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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述影后今天吻到祝小花了吗
　　作者：宁久葳
　　文案
　　【不是小甜饼，酸甜＋拉扯】
　　【偏执的掌舵者x自卑的叛逆者，天才x凡人
　　养成系，影后和她带大的小姑娘之间的爱与恨，成年人的自我疗伤，彼此和解】
　　如果没有遇到述清的话，祝卿安的一辈子恐怕也就那样了。
　　母亲意外离世后，尚且年幼的她，被穷亲戚带走，给口饭捡件衣服的养在乡下，到了年纪就嫁人。
　　可述清，母亲的前女友，那个温柔的姨姨，当时已是三金影后，不缺钱不缺人的述清，
　　又一次出现在了祝卿安的生命里。
　　述清说：“安安，跟我走。”
　　阳昆城的阳光永远是那么好，带着浅淡的花香。
　　祝卿安记得跟在述清身后，仰望那过高的身影，从喊她姨姨改为姐姐时，她眼中闪过的微不可察的深意。
　　暗风吹过彼此的发，祝卿安以为不止蓝花楹，茉莉也开在春天。
　　后来才知道，她嗅到的是述清身上的香水味。
　　*
　　世人皆知述清是演艺界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犹如一颗天降紫微星。
　　她之前，娱乐圈百花齐放却叫人挑不出一个好，她之后，百花尽煞，天才与美有了唯一与之相配的名字。
　　无人知晓，这样一个从不和谁传出八卦，有资本高傲冷淡到肆意戏弄旁人的述清，心底住着一抹绕指柔。
　　她会翘掉不必要的通告，推掉太远太久的拍摄，只为陪祝卿安上学。
　　再拿着夏日的冰糕冬日的红薯，去悄悄接她的小孩放学。
　　也会在祝卿安长大以后，演不出戏时，吻着她带她找到戏中人情感。
　　正式发生关系的那一晚，述清搂着祝卿安的腰，瞥她一双湿漉的眼，唇瓣若有若无的开合吐息，透着股醉人的茉莉香：“我的小妹妹长大了。”
　　祝卿安瞧着她迷离又痴醉的桃花眼，心里说不出的痒，却道：“我不想当你的小妹妹。”
　　述清怔愣，又听她后来说：“我想当你的女朋友。”
　　*
　　只演冷门题材的十八线小花祝卿安拿下第一个影后奖时，媒体都称她为“小述清”，分析她和述清如出一辙的演戏技巧，夸她是新生代的希望。
　　她摆出营业假笑，公事公办的回答说：我很尊敬述清这位前辈，也有刻意学习前辈的演戏技巧，但和她相提并论属实抬举我了。
　　被蹭了热度的述清直接拒绝参加这次颁奖仪式，惹得众人纷纷猜忌她们二人是否关系不好。
　　很久以后述清复出，第一部戏竟然就是和祝卿安搭档，还是惊人的同性感情题材。
　　从未被狗仔拍到过私生活的述清，也在那之后，第一次有了被人街拍到的照片————
　　述清搂着祝卿安，在蓝花楹造就的浅紫色树荫下，热烈拥吻。
　　当天，祝卿安给热搜火上浇油，转了述清曾经发过的意义不明的自拍，配文：这是我的姐姐
　　述清趁热打铁回复道：就是你们想的那个“姐姐”
　　阅读指南：
　　【两个人并没有师生、母女关系，不在一个户口本，述清在很早以前就和祝卿安的母亲分手了】
　　述清有前女友
　　年龄差12，酸甜口，有虐点（但不多），结局1v1，he
　　同性不可婚背景（但不会有胃疼出柜情节），私设娱乐圈，无原型
　　内容标签： 都市 破镜重圆 天作之合 娱乐圈 治愈 高岭之花
　　主角视角祝卿安互动述清
　　其它：同类预收《没有人比得上曾经的你》
　　一句话简介：养成的年下造反了
　　立意：独立自主，自强不息，依靠自己的力量获得成功
　　

第1章
　　“卿卿，你有没有听说？剧组今天要来一位重量级人物，听说是来客串的。”
　　好友坐到祝卿安身侧，眉飞色舞着，跟她讲最新打听来的八卦。
　　“池念姐，你又八卦了。”祝卿安的助理何听夏调侃了一句。
　　“有多重量？”祝卿安瞧着时间还早，也就把手里的剧本放下，冲池念挑眉。
　　“你听。”池念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
　　祝卿安侧耳，听见一片嘈杂。
　　来自大门的方向。人涌成兽群，把地面踏出裂痕，再好好利用声音把空隙填满。
　　真正意义上的人声鼎沸。
　　祝卿安有瞬间恍惚。
　　有种节假日跟着述清走庙会的感觉。
　　群演们制造出的热闹程度，远不及此刻一二。
　　导演应该好好看一下这副画面，或许还能省点指导群演的时间。
　　祝卿安出神的想着，对于这位重量级来宾，显然兴致淡如白水。
　　总归再怎么大名鼎鼎，也比不上家里那位。
　　而家里那位——这会儿还在演技综艺当指导老师呢。
　　都没通知过自己，显然不会来。
　　“确实很热闹。”助理先点头认可了池念的话。
　　“懂了吧？”池念这才开了口。
　　“得是巨星上街，才有这种效果。”她没有察觉祝卿安此时的意兴阑珊，眉毛依旧挑得老高。
　　“当红顶流也可以，不一定是什么实力派。”祝卿安把剧本往池念脑袋上扣。
　　这姑娘，不知道究竟来的是谁，也敢来分享八卦。
　　“哎呀，我台词背好啦。”池念接过剧本。
　　比起那位看不着脸的巨星，今天她们要演的对手戏，才是重中之重。
　　祝卿安嚅喏嘴唇，想说两句。
　　最终只是看着池念拿她剧本温习台词去了。
　　少说点话吧。祝卿安垂着眼睫，酝酿情绪。
　　用述清的话来说，她在演技上，毕竟还很稚嫩。
　　没有资格对谁说三道四。
　　说不定这位背后站着资本，出来体验生活，第一次演戏的富家小姑娘，也有值得她学习的地方。
　　祝卿安想到这儿，勾了下嘴角，弧度恰到好处，多一分是讽刺，少一分是欣喜。
　　而她的心情也正好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这些公式化的表情，套模板一般的演戏方式。
　　是不会得到观众认可的。
　　嘈杂约莫持续了半个小时。
　　等祝卿安都把情绪酝酿好，看向池念的眼神都不那么对劲。
　　那位“巨星”才终于出现在了片场。
　　一副姗姗来迟的姿态，带着凌厉的傲气，压得周围人不敢说话。
　　墨镜在她手里转了一圈，被她身边的小助理诚惶诚恐的接过。
　　她又迈了两步，把身上过于繁重的绒衣抖掉。
　　这才转向了正在等候区准备的演员们。
　　——准确来说，是转向了祝卿安。
　　祝卿安也被这股冥冥之中的视线引着抬了头，从入戏的角色身上脱出。
　　她看向被众人众星捧月般拥簇在中间的人，瞳孔不自觉缩小。
　　一颗冷汗从额角滑下。
　　方才酝酿好的情绪随着这滴不该出现的汗珠，吧嗒一声——
　　全部碎掉。
　　祝卿安的世界有一瞬间的空寂。
　　她只听到了情绪震碎心灵的声音。
　　怎么会是述清？
　　* * *
　　在池念等人欢呼尖叫的浪潮彻底过去，导演艰难的维持好秩序后，祝卿安这才被何听夏拍着肩膀回了魂。
　　对上自家助理明显担忧的神色，祝卿安头脑都有些眩晕。
　　述清。
　　带了她近十二年的监护人。
　　对她了如指掌，唯一能激发出她所有的恐惧尴尬煎熬痛苦的人。
　　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叶归期呢？怎么没有和自己说过这件事？
　　祝卿安以为，就像述清对她了如指掌。
　　她也该知道述清全部的行踪，生活中大小的琐事。
　　祝卿安望向那个终于安静下来的女人，和她身边面生的助理姑娘。
　　终于吐了口长气。
　　“卿卿……”何听夏很担心祝卿安现在的状态。
　　祝卿安摇了摇头，并没有说什么。
　　想来也是。述清大她那么多，是她实际监护人，名义上曾经的可能的继母。
　　怎么可能被她一个初入茅庐，乳臭未干的小孩掌控完全。
　　不过是她个人的妄想。
　　不过是述清从不遵守她们之间的约定罢了。
　　她们明明说好，要拍什么戏，至少会提前告知对方一声。
　　毕竟，祝卿安并不想现在对上述清。
　　或者说，没人想对上述清。
　　整个华国还活跃着的演星，甚至放眼世界，没人敢直面这位有着“大魔王”美称，演艺圈天降紫微星一般的神。
　　十五岁出道，接连斩获三大电影金奖，包揽完国内的还嫌不够，又出了国门，把海外的最佳女主也拿了一遍。
　　这样一位天赋型选手，她活跃的时代，无人可配与她争锋。
　　哪怕祝卿安是她唯一的学生。
　　是她手把手，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逐字逐句带出来的学生。
　　也不敢和她同台竞技。
　　无需尝试，后果只有一个。
　　祝卿安这位新生代数一数二的实力派，会暴露出全部的缺点，就连一个片段也演不下去。
　　可述清还是来了。
　　在没有通知过自己的情况下。
　　是想做什么啊……
　　祝卿安不想露怯。
　　她没有旁人的兴奋，只有无尽的恐惧，细细密密，如同将至的秋雨，一点一滴腐蚀着心神。
　　难以维持理智。
　　祝卿安丢下剧本，和好友、助理喊了句话，逃似的离开了片场。
　　“我去个厕所。”
　　池念呆呆的看着同伴离开，随即挠了挠脸。
　　祝卿安是不是不喜欢述清啊？
　　一个荒谬的想法从池念心中往上冒。
　　也不该啊。述清可是她们这一代小花追逐的梦想，是做梦素材，可望不可及的存在。
　　如此偶像，怎么会有人讨厌她？
　　又不是整天拿着她热度吸血的营销号。
　　不远处述清看着这一幕，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吓到小朋友了。
　　感叹也是转瞬即逝。
　　述清拿着导演临时发来的剧本，一如既往的高傲，仅仅扫过一眼就算了解完毕，合上手机闭目养神了。
　　* * *
　　“第53场第2次，开始！”
　　随着导演话音落下，祝卿安再次尝试进入角色。
　　她按照往常的办法，调整，带入，用着她熬夜试验出的姿态，朝剧中和她暧昧的角色缓步靠近。
　　这是一场暧昧戏。没有多少走位，没有几句台词，唯有演员用神色、姿态上的变化去表现。
　　作为悬疑向正剧，她，和池念饰演的角色有着唯一的感情线。
　　同样也是全片情感爆发的至高点。
　　在这个同性感情不被承认，不被祝福，没法放在聚光灯下的地区。
　　导演决定要拍这么一部影片，也冒了很大的风险。
　　她不敢放太多的镜头，因此对演员的要求更高。
　　需要她们用更短的篇幅，去体现出角色间纠结的情感。
　　祝卿安是主导方，大量的情感爆发点都安插在她身上。
　　至于池念，她是资本的代表，也符合角色形象。
　　本色出演即可，而这段时间，导演组也一直在让两个人相处，培养感情。
　　培养的似乎有些太成功了。
　　在第二次被喊卡后，祝卿安看着池念眼中浓密的爱意，克制隐忍的神色，眼光一空。
　　述清一来，她连刚入行的新人都演不过了。
　　“没事，放松一点，我们不赶进度。”陈导演还很贴心，宽慰了祝卿安一句。
　　祝卿安朝她投去抱歉的笑。
　　“休息五分钟。”陈导演看她似乎有话要说，拿着喇叭喊了一声。
　　工作人员们散开，祝卿安再次看见坐在一旁观察片场的述清。
　　她心弦一紧，疼痛刺伤大脑。
　　即便述清没有看向她，那张不入戏时木讷如冰的脸上毫无表情。
　　祝卿安的手也不自觉颤抖起来。
　　她就像看见了述清失望的眼神一样，刻在骨子里的恐惧油然而生。
　　祝卿安深呼吸着，告诫自己冷静。
　　不过是突然了点。也不是没在述清面前演过戏。
　　可也是太突然。往常她需要至少一个星期去调整心态。
　　“陈导。”祝卿安被导演带着坐下了。
　　“你今天很紧张。有什么事吗？”
　　祝卿安不知道能不能说。她稍稍看了述清一眼，被陈导捕捉到眼神。
　　“我懂了。这场戏难度是有些高。别的戏能拍吗？我们可以换一下顺序。”
　　小姑娘不想在偶像面前出丑，也是可以理解的。
　　毕竟述清一来，早上几场戏都比平时多卡了好几次呢。
　　“应该可以。”祝卿安松了口气，对于导演的善解人意表示感激。
　　“我们试试。”陈导演离开前，又被祝卿安最后叫住。
　　“那个，陈导，她会呆好几天吗？”祝卿安的眼神又往述清那边撇。
　　一不小心被述清逮了个正着。
　　祝卿安唰的把眼神移回来，又一颗冷汗从额角往下淌。
　　“也就今天一天。大魔王来救场的，客串几个镜头而已。”
　　陈导演笑着安慰了祝卿安一句。
　　祝卿安松了口气。
　　同时也得到了一个信息。
　　述清是来救场的，也就是有突发情况。
　　难怪没给她说。
　　祝卿安瘫在一旁，看着导演命人收拾布景，换到述清要出演的片段。
　　她的助理小心翼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祝卿安回头，何听夏把手机递给她。
　　上面赫然躺着的，是述清的消息。
　　【晚上见。】
　　一句话简短，又带着不可违抗的压力。
　　如海水般倒灌着压得祝卿安喘不过气。
　　

第2章
　　片刻后，祝卿安终于吐出一口气。
　　她仰头，额头密密麻麻全是汗珠，把眼妆都弄花了一点。
　　好在下一幕镜头并没有她的戏份，何听夏送她去旁边化妆间补妆。
　　祝卿安最终没有回述清的消息。
　　在她离开片场，最后回眸望的那一眼里。
　　看见了述清瞥向她的眼。
　　述清已经知晓她看过信息。
　　那么也没有多交流的必要。
　　有什么话，还是当面说更好。
　　尽管祝卿安不觉得自己有太多可说。
　　把妆补好，祝卿安往后翻着今天要演的镜头，努力把状态往回拨。
　　只要能拿出前几日的状态，过关至少没有问题。
　　至于在述清那儿能得到什么样的评价？
　　祝卿安自认为很有自知之明。
　　毕竟述清给她的，从来都是差评。
　　伴随着一阵惊呼，祝卿安猛地抬头，从自己的世界脱出。
　　她看见布景的中心，站着打扰了她半天思绪的人。
　　述清连服装都没有换，脸蛋也素着。
　　可她一个抬手，一个笑，台词都不需要说，就能带着所有人进入剧本描述的世界。
　　她与那懵懂的小演员共舞一般，邀她进入状态，一同饰演——一同成为戏中的那个人。
　　小演员才六岁，饰演剧中配角的女儿，是提供线索的重要人物。
　　却没有任何演技——毕竟姑娘小小一位，萝卜丁点大，能演过什么戏？
　　只不过是看着述清的眼神，小朋友也仿佛被人点了穴，真就进了状态。
　　之前连卡五次的情况也仿佛从未存在。
　　就连和小朋友演对手戏的配角也仿佛通了任督二脉，重来一次就过了。
　　周围人眼神汇聚成光辉，述清眨一下眼，又摇身一变，成了毫不起眼的路人，将戏的舞台交给场上的演员。
　　这种改变不是颜值，不是服饰，甚至不是姿态。
　　只是气场。
　　这是祝卿安至今没有学会的技巧。
　　有时她会想。述清是天生就会这么多技巧，如同网络上的描述，鬼神一般，真就生来是要当戏子的吗？
　　只不过祝卿安比一般人看见的更多。
　　她唯一知晓述清为了一个角色在乡下住半年，把自己变成每日除了耕作烧饭话家常什么都做不了的妇人，沾染上她们的粗鄙与鲁莽，同样也习得她们的勤勉与宽厚。
　　也唯一见过述清为了一段戏受过多少伤，绷带一段段的缠，药一盒盒抹，消了一条新伤又至，怎么也好不完。
　　如果她也有述清这样努力，她就能达到述清的高度吗？
　　——或者说，难道她还不够努力？
　　祝卿安放在身边的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又是述清。
　　这次述清给她发了张照片，拍的是刚刚那个六岁的小演员。
　　【她好可爱。】述清还很自然的跟祝卿安感叹了起来。
　　祝卿安仿佛被她这般自在的态度安慰到，冷汗也暂缓了往外冒的进度。
　　她伸手打字，如同她们往常对话一般。
　　【那你是说我以前不可爱？】
　　刚发过去，祝卿安自己就笑了。
　　二十多岁的人了，竟然还要用这种老掉牙的方式博关注。
　　十岁和六岁，怎么能比。
　　十岁小孩都上过学，懂些许知识，知道腼腆、害臊、要面子了。
　　或许还会恼羞成怒，把真实想法藏起来，一个劲儿的顶嘴，跟个倔牛一样。
　　祝卿安的头被一个册子拍了下。
　　“我可没这么说过。”回过头，述清跟她比了个嘴型，旋即转身离开。
　　祝卿安呆愣着，只有眼睛追随着述清的身影。
　　干涩让她不得不眨眼。
　　视野由黑转亮，述清已经消失在这附近了。
　　述清回到了她原本的座位上，敛着存在感，木一张脸，手指敲着膝盖，观察着片场的一切。
　　祝卿安瞧着默了几秒，再看向自己四周的同伴。
　　似乎没有一个人发现述清曾来过。
　　那么是错觉吗？
　　书页唰的一声从祝卿安头顶滑落。
　　她捡起掉在地上的册子，看见了熟悉的字体。
　　原来不是错觉啊。
　　看清批注的内容，祝卿安兀地红了脸，耳根到脖颈都燥热起来。
　　述清帮她提炼了今天的戏需要注意的点。
　　* * *
　　好丢人。
　　祝卿安把述清教的东西狼吞虎咽般记下，匆匆上了镜头。
　　她两次吐息，回想着曾经述清教她演戏时的场景，坚定了目光。
　　她顺利入戏，又顺利出戏。
　　在述清的帮助下拍完了一天的戏。
　　夜晚回到酒店，打开房门，述清果不其然在里边坐着。
　　祝卿安又深呼吸一次，仿佛希冀自己这样入戏。
　　可该扮演成什么样的角色？
　　是小棉袄一般的女儿？是俏皮懂事的妹妹？是乖巧听话的学生？
　　还是像她们上一次吵架那样说好的，是毫不相干的两个陌生个体？
　　祝卿安呼吸就这样顿住。
　　还是述清起身替她关上了门。
　　“不开心了。”述清拍了下祝卿安的头。
　　像在抚摸疲惫的女儿，像在满足撒娇的妹妹，像在鼓励失败的学生。
　　“我没有。”祝卿安一口气终于缓过来，她把东西往固定位点一扔，气鼓鼓的霸占了书桌前的位置。
　　述清点了两下胳膊。
　　分明没有发出声音，祝卿安还是回了头。
　　“腮帮子都鼓成什么样了。”述清勾着嘴角，伸出那只足够吸引祝卿安注意力的手，弹了她的脸蛋一下。
　　祝卿安捂住被弹痛的脸，没好气的瞪了述清一眼，随后继续赌气，低着头假装玩手指。
　　好丢人。
　　在述清开口教训前，祝卿安自己沉郁下来。
　　十岁，二十岁。
　　好像没什么两样。
　　长到这个年纪，只不过是脸皮一面越来越薄，一面越来越厚。
　　自尊心膨胀到了说不得一点的地步，内心的想法越压越深，再也没法袒露。
　　述清仿佛叹息了一声。
　　“不是不想通知你，太突然了。原本来客串的是你裴姨，她急性胃炎，进医院了。”
　　扎破了祝卿安一直揣着的态度。
　　她抬头，又像白天那样，呆呆的。
　　述清看着她，又想起那六岁的小演员。
　　眼前的小姑娘，这么多年来，遇到点事就喜欢呆住的特点还是没变。
　　喜欢和自己闹脾气这一点，也一样。
　　然后祝卿安就不理她了。
　　述清眼睁睁的看着祝卿安拿起手机给裴辞木去了个电话，两个人聊了五分钟。
　　祝卿安又搜过该怎么调理，给裴辞木的助理打了电话，叮嘱她要注意的事项云云。
　　“你对别人倒是好。”等祝卿安打完电话，述清脾气也给烧没了。
　　“我对你也挺好啊。”祝卿安自言自语似的顶了句嘴。
　　“跟我吵架，跟我闹出走，不回我信息，还看见我就生气。”
　　述清随便点了下祝卿安最近完成的壮举。
　　“安安，你这确实还挺好的。”
　　“……”祝卿安好像没法反驳。
　　尤其述清喊的小名。
　　她不过垂下眼睫，留给述清一只烧红的耳朵，表示道歉。
　　述清毫不客气的揪了那只耳朵一把。
　　“哎，姐姐！”祝卿安被弄疼了，这才开口，喊了她今天第一声。
　　“行了，不说这些。”述清松手，还多拍了两下。
　　祝卿安原本想跳开两米。
　　听见述清的语气，撞鬼的猫儿似的警惕起来，汗毛倒立。
　　背不自觉的弓着，脚趾抓紧。
　　“你今天的表演。你觉得如何？”述清就坐在床上，姿态无比随意。
　　仿佛问出的话是“吃了吗？”这样家常的问候。
　　话听在祝卿安心头，带着不可违抗的威压，催她把头深深的埋下去。
　　连述清的眼都不敢看。
　　冷汗再次登场，一颗一颗，一串一串。
　　汇聚成珠，啪嗒掉在地上，冷了述清的眼神。
　　“问你话呢。”述清放慢语速，刻意似的。
　　此时此刻，她就是一位教训犯错孩童的严苛母亲。
　　而祝卿安，这位被批评的小孩，打了个颤。
　　又是一颗汗水打湿地板。
　　祝卿安眨眼，分不清那是汗还是泪。
　　

第3章
　　“这才几天不见，哑巴了？”述清看祝卿安一直低着头，叹了一声。
　　就连叹息，都重得好似一座山，压在祝卿安肩头。
　　只消一瞬，就将她压垮。
　　祝卿安突兀得缩了下，一直撑着膝盖的手打滑了。
　　她不得不抬头，述清这才看清她满脸泪痕。
　　述清也一时语塞。
　　她停滞了时间，只看清祝卿安瞪得杏子大的眼，泪从眼角涌出，豆大一颗，顺着脸颊落下。
　　又有些许汗珠沾湿头发，黏着青丝腻着额角，落到耳畔。
　　祝卿安的呼吸比往日要急促的多，一喘接着一喘，好像只应激的猫儿。
　　述清闭上眼，时间开始流动。
　　祝卿安捂住脸，整个人折下去，掩面埋头，身体抽搐着。
　　述清听着呼吸和空气摩擦的声音，心中满是烦燥。
　　又是这样。自己就说了一句话，真是不知道她在哭什么。
　　述清撩起眼皮，二郎腿翘得老高。
　　“抬头。”
　　祝卿安没有动作。
　　“或者你要我说第三次。”
　　祝卿安犹如被热油溅到身上，猛地弹了起来。
　　她对上述清的眼，瞧着满满的失望，些为愤懑，浑身又是一阵颤抖。
　　只不过这一次，她没有再移开视线。
　　——只是不敢。
　　哪怕述清并没有说，“我数到三。”这样的话。
　　述清和她养大的小朋友对峙了许久。
　　终究还是看在那眼泪的份上，不忍撂下太多狠话。
　　她伸手，想去帮祝卿安擦掉眼泪。
　　碰到的那一瞬间，祝卿安又像惊弓之鸟，弹得老远。
　　“……祝卿安，你想做什么？”述清有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住了。
　　“演出那种东西，给导演交差。你不觉得羞耻？”
　　“我来是想让你进步，帮你找到状态。你呢？做了什么？”
　　“我很闲吗？和你在这儿浪费半个小时，就看着你哭。”
　　“那你……走啊。那你走啊！”祝卿安捂着耳朵，爆发一声吼。
　　把述清都震退了半步。
　　“我能不知道我演的很差吗？我演得差都是因为谁？你说陪我是浪费时间，那你别待在这儿！你走不就好了？！”
　　“你回去做你该做的，行吗？算我求你，别待在这儿影响我！”
　　述清包已经拿上了。
　　她听到这句话，停了步子，侧过头来看祝卿安。
　　“你演得不好，还来怪我？”
　　“祝卿安，我做了什么，要你这么对我？我没给你写要点，帮你入戏吗？”
　　若是祝卿安听得仔细，是能听出述清话里的颤抖。
　　只是，祝卿安哪儿冷静的了。
　　“你是什么都没做，求求你，你走吧。”
　　她几乎是冲向了门，将锁打开，又把门也大开了。
　　“你走吧，别为我停留了。”
　　小孩抹着泪，红一张脸，就像拿着个扫把一样，撵着自己。
　　述清只感觉到一丝不可思议。
　　除此之外的情绪化作一声巨大的嗡鸣，在脑海中炸开。
　　模糊了她的五感。
　　有那么一瞬间，述清甚至感觉她听不见任何声音。
　　周遭一切只剩尖锐的刺鸣，弄得她不得不蹙眉。
　　等她回过神来，已经坐在赶往录制现场的轿车上了。
　　述清又闭上眼，眉头紧紧的拧着，额角全是汗。
　　这大概，不是她第一次和祝卿安这么争吵。
　　或许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我刚刚……”开口，连嗓音都很沙哑。
　　临时接班的小助理递上水和冰袋。
　　述清吐出一口气，灌了两口。
　　冰袋敷着突突作痛的头，周身的热也就这么降了下来。
　　述清望着窗外，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晃眼的黄灯白灯，闪着视线，让人情不自禁闭眼。
　　“我刚刚有说什么吗？”许久，述清才缓缓开口。
　　仿佛瞧着那无人的街道，心也跟着疲惫起来。
　　不堪的感受滋滋向上冒。
　　她接下这次客串，明明是想看看她的……
　　她的什么人呢？
　　祝卿安，到底算她什么人？
　　一起生活了十年多。
　　却既不是女儿，也不是妹妹，更不是学生。
　　述清想不明白。
　　她从一开始，只是想看看好久没见过面的祝卿安而已。
　　想知道她过得怎么样，在剧组会不会被欺负，有没有进步。
　　看看她那良心大发找回来的麻烦，意外离世的前女友留下的女儿。
　　她亲手带大的小姑娘。
　　什么时候开始讨厌她了呢？
　　明明，她们才应该是最亲密的人。
　　“述清姐，你刚刚只是让司机送你去片场。”小助理斟酌着开了口。
　　她也觉得奇怪。叶姐和她交接工作的时候提过，述清有个很特别的家人，而今天，述清也是来看这位家人的。
　　怎么连一夜都不肯多留？
　　述清再次疲惫的阖上眼。“好。”
　　* * *
　　又一次。
　　控制不住情绪，把述清赶出自己的地盘。
　　祝卿安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空虚。
　　痛苦满当当的塞进她的体内，她又忍不住流泪。
　　如果她能忍住恐惧，忍住莫名其妙的愤怒。
　　忍住体内这股快要将她绞|杀的冲动。
　　是不是，她就可以和述清坐下来好好谈谈之后的片段？
　　问一下述清，暧昧的感觉要如何饰演？
　　述清肯定会帮她梳理她哪儿做的不好。
　　那可是述清，一眼就能看出自己哪方面不对劲。
　　而事实上，祝卿安的演戏状态就是出了大问题。
　　至少今天本来该拍的那场暧昧戏。
　　无论如何，她都演不出想要的感觉。
　　若不然，怎么会熬到需要脂粉去遮眼底的青黑，都还没法演出哪怕一个眼神？
　　可惜。可惜自己又一次推开了述清。
　　毫无征兆的。毫无理由的。
　　祝卿安也说不清自己怎么了。
　　她趴在书桌上，身心好累好累。
　　眼睛都睁不开。
　　清晨阳光拉着祝卿安再睁眼时，祝卿安看见了桌面上，述清留下的东西。
　　一张纸。还带有述清最常用的香水甜。
　　祝卿安发着懵，还以为述清半夜来过，身上或许还会有述清的外套。
　　而后才想起来，这儿不是她们共同的家，不是她住了大半辈子的房间。
　　酒店房间，述清是不能随意进出的。
　　而述清也早就离开了。
　　被自己赶着，匆匆离开了。
　　她们连哪怕一个再见面的拥抱都没有给彼此。
　　纸上字迹也早已干涸，淡淡的墨香和香水的甜融在一起，扑向祝卿安的头脑。
　　祝卿安看清上面的字。
　　——记得好好吃饭，盒饭难吃，就让你助理多跑几次腿。水也是，不能因为要上厕所不方便就一天都不喝一口。
　　下面跟着的，是述清昨天总结出，祝卿安演戏中的问题。
　　祝卿安一一看过，一一记下。
　　她明白的。
　　她的表演，或许可以搪塞过对手，应付过导演，甚至蒙骗过大部分观众。
　　却没法躲过述清的一双火眼。
　　难不成是因为这样，自己才恼羞成怒吗？
　　祝卿安把纸好好的收了起来，缩成小小一团。
　　才把述清赶走，她就开始想念述清了。
　　就像小学时候，雨天盼着去公园。
　　明知不可能。
　　述清有太多事要忙，能抽空借工作见她一面，实属不易。
　　可内心就是，好渴望。
　　多想被她抱在怀里摸着头。
　　哪怕只有一秒。
　　* * *
　　敷过冰袋，眼圈勉强消了肿。
　　祝卿安又拿着自己誊抄的要点，翻来覆去的看。
　　明天才会再演那场暧昧戏。
　　希望她有充足的时间去调整自己。
　　演到下午，祝卿安把她今天喝掉的矿泉水瓶摆成一排，拍了一张。
　　半夜思来想去，还是发给了述清。
　　好像在求和。
　　述清秒回了。
　　【饭呢？】
　　祝卿安翻翻相册，自家助理手脚太快，没等她拍就把饭盒丢掉了。【吃了。没拍。】
　　【乖，早点睡觉，小心变花猫。】
　　祝卿安摸了下自己的下眼睑，拧着眉。
　　这黑眼圈应该能消除掉吧？
　　随后她顿了顿，终于笑了。
　　述清还把她当小孩逗呢。
　　她怎么就信了述清的话，还去摸。
　　“你，也，是。”祝卿安按着语音，一字一顿，发了过去。
　　沉寂两天的心情，总算有了些许明朗。
　　还在赶夜场的述清听着祝卿安的语音，来回放了又五遍，脸上难得挂上笑意。
　　她的小姑娘，这么可爱。
　　有的时候，为什么又那么讨厌呢？
　　简直讨厌的想咬她几口，咬到她疼得掉了眼泪，才算解气。
　　“述清姐，什么人给你发消息这么高兴？”述清身边的人问了一句。
　　“没什么。”述清不动声色的把手机收了回去。
　　* * *
　　果然还是拍不出来。
　　第三次被喊卡之后，祝卿安抱着水瓶，在旁边瘫着发呆。
　　绝大部分镜头，她都是一条过。
　　这真的是第一次遇到反复了五次还拍不过的情况。
　　而且，还不知道到底哪儿不好。
　　准确来说，她知道她的情感投入太少了。
　　可对着好友那张天天跟她犯欠的脸，她实在憋不出一点爱情的感觉。
　　池念往她旁边一坐，啧啧摇头。
　　“行行好，念念姐。”这人竟然就出戏了。
　　看见好友进步，比自己退步还难受。
　　祝卿安不得不去按池念摇个不停的头。
　　池念发出一串杠铃般的笑声，随后眨着大眼往她身边凑。
　　祝卿安把她推开，一脸生无可恋。
　　“说正经的。陈导刚刚让我问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她说实在不行，你把我想成你喜欢的人也可以啊。我反正不太介意。”池念戳了下祝卿安的肩膀。
　　“你就是这么入戏的？”祝卿安冲她挑眉。
　　“对啊。挺好用的。”
　　“……可我没有喜欢的人啊。”
　　祝卿安脑* 中一闪而过一个太过荒诞的人影，她下意识将潜意识忽视。
　　“那过两天再说？”池念想了想好友的年纪，感觉也正常。
　　祝卿安叹息一声。
　　这是她第二次推迟这场戏码了。
　　也是她演艺生涯中，绝无仅有的经历吧。
　　她希望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可这场戏到底该怎么拍？
　　当晚，打开酒店房门，一个女人背对着她，站在书桌前。
　　祝卿安嗅到熟悉的茉莉香，警惕都不曾有，合上门。
　　只不过有点惊讶。
　　述清不是很忙吗？
　　

第4章
　　“你怎么……综艺拍完了吗？”祝卿安还有些难以置信。
　　她把门锁上，快步朝述清的方向走。
　　都走到人跟前了，还跟不信邪似的，贴着述清左看右看。
　　“有人请假了。”述清言简意赅。
　　她合上手里的笔记本，递到祝卿安手里。
　　祝卿安才看清，这是自己的表演日记。
　　上面记录了拍戏期间每日的感想，导演提过的问题，今后需要注意的点等。
　　“又翻我东西。”祝卿安后退一步，把笔记本粗暴的塞进包里。
　　“你放桌上的，我这不是刚好没事做，顺手翻一下。”述清也就给自己辩解了一句。
　　她把椅子拉开，自己坐下，祝卿安看来看去，单人间内就一张椅子，她要么站着，要么坐床上。
　　“你这笔记本又没什么隐私，我看不得？”述清还补充道。
　　祝卿安给了她一个“自己体会”的眼神，干脆往床边一坐，没个正形。
　　“啧，总闹别扭的小朋友。”述清拍了下祝卿安的头。
　　“哪儿有。”祝卿安稍稍偏头，还是让述清摸到了。
　　而且被狠狠揉了一把。
　　“发型都乱了。”祝卿安被迫接受完魔爪的蹂|躏，捂着头嗔怪着。
　　“你今天又不见人了。”述清看着她笑。
　　虽然自家小姑娘偶尔很讨厌。
　　可也只有在她身边，自己才能真正放松下来。
　　从紧绷的工作里解脱，获得一份期待已久的安宁。
　　没有恼人的同行，无处不在的摄像头，尖酸刻薄的记者……
　　只有一个家人一般，了解她全部的小朋友。
　　“这都要在意，真是可爱。”
　　祝卿安别过头，不理述清了。
　　述清也就抱着手臂看她能坚持多久。
　　不过两分钟，祝卿安在这场无声的对峙中败下阵来，回过头一抬下巴。“找我有事吗？”
　　述清哧一声笑了出来。“没事不能找你？小姑娘，我是你什么人？”
　　祝卿安眉毛都因此乱飞了。
　　她唇嚅喏着，欲言又止，一副纠结样儿。
　　闹得述清用眼睛叹息了一声。
　　祝卿安被眼光砸得心虚，最后才勉强憋出来一句话。“又没有法律上的关系……”
　　述清收养她的时候，法律还不算完善，她的户口也并没有搬迁过，两个人也没有走过任何正式程序。
　　后来述清事业越来越火，祝卿安大了，也不愿意跟她挤一个户口本。
　　两个人一起生活那么多年，却没有一个像样的凭证，为她们那迷蒙纠结的关系做出证明。
　　也就导致，谁都说不出，她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没有就不认我了？小白眼狼。”比这伤人的话述清也不是没听过。
　　譬如争吵时，祝卿安说她们没有关系云云。
　　述清也就把内心的不快略过。
　　“最近演戏状态不好，姐姐没说错吧？”
　　即便她换了更温和的方式，提起这件事的一瞬间，祝卿安的身体依旧紧绷住了。
　　她窒息三秒，随即吐出那口憋了太久的浊气。
　　“嗯。”其实是很不好。
　　“没猜错的话，你卡的那场戏，还没过。”
　　都不需要看着祝卿安表演。
　　更不需要看那本其实什么也没有的表演日记。
　　单凭那一日对祝卿安的观察，述清可以断言。
　　如果她不出面，到拍摄期结束，祝卿安也演不出那场戏。
　　就算侥幸，祝卿安蒙骗过了导演。
　　也没法和自己交待。
　　祝卿安把头埋了下去。
　　“又没说要批评你，低头做什么？”述清也终于把这口气叹了出来。
　　“演不出来的点是什么？”述清语调悠悠，仿佛一只风铃，只是被风摇动清脆。
　　啪嗒一声，祝卿安听见心扉开裂。
　　她好像有股无名的火气。
　　又好像有着足以让她恸哭的恐惧。
　　祝卿安眨眼，将最终幻化为冲动的情绪都眨掉。
　　“暧昧。”她可算开口了，声音凉凉的，还带了点颤。
　　“我不知道该怎么表现，喜欢至深，却又无法宣之于口，不可能告诉她，但她又真真切切的知道。”
　　剧本贴近一丝现实，又为了上映，增添了太多朦胧又梦幻，暧昧如同清晨睡梦中的雾气，叫人辨不清她们的交织里几分是友谊，几分是爱情。
　　只要不落实。导演还能以朋友二字搪塞过去。
　　可又要让观众看得懂，角色的眼里藏着太多太多遗憾，和构成她本身的爱。
　　“是卡在隐忍，还是喜欢？”述清看着祝卿安。
　　祝卿安眼光微颤。
　　述清明明知道。为什么要她说？
　　嘲笑？
　　祝卿安捏紧衣角。“都有。”
　　旋即下巴被述清挑着上扬。
　　祝卿安被迫仰头，看着述清的眼睛。
　　——不要说谎。
　　她看见那一双眼写着明晃晃四个字，黑白分明，颤动着逼近她的泪腺。
　　又在下一瞬彻底消失。述清的眼里分明没有别的情绪。
　　“那要不要试一下，暧昧的感觉。”
　　述清只是在看着祝卿安。
　　眸子逐渐专注，眼波终于带上潋滟的光。
　　火彩一样的亮，炫丽迷人，又像烟花，眨动后转瞬即逝。
　　祝卿安看见了许多层情绪。
　　眼前人已经不是述清了。
　　在她和自己对视的那一刻，述清成了剧中人。
　　成了这场戏里，被动等待的守望者。
　　成了那个最终没有勇气，但可以爱得太深太深，从生向着死，带着那不变的爱，至死不渝。
　　成了被生活的重担压垮一次又一次，抓到救赎后，又成全般的松了手，祝她余生幸福，可不可以没有一个碍事的自己。
　　成了主角最终遗憾的源头。
　　潮汐般的情感随着述清的眼，层层递进。
　　轻轻拍打着祝卿安的心岸。
　　一点点将那里包裹，湿润着干涸已久的心床，又将她最柔软的部分咬开，蚕食。
　　情绪的递进只需要一瞬间。
　　祝卿安入戏了。
　　她念着剧情，念着她们的以后。念着她们的不可能。
　　顷刻间的心疼让她难以呼吸。
　　她想要向她的爱人伸手。
　　终究不敢破坏爱人送给她最后的礼物——来之不易的放弃。
　　这场戏，相爱容易，放弃却太难太难。
　　圆满容易，遗憾却悄然滋生。
　　述清又一个动作，轻轻的向后退了一步。
　　带着祝卿安的手，去帖服她的胸膛。
　　祝卿安摸到了那迟暮的心脏。
　　缓慢的跳动，终将逝去的信号，活力渐失的生命。
　　她不禁鼻子一酸，眼尾红了，一颗泪包在眼眶。
　　随着颤抖的手，一同彰显着她深沉的爱。
　　她不会改变的爱。
　　祝卿安收回了手。
　　述清又一眨眼。她出戏了。
　　祝卿安摔似的坐回床上，平复着情绪。
　　方才那场交锋，她们没有一句台词。
　　所有的戏都来自述清的眼。
　　最后那个动作，祝卿安很清楚，是述清为了配合她还不够的情感爆发，加上的。
　　这就是大魔王的统治力。
　　是述清那前后百年无人能及的天赋，堪称神级的带戏能力，无比恐怖的演技。
　　其实，众人只是不喜欢和述清同台竞技。
　　但倘若演风格不同的对手，述清身边的位置，那可是能放在拍卖行竞拍出超高价的存在。
　　她是一个太优秀的演员，只要她愿意，足以带着任何没有经验的谁入戏。
　　半晌。述清给祝卿安递了一杯水。
　　祝卿安没接，被述清的动作晃到，往后瘫在了床上。
　　她好像努力了很久。
　　十四岁开始模仿着台上人演戏，十六岁正式跟着述清学习。
　　如今五年过去。
　　她还是赶不上述清哪怕百分之一。
　　挫败感来得如同着天旋地转的眩晕感一般快。
　　“再不起来，泼你脸上了。”
　　述清拿着水杯站在她旁边，低着头看。
　　祝卿安看见她俯视的眼。
　　不演戏的时候，那双眼向来不带任何情绪。
　　纯粹又无暇，干净的好似雨后一尘不染的蓝天。
　　也叫人，难以在那双略微空洞的眼中看见自己。
　　她被述清轻看了吗？
　　好像也正常啊。祝卿安起身，接过述清递来的水。
　　毕竟她比起述清，实在差的太远。
　　就好像刚刚栽倒时，看见的那一片模糊的天。
　　空间被光线扭曲，那天幕伸手仿佛可以碰到，无论如何努力，却始终无法接近。
　　祝卿安刚把那杯温热的水喝掉。
　　她手腕被述清按住。
　　两个人视线碰在一起，祝卿安眼眨个不停。
　　神色也抖动着，不懂述清的意图。
　　“隐忍够了，爱意少了。”
　　祝卿安听不懂述清说的什么。
　　她拿那么一双空寂的眼，不含情绪的说这样的话。
　　抬手毁掉入戏的暧昧后，还来做这样的事。
　　是想要表达些什么呢？
　　直到被述清捏着肩膀搂进怀抱，祝卿安才一个恍惚，有一点明白述清的意图。
　　“你……你是在帮我入戏吗？”
　　述清都快贴到祝卿安身边了，祝卿安才勉勉强强的抬了手，阻拦一般，仰着头。
　　“不然？”述清抚上祝卿安的脸。“我时间不多。”
　　祝卿安的吐息变得清晰，喘在耳边，甚至……
　　称得上悦耳。
　　述清的眼有了些波动，旋即又冷下去。
　　她面对的又不是别人，只是她的祝卿安。
　　“你要是不愿意，我不强迫你。但，这是最快的办法。”
　　述清甚至也笑了声。“以前谁拉着我亲这儿亲那儿的。”
　　祝卿安停了动作。
　　被述清吻上的那一瞬，她想的却是。
　　许久以前，她考了三科满分的那个下午。
　　述清问她想要什么奖励。
　　她就着炽热的骄阳，夏日徐徐的风，什么也不懂的亲上了述清的唇。
　　七八年过去，触感还是那样的软。
　　述清啊……你从前演暧昧戏，是不是也要找个人来接吻，来最快速度的入戏呢？
　　祝卿安问不出来。
　　

第5章
　　从生长出第一个细胞起，孩童与母亲，便深深的联系在一起。
　　享同一次呼吸，饮同一份血肉。
　　因此孩子总是柔软的。粘腻如同蜂蜜般，挂在母亲身边，向她汲取成长必要的爱意。
　　呼吸被剥夺时，祝卿安想，她无疑是个粘人的小孩。
　　母亲还在世时，别的小孩贪图在外滚泥巴捉迷藏，她却总喜欢呆在妈妈身边，哪怕只是等着看她给自己炒菜做饭。
　　后来母亲突然离世，姥姥并不愿意接纳祝卿安这个麻烦，遑论别的亲戚。
　　一段极其混乱的日子过后，述清出现了，带走了没人要的小孩。
　　给她一个家，当了她的代理妈妈。
　　却又不是真正的母亲。
　　述清都不肯让祝卿安喊妈妈。
　　嫌弃那称呼似的，只要她叫一声“姐姐”。
　　祝卿安在更小的时候见过她未来唯一的依靠。
　　对述清有着说不清道不明，天然的好感。
　　后来祝卿安想，或许是因为，述清很像她的妈妈。
　　明明外貌并不像。
　　祝卿安眨眼，睫毛几乎扫到述清那双桃花眼。
　　明明性格并不像。
　　祝卿安换气，被坏心眼的述清咬住了唇珠，疼出一声喘。
　　明明除去性别，两个人没有哪个地方一样。
　　祝卿安终于习惯这种挠着痒的疼痛感，不安与微妙的喜悦让她伸手勾住述清的脖颈。
　　可她还是那样喜欢述清。
　　幼时才会一个劲儿的想和述清亲近，每天抱抱亲亲腻歪个不停。
　　最后也会大胆一次，要一个她也不明白的吻。
　　那个吻最终以述清笑骂她“小没良心的”作结。
　　她们互戳痒痒肉，笑成一团，躺在地上。
　　述清把她搂在怀里，一点点抚摸过她的头发，听她讲班里上课听MP3被发现的同桌如何痛哭流涕的给老师求情。
　　祝卿安还记得，那会儿是夏日午后，阳光浓稠如蜜糖，照得人腻得慌，黏黏密密出了层汗，两个人的体温缠在一起。
　　她闻到过一股清淡的茉莉香。好像此时此刻。
　　这会儿是秋夜。没有哪一个细节对的上。
　　只不过那股冲破脑海的甜，打翻蜂蜜的腻，如出一辙。
　　吻到最后，祝卿安眼角聚了一滴泪。
　　什么时候开始……她见到述清，不再有那股纯粹的欢愉，总会带上些恐惧，带上些厌恶。
　　就好像她们是仇人一样。
　　明明她们才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祝卿安一个趔趄，两个人摔倒在床上。
　　她琥珀色的瞳孔骤缩。倒映在述清的眼眸中。
　　清澈如湖水的眸子，把一切都放大。
　　祝卿安自己的模样变得清晰起来。
　　脸是红的，耳根也是。
　　身体是热的，头脑也是。
　　唇瓣……毋庸置疑，红得发烫，险些被谁咬破。
　　而那双最重要的眼。
　　在片刻惊诧后，终于被灌上满满的爱意。
　　看向述清，好似在看真正的情人。
　　而不是她关系暧昧的母亲、姐姐、老师。
　　述清却捧住她的脸。
　　一双手也无往日的凉，烫如祝卿安现在的脸，火燎一般，发着烧。
　　祝卿安闭眼，述清低头。
　　……这是一个不必要的吻。
　　祝卿安已经知道爱是什么模样。
　　戏已经入了，局也跟着跳了。
　　述清还有什么理由，吻住她？
　　而她又有什么理由，在刚刚闭上眼？
　　到底是她先邀请，还是述清先暗示？
　　谁说得清。
　　或许只是气氛正好吧。
　　吻深，又浅。
　　呼吸交换，茉莉香从口腔贯入鼻，再于第二次深吻时，呼出。
　　就这样往返着二次呼吸。
　　第二个吻结束了。
　　述清跟着躺在祝卿安身侧。
　　祝卿安从那双一贯无欲无求无神的眼里，看见了一丝欲求不满。
　　她哽了下脖子，想。
　　她大概是愿意再和述清吻一次。
　　吻两次、三次……吻一百次。
　　那种话，祝卿安说不出。
　　奇怪，她不是有些讨厌述清吗？
　　怎么会想要和她接吻？
　　述清又朝着祝卿安低头。
　　祝卿安咽一下口水，眼尾还沾着一滴泪。
　　“你要对戏的人，毕竟不是我。”
　　述清终于不为所动，甚至把祝卿安拉了起来，还悠哉的给了她，第二个深吻的理由。
　　“再演一次。”她还有一点时间。
　　“好。”祝卿安自己把泪抹掉。
　　这回述清不配合她，一张脸瘫得毫无表情。
　　就和初中去开家长会时，祝卿安远远瞧见的模样一致。
　　祝卿安有眩晕的恍惚感。
　　刚刚和她接吻的，到底是戏中人，还是述清？
　　祝卿安的眼添了一分迷茫。
　　述清没有阻止她。
　　这迷茫与那克制的爱意融合的相当精妙。
　　有那么一瞬间，述清竟觉得祝卿安可以达到自己的高度。
　　一镜结束，两个人俱是沉默。
　　述清率先松了口气，提着包。
　　她任务完成，准备离开了。
　　祝卿安还有些七荤八素的，晕乎乎，跟着述清走到了门口。
　　“不留下来吗？”不陪我吗？
　　“不了。还得赶飞机去另一个地方跑通告。”述清回过头，打开门。
　　“这样……”
　　这会儿，应该有谁说一句“再见”，可两个人都没有开口。
　　一个默默的看，一个默默的走。
　　述清就要打开那扇门，离开这来过两次的酒店了。
　　祝卿安终于鼓着劲儿，喊住她想念的人。
　　“述清！”
　　述清回过头。
　　门已经开了一半，她又只好合上。
　　“怎么了？没大没小的，一整天，连句姐姐都不肯喊。”
　　述清看向她唯一在乎的小姑娘。
　　祝卿安带着接吻时那股闷热的迷糊感，两步上前，抱住述清。
　　被久违的温软扑满怀，述清的手在空中不知所措了两秒。
　　旋即落下，抚摸过祝卿安的背，微不可闻的叹息一声。
　　“乖。”哪怕小姑娘还是不喊姐姐，述清也像以往一样，夸她的好孩子一句乖。
　　述清看不见，祝卿安的睫毛颤抖个不停。
　　这会儿，好像也该说点什么话。
　　煽情，问候，甚至是嗔怪。
　　可述清只是一下一下摸着，祝卿安只是抱得有些用力。
　　最后她松手，述清拍了拍她的头。
　　两个人在房间门口分别。
　　回归她们各自的事业。
　　无聊而繁琐的忙碌日常。
　　至少她给了述清一个一秒钟的拥抱。应当无憾。
　　翌日化妆时，祝卿安张着唇瓣，等待口脂涂抹。
　　刷子碰到嘴唇的瞬间，祝卿安心里一跳。
　　她想到了和述清的那个吻。
　　* * *
　　和池念对上戏，祝卿安只感觉差了很远。
　　昨日还觉得池念演技有所进步，眼里有了神，比完全不知道该如何作为的她，要好。
　　今天再一看，池念只有一种浅浅的层次，稍显直白的情绪，不够好看的表情管理。
　　毕竟，不会人人都是述清。
　　只是从前述清带自己入戏，自己从未感觉有这样的问题。
　　离开了述清，所有的感觉竟然都少了一半多。
　　祝卿安调整了再调整，也没法对着池念那张脸，想出一个述清。
　　差距有些大。
　　不过即便她只有昨夜一半的状态。
　　导演看了也觉得很惊喜，怕她再演就没有状态了一般，说这条可以过了。
　　祝卿安跟着她看了一遍拍下来的片段，不太满意。
　　如果拿着这样的东西当作成品，白瞎昨夜述清为她专门跑一趟。
　　述清换了个助理，祝卿安也说不清她究竟是不是扯了谎，专门为她请了假，挤出几个小时。
　　从前，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事。
　　述清都是从叶归期这位助理那儿听来的。
　　后来她对述清不顾自己的行为明令禁止。
　　明面上问叶归期，都是别人有事，别人耽误了剧组进程，或者天气不好，综艺拍摄不了。
　　实际如何缘由，只有祝卿安不知道。
　　“陈导，我想再演一次。”祝卿安提了这个请求。
　　也指出她觉得哪儿没做好。
　　陈导答应了。
　　再次上场前，祝卿安望着池念。
　　真就暂时把她幻视成了述清。
　　神志恍恍惚惚的，仿佛回到了昨天那温热朦胧的夜。
　　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与她唯一重视的人相吻又相拥，一次接一次。
　　就好像，不是幻视。
　　祝卿安真的看见了述清一般，对着池念的眼神，一如昨夜。
　　她入戏太深，导演都舍不得喊卡。
　　一个场面结束，时间静默半分钟，周围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太厉害了。想不到短短几天，你真的又有所突破。”导演也不吝啬自己的夸奖。
　　所有人都在为祝卿安的表演喝彩。
　　只有祝卿安，侧头远望。
　　她在人群密集的地方，瞧见一尾衣角。
　　翩翩然，带着茉莉的香，穿透嘈杂的人群，扑进她的鼻腔。
　　祝卿安被穿堂的风迷了眼。
　　她眨过干涩的眸子，尝到一口吻的甜。
　　

第6章
　　述清的味道。
　　如果有，那该是什么样的？
　　祝卿安躺在述清也躺过的床上，气息一进一出，悠悠长长，仿佛把昨夜的魂勾了回来。
　　一整天过去，祝卿安抿嘴，说话，喝水吃饭甚至——只是站在原地，有风拂过唇瓣。
　　她都能感觉到，被吻住时，唇瓣的软。
　　或许还有些微疼痛，带着说不清的酸痒，一点点蚕食祝卿安的感官。
　　她仿佛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除了述清在她身上留下的。
　　痕迹也好，刻印也罢。
　　抑或是灵魂上给予她的共振，多年来带着她养成的习惯。
　　祝卿安伸手，在唇瓣上点了点。
　　有些诡异的麻，刺痛如针扎。
　　述清真像个无情的魔。
　　对自己做了这种事，毫无自知，说走就走，第二天还偷偷来看她。
　　别以为她不知道。
　　祝卿安想着那一尾衣角。她今日看见的衣角。
　　别人能认错述清，能在述清刻意隐藏后，对一个大明星熟视无睹。
　　唯独骗不过祝卿安的眼。
　　从前她就能在人群中精准找到述清。
　　哪怕只是逮住她的衣角、帽檐、墨镜片。
　　哪怕述清那一身行装她没见过。
　　祝卿安辗转，床上仿佛还有述清的温度。
　　也让祝卿安想，上一次她们那样躺在一起，大概得是自己高中时期了。
　　一整个大学期间，她竟然奇迹般的没怎么和述清呆在一起。
　　尽管她们都在京城。
　　她上学的时候述清在拍戏。她放假，述清还在拍戏。
　　她回家的时候述清在忙，她离家的时候，述清也不会送她。
　　难怪这么想述清。
　　祝卿安侧身，发丝把空气中弥留的淡漠茉莉香挥去。
　　清香又在片刻后从心底升起。
　　她们已经有很久，很久。
　　没有像昨天那般好好交流过了。
　　祝卿安拿起手机，打开置顶的聊天框。
　　她输下“姐姐”两个字，想也没想，发了过去。
　　她和述清的关系无论有何种称呼，都该是亲密无间的。
　　哪儿需要在这儿辗转反侧。
　　她不能无缘无故的想述清，不能毫无理由的去见述清吗？
　　答案显而易见——她当然可以。
　　述清给她回了个表情包。
　　祝卿安看见那个在忙的小熊，弯了弯眉眼。
　　无论什么时候，忙不忙。她给述清发的消息，述清都会以最快的速度回复她。
　　祝卿安抱着对述清甜蜜又暧昧的梦境睡去。鼻尖还缭绕一点茉莉香。
　　翌日早，祝卿安发消息问述清：【我想你，我们能见一见吗？】
　　下午再看手机，述清给了她时间和地点。
　　* * *
　　“姐姐——”祝卿安几乎是奔向了包间内的述清。
　　在她要摔倒的前一息，述清稳稳当当的接住了她。“多大了还冒冒失失的。”
　　随后把她牵着抱进了怀里。
　　“述清……”祝卿安被一阵比往日浓郁的茉莉味包围。
　　她深吸了一口气，喃喃着，唤了她的姐姐一声。
　　“在呢。”她家小姑娘，还跟个孩子一样。
　　还是像以前那样，喜欢抱她，粘着她。
　　不过今天祝卿安多少有些主动。
　　伸着胳膊，一下就把自己的脖颈圈了起来。
　　脸也贴在了一起，两个人紧密的粘在一块儿，就这样密不可分。
　　“有什么高兴的事？”述清拍了拍祝卿安的头，也就由她这么抱着。
　　感受着她家姑娘身体上的变化，叹着她的成长。
　　想那以前，每天放学去接祝卿安，小朋友都会这么高兴的扑向她，闹着要她抱。
　　上一次被她这么扑个满怀，得是什么时候呢？
　　她的大学，自己刻意忙碌的几年，究竟是怎么回事……
　　闹得她有太久没和祝卿安亲近过，心中带起不安的悸动。
　　是忘了这种亲近的感觉，思念到也想主动抱一抱只属于她的小姑娘吗？
　　述清手收紧一瞬，最后只是稍稍抓住祝卿安的衣角。
　　“嗯。”祝卿安抱得可紧，被茉莉香冲晕了头，没察觉到衣角的异常，一点都不肯松开。
　　这是接吻的代偿行为。
　　后来祝卿安才知道，拥抱的那一刻，她心底见不得人的渴望。
　　“和我说说啊。”——最近过得怎么样。
　　述清想问，又觉得有些说不出口。
　　很奇怪。在祝卿安面前，她应当是完全放松的。
　　怎么问句话还犹豫半天，拥抱也不敢做得直白。
　　“见你啊。”祝卿安终于抱羞了，稍稍松手。
　　她松松的搂着述清的脖颈，和她面对面睨着。
　　述清的眸子波动分毫，攒出点笑。
　　“这么可爱？”她终于干脆利落，把祝卿安抱回来。
　　被述清贴到脸吻到耳朵的那一刻。
　　祝卿安闻到悠扬的茉莉香。
　　飘渺如云，丝丝缕缕的逸散在空气里，成为看不见的分子，与水气融为一体。
　　祝卿安睫毛颤抖着，唇瓣又发出求吻的渴望。
　　如果要用一种味道去代表述清，或许这茉莉花一样清新的甜香最为合适。
　　……
　　拥抱进行了太久。
　　久到祝卿安的耳畔被述清若有若无的蹭过太多次。
　　一整只耳朵烧成铁红色，樱花一样开在祝卿安的身体上。
　　耳垂和唇瓣的颜色相似，又让述清忍不住去靠近——用她自己的唇瓣。
　　“姐姐……”直到祝卿安发出这一声意味不明的嘤咛。
　　述清这才触电似的松开了她。
　　年纪轻的姑娘不知道这一声意味着什么，捂着通红的脸，坐到她该坐的地方。
　　头低低的，羞成好小一只刺猬。
　　述清在旁边掩唇，抿着她那犯了太多罪的唇。
　　也不过两分钟，述清把一身感觉都放掉，打开菜单。
　　“想吃什么？”这一句话自若到祝卿安都以为自己的反应是正常，毛绒脑袋凑了过去，弄得述清不得不别过眼。
　　悄悄把菜单往祝卿安的方向挪。
　　“姐姐点。”祝卿安随便看了两眼，又把菜单推回去。
　　她一双杏眼载满光，睁大着看向述清。
　　述清望着，眸光波动三下，如水般神色温柔，露出一弯笑。
　　“那就，苦瓜炒鸡蛋，虾仁炒黄瓜……”述清精准踩雷。
　　“述清！”祝卿安一把抢过菜单。
　　等她发现菜单上根本没有这两个菜，回头看向坏心眼的述清。
　　述清别过脸，偷偷笑到颤抖。
　　又欺负她。祝卿安生着气，干脆勾了一个述清不爱吃的菜，随便再勾一菜一汤，喊了服务员。
　　“报复我？”述清看到单子上的菜名，冲祝卿安挑眉。
　　祝卿安留给她一声哼。
　　述清算是看出来了。
　　孩子长大了。心情好就喊姐姐，心情不好直呼全名。
　　怎么讨厌得有点可爱呢？
　　这也觉得可爱。述清这才感觉自己有点疯了。
　　饭吃到一半。
　　述清总算开口，继续关心她的小朋友。
　　“拍戏怎么样？”
　　祝卿安夹菜的手有明显的停顿。
　　“就，那样啊……你不是来看过吗？”祝卿安捋过心里的火气。
　　每次被述清问起，她都会变得急躁不安。
　　明明述清也只是很寻常的问，就像一句“最近怎么样”。
　　“就是，上周四。”祝卿安补充了一句，缓解着她自己的情绪。
　　“你原来看见我了啊。”述清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呢。
　　只不过是想悄悄关注一下她家姑娘。
　　“那你觉得，你演得怎么样？”述清又是一句分明普通的问话。
　　祝卿安夹菜的筷子放下了。
　　“你……你是想说，我演得不好？”她语气带上明显的颤抖，看向述清。
　　述清也是一顿。侧过头，瞥着祝卿安。
　　“是不够好。”
　　一句话，把饭局前半段的氛围，彻底撕碎。
　　祝卿安只觉得身子都就此冷了。
　　背上凉得好似被人泼了水。
　　头脑冷的好像被浸泡在冰窟。
　　一双眼。看着述清的眼，看见的述清的眼。也带着泠泠寒光。
　　“为什么？”她以为，她做得够好了。
　　祝卿安不自觉的瞪大眼，一瞬不瞬的看向述清。
　　述清心中咯噔一声。竟然有些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可她被祝卿安的话推着走。
　　“我以为你知道。”
　　一语毕，两个人都听见一声碎裂。
　　祝卿安咬住唇低头。
　　“我不知道。”她知道。
　　“我不知道！”她明明知道。
　　“我觉得，我觉得已经可以了。”一句话又带出了哭腔。
　　是啊。她觉得真的可以了。
　　无论是状态的调整，拍摄的最终效果，演绎的深刻程度……
　　在她一次次推迟，心态几近崩溃，在她状态一点点低落，宛如一退不前的潮汐，再也抓不回来，在她熬了那么久，努力了那么久之后。
　　演出这样的戏，真的，可以了。
　　那刺红的眼尾让述清心里一痛。
　　心脏都仿佛被人揪住，马上就要捏碎。
　　发出那刚刚听见过的诡异声响。
　　同时身体也热了起来。
　　“祝卿安。”述清把笑容都收敛。
　　“那种程度在你眼里算作可以的话，那你对自己的要求真低。”
　　好像，这么说话，不太对啊。
　　述清只是在那一刻真的失望。
　　她带出来的姑娘，怎么能对自己那样宽容？
　　怎么能那样懈怠，理解的那样慢，那样容易满足？
　　这根本，就不像她。
　　“我……”祝卿安被一句话扎到颤抖。
　　“你不清楚自己状态不如和我对戏的一半吗？你不清楚有至少三个地方，你还能做得更好吗？你没有一点，敷衍了事，应付她人的想法吗？祝卿安，你看过成片。难不成你要在现在告诉我，你看不出来你演的到底如何？”
　　述清的眼神愈冷。
　　失望犹如世界上最重的山，最逼仄的囚牢。
　　降临在祝卿安的身上。
　　压垮她，碾碎她，在她看见述清眸光的瞬间。
　　建立起的快乐，坍塌只消顷刻。
　　祝卿安掐住手腕。“可我已经够努力了！我达不到你的程度，演不出你的高度……我做到这样，难道不算好吗？”
　　“这算什么好？小动作都没彻底抠掉，眼神也有飘忽的地方。你连你自己最好的程度都达不到，哪里还用得着跟我比？”
　　述清抓住似乎想逃的祝卿安。“我要是演成你这样，我都不好意思让导演算我过。”
　　“你放开我！”触碰，也变得惹人生厌。祝卿安甩开述清的手。
　　“祝卿安！你能不能正视你自己的问题？逃避有什么用？你今天不让我给你纠正，问题就能自己消失了？”
　　述清上前两步，去追正在往门外逃的祝卿安。
　　“我不要……”祝卿安只觉得被述清碰过的地方，火燎似的疼。
　　“我不要你给我纠正！你只会纠正我，批评我！你眼里，我没有一点好，没有一点值得你肯定的地方！”
　　她彻底甩开述清，手劲够大，打得述清手腕生疼，往背后缩。
　　看见述清手上的红印，祝卿安眉心一跳，眼泪随着拧在一团的五官往外涌。
　　“够了……够了，别说了。就这样吧。”
　　她抱着包，近乎逃逸般离开。
　　包间内的述清久久不能回过神。
　　她说的，难道有错？
　　不都是事实吗？为什么祝卿安要抗拒事实，抗拒进步？
　　她是怎么教出来如此懦弱又如此傲慢的小孩的？
　　

第7章
　　脾气还这样坏。
　　吼她，还把她手打开。
　　述清看着手上消不去的红，最终没有去追祝卿安，只是喊了结账。
　　晚上还有两个调在前后脚的采访，还有半个小时的综艺开场要补录。
　　哪怕她想，她也没有多的时间，去再找情绪上头的祝卿安。
　　坐上回程的车，述清才终于想起。
　　今天抽出时间见祝卿安，分明只是因为想她。
　　只是因为自己想小姑娘了。
　　惦记着她那不好好吃饭的性子，惦记着她不喝水的坏习惯。
　　牵挂她* 唯一称得上宝贝的人，想带小姑娘吃一顿好吃的，想关心她最近的生活工作。
　　仅此而已。
　　怎么到头来，又演变成吵架了？
　　她们还要吵多少次才能迎来一回和谐？
　　别人家的监护人和小孩，也是这样相处吗？
　　述清只觉得头突突着痛。
　　她依旧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祝卿安。
　　这会儿却不愿回头，哪怕再追逃跑的祝卿安一次。
　　配合完采访，拍完综艺开头。
　　述清拖一双疲惫的眼，几乎强撑着回到了她的房间。
　　倒在床上，她打开手机，下意识去寻找祝卿安的聊天框。
　　那里没有新消息，只有上次发给她的一句“姐姐”，一句“我想你”。
　　述清这才想起，祝卿安今晚，恐怕饭也没吃好。
　　剩菜丢了一桌，害得她打包塞了满冰箱。
　　带祝卿安去她精挑细选的餐厅吃饭，也是想给她可怜的小宝贝补补。
　　剧组的盒饭顶多叫能吃。劳累个把月，都饿瘦多少了。
　　到底哪儿出问题了，让她们吵了起来？
　　述清想不明白。
　　她翻来覆去的看着和祝卿安的聊天记录，一个字都没有打下，这才发现。
　　她连一句寻常的“饿不饿”都不敢再发。
　　* * *
　　祝卿安逃回了她小小一间的酒店房间。
　　在陌生，却又彻底没有述清痕迹的地方，掩面痛哭。
　　她的表演出了很大的问题。
　　她知道的。
　　现在的她，是靠着技巧，硬生生在让自己代入，让自己融入。
　　去饰演某个角色，而不是成为角色的血肉。
　　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状态垮到这种地步？
　　这种连初学者，连她的十六岁都不如的地步。
　　祝卿安自己也说不清。
　　她唯一能在数次卡顿，接连熬更守夜，看了太多次前辈的作品还写不出一句自己该如何做的纠结困顿中感受到的……
　　是她并不喜欢演戏这件事。
　　时光好像太过残忍。一只无形的手，在不经意间抹除了太多珍贵。
　　消解掉她作为演员，最难得的品质。
　　这样的心情是何时产生的，祝卿安都不明白。
　　她从行李箱翻出一只玩偶。
　　牛角包似的，两个圆点眼睛一弯笑嘴。
　　树枝似的小脚丫掉了一半。
　　这是述清出国拍戏的日子，给她带回来的玩偶。
　　她最喜欢的那一只。
　　已经很久没有拿出来过了。
　　祝卿安把它摆到自己枕头旁边，像从前那样。
　　“面包小姐……”祝卿安嗅到玩偶身上的淡香。
　　像茉莉的味道，又混了些薰衣草的浓。
　　“我要是不喜欢演戏了，姐姐肯定会批评我吧？”
　　她也像以前一样，把什么话都说给她的树洞朋友听。
　　不过开口浅浅两句。
　　祝卿安发现，她说不出了。
　　就连倾诉烦恼，都在成长中失去了意义。
　　祝卿安终于在夜晚的角落悄然承认，她对演戏的厌倦。
　　又在第二天的阳光照射发丝时，默然忘记她不快的源头。
　　继续她好似饮鸩止渴的演艺事业。
　　而后的一段时间。
　　没了述清的叨扰，祝卿安的状态好似有所回暖。
　　她还是那个几乎每个镜头都能一条过，有着新生代最有天赋演员美称的小花。
　　剧组里没有一个比得上她的，导演也对她的演绎没有挑剔的地方。
　　仿佛和述清的口角，推迟了两次重来了无数次的镜头，只是一场噩梦。
　　“总算完工了……仔细想想三个月好快啊。”秋末初冬，剧组的拍摄正式结束。
　　池念和祝卿安勾肩搭背，拉着她在剧组合影。
　　“我们拍摄还算顺利了。我之前有个剧组，一直没等到好天气，次年才去取景地补拍了剩的镜头。”祝卿安配合着她，露出营业微笑。
　　“现在还坚持用实景拍摄的剧组不多吧？”
　　“电视剧少，电影要求还是更高。”
　　话音刚落，两个人的肩膀被人拍响。
　　她们一起回头，陈导演硬生生在两个人中间挤开一条道。“哟，干什么呢贴这么近。”
　　“拍照留念。陈导也要一起吗？”祝卿安答的老实。
　　“行啊。”陈导看着两个形容亲密的小演员，若有所思。
　　闹完，陈导把两个演员推上了去聚餐的大巴车，她们和别的演员一块儿，随意聊了点八卦。
　　池念照旧坐在祝卿安身边，惹来好几瞥意味深长的注视。
　　祝卿安没看见，池念使劲挤眉弄眼，想按住那群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同事。
　　上了餐桌，祝卿安顺手给池念拉开凳子，又给她倒了茶水。
　　之后还帮她夹了几筷子她夹不到的菜。
　　习惯都是三个月中应导演的要求，“培养感情”时养成的。
　　只不过这次被更多人看见了而已。
　　祝卿安是觉得没什么。
　　照顾朋友罢了。从前在学校，她也这样。
　　池念耳畔不经意间染上了些许绯色。
　　也许，要她这样的新人，去用想象面前是喜欢的人来演好戏，太难。
　　去分开戏里戏外，也太难。
　　池念收到祝卿安夹的菜时，祝卿安在对着餐桌上的虾仁发呆。
　　一桌人碰酒高呼庆祝时，祝卿安在对着那嫩粉的月牙弯出神。
　　身边人挨个醉倒、离席，祝卿安还盯着那盘菜不放。
　　池念把一切看在眼里，借着上厕所的机会，动作一气呵成，溜得飞快。
　　等祝卿安终于醒了过来，低头，看见碗里多了一只虾。
　　“……”祝卿安眉头拧了起来。
　　周围都是眼睛，不少人在看着她。
　　不管怎么说，在宴会上挑食，着实有些不礼貌。
　　她不是过敏，顶多是不喜欢海产品的腥味。
　　述清又不逼她吃她不爱的，口味被养刁了而已。
　　祝卿安快速夹起那只不知道被谁放在碗里的虾。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放进嘴里，咀嚼不过两下，眉头拧成一团，又把难吃的腥虾咽下，猛灌一口饮料。
　　下了酒桌，祝卿安才意识到。
　　世界上或许只有述清知道她喜欢吃什么，讨厌什么菜。
　　她挑剔成一只麻烦精，从小这也不爱那也不喜，讨厌的食物能列满一整张纸。
　　述清还惯着她，宠着她。
　　在这方面，从没有让她不高兴过。
　　她的姐姐，她的述清。
　　如果所有事情上，都有吃食方面的宽容，该多好？
　　若是如此，她们也不至于连一顿饭，都没法好好吃完。
　　接近一个月过去，迟钝的小姑娘这才意识到。
　　她和述清那天不欢而散，连饭菜都没吃几口。
　　而后，述清也没像从前一样，问她“会不会饿了”，找着拙劣的话题，来向她求和。
　　她也没有拍去日常的照片，别扭的向生过气的人伸出和好的手。
　　回到述清不在的家。
　　祝卿安捂着嘴，在洗手池边弯腰，干呕不止。
　　她好想述清。
　　期盼着，能在她们的家里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为什么述清还在忙，为什么述清不回家？
　　述清对她，也带着同样的回避思念纠结厌倦吗？
　　祝卿安不敢再给述清发哪怕一条消息。
　　求和的时间已经过去太久。
　　忸怩被深埋，如今发了酵。
　　再说任何一句话，都是失败的挽回，是变了味的果，有着酸腥的滋味。
　　令人作呕如此。
　　* * *
　　结束拍摄的三天后，陈导突然联系上了祝卿安。
　　“小祝，这两天有空吗？”
　　“有的，有事吗？”祝卿安猜，估计是配音补录之类的事。
　　这种事也常见。甚至放映前修改台词，补录都是有可能的。
　　“是这样的，我前几天检查原片，发现有几个镜头灯光打的不到位，角度也要调整，可能需要你配合补拍一次。”
　　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了。总归没太多事，祝卿安收拾东西回到了片场。
　　万幸布景还没来得及拆。
　　她看着蹲在原地，望着她双眼变成一团火的池念，暗道不好。
　　要补拍的，不会是那个暧昧镜头吧？
　　“卿卿，有听说吗？今天补拍三个镜头。”池念跳到祝卿安身边。
　　分开三天，两个人似乎有些生疏了。
　　祝卿安出戏速度向来很快，这会儿对着池念伸来的一只手，有些不知所措。
　　“嗯还没有。”想着待会儿的麻烦事，祝卿安还是接受了池念的靠近。
　　池念把些许烦闷藏好。
　　不管怎么说，她们待会儿都得……
　　“就是16，53，128这三场镜头。”她还拿出剧本，专门把那一页翻给祝卿安看。
　　听到熟悉的场次，推迟了两次的记忆再次席卷而来。
　　祝卿安吞咽口水，这么一个惯用的动作，今天也失去了魔力一般，毫无作用。
　　紧张从心底蔓延。
　　和述清的争吵，和述清的吻。
　　夜不能寐的疲倦，日思夜想的甜。
　　乃至于庆功宴作呕的虾仁……
　　种种不好，都挤在一瞬间，铺天盖地般，笼罩住祝卿安。
　　“……抱歉，我去个厕所。”似曾相识的景象。祝卿安又一次逃似的离开了。
　　

