一层，就如普通晨间的雾霾。
　　“师妹……”
　　就在郁涔的视线还落在天上时，林潸忽地出声，还不等她问一句怎么了，视线转回来的瞬间，她的脸色也变得难看了几分。
　　只见，原本与常人差异不大的死尸，在逐渐失去了雾气的庇护后，全身居然有些溃烂，裸露出的皮肤上，长着大大小小的疮口，血肉剖露在外，伤口最外圈的皮上还流着黄脓。再往上看，原本干净的脸上，平白从眼眶里淌下一行血。
　　“看来，它确实依赖雾气活动。”郁涔摸出一张符箓，开口道。
　　念咒催动符箓，姜黄的符纸才刚刚泛起光，那雾气竟是在转瞬间又淡了些。
　　越过符纸看向那死尸，却见原本只停留在血肉肌理的疮口，此时更往深挖，已是隐隐约约可见白骨，而那白骨隐现处，还若有若无地往外飘绿气。
　　郁涔动作急了几分，谁都不知道这种变故是好是坏，何况，那从伤口处飘出的绿雾，郁涔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东西。
　　只是还好，符箓发动得很快，绿气散出来的还不多，只有几缕，很快就消散在空气里。
　　可郁涔和林潸的脸色依旧难看，若是方才她们没看错，那死尸在被收进符箓的前一秒，竟是扯开嘴笑了……
　　白齿森森，一口牙尖利无比，牙缝里凝固着不明的污渍，深色；锋利的齿间，缕缕残渣悬挂在口中。
　　在灯笼的红光下，像极了干涸的血液与肉丝。
　　它动了。
　　在郁涔定身符的作用下，动了。
　　而此刻，白雾尽数散去，太阳的光穿透云雾撒下，又轻又薄，恍惚间，郁涔险些以为那雾去而复返。
　　“这死尸果然不简单……”郁涔和林潸对视着，干涩的喉间溢出句话。
　　只是，它明明能动，为什么和她们枯坐一夜，不逃呢？
　　一定有什么她们不知道的原因。
　　“先等庹成夏她们回来再商议吧。”林潸摸了摸郁涔的头，说道。
　　林潸比郁涔高些，摸到郁涔的发顶是很轻松的一件事，她在摸了一次郁涔的头后，最近似乎也迷上了这种亲昵的举动。
　　当然，郁涔也很受用，不动声色地顺着林潸手掌抚摸的幅度蹭了蹭，顺带嗯了一声。
　　“你们……”
　　哪成想，被别人撞了个正着。
　　郁涔整个人僵硬了一瞬，循声望去，是刚赶回来的庹成夏和妘岫。
　　庹成夏一脸“光天化日之下你们居然……”的震惊以及几分不明显的揶揄，妘岫则是纯粹的看好戏，唇角轻轻勾着，细品之下，还能看出来她脸上那几分此刻居然没有酒的遗憾。
　　“没想到啊……趁我们不在你们居然做出这种事。”庹成夏一脸痛心疾首地走过来，止不住地摇头叹气，还伸出食指不停冲着两人点点点，完全无视了郁涔已经通红的脑袋。
　　林潸倒是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地放下了手，随后不咸不淡地瞟了庹成夏一眼，示意她别太过分，可只要细看，就能发现，林潸的耳尖分明也是红的。
　　好，庹成夏自然是有求必应，不拿这两人寻开心，就该聊两句正经事了。
　　恰好，杨皎和谢什也在片刻后归来。
　　此时的郁涔竟是有几分庆幸，好歹，不是被自己的师妹、师弟看见的。
　　她们回了府内，一齐聚在郁涔两人的房内，又加了层隔音的结界，才开始商讨。
　　可就在结界立好的下一秒，出乎意料的，庹成夏和杨皎竟是各自掏出一张符箓给郁涔，而那纹路，赫然就是封存鬼物的符！
　　怎么回事？那死尸不只有一个吗？
　　庹成夏和杨皎明显也是一愣，相视一看，唯余茫然，就连一向置身事外之姿的妘岫和淡漠的谢什也诧异得不行。
　　她们都以为，雾里这东西只有一个，是自己恰好撞上了。
　　“怎么会？”杨皎惊讶地问出声，“为什么会有两只？”
　　“听魏正风的讲述，我也以为只有一只。”庹成夏显然也不明白。
　　这两张符还没扯明白，郁涔默默地又掏出了一张符出来。
　　三张符凑在一起，屋内一时沉默。
　　“三只死尸……”林潸轻声打破寂静，“不，也许不止三只。”
　　她们都在魏正风的讲述里陷入了误区，以为只有一只鬼怪在作祟，甚至隐隐约约猜测那东西可能就是那乞儿死后化身的，可现如今，看来事情比预想的要麻烦许多。
　　“你们抓到的死尸里，有乞儿扮相的吗？”在交代了她和林潸在死尸身上做的尝试后，郁涔扶着额收起符箓问道。
　　庹成夏和杨皎便也跟着收起来，几人开始回想，很快便摇了摇头。
　　“身上衣物虽有些脏破，但也只是寻常人家装扮。”庹成夏回道。
　　杨皎顺着点点头，“我们抓住的这只，身上衣服甚至还有些精细，不会是那乞儿。”
　　也就是说，至少还有一只死尸在外没被抓到。
　　“它们倒是聪明，没有在同一晚全部出来偷尸。”妘岫整个人半倚在门上，闻言耸了耸肩，语气中带着几丝嘲弄。
　　郁涔叹了口气，面对这一屋子人，深觉继续商讨也讨论不出什么，只好说道：“这些死尸白日里不能见光，但总要有个躲藏处，我们不妨去探探这些死尸的位置，掘地三尺总能找到。”
　　还不等妘岫点点头应声好，林潸就盯着她快速出口打断：“你和庹成夏在白日里需要看顾病人，摸排藏身处这事交由我们就好。”
　　说罢，妘岫也没什么异议，左右她做什么都是一样。
　　妘岫这边没问题，郁涔又把目光落在有些神游的庹成夏身上，开口却是问了些别的：“你昨日说，有些材料镇内没有，你要出镇去寻些吗？”
　　这么一问，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锁定在了庹成夏身上，毕竟这满满一屋，只有庹成夏这么一个正经丹修。
　　“我……”少见的，庹成夏没有直接应答，而是犹豫着。
　　见状，郁涔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就见庹成夏最终叹息一声，作出一副轻松姿态，道：“不用，我传讯叫丹宗派人送些就好，跑出镇去寻太费时间。正好我和我那弟弟也是许久没见了。”
　　话一落，除开妘岫一副早就知晓的模样，其他人多多少少惊了一瞬，原以为，她不会舍得税共秋冒此等风险，毕竟事关天道，稍不注意就要被牵连入险境。
　　但大家也没多说什么，只道着好，郁涔盯着庹成夏故作轻松的脸，知道她也是下了决心。
　　“我即刻传讯，药材最快三日后便能送到。”庹成夏似乎受不了别人看她的眼神，索性转移起话题，“这几日我只能尽量给病人服些对症的丹药，缓解疼痛。”
　　说完，她转身拍了还倚在门上的妘岫一巴掌，道：“走了，再去看看病人，总要弄清楚发病位置。”
　　妘岫活动了一下被拍的肩头，也是难得地没跟庹成夏斗嘴，直起身子，默默跟着走了。
　　“白日里街上无人，倒也是方便我们探查。只是那死尸身上的异样务必小心，如果可以，远离他们身上的雾气。”等到庹成夏两人走远了，郁涔冲着余下几人开口道。
　　虽然这只是她的直觉，但直觉这东西往往莫名的准确。
　　她们四个跟水方清打过招呼后很快也便出了府，杨皎和谢什负责排查镇内，郁涔和林潸则是想到了另一处地方。
　　既然死尸被剖露在雾外时会发生异变，那么沭折镇有一个地方，绝对能保证这些东西的安全。
　　

第76章 食尸鬼（五）
　　“说起来， 还要多亏杨皎和谢什她们两个的提醒。”站在这片界限分明的雾前，郁涔歪着头对林潸说道。
　　林潸的手指正有节奏地敲击着剑鞘，闻言嗯了声， “是要多亏她们， 不然一时半会儿确是想不到这儿。”
　　她们的前方， 此刻密林高耸， 却全数浸在雾里， 若隐若现。
　　能如此迅速地想到这儿， 还要感谢杨皎两人在讲述她们捕捉死尸的情景时， 顺道提了一嘴这秘境的雾和镇上的雾融合在一起， 吓人得紧，晚上走要小心。
　　郁涔跟林潸对视一眼，当即迈开步子往里踏。
　　“如果遇到幻境……”半张脸融入雾里时， 郁涔忽地开口道。
　　“直接毁掉。”随着林潸带着凉意的声音落下， 两人彻底进入秘境。
　　“轰！”幻境显现的一瞬间，【郁涔】的脸才刚刚贴上郁涔的眼球， 她就一张符炸了整个幻境。一睁眼，正好对上身旁林潸的脸。
　　“还是第一次在这雾里走。”郁涔呼出口气道。往常她们都是没走几步就晕， 醒来后便出现在雾尽之处。
　　“嗯。”林潸点点头，不断环视四周， “这次反而要一直待在这雾里。确实是，不一样的感受。”
　　在雾中行走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是要防备着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 秘境中的雾不必镇上的薄，细分之下甚至要更浓郁些， 行走便更要小心。
　　她们按照自己对这秘境的印象走着，时而往深处探， 时而又向边缘走，大抵是要把这一圈雾摸个明明白白。
　　“过了正午了。”郁涔抬头看了一眼日头，似乎比方才最盛时暗了些，便如此推断道。
　　而现在，她们还一只死尸都未找到。
　　“躲得可真好啊。”郁涔感叹着，眼底却隐约发起狠。
　　她相信剩下的那个或那堆死尸大概率是藏在这秘境里的，不然也不会在疫病起后这么久以来都叫人发现不了，只是它们藏得太好或有意识地躲着几人，才叫她们如此难找。
　　“总会找到的。”林潸说着，眸色不自觉沉了许多。
　　“咚、咚……”脚踩土地的声音如此清晰。
　　郁涔仔细斟酌着周边的一切。
　　“咚、咚……”她们的手相握着，从脉搏处传来心跳。
　　“咚、咚……”
　　林潸轻轻捏了一下郁涔的手，而后缓缓放开。
　　“咚、咚……”
　　郁涔提起唇角，无声地笑了。
　　“砰！”祈安在一瞬间飞出，猛地砸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浓郁的雾气被疾风刮得淡下去几寸，在空中刮出道异常明显的痕迹。
　　郁涔提起生露，腿部迅速发力，眨眼间就赶至那死尸身前。
　　“咚！”生露的剑身当即拍在死尸的太阳穴处，强烈的冲击让它的头剧烈偏移，脖颈处似有纤维断裂声。
　　郁涔握住剑柄，腕部发力带动死尸硬生生转了半圈，背部暴露在林潸的方位。
　　两人配合默契，很快，一道从浓雾中袭来的，灵力凝成的长鞭就将这东西捆了个结实。
　　郁涔将死尸收进符中，对着走来的林潸开口道：“看来只要我们不伤这东西至露骨，应当就不会放出绿气。”
　　她们昨夜也伤过那死尸，在手掌里剜出圈肉都没事，方才祈安也在死尸的身上留下数道伤痕，不过只流血、翻肉，也无事发生。
　　看来只需要下手轻些即可。
　　好在，总算是得到此行第一个收获，勉强算开个好头。
　　“咚咚……”脚步声再次响起。回荡在密林重雾里。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急促紧密的脚步声好似织成了一张细密的蛛网，即将绞杀困于重声环绕中的猎物，光是听着，鼻尖就已快要吸不上空气。
　　郁涔和林潸再次抽出剑，冷硬的光在剑身上折过，隐隐约约的，倒影出浓雾中那一具具躯体。
　　那是些人，身体僵硬、缓慢，肤色灰败，眼珠微微瞪大，看向郁涔两人，慢慢扯开了口，混着腥红的涎水勾着嘴角流下，最终聚成水珠滴在地面。
　　它们走得近了。
　　不然，郁涔和林潸是无法在浓雾里看见它们的。
　　可是，按照她们这两天的观察，这些死尸应该是只对尸体有兴趣，而对活人无攻击意识的啊。是什么地方出错了？
　　郁涔百思不得其解，却也只得匆匆应对着，而伤不可见骨的推测也让两人收了些手脚，郁涔那些杀伤力大的符箓直接变得毫无用武之地，她们只能尽量让这些死尸丧失行动能力，然后收入符中。
　　“这死尸一波接一波……”郁涔喃喃道。
　　每次好不容易在群尸中收了十来个，结果转瞬又有新的补上。
　　这些死尸的攻击力确是不高，行动也缓，可坏就坏在分布密集，补充迅速，就算不难办，但磨人得很。
　　她们不知这些东西的数量，总不该一耗到底。
　　而且，郁涔总觉得，这些东西似乎在把她们往一个方向赶？
　　又是一鞭子捆起三只死尸，手臂一震，死尸就被甩入符中。她们所在的地方雾气似乎越来越薄，甚至能在地上看见些许光斑。
　　“它们在把我们往没雾的地方引！”林潸操控着飞剑，串起两只死尸的衣服将其挑上半空，喊道。
　　她们都知道，在失去了雾气的庇护后，这些死尸的身上会溃烂，直至露出白骨，冒出绿气。可这么一来，对这些死尸也是极大的伤害，它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郁涔转头跟林潸对视一眼，刀光剑影中，都在对方眼里看出了跃跃欲试的隐秘疯狂。
　　想知道为什么，放纵着，去试试就知道了。
　　两人合计好了，就开始顺着死尸的意识暗搓搓地配合着往后退。
　　终于，成缕的光线穿透雾气。
　　恰好此时郁涔一个后撤，直接一脚迈出了雾气。
　　抬眼重新往雾中看，一瞬间，郁涔似乎在某个角度上，看见离她最近的那只死尸的头上，悬着一根丝线，那丝线反着光，恰好撞进郁涔眼里，可是只这一瞬间，再看，就连一丝一毫踪迹都没留下。
　　下一秒，林潸也撤出了雾气。
　　虽说是顺应着来看看它们的目的，可她们也不能放任这些死尸就这么穿越雾气，当即，林潸在离雾外一步远的位置立了层结界，这样，哪怕是有阳光照射，它们溃烂的速度也会变得极缓。
　　本以为这样，它们就会放弃，没成想却越发疯狂，它们扑在结界上，“砰！砰！砰！”的声音不绝于耳，破败的手不断试图扒上结界，最终却只能不断下滑，转瞬又机械地重复，直到指尖渗血，肉块糜烂。
　　“它们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郁涔皱起眉，似是不解，“只是为了释放那些绿气？”
　　可那绿气到底有什么用？
　　这念头刚一流转，郁涔就感觉储物环里有什么东西在躁动，隐隐发凉。
　　一掏，竟是那被搁置的母树。
　　它有感应，这说明，天道在这儿……
　　且，距离很近。
　　那姜漆呢？是否也跟在附近？
　　郁涔跟林潸说了自己的猜想，她想在幻境里找找她们的踪迹。林潸虽觉得有些风险，但也认同，毕竟如果一直安居于温室，又如何更进一步解开她们的疑团。
　　可还不等她点点头，忽地，一道极其熟悉的灵力袭来，从背后，刮过空气，熟悉的气息整个扑在脑子上，让她不由得一愣。
　　那是——属于姜漆的灵力。
　　迅速侧身闪过，那飞来的石子就越过她们，直直撞上了那层结界。随后，结界裂开了一条缝。
　　“遭了。”林潸嗓音沉了下来，姜漆这是在帮这些死尸破结界，是她把她们引过来的？
　　那她在哪儿？
　　顺着方才灵力飞来的方向，应当是能找到的。
　　凭借着强大的感知，两人迅速锁定方位，疾驰而去，只是姜漆也在躲着她们，飞速移动。
　　她们这一放手没管结界，不消多时，结界已经裂出一道人可以同行的口子了。
　　大批死尸鱼贯而入，像是有指引般，直直奔着郁涔两人方向而来。
　　“结界破了！”林潸似有所感，匆忙喊了一句。
　　她们的行进速度其实很快，但姜漆一直若有似无地带着她们兜圈子，绕来绕去，到最后离雾气其实也不算远，死尸过半晌就能追上。
　　姜漆是故意的。
　　她就是要让死尸对着她们释放出那些雾气。这死尸十有八九也是被她操控。
　　意识到这一点，郁涔很快冷静下来，现如今是白日，雾气尚未覆盖，她们无法抵抗死尸那不可控的腐烂，若还要跟姜漆斡旋，那么等到死尸身体里那些不知名的绿气散出来，她们就只能任人宰割。
　　“先走！”思及此，郁涔猛地停步，说道。
　　林潸自然也明白其中利害，只深深看了一眼姜漆的方位，便转身跟着走了。
　　两人飞速擦过死尸群，避着些许散出的绿气，重新一头扎回雾里。
　　而隐匿在林中，一直与郁涔两人周旋的姜漆看着两人消失的背影，悄悄牵动手指，若有似无的丝线缠在她每根手指上，宛若根根傀儡丝。
　　死尸在她的操控下很快安静下来，重新回到雾气里漫无目的地游走，或停滞不动。
　　姜漆将手缓缓垂下，凝视着秘境外围那片隐匿了一切的雾，眸中神色晦暗不明。
　　“这一次，你必须杀了她。”忽地，身后一道毫无情感的声音响起，就像曾经千万次那样，冰凉的视线带来独一无二的窥视感，让人喉管发紧，鼻腔发涩。
　　姜漆身子僵了僵，闻言闷闷地应了声：“我一定会，杀了她。”
　　*
　　沭折镇内。
　　杨皎和谢什一路探查，走在某个似乎空了很久的巷子里。
　　杨皎随手摸了把墙上的灰，指尖轻轻搓了搓，“这里似乎很久没人往来了，就连墙上也积了层灰。”
　　谢什看着身旁房檐处结着的蛛网，点点头，倒是没多应声。
　　无论如何，还是要按例检查。
　　她们先是在每个屋子门前敲一敲，而后探测到屋里确实没有人后，再破开门进去。
　　很快探到巷子里最后一间。