第8章
　　另外两场补拍都很顺利。
　　出戏也不过三天，台词都不需要再去温习。
　　除开她一点状态都找不到的暧昧戏，拿出这次进组的状态，去演出一个导演满意的片段，还是很轻松随意的。
　　——只要述清不在。
　　述清不在，影片不参与评奖。
　　眼光如述清般毒辣的评委看不见。
　　还有谁会苛责她？
　　祝卿安给自己打着气，用一点她知道说出来就会被批评的歪理，缓解心中一阵又一阵的闷痛。
　　不知来源的痛。让祝卿安看见摄像头，抽泣的酸胀感立即从鼻尖往头脑深处蔓延。
　　也是被着疼痛闹得，祝卿安不得不花更多的时间去调整自己的表情，只能拿出模板式的演法。
　　因此也没法应付需要情感爆发的那场暧昧戏。
　　“第53场，第七次，开始。”伴着陈导演的声音，祝卿安才发现她又一次站在这个地方。
　　同样的地方，对着同样只有浅浅一层情绪的人。
　　她要怎么演出和述清对戏的感觉？
　　祝卿安的眼神染上迷茫，导演喊了卡。
　　祝卿安的手做了对不上人设的动作，又拍出一段废料。
　　最后祝卿安自己叫停了拍摄，找到陈导。
　　“抱歉啊，我们的疏忽，让你不得不重拍一次。”陈导一边说，一边跟祝卿安招手。
　　“陈导，我想知道之前那个片段哪里不对劲，后期能不能修一下？”
　　得是问完后好几天，祝卿安才意识到。她这番话，有放弃的意味在。
　　说出来，也就代表着她逃避的决心浓了。
　　陈导抬头看了她一眼。
　　有犹豫，有顾虑。
　　还有祝卿安不敢直面，一丝丝都足以让她闭眼垂头转过身，假装看不见的失望。
　　但陈导还是把先前的片段调了出来。
　　她不是个习惯逼迫演员的导演。
　　这种柔软的态度也是资本调节下自我和解的结果。
　　要求太高，新生代没有几个演员做得到。
　　又不是人人都是述清，也不可能喊三十多岁的姐姐来演十六岁的高中生。
　　况且，哪怕述清演的出，她也请不起啊，能答应来客串就算剧组烧高香了。
　　实话实说，放在如今的娱乐圈，祝卿安已经可以吊打同期小花小生了。
　　她只不过是以为祝卿安还能做得更好，来自她当导演多年的直觉。
　　“这里，还有这儿。我的角度没有取到最好，灯光也少了。体现出来的情感不够。后期不是不能修，但修出来的效果我不能保证。”陈导最后试着劝祝卿安一句。
　　“搬到电影院的大荧幕上，微小的瑕疵也会变成很明显的纰漏。你应该是知道的。”
　　祝卿安都没有看陈导的眼。
　　只不过一句话，她听见了和述清同样的情感。
　　足以压垮她的失望。
　　导演到底不是述清，祝卿安只是点头，回到她自己的休息位，被助理扶着，猛灌了几口水。
　　“听夏。”祝卿安和在场唯一知道些许内幕的助理说起悄悄话。
　　“我如果真的演不出来，能不能放弃这一场戏？”
　　何听夏第一次在祝卿安嘴里听见放弃这个词。
　　她以为，被述清教导过的祝卿安，会有着不畏艰难的意志。
　　不过七次重拍而已。
　　祝卿安刚刚开始拍戏的那会儿，年纪还小，有些事确实不能很快理解。
　　有一场戏被严苛的导演翻来覆去折腾了十五次，一个晚上都熬过去了。
　　何听夏还记得终于拍摄完成后，祝卿安面上掩饰不住的疲倦和欣喜。
　　好像解开一道困扰多日的数学题，完成一份工艺复杂的作品。
　　甚至有几次，还是祝卿安自己提出重拍的。
　　那会儿得是四年多以前，是祝卿安还没成年时参与拍摄的第一部戏。
　　如今空长四个春秋，祝卿安也学会了逃避、放弃。
　　何听夏忘记，何时起，祝卿安拍完戏后，脸上不再有笑容了。
　　“卿卿，我还是觉得我们应该再试一次。”
　　何听夏只能用一点苍白的话语，安慰祝卿安。
　　而这时，池念也凑了过来。“怎么啦？你状态很不对劲哦，这两天在家玩嗨了？”
　　祝卿安偏头，眼神略微聚焦。她看见池念还没出戏的绯色，心中又是一阵不通畅。
　　“可能是吧，忘了这段该怎么拍。”她还给了池念一个笑。
　　“你真的没有喜欢的人吗？”池念看着这不带感情的笑，跟她叹息一声。
　　“没有啊。”祝卿安想到和述清的那个吻。
　　暧昧的甜烧得她耳朵和池念的脸一样红。
　　“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演……”好虚假的借口。
　　难道所有事，作为演员，都该体验过，才能演得好吗？
　　况且，述清明明那样帮她了。
　　祝卿安说不出话了，只管开了矿泉水瓶，把水当酒一样，灌个不停，吨吨喝着。
　　丢下一个空塑料瓶，祝卿安再次回到了片场中央。
　　不高兴的时候，也想着述清的叮嘱，真是荒谬。
　　又是两次后，导演喊了停。
　　祝卿安想起自己刚刚演出的东西，禁不住反胃。
　　她到底拿什么在演戏？
　　生命、热爱、共情。
　　专注、揣摩、想象。
　　她竟然一点都挤不出来。
　　只有不断的套公式，像一个没有天赋的孩子被丢到奥数班，对着看不懂的题目只懂写下一个解。
　　随着年龄长大，奥数有变简单的一天。
　　可演戏呢？
　　她从16岁开始跟着述清学习，长大到21岁。
　　仔细想来，好像连一点进步都没有。
　　陈导看过祝卿安越来越差的状态。
　　比新人还不如的演法，让她心寒又心惊。
　　她也怕反复折腾让原本演得好的姑娘失了灵气。
　　不如放弃吧。这是和祝卿安之前对话中，送给她的判断。
　　“小祝，已经拍好的片段，是不是你能拿出的最高水平了？”
　　陈导顾忌着祝卿安的面子，只单独找了她。就连助理都被隔在几米开外。
　　祝卿安神情一顿，机械的抬头。
　　“什么意思？”好像回旋镖扎到太阳穴，血飙到头晕目眩。
　　“如果你之后拍不了更好的，那我们拿之前的片段将就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陈导竟有那么一瞬间，和祝卿安的思维一致了。
　　只有最严苛的批评家看得出那一幕的问题。
　　观众又怎么会注意到小小的一帧有角度的纰漏呢？
　　这可是一个不要颜值不要演技不要手法不要剧情的时代。
　　只要有资本的操盘手，什么不能火，什么不能捞一笔养老金？
　　沉闷难堪的祝卿安拒绝不了导演的提议。
　　“我拍不了更好的了。”她说出了演绎生涯里第一个谎，第一次，放弃了自己的坚持。
　　* * *
　　回到家，祝卿安只觉得自己比狂奔了一天一夜还疲惫。
　　心情持续走低，再也好不起来似的，坠落到冷寂的深渊。
　　让她差点摔在地上。
　　她看见地上拖鞋被动过，摆放整齐，一丝不苟到让人生厌的地步，也懒得管。
　　径直回到自己的房间。
　　干脆的倒在床上。
　　如果述清回来了，会来找她的。
　　门没有锁，一如既往。
　　不过述清也许只是来拿放东西。
　　祝卿安都没有闻到熟悉的花香。
　　她有什么资格让述清来找呢？
　　她才是怯懦的逃避者，什么都不肯直面。
　　一颗敏感的心看见尖锐的刺就被戳得生疼，哪怕那刺根本不是扎向她的。
　　她连拍好一段戏，这么基本的事都做不到了。
　　祝卿安把所有的玩偶都翻了出来。
　　一个一个摆好。
　　床上摆了一排，然后放在书桌、窗台。沙发、茶几。
　　烦燥的时候，只能做一点归纳的事来缓解。
　　她想起她的十四岁。
　　跟着述清的第四年，她已经很熟悉和述清在一起的生活了。
　　看着荧幕上仿佛发着光的述清，好不羡慕。
　　带着十足的孺慕、倾佩。
　　她会在写完作业后，打开电视机，对着述清的作品，模仿其中的片段。
　　她会把自己想象成述清演过的角色，轻而易举的体会到她们的感情。
　　她会一遍遍的看，直到每一句台词都能倒背如流。
　　想着有朝一日，她也能站上那个梦幻般的舞台，和她最喜欢的人肩并肩。
　　学演戏这件事，原来是她自己提出的。
　　她也有在演戏中，得到快乐的时候吗？
　　祝卿安想起自己的十六岁。
　　定下成为演员的目标，述清没有让自己去专门的艺校，而是带着自己，一点点教，一点点练。
　　从最基础的表情、仪态练起。
　　祝卿安练多久，述清就陪多久。
　　哪怕这种基础对于述清来说，已经无趣到浪费时间的地步。
　　祝卿安记得某天起夜，书房的灯开着。
　　她悄悄探过脚步，看见一片暗中，述清点着灯，身影被微光勾勒边缘，一双打字的手宛如精灵起舞。
　　她看得入迷，述清发现了她。
　　祝卿安甚至还记得述清问她话时，眉眼如何变得柔软。
　　“怎么了？”述清抱住她，头搭在她的肩膀上，呼吸扑着脸庞痒。
　　那会儿，她似乎已经和述清一般高了。
　　长过姐姐的个头，没法被姐姐抱起来撒娇。
　　“姐姐在干什么？”不服输的小姑娘当然也回抱住述清，黏糊糊的想跟她腻歪。
　　“一点点工作。快回去睡觉吧，姐姐马上就睡了。”述清拍着她的背，说着谎。
　　祝卿安分明看见了电脑上的计划书，是如何训练、教导自己的详细规划。
　　大概只有那一刻。
　　自己是真心想要学好演戏这件事啊。
　　祝卿安从记忆里脱出，已是满面泪水。
　　她好像在日复一日枯燥乏味的修习过程里，忘记了最初的悸动。
　　丢掉了让述清引以为傲的坚持。
　　这样的她，让述清怎么不生气？
　　可她真的，不喜欢演戏。
　　不喜欢这个只会被述清的批评的事业。
　　不喜欢被述清用那样的态度说教，不喜欢被述清用那样的眼神看待。
　　祝卿安辗转反侧，泪侵湿了半张床单。
　　她不喜欢演戏。
　　但她真的好喜欢，好喜欢述清。
　　

第9章
　　喜欢到这一整个屋子，她们在京城的家。满是述清的气息。
　　哪怕述清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了。
　　或者，其实只是她们很久没有在家里见过面了。
　　只要想起那个人，想起那双望着她含笑的桃花眼。
　　祝卿安的鼻尖就不自觉的嗅到那股茉莉味。
　　祝卿安被述清买来的玩偶包围着，那玩偶上仿佛也带着述清的香。
　　而后她想述清想得出神，忽地听见门被拉开的声音。
　　祝卿安几乎是从床上跳了起来。
　　她碰倒好几个玩偶，把她精心摆好的排列撞了个稀碎。
　　用她这会儿能达到的最大速度，出了房间。
　　却只看见一夕衣角，被门框带着风，卷到边界外。
　　“述，述清！”祝卿安喊出那唯一一个可能出现在这个家里的人。
　　已经迟了。门彻底关上，空间内只剩寂静。
　　祝卿安失了全部力气，滑倒在地，跪坐着。
　　眼前是她摆出来的一排排玩偶，是被述清整理过的鞋架。
　　是述清知道她在家，却义无反顾的开了门离开，连一句招呼都不跟她打。
　　“姐姐……”祝卿安抱住双膝，眼泪兀地止不住，往外疯狂涌出。
　　“姐姐，姐姐……”
　　她知道述清听不到她的呼唤。
　　却一个劲儿的念着这个名字。
　　好像只要她喊的次数够多，那个人就会回来，像从前那样抱住她。
　　她明明不该讨厌述清，对述清的一句话有那么大的反应，厌烦到控制不住情绪。
　　她明明是喜欢述清，想和述清好好在一起，做点什么也好，什么都不做也罢。
　　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祝卿安以为自己想清楚了。
　　她爱着述清。
　　爱着这位照顾了她十一年的人。
　　或许她们不是母女，不是姐妹，不是师生。
　　无论哪种意义上看，她们都没有关系。
　　但不妨碍，她爱述清。
　　爱一个人，不该和她如此频繁的吵架，更不该像这样，谁也不搭理谁，冷冷的让她们的关系僵持下去。
　　她要去找述清。
　　* * *
　　祝卿安先联系了述清之前的助理，叶归期。
　　这才得知，叶归期做手术住院了，难怪助理换了个人。
　　“叶姐，你有述清新助理的联系方式吗？”祝卿安想见述清。
　　叶归期坐在病床上，听着听筒里的话，暗自笑着。
　　恐怕全华国没几个人会这样直呼述清的大名，还带着谁都听得出的眷恋与喜欢。
　　“我发给你吧。你们又吵架了？”
　　既然找到她，而不是直接找述清，只有这种可能了。
　　整个娱乐圈，敢给述清甩脸色的，恐怕也只有这个小姑娘了。
　　“呃……”祝卿安被点破，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最了解述清的人，除开她，就属这位跟了述清快十年的助理了。
　　“吵架而已，谁家小孩没跟家长吵过架，这也没什么。总要和好，日子总得过啊。”
　　叶归期比述清年纪还大些，家里也有个小女儿，完全把祝卿安当小孩在看。
　　祝卿安不满，但没多的话去反驳，只管拿到临时助理的联系方式，不给叶归期打趣的机会。
　　临时助理看见叶归期的嘱咐，自觉去加了这位传闻中的述清家里人的微信。
　　她一颗八卦的心燃得好旺，上次陪述清去客串都没看见那位家里人，可好奇那究竟是谁了。
　　而祝卿安问她述清的行程。
　　【我知道姐姐最近在拍《挑战表演》和《小城故事》应该也快杀青了。能告诉我具体杀青日期吗？】
　　无论是综艺还是电影，述清都没有对外宣传过，知道这些事的人不多。
　　这下小助理确信屏幕对面这位是述清家人了。
　　她把杀青日期和拍摄地点一五一十的告诉了祝卿安。
　　祝卿安看着日期，抹了把汗。
　　她问的可真及时。
　　明天述清就忙完了。
　　* * *
　　又完成一部电影的拍摄。
　　述清和剧组人员道完喜，收着她的表情，变回她原本木讷的模样，冷一张脸，回了休息室。
　　她的计划表排得很满，最近……也没空去见祝卿安。
　　昨天只是回家拿了东西，没想过祝卿安会在。
　　也并不想在那会儿碰上祝卿安。
　　她是在逃避和祝卿安的见面。
　　只不过是不想和她的小姑娘吵架而已。
　　如果每次见面她们都要争吵，那……还不如让彼此忙起来。
　　等忙到装不下任何杂事，唯一的脾气都被繁琐的工作磨没，再好好给彼此一个拥抱。
　　述清很认真的这么认为。她太忙了，大概并没有特别想祝卿安。
　　可当看见祝卿安出现在休息室时，她才意识到。
　　这颗心，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每时每刻，都装着那讨厌的小姑娘。
　　想着她的宝贝，有没有哪点不好。
　　也闹过别扭，甚至听见了祝卿安的呼唤，反而跑得更快。
　　“姐姐！”祝卿安毫不犹豫的朝她伸出手，飞奔着抱住她。
　　述清心神因为这一句呼喊，颤动不已。
　　“姐姐……”祝卿安已经牢牢的将述清抱紧了。
　　她比述清高半个头，这会儿却软着身子，是主动拥住述清，也是依偎在述清怀里。
　　还像小时候一样，埋着头闷在述清胸口，蹭个不停。
　　猫儿似的，毛茸茸的脑袋挠得她脖颈痒。
　　述清呼吸就这样紊乱起来。
　　祝卿安打破了她的计划……是这样吗？
　　她伸手，回抱祝卿安，让她彻底缩进自己的怀抱中。
　　肯定不是这样啊。
　　“安安。”这是她的小姑娘。
　　所以，祝卿安想怎么做，都可以。
　　打破一个本来不该有的计划，强势的把她从逃避的茧里扯出。又有什么不好。
　　毕竟，见到祝卿安后，一颗死了一个月的心，就这样恢复了活力。
　　一张冷脸也柔了，挂着发自内心的笑，眼角再聚一滴泪。
　　她多喜欢的小姑娘，好像终于要和她和好了。
　　“姐姐，述清……我好想你啊。”祝卿安的思念得到了回应。
　　只消一句话而已。
　　述清仅仅是浅浅的唤了她一声“安安”，所有的不安，拧了一个月的不快，就这样消散。
　　一声轻唤带着茉莉的稠香，把梅雨湿黏出的霉菌都抹除。
　　述清把她搂紧了点。
　　“姐姐，我们别闹别扭了，好不好？”
　　祝卿安脸贴在述清耳畔，轻嗅她喷在耳后的香水。
　　呼吸声明显到述清睫毛抖了抖，一颗泪珠在祝卿安看不见的地方凝在了睫毛尾。
　　“我们和好吧。”祝卿安侧头，唇瓣贴着述清的耳。
　　像接吻后的亲昵那样，对述清还着她做过的事。
　　“姐姐，我错了，我不该吼你……”
　　“安安。”没等祝卿安再说什么，述清可算开口。
　　她手抚摸着祝卿安的头，两个人贴得严丝合缝。
　　什么都挤在一起，软或硬，烧热彼此在初冬发凉的躯干。
　　“我也有错。对不起你，不应该晾你这么久。”述清没想过祝卿安会道歉。
　　没想过任何人会道歉。
　　她以为，伤痛只需要放着，等时间替它封上一层薄布就好。
　　她带出来的小姑娘，果然很不一样啊。
　　她听到耳畔传来一丝哽咽。
　　“唉，乖安安，姐姐知错了。”述清心都因为这一声哭腔抽搐痛了。
　　“我的小姑娘……是姐姐不好。”
　　她再说一句，祝卿安的眼泪就这么掉了下来。
　　述清又有些不知所措，一个劲儿的拍着祝卿安的背、头发。
　　祝卿安也就掉几滴情绪激动的泪。
　　哭完，就埋进述清怀里，不肯松手了。
　　述清抱着她，试着往前走两步。
　　这倔脾气小姑娘也就跟着往后退了两步。黏在她身上，贴得老紧。
　　述清哭笑不得，轻拍过祝卿安的背，拿出手机单手给助理发了一条信息。
　　庆功宴她就不参加了。
　　今晚的时间，都是留给祝卿安的。
　　带着祝卿安坐上回家的车，述清回头再看一眼呆了太久的剧组，舒一口气。
　　这次回家，不会再有难堪的回避，疼痛的争吵、分离了吧。
　　祝卿安都这么乖的呆在她身边了。
　　述清低头，看见某个哭累了的小姑娘，垂着眼贴着她的腰，抱得很松，唯有指尖用着力，抓她的衣服扯出皱。
　　“安安。”述清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让她别侧躺着。
　　“姐姐。”祝卿安也就唤她一声，改为趴在她肩头，看向窗外呼啸而过的彩灯。
　　“我也想你。”述清把刚刚在休息室没说完的话补全。
　　“讨厌你……”祝卿安迷迷糊糊的回着话。
　　小姑娘脾气一直都挺大的。
　　述清捏捏祝卿安的脸蛋。“晚饭没吃吧？吃什么？”
　　“你定就好。”祝卿安闭眼片刻，猛地睁开，眼中看不见一丝清明，全是不清醒的迷糊。
　　不过两秒，祝卿安真就倒在述清怀里睡着了。
　　述清这才看清她眼底的黑。
　　祝卿安的剧组早几天就杀青了，这几日祝卿安应当很清闲。
　　总不能是想她想得茶饭不思，辗转反侧睡不着吧？
　　她这错可就闹大了。
　　述清总归是心疼祝卿安的。
　　就像母亲心疼女儿，姐姐在乎妹妹，老师关心学生。
　　又比那单一的情多了别的混杂感情。
　　混沌不清的，述清只能从中领悟一件事。
　　她最在意的人，是祝卿安。
　　不管这份在意，究竟是哪一种。
　　述清已经有些记不得她们到底是怎么开始吵架的了。
　　只记得那一晚，她也没吃好，没睡好。
　　祝卿安肯定也一样。
　　怎么会舍得闹得祝卿安这么不开心呢？
　　一个月了都不去找她。
　　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述清的手一点点轻轻抚开祝卿安额角的头发。
　　祝卿安彻底放松下来，睡颜恬静，唇瓣都微张，完完全全的信赖着她。
　　述清摩挲着祝卿安的皮肤，眷恋这一刻的静谧无忧。
　　点完菜，都要到她们共同的家了。
　　祝卿安悠悠转醒，腻在述清耳边，吐了一句话。
　　“姐姐……为什么昨天你回了家，却不来找我？”
　　一句话的幽怨与委屈，压得述清生疼。
　　

第10章
　　“我……我走得急，剧组这边给的假不久。”述清说出最真实的谎言。
　　她是着急要走，不过回家拿一盒伤药而已。
　　但再急，难道连一秒钟的时间都抽不出来，不能主动给她的宝贝道一句好，给一个拥抱吗？
　　她只是在刻意回避罢了。
　　她们之间争吵的次数太多。
　　述清也怕短短几分钟的会面，最终以双方不欢而散作结。
　　祝卿安没有回话。
　　述清只听见耳边不间断的吐息声，夹带还未退散的哭腔，气息出逃着，撩动她的耳发，拨动皮肤上的绒毛。
　　激起一阵内疚。
　　也不知道小姑娘对这个狡辩是否满意。
　　车到了目的地，一个并不重要的答案被遗留在暮色中。
　　述清搂着祝卿安进了家门，餐点适时的送到。
　　这样也算她们补上了那顿没吃完的晚饭。
　　十二月了。年关将至，不会有太多剧组选择在这个节点开机。
　　即便是取雪景，之后的春节，少说也得放十天半个月的假，将拍摄进程分为两半。
　　祝卿安除了一些早就定好的晚会，颁奖典礼，并无太多事。
　　和好的那段时间，总会比平时更黏在意的人。
　　祝卿安发问，想看看能不能和述清共处更久一点。
　　“过几天有什么安排吗？”
　　祝卿安拿着筷子跟企图给她夹胡萝卜的述清打架。
　　述清在两回合后败下阵来，没再给她已经长大了的小姑娘夹菜。
　　“有挺多的，我要进组。之前说好的那个剧本可以开拍了。时间是冬天，导演还想拍初雪，必须抓紧时间。”述清一个眨眼，碗里多了一块排骨。
　　述清觉着好笑。祝卿安不让她帮忙夹，反过来倒是给她夹起菜来了。
　　“安安，你不觉得* 你有点，‘不许百姓点灯’吗？”
　　“那你给我吧。”祝卿安撅着嘴，又把筷子探向述清的碗。
　　她家安安果然还是个小孩。
　　才满21岁而已，普通人家的小孩这个年纪还没开始实习，她家小姑娘就得一个人拍戏工作了。
　　她碍着身份，还没法全天候陪伴，就连见一面都得借正当理由，不然谁知道无良媒体会怎么报道祝卿安。
　　顶多不时让何听夏这个助理给她发点祝卿安的近况。
　　想来她太忙，她们又常常不愉快，也有很久没问过何听夏这种问题了。
　　“你都送我碗里了。”述清把祝卿安的筷子拦住，干脆咬下那口排骨。“就当你孝敬我的。”
　　“……你讨厌。”祝卿安一边不高兴，一边起劲儿的给述清夹菜。
　　述清看着眼前堆起来的小山，就差被气笑了。
　　“到底是谁讨厌啊？不让我夹还不让我吃。”
　　对上祝卿安耍赖的眼神，撅着的嘴，述清投降。“好好好，我讨厌。你是最乖的宝宝。”
　　“又把我当小朋友哄。”然而祝卿安又有更多不满了。
　　“你哪点不像个小朋友？”和家里的小朋友这么拌嘴，述清真有种一切回到了之前的轻松感。
　　吵架一定是她记错了。长达一个月的冷战更是错觉中的错觉。
　　她和祝卿安永远都会这样要好，在心窝那一方狭窄的小天地里，圈出彼此可以肆意踏入的柔软区域。
　　在对方累的时候，给上一份温馨的抚慰。
　　不需要做太多。就像这样，只是陪伴，就已经很好了。
　　“那……姐姐不要不理小朋友。”
　　祝卿安把筷子都放下了，望向述清的眼神，闪着认真的光。
　　“不会了。是我的错。”述清在心底叹息一声。
　　果然还是没有原谅她。
　　她加紧吃完饭，从背后抱住祝卿安。
　　祝卿安刨了两口，哽咽一下，又挣脱述清的手臂，埋头不带咀嚼的吞咽起来。
　　“吃慢点。我又不会走。”想起来还觉得可气。上次明明是祝卿安自己跑了。
　　她也就还祝卿安一次而已。
　　得，和小朋友置什么气。
　　述清还得拍拍祝卿安的头，哄着这位脾气大的小姑娘把饭好好吃完。
　　吃完饭，祝卿安把餐桌收拾好，出来看见述清在捡她摆出来的玩偶。
　　“你就让它们摆着嘛，又不怎么。”祝卿安抓着述清的手，阻止她。
　　“不放回你房间？”述清只是看不惯。
　　“不要。好不容易摆一次。”
　　祝卿安把她的玩偶抢回来，又重新丢回电视机前的位置。
　　“行吧。待会儿挡视线了，你又得把它捡回去。”
　　“才不会呢。它这么小一个兔子，哪里挡得到？”祝卿安多少有点无语。
　　也不知道争了多少次。那兔子玩偶顶多挡一个小角，述清每次都想把它拿开。
　　述清今晚不想和祝卿安又任何争吵。
　　难得让步一回，允许那玩偶兔子坐在电视机前。
　　同时还在想。这好像是祝卿安以前挑的款式。
　　难怪这么丑，原来不是自己给安安挑的。
　　述清随便按了一个台。
　　经典电影，两个人都看过无数回，每一帧都快印到骨子里了。
　　不过是提供一个背景音罢了。
　　隔会儿述清揉揉祝卿安的头，问：“你之前拍戏如何？我没管的这个月，还顺利吗？”
　　祝卿安听见拍戏，头皮俱是一麻。
　　噼里啪啦的，述清的话好似放电，刺得她疼。
　　痛觉顺着头皮往脑海内深陷。
　　祝卿安深吸一口气。“还行吧。拍完了，又补拍了几个镜头。”
　　“配音？有人误入？还是你没演好？”
　　“怎么可能是我没演好啊？”祝卿安一个爆发，随后咬住唇，把过激的声音闷回肚子里，重新缩回述清身边。
　　述清愣愣的看着她，手收了回来。
　　“我不是……”她想解释一句。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就算是她，偶尔也会有没演好的时候。
　　当时导演和她都觉得可以过关了，等拍摄结束，她又觉得还能更好，找导演商量补拍的事。
　　祝卿安连一个奖杯都还没得到。怎么就不可能没演好？
　　可好像无论解释什么，都会变成对祝卿安的质疑。
　　述清干脆不说了。
　　好不容易才和好。
　　“那是为什么补拍？补拍了些什么？”
　　噎了好一会儿，述清也把气咽回去。这种态度，祝卿安真的演好了？
　　一声明显的叹息吹到祝卿安耳边。
　　——演得不好啊，这都能让你过？
　　回忆和现实重叠，祝卿安手指抓紧衣角，听着四面八方袭来的话语，一重又一重，叫她辨不清哪一个才是述清说过的，哪一个是自己的想象。
　　“述清……”
　　“能不能，别问这方面的事了！”
　　导演确实没让她过啊。
　　她就是没演好啊……重拍那么多次，她竟然都还演不出状态，连一遍能把自己搪塞过去的片段都拿不出。
　　述清莫非开了千里眼，能看见她的每一次挫败？
　　还来戳她伤疤，是故意的吗？
　　“什么？”述清不明白。
　　她低头，看见祝卿安的眼蒙上一层水雾。
　　心被这突兀的眼泪猛地一揪。
　　“演戏，工作上的事……能不能别提了？我们之间难道没有别的事可以说吗？难道就只剩，只剩演戏……”
　　祝卿安干咳几声，直到恰当的呛出眼泪。
　　她吸气，鼻尖愈发酸胀，一双眼也仿佛被刺痛，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为什么……我只是关心你。”述清不明白。
　　她是一个无趣的演员，一个人生里只剩祝卿安和演戏的戏子。
　　倘若演戏都不能提，她和祝卿安之间，还剩什么值得聊的话题呢？
　　况且，她真的只是普通的在问祝卿安啊。
　　已经没有像以前那样，说那么直白的话了，连一句像批评的实话都还没说出。
　　为什么祝卿安还是这么怕和她谈这件事？
　　“我不想说不行吗？”祝卿安把自己蜷起来，缩成小小一团。语气羸弱得述清听得模糊。
　　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沙发上。
　　述清闭眼。情绪在她体内聚集，她任心中的火喷发，却不让它外泄。
　　述清睁眼，看见祝卿安掉眼泪的模样，终于软了心，伸手去抱她。
　　拥抱一下就好了。趁着她们还没有开始吵架。
　　祝卿安躲开她的拥抱。
　　“安安……”多么意外的拒绝。
　　述清以为，祝卿安只是不快她们谈论的话题。
　　“我不说了。我们不聊演戏了，你别这样……”
　　述清太想结束这场尚未爆发的争吵了。
　　她着急的伸手，再次去接近祝卿安。
　　祝卿安最终没有拒绝她。
　　“我不说了，安安，别哭了。”
　　述清用了点力气，把祝卿安往怀里按，浑然不顾这个姿势怀里的姑娘是否好受。
　　祝卿安别扭着身子，不大舒服，拒绝起述清的进一步动作。
　　“安安，抱一下吧，我们不吵架。我们和好了。”
　　述清抱不到，看着祝卿安一个劲儿的掉眼泪，自己好像也要哭了。
　　“我，我们不吵。”祝卿安憋着说完，抽噎得更厉害。
　　她哽着脖子，手臂还残留着述清刚刚勒出来的痛，心底还徘徊着太多太多述清曾说过的话。
　　本能不想去接近述清。
　　理智又认同，她们和好了这番话。
　　“那抱一下，好不好？”述清瞧着祝卿安哭红的一双眼，打湿彻底的衣襟，终于痛心疾首起来。
　　她这张嘴怎么就管不住？她不该问的。
　　无论如何，都不该惹祝卿安难过成这样啊。
　　祝卿安望着她，一边抽泣，一边犹豫，又下意识拒绝述清的进一步动作，往后退缩。
　　

第11章
　　述清想起从前。
　　祝卿安是个安静小孩，熟了以后偶尔闹闹小脾气，大多时候都乖乖的做着该做的事。
　　作业都不需要人盯着写的小姑娘，哪儿会需要述清天天哄？
　　述清只有偶尔，哄过哭个不停的祝卿安。
　　起因都被淡忘了。只是述清还记得当时用的办法。
　　于是述清试着，拍起手，手指交叉飞跃起舞，好似一只蝴蝶。
　　这是她曾学过的手指舞。
　　专门学来吸引小孩注意力，让摔破膝盖的祝卿安别哭得那么撕心裂肺。
　　述清着急，手势错了好几个。
　　而祝卿安看着她这有些滑稽的动作，急躁不安的神情，当真想起了从前。
　　或许是她闹着要买冰淇淋，一个急跑，摔倒在路上。
　　膝盖被路边一颗石子磕破，嵌了进去。
　　痛得当街号啕大哭起来。
　　那会儿述清也是如此，焦急的把她抱走，以最快速度带她去了医院处理伤口。
　　为了不让她哭哑嗓子伤了身体，才第一次做了这样幼稚的行为。
　　只为了不让她啼哭而已。
　　一个大明星，当着医生护士的面，做出这种幼稚的行为。
　　祝卿安还记得那医院里过于刺鼻的消毒水味。
　　让一个十岁的小孩本能感到不安，冲动的想要逃窜，最终只有眼泪不断给予难吃的咸湿味。
　　而在述清拍起手的时刻，嗅到茉莉的香，也好像此时此刻。
　　随着动作带起的微风，沁入鼻腔。
　　冲淡了不安与恐惧。
　　那是祝卿安第一次对述清张开双臂，朝她讨一个拥抱。
　　对她产生的眷恋，在之后十一年的时光里，不断深刻。
　　直到爱与恨混淆了边界。
　　她爱述清，这一点毋庸置疑。
　　所以，祝卿安真的被述清这哄小孩的方式引走了眼泪。
　　她破涕为笑，把脸上的泪痕一把抹掉。
　　尽管还有眼泪在掉。但她可算颤抖着双臂，搂住述清的肩膀。
　　“我不是小孩了。”下一瞬，她被述清抱紧，死死的圈在怀里。
　　“我都21了，你这套，没用的。”
　　祝卿安抽噎几下，眼泪终于停了通往外界的车。
　　“可是在我眼里，你还是小孩啊。”
　　述清垂着眼睫，汲取着祝卿安的温暖。
　　她从未知晓，一个怀抱也能让她如此安心。
　　在她三十多年的人生里，只有和祝卿安拥抱，才有这样的体会。
　　她大祝卿安整整十二个春秋。祝卿安就算长到30、50岁，在她眼里，也还是个宝宝啊。
　　“那也不要拿哄小孩那套来哄我啊。”祝卿安略感不满。
　　她稍稍起身，没有脱离述清的怀抱，只不过对上述清的眼。
　　她最喜欢的桃花眼，此时暗含些让她害臊的笑意。
　　祝卿安一个哽咽，眼泪和绯红一起出现。
　　她看着述清刚刚因为着急而咬破的唇瓣，殷红如火的颜色提醒着她，那不同寻常的甜味。
　　祝卿安凭着本能，闭眼低头。
　　吻上述清唇瓣的那一刻，祝卿安只觉得时光都因此停滞。
　　她闻不到茉莉香，闻不到记忆里的消毒水。
　　看不见述清，看不见记忆里的伤疤。
　　五感被唇上的触觉取代，一整个世界，只剩柔软。
　　紧接着她尝到述清的味道。
　　述清该是甜的。就像她爱用的香水，茉莉总有着芬芳，淡雅的暗香闻起来清甜。
　　这会儿，祝卿安却尝到几分辣。
　　她被呛出些尚未完全遏制住的眼泪，红一个鼻尖，也红一双眼尾，去努力跟上述清的节奏。
　　滞后的感官才告诉她，她刚刚被述清咬了。
　　或许述清也本该不是纯甜的。
　　哪怕只是如茉莉一般清淡的甜味，久了也会腻。
　　带上一点辣。她们争吵的辣，述清傲慢的辣。
　　再久，也不该会腻。
　　她会一直一直爱着述清。
　　保持她心底最原初的那份爱。
　　爱里沾上些讨厌，也许也无妨。
　　又是一阵缺氧。
　　祝卿安胸腔起伏不定，抓着述清肩膀的手都因此收紧。
　　述清不得不放开她，让她汲取一点新鲜的氧，赖以生存的氧。
　　“突然亲我，还说不是小朋友。”述清拍着趴在她肩头平复呼吸的小姑娘。
　　一点点抚摸着她的头发。
　　嗓音暧昧，却又不沾染多少凡俗的欲。
　　就连如此激烈的吻，也是清澈的。
　　一如述清那无论如何都不会被污染的眼眸。
　　“长大了就不可以亲你吗？”祝卿安贴着她，两个人搂得很紧。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她们都有些过于亲密了。
　　手搂着脖颈，胸贴着锁骨，唇挨着耳垂，膝盖抵着腰。
　　述清没有回话，只是把依旧带着羞涩的小姑娘从软腻湿黏的怀抱里捞出来，再次咬上她的唇。
　　泄愤一般，不是吻，只是咬。
　　祝卿安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受着述清的报复，鼻腔一声喘。
　　不是试戏，不是找状态。
　　没有原因的吻。
　　只是因为祝卿安想要。
　　述清向来纵容她，不问原因，不想缘由，任两个人思绪被暧昧的气泡蹂|躏交杂，带着清晨的迷糊，陪她太久太多次。
　　一直到祝卿安被压在沙发上。
　　别说脸被粉红揉成一团乱，头发散了一垫子。
　　就是衣服，也半敞开着。
　　述清停了手，还替她搭上一条毛毯，遮一遮其实没露出来的隐私。
　　祝卿安扑着气，整个人红成一只熟螃蟹。
　　她身上没什么需要遮蔽的，但也藏进了毛毯里。
　　藏一藏她过分桃红的脸色。
　　述清接了两杯水，把大概休整好的小姑娘扶起来，递给她。
　　没事儿人似的，还能给她拍拍背。
　　祝卿安心里有股不知名的挫败感。
　　她朝述清贴近，述清把她搂住。
　　仿佛她们没有接吻。没有迈过作为亲人不该逾越的边界。
　　也许那不是边界。
　　也许接吻对她们来说，仅仅是拥抱的翻版。
　　给她全世界最珍爱的小姑娘一个吻，有什么不可以？
　　述清这么想着，不带暧昧的揉了揉祝卿安发红的耳根。果然好烫，纯情的像个小姑娘。
　　不对。祝卿安就是她的小姑娘。
　　“姐姐……”祝卿安重新抱住述清的那一刻，忽然瞧见述清耳侧闪的光。
　　那会儿，她没反应过来，这是首饰珠宝反射的亮。
　　只觉得，是述清在发光。
　　侧脸被吊灯的暖光柔和，边缘一闪一闪。
　　耀眼到她有些想阖眼。
　　却又舍不得眨眼，错过哪怕一瞬。
　　伴随着心跳加速产生的悸动，转瞬即逝。
　　在述清拿鼻尖碰了下祝卿安的鼻头后，祝卿安看不见那道离奇的光了。
　　光却藏进她心底。
　　她感受着过快的心跳。
　　好奇怪……明明接吻时，跳动也没有这样快。
　　又冷不丁跳到演戏上，想起她那怎么也演不好的情绪。
　　有了一秒钟的共情。
　　她好像知道那种情绪该怎么演了。
　　“我们现在，算是和好了吧？”
　　祝卿安呆愣着，眼神失焦，神魂出走，却还知道补充完求和的话。
　　“肯定。”述清忍不住又亲了下祝卿安的唇，把她的魂招了回来。
　　“安安，我不想和你吵架，一直都不想。”述清也就干脆继续吻着她，偶尔说一句话。
　　在她耳畔，把所有情感都靠着唇瓣的战栗，送进她体内。
　　让她感受双份的疼痛，一份外来，一份自源。
　　祝卿安最后伸手，捧住述清的头。
　　几次下来，她也熟练了不少，按着述清，往回送。
　　“我们以后好好交流……不要吵架。”
　　少女的声音在耳边轻拂，述清在一个浅浅的吻里，笑弯了眉眼。
　　* * *
　　“早，昨天休息的怎么样？”
　　看见祝卿安从房间里出来，述清久违的跟她打了招呼。
　　“还可以。姐姐。”祝卿安干脆摔进述清的怀抱，往她肩膀上躺。
　　“姐姐也早。”被述清接住，祝卿安眯眼，一切都好像回到了从前。
　　回到她们最为要好的日子。
　　一个吻就可以抹去那么多隔阂与不快。
　　好神奇。祝卿安稍稍抬头，看见述清低垂的睫毛，那里挂着一颗清晨哈欠带来的露水。
　　她伸手去碰，述清的眼弯了，捏住她不乖的手。
　　“安安今天有什么事吗？”
　　“有。”补拍她之前放弃的片段。
　　“那我陪你？我今天有空。”述清已经很久没有休息过了。
　　要不是想着陪祝卿安，她得把杂志的拍摄提到今天。
　　祝卿安面色露难。
　　不用问，述清都能猜到她要忙什么事了。
　　她盯着祝卿安看了一会儿。
　　勉强忍住话语。
　　最后服了软，稍稍调动情绪。
　　“安安……我想陪你。我们好久没一起呆过一天了。”
　　祝卿安被她的眼神感染，鼻子一酸。
　　“我……你不准批评我演的，我就同意你一起来。”
　　有什么办法。她也不想看述清难过。
　　更怕述清对她演的片段评头论足。
　　像最开始教她那会儿一样。
　　可她们昨天才和好。
　　述清也说，很久没有一起呆过哪怕一天了。
　　祝卿安只觉得机会难得。
　　若不是过两天布景就拆了，她也不会急着昨晚联系陈导。
　　“好，我不说。”述清想，也就是忍耐一下她的批评。
　　就当没看见，也行。
　　“说好了的。你可不许反悔。”祝卿安伸出小拇指。
　　述清被她逗笑了。“嗯。拉勾了，不反悔。”
　　去了片场，述清拉一下帽檐，找了个角落坐着。
　　她有自己的躲粉丝方式，这么多年来，只有极少的次数，走在街上会被粉丝逮到。
　　躲营销号又是另一种手段了。
　　今天场地被清理的比较干净，她只是坐这儿看看她家小姑娘，问题不大。
　　祝卿安进了片场后，一抬眼，根本看不见述清在哪儿。
　　她都得找好半天，最终才用余光扫到述清的身影。
　　她也怕述清被人拍，没敢再看。
　　勾着池念的肩膀，两个人对了下走位，便准备开始再拍了。
　　

第12章
　　喜欢一个人，该是什么样的？
　　祝卿安看着眼前的池念，好友的面容就这样被模糊，淡到只剩人类的轮廓，又在眨眼间被风与花取代。
　　喜欢是美好的。
　　就像祝卿安现在看见的景色。
　　花瓣被风月塑形，霜雪与那斑斓的彩花共舞。
　　于是眼神也多一丝向往，多一丝甜蜜的期盼。
　　渴望是构筑喜欢的基底，无论何种喜欢，都该是想要靠近那个人的。
　　爱一个人，该是什么样的？
　　眼前的景色变了又变，花瓣被掐碎，散在地上，温度因欲升高，霜雪融化成难看的泥。
　　对于祝卿安来说，妈妈走了以后，爱只有一个名字，便是述清。
　　可述清哪里是完美的。
　　她和述清相处十年有余，见证了述清每一点不好。
　　傲慢而不近人情，以自我为中心，不顾旁人的感受。
　　屡教不改，喜欢逃避还幼稚的跟她闹冷战，总爱打着为她好的名义管她……
　　即便如此，在看过述清这么多坏以后，祝卿安依然爱她。
　　爱是包容，是接纳。
　　于是祝卿安的眼里，不止看见了眼前人的好。
　　她看见淤泥，看见残败，看见被藏在秋冬中枯死的一切。
　　依旧选择向那人靠近。
　　可这还不够。
　　祝卿安记得她和述清初吻的那一夜。
　　她的情感里，分明还多了一丝克制，一点疑惑。
　　疑惑她们的关系，疑惑眼前的述清究竟是戏中人，还是戏外客。
　　克制着她自己过盛的欲望，不去靠近，不去向往，不去逾越她们亲人关系的线。
　　而述清没有阻止她，那就说明，她当时的感情，是用对了的。
　　想清楚种种情感，她已经不需要眼前是某个具体的人了。
　　是池念，还是陈导，都没有关系。
　　她代入了角色，却又不完全是剧本里书写的那个人，用自己的风格，数次逃避放弃后重拾的勇气，给她的角色添上血肉。
　　这场戏，主导权终于完完全全的回到了祝卿安手里。
　　她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带着池念也达到了这几次拍摄的最佳状态。
　　陈导在旁边看得激动，极力克制着她喉头的声音。
　　摄影师也难免被她影响，镜头差点就不稳了。
　　等既定的走位结束后，陈导沉浸在两个人的演绎里，久久没能喊出一声卡。
　　祝卿安调整着情绪，从戏里脱出，给了陈导一个眼神，她这才想起来她该喊卡了。
　　陈导甚至第一次少了点平日的亲和力，没有第一时间去和演员交谈，直奔了摄影师。
　　祝卿安接过何听夏递来的水，把额角的汗擦掉。
　　她是有那么一瞬间，忘记了自己在哪儿，忘记了自己正在被述清看着演。只是单纯的沉浸在演出里。
　　那个瞬间，她仿佛找回了第一次演戏的感觉。
　　她再想抓住那种感觉，却又转瞬回到了现实，想起她被述清注视的现状。
　　这才有了这颗汗。
　　“卿卿，我感觉你今天进步超级大的。”
　　小助理除开记录日程，处理生活琐事，平日闲着没事就喜欢给祝卿安加油助威。
　　何听夏有个姐姐，高考省状元就算了，还有信息竞赛金牌。
　　天才又努力，把她这个一本衬托的什么都不是。
　　某种程度上，她十分能理解祝卿安的心理压力。
　　身边人太优秀，自己就算有点本事，也会被打压得直不起腰杆。
　　“还不够。”祝卿安也久违的找回了胜负欲。
　　她总感觉，还差点什么。
　　也没等陈导夸她，缓过气的池念找她，她溜到角落，找到了谁都看不见的述清。
　　述清把帽檐往上拉，一双眼清亮得像个无忧虑的孩童，就这么单纯的注视着祝卿安。
　　一分钟后，祝卿安把她拉进无人使用的休息室。
　　述清只不过搂着她的肩膀，没有什么表示。
　　她们对峙了两分钟，最后祝卿安眉毛一撇，瞧着就不高兴。
　　“臭脾气小姑娘。”述清终于破功，捏了下祝卿安的脸。
　　“不是要我别评价吗？”
　　祝卿安勉强点头。
　　“不要我评价的是你，这会儿我不说话了不高兴的还是你。怎么这么难伺候呢？”
　　要不是考虑到祝卿安肯定还会再拍，妆不能花了，述清怎么说也得上手折腾祝卿安一会儿。
　　“姐姐……”祝卿安抱住述清的胳膊。
　　“你是不是也觉得，有哪里不够？”
　　她相信她都能感受得到的东西，述清一定会看得更清楚。
　　“我说了你可不许生气。”述清反手一扣，把祝卿安拉进怀里。
　　“你不说我现在就生气。”祝卿安鼓成河豚。
　　“别跟我吵架，安安。我们才说好的。”述清语气认真。
　　祝卿安也就点头。
　　小拇指悄悄伸出来，去找述清的小拇指，跟她拉勾。
　　“是少了点感觉。少了愤怒、不满，还有些预料到之后剧情的悲哀。”
　　这可是两个相爱之人的分别戏。
　　悲哀就算了。除开克制，怎么能少愤怒这种负面的情绪呢？
　　述清以为，这比爱与隐忍，来的还重要。
　　如果是三流的演员，给出的唯一情绪，大概就是愤怒了。
　　她不知道祝卿安为什么把最基础的东西丢了。
　　若不是祝卿安早上才拦过她，她怎么也得好好敲打一下祝卿安的榆木脑袋。
　　祝卿安胡乱眨着眼，嘴略微张开。
　　她仔细想来，好像是忽略了这一点。
　　述清真的只是来客串的时候，看过一眼剧本吗？
　　可要在满是爱意的情况下做出一丝愤怒，祝卿安思来想去，眼神都变了好几下，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别急。”述清挑过她的下巴，迫使她和自己对视。
　　偏着头，就要吻过去。
　　“妆……”她擦了口红，一激动还容易流泪，这会儿不要亲比较好吧？
　　“不管。”述清已经贴到她眼前了。
　　她都能感受到述清的鼻息，热乎的扑到嘴唇上，挠得痒。
　　嗅不到香水味。述清今天不见别人，出门也就没擦香水。
　　祝卿安想着那股味道，想着她的欲|念，见不得人，就连她自己也不太清明的感情。
　　最终还是默许了述清的行为，稍稍前倾，把自己往述清怀里送。
　　可述清在碰到她的前一秒，松开拽着她衣领，让她一个趔趄后退着往下摔。
　　又轻轻搂住她的腰，接住她，低着头往她唇瓣上贴。
　　祝卿安只觉得自己被戏弄了，不开心着，把述清往旁边推。
　　述清莫名用了很大的力气，愣是没让祝卿安推动。
　　在祝卿安终于接受她要来吻时，又只是贴了下她的嘴角。
　　对上祝卿安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述清抹了下嘴。
　　“行了，把这种感觉加到你刚刚的表演里。悲哀自己看着办。”述清直接把祝卿安推出了休息室。
　　祝卿安这才明白，述清只是在跟她试戏。
　　只是在带她入戏，教她情绪。
　　不是真的想和她接吻。
　　失落卷着祝卿安的身心。
　　她也真就在愤怒里，染上些无可奈何的悲伤。
　　述清本意是好的。她又不可能因为这种事，再去打破她们不吵架的约定。
　　再次上镜前，祝卿安忍不住又想。
　　述清以前入戏，也会用这种办法吗？
　　她曾经的搭档进入不了状态，她也会这么帮她们吗？
　　……
　　“你简直是飞速进步啊！”
　　最后一遍拍摄完毕，陈导宛如吃了菌子，兴高采烈的手舞足蹈起来。
　　“不，这不只是飞速了，简直就是神速！你是天才吗？短短两天居然可以做到这样。你吃什么了？报班了吗？谁给你辅导了？还是你被人魂穿了？”
　　祝卿安按住就差没了人形的陈导，简直招架不住她过分热情的夸赞。
　　池念站在她旁边，略显手足无措。
　　而后陈导把池念也夸了一遍，又同手同脚的去找摄影师回放刚刚的片段。
　　池念这才稍微安心了些。
　　祝卿安的状态是好，好到让人心惊。
　　她只觉得刚刚的表演里，祝卿安和她离得太远。
　　“终于拍完了。”祝卿安看池念跟在她旁边半天不开口，也就主动说了句话。
　　“啊，对。重来这么多次，真不容易啊。”池念挠挠头。
　　“你进步真的很大。”
　　“一时的而已。”祝卿安清楚，她或许不是进步，仅仅是找回了原初的感觉。
　　找回她最开始演戏时的情感，喜悦，不服，想要做到最好。
　　想要和述清站在同一个舞台。
　　仅此而已。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我对你滤镜太重了。”池念可算恢复了神情，有心跟祝卿安开玩笑。
　　“但你刚刚那一幕演的，真的很有大魔王的感觉。”
　　“怎么说？”祝卿安心都猛地收缩了一下。
　　除了她、述清的经纪人和助理，不该有别人知道她们的关系了。
　　“就是……感觉吧。那天述清老师不是来客串吗？我悄悄观察了一下她的表演。你们给人的感觉，应该说统治力吧？是一样的。”池念笑了下，往祝卿安耳边凑。
　　“你真的不是找到了喜欢的人，才这么突飞猛进的吗？我会帮你保守秘密的，告诉我嘛，我都告诉你我有喜欢的人了。”
　　“喜欢的人啊……”祝卿安想着述清欠她的吻。想起述清吻她时的甜与辣。
　　“我喜欢述清。”她随便说了一句。
　　没人当真了。
　　作为国内外大小奖项都拿完了，三十岁就开启退休生活，百年内没人能够比得上的大魔王，别说华国，全世界喜欢述清的人都不在少数。
　　“啧，你要这么说，那我也喜欢述清。我们就是情敌了。”池念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
　　祝卿安听着，忍俊不禁，拍了下池念的手。“好啦，以后有空我们再约。我要回家了。”
　　“这么急吗？我们不能一起吃个午饭？”池念两步快走，想追。
　　祝卿安回过头，给了她一个笑。“我要陪家里人，你也要来吗？”
　　池念耳根瞬间恢复了拍戏时的粉。“不，不了。那你好好陪家人。”
　　祝卿安跟她挥手，暗自笑了几声。
　　没人知道她和述清的关系。
　　也就不会有人知道，她要和述清度过接下来的半天。
　　

第13章
　　祝卿安几乎是跳着回到了述清的怀抱。
　　她们坐上车，按照计划，述清带她去稍远一点的农家乐吃饭，在少人的地方过夜，免受基数庞大的粉丝的打扰。
　　这一次，述清真的没有给任何评价。
　　看见祝卿安，搂住她，把她半是抱着往车上带。
　　就好像她刚刚并没有演任何片段。
　　也就自然没有演得好与坏之分，没有做出评价的必要。
　　祝卿安却又忐忑起来。
　　她瞥着述清沉静的眼，瞧见秋阳留下的一点星光，黄灿灿的亮，透过述清偶尔递来的眼波，也洒在自己身上。
　　述清是真的没有任何感想吗？
　　对她的表演，对她重来，只为了达到更好这件事。
　　是不是也该多少夸奖她一下呢？
　　祝卿安期待着一件不可能的事。
　　而述清，并不会在这么短时间内打破她们的约定。
　　五分钟单方面的凝视过后，祝卿安放弃了期待。
　　她又想起十七岁那年，她参演一部电视剧。
　　电视剧的拍摄和电影并不一样，各种细节都让祝卿安有些不适应。
　　当她终于逼迫自己在两天内适应后，告诉述清这件事。
　　原本，她是希望得到述清的褒奖。
　　她是述清的小姑娘，理应期望人生中这么唯一的一个成年人，多年的目标，仰慕的对象，认可她。
　　哪怕不认可她尚且稚嫩的演出，也该认可她这份努力吧？
　　述清只是淡淡来了句：“你还能做得更好。”
　　紧接着，是说她前两天的表演多么多么差，从头到尾都该重来，都有值得改正的地方。
　　当时，祝卿安挂断和述清的通话，当着助理的面，抽噎一下，眼泪根本控制不住，在她呼气的瞬间，合着一颗破碎的心一块儿往外涌。
　　或许在述清眼里，没有什么值得夸奖，没有谁是做得好的。
　　祝卿安眉头一撇，回到河豚的状态，趴进述清的怀里。
　　不说话也好。省得自己难过。
　　述清揉着祝卿安的头，并不清楚她到底在气什么。
　　只是觉得可爱又好玩。
　　和她这个年龄段的人，完全不是一个思维。
　　真不愧是她家小姑娘。
　　“小河豚。”述清戳起祝卿安的腮帮子。
　　祝卿安卯足劲鼓起脸，把述清的手指往外顶。
　　“仓鼠宝宝。”述清还不知足，干脆捏住祝卿安的脸揉搓起来，擀面似的。
　　“述清！”祝卿安被她揉得眼睛眉毛鼻子胡乱飞舞着，气得声音都破了。
　　“这下像装老虎的猫了。”
　　述清收手，看见祝卿安气急败坏的模样，在她额头点了下。
　　“我哪有！”祝卿安挥着手往述清身上扑。
　　“这会儿更像。”述清勾着祝卿安，明明处在下风，还能把她往自己怀里带。
　　祝卿安不说话了，就把头往述清怀里埋。
　　好像，不提演戏，一切都好。
　　她也不会和述清吵架，两个人还能像这样，做一些幼稚的打闹。
　　她的心情也轻松了，轻轻蹭着述清的衣领。
　　述* 清顺着她的头发。“今晚吃鸡还是鳝鱼？”
　　“不是说有烧烤？”祝卿安就这么依偎在她怀里，呼吸带走挂在述清身上，洗衣液的清香。
　　和平时不是同一种味道。
　　却能把祝卿安带回童年无数个午后。
　　无论春夏，无论晴雨。
　　小的时候，只要述清在阳昆城，就一定会来接她放学。
　　有时是叶归期这位助理代替不方便出面的述清站在人群中等祝卿安出校门。
　　有时夏日时间尚早，述清会自己躲在人群中，等着祝卿安一眼发现，再奔向自己。
　　有时祝卿安得自己找她们家的黑车。
　　小小的祝卿安为此区分了好一阵子。
　　有一辆在她眼里差不多的黑车，几乎会和述清的车同时出现。
　　也是阴差阳错，她有次走错车了，这才结识了童年的好友。
　　后来祝卿安把这个乌龙告诉述清，述清还因此换了辆米绿色的小跑车，让祝卿安不可能再认错。
　　放学回家，意味着能见到述清。
　　所以祝卿安永远是小孩群里，跑的最快的那一个。
　　倒数第二节课就把书包收好，提前和赖着想在学校玩，不愿意回家的后排靠门的同学换好位置。
　　铃声一响，立即朝楼梯冲出去。
　　述清后来跟她复述过小学班主任对她的评价：“上课、作业哪儿都好，就是放学冲得太快了，比那离弦的箭还撒手没。”
　　祝卿安听了，也不改。
　　她只是想第一时间冲进述清的怀抱。
　　不想让述清等太久，担心她累，担心她找不到自己会着急害怕。
　　也永远贪恋那一弯臂膀的温暖。
　　那会儿扑进述清的怀抱，一天的奔波总让述清身上的香水味淡了，只剩洗衣液留下的久香。
　　一点薰衣草的味道，带着午后的阳光，飞进祝卿安的心房。
　　是期盼得到回应的喜悦，瞬间爬上眼角，再上眉梢。
　　她也会像现在这样，在述清怀里拱啊拱，想要和她相融，想要成为她的一部分一样。
　　如此眷恋着她的述清，她唯一的姐姐。
　　如今七八年过去了。
　　小跑车早就被述清置换掉，她们也从阳昆搬到了京城。
　　只有童年留下的习惯，刻进了骨子里。
　　看见述清，就想和她讨一个拥抱。
　　钻进她的怀里，隔绝一切的刺激与烦恼。
　　只剩安心的平静。
　　祝卿安以为自己长大了。
　　可长大了，她也依旧喜欢述清，喜欢呆在她身边，喜欢和她亲昵，想贴着她粘着她。
　　就像每一个粘人的女儿。
　　述清也是纵容孩子的温柔妈妈，允许她的肆意妄为。
　　祝卿安耳朵被突兀的揪了一下。
　　“姐姐？干嘛呀。”祝卿安从回忆里脱出。
　　她可能得改一改她的评价。
　　述清才不温柔，分明心眼子贼坏。
　　“问你话你不答应。”述清弹了下祝卿安的脑门。
　　“小脑袋瓜，一天天的都装了些什么？老是神游。”
　　“走个神而已，又不怎么样。”
　　祝卿安一下嫌弃起述清的手，从她怀里挣脱出去，自己坐到一边儿，赌气似的。
　　“想到什么了？跟你搭戏的那个女孩儿？”述清好像一下来了兴趣。
　　“你有没有感觉她有哪点不太一样？”
　　祝卿安张着嘴，呆呆的看向述清，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提到了池念。
　　述清了然，躺了回去。“真可怜，又一个小孩儿要失恋了。”
　　这下祝卿安终于“啊？”出了声。
　　述清摇头。她家姑娘好像是个榆木脑袋。
　　别说演戏慢三分，偶尔会有很基础的情绪辨认不出来。
　　就连别人喜欢她这种事，不明说，恐怕下辈子都看不出来。
　　“你为什么觉得她喜欢我？”
　　祝卿安懵了一会儿，仔细思考着她和池念的相处，最后没想明白，侧头问述清。
　　“我和她不是很普通的好朋友吗？”
　　就算是照顾池念，允许她靠近，和她聊天……这不都是朋友该做的吗？
　　“你这话问的，我都得怀疑你是不是直的了。”述清掩唇，遮不住眼角的笑。
　　祝卿安有点着急了。“为什么这么说啊？我，我真的看不出来她喜欢我。”
　　“她看见你就耳朵红了，会不自觉的在人群中找你所在的方向，有事没事就想和你肢体接触……总之，我看人基本不会出错。”述清连着点了好几条。
　　祝卿安服气了。
　　她也不可能去找池念问，那太尴尬。
　　她只能选择相信述清的话。
　　祝卿安靠回椅背上，长长的吐了口气，随即发觉一个问题。
　　“述清述清，你怎么知道我的，嗯……我的性取向的？”
　　她也就演了一回女同性恋，不等于她就是吧？
　　她可不记得她在述清面前出柜过。
　　述清给了她一个显而易见的眼神。“祝知雪的女儿还能是直的？”
　　祝卿安还没反应过来这会儿提她妈妈的名字做什么。
　　述清又道：“而且，你从小也没提过哪个男孩儿的名字，连架都懒得跟他们打，一概无视。五年级你换了个男生同桌，那两个月你简直沉默的惊人，放学都没有好玩的事跟我讲。”
　　“看海报都往别人家小姐姐脸上瞅。就你裴姨之前在商场的巨幕广告，我不拦着你，你得坐那儿呆看一下午。”
　　述清盘点着祝卿安的糗事，开口就能说一下午。
　　祝卿安快要捂住她嘴时，述清贴了过来，学她，头搭她肩膀上。
　　“你告诉姐姐，你高中的时候是不是喜欢过那个叫沈倚清的姑娘？好像还是你们班的文娱委员。”
　　冷不丁的听到高中同学的名字，祝卿安一个激灵，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没，没有吧。”她被述清这么一说，也不确定起来。
　　她以为她没喜欢过谁。无非是在和朋友聊天的时候自然而然确认了性取向而已。
　　述清啧啧摇头。
　　看来她家小姑娘不止察觉不到别人的感情，就连自己的感情，也辨析的很迟钝啊。
　　“你给她写的情书我都看见过。”述清放出了杀招。
　　祝卿安眉头拧了好一会儿，瞳孔忽然骤缩。
　　“姐，姐姐！你怎么看得到那种东西？”她明明收好了的。
　　压在床底，藏得死死的，羞于送出，最终让它落了灰。
　　没想过会被谁看见。
　　“而且，而且……那个根本就不是情书！”
　　只是她要转学去京城，舍不得好友，想留下的信件而已。
　　

第14章
　　“还没有送出去……更不能算情书了。”祝卿安好像极力想跟那封羞人的信撇清关系。
　　“真没喜欢过？”述清饶有兴致的看着她。
　　“不知道。”祝卿安懒得分辨高中时期的事了。
　　“姐姐，都五年过去了。”她双手抱臂，对述清如此八卦的行为多少有些不满。
　　“我都忘记她长什么样了，就算以前喜欢，也没意义啊。”
　　述清见好本不想收，奈何对上祝卿安略带谴责的眼神。
　　述清安分下来。“我关心你嘛。好奇呀。我的小姑娘长这么大了，也该有那么一两个喜欢的人吧？”
　　祝卿安头又被揉了一把。
　　她眯眼，没再对述清生气，往她身边贴。“那有的人就是没有喜欢的人啊。”
　　祝卿安抱住述清的胳膊。“我也才二十一。还小呢。”
　　述清没再逗她。
　　“是啊，还是小朋友。”她把胳膊送到祝卿安怀里，任祝卿安抱着摇晃。
　　小朋友……也总有一天会长大。
　　述清瞧着祝卿安还有些稚嫩的眉眼，脸蛋上褪得不彻底的婴儿肥，幼稚到极点的小动作，小表情。
　　忽然生出了些不舍。
　　再可爱的小姑娘，再喜欢她，依赖她。
　　也总有一天，会成家立业吧？
　　到时候，祝卿安会有想要携手共度一辈子的别人，会和别人撒娇、拥抱。
　　会在下班后，扑向别人的怀抱，吻那个还未出现的人，道一声声思念，诉说一句句爱恋。
　　祝卿安的小家里，不再会有她的存在。
　　或许逢年过节，她会作为祝卿安的长辈，被探望访问。
　　可她们终究会分开。
　　述清不合时宜的冒出些消极的想法。
　　她望着靠在她身边的祝卿安，鼻头就这样发酸，刺痛出一层薄薄的泪雾。
　　她好像没有身份，也没有立场，去阻止祝卿安离开她。
　　只能借着初冬的暖阳，窗泻进来的些微风儿，把祝卿安看得清楚一点，再深刻一点。
　　将她唯一的宝贝，刻进心底。
　　就算是她们这样亲密的关系，或许也不能永存。
　　等时光残忍走过，只有她们在一起的记忆留在心里。
　　“怎么啦？”祝卿安被述清盯得头顶发烫，抬头，看见述清的桃花眼中闪过一丝光点。
　　夹杂着太过复杂的情绪，竟叫祝卿安一眼辨不清。
　　述清分明没有动作，没有话语。
　　她眨眼，连刚刚模糊的眼神都收走了。
　　祝卿安却被她的情绪黑洞吞噬，跟着坠入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
　　愁思和窗外苟延残喘的黄叶没什么区别。
　　颜色都淡淡的，飘在空中，下一刻就要彻底熄灭生之火焰。
　　只剩一地残骸，叫人伤感。
　　“姐姐……”祝卿安抬手，抱住述清。
　　“怎么了？”她有说错话吗？
　　应该也没有表现不好才对。
　　“姐姐，述清。怎么……”没等祝卿安再喊一次。
　　述清搂着她，轻轻贴上她的唇瓣。
　　动作真的很轻。
　　轻到如风拂过嘴唇，留下些难耐的痒。
　　挠得祝卿安不适。
　　白天试戏时被述清勾起的火又从心底燃起。
　　这火冲动，恐怕比魔鬼还可怕。
　　黑如深渊，带着谁都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却又不让人难受。
　　不是血脉喷张的愤怒。
　　不是毛骨悚然的恐惧。不是窒息灼烧的难耐。
　　大概，应该将它命名为欲望。
　　祝卿安主动迎合一二。
　　她勾住述清的脖颈，前倾着身体，将自己送出去。
　　送到她最信任，最依赖的人怀里。
　　等待一份甜品般的享受。
　　述清也就一点一点，品尝着祝卿安献给她的礼物。
　　用自己的唇珠去贴合祝卿安的肌肤，慢慢的磨蹭，把唇瓣的纹路都记下。
　　始终不去给她，她所期待的深吻。
　　就好像不去粘腻的纠缠在一起，她们的情感不至于彻底交杂融合，暧昧也就停留在该在的边界线上。
　　听见祝卿安嘤。咛的那一刻，述清只觉得她似乎有些太坏了。
　　她刚刚竟然妄想，用这种方式，将祝卿安留下。
　　把迟早要飞走的小姑娘彻底绑在身边。
　　多么恶劣的想法，甚至，还借助了祝卿安刚刚开窍的情窦，或者说，欲|念。
　　青春期少女萌芽的性的冲动。
　　即将化为无底洞的欲望浅池，可这会儿还干净漂亮得叫人想污染它破坏它。
　　她被一点分别的恐惧所操控，利用着她身为更成熟的那一位的优势。
　　她在干什么啊。
　　“姐姐，你还欠我一次……”祝卿安仿佛不知饥饱，不知满足。
　　化身饕餮，有了那被戳破的无边欲望。
　　述清觉得她该停下了。
　　“姐姐，还想……”
　　可祝卿安就这么依赖着她，在她耳边黏黏糊糊的，呼唤着她们之间最亲密的称呼。
　　“那，最后一次。”放任自己沉沦前，述清极为刻意的和祝卿安约定好。
　　仿佛限制了次数，就什么事都不会有。
　　“嗯，嗯……”祝卿安话音刚落，便被述清按住，彻底说不出任何话。
　　只有偶尔，述清决意放过她的时候，她会喘着气，在述清耳边念一声“姐姐”。
　　引来又一次激荡。
　　吻过，车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
　　她们到了今夜度假的地方，黄昏已经把天际染上暮色，一片霞光红透紫。
　　祝卿安软瘫在述清身上，抱着不肯松手。
　　述清调整好她紊乱的呼吸，把祝卿安带下了车。
　　“安安，走，吃饭了。”她永远是这样。
　　即便刚刚才经历过热吻，她也会在下一息换上淡然如水的面色，回到她们的日常生活中。
　　给祝卿安一种什么都没发生的错觉，让她心安理得的用原来的姿态待在述清身边，肆意的粘着她，爱着她。
　　然后继续渴望她们的下一个吻。
　　仿佛接一个又一个的深吻，是她们这样的关系里，再寻常不过的行为。
　　她们这样的关系啊……究竟应该用什么样的名字来阐释呢？
　　祝卿安并没有去思考。
　　她只是一蹦一跳的跟在述清身后。
　　像个小孩，是个小孩。
　　她只需要永远跟着她的姐姐就好。
　　她们想对彼此做什么，大概都没关系。
　　两个人点了一锅芋儿鸡。
　　述清和这农家乐的老板认识，早早的预留好了包间的位置。
　　说是包间，其实拉开第一层窗帘，也能透过透明的封层看见窗外。
　　除去夕阳，景色并没有很好。
　　祝卿安拿着述清的手机在拍夕阳，述清无奈又宠溺，跟在她身后默默的看。
　　“又带你家宝儿来玩啊。”隔会儿上菜了，老板把玉米面儿贴在锅边上。
　　“长这么大了啊。上次来还是你跟阿清来京旅游的时候吧？”
　　祝卿安看着面生的阿姨，只好冲她笑笑。
　　“随便吃哈小朋友，我们这儿啥都有。”
　　又是一个跟着述清一起把她当小朋友的人。
　　祝卿安应付走了热情的长辈，眼神略带幽怨，看向述清。
　　“人家那也是喜欢你啊。你初二那次过年，我们俩来京城看雪看故宫，到这儿吃过。你忘了？”
　　“不太记得了。”祝卿安摆头。
　　几年前的事了，那会儿她才真的还是小朋友呢。怎么记得住？
　　“倒也没事。好好吃饭就好。晚点我应该会跟她打会儿牌。安安呢？跟我们一起还是……”
　　祝卿安摇头。“我不擅长打牌。姐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技术特别差，十把赢一回都算好的了。”
　　“我不就是想着有个能赢的吗？”把祝卿安带成这样的述清，打牌技术当然也很差。
　　可还爱玩，俗称人菜瘾还大。
　　“才不上你的当。”祝卿安跟她白了一眼，吐舌头略略。
　　“坏小孩。”述清给她添了杯豆奶。
　　“坏姐姐。”祝卿安不甘示弱，怼了回去。
　　然后两个人笑成一团，整个房间只有她们两个人，她们想说什么，做什么，都好。
　　就好像祝卿安第一次朝述清讨吻那会儿一样。
　　就连氛围也是一般静谧，美好。
　　* * *
　　祝卿安还是被述清拉去打了一次牌。
　　只玩了一把，祝卿安输得血本无归，发誓再也不玩了，坐到了旁边，把位置留给述清和她的朋友。
　　据说，这位老板也是述清的初中同学。
　　述清的过去祝卿安知道的太少，产生了那么一点兴趣，但也不好问。
　　她拿着平板在旁边戳单机小游戏玩，跳几下格子，抓一下大鹅。
　　界面突然跳出一条消息。
　　是池念的。
　　祝卿安打开，心也跟着猛地跳了一下。
　　【卿卿，有的话这会儿不说，可能以后就没机会说了】
　　池念那边一直显示着正在输入。
　　祝卿安深吸一口气。
　　还真被述清说中了。
　　她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为什么自己这个当事人一点感觉都没有呢？
　　她觉得她和池念也就是一般亲密，也没有做出过什么值得谁喜欢的举措啊。
　　【如果为难，也可以不说。】祝卿安抢着把一句话发了过去。
　　她还想和池念继续做朋友呢。
　　娱乐圈里，还是不要跟谁撕破脸比较好。
　　哪怕她有述清罩着。
　　当时出道，她可选择和述清撇清关系，不要述清的帮衬，要自己闯。
　　年轻的小孩倔强又坚强，什么都想靠自己。
　　碰了几次壁以后才老老实实的接受了述清给的经纪人和助理。
　　对面沉默了很久，或许是打了又删。
　　最后才发过来一句话。
　　【看起来你已经知道了。好吧，那我还是不说，不打扰你了】
　　结果，也很明确。
　　似乎没有太多告白的必要了。
　　关掉和池念的聊天框，祝卿安走了会儿神，又继续玩她的小游戏。
　　等和玩够了的述清一起进了她们今晚的房间，祝卿安洗漱完，抱着述清，两个人一起入梦。
　　呼吸间，都是述清的味道。
　　述清的声音也徘徊在耳畔，催人眠。
　　——见到她，会脸红，耳朵红。
　　——能在人群中一眼看见她。
　　——喜欢和她呆在一起，有事没事就会去找她。
　　……祝卿安忽然睁开眼。
　　她对述清，不正是符合了这些描述吗？
　　

第15章
　　祝卿安一下被这个想法惊得睡意全无。
　　这会儿她和述清贴得很近。
　　两个人几乎抱在一起。
　　或者说，在她们刚刚躺上床的时候，她就是厚着脸皮，钻进了述清的怀抱。
　　述清也由着她来，把她搂在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就闭眼了。
　　只不过祝卿安是个不安分的，拱来拱去，蹭了一会儿，这才让述清收了手。
　　她们明明可以订标间的。
　　但昨夜述清问起时，祝卿安还是选择了大床房。
　　述清似乎没告诉过她，这种房型还有另外的名字——情侣房。
　　祝卿安睁大眼，呼吸不自觉的加快。
　　扑在述清脸上，惹得她微微拧眉。
　　述清的呼吸平稳匀长，也在纠缠间落到祝卿安鼻尖。
　　然后是人中，然后是唇瓣。
　　好似述清在用她的手指轻轻抚摸。
　　痒得祝卿安想起她们的吻。
　　她们在酒店，第一次的浅吻，欲念带动下第二次的深吻。
　　她们和好时，甜又辣的热吻。
　　她们那没有任何目的，仅仅是气氛，是欲望，来度假路上，埋在掠过的风景线中，缠绵的蜜吻。
　　或许还得加上她年少懵懂时讨来的点吻。
　　或许还得加上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只有浓密亲情的轻吻。
　　不经意之间，她竟然和述清吻了那么多次。
　　就好像一份谁也察觉不到的喜欢，在一次次接吻里，深深的扎下根来。
　　也可能是这些不该有的吻，带来了不该有的喜欢。
　　喜欢……
　　她肯定喜欢述清啊。
　　是述清把她带大。
　　把几乎毫无关系的她从那么小拉扯大。
　　工作也为了她减少，暂停。一整个生活里全是她。
　　述清做了那么多。
　　她喜欢述清，理所应当。
　　可她以为，这种喜欢，是亲人之间的，是更加能被称为爱的。
　　现在述清的描述告诉她，或许不只有纯粹的爱。
　　她可能还图述清这个人。
　　还贪恋她们之间可能会发生的种种暧昧。
　　还想要述清爱她吻她要她，一生里只有她一人。
　　祝卿安耳根慢慢红了。
　　她对述清，到底是哪种喜欢？
　　她好像有些分不清。
　　从述清开始带她，她就应当很喜欢述清了。
　　就像述清说得，她是个粘人小孩。
　　每天能花一个小时在和述清要抱抱上。
　　上学路上二十分钟，放学回家等吃饭再腻歪四十分钟。
　　那是一个孩童对亲长出自本能的亲近。
　　可即便到了21岁这个年纪。
　　这个不上不下，不够成熟又不够幼小，尴尬又迷茫的年纪。
　　祝卿安还保持着从前的习惯。
　　探寻自己是谁，拼搏事业的一天天里，她无时无刻不被述清影响。
　　带着述清的影子，成长为另一个述清，成为完整的自己。
　　她当然也无时无刻不在想述清。
　　哪怕她们之间频有争吵。
　　那她对述清的亲近，是习惯吗？
　　什么样的习惯，才能在一次次的分离，截断后，反复重来呢？
　　是婴儿吮吸乳。头那般天然，是疼痛时会哭泣，高兴时会笑？
　　祝卿安只觉得头脑一片昏沉，越想越不能明白。
　　“睡不着？”述清被怀里胡乱蹭动的小姑娘弄烦了，不得不睁眼，去看一下她家小朋友是否兴奋过头，需要消耗一点体力。
　　祝卿安连呼吸都在对上述清眼睛的一瞬停滞了。
　　她保持着疑惑的瞪眼，害臊的红耳。
　　说不出话的唇瓣咬得紧，反复轻微的颤动，又摩擦出亲吻的欲望。
　　竟是一看见述清就想要她亲。
　　祝卿安不得不咽下口水，掩饰内心的欲念。
　　不注意间，耳根的颜色更明显。
　　“还是热了？”述清借着不明朗的月光，看见祝卿安面色有异。
　　昏暗里，她伸出手，碰到祝卿安的脸。
　　她的手好凉。祝卿安被抚摸上脸颊时，头脑嗡的一声，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剩这一个想法。
　　“安安？你发烧了？怎么这么烫。”述清眉头拧紧了。
　　祝卿安僵着身子，答不出话。
　　述清便靠近了些，按住她的头，用额头去碰。
　　“好像是有点热。我去给你找点药。”述清把被子掀开，就要离开她们的小房间。
　　祝卿安伸手抓住述清的衣角。
　　她没经过思考，也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述清做什么。
　　只是不想看不见述清。
　　“怎么了小姑娘？”述清叹息一声，干脆坐到祝卿安身边。
　　祝卿安的手还抓着她的睡裙边，眼睛呆呆的，有她平日里的一分神韵。
　　述清伸手捧住祝卿安的手，又在摸索间，与她十指相扣。
　　而后俯身，对上她的眼。
　　“说不出话了？做噩梦了？”述清毕生的耐心，可真是全都给了祝卿安。
　　若不是祝卿安，哪怕是自己前女友，述清也懒得搭理，恐怕直接甩开这只手离开，哪儿还会多问这么久。
　　“姐，姐姐。”祝卿安可算憋出了话。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双眼的婆娑。
　　“姐姐在呢。”述清抚摸过她的额头。
　　顺着额角，一点点向后推，揉过她的发。
　　“姐姐。”祝卿安在温和的抚摸里，一颗心沉浮着，漂泊到安定的港湾。
　　飘向述清的手。
　　她拉着述清的手，往她脸上放。
　　“没发烧。”祝卿安不想述清走。
　　“可你摸起来很热。至少测个体温吧。”述清怎么说都是姐姐。
　　祝卿安不是体弱多病的类型，但每隔一两年，换季的时候，也总会来一次严重到下不了床的感冒。
　　这个冬天还没冷透，气温反复无常，昼夜温差大。
　　祝卿安要是感冒，也不奇怪。
　　祝卿安鼓一双腮帮子。
　　“听话。”述清拍拍她的头，最终还是出了房间。
　　祝卿安一个人留在空荡又狭窄的小房间里。
　　她闻得到窗外夜雨的潮湿气，看得见窗外的迷蒙暗色。
　　没有污染的天空干净又深邃，就连雨，也比城里更细密。
　　粘腻的雨夜里，祝卿安独自抹去眼角的泪雾。
　　她若是对述清抱有那种喜欢，述清会接受她吗？
　　还会喊她“安安”，还会这么喜欢她，还会……吻她吗？
　　好奇怪。她为什么会喜欢述清呢？
　　* * *
　　“37度5。有点低烧。”述清给祝卿安量完体温，也就原谅了这个小姑娘刚才谜一般的行为。
　　发烧肯定不舒服，头脑迷糊了也正常。
　　祝卿安还是她乖乖巧巧的可爱宝贝。
　　祝卿安撇着眉眼，躺在床上。“我没感觉不舒服。”
　　“药还是得吃，别倔。”述清把从朋友那儿拿来的感冒药送到祝卿安唇边。
　　祝卿安给了她一个幽怨的眼神。
　　“胶囊，又不苦。”
　　“会半夜爬起来上厕所。”祝卿安苦一张脸，还是把药吃了下去。
　　“上呗，反正你吵醒的人也是我。”述清逗她一句。
　　祝卿安垂着眼睫没回话。
　　全世界恐怕也只有述清会这么惯着她了。
　　就连被惊扰了睡眠也无所谓。
　　“姐姐～”等述清把水杯放好，坐回祝卿安身边，祝卿安很夸张的伸出手，搂住述清的腰。
　　“安安宝贝。”述清把灯重新关上，钻进被窝，任祝卿安抱着。
　　祝卿安还是年纪轻，刚刚才有的烦恼，这会儿就被述清亲近的态度消磨遗忘，只顾得上黏述清。
　　“快睡吧。”
　　“过点了，睡不着。”祝卿安不困。
　　她不困，就要闹述清了。
　　述清在心里叹息一声，把她往怀里搂。
　　“多大人了，还得姐姐给你讲睡前故事？”
　　“嗯。”祝卿安死皮赖脸，狗皮膏药一般扒在述清身上，鱼儿似的游动两下，把自己调整到最舒服的姿势。
　　“行吧。要听哪个？还是娲神的那个？”
　　这小姑娘，从小到大喜欢的神话故事，也就那么一个。
　　是女娲这位造物主，这位人类共同的母亲，为了拯救惹怒上神的孩子，自甘替她们受罚，最后消散于世间，只留下一道神力庇护苍生的故事。
　　祝卿安点头。
　　她不是最喜欢，而是她的妈妈只会念这个故事。
　　后来妈妈走了，述清接过妈妈的位置，或许也是学来的，同样只会给她念这个故事。
　　“你可真会使唤人。小姑娘，你知道外面那群人喊我配音，一百个字得给我多少钱吗？”
　　述清早就把那个睡前故事烂熟于心，专门说这种话来逗祝卿安玩。
　　祝卿安听着熟悉的话音，可算笑了。
　　“我以后，赚给你啊。”一席话，和她小时候说过的，一模一样。
　　述清也就弯了眉眼，把一个讲过无数遍的故事，娓娓道来。
　　祝卿安听着女娲如何用泥巴捏出小人，如何挥动柳枝，繁衍人类这一族群。
　　如何看着她的孩子们成长，壮大。
　　又拦不住她们犯下那滔天的罪孽，惹怒自然之神灵。
　　最后听见女娲看不得孩子受罪，便代替她们，接受九九八十一重偿罪的磨难，消散于世间时，祝卿安又忍不住鼻梁发酸。
　　她不喜欢这个故事。
　　哪怕听了很多遍，也依旧不能理解这个结局。
　　但她抱紧了述清。
　　“姐姐……为什么娲神会有这样的结局呢？”
　　从前有的疑问，长大了，也依旧没法淡去。
　　述清讲完一个故事，揉揉她家姑娘的脸。
　　“因为她是母亲啊。”就连述清的回答，也和往日一样。
　　带着旧时回忆的焦黄，散着雨后泥土的芳腥。
　　替祝卿安合上眼帘。
　　就在述清也准备入睡时，她听见一个迷糊不清的声音。
　　“姐姐……”
　　“嗯？”她贴近了点，看祝卿安困得不行，还想跟她说话的模样，眉眼满是温柔。
　　“我最近没什么事……”
　　“想和姐姐，在一起。”祝卿安说完这句话，张着嘴，呼吸也变得绵长。
　　述清在心里发笑。
　　睡吧，她的小姑娘。
　　她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的。
　　

第16章
　　夜半三分，述清悄悄从床上起来。
　　她盯着枕边蜷成一团的祝卿安看了一会儿，替她把被角掖好，再蹑手蹑脚的出了房间。
　　来到牌室。
　　“不睡啊？”老板挺热情的，牌桌上的人倒是换了一茬又一茬。
　　述清就没怎么看她输过。
　　“醒了，睡不着。”述清咬着糖纸，把顺手带出来的糖塞进嘴里。
　　一股酸味在嘴里炸开，述清面上倒是不显颜色。
　　既然述清来了老板别的朋友都散了，换上了老板娘。
　　“三十多岁的人了。睡眠质量远不如之前，也正常。”
　　老板嘴里叼着根草，瞧着就没点正形。
　　她把牌一糊，重新开一把，筹码放好。
　　述清没想打，但人都换好了。
　　“你俩最近也挺好？”她看向她的初中同学们。
　　述清上学早，隐瞒了真实年龄，还跳一级。
　　她这两位老同学都跨过了35这道坎儿，翻过年，都得称自己将近四十的人了。
　　“好啊，怎么不好。我们就这么一个小店，孩子也就一个，还能差到哪儿去。”老板甩出她的牌。
　　述清看着就黑了脸。
　　她的胜负欲就这么被激发出来，势必要赢一把再走。
　　“小月呢？我记得她今年上小学？”但打牌总也是次要的。
　　之前祝卿安在，几个人都没怎么聊过去。
　　能从初中一直联系到三十多岁，几个人的关系，可不是一句“好”就能简单概括。
　　述清有她想瞒着孩子的事，大家也都理由，对从前闭口不谈。
　　这会儿祝卿安睡了，倒也没这么多忌讳了。
　　“没有，二年级了。老是不写作业，成天就知道玩。我和她妈咪可愁了，但又没法拿鞭子守着她写。”
　　孩子她妈咪，也就是老板娘，在旁边点头。
　　“阿清，你家姑娘也是从小学带大的，有没有什么经验？”
　　述清就笑。“得，我还想来问你们育儿经验。”
　　“你那姑娘是领养来的，跟咱们的孩儿都不是一个辈份。我们跟你讨教还差不多。”
　　老板笑得爽朗。“嚯，三带二，要不起。”
　　“那不巧，我家安安从小就乖，学习生活都不怎么让人操心。”
　　老板啧了一声。“不厚道哇阿清。我俩真挺苦恼的。”
　　述清不回，把难得好手气抽到的牌打出来，结束了这一局。
　　“行了。都能找到我们，有什么烦心事？”还得是老板娘，及时把话题拉了回来。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是感觉安安到叛逆期了。最近几年，总是和我吵架。”
　　述清之前和祝卿安吵架，就想过找谁咨询讨教。
　　可她身边人的孩子也不过小学，网上搜出来的，述清又不肯信。
　　“那你要这么讲，我感觉小月也到叛逆期了。”老板摇头叹息起来。
　　“确实，昨天刚吵完，今天还没和好。”老板娘在旁边补充道。
　　“你也真是，不知道努力一下，主动跟她和好？”
　　“那，那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啊。”老板眉毛都拧成一团了。
　　“况且，哪家孩子跟她一样，正事儿一件不干，天天抱着个平板就知道刷*音。”
　　述清看她也是真苦恼，安慰自己。
　　成年人的烦恼总是悠长的，一如屋外绵绵的雨。
　　一丝一丝，串成线，太细太凉，就算睁着眼，也只能感觉它扎在身上。
　　难以解决，难以排解，只能塞在心底，憋闷着。
　　偶尔和一两好友倾诉，又各自毫无办法，只能回到一如既往的生活。
　　于是述清自我安慰起来。
　　或许，所有的母女都是这样。
　　所有的长辈和晚辈，都是有争吵，有摩擦的。
　　毕竟，就连情侣、闺蜜、姐妹这样亲密的关系，也难免闹得不愉快。
　　“不说孩子了。你最近工作……得咯，这有啥好问的。”
　　许是问完老板才想起来她面对的人是述清。
　　是那个年纪轻轻就离家出走，辍学，背井离乡杳无音讯。
　　结果再见，嘭一下，一声不吭的变成大明星的述清。
　　当年在电视上看见述清，老板还不信呢。
　　“是挺忙的。孩子大了，也算有点时间继续去接戏了。”
　　述清倒也没嫌她问的多，有话答话。
　　“不问这个。感情状况呢？最近有没有谈恋爱？”
　　述清挑眉。“我好歹也是个公众人物，你这算采访？我能说吗？”
　　述清跟她开玩笑呢。老板差点咬牙把旁边的* 扇子往她肩膀上呼。
　　“谁当年被人甩了来找我谈心啊？那会儿你没得小金人吗？”
　　述清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没谈。带了安安以后，那方面心思全淡了。”
　　述清想，祝卿安或许也没法接受她们的生活里出现第三个人。
　　带走祝卿安以后，述清的第三任感情，也就这样尴尬的终止在半路了。
　　“你真是。为你家崽儿呕心沥血。”老板也是当妈的人了，感慨不已。
　　“那是我的宝贝啊。”她不对祝卿安好，还能对谁好？
　　也好在，祝卿安是个可爱的。
　　只有偶尔讨厌而已。
　　述清想着祝卿安的眼睛。
　　总是亮晶晶的，带着少年人的朝气，看向她时，光芒更甚。
　　脸蛋也还肉乎着，掐一下，能嫩出水。
　　皮肤白成了玉，手指纤长，抓人很疼。
　　还有那不乖的唇，老想来贴着她讨亲吻。
　　吻的时候又不安分，动来动去，总有自己的想法。
　　真是讨厌。
　　真是可爱。
　　“那既然你是带你宝儿来吃饭，这次可真要算我请客啊。”老板拍着扇子，警告述清。
　　“是，你都是大老板了，你请。明天我和安安吃了午饭再走，把你吃垮。”
　　述清不用刻意调动演技，一副眼神抛过去，总能让好友信赖不已。
　　老板也就鼻腔哼了一声。“你有本事吃，我家底厚着呢。”
　　又是两把牌。
　　“你也差不多该回去了吧？”老板娘忽然出声，提醒述清。
　　“不是通宵？”她才玩起兴致呢。
　　老板娘挤眉弄眼的，述清忽然会意，转过头。
　　“姐姐。”一个迷迷糊糊的小仓鼠贴到述清背上。“你又背着我出来打牌。”
　　述清都能感觉到祝卿安鼓起的腮帮子。
　　她哭笑不得。偷偷溜出来玩被家里小孩逮了个正着，可尴尬了。
　　“姐姐错了。”述清把牌放下，跟两位友人打过招呼后，捞着眼睛根本没睁开，气息胡乱吐着的祝卿安，往她们的房间走。
　　老板抬眼望过去，祝卿安都比述清高半个头了。
　　时光竟然流逝的这么快，距离她上次见述清，也过去这么久了。
　　她看着那粘姐姐的小孩长到21岁，也还喜欢赖在述清身边，寸步不离，一米都不愿分开。
　　多少有些感慨。别人家闺女怎么都这么乖呢？不像她的，讨厌得狗都嫌。
　　“姐姐坏。”祝卿安必定没清醒，不然不可能只有轻飘飘一句话。
　　“嗯，姐姐坏。安安是乖宝宝。”述清把祝卿安抱回床上，拍拍她的头。“找姐姐辛苦了。”
　　祝卿安钻进温暖的被窝，神志已经睡去，嘴还醒着。
　　“不辛苦……有茉莉的味道……”
　　述清叹息一声。
　　“睡吧，宝贝。我不走了。”
　　只是寻常的争吵而已。
　　她们也说开了，道歉了。
　　所以，一切都好。之后不会再有不愉快了。
　　述清抱住祝卿安，再次尝试入睡。
　　她或许没必要因此焦虑不安，甚至到了要来寻求好友帮助的地步吧。
　　在祝卿安身边，还会因为争执的梦魇被惊醒。
　　这份不安，究竟来自哪儿？
　　睡梦中的小姑娘朝着身旁唯一的热源，熟悉的暖香贴了贴。
　　述清抚摸着她的头发，闭上眼。
　　翌日早，祝卿安睁眼，坐在床上。
　　述清正在浴室洗漱，丁零当啷的声音吵着响。
　　祝卿安随着那瓶瓶罐罐碰撞的旋律，左右摇摆。
　　最终倒回枕头上，睁着眼，看向破旧的门框。
　　她好像忘了点什么事。
　　昨天晚上，她梦见了述清。
　　还做了什么吗？
　　“姐姐。”祝卿安把自己清醒好，贴到述清背后。
　　“醒了。退烧了？”述清回过头，看见她眼睛都睁不开的小姑娘，顺手摸了把祝卿安的额头。
　　“时间正好，看日出去。或者再睡会儿？”
　　祝卿安缓慢的摇头。脸蹭着述清的睡衣，隔着一层布挠得述清背后痒。
　　“那走吧，现在出发刚刚好。”
　　司机还没有起床，述清摸着久违的方向盘，打算亲自带祝卿安去附近的山坡看日出。
　　祝卿安坐上副驾驶，这会儿可算瞧着清醒了点。
　　这会儿时间太早，乡野本也人少，一路无人。
　　只有她们驰骋在天地间，于暗中追寻那最新最亮的一抹光芒。
　　下了车，述清带着祝卿安，走过她们几年前曾踏过的泥泞路。
　　述清踩一双脚印，祝卿安跟着把那脚印扩大。
　　想着曾几何时，她的脚还不大，只能跟着述清的脚印一步一步走，看自己的脚被圈在述清的脚印中间，安心而踏实。
　　就好像述清会这么一直包裹着她，成为她的护栏，爱着她。
　　如今，她已经长出姐姐的保护范围好大一圈了。
　　两个人慢悠悠的爬到顶时，恰逢第一缕阳光穿透夜的黑。
　　带来金橘色的云边，刺的两个人一同闭上眼。
　　祝卿安被扎出些许眼泪，情不自禁的往述清的方向靠，去寻找她最为依赖的人。
　　阖眼的那几秒，述清感觉耳畔一热。
　　是祝卿安悄悄在她耳尖上，合着逐渐扩大的阳光一起，印下一个吻。
　　将太阳的金光与身体的暖，一同印在述清微凉的耳骨上。
　　

第17章
　　雨后的天空是洁净的，只有一丝云，被那初升的太阳照的镶金边。
　　述清再睁开眼，看见这样一副景色。
　　明明已经看过很多次了。
　　工作要她早起，生活要她晚睡。
　　偶尔天亮时述清还没休息，偶尔她已经起床必须开始梳妆准备。
　　对着窗外的镜子，述清把日出看过太多次。
　　阴霾天的，细雨中的，有霞光的，只有一丝亮的，风雪里，大雾中。
　　什么样的日出都该见过了。
　　这会儿心境却不能一样。
　　无法平复的，为眼前一道刺眼的光颤动。
　　她看着天际线那薄云外的太阳。
　　仿佛她的存在已经消散在世间，所有的感官都慢慢褪色。
　　唯有被吻过的耳尖还热着。
　　等她回过神，浅金色的霞光已经淡了。
　　祝卿安头靠在她肩膀，对方才做出的行为毫无自觉，持续她撒娇似的磨蹭。
　　述清吐一口气，把清晨的迷蒙暧昧都放掉。
　　然后搂住祝卿安。“没拍？”
　　“不好看。”祝卿安瞧着那泛白的阳光，没有太多兴趣。
　　“没有云，就一片浅蓝色，不好看。”她又解释了一句。
　　述清却想拍她。
　　“那我们拍个合影吧。”祝卿安听完，还是拿出了手机，调到自拍模式。
　　两个人的五官都抗住了前置摄像头的形变。
　　述清和祝卿安贴得很近，比那七八年前一起来看日出的那次，还要亲密。
　　述清还有半天闲暇。两个人回到了农家乐，摆两张椅子，往院子里一躺。
　　身旁放一杯热饮，就着雨后的泥土腥，叫睁不开眼的蓝天，摇摇晃晃里，一上午就过去了。
　　吃过午饭，两个人就得离开悠闲的乡野，回到她们忙碌的工作中去了。
　　临走前，祝卿安收拾她的东西，翻找了好一会儿，终于在垃圾桶里看见一张糖纸。
　　“述清！”她急匆匆的跑出去把正在和老板闲聊的述清抓回了房间。
　　“怎么了这么急？”述清不明所以。
　　“你！你还好意思问我怎么了！”祝卿安踢一脚垃圾桶，糖纸在里面翻滚。
　　述清这才掩唇，清了下嗓子。
　　“姐姐！”祝卿安看述清这副模样，自己带出来的糖果真是被她偷吃了！
　　“你又偷吃我的糖！”祝卿安好生气。
　　腮帮子一鼓，今天瞧着像只被人拆了家的团子小鸟。
　　述清别过脸。“挺酸的。”
　　她又不贪那一点口腹之欲，顶多是想看祝卿安的可爱而已。
　　况且，那糖是真的酸。
　　说是梅子，比那柠檬还让人难以下咽。
　　天知道她家小孩怎么喜欢这种糖。
　　“述清！你知道酸你还偷吃我的！”
　　祝卿安气急了，抓着包就想一个人往外走。
　　“别走呀安安。你要丢下姐姐一个人回去吗？”述清连忙上前拉住祝卿安的手。
　　“你老是偷我零食吃！”祝卿安甩开她，不过站在原地没有走。
　　她转过身，眉头拧成一团，皱皱巴巴的，癞皮狗似的。
　　述清还手欠，去捏祝卿安的脸。
　　“述清！”第三次了。祝卿安头顶就差冒蒸气。
　　“我错了我错了。”述清赶紧开始道歉，把人哄着往怀里捞。
　　“我不要跟你抱！”祝卿安这会儿真挺生气的。
　　她推着述清的手臂，述清跟她跳舞似的配合，三两下把她抱紧。
　　“姐姐赔给你就是了嘛。你这糖还不是我给你买的？”这话倒也没说错。
　　这糖是外国品牌，专门做给一小部分嗜酸的人。
　　祝卿安小时候述清买给她过，祝卿安很喜欢，那之后一直是述清在给她补货。
　　“那你也不能……也不能这样。我这会儿就想吃。”
　　祝卿安说不出哪点委屈，总归很不开心，贴在述清怀里，要哭要闹的，跟她撒气。
　　“那怎么办？已经被姐姐吃掉了。”述清的语气担忧的十分认真。
　　“赔给我……”祝卿安都带上哭腔了。
　　述清这下终于觉得自己做错事，把祝卿安的脸捧住。
　　祝卿安由愤怒转委屈，眉毛耷拉着，眼眶真包着一团泪气。
　　“哎我错了。安安，是我不好。”但是下次应该还敢。
　　祝卿安看着述清很诚恳道歉的嘴，那偷吃了她糖的嘴，毫不犹豫的咬了上去。
　　述清哭笑不得。
　　原来是要她这么赔。
　　也罢。宝贝长大了，闹脾气的方式和从前不一样，也正常。
　　述清也就松松的抱住祝卿安，任她在自己口腔里索取早就不存在的糖酸。
　　祝卿安搂着述清的脖颈，一点点往她身上贴。
　　最后唇齿彻底交融在一起，祝卿安想。这哪里算得上赔偿？
　　她糖是酸的，刺激味蕾，刺激大脑，能让她清醒一整天。
　　可述清的唇的甜的。还带着太暖的呼吸，只需要一分钟，就能让她迷糊半个下午。
　　吻完，祝卿安趴在述清肩头，不说话，就拿鼻腔发出些奇怪的声音。
　　“舒服点了吗？”
　　祝卿安哼唧一声。
　　“回去咯？”
　　祝卿安嗯嗯着拒绝。
　　“那再来一次？”
　　祝卿安咬住述清的耳垂，发出一声嘤。咛。
　　最后好说歹说，哄了半天，述清才终于赶在时间截止前，把她的麻烦姑娘哄上了车。
　　上了车祝卿安就往述清身上贴，眼睛一闭，什么都不管，只管睡觉了。
　　述清看着她，眉眼也柔了。
　　她们确实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祝卿安全身心信任、依赖着她，她也可以在祝卿安身上找到仅存的一丝安宁。
　　像这乡野。
　　像现代人逃似的想回到童年的家，无非是想寻求记忆里那一场夏日午后的细雨，洒在屋檐上，催着人眠。
　　她眷恋祝卿安，也依赖祝卿安身上能让她安静的回忆。
　　送走老朋友和她的小姑娘，老板在自家酒庄唠唠叨叨，和她没领证的妻子一起收拾着红木桌子，摆好被客人们弄乱的装饰。
　　她们的女儿打着哈欠，坐到酒楼的一角，拿出周末的作业，看了一眼头就开始打点。
　　不过几分钟，小月被妈妈的一声骂吵醒，下意识捂住不存在的手机，随后呆呆的望着两位妈妈的方向。
　　“好她个！她留这么多钱干什么？”老板气得把钱往地上扔。
　　第一回没舍得，又甩了第二回。
　　一沓粉红的钞票还是落在了地上，挣脱皮筋的束缚，散了满地。
　　老板望着它们，眼泪终究是不争气的往下掉。
　　经济状况不景气，人们留给自己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这儿地址并不好，没什么风景，放假时，首都的人只会发疯的往外省蹿，谁会想得起来这么间小小的农家乐？
　　老顾客也不来，新顾客也没有。
　　她和妻子的工作哪儿像说得那样一帆风顺。
　　留在这儿，是为了小月的学业，也没有搬地方的魄力。
　　不过是不想让述清多费心思。
　　是啊。她可是有这么个大明星当挚友，随便开口，都不用求，述清定然会帮她铺路。
　　人都有自己的尊严和倔强罢了。
　　“你说……你说她给咱这么多做什么？”
　　最后老板还得把眼泪往肚子里吞，蹲下去，捡起她丢掉又丢不掉的钱。
　　“是不是看不起咱们……”声音都在发抖。
　　她的妻子搂住她。
　　“怎么会啊。这么多年，她是什么样的人，你能不清楚？”
　　“我说了不要啊。”老板抹一把泪，望着那钱发愁。
　　“一顿饭而已。再落魄也不至于请不起啊。况且，况且打牌赢了她多少了。”
　　妻子不语，只是陪着她，一张一张的，把散在地上的钱往回捡。
　　“或许是愧疚吧。”当年述清突然消失，最着急的人，就是老板。
　　她带着和述清关系好的同学，走街串巷，找了好久。
　　甚至闹得述清的母亲都觉得丢人，上门去警告她们别再找，就当述清死了。
　　双方大吵一架，最后扭打在一起。
　　述清……那会儿还叫何清，她们的好朋友。
　　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抛弃了她们，又在几年后一举成名，用陌生的名字，陌生的打扮，攀到她们再也够不到的位置。
　　老板曾经对着商城里述清的大幅海报仰头到再也没法看得更高，眦目到眼泪流到耳根。
　　她为曾经的好友平安而高兴，也为述清无情的抛弃而怨恨。
　　终究是……选择将一切太激烈的感情，留在还能冲动的青春期，只带走一片回忆。
　　“小月，今天给你加个鸡腿！”收拾好心情，老板冲着女儿的方向喊话。
　　小月眼睛一亮，顾不得她还在跟妈妈闹矛盾，抬腿就想冲过来。
　　“但你作业得写完，明早就要返校了。”
　　小朋友肉眼可见的低落下去。
　　守着女儿写作业，老板想着那靠演技骗过她好几次的述清。
　　果然啊，会演戏的人，也定然会分析别人的情绪。
　　她拙劣的表演，在述清看来，会不会很可笑？
　　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瞒过述清。
　　* * *
　　述清堆的工作很多。有杂志封面要拍，拍完就得进组开始下一部电影的筹备了。
　　祝卿安正处在两部电影的空窗期，总归闲来无事，一路陪着述清，几乎成了她的贴身助理。
　　刚好，今天述清的新助理也没来。
　　祝卿安戴着口罩，脸上画着述清特地给她弄的妆，把气场敛好，换一身遮得住身形的衣服。
　　她出演的几部电影题材受限，大部分都只能在海外上线，等国内上线时，删删改改一大堆，只在小范围内掀起了水花。
　　国内能够完整上映的电影，倒也有票房尚可，口碑绝佳的。只不过，都没有出圈，成为现象级。
　　祝卿安走的又是实力路线，不宣发不引流，不搞粉丝饭圈那一套。
　　因此她本身名气也没有特别高，这么一伪装，更是没人认得出她。
　　更衣室里，述清换完衣服，在镜子面前走了一圈，又特地把祝卿安喊了回来。
　　“安安，你看怎么样？要不要帮我拍一张？”
　　

第18章
　　“日常营业的？”祝卿安拿着手机往后退，挑选角度。
　　“我还需要那玩意儿？”述清回头望着她，挑眉。
　　“不过你要是拍得好，也不是不能发一下。”
　　祝卿安干脆换了述清的手机拍。
　　“姐姐，你上次营业都是去年了。你的粉丝们都要饿哭了。”她拍，述清还会给她换姿势。
　　“那她们也该习惯了。”
　　述清出道在近二十年前，那会儿哪儿有什么饭圈、流量的说法，网络也并不发达。
　　演员要想成名，靠的是实力，要用一部部优秀的作品去堆国民度。
　　述清也就承了那会儿的习惯，别说像别的明星一样，偶尔发点自拍、生活照经营一下微博账号和超话，就连她参演的作品官宣微博也不怎么转发。
　　有营销号曾经拿这件事炒作过，那之后某天述清登上微博，一口气把之前参演的十几部电影的官宣微博挨个转发，闹上热搜之后，那营销号也被数量庞大的粉丝群体冲垮了。
　　祝卿安拍完，述清差不多也要正式开始工作。
　　祝卿安最后跟她伸手抱了抱。“所以要发吗？”
　　述清本来想说可以。
　　只是祝卿安贴在她脸旁边，又用唇珠有意无意的碰她耳垂。
　　两个人贴得好紧，祝卿安都快把她刚固定好的造型弄乱了。
　　“姐姐。”祝卿安被述清掐了一下胳膊后，终于松了手。
　　声音拂过述清的耳畔，撩起心潭一荡。
　　“看你喜欢了。”述清稳住心神，拍拍祝卿安的头。
　　“姐姐的营业权就交给你了，小助理安安。”
　　祝卿安瞧着述清如一阵风，掠过自己身侧，带起耳发，余留些许残香，是雨后茉莉的味道。
　　祝卿安低头看述清手机里的照片。
　　她连着拍了十几张，有好些还是实况。
　　把述清对她展颜的过程，撩发的动作，戏弄她的眼神，全都拍了下来。
　　祝卿安望着述清的眼。
　　她甚至不必放大，也能看见述清眼中的自己。
　　无形，只有爱的神魂。
　　浅浅的显露，深深的藏。
　　这样的神色……怎么舍得让别人看见？
　　祝卿安又想起述清的吻。
　　盯着照片，盯着述清的唇。
　　盯着述清只看见她的眼，盯着述清只伸向她的手。
　　盯着述清的发丝，盯着述清的裙摆。
　　吻的热，从脖颈处延伸，直到烫的祝卿安指尖一颤。
　　她失手把微博关掉，就再也不想打开。
　　于是祝卿安把手机关闭，放好，去一旁候着，做她的助理。
　　就让她小气这么一次。总归述清让她说了算。
　　忙碌的间隙，祝卿安又打开那手机。
　　她或许该发的。哪怕述清觉得不需要营业，到了年末，也隔了一年多，该给粉丝们发点福利。
　　述清的开机密码用的是她的生日。
　　就像她的手机也拿述清的生日当密码一样。
　　祝卿安轻而易举的进去，挑选起照片来。
　　这张角度不对，这张取景不好，这张把自己拍进去了……
　　没一张拍好了。
　　祝卿安给自己打气。
　　她不是为了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私心，仅仅是因为把述清拍不好看了。
　　发出去会毁述清的形象，才选择不发的。
　　杂志拍摄完，祝卿安领着刚订的盒饭，和述清一块儿钻上了赶往剧组的车。
　　“姐姐辛苦。”车内空间较为安全，祝卿安也不矜持了，贴在述清身边，哪怕吃饭用手不方便，也不肯松开。
　　“还行，今天没折腾太久，基本上一个动作就好。”
　　述清这些年杂志、海报，拍的太多，有自己的一套抓镜头的方法。
　　“可接下来还得拍戏。”偶尔，看着述清，祝卿安也觉得自己太懈怠了。
　　拍完一部戏，竟然要休息一个多两个月，从剧本里完全走出来，脱掉上一个角色留在自己身上的烙印。
　　比起述清这位无缝进组，中间还要穿插综艺、杂志拍摄、访谈等事项的工作狂，差得太远。
　　“今天的镜头不难。”述清捏了下祝卿安的脸。
　　祝卿安还吃着饭，腮帮子鼓着，装了刚刚塞进去的一口肉。
　　她抬头看向述清，不是一般的迷糊，眼神虽亮，光却有些呆呆的，只顾着看向述清发懵，回不过神。
　　“这几天这么乖，都知道心疼姐姐了。”
　　述清瞧她可爱，又戳了一下。“说你是小仓鼠还不高兴。”
　　祝卿安果然不高兴了。她什么时候不知道心疼述清？
　　祝卿安费劲的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放下筷子去抓述清的手。“吃饭还要碰我脸？”
　　“你可爱。”述清赶在祝卿安真的生气之前，又戳了一下，迅速的收手，避免被祝卿安的怒火波及。
　　又开口，把祝卿安一番话推了回去。
　　“待会儿叶归期要来，你会轻松很多的。没什么一定要你做的，别跟她抢活儿干。你做旁边看我就好了。”
　　述清说得也是发生过的事。
　　祝卿安不是第一次扮述清的助理，之前年纪还小，接戏不多的时候，假期就喜欢跟在述清身后，帮她这儿帮她那儿。
　　弄得真助理叶归期哭笑不得，跟述清告了状。
　　对别人也这么乖。述清吐了句酸，随即意识到自己想的不对，把想法都刷走。
　　“好吧。”祝卿安果然忘了生气，答应的乖，头往述清肩膀上靠。
　　她还蹭了蹭。“姐姐。”
　　“菜不够吃？”述清顺手摸了摸她的头。
　　“才不是。姐姐……你都不好奇一下，我有没有帮你发微博吗？”
　　“决定权交给你了，发与不发，都是你的选择，后果我担得起。”
　　说是这么说，述清也知道自家小孩是个听话的，发不出恶搞内容。
　　不过是想逗逗这几日愈发粘人乖巧的小可爱罢了。
　　“那我下次不乱发一条，都对不起你这么信任我。”
　　祝卿安听出来述清调戏她的意味，鼻子出气，脸一侧，缩了回去。
　　“姐姐这么信任你，你还舍得乱发吗？”述清就笑，从祝卿安腰包里摸出自己的手机。
　　祝卿安试图去抢，被述清两下压了回去，只能重新气鼓鼓的抱臂坐在旁边。
　　“我乱发了，发了十条，吓死你的粉丝了。”
　　述清嘴角勾着笑，打开她万年没营业过的微博，果然没有发现新照片。
　　她点开相册，挑选再三，稍作裁剪，发了今年第一条营业微博。
　　在今年快要结束的日子。
　　祝卿安手机震出特别提示音，她顾不得惊讶，横了述清一眼，随即打开。
　　她看见述清只保留了镜子里的侧影，无论是爱她的神色，还是只对她有的笑，都没有裁进去。
　　跟着述清下了车，进入剧组。
　　祝卿安一步一步，像走在泥泞地里一般，试图去捕捉述清的脚印。
　　她的姐姐这样贴心。
　　一眼就能看穿她纠结的点。
　　述清回头，看见她家姑娘低头望着地上，神色认真。
　　“数蚂蚁呢？”
　　祝卿安如梦初醒，抬脚抬头同时进行，奔向述清的方向。
　　她当然舍不得乱发。
　　无论喜不喜欢，那占有欲一般的私心名字究竟是何，她都爱述清。怎么可能去做伤害述清的事？
　　“归期姐。”看见在片场已经和导演她们交涉起来的叶归期，祝卿安跟在述清身后，打了个招呼。
　　叶归期略感意外。随后掐算了一下时间，了然。
　　述清的小祖宗进休息期了，来陪述清拍戏。
　　看来之前的吵架也顺利解决了。
　　叶归期把助理要交涉，和场务、后勤对接的部分做完，述清已经开始重新化妆做造型了。
　　都市背景的电影，造型并不会很复杂，妆造在下午拍杂志的基础上修饰，换一身衣服就是。
　　述清一如既往的高效率，抢时间一般，赶在别的明星把定妆照的造型拆完换完之前，提前做完了造型。
　　她开始拍摄，祝卿安也不好意思和她贴得太近，只能坐在一旁，单只耳朵戴上了耳机，听点歌，摈除心里的杂念。
　　若不然，一直盯着述清的演出看，她会出心魔的。
　　或者试试和叶归期聊天。
　　“归期姐，之前病好了吗？”
　　“好了我才敢来上班嘛。你之前找我要小赵的联系方式时，我其实就恢复的差不多了。”
　　祝卿安总感觉叶归期看她的眼神里带了点老母亲特有的慈爱。
　　“你最近如何？你的助理工作没出岔子吧？”
　　叶归期果然和操碎心的老母亲一样，开始询问祝卿安的近况。
　　“没有没有，她做的不错。”祝卿安最难招架的就是长辈们这样的关心。
　　每个人都会让她想起述清。
　　每个人却又都不是述清。
　　她们和她隔得太远，太陌生。
　　突兀的穿插进她僻静狭隘的生活，多少让她有些不适。
　　祝卿安坐立不安，隔会儿和叶归期结束了生活上的话题，拿出手机，刷述清超话去了。
　　超话里聚集着一群刚放完电子烟花庆祝过年，又发现她们香槟开早了，述清只发了个侧影，伤心欲绝的粉丝。
　　祝卿安一眼看见述清的一个大粉在底下发出电子嘶吼。
　　【我等了一年啊——大魔王！你其实是大魔鬼吧？一年就给我看这么个东西？我要碎了！】
　　还有被述清消极营业态度pua惯了的粉丝安慰那个大粉。
　　【有的看就不错了，虽然角度奇怪了点】
　　【姐姐的侧影也够我们看一年了，嘿嘿嘿】
　　【这是《Starry Rose》的新封吧？这个衣服风格，绝对是她家！】
　　【你已经是一个合格的魔芋了，放大镜用得真不错】
　　祝卿安看着就想笑。
　　所有人都只能看一个模糊不清的侧影，略微看得见述清做过造型的卷发，新衣服的一角。
　　只有她能提前看见述清的全部。
　　也只有她知道，述清为什么要发这么条毫无意义的营业照片。
　　祝卿安不可避免的觉得满足，心里那股蜜意，轻飘飘的，和述清接吻才能与之相比。
　　只不过往下再翻了两页，祝卿安看见一个不太和谐的评论。
　　【好像男友视角……不像助理拍的，这是能说的吗？】
　　在她拧眉看清这行字的同时，它的点赞量评论量在急速上升。
　　

第19章
　　等祝卿安再退出刷新重进，那条不正常的评论已经到了前排。
　　热度增长的不太对劲，看着像水军刷了赞和评论。
　　“归期姐，你看这个。”祝卿安当即把这件事告诉了叶归期。
　　述清自己成立了工作室，并没有经纪人，以她的热度和实力，也不需要有谁管着。
　　于是大小琐事都是叶归期在负责。
　　叶归期扫了一眼。“她怎么今天发了自拍……这不会是你拍的吧？”
　　祝卿安红一只耳朵，弱弱的点头。
　　“别紧张。又没人找的出来。我让人去查查，控制一下，不让言论发酵就好。”
　　叶归期猜也知道，能让这位曾经立下过非必要不营业誓言的内娱最佛女明星营业的，除了祝卿安，也没有别人了。
　　也还好只是祝卿安。
　　要真是述清有了新的喜欢的人……到了述清这个层次，其实也不是不能公开。
　　就是工作室得做好准备，要打一场硬仗了。
　　叶归期知道述清的取向，也知道述清唯独在这方面强势的态度。
　　吩咐工作室的人起来干活儿，把该交待的交待完，叶归期再回到微博，已经能看见热搜词条了。
　　她叹息了一声。这个年头还能称得上述清对家的人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而且，大部分都已经在各自领域登顶，自己能吃下什么资源，抢不抢得过述清，心里有数。
　　没必要为了一点小利益来搞这种让人瞧不起的手段。
　　述清又不是软柿子，也不知道是谁没点脑子，图什么来炒作。
　　真等她查出来，总得帮着述清咬掉对方一块肉才行。
　　尽管叶归期等人已经开始行动了，述清的粉丝也察觉不对，纷纷下场。
　　但粉随正主，述清佛，粉丝们也佛，毫无战斗力。
　　况且八卦毕竟是人的天性。
　　尤其，述清是一个出道多年都没有爆出过实质性绯闻的当红明星，是名副其实的顶流。
　　更是有着狗仔拍不到的神奇体质。
　　在她身上的风月新闻太少，难得出现一条，总归是惹人好奇的。
　　不粉她的路人看着名字也得点进来一探究竟。
　　不出半个小时，祝卿安亲眼看着这条热搜上了文娱榜前五。
　　她看着里面明显是营销号挑事的话，气息都不顺了。
　　什么“男友视角”，明明就是……就是妹妹视角。
　　她好不容易给述清拍张照片，述清又是为了让她好受，才这样截图发了出去。
　　怎么就遇到脏东西了呢？
　　这事，是不是得怪她？
　　这儿还有营销号直接把近期和述清有过合作的男明星拉出来挨个溜了一遍。
　　祝卿安气得不行，把那个号报给叶归期，拉黑后，还坐在位置上，不断吐息着，憋闷不已。
　　耳朵里的音乐都显得吵闹了。
　　她干脆关了音乐，瞧着难受还要继续刷，带着内疚帮工作室的人巡逻。
　　半晌，祝卿安正在激情拉黑，记到第20个营销号时，一只手拍上她的头。
　　祝卿安抬头，那只手顺着往下，盖住她的眼。
　　掌心无疑是温热的。碰着她的睫毛，手腕处还残留些许茉莉的香。
　　祝卿安情不自禁的眨眼，只觉得睫毛端部一痒。
　　手掌的主人或许是被挠痒了，紧接着掐她鼻尖一下。
　　祝卿安一句姐姐卡在喉头，想着这是公共场合，没喊出来。
　　气被她包在嘴里。
　　述清瞧着就忍不住发笑。“又怎么了？小安安，大脾气。”
　　“还不是你的事。”祝卿安站起来给她让位置。
　　述清是想把她抱着坐下，到底不太方便，只能接受祝卿安的让座。
　　顺带一只手捻走祝卿安的耳机。
　　祝卿安眉头一拧，下意识捂住耳朵，又伸手去捉。
　　述清哪儿能让她这么轻易的碰到，抬手举高，在祝卿安要扑过来之前碰她肩膀，施一点力，把她推了回去。
　　又自己戴上。
　　一连串动作熟稔得不行，惹得祝卿安变回烧开的水壶，在她旁边气得冒蒸气。
　　“没放啊。还以为你又在听人乱吼。”
　　“述清！你不喜欢还摘我耳机干什么？”
　　祝卿安可算碰到述清的耳朵了，拿回她耳机的同时还使劲掐了述清耳朵一下。
　　“我以为这么多年你也该换点音乐喜欢了。”述清说得轻飘飘。
　　她也没给祝卿安继续闹腾的时间，二郎腿翘上，拿着一旁的保温杯，点一点下巴。“说吧，发生什么了？”
　　述清还能拍。但导演和摄影累了，述清也看这边愁眉苦脸的，才同意了休息十分钟。
　　“你自己看。”祝卿安没好气的把手机丢给她，重新搬了个凳子坐她旁边。
　　双手抱臂，瞪了述清一眼，随后才挪开眼神，不跟述清说话了。
　　述清随便翻了下祝卿安刚刚在看的页面。
　　她是很久没出过恋情八卦了。
　　不代表她没经历过。
　　以前刚成名的时候，还在随着主流拍偶像剧。
　　拍一部被炒一次恋爱。上报纸，上电视的花边新闻……
　　那会儿辟谣难度更大，但相对的，谣言也没有像现在这样长了翅膀似的，一个小时内能发酵到这种地步。
　　“现在是怎么处理的？”述清伸手拍了下祝卿安的脑门儿后，转向叶归期。
　　比起她经历过的，这点顶多算毛毛雨。
　　“目前* 打算还是冷处理，怎么回应都有可能被曲解。我们正在查是谁指使的。”
　　述清点头，多翻了两下，思索着。
　　“廖言言。你们顺着这个人查一下。”她说的是上次拍综艺对着她献殷勤还问她跟谁聊天的男明星。
　　或者说流量吧。一部作品都没有，微博粉丝倒是千万级别了。
　　若不是今天闹了这么件事，述清哪儿可能正眼瞧他？
　　叶归期立即明白过来，这是在她生病期间述清遇到的可疑人员。
　　“廖言言是谁？”一旁自顾自生着气的祝卿安只能把闷着的脾气消掉，凑到述清身边。
　　“你都不认识？我也不认识。”
　　只不过是长年累月被抓去炒作，被明显图谋不轨的男人示爱后，锻炼出的直觉罢了。
　　若非有过先例，述清怎么可能因为一句话就把那个男流量的名字记住？
　　述清成名的时间太早，早到祝卿安就算往回去翻资料，很多事都已经模糊不清，被有意无意的隐瞒抹去。
　　听这句话，祝卿安神色变了变，一瞬间想了很多。
　　“没事，别担心。小问题而已。”述清安抚了祝卿安一句。
　　“我手里还有好几个大料呢，大不了发一下。”
　　祝卿安也因为她这句话，弯了下嘴角。
　　等述清休息够了，重新去拍摄。
　　祝卿安又重新戴上耳机，翻看营销号列出来的名单，试图寻找述清说的那个名字。
　　只不过她在翻找的过程中，瞧见了一些更为意想不到的发言。
　　有人在磕述清和女明星的cp，趁着这条热搜，可劲儿的安利起自家cp。
　　祝卿安仿佛发现了新大陆。
　　述清的感情状况瞒不过祝卿安，从前祝卿安也没仔细挖掘过这方面的事。
　　今天看见，祝卿安挨个往下翻，发现这群磕cp的粉丝，真是什么都能磕。
　　裴辞木这位和述清好到都能认识祝卿安的就算了。
　　怎么还有磕述清和对家大花的？
　　还有磕述清和歌坛天后的。
　　甚至有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只是因为颜值够高，和述清都没有合作过，就被cp粉拉娘配完，还拿黑科技剪了误解向视频。
　　祝卿安抱着浓浓的期待，一点点往下。
　　翻到述清都拍完今天的镜头，拉着她回酒店，都还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
　　祝卿安不可避免的失望起来。
　　她和述清再亲近，彼此再唯一，她也没法在这种时候站出来，帮述清抵挡流言蜚语。
　　甚至这流言蜚语里，都不可能有她的名字。
　　她还太弱了。
　　弱到没拿过一座金奖，弱到主流媒体中，她的社交账号粉丝数量仅仅是述清的零头。
　　弱到没有人相信她会是述清带出来的学生。
　　没有人愿意带着善意恶意去揣测她们分明亲密无间的关系。
　　祝卿安就这么沉郁下来。
　　“看什么呢？”述清在她耳边拍手，顺带吹了口气。
　　祝卿安险些以为心事被发现，手机就这么飞了出去。
　　“嗯？送给我看啊。”述清稳稳的接住手机，低头一看。
　　祝卿安来不及阻止她，也来不及刹住动作。
　　一个飞扑，钻进述清的怀里。
　　述清顺手摸摸她的头。
　　“嚯。cp超话。还是我跟你裴姨的。”述清定睛一看，还是篇成人向短文。
　　述清随意扫了一眼，心情复杂。
　　“宝宝，你不会真的挺喜欢裴辞木的吧？”
　　怎么还看这种东西。述清把手机还了回去。
　　小孩长大了。都到了能看这种内容的年纪了。
　　“我没有！”祝卿安还不懂述清为何这么问。
　　直到她拿到手机。
　　“……我真的没看，那是你吓我，一不小心翻页了！”祝卿安涨红了脸，努力辩解。
　　她看什么也不可能看别人和述清……
　　光是看一个剪辑视频都能让她难受到发呆了。
　　“没关系的小姑娘，你也到那个年纪了。”
　　述清嘴上这么说，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莫名的，宛如钝刀戳肉。
　　扎不破，述清也就辨不清究竟为何而痛。
　　她只能藏着情绪，试图给祝卿安上一节生理课。
　　“我没看！姐姐……你要信我。”祝卿安咬着唇，瞧述清无比淡定的模样，愈发难受。
　　什么样的人才会看自己和别人的同人车，还面不改色心不跳？
　　光是能接受这一点，就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吧？
　　述清总不可能真的像cp粉说得那样，和裴辞木因戏生情吧？
　　“看了也不用害羞啊。”述清还有心情跟祝卿安调笑。
　　一副毫不在意的姿态，就好像她没有捏紧自己的衣角——在祝卿安看不见的地方。
　　“你要是真觉得她不错，或许我可以让她当你姐嫂。”
　　

第20章
　　“我没有这种想法！”祝卿安爆发出一声略微尖锐的吼，手机就这么被她失手摔到地上。
　　屏幕骤然变亮，照得没开灯的房间更为幽暗。
　　亮光些微反在述清脸上，透出她藏好的疲惫，和一点不快。
　　愚钝的难耐感在胸腔炸开，因为祝卿安的一声吼。
　　也因为她起伏不定的胸膛，眼中暗含的泪光。
　　“不说了。”述清眼颤了一瞬，睫毛把光抹掉。
　　她看见坐在面前的小姑娘抽抽嗒嗒起来，眼泪好似对她玩笑话的控诉。
　　眨眼，祝卿安却又无比镇定的坐着，最多，也只有歪头看向她，眼中带着斥责，带着不满与暧昧难辨的雾气，唯独没有泪流出。
　　述清心也跟着颤抖了一下。
　　祝卿安果然很反感她找对象吧？
　　那她当初分手，把精力更多放在家庭和生活上，自然是明智的选择。
　　“我开玩笑的，安安。”述清又解释了一句。
　　祝卿安还在盯着她不放。
　　眼神坚定如刀，锋利得扎着她的心。
　　“安安……”述清在呼唤祝卿安。
　　在示弱，在难得的向祝卿安说她的不是。
　　可祝卿安只觉得有些荒谬。
　　她好像不该管述清到底会喜欢谁。
　　也更加不应该，产生如此矛盾如此难辨的心情。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会儿是气还是痛，是想哭还是想逃。
　　也有可能想笑。笑自己过激的反应，刺激到述清都得如此低声下气的为一个玩笑折腰。
　　笑述清反复踩她雷点，越她边界，不断试探会让她难过的底线，一步步，最终还要冠以玩笑的名义。
　　也有可能什么都不想。只想冷一张脸，学述清，却不理她。
　　在思考清楚前，述清的拥抱先裹住了祝卿安。
　　祝卿安松开对面部表情的控制。
　　嘴角抽搐，眉眼颤个不停。
　　最终又在茉莉花香里归于沉寂。
　　她平静下去，面无表情，伸手回扣住述清的腰。
　　然后拍了拍。
　　“我要去洗漱了。”声音轻得述清有点怕。
　　“再抱一下。”述清把她捞起来，两个人贴得紧。
　　绵密的触感抵在起伏的胸腔，祝卿安觉得有些热了。
　　述清耳边还残留着祝卿安的声音，在“一下”以后，怀中却率先没了那股温热。
　　祝卿安真的只多跟她抱了一下。
　　转身便躲进了洗漱间。
　　述清听见了锁门的声音。
　　她靠在墙上，望着不算宽敞的酒店房间。
　　第一反应是，祝卿安又开始叛逆了。
　　又在跟她闹别扭，闹不快。
　　只是一件很小的事而已。
　　许久以前她也会这么逗祝卿安。
　　问她要不要姐嫂，问她喜不喜欢谁。
　　怎么今天忽然惹着祝卿安了呢？
　　十分钟，三十分钟。
　　一个小时过去，述清还能听见浴室里传出的水声。
　　这会儿述清才终于有些真实的悔意。
　　从心底，宛如碳酸饮料的气泡一般，颗颗往上冒。
　　哽着喉头，刺激得有些作呕。
　　她或许不认为她真错了。
　　仅仅是被这心理生理的反应弄得太难堪，不愿再来。
　　小孩在青春叛逆期。
　　她应该多容忍才是。
　　祝卿安在浴室里磨蹭了一个小时。
　　再多的时间，她不好意思拖了。
　　述清比她累，比她忙。
　　她总不能占用大魔王最重要的洗浴间，只是为了整理她那莫名其妙的烦燥吧？
　　祝卿安出了浴室，主动和等候在门口的述清拥抱。
　　述清下意识把她推开。
　　祝卿安往后一个趔趄，倒退两步。
　　走廊并不是很宽，祝卿安撞到了另一边的墙上，吃痛一声。
　　“……我，我先去洗漱。”述清压着心底的燥火。
　　没把一句刚刚不想抱，现在也别抱说出来。
　　祝卿安揉着生疼的背，拧着眉往床的方向走。
　　夜是寂静，只剩她的脚步，就连淋浴间里的悉索水声都被愁苦的思绪掩盖。
　　祝卿安拖着一颗恼火的心，掀开被子，钻进去。
　　留给洗漱完的述清一个隔着薄薄睡衣的背。
　　述清看着祝卿安这副别扭着想逃离又想和好的模样，终于叹息了一声。
　　没事和自家小孩生什么气。
　　述清稍稍往祝卿安的方向靠了些。
　　在关上灯的后一秒，怀里滚入一个温软的小姑娘。
　　* * *
　　翌日，述清的闹钟催着两个人破梦。
　　祝卿安睁眼，还有些晕乎，就看见自己被述清圈在怀里，两个人抱了一个晚上。
　　祝卿安已经没什么气了，蹭了述清一下。
　　述清拍了拍她的头，抚摸过她撞出心伤的背。
　　这件事，就算揭过。
　　“姐姐。”祝卿安抱住述清，用了点力。
　　述清默了三秒，鼻尖吻过祝卿安的额头。
　　“起来了小姑娘，我得赶着去拍戏了。”
　　“嗯。”祝卿安舒一口气，挂在述清身上，进了浴室。
　　等洗漱完，两个人已经彻底回到之前的相处状态了。
　　祝卿安十分小助理的帮述清拿了东西，擦了脸，还倒了水。
　　述清一边看她忙活，一边偷着乐。
　　述清进组后的早饭一向是在车上吃的。
　　她把准备好的那份分给祝卿安，唤她一声“小安安”，这会儿轮到她帮祝卿安开饭盒了。
　　“姐姐。”今天的祝卿安像个全自动回话机。
　　述清每喊她一次，她就会回一句“姐姐”。
　　音调都雷同得述清忍不住捏她脸一把。
　　热的，软的。是祝卿安本人没错。
　　“怎么了姐姐？”祝卿安嘴里还包着东西。
　　难得没被述清这没点边界感的行为惹火。
　　“安安。”
　　“姐姐。”
　　述清噗嗤笑出声来。
　　“你像不像那个siri。喊一声她就会回答‘我在呢’。”
　　“……姐姐。”祝卿安这下多少有点不开心了，撇一张嘴，横述清一眼。
　　“喊你姐姐你还不高兴。”她深吸一口气，紧接着一连喊了三次“述清”。
　　吵得述清有点晕。“没有不高兴啊，姐姐觉得你可爱。”
　　述清赶紧揉了揉祝卿安的头，以免再被很有想法的小姑娘吵晕。
　　祝卿安鼓了点脾气，干脆倒在述清肩膀上。
　　靠着她吃完一顿简易的早饭。
　　都说明星要保持身材，饭能少吃就少吃。
　　祝卿安从来没见过述清进行非必要的节食。除非下一部戏角色需要。
　　她也就没有这个习惯。
　　述清还会让她多吃，颇有种她饿瘦一斤，都是在剜述清身上肉，浪费述清养她的心血的感觉。
　　这会儿祝卿安拿着述清的手机在看她们的晚餐。
　　述清今天打算早点拍完，节约出的时间刚好挪给她和祝卿安吃饭。
　　别人在剧组拍多少是导演说了算。
　　但混到述清这个级别，自然导演也得听她的。
　　上场前，述清还特地把准备的平板、纸笔，给了祝卿安。
　　希望她能多学自己一点。
　　祝卿安咬着笔头，被叶归期制止一次后，干脆拿平板刷微博去了。
　　这是她的假期。
　　她为什么还要上演技课？
　　祝卿安放弃了昨日变得更好的念头，心安理得的玩了起来。
　　祝卿安瞧了瞧热搜榜。
　　述清的团队还算给力。这会儿词条热度已经降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廖言言的黑料。
　　祝卿安围观了一会儿这位男流量的发家史，对于这种靠炒cp出道的行为叹为观止。
　　她又想起曾经。
　　她是靠着述清教出来的演技让葡萄娱乐都对她另眼相看。
　　那边派出了打造顶流的王牌经纪人和她对接。
　　她签下，以为可以在不靠述清人脉的情况下，自己闯出一片天来。
　　就像14岁就出道，一部电视剧就成名，红出半边天的述清一样。
　　结果第一份工作就是在一个看不明白在干什么的综艺上卖人设。
　　那“王牌经纪人”还把她和公司另一个男明星拉到一块儿，话里话外希望她们在综艺上能有点cp感。
　　甚至，递给了祝卿安一份剧本。
　　祝卿安终于明白她们看上的不过是她的外形，合适剧本的气质。
　　她当然拒绝了，逃似的，终于还是回到了述清身边。
　　述清把从前带过自己的经纪人的友人联系方式给了祝卿安。
　　这才让祝卿安免于遭受流量时代的摧残。
　　祝卿安记得。那会儿她还想演戏。
　　想要演好戏。想要拿到影后奖。
　　想要和述清一样，想要站到她身边。
　　若非如此，她为何要进娱乐圈？
　　只是啊……
　　祝卿安终于关掉了平板，摘下耳机，愣愣的看着片场中央的述清。
　　看着只要开始演出，哪怕演的只是普通小人物，也耀眼的叫人移不开视线的述清。
　　祝卿安不可避免的被述清的一举一动所吸引。
　　灵魂都为那精湛的演技而雀跃，共振。
　　又在下一刻对比起她自己。
　　述清能用一个眼神体现出无数种情绪。
　　还能靠肢体动作的调整，让这些情完美的融合在一起。
　　浑然天成般，是角色自己从剧本里打碎次元逃脱，活成了述清。
　　自己呢？
　　不过是照本宣科，依葫芦画瓢的模仿者罢了。
　　她和述清差在技巧，差在经验。
　　可更多的，差在那无法逾越的灵上。
　　她哪儿可能比肩述清。
　　她不过是述清拙劣的仿制品。
　　甚至不配和述清相提并论。
　　所以，才会在自嘲过后，一瞬间就放弃了努力。
　　放弃了变强，放弃了曾经爱过的事业。
　　还想以这样的姿态赖在述清身边。
　　她连日来对述清奇异的占有欲，暧昧的欲念，靠近又远离，极其别扭的情绪，是否是这种不安，这种自我唾弃的外化？
　　祝卿安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述清问她为什么一个字都没写，她会比她想象的，还要恐慌、愤怒、癫狂。
　　以及丑陋。
　　

第21章
　　而这一天到来的，比她想象的还要快。
　　约莫是在述清开始拍摄的第三天晚上。
　　祝卿安又无所事事的度过了当助理的一天。
　　大部分活儿还是叶归期在做，祝卿安顶多辅助一二。
　　又不肯盯着述清一个劲儿的看，祝卿安没有别的事做，干脆拿小号混进述清的超话，看粉丝们的剪辑去了。
　　叶归期把祝卿安的动作看在眼里。
　　祝卿安确实是长大了。
　　只有小时候才会崇拜大人。
　　曾几何时祝卿安连述清的一瞬间都不肯放过，巴不得拉着眼睛，眨也不肯眨。
　　只管看述清，无论述清是在演，还是在和导演商议镜头。
　　看到述清忙完，朝祝卿安走来。
　　一颗心就这样兴奋起来，跳动的好快，期待着述清回到她身边，期待她们共处的夜晚。
　　现在，根据叶归期的观察。
　　这几日祝卿安看向述清的次数屈指可数。
　　偶尔几回，也就瞥述清一眼，不过五分钟，匆匆收回眼神，注意力回归电子产品上。
　　叶归期不知道祝卿安究竟在烦恼什么，仅仅知道述清跟她说过，自家小孩到叛逆期了，不听话，还天天讨厌她，跟她吵架，很苦恼。
　　这会儿叶归期正式认同了这个观念。
　　可不就是成长了吗？
　　连曾经最喜欢的姐姐都懒得看，一天只知道玩手机。
　　这事也不必叶归期多说。
　　祝卿安不愿看述清。
　　可述清一旦有空，目光便会投到祝卿安身上。
　　迟迟得不到回应，述清心里也燥得荒。
　　她只是觉得，祝卿安或许还在跟她置气。
　　生前几天她那个玩笑的气。
　　生她拿耳机，偷吃糖的气。
　　脾气真多。
　　述清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带着祝卿安去了朋友开的酒楼，进包间吃晚饭。
　　可这会儿祝卿安瞧着又情绪正常。
　　黏在自己旁边，连点菜都要凑三分近。
　　述清忍不住捏了祝卿安的脸蛋一下。
　　她最常用的判断小姑娘心情的方式。
　　祝卿安懵懵的抬头，眼里只有一层迷茫，没有愠怒。
　　“怎么了？”祝卿安甚至还伸手抹了把被述清捏过的地方。
　　没沾脏东西。
　　她这才意识到，述清又在逗她玩。
　　把她当小孩子一样随便调戏。
　　“姐姐，你又来。”祝卿安这才挪开了一点距离，不跟述清贴了。
　　“捏一下怎么了嘛。你是我的安安，还不能捏了？”
　　她们都吻过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祝卿安都对被捏脸这种事这么敏。感。
　　祝卿安嘴一撇，才不理她，往后倒。
　　靠在座位上，又玩起手机来。
　　述清把菜点完，去捉祝卿安的手机。
　　“行了，吃饭还看手机。你一天天的就知道玩手机。”
　　祝卿安一个躲闪，没让述清成功收走。
　　“我21了，你还要管我玩手机？我在休假，怎么就不能玩了？”
　　她听歌要管，摆玩偶要管，现在放假时间里玩个手机也要管。
　　她到底是12岁还是21岁？
　　祝卿安是这么说，还是把手机熄屏，放进了衣兜里。
　　述清眼神凝了一瞬，好歹没跟她计较这件事。
　　吃过饭回酒店，述清又一次看见祝卿安拿着手机在看，终于没忍住。
　　“你这手机有什么好看的？”她一定得凑过去探个究竟才能舒服。
　　“没什么。”祝卿安收的飞快，并不想让述清看见她正在看述清的同人文。
　　“祝卿安。”述清拿出久违的正经态度，冷一双眼看向祝卿安。
　　祝卿安不卑不亢的抬头，把压力盯回去。
　　她们就这样对峙了三秒。
　　述清眸光愈沉。
　　“你是在放假。也不能一天到晚全都在看手机啊？你看看你，像什么话？”
　　“从跟我进组开始，手机就没离手过。我让你好好看我表演，学一点技巧，提升一下。多好的一个机会，同剧组的那几个后辈每天巴不得把眼睛粘我身上，有不懂的还会来问。你倒好，一眼不看就算了，你这几天做成什么事了？”
　　祝卿安被问住，想着她因为情绪荒废的日子，愈发急躁不安。
　　焦虑在心底蔓延，无用的实感从虚境破土，从述清的眼神散出，扎在祝卿安身上。
　　她好像就是个一事无成的废物，不仅本事差天赋低，还不思进取，一点努力都不知道去做。
　　祝卿安的呼吸凝滞了。
　　或许她的时间也在这一刻停下。
　　她听不见述清的话，听不见车引擎的噪鸣。
　　只听见心跳的噗通声，越来越大。
　　“回话。祝卿安。你到底在想什么？不想进步，不想努力，那你为什么要进娱乐圈？”
　　直到述清又一句尖锐的话，划破了祝卿安心绪的迟滞。
　　她猛地喘了口气，慢慢活过来，却宁愿自己真的听不见，说不出，看不见。
　　这样就不会被述清批个狗血淋头，这样就不会被述清逼着把不愿示人的想法道出，这样就不会看见……
　　述清这会儿无比失望的眼神。
　　祝卿安对上那眼神，只消顷刻，眼皮就湿润了。
　　也顺势闭上，企图去忽略述清眼神的锋利。
　　可她看过太多次。
　　看过述清无数次的失望，那眼神已经扎根在心底，挥之不去。
　　祝卿安没意识到她的眼泪就这么滑下了眼眶。
　　她只不过再睁眼，发现视野一片朦胧，真就看不清述清的表情。
　　却更让她害怕。
　　连声音都颤抖起来。
　　“我……我在休假啊。”她休假，为什么还要努力？
　　为什么还要看她不想看见的东西？
　　为什么还要思考她已经厌倦到地底的事？
　　为什么还要……去为了她早已不爱的事业而烦恼？
　　“休假也不是让你一天到晚玩手机的啊。基本功你练了吗？我之前给你说的每日要做的表情管理你做了吗？三天不练就会生疏，你这都第几天了？我都带你去农家乐玩过，你之前也在家躺过，你还想放松多久？”
　　“我的工作没开始，我凭什么不能放松？”
　　祝卿安早就在放弃提升演技的那一天，同样也放弃了日复一日坚持过的基本功练习。
　　她当然曾练过。练得比述清还勤快，希望靠着笨功夫勤努力，能早日赶上述清的高度。
　　只不过后来发现，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迈过的。
　　她怕了演戏，怕了努力却看不见山顶，怕了述清。
　　她没法反驳述清的话，又怕述清抓着这一点不放，反过来问她究竟为什么不努力，逮着一个点，开始她难得清晰的阐述。
　　“又不是所有人都像你！又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无缝在一个又一个的剧组里，不需要休息，不需要出戏，随意开始结束。我又不是你，你为什么要拿对你的标准来要求我？我就是需要休息，我不觉得我有错！”
　　祝卿安吼完，一口气险些没提起来，她按着胸口埋下头，猛烈的喘息着。
　　述清是想安抚她的。下意识的行为，让她不得不中断对祝卿安的教导，去思考祝卿安这个表现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可伸出手后，述清又收了回来。
　　祝卿安分明在怨她。
　　好心当驴肝肺。
　　述清忍着钻心的火气，尽可能放平语气。
　　“可这是个好机会啊。你是表演方法是从我这儿学的。恰好你现在也跟我在同一个剧组。我平时没那么多时间去给你揪你的问题，去给你再像以前那样一遍遍的演示。你就不能自己自觉一点，多努力一下？”
　　“你为什么一天到晚都在看手机？这根本就不像你。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述清瞧着一个劲儿使倔的祝卿安，心口更疼，眼底的失望更重。
　　从前祝卿安那么乖巧，那么懂事。
　　自己知道该怎么努力去学，去做，自己卯足劲儿想往上冲。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我以前……我以前是哪样的？你要我怎么样？我努力的时候你看见过吗？你表扬过吗？我做得好的时候你夸奖过吗？你没有！你都没有！你眼里只有我做的不好！只有我懈怠，只有我演得差！你都觉得我那么不好了，我为什么还要再去……再去……”祝卿安再次飙泪。
　　是她一开始就不喜欢演戏的吗？
　　是她希望有那一次次不停的打击吗？
　　是她希望跟着述清这么个永世难以超越的天才吗？
　　祝卿安在怒吼中，终于明白。
　　分明不是啊。
　　她只不过是被述清逼得太紧太死，无论如何，好像都达不到述清的标准，好像都够不到述清的高度。
　　在无数次痛苦的自我折磨中，选择了放弃而已。
　　她是懦弱的胆小鬼。
　　她也恶心自己这一点，又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她只不过是想逃避罢了。能不能给她一个放弃的机会？
　　可她当述清的学生、妹妹、女儿，她哪儿可能放弃？
　　“你……你在怪我？”述清只听见嗡的一声，世界天旋地转，眼前人也变得不可理喻起来。
　　“我对你很差吗？祝卿安，你扪心自问！我对你很差吗？”
　　严厉不是应该的吗？她的严苛又不是不认可祝卿安。
　　如果她真的觉得祝卿安没有天赋，没有演戏的可能，她为什么还要帮祝卿安做那么多？
　　熬夜写教学计划，带着她一点点的练，就连圈内最好的经纪人，都能给她求来。
　　况且，祝卿安自己最近演了些什么玩意儿。她自己就不能反省一下？
　　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要浪费，为什么要怪她？
　　“祝卿安！你很讨厌我？你在恨我？”
　　述清在眩晕中，唯一感受到的，是眼前人滔天的怒火。
　　满腔的不快，就要把她也淹没了。
　　“你说话啊祝卿安！你到底，在想什么？”
　　述清也终于明白，这段时间和祝卿安的相处里，她究竟在害怕什么。
　　就是这样。
　　述清看见祝卿安带着火气的眸子，烧红的眼眶，满脸不可理喻的泪痕和让她心寒的表情。
　　哽咽了一声。
　　

第22章
　　“你说话啊……祝卿安， 安安……你真的恨我？”述清不明白。
　　究竟是哪一步错了，让祝卿安，她从小带大的小姑娘， 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
　　这分明是在看仇人。
　　而她， 只不过是想祝卿安好。
　　见不得祝卿安浪费自己的天赋，见不得祝卿安就这么颓废。
　　是啊。她当然也能看出来，祝卿安的状态出了很大的问题。
　　日常生活照旧， 可表演上那种不得劲的感觉太明显。
　　就好像祝卿安的魂已经消散了，只剩一具空壳， 在机械的演着本该激荡波折的片段。
　　她只不过是着急， 比任何人都希望祝卿安早点找回状态。
　　所以她们才会争吵……是这样吗？
　　可她给祝卿安的建议，给祝卿安创造的机会。
　　祝卿安一个都不用。
　　甚至，还反过来批斗她。
　　腊月冰窖，心寒也不过如此。
　　“别说了……”祝卿安不想再提。
　　她恨述清吗？
　　她怎么知道。
　　这可是她的姐姐。
　　她应该爱述清。
　　应该眷恋和述清的每一次相处， 应该期盼和述清的每一次会面。
　　什么时候开始， 这份世界上最纯粹的孺慕之爱里，沾染上了能够称之为恨的情感？
　　什么时候，她开始厌烦见到述清， 厌烦听到述清对她事业的唠叨。
　　什么时候。她开始憎恨述清的天赋，憎恨自己的平庸。
　　又是什么时候……她终于学会了对述清，世界上唯一一个会无条件护着她的人，恶言相待？
　　在和好之前，她分明害怕和述清的见面。
　　就像述清也会避着她， 只为躲开她们之间无意义的争吵， 情绪的消耗。
　　“祝卿安！”述清一定要一个答案。
　　“别说了！我不想说！我不知道！别逼我好不好……”
　　祝卿安一定不愿意给出这个答案。
　　这个说到这一刻， 两个人已经心知肚明，再无别的可能的答案。
　　祝卿安是厌恶述清的。
　　在某种程度上， 述清是她一辈子全世界最爱的人。
　　也是最恨的人。
　　述清拧眉，仿佛真的被祝卿安扎痛了心，撕咬掉了肉，捅穿了身体。
　　头脑指挥身体疼成这样，心却更难忍。
　　冬冷终于降临到她身上，裹着祝卿安的话，祝卿安的神色。
　　一点点侵蚀她尚存的理智。
　　述清闭上眼，听见祝卿安的一阵阵抽噎。
　　可耻这颗心还会跟着祝卿安的难过一块儿发酸。
　　祝卿安都恨她了。
　　她管祝卿安做什么？
　　车已经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
　　或许是她们爆发争吵的那会儿，或许是祝卿安意识到自己的痛苦都来自述清那会儿，抑或是述清意识到祝卿安恨她那会儿。
　　总归，一辆转着车轮的载具停下了。
　　再也不能向前。
　　述清冷静了几分钟后，拿着包下了车。
　　无视了留在车里的祝卿安。
　　祝卿安抽噎着，几秒钟后连滚带爬的下了车，跟在她身后，不明白自己该做什么，该去哪儿。
　　她也可耻。
　　可笑她明白述清的不好，还想跟着述清。
　　她好像一只认了母亲的雏鸟。
　　一双眼里再也放不下任何人，只知道跟着述清走。
　　哪怕被述清一次次的打压贬低，自我怀疑到痛苦得不像样。
　　也得从荆棘丛里爬起来，带着满身的伤，继续朝述清靠近。
　　她只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只是个还喜欢赖在母亲怀抱里，跟她撒娇，换取一些糖果，一些亲吻的孩子。
　　如果述清不要她。她上哪儿去？
　　祝卿安抽抽嗒嗒的跟到了酒店客房前，抬头看不见熟悉的家门，又是一阵恐惧。
　　在陌生可怕的世界里，只有述清是她认识的，只有述清是让她感到温暖的。
　　她会情不自禁的朝述清靠近。
　　哪怕满心是泪。
　　述清在门口站了三分钟。
　　祝卿安就跟在她半米开外的地方哭了三分钟。
　　最后述清也受不住，回过头。
　　“祝卿安，你说实话。你恨我吗？”
　　被自己养大的小姑娘恨，述清怎么能好受？
　　怎么能原谅，又怎么能放着她不管？
　　祝卿安抹着眼泪，摇头，模样看着丑。
　　述清叹息一声，开了门，把祝卿安拉进怀里。
　　把她的学生，她的妹妹，她的女儿，重新拉进她的世界。
　　述清不知道这样的安稳能持续多久。
　　这一回，她可能真的有些怕见到祝卿安了。
　　而祝卿安不知在想什么，抱着述清，吻上她的唇。
　　述清没有拒绝。
　　述清不会拒绝。
　　哪怕才那样激烈的吵过。一个吻，也是甜的。
　　像及时雨，也暗暗的把两个人所有仅剩的情绪勾出来。
　　述清便抱着边吻她，边掉眼泪的祝卿安，坐在床上。
　　又是在陌生的酒店房间，逼仄又幽暗的小小天地里。
　　借着月光，两个人热吻，难舍难分。
　　像她们的第一次。
　　吻到祝卿安脱了力，因为争吵，因为过于激动的情绪、长久的哭泣，和这个尝不出味道的吻。
　　述清抚着她的头发，让她能有一个好梦。
　　后来述清想。或许那一夜，她应该拉着祝卿安好好谈谈。
　　而不是放任她就这样睡去，逃避进梦的世界。
　　如果她们谈了，后续发展，会不会有所不同？
　　此时的述清一无所知，仅仅闭上眼，轻轻搂着她最珍视的小姑娘入眠，一夜无梦。
　　就这么进入年底。
　　述清没再念叨祝卿安不抓紧的事，祝卿安也得过且过似的放肆着，任自己把一身状态散个彻底。
　　矛盾总是埋着，隐患种在两个人心里。
　　这天经纪人打给祝卿安。
　　“卿卿？我这儿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一个？”
　　祝卿安在片场旁边望着述清发愣，下意识选了坏消息。
　　“坏消息就是你下一部电影要延期进组了。制作方那边资金链出了问题，好几个演员因为片方开不起片酬，都退出了。”
　　祝卿安眨眼，把视野里的述清赶出去。
　　“那好消息呢？”她感觉，刚刚那条，应该是顶天的好消息。
　　“好消息是你得了今年的白兰奖、华鹰奖、夏影奖的提名。甚至！还有一个你绝对猜不到。”
　　祝* 卿安听着这一串名字，呼吸还来不及反应。
　　“还有国际联影奖最佳女主的提名！”
　　听完这个名字，祝卿安愣了一分钟。
　　她的经纪人也屏住呼吸，等待一声尖叫。
　　“……等一下？”可祝卿安跟没反应过来一样，只是愣在原地。
　　“什么提名？”她如果没听错的话。
　　“国际联影啊！就是你想的那个，是述清出道就拿到的那个！卿卿，不管这次你拿没拿，都太厉害了！恭喜你啊！”
　　经纪人的声音，可比祝卿安激动太多。
　　祝卿安怔怔的挂断电话，忘了问经纪人究竟是哪一部影片得奖了。
　　但也无妨。祝卿安打开微博，热搜第一就是她获国际影后奖提名的消息。
　　而得奖的作品，是《湛月》。
　　——她16岁懵里懵懂，出道后拍下的第一部作品。
　　祝卿安捂着脸，手机一阵一阵的响。
　　好友们纷纷发来祝贺，祝卿安却没法感受到一丝快乐。
　　这好像一个玩笑。
　　她大概真的越活越回去，越演越差劲。
　　不然，获得提名的，为什么是她第一部作品？
　　就这样一个每天都在退步，每天都在放任自己失败的人。
　　竟然曾妄想和述清站在一起。
　　她怎么配？
　　现在祝卿安再点进热搜，再点进述清的超话，她自己的超话。
　　看见的，满满都是述清的名字。
　　和祝卿安这三个字贴在一起。
　　就好像她们是一对，又好像她们实力相当。
　　有资格被这么放在一块儿比较。
　　“述清，祝卿安”
　　“祝卿安，述清”
　　“小述清”
　　……
　　满眼都是不想看见的，曾经渴求过的字样。
　　祝卿安也没法怪粉丝们。
　　华国电影近年来被资本操盘控制得厉害，质量鲜有佳者，也越来越难在国际上拿奖。
　　而这个最佳女主的提名，继述清之后，也有近十年，整个华国本土没再出过一个。
　　尤其亚裔在国际电影领域本就弱势。
　　祝卿安都怀疑，评委们是看在她那和述清如出一辙的演技手法上，才把她选了进去。
　　可她能拿奖吗？
　　她配拿这个奖吗？
　　或者说，21岁的她，值得这个颁给16岁她的奖吗？
　　她有什么进步，做出了什么成绩？
　　述清说得对。
　　她就是不努力了，就是变了。
　　她从前不是这样的。
　　她在一点点退步，灵气在一点点消失。
　　16岁的祝卿安把拍戏视为一辈子的事业，毕生的追求就是拿到国际奖项，在颁奖台上和述清站在一起。
　　21岁的祝卿安讨厌演戏。不再渴望站在镜头前，认清了自己只是普通人的事实，消灭掉能和述清比肩的妄想。
　　她厌恶被述清压抑的演戏，已经太久了。
　　真是个笑话。
　　如果《湛月》没有耗费一年拍摄，三年制作。
　　在哪怕祝卿安19岁那年上映，让她在20岁那年拿到这个提名。
　　她恐怕都不会如此想要放弃吧。
　　“恭喜你啊小卿。”旁边的叶归期也看见了这个消息，坐到祝卿安身边，跟她说声恭喜。
　　“我们安安真棒。”大忙人裴辞木看见这条消息，抽空给祝卿安发了条语音。
　　“卿卿！你也太厉害了吧！”好友池念忙不赢的给祝卿安打来电话祝贺，语气里已经没有了对她的倾慕。
　　祝卿安把眼角的泪擦掉。
　　好像有什么刺激着她的心脏，让她没有那么悲愤，没有那么痛苦。
　　没有那么想放弃，没有那么自我厌弃了。
　　就好像一夜间，她的名字被所有人知道了。
　　这么多人看好她，鼓励她，褒奖她。
　　媒体大肆宣扬她的演技，粉丝说她是内娱之光。
　　那述清呢？
　　祝卿安站起来，颤抖着手，等待述清休息，给她看这条消息。
　　等待的过程是漫长的。
　　祝卿安颤抖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在见述清前，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瞧着手机里一条条的祝福，又从喉头迸发出一阵哽咽。
　　最后祝卿安看了个够，把友人的祝福，粉丝的祝福，陌生路人的祝福，都刻在心里。
　　述清结束了上午的拍摄。
　　“姐姐……”祝卿安怯怯的抬头，就好像十多年前，第一次见述清时那样。
　　像胆小而怕生的猫儿。
　　述清挑眉，接过她递过来的手机，看见了那条消息。
　　祝卿安低着头，想等一句恭喜。
　　述清的动作仿佛都被放慢。
　　仅仅是拿过手机，翻看新闻，扫视一眼。
　　就这样三秒钟能完成的功夫，祝卿安只觉得自己等了三个世纪之久。
　　所有负面的情绪在慢慢滋生，由心底向上吐露气泡。
　　一颗一颗的哽着她的喉头，让吞咽口水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变得难以完成。
　　不安，紧张。
　　期待，焦虑。
　　惶恐，窒息。
　　直到述清把手机原封不动的塞回了祝卿安手里。
　　什么也没说。
　　祝卿安抬头盯着她，满载难以掩饰的不可思议。
　　述清只是侧身走过了她。
　　祝卿安跟着回头，呆在原地，看着述清走向人潮。
　　连一句轻飘飘的祝福都不肯留，丢下祝卿安离开。
　　祝卿安周遭的世界静默一瞬。
　　片场无数的嘈杂在她耳边不断放大，最终演变为遮盖一切的耳鸣，废墟一般，掩埋了祝卿安的心绪。
　　她只有眼睛还在眨动，呼吸也仿佛停了。
　　世界被清晰的分为两侧。
　　一边只有她。
　　一边是述清，还有述清这一走，剥离的全部。
　　“小卿？走了，去吃饭。”直到叶归期拍了拍祝卿安的肩膀，祝卿安这才机械的回过头。
　　瞧着叶归期，张了下嘴。
　　一句“好的”都说不出来。
　　跟着去了休息室，拿着盒饭，祝卿安想，或许刚刚是在公共场合，述清不方便有什么表示。
　　那这会儿进了私人地盘，总该给点反应了吧？
　　祝卿安眼珠子转了下，像条脱了水的死鱼。
　　述清坐在她旁边。
　　打开饭盒，拿着筷子吃了起来。
　　又是一阵让人难以承受的沉默。
　　“姐姐……”祝卿安终于受不住，忍着喉头的哽咽和颤抖，弱弱的开了口。
　　“怎么？”述清的语气一如既往。
　　就好像祝卿安刚刚的全部崩溃，是个笑话。
　　“那个提名……”祝卿安觉得，她大概不该问。
　　可她控制不住。
　　无论爱与恨，述清都是她最重要的人。
　　她想知道述清对这件事的态度。
　　或者说，她想要述清的褒奖，胜过想要全世界的祝福。
　　只要有述清的鼓励，就足够了。
　　只是述清的态度，多让祝卿安恐惧。
　　“你想聊？”述清顿了下，语气足够柔缓。
　　祝卿安看见了她停顿那一秒时，眸子里的犹豫和克制。
　　克制？克制什么？
　　祝卿安忍不住睁大眼，想看个仔细，再看看述清到底是什么态度。
　　“为什么？”祝卿安还是问了出来。
　　哪怕内心一直有一个不安的尖叫，在让她闭嘴，让她快点逃跑，快点躲避起来。
　　不然会受伤的。
　　“你拿不了。”述清言简意赅。
　　说罢，又继续吃起她的饭。
　　祝卿安愣在原地。
　　嗡的一声。仿佛被人击打一记闷棍，眼前的世界是天旋地转，模糊难辨，再也看不清。
　　——你拿不了。
　　拿不了。
　　她等了这么久。
　　这么难得的一个提名。
　　述清竟然只有这样的感想。
　　祝卿安的筷子掉在地上。
　　饭菜紧随其后，洒了一地。
　　“你什么意思？”她站起来，又用那一般怨恨的眼神，瞥向述清。
　　述清终于心中一颤。
　　她撩了下眼皮，看见祝卿安狼狈到丑陋的姿态，心里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祝卿安果然恨她。
　　“字面意思。”她说一句实话，竟然就用这看仇人一般的态度对她。
　　她们的吻是笑话，她们的好是幻像，她们的过去都好像不存在了一般。
　　只留下一个难解的恨。
　　滔了天，排山倒海的压向述清。
　　“你，拿不了。你的演出还不够格。”
　　述清放下手里的盒饭，掩饰一般，擦了擦嘴。
　　“如果她们选择把奖颁给你，那倒真成了个笑话，我还得去检查一下，这个奖有没有黑幕。”
　　述清终于看向祝卿安。
　　她不止直面了祝卿安最难堪的时刻。
　　还火上浇油。
　　“我在你心里，就这么差劲？”祝卿安已经难掩语气中的颤抖。
　　她现在看见述清。
　　看见这个冷漠而可恨的人。
　　终于明白为什么她的外号是“大魔王”了。
　　魔鬼都不足以形容她。
　　“这是事实。”述清站起来，气压紧迫得祝卿安都往后退了一步。
　　“我倒是要问问你，你觉得你演得很好？”
　　“《湛月》是你第一部作品。那会儿你演的出一个被欺负、堕落，又在重重打击下颓废，报复过周遭，最后回到人生正轨的流浪儿。五年过去了，祝卿安。你要不要看看你现在演的是什么？”
　　“一个人生轨迹没那么复杂，整个剧情里只有一次成长转变，一次情绪大爆发的角色。你演不好转变，演不了爆发，需要我一次又一次带你入戏。来看你一次，教你几句，你还不高兴，跟我闹别扭。”
　　“你演戏的心态放对了吗？你现在是为了饰演一个角色而站到聚光灯下的吗？”
　　“你连过去的自己都没有战胜。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为这么一个像是凑数的提名而高兴？”
　　“你是觉得你比得过米塔拉，还是比得过瑞纳？你是能靠这点半吊子演技得到艾尔的认可，还是能在重重优秀的作品里吸引奥罗拉的目光？”
　　祝卿安一步步后退着，撞在桌子上，疼的摔了下去。
　　她竟是不知道，在述清眼里，她真的有这么差劲。
　　真的一文不值，真的谁也比不过。
　　真的烂到地里，成了毫无用处的泥巴。
　　或者，她该知道的。
　　述清从来都没有表扬过她。
　　一次都没有。
　　哪怕象征性的夸她演出不错，说她今天辛苦，努力得不容易。
　　口头上没有。行动上更没有。
　　竟然还要在……还要在所有人都觉得她不错的时候，打压她。
　　她做错了什么啊……
　　一定要被述清，要被她最重要的人这样伤害。
　　祝卿安已经感觉不到尾椎骨锥心的疼了。
　　只有一颗终于被辜负的心，宛如被蚁噬。
　　而述清还在步步紧逼，站到了祝卿安面前，居高临下似的，傲慢无边。
　　用那双薄情的眼，冷冷的注视着她。
　　看着她的笑话。
　　“你在退步。祝卿安，我不想说得再难听了，但你需要正视你的问题。”
　　“我的问题？”祝卿安终于觉得荒谬起来，呆滞的眼回了戏谑的神，她勾了下嘴角，直接笑出了声。
　　“我的问题？在你眼里，我哪儿没有问题？”
　　“我听重金属是问题，我喜欢酸的是问题，我想摆玩偶是问题。我早睡是不刻苦，我晚睡是不注意身体。我不吃饭是在耍小性子，我吃多了撑得难受是自己贪嘴幼稚。”
　　“我跟着你演戏是不自量力，我想要达到你的高度是痴心妄想！述清，你知道我为什么退步了吗？”
　　“因为你！因为你一天到晚都在逼我！因为你从来没有说过我好！因为你只看得见我有多差劲！”
　　祝卿安甚至撑着疼痛无比的身子站了起来，借着身高优势，重新俯视，瞪了回去。
　　“我那是……”
　　“为我好？你哪点是为我好！你是自负！是控制狂！是不允许我超出你一点掌控！述清，我告诉你。我不止恨演戏。”
　　“我恨透了演戏。恨透了这个事业。我再也爱不起来了。我讨厌它，讨厌每天要在镜头下扮演成另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讨厌要去感受我理解不了的情绪，要去尝试当一个新的人！”
　　“但我更恨你！我更讨厌这样的你！我恨这样什么都不说，只知道说我不好，说我不对，只知道给我挑刺，贬低我，控制我，擅自对我抱有期待，又擅自失望的你！”
　　她说出来了。
　　祝卿安吼完，嗓子哑了，后背还在发痛，心里却一身轻松。
　　她终于说出来了。
　　她烦透了演戏这件事。
　　她讨厌述清这件事。
　　哈。多可笑啊。
　　是述清养大了她。是述清爱她。
　　是她也爱述清。
　　可她再也受不了。
　　克制不了这份隐忍太久的怨恨。
　　述清歪着头，眼里第一次有了称得上情绪的神。
　　她好似被祝卿安一番话扎穿，又被狠狠的踢了几脚。
　　现实里祝卿安根本没动手，只有一双眼锐利如最凶猛的雌鹰。
　　就是这样的眼神，让述清好想把方才的饭菜呕出来。
　　她刚出道时，坐在酒桌上，被啤酒肚的男老板开擦边的笑话时，也没有这般想吐过。
　　述清哽了一声，又干呕一下。
　　“够了。”她为什么要在这儿听一个白眼狼对她这般那般控诉？
　　“祝卿安，你翅膀硬了。有本事，给我滚出去。”
　　“我照顾你这么久，竟然只能得到你的恨？你有本事别吃我的用我的，听我的教导！”
　　述清一手按着胸口，一手指着门，一双眼猩红可怖。
　　“滚出去。”
　　祝卿安干脆的提起包，怒火烧个不停，然而述清那一句话依旧让她痛苦万分。
　　“谁稀罕你。”祝卿安重重的甩过了门。
　　