　　“咚咚咚！”三声敲过，屋里没人回话，就连半分动静也无。用灵力探测，也没有活人踪迹。
　　只是，谢什收回手，看向杨皎，使了个眼色。
　　屋子里，有别的东西。
　　“砰！”剑身穿透门板，接着一脚踢烂！
　　两人拿着符箓严阵以待，快步踏进屋内，剑锋直指身前。
　　可饶是有心理准备，身前景象还是震惊了两人。
　　只见，一只死尸背对着门站着，而它身前，赫然是一具尸体，那尸体受死尸胁迫，被迫与它一同“站立”着。
　　这不是最可怖的。
　　那死尸整个头埋在尸体肩颈处，尸体的头也顺着势头乖顺地架在死尸的肩上，就面对着门口。杨皎和谢什看得异常分明，那尸体的眼睛分明还没合上，嘴角挂着大片的血，面容极尽扭曲，俨然刚因疫病而死不久。
　　而那嘴角干涸的血，在穿过被死尸遮挡住的一片后，又顺着衣角滴落在地……潮湿、黏腻、气弥漫，又接连不断。
　　那地上已经积起一滩血了。
　　“咯吱——咯吱——”白齿磨骨的声音萦绕在耳边，充斥着整间屋子，“嘎吱——嘎吱——”咀嚼声毫不停歇，血肉碰撞的黏腻的声宛如在参加一场饕餮盛宴。
　　那死尸，在吃尸体。
　　两人短暂地惊了一瞬，刚想要对着那死尸出招，那死尸就似有所感地转了头。
　　一只口嫣红万分，嘴角还滴着血，尚未收起的唇齿上，肉渣遍布，血浸满了全部口腔，它整张嘴都被染透了色，顺着肌肉的缝隙往里窜。
　　它放开了尸体，一瞬间，那尸体就如没骨头般“啪叽”一声滑倒在地。视线越过死尸的遮挡，那尸体的肩膀被啃食得不成样子，好好的肉成了糜，白骨也根根断裂，中间的空缺不知所踪。
　　而从那伤口深处，似有白烟在往上冒……
　　就像，雾气。
　　

第77章 食尸鬼（六）
　　死尸一点点将身体也给转过来， 胸口的衣料上，还印着大片血渍。
　　谢什拎着花涧剑，在死尸抬脚往前迈步的一刻当即飞身冲上前去， 剑锋顺着死尸的脖颈绕了半圈， 留下圈半圆的血痕。
　　谢什另一只手抵上死尸背部把它往前退出段距离， 随后闪在它正后方， 一剑拍上太阳穴。那死尸挣扎着就要往后咬， 一双手也不安分起来， 张牙舞爪地， 口中混着腥味的恶臭扑在谢什脸上， 激得他眉头皱得死紧。
　　杨皎看准时机，灵力凝出长鞭，手臂一震， 率先捆住那死尸的脚和手， 瞬息间，她带着逢春剑抵至死尸身前， 剑身架在它另一侧脖颈上。
　　掏出符，杨皎三下五除二地将这死尸给收进了符里。
　　“这尸体怎么办？”杨皎转过头， 一眼看见这还横躺在地的尸体。
　　这是具女尸，此刻软软地瘫倒在地上， 肩膀处的衣料已然和碎肉混在一起，再分不清。她肩膀处那骨头断裂之处就像个巨大的坑，连着躯壳里， 而在她们打斗的间隙，那洞口已不再继续冒烟。
　　“也带走吧。”谢什道。虽然它体内的白烟已然停歇， 但他直觉那消失的烟并不简单，何况把这一具尸体留这儿， 没准又会引来别的死尸。
　　杨皎也知晓其中厉害，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地将其收入符内。
　　临走前，她们扫了眼屋内陈设。这屋子没什么特别的，看样子，她应当是家中最后一个病去的，死在屋子里，才没人给收个尸，让这死尸给碰见了。
　　这死尸应当是昨夜趁着雾浓出来的，却不知为何没来得及在雾散前离开，从而滞留在此处。
　　两人将临近余下的房屋给探了一遍后，看了一眼天色，已经到了傍晚，估摸着今日只能到这儿了，便商量着先回府，哪成想，半途遇上了师姐们。
　　“你说，你们看见那被啃食的尸体里冒出了白雾？”行至府门前的那道街上，郁涔听了杨皎的讲述后，疑惑道。
　　“那尸体带回来了吗？”林潸眸色沉沉，问道。
　　闻言，两人点了点头，杨皎回应道：“放在另一张符里了。”
　　郁涔刚想应一声好，琢磨着什么时候能看一下，就听见遥遥一声传来：“你们可算回来了。”
　　抬眼往前看，是庹成夏和妘岫在府门口等着她们，庹成夏站在府前的石阶下，看着有些忧心忡忡，而妘岫则懒懒地倚靠在门扉上，一双凤眼半垂。
　　“你们怎么在这儿？”郁涔诧异地问道。
　　妘岫撇撇嘴，不咸不淡地递了个眼神给几人，“等你们呗。”
　　等她们？等她们作什么？
　　“我今日又细细探了那些病人的经脉，发现她们的病气竟是从丹田处而起。”庹成夏倒是没同妘岫一样说些云里雾里的话，一边迈步向她们走来，一边干脆地答道：“昨日我只顾着去探病人的肺腑脏器，这才未曾发现。”
　　“丹田？”话一出，几人皆是一愣。
　　林潸当即抬起手给她们加了层隔音的结界，示意众人可以安心交谈。
　　几人也不想在府门前久留引起注意，干脆就借着这层结界走到街上逛了逛——虽然也没什么可逛的，只能勉强充作疏解心绪。
　　“按理来说，常人的丹田处更像一个藏气、凝气的象征，并无实质功用，而对于你我这样的修真者来讲，则是金丹凝聚之处。”庹成夏眼神盯着身前空荡荡的街道，面色凝重。
　　她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可这疫病却从人的丹田处扎根，在常人体内盘旋许久，却无头苍蝇般寻不到想要的东西，这才往肺腑入侵，也因此，染病之人的初期症状只是起高热，那是人体的自然排斥。”
　　话落，其余几人面色也跟着难看几分。
　　原本以为，这是天道针对常人来的一场灾祸，可看这形容，倒更像是针对她们修真者的。
　　丹田处，金丹凝结，运气聚灵之地，这疫病在常人体内苦寻不到的，会是金丹吗。
　　恍惚间，郁涔又想起前世死前那股痛苦，如千万细针穿透肺腑，意识恍惚、幻象丛生，运气不顺，实力大削。
　　当时她已是感染至后期，整个体内都在躁动，心脏如要冲破胸口一般死死跳动，还有丹田处……那股被她强行忽略许久的，如烈火灼瓷般的滚烫。
　　“温度”逐渐加码，直至“瓷器”再经受不住折磨，崩现出裂纹，紧接着，裂纹一点、一点地爬满瓷器全身，最后彻底粉碎，只余烈火舔舐唇舌。
　　几乎是下意识，郁涔的手滑上腹部，指节骤然缩进，唇色跟着发白，仿若那死前的痛苦再度降临己身。
　　林潸注意到她的异常，担忧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随后伸出手，轻轻握住郁涔身侧另一只垂荡着的，指尖搓了两下。
　　感受到身侧人的安抚意味，郁涔也渐渐从回忆里脱身，回望了一个安定的眼神。
　　事已至此，这疫病是谁的手笔已然不能再清晰。针对修真者而生的疫病却在凡人身上爆发，在凡间蔓延，如此异常，总不会是天意。
　　不，从某种意义上，还当真是，“天”命。
　　她早该想到的，天道从头到尾，目标明明都只有一个【她】啊。
　　这些枉死的百姓，都是受她所累。
　　思绪冒头的瞬间，郁涔的眼神冷得像冰，指节不自觉收紧，直至指甲也嵌入肉里。
　　庹成夏的声音还在继续：“若是按常规方法炼丹，则应是从丹田开始治理，深入病根。可病人们的丹田处并无实质的病灶，病气散散地滞留着，除不了。”
　　她闭了闭眼睛，深吸口气，才能继续往下再说：“因此，这病在病人身上只能从肺腑处入手，治标不治本，能缓解，不能根除。”
　　无治之症。
　　这是庹成夏最终的定论。
　　她不忍心继续看着王府里那些病人痛苦的模样，草草跟水方清和魏正风交代两句，就带着妘岫逃了出去，一直坐在府外，顺道等郁涔几人归来。
　　沉重的话说完了，庹成夏又吐出口浊气，努力装作轻松，“无论如何，丹宗都会尽力救治。”只是一句罢，她的神色还是不自觉沉了下去。
　　妘岫见状，漫不经心地岔开话题，冲着郁涔几人问道：“我们这边的情况说完了，你们呢？出去半天，发现了什么？”
　　“我们在沭折镇西边的秘境外围发现了大量死尸，不，现在或许该叫它们食尸鬼。”郁涔顺从地接过话道：“它们展现出了不同以往的攻击性，经过我和师姐的探查，发现是有人在操控它们。”
　　说到这儿，她噎了一下，话在嘴里绕了一圈，还是吐了出来：“操控这些食尸鬼的，极大可能是姜漆。”
　　话落，原本走在郁涔斜后方的杨皎和谢什当即一愣，两双眼睛一齐直直地盯着她。
　　“没想到。”妘岫轻呵一声，“我们追了许久未果的人，居然就这么碰见了，还真是命运弄人。”
　　“未必是巧合。”林潸嗓音淡淡的，脚步跟着停了下来，转过头很认真地说道：“姜漆操控食尸鬼，是故意把我们往她那处引的。”
　　她们两人把事情简单复述一遍，最终落了结论：“食尸鬼的藏身之处并不难想，姜漆和天道很可能就是在那里故意等着我们去寻。”
　　郁涔又接过话道：“那食尸鬼体内的气体究竟是何作用我们尚未可知，但既然有天道的手笔，就绝该是奔着我的命来的。”
　　“看来，她们是有所筹谋。”庹成夏垂下眼睫，沉思道。
　　郁涔那边的事讲清楚了，妘岫又把目光移在杨皎两人身上，眉毛一挑，意思显而易见，到你们了。
　　恰好此时，她们停在一处巷子口。
　　不知是不是杨皎两人下意识地往那边走，因此带偏了整个行走路径，她们此时恰好走到杨皎和谢什发现食尸鬼吃人的那条巷口。
　　两人寻思着，左右要挑个没人的地方给她们看尸体，便说着直接去那屋子，也好给她们看看现场的情景。
　　她们临走时，为了免去多余的事，把门给合上了，再打开，血腥味混着尘土味依旧扑鼻，熏得人头昏脑涨。
　　“我们当时探查到这一间，却发现里面有别的东西，便闯了进来。”再回头看，那门上还留着两人刺穿的剑痕。
　　地上一摊血依旧，还是她们走时那样。
　　杨皎掏出符，把存放在符箓里的尸体放了出来。这尸体的肩颈处已不再往外冒出雾气，平放在地面上，眼睛依旧不得合。
　　几人蹲下身，围在尸体身旁。
　　她们还是第一次直面这些因疫病而死之人的尸身，除开面目狰狞些，身上带着点污秽，看上去跟平常人差不多。
　　郁涔盯了半天，伸出手一扫，帮它把眼睛给闭了起来，嘴里又念了句：“多有得罪。”才继续探查起来。
　　林潸正蹲在这尸体的肩颈处，她看着那被啃食出的洞口，不知作何想法，伸出手摁了摁。
　　哪成想，只是轻飘飘一摁，原本已经停息的尸体竟再次躁动起来！
　　原本瘦小的尸体在一瞬间涨大，全身上下都鼓了起来，活像被充了气。可还没等几人对着这幅充气的躯体再做什么。
　　下一秒！
　　浓郁的白烟在瞬间冲出尸体！
　　几人一惊，当即站起身往后退了几句，下意识抬起胳膊捂上抠鼻的位置。
　　不知是不是她们脸上围着的纱巾的作用，出乎几人意料的，这白烟并没有什么味道，也没有停留多久，在全部顺着肩膀那掏空的口子跑出去后，没一会儿就散干净了。只留下几人站在原地还有些茫然。
　　就这么，消失了？
　　几人不死心地用灵力探了探，却也没有在尸体身上发现多余的异样。
　　“那白烟是什么东西？”妘岫率先开口，眉头皱得死紧，俨然对方才那暴起的白烟很是不满。
　　她这话问出口，几人却没办法为她解答，庹成夏站在她身旁，也只能看着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重新把尸体收好，见今日也没什么能继续的了，几人便打算往回走。毕竟按照今日郁涔和林潸所见的食尸鬼数量，她们今夜可有的防备。
　　“等一下！”
　　推门的人是妘岫，她从不想在这带给她冲击的屋内多待，没等郁涔说完要走的话就转身去了门边。
　　可，她才刚一推开门，目光堪堪触碰到门外，整个身子骤然一僵，一声叫喊从喉管里挤出。
　　而缀在她身后的几人，在看清门外样貌的瞬间，也都被定在原地。
　　只见屋外，不再是烧得通红的天幕。
　　原本只隐隐约约的一点雾，在短短的不到一刻钟内，已是铺天盖地。
　　大雾弥漫。
　　

第78章 食尸鬼（七）
　　“怎么会这样？”庹成夏一步跨到妘岫身前， 手把着另一面门，语调不自觉拔高。
　　“这雾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起来？”杨皎也很是不解，疑问如同连珠炮般吐出：“哪怕是雾起的时间会越来越早， 也不至于仅在一刻钟内就至于如此吧？”
　　“这雾， 不对劲。”郁涔神色晦暗， 凝视着逐渐往屋内入侵的雾气， 抬起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刚到身前的一片， 随后才沉声开口：“一定是我们做了什么， 才会导致这雾气突变。”
　　话落的一瞬间， 所有人不自觉地转过头， 一齐看向方才那尸体所放的位置。
　　尸体被收起，原本滴落在地的那摊血被几人有意避开，没能糊成一片， 只是有些干了， 印在石砖上，成了深色。
　　是那具尸体。
　　“是尸体内的白雾。”林潸率先开口， 打破一室寂静。
　　被食尸鬼啃食的尸体，体内会产生白雾， 不，也可能是那些因疫病而死的人体内本身就会囤积雾气， 等到躯体被食尸鬼啃出破洞，再一举冲破禁锢，散到空气中， 随原先的一些，一齐笼罩起整个镇子。
　　也因此， 镇子上的雾气起得越来越早，越来越浓。
　　是因为， 死的人越来越多。
　　被食尸鬼啃食的尸体越来越多。
　　“先回府上。”最终，郁涔沉声道。
　　艰难地穿越雾气，不算长的途中风平浪静，却不知名地总叫人惶惶不安。
　　不知是否由于心境的变化，郁涔现在看这雾倒是不烦了，心平气和地，反而觉得这雾对她们也算作一层保护，至少在雾中，食尸鬼体内那些绿气不会跑出来，带给她们不知名的威胁。
　　说来真可笑，本是隐匿保护鬼物的大雾，如今也成了她们的庇护。
　　她们回去得极快，几人默契地没去碰那略显沉重的大门，三两下翻越围墙，直接轻巧地跃入院中。
　　一路走到二进院，水方清正在院内焦急地来回踱步，魏正风在她对面站着，两人不知在争论什么。
　　“你们回来了！”水方清正好面对院口，一抬眼就撞见了几人，忙喊出口。
　　话音落，魏正风也急匆匆转身，眉目间的愁苦不比水方清少。
　　“这雾不知是怎么回事，今天突然就早了这么多！”水方清上前几步，呼吸带着话语都有些急促，“我们本以为离雾起还有一阵，有些被派出去分发粮食的衙役还没回来，你们也不知所踪。好在是你们没事。”
　　听完这话，郁涔几人莫名有些尴尬，说到底，雾浓这事也怪她们。
　　“我和方清正准备出门去寻寻未归的衙役，却又怕你们回来时看府内无人多虑，现如今你们回来了，就劳烦你们替我们来看这一室病人了。”魏正风朝几人交代着，微微作揖，带着水方清就作势要走，好在被杨皎给拦了下来。
　　“我们替你们去寻吧。”杨皎没多解释关于雾的事，只是问了衙役的数量和派发粮食的线路，说她和谢什去找。
　　魏正风拗不过几人，也就随她们去了。
　　说起来，魏正风这里应当是有粗略的镇上幸存人口分布图，她们昨日也是忘记讨要，才只好让杨皎和谢什今天摸了一整天的镇子，当然，结果显而易见的没摸完。
　　对于官修合作，她们双方显然都不是特别娴熟。
　　当然，其中最娴熟的庹成夏被她们派去看顾病人，自然也想不起来这茬，到了如今再要这信息，用处倒是不大了。
　　“魏知县。”郁涔忽地开口，叫住了又要往大夫屋里钻的魏正风，不知作何想法，开口问道：“府上应当有暂时存放尸体的屋子吧？”
　　被问得一愣，魏正风点点头，说，确是有这么个地方。
　　“那间屋子在哪儿？”
　　“在，三进院的杂物房。”
　　这地方偏，挨着后院，在这种时刻府上没人会去后院走动赏景，自然就荒下来，平时没人去，也就成了安放尸身的好地方。
　　她们举着盏红烛，轻轻推开门。
　　“嘎吱——”
　　门内，入目就是一排排铺在地上的草席，一个个尸身被安放在席上，身上从头到脚盖着块白布。原本的杂物被挤在墙角，只占了一小块地。
　　这些尸身从房间最里面，已经摆到了门口。一眼望去，像是整块地都被铺了层巨大的白布。
　　这并不是唯一一间用来安放尸身的屋子，魏正风告诉她们，与杂物间临近的屋子也都被用来安置尸身了，可以说，几乎整个三进院，除开病人们居住的，都用来放置尸体了，也就是占据了院子的一半。
　　而杂物间是最近才被拿来用的，其它间屋子里尸身过世的时间要久些。
　　她们需要这些尸体来判断一件事。
　　郁涔给庹成夏递了个眼神，伸出手让她接过烛火，看着她迈步进入了屋内。
　　庹成夏一手端着红烛，蹲下身，对着离她最近的那具尸身念了句多有得罪，才搁着布料，把另一只空闲的手轻轻悬在尸身上空，随后缓缓闭上眼睛。
　　灵气丝丝缕缕，从她的掌心蔓延而出。
　　它们顺着主人的意愿，包裹住掌下那具尸体的全身。
　　灵力就像庹成夏的第二双眼睛，这双眼睛从皮肤表层开始游走，一点点往里入侵，走过经脉，探去肺腑，历经每一寸皮肉，每一道肌理，最终，定格在丹田处。
　　有了探病的经验，庹成夏这一次格外留心了丹田处。
　　果不其然，这尸体当真有问题。