第23章
　　门夹带过量的气流， 冲得述清闭上眼。
　　休息室内有长达三分钟的寂静，所有声音都被祝卿安的摔门带走，静默到述清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或者那三分钟里， 她根本就这样死去， 别说呼吸和心跳，就连述清的灵魂都跟着消散。
　　而后门开了。
　　述清仿佛瞬间回到自己的身体，猛地睁眼， 声音涌入脑海。
　　她听见过快的心跳。仿佛在期待着开门的人长着她最熟悉的脸。
　　她听见急促的呼吸，配着门与地面摩擦的声音， 加强这一次紧张。
　　述清看不见自己煞白的脸， 不过颤巍巍的扶住了桌，桃花眼带上煞人的锐利，凝视着渐渐打开的门缝。
　　下一秒希望落空。
　　只是叶归期打开了休息室的门。
　　在看见祝卿安逃似的奔出休息室之后。
　　述清深吸了一口气。
　　她顺着被叶归期打开又关上的门缝，看向远处。
　　哪儿还有祝卿安的身影。
　　祝卿安真的走了。
　　述清没再说什么， 瞥了叶归期一眼， 端着饭盒，重新吃起被她丢了一次，难吃到让人反胃的盒饭。
　　也不过两口， 述清捂着嘴和胃，拧着眉，一盒饭就这么洒到地上。
　　叶归期才开始处理祝卿安刚刚扔在地上的盒饭，这会儿又来一滩。
　　她忍不住抬头无奈的看着述清。
　　述清脾气算不好，温柔体贴从来都不是她的标签。
　　多和她接触一段时间， 谁都能发现她骨子里的不近人情， 恃才傲物。
　　不是自负胜似自负， 觉得没有人能达到她的高度，仅仅是她们不努力。
　　但哪怕是跟了述清近二十年的叶归期， 也很少看见述清如此失态。
　　她看见述清颤抖的睫毛，掩盖住一滴在眼眶里打转的泪。
　　叶归期在心里叹息一声。
　　“又和小卿吵架了？”这事发生的次数也不少了。
　　随着祝卿安的成长，个性的鲜明。
　　祝卿安再也不会是那个对述清言听计从的小孩。
　　也不会乖顺可爱的按照述清定好的路线，平平稳稳的走。
　　就像叶归期观察到的懈怠、松散。
　　或许那才是真实的祝卿安。
　　述清摇了摇头，显然不想谈论这件事。
　　叶归期找了人来清理休息室，述清脸色煞白，蹲坐在角落。
　　落寞的好像个孩子。整个人仿佛镀上一层灰暗，和墙白融为一体，不起眼到叫人乍一看发现不了，哪儿还是那光芒万丈的“大魔王”。
　　等打扫完，午休时间也过了。
　　述清没再吃哪怕一口，靠着妆把脸色的气色提起来，继续她没日没夜的拍摄工作。
　　一直到晚上。
　　述清回了酒店。
　　打开门，房间里空无一人。
　　就连祝卿安带来的玩偶，门口总会摆上两颗的酸糖，一副总也忘了带走的耳机。
　　一双穿过的纸板拖鞋，放在卫生间等着晾干的内衣，吹头发时落在地上的发丝。
　　全都不见了。
　　世界上仿佛从来没有过祝卿安这个人。
　　就好像，和祝卿安过去的一切。
　　她们的吻，她们的拥抱，她们热烈燃烧过的爱。
　　抑或是她们无数次的争吵，她们对彼此的恨。
　　都是述清自己的臆想一般。
　　述清走遍了这么小一个酒店房间。
　　真就一点祝卿安的痕迹都没有找到。
　　一周后，她得了空，没有像平时一样，钻研剧本、人物，而是带着东西回到了她和祝卿安的家。
　　依旧是，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祝卿安像她说的那样，彻底“滚出”了她的世界。
　　决绝到一点东西都不肯剩下。
　　述清在沙发上呆坐了一个下午。
　　她不明白怎么了。
　　她说得话，难道有错？
　　为什么祝卿安要这么恨她？
　　回片场的路上，述清问叶归期。
　　“我不过就说了她几句。”述清把她们一整个争吵的过程和叶归期讲了。
　　“我有说错吗？你也看看她最近的表演。”
　　述清把她找陈导演要来的片段，和之前存下来，整理好的，祝卿安演过的片段调出来。
　　送到叶归期面前。
　　“这演的都是什么。我没劈头盖脸的骂她都算客气了。有这么演戏的？”
　　述清挨个点着祝卿安不愿意听的问题。
　　“你看看她退步了多少。连最基础的情绪都需要的去提醒她。她……她之前的灵气呢？她在演戏上的天赋呢？我能允许她就这么随随便便得过且过的浪费了？”
　　叶归期皱着眉，很想说她们的问题好像并不是在祝卿安演的如何上。
　　可开口前，她听见了述清的抽噎。
　　极为小声的啜泣，轻到就要被车内悠扬的萨克斯声掩盖。
　　叶归期再一侧头，惊诧的看向述清。
　　她从未见过述清因为私人感情而哭。
　　哪怕世人都夸赞述清的哭戏很有爆发力，感染力强的可怕。
　　一个眼神就能让人身临其境，跟着述清的神态一同悲喜一同哭笑。
　　可现实里，述清算得上叶归期见过最坚强的人了。
　　她成为述清助理的年纪也小。
　　那会儿生活失意，什么事都做不好。
　　述清也不嫌弃她，执意给她一个机会似的，从一众候选人里挑到了她。
　　也是为了回报，哪怕叶归期有了更好的出路，也没有从述清身边辞去。
　　可那会儿。
　　述清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都还没有成年，被迫要和捏着资金的男老板们洽谈。
　　要忍受坐在谈判桌上的男人对女性的轻视，当成资源一般戏谑的眼神，毫不遮掩的调笑。
　　要忍受在男性主导的市场里，不去依附任何一个，独自打拼时，被他们反复无情的打压。
　　要忍受自己的作品被他们雪藏，要接受努力了一年半的剧本被他们当作垃圾踩在脚下。
　　最极端的一次，叶归期跟着述清，甚至遇到了直接想把她抢走送上床去讨好大老板的手下。
　　叶归期那会儿年纪也不大。吓哭的同时不忘护着述清。
　　而述清，只是捡起路边的砖头。
　　对着那群人的脑袋，一下一下的砸。
　　一整个过程面无表情。
　　冷静得好像一尊佛。
　　能煞退所有不怀好意的恶心人的杀佛。
　　叶归期印象里的述清，从来是冷静自恃又强大，配得上大魔王这个称号。
　　遇事处变不惊，除了上场演戏，哪儿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看见述清哭。
　　眼泪一颗，一颗的掉。
　　述清一双眼猩红着，看着无名的空气。
　　透过模糊的视野，看见的分明是祝卿安那日的决绝。
　　述清的哭比她任何一场哭戏还安静。
　　到了诡异的地步。
　　仿佛她成了一尊雕像，浑身上下只有那双眼，甚至只有眼睫毛能够发出一点轻颤。
　　叶归期给她递了一包纸。
　　述清接过，攥在手里。
　　好半晌，叶归期才见旁边的人动了。
　　述清开口，声音和她的啜泣一样轻。“叶姐。”
　　叶归期侧着看向述清。
　　“她说她恨我。”述清吐出这句话。
　　轻飘飘的，仿佛不是什么大事。
　　可泪再也忍不住，述清埋下头，把情绪都藏在膝盖里。
　　叶归期也就知道，她什么都安慰不了，只能在这儿陪着述清。
　　述清也不过颤抖着抽噎了几分钟。
　　而后她缓缓抬起头，终于用起了叶归期给的纸巾。
　　她一点点擦着眼泪，把上午还没来得及卸掉的妆都擦花。
　　“我二十二岁。刚刚站稳脚跟的时候。听到祝知雪离世的消息。我赶去了她的葬礼，看见她家的小女儿躲在祠堂的角落。”
　　“那群亲戚要吃了她一样，每个人讨论着把她带走能获得什么好处。”
　　“我知道祝知雪的母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没想过她们根本没来参加祝知雪的葬礼。”
　　“那会儿的安安才不到十岁。丁点儿大一个，要是被那群村里长出来的老腐朽带走，哪儿可能好好活。”
　　“你知道的，叶姐。那会儿星辰娱乐执意签我，林一、任便他们还对我虎视眈眈。还在想那种龌龊事。”
　　“我不过拿了几个奖，有一点话语权。可说到底，我还只是个明星，是个女明星。”
　　述清抽噎了一下，深深的吸了口气。
　　这些话，她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
　　也没想过会有说出来的一天。
　　毕竟她以为，祝卿安至少爱她。
　　“就是那种情况下，我把安安带走了。我不能……我做不到看着她被不怀好意的亲戚吃干抹净。她是个才十岁的小姑娘。是我前任的女儿……我狠不下那个心，不去管。”
　　“我以为我忍得住，接受得了带一个孩子。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小孩。可她，祝卿安她，就这么来了。”
　　“叶归期，你知道吗？刚接回祝卿安的那半年，我几乎没有睡成一次好觉。”
　　“每晚要么翻来覆去睡不着，整夜整夜的醒，盯着天花板，都不敢看向身边没心没肺熟睡着的陌生的小姑娘。”
　　“要么睡了半个小时就惊醒，起床时发现我有了一个需要负责的小生命，恐慌到了极点，又不能把她丢掉。”
　　“我也会怕，我也会焦虑。我……也恨过她啊。我讨厌这个突然出现的人，这个打乱了我生活的人，这个必须要我负责的人。”
　　述清以为，至少她爱着祝卿安。
　　“可她说她也恨我。”
　　时至今日，述清终于发现，她们竟然都不爱彼此。
　　挡在爱意面前的，是浓稠到无法忽视无法消除的，恨。
　　

第24章
　　述清只是在说。
　　不需要叶归期的回应。
　　她兀自的说， 兀自的低沉。
　　兀自的把她们之间的感情划为恨。
　　最后又兀自的放弃。
　　如果祝卿安连爱都不爱她。
　　如果她其实也不爱这个哪儿哪儿不好的麻烦精。
　　十一年前，她为什么要接祝卿安走？
　　她明明可以坐视不管。
　　又不是现女友的小孩。她和祝知雪分手挺久了。
　　事业各自忙成陀螺，昏头转向。
　　异地又没法哪怕每天回家给对方一个拥抱。
　　那段感情也就无疾而终， 两个人和平说了分手， 之后逢年过节，也会问候对方一声近况。
　　她对祝卿安，有何责任可言？
　　她们分明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个体。
　　只不过是……
　　忍不了一个好端端的小姑娘当着她的面没了未来。
　　看不得一个曾经认识， 还照顾过的小女孩被穷亲戚带走，吞并财产不说， 还把她当卖彩礼的工具。
　　可她完全没必要亲自养着啊。
　　述清想， 她是可以把祝卿安交给别人照顾的。
　　哪怕是叶归期，哪怕是当时正愁着想要个孩子的老板两口子。
　　只是祝卿安在看见她以后，眼里突然有了光。
　　怯怯的喊她“姨姨”，又在她纠正以后， 乖乖换成了“姐姐”。
　　就是那一声姐姐。
　　述清抱起已经有些重量的小姑娘， 决定把她带回家。
　　当她那从来不可能有的妹妹养。
　　如果没有祝卿安。
　　她和云起时还会就这样分手吗？
　　那会儿闹得多不愉快，她还因此直接和经济公司解了约。
　　她还会在过去七八年间近乎息影吗？
　　祝卿安成年以前，每年述清只敢抽寒暑假的时间外出拍戏， 走哪儿都得带着祝卿安，还要为此担惊受怕，谨防媒体把她私藏了太久的小姑娘曝光出来。
　　她还会在那昼夜温差大到让她季季伤风，交通不便捷到腿都要走断了的小阳昆长住近十年吗？
　　都不会啊。
　　和祝卿安在一起的日子，养祝卿安的这些年。
　　她得到了什么？
　　一个恨着她的白眼狼而已。
　　述清觉得， 她挺不值得的。
　　晚上再开始拍戏， 叶归期已经看不见述清眼底的红肿。
　　那一双桃花眼， 仿佛也没有了任何悲戚。
　　失去了情绪，又在上镜的瞬间变成另一个人。
　　述清仿佛不存在了。
　　存在于此的， 只有附身在述清身上的剧本角色而已。
　　她没拍戏的时间越来越少，闲暇的时候越来越寡言。
　　变回了近二十年前，叶归期刚认识她时的模样。
　　除了叶归期，也没人看出了不同。
　　导演和述清三搭了，还以为最近有什么好事，让述清这么勤奋，急着早早拍完。
　　连她也被述清卷着了，势必要把拍摄周期压短，让大家过个轻松的好年。
　　似乎一切都在向好。
　　只不过是少了个麻烦而已。
　　少了个需要操心，需要关注，需要一遍遍去提醒，需要担心到极点还会被甩脸色的麻烦而已。
　　能有什么不同。
　　当述清再一次拨打祝卿安的电话，象征性的想劝她回家时，手机那段传来了毫无感情的机械音。
　　电话号码注销了。
　　述清简直想笑。
　　她也勾起了唇，望着天空，祝卿安可能会在的方向。
　　嗤笑一声。
　　又想着自己这几日的异常、痛苦、烦闷，嗤笑又一声。
　　走了就走了。
　　不回来，就算了。
　　是她需要祝卿安？
　　可笑。
　　没了她，祝卿安能自己过活多久？
　　饭都不会做，生活技能水平为负数的家伙。
　　述清放下手机，把那串通话记录，连同记忆里祝卿安都删除。
　　* * *
　　祝卿安收走了她所有的东西。
　　一点点都没有留给述清。
　　最后她环顾这住了不过四年的新家，想了想。
　　放了一张银行卡在茶几上。
　　她已经21岁了。
　　她有工作，有收入。
　　不再需要述清养着。
　　一张银行卡应当足够还清这些年述清照顾她的钱财了。述清知道密码的。
　　祝卿安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走在街上。
　　她全副武装好，却也难免被人认出。
　　这几天她热度正高，又没有述清那出神入化的躲粉丝技巧，被认出来也正常。
　　被迫给粉丝签完名之后，祝卿安收到了她一长串夸奖。
　　祝卿安笑着，把这个过分热情的小妹妹送到了车站，自己钻进洗手间。
　　在隔间内，抹掉额头上的汗。
　　一抹一大把，祝卿安又拿着纸擦。
　　看吧……
　　看吧，述清。
　　除了你，还有谁会说我不好？
　　祝卿安擦到嘴角，这才发现自己勾着一个诡异的笑。
　　她摸着那丑陋的弧度，逃跑时刺激动作的肾上腺素开始退却。
　　心潮慢慢冷了下来。
　　所有的感觉都在那一瞬间放空。
　　好像身体坍塌，又好像灵魂溃散。
　　悄无声息的，也没有任何可以描述的出的反应。
　　只是祝卿安知道，有什么东西彻底改变了。
　　她再扯了扯嘴角，努力去回到能见人的状态。
　　逃离述清的路上，她还要走很久啊。
　　恐怕还会有这样的粉丝，恐怕还会遇到这样的夸奖。
　　她总不能跨着脸去见她们。
　　只是，无论祝卿安再怎么努力。
　　她都笑不出来了。
　　方才那种被夸奖的喜悦，冥冥之中的报复感。
　　也全都消失了。
　　祝卿安再擦了把汗。
　　她以为她会哭的。
　　被述清骂成那样，哪次回到一个人时，她没哭过？
　　只是这会儿她连哭也哭不出来。
　　木一张脸。和平日里的述清一般冷。
　　她拿起手机，对着自己照了下。
　　丑的她心寒。
　　祝卿安把述清的联系方式挨个拉黑后，彻底关上手机。
　　无所谓了。
　　她要逃离娱乐圈，逃离演戏，逃离述清。
　　还管什么遇到粉丝？
　　尽管没有目的地。
　　但从今天开始，终于是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不必再考虑述清的脸色，不必再顾及述清的情绪。
　　不必再按照述清的要求行事，不必再面对可能的责骂。
　　哈。
　　从今天开始，她自由了啊。
　　祝卿安把自己裹得更严实，走* 出了卫生间。
　　即便隔着口罩，隔着几层围巾。
　　一呼一吸，依旧是没有闻过的味道。
　　* * *
　　祝卿安去了她那一长串提名奖项最终颁奖的地点。
　　把自己当游客一样，做着攻略，在当地吃喝玩乐。
　　不再有人认得出她，她也乐得轻松。
　　就这么吃了玩，玩了睡。
　　想得起来接经纪人一个电话，想不起来，直接一周一周的失联。
　　国内三个提名，颁奖的地方都不一样。不过时间安排的差不多。
　　祝卿安就当旅游，一个个走，过得相当放肆。
　　而每一个晚会，听到的内容都差不多。
　　“获得第79界白兰奖的是——祝卿安，《我们的灯》！”
　　“获得第42界华鹰奖的是——祝卿安，《湛月》！”
　　“获得第26界夏影奖的是——祝卿安，《湛月》！”
　　甚至，看在她拿了国际提名的份上，除开白兰奖入围时间更严格，《湛月》踩了线没能入选。
　　剩下两个破例，都颁给了她。
　　从前隐性规定三大奖不能颁给同一个人，今年祝卿安打破了这条定律。
　　上一个打破规律的，还是述清。
　　颁奖仪式祝卿安都朦朦胧胧的参加了，懵一个头脑，完全没印象发生了什么。
　　只记得，她没有看见述清。
　　拿完三个奖，祝卿安回到她给自己找的小城市。
　　把奖杯随手一丢，被子一蒙。
　　睡了个天昏地暗。
　　再睁眼，祝卿安看见媒体上清一色的通稿。
　　把她正式称作“小述清”，对比她和述清的演技。
　　拿仅有的几段采访，评价她们那长年累月共同生活构筑出的相同小习惯。
　　和她那越来越像述清的气质。
　　甚至是眉眼。
　　祝卿安看完分析，厌厌的走到镜子前。
　　她很像述清吗？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干瘪得像块失水的木头。
　　两眼凹下去，睡了很久的浮肿压不住难安的青黑眼袋。
　　无神的眼配上苍白的脸，无色的唇衬着后退的发际线。
　　她怎么可能像述清。
　　那个严苛的人，随时随地，都会要求自己状态做到最好。
　　从不可能如此狼狈。
　　祝卿安拱回自己凌乱不堪的小窝，重复她不规律又懒散，却无比自由的生活。
　　再一睁眼，时间已经来到了二月。
　　祝卿安好像一次都没有想起过述清这个人。
　　媒体上看见了，没有感觉。
　　手机里瞧见一两个陌生来电，没有想法。
　　她从未主动念起过述清这个名字。
　　这是否证明，她已经彻底逃离了述清这个人，不再活在她的阴影下。
　　可以去演一点喜欢的戏，可以去做一点喜欢的事？
　　祝卿安不经意想起自己前段时间拿奖时做过的采访。
　　“请问祝老师怎么看待被大家称为‘小述清’这件事？”
　　采访她的人不怀好意，和所有媒体一眼，带着她们特有的眼光，准备把一件事抹成黑的黄的绿的。
　　祝卿安记得她露出了营业性的微笑。
　　松动她放纵过头，松弛太久的肌肉。
　　笑得好看还是难看，这一段有没有被断章取义，祝卿安没再关注过。
　　她只记得她说出过的话。
　　“述清老师是我很崇拜，很敬仰的前辈。能和她放在一起是我的荣幸。说实话，我也有些惶恐。我的演技尚且青涩，恐怕还不足以和前辈对比。当然，私下里我也有学习过前辈的表演方式，希望未来能给大家带来更好的作品。”
　　一方官话说得比她人漂亮。
　　却也告诉了祝卿安一件事。
　　她吃述清的，用述清的，被述清带着长大，听述清一遍遍的教导。
　　离开了述清，她还能做什么？
　　她还有什么喜欢的事，想要尝试的东西？
　　祝卿安把迷茫挂进眼睛里，直到飞机落地，她来到国际联影的颁奖地点。
　　

第25章
　　曼佳尔， 艺术之都。
　　祝卿安曾经被述清带着来这儿旅游过。
　　当然，述清是来工作的。
　　她有着国际联影的评审资格，同样也获得了终身成就奖。
　　以前忙的时候， 甚至会在两天内在曼佳尔和阳昆市跑个来回。
　　后来祝卿安说想跟着她， 她也就带着祝卿安来了，把工作挤在一起又往后推，留出难能可贵的一天， 陪初来乍到的祝卿安逛遍整个城市。
　　祝卿安来过曼佳尔也不止一次。
　　不过那会儿年岁尚小，对于此地的印象大概还停留在冰淇淋好吃上。
　　再一次踏上曾经来过的土地， 刚出机场， 寒风吹得祝卿安不禁发抖。
　　她把身上的衣服裹紧了些，就着冷气，往预定的酒店走。
　　进了酒店房间，祝卿安下意识把行李收拾好， 东西一件件挂整齐。
　　然后把音乐关掉， 又把玩偶塞回行李箱。
　　随即才想起，这次她是自己来的。
　　述清不会再出现了。
　　没有人会再管她想怎么做。
　　祝卿安对着酒店内眼熟的装潢，嗅着不知哪儿来的陌生咖啡味， 静默三秒。
　　随即蹲下，把一箱子行李胡乱一通翻，掀得到处都是。
　　把她喜欢的，述清买的玩偶丢到床上、桌上、地上。
　　又把音乐打开外放，连耳机都丢到不知名的角落。
　　做完这一切， 祝卿安终于露出了些笑。
　　报复似的快感隐隐约约， 缠在心上。
　　拽着祝卿安往下坐。
　　她滑倒， 一下摔在地上，却不疼。
　　周围充斥着她喜欢的东西。
　　能代表她的东西。
　　没有那烦人的身影， 明摆着对她不满，还要装作玩笑，一次又一次的开，一遍遍的惹她不快。
　　她是快活的。
　　祝卿安低头，嘴角还挂着那一抹出离的笑容。
　　她是自在的。
　　笑出了点声音，祝卿安“呵呵”着，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乐什么。
　　是述清说她不好，说她做不到以后，她得来的那三盏已经不知道丢到哪儿去的奖杯？
　　是十多年来，她终于按自己内心冲动了一回，反抗了压在头顶的述清？
　　没了述清，她一定能变得更好。
　　是她不需要述清。
　　不是述清把她赶了出去。
　　最后祝卿安因为旅途的疲惫，倒不完的时差，就这样坐在地上入睡了。
　　也同样，再也没有人会把这样的她抱上床，抚摸着她的额头，关切的唤她一声“安安”。
　　* * *
　　曼佳尔是艺术的城市。
　　同样也是寂寞的城市。
　　这儿的每个人都醉心艺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不会管别人如何。
　　第三次问路失败后，祝卿安打开了导航。
　　她看了五分钟也没看明白，为什么显示只有一百米，她还是找不到今天要去的发廊。
　　就算拿不到奖，颁奖仪式也得参与吧？
　　或者，不要信述清打压她的话。万一拿了奖呢？
　　祝卿安终于从颓废中醒来，决心弄一弄造型。
　　结果好不容易找了家评价不错的店铺，操作了一个小时，在险些应聘成员工后，预约上了时间。
　　现在时间快到了，就要收她迟到费，她却怎么也找不到地儿。
　　这儿的建筑太挤太陌生，长得又太像。
　　她看不懂当地的门牌号，为什么这条街是510 W，下一条就变成了6920 New Ave。
　　她要找的5780真的在这儿附近吗？
　　祝卿安已经太久没和认识的人有过联系。
　　同样，也不知道谁能隔着时差帮她。
　　看着指针一点点转到她预定的时间，祝卿安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了好几圈。
　　终于在脑海里浮现了一个身影，身影有着一双桃花眼。
　　随即祝卿安冷哼一声，把那个人从脑海赶出。
　　要不，放弃了吧。
　　既然都拿不到奖，也没有人会在意她去不去那典礼。
　　就这么放弃，似乎也不赖。
　　祝卿安漫无目的走了起来，往不存在的目的地，拖着身子冷着脸，一步步走。
　　十分钟后，她接到一个陌生来电。
　　接通，对面用着一口流利的英语，问她是否想取消预约。
　　祝卿安犹豫着，抬头，看见自己面前的店铺上，挂着5780的牌子。
　　“不取消，我马上到。”祝卿安推开门，走进了发廊。
　　* * *
　　述清卷着一个剧组的人，提前近一个月拍完了这次的电影。
　　让大家都能提前返乡，有空过个好年。
　　述清看着日历上迫近的春节，心中丝毫想法都没有。
　　祝卿安都跑了。
　　两个多月，没有给她报过一次信，没有找过她一次。
　　彻彻底底的离家出走。
　　祝卿安把她的家也带走了，她还有什么过年的必要？
　　自己给自己准备一道喜欢的菜？
　　多此一举。
　　只不过述清回到家门口，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人眉眼和她有六分像，只不过更加苍老，疲惫刻进皱纹中，随着一呼一吸，松弛的肌肉颤动着。
　　看见她，那人勉强笑了一下，局促到那人自己也尴尬起来。
　　手也无措的搓着，直到发了红，久站的凉也被摩擦驱散。
　　述清看着她。
　　眼里没什么情绪，冰如屋外的风霜。
　　半晌，述清垂眸，开口。“妈。”
　　“诶。”述英脸上瞬间堆满笑，五官拧成一团，挤在小小的中央，和慈蔼搭不上边。
　　述清在心里叹息一声，给述英开了门。
　　两个人沉默的进了屋，述清自顾自的放着东西，述英手足无措的站在门口，看着光洁的地面和自己满是污垢的鞋，一步都不肯继续跟。
　　述清放完了东西，头也没回。
　　不过述英面前多了一双拖鞋。
　　“你今年过年要回家吗？”述英又高兴起来。
　　像每一个努力去追逐女儿，最终也难逃被离家太久的女儿甩开一大截，只能望着女儿背影的母亲，终于得到了女儿的驻足回应。
　　“不回。”述清说得随意，做的随意。
　　把水往桌上一摆，二郎腿翘着，斜靠进沙发里。
　　“你看你——”述英又想让述清端坐好，要有点淑女样。
　　述清一个眼神扫过去，述英闭上了嘴。
　　述清没再看沉默下来的母亲，眼皮子一撩，懒散得不像话，做着述英最讨厌的模样，又打开电视，玩着手机。
　　述英无数次欲言又止，最后只能自己端坐好，捧着茶碗，望着不断向上冒的袅袅热气发愣。
　　时间就这样滴答，滴答的走着。
　　电视机里无趣的综艺播到主持人尬笑着给嘉宾们圆场。
　　述英才终于放下了茶杯。
　　“今年也忙？”忙的话……不回家也罢。
　　“不忙。”述清小口的抿着快要凉掉的茶，手里刷着联影奖颁奖即将开幕的消息。
　　从那一堆娱媒拍的模糊照片里，精准看见了祝卿安的身影。
　　还活着。那她就不欠祝卿安什么。
　　述清关掉网页，关掉手机屏幕。
　　又在余光瞥见述英时，重新打开手机。
　　并不知道该刷点什么，却不愿意关掉它。
　　“不忙的话，怎么不……”述英试探着开口。
　　铛一声，述清把水杯磕在茶几上。
　　述英不敢说话了。
　　或许她也知道，她一个人住的小屋，从来都不是述清的家。
　　从述清出走开始。
　　从述清被她近乎冷漠的赶走开始。
　　从她无视述清的生死开始。
　　述清就没有家了。
　　“没有别的事的话。”述清没把后半句话说完。
　　她只不过是疲于瞅着漆黑的屏幕装忙，不愿再与勉勉强强还有联系的母亲在这儿装和睦了。
　　述英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你那收养的小丫头呢？”
　　述英想，聊一聊祝卿安，总不该惹述清生气了吧。
　　她一生犯过三次大错，无数小错。
　　最后一次，就是和述清吵祝卿安的事。
　　“跑了。”述清言简意赅。语气里并无多少情绪。
　　述英眼皮一跳。
　　她想补一句“我告诉过你的”。
　　瞅着述清的表情，她最终还是选择就这样沉默着离开。
　　她们之间，实在没有太多话可说。
　　她只是出于一位母亲，一位老人被教。唆出的本能，想在过年时看一看她的女儿。
　　她那叛逆可怖，惹人生厌的女儿。
　　或许她做出过最大的错误，是生下述清。
　　述英驮着背，一点点站起来。
　　“别急，走慢点，摔了可不好。”
　　述清这么说，只有眼睛看着她，姿态依旧是那么懒散，一点动作都没有。
　　“好好好，妈知道。”述英只要听见述清一句关心就可以很高兴了。
　　笑容又浮在脸上，稀少的脂肪堆积起来，这下看着还算个慈祥的老人。
　　述英慢吞吞的摸着述清家的墙，扶着自己，从并不欢迎她的女儿家里离开。
　　换鞋时，述英摸到一张银行卡。
　　“阿清。你银行卡没放好吧？”述英以为那是述清的卡。
　　“什么银行卡？”述清回过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述英手里拿着的，是她给祝卿安开的银行卡。
　　* * *
　　述清捏着那卡。
　　她不知道以什么样的心情，把述英送出了家门。
　　甚至多此一举的联系了司机，让她把述英送到火车站。
　　她的老家在攀城，一个适合水果，适合作物，却不适合人的荒芜城市。
　　从来没有让述清眷恋过。
　　述英来找她一次，不知道又要晃多久的慢车回去。
　　述英就是这样。
　　向来倔强到不可理喻的程度。
　　她给过述英钱，很大一笔，足够述英挥霍到下辈子。
　　述英却从来都不用，每次总要用自己那点微薄的退休金，坐最慢也是最熬人的车，一段一段的从攀城摇到述清在的地方。
　　仿佛那行程里接连不断的呕吐，眩晕到天昏地暗的燥闷痛苦，都是能用来让述清温柔一点淑女一点孝顺一点的凭证。
　　可述清只会感到恶心。
　　烦燥如现在。
　　想掰断手里的这张银行卡，想粗暴的把述英押上飞往攀城的飞机。
　　想让一切事物回到该走的正规。
　　可述清最终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做不成。
　　无能为力的好像那个十四岁只知道离家出走的孩子。
　　她倒回沙发里，望着那张银行卡翻来覆去的看。
　　这是祝卿安成年那会儿，她开给祝卿安的第一张银行卡。
　　

第26章
　　18岁的祝卿安， 还喜欢跟在述清的身后。
　　紧紧的贴着，偶尔她走得慢，两个人还会撞在一起。
　　撞上了， 祝卿安就会伸手抱住述清， 再蹭蹭她的脖颈，喊一声姐姐。
　　不过三年时光。
　　三年前她悄悄去学校给祝卿安过成人礼，带着蛋糕， 全副武装，在教学楼背面拉着祝卿安， 和她一起躲着人， 把蛋糕吃掉。
　　成人礼在学校统一安排的四月进行，而祝卿安的生日和述清一样，得等到暑热最难耐的仲夏七月。
　　不过成人礼那天放学，祝卿安把晚自习翘了， 跟着述清去吃了顿大餐， 晚上两个人唱了四个小时的卡拉OK。
　　她的艺考以全国第一的名次顺利通过，文化也从来不需要述清担心。
　　多翘几个晚自习，述清也没意见。
　　顶多是忙于工作， 无暇回家陪伴她。
　　等到高考完的七月，正式过生的时候，述清又带着祝卿安好好玩了一天。
　　印象里，小姑娘过生，总是不喜欢邀请同学朋友。
　　只喜欢和自己呆在一起。
　　述清还记得祝卿安拿到银行卡时， 脸上的欣喜。
　　和那一句甜甜的“谢谢姐姐”。
　　一晃也不过三年多。
　　她上一次听见祝卿安说“谢谢姐姐”， 是在什么时候？
　　述清拿着这张终究回到她身边的银行卡， 眼光聚焦了又散。
　　她找不到收下这张卡的意义。
　　也不知道该如何和这张卡的主人联系上。
　　可笑。是祝卿安先懒散到什么都演不好，是祝卿安冲她吼了一顿， 也是祝卿安怒气冲冲的说恨她。
　　如今又把这卡还给她。
　　想做什么啊……
　　述清把卡丢进皮包，也不管它会落在哪些杂物中，下次再翻得要半个小时。
　　捂着眼，躺在沙发上。
　　听电视机里无趣到让人生倦的综艺音效。
　　听那逐渐归于静默的呼吸与心跳。
　　祝卿安是想靠钱，还她养育的十一年？
　　她又不缺这点钱。
　　述清终于明白，在这临近春节的末冬。
　　岁寒逐渐消散，冰雪就要融化，带走冬日一切的时间。
　　阖家欢乐，团圆庆祝的节日。
　　她缺的是什么。
　　她缺母亲。
　　一个没有打骂过她，没有无视过她生死，没有偏执到一意孤行地步的母亲。
　　一个可以给她指明人生道路，做她后盾，替她负重的母亲。
　　一个像祝卿安最爱听的神话故事里，能够替孩子赴死的无私母亲。
　　她缺姐妹。
　　一个活着的，没有在胚胎时期被打掉，没有在幼儿时期被淹死的姐妹。
　　一个可以做她最好的朋友，成为她的倾听者，理解她喜怒哀乐的姐妹。
　　一个在必要时可以扶持她，宽慰她，和她有相似人生的姐妹。
　　她缺女儿。
　　一个乖巧听话，传承了她的血脉，无比像她的女儿。
　　一个不会整天倔强就为了跟她对着干，说什么做什么的女儿。
　　一个……和祝卿安不一样的女儿。
　　述清缺一次拥抱，一句问候，一个家。
　　她或许还缺一个慈祥又慷慨，小辈众多，从不偏心的奶奶。
　　一个会给她红包，做十道佳肴让她不饿肚子的姥姥。
　　一个能和她一起吐槽母亲还能满足她大小愿望的姨姨。
　　一个能悄悄带着她做美甲染发看时髦影片的表姐。
　　而述清，从来都没有家。
　　带走祝卿安之前，家是片场，是酒店。
　　是她赖以维生的工作，是她引以为傲的能力。
　　是手机里异地的女友打来的电话，是两三好友发来的节日祝福。
　　带走祝卿安之后，家才有了实体，有了值得奔赴的意义。
　　是她们在阳昆的那间小小的两室一厅，是她们在京城后来购置的大套房。
　　是每天回家都能看见书房点着的灯，是无论风雨都能接收到的那一个拥抱。
　　现在祝卿安走了。
　　家再次碎裂，述清坐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冷得打哆嗦。
　　暖气开着，衣服盖着。
　　述清依旧忍不住颤抖。
　　好像无论祝卿安好与坏。
　　在新年来临的这一刻，述清都在想她。
　　一个没有母亲，没有姐妹，没有女儿的人。
　　一个没有家的人。
　　在春节，除了思念她唯一重要的人能给出的那个足以温暖一切的拥抱，还能做什么？
　　述清慢慢把头埋下去，想着祝卿安一句句的“我恨你”。
　　她或许不该再惦记祝卿安。
　　三十三年人生，二十二年孤独。
　　祝卿安才堪堪占了她生命的三分之一。
　　现在潇洒的离去，把最不该留给自己的东西留下了。
　　那，想祝卿安做什么呢？
　　毕竟，她们恨着彼此啊。
　　* * *
　　春节过完，述清看见今年国际联影奖颁给了米塔拉，一个北美大名鼎鼎的影星。
　　今年参与评级的电影里她饰演一名精神病患者，角色在自身和外界双重压力下最终完成了蜕变，实际上却从未逃离精神病院。
　　述清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好像是在朝着不会再听她话的谁证明，她是正确的。
　　米塔拉的演技精湛而成熟，虽说难以和述清正面掰手腕，但打过青涩的祝卿安，依旧绰绰有余。
　　这也是述清在看过参评名单后，得到的结论。
　　如果没有米塔拉，恐怕也难轮到祝卿安，还有瑞纳那讲性少数的作品对那大奖虎视眈眈着。
　　影视圈并不是每年都能出许多优秀的作品。
　　祝卿安恰好运气坏，今年遇到了两位强有力，甚至能碾压她的竞争对手。
　　倘若放在去年这种电影弱年，说不准得到影后奖的，真的会是祝卿安。
　　没有绝对的实力，只能拼运气。
　　运气不好，能力还在倒退，甚至匹配不上提名奖的称号。
　　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就把坚持了五年的事业放弃了。
　　述清瞧着媒体满篇的“小述清”，终于冷哼一声。
　　“小述清”？祝卿安她配？
　　她是功成名就，还是做的好任何事？
　　她是可以为了事业几近拼命，还是自己找得到缺点迅速改正？
　　祝卿安？不过是个有点挫折就逃避的胆小鬼，是懦弱的笨蛋，不配当她的继承人，不配接下“小述清”的称号。
　　述清终于近乎释怀的把手机放下，结束了她长达一个季度的困扰。
　　怎么可能是她需要祝卿安。
　　一个人的日子太久，现在也只不过是重新回到了过去。
　　况且，自己哪儿还和过去一样，需要在娱乐圈摸爬滚打，需要为了一口饭，一个角色去磕头卖命？
　　如果祝卿安也不需要她。那就让她们好聚好散。
　　最好，永远不要再见。
　　述清翻出之前接下的剧本，回到了工作状态。
　　准备她下一场拍摄。
　　* * *
　　祝卿安当然没有拿到联影的最佳女主角奖。
　　看过米塔拉的电影，祝卿安连一句怨言都没有了。
　　她和米塔拉之间差了一个不可逾越的鸿沟。
　　年龄，经验……还有她那已经所剩无几的灵气。
　　米塔拉和述清之间隔着一个自己。
　　自己和米塔拉之间，恐怕又要隔上一个述清。
　　难怪……述清当时会那么肯定的说。
　　她确实比不上米塔拉啊。
　　观众有粉籍滤镜，不一定看得出来，但差距和瑕疵在评审眼里却一览无遗。
　　当时她为什么那么生气呢？
　　祝卿安走在曼佳尔的大街上，嘴里含着她爱吃的糖。
　　好像是因为述清过于冰冷的态度。
　　现在想来也叫祝卿安觉得痛苦难耐。
　　可述清确实，说的都是实话。
　　三个月之后，祝卿安终于可以坦然的面对，她退步了这件事。
　　她不再比得过任何有实力的影星，甚至不再比得过曾经的自己。
　　述清是对的。她就是懈怠，就是懒散了。
　　因为她不喜欢演戏。
　　好像自己呆的时间久了，不喜欢演戏这件事，也变得不再重要，不再能折磨的祝卿安整夜整夜睡不着。
　　如今把演戏暂时，或者永久的放下。
　　祝卿安也算平和起来，看见自己过去的喜怒，只有眼光还会波动一二。
　　风扑在脸上冷透了骨子，雪被踩成了冰，穿普通的鞋走在街上寸步难行。
　　祝卿安又渐渐想起述清无数次对她的批评。
　　就好像这曼佳尔的冬天，冷得厉害，风或雨雪都扎得人骨子痛。
　　撇开春节之际对述清无名又深刻的想念。
　　祝卿安还记得她被述清骂的体无完肤的日子。
　　还记得演一条述清说一个问题的日子。
　　还有那演不好必须熬夜，必须废寝忘食，这样才算努力的说法。
　　还有那稍微走神就会被述清揪耳朵的经历。
　　述清好像是照顾了她很多。
　　可伤也伤她很多。
　　甚至喊她滚，甚至没有挽留。
　　甚至她在媒体上出现，暴露了位置，也没见述清派人来找。
　　她可是一直期待着，能在曼佳尔看见述清的身影。
　　如果述清肯来找。
　　她或许真的会跟述清回去。
　　三个月了。现在她的曼佳尔之旅也濒临尾声。述清是不可能再出现了。
　　或许述清也恨她。
　　祝卿安细想起来，述清一次又一次挑她刺时的眼神。
　　那足以压垮她的失望，扼住她咽喉的不悦。
　　如果述清真的爱她。
　　为什么连一句肯定都不会给她？
　　为什么在评价她的演技时，就好像在面对一个仇人？
　　祝卿安咬开口中的酸糖，熟悉的味道刺激得她瞬间醒来，又被寒风刮得头脑愈发清明。
　　酸辣呛人的风好像就这样带走了祝卿安对述清的最后一点思念。
　　她离开述清，离开她们的家已经三个月了。
　　起初，她是点不来餐，用不来家电。
　　懒于洗漱清理，垃圾堆在一起定期集中倒。
　　甚至还会迷路，听着陌生的语言，在陌生的过度，无助到了极点。
　　可现在……
　　她已经渐渐适应了一个人的日子。
　　虽然没有一份她无比眷恋的温暖，没有她又爱又恨的怀抱与声音。
　　至少，她自由了，不是吗？
　　如果述清真的恨她。
　　那她们为什么还要相见？
　　她已经把述清为她出的钱财还清。
　　多的，买走述清多年付出的精力。
　　她们就该这样，两不相干，相忘于江湖，永远不再见。
　　这样就好。
　　毕竟，她们恨着彼此啊。
　　

第27章
　　末春的一天， 述清正在一座朴素又带着浓厚古韵的小镇体验生活，体验下一个角色的故乡生活，记录在她身上可能发生的事， 留下的烙印。
　　故乡是一个人无法磨灭的胎记。
　　就像现在述清偶尔还能想起攀城的热暑。
　　荒芜的山地里， 她和邻村的小孩一块儿捧着冰块消暑。
　　在天还没有大亮，温度还没抬升的清晨打着手电筒，相约徒步上学。
　　对夏季的厌恶， 对曝晒的恐惧，几乎已经埋进骨子里。
　　哪怕无论阳昆还是京城， 都没有那样强烈而可怖的夏。
　　每到夏季， 述清也依旧不愿也不敢出门。
　　一个在南方小镇里长大的姑娘，也应当带着对闷热与潮湿的敬畏，或许还有对陌生人的善与警惕，习惯于自立的坚强性格。
　　述清把感悟记录下， 随手翻过她写好的人物小传， 算着进组的日期。
　　除非档期排在一起，否则就算述清想，也没法无缝进组。
　　况且她也需要时间来体悟生活， 寻找下一个角色的状态。
　　通常来说时间不会很长。
　　在冬季和夏季的间隙里，述清去了别的剧组客串，去了之前综艺的第二季。
　　做了很多事，没有一次想起过祝卿安。
　　哪怕有一次，她和祝卿安最后被狗仔拍到出现过的地方， 仅有两条街的距离。
　　述清也没有再寻找过祝卿安。
　　想要见谁的心情， 随着春节氛围的淡去， 一同消散。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要忙。
　　哪儿有闲心留给一个样样不好还惹人生厌的叛逆小孩？
　　述清以为， 她的生活以后也就这样了。
　　只有拍戏。她的一生献给了她唯一会做的事。再也没有别的牵挂。
　　或许几十年以后，会是粉丝们给她埋一座墓碑，偶尔替她扫一下墓。
　　才不会是那小白眼狼。
　　不过她接到一个电话。
　　……是云起时打来的。
　　述清顶着遮阳帽，望着没那么强烈暖阳，依旧被蛰了一下眼。
　　她在快要自动挂断之前，最终还是接过这一通电话。
　　接下她最后一个前任的电话。
　　“有事？”没有过多的寒暄，述清了当的开口。
　　想来她们之间也不需要委婉。
　　若非急事，云起时应当不会打到自己这儿来。
　　“嗯。意佳跟我说，她联系不上祝卿安。”云起时说的是祝卿安的经纪人。
　　述清默了两秒。
　　“正好，我也联系不上。”事到如今，也不怕云起时笑话她。
　　有什么所谓。最大的笑话，莫过于她那么看重那么在意的小姑娘，决绝的丢下她跑了。
　　别人的言语，伤她不及祝卿安行为的千分之一。
　　对面果然也有几秒钟的沉默。
　　云起时似乎在想该说什么。
　　述清闲来无事，也就举着手机等，没有就此挂断。
　　最后，她听到一声足以让她心尖收紧的叹息。
　　“你……没事吧？”云起时没有再说更多。
　　哪怕当初她们的分手，有一半的原因，在祝卿安身上。
　　和祝卿安无关。
　　不过是两个成年人因为这突兀的新成员而争吵不断。
　　又在祝卿安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一方选择直接放手，拒绝和另一方争执这件事。
　　后来云起时说她们的分手是积怨已久。
　　述清不懂，但她的重心已经从爱情上挪开，全心全意的陪着祝卿安长大。
　　“能有什么事？挂了。”述清怕再听到那一声叹息。
　　“稍等。”云起时这会儿也觉得自己可笑。
　　对面可是述清。光鲜亮丽，功成名就的大魔王述清。
　　都能从地狱般的处境走到今天这个位置，还能有什么大事？
　　那祝卿安说到底，也不是述清的血脉，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按照述清的性子，才不会被小小一个祝卿安影响。
　　“她下一部影片可能拍不成，投资方出了点问题，但也需要谁来点头同意她解约。你要不要帮一下？”
　　云起时是想着述清算祝卿安的监护人，才打来这么一通电话。
　　可述清也联系不上祝卿安。
　　这会儿再问，其实有些尴尬。
　　“行啊。有合同？让秋意佳直接联系我不就好了？”
　　她就好人做到底。最后帮祝卿安一次又怎样？
　　总归她们又不会再见。
　　“你忘了？祝卿安可不让你联系她经纪人。说要自己闯。”云起时轻轻的提醒。
　　即便分手这么多年了，云起时作为星娱最厉害的经纪人之一，也依旧掌握着娱乐圈大大小小的信息。
　　又何况她和秋意佳是多年好友，打听到这一点并不奇怪。
　　“……”述清眼渐渐冷了，嘴角又止不住勾了起来。
　　她差点笑出声，为自己的过去鸣不值。
　　“行，真厉害。”
　　那自傲又怠惰的小白眼狼，闯了个什么出来？
　　把她好心当驴肝肺，踩在泥* 地里还说恨她。
　　五个月了，想起祝卿安当时的话，述清一颗心还会发疼。
　　“给我资料，我代她签，之后她的事，我不想再听见。”述清百无聊赖的把遮阳帽压低。
　　日头挂在树梢上，坠坠着，不时透过树缝晃着她的眼。
　　她好像看见了一个浑身都是尖刺，怎么也感化不了的刺猬。
　　也可能是一条得了怀抱的温暖过后，还会咬她一口的毒蛇。
　　无论是刺猬，还是毒蛇，甚至这让述清睁不开眼，打心底害怕的骄阳也都有了新的名字——祝卿安。
　　祝卿安不再是鲜花与柔软，港湾与怀抱。
　　“可能还有一笔违约金要交。”云起时一边传着文件，一边点着秋意佳跟她说的事。
　　说来也奇怪。
　　述清的手机里，有云起时这位间接导致她脱离经济公司单干的前任的联系方式。
　　有舍不得删的，祝知雪最后发出的话。
　　还有大学时期简短谈过的谁，在节日给她发上的一段特别祝福。
　　却唯独没有了祝卿安，没有和祝卿安有关的任何人。
　　“无所谓。”述清不缺这点钱——如果能借此和祝卿安划清界限。
　　反正，祝卿安给了她一张卡。
　　一张密码含有她生日的卡。
　　在等待云起时整理资料的过程中，述清总算无聊了。
　　她对着听筒那边随意开启了问候。“你最近如何？”
　　“我？”云起时还诧异了一下，随即又意识到，述清只是闲着没事，不是真要关心她。
　　“就那样。还能如何？”规规矩矩的带平平无奇的新人，努力把什么都没有的她们捧到有名有利的位置。
　　也有那么一瞬间，述清觉得云起时和现在的她很像。
　　都得为了一群扶不起的烂泥奔波操劳。
　　“感情方面呢？”
　　“……没谈，没兴趣。三十好几的人了，只想求一点稳定。”云起时就笑。
　　近十年过去，她竟然也能坦然接受前女友问她有没有现任。
　　“你呢？”还能适时的接话，问她如何。
　　当年她可恨过述清。
　　“也没有。”述清打了个哈欠。
　　她没有更多话要说了。
　　这么多年没见，对云起时的印象早就淡了。
　　就连长什么样，恐怕也只能想起一张过于模糊的脸。
　　如今不过好奇，多嘴一句而已。
　　两个人在静默里，处理着公事。
　　述清望着不远处大娘家的黄狗，眼皮一打一打。
　　“好了，你签吧。”半晌后，云起时终于开口。
　　述清利落的把东西签好，钱打过去，结束了这次意外的通话。
　　两天后正式进入六月。
　　述清回到京城，导演和她说，景还没有达到最完美的模样，还得再等等。
　　述清也就看着有没有最近能完成的工作，拍拍杂志，去综艺打个杂，给好友的演唱会捧场……
　　一个家冷冷清清，述清闭眼思考时，连一点杂音都听不见，她不得不重新睁眼，对着空无一物的墙壁发呆。
　　似乎没有什么事可以给现在的她做。
　　她只能在这空寂到不能称之为家的地方，慢慢等导演的通知。
　　没有了祝卿安，闲暇的时间，除了等待再次与事业接轨，述清不再有哪怕一件能够去做的事。
　　也是在述清发现她竟那样的无事可做，生活竟枯燥乏味到只剩发呆的下午，一个快递送到她家楼下。
　　来送饭的阿姨替她把快递拿了上来。
　　述清以为是工作室新给她寄的代言产品，拆的勤快。
　　直到打开，她看见一箱零食。
　　最显眼的，是那两盒梅子糖果。
　　述清垂眸，朝那盒子伸手。
　　揭开它，拆一颗，放进嘴里。
　　酸的她五官缩成一团，眉头拧紧，眼睛也跟着闭上。
　　一个声音在她脑内回响。
　　“姐姐！你又偷吃我的糖！”
　　述清睫毛颤动一分，手背被冷泪砸痛。
　　* * *
　　述清抱着那盒给祝卿安定期买的糖，半躺在沙发上。
　　一颗一颗的剥开，含在嘴里。
　　一点点咀嚼、吞下。
　　这糖比以往还酸。
　　酸到述清一颗心都泛起疼痛。
　　胃也跟着翻滚着，反呕的感觉不断向上冒。
　　吃一颗就能把嗜甜的述清刺激到掉眼泪。
　　可她还是剥开了下一颗，往嘴里塞。
　　酸味可能是让人上瘾的。
　　要不然怎么解释，她被酸折磨的疼痛，眼泪止不住的流，心也抽搐着。
　　却还想要再吃一颗呢？
　　“姐姐。”
　　“述清。”
　　那个她最熟悉的声音，随着酸涩的糖核一同滑向心底。
　　咀嚼一下，就能再多听一分钟祝卿安的声音。
　　咬到舌头，又好像听见祝卿安在哒哒向她跑来，拿着水和伤药。
　　带着一抹晶莹的唇粉，就要往她受伤的嘴皮上按。
　　述清咬紧被酸到发软的牙，终于抽噎起来。
　　

第28章
　　这也许是第一次， 述清在非演戏的场合，哭出声。
　　就算是曾经，饿着肚子衣衫褴褛， 独自走在外， 被错认成贼白挨一顿打，述清也没有这样掉过眼泪。
　　毕竟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就连哪怕一只，祝卿安常常摆在客厅的玩偶都没有。
　　没有观众的舞台， 自然是想哭多大声，就哭多大声。
　　述清于是抓着糖果盒子， 半呕半吼的哭起来。
　　哪儿还管什么形象， 管什么美丑。
　　她好像有些明白了。
　　以前她没有在意的事。
　　挨打也好，挨骂也罢。
　　饥饿也好，寒冷也罢。
　　她可能有着唯一的退路，所有生命体的终点。
　　而她也不怕。
　　一无所有的人， 怎么会怕失去？
　　可祝卿安， 是她三十多年人生里，唯一称得上用过心的人。
　　她是极尽所能，把祝卿安从那么小一个拉扯到大。
　　教她自己能有的所有， 给她自己能给的最好。
　　付出过真心，而后又被她辜负。
　　被她厌恶，被她恨，最后再被她抛弃。
　　辜负的好彻底。
　　痛也隐隐的，从祝卿安离去开始， 一直蔓延至今。
　　在无所事事的今日爆发开。
　　怎么会这样呢？
　　述清抹着眼泪， 把嘴唇都咬破， 又胡乱扯开一片糖纸。
　　她给祝卿安准备了这么多。
　　每半年会准时送到的糖，还在路上的生日礼物……
　　前段时间收拾东西时找出来， 祝卿安穿不得的衣物，没来得及带走的旧用具……
　　她们一起盖过的被褥，每走一个地方，买下的冰箱贴和明信片……
　　这么多。
　　这么多。
　　都是她爱祝卿安的证明。
　　她怎么会恨祝卿安？
　　又怎么会在那一天，说出让祝卿安“滚”的话？
　　她的祝卿安，分明会叫着姐姐，迎接晚归的她。
　　等着忙工作的她，在只有她们能进入的秘密基地，给她一个拥抱。
　　让她从一天的疲惫里脱出，坠入温柔的永梦乡。
　　祝卿安怎么会恨她？
　　她们明明在很久很久以后，做下过要一直在一起的约定。
　　就算是成人礼，祝卿安给她写的信里，也还满含着爱意。
　　就算是……去年的吻。
　　她也能感受到祝卿安身体的颤动，心的依赖。
　　述清不明白。
　　她们分明从来都要好。
　　为什么会争吵不断，为什么最后又只能落得这么个结局？
　　这么几个月，祝卿安竟一次都没有回家过。
　　如果她原谅了自己，她不该回家吗？
　　至少回来看她一次。至少给她留下一点东西。
　　至少……把那张银行卡带走啊。
　　谁需要她给的钱……
　　就这么浑浑噩噩的哭着，再一抬头，窗外已经是只点有灯火的漆黑。
　　述清抹过脸颊，泪痕黏着脸难受。
　　她站起来，摇摇欲坠着，扶着墙走，好像她早年操劳过早衰老的母亲。
　　她走到冰箱，只翻出来一瓶玩笑似的果酒。
　　……是祝卿安一直在帮她盯着戒酒的事。
　　小姑娘肯定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把家里检查一遍，冰箱、书房，甚至她的房间，有没有藏酒。
　　这也是她们很久以前做出过的约定。
　　如今像回旋镖一样扎在述清身上。
　　扎进述清没喝也醉得不像话的头脑里。
　　突突着疼。
　　述清没有开灯，就着冰箱打开时那点微弱的光，只管找到一只干净的杯子，把酒往杯中倒。
　　一杯，甜的发腻，足以冲散糖果的酸。
　　难怪这瓶没被丢掉。
　　述清忍着她也没法接受的甜，把一瓶酒，也像个玩笑一样，一杯杯喝下。
　　最后把玻璃杯随手一丢，冰箱门关上，又摇摇晃晃的走。
　　回到只有她一个人的房间。
　　等长夜缓慢流逝。
　　* * *
　　六月中旬的一天，述清收到了一份快递。
　　她带着护眼的镜片，小心翼翼的拆开。
　　里面有几只模样不同，品牌一致的玩偶。
　　围着一套定制的衣裙，还有祝卿安之前说过喜欢的挂坠。
　　原本是想着，祝卿安参加之后的晚会，或者颁奖仪式，可能用得上。
　　再不济，收到新衣服，祝卿安肯定也是高兴的。
　　如今述清只能对着送不出去的礼物，坐在屋子里发呆。
　　愣愣的想象祝卿安穿上这条蓝色礼裙的模样。
　　这是述清认为最适合祝卿安的设计。
　　这会儿瞧着，竟也觉得有的地方太繁琐，有的地方太寡淡。
　　或许是祝卿安不在的缘故。
　　述清怎么看怎么觉得不顺眼。
　　而她，比祝卿安矮了些，瘦了些。
　　专程给祝卿安定制的衣服，她穿着不会合身。
　　述清把裙子挂起来，藏进衣柜最显眼的地方。
　　又在第二天出门险些对着它迟到后，把它关进最深处。
　　等跑完通告回家，述清打开门，看见电视机下摆了一排玩偶。
　　她心都静了一秒，猛地收紧，忍不住要张嘴喊出那个名字。
　　却又在下一刻愣住，沉下来。
　　灯是关着的，鞋柜没有被动过。
　　就连空气，也还带着没有烟火的尘埃味。
　　哪儿是祝卿安回来了。
　　只是她昨夜太想祝卿安，自己仿照小姑娘之前的行为，把新给她买的玩偶放了出去。
　　述清随意挑起一只，樱桃模样。
　　抱在怀里，坐进了沙发。
　　她或许，真的有些想念祝卿安。
　　* * *
　　祝卿安在南方的一座小城租了房子。
　　没有雪的冬天，总叫她想起在京城度过的几年。
　　高中她在阳昆和京城两边跑，大学直接跟着述清搬去了京城。
　　一整个北方的气候，祝卿安只喜欢冬天的雪，又讨厌那足够把她耳朵冻红的冷。
　　如今大学早就提前毕业，演戏的路也不走了。
　　没有再呆在北方的必要。
　　祝卿安挑了座治安良好的小城，用着积蓄，没有太多想做的事。
　　似乎从她上初中开始，生活里除了学习，就只有演戏了。
　　祝卿安苦恼。
　　但也不去多想，每天出门帮隔壁婶婶遛狗，给顶楼奶奶送菜，带那没人管的小孙女上下学。
　　活成了社区知名的闲散人士。
　　走走停停，一天也就过去了。
　　回到家，自己按照菜谱做个菜，应付一下晚饭，就可以躺在床上看手机睡觉了。
　　时间过得越久，她瞧着越平和越友善。
　　内心越躁动不安。
　　好像这半年，她彻底浪费了。
　　浪费着自己宝贵的生命，难得的时间。
　　去休息去玩，去做太多没有意义的事。
　　就像她曾经花了一个下午，和顶楼的霍奶奶一块儿剥豆角。
　　又和前来捉流浪猫的小姐姐一块儿，守了整整三天才终于等到她们小区的三花进笼子。
　　一件件生活的琐事，都能在不经意间耗去祝卿安的时间。
　　霸占满她的每一天，再让她的找兴趣计划无暇开始。
　　她这一颓废，就是整整六个月。
　　就好像……离开了述清，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生活一样。
　　她成了被惯坏的小孩，离不开妈妈的宝宝。
　　可她已经接近22岁了。
　　她的妈妈……她的述清。
　　原本还会给她旧手机打几个电话。
　　颁奖仪式之后，再也没有联系过她，找过她。
　　述清已经不要她了。
　　就像她昨天捡到的英短蓝猫。
　　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可怜，就这么流浪在外边。被祝卿安捡到时，小猫已经饿成了皮包骨头。
　　狂吃完她准备的罐头后，竟然就这么毫无防备的在她家睡下，还给她打滚，蹭腿。
　　祝卿安揉着猫脸，接受小猫极为用力的蹭。
　　“咱俩都是没有家的流浪儿。”祝卿安跟灰蓝色的猫说着话。
　　猫跟她侧卧躺倒，展着受过伤的肚皮。
　　“可惜我不一定能把你留下来。”
　　祝卿安自己生活都没过明白，没法照顾另一个小生命。
　　不过在小猫找到新家之前，她们还可以共处一段时间。
　　祝卿安抱着猫，拍拍她的肚皮。
　　“其实也挺好。你看，你现在有家了。我也有你了。”祝卿安自我安慰着。
　　“我们有钱，有彼此。有一个能住的地方。没有一个会嫌弃照顾你麻烦，不允许我养着你的魔鬼。”
　　“多好啊。”祝卿安趴在桌上，猫儿在她旁边踩奶，发出愉悦的呼噜声。
　　安静的氛围衬得一切都无比美好，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祝卿安眼角挂上一滴泪。“多好啊。”
　　再过一段时间就是她的生日。
　　她就要22岁了。
　　她还了述清一张卡，剩的积蓄快要用完了。
　　唯一会做的事和述清有关，碰都不想碰。
　　看都不想看一眼。
　　可除了述清教给她的东西，她还会什么？
　　她浪费了这半年，却连一件正事都找不到。
　　沉闷太久后，祝卿安想，她应该找个不需要太多技巧的工作，至少养活自己。
　　如果稳定下来，就好好养她捡到的第一个小家伙。
　　祝卿安闭上眼，在猫呼噜声里入睡，想着她简单又平凡的未来，她甘愿享有的生活。
　　又在不久后合着午时的蝉鸣睁眼。
　　蝉鸣吵得她头疼，眼泪又浸湿了她的手臂。
　　她在哭什么？
　　祝卿安抬手抹掉不断向外涌的眼泪，终于意识到。
　　不久后……
　　也是述清的生日啊。
　　她给述清提前一年找好的蛋糕店，两年前就开始攒钱要买的玉镯，去年频繁争吵后写了又删，删了又写的生日卡。
　　大概都没有用了。
　　述清没有来找过她，述清彻底放弃了她。
　　述清让她滚，述清把她赶出了唯一的家。
　　她一份礼物，怎么才能送的出去呢？
　　离开述清的日子是自在的。
　　可祝卿安抬头看向她租的房间。
　　牙刷是电动的还买了成套，水囤了一整箱，丢在墙角落了灰。
　　茉莉香膏摆在茶几正中央，塑料壳子难掩抠挠的痕迹。
　　音响里放着从小听到大的歌，是述清第一部电影的主题曲。
　　她的习惯与述清的相融，她的动作好似流有述清的血。
　　就连身体里唇瓣上，也仍带着述清的热。
　　处处都是述清的影子。
　　她大概，不止一点，想念着述清。
　　祝卿安抹着无声的泪，嘴角咧得大。
　　她笑着自己的懦弱，笑着自己对述清的宽容和心软。
　　泪水滴到手机屏幕上，按亮了一张屏。
　　祝卿安低头，借着模糊的视线，看见了一条新闻。
　　

第29章
　　六月底的一天， 述清得到了导演的通知，去往一个山好水好的地方。
　　开始她下一部影片的拍摄。
　　影片有着一个十分直白且不符合主流价值观的名字：《逼嫁》
　　它的内容也就同样简单粗暴。
　　讲一个南方小镇成长大的姑娘被家里人逼着嫁人。
　　背景是上世纪七十年代。
　　一个万事万物欣欣向荣、正准备蓬勃发展的时代。
　　一个风口浪尖，随时可能腾飞， 又随时会被浪潮拍死在沙滩的时代。
　　一个普遍到了年龄就会开始准备“人生大事”的年代。
　　述清对影片的主角人设很感兴趣， 这才在众多递到她手上的本子里挑选了这一部。
　　女主沈梦榆人如其名，是个淳朴到有点笨的榆木脑袋的年轻姑娘。
　　家里五口人，生活清贫， 不妨碍她爱做白日梦。
　　和乡亲们关系处的很好，于是也免不了被人调笑脑子不好使， 却总是对此一笑而过。
　　她身上有着那个年代的人未被物欲沾染的独特纯粹， 一点点坏心眼似的小聪明，和总是好心办坏事的不济时运。
　　也有着自己独特到会被当做标新立异来批判的喜好，和对社会公序良俗的思考与反抗。
　　比如那利用狗与筒快速收割麦子的情节。
　　又比如影片前半段的欢乐日常过后，为了不嫁给讨厌的人， 和家里的母父、一双妹妹闹得鸡飞狗跳。
　　述清好奇她身上那种乖顺与逆反的矛盾感， 以及鲜少接触的年代。
　　她母亲生长的年代。
　　为此，述清做了太多准备，光是体验生活就耗费了一个月， 加上采风，询问那个年代过来的人有何经历……林林总总，断断续续的准备了少说一年。
　　算是近年里她花费心思最多的一部作品。
　　化妆师在她旁边一边夸她保养好底子好，一边给她处理这造型，把她五官里太过凌厉的部分柔和， 硬生生让她年轻了十五六岁。
　　述清捧着她记录人物小传用的平板， 却心不在焉。
　　她本该在思考角色， 提前找一找状态。
　　或者像初学者一样，不安了就反复背台词， 直到睁眼就说出她该说的话，把每一句台词，角色的每一个反应都刻在心里。
　　可她连平板上的半个字都看不进去。
　　还有一个星期，就是祝卿安的生日了。
　　从她十岁开始，至今十二个生日。
　　无论再忙再累，自己从未缺席。
　　今年……会破例吗？
　　述清忍不住去想祝卿安。
　　离开了她的祝卿安，会住在哪里，怎么过活？
　　是找了别的工作，还是就着积蓄混沌度日？
　　每天的三餐好好吃了吗？
　　一周该做的锻炼做了吗？
　　接下来的生日……没有她的一年，又打算怎么过？
　　述清一颗心免不了泛起酸楚。
　　她好像真的很想祝卿安。
　　哪怕再被这个臭丫头指着鼻子骂“恨她”，她也想要见祝卿安一面。
　　这样的心情在闲下来时总会变得很强烈。
　　可细细想来，述清不觉得她受得住祝卿安再说讨厌她，怨恨她的话。
　　归根结底，述清只是想祝卿安的陪伴。
　　从骨子里，不觉得自己有错。
　　也就拉不下那个脸，动用她的人脉去找祝卿安。
　　述清是什么人？名扬四海的帝王影星，前后一百年都找不出能和她比肩的大魔王。
　　手里的人脉资源，多到普通人无法想象。
　　她若是真心想找一个人，哪儿会有找不到的可能？
　　述清在心里不断的叹息着。
　　她好像，比起自己认输般的主动求和，更希望某一天回家，能看见她最重要的人，坐在沙发上。
　　回过头望着她，面前摆满了她们曾经共同拥有的玩偶。
　　喊她姐姐还是述清，都无所谓。
　　真实的半年过去了。述清终究没能盼到这个场景。
　　一百八十天的苦等，如今也该灭了这份盼望的心，想一点实际的事。
　　比如——演好沈梦榆这个角色。
　　今天要拍的镜头并不多，主要是熟悉乡下环境，进入角色。
　　述清和二搭的祁导演寒暄了一会儿，见到了接下来一段时间扮演她家人的演员们。
　　沈梦榆是家里的长姐，有一对双胞胎妹妹。
　　祁导是个认真严苛的导演，真就找来了一对十岁左右的双胞胎。
　　双胞胎认识述清，看见接下来要当她们姐姐的人，兴奋的不像话，挣脱她们母亲的牵引，跳到述清面前。
　　一口一个“姐姐”，喊得亲切。
　　十岁的小姑娘。喊着她姐姐。
　　述清眉心颤动了一下，一秒后稳住，给了两个孩子一个笑。
　　在过于苦涩的回忆中，述清努力把自己从名为述清的壳子里挣脱出。
　　现在，她是沈梦榆，是得以有幸，有一对自己与血缘亲近的妹妹，是听得惯“姐姐”这个称呼的木讷长姐。
　　不是那在一个破败的小屋里失去了一个又一个妹妹还无能为力。
　　有能力后，又因为一声姐姐负起她不该负也担负不起的责任的述清。
　　可她们好像啊。
　　沈梦榆最终也没有摆脱被迫嫁人的命运。
　　在那个蒙昧无知的年代，她是一个连反抗都不知道该如何反抗的可怜女性。
　　她意识到了不公，意识到了不对劲。
　　可她只能留给自己一个穿着嫁衣坐上花轿的结局。
　　她还有母父要赡养，还有妹妹要照顾。
　　她还希望喊着她姐姐的小妹妹能够带着她的意志，可能走向更远的城市，去念书上学，去改变她做不到的，去完成她梦寐以求的。
　　沈梦榆无疑是失败的。
　　而述清本人，竟在自以为功成名就，无所不能后，又一次失去了她的“妹妹”。
　　处理不好和母亲的关系，处理不好和“女儿”的关系。
　　也是个同样可怜的失败者。
　　“述清老师？要准备开始拍摄了。”一句话打断了述清的思绪。
　　她深吸一口气，收敛掉眼中的悲戚，进入了镜头。
　　变成她认为的沈梦榆。
　　呆板又跳脱，反应慢半拍，连妹妹的呼喊都能隔两分钟才想起来回头。
　　她听见祁导喊开始。
　　听见田野里刮过稻田的热风，剧组养的狗在不远处嚎叫。
　　听见沈梦榆的妹妹发出一声呼唤。
　　“姐姐——”
　　她猛地回头，看向空无一物的后院，眼里带着明显不属于角色的情绪。
　　甚至颤颤的抬了腿，想要朝声音的方向奔去。
　　导演以为她有了对角色独到的见解，拧着眉，暂时没有喊卡。
　　可述清只是彻底出了戏，眼角凝出一滴只属于她的泪。
　　“卡！”一声宣判，软了述清的腿脚。
　　* * *
　　“是不是没有休息好？”
　　祁导对着述清难得慈眉善目，看她犯这么大个错都没有批评一句，反而还关心起来。
　　跟着祁导混了好几年的摄影师和副导演站在旁边一齐微笑。
　　不愧是大魔王，连她们凶神恶煞的祁导都能收服。
　　述清只是白一张脸，在叶归期的搀扶下，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摆摆手。“是我不对，我调整一下再试。”
　　祁导点头。
　　这可是述清。
　　没有人能演出的片段，述清演出了。
　　没有人能达到的感觉，述清碰到了。
　　如果述清都有演不好戏的一天，祁导出神的想，她们娱乐圈才真的是完蛋了。
　　别人不知道述清怎么回事，叶归期却隐隐约约猜得到一个答案。
　　她知道述清前不久才在祝卿安不知情的情况下，帮忙解了下一部电影的约。
　　这又到了一年七月。
　　说来也巧，述清和祝卿安的生日恰好一后一前，都在七月。一个二十七号，一个六号。
　　每年七月，她都得准备两份礼物，然后得到述清给的两个红包。
　　述清肯定也给祝卿安准备了礼物。
　　而这半年，她们连一次都没有见过。
　　就算述清不说，叶归期也能感受到时常伴在她身边的低气压。
　　恐怕述清是想祝卿安了。
　　叶归期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能侯在旁边默默等。
　　述清也只是喝了点水，把过于苍白的脸色红了回来，站起来，打算重新开始。
　　根本没把这一小插曲放在心上似的淡定。
　　演得叶归期都没法确定自己的想法了。
　　只是述清再次上场，再次忘了动作，忘了台词。
　　最根本的入戏，也忘得干干净净。
　　周围的工作人员、跟着想学述清演戏的同行们窃窃私语起来。
　　声音大得祁导不得不给那群人一个眼神制止。
　　而述清还好像听不见一样，呆愣在原地。
　　“你没事吧？”祁导走过去拍了拍述清的肩膀。
　　述清猛地抽一口气，仿佛魂魄才回到体内一样，惊恐万分的看向祁导。
　　她听不见祁导的话。
　　听不见匆忙奔过来的叶归期说的东西。
　　听不见万物在初夏发出的叹息与热的浪潮。
　　只感觉得到烈阳的曝晒，周遭凝滞般的热气。
　　和一声声的“姐姐”，在她耳边回响。
　　述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倒下去的。
　　更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演一部戏，一个角色而已。
　　再寒冷的天她也熬过来了，再热的暑她也挺过去了。
　　怎么没了祝卿安，她能忘了台词，忘了动作，忘了身为一个演员最重要的东西？
　　连入戏都不会。
　　没了祝卿安，述清好像忘记该如何演戏。
　　三十分钟后，述清躺在放了冰块的电扇屋内，望着破败一如家乡的草房，突然挣扎着起身，不顾叶归期的阻拦。
　　“休息一下吧，述清。”叶归期想拦住她，按着她的手又被她挣脱。
　　“真的，今天太热了，休息一下也没事的。”
　　“你懂什么！”述清突然挥开叶归期的手，喘息着，脸上不断冒着冷汗。
　　“我要演……我一定得演出来才行！”
　　不然，她就要坠落回荒凉而可怖的家乡，回到她那炽热到能吃了人，耗费她半条命才逃出来的家乡了。
　　

第30章
　　剩下的半天里， 祁导把闲杂人等都赶开，连多的演员也不要。
　　只是陪着述清，进行她一遍又一遍的自我折磨。
　　忘了台词， 说不出话， 看不见镜头，给不出反应。
　　一个演员能犯的错，述清全都犯了一遍。
　　从中午， 一直到了傍晚。
　　夕阳落得余晖，一天的拍摄就要结束， 述清再也没有机会折腾自己， 折腾别人。
　　她捂着脸，蹲在地上，就这么无声的痛哭起来。
　　祁导瞧的心惊肉跳。
　　她是一个固执己见，严厉苛刻， 喜欢闭门造车， 专心打磨电影的落后导演，跟不上这个时代。
　　若非当年述清接下她的本子，把角色演活了， 出名了。她恐怕再也没有今天的成绩。
　　可她对演员的研究也不少。
　　若非形象条件不合适，台词不过关，她也想自己演哪怕一个角色。
　　演技起码能吊打新生代一众流量派。
　　她能看出来。述清状态不对。
　　不是技巧没了，不是忘了经历。
　　而是构成述清作为演员最重要的灵气在消失。
　　解构、破碎又散去。
　　述清好像在镜头前，泯然众人了。
　　“要不要休息？我们也可以明年再拍。”
　　祁导也不敢相信自己会有说出这句话的一天。
　　可她面对的是述清， 她唯一信任的主演， 她伯乐一样的人物。
　　怎么能不宽容呢？
　　没有人想过， 在演戏上，述清还有需要被原谅的一天。
　　述清抬起头， 眼还红着，脸蛋闷出一团血色。
　　“我演不了。”述清哑着嗓子，终于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她不是祝卿安，不是21岁。
　　她马上就要34岁了，不再是什么都要拖到最后一刻才肯承认的年纪。
　　随后她盯着石板路面，似神魂离体，喃喃道：“我演不了。”
　　可承认了，就能接受吗？
　　若非时间不给力，跑得太快，她或许还得再折腾上几遍。
　　希望那虚无缥缈的下一遍，能变得更好。
　　下一遍不像这命中注定的黄昏，终究没有到来过。
　　她好像终于明白祝卿安演不出戏的感觉，在祝卿安离开她之后。
　　这不是努力能够改变的事，更不是别人能帮得上忙的事。
　　甚至，大部分人或许察觉不到，这种不对劲，只有演员本人才能发现。
　　祁导一句话被噎在喉头。
　　换个人这么说，祁导可能会把她骂走，爱演不演别来污染她的电影。
　　也可能会把她骂振作，有那个实力还装蒜，都没努力就说放弃。
　　可述清说她演不了。
　　这只能是真的演不了。
　　祁导很想问一句为什么。
　　她最终还是在叶归期的眼神劝诫下，离开了拍摄场地，留述清一个人。
　　述清在片刻休息后，坐上了回城的车。
　　眼里尽是疲惫。
　　“述清……实在不行，我帮你去问一下祝卿安在哪儿吧？”叶归期在她旁边坐立不安。
　　她也从未见过述清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印象里的述清，哪怕备受打击，咬碎牙齿也要艰难的站起来。
　　想来祝卿安也算述清的孩子。
　　突然经历这种级别的打击，换谁都受不了。
　　只不过叶归期没想到，述清的后遗症来的这么晚。
　　晚到现在去找祝卿安，她都会觉得有些尴尬。
　　述清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兀自看着窗外。
　　瞧着她们从乡野回城的一条路。
　　每条通往城市的乡间小道，都长得一样。
　　破破烂烂，车开上去摇摇晃晃，人走上去咯得脚痛，磨破皮，血顺着走的痕迹滴滴答答黏了一地。
　　她逃出家乡的那个日头，太阳似乎也和今天一般大。
　　火辣辣的烤着皮肤，灼烧到夜晚还被凉风吹得痛。
　　她饿的不行，却不剩什么干粮能吃。
　　一路走着，拖着一双已经破得不知痛楚的脚，引来一群野狗。
　　最后，也多亏这群野狗，她被人发现，被人救下，又在不久后逃离那个妇人的家里，继续她的逃亡之旅。
　　如今，她也是逃一般，离开了拍摄的地点。
　　她的问题从来都不止在祝卿安。
　　祝卿安只是问题的具象。
　　等叶归期不再说任何话，车内静的连音乐列表都放完一遍，只剩下引擎的轰鸣，路过的石子被碾压后飞向车窗的噼啪声。
　　述清终于眨动干涩的眼* ，不再看她熟悉到恐惧入骨的路面。
　　拿起手机，给裴辞木打了电话。
　　“这么晚，什么事？”裴辞木那边似乎是酒席，人声鼎沸，吵得述清耳朵痛，不得不把听筒放远了一点。
　　她讨厌嘈杂。
　　尤其那好像一群人围着她吵架，批判她咒骂她的嘈杂。
　　“你接下来半年有空吗？”述清想，她大概不会再演这部电影了。
　　或许……会堕落到和祝卿安一样。
　　不会再碰电影这个东西。
　　没了演戏的她，只剩一具苟延残喘的躯壳。
　　空空的，好生无聊。
　　本能的排斥靠近她的一切。
　　也难怪，祝卿安不愿意呆在她身边。
　　这样顺风顺水的她，好像确实没资格说祝卿安什么。
　　“一下子就是半年啊，阿清，你真是大手笔。”裴辞木都没有去对日历。
　　就算她工作态度挺佛系，拍一部是一部，期间休息一个月到两年不等，也不等于她能有一整个半年什么事都不做。
　　除非，拍戏。
　　裴辞木于是叹息一声。“都能被你使唤了，没空也得有空啊。要我跟你搭戏？”
　　裴辞木也算少数，不需要述清收着演技，能接得住她戏的演员了。
　　“不是。我有个本子……演不了，想给你。”
　　她不可能让所有人陪她一起等一年，两年，甚至五年。
　　去等她调整好状态。
　　就算剧组的损失她出的起，别的演员的时间怎么算？
　　导演剧本浪费的时间又怎么算？
　　“演不了？你……”裴辞木拧眉，换到一处安静的地方。
　　“你还好吗？”这还是她认识的述清吗？
　　竟然会说出演不了这种话。
　　“没事。本子待会儿发你。你要是觉得可以，帮我一下。”
　　述清的声音都透着一股迟暮的疲惫。
　　听得裴辞木心里一惊。
　　可没等她再问什么，述清已经挂断了电话。
　　“啧，真不愧是她，用完就丢，要不是认识她太久，还以为她就把我当个工具人呢。”
　　裴辞木一边吐槽，一边接收起述清发来的文件。
　　她扫过一遍剧本，眉心已经生出一个鼓包。
　　沈梦榆这个角色难度很大，而且剧情憋屈，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她并不是很想演。
　　可述清难得求到她头上。
　　* * *
　　“真的不演了？”几日后，叶归期帮述清拿着行李，送她去了机场。
　　述清摇头。
　　“你……不会像祝卿安一样，不回来了吧？”
　　虽说她有能力，想换工作随时可以换，述清工作室的积蓄也够给她继续开工资。
　　叶归期只是觉得可惜。
　　述清就像没有听见祝卿安的名字一样，笑了下。“会回来的。”
　　叶归期只觉得视野一片模糊。
　　是述清抬手，接过了她手里的行李。
　　叶归期身上一轻，再眨眼，已经看不见述清的身影了。
　　她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呆立了好久，最后终于低头压着帽子跑了出去。
　　她看向手机里的新闻标题。
　　【震惊！大魔王述清耍大牌，竟做出开机后毁约拒演这种事！】
　　【大魔王的名号是否实至名归？述清竟然演不出这种戏！】
　　【述清最新电影直拍视频流出，大魔王如今也垮掉了！内娱是否还有救？】
　　当天才跌落神坛，万人踩，都是轻的。
　　她们工作室已经在很努力的控制舆论了。
　　大粉也联系她们，问述清是不是真的出了什么问题。
　　她们只有安抚，再把需要做的事发给粉丝们。
　　可那天来围观她们开机的人里，依旧有副业是狗仔的工作人员。
　　也有别的明星的粉丝来蹲守自家姐姐哥哥的物料，凑巧拍到了述清。
　　事实是最难藏住的。
　　述清确实“演”出了她们拍到的这些片段。
　　叶归期随便翻看了两条。
　　对家下场了，评论场面混乱得不堪入目。
　　说什么的都有。
　　但不会再是一边倒倾向述清了。
　　况且……
　　述清离开前，给过她们命令。
　　别花费无用的心思在她的舆论上。
　　这样一句话，要么是日后准备用作品打黑粉的脸，像她们常做的那样，只用实力辟谣。
　　要么，是述清想息影，准备退圈了。
　　事情究竟是如何发展到这个地步的？
　　叶归期说不清。
　　只是，不管是她，还是工作室的大家，都不愿意放弃述清的风评。
　　她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她最后能做的，仅仅是祈祷述清真的能如所言那般，会回来的。
　　* * *
　　述清没有回到攀城。
　　从她逃离那个地方至今，已经有二十年。
　　这二十年，她一次都没有回去过。
　　大部分游子有乡愁。
　　离家太久总会惦记家乡的种种好。
　　哪怕只是农田附近那嘈杂的知了声，某个夏天吃着井底捞上来的冰水，猫儿在脚边蹭的回忆。
　　也是值得眷恋的。
　　而述清从头到尾，只有对家乡的恐惧。
　　深深的刻在她的骨髓里。
　　让她一辈子都不能逃脱。
　　即便她现在已不是当初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
　　她也从来都不肯面对她的过去。
　　所以当她想到逃离工作，逃离京城。
　　她第一个选择回的地方，是阳昆。
　　——她和祝卿安一起生活了七八年的家。
　　那里就像是她被折断后再次生长的根。
　　她熟悉阳昆那过大的昼夜温差，熟悉那五花八门的鲜花，呛到让她咳嗽的花粉季，嗅着乱哄哄熏人眼的花香。
　　春季盛开的蓝花楹，那祝卿安最爱的颜色。
　　每到春天，她总得抽一两天出来，带着她的小姑娘上街赏玩。
　　下了飞机，述清顶着烈日，往她和祝卿安共同的小家赶。
　　内心总也希冀着，能看见谁留下的痕迹。
　　可现实也实在骨感。
　　打开家门，迎面而来的，只有长久无人居住的灰尘，和烟火气消失后彻底侵蚀房屋的潮湿。
　　

第31章
　　她们的家， 已经有四年，没有人住过了。
　　哪怕述清让人定期上门打扫，也依旧难掩屋内那股毫无生机的破败感。
　　是气味， 是氛围， 也是眼前蒙昧的暗色。
　　有那么一瞬间，述清仿佛产生了错觉。
　　眨眼，眼前的精装房变成了攀城潦草盖好的砖瓦屋， 家具灰扑扑的，旧到每天都能看见母亲在打一个又一个补丁。
　　酒瓶落了一地， 七零八碎着， 如果是午后，也有阳光斜着反射入眼，叫人睁不开，一双眼蓄起几行泪。
　　述清颤抖着闭眼。
　　再睁开， 幻象终于消失， 她喘息几下，扶着墙，一点点往客厅走。
　　白漆涂抹的墙壁， 平滑到让她安心的地步。
　　述清不坐餐桌旁的椅子，不坐沙发。
　　只是靠着墙，慢慢往下滑。
　　是，她回家了。
　　一切可怕的烦恼的逼迫她不断向前的人事物，都该被那一堵门隔绝。
　　述清感到了久违的安心， 又在下一刻心悸一瞬。
　　只是屋外忽然吵闹起来， 想来也到了小孩们放学回家的时间了。
　　述清在玻璃门外看着楼底的一群孩童。
　　终究叹息一声。
　　她回家了。
　　可她的家人又在哪儿？
　　祝卿安走了， 祝卿安不再陪伴她，祝卿安抛弃了她。
　　能把唯一的事业弄糟的同时， 生活也过得一团乱。
　　她都有点佩服自己了。
　　这就是她的三十四岁吗？
　　比起逃离家乡的十四岁，她究竟成长在哪儿？
　　述清翻过祝卿安丢在角落的旧衣物，清理走一丛丛的霉菌和蘑菇。
　　又打开空无一物的冰箱，看那幽蓝的浅光盈盈着，塑造出夜晚微恐的氛围。
　　最后在她被祝卿安清理的差不多的藏酒柜里，找到一瓶酒。
　　这瓶就连祝卿安也没能及时发现，在她们搬家前，述清偷偷买下的酒。
　　述清想，四年前自己恐怕是在等，祝卿安发现后总会有的一番极为认真，又极为可爱的批评。
　　可能再也等不到了。
　　她把瓶塞拔出，挑了个杯子，坐在餐桌上随意的倒。
　　或许比起十四岁，她只学会了借酒消愁这一件事。
　　* * *
　　七月二十七日。
　　三十四岁的节点，并不会因为述清的失意，推迟到来。
　　今天述清也没等到祝卿安回家，只是自顾自的，像今年七月的每一个深夜。
　　去到她最熟悉的酒馆，买一杯又一杯的醉。
　　坐在空荡无人的街头，不可能被谁发现的地方。
　　尽管开酒瓶，把自己灌醉。
　　再晕乎乎的回家，入睡，重复她不清醒的每一天。
　　她其实也记不得，今天究竟是几号。
　　扎着头发，半趴半坐，谁能把她和大明星述清联系在一起，谁又能认得出她。
　　这大半个月过得封闭又孤独，就像被世界遗忘。
　　可一种不可言喻的安心感冲着述清的心。
　　没有人来，也就不会知道她的离去，她的落魄。
　　可能这样也好。
　　让她的名字留在巅峰时期。
　　不再有更多损害名声的事、作品，能够被她自己创造出来。
　　开瓶，倾倒。
　　辛辣后是闷苦，闷苦后是酸涩。
　　酒从来都没有好味，只是醉人，宛如一个按下就能忘却一切的键，无眠失意的人儿拒绝不了这份诱。惑。
　　述清有些倦了。
　　她不想喝酒。
　　也不该重启这戒断了很久的糗事。
　　可她坐在无人的街道，又有什么能够给她哪怕一丝慰藉？
　　直到她看见一个人。
　　一个不需要她去躲避，不需要她去紧张。
　　却又让她逃匿了很久，让她焦虑了很久的人。
　　述清抬着并不清明的眼，睫毛一撩，桃花眸里荡漾着酒气，洒向那个兀自盯着她看的人。
　　然后垂眸，好像没看见。
　　又好像觉得，那只是她醉酒时的错觉。
　　再眨眼瞧一瞧，街道分明一如既往的空旷。
　　只有一两片树叶被风吹下，轻轻的落，飘飘的扬起。
　　只不过述清的手上多了一丝温度。
　　她又低头去看自己握着酒瓶的手。
　　上面覆盖着一层她也认不出的颜色。
　　在夜月凉薄的颜色下，如霜如雪。
　　却比那艳阳还热。
　　那只手抽走了她松松握着的酒瓶。
　　拿过她丢在一旁的酒杯，就这么倒了起来。
　　“少喝点。”述清拧着眉，声音都有些模糊，还没忘记要提醒眼前的人切勿贪杯。
　　那人才不理她，倒完，酒杯铛一声丢在了地上。
　　剩的酒液洒了一片，述清顺着那方向看过去，只见倒挂着的月亮。
　　她是醉了。迷糊了。出现幻觉了。
　　一定是这样。
　　述清又开一瓶，动作摇摇晃晃，却执意要把酒给自己倒满。
　　她喝一杯，坐在她对面的人也举杯，一饮而尽。
　　她流一行泪，那抢了她酒的蛮狠小姑娘也跟着掉几颗眼泪。
　　她们的动作像复制粘贴。她们流下的泪连位置都一样。
　　述清终于有些醉晕了，捏住祝卿安手里的酒瓶。
　　“你别喝了。”
　　祝卿安冷冷的看着她，用了些力，把手抽走。
　　“别喝了，安安。”述清撑着桌子，保证自己没有倒下去。
　　头发垂落在眼前，森林似的挡了视野，只留给述清一缕一缕的亮光，祝卿安化作模糊不清的斑点。
　　晃着述清的眼，她又止不住想抬头，渴望着，搜寻着祝卿安的身影。
　　“安安……别喝了，你还小，对身体不好。”
　　找不到，她也要开口。
　　她分明听见了酒水倒进玻璃杯的声音，唇齿和杯口碰撞的响。
　　她低头看见一个挂着酒滴的空杯子，原来是她自己在喝。
　　那祝卿安究竟有没有来找她？
　　在恐惧到来之前，述清听见一声呵。
　　“有本事，你先不喝。”祝卿安又一次抢走了述清手里的酒瓶。
　　连同那玻璃杯一起，丢到身后。
　　玻璃杯被高高的抛起，反着月光的弧线拽着述清抬头。
　　她眼微微睁大，看着那玻璃摔个粉碎。
　　不忍似的，闭上眼，缩了缩脖子。
　　“还管起我来了。”
　　酒精的刺激消失，述清的精神顿时坠入深渊，苦味在口腔里回荡起来，弄得她眉头蹙成一团。
　　“你管不得？”祝卿安第三次拿走她身边的酒瓶。
　　这是今夜述清买的最后一瓶酒。
　　现在就这么摔在地上。
　　酒杯的碎渣溅了一地，透明的酒液聚成一滩，遥遥映照天边的玉盘。
　　亮的述清睁不开眼。
　　她闭眼，泪就这么往下滑，热得脸烧起来，头脑一阵痛一阵痒。
　　又滴在空白的腿上，凉得她发抖。
　　她见过。
　　见过太多次满是酒瓶的家。
　　满是这青的红的白的玻璃碎渣，带着熏人的酒臭，铺天盖地的卷向打开门的述清。
　　多像啊。
　　述清隐隐的抽搐着，一颗心仿佛就这样醒来。
　　又在睁眼瞬间死去。
　　她看见了祝卿安脸上的泪痕，不赞同而怨恨，近乎愤懑的眉眼。
　　她的安安，她的小姑娘。
　　真的回来了吗？
　　真的肯回来找这样低沉，这样失败的她吗？
　　述清望着祝卿安发愣。
　　祝卿安一瞬不瞬的盯着她那无神朦胧的眼。
　　而后述清站起来。
　　拽着祝卿安一块儿。
　　做她们唯一能感受到安心的事。
　　近乎暴躁的捏着祝卿安的手臂，吻向她沾满酒精的唇。
　　述清尝到酒的味道。
　　是那辛辣又酸涩，苦得她想哭的味道。
　　在她最爱的人的体内。
　　在她自己的体内。
　　顺着吻的动作，于她们的舌尖交换。
　　不断流淌，循环。
　　最终竟然变成有些甘甜的味道。
　　叫她上。瘾。
　　述清干脆抱紧祝卿安，一点点撬开她发着抖的唇齿，咬开她碍事的唇珠。
　　抚摸过她湿冷的头发，温暖她绷紧的背。
　　述清尝到泪的味道。
　　眼泪顺着两个人的嘴角，不可避免的滑进口腔。
　　咸涩的滋味让述清不得不稍稍停下，喘息片刻。
　　眼泪还不断流进嘴里，湿润着她们干涸了太久的心。
　　于是祝卿安也朝述清伸手。
　　朝她念了半年，不知为何变得失魂落魄的姐姐伸手。
　　紧紧的搂住她的脖颈。
　　咬痛那张说不出半点好话的唇。
　　酒醉时分，重逢的爱人在无人的街道放肆接吻。
　　她们相拥，把过热的暑气蒸得滚烫，将所有爱与恨送入对方的胸腔。
　　最后与对方融为一体。
　　带走她的血脉，换上自己的心。
　　“安安……”喘息时分，祝卿安听见耳边传来她盼了又盼的呼唤。
　　不可抑制的接住已经站不稳，一个劲儿的往她身上坠落的述清。
　　“述清……姐姐。”她终于还是喊出了这个久违的称呼。
　　在她终于纠结困顿后决定要来找述清时，没有想过的称呼。
　　她用了好多年，又好像太久没有用过，变得生涩的称呼。
　　“姐姐。”祝卿安又喊了一次。
　　姐姐这个词分明融在她的经脉里。
　　从她成为述清家人的那一天起。
　　“安安，安安。”述清仿佛急需确认怀里抱着的就是她想要的那个人一样，像寻找孩子的母亲，不断的呼喊出那个名字。
　　那个只有她会用的昵称。
　　述清不安着，焦虑着，一点点加快了呼唤的频率，一点点加重拥抱的力气。
　　“姐姐。是我。”祝卿安想，述清或许确实醉了。
　　恐惧到牙齿在打颤，浑身抖个不停，泪一直流还不自知。
　　原来她一直高高在上，近乎完美，冷漠又木讷的姐姐。
　　也有这么狼狈的一面。
　　“祝卿安……我的安安。”
　　述清终于得到了回应，心也安顿下去，靠着祝卿安，几乎昏睡过去。
　　祝卿安拍着她的背，扛着她的手臂。
　　一步步的，把她往家拖。
　　一起回到她们的家。
　　进家门前，述清突然惊醒。
　　她看着门，抗拒着，又不得不钻进祝卿安的怀里。
　　要着她的吻，脆弱得好似一碰就碎的琉璃。
　　还要故作坚强，装着那个成熟的大人，哄她：“安安，你得知道，从始至终，我都是爱你的。”
　　

第32章
　　祝卿安没有回话， 只是摸出被压在包底的钥匙，打开了家门。
　　半搂半抱的把述清带进了家门，又将门反锁。
　　述清靠在她身上， 纤长的手搂着她的脖颈， 脸贴在她背上，只管把呼吸往她薄薄的衣裙里扑。
　　“安安，我爱你。”
　　就像想要证明什么， 得到什么回应一样，述清又呢喃了一遍。
　　声音很小， 顺着祝卿安的脊背骨往上， 蹿得祝卿安打了个颤。
　　直到祝卿安把述清放在沙发上，述清才得到了想要的回应。
　　“嗯。”祝卿安没有多说，留给她一个模棱两可的音，留下她一个， 去厨房烧水。
　　述清愣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她脸上还泛着醉酒时不自然的桃红， 一双眼又无神着，好像麻木了，细看又有活着的光。
　　祝卿安是不信吗？
　　她迟钝的想着她们刚刚发生的事。
　　不太明白， 祝卿安究竟为何离开，又为何回来。
　　那祝卿安还恨她吗？
　　述清听着厨房传出的碰撞声，水落进壶里，滋滋的被加热。
　　这些微的嘈杂让她安心。
　　述清眼皮慢慢合拢，又恋恋不舍的掀开， 努力撑着。
　　她还想再和祝卿安说几句话， 接一次吻。
　　试探祝卿安对她究竟是恨是爱。
　　祝卿安在厨房忙活着， 不过洗个杯子，烧个水。
　　距离她看见述清罢演的消息， 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了。
　　家里依旧空的像没有人住一样。
　　祝卿安只闻到些许酒气，分不清究竟是今夜她和述清身上沾染的，还是这半个月以来，述清接连带回家的。
　　祝卿安呆在灶台边，看着透明水壶里冒着气泡，清水就这样慢慢翻涌起来，咕噜着，直到逼近沸点。
　　烧一次水只需要一分钟。
　　从她躲藏的小城回到阳昆只需要两个小时。
　　可从逃离，到面对述清。
　　祝卿安不知道还要用多久。
　　述清说，“我爱你。”
　　祝卿安搅拌着已经被烧得滚烫的热水，让它温度慢慢凉下来时，想着述清吻她的动作。
　　带着十足的恐惧和不安，拼命的汲取她活着最重要的氧气。
　　想把她整个人都吞并似的疯狂。
　　一双眼里满是她，只有她。
　　连世界的边际都被酒气模糊。
　　或许述清真的爱她。
　　不安是爱，恐惧也是爱。
　　疯狂是爱，外化出的吻更是爱。
　　如此爱她，到了看不清是她，不能确认是她，也得提醒她一句别喝酒。
　　哪怕述清本人已经喝了不知道多少天，伤了不知道多少器官。
　　却连来找她的勇气都没有。
　　祝卿安下意识用了勇气这个词，又旋即觉得不对。
　　开水的雾气渐渐扑到眼前，蒙一层湿漉漉的雾，让她不得不眨眼。
　　模糊的眼挤出几滴毫无意义的泪，落在握着水杯的手上，由温热转为湿冷。
　　她都可以在看见述清罢演，意识到述清真的出事以后，有过片刻的犹豫，旋即想尽办法来找述清。
　　重新启用原本被她废弃的手机号，去问秋意佳，问叶归期。
　　最终理所当然的，回到了她们共同的家乡阳昆。
　　在述清曾经去过的酒馆附近，找到了买醉的她。
　　述清是害怕找到她，还是不愿找到她。
　　是抗拒带她回家，还是不敢带她回家。
　　祝卿安想不明白。
　　她终于迈出了一步，离开厨房，端着热水，坐到述清身边。
　　而她的姐姐，已经闭上眼，呼吸匀长，平缓的睡着了。
　　祝卿安捧着那一杯热水，在沙发上坐了好久。
　　久到述清的头就这么搭在她肩膀上，她好像变成了一位姐姐，一位母亲。
　　祝卿安才眨动干涩的眼。
　　放下已经变得比阳昆充满雾气的寒夜还凉的水，轻轻偏头，靠着述清。
　　这是一个迷茫的暗夜。
　　祝卿安靠着理智，靠着和那完全相反的感性回了家，选择拥抱说着爱她，说着谎话的述清。
　　仅限，这个迟缓微凉的夏夜。
　　祝卿安可以毫无芥蒂的给述清一个肩膀，一个吻。
　　* * *
　　述清带着宿醉的头疼睁开眼，窗外还是深熟的蓝紫。
　　窗帘金色的雕花透过窗缝的风抹成淡淡的雪灰色，身边人睡着的脸也沾满夜的黑。
　　述清已经醒酒了。
　　她还靠在祝卿安肩头，祝卿安还贴在她身上。
　　她的安安，她最重要的人，终于肯回到她身边。
　　述清心下有一阵雀跃。
　　同时也有一阵足以让她抬着的手停滞在半空的抗拒。
　　述清深吸一口气，嗅到些许酒的熏。
　　她拧着眉，手落在祝卿安肩膀上。
　　最终还是变回那体贴成熟的姐姐，轻些动作，想把祝卿安抱回她的房间。
　　她还没动到第二下，怀里的人颤抖着睫毛，睁开眼。
　　眼里还带着点迷蒙的雾气。
　　述清低着头，看向祝卿安挣扎颤动的眼。
　　那一双清亮的眸子，这会儿还没有聚拢光。
　　不过是单纯的倒映着周围的事物。
　　倒映着仅仅一个述清。
　　祝卿安眨眼，述清慢慢埋下头。
　　低低的，亲上祝卿安的额头。
　　祝卿安闭上眼，等待这一个意义不明的吻过去。
　　然后她想站起来，又被述清拉着坐下。
　　对上她无声的质问，述清捧住她的被夜色与浅淡的黎明冷光镀上一层晶亮的脸，抚过她细腻的肌肤。
　　抚过她没能擦干净的泪痕，存放了不知多久的黑眼窝。
　　祝卿安唇瓣也随着她的动作微微开合。
　　而后述清看见那变成奇异浅紫色的唇，再一次贴了上去。
　　祝卿安指尖收紧，捏着述清的衣服。
　　热源贴在述清背上，指尖印下十个小点。
　　激励述清似的，让她更为放肆。
　　夜色已经快要褪去。
　　黎明如潮水一般，把光化作浪涛。
　　一浪又一浪的向前推进，翻涌的云海被一点点染红。
　　这个夜晚快要过去了。
　　酒的醉意该消散了，不理智的头脑该清醒了。
　　她们的暧昧该结束了。
　　述清却还在吻她。
　　述清知道接吻意味着什么吗？
　　或者，述清知道，自己喜欢她吗？
　　肯定不知道吧。
　　述清探进来的那一刻，祝卿安兀地流下堪堪一颗眼泪。
　　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她究竟是喜欢述清，还是厌恶述清。
　　是想要靠近述清，还是渴望摆脱述清。
　　在她迷茫的十五分钟里，述清吻了一次。
　　又一次。
　　从轻到重，慢慢把她一整个人的味道覆盖上来。
　　祝卿安默默的受着，直到第一缕阳光真正撕碎黑夜，穿透云层，落入她的眼。
　　扎得她闭眼，疼出又一颗眼泪。
　　她才终于明白。
　　不论她到底爱着述清，还是恨着述清。
　　她都想和述清接哪怕一次一分钟的吻，拥哪怕一次一秒钟的抱。
　　于是她反过去，压住述清那毫无章法的唇齿。
　　两个人彻底纠缠在一起。
　　天色就此大亮。
　　吻过，祝卿安靠在述清怀里吐息着。
　　述清把她夜晚接好的水捂了捂，送到她嘴边。
　　祝卿安喝了一半，给述清留了一半。
　　述清看见她晶晶亮亮的唇瓣，眼神晦暗。
　　“家里有醒酒汤吗？”喝完，祝卿安才终于说了重逢后第一句有意义的话。
　　述清摇头。
　　“你就是这么糟蹋自己的？”
　　祝卿安嗅着空气中挥之不去的酒气，确认这些熏人的味道来自一段时间的浸没。
　　她拧着眉，把从前述清说过的话还给她。
　　述清把头埋进祝卿安的脖颈间。“安安……你都不在。”
　　祝卿安不说话了。
　　述清不在她身边的日子，她大概同样也过得很糟。
　　早饭当晚饭，午饭当夜宵。
　　一天能吃两顿就不错了，饿了也懒得觅食，更别说自己做饭。
　　“终于回来了。”述清学祝卿安曾经，轻蹭着她的脖颈。
　　隔了一层薄布，肩膀也跟着一同发痒。
　　祝卿安艰难的动了下肩，侧过头看向她。
　　眼光没有波动，暗含一些谁也看不懂的思绪。
　　述清只是把她抱得更紧，更紧。
　　连一点分开的可能性都不留。
　　直到祝卿安被勒得喘不过气，拍了下述清的胳膊。“难受。”
　　述清这才松开她。
　　祝卿安起身，在述清愣愣的注视下，打开包。
　　把一个包的很好的礼物盒子，递给了述清。
　　闹着别扭，一句话没说，头也别开看向别处。
　　在扫到朝阳后直接闭上眼。
　　述清意识到了什么，拆开礼物盒，看见了一个玉镯，和一张亲手写的贺卡。
　　她只觉得鼻子有些酸涩，眼睛就这样湿润起来。
　　而后又破涕为笑，干脆把那只玉镯戴上。
　　她给祝卿安的礼物，也心有灵犀的带在身上，一路从京城，带回了阳昆。
　　也是抱着说不定祝卿安会在的想法。
　　述清去开她的行李箱，把那有些夸张的盒子搬到祝卿安面前。
　　没说话，只是笑得比窗外的烈日还灿烂，示意祝卿安打开。
　　祝卿安被她盯得红了脸，安抚似的咽下口水，把盖子揭开。
　　她看见了裙子和玩偶。
　　这满满一箱，都是她迟来的22岁生日礼物。
　　来自她最重要的姐姐。
　　她无论爱与恨，都深深喜欢着，被吸引着的姐姐。
　　祝卿安把一堆玩偶挨个摆在茶几上，就像她以前习惯的那样。
　　然后去房间换述清给的礼服。
　　她的房间明显被人打扫过，闻得到一点霉的潮湿气，看不见哪怕一个菌落。
　　床单也是新的，被子整整齐齐叠在一旁，没有落灰。
　　述清啊。她的姐姐。
　　明明自己的生活都过不好，还把她的房间清理的这样好。
　　原来述清，也一直在等她回家。
　　怪不得说，终于回来了。
　　祝卿安换上那稍微有点大，前几个月穿一定合身的星河蓝裙，打开房间门。
　　述清是侯在门口，等她信号，随后进了房间。
　　帮她把拉链拉上。
　　再顺势，悄悄的从背后抱住她。
　　“安安，我一直都很爱你。”吹气似的，低语了一句。
　　祝卿安眨眼，述清退到一米开外的地方，看着镜子里的她。
　　她背后，仿佛还留有述清的余温。
　　她鼻尖，还能嗅到述清那一身的酒气。
　　又滚烫又辛辣。
　　宛如述清的爱。
　　现在祝卿安确信，述清真的一直爱着她。
　　

第33章
　　也许， 爱也有很多种类。
　　也许，爱与恨真的可以并存。
　　祝卿安是哄着述清，才这么快把她送的衣服换上。
　　等脱下， 又觉得浑身一阵疲惫。
　　说不出的酸软充斥着身心， 足以让她陷入柔软的床。
　　她不擅长喝酒。有述清护着，一路上哪儿需要参加什么酒局？
　　平日里也没有这种习惯。
　　昨夜陪着述清喝那一杯又一杯的酒，已经算过量了。
　　但述清也要洗漱， 祝卿安不放心她的醉鬼姐姐，跟进了述清的卧室。
　　依旧是熟悉的摆设。
　　哪怕初中以后， 祝卿安执意要自己住一间房， 没再和述清频繁的睡在一起，她也还是记得述清房间的模样。
　　祝卿安看见地上躺的酒瓶，到处乱甩的衣物，还有一团一团的纸球， 忍不住皱眉。
　　她还以为， 只有她一个人会把日子过成这样。
　　明明在她身边时，述清很注重卫生，绝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如果早知道自己的逃跑， 会带来这样的后果，回到当初，自己还会选择一气之下离家出走吗？
　　祝卿安一点点帮述清整理着房间，把半个多月来述清造出来的混乱拼回她们最初的模样。
　　没有如果。
　　若非述清出了事，自己也不会想着要再回来。
　　她恨述清， 同样又以为述清恨她。
　　何况离开述清的日子多么自在。
　　哪怕有长达半年的不适应， 也不足以让祝卿安放弃逃离本身。
　　即便察觉了这份喜欢。
　　这难以发现， 更难以说出口，闷在心底颤颤着难受， 揭在脸上又多让人退缩的喜欢。
　　等述清不抱她的时候，她依旧是想逃的。
　　她怕述清问起她这半年过得如何。
　　又确信，又期待述清问起她一个人的一百八十多天。
　　祝卿安矛盾的不成模样，只愿找个安静的地方自己呆着。
　　而这房间里，充斥着扰人的声音。
　　捡起纸团时的悉悉索索，收走酒瓶时的乒呤乓啷，还有……
　　浴室里开着的水龙头，声音骤雨般急切，水花打在玻璃门上、地面上，述清的皮肤上。
　　祝卿安收完就想走。
　　她大概不会再离家，可她不想现在和述清共处一室。
　　而述清又从背后抱住了她。
　　两个人隔了一层薄薄的纱，夏日已经到来，述清的睡衣总是很轻薄。
　　祝卿安能感觉到述清的体温，热水冲刷过的皮肤，比自己略热一点。
　　也能感觉她渴望的那份柔软，轻轻的贴着，让她想立即躲开。
　　又舍不得述清怀抱。
　　酒味已经随着沐浴淡了。
　　述清身上只残留下清淡的茉莉香，甜的一如既往。
　　叫祝卿安好生欢喜，仿佛被这香缭绕回过去。
　　她没有动，述清却缠着她的腰，咬上她的耳垂。
　　“去哪儿？”
　　“……”
　　“别走。”
　　祝卿安回过头，看向说着别走，又松开手的述清。
　　“我去丢垃圾。”目光灼灼。
　　她想知道述清究竟在想什么。
　　为什么要抱她，为什么终于开始挽留，又为什么……就连这份挽留，也悬* 吊吊的卡在情绪的半山腰，上不去下不来，一点也不彻底。
　　“我和你一起。”述清仿佛未曾察觉祝卿安的注视，自若的上前。
　　把演技用在错误的地方，造就一份迷茫的荒谬。
　　“我还要睡觉。”祝卿安说不出一句不会走。
　　而述清终究再一次抱住了她。
　　“我和你一起。”一句重复的话，吹进祝卿安耳畔。
　　* * *
　　躺在祝卿安的床上，述清只觉得五感都被一个人的气息蒙蔽。
　　安心如逃离家乡的那个下午。
　　她狂奔着一双腿就要跑断，可再也没有人拿棍棒追赶她，用最恶毒的话语咒骂她，一双狠辣的手伸向她难得的血亲。
　　也没有烟、酒，一整宿的雨，突然被砸开的门。
　　她是自在的。
　　那个下午，当一双鞋终于被磨破，一个趔趄后甩出三米远，砸进脏兮兮的水坑时，述清趴在地上。
　　牙齿磕着石头，抬眼却能看见无人的山路，泛着阳光的农田。
　　路边的狗冲她警惕的狂吠，几个不认识的人看她蓬头垢面，一副混小子模样，没有多管闲事的心思，赶紧把狗牵了回去。
　　只是那一刻。阳光穿进眼，闲人离开视野的那一刻。
　　述清有着终于自由的安心感，恰如此时此刻。
　　她赖在祝卿安的怀抱里。不时抚摸过这位最爱的人。
　　祝卿安的身体，远比母亲的怀抱更柔。
　　也更让述清贪恋。
　　在她们分开的半年里，她究竟几次想起过这个拥抱？
　　述清是数不清的。
　　她大概远比她想象的更爱祝卿安这个存在。
　　却不一定爱祝卿安这个具体的人。
　　就比如现在。
　　祝卿安想把她推开。
　　光是这一个举动，就足以让述清觉得恼火。
　　“安安，抱一会儿都不行？”
　　她们可是隔了一整个冬天，又分开了一整个春季。
　　半年又不短，她都拍完一部戏了。
　　语言上的交流太难，肢体竟然也不能相碰？
　　“你抱了很多次了。”
　　祝卿安甚至没再喊过“姐姐”。
　　述清不由得失落。
　　“可我想抱你。”分开半年，两个人的身份就好像互换。
　　述清变成了那个粘人的狗皮膏药，贴在祝卿安身上，一刻不愿分离。
　　“我的安安长大了。”见祝卿安还在推搡，述清也只好叹息一声。
　　“都能帮姐姐收拾屋子了。”一番话，应该放在太早太早的过去说。
　　祝卿安望着她有些忧伤的眼，不再盛开的桃花，如今充斥着破败与凋零的悲哀。
　　“本来也会收。”祝卿安伸手把述清搂进怀里。
　　可能今天就这样了。
　　她退一步，换述清执意的进一步。
　　贴着她的手臂，唇瓣有意无意的擦过她的脸颊，掠过她的头发。
　　两个人于暗夜重逢，又在清晨发了疯似的接吻。
　　终于在一天精气最好的白天，双双陷入了梦乡。
　　在彼此的怀抱里。
　　做着同一场老旧的梦。
　　述清梦见她的少年时期。
　　她被星探发现以后，毫不犹豫的踏入这火烧的地狱。
　　祝卿安梦见她的少年时期。
　　被述清护着又逼着，把每一件事都必须做到最好，还得不到一点夸奖。
　　无尽的挫败滋生着，折磨着祝卿安一颗刚刚柔软的心。
　　她挣扎着想要逃离名为述清的梦，又在下一刻落入另一层梦中时空。
　　是爱与欲交织的混沌桃梦。
　　是述清慢慢揭开她的衣扣，一颗颗的撕开她的庇护，她的伪装。
　　把她的不安与矛盾全部暴露。
　　让她靠着激烈去发泄。
　　祝卿安从梦中惊醒，眼角开出一双泪花。
　　无声的，只有泪一行行往下。
　　浸湿枕头。
　　还有述清的头发。
　　祝卿安耳根红着，脸颊烫着，终于确信。
　　她想和述清拥抱，出自这份突兀的喜欢。
　　她想和述清接吻，出自这份不道德的喜欢。
　　她想和述清深入，同样也出自这份再也藏不住，压抑不下的，带了欲望，肮脏混沌又狼狈的喜欢。
　　是不是从述清第一次吻她开始，她对述清的爱就接触到劣质的氧，那之后不断腐烂，最终彻底变质了？
　　她不知道。她好烦燥。
　　她连自己回来的理由都没有想清楚。
　　她连要不要原谅述清都没有决定好。
　　这份喜欢却先所有情感一步，爆发了出来。
　　化作身下的泥泞，潮湿烫帖的梦。
　　祝卿安被那粘腻折磨的好烦燥。
　　被迟迟褪不下去的热潮染成尴尬的红。
　　又被还在快速悦动的心跳，浪潮般不断上扑的爱意，羞成一只缩脖子的鹌鹑。
　　还好，至少述清不知道。
　　祝卿安还在庆幸，眼角忽然被揉了一把。
　　“别哭……小姑娘。”述清连眼睛都没有睁开。
　　或许是听见祝卿安过快的心跳，感觉到周身异常的热，共享了那一份羞臊的黏。
　　述清醒了一点，只有手和嘴在动。
　　祝卿安僵在原地。
　　她没有想到会用眼泪把述清吵醒。
　　她怎么知道述清对她是什么感觉。
　　如果不喜欢，为什么天天吻她，抱她，给她年少才遏制不住的冲动，让这喜欢一次次加深。
　　如果喜欢……
　　祝卿安不敢继续自我催眠。
　　她没见过述清喜欢别人时的模样。
　　但她知道，述清谈过好几场恋爱。
　　如今述清也已经三十多岁，大了她整整一个生肖轮回。
　　这样一个见多识广的姐姐。
　　会爱上她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吗？
　　祝卿安自己都觉得荒谬。
　　如果她们没有这一层“姐妹”关系。
　　如果述清没有认识她的母亲，没有在她最艰难的时候，选择把她带走。
　　她们只是普通的同行，某部戏里有过一两个眼神交锋，是拍过对手戏的搭档。
　　述清还会多看她一眼吗？
　　她有什么值得述清青睐的地方？
　　而祝卿安正准备咬住嘴唇，把发酸的眼泪往心里憋。
　　她的嘴角被一份柔软胡乱吻上。
　　述清连醒都没有醒。
　　神志必定还模糊着，说出的话声音都粘连好似雨后的湿地。
　　动作也软塌塌的，只要祝卿安想，定然能把她推开。
　　却还是冒出一句安慰，一个柔柔的吻。
　　祝卿安眨着眼，睫毛颤抖的不像话。
　　眼泪大颗大颗的往外滚，在碰到述清前，祝卿安抬手捂住眼。
　　视野黑了，只剩唇瓣还能感觉到述清的热，尝到一点茉莉的甜。
　　“别哭，我的小安安。”述清迷糊着说罢，头一歪，又睡了过去。
　　祝卿安任眼泪留在掌心，湿了头发，湿了枕头，不去碰她终于发现喜欢的人。
　　她不想当述清的小妹妹。
　　她想当述清的祝卿安。
　　可又怎么说得出口。
　　祝卿安只能抽气，又再次咬紧被吻过的唇。
　　把层层叠荡的泪花，埋进只有她能体会的梦里。
　　

第34章
　　梦里的泪水， 并非来自悲伤。
　　欢愉的刺激，也能带来疼痛似的眼泪。
　　可这不妨碍醒来后，祝卿安只在述清怀里多赖了一秒钟。
　　她起身， 把一定要贴着她手臂入睡的述清轻放在枕头上， 坐在床边。
　　微风轻吹起窗帘的一角，透了些金色的光，是她熟悉的午后暖阳。
　　她最终还是兜兜转转着， 回到了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这个有着迷人花卉，香喷喷的甜花饼， 白天热得她要把妈妈准备的两件外套丢在椅子上， 落到教室地上，被人踩来踩去，晚上冷得加两件外套也不一定够的家乡。
　　也回到了述清的身边。
　　她其实无数次想过回来。想过述清。
　　只不过，是想着述清会派人去找躲在小城里的她。
　　或者在她捉流浪猫的时候找到她， 或者在她陪小妹妹上学时找到她。
　　而现实总也戏剧又荒唐。
　　怎么会是她先迈出了走向述清的一步呢？
　　祝卿安在熹微阳光下晃着脚， 等光被窗帘牵起，落在腿上，将皮肤照的透亮。
　　像幼时那样， 玩了好一会儿，述清也还没有醒。
　　述清肯定很累了。
　　演不了戏，不得不退出一部电影，还要被曾经的粉丝们围攻。
　　难怪会沦落到夜夜买醉的地步。
　　祝卿安给述清盖好被子，做着述清从前会做的事， 然后把卧室的门悄悄关上。
　　也许是因为只有她喜欢述清吧。
　　述清如果也像这样喜欢她， 怎么会舍得把她丢在外面， 半年都不闻不问？
　　如果述清来找她。
　　她肯定会回来啊。
　　哪儿有女儿会和母亲置一辈子气呢？
　　又哪儿有女儿，真的离得开妈妈。
　　祝卿安去到客厅， 在鞋柜上，把那已经跌倒了的相片扶起来，望着她相片里笑靥如花的妈妈。
　　对妈妈的记忆已经太模糊。
　　许多细节都被和述清的相处冲淡。
　　祝卿安唯一还记得，祝知雪温柔又好脾气，永远不会生气一样，对谁都和和气气的。
　　还爱吃南街桥头的米线。
　　今天就和述清一起吃那家店吧。
　　祝卿安把包背上，要丢的垃圾也带上。
　　充盈活力好像也只需要一个一秒钟的拥抱。
　　祝卿安自己都没法想象，明明昨天这个时候，她还在浑浑噩噩的随意过着日子，等待手机里叶归期的消息，窝在被子中看网上的消息。
　　今天竟然就能轻快到跳着步子出门，丢垃圾还买晚饭了。
　　她思索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连一张纸条都不肯留。
　　叛逆又不会因为喜欢而消失。
　　反而会加剧。
　　如果述清在她东西都没有带走的情况下着急，说不定会再来找找她呢？
　　带着这样的期盼，祝卿安关上门。
　　她打开手机瞧了一眼。
　　有关述清的讨论仅仅是被压制了，半个月，依旧没有彻底平息。
　　圈外，喜欢她的人太多。
　　圈内，想要她死的人也太多。
　　往日述清没什么污点，对家们也没少自己制造黑料。
　　那样清理起来会很快，流言罢了，工作室的大家有一套很熟练的手法。
　　可这次是真的。
　　难得有一个现成的，对家恐怕巴不得一年的热搜都有述清堕落的词条。
　　祝卿安边走边想，述清出事之后，她也难得登上了半年没有上过的大号，找着叶归期她们出手的痕迹，去点赞、转发，希望能引一波热度，让群众别再盯着述清骂。
　　她才有资格说述清不近人情，严苛冷漠的像个机器，整天就知道打压小孩。
　　别人有什么资格去因为似真似假的消息，就对述清评头论足？
　　祝卿安也知道，恐怕也只有她清楚，述清这么多年，究竟为了能演好一部电影，演活一个角色，做出了多大的努力。
　　偏偏她也是最不该出声的。叶归期前两天跟她说述清可能回了阳昆时，还批评过她。
　　祝卿安撇着嘴，看见屏幕里又跳出一条消息，是叶归期在问她有没有见到述清。
　　她单手打字给叶归期报平安，顺带把垃圾丢到不怎么熟悉的垃圾站。
　　四年没回家，竟然连垃圾站都换位置了。
　　祝卿安还以为，她的家乡会永远像她记忆里的那样，不曾改变呢。
　　* * *
　　述清再从梦里醒来，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她这作息过得混乱，前几天也习惯这么放纵。
　　如今祝卿安回来了，她也得当好姐姐，不能再这么自甘堕落下去。
　　述清揉着头，一声“安安”还没有叫出口。
　　就摸到床边，已经没有另一个人的身影了。
　　述清坐着呆了两秒，随即眼睛都瞪大了。
　　祝卿安呢？
　　她记得祝卿安回来了啊。
　　可床边分明没有摸到热，地上也没有另一个的鞋。
　　嘈杂的下午，就算合上窗，述清也听不见家里有另一个人存在的声音。
　　哪怕是走动，倒水，呼吸的声音都没有。
　　她的祝卿安……会抱着她吻着她，陪她一起喝酒，带她回家的祝卿安。
　　果然只是她的幻想吗？
　　述清捂住脸，兀地低头，冷汗从指缝往下冒，如雨般滴落。
　　在无数次急促的呼吸中，述清终于感觉才被接好的某根弦，断了。
　　她抱着头蹲下去，整个人颤抖起来，就要把昨夜喝进的太多酒水呕出。
　　昨晚和她拼酒的到底是谁？
　　昨晚带她回来的到底是谁？
　　今天换上她给祝卿安礼物的，又究竟是谁？
　　述清只感觉天旋地转，头被磕疼，紧接着是身上。
　　她摔在地上，不断喘着气。
　　阳光顺着窗帘缝，努力的往她身上挂，却没能染亮述清哪怕一撮头发。
　　最后述清强撑着站起来，往屋外走。
　　没了祝卿安，她也得活。
　　好在她看见了祝卿安的行李。
　　摆在茶几上的水杯和玩偶，她们热吻时弄乱的沙发。
　　被清空的垃圾桶，还有为了洗涤酒气而打开的卧室窗。
　　述清按住狂跳不止的心脏，慢慢靠着墙，又一次往下滑。
　　祝卿安没有把东西带走。
　　这是不是说明，她还会回来？
　　述清回忆着那大概不是梦境的昨夜。
　　可祝卿安好像没有答应过她不会走。
　　这些，会是小姑娘可恨的障眼法？
　　还是她特地留给自己的温馨提示？
　　述清叹出一口气，稍微平复些许。
　　又揉着不断突突的太阳穴，偏过头发笑。
　　她什么时候这么没有安全感了？
　　竟会如此害怕祝卿安的离去。
　　明明，她也知道她的病灶不在祝卿安。
　　述清最终决定等下去。
　　像她往常那样。
　　等待或许只是去倒垃圾的祝卿安回家。
　　述清洗了个脸，去重新烧一壶热水，把她刚刚摔出来的痕迹擦掉。
　　粉饰她身为姐姐的太平，维持一份年长者的尊严。
　　最后述清落到柔软的沙发里。
　　这里，她和祝卿安头靠着头，睡了一整个夏夜。
　　也是这里，她一次次的吻住祝卿安，又和祝卿安像往年一样，交换了生日礼物。
　　镯子都还在。祝卿安一定是回来过。
　　述清甩了下手腕。
　　坐在沙发上，扫过手机，点着需要添置的生活用品。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 * *
　　祝卿安没想过那家清清冷冷的小店如今门庭若市，竟然要她排接近两个小时的队。
　　她倒是没闲着，拿了号以后又去了附近常去的超市。
　　又被那改头换面般的新装修吓到。
　　超市换了赞助商，祝卿安是皱着眉，把她觉得需要的东西买完，赶回了米线店，这才没让自己白白荒废一个下午。
　　走的时候一袋垃圾空着手，回家的时候祝卿安提了她一个人得长四只手才能拿完的东西。
　　她们的小区已经算得上老旧，私密性不如京城那一个。
　　祝卿安拒绝了司机大姐的热心肠，一个人往返两次，把东西搬上了楼。
　　门锁被轻轻打开，述清回头。
　　悬着的心就这样落下。
　　自己或许应该像之前一样放松些。
　　祝卿安怎么可能再次离开呢？
　　她们都能给彼此一个拥抱一个吻。
　　她们是爱着彼此的。
　　爱怎么会让人分开？
　　述清笑自己多虑了，赶到门前，帮祝卿安拿东西。
　　“你怎么买了这么多？”述清看着那四个大袋子，不禁惊讶。
　　她岂不是白点单了？
　　“促销，没忍住。”祝卿安看着正常的好像她们从未分开过的述清，忍不住失望。
　　她以为述清会很着急。
　　至少……给她打个电话吧？她会接的。
　　祝卿安又在搬东西的过程中，看向述清的眼。
　　没能从那双已然镇定的桃花眼中看见哪怕一丝颤动。
　　她从来没法分清述清何时是演，何时是真。
　　又以为，述清是不会跟她演的。
　　她们之间有什么好隐瞒的？
　　恐怕是真的不在意，也没有打心底欢迎过她回来。
　　祝卿安咬痛下唇，垂眸，只管把东西放进冰箱、橱柜。
　　“我的安安也会顾家了。”述清一边放，一边笑。
　　祝卿安手顿了下，侧头看她一眼。
　　又把她当小孩。
　　“我又不傻。”何况，她也独自生活半年了啊。
　　以前不会的，炒菜做饭洗碗，扫地整理，修马桶修水龙头……都该在那间独自一人的出租屋里学会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述清在祝卿安表现出不快的瞬间紧绷起来。
　　祝卿安面无表情的看向她。
　　“我只是……觉得你长大了。”述清焦急的解释，一捋头发差点吃进嘴里。
　　她又伸手撇开，这尴尬就要扑到祝卿安脸上了。
　　“我是长大了。”祝卿安收回眼神，对她试图讨拥抱的手熟视无睹。
　　“长很大了，22岁了。”她踮脚，把米放在述清够不到的最高层。
　　“……是啊。”述清看着祝卿安伸手，这么轻松就能办到她没法办到的事。
　　没有缘由的升起一股惶恐。
　　只有小孩才会需要姐姐妈妈。
　　整天粘着喜欢的成年人，用一双纯粹的眼带上崇拜的颜色，巴不得把眼珠子贴她们身上。
　　如果她的小孩长大了。
　　就像去年腊月，就像今天下午，彻底不需要她了。
　　她该怎么办？
　　

第35章
　　一个荒诞的想法从述清心里升起。
　　该不会， 其实是她离不开祝卿安？
　　这个想法只存在了不到一秒。
　　不过眨眼，述清就把它按灭了。
　　她是三十四岁的成年人。还有什么事她不会？
　　怎么可能离不开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
　　只不过是想念祝卿安了而已。
　　述清把东西递给祝卿安，没事人一般， 又一次看着她轻松将物品放在储物柜最顶层。
　　叹息的声音， 也轻了。
　　微不可闻的，藏在心底。
　　不让任何人听见。
　　她的安安是长这么大了。
　　比她高，比她结实还比她有力。
　　可在她眼里， 也还是个小孩啊。
　　稚嫩到必须好好抱紧，用尽全部去保护。
　　祝卿安把她买来的晚餐摆在桌上， 述清也不多问， 就准备坐下，和她一起吃这顿晚饭。
　　祝卿安不过看了她几眼，又提着自己那份起身。
　　述清缓慢的抬头，有些不明所以。
　　“我回房间吃。”祝卿安扭过头就走， 睫毛低垂， 掩饰自己狼狈到一定会被述清瞧出端倪的眼。
　　述清微微张嘴。
　　她也许想挽留一句。
　　可等祝卿安三两步并入房间，关上房门，述清也没能开口。
　　而后她对着空荡荡的客厅， 无人的餐桌，独自落寞的垂下头。
　　久久没有打开面前的锡纸。
　　只有这个时候，述清才能意识到，祝卿安还没有消气。
　　或者说，祝卿安并没有真正回到她身边。
　　仅仅是人在。神魂或许还漂泊在述清不知道的某个小城， 祝卿安藏匿半年的朴素民宅。
　　述清想等祝卿安回来。
　　等到日头终于西沉， 金光从她脸上掠过， 慢慢散到脚底，再被灰彩的厚云遮蔽。
　　等到窗外万家点亮灯火， 映照出一张张欢笑的脸。
　　等到面前的米线彻底凉掉，油凝成块浮在表面，夜的冷开始朝四肢扩散。
　　述清最终没有等到一个能和她一起吃晚饭的祝卿安。
　　她甚至想过要不要出声，喊一句。
　　从前祝卿安没有和她闹过矛盾。
　　不过她也知道，许多家庭里，母亲和孩子吵架，要想和好，会喊她们出来吃饭。
　　可这饭不是述清做的，甚至不是述清买回来的。
　　家里的物品是祝卿安采购的，齐全到让述清一阵阵安心，仿佛祝卿安一定会在她们的家长住一样。
　　她醉酒时造出的狼藉是祝卿安收的。述清去自己卧室看过，一切都被规整的很好。
　　她作为姐姐，今天究竟做了什么呢？
　　好像只有等待而已。
　　述清终于揭开了外卖袋，盒子盖，锡箔纸。
　　对着那已经冷掉到难以下咽的米线动了筷子。
　　只一口就难吃得述清拧起眉。
　　她知道祝卿安买的哪家米线。
　　是祝知雪的最爱，曾经祝知雪也带她去吃过的店家。
　　十多年前的记忆就这样浮现，控制不住的，催红了述清的眼。
　　她记得，就是在那家米线店里，祝知雪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跟她坦白：我有一个小孩。
　　述清那会儿多年轻？
　　比现在的祝卿安还小。
　　二十是血气方刚，也是年少轻狂的岁数。
　　别说一个小孩，就算祝知雪还已婚，和丈夫貌合神离，她也不会放弃。
　　也是在吃完米线后，两个人手挽手，走过开满蓝花楹的小路，头顶落一瓣脆蓝色的花，来到祝知雪的家。
　　看见了那怕生到必须躲在妈妈身后才敢和自己对视的小姑娘。
　　祝卿安第一次喊她姨姨的时候，她嘴里回荡的，也是这呛辣的味道。
　　一晃，祝卿安都这么大了。
　　比当年和祝知雪交往的自己，还要大了。
　　述清吃一口，眼泪掉一滴。
　　落在浓稠的汤里，成为咸苦的调料。
　　把已经变了味，早就不似从前的米线，变得更加难吃。
　　时间怎么就过得这么快呢？
　　述清以为自己从来没有怀念过祝知雪。
　　她们的交往浅浅淡淡的，没做太多特别的事。
　　就像开在蓝花楹脚下的无名白色小花。
　　米粒般大小，风一吹就散了，被那蓬蓬层层的蓝花夺去风头，淹没在潮湿的旧土，不会有人注意到它。
　　可咽下这口如泥滑腻的米线，竟然有那么一瞬间，述清想要回到过去。
　　回到祝知雪还没有出意外的日子。
　　回到她为数不多，可以偷着闲暇放松的日子。
　　回到她和祝卿安还没有这么亲密的日子。
　　把一切都按下倒车，不要发生，也就不会痛。
　　或者，回到她第一次把这米线买给祝卿安的时候。
　　那会儿祝卿安小小一个总是贴在角落，刚被她从穷亲戚身边带走。
　　谁也不敢见，什么话都不敢说。
　　一问就开始掉眼泪，夜晚总喊着妈妈惊醒，满身是汗，捂出些疹子。
　　述清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她。
　　对待这个让她焦虑不安到同样睡不着，同样想喊她那不负责不该存在于心底的妈妈的小姑娘。
　　这份她不该尽的责任，这从心底源源不断抑制不住冒出的抗拒与厌恶。
　　只好强装镇定，用上毕生的演技，用理智牵住祝卿安，和她一起去那家米线店。
　　祝卿安在找妈妈。述清在找从前。
　　她们都是被困在过去的可怜人。
　　和祝卿安一起吃完两份最普通的米线后，述清第一次对这个小姑娘有了认同感。
　　她们是一类人。
　　而她坚信自己照顾的好祝卿安。
　　十二年过去了。
　　她照顾得了谁？
　　述清又准备再动一筷子时，眼前忽然没了碗。
　　她抬头，身侧多出一个祝卿安。
　　述清暗暗张嘴，而后又避开祝卿安的眼，侧头，凝视着被她们一块儿疯跑踩坏的地板。
　　“我不吃了。”抢在祝卿安可能奚落她之前，开了口。
　　祝卿安真就一句话都没说，把那米线拿走了。
　　或许下一秒那终究没被述清吃掉的米线就会这样落入垃圾桶。
　　述清顺着破旧的地板望向窗外的夜色。
　　客厅灰蒙蒙的，她连灯都忘了开。
　　突如其来的忧愁带着不该出现的羡慕，让述清难堪。
　　只能低着头，不再看对面星星点点的灯火。
　　而后述清感觉到脸旁边多了一股热气。
　　她往后躲闪一二，旋即回头。
　　看见面前摆了热好的米线，装在她曾经被祝卿安指定的专用碗里。
　　碗边还点着幼儿画出的花，丑丑一团，蓝色的，述清知道祝卿安画过的是蓝花楹。
　　而祝卿安就这么坐在她旁边，手撑着头，也不看她，望着餐桌对面的钟，眼睛随指针一摆一扫。
　　述清嗅着扑面而来的热气。
　　是她熟悉的酸香。
　　她终于把闷在心里的那口气叹了出来。
　　“你吃了吗？”声音好像有些小，有些哑。
　　“……”
　　或许祝卿安没听清。
　　“安安。”述清清了下嗓子。“你吃晚饭了吗？”
　　祝卿安撇过头看向她，一双眼似有无奈。
　　“没有。”祝卿安变魔术似的变出一碗米线，摆到自己面前，撩过头发，开始吃。
　　述清也禁不住哂笑一声。
　　她看不懂祝卿安。
　　她这一辈子，当了演员，看得人比有些人几辈子加起来都多。
　　她看见过面上笑着背地里冲她捅刀的“好友”，看见过凶神恶煞却真正为她着想的“死对头”。
　　看见过说着不爱却偷偷做了太多的“恋人”，看见过复杂到每一个行为都要她写上一整篇人物分析的主角。
　　却看不懂她最亲近的祝卿安。
　　祝卿安是生气，还是同样在等她？
　　如果是前者，为什么会回来看她，为什么会给她准备生日礼物，又为什么，在她吻过去的时候，没有拒绝？
　　如果是后者，为什么刚刚要端着碗回房间，自顾自的让她伤心？
　　真是个自私的坏小孩。
　　述清弯一双眼，伸过手，把祝卿安准备往下垂落的发挽好。
　　让它们服服帖帖的黏在祝卿安耳后。
　　祝卿安被她碰过的地方不自觉的升温，浅浅的桃红透过皮肤开始轻泛。
　　她把头埋低了一点，述清没有再去打扰她。
　　半晌，述清眨眼后，碗里多了一个牛肉丸。
　　真是个叫人捉摸不透的小姑娘。
　　两个人一起把饭吃完，述清朝祝卿安伸手，抱住她。
　　祝卿安没说话。
　　没有回应，也没有拒绝，只有头默默贴在述清怀里，呼吸不断倾吐，扑这述清皮肤痒。
　　“安安，我爱你。”述清抚着她的头，贴着她的耳。
　　“你不信吗？”
　　一下又一下，抚摸没有因为祝卿安的沉默而中断。
　　她以为，祝卿安气在她的恨。
　　祝卿安闷闷的，睫毛抖得不成模样。
　　她最终闭上眼，抱紧述清。
　　在述清就要安下心来，想与她更亲密时，开口。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半年前，昨天，今天。
　　无论何时，述清都好像毫不在意。
　　不懂来找她，不懂开口挽留。
　　甚至不懂表达自己的在意，自己真实的爱。
　　不是像这样抱着她说一句漂亮话的爱。
　　可若是不在意，怎么会连曾经她们共同的最爱都吃不下？
　　祝卿安心里闷得慌，堵堵的，说不出的烦。
　　又总是因为那份喜欢，没法拒绝述清的亲近。
　　述清怔愣一下，抱着祝卿安的手都收紧了。
　　“我……找了啊。”她那么多通打不通的电话，一整个下午的爆哭与崩溃，不都是找？
　　祝卿安不知道她的眼泪，也不该不知道她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电话吧？
　　如果这都不算找。那在祝卿安眼里，什么才是？
　　祝卿安还要她怎样？
　　述清就这样紧张起来，抓着祝卿安的手愈发收紧。
　　甚至——往她唇边贴进。
　　想用吻阻止她更多的话。那让她灵魂都绷紧的可能性。
　　祝卿安眉头越拧越紧。
　　最终，推开了怀里的述清。
　　“如果你觉得你那算找了。”
　　她背对着窗，灯火与月交织成的冷光披在她肩上，勾出清淡的轮廓线。
　　一双眼含着暗光，被夜色染出凌厉。
　　好像带了点怒意。
　　述清睁大眼，缓慢的抬头，和祝卿安对视。
　　“那就不要再吻我，也不要再抱我。”
　　

第36章
　　随着嘭的一声， 述清碰了一鼻子灰，站在祝卿安房间门口，头脑嗡嗡着。
　　她努力回忆着刚刚发生的事， 却无论如何都没法做出思考和判断。
　　她们不是才和好， 才放下了过去的半年吗？
　　祝卿安不是才选择回家，重新选择了她吗？
　　为什么要说出那种话？
　　述清带着一双不明所以的眼，朦朦胧胧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即便坐在床上， 述清也还是想不明白。
　　却开始渐渐感受到那一句话带来的刺痛了。
　　祝卿安在排斥她。
　　拒绝了她的接近，不愿和她再做从前的亲密。
　　还跟她甩上门， 一句话都不解释。
　　述清终于被心底闷闷的阵痛， 逐渐转化为针扎刀捅的强痛惹得捂住了脸。
　　汗与泪混在一起，一颗一颗的落入掌心。
　　湿粘了一整个手掌。
　　这一定是还在生气吧？
　　所以不要她抱，也不要她亲。
　　气她的恨，气她随意说爱， 还是……气她没有去找？
　　她怎么没有找呢？
　　何况， 分明是祝卿安先离家出走。
　　也是祝卿安先一句话都不留，离开她们的家，去买晚饭， 去采购。
　　她都没有说祝卿安这份不辞而别什么。
　　她才是被祝卿安这有意使坏的态度伤到的人。
　　凭什么要被祝卿安那样说？
　　可述清没法再生气。
　　她知道生气的后果。
　　也没有更多的力气再去为她的小姑娘发火。
　　她好像被这连日的不顺夺去了生命力，只剩一声声孱弱的叹，连眼泪都掉不出来。
　　述清躺在床上，望那窗外的暗月一眼。
　　转眸间又看见万家灯火，如点点星光。
　　是她曾拥有， 又莫名其妙失去了的美好。
　　可仔细想来， 这一颗心， 竟然已经没有在痛了。
　　情绪在这一夜变得无比迟缓，无比钝闷。
　　所有的一切都成为浅灰色， 如同一副褪色的画，瞧着再无半点滋味。
　　述清不禁捏住衣襟，想要她一颗心哪怕刺痛一下都好。
　　等待心脏恢复跳动的过程中，有一个声音在* 心底回荡。
　　昨夜，与祝卿安重逢时，她的高兴是真的吗？
　　还是……觉得自己应该高兴，靠演技，靠醉后所剩不多的理智装出来的假象？
　　* * *
　　翌日早上，述清被暗淡的阳光晃睁了眼。
　　她听着屋外悉悉索索的声音，却不愿动弹。
　　无论心情如何，感知是否恢复，她都知道一点——现在的她，怕见到祝卿安。
　　害怕被她莫名其妙一顿吼，说一些她理解不了的话，再被这肝火旺盛的小姑娘丢在原地。
　　她的安安，真的很有行动力。离家出走这么大一件事，连她都要谋划半年的事，竟然说做就做了。
　　祝卿安离家出走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述清抓住这一点好奇，任由它滋生。
　　只不过和所有情绪一样，它也走到半路就夭折了。
　　不去好奇，不去过问。
　　不去追寻，不去求和。
　　或者，从最开始就不要生气，不要管。
　　是不是就能维持在最安心的日子了？
　　述清听见自己的房门被敲了几下。
　　她没有说话。
　　这会儿，开口也变得很累。
　　“早餐我放桌上了。”
　　祝卿安只留了这么一句话。
　　一句很像家庭里求和的话。
　　述清感觉头脑就这么一疼，宛如抹了风油精，开了窍一般通透起来，眼皮也跟着跳动如同脉搏。
　　“你去哪儿？”甚至都有力气开口说话了。
　　“同学会。”祝卿安的声音远了。
　　等述清再慢吞吞的换好衣服，鼓起勇气走出房门。
　　家里已经没有第二个人的声音了。
　　祝卿安在半个小时以前就收好东西离开。
　　而她，一个简简单单起床的动作，竟然要磨蹭半个小时。
　　就是为了等祝卿安离开，回避和祝卿安的见面？
　　述清坐在餐桌上，拿起筷子试图张嘴，口腔里还仿佛存留着那碗米线的味道。
　　咸苦，酸涩，辛辣。和酒精一样难吃。
　　她咬痛嘴唇，低头仔细看向刚刚觉着模糊的早饭。
　　稀豆粉还冒着热气，油条被掰成一个个小块，还有大概是从祝卿安嘴里省下来的半个饵块。
　　一碗一摊，都是过去十年多里，她们的早餐习惯。
　　曾几何时，祝卿安赶着上学，述清赶着上班。
　　当姐姐的人自然得起的更早一些，述清会在六点过赶到楼下的早餐铺，去推车上买两份搭配好了的早餐，再回到家把还在赖床的小懒虫拉起来。
　　催着不想上学的祝卿安收拾洗漱，再把一堆餐食摆好，赶着她慢吞吞的小姑娘吃不那么烫的早饭。
　　回忆在瞬间淹没了述清的感官。
　　如同被卷入巨浪，述清只觉得头脑沉沉浮浮，昏沉的不像话。
　　等她再醒过来，那饵块已经吃掉一半，油条还剩几块，稀豆粉也少了一层。
　　她没有尝到味道的记忆，熟悉的味道却在嘴里爆发，如同一朵朵小型烟花，崩的口腔疼。
　　祝卿安或许也是六点过起来，穿着厚大衣，裹一层围巾，淋着清晨的雾气，去到她也买过早餐的小摊。
　　挑她们最熟悉的菜，再等餐点没那么烫的时候，叫她起床。
　　述清不明白。
　　她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吃着，把全部都咽下肚。
　　皱着眉，拧一张脸。
　　最后觉得，她或许确实该主动一点。
　　她才是姐姐。是照顾祝卿安，被祝卿安需要，就是祝卿安支柱的人。
　　她也早已长到可以成为谁的依靠的年纪，在无依无靠的半生流离后。
　　所以现在，也不该反过来去依靠她的小姑娘。
　　述清把东西收好，拿出手机。
　　输入她背了很久，忘了半年，又终于想起来的号码。
　　【什么时候结束，在哪儿？】编辑好一句话，不去仔细思考，直接发了出去。
　　* * *
　　祝卿安说完那一番话就后悔了。
　　她不过是生气。
　　生气述清宁愿一个人憋着难受，也不愿意跟她交流。
　　哪怕多说一句话，多一个动作也好。
　　可述清就是不会。只会木在原地，折磨自己似的对着冷掉的米线发呆，然后还想把它吃下去。
　　而这气已经攒了太久。
　　沉积着，就算后悔，也没法消除。
　　毕竟述清还什么都没做。
　　她们重逢以后，述清竟然真的连她过去半年如何都没有关心。
　　仅有的关切浮于表面。
　　用那最粗俗轻浮的性。欲。
　　只是抱她，吻她。
　　好像很开心，很关切一般。
　　却一句多的话都不说。
　　明明她们的矛盾都还没有解决。
　　她还在气述清的一句“滚出去”，述清长年累月对她的打压，那冷漠到极致的“你拿不了”。
　　还在气述清半年都不来找她，真把她当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一样放任自由。
　　述清却好像已经翻篇了。
　　怎么翻得过去？
　　祝卿安一边矛盾纠结，一边痛心难过。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和述清只要凑在一起，多说几句，就会跳到不愉快的事情上。
　　或者她生气，或者述清终于动了怒。
　　她们都说出过不可挽回的话，互相伤害彼此心中的那份爱。
　　如今那些话好像在一一应验。
　　祝卿安又被恐惧裹挟着，窝在她唯一可以称为家的小房间里，觉着这夏夜无比的冷。
　　是她太久没有回过阳昆吗？
　　竟觉得这儿的夜，比京城的干冬还难受。
　　难受到，她也觉得自己缺一份拥抱。
　　一份不明不白，却足够温暖，来自述清的拥抱。
　　……
　　像述清曾经做过的那样，祝卿安瞧着紧锁的门，去楼下买了早餐。
　　早餐的烫的，外界雾气浓浓的空气是冷的。
　　祝卿安捧着自己买回来的稀豆粉取暖，呼出一口气，白茫着飘进空气里。
　　她最终还是想和述清和好。
　　哪怕不谈任何事。
　　她气归气，想归想。哪儿做好和述清把所有都吐出来的准备？
　　这才敲了述清的门，又不肯等她起床一起吃饭。
　　出了门，祝卿安也难得轻松，难得失落。
　　她朝天空再呼出一口气，这会儿已经升了温度，不再冒出一片白花。
　　是她熟悉的城市，熟悉的气候。
　　祝卿安把外套收进包里，去见她的高中同学。
　　“哟，大明星。”一个人从背后拍过祝卿安的肩膀。
　　祝卿安回头，不出意外，是沈倚清。
　　“我还是十八线，别这么喊我。”祝卿安反过去拍了下她的肩膀，跟她笑。
　　“你还十八线啊？前段时间天天上热搜的，都一口气把三个奖拿完了。”
　　沈倚清还是那有点顽劣的性格，凑在祝卿安耳边低语。“不喊你大明星，喊你‘小述清’？”
　　祝卿安这才哭笑不得。
　　她才从述清身边逃出来，又要被冠以这个名字。
　　“你就损我吧，就我还‘小述清’？”
　　她连戏都演不出来，最终放弃了这条路，有什么资格和不断提升自己的述清相提并论？
　　哪怕述清现在遇到了困难。
　　就连祝卿安都坚信，述清能够再次站起来，回到最适合她的镜头下，再为大家带来一部又一部经典。
　　而这些话没法给任何人说。
　　哪怕是述清。祝卿安怕她否定说她们可以相提并论，也怕她认同说确实没有资格和她站在一起。
　　“怎么不能呢？你还年轻，多努努力，万一以后就和述清一样，成为全民偶像了。”
　　还没等祝卿安再次阻止，沈倚清已经转过头，冲着另一边挥手了。
　　“小岫小珏！这边！”
　　祝卿安松了口气。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再在演戏这条路上努力了。
　　这一句话，同样没有给任何人说过。
　　也同样，不敢告诉述清。
　　看吧，她们之间隔了这么多层屏障。
　　这么多的不愉快不敢不理解。
　　得要什么时候，这些心魔才能被彻底解决？
　　或者，她们这辈子就这样，再也不去解决这些矛盾，就等着它沉底，用浮于表面的爱，浅浅的温暖彼此的皮？
　　

第37章
　　祝卿安这次回阳昆， 只联系了几个转学前玩的最好的。
　　有些人已经离开阳昆很久，和祝卿安也断联很久了。
　　如今还能够喊出来的，只有那被述清说过暗恋过的沈倚清， 以及当时的同桌丰岫。
　　至于跟在丰岫身后的初中小朋友， 则是丰岫的妹妹丰珏。
　　两姐妹算留守儿童，平日是奶奶在照顾。
　　祝卿安看丰珏帮姐姐开过“家长会”，还和沈倚清一块儿躲在走廊角落偷偷嘲笑丰岫要听还是小学生的妹妹批评作业不写的问题。
　　她们四个人寒暄过后直奔电影院， 在祝卿安的强烈要求下，跳过了述清和她自己的电影， 选了部上座率极低的小众精品。
　　然后被无聊到理所当然的聊了起来。
　　“你不喜欢大魔王吗？”沈倚清坐在祝卿安旁边， 一边啃爆米花，一边跟她耳语。
　　“怎么会。”她的高中同学，都不知道她和述清的关系。
　　“那怎么不想看《第一街的日落》？我还以为你会更乐意学习前辈的作品呢。”
　　沈倚清不好意思说她早先把票买好了。
　　祝卿安无奈看了她一眼。“我平时看她作品看的够多了。”
　　“难得休息，想看点别的放松一下。不然看她演， 我会忍不住去分析。”
　　沈倚清恍然大悟。“那我八卦一下， 你见过述清吗？”
　　“你是她粉丝？”祝卿安把话搪塞了回去。“之前没见你追过她。”
　　沈倚清咂嘴。“怎么说的。你走出去问，十个人有九个人都喜欢述清。我高中也看她电影啊，只是每次约你， 你都不来。”
　　祝卿安眉眼低了一瞬。
　　是啊。哪怕被流言蜚语影响了整整半个月，述清也依旧是那国民度最高，近乎没有黑料，大众眼里完美的大明星。
　　是足以被她们老师点名说可以追的正面例子。
　　也是如此，沈倚清方才那一声“小述清”才显得愈发嘲讽了。
　　“你最近如何？毕业论文还顺利吗？”祝卿安赶紧换了个话题。
　　她的情绪好像越来越不对了。
　　不只是对上述清。如今连听见别人讨论述清， 也会变得不耐烦。
　　或许沈倚清说得对。
　　她大概真的， 不喜欢述清。
　　至少在演戏这个领域。
　　“还好还好， 早忙完了，现在正在找实习。你早两个月来找我玩， 还能看见我对着我导师抱头痛哭。”
　　沈倚清留在阳昆念了大学，生物大方向，后来求神告佛，调到金融了。
　　“那还真挺想看的，可惜了。”
　　说罢，祝卿安心里的郁气可算好受了些，伸手抓了一把沈倚清的爆米花，惹来沈倚清瞪人的眼神。
　　旁边听了半个小时的丰岫可算发话了。
　　“你俩关系还是这么好啊。”明明四五年没见了。
　　“和你不也挺好？”祝卿安没听出丰岫话中藏的话，甩给她一个眼神。
　　丰岫笑了下。“那不问问我怎么样？”
　　“这不正准备？你念完大学了吧，出来打工？”祝卿安侧头，沈倚清也跟着侧头。
　　丰岫觉着，她俩的动作真像，就捂着耳朵笑。
　　“大专而已。之前在奶茶店干了两年，又去了餐饮。不过现在进了本地的剧团。虽然有了编制，但也还是跟着大姐打扫，招待，生活和之前没什么区别。”
　　“剧团啊……有没有我能帮得上的？”祝卿安知道丰岫家里苦。
　　母亲在外打工，每个月给家里寄俩姐妹的读书钱，父亲从丰珏出生就没了影。
　　这些年，能多关照丰岫，都会多关照她一点。
　　丰岫摇头。“还没到要用你的地步呢。我现在挺好的，虽然有点累，但很稳定。就希望小珏能念个好点的大学，找份像样的工作了。”
　　她们奶奶，母亲的养母，也很老了。
　　精神一直很差，没法照看她们，假期里，丰岫都得把妹妹随身带着。
　　丰珏在旁边努嘴。“姐，你当时听我的，多努努力，也能起码考上个二本啊。”
　　“姐姐不像你。”丰岫拍拍妹妹的头。“没那个天赋，不如出来早点工作赚钱。”
　　祝卿安瞅着，心里也有些伤感。
　　丰珏不知道，她们还能不知道？
　　丰岫当年高考，分数明明擦线能进沪城的一座二本大学的。
　　对于丰家姐妹这样的寒门来讲，一个二本，都足以改变生活了。
　　可她不可能离家。
　　妹妹太小，奶奶太老。
　　母亲除了每个月寄回来的钱，毫无踪影。
　　她们试着追踪过丰家母亲的地址，却发现每隔一段时间地址都在换。
　　俩姐妹根本不可能把母亲找回来。
　　当时，丰岫给祝卿安和沈倚清打电话，哭了一个晚上。
　　据沈倚清说，后来丰岫又跟她单独谈了很久。
　　最终还是选择放弃离开阳昆，放弃成为丰珏人生中第二个远游在外，不知踪影的母亲。
　　留在了阳昆这小小一座城。留在了熟悉的人身边。
　　“她那个男上司，据说对她很差，偶尔会动手动脚。”
　　在祝卿安看着丰岫无奈的笑容时，沈倚清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
　　祝卿安的眉心跳了一下。
　　四个人去吃饭的路上，祝卿安看着丰岫牵着妹妹的手，还在想沈倚清的那句话。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当姐姐，算丰珏半个妈妈的丰岫，放弃念书的机会，努力从一个个受人冷眼的服务岗位往上爬，忍受油腻男上司的骚扰时，在想什么？
　　这样的奉献，丰岫心中真的没有怨气吗？
　　为什么看向丰珏的眼神，还是那样坚定而温柔？
　　又为什么……做姐姐的，做长辈的，做母亲的人。
　　总是在奉献呢？
　　就像述清为了她，曾经放弃过好几个很不错的电影拍摄机会。
　　她一整个童年少时，述清几乎隐退。
　　只有假期才会带着她一起，去完成工作。
　　这些都是长大后，祝卿安才反应过来的。
　　十多岁的时候，她还太小。
　　述清也什么都不说，只是一直陪在她身边。
　　当述清接到大导演的电话，推辞了那一部获得最佳影片的电影拍摄时，她在想什么？
　　自己又在做什么？
　　祝卿安翻出脑海深处模模糊糊的记忆。
　　那好像是一个夜晚。
　　很晚，很晚的时候。
　　她做了噩梦，梦见了妈妈又梦见她躺在病床上，抓着自己的手一遍遍的叮嘱相同的事。
　　哭醒后又哭累了，被述清哄着，迷糊的闭眼。
　　而后述清去了阳台，在她快要睁不开眼的朦胧视线里，接了那个电话。
　　再回来，无事发生一般，替她掖上被角，轻轻合上门。
　　印象里那会儿述清的眼神，和此时的丰岫好像。
　　温柔的让祝卿安想哭。
　　祝卿安心里一阵苦。
　　这些细节，都被她遗忘的太久。
　　若非此情此景这般相似，她这一辈子恐怕都不会再想起来。
　　从前她还小。可现在她22岁了。
　　她只是在想。如果能回到过去。
　　她不要述清为了她，放弃蒸蒸日上的事业。
　　这样失败，连戏都演不好，甚至很轻松就选择了放弃的她，受不起述清的付出。
　　也是现在，祝卿安才懵懂的感知到，她和述清之间，竟然还隔了愧疚这层屏障。
　　述清救走了她，带她长大。
　　这份恩情，她好像真的还不清。
　　为什么要因为述清终于对她没有作为，就生气成这样呢？
　　明明无论如何，述清都是她最爱的好姐姐啊。
　　“想什么呢。”沈倚清跟她眨眼。
　　祝卿安感觉手机一阵震动，拿出来一看。
　　是沈倚清的信息。
　　【我没有人脉能帮到她。能不能拜托你帮帮她？】
　　前不久丰岫上晚班，回家路上被那个男上司跟着，怕到了极点。
　　沈倚清被她一个电话吵醒，是连忙换上衣服拿着家里的棒球棍，让母亲开车载着她往剧院赶。
　　赶到时，和丰岫搭班的老大姐已经帮她解决了麻烦，虚惊一场，但也让沈倚清担心到现在。
　　祝卿安点头。沈倚清露出一个笑。
　　她想着祝卿安高中两年都没有人来过一次家长会，想着丰岫家里的不容易。
　　有时不得不感叹。
　　在她这一群好友里，单亲家庭长大的她，竟然是过得最容易，也是最幸福的。
　　她有一个开明又有钱，只是没太多空陪她的妈妈。已经很不错了。
　　“你们二位？”丰岫停下脚步回头，看见两个人和她已经差了五米远，眸光带起暗暗的笑。
　　“我系鞋带！”沈倚清踢了下空气，快步跟上。
　　她看了看一直和妹妹走在一排的丰岫，最终还是没有上前哪怕一步。
　　而走在前面的丰岫，红了半张脸。
　　“怎么了？”丰珏侧头看见自家姐姐的异样。
　　“没有没有。她们真可爱。”
　　丰岫发出一声笑，惹得丰珏抬头看她好几眼。
　　丰岫可是少数知道祝卿安给沈倚清写的告别信有什么内容的人。
　　她干脆低头，跟她妹妹耳语。“你不觉得她们很配吗？”
　　丰珏眼睛都睁大了。“女人和女人？”
　　丰岫点头。
　　才上初中的小朋友感觉自己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丰珏晕了一会儿，又在姐姐的拍肩下回头，看见沈倚清和祝卿安勾肩搭背的去围观一旁的抓娃娃机。
　　她有点恍惚。
　　她竟然真的有一瞬间觉得她姐没在跟她开玩笑。
　　“可……可是，姐，我觉得沈倚清和你关系更近吧？”
　　毕竟别说大学，高二结束祝卿安就转去了京城上学。
　　此后一直是沈倚清在陪丰岫。
　　偶尔丰珏还能收到沈倚清给的红包，拿到她送来的“旧衣服”。
　　“我和她啊……只是好朋友而已。”
　　丰岫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沈倚清在后方，就要把她后脑勺的马尾尖盯烧了。
　　饭吃到一半，祝卿安手机又震动了。
　　她打开，原本以为是叶归期或者沈倚清，却看见一个没有备注的熟悉号码。
　　