　　庹成夏缓缓睁开眼，起身，却是没解释她发现了什么，转而对着几人道：“我们去旁边那间看看。”
　　几人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照做。
　　旁边这间屋子的使用时间也不长，似乎是在启用杂物间之前的那间。
　　府上每天去的病人都很多，要填满一间房，不过一日即可。而原本的屋子也不会空下，很快会迎来新的病人。
　　沭折镇不算小，总人口过九万。看秘境中那架势，现如今还康健的，怕是连六分之一都不到。而那六分之五，又有不知多少，执拗地独死在自己家中。
　　加之王家府虽处于镇中心，可离那些位于镇子边沿的人家到底是远，他们又不可能冒着风险跑来这儿，县衙便也在各处都设了些大大小小的施救与收留处，只不过王家府是其中最大的，水、魏两人也就停留最多。
　　可哪怕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府上这些尸体仍能在一日内密密麻麻地填满数间房。
　　庹成夏面对新的屋子，按照原来的步骤，走进去，蹲下，念了句多有得罪，探查，再起身。
　　房门重新合上。
　　庹成夏的脸色复杂，让人看不懂。
　　“如何了？”郁涔忍不住问道。
　　庹成夏面对着几人，轻轻点了点头，才开口道：“我们的猜想不错，这雾气，自病人死后便在它们体内留存，只待食尸鬼的啃食，便可从身体的破口处释放。”
　　“我也见过许多将死的病人，那些人体内并没有雾气，因此，这些雾气应当是人死后才会产生的。
　　“我又探了杂物间中尸身的丹田处，果不其然，这处还是异变之地。原本滞留的病气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就是这种白雾。”
　　她面无表情地讲着，语速却不慢。
　　按照庹成夏的说法，这些雾气应是在病人死后，由病气化成的，而这些雾气也并不是老老实实待在体内，它们会侵蚀病人的脏器，一点点融化掉躯体内的器官，直至尸体变成一具完完全全的，只用来收纳雾气的容器。
　　“这么看来，我们更要防备着食尸鬼啃食他人的尸体。”妘岫开口道。
　　毕竟，哪怕她们对这雾没什么想法，可普通百姓看了还是会恐慌。
　　可仅凭她们六个，确实也是很难守住这么一座镇子。
　　昨夜，她们一共也只才碰上三只而已。
　　因此，在今日庹成夏与丹宗传讯时，郁涔与林潸也与三千剑宗通了讯，将这里的大致情况告诉了宗门，沈璇也说会派弟子前来相助。
　　但无论如何，她们总是要尽力去守。
　　几人确认了心中的疑惑，恰好此时杨皎和谢什也顺利归来，便又分开去捉食尸鬼，这次她们六个还是按照原来的分组，毕竟，既然清楚了疫病本身是天道对修真人士下的手脚，她们也就不能不顾自身与同伴的安危。
　　只是这次她们多废了些灵力去探查，巡查走动也更频繁。
　　一夜过去，风平浪静。
　　这堆人再次聚集在一起时，脸色都不好看。
　　“我们就如此倒霉？”妘岫没忍住，出声吐槽了一句。
　　六个人，三组，一夜，一只食尸鬼都没碰见。
　　还是在她们对镇子的了解深入了许多，昨夜未曾空闲地奔波了一夜的情况下。
　　主动找都碰不上。
　　这怎么看都不合理，可它偏偏就是发生了，几人深深地感觉，自己好像是被戏弄了。
　　“我们今日再看看雾气的时间是否提前。”郁涔深吸口气，镇定下来开口道：“如果雾气与昨日起来的时间没有变动，就说明，昨日的食尸鬼要么是与我们一样倒霉，没寻到尸体，要么。”
　　郁涔顿了一下，林潸在她身侧默契地接过话道：“要么，就是它们一整夜都未曾出来。”
　　显然，她们都不希望是第二种猜测。
　　只是，到了傍晚时分，雾气如约而至，与昨日的时间，分毫不差。
　　几人脸色难看得不行，也只能咬咬牙再去守了一夜。
　　翌日一早，六人再次齐聚起来时，依旧是带着满脸的疲惫，以及，毫无收获的一双手。
　　“今天，税共秋就带着丹宗弟子和药材赶到沭折镇了。”不想再讨论这糟心事，庹成夏干脆提起了丹药的事，表示等他们一到，就可以着手准备延缓病发的丹药的炼制。
　　闻言，几人总算松快些。
　　原来三日过得如此快，郁涔忍不住心想道，在这片失去了一半日子的土地上，时间感知也变得不再准确。
　　“三千剑宗的人也马上到了，很快就能协助我们逮捕食尸鬼。”林潸紧接着淡声道。
　　她们站在街上，看着天边升起的太阳，它散发出的光足以穿透薄雾，可人站在那底下，却也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明明，夏日就快到了。
　　现如今，众人只能希望，两宗弟子的赶到，带来的是好兆头。
　　

第79章 食尸鬼（八）
　　“姐——！”隔老远， 税共秋那嗓门就穿透耳膜响了起来。
　　他噔噔蹬几步跑到庹成夏身侧，带着一种姐弟间久别重逢的欣喜。而后，长枪“抚摸”上他的头， “当！”的一声， 喜获庹成夏一记爱的敲打。
　　税共秋夸张地揉着自己的头顶， 却在瞥见庹成夏那副警告的眼神后， 生生咽下自己的吐槽欲， 凹出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 开口道：“大师姐你吩咐带来的药材都在这儿了。”
　　说着， 他递上一只储物袋， 那是一只巴掌大小的荷包，细嗅下还散发着丹药的清苦。
　　庹成夏接过储物袋，粗略用神识看了看， 耳边接着听税共秋讲话：“此外， 掌门还派来内外门共十五名弟子相协助，嘱咐定要扫除祸患， 还凡世安康。”
　　神识从储物袋中脱身，双眼的视线占据主导时， 只见税共秋半作揖，腰身微微弯着， 手拱起，站在一众同门前，还真有些名门侠士之风。
　　庹成夏不知想到了什么， 轻笑一声，应了句：“好。”
　　镇子口， 郁涔和林潸跟庹成夏几人打了声招呼，就见她们把丹宗弟子给领了进去， 没过一会儿，三千剑宗的弟子们也赶到了。
　　弟子中领头的那个似乎是方容桉长老门下的，郁涔见过她，叫陆未游。这人完美继承了方容桉长老的脾性，平日里严肃得紧，许多师妹师弟都敬她三尺远。
　　陆未游向郁涔和林潸作了揖，叫了两声师姐，算作打过招呼后，不用催就开始交代起正事来：“未游受掌门之命，带领内外门共计五十名弟子前来协助师姐们。”
　　她语调平平，但提到沈璇时却不自觉顿了一下，只是很快被掩过，郁涔注意到她的异常，却没多说什么。
　　此次求援，两宗都派出了合适的人数，力求将事态控制下来。
　　郁涔几人在简单地寒暄过后便跟他们交代了沭折镇的情况，同时也将他们带入了镇里见过魏正风和水方清。
　　很快，这些弟子就被分派往合适的地方。
　　丹宗的人也早就依照安排散布在各个收容处，一时间，丹药的清苦味儿能传遍整个沭折镇。
　　有丹宗的人延缓病患死亡，又有三千剑宗的弟子严防死守，遍布在镇子各个角落，只待雾气降临，便可对食尸鬼们展开追捕，若是今夜它们还不出没，第二日郁涔和林潸就会带着他们前去秘境，直捣黄龙。
　　一切似乎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郁涔和林潸去过了县衙，跟魏正风商量过今夜她们的行动，另叫他和衙役们今日若要发粮需尽早结束，以防有变。
　　在得到他说今日暂且无需遣人入街的承诺后，两人回了王家府，想着去看看庹成夏那边怎么样了，哪成想刚一走到院子里，就听见庹成夏训税共秋的声音：“开炉早了。丹药刚刚定型不久，这时候出炉会导致药身发软，药材炼化不佳，药效打折，你在宗门这是怎么学的？！”
　　“姐？这丹药已经生出丹纹，很完美了，你的天资宗门最盛，你不能拿我跟你比啊！”税共秋颇为不服气地辩驳。
　　早就听闻，炼丹这事最讲求天赋，对火候的把控，对时间的计量，药材先后炼化的顺序和时差……差一秒，差一步，药效都会不同。
　　而丹纹通常是丹药得到充分炼化、成型后才能生出的，是药丸成色优秀的标志，坦白来讲，一颗生出丹纹的药，已经足够证明炼丹人的出色了。
　　可庹成夏这次似乎对税共秋要求格外严格，原来他们平日的相处是这样的吗？郁涔有些讶异地想道。
　　打开庹成夏所在屋子的门，一瓶瓶丹药被摆在桌子上，屋内最中心放着药炉，税共秋就在他的炉子旁，被庹成夏训着，看样子就差被提起耳朵吼。而妘岫倚在床身上，颇有看热闹的意味。
　　见两人过来了，庹成夏总算放过了税共秋，税共秋大喘一口气，被刚要从他身侧走过的庹成夏顺手一掌拍在头顶上。
　　一声气急败坏的“姐！”响在庹成夏身后，她却根本没理，径直看向郁涔两人，开口道：“都安排好了？”
　　郁涔嗯了声，回应道：“只等雾气降临。”
　　“杨皎和谢什呢？”庹成夏又问道。
　　“被派去带领宗门弟子前往负责地点了，应该快回来了。”
　　话音刚落，那两人就出现在了院中。
　　几人遥遥相望，只点了点头。
　　接下来，就只剩等待。
　　可不知为何，郁涔心里却升起一丝忧虑。
　　事情当真会如此顺利吗？
　　按照她们的预测，要到傍晚左右雾气才会降临，这段时间，丹宗弟子各司其职，迅速就位，在一部分弟子深入研究病情的同时，另一部分则紧锣密鼓地投入丹药炼制。
　　很快就到了正午。
　　日头高悬，薄薄的云层均匀地摊着，没露出一点底色。
　　郁涔四人站在院中，仰头望着不甚明晰的天色。她们坐不住，原本整个镇子都依靠她们六个人，现如今人手充足，她们乍然闲下来，总觉得有些浑身不舒服，便索性跑到院子里来，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而郁涔则一直在思考，她心里那份乍起的担忧到底是什么。
　　它没来由，却无论如何都忽视不掉。
　　不久前，她们追踪皮鬼的气息来到沭折镇，本是为了天道和姜漆，却临时受水、魏两人所托，治理疫病、处理鬼物。
　　期间，她们发现了食尸鬼。
　　确认了它们的攻击性和习性，知晓了它们的数量庞大无比，推测着天道和这场疫病的关联，断明了雾气的由来，还保护着百姓的尸体。
　　庹成夏那边也成功发现病灶，唤来了丹宗弟子着手开始炼制丹药，第一批药已经发放下去，百姓的症状得到缓解。
　　然后呢？
　　从表面上看，她们似乎即将完成魏正风交代的事。
　　然后呢？
　　事情果真如此简单吗？
　　保护尸身，铲除食尸鬼。
　　一瞬间，郁涔的大脑似乎闪过什么。
　　她好像知道了，有件事，她们从始至终都给忽略掉了。
　　“你还好吗？”许是郁涔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太过难看，林潸忍不住问出口。
　　郁涔想要摇头，关节却如灌了铅般动弹不得。
　　杨皎和谢什估计也被这一幕吓了一跳，纷纷表露着关心，示意郁涔若是不舒服可以先回房歇息。
　　庹成夏、税共秋和妘岫刚从病人房中钻出来，准备去其它收容处看看时，见到的就是这幅情景。
　　“怎么了？”庹成夏将门关起来，转身问道。
　　“我只是突然意识到。”郁涔声音发沉，目光深深地望着一个方向，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我们一直以来都默认，食尸鬼是由因疫病而死的百姓所化。”
　　“我们追查了它的习性，它啃食尸体的样貌，以及雾气的由来，我们奉魏知县所托，抓捕食尸鬼，保障百姓的尸身不被啃食。可我们出现了一个误区……”
　　一个致命的误区。
　　郁涔的目光依旧复杂，庹成夏顺着视线望去，发现她盯着的方向，是她们前几日去过的杂物间。郁涔的声音还在继续。
　　“一直以来，我们都把应对食尸鬼和保护百姓尸身这两件事当做立场统一的一件事。可是——”
　　她尾音有点长，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破土发芽，就像雾气挣扎着从地缝里钻出。
　　“可是，我们明明认为，食尸鬼是由百姓尸体所化，为什么，我们还毫无所见地在保护它们。”
　　话落，一瞬间，所有人醍醐灌顶，原本错误的思路瞬间被矫正。
　　“不好！”显然是想到了王家府中尸体的数量，杨皎叫喊出声。
　　不，不仅是王家，还有其它收容处，这些地方的尸体都不计其数。
　　她们当即飞身前往尸体存放的房间，而与此同时，没人注意到，高围的院墙外，雾气正在兴起，远远看去，与天上的云层连成一片，像云雾倾泻入人间。
　　庹成夏几人的脑子里还在不断播放着郁涔方才的话。
　　食尸鬼，是由尸体转化过来的。
　　对啊，食尸鬼是从尸体转化过来的！
　　可她们却一直在保护尸体。
　　这些被她们好好护下的尸体，会在什么时候变成食尸鬼？
　　她们却一概不知。
　　她们知道食尸鬼的习性，知道它们的数量，也知道它们的来源，可她们却一直忘了，保护尸体和减少食尸鬼的数量，本身就是相背离的两件事！
　　保护尸体，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就是在孕育食尸鬼。
　　“砰！”一把推开房门，只见这间屋子里的尸体还安然地躺在地上，几人顿时微微松了口气。
　　虽然明知尸体留着迟早生出灾祸，可面对它们，到底还是无法坦然地说出直接斩毁尸体这种话来。
　　她们在门口稍顿一步，对了个眼神，当即分开去检查各个房间。
　　一间、两间……
　　郁涔推开手头这扇门，若是记得不错，方才她们一起看的那间是今日刚填的，而她手头这扇，倒是有些日子了。
　　“嘎吱——”
　　房门轻轻打开。
　　屋里没燃烛火，许是因为用途的缘故，这屋子的窗开的也不多，只在尽头处有一扇，透光还不好，只零星几点模糊的光斑。
　　光线从门缝穿过，一步步照亮屋内。
　　“小心……”郁涔的手停止了开门的动作，转而滑到生露剑柄上。她嘴里发出声音，嗓音却干涩得要命。
　　初看上去，这屋内的景物不算清晰，仿若蒙着一层雾，等过了片刻，这雾才算消散，视线逐渐清晰。
　　只见屋内，门槛前，一张张白布散乱地躺倒在地，而白布下的尸体却不见踪影。再往里看，两墙墙边处，屋内阴影里，一个个“尸体”赫然站立着，全身僵直，紧绷无比。
　　开门的动静似乎引起了它们的兴趣，一瞬间，所有“尸体”一齐转过头，那一双双非人的眼睛死死盯上郁涔，紧接着，纷纷迈动脚步。
　　“咚咚……”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食尸鬼（九）
　　“砰！”郁涔飞速踏入屋内， 旋身一脚踢上屋门，生露顺势抽出。
　　她看着身前这些新生的食尸鬼，脸色一时间无比复杂。屋子已经被她关上， 为的就是防止它们露于光下， 溢出那些不知名的气体。
　　此时， 这些食尸鬼的威胁倒算不上多高。
　　只需三下五除二将它们制服， 而后塞进符箓里即可。不过， 余下未曾异变的尸体待到出去后也要稍加处理。
　　郁涔心里盘算着， 身上动作也是不停， 躲过扑抓的鬼手， 剑锋剜过它们不算灵活的双腿，脚步几经腾挪，辗转于食尸鬼群之间， 灵力迅捷流畅， 如丝绸飞扬。
　　她进入屋子前提醒了院内众人，还不知其他人那里如何了。
　　郁涔祭出符箓， 口中轻吐咒语，隐约间， 似乎有庹成夏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
　　那是一句带着点无力的：“不用小心了……”
　　“砰！砰！砰！！！”接连不断的好几声巨响，院内声响也霎时变得杂乱起来。
　　郁涔不敢再耽搁， 赶紧收工完毕一把推开门，却直接顿步在原地——
　　只见原本正午的时间，高天上的日头早已不知所踪， 微薄的光晕也被层层笼罩，浑浊的气体肆意侵占空气。
　　高墙外， 雾气弥散，密不透光；高墙内， 影影绰绰，不尽真切。
　　雾气，已经起来了。
　　怎么会？
　　明明这段日子里，雾起的时间未曾变过分毫！
　　顾不上解答自己的疑虑，郁涔直接闪身进入雾中。
　　“咻——！”一只羽箭破雾而来，郁涔仰身堪堪躲过，视线擦过的一瞬间，她认出了那箭是妘岫的。
　　“嗯？”一声清晰的疑惑传来，模糊的人影出现在郁涔面前，越走越近。
　　“原来是你啊，我还以为是食尸鬼呢。”妘岫的脸破开雾气，郁涔看得出，她有些无语。
　　也多亏妘岫，郁涔这才发现，原来刚才那几声连天的震响，是食尸鬼破门而出，怪不得庹成夏要说不用小心了，因为需要小心的东西全跑出来了。
　　当然，郁涔也理解了为什么妘岫会把她当成食尸鬼，毕竟她刚刚从关着食尸鬼的屋子里走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雾怎么起来了？这些食尸鬼又为什么会主动逃窜？”郁涔一连串的问题冒出，打得妘岫头昏脑涨，她急忙比了个停的手势，示意自己也不知道，求郁涔别念叨了。