第38章
　　祝卿安手顿了下。
　　指尖留在屏幕上， 感受着钢化膜的一层凉，有意无意的蹭过那亮光的位置。
　　盖住号码，又像触电似的挪开， 哪怕祝卿安根本没看见信息的具体内容。
　　“我接个电话。”祝卿安吐出一口气， 离开了饭桌。
　　“啧啧啧，大忙人，周末都还有电话。”
　　沈倚清瞧着祝卿安离开的背影， 感叹了一句。
　　然后就看见丰岫用别有深意的眼神看着她。
　　这下沈倚清不想说话了。
　　她该怎么和丰岫解释，她对祝卿安真的已经没有那种意思了？
　　她们都分开四五年了， 就算少时喜欢， 如今进了大学，见了更多人。
　　沈倚清自认不是什么恋旧的人，怎么会守在一棵异地的树上吊|死？
　　可她好像说过一遍又一遍，丰岫就是固执己见着， 不听， 还觉得她在说谎。
　　祝卿安进了洗手间。
　　缓缓又吐出一口气，随即心跳一停，一整颗心脏紧绷起来。
　　她竟然也在怕述清的来信。
　　就像她察觉到， 述清在抗拒她的回归一样。
　　明明上一个小时才觉得，她该好好对待述清。
　　对待她唯一的姐姐，仅剩的家人。
　　可就连收到一条信息，都能怕到躲进卫生间。
　　祝卿安也不明白她究竟怎么了。
　　是怕述清再说出“滚出去”之类的话？
　　怕述清质问她昨晚那番暗含了不能见光感情的话意在何处？
　　还是打心底，害怕述清这个人？
　　祝卿安掐痛胳膊肘， 试图靠疼痛缓解这份没有缘由的紧张。
　　痛楚从胳膊肘蔓延， 又在下一刻跳到头脑， 刺痛一整个沉闷的胸腔。
　　祝卿安勉强恢复了些平静，终于打开手机， 读了那条十几分钟前述清发来的信息。
　　是很简单的一条信息。
　　述清问她什么时候结束，在哪儿。
　　是要来接她吗？
　　祝卿安把预定的时间和地址发过去，没跟别的话。
　　好像是在看见信息的这一刻，祝卿安想，她内心在期待述清来接她。
　　就像从前那样。
　　每每她和同学出去玩，都是述清亲自开车来接她。
　　小祝卿安不懂述清有什么工作在忙。
　　如今知道，以前述清隐退的日子并没有闲着，一直在折腾工作室和公司的事。
　　同样也很忙。
　　可再忙都能抽空来接她。
　　哪怕她能自己坐地铁回家。
　　还会给她定门限，天黑了就不能再一个人在外面乱跑了，惹得有几次聚会，祝卿安是最早回家的。
　　回程的车上她会给述清讲她这一天做了什么。
　　玩了什么主题的密室逃脱，打了剧本杀，扮了哪个角色。
　　还会给述清带蛋糕、奶茶。
　　车上她一口，述清一口，趁着等红灯的时间，述清总会低头，去咬她已经吸坏的吸管。
　　弄祝卿安一个猝不及防，来不及阻止那明明自己有，还要抢她食物的坏述清。
　　祝卿安想着她们那无忧无虑的过去。
　　好像一切烦恼都在那一声嗔怪的“姐姐”里消失。
　　祝卿安看着不再有回信的聊天框，打下一行字，又删去。
　　这不是微信，仅仅是普通的短信而已。
　　述清看不见她正在输入，也就不知道她纠结的狼狈。
　　只会尝到她今天带回家的小蛋糕。
　　这样就好。
　　祝卿安回了包间，接受友人们的调侃，佯装自己刚刚真的是去解决那早已不存在的工作。
　　在心里默默盘算，述清喜欢的是椰青茉莉还是杨枝甘露。
　　“你怎么回去？打车的话，你一个大明星，不安全吧？”沈倚清跟祝卿安点过下巴。
　　“有人来接我。”祝卿安反问道：“你呢？妈妈来接？”
　　“我有车。我还说要是你没法回去，我载你一程，跟你秀秀我的车技呢。”
　　沈倚清拍拍祝卿安的肩膀，又跟她眨了下眼。
　　祝卿安记住要给丰岫找找人脉这件事了。
　　“你是高考完那个暑假学的吧？几年没开了，你确定不会开翻车？”她微微颔首，打趣一句。
　　“咋可能嘛。最近要找实习，要工作，妈妈陪我重新练了好久。保证给你稳稳当当的送回去。”
　　祝卿安还是摇头。
　　虽然坐好友的车这件事诱惑力不小。
　　但难得述清像从前那样来接她。
　　“我去那边了，最近可能都会留在阳昆，有空再聚。”
　　祝卿安跟三个人道别，顺便给丰珏塞了个小红包，随后飞快的往她给述清发的地址跑走了。
　　留下丰珏一个人拿着红包站在原地凌乱。
　　“她赚得不少，小珏也算我们的妹妹，你就收下吧。”
　　沈倚清看得出丰岫有些为难，宽慰道。
　　丰岫看她一眼，眸光晦涩。
　　她并不想要从前好友的帮助。
　　曾经她以为她和祝卿安是一类人。
　　都没有家长的爱护和管教，不知道在谁家蹭一顿饭就能过活一天。
　　遑论学习，除了妹妹，谁监督她？
　　后来祝卿安转学去了京城，直接当了明星。
　　丰岫听说，那些当明星的人，一天就能赚几百万，是她和妹妹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拿这样的钱。她总有被好友轻看的感觉。
　　明明在学校时，她们都是平等的。
　　“要坐我车回去吗？”面对丰岫，沈倚清谨慎了很多，没有对祝卿安时的自在与粗犷，小心到刻意的程度。
　　丰岫当然拒绝了。“这会儿天色尚早，我带小珏坐地铁回去就是了。太远了，不麻烦你。”
　　“那，好吧。有事没事都可以再联系我。”
　　沈倚清也无奈，只能看着丰岫一个人牵着妹妹往人群里走。
　　眨眼，就没了踪影。
　　沈倚清叹息一声，去地下车库启动了自己的车。
　　一个人，放着她和祝卿安曾经最爱听的摇滚，在车厢里摇了一会儿头。
　　又觉得无趣，终究是把那嘈杂的音乐关掉，车厢回归沉寂，只有引擎的轰鸣隐隐噪响。
　　她还没有大学毕业，没有脱离最纯粹的象牙塔。
　　可她身边的人，在不经意间变了好多。
　　* * *
　　祝卿安找到了述清的那辆米绿色跑车。
　　她打开副驾驶，坐了进去，看述清一眼。
　　述清一直盯着前方，透过玻璃窗，扫着那无垠的街道。
　　不知在想什么，眼睛都凝滞，眨也眨不来。
　　直到祝卿安关好门，系好安全带。
　　咔哒一声，卡扣系紧。
　　述清这才眨动干涩的眼。
　　也动了下嘴。
　　欲言又止。
　　她侧过头看向祝卿安。
　　而祝卿安正在调整安全带的松紧。
　　祝卿安很久没坐过这辆车了。这安全带竟然也要重新调整了。
　　两个人没有对视，没有交流。
　　述清就这么踩下油门，载着祝卿安往家走。
　　祝卿安只是想着沈倚清的话出神。
　　毫不夸张的说，沈倚清是她曾经最羡慕的人。
　　原因无它，沈倚清有一个让九成九的人都艳羡的好妈妈。
　　温柔又俏皮，时髦，还紧跟潮流。是那种极易和小孩打成一片，却又在关键时刻非常可靠的性格。
　　哪怕沈倚清家里，只有妈妈。
　　没有传统家庭的爸爸，没有奶奶爷爷，甚至也没有姥姥姥爷。
　　祝卿安觉得，有妈妈就够了。
　　她打听过太多同学的家庭，爸爸这个存在，稀薄到就连打骂批评，这种传统意义上严父会做的事，都是母亲完成的。
　　有的父亲还很会给家里找事。欠债的，打人的，控制欲强的……
　　沈倚清直接没有这个烦恼。
　　她觉得好不好祝卿安不知道。祝卿安觉得挺好。
　　同样也因为，她也曾是单亲家庭。
　　后来述清把她养大，也算一种另类的单亲家庭。
　　祝卿安才对沈倚清那么好奇，又那么羡慕。
　　似乎沈倚清的妈妈从来不会和沈倚清吵架。
　　从来不会否认她，贬低她，控制她。
　　沈倚清想做什么，她的妈妈都会支持她，只要不违法。
　　沈倚清高一时想组乐队，她妈妈当了乐队最不起眼的贝斯手，兼任“经纪人”，帮她们一群小孩找场地，协商演出时间。
　　高二的时候沈倚清想去西北追白鸟，她妈妈把公司的年假休了，载着她说走就走，就连学都翘了三天。
　　后来班主任把沈倚清和她妈妈一起批评了一顿，事后祝卿安一不小心碰见沈倚清她妈给她买冰淇淋当作安慰。
　　还顺带请了路过的祝卿安一支。
　　当时班上的同学没一个不羡慕沈倚清。
　　祝卿安当然也不例外。
　　所以她写给沈倚清的告别信……有一半其实是问候她妈妈的。
　　那一半写完就撕掉了。
　　丰岫没看见过，述清也没看见过。
　　当时艳羡到有时回家对着述清给她补表演课的行为都会觉得不快。
　　如今艳羡淡了。却不是因为述清有多好。
　　仅仅是祝卿安过了最依赖母亲的年纪。
　　她侧过头去看述清。
　　述清很差劲吗？
　　可能也不是。
　　比起那会撕女儿写小说的本子的妈妈，会在女儿书房装摄像头的妈妈，会在女儿哭诉考差时冷言道高三了还有空哭，哭有什么用的妈妈。
　　述清已经很好了。又更何况，述清分明不是她妈妈。
　　那自己，不应该冲着述清生气，不应该吼她离开她恨她。
　　“想什么呢？一直看着我。”红绿灯路口，述清停下了车，侧过头看向祝卿安。
　　眼光一如既往的清亮，眨一分难以掩饰的疲惫，蕴含着多是温柔与无奈的情。
　　祝卿安稍稍恍惚。
　　她似乎有些明白了。
　　述清是多坚强的人，演戏摔伤，去医院正骨连一声都没喊过。
　　像这样主动跟她搭话，已经是述清的让步了。
　　祝卿安松弛一口气，又忍不住失落。
　　这好像不是她想要的。
　　可述清都已经让步了。
　　“你还没有问我今天怎么样。”
　　祝卿安也就拉着一颗不快的心后退一步，带着话题，往那过去数年的相同处走。
　　

第39章
　　述清瞧着祝卿安。
　　她仿佛从祝卿安身上看见了一份淡到就要褪色的过去。
　　很久以前， 坐在这里的是那脸蛋稚嫩到能掐出水，弯一尾眼角可爱成狐狸的小姑娘。
　　好像只是眨眼，回忆中的幻想就高出了一个头。
　　不再有那份没有烦恼， 单纯到只有光的眼神。
　　五官也长开了， 甚至可以说添上了一份成熟的风韵。
　　她的小姑娘，好像长大了。
　　述清伸手，在心里叹息一声， 面上只有如常的柔。
　　她摸了摸祝卿安的头发。
　　“今天玩得怎么样？”
　　仿佛祝卿安不是逃出了她们的家。
　　不是为了躲避和她独处。
　　仅仅是和从前一样，成为那孩童时期的翻版。
　　仅仅是出门和朋友玩了一天。
　　祝卿安抓住述清的手， 捧着她。
　　把那手盖在一双手掌拼凑成的小盒子里。
　　这会儿近黄昏， 白日的暑热尚未褪去，携着日光朦胧出的彩霞，一同染在天边。
　　车内有空调滋滋的吹着冷风，从出风口扑到述清胳膊上。
　　一整个手臂都这样的凉。
　　只有被祝卿安捧着的手掌， 热出了些汗。
　　述清低垂眼睫。
　　祝卿安不要她的接近， 又主动来牵她的手。
　　是想表达什么呢？
　　直到红灯转绿，惊起停在灯壁上歇息的白鸟。
　　白鸟的翅膀挥过天穹，盖住视野里最亮的夕阳。
　　留下些微余温。
　　祝卿安这才松开述清的手， 捂热后又自顾自的低头，缓缓开口。“今天去看了电影。”
　　“看的什么？”述清也恍惚察觉，那余温，大概来自祝卿安的体贴。
　　冷风一直吹着握方向盘的手很凉。
　　而祝卿安只捂热了* 一边。
　　显得左手这会儿冷得像过冬。
　　“《青黑色的秋》。”祝卿安说完，顿了下， 才又松回去， 没有继续点评这电影。
　　因为， 述清会问的。
　　“没看我的？”述清望着的是前方。
　　她瞧着十字路口边等待的人群，扑着蝴蝶的犬， 被吓哭的小孩。
　　瞧着身旁川流不息的车辆。
　　眼眸里映着的，却是一旁的祝卿安。
　　祝卿安略略的瞧过，又随述清的眼神一同往前望。
　　“又不是没看过你的。”述清电影的首映，甚至是上映前发给述清的剪辑版。祝卿安都看过。
　　她是述清作品的第一观众，永远。
　　祝卿安也看见了阳昆的夏。
　　朴实无华的一天里，这条路走过太多留不下名字留不下痕迹的人。
　　就这样和述清放下她们光鲜亮丽的娱乐圈生活，一起退回到她们最初的起点。
　　好像也不差。
　　她们会在这座鲜花最爱的小城里，把时光掰碎成粉末，一点点踩上去慢慢过。
　　过只有她们两个人的永远。
　　祝卿安又想，她曾经也爱坐在副驾。
　　没有手机玩，她也不需要独处的空间。
　　就喜欢赖在述清旁边。
　　述清开车，不能打扰的时候，就盯着窗户看被放慢的景。
　　也像现在这样。
　　“也是。好看吗？”述清也不会知道所有电影的内容。
　　“难看。”祝卿安答的直白。
　　像这种无聊的“小众精品”，主角演技没有可圈可点的地方，导演手法朴素单调，述清是不可能去关注到的。
　　述清听见这一声批评，轻笑了两声。
　　过会儿车转入一条小巷，距离到家还有五分钟，述清才听见祝卿安在旁边补充道：“还不如再看一遍你的。”
　　述清在红灯前刹车，回头看向她别扭的小姑娘。
　　小姑娘在研究窗外的砖瓦房，一个个红灯笼贴进她琥珀色的眼，构成很漂亮的水彩画。
　　而述清眼前多了一杯奶茶。
　　述清终于笑弯了眉眼，还祝卿安似的捧着她的手接过。
　　“你的呢？”这小姑娘。
　　每次都要借给她带的名义，自己多喝一杯。
　　“这儿呢。”祝卿安又像变魔术一样，从右手边摸出一杯奶茶。
　　两个人同步插好吸管，祝卿安正准备喝。
　　述清当即偏头，咬住祝卿安的吸管。
　　吸走这杯奶茶的第一口。
　　“……述清！”祝卿安连忙拿开杯子。
　　是她今天大意了，没有及时躲闪，被述清捡了漏。
　　述清把甜味咽下。“喊错了。”
　　在离家两条街的地方，祝卿安偏头，第一次对上述清的眼。
　　她望见述清身后，看了十多年的景。
　　望见换过一茬窗饰的车。
　　望见述清十年如一日的眼，里面透着浅浅的光，映着一个浅浅的自己。
　　“……姐姐。”祝卿安开口，额头随即被述清点了一下。
　　“嗯。”这才对了。
　　祝卿安低头，看着她拿被述清又一次咬过的吸管，闭眼。
　　没有多想什么，就这样自己也咬了上去。
　　好像今天放多糖了。
　　明明是三分糖。怎么会这么甜？
　　甜到祝卿安也想咬述清的吸管一口。
　　看看是不是店家真的加多了糖。
　　从地下车库往家走。
　　祝卿安跟在述清身边，吸她那过甜的糖水。
　　“晚饭呢？吃了什么？”述清好像已经恢复了往常，跟祝卿安随意话着家常。
　　“她们选的川菜馆子，我们四个人点了有四五个菜。”祝卿安也就跟她回的随意。
　　“重油重盐的菜还是要少吃点。”
　　祝卿安无奈。“最近也就聚这么一次。”
　　述清竟然也还要管她吃什么。
　　祝卿安以为，她会像方才喜欢被述清偷吃甜点那样，怀念这一份管教。
　　只是心中漾起淡淡的不爽，祝卿安只能拉着眉毛往下撇。
　　“乖。”述清揉过祝卿安的头，顺手搂住她的肩膀。
　　祝卿安没有拒绝。
　　搂而已，哪儿算得上抱。
　　允许述清一次吧。
　　“你呢？晚上吃了什么？”祝卿安稍微往述清那儿迈一步。
　　“喊姐姐就告诉你。”述清好心情的勾着嘴角。
　　祝卿安往后退一步，挣脱她的手。
　　述清不明所以的回头。
　　祝卿安盯着她说道：“不要脸。”
　　“你这小孩。”这下述清哭笑不得了。
　　“姐姐都不愿意喊了？”她跟祝卿安伸手。
　　祝卿安到底还是递出了自己的手，和述清牵在一起。“我不小了。”
　　“那也还是我大你十二岁啊。”述清捏紧这随时可能溜走的手，眸光晦涩。
　　祝卿安沉默了一路。
　　进了家门，她松开述清的手，看着述清。
　　“可是，22岁真的不小了。”她只是很认真的说道。
　　述清看着她。
　　窥见一丝诡异的不快。
　　述清愣愣着，等祝卿安从她身侧掠过。
　　“好好好，不小了。”她不想跟祝卿安吵架。
　　祝卿安说不小，那就不小吧。
　　述清急急忙忙的回头，拽着祝卿安往怀里扯。
　　“述清。”祝卿安拧着眉，手抵在述清胸前，不让这个拥抱完成。
　　述清捏着祝卿安胳膊的手冷不丁打了个颤。
　　“我说了，不要随便抱我。”
　　述清张着嘴发怔，手里的胳膊又一次逃出。
　　祝卿安回过头看了述清一眼。
　　那眼神复杂的，述清有一瞬觉得，换做是她，她都演不出来。
　　而后祝卿安又低头，匆匆钻进了自己的房间。
　　述清在祝卿安的房间门前驻足。
　　这是她最后悔答应祝卿安，给祝卿安房间装锁的一次。
　　* * *
　　从黄昏堕入深夜。祝卿安没再踏出过房门哪怕一步。
　　述清不明白。
　　明明一切都向好。
　　祝卿安回了话，她去接了祝卿安。
　　就像她们以前一样，她问祝卿安玩了什么，祝卿安给她带了甜点。
　　述清晃了晃手里还剩半杯的椰青茉莉。
　　茉莉是她最喜欢的花。
　　在她无望无助的年纪，表姐送过她一盆小巧的茉莉花。
　　没有人可以倾诉的时候，她就会抚着茉莉的叶，期待她开出的花，把烦恼一点点，顺着指尖，在心里说给它听。
　　可就算是茉莉，尝起来，竟也是苦的。
　　不如祝卿安那杯杨枝甘露甜。
　　有哪点和以前不一样，为什么祝卿安还要拒绝她的接近？
　　她还以为，那只是祝卿安的气话。
　　就像她喊过祝卿安滚。
　　哪儿是真的想让祝卿安走呢？
　　述清没了工作，一天空闲的时间太长，充足到她可以在客厅呆很久，想很久，又等祝卿安很久。
　　后来才想起来，她好像有祝卿安房间的钥匙。
　　只不过那一晚，她仅仅是想着，或许祝卿安没有生气，在房间里呆一会儿，就会出来找她。
　　她们其实也没有吵架，不是吗？
　　她忘了，无言的痛苦最深，就像她吐不出话的茉莉。
　　述清准备回房间时，忽然听见祝卿安的房间里传来一声巨响。
　　“安安？”述清刚好在她门口，一下扑到她门前。
　　贴在那门上，听里面的动静。
　　“祝卿安？你摔了吗？”述清只隐约听见了一声吸气，似乎还有些杂音，盖过了祝卿安的声音。
　　述清心里急，汗珠一颗颗往下滴。
　　她转动门把手，竟然就这么轻松的破门而入。
　　她这才意识到，祝卿安这一晚上其实都没有锁门。
　　来不及仔细思考祝卿安那行动的意思。
　　述清环顾四周，没看见祝卿安在书桌前或者床上。
　　那只能是浴室。她又推开浴室的门，果真看见摔在地上的祝卿安。
　　祝卿安捂着头，眼里泛着泪花，眉头拧的很紧。
　　地面全是水，也难怪她摔跤。
　　述清也顾不上她身上湿漉漉的，会弄湿自己的衣服，俯身去拉祝卿安。
　　一下还没拉动，述清咬牙，抱住了祝卿安。
　　把她从还冲着水的龙头下救出来。
　　把她拉出满是湿黏的沼泽。
　　祝卿安按进述清怀里，撞到的头还在突突着痛。
　　熟悉的茉莉香却让她安分下来，身上水汽蒸发带走的温度，也渐渐回了暖。
　　“没事了，没事了，乖安安。”听见述清哄小孩似的话，祝卿安才渐渐醒过来。
　　眼睛一眨，脸上两道热。
　　她这才发现，她刚刚一直在哭。
　　

第40章
　　眼泪在意识回笼的瞬间消散， 最后两颗泪珠挂在脸上，顺着滑向下巴。
　　而后祝卿安下意识往述清怀里贴，寻找着身边唯一的热源。
　　像无数个从前的拥抱， 一秒， 又是一秒。
　　直到她整个人钻进了述清的怀里。
　　述清也拍着她的背，顺势捻起挂在旁边的浴袍，披在祝卿安身上。
　　“很痛吧？小可怜， 摔到哪儿了？”述清抱着她，还能够分出一只手去关水。
　　祝卿安还听不清外面的声音， 闷在她身上， 头靠着她肩膀。
　　睫毛眨着水雾，祝卿安向下感受。
　　又忽然怔住。
　　她是洗到一半，去拿洗发露的时候，脚踩在了防滑垫之外。
　　因为不习惯， 已经忘了阳昆的家， 浴室很旧，地面沾上水，滑得不成样子。
　　摔了一跤以后， 听见述清的声音，挣扎着站起来，结果四周没有能给她抓的把手，又摔了一跤。
　　这下别说腿和背，头也磕得昏沉。
　　视野一片花， 浑身上下只剩对痛的感知还清晰着。
　　她不知道述清是什么时候冲进来的。
　　也不知道自己怎么钻进述清怀抱里的。
　　只是……她刚才可是**的摔在地上。
　　而述清直愣愣的冲进来， 肯定看见了什么。
　　竟然还能这么冷静的把她抱走， 给她披上浴袍。
　　这是否说明，述清其实对她一点欲|望都没有？
　　也是啊。
　　述清把她养大。初中以前， 她还会拽着述清一起洗澡。
　　她的什么述清没见过。
　　对亲手带大的小孩，要是有什么想法，才奇怪吧？
　　祝卿安鼻子一酸，咬紧牙关，努力把眼泪往回吞。
　　只是大概摔着头了，祝卿安依旧没能忍住这串泪珠。
　　她抽抽嗒嗒着，看着述清关切的眼，鼻子脸蛋耳朵一块儿泛起红霞。
　　再看清述清那双桃花眼清澈而不带一丝欲念，祝卿安忽然挣扎起来。
　　如果不喜欢她。
　　就不要抱她，不要吻她，不要和她这么亲近，做一些界限之外的事。
　　不要盯着狼狈的她看……
　　太丑太卑劣，能不能放过她？
　　可述清已经有太久没有抱过祝卿安了。
　　离去是脆弱而可怖的。
　　让述清心里发寒。
　　述清不愿再放手，使劲抓住了祝卿安的胳膊。
　　又把她往怀里捞，不顾她不断推搡的挣扎。
　　最后，浴袍掉在地上，念湿一层水，重得再也没法被拿起来。
　　祝卿安终于在撞伤的疼痛中失了力气，落回述清的怀中。
　　她哭红一双眼，张嘴，咬在述清肩膀上。
　　述清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出了浴室。
　　任她加力咬出深深的红痕，或者松嘴只剩唇瓣和舌尖轻轻蹭过。
　　疼或者痒，都没有放手。
　　“你看见了。”祝卿安被述清放在床上时，说一句话，声音还带着哭腔。
　　“什么？”述清去旁边找祝卿安叠好的睡衣，甩给祝卿安，没有回头看她。
　　祝卿安没接话。
　　述清听见背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布料摩擦过皮肤，是上衣遮在了身上，裙摆盖住大腿。
　　述清脑海里忽然闪出一张画面。
　　冲击力之大，难以描述，不可言说。
　　带着浴室特有的雾气，遮盖住一些，又衬托着另一些。
　　白与粉被雾气搅拌，匀称后又被抹平。
　　述清睫毛不断颤抖着。
　　她捏紧手心。
　　好像……她的小姑娘，真的长大了。
　　哪儿哪儿都不一样了。
　　变得那么的……成熟。
　　成熟到足以让她局促的背过身，不敢多看哪怕一眼。
　　她艰难的自我瓦解着，消除那一份诡异的痒。
　　痒是被祝卿安咬出的伤口。
　　痒是心底的惊慌失措。
　　她的背突然被一份柔软贴上。
　　“你都看见了。”祝卿安的声音很轻，很抖。
　　她在害怕。
　　述清意识到这一点后，想要回头，又被按着，不得不保持这个姿势。
　　寂静一秒，两秒。
　　三秒后，述清完成了一次深呼吸。
　　她甚至哂笑了一声，好像刚刚发生的事无足轻重，是她们平淡日常的一角。
　　“害羞了？我什么没看过。”述清都有些讨厌自己那下意识的演戏了。
　　明明对着祝卿安，她不该用演技去伪装自己。
　　更别提，这件事其实很重要。
　　无论是对她，还是对她的祝卿安。
　　祝卿安趴在她背上，呼吸逐渐匀长。
　　述清却能感觉到小姑娘捏着她手臂的力道越来越重。
　　她在害怕。
　　述清想做点什么。
　　去缓解她们之间逐渐危险，逐渐暧昧的气氛。
　　暧昧……暧昧。
　　暧昧在这飘着细雨的夏夜，在这渐凉的冷夜，在这场始料未及的意外里，悄然滋生。
　　述清眨眼，发现卧室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
　　或者，这黑金外壳的灯，从来都没有打开过。
　　她是摸着黑，凭借对祝卿安房间的了解，或者看见了浴室门缝透出的一线光晕，冲进了浴室。
　　述清心跳随着祝卿安加重的呼吸，快了。
　　她听见祝卿安呼吸的声音，仿佛听见她同样忐忑的心跳。
　　在产生意识的黑暗跌落，蒙蔽双眼的这一刻，述清扇动睫毛。
　　她把周身彻底泼上漆黑与迷蒙，只剩背上还能感受到一点暖。
　　和一点软。
　　一点不属于小姑娘的触感。
　　一点只有成熟女人才有的柔。
　　述清再睁眼，漆黑变成了青灰。
　　看不见的浓雾里，祝卿安是她身边唯一的热，唯一的光，唯一的依靠。
　　“可是，我长大了。”一道同样只属于成年人的清隽女声，打碎这片雾。
　　打碎暧昧，也打碎了某层窗户。
　　述清听见心底，酒杯落地的声音。
　　她忽然把祝卿安贴在她身上的手，一点一点掰开。
　　旋即转身，按住祝卿安的肩膀，不再让她向前。
　　她看着祝卿安。
　　祝卿安吐息着，脸蛋的红，竟然足以穿透夜的黑。
　　述清明白了。
　　她终于知道这连日的不对劲来自哪儿。
　　祝卿安又为何要一遍遍的强调自己长大了。
　　也终于明白，为何祝卿安拒绝她的接近。
　　甚至今天……祝卿安那复杂的眼神。
　　竟然带着爱以外的喜欢。
　　喜欢以外的爱。
　　词汇的匮乏，让述清都有一瞬间，分不清她到底想的是哪一种感情。
　　又或者哪一种感情，其实都一样。
　　述清手指颤抖一瞬。
　　她顺着祝卿安低垂的目光，往下扫。
　　看见那不属于小女孩的身段。
　　胸脯、腰肢、胯骨……
　　述清猛地抬头。
　　“对。你长大了。”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但她知道。
　　她该离开祝卿安了。
　　述清逃似的，放开祝卿安，抬着有些颤抖的腿，摸着黑往外走。
　　她走的磕磕碰碰，竟有些不记得出去的路。
　　祝卿安站在她们相拥的地方，看着述清摸着墙。
　　她摸到的，是她们在七年前一起作下的画。
　　述清指尖旁边，有她们野游时留下的合影。
　　路边一起摘下的花，带着不知何时陨落的蝴蝶做出的标本。
　　述清身后，有她帮祝卿安拍的成人纪念照。
　　述清身前，挂着她迟送的22岁生日礼物。
　　她们……好像是不可能的。
　　祝卿安心中一阵又一阵的酸涩。
　　眼泪化作红色，一道又一道，流在心底。
　　“姐姐。”祝卿安在长久的屏息，缺氧的眩晕，以及那撞伤持续的疼痛后，向前一步。
　　她牵住述清的手。
　　已经没有那些暧昧的红色粉色，只剩清淡的灰。
　　仅仅是单纯的握紧述清的手，就像她们从前一样。
　　述清定在原地，手上一阵烫，一阵凉。
　　祝卿安踮一步脚，轻轻的抱住述清。
　　“忘了刚刚的事吧。”她在述清耳边低语。
　　把本就灰暗的夜，变得更无边。
　　“姐姐。忘了刚刚的事吧。”
　　忘了她的鲁莽，她的眼泪，她的身体。
　　忘了她不成熟不可能的爱吧。
　　述清心口一阵抽搐，疼得皱眉。
　　半晌，她抬起手臂，轻轻的抚上祝卿安的背。
　　“好。”她忘不掉。
　　可她忽然，很想吻祝卿安。
　　哪怕只有一秒。
　　* * *
　　述清拿来两杯热水，放进祝卿安的掌心，和她一起缩在沙发上。
　　祝卿安抿过一口，不烫不凉。
　　述清又这样看着她。
　　迟疑了一会儿，随即伸出手。
　　把她搂进了怀里。
　　祝卿安靠在述清身上，垂着眸子喝那杯无味的水。
　　品出一点苦。
　　如果述清对自己，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那对她而言，那些毫无意义的吻，究竟代表了什么？
　　仅仅是亲近的一种吗？
　　于是祝卿安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
　　在片场，如果搭戏的人进不了状态，述清会吻她们吗？
　　亲吻对于两个人而言，究竟是什么？
　　祝卿安只知道，述清拍的电影，很少讲感情，更少有吻戏。
　　她把水杯放下。
　　水杯还冒着层层叠叠的雾气，氤氲一片深蓝的夜。
　　祝卿安放任瞳孔去追无数条雾气，直到视野变得模糊不清。
　　她缓缓开口，声音和这雾一般昏昧。
　　“你讨厌我吗？”
　　“怎么会。”述清低头，看向祝卿安不聚焦的眸子。
　　她看见了不安与迷茫，于是补充道：“我爱你。你不知道吗？”
　　祝卿安只是在她怀中轻轻的吐息着。
　　呼出的气把缭绕的水雾吹散。
　　代表热的雾气消散后，述清感到一阵冷。
　　肩膀、胳膊、腿……
　　所有没被祝卿安覆盖的地方，冷得刺骨。
　　阳昆的气候，真是奇怪。
　　怎么会有一个地方，白天热得让她想念祝卿安冰冰的手，晚上冷得让她靠近祝卿安温暖的身？
　　“安安。”述清想起，她应该主动向前迈一步。
　　在暧昧失效后的现在，述清能体会到。
　　她和祝卿安之间厚厚的隔阂，可不只有单向的喜欢那一点。
　　或许祝卿安讨厌她。
　　“你呢？你讨厌我吗？”若不然，为什么不愿意跟她哪怕好好交流一次，总要借着脾气，吼出她听不懂的话？
　　

第41章
　　祝卿安想着刚刚的拥抱。
　　似乎， 她已经很久没有经历那样热那样紧的拥抱了。
　　她好像要被述清整个吞噬一般，身体被牢牢地锁住。
　　锁住呼吸，锁住蒸腾的水气。锁住跳动的心脏。
　　却一点也不难受， 只有心脏不断加快的鼓动， 如同被挠被勾的痒，还有些吐息似的粘腻。
　　“不讨厌你。”祝卿安只觉得那会儿身体过烫，如今都还泛着刺痛。
　　衣服薄薄的布料贴在皮肤上， 摩擦生疼，让她没法忘记恍惚中被略过的感受。
　　那份很明确的湿黏暗痒。
　　她明明喜欢述清。
　　喜欢她， 想要她的拥抱， 她的吻，想要她。
　　述清于是明白，为何祝卿安总不信她嘴里的“我爱你”。
　　这样一句轻飘飘的话，羽毛般的反驳， 怎么可能让人相信？
　　“……别说谎。”述清也沉闷下去。
　　有时她也想把祝卿安一点点剥开。
　　剥开她莫名其妙的伪装， 展露给她的面纱。
　　听她真实的想法。
　　是恨吗？是爱吗？
　　还是一无所有，剖开的胸膛里只装了一颗长大了的年少欲心，装着想要反噬的欲望？
　　“真的不讨厌你。”祝卿安垂下眼睫。
　　掩盖眼底的一片迷茫。
　　述清低头看见祝卿安颤动的睫毛， 窥探到一片暗夜的灰。
　　不清明的颜色，好像在诉说一份谎。
　　“一点点都不吗？对我没有不满？”
　　述清凝视着那一页睫毛。
　　哪怕看不见祝卿安一双眼，也能想象出那眼此时的神色。
　　一定不好看，会扎破述清仅存的丁点儿侥幸，露出她同样被掩埋的丑陋内里。
　　祝卿安不回话了。
　　就好像一种默认。抑或是无声的否定。
　　述清于是把她们的过往翻出来， 一件一件的抖。
　　像给祝卿安熨衣服， 在那阳光下， 把灰尘与皱褶都甩出小姑娘的衣服。
　　那会儿祝卿安搬一张小板凳，坐在她身边傻乐着看。
　　这会儿她们相拥融于软榻的沙发， 却再也找不到一点过去的笑。
　　“这两年，我们吵了多少次，安安，你记得清吗？”
　　“《灯》那会儿，我来探望你，结果两句话你就把我赶出了剧组。”
　　“我拍《日落》的时候，你来找我，我都订好了餐厅，结果你又说不去了，没告诉我原因，回了家。”
　　“那之后我想找你谈，你甚至说我们是没有关系的陌生人。”
　　祝卿安的眉头拧了起来。
　　事情哪儿像述清说的这么轻巧？
　　拍摄《我们的灯》的时候，祝卿安的感觉正好，难得找到了状态，每天都是主动多拍，向剧组的前辈、导演讨教。
　　她也学述清，在拍摄前去过取景地生活，按照主角的成长经历，找那里的人补充细节，描绘出一个更为真实鲜活的角色。
　　她也逐渐诞生出这个角色是她，又不完全是她的感觉。
　　就好像角色是她的一位至交好友。
　　她能看见角色的下一步行为，这个时候会说什么话，对周围是什么感情。
　　甚至小到爱吃什么菜，爱听什么音乐，都如同天赐一般，只要她好奇，答案就会浮现在她眼前。
　　可述清做了什么？
　　述清是来探望她。但没有询问过她，想制造个惊喜似的，不知从哪儿拿到了她的房卡，直接在她房间里等。
　　祝卿安想起她那乱糟糟的房间，进门后突然看见另一个人的恐惧，和不收拾住处被述清批评的话语，如今都还会心里一梗。
　　遑论述清还偷看了她的表演。
　　仅仅一个下午，挑出了十多个问题，一边批评她用力过猛，一边高高在上的告诉她该怎么改。
　　祝卿安怎么会不记得。
　　那是她第一次发飙，第一次把对她演戏指手画脚，对她生活习惯指指点点的述清赶出去。
　　述清当然不知道。
　　她离开后，祝卿安一个人闷在被收拾的东西都找不到的房间里，哭了多久。
　　第二天直接请了半天假，眼睛肿得没法拍。
　　那之后，她们才开始向彼此汇报行程，保证没有突然见面的可能。
　　省得再这么突然闹一次，祝卿安肯定没法演好正在拍的戏。
　　祝卿安不记得的，只是她们是如何和好的。
　　吵得轰轰烈烈，哭得撕心裂肺，最后和好却轻飘飘的。
　　可能只是述清给她买了一盒糖，可能只是她回家时述清刚好在客厅点晚饭。
　　好像每次都是她单方面生气，单方面被述清批评到抬不起头。
　　最后还要落得述清一句委屈的控诉。
　　述清拍《日落》那次也是，祝卿安想着述清辛苦，飞了两个小时。
　　买了述清最爱吃的鲜花饼，去拍摄地找述清。
　　她想要宽慰述清，让她开心些。
　　哪儿知述清见到她第一句话就问她拍摄如何。
　　就好像，她们两个人的生活里，除了事业，再没有别的事可以谈。
　　而谈到事业，每次都是述清单方面对祝卿安进行凌|虐。
　　把每一个祝卿安以为进步的点批的体无完肤。
　　让她再也找不到演戏的快乐、饰演一个角色，陪伴一个虚拟好友的乐趣。
　　这是不到两年前的事。
　　祝卿安想起，似乎是那之后。
　　她和述清大吵一架，说不要她管，她们再也没有关系之后。
　　她才对演戏彻底失去了热情。
　　失去了所谓的灵气，只知道照本宣科，按照既定的套路去饰演每一种情绪。
　　祝卿安听着述清一件件的控诉，终于明白。
　　她是想独立啊。
　　想要脱离述清的掌控，不想再被这么一个年长者压着，经历那些不愉快。
　　所以述清让她滚，她就真的带上东西离开了。
　　可……
　　可是离开述清的这些日子，她过得并不好，也并不快乐。
　　这半年来，她唯一一次感受到心脏的跃动，是在重逢时，述清关心她，吻她的时候。
　　她好像真的像述清说的那样，没有自理能力。
　　也像她最害怕的那样，除了演戏，这一件和述清有关的事，别的什么都不会。
　　她是失败的，没有长大的小孩。
　　是还需要妈妈照顾，却又拼了命的想用一双未成熟的羽翼远走高飞的雏鸟。
　　“别说了。”祝卿安开口，打断述清的指控。
　　不知不觉中，述清已经念了七八件事了。
　　别说已经打不起精神的祝卿安，就连述清自己也感到无比的疲倦。
　　原来她们吵过这么多次。
　　有这么多伤害割在心里，一道又一道腥红的口子无比瘆人，血淋淋的，还没有恢复哪怕一点。
　　述清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愤怒还是平静。
　　祝卿安喜欢她。她爱祝卿安。
　　可这么多次的争执过后，祝卿安还爱她吗？
　　“你不讨厌我。”述清换了一种问法。
　　这会儿，她的语气也低沉无力，仿佛没有重量，祝卿安一个呼吸就能把它吹散。
　　祝卿安摇头。“不讨厌你。”
　　她不过是想逃走又毫无能力而已。
　　“……也不爱我了。”
　　摇头和点头，哪一种才是祝卿安的真心话？
　　祝卿安这会儿终于回过头去看述清。
　　瞧她一双桃花眼里，只有夜的黑。
　　再无倒映的金光，灯火的亮。
　　祝卿安也随着那深渊黑眸，凝望到感官扭曲又恍惚着坠入其中。
　　没有述清，她活不到现在。
　　没有述清，她不会活成这般困顿失意，毫无建树的模样。
　　述清是她的欢喜，她的渴望，她的欲求不满。
　　可，还是她每时每刻的思念，毫无底线的信赖，此生唯一的依靠吗？
　　“我不知道。”祝卿安真的有些糊涂了。
　　“你讨厌我。”述清想，她终于要听到祝卿安的实话了。
　　祝卿安不断眨着眼，面前的述清好像羽毛似的散开，蝴蝶一般飞走。
　　她看不见述清，看不见桃花似的眼眸，甚至看不见夜晚独有的青黑色雾气。
　　只看得见无数过往的回忆，化作海浪扑倒她，淹没她。
　　那里有述清的笑，述清的温柔，述清的抚摸和拥抱。
　　还有一个粘腻又湿热的吻。
　　“我喜欢你。”
　　“你讨厌我。”述清再一次坚信。
　　就像她们分开的那半年一样，自我暗示。
　　“我讨厌你。”祝卿安拧眉眨眼，一滴泪滑过脸颊。
　　终于。述清捏紧攥着的衣角。
　　她却没有太多称得上悲伤的痛，只有一点隐秘的报复感。
　　就好像很早以前她就预言了这件事，如今得来上一句“我就知道”。
　　“你想听我说这句话吗？”祝卿安抬手把泪抹干。
　　“我讨厌你。你想逼我说的，就是这么一句话吗？”她站起来，以高度差距，俯视述清。
　　这好像不是她第一次看述清的狼狈。
　　此时此刻的述清，还保持着怀抱她的姿势，面色沉静得可怕，眼中闪过丑陋的光。
　　让她都不想再多看哪怕一眼。
　　“你不惜提起过去，一遍又一遍的逼问，就是为了这么个结果，到底是谁讨厌谁。述清，现在我真的讨厌你。你满意了吗？”
　　祝卿安撂下这一句话，转身，都没有加快步伐。
　　只是就着这看不见路的黑，颤着步伐，晃入自己的房间，锁上房门。
　　述清今夜第二次看见那一扇紧闭的门，呆愣着。
　　好像就连想法，都不剩多少。
　　她感受不到痛楚，感受不到喜悦。
　　所有的情感都随着祝卿安的离去黯淡了。
　　或者从来没有归来过，从祝卿安离家出走的那一刻开始。
　　她讨厌祝卿安？怎么可能。
　　她明明……
　　述清感觉腿上突然一凉。
　　她眨眼，那凉意带着水，连成一片，不断坠落如雨。
　　述清怔怔着，抬手，抚上脸颊。
　　她什么时候哭了？又什么时候在笑？
　　难道真的，从头到尾，都是她讨厌祝卿安？
　　述清忽然捂住脸，身子不间断的颤抖起来。
　　这一百九十多天的悲喜，莫非？似乎？原来。
　　全都是演出来的，是她的臆想。
　　她讨厌祝卿安？
　　她讨厌祝卿安。
　　

第42章
　　祝卿安一觉睡到了中午。
　　梦里她好像和述清经历了千百场轮回。
　　做了千百件正常的荒谬的事。
　　相爱了一百次， 又在第一百零一次伤害彼此。
　　最终祝卿安醒来，只剩枕边一片湿。
　　她在床上坐了良久，房间被夏日的烈阳蒸熟， 热得发闷。
　　祝卿安是被缺氧弄得受不住， 才起身去开了房间里的窗。
　　屋外扑进一股热浪。祝卿安闭上眼，炽热的阳光穿透眼皮，把视野染一片橘黑。
　　她听见楼下有孩童嬉戏打闹的声音。
　　比树上的知了还吵。
　　等适应了这份热与亮后， 祝卿安睁眼，驻足一会儿， 这才打开了房门。
　　屋内静如冰窖。
　　与窗外仿佛是两个世界。
　　祝卿安深吸一口气， 除了空气中一直漂泊着的清雅茉莉，别的什么都没闻到。
　　没有酒味，她稍微放心了一点。
　　徘徊了一会儿，又去敲述清的门。
　　她累了。
　　但， 她差不多也做好准备， 想和述清好好谈一次了。
　　再不愉快，再情绪化难以沟通，也就* 是昨夜那般。
　　谈完， 如果还是没有办法解决她们之间的问题。
　　那她或许真的会离开述清。
　　哪儿有小孩永远不长大。
　　哪儿有人永远不离开妈妈。
　　房间内也静悄悄。
　　祝卿安迟疑片刻，又一次敲响。
　　一张便签就这么被震落。
　　祝卿安捡起地上的叶，翻到有字的那一面。
　　【我出去一趟。冰箱里有饭，不用等我。】
　　默了一会儿，祝卿安把便签对折捏好， 又去厨房。
　　下意识的， 按照述清的要求做了。
　　她打开冰箱， 又看见一张滑落的纸条。
　　祝卿安拧着眉捡起翻看。
　　【菜是我早上烧的，开火要小心。】
　　“……”祝卿安叹息了一声。
　　既然给她留了这些话， 那，走什么呢？
　　她也想停下来，好好谈一场。
　　而不是单方面逼问是不是讨厌，单方面自我暗示“爱”。
　　祝卿安把盖了保鲜膜的菜盘拿了出来，没揭开，又看见上面贴了一张纸条。
　　【记得热透】
　　祝卿安现在怀疑述清喝醉了。
　　她于是停下，转头看向抽油烟机，那里贴着：【开中档就够了，如果你要炒菜，可以开大一档。】
　　灶台上也贴有：【小心用火，别一口气开到最大，中火就好。】
　　水龙头旁边贴了：【热水是这边，冷水是这边，都要过滤后烧开才能喝。】
　　热水壶旁边摆好了杯子：【这一壶是我早上烧好的，你要是嫌凉了，再热一下】
　　刀架被述清拿保鲜膜遮了一圈，贴了一个巨大的禁止。
　　祝卿安把它揭开，翻到背面看见述清说：【如果一定要用，千万要小心，更不能急。用刀的姿势知道吗？】
　　还配了述清画的，切菜的手势。
　　祝卿安看见，那画的线条已经有些扭曲了，歪歪斜斜的，得是她熟悉述清的字迹、画风，才能看得出画的是什么。
　　述清肯定是醉了。
　　那么，酒呢？
　　她之前明明把这儿存的酒瓶全部扔完了。
　　祝卿安把纸条拢成一叠，捏着，去看垃圾桶。
　　垃圾桶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述清贴在旁边的便签：【酒瓶我扔了，姐姐又喝了，对不起。】
　　祝卿安闭眼，深呼吸。
　　半晌，她把捡到的纸条和垃圾桶旁边的那一张一起，丢进了垃圾桶。
　　这不是爱。
　　至少不是清醒的爱。
　　谁知道述清醉了以后，把她当成了几岁小孩。
　　写满这么多自以为是的提示。
　　浑然不顾她已经22岁的事实。
　　只是让人生厌的自我感动罢了。
　　就好像，她花了很多功夫，写了很多照顾的话。
　　她就一定是爱着祝卿安的。
　　讨厌祝卿安的事，就可以被这份爱掩埋。
　　述清……什么时候沦落到这种地步了？
　　祝卿安以为，述清是骄傲的实用主义者，从不会因为一点事乱了手脚，去做这种幼稚到可笑的举措，仅仅求一个飘渺的安慰。
　　祝卿安长长的舒了口气。
　　把客厅的空调打开，将空调上、遥控器上的纸条撕走。
　　把水倒好，她想吃的零食摆出来，将零食盒、茶几上的便签收走。
　　然后去了厨房，把述清早上做给她的菜放回冰箱，拿了新的食材。
　　哪怕述清做的，是她最喜欢吃的菜。
　　祝卿安依旧固执着洗菜、给肉焯水，兑调料，切菜……
　　伴随着手指一阵疼痛，祝卿安看见一点腥红。
　　她把眉头拧上，又发现刚刚的几十分钟里，她那眉心从未舒展开。
　　她真就像自己最担心，述清最害怕的那样，切到了手。
　　为什么啊。
　　祝卿安抬起受伤的手，看那一条不大不小的口子，心里的烦闷远比伤口的痛楚深。
　　她都22岁了。怎么还是一副离不开妈妈的小孩模样？
　　怎么还是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还是会让她的姐姐担心？
　　她的成长，难不成也是自以为是？
　　祝卿安焦急着想要证明自己，又一刀下去。
　　切出另一条伤口。
　　这次疼得钻心。祝卿安吸着气，终于放下了刀。
　　她去翻家里的医药箱，想给自己简单的包扎。
　　却在那儿也看见了一张纸条。
　　【补买了生理盐水，受伤了可以冲一下，记得用碘伏消毒，好好按压止血，但不要压太重。包扎不能太紧。希望你不要看见这张纸条】
　　祝卿安垂着眼睫，伤口的痛已经进了心底。
　　她不得不咬紧牙关，按照述清留的提示那样，小心翼翼的处理着她的两个伤。
　　没在洗漱间看见纸条。
　　想来也是，她门锁了，述清进不来。
　　祝卿安包扎好手上的上，瞧着那一张纸。
　　瞧着那已经七倒八歪的字，述清的一句无效祝福。
　　干脆弹起来，去翻她这一整个家。
　　她在书房找到了这样的话：【柜子没有锁，姐姐之前会把酒藏在最后一层，你好像从来没有发现过。】
　　她果真在最底层找到一个酒瓶，是空的，上面贴着：【这个是好久以前的酒瓶了，姐姐没有多喝，就一瓶，不要担心。】
　　祝卿安又在书桌上看见：【还喜欢玩小游戏吗？】
　　在台灯上看见：【下午光线不好的时候记得开灯】
　　在电脑屏幕上看见：【别看太久，四十分钟起来活动休息一下】
　　出了书房，又在她们用来存放杂物、穿不得的衣服，还有琴、玩具的房间找到了：【要找东西的话，可以把阳台的椅子搬进来】
　　在阳台上找到了：【安安长高了，别把窗户打开完，很危险】
　　墙角找到了：【霉菌姐姐之前处理过一遍了，别把衣服往这里堆，白洗了】
　　洗衣机上找到了：【这几天穿脏的衣服已经洗完了，也不需要安安来晾，回房间做自己的事吧。】
　　祝卿安看完，意外的挫败，把纸条狠狠的往地上甩。
　　最终，没能松开捏着它们的手。
　　一整个家，竟然找不到一件她能做的事。
　　述清仿佛又成为了那个无微不至的好姐姐，把所有麻烦都替她处理完了。
　　最后祝卿安把垃圾桶的纸条刨土似的全都翻了出来，又喘着气，赶到门口。
　　她在鞋柜上看见了最后一张述清留下的纸条：【记得回家，我爱你。】
　　瞧着那已经快不成形状的字，皱皱巴巴的外表。
　　祝卿安终于瘫坐在地上，捂住脸，纸条散了漫天，她泣不成声。
　　* * *
　　述清知道自己醉了。
　　她按着昏昏沉沉的头，把口罩和帽子戴好，就这样出了门。
　　清晨的阳昆铺满薄薄的雾。
　　视野便如同她这醉酒的思绪，迷茫、迟滞。
　　她看不清四周是什么。
　　只是不停的迈步，不停的向前走。
　　踏破这一片白茫，从雾气中脱出。
　　述清看见眼前的车水马龙。
　　万家灯火与她无关。
　　再一眨眼，繁华碎了一地。
　　街道上只有卖早点的小贩推着车，慢悠悠的把食材往车上摆。
　　两三晨跑的人目不斜视，借着清晨这最不刺眼，最朴实的光前进。
　　述清买了两份早点。长发遮着她的脸，别说认出她是谁，若非此时已经天亮，卖早点的大婶魂都得被吓飞了。
　　述清边走，早点的热气边散。
　　成为凉爽清晨薄雾中的一份子，慢慢流逝它作为食物的生命力、保质期。
　　最后走进一座少人的公园，述清坐在角落的长椅上，打开已经冷透了的早点。
　　嚼一口，神色木木的。
　　也才后知后觉，她好像买多了。
　　这会儿她并不想回家。
　　可等晚上，又坏了，不可能给祝卿安吃。
　　述清一个人吃了半份，咽不下更多。
　　只好把剩下的留给了路边的流浪狗。
　　述清记得，这是她带祝卿安画过写生的公园。
　　那会儿祝卿安还是小学生，班上美术课要交绘画作业。
　　祝卿安画不出来，时间又紧张，述清就说带她出来放松一下。
　　她们也在这里拍过很多照片。
　　大部分时候，都是她在前面走，祝卿安在后面追着她抓拍。
　　她又不放心，总要回头去看。
　　于是大部分祝卿安拍出来的照片，唯一的主角述清，都在回头看镜头。
　　以前，这个公园还有各种各样的花。
　　不收门票，比那所谓的赏花圣地，来得还丰富漂亮。
　　也因此人很多，每次述清要带着祝卿安来，都得挑早一点的时间。
　　可述清再看不止花不知何时搬走了，就连布景的池塘、小桥、亭子，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整个公园只剩下无趣的绿茵，没有花果，认也认不出盖在头顶的树叫什么。
　　还开了些已经闭门落灰的店铺。
　　瞧那门口，也像开过收费匝道的模样。
　　这记忆里的公园，竟然有这么大的变化。
　　难怪落魄到看不见几个人的地步。
　　就连蜜蜂和蝴蝶，一路上述清都没再看见几只。
　　她还总记得，她家的小麻烦精怕蜜蜂，又特别喜欢看花。
　　每次看花，都得拉着她一起往前，凑得很近。
　　然后被盘旋的蜜蜂吓得连连后退，跳进她的怀里。
　　述清带着失落，离开了这满是回忆，却已然落魄的公园。
　　日光穿过云层，斜着向地上洒。
　　清晨过去，城市开始苏醒。
　　述清走过那家米线店。
　　她和祝知雪吃过的店铺，祝卿安和祝知雪最爱的店铺。
　　

第43章
　　那一条街曾经开满了各种餐馆。
　　环境算不上很好， 朴素到脏乱的地步。
　　店铺灰蒙蒙的，晚上会拉上最经典的闸门。
　　墙面还贴有各种伪劣广告，以及某些青少年的涂鸦。
　　一直到五年前， 这里恐怕都是那副模样。
　　述清来阳昆呆了多久， 这条街也好像被按下时间静止的钮一般，从未改变过。
　　顶多偶尔，某一家馄饨开不下去， 包子铺换了新的人。
　　可现在，述清瞧着陌生的装横， 精致到宛如景区的店面， 有些不敢认。
　　这是祝知雪带她吃过米线的地方吗？
　　这是她带祝卿安找过曾经的地方吗？
　　不过匆匆五年。
　　这条街在她们共同生活的近十年里，可从来没有改变过。
　　怎么突然变得那样陌生，那样疏离？
　　一道白净的门墙，竟然有着把人拒之千里的冷漠感。
　　述清往小店屋顶瞧。
　　那屋顶重新修缮过， 再也不会冒出袅袅的烟。
　　店面门口， 也被规矩重塑整齐。
　　不再摆得超出了街道，占得一条街过不了一辆车。
　　曾经就连骑着自行车路过，也得被迫驻足， 再顺便带一碗米线回家。
　　述清想起那变了位置的垃圾站。小区也换了一批绿化，把楼下原有的滑梯、跷跷板都挪走。
　　述清第一次见祝卿安的时候，祝知雪还会带着祝卿安去玩那滑梯。
　　如今却也寻不到踪迹，被长椅和树替代。
　　旁边还造了个不装水的水池，多半是维护成本过高， 干脆让它干涸着。
　　阳昆好像变得有些陌生了。
　　述清往街头走。
　　这儿之前开着一家包子铺， 如今换成了冰粉铺子。
　　网红的词汇一个个往上叠， 宣传图里一碗冰粉加的小料看得述清眼花缭乱。
　　味道却比述清在22岁那年夏天和祝知雪吃到的差了一个档次。
　　这儿好像开过一个书店。
　　附近有祝卿安想考但没考上的中学。
　　明明毗邻学校，书店不应当倒闭。
　　但那大门依旧紧锁， 还贴着旺铺转让的标签。
　　述清不可闻的叹息一声，又迈过两条街，看见了祝卿安就读过的中学。
　　果然，毕业就装修的定律在这所学校也成立了。
　　大门都升级到景区的模样，述清远远瞧上一眼，那操场也翻新了，给住校生们提供的宿舍楼也变了样。
　　也不过是五年前。
　　每晚，她都要在这座门前等她的祝卿安放学。
　　实验中学初高中一体化，让这份记忆可以溯源到更早。
　　那扇普普通通的铁门也在长达五年的接送生涯里刻入了述清的骨。
　　若是祝卿安看见，肯定也会很不习惯吧。
　　述清忽然哂了一声。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失落什么。
　　仅仅是装修、搬迁这样普通的事。
　　却好像，一点点改变着她在阳昆扎下的根。
　　蓝花楹也取代了别的花卉，种在一条条街道上，这会儿过了花期，每条街上那翠绿的颜色一致到无趣的地步。
　　暑期的旅客越来越多，城市的管理规划越来越规整。
　　可作为离开太久的游子，再也找不回从前那种可以在这儿生活一辈子的感觉。
　　从镜头前落魄的退出，回到阳昆时，述清以为，阳昆是她的根。
　　她生在更贫穷更落后的地方，而老家带来的经历太糟，糟糕到述清极力否认它，总想着要和它撇清关系。
　　当上演员以后，她在阳昆补念了高中和大学。结识了她的两位前任。
　　一个是她懵懵懂懂的幼稚青春，一个是她血气方刚的热烈年少。
　　如今回忆起来，她们的脸，和她们做过的事，全都模糊了。
　　只剩一片青葱的绿，永恒而温暖，配上阳昆剔透的湛蓝。
　　后来……后来她在阳昆，带起了祝卿安。
　　那会儿她已经在京城有了房子，有一份足以喂饱自己的工作。哪怕不稳定，其实也没有必要留在阳昆。
　　只不过是想着，祝卿安还小，贸然换城市，她肯定会不习惯。
　　就这样，一留就是八年。
　　八年里，她们把阳昆几乎走了个遍。
　　将这座城市的每一条经脉都输进了血肉。
　　在无人的街道尽情追逐，拿着小网兜于下雨前捕一尾红色的蜻蜓。
　　她们记着它的好与不好，念着在它这儿体会过的春秋悲喜。
　　把身为人的根，深深的埋入这座城市的土地。
　　又在为了事业离开后，被这座城市抛弃。
　　述清拖着愈发沉重的步伐，走得漫不经心，走得落魄不堪。
　　她看见她念过的高中已经被铲平翻新成商业大楼，新址不知在哪儿。
　　她看见她念过的大学成了旅游打卡的景点，里面的景却不如记忆里的十分之一美。
　　到处都是陌生的景，陌生的人。
　　就连她最熟悉的家，和祝卿安的家，都改变了温馨愉快的模样。
　　是了。述清以为，阳昆是她生活过十几年的家，是她永恒不变的根，是她失意后逃避世俗的桃源。
　　可现实骨感，她被她的根彻底抛弃。
　　述清漫无目的地在街头游荡。
　　有什么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 * *
　　缓步走在夜幕河岸。
　　述清被夜晚的风吹得直哆嗦。
　　已经加了一件外套，怎么还这么冷？
　　比清晨更过。好像太阳一落山，热气也随着藏匿到地平线以下。
　　风也寒凉，路也难走。
　　以往在这座桥上散步，述清从未觉得行走都如此煎熬。
　　或许是那会儿她有半块从祝卿安嘴里省下来的烤红薯，牵着一只热乎乎的手，还能话些家常吧。
　　这会儿已经没什么人在外面走了。
　　述清今天没有看过时间，随心在走。
　　但也能知道，时间已经足够晚。
　　晚到现在回家，祝卿安或许已经睡了。
　　等明天早上再早起出门继续今天的流浪，大概真的可以不用在家里见到祝卿安。
　　述清想，原来她讨厌祝卿安到了这种地步。
　　一定要去避开和祝卿安见面，为此不惜走得两腿发软，在已经不够熟悉的城市里游荡。
　　大概也是这会儿，述清也终于明白，为何明明一个电话就能问完的事，述英总要坐最便宜也是最累人的火车一次又一次的来京城看她。
　　又要拒绝她给的钱，次次盯着她沉默不语，好像真的很悲伤、很后悔一样。
　　述英，肯定也是讨厌自己的啊。
　　讨厌这个离经叛道的女儿，说不定，同样也恨着述清。
　　然而世道却不允许她厌恶自己的孩子。
　　她只能装出一副慈母模样，主动去受很多苦，很多委屈，做作的向述清展示她并不真心的爱。
　　仿佛这样，她就是爱着述清的。
　　就像自己讨厌祝卿安一样。
　　述清说不出她到底是在什么心境下写完那堆纸条。
　　早上她醉了，这会儿她清醒着。
　　却知道，就算醒了，她也依旧会写那纸条。
　　就像在给祝卿安证明。
　　她留下那么多关切，做了那么多事。
　　她怎么可能讨厌祝卿安？
　　到头来，述清得嘲笑自己。
　　她连家都不敢回，真当祝卿安看不出她埋在行动下的真心呢。
　　述清一个趔趄，包撞到了桥边的栏杆。
　　里面一声脆响，述清不得不停下来，把包打开。
　　失落的午后，述清去了那些万年不变的景点，寻找一丝熟悉的慰藉。
　　她看了紫薇花，去了蝴蝶谷。
　　带回来几幅标本，还有一个小巧的玻璃瓶，装着一簇从枝头飘落的紫薇花。
　　万幸这些玻璃没有被磕碎。
　　述清把它们放在路灯下，由那幽暗的黄光照亮。
　　无论想不想回，她都走在归家的路上。
　　无论想不想承认，她都下意识的给祝卿安带了礼物。
　　祝卿安会喜欢这黑底金边的矜贵斑蝶吗？
　　会熬夜等她，会对晚归的她说什么吗？
　　她现在对祝卿安的这份复杂感情，有几分是爱，几分是恨，掺杂了多少她没能察觉到的喜欢，以及刚刚浮出水面的讨厌？
　　蝴蝶标本在路灯下泛了些荧光，亮如夜中星，点点光芒汇成弧。
　　花绘在旁边，作着装饰，把阳昆的春收集在这一框小小的玻璃屏障里。
　　述清把它们收回包里，加快了步伐。
　　无论她到底多落魄，多闷顿。
　　她都该回家，去面对她的祝卿安了。
　　* * *
　　门锁转动，屋内的人动着耳朵，默默回头，等那唯一能开得了门的人出现。
　　屋外的人垂着眉眼，一身风霜与疲倦，刻意低着头，不敢去面对即将打开的门缝。
　　只要下一瞬，她们就能听见那一声“啪嗒”，就能看见彼此的眼。
　　述清却忐忑了几分，转动钥匙的动作都慢了。
　　她松开钥匙，按住手腕深呼吸。
　　再寂静中心跳逐渐加快到难以承受的地步，只好又一次握住门把手。
　　门却就这样开了。
　　述清心脏一紧，下一瞬果然看见了那双扰了她太久的眼。
　　“……姐姐。”祝卿安先开了口。
　　也是她先打开门，先对述清伸出了手。
　　述清被她搂着拉进家门后，看见她脸上干了又添的泪痕，把绒毛都压扁了。
　　摸上去，似乎还有些湿润。
　　那一双清亮的眼也带了些雾气，眼底肿出红色，眼白画满血丝。
　　“安安。”述清也慢慢的伸手，抱住了祝卿安。
　　力度由轻到重，最后是紧密相拥，仿佛她们重逢那天一般。
　　恨不得把祝卿安吞进体内，与自己相融。
　　这样，那些痛苦的悲伤的就可以消亡在彼此融合的过程里。
　　快乐的幸福的也可以被完完整整的保留下来。
　　而不是像这一座城市一般，不断的发生改变，到最后变得陌生。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祝卿安不过抓得很紧。
　　手指死死的扣在述清腰上，拽紧她的衣服。
　　一层外套，一层夏季的衬衣。
　　其实都很薄，述清能感觉到祝卿安指尖的热度，和她许久没剪过的指甲扎着皮肤痒。
　　述清抚住祝卿安的头顶，盖住她的发。
　　搂紧她的身体，缓解她哭泣时的颤抖。
　　最后再低头，于她眉心，落下轻柔一吻。
　　不管她是喜欢还是讨厌祝卿安，有一点她都可以确定。
　　她不会同于述英。
　　她真的爱着祝卿安。
　　

第44章
　　这是一栋老小区。
　　住的人已经很少了， 大多是老人，和那些疲惫到近乎自闭的上班族。
　　家里重新装过，隔音又做得很好。
　　一整个夜晚真的很安静。
　　没有吵架的声音， 没有电梯运行的声音， 更没有小偷路过时的犬吠。
　　除去祝卿安在她耳畔不间断的吐息，微不可闻的心跳，唇齿微张， 水在碰撞间炸开……
　　述清听不见任何声音。
　　她于是迈步，抱着祝卿安往房间深处走。
　　布料摩擦着手， 起了些悉悉索索的响， 痒着一颗心。
　　祝卿安半是配合着，几乎把一整个重量压在力气所剩无几的述清怀里。
　　这份依赖太纯粹又来得太巧。
　　述清渴望了许久，犹如久旱逢甘雨一般，不肯流露一点无力， 一定要抱紧她粘人的小可怜。
　　述清磕磕碰碰的走， 一步一停，很慢，试图隐藏她的狼狈， 展现她身为姐姐的成熟与爱。
　　不过她到底太累了。
　　手臂不经意间撞到墙，客厅的灯就这么熄灭。
　　犹如群星的死亡，吓了怀里的小姑娘一个激灵。
　　述清的腰被勒得更紧。
　　她触碰到某份弧线，失神的想。
　　或许已经不能叫做小姑娘了。
　　而夜如今也漆黑。
　　今夜无星无月只多风，明天应当是个爽朗的阴天。
　　没有多少光从客厅的窗帘缝照进。
　　豁口也戴上薄面纱， 幽暗朦胧的不像话。
　　述清的视野就这样被夜的黑充盈， 看不见前方， 只看得见祝卿安脸庞微弱的荧光。
　　浅浅的蓝色，与那月光多像。
　　这是只属于她的月亮。
　　碰到沙发边缘时， 述清这么想。
　　“你想我吗？”述清没去注意祝卿安有没有看见她留下的纸条。
　　不过是因为夜太黑了，她一双眼里除了祝卿安，还能装下多少？
　　“你想我吗？”祝卿安把话抛了回去，从她怀中抬头，眼也染上月的白。
　　一颗月真就汇聚在祝卿安的眼里，点成一团高光，泛起凌凌的水汽。
　　“我想你。”述清没再把问题还给祝卿安。
　　她毕竟是姐姐。怎么能先妹妹一步回避？
　　她捧着祝卿安的脸。
　　看这张和祝知雪肖似的脸，如今也长成亭亭玉立的模样，眉眼带着祝知雪没有的懵懂可爱，稚嫩纯粹，干净的像此刻窗外的夜空。
　　甚至还多了些年轻可爱的软肉。
　　述清稍稍用力，把祝卿安揉成一团，瞧她眼睛都眯了起来，自己的眼也变得温柔。
　　“很想你。”
　　一天的漂泊，一天心灵与肉|体双重流离失所。
　　阳昆变了太多，不再是她的根。
　　祝卿安却还在她们的家里等她。
　　等到这夜半三分，月亮都藏进天幕，沉眠的时刻。
　　祝卿安可以当她的根吗？
　　述清稍稍探头，和祝卿安的鼻尖碰在一起。
　　祝卿安闭眼，像是一种默许。
　　她微微抬头，就是一份默许。
　　甚至是诱|引。
　　于是述清慢慢的靠近，试探着，碰到祝卿安的唇瓣。
　　轻一点，怕吓着她胆小的姑娘，只敢涂口脂一般，将自己的心思抹上。
　　述清扫过祝卿安垂着的眸子，睫毛在这场夜晚的舞会中异常清晰。
　　卷翘着落下阴影，盖住眼动的情。
　　又瞧着她的鼻尖，轮廓线柔和，沾上些许灰蓝。
　　最后才看向她刚刚亲吻过渴求过极力克制过的唇。
　　被吻湿的唇，带有一抹蜜膏似的精光。
　　在这无声的暗夜里，成了唯一的亮。
　　黑夜中的金色，耀眼如最华贵的珠宝，醉人如撕碎一切的深渊。
　　述清再度亲吻上那一抹水光。
　　祝卿安的声音顺着温热的唇珠传进述清体内。
　　她每一分颤抖，矜持与大胆，都随着贝齿的张开，送了进来。
　　述清忍不住抱紧她。
　　祝卿安又被这突然的动作惊得打一个激灵。
　　绊倒述清。
　　两个人毫无征兆的往下跌倒，述清的包掉在地上。
　　摔出一声闷响，蝴蝶标本滑出了背包，坠在地上。
　　就在这脆弱的玻璃屏障破碎的那一刻，述清听见一阵耳鸣，听见那与昨夜相同的脆响。
　　尖锐到足以蒙蔽头脑的声音拨动了开关。
　　在夜色朦胧的遮掩下，一切道德的现实的荒谬的束缚都成了累赘。
　　蝴蝶标本脱离屏障，仿佛重获新生，飞出囚框时。
　　述清用力咬住祝卿安的唇。
　　让她吃痛一声，发出惹人喜爱的嘤|咛，又毫无招架之力的瘫软下去，予取予求。
　　近乎疯狂的汲取她，深入她，把她身上那些最爱的最恨的部分全都吻干，不要命的把自己的一切也送给祝卿安。
　　蝴蝶最终躺在夜色斜照的一角里，金色的边与金色的伪眼镶嵌在黑绒的翅羽上，闪烁如星子。
　　一对曾经的家人藏在她们独有的沙发里，把唯一的氧渡给彼此，带着被夜晚偷走的温度与爱。
　　……
　　祝卿安的吐息真的很……
　　让述清的睫毛不断颤抖着，想把她的每一寸都像刚刚那样吞下。
　　已经尝过的地方微微泛着些麻，述清舔过嘴角，只尝到几丝甜。
　　她的小姑娘长这么大了。
　　已经到了可以和她做这些事的年纪。
　　反应那么可爱，那么……诱人。
　　让她不得不正视22岁这个年龄，却又还是想喊她一声小姑娘。
　　祝卿安水汪一双眼，带着些情绪激动化成的泪。
　　额头沾满细小的汗珠，在朦胧的冷黑雾气里透出一片油彩的亮。
　　述清能看见水映出的金与月白。
　　甚至也能看见祝卿安扑红的脸蛋和耳垂，眼尾挂一抹霞粉。
　　随着她呼吸的强烈起伏，惹得述清伸手去抚弄。
　　如果吻上这片红，尝起来，会有一样的甜吗？
　　述清好奇，也真的贴了上去。
　　她先用唇瓣摩擦那点绯色，随后咬住。
　　伴着祝卿安一声闷哼，她的睫毛也扫过述清的鼻尖。
　　述清于是伸手，碰到祝卿安的衬衣。
　　在默许下，把扣子一颗颗的解。
　　祝卿安心跳变得很快。
　　她的姐姐，原来也喜欢她吗？
　　还是仅仅因为气氛太好。
　　隐秘、危险，又闪着耀眼的金光迷人至极。
　　于是顺水推舟……
　　就连祝卿安也变得可以接受做一些禁忌的事。
　　比如，躺在这儿，等着述清进行下一步。
　　她们都心知肚明的下一步。
　　哪怕还没有弄清楚述清对她的看法。
　　心跳开始产生让人紧张又舒服的刺痛。
　　舒服是刺激到了极致，紧绷着的身体，溃不成军的呼吸。
　　述清已经解开一半了。
　　这会儿是夏夜。
　　谁的睡衣都很薄。
　　就算不解开，她们刚刚接吻的时候，布料也几乎失踪，所有的感官都那样明显。
　　祝卿安稍稍仰头。她知道她起了点粘腻的感觉。
　　述清还在吻她。
　　不会厌烦也不会因此难受一样，从脸颊亲到眼角。
　　把她尚未成形的眼泪都吻走。
　　肌肤开始luo露。
　　粉或白，在灰暗的夜里只有一层统一的青灰。
　　边缘倒是被镀上盈盈亮的光。
　　祝卿安看见自己一颗凝结的山尖也没有了紫与红。
　　扣子彻底被解开。
　　祝卿安抽搐着，心跳都停了整整一个节拍。
　　她就这样落后在述清的引导里，慢了一步。
　　恐惧就这样密密麻麻的钻进脑，让祝卿安无比清醒起来。
　　述清碰到她的时候，她伸手捏紧述清的手。
　　述清停住了。
　　眨一双迷茫的桃花眼看向祝卿安。
　　祝卿安咬着唇，一副就要哭了的模样。
　　轻轻的摇头。
　　述清猛地抽开手，把衬衣重新替祝卿安盖上。
　　又嫌不够似的，把一旁的抱枕也压在祝卿安胸口。
　　述清不再压着祝卿安。
　　祝卿安起身，红一双眼，没去整理自己的凌乱。
　　“我，咳咳。”述清开口，声音竟然也有点哑。
　　“我以为你是那个意思。”她只好压低，变得很轻，和夜的静谧融为一体。
　　祝卿安没说话，就柔缓的摇头，随后贴在述清的背上。
　　述清还没有说过喜欢。
　　她们之间还有那么多问题没有解决。
　　她不想现在和述清亲密到品尝禁果后，再从述清身边失落的离开。
　　述清能感觉到靠在她身上的重量左右抹动。
　　述清也叹息一声。
　　她刚刚，到底在想什么呢？
　　难不成，她其实也对养了这么多年的小姑娘，她的学生，她的妹妹，她的女儿。
　　产生了不能说出口的情感？
　　这是否有些太荒谬了？
　　述清默了多久，祝卿安就靠在她身上吐息了多久。
　　直到那一块儿被加热得述清受不住了，她才转过身。
　　跪坐在祝卿安身边，捏住她的双肩，看见她回避了又忍不住望向自己的眼。
　　述清把祝卿安抱进怀里，抚摸她的背。
　　就好像在说：别怕。
　　祝卿安伸手搂紧，牢牢地把述清扣在怀里，恐惧多于依赖。
　　述清拍着她的头。
　　别怕。
　　“姐姐……我不会走的。”
　　至少，她不会再这么丢下祝卿安，写一堆意义不明的话讨祝卿安嫌弃又伤心，自顾自的离家了。
　　毕竟，她可是当姐姐的啊。
　　“嗯。”祝卿安终于松了点力，头靠在述清肩膀上，眼皮一点一点。
　　粘腻还在，热枕还在。
　　倔强还在，别扭还在。
　　方才拒绝述清的恐惧，却因为这一句话，淡了太多。
　　述清去捏她抓自己背抓的有些痛的手。
　　祝卿安没有抵抗，任她捏着。
　　述清去贴祝卿安的手指，她就像睡着了一样，手心指尖都是软软的，毫无力气，述清很轻松就滑了进去。
　　述清却摸到一个奇怪的东西。
　　她把手抬高，打开相扣的掌心。
　　里面滑落一张纸条。
　　已经皱皱巴巴的，还被汗弄湿|了。
　　述清模糊的眼，能看见那里写着她醉后歪歪斜斜的字：【记得回家，我爱你】
　　又看见祝卿安左手两条创口贴。
　　述清拧眉，揭开那创口贴。
　　看见两条有些长，有些深的刀疤。
　　心里顿时一惊，呼吸都凝滞了。
　　