　　郁涔也知道自己这疑问大抵是没法从别人那儿得出结果，只是好不容易在雾里碰见个人，总是想说点什么。
　　得到了妘岫的手势后，郁涔正起色，当即下定心思，转头面向那堆人影，加了些音量，确保所有人都能听清：“先把食尸鬼引到府外！”
　　府中人口众多，这么多鬼物倾巢而出，怎么论都不是一个捉鬼的好地方。
　　话音刚落，就见雾中隐约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随后“砰！”的一声巨响。
　　她们此刻所在这处挨着最外围的院墙，那模糊的影像想来是有食尸鬼被谁人干脆利落地抛出了府。
　　有了先锋，其他人有样学样，“砰砰砰！”的响动不绝于耳，只是这效率实在低，废了些功夫，院内鬼物的数量也还是庞大无比，何况院外的鬼物也需看守，她们不能一直留在府内费力气。
　　想到这儿，郁涔抿了抿唇，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她飞身到墙沿，脑中翻阅起曾习得的那些阵法，最终定格在其中一道。
　　手指抬起，灵气溢出，郁涔飞快动作，转瞬就画成个法阵，低声吐出法诀，阵法便已成型。
　　“将食尸鬼引到这处来！”大喊一声，郁涔手上捏起张符箓，转瞬燃出明亮的光。
　　她方才画的阵法，可以暂时将人或物体直接从院内，越过墙身传送到院外，这样，只需用些巧劲就能将鬼物轻松推送出府。
　　只是她需要留到最后断后，确保食尸鬼都出去后将法阵断掉。
　　有了更便捷的路子，驱赶食尸鬼的速度加快了许多，转眼间，院内食尸鬼已所剩无几。林潸将最后一批甩出王府后，跟郁涔对视一眼，也飞身跟了上去。
　　郁涔看着被雾气迷蒙住的院内，病人的呻吟声还依稀可闻，所有衙役都被她们早早勒令待在房内，此刻的府上竟是有些诡异的空寂。
　　她念头转了转，临走前想起她们查看的第一间房，那里面的尸体还未产生异变，以防万一还是带走比较好。
　　想着，郁涔凭借记忆摸到屋门口，她手上的燃烧的符一开始是为了林潸几人能准确定位她的位置，现在在雾里倒是也起了些照明的功用，有了光，视线要稍稍清晰些。
　　这间屋子的门还是开着的，郁涔走到门口，从身上掏出储物符，刚想起咒，下一秒。
　　暖色火光的刺激下，那片白蒙蒙中，赫然什么都没有！
　　尸体不见了。
　　一瞬间，郁涔的脑子些许发白，她强迫自己闭了闭眼睛，稳下心神。
　　方才院内发生的一切在她脑海里重新衍生：探查尸体、进入异变的屋内与食尸鬼缠斗，听见房门撞开的声音、出门后发现雾气乍起、将满院食尸鬼引出府外。
　　尸体不可能凭空消失，她没有在这里感受到其它东西的气息，一定是在哪个环节出了状况。
　　郁涔离开房门，回到方才的墙边，她已经确认了院内没有食尸鬼，开始着手关闭法阵，避免异变横生枝节了。
　　手上操作着，法阵很快失效。
　　足见猛地发力，一步跃上墙头。林潸几人与食尸鬼的缠斗声在墙外无比真切。
　　一系列动作间，郁涔脑子的思绪仍未停歇。
　　尸体、食尸鬼。
　　对，食尸鬼！
　　忽地，郁涔脑中闪过了一道猜想。
　　她们似乎从未确定过尸体产生异变需要的时间。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些尸体想要变成食尸鬼，需要的时间并不长。
　　原本的那些尸体在她们看过后，在郁涔进入房间的那段时间里，极其迅速地产生了变异。
　　这也就能解释了，为什么尸体消失不见。
　　同时，也解释了她们心中另一个疑虑——雾气。
　　雾气兴起的时间有变，按照她们原先的推测，雾气是在食尸鬼诞生时产生的。那么如今，雾气到来的时间提前了不止一星半点，只可能是在短时间内有大量食尸鬼诞生。
　　可怎么会这么巧？
　　这些尸体死亡的时间如此凑巧到，到了方才一起尸变。
　　新的疑虑诞生，与此同时，郁涔跳下了围墙，与林潸几人一同作战。
　　王府这侧墙外是条极宽敞的大街，石砖铺地，周围零星商铺，鲜有住宅。现如今大批食尸鬼被赶在这处，能施展开的同时倒也不用担心打扰周遭百姓。
　　郁涔一边将推测喊与众人听，一边心里还挂念着其它收容处，手上动作加快几分。
　　两宗到来的第一天就横生异变，先前通过气的信息被这异变废了些许，先不说两宗弟子们是否能够反应过来，被这么一骇，郁涔心里总有些莫名的忧虑。
　　院外的雾气要比院里浓上许多，为了辩清自己人，避免御外的同时还要防内，于是，在被几人不约而同地“偷袭”几次后，郁涔叹口气，在与每个人碰上时，给她们都发了张符箓，挂在腰间就能发光。
　　“砰——！”
　　刚把一捆食尸鬼收入符中，郁涔背后就传来一震，凌冽的剑气迟来，扑在她背上。迅速转过身，透过模糊的雾，郁涔看见那是两柄滞空的剑。
　　其中的祈安剑郁涔一眼就认出来了，而被祈安拦下的，是一柄双叉剑，剑身中间被灵气隔开一层薄薄的空隙，剑身银白，剑柄墨绿，那是陆未游的佩剑。
　　“怎么回事？”郁涔不明所以。
　　林潸几步跨来，闻言摇摇头，她只是发现有利器飞来，便出手拦下，如今仔细一看，才知是自宗人。
　　可她明明应该在镇东的收容处才对。
　　好在，陆未游修的不是飞剑，佩剑在拦下后不久，她就飞身赶至。
　　林潸看着她，驱着祈安下落些，让陆未游能拿回自己的剑。
　　陆未游显然也意识到自己险些伤了同门，赶忙致歉，被问到她怎么会跑回来时，她才喘出口气，闷声道：“镇子上的雾气起来后，大片鬼物从收容处旁的密林里钻出。那些鬼物不似我所预计那般痴傻，宛若生了神智，自知无法伤人，便飞速跑远。”
　　“我们留了人值守，由我追捕出逃的这群，只是，还余下些没有抓到。”她神色懊恼，抿了抿唇，“我本想着掷出剑拦住那鬼物的去路，没成想险些伤了师姐。”
　　交代完，陆未游本想作揖再度致歉的，可她们都在制衡这里数量更多的食尸鬼，手上得不出闲。陆未游也是取回了剑后才发现，郁涔几人这里竟然有这么多鬼物。
　　此刻的陆未游身上也挂着郁涔给的符箓，与其他几人混在一起。
　　而这边几人的心绪，在陆未游话落后就被搅得混乱不堪。
　　食尸鬼生了神智，怎么会？
　　明明她们这里的没有分毫异样。
　　两处状况区别如此，而那些食尸鬼又在此时，恰好把陆未游引了过来。
　　哪有这么巧。
　　而陆未游的形容，却又让几人在瞬间想到了同一个人——姜漆。
　　“你身上有在镇东捕获的食尸鬼吗？”庹成夏此刻恰好腾挪到陆未游身侧，便出口问道。
　　陆未游下意识点了点头，意识到雾浓没人能看见后，才应了声有。
　　“拿一只出来。”
　　闻言，陆未游不明所以，却还是利落地扔给庹成夏一只。庹成夏也没让这鬼物在手里多留，转头又抛给了离她近的税共秋。
　　税共秋稍显慌乱地接住，一转头被他姐吩咐到：“找杨皎她们几个辨别一下，看看身上有没有姜漆的气息。”
　　被驱使的鬼物，身上会留下一层浅淡的驱使者的气息，杨皎和谢什跟姜漆相处时间最长，分辨也更准确。
　　当然，若是碰见郁涔和林潸也好，正好也能辨别一下它身上有没有天道的气息。
　　税共秋一手拎着被贴心地缚起来的食尸鬼，另一只手挥着长枪。
　　他在丹宗的这几年被庹成夏拉着着重修炼了长枪，虽然比不上那些专门修的，或是跟庹成夏一样天资高的，但总归是能自保了。
　　坦白讲，在雾里找人算不上好过，虽然有符箓做标记，但那点光一丝不落地被雾气虚化，只能知道那个方向上有个人，至于那人离你多远？多远都有可能。
　　何况这几人的身法迅捷，眨眼间就能换个方位。
　　好在，她们也听见了庹成夏的话，刻意放缓了步子，方便税共秋来找。
　　耳边全是“咚咚咚！！！”的脚步声，带着金属与血肉相击的闷响，偶尔混上一些从食尸鬼喉管里发出的低吼。
　　税共秋半眯起眼，努力辨别着方位。而他手里的食尸鬼一直在蠕动、挣扎，惹得他些许烦躁。
　　又一次，他手上那东西细细颤动起来，他下意识低头，想着要不再给它捆结实点，可当视线触及的一瞬间，税共秋脑子一片发白，直接愣在了原地。
　　只见那鬼物瞪着一双眼，死白的眼球差点要凸出来，一张嘴咧着，却因为肌肉僵硬，笑得比纸扎小人都要可怖。
　　它浑身都在抖动，喉管不时发出些残破的动静，像是在笑。
　　往下看，它身上的料子粗糙无比，东一个洞，西一个补丁，就像它此刻的身子。
　　东烂一个血洞，西露一截白骨。
　　而这些洞，此刻正以难以抑制的速度蔓延到食尸鬼全身……
　　它的身体，自己破了。
　　

第81章 食尸鬼（十）
　　没有伤口， 没有阳光，就这么平白地破了。
　　原本发硬的身体一点点变软，松散的皮开始顺着绳子边沿往外溢， 税共秋呼吸一滞， 指节下意识松开， 又在反应过来的瞬间重新兜住。
　　他环顾四周， 咬咬牙， 最终向着全是食尸鬼的方向跑去了。
　　“你去哪儿？”庹成夏的声音突然从一片刀剑嗡鸣中穿出， 再往身侧一看， 原本不应在这儿的庹成夏不知何时闪过来， 一把抓住了税共秋的胳膊。
　　“跟你没关系。”不同以往的，税共秋没有顺从地解释，直接撂下话， 一把甩开了庹成夏， 跑了。
　　被留在原地的庹成夏看着雾里属于自家弟弟的那点子光斑，没忍住气笑了。
　　她让他去找杨皎她们， 他这是要往哪跑？往鬼堆里跑？
　　现在这街上可不止她们从王家府邸里引出来的那些了，食尸鬼源源不断地往出冒， 捉的时候不能伤鬼太深，于是捉鬼的速度赶不上新出的速度， 整条街都变得密密麻麻的，现在往鬼堆里扎，他应付得了吗？
　　懒得跟税共秋辩， 庹成夏一枪扫倒一片食尸鬼，灵力结成的绳子随即灵活地圈住它们， 可缚住了鬼物后，庹成夏手中的长枪并没有就此停住， 它带着劲风，直直地扫向税共秋！
　　“……”
　　税共秋看着那离咽喉不到一寸的枪身，硬生生止住了步子，他此刻都不用往后瞟，就能想象到自家姐姐那阴冷的眼神。
　　“说话。”
　　两个字，立刻让税共秋宕机的大脑重新运转，三下五除二地把话全给交代了。
　　庹成夏听着税共秋那一串话，连长枪都没停一下，一边横扫鬼物，一边沉默地快要翻出白眼，等到税共秋说完，一个撤步拉近跟税共秋的距离，瞟了一眼那已经冒出丝丝绿气的鬼物，一把抢过来！
　　然后塞回了符里。
　　傻子。
　　这是她对税共秋的评价。
　　“……”沉默成了税共秋今晚的最爱。
　　他怎么就忘了呢……
　　“行了。小心些，情况不对。”庹成夏交代了一句。
　　一件异常是异常，这么多异常碰在一起那可不是简单的情况不对劲了。
　　税共秋说话时并没有刻意放低音量，在场几人都能听得清楚，郁涔脸色几度变了变，不自觉把目光落在刚捉来的这只身上。
　　仅从脖颈处露出的几点皮肤上，此刻坑坑洼洼的。
　　她抬起头，刚要开口，叫大家放开点动作加速捉捕，可话还没到喉头，一点绿气从她眼角飘过。
　　墨绿，像刚落地的松针。
　　再眨下眼，原本点点零星，而今已是与白雾分庭抗礼。
　　这绿雾到底有什么作用，能让天道和姜漆如此费尽心机？
　　几乎是瞬间，众人封闭起感官，只留个听力和视力。手上动作依旧。
　　“没用的。”忽地，姜漆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这雾气能顺着皮肉钻进内里，叫你们患上疫病，你们只要碰到，就一个都逃不掉。”
　　是了，既然这疫病是天道专门用来针对她们的，怎么可能忘了修真者能封闭五感呢。
　　但是……
　　“我的性命你想取，那周遭百姓呢？！”郁涔随手斩下一只鬼物的手臂，一边吼道。
　　这雾蔓延得迅速，只冒出一点，就能转化大片白雾。按照姜漆所言，碰到绿雾就会染上疫病，那么按照如此传播速度，整个镇子，不，何止是沭折镇，天下哪里的百姓能幸免于难？
　　“师姐。”姜漆似乎是笑了一下，“天下人，与我何干？”
　　简直，荒唐。
　　她和天道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她的心性发生如此巨变？
　　修真者当已守护苍生为己任，这并非高尚的情操，而是本分，是她们汲取山川地脉灵力后，应当回报给此间的，是修真者必担之责。
　　可姜漆这番话，毫无疑问将这责任踩在脚下，临了还要啐上一口。
　　不顾身份，不顾人伦，枉顾生命。
　　就如同天道一般。
　　如同天道对【郁涔】，对数年前的天下生灵，对更远前的名门修士，以及。
　　对爱护姜漆的一村“至亲”。
　　“姜漆！”杨皎没忍住大吼出口，她不敢相信，说出这种话的人居然是姜漆。
　　立在另一侧的谢什还在跟食尸鬼抗衡，闻言，死死咬着唇。
　　可姜漆却丝毫没理会杨皎的怒气，言语间只在意郁涔的态度，她又开口了，声音又轻又散漫：“我只想取你的命。”
　　“想取我的命？”言语激战间，郁涔收回一直在释放灵力的手，转而后撤半步，脚尖发力，也回笑了一下。
　　下一秒，瞬时飞出！
　　“也要看看你的本事！”
　　“砰——！”
　　生露和墨泽瞬间碰撞在一起！郁涔精准飞身到姜漆所在的屋顶，毫不犹豫挥出一剑。
　　剑身裹挟着巨大的灵力，把姜漆震得生生往后了几尺。
　　“师姐！来助我！”郁涔向下喊道。
　　话音刚出，只见浓密的绿雾中，林潸借着祈安的势头飞身而来，她足尖点在剑身上，提供了轻功所需的最后一个着力点。
　　而在借力完成后，祈安便以惊人的势头向姜漆砍来。
　　“以二对一，师姐们所为可不符合正派之姿啊。”姜漆见势头不对，忙向后撤了几步，就撞见飞来的祈安，腰身被迫一弯，手上的墨泽，堪堪挡住从上刺来的生露。
　　“你之行径，难道就符合正派之姿了？”迟来的林潸才刚落脚，就一口呛了回去。
　　那边的屋顶上打得火热，这边底下的人没被唤去不便插手。
　　但受到的气总是要出的。
　　杨皎和谢什这边自不必说，受到来自同门好友的背叛，她们两个比谁都怨，昔日相处的每个点滴此刻都化成了一摊笑话。
　　曾经一同立下的誓言，一起踏上修真之途后的并肩，此刻都从真的成了假的，让人分不清是她的戏做的太好，还是她的心性当真就如此易折。
　　饶是万般只为自己，也该光明磊落些。
　　思及此，两人攻击再无节制，一剑就要捅穿两只鬼物的咽喉。
　　妘岫对于天下苍生的责任感倒是不如另外几人，但她厌恶那种轻飘的态度。妘岫一贯不喜欢做戏，自然也捏不准姜漆千变万化的意图，只知道她此刻惹人厌得很，手上一个没控制住力道，羽箭险些又满天飞。
　　“砰！砰！砰！”
　　忽而，连续不断的几声响砸激得几人动作都迟了一分，纷纷向那边投去注意。隐约间，似乎能瞧见那是庹成夏的身影。
　　“砰！”又是成堆的鬼物被庹成夏踢飞在墙上，长枪贯穿着胸腔，像串糖葫芦一样，把整只食尸鬼都扎都破败漏风。
　　长枪脱手的时间她也没闲着，旋腿、横掌，肉身为刃，拳拳到肉，同时，意念一动，霜綮霎时飞身回来，顺着主人的意向，在归途中直接削去位于庹成夏身后几只食尸鬼的头颅。
　　残肢断骸满街，落在地上，还能咕噜噜地滚几圈。
　　一时间，血腥气也极为浓重。
　　她可是没忘了，第一个险些遭祸的人是谁。
　　屋顶上。
　　瓦片结成的顶被郁涔的符炸得破了一个大洞，她顺势落下去，临走前还用灵力硬生生拽下了想逃的姜漆。
　　“砰！”姜漆整个人砸下来，正巧落在这屋子里的床边。
　　房子的主人想来已经因病逝世了，屋内并没有人，姜漆整个人半跪着，视线下意识扫到床上，那里空空荡荡。
　　“你在看什么？”郁涔根本没给姜漆喘息的时间，提剑就上。只可惜被姜漆滚身躲过，只在脸上留下一道细长的伤口。
　　“这屋子里的人，没准就在外面的鬼群里。”郁涔开口道：“怎么，你在愧疚吗？”
　　姜漆没应话，只匆匆应对着郁涔的攻势。
　　“咚！”一个闪身间，郁涔趁着姜漆没注意，一脚踢上姜漆腰腹，姜漆整个人顿时砸飞到墙上，半晌都动作不起来。
　　瞬间，郁涔拉近和姜漆的距离，生露直插入姜漆颈侧的墙内，发出的声音就像指甲剐蹭铁皮，令人牙齿发酸。
　　“为什么要这么做？”郁涔俯身逼问着。
　　被这么对待，姜漆反倒笑出声，直直盯着郁涔的眼睛，语气中，仿若错的那个人是郁涔：“师姐，这就是你和我的宿命啊。”
　　“你要装作不懂吗？”姜漆慢慢直起身，郁涔的剑也从墙身中抽出，剑尖随着她对动作一点一点往上移，“本身，我们就该不择手段地争个你死我亡。天道不需要心慈手软的继承者。”
　　似乎是被这段话题挑起了什么回忆，姜漆少见地多说了许多：“在壁画中你们也看见了，为了天道继承人的位子，在我幼时就已经牺牲了许多人。既如此，牺牲再多人也不过是铺路石，将路踏得更长远。只有我胜了，只要我胜了！那些人才不叫白死，才不叫去得不明不白毫无价值，你明白吗？郁涔！”