第45章
　　祝卿安已经靠在述清身上睡着了。
　　她自己在家折腾了一天， 情绪大起大落，又等了述清半宿。
　　在她们亲热之前，就已经困得睁不开眼。
　　这会儿累过头， 两眼一闭， 睡得很沉。
　　没有一点反抗的动作* ，只有梦里，对那股独特的茉莉香味下意识的亲近。
　　朝述清温热的怀里不自觉的靠近。
　　述清换了个姿势， 把她拢在怀中。
　　彻底扔掉那两条创口贴，盯着两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伤疤， 久久不语。
　　她不该离家的。
　　不该离开她的小姑娘。
　　哪怕祝卿安已经长大了。
　　她可是姐姐， 是代理妈妈，祝卿安终究，还是她的宝贝。
　　就算到了七八十岁，这一点也不会改变。
　　述清去拿了医药箱， 途中路过厨房， 在夜色中仿佛窥见祝卿安白天瞧她字条，执意要自己做菜的身影。
　　祝卿安果真像述清担心的那样切到了手，还不止一次。
　　述清给祝卿安重新处理伤口时， 止不住叹息。
　　何苦呢？
　　她们本该是最亲密的亲人。
　　什么时候沦落到要互相逃避，互相顶撞，互相伤害的地步了？
　　如果她没有逃避这一场，祝卿安哪儿还会受这伤？
　　好深两道口子。
　　光是看着就叫人心疼，哪儿敢想祝卿安当时有多痛， 又有多无助。
　　述清把祝卿安潦草处理的伤处理好， 替她换上更透气的纱布。
　　再抱着她回了卧室。
　　和祝卿安躺在一起， 述清几乎是立即涌现了困意。
　　被子不厚，但和祝卿安盖同一床时， 能感觉到如冬日烤红薯一般的温暖。
　　述清松松的搂着不停往她怀里滚的祝卿安，抚摸过她的鬓角。
　　望着她恬静的睡颜，一天的风霜就这样被感化，身上也不疼，心上也不闷。
　　述清再一次不自觉的吻上祝卿安的额头时，意识到。
　　或许，她真的有点喜欢祝卿安。
　　是带了欲望与爱情，世俗意义上的喜欢。
　　* * *
　　产生那过于荒诞的想法，述清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她把祝卿安从那么小一个带大。
　　十岁到现在，十二年间，除去祝卿安那半年的离家，她们一直在一起。
　　祝卿安的每一次成长，每一件糗事，每一次哭每一次笑，她都知道。
　　她简直就像祝卿安的妈妈。
　　代替那过早离席的祝知雪，照顾这小姑娘长大。
　　到头来，她竟然也喜欢祝卿安？
　　述清有些不能接受。
　　不是同性的问题。
　　她在很早以前就知道自己喜欢同性，且，只可能喜欢同性。
　　她的前任们也和她有着同样的性别，同样的构造。
　　不是认识时间的问题。
　　她和云起时谈恋爱的时候，她认识云起时也有七八年了。
　　从她出道第二年，云起时就跟公司据理力争，带了当时还只有15岁的她。
　　……是啊。云起时是怎么想的。
　　最开始，她们明明是同事，而云起时，又像她从不存在的姐姐，教她生活，教她为人处世，带着她在娱乐圈摸爬滚打。
　　述清不知道，也没有兴趣再去问这位分手也要十年的前任。
　　她只知道，她不想相信这份感情。
　　如果她真的喜欢祝卿安。
　　她要怎么跟她们十二年的过去、跟祝知雪交代？
　　要怎么才能和她照顾了太久，当妹妹，当女儿养了十几年的小姑娘，以另一种身份相处？
　　她不该喜欢祝卿安。
　　她不喜欢祝卿安。
　　可如果她不喜欢祝卿安，为什么会无数次想要吻她？
　　甚至今天还……
　　那不是正常家人关系里，该出现的冲动。
　　述清只要想起那一分钟的画面，脑子就开始发烧。
　　热得不像话，拽着她又想和身边小姑娘靠近。
　　吻她无数次，直到那场景重现。
　　这么说来，祝卿安比她清醒。
　　知道拒绝她。知道在展露心意后用一声姐姐把她们的关系拉回正轨。
　　述清摸着祝卿安的头发，一双眼逐渐没了困顿，没了迷茫，没了痛苦。
　　最后闭上，进入比现实荒诞一百倍的梦乡。
　　与她最重要的人，一起跨越那道无比危险，又无比迷人的线。
　　偷走夜色中唯一的金光。
　　……
　　翌日再睁眼，祝卿安还窝在述清怀里。
　　她大概已经醒了。述清看见了她眨个不停的睫毛，又感觉到腰上被一双手搂住。
　　“宝贝。”述清依旧忍不住放柔声音，把她的唯一抱紧。
　　“唔……姐姐。”祝卿安果真睁开了眼，二话不说的贴到述清身上，头闷在她锁骨边上，呼吸扑得痒。
　　“姐姐。”仿佛嫌弃刚刚的声音太黏糊不清一样，祝卿安又喊了一声。
　　述清心弦跟着耳边泛痒的一句话颤了颤。
　　“安安……”声音也颤了起来。
　　这一声不稳的呼唤里，述清发现，她依旧渴望着祝卿安。
　　荒谬又不可避免。
　　她的唇瓣忍不住往旁边凑，去有意无意的碰祝卿安的脸颊，去找另一片柔软。
　　而祝卿安，也开始学她，不再是毫无章法的往她身上乱蹭，只是用一颗饱满的唇珠去贴她的皮肤。
　　她们又不知道怎么的吻在一起。
　　述清要被这份喜悦与难以言说的舒服弄出眼泪了。
　　祝卿安大概还没有真的清醒过来。
　　吻给的柔柔的，蜻蜓点水般，就等述清主动。
　　述清没法主动汲取祝卿安，更没法控制自己不去接受这一份多余的爱。
　　两个人保持这种不温不火的状态，吻到祝卿安再度睁开了眼。
　　一片清亮震住了述清，就这么一个片刻，她被“懂事”的小孩反压。
　　述清倒吸一口气，祝卿安就这么爬似的来到她身上。
　　压得述清喘不过气，又不敢伸手去推。
　　就在述清做好准备迎接激吻时，祝卿安却只是贴着她的耳朵亲了亲。
　　“饿了。”一句话，把述清拉回现实。
　　“我去做饭。”述清赶忙把她推开，坐在原地缓了一下，抹干额头的汗，去洗漱。
　　她看了一眼窗外，亮堂的让人难以直视。
　　这一觉睡得真久，时间竟然来到了午后。
　　十多分钟后，述清的腰被一双手从背后环绕住。
　　“我可以帮忙。”祝卿安贴在她身上，喃喃着。
　　述清想，这个音量，模糊不清的语气，大概全世界也只有她听得懂祝卿安在说什么了。
　　“你昨天就切到手了。”述清理所当然的拒绝。
　　顺带拿起一瓶饮料，冰了祝卿安的脸一下。
　　祝卿安跳起来，接过饮料瞪述清一眼。
　　“那是不小心。”她撅着嘴，挺不高兴的。
　　她是忘了藏着那两道伤。
　　怪丢人的，居然就被述清发现了。
　　什么时候的事……睡死了的祝卿安毫无印象。
　　“那也不行。你伤口都还没好。”述清熟练的切起菜来。
　　祝卿安站在旁边看了会儿。
　　她也很久没有见过述清做菜了。
　　以前不忙的时候，述清也会下厨，她想帮忙，述清也是这么拒绝的。
　　“我可以不切菜，帮别的。”祝卿安眉眼耷拉着。
　　她比起十二岁的自己，长大在哪儿呢？
　　述清还想拒绝。
　　“姐姐。”祝卿安很认真的喊了一句。
　　述清回过头，看见一个22岁的女孩。
　　……看见一个22岁的女人。
　　她深吸一口气，让出了半个身位。“那你把排骨焯水，然后洗一下。开火的时候要小心。”
　　有她在旁边盯着，祝卿安总不可能再受伤了吧？
　　祝卿安如愿以偿的帮上了忙。
　　全程她们没有说再多的话。
　　昨夜的事，昨天的事。
　　谁也没有问谁。
　　仿佛一朵烟花，还未爆开，就被一盆水扑灭了火星。
　　只剩些迷茫的烟雾缠在两个人的心里。
　　火星总是会复燃的。
　　述清在旁边忙活的时候，余光瞥着祝卿安的侧颜。
　　看她沉静又成熟的神情，竟生出一阵陌生感。
　　她的安安，终于不再是跟在她身后的小尾巴。
　　她成功把祝卿安带大了。
　　从那么小一个萝卜头，养成七窍玲珑的大人了。
　　心里却感受不到太多喜悦。
　　祝卿安掠过她身边时，在她耳畔留下一个暧昧不清的吻。
　　述清被惊得心里一痛。
　　她攥着拳头在旁边默了好久。
　　心底在想：她宁可祝卿安还没有长大。
　　永远也别长大，就跟在她身后，一直喊她姐姐。
　　那样，该多好。
　　吃完饭，又是两个人一起把碗筷放进了洗碗机。
　　述清沉默到了异常的地步。
　　祝卿安不得不紧张起昨夜的事，频频看向她。
　　目光不间断的落在身上。述清想无视都难。
　　她又一次靠着成熟的演技骗得祝卿安眉头都拧起来，一颗心也拧巴得不行。
　　担心到眼尾红了。
　　述清这才拉着她在沙发坐下。
　　“姐姐。”祝卿安低着头，眼睛往上瞥，去瞧述清，小心翼翼的。
　　看着就可怜。
　　述清于是闭上眼，想狠心一点。
　　那双委屈巴巴的眼，出现在她心里。
　　述清只能自己跟自己叹气。
　　她把昨夜落在地上的包捡起来，取出已经碎掉屏障的蝴蝶标本，和有些蔫败的紫薇花。
　　“给你的。”她声音轻轻的，好像昨夜窗外透进的一点微薄的光。
　　祝卿安接过，脸上有了笑。
　　“姐姐。”她笑起来的时候，就连呼唤的声音都大不一样。
　　甜甜的，沾着茉莉花的蜜一样。
　　听得述清心痒，又忍不住想要再听一次。
　　她伸手揉了揉祝卿安的头，祝卿安丢下标本扑进她怀里。
　　“姐姐，我也好想你。”甚至回答起昨夜她抛回去的问题。
　　述清心里一甜，又是一痛。
　　她家姑娘想她了。
　　那就不要说那些不愉快的。
　　好不容易，她们才能这样要好的贴在一起。
　　“以后不会了。”述清抱紧她，拍着她的背。
　　一颗心在泣血。
　　体现出来，只有睫毛微微颤。
　　“我今天想去爬山。”述清甚至着急的跟祝卿安证明。
　　“一起去吧？”
　　

第46章
　　“爬山？”祝卿安有些困惑。
　　“嗯。爬山。”
　　“去我们最常去的那一座。”述清也是突发奇想。
　　只不过是想和祝卿安一起做点什么。可能再聊点什么。
　　述清不自觉的想起她们曾经一起爬过的山。
　　每一次爬到一半， 祝卿安都累得倒进了休息室，瘫在卖茶卖饭的地方吐气，说下次再也不来了。
　　可每次述清问， 她都会跃跃欲试的跟着一起去。
　　她那倔强的小可爱， 永远不知道放弃似的。
　　这一回也不例外。
　　祝卿安想，她都长到这么大了。
　　这几年为了拍戏，每周都要运动三四次， 保证基础体力。
　　如果角色有需要，她还会加大训练量。
　　这次和述清一起去， 总不至于还要在半山腰停个把小时， 最后再登顶吧？
　　“不过这会儿是暑假，姐姐不会被认出来吗？”
　　每次和述清出门，祝卿安最提心吊胆的就是这件事。
　　不过述清好像真的有超能力一般，走在路上从未被粉丝， 甚至眼睛更尖的狗仔逮出来。
　　“放心。我们去晚一点， 等开到了，也就近黄昏，没有多少人会选择那个点去爬。”
　　祝卿安于是去收东西， 带上水、食物、衣服帽子，还有手电筒。
　　离开房间之前想了想，抓了把述清带给她的酸糖。
　　述清留在客厅发呆。
　　这一趟登山，重要的好像不再是登顶，甚至不再是和祝卿安一同消磨时光。
　　她总也有些问题要和祝卿安说。
　　* * *
　　又是述清开车， 祝卿安坐在她旁边清点背包里的东西。
　　一路上两个人没有和彼此搭话， 倒是祝卿安那边一直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让车厢内没有安静到心慌的地步。
　　反而舒缓了述清身上的紧张，她放松下来， 想着总归她和祝卿安的时间还很多。
　　这一次说不出口，等下一次也无妨。
　　到了地方，果真像述清说的那样，没有多少人在往山上走了，倒是下山的索道堆满了人，一出大门就散开了，没人看向上山的方向。
　　祝卿安把护膝递给述清，自己也绑上。
　　“你还带了这个？”述清和她一起俯身，绑完，拍了拍她的头。
　　“你膝盖不好。”祝卿安言简意赅。
　　原来是为了她。
　　述清也不知作何感想。
　　只是向祝卿安伸手，等着她的姑娘挽上那一弯手臂。
　　她们再一起像从前那样，以这样别扭的姿势，一前一后，往一节节的台阶走。
　　而祝卿安没有挽上她。
　　却摸出一颗酸糖，塞进她的衣兜。
　　随后抽手。
　　糖果落到手心。
　　黄昏的风微凉，穿过手肘和身体的空隙，带来冷意还有呼啸的声音。
　　这会儿已经不是很亮了。
　　黄昏时刻那点微弱的光把山体描了一弯橘红色的边缘。
　　她们背光的上山路带着暗暗的墨色，青黑里透着些微白。
　　风就这样离开，它撩起的发丝落回述清的耳畔。
　　她眨眼，不再看向风吹来的方向，放下手臂，打开那一颗糖。
　　送入口腔，酸的不成样子。
　　这糖一向如此，只有尝到最后，才有一丝甜。
　　是只有祝卿安喜欢的味道。
　　这么多年来，述清跟着吃了多少颗，也依旧不能理解为何有的人吃糖，会刻意避开让人分泌多巴胺的甜味。
　　她开始慢慢的往前走，一步拖一步，好像散步。
　　祝卿安跟在她身后，双手揣兜，嘴里也包着这么一颗酸糖。
　　半晌，她们走上第一组台阶。
　　述清把最后那一点点甜味咽下。
　　“安安。”她回过头，去看落后她两级台阶的祝卿安。
　　祝卿安抬头，难得仰望述清。
　　从她16岁长到述清的身高以后，就没有再这样看过述清了。
　　可这是她最熟悉的角度。
　　可以清晰的看见述清被勾勒得近乎完美的下颚，饱满的唇珠，和只为她低垂的眼睫。
　　“为什么喜欢吃酸的糖？”述清也没想过，这会是她的第一个问题。
　　她们好像很随意。只不过话着家常。
　　年长的那一个问着年纪小的那一个喜好什么。
　　细想却很奇怪。
　　她们在一起生活了十二个春秋。
　　述清竟然连这种事都不知道。
　　“因为甜的容易吃多。”祝卿安站在原地望着述清。
　　好像从这一刻起，她们攀登的，不再是这座有形的山。
　　“不会觉得酸吗？”
　　“不会。”祝卿安往前迈了一步。
　　她登上一级台阶，双眼和述清已经在同一条水平线上。
　　“会让我清醒过来，更好的进入学习工作的状态。我很喜欢。”
　　“这样。”述清扇动睫毛，避开了祝卿安的眼神。
　　她看见墨染的青色地板。
　　台阶旁堆了一片片的土。
　　游客踩过的地方生长不了植物，一旁却堆满盎然的绿。
　　然后看见了祝卿安的脚尖。
　　——这才意识到她低头了。
　　祝卿安已经贴的很近了。
　　她伸手，抓住述清的衣袖。
　　透过那夕阳逐渐浅淡的暖光，看着她泛不起亮的眼。
　　述清又默默的抬头，对上祝卿安这倒映着夕阳的眼。
　　被她一把拽住手腕，摸索着碰到掌心。
　　然后是指根，指腹，最后是被修磨整齐的指尖。
　　祝卿安想要和她十指相扣的牵紧，她却在这一刻有些犹豫。
　　第一个回答就不是她期望中的模样。
　　她以为人喜欢吃这样近乎自虐的食物，总得有一个苛刻又悲伤的理由。
　　譬如，祝知雪曾经带她吃过。
　　然而现实又那么简单平淡。祝卿安爱吃，仅仅是因为喜欢。
　　就像她会因为不再喜欢，拒绝挽自己的手。
　　又会因为太过喜欢，主动来牵自己的手。
　　她真的还要继续这场旅途吗？
　　继续去剖开她们两个人各自对彼此穿上的茧，一层又一层，最后她们两个遍体鳞伤的可怜人再相拥，去疗彼此那不一定能治好的伤？
　　或许现在转身回去，是更好的选择。
　　她们还没有到达山顶。
　　这儿离半山腰，也还差一个小时的路程。
　　而此时黄昏的彩霞还没有完全褪去，天幕一点点被深蓝浸润，那一层金光勾勒出的暖调还残留在天际线。
　　等待会儿入了夜，山里也会变得很黑。
　　黑到看不见路，黑到她们不一定走得下去。
　　指不定，还得折返。
　　而登山的意义又在哪儿？
　　这座山她们已经来过无数次。
　　“要不先回去吧。这会儿好黑。等我们爬完，已经是晚上九点了。到家会更晚。”
　　述清求生的本能带着她说出这番逃避的话。
　　下一秒，述清只觉得手掌一痛。
　　她被祝卿安狠狠的捏了一下。
　　眼角骤然升起些湿热的酸意。
　　是她说要带祝卿安来。
　　现在却是祝卿安更坚定，想要和她一起走完。
　　“姐姐。”祝卿安没有说更多了。
　　述清松了抵抗，也松了紧握的力度。
　　祝卿安两步换到她前面，牵着她，带着她走。
　　而在述清视野被祝卿安的身影遮挡。
　　在这多么惶恐又多么安定的一刻。
　　山间的路灯开了。
　　一盏接一盏，从山脚一路向上。
　　绿白的灯闪烁成星点，串成歪歪斜斜的线，精灵似的飞出述清的视野。
　　照亮墨色山间。
　　照亮她们向前的路。
　　* * *
　　登山是很累的。
　　哪怕只走了二十多分钟。
　　她们看见了被蛾子扑得模糊不清的指路牌。
　　却还是累得没有一个人开口。
　　述清已经恢复平静了。她捏了下祝卿安的手，祝卿安停下来，和她站在同一级台阶上。
　　山路并没有很宽敞，两个人并行稍微有些困难。
　　“你先问还是我先问？”她们必然都有很多问题，很多抱怨想要说给彼此听。
　　祝卿安摇头。“我没想好。”
　　没想好怎么问，没想好怎么答。
　　只知道问题一定要谈，答案一定要给。
　　“我也是。”好像问题有些太多了。
　　想法杂乱无章的，述清理不清楚哪一个更要紧。
　　“或者我们一起。”祝卿安无奈的勾了下嘴角。
　　已经走了这么久，这是一条只有单方向的路。
　　“那，三，二，一……”
　　“你为什么讨厌我？”两个人异口同声。
　　问完，也都愣住，也都抱在一起，笑出了憋了好久的眼泪。
　　“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不能生气。”祝卿安抹掉自己眼角的泪珠，和述清贴近一点。
　　“不会。”述清干脆搂住她，两个人真就在这狭窄的山道上并排走。
　　走这一条只属于她们的路。
　　“姐姐……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讨厌你。”祝卿安是想撒娇似的把自己的力量压过去。
　　但登山是很累的。
　　她贴了一下述清，就回到自己那边，自己支撑自己，向前走。
　　“我很喜欢你。也很爱你。就是……你知道的。”一句话，还给她自己说得害羞了。
　　她耳根染了点绯色，述清望着她的眼好柔好柔，比夕阳坠落时留的那一抹易逝的彩霞还柔。
　　“但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你说一些话，我就会觉得很烦躁。”祝卿安低下头，去踢路边的石子。
　　“什么时候呢？”述清也有这样的感觉。
　　“不知道啊……好久以前了。十六岁？十八岁？”
　　“那么早。”述清感叹的声音也轻如这浅夜山间的细风。
　　“是啊……你开始教我演戏以后，我们才开始吵架。不是吗？”
　　“为什么？”
　　祝卿安低着头，好像没有听见。
　　她踢了一颗又一颗的石子，把它们全部赶到不碍事的边角。
　　却又发现，她这么做，之后的人，也不一定走的顺利。
　　总会有风，有雨，有动物，把它们再次搬到路中央。
　　这才抬头，停止她无意义的劳作。
　　“因为，你很严格。”她说这话的时候山野里又挂起一阵风。
　　她们的谈话、争吵，好像这一颗颗被风卷到半路的石头。
　　不下狠心，无法根除。
　　而祝卿安下了狠心，没有看向述清。
　　

第47章
　　述清听见了。
　　她甚至笑了一声。
　　她下意识觉得祝卿安说的话很荒谬。
　　而后她抿嘴， 看向灰暗无趣的地面。
　　她们都这么认真在谈心了，祝卿安又怎么可能是在开玩笑？
　　只能是，祝卿安真的觉得她很严苛。
　　述清接不了话。
　　也好在， 祝卿安自己继续了。
　　“你每次的要求都很严苛。总会给我一种， 你其实不会带学生，不知道该怎么带天赋不如你的普通人。”
　　她这才回过头去看述清低低的眉眼。“从16岁开始，就一直是这样。”
　　“你不是普通人。”述清摇头， 终于把埋得有些深的脑袋抬平。
　　从她逃避的念头里抽出来。
　　反驳祝卿安一句，又闷下去。
　　祝卿安在心里叹息。到了这种时候， 述清竟然都不肯再多说两句夸奖的话。
　　“可我天赋不如你。”祝卿安瞧着她漆黑的桃花眼。
　　侧面看过去， 也能看见一尾上扬的弧线。勾得祝卿安移不开眼。
　　她多喜欢这双眼。
　　她多喜欢述清。
　　即便如此她其实也没有想到过。
　　有朝一日，她竟然还能和述清这样平静的交流她们对彼此的看法。
　　“你是在拿训练自己的那一套，往我身上套。可我没有你那么厉害，没有你那么聪明， 那么读得懂情感。我就是学得很慢， 你一遍能会，还能融会贯通的技巧，我得练十天。你半天能记住的台词， 我得背一个月。”
　　“我基础不如你。天赋不如你。甚至，我都还没有你那么努力。”祝卿安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我达不到你的要求。”她当不了“小述清”。
　　没有人可以当“小述清”。
　　没有人可以当另一个人，接替她的外貌，性格，能力， 接替她的荣誉， 功名， 好恶。
　　学生不行，妹妹不行， 女儿不行。
　　述清猛地侧头看向她。
　　看向她过于镇定的眼神，无波无澜的瞳孔。
　　路灯太暗，昨夜述清能看见的，她眼里缀的那一对月光点也消失不见了。
　　“我也不可能成为下一个你。”祝卿安补充道。
　　她看见了述清眼中的挣扎，纠结。
　　于是她也低头，只是牵着述清的手。
　　等她把伤人的话咽下去。她们再慢慢往山顶走。
　　述清真的想了很久。
　　起初她不明白祝卿安在说什么。
　　她从来没有要求过祝卿安成为下一个她。
　　她以为她也是这样做的。
　　可仔细回想，似乎，她甚至不是这样想的。
　　从祝卿安展露出对演戏感兴趣的那一刻起，一个荒谬又自私，不能让任何人发现，甚至瞒过了述清自己的想法就诞生了。
　　她想要祝卿安成为下一个她。
　　想要在祝卿安身上实现她没有达成的愿望。
　　想看看另一个年幼自己，如果在系统性的教学下成长，能做到什么地步。
　　想要让祝卿安去……弥补自己过去的遗憾。
　　也是这一刻，述清忽然觉得好冷。
　　她竟然从来都没有察觉这一点，理所当然的觉得祝卿安能够做到最好——她水准里的最好。
　　可祝卿安不是她。
　　“所以……你很累，是吗？”她要求祝卿安做那么多练习的时候，祝卿安一次都没有抱怨过。
　　她们的病灶，在这里吗？
　　祝卿安摇了摇头。
　　“我是很累。但姐姐，最开始那段时间，我是快乐的。”
　　怕述清跑似的，祝卿安伸出空着的手，捧住她的手。
　　两只手合成一只小夹子，把述清牢牢握在掌心之间。
　　述清任她掌着。
　　在手的温暖中，听山林里呼啸的夜风，也听祝卿安迟来的倾诉。
　　“哪怕我觉得有些吃力。我也以为，是我的问题。你是最厉害的姐姐。你给我的，肯定是最好的。”
　　后来她才知道，最好，不等于最合适。
　　“可是述清。你从来没有夸奖过我，鼓励过我。在我因为练习不到位做错的时候，你批评我。在我好不容易做好时，你挑出更多的毛病，希望我一步就能达到你的最好。在我跟不上你的引导时，你也从未想过停下来哪怕等我一秒钟。”
　　“姐姐。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但……没有人可以在一个打压的环境下，爱上一个事。而不管别人可不可以，我都做不到一边被你长久的批评，被你挑剔一个又一个问题，看不见我能够变好的情况下，去继续努力了。”
　　述清听得震撼，被祝卿安捧在掌心内的手，热得不像话。
　　她真的想逃了。
　　逃避她因为过于焦急，过于期待，过于想当然，把自己的梦想强行施加在祝卿安身上，还因为祝卿安做不到，从而怪罪她讨厌她的事实。
　　逃避她没有做好一位老师，一位姐姐，一位母亲的事实。
　　回到她自以为是的虚幻美好中。
　　甚至恍惚间，她想从这儿往山下跳。
　　只要现在回到山脚，回到她们的车里，她就可以不用面对这过于残酷的现实——
　　这是不可能的。
　　祝卿安紧紧的拉住了她。
　　而她，一个三十四岁的成年人，竟然连小她十二岁的妹妹都还不如。
　　祝卿安能感觉到掌心的颤动。
　　“所以……”述清的声音都在抖。
　　“所以我不喜欢演戏了。”这句话都没有以往那么难以说出口了。
　　“你不会再演戏了？”述清头脑太乱了。
　　自责恐惧迷茫无助……她被比阳昆山间夜更冷的混沌泼了一头湿漉，从头冷到脚，连向前迈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她不知道她该说什么。
　　道歉，承诺，鼓励……好像都太迟太迟了。
　　只说得出这么一句像是质问的话。
　　“在我对它的厌恶消除之前，我不会再演戏了。”
　　祝卿安还想说点什么的。
　　她想夸大或清楚的陈述她的痛苦。
　　她失去灵气，混混沌沌演戏时的失落与麻木。
　　可好像述清已经承受不了了。
　　述清是站在她身边。
　　站在夜色中，在暗淡青白的灯光下。
　　冷汗浸湿后背，冒了一整个额头，黏住头发。
　　眼睛睁得老大，瞪着无形的空气，被淡光拢上一层白茫。
　　轮廓线却已经渺远到模糊不清，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碎成好几块，摔在地上。
　　摔到山崖下，摔回山脚。
　　祝卿安想了想，伸手抱住述清。
　　距离她最烦恼最痛苦的时刻，已经过去至少两百天了。
　　那么多个日夜里，她去了新的地方，结识了新的人，会了新的事。
　　而回到述清身边，离开了演戏，她们好像回到了六年前。
　　回到了述清还没有开始教祝卿安演戏的日子。
　　快乐是纯粹又迷人的。
　　而祝卿安又恰好喜欢述清。
　　离家出走时的恨也淡了很多，很多。
　　足以让她给失落的述清一个拥抱。
　　述清好像想推开她。
　　手搭在她双臂上，用了些力。
　　可祝卿安松手，述清又扑似的主动抓住她。
　　不肯放她走。
　　“你讨厌我吗？”述清紧紧的抱着她，就要将她吞没。
　　却在张口时，发现她的小姑娘已经长大了。
　　长到那么大，那么高。
　　能轻易完成她做不到的事，又没法代替她实现她的梦想。
　　她不可能再将祝卿安吞没。
　　“安安……你讨厌我吗？”述清惶恐着颤抖着，声音沾上了哭腔。
　　祝卿安头搭在她肩膀上。“我可能，确实有一点讨厌你。”
　　把她变得这么落魄这么糟糕，到头来又一副受害者的模样。
　　她还没说多少，述清倒是受不住崩溃了。
　　而祝卿安又伸手，圈住了述清的腰。“但是，我爱你。”
　　但是，述清是带了她十二年的姐姐，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家人。
　　她唯一的爱人，唯一的亲人。
　　述清抓紧祝卿安的衣襟。
　　祝卿安的肩头，终究染上一片濡湿。
　　在她们从十二年前开始，爬过无数次的山腰处。
　　述清第一次对着祝卿安流露了她的脆弱。
　　她被风吹得就要化作泡沫消散，却又最终落回祝卿安温暖的怀抱。
　　祝卿安把多带的外套披在述清背上，隔绝了寒风，遮一遮她冷汗浸湿的背。
　　述清为她那份成熟后才有的体贴沉醉不已，像个跟妈妈撒娇的小孩一样，钻进祝卿安的怀里。
　　不再执着于她姐姐的身份，尊严，地位，面子。
　　在祝卿安——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的怀里，失声痛哭。
　　把过往的一切，都随着眼泪，苦苦的流露。
　　* * *
　　“还有吗？”述清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她们浑浑噩噩的走了多久，到了一座山的哪儿。
　　等她再抬头看向祝卿安，想说点什么，嗓子也哑了。
　　“什么？”
　　“想对我说的，讨厌我的地方。还有吗？”
　　述清急切的好像那个期待祝卿安能完成她未尽梦想的自己。
　　祝卿安一时语塞。
　　还有吗？
　　管她吃糖，管她听音乐，管她喜欢什么。
　　从不主动，不来关心她问她。
　　甚至于离开半年里积攒的气也还没彻底消散。
　　肯定还有啊。还有太多太多没有说完的不快。
　　可祝卿安觉得今天说的够说了。
　　如果说述清那过剩的掌控欲，不近人情的傲慢严苛祝卿安还能忍，演戏上的打压，不说出来，她永远都会恨述清。
　　“今天差不多了吧？”祝卿安看着，她们其实，也已经走到半山腰了啊。
　　述清摇头。“不够。”
　　“我想知道。我想听完。我还有哪些地方做得不好，让你烦恼，让你厌恶* ……都告诉我，好不好，安安？”
　　她只是想当一个好姐姐。
　　一个合格的监护人，和述英不一样的母亲。
　　却在不经意间，做出了比述英还遭人恨的事。
　　那打击的失落感恐怖到述清不靠在祝卿安身上都没法站稳。
　　“好不好，安安……”
　　她想要把祝卿安照顾好。
　　把这个突然要她负责，让她惶恐到辗转反侧的小可怜养大。
　　所以，快告诉她，她做到了。没有更多的坏事了。
　　“真的要这会儿听吗？等你缓一缓也可以的。”而祝卿安很显然还有更多话想说。
　　述清心里一声咯噔。
　　

第48章
　　“还有……多少？”述清近乎强迫着自己说出这番话。
　　她承受不了再听更多。可她一定想要知道， 她究竟有多么不好。
　　这一刻没人想打碎她曾经自以为是的骄傲，她的不可一世，她的高高在上。
　　是她自己， 主动向破碎坠落。
　　“不知道？”祝卿安从未清点过。
　　生活中大大小小的事， 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生活在一起，怎么可能没有摩擦。
　　而问题在于，述清是长， 祝卿安是幼。
　　对成熟大人的孺慕、敬仰、佩服，会压着祝卿安心中反抗的想法。
　　去努力贴近述清的期待， 她那不该压在祝卿安身上的愿望。
　　若是二十岁再遇到述清， 祝卿安必然不会接受她那魔鬼般的训练计划，她对自己一次次的批评与打击。
　　只是她遇到述清的时候，只有十岁。
　　又在之后的生活中，骨髓里一点点沾染上述清的痕迹， 血脉也融入述清的一点一滴。
　　她被压抑很久， 真要一件件去清点，恐怕今夜也说不完。
　　述清拧着眉看向她。“说吧，安安。”
　　再多她也得听。
　　两个人在半山腰的休息椅上坐下。
　　述清拢紧多的外套， 不自觉的朝祝卿安的方向靠。
　　哪怕祝卿安接下来要说的，是她拼了命也想回避的，丑陋的事实。
　　“你管的很多。”祝卿安想着，把又一颗酸糖递给她。
　　“说我听的音乐吵，说我吃的糖奇怪， 说我喜欢的玩偶不乖。你好像很温和。可骨子里， 你对我的兴趣， 是不赞同的。”
　　述清并不会像许多家庭里的家长那样，看不惯就去阻止， 去破坏。
　　她会给祝卿安订酸糖，会给祝卿安带那丑丑的玩偶。
　　她只不过是打心底的不喜欢，每次都得说些扫兴的话。
　　述清接过这颗她嫌弃至极的糖，没法反驳。
　　或许在刚刚问到祝卿安为何喜欢这种糖果时，她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
　　述清拆开包装，这次塞进嘴里，动作义无反顾。
　　“我不知道你的掌控欲是哪里来的。述清，你从来没有和我说过你的过去。但是姐姐……我真的困扰过。为什么我每做一件事，你好像就会不高兴，会说些让我难过，自我怀疑的话。”
　　祝卿安当然也想过，是不是她的审美喜好太异于常人了。
　　可是……沈倚清那么离经叛道的突发奇想，都能得到她母亲的支持。
　　逃学去自驾游，仅仅是为了追迁徙的白鸟。
　　若是她提出这个要求，述清肯定不会答应吧？
　　说不定还会指责她喜欢的鸟儿说丑。
　　但有人可以带沈倚清完成离奇的追梦路。
　　有人不会对她的孩子说不，说些批评扫兴的话。
　　有人做得到尊重。
　　仅仅是喜欢一些不伤天害理的东西，自己不可能有错。
　　祝卿安长到十八岁，某一天看见沈倚清的朋友圈，才突然意识到这一点。
　　寒风已经染上霜，打在述清身上，她不言不语，只是朝祝卿安靠近了一点。
　　在夜色里，这一点的距离没人看得出来。祝卿安却伸出手将她搂紧。
　　“你的控制欲也不止这些小事。姐姐，你还记得你最开始不同意给我的房间装门锁吗？”
　　就连她隐私的锁，都是她自己争取来的。
　　述清靠在祝卿安身上，只有沉默。
　　她已经碎得彻底，没法再说出任何话。
　　耳朵醒着，意识醒着，别的地方全都死去，被这寒风带走了作为活物的最后生气。
　　“你说怕我自己在房间里出事。偏要我开着门。好像看不见我，就不安心一样，我写作业的时候，你总是在门外走来走去，探头探脑。我当时还不觉得，现在想起来，那其实很打扰我。而且也很不信任我。我只是在房间写个作业，能出什么事？”
　　“后来得是我长大些了，才要求装上锁的。你还要我在睡觉前把门打开，不准我用那个锁。”
　　述清哑着嗓子，好似灵魂在替她开口。“我后悔给你装这把锁。”
　　“……我知道。”祝卿安伸手拂去她眼角的泪。
　　“但你必须装。”
　　“是啊。”
　　是啊。无论她接不接受，祝卿安都是独立于她的个体。
　　不是她的翻版，不是她的克隆，更不是她的掌中小鸟。
　　祝卿安是她的学生，她的妹妹，她的女儿。
　　之后或许还会是她的爱人。
　　她们是一辈子的亲人，彼此永远的唯一。
　　可祝卿安依旧需要这么一把锁，一扇门。
　　述清把头埋进祝卿安的锁骨处。
　　祝卿安觉着那儿湿湿的。
　　她抚摸着述清的头发，清轻的风降低夜色的浓。
　　有这么一刻，祝卿安感觉那些泪好像流进了她的心里。
　　述清知错了。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道歉。
　　祝卿安于是又开口。“你还很冷漠。”
　　“不会夸奖我就算了。我离家出走的那些日子，你有想过来找我吗？”
　　“后来我回来了，又在你醒之前出了门，你也没有给我发过消息，还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
　　“你还不会道歉。述清，是你说我拿不了，说我不配。也是你伤人的喊我滚出去。你有道过歉吗？”
　　述清拽着祝卿安衣襟的手指收紧了些。
　　她有好多话想要说。想要反驳。
　　最终连一个字都开不了口。
　　她张着嘴，牙齿因为寒冷颤抖个不停。
　　道歉的话，就在寒风灌入口腔的这一瞬被她尽数遗忘。
　　她好像确实不会道歉。
　　一句真情实感的“对不起”都很难说出口。
　　因为……
　　述英没有说过。
　　述英护着她酗酒家暴的废物老公时，没有和她说过对不起。
　　述英抛弃那刚出生不久的小女儿时，没有和她说过对不起。
　　述英在述清逃出这个家之后，别说一句对不起，甚至没有想过要去找述清。
　　反而想方设法要把这件事藏进她那落魄到只剩她一人的小屋，埋到这件事腐烂，埋到述清真的死去。
　　太多太多……
　　述清被这些过去的回旋镖扎中心脏，疼得没法回应祝卿安。
　　祝卿安似乎也没有更多想说了。
　　她瞧述清这副快要晕厥，生命力不断流逝的模样，叹息一声。
　　这个在山林里吹过冷风的夜晚，她知道述清听进去了，知道述清想要道歉。
　　知道述清或许不是有意的，述清也想做一个好姐姐。
　　和她拥有健康的关系。
　　这样就够了。
　　对得起她们这一个多小时，攀到半山腰的辛苦了。
　　祝卿安搀着述清往山下走。
　　她们又花了四十多分钟才下了这座山。
　　这座攀登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比之前更陌生的山。
　　这一回两个人依旧没有看见它的顶。
　　却不是因为体力不支。
　　她们回到停车场，祝卿安牵着述清的手。
　　“回程，我来开吧。”让述清好好休息一会吧。
　　述清懵懂的看向她。
　　那平时就清澈洁净的眼，此时更像婴儿。
　　不带任何杂质，又有点呆板，有点木讷。
　　“姐姐，我长大了。我来开吧。”祝卿安伸出手。
　　像从前述清安抚她一样，抚摸过述清的头。
　　* * *
　　回家的路上。
　　八点过的街道，依旧车水马龙。
　　祝卿安开的不快。她很少开车，并不熟练。
　　用这慢悠悠的速度，给她们划分出一块意外安静的区间。
　　于是车内就连引擎声也淡了。
　　述清坐在副驾上，望着窗外。
　　这是第一次，她当乘客，祝卿安当司机。
　　她当不懂事的晚辈，祝卿安当照顾她的姐姐。
　　但她好像真的很不懂事。
　　全程，都是祝卿安在倾诉。
　　吐露给她，那些最不愿意示人的内里。
　　就像把自己剥干净，再站在她面前，给她指哪里有缺陷。
　　她的安安是勇敢无畏的。
　　剖心剖肝，把什么都说了。
　　讨厌的每一点，与之对立的爱，甚至，喜欢。
　　她们之间不该有的，见不得光的喜欢。
　　可她呢？
　　述清回忆着刚刚两个小时的干燥沉闷。
　　她什么都没说。只有冷寂与颤抖，还有糊在祝卿安身上的眼泪。
　　装可怜似的，要祝卿安容忍她的委屈，她的痛苦，接受她的不好。
　　一句像样的回应都没有给祝卿安。
　　述清闭上眼，不再学祝卿安，不再看窗外流逝的光彩。
　　她今年，到底是三十四岁，还是十四岁？
　　她到底是祝卿安成熟可靠的姐姐，还是祝卿安那装作大人的小妹？
　　她想象自己看向祝卿安，她那已经长成大人的姑娘。
　　祝卿安开着车，神色专注。
　　身影陌生得述清看不真切，仿佛蒙了一层雾——原来自己根本没有睁眼。
　　述清一个人的想象里，这身影有一瞬间变成了祝知雪，那个无所不能，学识渊博的教授，那个会带她追寻生活中的小乐趣，给她准备惊喜的温柔姐姐。
　　有一瞬间变成了她那没有名字的妹妹。一出生就死去的妹妹，不被谁盼望着降临，盼望着长大的妹妹。
　　又有一瞬间，这道模糊的身影变成了述英。
　　作着不可能的事，给着不可能的理解与温柔。
　　就好像述清曾经做过的梦那样。
　　梦里，何律死了。
　　那个会把酒瓶砸向述英，砸向她，砸向妹妹的男人不在了。
　　她剩下的家，一如既往的破败。
　　却不再充盈酒气，恐惧，暴力。
　　述英继续做那个受人尊敬的小学老师。
　　靠着微薄的收入，养活她两个女儿。
　　述清给她长大的妹妹取名叫翼，放学后总会背着她去收卖废品，补贴家用。
　　她不再成为那天赋异禀一部爆红的大明星。
　　可她有一个家。
　　一个困难，却温馨的家。
　　述清睁眼，梦碎了一地。
　　余光里耀眼的身影，也只是她最爱的小姑娘而已。
　　祝卿安是侧着的。她旁边的窗被光淋了满层，镀到她身上，把她也变成霓虹灯那绚丽的模样。
　　述清眨眼，那些色彩印在她脑海深处。
　　让她有了开口的动力。
　　“安安，我没有告诉过你。我有一个很不好的家庭。”
　　

第49章
　　祝卿安打了一把方向盘， 驶向她们归家路上必经的小巷。
　　夜晚那些灯笼也染上墨的青黑，偶尔一簇暖光照的锃亮，成了一颗颗小太阳。
　　老旧的房子静悄悄， 只有她们的车飞驰而过， 吵不醒夜的沉眠。
　　祝卿安回过神，好像听见轮胎碾过石子的声音。
　　还有引擎的轰鸣，述清车厢自带的古典乐。
　　最后才从这些杂音里分辨出述清那一句轻轻的话。
　　“我在听。”祝卿安把音乐按掉， 开了口。
　　车内忽然变得更安静，述清心里一颤抖。
　　“我妈妈人很差。”她试探着再说一句， 想要给谁倾诉她惨痛的过去。
　　从祝卿安眼中瞥见一丝显而易见的担忧。
　　述清便沉默到了车辆驶入开满灯的停车场。平时灰暗的地下如今比那夜还亮。
　　最后下车， 在灼眼的白光里，述清抱住祝卿安。
　　她叹息一声。咬住祝卿安的耳朵。
　　祝卿安哪儿有义务因为她的伤痛去原谅她，无视她做过的错事？
　　说这些没有意义，只会让祝卿安难过。
　　“对不起。”述清终于憋出了这句话。
　　祝卿安诧异。
　　她以为述清想和她坦白过去。
　　告诉她， 那些离奇的控制欲， 倔强，冷漠，都来自哪儿。
　　她们可以一起分担， 一起宽慰，一起试着去治疗那些过往的伤痛。
　　到头来述清只是想道歉。
　　“啊……”祝卿安耳垂被咬得有些疼。
　　述清还在不断磨她的耳骨，把她弄得好痛。
　　又好痒，在心里。
　　“没事的……”
　　这是她的姐姐啊……
　　祝卿安贴在述清身上，腰有些软。
　　“我爱你。”述清吻上来。
　　* * *
　　她们一起穿过亮着应急灯的走廊。
　　十指相扣着， 背上挎两个装着重物的包。
　　贴的很紧， 步伐比以往快。
　　两个人越走越快， 最后几乎奔进了家门。
　　把门甩上，述清丢了东西就捧住祝卿安的脸， 不分青红皂白的吻了上去。
　　撕磨着，吮吸着。
　　吻的用极了力，把所剩无几的生命活力，仅存的氧气，度送进祝卿安的血脉，又抽走属于祝卿安的一切。
　　如干枯的河床沾了水，有了湿润的瘾，再也不愿放她走。
　　祝卿安差点被述清按倒。
　　倒退三步后，两个人勉强稳住。
　　述清已经丢了矜持，丢了尊严。
　　今夜她们把什么都说开了，本该对彼此赤|裸着坦诚。
　　这是最后一步。
　　祝卿安被动的受着，捏紧述清的衣袖。
　　她被冲撞的有些疼，牙酸了，唇瓣又被咬得不舒服。
　　述清好像在品尝她一样。
　　甚至是饿虎扑食，而她的身。体是那可怜的猎物。
　　都是爬了山的人。她怎么还这么有力气？
　　祝卿安终于抵住了桌子，她拍过述清的背。
　　述清把她手拿开。
　　就这么不由分说的，把她的双手牵起来，拉到身后。
　　要她环抱自己。
　　祝卿安被迫抱紧述清，只觉得身上一片烫。
　　明明夜很凉。
　　被述清触碰的地方却热得好似烤了火。
　　温暖带着她去接近，去承受。
　　脚都有些软，祝卿安却不讨厌这种奇异的感觉。
　　吻如夏日密集的暴雨点。
　　倾盆而下，落在两片柔弱的嘴角。
　　祝卿安闷哼一声，两个人停止了亲吻。
　　不断的喘气下，祝卿安看见述清的额头也布满了汗。
　　热的人，原来不止她一个。
　　述清稍稍起身，侧躺在一旁，抱着祝卿安。
　　祝卿安平静着起伏的胸腔，乖乖把手搭在述清的脖颈上。
　　两个人听夜的点滴声哒哒略过，直到她们都恢复了理智。
　　述清又一次捧住祝卿安的脸，祝卿安死死地扣住她的腰。
　　她们却还想念着彼此。
　　“你想我吗？”述清贴在祝卿安耳畔。
　　声音和浓雾夜色融为一体。
　　灌进祝卿安的心房。
　　祝卿安细细感知，分明甜如蜜糖。
　　祝卿安点头。
　　她们说开了。
　　就不会再分开。
　　述清肯定也喜欢她。
　　不然为什么这么狼狈暴力？和平日里的冷静沉着完全不一样。
　　“你得说出来，我才能确认。”述清用唇瓣蹭了下祝卿安的脸。
　　“我想……你。”祝卿安也就不避讳，红两只耳朵，把一句话甜甜的往述清身上扎。
　　她甚至捧住了述清的手。
　　放在自己脸上，又把玩着述清的手指。
　　骨节分明，瞧着就觉得蕴含力量。又不失柔美，点在身上，必然是舒服的。
　　指甲修的很整齐。戳起来也不会痛。
　　述清手指抖了一下。
　　“或者我们可以先洗个澡。”她好像有些退缩。
　　祝卿安没看出来，吻过她这张容易放弃的嘴。“那我回房间洗澡。”
　　祝卿安起身后，述清还在原地呆愣着。
　　“你可以进来等我。”祝卿安侧目看向还在发呆的姐姐。
　　冲她笑了一声。
　　述清闭眼，深呼吸一次。
　　她的姑娘在邀请她。
　　她怎么能就这样退缩？
　　她必然也是爱祝卿安的。
　　就像祝卿安爱她一样。
　　沾满最纯洁的亲情，依赖，信任。
　　同样，在构筑这份爱的缝隙里，也藏满了最隐晦湿黏的欲。望。
　　她那肮脏的丑陋的可怕的想法。
　　在今天就要成为现实了。
　　述清去洗手，一遍又一遍的，把每一个缝隙都搓红了。
　　直到什么都没有，都没法感知到这双手的存在，她才停了下来。
　　述清换掉外出的衣服，进了祝卿安的房间。
　　这间从不欢迎她的房间，在今夜对她敞开了门。
　　她把门轻轻锁上，坐在祝卿安的床上，静静的听一旁浴室里的水声。
　　耳根逐渐燥热起来时，浴室门开了。
　　述清抬头，看见一片粉白。
　　祝卿安忐忑着，都忘了关门，朝述清一步一步的走了过去。
　　述清也掩盖着自己的忐忑不安，朝她张开怀抱。
　　祝卿安落入温暖又熟悉的怀抱，一阵安心后，咬住述清的脸。
　　述清把她放好，随即开始吻她。
　　“姐姐……”祝卿安被弄得好痒。脸上分明还沾着淋浴时的水珠，却已经和眼泪、唾液混合在一起，叫人分不清。
　　“嗯？”述清吻过祝卿安的嘴角，吻过她的下颚。
　　顺着那条线，亲到她的喉头。
　　一个人最脆弱的地方。
　　祝卿安仰着头，把弱点亮给她。
　　述清沿着线条，水珠反射的莹莹亮光，往下咬住她的锁骨。
　　“你喜欢我吗？”祝卿安有些紧张，有些不安。
　　她想要确认这份感情，不是她的错觉。
　　“嗯。”述清说不清自己是回答，还是仅仅给出一个语气。
　　她用动作蒙混着祝卿安，让她满意。
　　祝卿安开始急促的吐息。
　　抓住述清的肩膀，扯着她唯一的隔阂。
　　述清干脆把自己的累赘也丢掉，清晰的感受祝卿安指尖掐刮出的痛楚。
　　感受祝卿安彻底信任她的这一刻。
　　“我爱你。”述清吻过祝卿安的耳发。
　　她开始一点点抚。慰已经在分泌泪水的祝卿安。
　　“我……我该怎么……”祝卿安不会。
　　她只觉得刺激又紧张，有些痛又有些痒，放松下来是舒服的，还想得到更多。
　　“放松就好。”述清温柔着动作，替祝卿安分走不安的情绪。
　　“我爱你。”又一遍。
　　祝卿安咬紧牙关，真就随意着，搂紧述清。
　　她意识不到她在抓挠，述清瞧她紧闭的眼，又道：“不用忍着。我爱你。”
　　“啊……”祝卿安睁眼，看见述清背光的脸。
　　看见那双含着情丝的眼，卷翘的睫毛也盖不住一声声爱。
　　“姐姐……”祝卿安又闭眼，朝述清的方向靠拢。
　　“我爱你。”多么奇妙的体验。
　　述清从未在这种时候被喊过姐姐。
　　就好像姐姐这个称呼，自始至终，都是属于祝卿安的。
　　祝卿安走进她的生命之前，没有人能喊她姐姐。
　　祝卿安来了以后，别人更不能喊她姐姐。
　　她是属于祝卿安一个人的姐姐。
　　这是她唯一的妹妹，唯一的爱。
　　“我爱你。”
　　述清有些停不下来了。
　　这好像很刺激。
　　比她曾经的每一次都更刺激。
　　让不断去吻怀中的人儿，想要让她更舒服，更可爱。
　　是因为……她终于学会爱了吗？
　　是因为她爱祝卿安，不爱别的任何人吗？
　　“姐姐，唔……”
　　祝卿安掐着她的肩膀，她也不觉得痛。
　　只想要更多。
　　“我爱你。”她爱祝卿安。
　　……
　　潮声停了。
　　这一晚，述清搂着祝卿安的腰，望着她一双湿漉的眼，唇瓣若有若无的开合吐息，透着股醉人的茉莉香，轻轻念道：“我的小姑娘长大了。”
　　祝卿安将泪眨干，挽过发，指尖搭在述清脖颈上，锁骨配那葱白玉段，隐晦的月光照的指甲盖盈盈发亮。
　　此时，距离她们上一个吻过去匆匆数日，距离她们下一个吻堪堪一秒。
　　距离她们上一次争吵过去了半年，距离祝卿安回到述清身边不过两周。
　　距离她们说恨过去了一百九十五天，距离她们说爱还有三十六秒。
　　而后述清起身，在她们破旧温馨的老房子里找着祝卿安用过十年的水杯。
　　祝卿安趴在床头百无聊赖的看述清二十五岁时贴下的照片。
　　照片里，述清带走了丧母后无人照料的小小祝卿安。
　　一晃十多年过去。
　　照片外，两个人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接吻、拥抱，把一切该与不该的事做了个遍。
　　只留下暧昧时温热的潮水慢慢在指尖凝滞，变得比冰还凉。
　　随着述清回来，带来两杯水。
　　和一声“我爱你”，刚刚听了无数遍的告白。
　　祝卿安勾住她的脖颈。“姐姐，从今往后，我们还会分开吗？”
　　

第50章
　　述清不懂祝卿安的不安来自哪儿。
　　她眨眼， 在祝卿安眼中看见了和她一般的迷茫。
　　掩盖不住的慌张，微小的恐惧。
　　汇集在一起的不安感，深深的埋， 浅浅的颤。
　　最终从祝卿安不太清醒的吻里流出。
　　述清抱紧她， 抚摸她的头发。
　　指尖是凉的，温度早已被热潮带走。
　　贴在头皮上，刺得祝卿安一阵激灵。
　　“安安， 我爱你。”她说出和刚才一般的话，眼神比打在她们身上月光还要柔。
　　哪怕赤|裸， 也不带一点欲色。
　　“你不信吗？”又像她们的重逢， 求着逼着祝卿安去停止更多的疑问。
　　祝卿安垂眸，头埋进述清的锁骨间。
　　轻嗅着她身上的茉莉香，发尾的沐浴露也一同混杂进来。
　　她没有点头，更没有摇头。
　　述清拉着她后倾， 倒回她们荒唐的床上。
　　“我最爱的人只会是你。”无论有没有爱情的成分。
　　或许在这一刻说没有， 有些残忍，有些荒谬。
　　就连述清自己也没法相信。
　　她如此热烈的眷恋着一副身体。
　　这样灼热的心情，就连从前都没有过。
　　怎么可能不是爱情。
　　又怎么能是爱情啊。
　　“嗯。”祝卿安贴着述清， 把被子往上拉。
　　“好好休息。”述清给她掖好，两个人相拥入眠。
　　其实这会儿时间还很早。
　　不过匆匆两个小时，路旁的灯都还暗淡着，被车灯、楼房里的彩灯，天上的星月， 衬得好似失了明。
　　制造烟火的小摊正迎来待客的高峰期， 青春的学生们成群结队， 手里捧着热食商量接下来去哪儿唱k。
　　甚至还有老人牵着狗，路过棋牌室， 给同伴打个电话，说明天不跳广场舞，打麻将多好。
　　城市未眠，星月未眠。
　　而这对疲倦的爱人，睡在彼此的怀抱间。
　　凌晨三点半，祝卿安悠悠转醒。
　　她嗅到一股过浓的茉莉香，好似睡在茉莉花海。
　　此时也正是茉莉花期。
　　她缓缓睁眼，首先想到的是放在窗台上的茉莉。
　　抬眼却看见了她的茉莉。
　　她的姐姐，她的爱人。搂着她，把她抱在怀里。
　　两个人用有些别扭的姿势入睡，而祝卿安和述清每一处都贴的很紧，嗅到的，只是长年累月生长在述清身上的茉莉香。
　　祝卿安忍不住动了动，换一个姿势，她也要把述清抱进怀里。
　　述清就这么被她弄醒了。
　　“怎么了……”述清的声音也还迷糊着，不过比祝卿安清醒，能意识到她在谁身边。
　　能让她睡得这么沉，这么安心的床伴，除了祝卿安，还有谁？
　　“换个姿势。”祝卿安凑到述清耳边，怕她听不清。
　　又忍不住咬了下述清的耳垂。
　　她可算明白为何述清总喜欢咬她耳朵。
　　那耳垂饱满，带了些粉色，坠在脸旁做装饰，说悄悄话的时候，最适合咬上一口。
　　听爱人因些微不适发出哼鸣。
　　述清没动了，等着祝卿安换。
　　祝卿安先抱住了述清的腰。
　　太滑了。今夜她们太累，做完就睡了，别说换衣服，两个人都没再清洗一下自己。
　　那腰毫无遮拦的贴到祝卿安的掌心，严丝合缝的。
　　这是她长大以后第一次触碰述清的腰肢。
　　多么细腻的皮肤。真的好像脂膏，又好像琼玉。
　　这摸着可睡不着。
　　祝卿安又磨磨蹭蹭，换成抱述清的脖颈。
　　这下她们贴的太紧，述清压着她，她也压着述清，怎么都不好睡。
　　怀里的小姑娘试了半天也没试出来一个满意的姿势。
　　述清差不多也醒了。十点到三点半，对于她这个年纪的人来说，算得上足够。
　　述清也就一把将祝卿安按住，勒进怀里，不要她乱动了。
　　“姐姐。”祝卿安嗔怪一声。
　　“不困吗？”述清拍拍她的头。
　　“不太。”祝卿安纯粹是兴奋的。
　　她见不得光的暗恋竟能苦得一份甜果。
　　今夜，她若少走一级台阶，都没法在十点之后秒睡。
　　“那去洗漱一下。”述清把有点粘腻的姑娘赶了起来。
　　祝卿安被推着坐起来，呆在床上发愣。
　　述清也顺便起了身，走到祝卿安面前，把手递给她。
　　要她抓着自己起身。
　　祝卿安看了会儿，懵一下，随即握住述清的手，把她往自己怀里拽。
　　“……安安，怎么这么不乖？”述清哭笑不得，干脆把她抱了起来。
　　“我自己能走。”祝卿安不闹了，倒是也不开心了。
　　“你确定？”述清可没收着力。
　　她们的第一次……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她手都累了。祝卿安要是还精力充沛，述清就得夸她天赋异禀。
　　祝卿安点头。
　　述清只得把她放下来。
　　准备好看她笑话。
　　祝卿安站在地上，两秒后突然软塌下去。
　　述清笑着拉住祝卿安的手臂，重新将小姑娘带进了怀里。
　　“……”祝卿安这下耳根都红了。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只能咬着述清的耳垂泄愤，任述清把她一步一步往浴室挪。
　　“只是推测。这个是常见现象。”述清打开了淋浴喷头。
　　“都不叫姐姐。又生气了。”述清拍拍小河豚的脸，把她送进了浴室。
　　祝卿安是羞愤不已，这会儿被述清点出来，更是红成一团熟螃蟹。
　　“述清。”她拉住准备转身离开的述清。
　　“我生气了。”
　　述清勾着她的手，歪头。
　　“你要不要哄一下？”
　　述清看见祝卿安变成了一颗熟透的樱桃。
　　咬着唇瓣抬着眼这么问她。
　　“要哄。”述清在心里叹息。
　　她没法抵抗，也没法再拒绝祝卿安。
　　反正也做过了。
　　一起洗一下，似乎也没什么。
　　从前她们也一起洗过。
　　尽管那会儿她的安安，还是个真正的小姑娘。
　　没胸没屁股的，长得倒是白。
　　述清都记不清了，就记得她被祝卿安拉着一定要两个人互相抹肥皂。
　　祝卿安的小手很努力，搓在身上痒得她发笑。
　　述清走进了有祝卿安的隔间。
　　拿出她们的香皂，像从前那样，往祝卿安身上抹。
　　唯一不同的是，这一回她从背后抱着祝卿安。
　　唇瓣在她耳畔吐气。
　　周遭就这样热了起来。
　　带着些暧昧的甜软，挠得谁都受不了。
　　祝卿安被她圈着，脚反而更软了。
　　双腿简直用不上力，保持站立都很困难。
　　“唔……这可不能算哄。”她仰着头，避开述清很痒的吐息。
　　一不小心贴在述清的身上。
　　粘腻的感觉更甚。
　　“那你要怎么？”述清接住她，干脆把她拉到身前。
　　而后按着她的肩膀，吻了吻那张已经没在生气的唇。
　　“这样可以吗？”
　　祝卿安吐息了一会儿，贴在述清身上，抱的死死地，话都不敢说。
　　生怕动弹了，能感觉到某种奇异的软腻。
　　她不说话，述清却动了。
　　刚刚蜻蜓点水般吻了一下，那软还没扎进心底，述清哪儿还有认真清理的心思。
　　述清把香皂放好，水调到合适的温度，不让祝卿安着凉。
　　搂抱着，又一次亲了上去。
　　祝卿安软塌塌的赖在她身上，这会儿倒是乖巧，予取予求起来。
　　述清到底没有太过分，仅仅是消耗了一下祝卿安过剩的体力，方便她们待会儿再次入睡。
　　“这样算哄了吗？”述清还不知足，和祝卿安咬着耳朵。
　　祝卿安眉毛一凶，一口咬在述清脸上。
　　好歹没气成河豚了。
　　“喊姐姐。”述清拍了拍祝卿安的头，重新给她抹香皂。
　　“姐姐。”祝卿安贴着墙根站。
　　“有哪里不舒服吗？”算起来今天也是放纵了。
　　述清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这样。
　　或许……曾经只是没有遇到对的人。
　　祝卿安抿嘴，很是为难的看着她。
　　“咱们什么没做过？”述清捏她脸蛋一下，把香皂的白沫糊了她一脸。
　　祝卿安自己伸手把脸上的泡沫抹开。
　　“还害羞呢。”述清说这话的时候，点着那一对团成一颗红珍珠的桃子尖。
　　“别碰。”祝卿安凶她一句，捏住她的手。
　　“那你自己洗。”述清也就真不碰了，紧紧扶着祝卿安。
　　祝卿安又恼。“哎你，我……我说不出来，感觉很奇怪。”
　　述清不逗她了，好好抱住她。“腰痛吗？”
　　“腿呢，除了软，是不是还有些酸？”
　　“那里呢？痛吗？肚子是不是也有点痛？”
　　述清得到了一阵沉默。
　　“安安？”述清偏头去看她的小樱桃。
　　“都没有吗？宝贝？”这是羞了还是生气了？
　　述清好奇，又觉得一身轻松。
　　她们好像终于回到了曾经的相处状态。
　　不用再担心争吵。
　　“都有……”祝卿安真是眼尾和鼻尖都红透了。
　　她转过头去看述清，一双眼带一层泪雾，亮得述清有点羞愧。
　　“你说的，都有点。”说罢祝卿* 安咬住唇，真的很不好意思。
　　“咳。待会儿给你捏捏。”述清清了下嗓子。
　　祝卿安眨眼，转回去，耳朵尖还是粉的。
　　她的姐姐好熟练。
　　什么都懂，和她完全不一样。
　　两个人听着水声，把这荒诞如梦的淋浴冲完。
　　祝卿安最后拽住述清的手指，低垂着眉眼悄悄道：“姐姐，我喜欢你。”
　　述清指尖微颤。
　　她把气吐掉，勾一下手指，将祝卿安带进自己的怀抱，给她披上浴巾。
　　又给她擦干身上的水。
　　祝卿安站在原地扑红着脸。
　　脸上的绒毛在水汽的浸润下亮得可爱。
　　她脸蛋也饱满起来，没有重逢时可怜的干瘪了。
　　“姐姐，我喜欢你。”她学述清似的，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嗯，我知道。”述清蹲着，给她擦遍每一处。
　　随后抬头，对上她低下的眼。
　　“我也爱你。”
　　祝卿安展颜。
　　她扑进述清的怀里。
　　光打成阴影，衬得述清的眼多么晦暗。
　　而她睫毛再次盖在眸子上，彻底遮住了所有的光彩。
　　只剩一片漆黑的阴影。
　　

第51章
　　即便冲了澡， 躺在床上，祝卿安依旧不困。
　　她戳戳述清的腰，又捏捏她的手， 最后被忍无可忍的述清逮住， 按在了怀里。
　　“姐姐。”祝卿安钻出一个小脑袋，贴在述清肩头上。
　　“不睡吗？”述清拍她背。一个澡洗的她都困了。
　　“你说要给我捏捏。”祝卿安精神着。
　　这是她第一次谈恋爱。
　　也应该是她最后一次谈恋爱。
　　喜欢上她唯一的家人，她们除了在一起， 也没有别的选项了吧？
　　“给你捏。”述清闭着眼，胡乱摸着， 按到祝卿安的腰。
　　祝卿安一下安静了， 就顾着把自己的气息扑到述清的肩头，脸红得不像话。
　　“很不舒服吗？”述清以为她是难受的睡不着。
　　“没有。都只有一点点。”
　　是很隐晦的难受，除开有些走不动，若不是述清问起， 祝卿安自己都注意不到。
　　她只不过又变成了喜欢和姐姐撒娇的小孩而已。
　　逮着一点难受就开始哼哼唧唧， 想要她最喜欢的人的照顾。
　　“真不舒服要跟我说。我下次注意一点。”述清悔过，她今夜确实该克制。
　　“也没有很不舒服。真的。”
　　祝卿安听着，又怕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成年人生活就这么没了， 赶紧否认。
　　述清这才弄清楚她想做什么。
　　无奈，好气又好笑。
　　她家小姑娘多可爱。找她亲近的方式都还和以前一样。
　　想来也是。
　　无论是恋爱，还是这种事。
　　对祝卿安而言，都是第一次尝试。
　　会很新鲜，满是值得期待、高兴的事。
　　会充满热情， 把饱满的爱， 毫无保留的给出来。
　　可……恋爱怎么可能只有快乐呢？
　　若是如此， 世界上也不会有情侣分手了。
　　述清在心里微微叹气，祝卿安在她怀里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隔会儿祝卿安咬住述清的锁骨， 然后亲了亲。
　　“姐姐～”
　　“嗯。”
　　“姐姐，姐姐……”
　　一个昵称，仿佛怎么喊也喊不够一样，要把这个叫了十多年的称呼放在嘴里含好久，直到它彻底变了意义，再吞下去，回味还是甜的。
　　“姐姐在。”述清垂着眼眸，从黑暗里，望见她们贴在床头柜上的照片。
　　时间的手将它变成青黄，照片上的小人儿脸蛋都不如记忆里的粉。
　　只有笑靥依旧。
　　是小小的祝卿安吃着棉花糖，看着述清笑成一朵重瓣樱花，脸上还沾着糖霜，脏兮兮一只小猫。
　　这是祝卿安十岁那年留下的照片。
　　是述清慢慢接受她，习惯她的存在后，终于肯拿起相机，接替祝知雪的位置，记录下小姑娘成长的照片。
　　记忆里祝卿安在游乐园坐着吃棉花糖。
　　叶归期在旁边守着。而述清自己，去买了排4d影院的票。
　　看见述清走来，那小姑娘甜成照片里的模样，嘴里喊着的，也是一声“姐姐”。
　　记忆里的呼唤，和现实中渐渐重合。
　　述清仿佛听见了两份呼唤，稚嫩的童声，成熟的女声。
　　又仿佛合成同一份。
　　都在喊她姐姐。
　　述清眨眼，回到现实，低头看见怀里的人儿用手指在她胸口画一颗又一颗的爱心。
　　时间竟然过得这么快。
　　眨眼间，她的小姑娘已经长这么大了。
　　祝卿安长大了。
　　可述清，还觉得自己不太习惯呢。
　　“姐姐……我好看吗？”祝卿安见述清长久的沉默着，忐忑着问道。
　　“嗯？这是什么问题。”述清没听过祝卿安问这种问题。
　　能成为明星，扛得住镜头，在各种死亡造型和电影略扭曲的大屏幕下依旧被粉丝截图夸美丽。
　　述清以为，祝卿安对自己有着清晰的认知。
　　“就是……我的身体。”祝卿安说得小小声。
　　她把述清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述清碰到某种绵软，手指一缩。
　　“不睡吗？”她想逃走。
　　祝卿安不满意这个答案。
　　“不好看吗？”
　　她知道述清一定还见过别人的。
　　那……和她们相比，她会是那个特别的吗？
　　述清会认可她，喜欢她，像她喜欢述清那样吗？
　　从浴室里，听见述清那般熟练开始，祝卿安就很想问了。
　　就像她闷了太久的问题。
　　如果有同伴入戏困难。述清会像帮自己入戏那样，去吻她们吗？
　　祝卿安激动过，兴奋过，最后又因为如临霜原的沉默冷却掉一番热血，一颗心只剩说不出的惶恐，与割着她血肉的不安。
　　述清叹息一声。
　　“宝贝。你睡不睡？”她的安安，是想跟她确认什么呢？
　　“……要。”祝卿安忽然有些不想问了。
　　“可是姐姐，你就回答一个字就好。”她不敢。
　　可她好奇。
　　述清捧住她的脸。“我们先休息，好不好？起床了再说这些事。”
　　至少述清知道，祝卿安一定不只是在问她，喜不喜欢她的身体。
　　她喜不喜欢……祝卿安感知不到吗？
　　她那么热烈，那么不顾一切，拼了命的，要把一切都献给祝卿安。
　　她以为，行动就是最好的答案。
　　祝卿安在怕的，一定不只是她不喜欢。
　　“嗯……”祝卿安在心里叹息。
　　她钻回述清的怀抱。
　　这里热热的，带着茉莉的清香。
　　只需要一次呼吸，祝卿安就能镇定下来。
　　好像回到了十岁，在无忧无虑的午后，她也会这样懒在述清的怀里，吸着茉莉的香，晒着太阳的暖。
　　温热催人睡。
　　“……要喜欢我。”迷迷糊糊的睡意盖住祝卿安的眼。
　　她最后呢喃了一句，在最爱的姐姐的怀里，进入了梦乡。
　　“唉……我爱你啊，安安。”述清一下下抚摸着祝卿安的头发，语气说不出的凉。
　　她说完，祝卿安已经彻底闭上了眼，呼吸绵长悠匀，脸蛋上的表情依旧恬静。
　　可惜，祝卿安没有听到。
　　还好，祝卿安没有听到。
　　* * *
　　再睁眼，时间来到了早上七点。
　　祝卿安看见身边述清睁着眼在看手机，心中的不安缓和了不少。
　　“姐姐。”她蠕动到述清身边，扒上她的手臂。
　　她的姐姐醒了，也没有离开她身边呢。
　　“饿不饿？”述清拍拍祝卿安贴过来的脸蛋，顺带关掉手机。
　　祝卿安看见她手机里一闪而过的营销号抬头。
　　“嗯。一起做早饭。”祝卿安抱住述清，垂下眼睫。
　　好像谈过一场心，也还是很多事都没有解决。
　　就像述清并没有告诉她，究竟是为什么演不出戏了。
　　“一起。”述清亲亲祝卿安的耳朵尖，把她拽起来。
　　又休息了几个小时，祝卿安勉强能自己走了，拒绝起述清的搀扶。
　　述清靠在墙边，看她倔强的小姑娘颤巍巍的往浴室走，嘴角带着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弧度。
　　又在想起什么以后，把弧度抿平。
　　迄今为止，她休假已经一个月了。
　　一个月里，她不出现在大众面前，外界的谣言不断。
　　传什么的都有，她受伤隐退，灵气殆尽……
　　更有甚者已经开始传她隐婚回家养胎，以后会成为全职主妇的谣言了。
　　传播力度还很大，比她演不出戏，更让粉丝信服，于是也更难辟谣，工作室想要处理都无从下手。
　　甚至还有粉丝到祝卿安拍给她的自拍下，祝她新婚快乐，早生贵子。
　　这么一句称得上恶毒的祝福，竟然还有千人点赞。
　　原来她作为一个女人，去隐退结婚生子，会比她失去灵气，跌落神坛，更值得大众相信。
　　述清也说不清心里何种滋味。
　　总归，她已经不愿再想娱乐圈的事。
　　这段时间，和祝卿安好好过她们的小日子，也未尝不好。
　　正好祝卿安洗漱完，出了浴室。
　　她伸手抱住述清，述清回她一个绵长的吻。
　　吻是牙膏的薄荷味。辛辣又清凉，足以卷走祝卿安所剩无几的睡意。
　　只是一个吻而已。
　　身上的感觉这么热切，就好像她很饥渴一样……
　　明明昨夜才是她初尝禁果。
　　难不成她在某方面天赋异禀吗……
　　吻完，祝卿安贴在述清怀里红着耳朵，被述清半拖半抱着带出了房间。
　　“姐姐，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做早饭的时候，祝卿安才从羞臊里出来，贴着述清的背问。
　　“你好不好看？”述清把全部心思丢到眼前的煎锅里，问得不走心。
　　“对呀。你喜欢吗？”祝卿安倒是松了口气。
　　总归述清没再回避她的问题。
　　“宝贝。”述清煎好饺子，把火关上，转过身，搂住祝卿安的肩膀。
　　“我喜不喜欢，你感觉不出来吗？”
　　述清干脆咬住祝卿安的唇瓣。
　　摘掉手套，抚上她的腰肢。
　　把她往后逼退，压在水池台上。
　　“没有感觉吗？不痛吗？”述清只是捏着祝卿安的腰，舔过她的耳。
　　像她们昨夜那样。
　　“唔唔……”祝卿安不得不抱紧她，在被彻底按倒，躺进水槽前。
　　她是感受到了。
　　她不能同时也很怕吗？
　　她爱上的人不止是她的姐姐。
　　还是述清。
　　那么多人爱戴、仰慕的述清。
　　追求者、暗恋者加起来比她的粉丝都多的述清。
　　祝卿安知道述清谈过至少两次恋爱，和那个有点凶的阿姨，和她的妈妈。
　　述清这么优秀，这么受欢迎。
　　她却只是个还没什么名气也最终没有了实力的小花。
　　她是普通人，述清却高高在上，坐上那紫微皇星的椅都太久太久。
　　她怎么能不害怕？
　　她怕她比不上述清的曾经。
　　她怕她不如述清的见闻。
　　她怕述清最终会对她厌烦，或者她们闹出些无法解决的矛盾。
　　最终，她们会像述清和祝知雪，述清和云起时那样。彻底分开。
　　至少……述清要喜欢她的身体吧？
　　她太年轻太幼稚，没有什么可以拿给述清的，只有她一颗热忱的心，和她一整个可爱的人而已。
　　在述清的热吻中，祝卿安垂下睫毛，眼底蒙着一层泪雾。
　　述清没有说喜欢……
　　这样吻她，要她，算喜欢吗？
　　她怎么知道。
　　