　　她突然暴起，一剑砍向郁涔，可没等墨泽落下，趁着郁涔下意识收回生露作抵抗，转身就要破开身后的窗子逃跑。
　　可下一秒！
　　一只剑穿透窗扇，直直停在姜漆颈边。
　　“想去哪儿？”林潸的声音穿透窗子进来，另一只窗扇被她轻轻拨开，露出那张万年寒冰的脸。
　　姜漆斜眼盯着祈安剑身上，她脖子被划开后留下的那点血渍，缄默不语。
　　她逃不掉了。
　　姜漆身后，面向窗子的方位，郁涔的剑也架在姜漆另一侧脖颈上，只要她有动作，下一秒，她的人头就能被剪开。
　　“呵。”姜漆笑了，声音刺入郁涔和林潸耳内，可依旧是那副轻慢的样子，“我还能说什么呢？”
　　她将头正了回去，看向林潸的脸。
　　“愿，受法伏诛？”
　　不愿再看姜漆那张写满嘲讽的脸，郁涔把剑逼近了几分，命令道：“外面那些食尸鬼是受你驱使吧，让它们停下，回林子里去。”
　　“做不到。”姜漆回绝得直截了当。
　　“由不得你。”祈安剑身侧歪几分，后端抵上她的下巴，前端依旧搭在她颈上，微微用力，逼得人仰起头，“天道不会放任你就此失败，还是你想生生世世与我们共享折磨？”
　　言下之意，若姜漆死了，轮回重启，她们将在每一世的最开始，追杀姜漆，不死不休。
　　直至这个世界再无力重演。
　　不知是不是威胁奏效，姜漆终于正了神色，万般不甘地抬起手。
　　只见手指灵活地翻动了几下，她就开口道：“好了。”
　　话落的一瞬间，“咚咚咚咚……”的脚步声登时响起，隐约还可以听见杨皎她们讶异地询问：“这些食尸鬼怎么都走了？”的声音。
　　还算老实。
　　“现在，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
　　*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随处寻的一间废弃客栈内，杨皎和谢什两人面对着被绑在柱子上的姜漆质问道。
　　身前人怒意翻涌，姜漆却怎么也不肯做正面回应，只说：“你们叫郁涔她们过来。”
　　“姜漆！”杨皎仍旧不甘心，就差直接伸手把姜漆的脑袋掰正看着她，“你到底在逃避什么？！”
　　

第82章 你我的命运
　　杨皎到底还是拗不过姜漆， 也终归是没能下得了手逼问她，只能按照她的意愿，把其余人给叫了回来。
　　郁涔她们原本在二楼观望， 见姜漆提出要求， 便回到一楼大厅。陆未游被安排回去知会两宗其余弟子， 此刻这客栈里只剩下自己人。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郁涔拉了张椅子， 坐下去， 翘起腿仰视着姜漆。
　　姜漆还是那副样子， 闻言笑应道：“想知道答案？你去死就能知道了。”
　　“你！”林潸没忍住上前一步， 却被郁涔拦下， 她轻轻拍着林潸的手背，以示安抚。
　　作为当事人，郁涔毫无疑问要成为这之中最冷静的那个， 饶是情绪被激起过， 她也得飞快咽下。
　　她只是在想，姜漆真的是这样的人吗？
　　审视的目光不由得落下。
　　姜漆此刻的表现跟天道如出一辙， 与从前的自己大相径庭，她不相信姜漆能表演那么多年， 可如果人能在这不足一年的时间里发生如此大的变化，那么在这段时间内， 天道到底对她干了什么？
　　她们这行人对天道和姜漆之间的事了解得并不多，与姜漆的每次交锋，她都带着隐瞒。
　　以及……激怒。
　　她是故意的。
　　郁涔猛然意识到。
　　上次在宗门中是， 这次也一样。
　　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郁涔审视的目光不由得更重几分，或者说这一屋子的人， 此刻都在审视姜漆。
　　思绪翻飞间，税共秋跟在庹成夏身侧， 低声吐槽了一句：“既然碰见她就没好事，还不如离她远点。”
　　这句抱怨很快被庹成夏和妘岫两人联手按压住，但还是清晰地落到了郁涔耳里。
　　她嚼着这句话，不如，离她远点？
　　好像在很久以前，她也听过类似的话。
　　是什么时候呢？
　　“怎么？师姐怎么不吭声了，莫非也是个贪生怕死的？”
　　都到这时候了，姜漆还是没忘记挑衅。
　　跟在她身侧的杨皎看上去都快要恨不得亲自动手把她的嘴给封上了。
　　郁涔倒是没回应，任由姜漆作天作地。
　　似乎是不满意这被捆缚的姿势，姜漆忍不住挣扎两下，被绑在身前的手碰在了一起，左手指节撞着右手的手背。
　　下意识地，郁涔也跟着动了动。
　　略微发凉的皮肤，一用力，就有痛感来袭。
　　很熟悉……
　　她的手背上，也是这个位置，似乎有过一个伤口。
　　是在……
　　她记起来了，是在宗门大比。
　　她和林潸跟姜漆对峙的那天。
　　是了！她想起来了！
　　那段类似的话，姜漆也跟她说过！
　　“离我远点吧。”她是这么说的。
　　四年前那张冷硬的脸跟眼前这人重合，郁涔恍惚间好似抓住了什么关键。
　　“想要我去死？”郁涔忽地开口，然后，笑了。
　　生露被她抽出，搭上手背，慢慢地划开了一个口子，也跟四年前的一样。
　　她多用了些力，鲜血顿时涌出，勾缠着手指，一点点滴落。周围的人都不懂郁涔的意思，惊了片刻后，到底是没拦着。
　　“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灵力从脚下溢出，向外延伸，逐渐形成一个以郁涔为中心的圆，在纳入了所有人后，又腾空而起，向上闭合，结界成型。
　　手背上的血液受到灵力的牵引，也一滴一滴地飞向空中，最终在碰到结界后，如雪粒融化，整个结界从中央那一点，逐渐被染成红粉。
　　见结界大功告成，郁涔随手擦了一把手背，再看向姜漆，说道：“现在，我们可以开诚布公地谈谈了吧。”
　　她也是刚刚才想清楚，姜漆的用意的。
　　她激怒她们，是想让她们远离她。
　　可是为什么呢？
　　思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天道能作为横亘在她们之间的变数了。
　　姜漆和天道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发生过什么，她们清楚的不多，但既然曾经一直避让着她们，而今却又做出近似主动送上门来般的举动，就一定有她的用意。
　　果不其然，在郁涔话语落下的后一秒，姜漆就轻轻松松挣开了桎梏，甚至看上去只是伸展了一下四肢。
　　“师姐聪慧。”姜漆落了句夸赞。
　　聪慧吗？
　　大抵算吧。
　　郁涔无所谓地想着。
　　姜漆在镇上接近她们之后却还一直出言挑衅，半分真言不肯透露，与她所猜测的目的相违背。要么，就是与曾经一样赶人走，要么，就是故意逼她们用尽心力抓住她。
　　郁涔猜是后者。如今一看，果然如此。
　　可在抓住后，姜漆也还是宁死不屈，就一定有其它原因。
　　于是她想起了壁画。
　　画中的内容，是她们了解的为数不多的姜漆的过往。
　　在壁画中，姜漆曾经与天道对话。
　　当时的她们只顾着思考壁画内容的深意，却忘了，天道能回应得如此即时，除非祂一直在关注姜漆，而姜漆能在遭受如此劫难后想到质问上苍，就代表着——
　　她知道天道的注目。
　　那么那道视线，而今消散了吗？
　　郁涔又想起宗门大比那天，姜漆用自己的血唤醒她。大抵是，天道继承人的血液是特殊的，能暂时与天道之力分庭抗礼。
　　如今，姜漆又一直叫嚣着让郁涔去死。
　　死，也代表着鲜血的逝去。
　　郁涔做出如此多的推测，好在是换来一句“师姐聪慧。”
　　“你与天道同流多时，如今又为何自投罗网？”郁涔的手被林潸拉去，用灵力愈合了伤口，“你到底——”
　　她想问，姜漆如今到底是想做什么，可在问询前，郁涔无意间扫到杨皎和谢什的脸，那样子，恨不能在姜漆脸上盯出个洞，也是，毕竟是携手入宗，并肩成长的好友。
　　“你们若是有什么想问的，可以先问。”思及此，郁涔起身，向后退出一步，表明是给几人让出场地。
　　“你这段时间到底去了哪？为什么跟天道混在一处？”得了允许，两人顿时再忍不住，忙问道。
　　这一回，姜漆没再搪塞，眉目间，倒是见到了曾经的姜漆。
　　“新年后，我回了幼时所住的那个村子。”姜漆叹了口气，眼睫半垂着，还是不想看她们，“你们在壁画里也看见了，那里根本没剩下人。”
　　被血浸泡的土地翻出新芽，荒芜的旷野重入牛羊，唯有人，再也回不去。
　　姜漆很清楚，所以这几年间，她从来没有回去过，直至今年。
　　“说不清，到底是终于敢面对了，还是冥冥中有预感，祂，终于要来找上我。”
　　或许从郁涔到来的那天之后姜漆就在等，终于，在变数最大的这一世，她等到了。
　　天道按捺不住了，如果祂再不行动，祂的一切计划都要付之一炬。
　　“或许是作为获利者，又或许是祂创造了我，在祂眼中，我们是天然的同盟。”
　　只是，姜漆还有些顽固不化，需要时刻警醒。
　　“祂把我带在身边，就是为了向我灌输祂的意志，铭记自己因何诞生。我知道，作为祂选定的人，无论如何都逃不掉的。”
　　只是这一次，挥刀的人，从【郁涔】变成了姜漆。
　　不，或许从一开始，天道想要的就是她亲手覆灭【郁涔】这具躯壳。
　　祂需要一位果决的继承者。
　　而这位继承者，对于下界的慈悲与怜悯，是最不重要的东西，甚至称得上累赘。
　　所以祂才抛弃了【郁涔】，因为在祂那双洞见万物的眼里，【郁涔】显然过于良善。
　　“祂想要亲身看着我，可天道的躯壳又过于显眼，于是，祂为了得到一副足以行走于人世间的壳子，送给了凡间一粒种子。”
　　说着，姜漆点了点郁涔，“也就是那棵母树。”
　　“至于这疫病，则是祂早就计划好的。”姜漆隐晦地看了郁涔和林潸一眼，她们能让众人留下，说明透露过天道的事，可她们之间种种，到底被坦白多少，姜漆还不清楚，所以，说话还需留三分，“这件事，我无力阻挠。”
　　疫病是前世就有的事，作为杀死郁涔的最后一招，为此不惜让无数凡间人陪葬，天道不会轻易放弃。
　　“只是我也没料到，祂这一次竟如此心急，铁了心要我与你兵刃相接。”
　　或许祂也不想再重复这无果的轮回，期望要做个了断，又或许是，下一次轮回，祂所无法掌控的变得更多，不可测性更高。
　　不过，至少此刻，她们的目标是一致的——一切恩怨，都该在此世了解。
　　“天道想要了断一切，将‘故事’推向那个令祂满意的终局。”姜漆的眸子定定地看向郁涔，“可我知道，你不会允许。”
　　“但就同我说过的那样，【我们】之间的命运，是从一开始就注定只能活出一条的。
　　“这场疫病，没有解药，无法自愈，它完完全全出自天道之手，是你我干预不了的外物。
　　“除非……”
　　“有人能变成‘天道’？”郁涔兀自接过话，眼中的斟酌丝毫未减。
　　“对。”姜漆答得干脆利落，“除非你我争出高低，有人接管权职，再来了解这桩荒唐事。”
　　“什么？”庹成夏在一旁听了半天，本以为一切矛盾能随着信息的齐平迎刃而解，结果到头来还是要自相残杀，没忍住疑问出声。
　　姜漆嘴角挂着弯，看着她身前站着那许多人，虽然她们未曾言语，却都隐隐呈现了保护之姿，将郁涔圈在中心。尤其是林潸，好像她再说点什么，这一世她就要亲手结果了她。
　　没敢去看她身旁杨皎和谢什的反应，姜漆就已眉目温和地继续往下讲：“我知道，这种结果你我都不愿接受，我也不想采取这等策略。”
　　千万次的轮回成了徒劳，谁会允许呢？
　　“其实，还有第二种办法。”
　　

第83章 郁涔的选择
　　“只是既定的命运依旧无法更改， 你我还是要奔赴死亡。第二个方法就是——
　　“献祭。”
　　*
　　“你还有些话没说完吧？”众人散开后，一楼只留下郁涔、林潸与姜漆三人。
　　方才姜漆刚吐出献祭那两个字时，众人的脸色可以说是五彩纷呈， 不赞同和要不再寻别的方法已经快要写在脸上。
　　可是谁都没开口说出来。
　　因为大家都心知肚明， 如果天道之力那么容易违抗， 她们又何苦做出许多事还见不得成果。
　　尤其是她们三人， 最知其中厉害。
　　【郁涔】违抗不了， 所以唤来了此世之外的她。
　　【林潸】违抗不了， 所以愿意舍出性命相助。
　　姜漆也违抗不了， 所以她沉寂万世， 只在这一世决意做出些更改。
　　果不其然，姜漆点了点头，“我不知道你跟她们交底到什么地步， 所以稍有隐瞒。”
　　“天道这一世很心急。无论是从找上我开始， 还是插手疫病之事。明明只祂要如同前世一般放任着，隔岸观火， 到最后没有人能逃过疫病，你迟早会……”姜漆顿了一下， 没把那个字说出来，“但祂偏偏要我来杀你。祂在着急。”
　　“我猜测， 上千万次的轮回并非是没有代价的，只是这代价我们看不见。”
　　是了，一个世界反复重启如此多次， 怎么可能是平白就能做到的，它总要有能源。
　　“我猜， 用以维持世界的天道气运又或者说是天道的力量在减少，祂心急， 并非只是想早日结束轮回，而是这个世界也快支撑不下去了。祂已经很久没有控制你了吧。”
　　一句话，让郁涔醍醐灌顶。
　　天道已经很久没有控制她了，除开她作为世外之人，带来的巨大异变之外，也许是天道本身的力量，也削弱到无暇顾及她。
　　“我们都没有选择了。”
　　又是一句话，定了她们的最终结局。
　　她们必须要去献祭，无论是为了结束疫病，还是将体内的天道之力还给这个世界，让它得以安稳地运行下去。
　　其实她们根本就没有第二种选择。
　　姜漆所提出的第一种，不过是她在透露出的信息基础上，给杨皎她们提供的合理假设，可当补全了所有信息后就会发现，第一种方案根本就不存在。
　　与天道正面对决，打败祂，镇压祂，拿自己体内的天道之力封印祂，补全这个世界的亏虚，这才是她们唯一的路，也是这个世界唯一的路。
　　郁涔一时间竟是有些感叹，姜漆不愧是天道选定的人，知道的东西，竟然如此多。
　　而她，选择相信姜漆。
　　“但是。”姜漆又开口了，她重新倚靠在柱子上，指尖捻了点灵力出来，“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为了这个世界去死，不是你的责任。”
　　“哪怕只有我一个人体内的力量，也足以让这个世界安稳运行千万年，等到那时，也许会有别的办法解决这场灾祸。
　　“你，其实不用跟我们一起去赌这个世界的未来的。”
　　原本被姜漆挣破、散落一地的绳子，在灵力的托举下重新环绕在她周身。
　　“我将决定权交给你，你不用急着回应，我知你良善，如同【郁涔】，我的师姐一般，可这次不同，死了就是真的死了，再无轮回、再难转圜，就连魂灵也未必能剩下。
　　“你在这个世界上应有牵挂，不必为了不属于你的责任去牺牲。”
　　这话一说，倒是让郁涔和林潸微微惊讶，想不到姜漆能够跟她们说出此等话。
　　“好好想想吧，但务必要快，我们都身中疫病，需在内力散尽前，做出选择。”
　　话音刚落，绳子重新缚好，结界的血色褪去，成了个平平无奇的灵力壳，而再看向姜漆，她又恢复了那副样子，方才眼中的坚毅，似乎只是她们产生的错觉。
　　“走吧。”见姜漆有意终止交流，郁涔拉起林潸的手，带着她走上楼梯，她们之间，也有些话需要说。
　　郁涔挑了间离楼梯口近的屋子，拉着人进去，旋即一脚带上门，随后不知怎么想的，也许是脑子一抽，转身，“咚！”地一声，手抵上门，把林潸圈在她和门之间。
　　林潸：“……”
　　“怎么？师姐对姜漆的提议，有什么想法吗？”郁涔微微挑起唇角，做足了风流样子。
　　只可惜，屋内没有燃灯，林潸只能借着一楼那点微弱的光，看清郁涔发亮的眼睛。两人视线交战着，林潸率先败下阵来，只得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笑，“我知道你会如何选。”
　　“那师姐……”
　　“我不会阻拦你。”
　　两句话，也似乎用尽了林潸的力气。
　　她和郁涔是穿越而来，依附于【林】、【郁】两人的肉身而活，往前两世，得益于【郁涔】的特殊，她们能在死后重头来过，不至于做只无依孤魂。
　　可镇压天道最重要的，就是要毁去肉身，与天道同归于尽，让存于血脉中的天道之力得以冲破樊笼，发挥原本的效力。
　　她们联合起来，能否敌得过天道还尚未可知，她们体内的天道之力，是否足以镇压天道也未可知，必要时，甚至要献出魂灵的力量。
　　这也是献祭一词的根本，不惜一切，只求结果。
　　若要选择献祭，就要做好飞蛾扑火的准备。个中利害，姜漆已经跟她们挑明了。
　　但林潸同样知道，哪怕姜漆说了，献祭并非是郁涔的责任，她也还是会选择牺牲自己，因为郁涔就是那样一个人，见过草长的样子，就舍不得它枯死。
　　她虽万般不舍，又如何能干预郁涔的道心。
　　林潸此刻是背着光的，所以郁涔看不清那双眼睛，也看不透她的心绪，只能感受到身前人将身子塌了下来，双臂慢慢拢住了她。
　　“我只是舍不得。”林潸的头埋在郁涔肩窝，细细地说。
　　见状，郁涔也将手环上了林潸的腰，道：“我也舍不得你。”
　　只是比起情长，生命更加重要。
　　“师姐，答应我好吗？”
　　忽地，郁涔意味深长地开口：“不要跟我和姜漆一起走到最后那片地。我不想你看到我狼狈的样子。”
　　抱着郁涔的手臂在这段话落之后明显僵硬了。林潸不动作，不说话，郁涔也就不忍逼她，她继续抱着林潸，偶尔用掌心轻抚她的背。
　　就在郁涔以为，林潸今夜不会回应她这个要求时，林潸动了，双臂环得更紧，像是要把她们两个的灵魂融到一处，她听见，林潸低低地道了一句：“好。”
　　这回，轮到郁涔怔住了。
　　郁涔想，自己还真是很过分，背弃了一开始的盟约，抛下了相伴已久的恋人，还得寸进尺地要求恋人连自己的最后一面都不能见。
　　她太残忍了。
　　可她还是不能允许林潸相陪，她怕自己在那种时候看见她，会也舍不出这条命。
　　她想，她还真是自私得很。
　　恍惚间，郁涔竟哑然失笑，不由得也将林潸抱得更紧。眼中的酸涩打转，却也止步于打转。
　　再多的，她不敢给了。
　　*
　　她们抱了很久，从深夜，到天光微亮、雾霭薄覆，郁涔才退出那温暖的怀抱。她看向林潸，哪怕她们的情绪再难平，可既然做出了选择，就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那么现在，摆在她们面前的，是第一道难关。
　　她和林潸是源于施术者的执念才得以来到此世，因此，只有发自内心地愿意帮助施术者完成执念，她们才能动用原身的力量。
　　按照郁涔的理解，【林潸】的执念是守护，而【郁涔】的，是活着。
　　那么如今她要主动赴死了，与【郁涔】的执念完全背道而驰，她还能驱动她的力量吗？
　　怀着紧张忐忑的心，郁涔把手搭在了生露剑柄上，猛地用力一拔——
　　拔出来了。
　　哇。本命剑还能用。
　　那灵力呢？
　　郁涔又尝试着，把手碰到墙上，释放了下。
　　灵力抽丝剥茧，将庹成夏几人的气息感知得一清二楚，甚至隐约的，灵力运转比从前还要丝滑些。
　　这是怎么回事？
　　虽然想不通，但还能使用就是好的。郁涔转过头跟林潸报喜，倏地，她想到点什么。
　　如果感知不作假，她的灵力真的比从前丝滑，那么……
　　郁涔尝试性地将灵力附在生露剑身上，随后流转念头。
　　只见，生露稳稳当当地飞了起来，悬停在半空，似乎在等待主人的下一个指令。
　　她似乎，能使飞剑了。
　　这大概算个好消息，说明她与原身意念融合得更好了，可是，怎么会呢？
　　可惜，已经没有时间留给她思考这些了。把人都叫到楼下，按照昨天的流程依样来了一遍，布好结界后把她的选择一说，无论其余人是何态度，结果都已经定了下来，再无转圜。
　　接下来，就是做计划。
　　她们这一屋子的人，准确来说，是一屋子的病人，需得在自己病倒之前把这项大活计给解了。说起来，竟然还有点心酸。
　　一群病人打天道。谁听了不说一句，令人感动。
　　据姜漆所言，她能感受到天道一直在秘境中心，所以她们首先要做的，就是冲破秘境的层层防线。
　　郁涔不肯让林潸跟她和姜漆一起走到最后，那其余人自然也是不能跟着的。因此，她们最后决定，由其余人突破外围的食尸鬼和凶兽，郁涔和姜漆保存体力，留待最后。
　　不过说是说，由她们六个这么一路打下去，还是有些难度的。因为她们不只是要进入秘境中心那么简单，她们是要快，是要在一日之内就要杀穿秘境。
　　稍有差池，谁也不敢保证体内疫病的侵蚀速度。
　　“那就这么定了。”庹成夏吐出口浊气，面上还有些严肃，一转眼，又看见倚在柱边的姜漆，想了想，开口问道：“那你怎么办？跟我们一起走吗？”
　　按照她们这两天想尽一切去隐瞒天道窥视的行径来看，应该是不能同行的。
　　“无妨，我以她们的血为媒介，可以结出一个跟随她们二人行动，不被天道察觉的结界。”林潸接话道。
　　只可惜，这结界因沾了天道之力，结起来要复杂许多，一时间也就只能给郁涔和姜漆两人匆匆套上，再多不能，否则，给她们一人一个，行事才更加隐秘。
　　计划全部敲定，即刻出发。
　　她们飞身来到秘境边沿，两边的雾撞在一起，倒生出些别样的美感。
　　只是她们才要往里走，就见秘境口站着些模模糊糊的影子，郁涔仔细辨认了片刻，才惊着叫出声：“师尊？！”
　　她怎么会来？
　　作者有话说：
　　主线已经快要接近尾声了，大家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可以发出来哦  ，如果合适的话会尽量满足大家的需求～
　　

第84章 战前
　　再往近一点看， 沈璇身边还跟着陆未游。
　　郁涔突然想起来，她们昨天跟陆未游对接的时候，陆未游在提起沈璇时明显顿了一下， 原来如此啊……
　　众人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才敢问一句沈璇的来意。
　　只见沈璇挥挥手， 眼神在她们身上扫了一圈， 尤其多看了两眼郁涔和姜漆身上的红粉结界， 才开口道：“你们的调查进度， 我都已让未游知会给我， 当时你们向宗内求援我就觉得不对， 是要多棘手的事，才能叫你们几个联合起来都抵不过，所以， 我去问了丹宗主。”
　　“这场疫病来的蹊跷， 非人力能敌。”
　　而在十数年前，她也遇见过一场非人力能敌的事。其代价， 约等于灭门。
　　其发生地，也在这沭折镇， 在这林中。
　　当时沈璇是派她们去查朝廷官员命案的，最后却在这地发来了求助， 她心里就总是不安，毕竟这块地，对她来说实在太特殊了。
　　“所以我才带着方长老和关长老一同前来， 顺着你们的气息，猜测你们会来这里。”
　　沈璇解释得言简意赅， 她们虽然还是不懂沈璇的用意，但到底不能对宗主的决策多说什么。
　　“你们想进这秘境深处？”见郁涔几人没疑议了， 沈璇转过身去看秘境。
　　“是。”郁涔点点头，“我们需得前往秘境中心。”
　　“好。”沈璇应得轻巧，抬脚就要往前。
　　“等等！”郁涔急忙把沈璇叫住，“秘境外围的食尸鬼体内存有毒雾，中之可致毒气入府，长久下去，恐将金丹融化，修为全失。师尊不如——”
　　她想说，师尊不如还是在秘境外等候吧，却被沈璇直接打断。
　　“你以为我察觉不到你们几个人的异样？”沈璇偏头看她们，慈爱的目光染上些无奈，“你们前往秘境，不就是为了解决疫病，既如此，我沾染些也无碍。”
　　这么说着，沈璇一瞬间觉得自己这剑宗可真是未来可期，她就这么几个弟子，一个二个如今都身中疫病，不知康健之期，甚至有丧命的风险。
　　嗯……宗门的下一代，希望还能有下一代吧。
　　沈璇这边三下五除二驳了郁涔的提议，却反口又让陆未游不要深入，回去镇上作防护。其双重标准，让人瞠目结合。可惜，陆未游饶是万般不甘，也只能称是。
　　这边刚拉扯完，秘境里面就传来一声高亮的：“喂！怎么还不进来？”
　　“来了！”沈璇听了，当即拔起嗓音回应关存风，转过头又对郁涔几人招招手道：“走吧。”
　　说完，一行人便飞身而入。
　　破了扰人的幻境，她们就看见了身姿挺拔的关存风，方容桉负手而立在她身侧，她们的剑尖均沾着血，背后是不断扩散的毒雾。
　　任谁看了都得赞一句，真真是侠士之英姿。
　　看见这一幕，沈璇只心中冷笑一声，腹诽道，这两人又在小辈面前装起来了。
　　“外围的食尸鬼就交给我们吧，你们只顾往里冲便好。”关存风见把人领来了，也不继续催了，手里的长剑被她抛到空中转过一圈，随后笑叹一声：“真是很久都没有痛快地使剑了。”
　　方容桉闻言斜了她一眼，转身就要往更里去，临走还落了句：“别再耽误时间。”
　　有了这三位三千剑宗战力顶尖的人，她们的进行速度大涨，凌冽的剑气一扫过，就带下去一地碎尸。
　　许是真的很久没有痛快地杀敌，一直在宗门里待着，关存风一时间竟是兴致上来了，飞身杀鬼间，提议道：“诶，沈璇、容桉，不如我们比比谁斩杀的鬼物更多？”
　　“胡闹！”方容桉当即厉声制止，手中长剑被她一脚踢出，又被灵气牵回，连带着杀下一条线的食尸鬼。
　　方容桉真是觉得关存风平时被拘紧了，如今是什么关头，在小辈面前竟说出如此胡来的话。
　　关存风闻言撇撇嘴，不应声，趁着空隙给沈璇递了个眼神，意思是，你上不上？
　　沈璇顿时无奈起来，笑骂句：“你还是听容桉的吧。”
　　“行行行——你们可真无趣。”
　　不过也不怪关存风，她们几人，确实是许多年没有并肩了。作为一宗掌门与长老，她们身上扛着的不只是修真人的救扶苍生，还有一宗的兴衰存亡，再不能如少时般胡来。
　　郁涔在后头跟着眼前这三位，心里仍在盘算，沈璇她们出现在这里到底是因何缘故，哪怕沈璇解释了，但她总觉得有更深的缘由。而今，只能期望这缘由不会干扰到她们接下来的行动。
　　心绪流转间，已经走了近乎秘境的一半了。
　　只是越往里走，沈璇她们三人的话反而越少，神情也严肃起来。
　　郁涔知道她们这是为何。这里食尸鬼的数量太多了，杀去一群，总是有另一群顶上，绿雾的浓得已经快连人都看不见了，吸上一口，感觉能直接进阶到疫病晚期。
　　无穷无尽，络绎不绝，这种感受，郁涔她们八人都懂。可沈璇三人又不许她们八人插手，像是知道些什么，要为她们保存力气。
　　这种感觉还挺奇特的，郁涔想，头一次在杀鬼时有人挡在她们身前，不用她们动手，没想到啊，在这个世界的最后，还能体验一回吃软饭。
　　而这边的沈璇三人，在意识到这鬼杀不完后，登时刹住步子，转身把郁涔几人挡在身后，沈璇快速道：“这食尸鬼大部分都在外围，此刻再往前斩杀，新的也总是从后面补回来。所以——”
　　“所以你们先走。”方容桉快速接上话，头都不转，瞬间又往鬼堆里冲，黑压压一片中，隐约可见寒光游走。
　　“快走吧。”见几人还有些迟疑，关存风催促道：“这可不只是为了你们。”
　　“去做你们想做的。”沈璇也抽空，说了两句：“等结束了，再回宗门报告。”
　　话说到此处，她们几人也只好承过这情，飞身走了。
　　“你说，她们真的能做到吗？”等人影消失后，关存风意味深长地问道。
　　“也许吧，她们是特殊的。”方容桉答了一句。
　　“无论是否如我们所猜想的那样，她们要面对的是当初致百宗覆灭的真凶，守护自己的弟子，总归是不算错的。”沈璇旋身一脚踹飞身前鬼物，不陨的剑身顺势又拍去数只。
　　“是啊是啊，自己的弟子。”关存风意味不明地重复着。
　　方容桉见状，懒得理关存风，却还是出言道：“少些分心，专心迎敌。”只是，不知作何心态，她顿了半晌，又补了句：“我们三人也确是许久未曾并肩。”
　　关存风朗笑起来，道：“所以我方才的提议，要不要试试？比一比吧，我这辈子还想赢一回沈璇呢。”
　　“赢我？你还是再练几年吧。”
　　“诶，你——”
　　“行了，别再作主意，有你说话的时间，还能多杀些。”
　　“喂，容桉，你怎么只说我不说沈璇啊？”
　　“诶？别扯我，我可什么都没干。”
　　……
　　这一边，离了沈璇几人后，她们依照原先的计划，林潸几人开路，郁涔与姜漆继续能不打就不打，少废力气。
　　“也是多亏了沈宗主，这下，花费的时间可比我们预想的少多了。”庹成夏笑道。
　　破了食尸鬼的关，接下来，要应对的就是秘境中的各色凶兽。
　　最初都是些小的，斩杀起来也不费力，而越往里走，体型越大，花样越多。
　　只能说，幸而她们都来过这儿，对这秘境中的凶兽还算熟悉，碰见跟曾经斩杀过的凶兽同族的，知晓其中弱点杀起来要快上许多。
　　又杀了一只曾经遇到过的六眼巨兽，妘岫拉弓朝着天上射出一箭，掉下来一只奇形怪状的鸟。
　　“我原本以为，你对同类会不忍下手呢？”庹成夏见证着妘岫下手的干脆利落，开口调笑：“没成想竟比平时杀鬼都积极。”
　　“你也知道那是平时。”妘岫斜了她一眼，“更何况，灵智未开，无法沟通只会杀人的兽类算何同族。”
　　“也是。”庹成夏点点头。
　　耳畔风声疾驰而过，带着腥气，带着嘶鸣，带着决意，直到风声将停，脚步也停了下来。
　　再往前，就是秘境的中心了，她们曾经对战巨蛇的地方。
　　林潸这一路上都很沉默，眼睛黏在郁涔身上不想离开片刻。她兀自盯着那两道不肯停留半分的背影，死死攥着手。
　　“等你们出来，丹宗给你们设宴！”忽地，她听见庹成夏高声喊道。
　　眼前的郁涔扬了扬手，也不是同意了还是拒绝。
　　“记得把你们宗主的珍藏给挖出来，我嘴馋许久了。”妘岫趁机提出要求。
　　“行行行，到时候想要什么都给你们搞，把整个苏商都吃了也成。”
　　“喂，姐，你这就给师尊卖了？”
　　“这怎么叫卖？师尊听了后也定会应允的。”
　　“就算他不允，我们直接喝了又能如何？”
　　“你个宗外人士说话别太轻松成吗？姐，你也不管管。”
　　……
　　那两人的背影越来越远，淹没在庹成夏三人的拌嘴声里，眼看快要尽数没入，一直不吭声的杨皎也突然大喊了一句：“姜漆！”
　　她顿了半晌，也把姜漆的脚步喊停了半晌，可这之后，万籁俱寂，杨皎不开口了，那边以为没有了下文，姜漆便又迈开脚步。
　　林潸也是这么认为的，直到她听见杨皎和谢什一声极轻的：“要记得回来。”
　　姜漆听见了吗？不知道。
　　致人迷幻的毒雾早在四年前便已消散，她和郁涔已经淹没在中心外围的那片枯林里。
　　不知怎的，林潸看着这一切，忽地笑了一下，怎么都控制不住嘴角，她想，如果是郁涔的话，在听见之后应该也会笑吧。
　　风又起来了，刮过林潸的眼角，吻过郁涔刚收起弧度的唇边。
　　“她们还真是舍不得你。”姜漆的声音闷闷的，不知在想什么。
　　“是吗？”郁涔歪了下头，没去看她，沉吟片刻，道了句：“也舍不得你。”
　　舍不得，也要舍得。
　　层层枝干拨开前路，四年前在此地的场景还记忆犹新，只是，要面对的却是不同了。青草地上，遥遥一望，有个身影矗立着，似乎等待她们已久。
　　而出乎意料的，她们眼前出现的不是皮鬼那张类人的躯壳，而是……
　　

第85章 献祭
　　以天道的面目。
　　银白的长发， 浅紫色的瞳孔，在祂的足边，绿草茵茵， 偶有鲜花盛开。
　　祂抛弃了皮鬼的躯壳， 用了自己本来的面目……
　　若是如此， 祂此刻的力量只会比在皮鬼里更强大。
　　“你终究还是与她站在了一起。”那双瞳孔仿若不聚焦， 落在姜漆身上， 重得要命。天道偏了偏头， 打量着两人身上的结界， 表情没有一丝波澜， 随后，祂抬起手指。
　　“小心为上。”郁涔低声开口，上前半步护在姜漆斜前方， 生露霎时飞出剑鞘悬于半空。
　　“咔——”两声极轻的咔哒声响起， 如蛋壳碎裂，郁涔眸中神情更甚， 手上符箓攥得死紧。
　　这两声碎裂不是别的，正是她们身上的结界。
　　天道只挥挥手指， 融合了她们两人血液的结界就这么毫无预兆地破了。
　　天道祂，到底多强……
　　“姜漆。”郁涔又低低喊了一句。
　　“在。”姜漆也将剑给掏了出来， 旋即在手掌割了一刀，鲜红的血液溢出不到半秒就被剑身给喝干，而挂在姜漆腰侧的剑鞘上， 那颗象征蛇眼的红宝石此刻似乎闪了闪，如活过来般。
　　郁涔一直紧盯着天道， 见祂在破了结界之后就没有任何动作，只直直地盯着姜漆后， 她又赶忙开口道：“上！”
　　“砰——！”
　　两人瞬间飞身而出，生露随着郁涔意念而动，不停寻找攻击档口，而郁涔捏着符箓，想要近身到天道身边。
　　可天道就像是在针对她，指尖又一点，一只虎首狮身的凶兽登时贴脸出现在郁涔身前，一口咬下！
　　郁涔当即旋身撤步，手臂一震符箓甩出，黏在凶兽身上，“砰！”地一声，血肉炸开，郁涔没顾着再看，继续往天道身前去。
　　生露倒是顺利地凑到了天道身边，可还没等剑刃刮过天道面上，生露就像被什么东西控制了，剑身猛地抖动。
　　郁涔一边传输给生露更多灵力去对抗，一边用灵力凝出另一把长剑。随后，她猛地跪滑向前，身体后仰，灵剑高举，一把划破那于她头顶跃过的新生凶兽的腹部。
　　一瞬间，血雾炸开，郁涔忙起身，腿部刚要发力，生露就感到一股更强大的斥力，郁涔抬起手操控，想让剑身再向天道那儿近一分，可它只能架在那儿拼命颤动。
　　可天道，甚至都没往这边看上哪怕一眼。
　　郁涔的手也开始抖了，脚下甚至往地里陷进几分。她忙抽出几张符往天道那儿扔，随手将另一只手也架上，一起操控起来。
　　这回，天道终于看她一眼了。
　　下一秒，郁涔就被巨大的灵力震得往后退出好几步！
　　成势的双手被震散，胸腔剧痛无比，好像被什么东西碾过般。郁涔还来不及喘口气，一抬眼，生露就向她飞来！
　　半空中，剑身一一穿过被郁涔丢出的符，以迅雷之势飞回。
　　匆忙控回生露，郁涔这次却是不急着往前冲了，天道明显更为难她，这才走出几丈，她这边就是打了三只凶兽，被飞了数枚石子、树叶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反观姜漆那边，倒是顺畅得不行。
　　郁涔这下子是真的笑了，气得，怎么都这个时候了，天道还是最看不过她啊。
　　行，行吧。
　　郁涔咽下口血水，主动接过了分散天道注意的角色，从主攻成了副攻。
　　再看姜漆那侧，她直接就闪身到了天道身边，抬起长剑，一剑砍下！
　　“与她并肩，就是你想要的？”天道伸出左手，手腕抵在剑刃上，向左一旋，直接带偏了墨泽的轨迹，剑身整个向斜下方刺去。而祂，不过在堪堪手腕留下一道浅薄的口子。
　　“至少，与她并肩我能问心无愧！”姜漆见状，直接又袭来一剑，这一次，冲的是天道的心脏。
　　“问心无愧？”天道向后退去，侧身躲过，顺手又一掌灵力拍向郁涔那侧，嘴里重复着这四个字。
　　又过了几招，给郁涔那边添了几只凶兽，天道才终于不再反复念了，只是脸上依旧毫无表情，祂用那双看过万物的眼瞳正视着身前跟自己拼命的“孩子”，开口道：“原都是骗我的。”
　　从前的顺从、应允，都只不过是姜漆的缓兵之计。
　　祂这个“孩子”，原来从未顺服。
　　姜漆被这么一句话打得有些懵，什么骗祂的？
　　手上动作迟疑半分，当即被天道捉住空挡一掌拍在腹部！
　　连人带剑被拍飞出去好几丈远，姜漆连着咳了好几声，腹部火辣辣的，感觉脏器都要移位，眼角泛起生理性眼泪，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压不住，直往嘴边冒。
　　祂终于动真格了。
　　姜漆和天道缠斗的这段时间里，郁涔那边也不好过。
　　她此刻刚从十只大蛇的缠斗中脱身，再不想做无意义的纠缠，索性足尖猛地发力，生露随着意念飞至半空，郁涔顺势踩上借力腾得更高，而后稳稳落在姜漆身侧。
　　郁涔抹了把脸侧的口子，看了眼姜漆，发觉她状态也不好，便又分了些符箓给她，低声道：“这些符都是沾了我的血的，趁机甩在天道身上，总能有些用处。”
　　“嗯。”姜漆点点头，接过符，把口中最后那点混着些碎块的血水给咽下，跟随郁涔提剑再上。
　　这是个十分磨人的过程，天道总是挥挥手就能把郁涔和姜漆给打飞，而她们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就这样伴随着剧痛而飞远。
　　她们也不是没试过远攻，可事实证明，剑不拿在手里，一瞬间就能被天道给震回来，转而刺向自己。
　　这就是天道执行者，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存在吗。
　　又一次，郁涔半跪在地上往后滑，剑尖拼命抵在地上，出了几丈远才堪堪刹住，姜漆的状况也不好看，被一掌拍在树干上，动一下都觉得全身经骨尽碎。
　　而再看向天道呢？
　　从白日到黄昏，祂身上不过多了些稀碎伤口，衣角被削下几片罢了，连表情，从头到尾都没变过。
　　可她们不能再拖了。
　　郁涔抬起手，想再一次驱动生露剑，可下一秒，原本稳稳停靠在半空的剑身居然往下坠了几尺！
　　完了……
　　她体内的疫病开始发作了……
　　经脉里就像是横生了无数根刺，扎得人全身疼不说，灵力的流通也被堵着。此刻，她好像能想象到自己的丹田内，毒气已经顺着血肉生根，密密麻麻爬满整个腹腔。
　　挣扎着要站起身，还没稳好身形，丹田处就传来一阵绞痛，就像是有人在胡乱揉搓、抓捏她的脏器与血肉。
　　郁涔咬着牙，却还是抑制不住血往上涌，咳声从牙缝往外窜，一口血顿时喷涌而出！
　　不行，不能再等了。
　　“姜漆！”她急急喊着。
　　“在……！”姜漆艰难地从树干上爬起来，大口喘气。
　　“等不了了，直接来吧！”
　　“好……！！！”
　　下一秒，她们拼了全副的灵力，直接冲向了天道！
　　一天下来，天道已许久没见到两人这般横冲直撞的模样了，如今是终于等不急了？
　　祂也不慌，抬起手，又两股灵力打出去，精准命中两人胸口！
　　可她们只稍微滞涩一下，仍在往前冲，哪怕牙缝里都挤满了鲜血。
　　祂又放出几只巨兽去拦，可这两人看都不看一眼，“砰砰砰！！！”就甩出一沓子符箓全给炸开了，两人就这么从碎肉断骨组成的血雾里冲出。
　　她们这一次还真是，铁了心。
　　“终于啊……”郁涔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血沫把眼睛都染得通红。
　　她和姜漆一人抓住一只天道的手，说来她们还是第一次触碰到天道，祂的身体居然是温热的，只是摸上去，就能感受到生机无限。
　　没时间乱想，郁涔和姜漆纷纷抬起剑！
　　一剑刺去！
　　鲜血顿时喷涌而出，染红大片衣襟。
　　“呵……呵。”破败的呼吸声从喉管里挤出，郁涔犹恐不足，握着剑柄，硬生生又在心口搅了几下，确保自己一定能死。
　　脖子上青筋暴起，两人死死咬着牙，而后将剑用力抽出！
　　“你们……”天道的表情此刻终于有了变幻，温热的鲜血大半都被泼在祂身上，甚至洒进一双眼里，天道整个像被封印住，僵直着不动。
　　“诸天不公——”两人齐声开口，手上用力下压，额角青筋暴起。
　　“万灵难安——”不知怎地，天道竟无法挣开，硬生生被按跪在地。
　　“天靡地竭——”生露和墨泽插在天道脖颈两侧，就像一把绞刑架，要生生把祂凌迟。
　　“万源同悲——”饶是再愚钝，天道也懂了这两人到底要做什么，也终于懂了为何祂挣扎不动，那是播撒在血脉里的天道之力。
　　“我以我血——！”
　　四肢不断发力，妄图求一些力量涌现。可郁涔和姜漆不会再允许变故出现。一咬牙，两把剑身上顿时涌出汹涌的灵力！
　　可她们此刻的灵力不该如此充沛才对。
　　怎么回事？
　　祂拧过头去看，此刻，郁涔和姜漆早已因体力不支而一同半跪在地上，天道稍一侧头，就能看清两人的脸。
　　若说方才还算像个濒死的人，那么此刻，她们两人只能说比死了好几天的人都要白。
　　她们可真是……
　　天道稍稍一想就能知道，她们这是，自爆了金丹。
　　原本的青草地早已被两人的血染红了大半，尤其是她们身下这一抔，翻开土，里面三丈都得混着血。
　　祭出自身一切，尽数送还给天地。
　　原来这么做，对她来说才是问心无愧。
　　“自补天元！！！”
　　最后一声咒语落地，原本身下的土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法阵，符纹繁复，图样古老。
　　而天道所在位置的四方，登时伸出四条粗壮的锁链！
　　犹如蛟龙出海，波涛四起。
　　仔细一看，根根锁链上，密密麻麻刻着的全是她们念的咒语。
　　两人的鲜血灵力被阵法尽数吞没，整个法阵都散发着妖冶的红光。
　　锁链直直砸下，狠狠捆上天道周身！
　　祂终于再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拖入阵法。
　　“哈……”忽地，姜漆笑起来，肩膀都在发抖。血糊了她半张脸，从脖颈到衣襟，甚至是衣角，血液攀附进每一寸丝线，“嗒嗒”地往下滴。
　　她大概是很快意吧。
　　快意到自己也被锁链捆上，肩膀都还在抖。
　　“师姐……”忽而，姜漆转过头来看郁涔，“我不知道你叫什么，暂且这么唤你吧。”
　　郁涔此刻也跟姜漆一般，手脚被锁链捆绑，能感受到身体在一寸寸覆灭，偏还被阵法吊着口气，要撑到献祭结束。
　　“说到底，我和天道都对不住你们，连累了许多人。”姜漆长吸一口气，却又被喉咙里的血给堵着，呛狠了，剧烈咳嗽起来，“如果……咳咳咳！如果你还能见到郁涔，记得……咳咳咳！记得替我跟她说句……抱歉。”
　　“好。”郁涔这一声应得也极轻，事实上，她的大脑已经不再清醒，方才做的一切，不过是凭着一股执念，现在执念了了，整个人也就跟死只差最后一步了。
　　恍惚间，她想抬头再看一眼这方世界的天空，她们总是太过奔忙，都没怎么赏过景。
　　可是头太沉了。抬不动。
　　腹部如烈火在焚，胸腔空落落的，只能感受到一切都在流失，脏器的碎片遍布咽喉与口腔，连呼吸都是奢望。
　　还有人在等她。郁涔想。
　　可她终究要对不起那人了。
　　她还是太自私了……
　　但是幸好，这样狼狈的样子没被林潸看见。
　　过往一幕幕开始走马灯，经历的旅程好像只是蒙了一层尘，擦过了，就还能投身进去，再体悟一遍辛甜。
　　上一次死，还是在林潸怀里。
　　再睁眼，也还能看见林潸。
　　初步试探的缢鬼，初次合作的宋文晓案，从秘境中并肩，到合力斩杀双体鬼。
　　相处过的一点一滴在脑海中浮现，最终定格在她们共度的第一个新年。
　　郁涔的眼前，杂乱得如同那夜的烟花在闪。
　　一伸手，就能碰到林潸赤忱的双眸。
　　她想，她的眼睛不再明亮了，但林潸的，还是那么漂亮。
　　跟她记忆里的一样。
　　……
　　身体还在消散，变得轻飘，好像整个人的壳子连同灵魂都碎成了一片片，最终消弭于天地。
　　她的世界终于永坠黑夜。
　　如果，有来生就好了。
　　

第86章 “此是千秋第一秋”
　　林潸的眼睛不漂亮了。
　　自从郁涔进入枯林后， 她的眼睛就失去了焦点。
　　这段距离不算远，如果她想进去，只需要不到半刻钟。可是她不能。
　　她答应郁涔了， 她不能。
　　所以她只能在枯林外等着。
　　身前身后打砸声不断， 林潸面无表情地斩杀着身前的凶兽， 整个人只剩麻木。
　　“林潸！我们该走了！”庹成夏的吼声从身后传来：“再不走， 我们都会体力耗尽死在这儿的！”
　　林潸又杀掉一只凑到她身前的兽， 默不吭声。
　　“林潸？”庹成夏不死心， 又喊了一句。
　　“成夏姐， 师姐她……可能心里不太好过。”杨皎悄悄凑到庹成夏身边， 提醒了一句。
　　庹成夏当然知道林潸肯定不好过，但她们一行人总不能都折在这儿。
　　她给妘岫使了个眼色，示意妘岫补一下她的位， 然后闪身来到了林潸身边。
　　庹成夏叹了口气， 道：“林潸，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林潸依旧没回应。
　　还以为庹成夏要讲两句怀柔的， 郁涔这样做是为了大义，是为了苍生。
　　可下一秒！脖颈处一道劲风袭来！
　　还没等她作何反应， 只觉脖颈处一疼，随后整个人都昏了过去。在眼前彻底漆黑前， 她似乎听见有人在她身边说：“捆着，带回去。”
　　……
　　再次睁眼时，她们已经回到了秘境外。
　　“醒了？”庹成夏就站在她身边， 浓雾里，隐约透出个人形，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你！”林潸扶着脖子，一口牙都要咬碎了。
　　她嘴唇嗫嚅半天， 还是不能对庹成夏说出句狠话，林潸知道，庹成夏是怕她也死在里面。
　　可是。
　　其实没所谓的。
　　她会不会死在里面，都无所谓。
　　林潸的眼睛又黯淡下去了，她撑起身子，自顾自望向秘境中心。
　　“让她安静会儿吧。”妘岫走过来，把庹成夏给拉走了。
　　沈璇、关存风、方容桉、庹成夏、妘岫、杨皎、谢什、税共秋，八个人，加上她林潸，所有人都没有走，全部都在秘境外静静侯着，也不知在侯个什么。
　　疫病的雾厚得分不清时间，只能凭借隐约透出的光判断尚且还是天明。
　　她们从白日等到黄昏。
　　整片空间寂静无声，只有秘境内那些鬼物蠢蠢欲动的脚步。
　　所有人都不知道。
　　林潸并没有在等一个结果。
　　她只是想陪郁涔走完最后一段时光，仅此而已。
　　至少，能把她们一同经历过的风给记住。
　　如果有来生就好了。林潸想，这样她们就不必执着于此生的遗憾。
　　眼角有温热滑过，林潸愣了片刻，才低头去擦。
　　好像有什么快到了。
　　林潸将眼睛缓缓合上，却还是垂着头。
　　“她们……”忽而，有声音滑过，只两个字就堪堪止住。
　　林潸死死咬着唇，手上指甲都要嵌近肉里。
　　抬起头吧。
　　她如此劝道，就算蒙蔽自己，又有什么用呢？
　　没用的。
　　不如好好铭记这一刻……
　　抬起头吧。
　　再看看她。
　　于是，林潸抬起了头。
　　烧成一片的云，勾芡着鎏金般的天幕，七月的阳光亮得吓人，能直接穿透云雾打下来，却不暖，只刺得林潸眼圈发红。
　　她们成功了。
　　可周遭依旧寂静，没有人欢呼。
　　只有轻微的啜泣声回荡……
　　林潸笑着抹了把脸，开口，声音轻得吓人：“镇上的疫病，应该都消失了。”她深深吸了口气，“秘境中的食尸鬼不知是会变回尸体，还是就此消散，我需要去看看。”
　　她三言两语给自己安排好接下来的行动，当即就迈开步子。
　　第一步踏出去，林潸整个人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在地。
　　她站了太久，腿有些软，还有些麻。
　　第二步，勉强稳住身形。
　　第三步，才算正常。
　　她越走越快，转瞬，身影都快没入林中。
　　“林潸！”庹成夏喊道：“我们——”
　　“你们回镇上！”话还没说完，直接被林潸打断。
　　她顿在原地，双眼紧闭，长长呼出一口气，才再次开口：“你们去跟魏正风和水方清交代好情况，慰问剩余百姓。我……”
　　林潸轻轻睁开眼，才把剩下那句话说完：“我随后就到。”
　　话落，她就快步走远，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师姐不会出什么事吧？”杨皎有些担忧地看过去。
　　“她不会。”妘岫忽而开口：“她不会有事。至少现在不会。”
　　在没有完成郁涔未尽事前，林潸都不会随便去死。
　　“她大概只是想一个人待会儿。”妘岫挥挥手，转身往镇上走了，“至于我们，还是按她说的做吧。”
　　庹成夏见状，叹口气，拉上税共秋跟上了。
　　杨皎还在原地纠结，却没料到一直默声的沈璇开了口：“去吧。我们会留在这儿看着的。”
　　这下杨皎也没办法说什么了，道了句：“是，师尊。”后，一把拉过还在那儿往秘境里看的谢什走了。
　　沈璇看着这几人的动作，忽地笑出了声：“她们还真是……”停了半晌，才慢悠悠补了最后四个字：“情谊深厚。”
　　“跟林潸？”方容桉问道。
　　“还有姜漆。”关存风回着，“不觉得这场面熟悉得很吗？”
　　“觉得啊。”沈璇苦笑一声，却是不想再追忆往昔，只道：“回去后，我们再去后山看看吧。”
　　*
　　林潸其实真的没想做什么，事实上，她只是在秘境里漫无目的地走。她探过了，秘境里没有食尸鬼的尸体，就连她们曾经斩杀的那些也没了。
　　它们跟着疫病一起消失，什么都没留下。
　　那郁涔的存在呢？
　　她又留下了什么。
　　知道她不是【郁涔】的人，都消失了。
　　作为郁涔留下的，到底是【郁涔】还是她。
　　“哈……”林潸莫名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
　　笑到最后，肩膀都在颤抖。
　　她找不到答案啊……她找不到答案啊。
　　那个人什么都没给自己留下。
　　一句话或是一封信。什么都没有。
　　偏偏，她还不能去死。
　　郁涔太了解她了，她什么都不说，她知道林潸肯定会替她收拾剩下的事宜。
　　无论是沭折镇，还是三千剑宗。
　　那便如此吧。
　　不去想了。
　　左右都是一样过。
　　那便如此吧。
　　残阳落进林潸的眼里，幼鸟低飞而过，瘦小的翅膀被水打湿，激得它身形都偏了。
　　“下雨了。”妘岫斜倚在窗前，望着窗外雨丝成帘。
　　距离秘境一战，已过了一月有余，初秋在一场雨中诞生，冲散了些许酷热。
　　沭折镇的事宜已经结束，官府将情况上报给朝廷，虽没得什么结果，却也收获些金银作补贴。曾经患病的百姓经过一月调理，身体已然安好。家人逝去，尸骨无踪的，官府也给了解释和慰问。
　　好像一切都在向前走，因为日子总是要过的。
　　“明日，我们就要启程回宗了。”庹成夏看着屋内一圈人，道。
　　“我们也是，师尊已经在宗内等候我们多时。”应话的是杨皎。
　　“等到事情都结束了，记得来苏商，我请你们喝酒。”
　　“好。”杨皎弯了弯眼。
　　谈笑间，庹成夏状若无事地扫了坐在桌旁的林潸两眼，这些日子，林潸变得比以前还要漠然，如非必要，从不开口说话，哪怕面对的是她们。
　　“唉。”庹成夏叹口气，终究不能多说什么，只能再看回杨皎，心里不自觉感慨，明明才一月，很多东西，却都变了。
　　而在庹成夏她们交谈的间隙里，林潸越过话语声兀自望向窗外，雨打树叶的声音很清晰，跟那天一样。
　　入秋了。这个念头闪在林潸脑海里，恍然间，她想起一句诗——
　　“此是千秋第一秋。”
　　*
　　“还没醒？”
　　“肯定是你这个老东西法力不稳！”
　　“喂……我只比你大几百岁而已。”
　　好吵。
　　她脑子生疼，眼前黑的白的混在一起，像是万花筒一样晃人。
　　好吵啊……
　　想阻止，却又发不了声。
　　喉咙干涩得要命，唇瓣仿佛长死在一起。
　　“诶，话说我们是不是得给她喂点水？我看他们凡人照顾病人都这样。”其中一人止住拌嘴，猛然想起个点子，跃跃欲试，“喂，老东西，你去给弄点水来。”
　　“啧，你使唤我使唤得就这么顺手？”另一个人听上去很不满，但好像还是动了，半晌，落了句：“给你。”
　　片刻后，她终于感受到嘴上微微湿润，长死的地方好似用用力就能分开来。
　　“你们……能不能安静点。”几经挣扎，她终于开了口。
　　“诶诶诶！好像醒了！”
　　可话一出，那两人似乎更兴奋了，你推我攘地叫。
　　她死死皱着眉，只觉得眼皮重得像灌铅，呼吸不自觉加粗。
　　“醒醒？”谁人推了推她的肩膀。
　　“快醒醒啊——”另一个人也点了点她的眼皮。
　　醒醒……醒醒……  ！
　　“哈……哈……”她猛地睁开眼，大口喘起粗气，眼睛不自觉打量起身前两人：其中一个小孩模样的离她近些，坐在她床头边，好像也被她吓了一跳。
　　“看来这次是真醒了。”另一个穿着衬衫的女人也坐在她床边，大约身体的腿部处，言语间很关切的样子。
　　“你们……是谁？”她开口，嗓音哑得过分。
　　“你不记得我们了？”那个小孩闻言吵嚷道，说着，还扭头瞪了衬衫女一眼，“我就说是你出了问题！”
　　“风却……”衬衫女有些无奈地回应。
　　虽是无奈于风却的无理取闹，桑芜却还不忘起身，从桌子上捞了一方镜子回来，转身又递给她，“忘了我们不重要，你还记得你自己是谁吗？”
　　“对对对！你还记得自己吗？”风却忙重复起来。
　　她接过镜子，圆形的，跟黄铜镜模样很像，不过用的却是澄澈的玻璃。她低头，一张脸清晰地映在上面。
　　镜中女人脸色有些苍白，其中最特别的，要数她左眼眼角下方那两颗斜着排列的小痣，上边的那颗还略浅些，要细看方能看清。
　　“你叫什么名字？”风却小心翼翼地问着。
　　手下意识抚上眼角，脑中回忆一团乱麻，但她还是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叫……”
　　

第87章 指尖的风
　　“我叫……裴煜。”
　　风却夸张地长舒口气， “还好没傻。”
　　“关于你和我们的事，你现在还能记起多少？”桑芜重新坐下，翘起腿问道。
　　裴煜皱着眉， 仔细捋着脑子里那一团乱麻。
　　记忆里， 她应该是已经死了， 却在地府中被谁给带走。裴煜抬起头， 打量着眼前两人， 好像就是她们。
　　“你……叫桑芜。”裴煜指了指她， 然后在风却一脸期待的目光下也叫出了她的名字。
　　“我们这是在地府？”裴煜不确定地问道。
　　桑芜点点头， “那你还记得， 你之前被我们派去干什么了吗？”
　　这下，裴煜只能摇头。
　　“行，看来得从头解释了。”桑芜一把按住蠢蠢欲动的风却， 言简意赅地开口：“此处位于忘川河前， 奈何桥边，寻常鬼魂不可见， 唯有执念过深，无法过河者方能窥见入口。”
　　“他们会给予我们报酬， 再由我们择适当方式，要么替他们重回人间， 要么帮他们重回人间，了结所愿。而你，是被我寻来替鬼魂了结执念的执行者。”
　　“所以， 我之前是替你们了结鬼魂执念去了？”
　　“是。只不过你这次的任务有些特殊，算是考核， 所以需要封存记忆。至于现在，是因为记忆被封存太久， 加之你回来的方式有些……”桑芜轻咳一声，继续道：“所以想起来也需要时间，你无需太过担忧。”
　　裴煜默了默，忽而想起桑芜话中的一件事，问道：“你说鬼魂们需要支付报酬，那报酬是什么？”
　　一只鬼，身上能有什么东西？
　　没等桑芜搭话，风却一爪子拍开桑芜，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凑过来，“报酬很简单哦。”她将食指抵在唇边，表情阴恻恻的：“只需要他们的灵魂。”
　　裴煜：“……”
　　“桀桀桀——”风却笑得阴险。
　　“行了风却，让她好好休息吧。”桑芜一句话终结了风却过旺的表现欲，直接拎起她的衣领，在风却不满的“诶诶诶！”声里，把人给提溜走了。
　　“等等！”在她们快走到门口时，裴煜可算稍微理清些记忆，一把叫住了两人，“跟我一起去执行任务的，是不是还有一个人？”
　　她总觉得，脑袋里模模糊糊地有个人影。
　　“哦哟，这是想起来不少啊。”风却在桑芜手里，一脸揶揄。
　　桑芜闻言直接松了手，任凭风却掉到地上，“是。你记起她了？”
　　“有些模糊的印象。她回来了吗？”
　　“没。”桑芜答得很果决，莫名的，裴煜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但我能让你看见她。”
　　“！”裴煜瞪大了眼睛。
　　“你想看吗？”
　　“当然！”
　　“行，跟我来吧。”桑芜招招手，也不管裴煜跟不跟得上，直接出了房门。
　　“我还以为你会放她自己慢慢想。”风却拍拍屁股上的灰，耸耸肩说道。
　　“看到熟悉的人有助于刺激她的记忆，没准直接都想起来了，何必白等。”
　　桑芜抬起头，看向地府的天幕，她听见风却嘟囔了一声也是，眼中却只有那一片，黑墨作底，绿光为衬，像是极光。
　　裴煜伸出手轻碰，瞬间打破了水面那一池倒影。
　　她挫着指尖，却感受不到湿润，“这东西，能让我看见她？”
　　“当然。如果你想，我甚至能让你再去陪陪她。”桑芜应道。
　　“无事，看看就够了。”裴煜倒是不甚在意。
　　“行。”
　　“风却呢？”裴煜抻着脖子环视四周，发现只有她们两个。
　　“回桥上熬汤去了。专心点，别管她。”
　　桑芜把手掌悬在池水上，不出多时，原本平静如死水的池里就泛起波涛，一切光影色彩被打散、揉碎。
　　裴煜从地上站起身，怕被池水溅到往后退了两步。她听见桑芜似乎念了句什么，下一秒，那些细碎的光点重新变换、组合，转瞬成了副新“画”。
　　“放心，这池子里的水溅不出来。”眼见搞定了，桑芜拍拍手就准备走，“你只是看的话，站在这儿就行了。”
　　“嗯。”裴煜心不在焉地应了声，眼睛死死盯着水镜中的画面。
　　那人一身青白衣裳，腰挂一柄长剑，俯身鞠躬，似在拜别首座上的人。她身姿颀长，黑发如瀑，只一眼，连脸都没看见，就让裴煜心生异样。
　　她果真认识这人。
　　这人在她心中的分量还不低。
　　裴煜默默捂上心脏处，在她尚且恢复的记忆里，还未曾体会过这样的感情。
　　“桑芜！”下意识，裴煜叫住了桑芜，眼睛却还是紧盯着水面。
　　“这又是怎么了？”走了还没几丈远的桑芜被迫停住脚步，头都没回地应着。
　　“你之前说，能让我去陪陪她，是真的吗？”
　　“当然。”桑芜转过身，抱着臂膀往回走，语调却有些异样。
　　“那我想——”
　　话还没说完，一阵巨大的推力从背后袭来！
　　“噗通！”一声，再反应过来，裴煜已经身在池水里了。
　　“不用谢——”桑芜扬长而去的声音透过池水传来。
　　裴煜：“……”
　　不出意料的，这池水凉得刺骨，寒气直往骨缝里钻。裴煜屏住了呼吸，试着往池水深处游去。
　　在上面看，这池子不过四五人宽，水质也澄澈得仿若一眼见底，如今一入池，却发现它好像怎么都探不到头。
　　而身处水中的时间越长，寒意越甚，如冰冻过的细针，密密麻麻地戳在裴煜灵魂和身体的间隙。
　　越向下走，越能感受到那股浓烈的拉扯。
　　就像是，要生生剥离她的灵魂。
　　原来如此吗，裴煜心想。下一瞬，她安详地闭上了眼睛，任由躯体下坠。
　　剧烈的痛感袭来，意识顷刻坠入黑暗。
　　……
　　“你……想好了？”
　　“弟子早在三年前就想好了。”
　　好熟悉的声音，是谁在说话？
　　裴煜意识朦胧，只听得见断断续续的声音。
　　她费力地睁开眼睛，再看见的，就是池水中那一副场景。
　　她所为之感到异样的人终于出现在她身侧，半垂着头，就在她身前。
　　“林潸。”上首那人走了下来，径直穿过裴煜的身体，走到那人面前，拍了拍她的头，“若这是你所想，那便去吧。”
　　也是这时，裴煜才发现，她此刻没有实体，更像是以灵魂的状态游走。
　　“多谢师尊。”林潸终于抬起了头。
　　裴煜：“……”
　　裴煜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林潸那双眼睛。
　　那双失了活的眼睛。
　　一瞬间，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颤动。
　　“临走前，要再去看一眼郁涔的居所吗？”沈璇问道。
　　好耳熟的名字，裴煜食指抵着下颚。
　　林潸沉默了会儿，最终还是落了句：“还是算了。”
　　“师尊。”林潸直直地看向沈璇。
　　有一瞬间，裴煜甚至觉得林潸在看沈璇身后的她。那双眼眸过于坚定，撞得她心脏都漏了一拍。
　　“我暂且如此叫您。”
　　话一出，沈璇不自觉笑了笑。
　　“再会了。”一声道别落得极轻，而沈璇也只是挥挥手，一句话都没说。
　　但她们也都知道，山高路远，再无归期。
　　三年的时间，她将杨皎培训得足以接过她的职责，继任三千剑宗的下一任掌门，她的全部责任已了，是该赴那场迟来的约了。
　　裴煜在这儿听得云里雾里，只知道，林潸要离开宗门。
　　可明明不知道林潸的目的，裴煜的心里竟然还是感到难过，究竟是为什么？
　　就好像，她知道林潸要去做什么。
　　就好像，她早就料到有这一天。
　　到底是为什么……
　　裴煜盯着林潸远去的背影，捂着头，毫不迟疑地跟上了。
　　脑海中，记忆似乎在一步步被唤醒。
　　裴煜跟着林潸走过山下，灵魂随着林潸御剑飞行在半空时，她似乎看见山脚下有家客栈的旗帜在飘扬。
　　剑锋擦过苏商城，郊外，应当是有一棵极繁茂的树，树上有一只漂亮的小鸟。城内，应当还有一对恩爱的璧人，经过生死磋磨，情感不朽。
　　威严的宗门立于城内，哪怕在天上盘旋，也能嗅到那清苦的药香。
　　剑尾甩过穹天，奢华之下，是难以掩盖的腐臭，可昏暗的迷雾下，偏也藏着许多人的赤忱心。
　　最终，剑身落定于沭折镇。
　　衙门前的鸣冤鼓依旧鲜红，王家府再次沉寂，街上又恢复了之前那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街角里，可能还有人在卖馄饨。
　　裴煜记起来了。
　　两次复生，一世终局。
　　她抛下了自己的爱人，荒唐地要求她活到现在。
　　如今，快要结束了。
　　裴煜自虚空中牵起林潸的手，毫不犹豫地跟她一起踏进了那片熟悉的秘境。
　　*
　　林潸从幻境中睁开眼，眼前却不是从前那条泛着荧光的河，而只是这片秘境。
　　无声、无人。在燥热的七月，静得吓人。
　　她从衣袖里拿出郁涔曾给她的符箓，闭起眼睛，颤着手催动灵力。
　　“轰——”爆炸声震耳欲聋，林潸再睁开眼，眼前景物却跟幻境中没有分毫区别。
　　她向前走，耳朵里装不下一点声音。
　　是幻境吗？
　　还是现实？
　　她不确定。
　　林潸又捏出一张符，她不能困在幻境里，她必须出去，所以，应该再炸一次才对。
　　她抬起手，开始催动灵力。
　　忽然间，指尖有风刮过，带着凉意，微微刺骨。
　　是冬日。
　　是了，已经是冬日了，与那年七月，是不一样的时节。
　　这是现实。
　　意识到这一点后，林潸收起符箓飞快向前走，犹觉不够，变成了跑，最后，用上了轻功。
　　她横冲直撞，路上遇见什么便杀，碰见什么都砍，相比于当年，她的修为精进不少，郁涔早就打不过她了，何况秘境里区区凶兽。
　　林潸赶时间得很，就算撞上大型凶兽，也全然一副同归于尽的架势。
　　因此，就算她功夫卓绝，身上也带着不少伤，甚至其中一道，堪堪划过眼角。
　　但她浑不在意，因为她终于抵达了秘境中心。
　　于黑夜时分。
　　可真到了这儿，林潸反而有些情怯。
　　这片空间，受献祭法术的影响，时空内几乎趋近于静止，强大的威压以至于凶兽全都退避三舍。
　　从外面来看，仿若每一寸土地，每一只叶子，都镀上了一层莹润的外壳，壳子里是被锁住的时间。
　　但林潸只是犹豫了一秒，下一瞬，她便坚定地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献祭的锁链早已消失，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法阵图案，泛着莹白的光，两把剑斜插在法阵上，只一眼，就能认出那是生露和墨泽。
　　林潸踏上法阵，向下一望，原本阵法下的土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黑暗，阵法覆盖其上，像一块澄澈的琉璃。
　　完全静止的空间里，只有法阵上的图案在流转。
　　她安静地靠近生露，最终在它的前方站定。
　　“铮——”祈安毫不犹豫地出鞘。
　　林潸右手飞快动作，眼睛却连一丝一毫的注意都没分出去，仿若整个世界只剩下那把她曾用过的剑。
　　林潸睁着眼，无视锐利的剑刃掠过眼尾。
　　在疼痛降临前一秒，她似乎感受到，她的左手掌心拂过一阵温柔的风。
　　像是爱人在牵她的手。
　　新年的深夜，林潸终于和爱人重逢。
　　恍然间，她又看见了七年前的烟火，仿若她的双眼间温热依旧。只留有爱人的吻，不曾飘落过白雪。
　　*
　　再度睁开双眼时，她看见有个人就站在她身前。而她躺在床上，整个人记忆混乱。
　　那人上身一件白色开襟短衫，内搭青色束腰袍子，还绣着竹子图样的暗纹，看上去很是眼熟。
　　她似乎不认识她。
　　可眼前人这炽热的目光，灼得她心脏都烫了一下。
　　“你是——”话还没问出口，那人就两步上前一把抱住了她！
　　出乎意料的，她并不反感，反而想抱得更紧。
　　而她也确实这样做了。
　　毕竟身为妖，她一向随心所欲。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埋在她肩头，轻声问道。
　　她甚至能感受到那人面部因说话而产生的细微抖动。她疯狂搜刮着记忆，不想让她等太久，最终，她记了起来：“靡它，之死靡它。”
　　“好名字。”那人从她身上起来，脸却还是贴得极近，“我叫裴煜，记住这个名字。”
　　那人几乎是命令道。
　　饶是如此，靡它依旧不反感，甚至滋生出隐秘的兴奋与欣喜。
　　“乖孩子。”裴煜对靡它这幅任她施为的样子很是受用，失而复得的爱侣，有什么是比这还要令人欢欣的？
　　靡它被冷不丁这么一夸，脸上生出些薄红，有些羞赧地低下了头。
　　“靡它。”裴煜叫道。
　　靡它下意识抬起头。
　　下一秒，一个温热的吻覆了上来！
　　带着思念、缱绻，以及难以察觉的悲伤。
　　裴煜在难过。
　　她在为谁难过？
　　报复性地，靡它加重了这个吻。
　　裴煜整个人身上都带着竹子的清香，跟靡它身上带有侵略性的花香混合在一起，疯狂闯入两人鼻腔。
　　裴煜没有为其他人难过。
　　她只是心疼。
　　心疼自己的爱人要为了她殉情。
　　心疼她三年间被迫活着。
　　心疼她至死，满眼都是她。
　　“裴煜。”喘息间，她听见靡它开口，声音恍如隔世：“你不能再离开我了。”
　　泪珠滚落。
　　裴煜只应着好。
　　她怎么可能再狠下心呢。
　　分离这种事，一生一次足够了。
　　她们跨越生死，历经轮回，为了道义，为了执念，却难为一次彼此。
　　而今执念已了，道义已全，身躯温热的爱人就在怀中，哪怕一意孤行，哪怕执迷不悟，哪怕再临两难全，她也绝不放手。
　　生愿同生，死亦同死。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部分结束啦，部分不影响主线的坑会在番外里填。番外预计有十章左右，但更新时间可能会长一些
　　大家也可以说一些想看的内容，看看有没有哪些是我没有想到的
　　大家番外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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