第52章
　　看见祝卿安眼底的泪， 述清吻上她的眼角。
　　“不舒服吗？”接着一句话一句话的问，问她昨天的事，问她细致的感受。
　　“嗯……舒服的。”祝卿安打着颤， 咬紧牙关， 抓着述清。
　　又是一道一道的挠。
　　“你都把我背抓出痕迹了。怎么还在怕这种事。”
　　述清吻罢，把祝卿安拉回了站立的姿势。
　　祝卿安这才看见述清的睡衣留有她指甲抓挠的裂痕，肩膀也有一条条红色的印记。
　　“痛吗？”祝卿安一阵心疼， 摸了上去。
　　“我爱你，不痛。”述清把她手捏住， 抱进自己怀里。
　　“所以， 安安。别怕这个。”
　　她吻了吻祝卿安的鬓角，又道：“或者说，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祝卿安睫毛沾着泪珠，不断眨着眼。
　　“先吃饭吧。”述清看她说不出来， 松了手， 去处理她刚刚做好的煎饺。
　　祝卿安跟在她身后，牵着她的衣角。
　　述清不过叹息一声，拍拍祝卿安的头。“别怕啊小姑娘。我是你的姐姐啊。”
　　“嗯。”祝卿安跟着坐上了餐桌。
　　吃过早饭， 两个人窝进沙发，祝卿安贴在述清身上，依偎着，还有些情绪不高。
　　“能说了吗？”述清捏着她的手。
　　“你有过女朋友。”祝卿安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从下方传进述清的耳朵。
　　“啊……可她们都是过去了。”述清好像明白了一点点。
　　“可是你谈过恋爱。”祝卿安终于抬头， 后抬到最高， 仰视着述清的眼。
　　那双眼比她成熟太多，布满岁月的痕迹。
　　带着足够多的风霜、苦寂， 年轮一圈圈的，堆叠成了沉稳的颜色。
　　是祝卿安无论如何也模仿不出的颜色。
　　也是祝卿安最爱的颜色。
　　但它们由述清的全部过去构成。
　　里面理所当然的包含了她的那些前任。和她们一起的经历。
　　祝卿安不在意她是不是述清的第一个。
　　她在意她会不会是述清的唯一。
　　“我是谈过。”述清也低头，对上祝卿安的眼。
　　这是一双太过清澈的眼。
　　有着她不肯直视的热切，就像初生的朝阳，明亮得足以撕碎黑暗，浓雾。
　　干净的画布还没有被世俗玷污。
　　没有苦楚，疼痛，怎么也擦不掉的伤。
　　只有纯粹的可爱。朝露一般的甜。
　　这么一双特别的眼睛。竟然因为她的过去，不断不安着，焦虑着。
　　“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都忘了那些人了。”述
　　清一双手捧住祝卿安的脸蛋。
　　“你才是我的现在。我的未来。不要因为这个焦虑，好吗？”至少，述清知道自己爱着祝卿安。
　　也能感受到那份逐渐藏不住压抑不了的喜欢。
　　在她们每一次热吻中。
　　在祝卿安每一声“姐姐”里。
　　祝卿安眨眼，述清又看见一颗泪珠。
　　“怎么还说哭了？”述清把那片泪花抹去。
　　“因为……”祝卿安抽噎一声，又转过身。
　　“姐姐，我怕……”她埋在述清怀里，哽咽着，身子一抽一抽的。
　　“我怕我们会分开。”
　　“我怕我不是你的唯一，我怕你会对我感到厌倦。”
　　“我怕我比不上她们，我怕我和她们一样，最终和你分开。”祝卿安咬痛自己的唇瓣。
　　怎么会有人恋爱第一天，就开始担心这种事呢？
　　她们连甜蜜都还没尝遍，她却生出了胆小谨慎下的恐惧。
　　“这样会不会很讨厌……”祝卿安终于在述清耳边嘤咛起来，小声的啜泣着，眼泪滴在述清的锁骨上。
　　述清的耳发也热了，耳畔也湿了。
　　锁骨被泪珠打成霜的颜色，带了星点的亮。
　　她抚摸过祝卿安的头发，轻轻拍着她的背。
　　“你就是我的唯一。”述清说话的语气好像叹息。
　　又带着十足的笃定。
　　“祝卿安，我还不至于搞错这一点。”述清听见耳畔传来吸鼻子的声音，轻笑。
　　“安安，姐姐是不会走的。”她随着祝卿安呼吸的节奏，慢慢拍着她的背。
　　她们啊……分明还和以前一样。
　　祝卿安还是那么胆小粘人，有点事就要找她闹好久。
　　她也还是那个好姐姐。能在祝卿安需要的时候，给她送上一个拥抱。
　　哪怕只有一秒。
　　“你没发现吗？安安，一直以来，都是你先离开。”
　　离家出走也好，重逢后背着她去买晚饭也好。
　　述清哪一次不辞而别过？
　　“那是你赶的……”祝卿安带着哭腔，控诉一句。
　　“你让我滚……”她话没说完，被述清吻住了唇。
　　“姐姐知错了。”吻只是轻轻的，都没有惊到祝卿安的眼泪，止不了哭。
　　“姐姐对不起你。”
　　她抚着祝卿安的头发，看向她的眼神，好柔好柔。
　　就像昨夜登山时那样。
　　“嗯没事的。”祝卿安贴上述清的额头。
　　随后抬头，把述清拢在怀里一样。“真的不会分开吗？”
　　“至少安安，姐姐可以保证。我不会主动离开你。”
　　毕竟，古今都没有妈妈离开女儿的先例。
　　只有成长后的女儿，硬一双翅膀，挣扎着飞出妈妈的怀抱。
　　把刺扎在母亲的身上，母亲只得松手，望着她满身刺的女儿，揪着一颗心看她飞翔。
　　就连身上的伤，都忘了痛。
　　“知道了……我也不走。”祝卿安缩回述清的怀抱，环着她的脖颈。
　　“姐姐……我也不该一走就是半年。”
　　她还在小幅度的颤动，述清还能听见抽泣的声音。
　　述清只是把手搭在她头顶。
　　其实，某种程度上。
　　述清能理解祝卿安的举动。
　　说到底她们都是相似的人，相似的小孩。
　　在无可奈何的时候，做出相似的举动。
　　只是，她真的没有家了而已。
　　或许她真的应该去找祝卿安。
　　在祝卿安出走的半年里，动用人脉、资源、权力。
　　去搜寻祝卿安的踪迹，去逮似的把她捧回家。
　　而不是像述英一样留守着，以为自己没错，等着祝卿安自觉归家。
　　那样她们就可以提早完成那一次登山，早些敞开心扉。
　　如此，她是不是就不会离开镜头，走下舞台，暂时甚至永远的放弃她前半生唯一的事业，她曾经活着的意义呢？
　　述清说不出来。
　　述英刻在她身上的烙印实在太多太深。
　　在祝卿安发飙之前，她根本注意不到，遑论将它们清理掉。
　　如今发现了，也不想再看。
　　她以为闭上眼，明天的光就能到来。
　　可心境不会被时间抹平。
　　祝卿安哭累了，靠在述清身上。
　　述清想，她或许可以和祝卿安聊聊那些前任，去证明她真的忘了，真的不在乎她们。
　　前提是祝卿安想听。
　　不过祝卿安先开口了。“姐姐，我想吃雪糕。”
　　像小时候那样，天热了，就跟她撒娇，讨要冰点。
　　“那我们出去买，回来吃？”
　　述清笑了，她家姑娘脾气其实很好了。
　　这么简单就被哄好了。
　　也不纠结更多的。
　　祝卿安点点头，亲了述清一下，随后去换衣服。
　　“阳昆变了好多。”述清是想带祝卿安去她们常买的冰淇淋店。但不确定那家店还在不在。
　　两个人手牵手，述清带着遮阳装备，头发扎着，衣服换了套素的，叫人认不出来。
　　“是啊，五年没回来了。”祝卿安和她贴的紧。被热出汗了也不想分开。
　　“要是那家店倒闭了，我们可以换一家评价好的。前几天沈倚清给我推荐了一个店。”
　　“你是去见她了啊。”语气还带了点嗔怪。
　　祝卿安无奈看向述清。“还有丰岫那对姐妹。高中同学只剩她们还留在阳昆。初中的基本上没联系了。”
　　不过为了丰岫的事，祝卿安还是和一个初中同学重新在接触。
　　她记得有个姑娘家里就是做剧团相关生意的。
　　“姐姐，你要是问我，我会说的。”祝卿安捏了下述清的手。
　　“就像你要是来找我，我也会回消息，会回来的。”
　　“……好，我现在知道了。”述清也回捏了一下。
　　“还有，姐姐。我没喜欢过沈倚清。”
　　祝卿安看见熟悉的店面，向前跑了两步而后回过头，看向她那乱点鸳鸯谱的姐姐。
　　“我当时只是对她妈妈感兴趣。现在，她应该也心有所属了。”如果她没猜错的话。
　　沈倚清留在阳昆，是为了陪丰岫。
　　“咳。”述清这下不好意思起来。
　　“只是看你之前写的信挺那个的。”
　　“我喜欢你。只喜欢你。”祝卿安一瞬不瞬的看向述清。
　　述清眸子乱闪着。
　　“也给你写信好了。”祝卿安倒是笑了，灿烂的一如既往，让述清看着眼酸发痛。
　　……
　　买完冰淇淋，回家的路上，述清挑阴凉地儿走，和祝卿安贴得紧，说起悄悄话。
　　“为什么是对她妈妈感兴趣？”
　　“她妈妈很时髦，懂小孩，人很好。”
　　祝卿安搅拌着手里的冰淇淋，习惯也和从前一样，一定要把冰淇淋搅拌成看不出形状的模样才肯吃。
　　“那……我呢？我是一个很差劲的姐姐吧？”
　　述清看着祝卿安的动作，想起她曾经确实阻止过这么无关紧要的小事。
　　一瞬间还觉得有些荒谬，有些悲哀。
　　是什么时候开始，她把祝卿安渐渐当作了她的延续，她的附属？
　　祝卿安站定在原地，把冰淇淋舀一勺，送到述清面前。
　　述清稍微犹豫，张口。
　　尝到一口中和了各种味道，极其难以分辨，又意外和谐的甜。
　　“你才是我的姐姐。”祝卿安冲她弯了眉眼。
　　述清不再批评她，制止她。
　　“所以，你也是唯一的好。”
　　述清怔怔，被祝卿安牵着，往她们的家走。
　　阳昆的艳阳天，热气在亮光处蒸腾膨胀，晃得人晕。
　　在这片阴凉的树荫下，述清跟着她已经长大的小姑娘，一步一步，踩着透过缝隙的光斑，迈着回家的步伐。
　　祝卿安手掌忽然一痒。
　　述清在她手心里，用指尖，学她，画下一颗爱心。
　　

第53章
　　把冰淇淋含在口中， 品尝它的酸甜。
　　再用两个人的体温，唇齿的交织，去融化它。
　　把一份甜变成两份。
　　直到那最后的凉意也化作热泉。
　　祝卿安这才松开了述清。
　　她们回到家， 这会儿是坐在沙发上。
　　姿势和以往一致， 依旧是祝卿安贴在述清身上。
　　不过她压着述清，咬着述清的唇瓣，又把自己往她怀里融。
　　述清难得来到了被动位， 只有手里拿着一杯冰淇淋，另一只手握着祝卿安的腰， 指尖被吻得微微发颤。
　　手里的冰淇淋变得好凉。
　　带了些刺痛感， 和身上的热截然相反，在同一个空间内，割裂出两块区域。
　　而后祝卿安握住她的手，把那碍事的冰淇淋杯子拿掉， 随意放到茶几上。
　　空调的冷风对着冰淇淋吹， 就是这样也没法阻止它化成腻腻的甜水。
　　只不过没有人还在注意它。
　　祝卿安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述清用那一热一冷的手捧住她的头，忘情着。
　　把她们那两只冰淇淋的味道都度给彼此， 又全部咽下。
　　唇齿间，只剩最纯粹的彼此。
　　难以言说的滋味。
　　吻过一半，祝卿安的肩带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扯下去了。
　　一整个肩光溜溜的，镀上一层薄薄的汗，在午时阳光的涂抹下， 变得晶莹。
　　述清抚过那一层水腻， 抹出一条金色。
　　她以为她其实对那些事不算有兴趣。
　　无论是和人交往， 还是自己闲来有兴致。
　　总是很快就倦了，多的一次都懒得做。
　　如今看来， 恐怕只是不带有爱。
　　她爱祝卿安的身体。
　　年轻又富有活力，每一个线条都勾勒的恰到好处，不动时柔和，动时坚韧，带着不可折的力量感。
　　无论颜色，还是些微可爱的毛，都让述清忍不住想去亲吻。
　　她爱祝卿安的反应。
　　总会在雨落春笋时颤出些声音，带着控制不住的颤抖，去吻她，唤她姐姐。
　　或者抓着她的肩膀，她的腰，在她身上留下她们独特的痕迹，只属于爱的痕迹。
　　她爱祝卿安。
　　所以无论祝卿安做什么，怎么做，甚至有没有行动，有没有出声。
　　述清都会克制不住去想，去贪恋她的温柔。
　　祝卿安吐着气，不知道这样合不合适。
　　她成年后太忙了，上学、表演、拍戏跑通告……
　　述清只是教过她这些事，但她之前也没有体验过。也没有自己去探索过。
　　有些食髓知味。
　　但不确定能不能这么频繁。
　　“没有不舒服的话就可以。”述清头搭在她肩膀上，声音低沉，带着些蛊惑。
　　“没有不舒服。”祝卿安红着脸，伸出手去解衣服背后的拉链。
　　“我帮你。”述清稍稍往前贴，伸手勾到祝卿安的手指。
　　两个人的指尖交错，述清碰了碰她，随即拉下连衣裙的拉链。
　　祝卿安因为那拉链的声音颤抖了一下。
　　不自觉的，红了耳朵。
　　“好热……”
　　即便已经没了累赘，躺在着柔软的沙发上，身体也依旧燥热不堪。
　　祝卿安感觉自己在出汗。
　　她不想这么粘腻的面对述清，她想要更好，想要完美。
　　述清却抚摸着她的皮肤，把水雾一点点匀开。
　　“我把窗帘拉上？空调不能再冷了，你会感冒的。”
　　“嗯，好……”祝卿安低头瞧着自己。
　　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述清没有嫌弃，爱抚过自己的每一寸。
　　她要是不完美，述清也会爱她吗？
　　述清再回来时，手上还带着洗手液的芳香。
　　沾了几颗水珠，抹在祝卿安皮肤上，缓解一丝燥热。
　　“姐姐……”这会儿是白天。
　　没有了夜色浓雾的遮拦，视野不再模糊，房间不再昏暗。
　　一切都敞亮着，清晰到微小的瑕疵也能被发现。
　　“你会喜欢这样的我吗？”祝卿安不要述清抱得紧。
　　她自己抓着一旁的抱枕，摊开成一只惹人怜爱的布娃娃，等待述清的摆弄。
　　“会。”述清在氛围的加持下，第一次正面回答了祝卿安的问题。
　　她揉着那和沙发一般红的花豆尖，抚过祝卿安的脸。
　　“只要是你。”
　　“安安，不用为了自己的身体而焦虑。我爱你，不只是因为你的……”
　　祝卿安眼中慢慢有了薄雾。
　　述清却要那雾气变浓，最终饱和成雨，从眼眶滑出。
　　她吻去爱人的第一颗眼泪。
　　“我爱你，无论你的好坏。”
　　……
　　躺在述清怀里，祝卿安总算觉得空调温度调得有些低了。
　　她转过头，埋进述清的锁骨间，述清碰到她凉凉的肚皮，拧着眉把空调关了，给她搭上一条毯子。
　　“没冷着吧？”述清咬着她的耳朵。
　　祝卿安摇头。
　　过会儿，午后的光也从窗帘的角度挪开，客厅陷入暂时的昏暗，瞧着如雨时，开了一盏淡黄的暗灯，烘托一些暖。
　　述清总算抚过祝卿安的头发，把就要睡着的小姑娘喊醒。
　　“我有过三段感情经历。”她声音迟缓着，好像涓涓细流，一点点淌入祝卿安的耳畔。
　　却因为过凉，刺激得祝卿安一阵清醒。
　　“想听吗？”
　　“嗯。”难得，述清想向她吐露。
　　“可我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开始。”述清是觉得，有必要和她的姑娘坦白一下。
　　不然多少有些对不起祝卿安。
　　在最赤忱的年纪，爱上这样一个千疮百孔，残破不堪，激情渐无的她。真是造化弄人。
　　她会心疼祝卿安，觉得她值得更好。
　　可又舍不得就这样放手。
　　“你想听什么？”
　　祝卿安就这么耷拉着眼皮，眨出昏睡的频率，躺在述清怀里。
　　好像一场酣畅淋漓之后，有些话语，也显得没那么必要了。
　　她感知到了述清的爱。
　　那么还需要再去问述清的过去吗？
　　“和你有关的。全部。”可祝卿安好奇。
　　好奇她没能参与的那二十年里，述清经历过什么。
　　“贪心。”述清点了下祝卿安的鼻尖。
　　“不贪心，也不会想要你。”祝卿安抓住她的手指，放在胸口。
　　述清摸到了鼓动的心跳，悦动的频率是那样快，带着打心底的高兴与期待。
　　她不能辜负这份情。
　　“那我从头来，慢慢讲。可能会很多，也可能很短。你……要听吗？”述清问了第二遍。
　　“当然。”祝卿安没有理由拒绝。
　　于是她们从下午说到了深夜。从家说到了布满雾气的街道。
　　收拾自己的时候，述清说起她的第一任。她把衣裙递给祝卿安，替她拉上拉链，再从背后抱住她，娓娓道来。
　　“最开始应该是补念高中时候的事。”
　　“我14岁被星探发现，出道后爆红。经济公司想着，我不能没有学历，给我在她们公司总部，也就是阳昆，找了一个高中上。”
　　“十多年前的事了。前几天我出门，已经没找到我念过的那所高中。”
　　“当时我从高二开始念起。年级里有个身体不太好，休学了三次的女生。她后来转到我们班上，成了我的同桌。”
　　“我和她稀里糊涂的牵手，在不大的校园里追树叶落下的阴影。不过她三天两头请假看病，我三天两头请假跑通告。我们能凑在一起的时间不多，加起来恐怕也没有一个季度。”
　　“她叫什么？是个什么样的人？”祝卿安转过身，给述清递一杯水。
　　她们坐在餐桌边上，面前摆着昨天的剩菜。
　　菜还热气腾腾的，正是交谈的好时间。
　　于是没有人动筷子，祝卿安在述清身旁坐下，和她一起看着菜肴陈旧的色泽。
　　“忘了。”述清开口，笑容带了些无奈。
　　“忘了？”
　　“忘了。二十年前的事，想不起来了。能想起来的只有在繁忙的学习工作里，和她一起盖一张毯子，我们两颗脑袋凑在黑暗里，趁着午休的一个小时，借一点太阳的微光，看当时流行的言情小说。”
　　“小说里男* 主把女主按在墙边，说大段大段伤痛又文艺的表白，捧一束玫瑰，里面装着求婚的戒指。于是我也偷偷买了一束茉莉，带进教室，想要送给她。”
　　“后来我才知道，她身体不好，是被打出来的。可我没有表白的长篇大论，也没有把她堵到墙角的勇气，更没有一枚戒指，去告诉她，跟我走吧。甚至，那一天，她没有来上学。我的茉莉，没能等到她回来，在两周后枯死。”
　　“等我念完高中，她还停留在高二这一级，永远迈不上去，拖着病怏怏的身体，看周围的同学换了一波又一波。”
　　“我不知道这么二十年来，她过得如何。更不知道我走后，她有没有想起过我。”
　　“何况没有人提过表白，更没有说过分手。甚至我们最亲密的举动，也仅仅是在某个晚自习的夜里，牵着手，在学校的路灯下一圈圈的绕着操场走，说着我记不清的话，那里没有未来。甚至，我都不能确定我当时是否喜欢过她。我只是……一厢情愿的认为，那应该算我第一段感情经历。”
　　“你能……明白吗？”述清把头转向祝卿安。
　　才发现祝卿安一直在看着她。
　　“你能理解，能原谅我吗？”述清抿着嘴，一双桃花眼，酿着将近二十年前的懵懂。
　　“你没做错什么。”祝卿安伸手抱抱她。
　　“那……”
　　“我能明白。”
　　那是述清繁忙困顿中唯一的慰藉。
　　“如果我是你，我也会觉得，她应该是初恋。”
　　述清摇头。“这个词太重了。无论是她，还是那段感情，谁也担不起。”
　　她叹息了一声，被祝卿安搂进怀里。
　　“很累吗？那几年。”
　　述清仰着头望向她们餐桌顶上的暖灯。
　　暗暗的黄，带着说不出的温馨与安宁。
　　“不累。其实很充实。”她有工作，有书念，甚至没空去想述英何律，去想她逃避已久的故乡。
　　

第54章
　　“但也是充实到了没有自我的程度。”述清仰头再去看祝卿安的睫毛。
　　祝卿安垂着眼睨着她。
　　那眼瞳里， 终于又闪了几颗斑斑点点的星光。
　　亮的多么诱人。
　　述清瞧着就心生欢喜，忍不住再后仰一点，看得真切些。
　　“有点像现在学生的高三。但我还得在各地飞来飞去。”
　　“那是很累的。”祝卿安抚上述清的头， 两个人调一个姿势， 对视着，眼神纠缠着。
　　“嗯……也有些吧。后面上了大学，学业的事好多了。工作越来越忙。”
　　“你的工作应该很顺利吧？”祝卿安想， 她怀里的人可是述清。
　　她不是那个年代的人。甚至述清成名的时候，祝卿安恐怕都还没有出生， 只是一个躺在妈妈子。宫里的小小卵。子。
　　等她有了记忆， 有了认识，述清已经是全国最知名的影星，大街小巷都挂着她的海报。电影院里也常常看见她出演的电影。
　　祝卿安看过人写回忆录，说她们上学的时候， 班内流行各种盗版光碟。
　　除了港片， 最多的，竟然是述清出演的电影。
　　那会儿主讲人会和室友一起约好，去有钱的同学家放碟片， 或者学校统一组织观影，巨大的屏幕是全损画质，密密麻麻的学生坐满一整个院子。
　　大家都看着述清的电影长大。
　　有的人光屁股的时候被家人抓去看过述清的贺岁档。
　　有的人第一次和同性异性牵手的时候屏幕里放着的是述清的情感片。
　　有的人拿到第一份工资的当晚，和朋友一起喝酒撸串，烧烤店里的电视上放的是述清的电影。
　　述清是一代人的童年， 一代人的青春， 是所有喜欢电影、电视剧这种文艺体裁的人， 共同的回忆。
　　这样一个天纵奇才，她的事业路， 应当和自己不同吧。
　　述清笑了一声。
　　“怎么可能。”她带着祝卿安，来到阳台。
　　两个人站在那儿吹傍晚清凉的风，看栏杆上被曾经的她们刻满的字画，看氤氲的夜色从清蓝变成深紫。
　　“安安，你没接触过，但也该听说过。娱乐圈的潜规则很多。”
　　祝卿安指尖捏白了。
　　她好像明白述清的意思，又带着希冀，望向述清。
　　述清摇头。“我不想做那些事。不想去和那些男老板谄媚。但有时候，不是我不想，他们就不会来纠缠。”
　　“安安，你说我严格。我只是……”
　　述清顺着风，叹息一声。
　　“我很高兴你不懂。这说明我至少把你保护好了。可是安安，放在我那个年代，一个无依无靠，又没有实力的漂亮女孩，进入娱乐圈，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祝卿安不敢想。
　　但每一个女性，都该知道这件事的答案。
　　“我不想变成那样。我不想成为下一个她们。我看见过我的同僚被肥头大耳的男人带走。我看见过她们被折磨得苦不堪言，被打压到失去自我，忘了她们是谁，忘了她们是女人。”
　　“所以我必须拼命。我要是不努力，我就会变成下一个她们。”
　　“我只有展现我的实力，我的潜力。把我的名声打响了，震慑那群资本，直到资本都不敢对我下手。我才能真正安全下来。”
　　祝卿安抱住她。“我都不知道……”
　　述清在她怀里，眼睛红了，嘴却笑着。
　　“你没有知道的必要。我的安安，你好好长大，平平安安的过你的一生，做想做的事，就最好了。你不要去知道这些肮脏的丑陋的。”这些刻意被述清藏起来的过往。
　　“不行的，姐姐。”祝卿安抱的很紧。
　　“我也爱你，所以。姐姐，我想知道，告诉我，好吗？”她轻轻的抚摸过述清的背。
　　真是奇怪。
　　述清再怎么笑，也忍不住这泪意。
　　一点点滑落眼眶，直到笑也笑不出来。
　　她忽然咬住祝卿安的肩膀。
　　祝卿安无条件的宽容她，不觉得痛一样，还在抚摸她的背。
　　多么的温柔。
　　就像……她那从未得到过的母爱。
　　这分明是她的爱人。她的亲人。她的学生，她的妹妹，她的女儿。
　　怎么会从她身上体会到母爱？
　　“又没有什么好的。”述清松了口，改为吻。
　　“你听了可能会哭鼻子。”
　　“那就哭鼻子好了。”祝卿安抬手擦掉述清眼角不断的泪。
　　“我们一起趴在这儿哭，坐着哭，走着哭。你一定要告诉我，不要隐瞒，也不要怕。”
　　述清破涕为笑。“哪儿有姐姐跟妹妹倾诉烦恼的。”
　　“怎么会没有呢？”祝卿安捧着她的手，一起放到栏杆上。
　　“姐妹就是要共同分担烦恼，互相扶持啊。”
　　述清在那儿摸到一颗爱心。
　　她抬起手，低头看。
　　那里歪歪扭扭刻着两个人的名字，又刻了一颗丑丑的心。
　　是很久以前，祝卿安悄悄在阳台刻下的她们。
　　——永远的述清和祝卿安
　　述清瞧着它笑。
　　笑到颤抖。
　　颤抖到眼泪决了堤。
　　“安安……那些人，那些事，真的很可怕。”述清被捕进祝卿安的怀抱，再也逃不开了。
　　“嗯。他们很坏，也很恶心。”
　　“他们从不掩饰自己的欲望，习惯了拿权势压人。我不答应去他们的酒席，这个角色不给我，那个赞助商说有我就不投资。”
　　述清哽咽着，胡乱说着。
　　祝卿安在她不成套的语句里，一点点拼凑述清的过去。
　　“我捡着边角的角色，只能演得比主角更出彩，让更多有实力的导演，不会受制于资本，不和他们同流合污的导演看见我。”
　　“后来我找到了女导演。好多个，没有名气，只有理想和不被世人接受的作品的她们。我不要片酬，我只要拍戏。我甚至拿出我之前的片酬去搭建我们需要的场景。”
　　“不是每一个都那么好。但总有同样欣赏我，同样愿意和我一起打出一片天的。就像祁导……她总说是我演火了她的戏，可对我来说，她又何尝没有知遇之恩……我对不起她，我拍不了戏了。”
　　述清说不出话了，只有眼泪不断蹭在祝卿安身上。
　　祝卿安咬着唇瓣，直到尝到一丝腥味。
　　她的心好痛。
　　她的姐姐，她的述清。
　　她的天才，那么耀眼的紫微星。
　　做错了什么，竟然经历过那么灰头土脸的日子。
　　同时祝卿安又内疚，自责。
　　述清经历了这么多也依旧没有放弃。
　　她呢？
　　仅仅是因为被打压，因为没有鼓励，就难受到没了灵气，演不出作品。
　　她真的配得上述清吗？
　　祝卿安的唇被述清吻住。
　　血腥味在两个人的体内蔓延开。
　　述清舔舐着那咬出的伤，热烈的吻过给她温暖的姑娘。
　　最后述清也失了力气，两个人一起坐在阳台上，再一块儿躺下去，望着渐渐布满星河的夜空，不断喘着气。
　　“都过去了。”述清侧头，抚掉祝卿安眼角的一尾红。
　　“明明还没有。”祝卿安叼住她的手指，捧在心里。
　　如果过去了，述清在哭什么。
　　自己又在哭什么？
　　如果过去了，述清为什么要把她逼得像她不努力就会落得同样的结局，好似死亡在身后追逐她们一样？
　　“没办法啊。”述清挠了下祝卿安的掌心。
　　“没办法啊……”
　　总不可能就这么去死，把好不容易换回来的生命放弃掉。
　　过不去，她就白努力了。
　　没有第二条路留给她。
　　若不是祝卿安坚持，她也不会在这么一个明亮又美好的星夜，躺在她们破破烂烂还脏兮兮的阳台上，和她的宝贝一起痛哭一场。
　　祝卿安心乱如麻。
　　是啊。
　　没办法啊。
　　她除了听，除了跟着哭跟着笑，除了给她过时太久的拥抱，受着她发泄的吻。一点忙也帮不上。
　　她倒不回过去，救不了述清的沉沦。
　　述清喜欢她哪一点。
　　她又哪里足够站在述清身旁？
　　“但，那些日子除了劳累拼命，也没有那么差。”述清擦干了眼泪，把祝卿安拉起来。
　　两个人换好衣服，出了门，要在着满是星星的夜晚漫步街头。
　　“因为……你妈妈来了。”述清买了一个茉莉鲜花饼，掰开成两半。
　　鲜花饼还冒着热气，烫着嘴，祝卿安不得不对着它吹气，手也没法一直拿着。
　　尽管在阳昆的冷夜，捧一个热源，是再舒服不过的事。
　　“云起时也来了。”
　　“云起时，我最后一个前任。也是我的经纪人。你见过她，说她长得很凶。”
　　“也多亏她这张凶脸，许多男人不敢打她主意。她手腕也够硬，能说会道的。给我拉了好多资源，带来了好多本子。她一个个的筛，我闭着眼睛演。”
　　“和她交往没什么意思。那人古板得很，除了表白听过一句喜欢，再也没有说过肉麻的话了。我们凑在一起，不是在算接下来的行程，就是在计较哪个片场出问题了，什么时候要上映，通告怎么跑。”
　　“她也大我挺多的，带我的时候，我还是个十几岁的小毛孩。后来我仰慕她，她向我表白，其实我都吓了一跳。”
　　祝卿安听到这儿，终于咬下第一口鲜花饼。
　　茉莉的味道沁满口腔，就好像把述清含在嘴里。
　　“当时，你喜欢她吗？”祝卿安把香甜的饼咽下，指尖不再冰凉。
　　她牵住述清的手，述清走得很慢。
　　“我不知道。”述清也低着头，和祝卿安同样动作，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上，乘着星夜的风，散一场缓慢又陈旧的梦。
　　“可能是喜欢过的。”述清一直觉着，这鲜花饼有点太甜了。
　　可看一眼身边的祝卿安，又忽然觉得刚刚好。
　　“别人给你表白，你不会拒绝吗？”祝卿安听得无奈。
　　这个也不知道喜不喜欢，那个也不确定爱不爱。
　　述清谈的三段恋爱，都谈成什么样了。
　　恋爱都谈不清楚，白长她十二岁。
　　“怎么可能。我会拒绝。但是有好感、依赖、亲近、喜欢、友情爱情。我分不清。”
　　

第55章
　　述清其实很想问祝卿安一句。她分得清吗？
　　好感， 依赖。亲近，喜欢。
　　爱情，亲情。
　　她这么小一个姑娘， 涉世未深， 还水灵灵的，嫩得像朵新生的花，掐一把能出好深一个印子。
　　这样一个小姑娘， 就算长大了，瞧着也还是自己的宝贝。
　　她为什么能分清这份喜欢， 为什么敢于直面？
　　述清垂眸， 阴影落在眼球上，盖了那倒映的城市灯火，只剩一片雾色。
　　祝卿安牵着她的手，越牵越松。
　　从十指相扣， 到捏住彼此的手掌， 轻轻勾着对方的指尖，最后彻底分开。
　　“再说说她的事吧。”祝卿安捧回自己的鲜花饼。
　　茉莉的味道还是那么甜香，只是她们走了太久， 温度已经很低了。
　　不足以温暖一双冰冷的手。
　　她低着头，述清稍仰，看着远方的车水马龙，一道道车灯连成一条无法逾越的线。
　　“说……什么呢？”述清也说不清楚了。
　　她和云起时相处的时间，远比交往的时间久。
　　甚至如今想起， 她还会后悔当初和云起时交往。
　　如果没有那一次交往， 没有彼此间毫无必要的亲密。
　　她们是不是也不会走到彼此伤害， 争吵，最终分开的那一步？
　　她也不必大费周章去开自己的工作室， 从公司搬离。
　　云起时也不必丢她这么一个“铁饭碗”，从毫无潜力的新人带起，一步步往上爬。
　　到今天，再也爬不动，干脆躺在原地，瞧着新生代那群眼里只有流量和钱，没有梦想没有认真没有进取心的明星，随便给她们安排点适合她们的工作。
　　再在逢年过节，对着述清的号码发呆，想说点什么，一切却又过了太久，久到开口都是一种冒昧。
　　“说我和她不合适？说我们为什么分开？”
　　述清酸了鼻尖。她好像真的很后悔，当初答应云起时的表白。
　　在她只有混混沌沌好感的情况下，和一个朋友稀里糊涂的把什么都做了，最后再闹得轰轰烈烈，因为一件事许多事所有事而分开。
　　“都可以。”祝卿安把手勉强捂热，重新牵起述清的手。
　　往她衣兜里塞。
　　“我都想知道。只要是你的事。”祝卿安假装没有注意到述清的未尽之言。
　　她分得清吗？
　　现在她看见述清，还会喊她姐姐。
　　还会想无忧无虑的靠在她身边，全身心的信任她。
　　跟她撒撒娇，说今天发生了什么的闲话。
　　这好像一个小孩在依赖她的妈妈。
　　可……又好像一个大人在依恋她的爱人。
　　爱情，亲情……
　　会不会到头来，其实都一样？
　　“那……我想想吧。或者你来问？”手心热了。
　　述清挠了下祝卿安的手，安心的把自己的手放入祝卿安的口袋。
　　她分不清对祝卿安究竟有什么情感。
　　但她知道她爱祝卿安。
　　在这一刻，这一夜。
　　在她们流光溢彩的星夜，瞧着一辆辆飞驰而过的车，畅想别人繁忙温馨的生活，一起走在平凡的路上，吃最常见的鲜花饼的一夜里。
　　只知道爱，就足够了。
　　“怎么交往的？”祝卿安真问了。
　　就好像在八卦着和她毫不相干的人和事。
　　但其实也真的没有关系了。
　　云起时和述清分手，算下来也有十年了。
　　“她某天约我出去吃饭，表白了，就交往了。”
　　“吃的什么？”
　　“……这谁记得住，小姑娘，尽会给我出难题。”述清掐了下祝卿安的手背。
　　“好吧。那做过最疯狂的事是什么？”
　　述清沉默了一会儿，真是在回忆。
　　她的前半生竟然有这么多事，叫她一时半会儿，想和她今生的唯一倾诉，都讲不完。
　　“可能……在春晚的化妆间，偷偷接吻？”述清侧过脸看祝卿安。
　　祝卿安当真一直在看她。
　　这会儿脸上的表情有些惊讶。
　　“这么疯狂？”
　　述清笑了一声。“也没有。只有一下。很轻。我要上台了，有些紧张，那是第一次上春晚，彩排了半年，练的很累。我要她鼓励我一下，她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亲一下。”
　　“我要是她，我也吻你。”祝卿安握紧兜里述清的手。
　　“你可以吻我。”述清往她身边靠。
　　祝卿安接不了话，只能从衣兜里又摸出一颗酸糖，塞到述清手里。
　　“这是你表达友好的方式吗？”述清觉着可爱。
　　她家姑娘这是害羞了，又想答应？
　　祝卿安瞥她一眼：“是表达喜欢的方式。”
　　这下换述清不知道说什么了。
　　而后两个人手牵手，路过一座桥。
　　述清记得那盏路灯，她在路灯下看过给祝卿安带的蝴蝶标本。
　　这路灯还是那么黄，在今天的星夜里，都不那么亮眼，反而暗淡着，光全被头顶的星遮盖了。
　　于是述清在这儿停下，拉出捂到出汗的手，把祝卿安也带到那盏灯下。
　　将她变成自己的蝴蝶。
　　祝卿安抱着她。两个人悄悄让头发被风吹到幽黄的灯光下，灿出耀眼的金光。
　　“我可以吻你吗？”
　　这儿是公共场合。无论述清再怎么低存在感，祝卿安也担心。
　　可又忍不住。她们说了那么多话，怎么能连一个亲吻都没有。
　　“你可以吻我，无论什么时候。”于是述清又重复了一遍，她刚刚说过的话。
　　祝卿安搂住述清的脖颈，捧上她的头顶，把她飞扬的黑发也拉进自己的怀抱，占有欲尽显。
　　而后却遮住旁人窥探的可能，遮住她们的脸。
　　在述清唇瓣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好似蝴蝶为花停留。
　　柔得述清缓缓睁眼，看见唇瓣上的粉蝶，究竟来自一个多么讨厌又多么可爱的姑娘。
　　她默默的贴在祝卿安怀里，等着这只蝴蝶点完它的舞蹈，再还她一个更热烈的吻。
　　……
　　述清把酸糖放进嘴里。
　　鲜花饼的甜腻就这样被冲淡，糖果的酸愈发明显。
　　刺激得她清醒过来，于是也明白了祝卿安的意思。
　　酸真是刺激头脑的好味道。
　　如果含着这颗糖和祝卿安接吻，会不会糖也变得甜起来？
　　述清好奇，也就这么做了。
　　她们在几乎无人的公园，于长亭里相拥。
　　探出舌尖，去汲取彼此的软热。
　　祝卿安抱着述清的腰，述清搂紧她的肩。
　　“真酸。”吻完，祝卿安自己倒是嫌弃起来。
　　如果要接吻，那糖还是该用荔枝、葡萄，这样香甜的果味。
　　而不是这种极致的酸，让她在好不容易沉沦后，下一秒被味蕾的刺激弄得清醒，不得不挤出些眼泪。
　　“我怎么觉得还好。”述清毫无疑问是享受的。
　　她其实是个规矩的孩子。
　　所有的离经叛道都是被迫，是无奈。
　　所以就连亲热的事，也没怎么试过别的花样。
　　包括含着糖果接吻。这是第一次。
　　她也注定要在未来，被她聪明的姑娘在这方面超了去。
　　“那是我甜。”祝卿安挽住她的手。“这公园怎么变成这样了？”
　　“是吧。谁知道怎么想的，好像是改成收费后就落魄了。”
　　两个人往园子外走。“附近更多是百货大楼了，还有什么想逛的地方？”
　　“没关系的。”祝卿安只觉得述清的手终于热了。
　　“我们随便走走就好。”
　　述清也就真的放松下来，和祝卿安左转右转，进了她们平日开车回家时会路过的居民小巷。
　　“和云起时还有更多想告诉我的吗？”
　　祝卿安自己也剥开一颗酸糖，含在嘴里。
　　比起单吃，确实是接吻时更甜。
　　她好像有些明白述清的感受了。
　　述清摇头。
　　她和云起时最终因为收养祝卿安而分开，不管有没有积怨，那都是导火索。
　　而她爱祝卿安，就不想要祝卿安难堪。
　　本来，和云起时分手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变故。
　　仅仅是既定的一环。
　　她们从一开始就不合适。
　　“那……我妈妈呢？”祝卿安提起了被述清简单跳过的那一段。
　　她们相遇的原因。
　　或许也是述清最重要的一段。
　　“她啊……”听见这话时，述清正看见居民楼的拐角。
　　那儿挂着灯笼，挂着没干的衣服。
　　水滴滴答答的，凝成一团，因为冷气，挂在衣角。
　　她好像看见身边人上前，去捉一只快要摔下来的小猫。
　　眼前一片亮，白得突兀如昼。
　　述清闭眼，车灯就这么掠过。
　　再睁眼，祝卿安分明在她旁边，痴痴的看着她。
　　“她是个很好的人。”述清从牵手，改为搂抱。
　　“很好，很好的人。温柔，知性，对谁都和和气气的。和谁都可以成为朋友。但也疏离，眉眼淡淡的，瞧着就和别人不是一个世界的。”
　　述清在讲，祝卿安也在回忆。
　　她的妈妈。她那走得太早的妈妈，究竟是什么样的？
　　祝卿安眼前晃出一副画面，是高高的女人，蹲下把她抱起来。
　　喊着她宝贝，揉着她的脸。
　　她记得她的妈妈，真的很温柔。
　　人缘也很好。一个人带孩子，总有各种各样的阿姨姐姐来她们家帮忙。
　　“我和她在大学里相识。你知道当时同学怎么称呼她吗？”
　　祝卿安摇头。
　　述清撇头，压低声音。“神仙姐姐。”
　　祝卿安笑了起来。
　　或许，这还真是个适合她妈妈的称呼。
　　“我是选修课遇见她的。她当时教那门课，教室从来都爆满，被一群不是她课的学生霸占了座位，下课还拉着她问问题。”
　　“她会回答，但也会管理，两次过后坐在座位上的，就都是我们这些选了课的学生。”
　　“她当时风头比我还盛。我已经演了好几部戏，出了名，回来补念书，每次她在，被围着的人都是她。”
　　祝卿安想象着那副场景，觉得还有些滑稽可爱。“那你们怎么认识的？”
　　“她帮我解围呀。如果她不在，那群学生就会来围着我，我要赶通告，却连挤都挤不出去。”
　　

第56章
　　“她帮我解围一次， 我还她一顿饭。一来二去，我们就熟悉了。”谈起祝知雪，述清比别的都更放松。
　　但也更紧张， 她现在的爱人， 毕竟是祝知雪的女儿。
　　是她带了十多年的小姑娘。
　　也是她的女儿。她的妹妹。
　　她竟然跟这么一个人在做这么亲密的事。
　　无论是谈心，还是性。
　　她竟然把从前几乎没和别人做过的事，全都跟祝卿安做了一遍。
　　好荒谬。
　　她们明明不该有爱情。
　　她更不该跟她的宝贝讲那么多她的过去。
　　她们只要有未来就好了。
　　想起祝知雪， 想起她们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述清的声音又落了下去。
　　“那你们谁先追的谁？”祝卿安倒是一点儿异常都没有。
　　其实她也说不清她这会儿的心境。
　　究竟是在打探她妈妈的过去， 妈妈的八卦。
　　还是在好奇述清的曾经， 这么一个同样也是她的姐姐，她的妈妈的人。
　　有着怎样的经历。
　　可无论如何，她不觉得难受，只是好奇到了必须要问出来的地步。
　　她想知道她一生最亲密的两个人， 到底如何纠缠过。
　　不带任何性的色彩。占有的醋意。
　　“谈不上吧。很顺理成章。等我从那节课拿了及格， 学分到了手，那个夏夜，祝知雪驱车带着我， 去了滇池。”
　　“我们趴在栏杆上，在暮色里瞧着海天一色，眨眨眼，又有星星落在池子里。”
　　“于是她借着晚风，问我， ‘你要不要和我交往试试？’我说， ‘好啊。’……就这么简单而已。”
　　是很美的画面。
　　述清大概这辈子都没法忘记。当时的惬意， 舒畅，一点点的感动。
　　就好像言情小说里的戏码——只不过主角变成了她们， 变成了两个姑娘。
　　都是在讲爱。她们怎么不能算“言情”？
　　“不惊讶吗？”
　　祝卿安想起她自己的表白。
　　比她妈妈可稚嫩太多了。
　　她那甚至算不上表白，仅仅是控制不住，去给了述清一个拥抱。
　　然后述清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还是写信吧。她欠述清一封信，写满她的心，她的告白的信。
　　“一点点。虽说现在同性恋被放在明面上讨论的更多，越来越被大家看见了。但当时……其实也没有很多阻力。”
　　“我们好像很自然而然的就交往了。她告诉过几个朋友，我见过她的朋友。她们也不会觉得惊讶、厌恶。就好像……这件事就是她自己的选择而已。”
　　尽管，用现在的视角来看，一个大学教授，未婚生子，孩子生父不明，甚至没有生父，只有配子，还是同性恋。
　　好像确实是一件该被封建口诛笔伐的事。
　　只是……为什么会觉得十年前的社会很保守呢？
　　述清想着她们艳丽的衣裙，自由的模样，每天都在欢悦的心。
　　和现在灰淡的现实，沉默与议论。
　　究竟哪一个才是一方灰灰的小盒子，打不开，穿不透？
　　“本来也是。”祝卿安摇头笑道。可能，是她也狭隘了。
　　总以为过去更差，可未来，好像也不会变得更好。
　　就算是今天，她也没法和述清领证。
　　就算是未来，可能她也只能和述清办一场象征性的婚礼。
　　还不能大张旗鼓，让所有人都来祝福她们。
　　只能偷偷的，把自己的事藏起来，就好像见不得光一样。
　　她们明明只是相爱了，没有杀人，更没有放火。
　　爱这样美好纯粹的东西，竟然见不得人呢。
　　“是啊。我和她的交往……用一个词来概括的话，就是自然吧。一切都很顺畅，自然的交往了，跟着她玩遍了阳昆，跟着她……认识了你。最后又自然的因为异地没法见面，分手了。”
　　祝卿安瞧见述清眸中的光有些恍惚，有些暗淡。
　　“异地……很困难吗？”祝卿安的笑容，于是也缓了下去。
　　述清吐出一口气。
　　一点点白雾飘在空中，她低下头，瞧着路边的小白花，又摇头。
　　“只是没有时间留给彼此而已。我太忙了。她资助我生活，让我可以去放手一搏，把全部的积蓄拿出来拍戏。于是我连轴转了起来，当时最紧张的时候，同一时间我要拍两部。上午跑完下午还得继续。晚上只能休息一两个小时。”
　　“那一两个小时，我得睡觉。吃饭的时候我会找她打电话，可大部分时候，她也要教书，也要准备她的评级，论文，项目……还有你。”
　　“我们都太忙了，回过神来的时候，除了每个月她给我的生活费，我们竟然有半年，每天聊天框里只有早晚安的问候。”
　　“所以，我主动跟她谈了这个问题。在一个好不容易挤出时间的夜晚。我在取景地吹着冷风，她在家里捂着热水袋，跟我说，‘我们还是分开，做回朋友吧。’我也只是回了一句，‘好啊。’”
　　“有点难过。”祝卿安捏紧述清的衣角。
　　又是这种……述清快要碎成小块，从她身边飘走的感觉。
　　述清摇头。“其实也没什么。我甚至……都没有难过。当时来不及，后来细想，除去在阳昆念书的时光，我和她能在一起吃饭玩耍的日子，我们……根本算不上在交往。”
　　可能喜欢的激情真的只有三个月。
　　她和祝知雪最愉快的时光，也就只有那三个月。
　　刚刚交往的那三个月里，她们像真正的大学生一样，旅游，玩乐，给彼此做饭，拍照……
　　生活里只剩美好的事。
　　梦幻到就像，把她们的未来全都透支了一样。
　　那之后，生活里只剩工作，只剩糊口、苟命。
　　她们之间也就再也没有激情，再也谈不上爱。
　　祝卿安盯着她。
　　又是这种忧愁，担心的神情。
　　述清于是又叹息一声，捧住祝卿安的脸。
　　“问吧。”她们停下来，在花色的灯笼下，轮廓被远处幽暗的路灯，灼目的车灯镀上一层白光。
　　述清看着祝卿安。
　　祝卿安看着述清。
　　两个人的眼就这么融成一汪水，清澈又洁净。
　　带着世间最纯粹的美好。
　　是对彼此的爱，对未来的期盼。
　　“我们会因为异地分开吗？”祝卿安也就问了。
　　她被述清挤出了些眼雾，朦朦胧胧着，叫她眨眼，把水气沾到睫毛上，再黏到下眼睑，才能看清述清的眼。
　　“不会。”述清擦去祝卿安眼角的湿润。
　　“你不一样。安安，我们不会因为异地分开。”
　　无论她如何爱着祝卿安，这一辈子剩下的几万天，她都只想和祝卿安过。
　　“那就好。”祝卿安破涕为笑，抱住述清，往她怀里钻。
　　“我们不要分开。”祝卿安在她最熟悉最喜欢最依赖的怀里轻轻的蹭。
　　把一抹茉莉的香，带回发梢。
　　“嗯。我们不要分开。”述清拍拍小姑娘的头，在心里，第三次叹息。
　　做彼此的爱人，果然好难。
　　无论是她没有勇气说出的那一次，还是因为现实分开的那一次，抑或是本就不合适的那一次。
　　要相爱好难。要继续走好难。
　　可若是成为亲人，这一切似乎都会变得简单。
　　她和述英……经历了那么多。
　　一个人* 能想到的所有不好，似乎都在她们彼此之间发生了。
　　她们的血缘不是缘分，她们的脐带不是纽带。
　　是扎向彼此的一把把利刃，捅向彼此的尖刺弯刀。
　　是长鞭长满荆棘，再毫不犹豫的将它挥向那所谓亲爱的人。
　　她逃过。述英放弃过。
　　她骂过打过砸过，述英吼过扇过摔过。
　　结果最后，她们还是在一起。
　　她最讨厌最痛恨的人。
　　反而成了她丢不掉的累赘。
　　像一块毫无用处的膏药，贴在伤口上，只能带来痛楚，治愈不了那血淋淋的肉。
　　述清不明白。
　　述英明明，不配做一个母亲。她们分明不配当彼此的母女。
　　她又那么恨述英。
　　她这一辈子，世界上还活着的人里，最恨的就是述英。
　　死掉的人里，最恨述英的丈夫。
　　为什么她还要给述英钱，给述英她新家的地址，开门的密码。
　　允许述英再一次回到她的生活，对着她做出的决定指手画脚。
　　看着述英那自我感动式的牺牲奉献，再在夜里哭着嘲笑。
　　而她有一点点喜欢过的人，留在了高二，留在了那间满是葱绿青涩的校园。
　　她敬佩瞻仰过的人，永远的合上了眼，在她们决意分开后。
　　她亲近好奇过的人，如今也把生活过得一团乱，可谁知道她究竟好不好，她们已经那么久没有联系过了。
　　述清忽然有些怕。
　　如果喜欢注定熄灭，爱情终将死亡。
　　只有亲情这砸不碎丢不掉的东西缭绕不断，折磨一个人一辈子到永远。
　　那她和祝卿安，是不是不要变成爱人，不要变成伴侣。
　　只要祝卿安还是她的学生妹妹女儿，她们是不是，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述清不知道。
　　她看着身边因为她一句表白，开心到溢出来，喜悦感染过周遭，把夜色的朦胧都变成绚烂的小姑娘。
　　一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姐姐。”小姑娘抱住她，给她一个飞吻，啵在脸蛋上，腻成一团湿润，又痒得述清还想要。
　　“宝贝。”述清搂紧扑进来的小蝴蝶，也给她一个吻。
　　眼中的忧郁，就要倾泻进无人能够看清的黑夜里。
　　为什么……她和祝卿安，要在先一步成为家人以后，再成为爱人？
　　这顺序好像错了啊。
　　她们要这么不明不白的将错就错吗？
　　心就这么抽搐着，传一阵疼痛。
　　“姐姐。”祝卿安还在喊。
　　她喊得太亲昵，述清就要控制不住眼角的泪涌。
　　“我们回家。然后，你再给我讲讲我的妈妈，好不好？”祝卿安吻在述清额头上。
　　

第57章
　　“好。”在片刻的沉默， 眼角些微的泪水被晚风轻飘飘的带走后，述清给出了她的答案。
　　一个同样轻飘飘，把所有不好都藏匿起来， 只留下她认为美好的答案。
　　祝卿安瞧着她的眼， 仔细辨识着。
　　在述清眨眼后，再没能看出些什么来。
　　她们只剩牵手，拥抱， 接吻。
　　乘着微凉的晚风，乘着闪烁的星河， 在什么都发生不了的星夜， 慢悠悠的回到她们的家。
　　“关于你妈妈……祝知雪，你有什么想了解的地方吗？”述清换成祝卿安说过的话题。
　　“或者，关于她，你还记得多少？”
　　祝卿安牵着她的手， 沉思着。
　　十岁以前的事， 她能记得多少呢？
　　只有些零星的片段，碎了一地，她得一片一片去捡， 那又总是不大容易的。
　　她还记得祝知雪出车祸后在急诊室里，最后拉着她一遍遍的叮嘱。
　　说着模糊不清的话，惹得祝卿安眼泪鼻涕流成一团。
　　最终是一句也没听进去，一旁屏幕上的医护指标就降到了最低。
　　她还记得小学低年级的时候，祝知雪会带着模具和设备， 教她们一整个班级的小朋友做蛋糕， 做头绳。
　　她会黏在妈妈身边， 妈妈会特地给她带小零食，小玩具， 惹来一群同学羡慕的眼神。
　　她还记得没有上学的日子里，她会被妈妈抱去一个很大很漂亮的地方过假期。
　　那里有很多年轻的姐姐哥哥，她们会拿着风车之类的小玩意儿逗她。
　　十二年过去了。
　　除去今年，以往每年清明，她和述清都会一起去给祝知雪扫墓。
　　十二个下着雨的春天里，她有没有在点燃那一条长长的红香时，说一声想念？
　　虽然述清接过妈妈的职位，代替的很快。
　　祝卿安当时年纪也小，适应的也快。
　　不出半年便没再每晚念着妈妈入睡，只是赖在述清的怀抱里。
　　但其实这么多年过去了。祝卿安依旧很想念祝知雪。
　　“她的那起车祸，具体怎么回事呢？”于是祝卿安问到了妈妈的死因。
　　“是很让人难过的意外。”述清尽可能的握住祝卿安的手。
　　“对方是个走私犯，磕了药，在街上一路狂飙。原本有路人报了警，警察也很快就要赶到了。”
　　“可他一个急转弯，就这么撞上了祝知雪的车。”
　　“他车的速度很快……其实如果他在规定车速内行驶，你妈妈也不至于……”
　　想起来述清还觉得很嘲讽。
　　帮忙抓住了一位走私犯，以此为豁口，警方顺利侦破了这起重大案件。
　　祝知雪理应有功。
　　可这份功绩，是她用生命，意外换来的。
　　况且……这事原本也和祝知雪没有关系。
　　“没抢救过来？”祝卿安吸了下鼻子。
　　“是啊……没抢救过来。伤的太重了，内脏，骨头……她最后应该见到了你，算是唯一的幸运了。”
　　述清还记得她听到祝知雪出事时的心情。
　　惶恐，惊讶，难以言说的愤怒与无助……
　　震惊到必须放下手里的事，给剧组请假，飞来阳昆看她。
　　结果述清到阳昆时，已经太晚，连祝知雪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只见到那个趴在再也睁不开眼的母亲身上，哭到晕倒的小孩。
　　她把小孩扯开，小孩用着蛮力挣扎，嗓子都吼哑了，还要扑上去喊妈妈。
　　在白到可怖的冷光里，吼得撕心裂肺，一层楼的人都听见了，纷纷别过脸，不忍心看这么个小可怜。
　　她的妈妈却再也没办法回应她。
　　祝卿安，应该已经不记得这些事了吧。
　　述清忆着她们滑稽荒谬的扭打，还有些想笑。
　　又怎么也笑不出来，只能憋闷着咬紧嘴唇，和祝卿安一个表情。比哭还丑。
　　“我不记得她说了什么。”祝卿安说罢，泪涌出眼眶，啪嗒一声落在脚下。
　　她又吸了下鼻子，眼泪开始一行行的往下掉。
　　“姐姐……我为什么不记得她说了什么呢？”回忆里只有一片空白。
　　只有医院的嘈杂，消毒水刺鼻的味道，母亲孱弱的脸色，不断开合的嘴。
　　还有太过刺眼的光，照在妈妈身上，照在自己眼睛里。
　　往后祝卿安更是毫无印象。
　　只记得再睁眼，就看见了她的家，看见了述清。
　　她喊述清姨姨，述清要她改口成姐姐。
　　于是她喊了。
　　于是述清真的变成了她的姐姐。
　　“你也被吓坏了啊。”述清搂住她泣不成声的小姑娘。
　　比起从未拥有……体会过美好后再失去，是不是一件更让人悲伤的事？
　　就像她理解不了失去母亲会有多痛苦，没有父亲又会有多难过。
　　她巴不得她们就这样消失在世界上。
　　可她没了述英，和祝卿安没了祝知雪，能是一个层级上的事吗？
　　述英没管过她，没爱过她。
　　祝知雪却把最好的全都留给了祝卿安。
　　一个美好的名字，品格，样貌，财产……
　　一个母亲，一个人能有的一切，祝知雪全都带给了祝卿安，从这个小生命呱呱坠地的那一刻起。
　　母亲和母亲之间……人和人之间，到底是多么的不同啊。
　　“姐姐……”祝卿安到了家门口，眼泪依旧断不了。
　　述清把她送进她们的家，抱着看起来小小一个，可怜又脆弱的姑娘，抚摸着她的头。
　　“我好想她。”祝卿安把眼泪蹭进述清的怀抱里，换回些微温暖。
　　“我好想她……”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很轻。
　　“那我们这两天抽空去看她吧。”
　　今年，她们也该一起去看祝知雪。
　　哪怕此时已是盛夏。
　　躺回床上，祝卿安挪进述清的怀抱里。
　　“我妈妈……以前是什么样的呢？”她眼睛红肿着，呼吸依旧不畅，不断的吸着鼻子，叫述清心疼。
　　“哪方面的以前？”述清的了解也算不上多。
　　她和祝知雪交往的日子，一半分开，忙不成模样。
　　一半在一块儿玩乐，谁也没有详细打听彼此的过去。
　　就好像她们都漂泊着。
　　只是相遇，只是同行一段路而已。
　　不会再有过去和未来的交集。
　　这样脆弱的关系，竟也是注定分开的。
　　她们未曾熟识彼此，所以分开后，她们还是朋友。
　　所以她才会请假急飞回阳昆看望祝知雪。
　　所以她才会把祝知雪留下的可怜小姑娘收留成家人。
　　“好多好多……我只有妈妈。姐姐，你不会好奇吗？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姥姥姥爷，奶奶爷爷，我却只有妈妈？”
　　虽然祝卿安未曾觉得只有妈妈不好。
　　可她和大部分小孩不一样，总会对那些陌生的家人名词产生好奇。
　　每每问起，祝知雪总会打岔。
　　一会儿给她变一个魔术球，陪她玩拼图，一会儿给她一盒糖果，两个人坐在客厅看着动画分着吃。
　　“她说过的事不多。”述清的手掌上祝卿安的背。
　　那两弯背骨，宛如蝴蝶的骨架。
　　线条流畅又温柔。刚好适合一双手去抚弄。
　　“我只知道，你是她买配子后生来的。她没有过丈夫，你也不会有父亲、奶奶爷爷。”
　　“而她和她的家庭，关系并不好。”
　　这么想来，述清又有些明白，为何祝知雪会看上她，却又不曾和她谈论过去。
　　她们是同一种人。有着说出来就太难堪的过去。
　　用自己的力量逃了出来，便再也不想面对。
　　“你应该见过你的姥姥。你的姥爷早逝了。祝知雪也是被她妈妈单独带大的。”
　　述清想着祝知雪葬礼上出现过的那个老太太。
　　她瞧着就不面善，一副吝啬又刻薄的模样，叫述清很难相信她是祝知雪的母亲。
　　又何况，她们姓氏不一样。
　　述清拦了好久，直到那个老人拿出曾经的户口本。
　　述清这才放她进了葬礼现场。
　　那个老人不是一个人来。
　　她带来了一群和祝知雪有一点血缘关系的人。
　　为的是，商讨祝卿安这个小孙女的归宿。
　　“没印象了。”祝卿安轻轻摇头。
　　“没关系的。你姥姥……人也不是很好。”述清摸着祝卿安的背。
　　把她弄得好痒，不得不抓紧述清的衣袖。
　　“她不肯收留你。她带来的那群亲戚更不愿意白养你。”述清想着那群人的眼神。
　　里面没有温柔，没有爱，只有无尽的贪婪，小气到可恨的尖酸。
　　述清不忍把祝卿安交给这群人。
　　十岁的小姑娘，跟着她们回到山区，会变成什么样？
　　“所以你来了。”祝卿安趴在述清耳畔说话，声音也轻。
　　“嗯。姐姐来了。”述清受着祝卿安嘴唇那若有若无的亲吻，吐息一声。
　　“姐姐来带你走了。”
　　祝卿安笑了一声。
　　她当然还记得述清。
　　还记得那灰扑扑的灵堂里，这个曾经见过，照顾过她的女人，向她伸出手。
　　“可怜的小姑娘，你妈妈不在了，要不要跟我回家？”述清的眼，温柔得可怕。
　　那一个眼神，一副嗓音，让小小的祝卿安记到了现在。
　　她记得她点头，述清抱住她。
　　就像这会儿。她们的手有着同样的颤抖。贴在她的背上。
　　却很温暖。
　　“谢谢你。”祝卿安回抱住了述清。
　　紧紧的，把自己贴在述清身上，把血肉与经脉全部还给她，又被她温柔的重塑。
　　“幸好你来了。”一句话，说得述清也红了眼眶。
　　“姐姐，我爱你。”祝卿安就这么卧在述清怀里，哭累了便睡着了，好像小时候。
　　而梦里，她也被述清抱着，吻着，感到无比幸运。
　　或许天姥不公，带走了她的妈妈。
　　可又很温柔，竟然把这么好的述清送给了她。
　　有什么值得抱怨的呢？
　　她只是，有些想念祝知雪罢了。
　　述清在清醒的梦外看着祝卿安的睡颜。
　　祝卿安不会知道她曾经有过多少痛苦，多少后悔。
　　只会知道她有多少爱。
　　这样，就足够了。
　　

第58章
　　两个人收拾好了背包， 向着陵园出发。
　　陵园离市区有些距离，去的路上述清开，回程换祝卿安。
　　祝卿安坐在前排， 听着述清车上的古典乐昏昏欲睡。
　　“不喜欢这种吗？”述清在等收费匝道开启的时候按掉了收音机。
　　“也不是。”祝卿安直起身子， “这种比较催眠。”
　　“我喜欢更有精神的。”
　　“那你放你喜欢的吧。”述清沉默一会儿，开口道。
　　祝卿安已经摸出了手机。“没事，你开车， 按照你的喜好来。”
　　她就是个乘客，听什么都没关系。
　　述清拨回探索的心思， 重新按下开关。
　　祝卿安瞧着屏幕上的老同学的推脱， 在心里叹息一声。
　　她问过秋意佳，秋意佳的工作范围不包括这种地方剧团，也就少有相关人脉。
　　秋意佳说会帮她找找看，但至今也没有给她回信。
　　而这唯一一个记得有关系的老同学， 似乎也不是那么想留这个人情。
　　不过对方说如果她们都在阳昆， 这几天可以见一面。
　　祝卿安答应过，又收到了沈倚清的信息。
　　最近非必要不离开述清。
　　祝卿安回绝了和她见面，跟她说了最近找关系的情况。
　　“工作？”述清直视前方， 只有余光在瞥祝卿安。
　　她看见祝卿安拧着的眉，多问一句。
　　“也不算。”祝卿安远远的望着车窗外。
　　高速路上车少，景也少。
　　一切都淡淡的。昨夜分明有星，今天却白得不像话。
　　到处都是雾蒙蒙的，铺一层云， 别说天的湛蓝， 太阳都被遮完了。
　　倒是一个适合看望已逝之人的天气。
　　还缺一点点雨， 祝卿安打开天气预报，等她们到达陵园， 那迟迟不落的雨大概也会开始降落。
　　“在帮丰岫找关系。”祝卿安把手机合上。
　　“她的工作？”述清只记得丰岫这个名字。
　　她从没见过那人，倒是看过她和祝卿安的合影。
　　“差不多。”祝卿安也仅仅是尽力。
　　别人的人生她不可能多去干扰，就连这个帮，说不准丰岫都不想要。
　　就当她其实是在帮沈倚清吧。
　　至少沈倚清确实问过她。
　　“说不定……之后要找你帮忙。”祝卿安想了想，望述清一眼。
　　她们的关系太近了。近到祝卿安第一时间想到找她帮忙，又第一时间打消了这个念头。
　　说不定她困扰十几天的事，述清只需要一个电话。
　　可她不知道该如何跟述清扯平。
　　或者，要不要和述清扯平，把她们之间的每一笔账都算清。
　　那就太多了。
　　“好啊。可以先说说。我看看有没有能帮的。”述清顺手揉了祝卿安一把。
　　“姐姐。”祝卿安捧住她的手，吻了一下。
　　“我还想自己再努力一下。”
　　她看着述清，眼睛多么亮。
　　“……”她的小姑娘长大了。在对上那双月眸时，述清这样想。
　　“好。姐姐等你。”等她需要自己的那一天到来。
　　“嗯。谢谢你。”祝卿安又吻了一下。
　　前方的车动了。
　　述清收回被亲得又湿又热的手，搭在方向盘上。
　　她不自觉的勾了嘴唇，又在踩下一脚油门后松掉表情。
　　祝卿安长大了。
　　到了能够掌握方向盘，踩下油门和刹车的年纪。
　　到了不再依赖她，可以一个人使劲，去帮助有困难的朋友的年纪。
　　要是祝卿安从今往后都不需要她了。
　　她还能算祝卿安的家人吗？
　　她们是不是，只能慢慢向后退，最终回到那随时可能断掉的，最脆弱的亲密关系里。
　　成为一对不再离了彼此不能活，普普通通的情侣？
　　发现自己并不期待祝卿安长大的那一刻，注定是烦闷又痛苦的。
　　尤其，最爱她的小姑娘现在就坐在她的身旁。
　　支着下巴望着窗外。
　　好像她们十年前的那样。
　　* * *
　　“你今年来过吗？”进了熟悉的陵园，祝卿安去一旁买花，述清把遮风帽扣在她头上。
　　“……没有。”述清想起她混沌难堪的春季。
　　她忙得忘了祝卿安，刻意回避这个让她不快的人。
　　哪儿还记得起祝知雪？
　　“那，这就是我们今年第一次一起来看她了。”
　　祝卿安把花捧到述清面前。“就像我们以前一样。”
　　述清怔愣片刻，接过了她该送给祝知雪的那盆花。
　　现在都是无火祭祀。纸钱、香烛，全都不能点。
　　祝卿安买了个电子蜡烛。拍一下就亮，再拍一下又灭。
　　比那久久留着熏香的火烛差了太远。
　　曾经祝卿安总喜欢呆到香烛燃烧殆尽。
　　如今却难有机会了。
　　两个人沉默下来，提着花和蜡烛，进了陵园。
　　找着她们熟悉的陵位。
　　“你说，她在那个世界过得怎么样？”直到今天，祝卿安也依旧相信，人死化魂，魂灵会在另一个世界，有另一份生活。
　　祝知雪只是没法再照顾她了。
　　一定还好好的体验着美好或不美好的生活。
　　“你可以待会儿问问她。”述清改为搂抱。
　　想想还觉得有些奇怪。
　　她要和她如今的爱人，照顾了十多年的宝贝，去看她曾经的女友，爱人逝去的母亲。
　　她们的关系，到底有多混乱？
　　多不该？
　　可知道不该，知道荒诞。
　　述清依然想要搂住祝卿安。
　　祝卿安毫不避讳，坦荡的就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
　　热切的好像述清的二十岁，敢于和爱人亲密无间，十指相扣，搂搂抱抱。
　　可述清已经三十四岁了。
　　就连给出一个搂抱，都要思考好久。
　　她们走到那一扇书页似的墓碑前。
　　祝卿安蹲下，从上往下，轻轻抚摸过这冰冷的石碑。
　　想象这是妈妈的身体，妈妈的手臂。
　　感受风带来的轻微颤抖。
　　感受那不能言语的魂灵送给她的回应。
　　述清跟着蹲了下来，在一步之外的地方看着祝卿安。
　　只看着祝卿安。
　　连墓碑旁长得一米高的小树苗都无视了。
　　“妈妈的守护树，长得比别人都好。”祝卿安笑着，把花摆了出来。
　　却在用来插香烛放祭品的台子上，看见了一丝残留的灰和土。
　　至少去年她们没有留下这些东西。
　　今年清明，她赶来阳昆看妈妈，也没有看见过这些痕迹。
　　祝卿安伸手，捻过那几块土。
　　“姐姐……”她下意识向述清求助，又冷不丁的怔住。
　　和述清这会儿呆愣的神情如出一辙。
　　“啊。怎么了？”述清听见呼唤，回过神，看见祝卿安手里的土。
　　又在下意识依靠述清了。
　　祝卿安抿嘴，还是把痕迹展示给述清看。
　　“我清明来的时候都没有的。”祝卿安是觉得奇怪，又觉得可怕。
　　祝知雪躺在地下，已经很多年了。
　　十二年间，最开始还有她的学生，同事朋友，会来祭拜她。
　　也不过两三年，每年来看祝知雪的，就只剩祝卿安这个女儿，和她的代理妈妈述清了。
　　她们已经很久没在祝知雪的牌位上看见过别人祭拜的痕迹。
　　“这看着像这几天留下的。”述清也觉得意外。
　　她轻轻的把那些多余的痕迹扫走。
　　理说现在禁止明火祭祀，不应该会出现烟灰。
　　或许……待会儿可以找管理员问一下。
　　“先和妈妈说说话吧。待会儿姐姐带你去问。”
　　述清用干净的手，抚摸过祝卿安的头顶。
　　“……好。”祝卿安在心里叹气。
　　她是不是还没有长大？
　　还这么依恋述清，想念妈妈。
　　哪儿有大人模样？
　　她默了一会儿，拿出矿泉水和手帕，一点点擦拭起祝知雪的墓碑。
　　述清在一旁帮她把花摆好，拍亮电子蜡烛。
　　擦过祝知雪黑白的照片。祝卿安看着那无比陌生，却又在十二年间慢慢熟悉的，过分年轻的脸，冲着她笑了一下。
　　“妈妈。我这一年过得还可以。春天来跟你说过我拿奖了。嗯……我和述清和好了。”
　　祝卿安把照片上的灰全部抹掉。
　　又用手掌覆在那笑靥如花的脸上。
　　“我喜欢她。我们在一起了。”
　　一句话，听得述清差点噎住。
　　“你这……会不会太突然了点？”
　　述清心有余悸，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真是差点憋闷过去。
　　“不会吧。”祝卿安往下擦过祝知雪的墓志铭。
　　——一世劳累，一世孤独，为徒，为子，为己，终不负时光，不负温柔。
　　“妈妈的话，一定可以理解的。”毕竟，祝知雪是一个那样温柔的人。
　　“是啊……”述清也看见那句，祝知雪曾开玩笑似的给她说过的话，被她从记忆深处东拼西凑出的墓志铭。
　　她好像看见了很远很远的过去。
　　记忆是昏黄的，景象模糊，天却清晰的蓝着。
　　祝知雪坐在树荫下，述清给她递去一块茉莉花饼。
　　“阿清，你有想过死亡吗？”
　　“自。杀？”述清拢一拢裙摆，坐在她身边。
　　她们望着的地方，是一所小学。
　　依稀可以看见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和朋友一起跑跳着。
　　偶尔摔在地上也不哭闹，爬起来继续她的追逐战。
　　“或许。”除却温柔，祝知雪身上更多的，其实是一种近乎于死寂的清冷疏离。
　　“想过啊。很多次。”述清咬一口温热的鲜花饼。
　　甜腻的齁了嗓子，说不出更多的话。
　　“我也是。”祝知雪没有安慰。
　　“不过，我放弃了。”她望向校门里，她唯一热爱的人。小小一个，才那么点大。
　　她可以不要母亲。她的孩子绝对不能没了妈妈。
　　“活着才是最累人的。”述清耸肩。“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她长歪了。”
　　她们好像换了话题。
　　可都是死亡，都是生命。
　　都是意义。
　　“那就长歪好了。她学，不学。天才，庸才。胖瘦美丑。爱上谁不爱谁。我只要陪着她。”
　　她不可以像她的妈妈。
　　她的孩子不可以像她。
　　不幸的藤蔓，由她来斩断就好。
　　只是天意难料。
　　好歹最终……祝卿安还是幸运的。有了一个姐姐，一个新的家。
　　哪怕有过不快。她们也还是在一起。
　　所以……祝知雪一定可以理解她们的。
　　述清也抚上她记忆里祝知雪的模样。
　　顺带抱住了祝卿安。
　　她还没有想好。她一双手还颤抖着，她一副身体还有些抗拒，有些沉溺。
　　却肯跟着祝卿安一起，向最重要的人承认。
　　她们那暧昧不清的关系。
　　

第59章
　　浠沥沥的雨终于坠落了。
　　天也阴霾着， 灰扑得厉害。
　　阳昆的白日难得冷得和夜晚一样。
　　述清给祝卿安披上一件外套，两个人抱在一起搓手。
　　“这个要收走吧？”祝卿安捡起她们的电蜡烛，轻轻拍灭。
　　它也只能发出一点幽光而已。
　　在这如同末世的午后， 倒也亮得正正好。
　　不会刺眼， 也不会看不见。
　　“都可以。我们不拿走，就会被陵园回收，再卖给祭拜者。”述清胸口贴在祝卿安背上。
　　温度在布料间传导。祝卿安暖了述清的一半， 述清又还给她另一半。
　　或许，在祝知雪的注视下。
　　她们离开了牌位， 留下两盆可以放很久的菊花。
　　花在雨中摇曳， 和两个人挥着手道别。
　　“我去问就好。”两个人顺着羊肠小道，找到这片区域的管理员。
　　祝卿安自告奋勇，脱离了述清的怀抱。
　　温度少了一半多，述清顿时打了个寒战。
　　再睁眼， 她怀里多了一件衣服。
　　“姐姐等我。”她的姑娘小跑两步， 回过头嘱咐她。
　　“……好。”直到只能看见一个小点，述清才缓缓开口，回了话。
　　手里捏着外衣， 热到发烫。
　　祝卿安越来越有想法。
　　也越来越不需要她了。
　　述清惶恐如那夏雨里残败的菊花瓣，瑟缩着，可眼前只有空荡荡一片墓碑，无人可以倾诉。
　　“你说东区吗？”管理员大婶儿长着一副刻薄样，对祝卿安态度倒是好。
　　或许是最近并非清明， 也无佳节， 墓地清闲。不忙， 再刻薄的人脾气也会好。
　　“嗨呀，我跟你说啊小姑娘嘞。前几天哟， 这儿才来了一个老女人，怪里怪气的，一身打扮明明挺贵，那脸哟，啧。”
　　祝卿安被迫听着大婶儿的评价。
　　“可像个死人咯。”大婶儿还凑到祝卿安耳边说。
　　“不是我咒她啊，我亲眼看见过的，好多个呢！就那长相，俩凹眼睛薄面颊，皮子都垂到脸下边儿了。这种人一般来看望老伴儿。嗬，你猜怎么的，不出两个月，她也躺那儿咯。”
　　“毕竟老伴已经走了。”祝卿安接着她的话，漫不经心的看着亭子外的雨。
　　雨灰得不像话，把世界都磨灭了去。
　　和那墓碑的灰融成一整个刻度，摇一摇，就要匀成一块儿了。
　　祝卿安看见不远处的黑色。
　　是述清打着伞，不知在瞧什么。
　　问不出来的话，祝卿安有些想回去了。
　　“害，可不是嘛。但前几天那个可不一般。我听说她是来看女儿的。简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送完还得送自己。真是惨。”
　　祝卿安稍稍挑眉。
　　“哦对了，那人还违反规矩，自己带了纸钱和烟，偷偷烧，差点把隔壁的树给烧着了。我当时拿着扫把把她赶出去，她还掉眼泪。都多大年纪人了，她那女儿，走了也有十二年了吧？怎么还没想开呢？走了再多人，生活也得继续呐。”
　　祝卿安侧头看像大婶儿。
　　可细雨在下，树叶在抖。
　　她却听不见大婶儿更多的话了。
　　……
　　打发完爱说话的大婶儿后，祝卿安垂着头，走过石子铺成的小路，回到述清身边。
　　“怎么样？”述清揽过她，两个人又一次依偎在一起。
　　祝卿安摇头，却开口。
　　“好像是我……姥姥？”她不确定。
　　可听描述，看方位。除了她们家，还有谁家这么惨呢？
　　祝卿安在述清的怀抱里，走过那一排排的墓碑。
　　她看见小孩的照片。一个太过年幼的生命沉睡在灰色的方碑下。
　　她看见老人的照片。一个慈祥的老人满脸皱纹，牙掉了一半，走得安详，旁边空一半位置，留给他还徘徊在人世的老伴。
　　她看见一对恋人。双双在海难中遇害，她们的家人替她们修了这么个衣冠冢，枯败的菊花被雨水打成碎渣。
　　原来……每家都一样。
　　最后她又一次走到祝知雪的石碑前。
　　她看见了一旁的松树被火灼烧出的伤疤。
　　仿佛也看见了一个年迈的老人，想让她的孩子在另一个世界好过些，偷偷揣了纸钱和香，又偷偷的烧。
　　她辨不清这个老人的脸。
　　甚至她从未见过这个老人。
　　她们却有着相似的血脉，相似的容貌和性格。
　　她身上流着祝知雪的血肉，存着她无数个从生命伊始就赠送给她的线粒体，那里有着一代代女性身为人的刻录。
　　同样也流着那个老人的血脉，存着她的基因。
　　“她竟然也来过。”最后，祝卿安被述清牵着抱着，带出了陵园。
　　“我都没有见过她。这二十二年……她看过我妈妈多少次？”
　　从祝卿安出生起，那个原本在祝知雪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就未曾出现过了。
　　一直到祝知雪的悲剧发生。
　　祝卿安才遥遥的看过那老人一眼，不曾得到回应。
　　“我可以告诉你。最多，两次。”述清带着祝卿安上了车。
　　祝卿安坐在驾驶位上，述清替她擦干头发和衣角。
　　“一次是葬礼？”
　　“一次是你出生。”
　　祝卿安踩下油门，轿车飞驰出陵园。
　　灰和雨，就这样消逝在她们身后，朦胧仿佛离她们很远。
　　“或者，她来过更多次。但祝知雪没有告诉过我。”述清耸肩。
　　祝知雪啊。
　　她啊。
　　她们只有在喝醉了以后，才会向彼此吐露一二。
　　说一点她们那谁也不愿意回首的过去。
　　一块儿在月夜下拥泣。
　　憎恨她们的家庭，憎恨她们的特立独行。
　　如果祝知雪听话。
　　她就会报考师范大学，拿一个铁饭碗一样的岗位，进入某所中学，带她的学生备考。
　　然后在那所中学里，结识一个老师，成为他的伴侣，两个人结合，得到大部分同事的祝福，和少数几个人的忮忌。
　　然后生下一* 个，两个。
　　好多个小孩。
　　再把一生毫无建树的浪费在家庭里。
　　就像祝知雪的母亲希冀的那样。
　　这个自以为是的女人，早在女儿出生前就给她规划好了成长的路线。
　　从机关幼到三中，从火箭班到某个家里有同龄小男孩儿的老师的班级。
　　从僻静的关泽到热闹的阳昆。
　　精心培养女儿。只为让她嫁个好人家。
　　可祝知雪是个活人。
　　她不是她妈妈精致的玩偶摆件，不是模拟游戏里百依百顺的一串数值。
　　所以祝知雪离开了她的母亲。
　　成为了阳昆大学里最耀眼，最年轻的教授。
　　带着一批又一批的学生，做着她感兴趣的实验。
　　然后有了祝卿安，一个在祝知雪纯粹爱意里诞生的孩子，一个从出生起不再有累赘的孩子。
　　述清记得祝知雪说过。
　　她生产的那天，她的母亲来过。
　　第一句话是：“孩子的父亲是谁？”
　　祝知雪躺在床上，终于笑了。
　　一个问题问出，一个答案扎在两个人的心里。
　　从今往后，她们终于可以坦坦荡荡的错过。
　　她说：“没有。”
　　她又说：“我是同性恋，我喜欢一个女生。”
　　那当时还是中年人的母亲，被气得连摔三级台阶，滚着跌下了楼。
　　述清说完了她知道的全部。
　　祝卿安听着，手放在方向盘上，偶尔转动，确保车不偏航。
　　她又好像已经离开。魂魄飞去了祝知雪还在世的那一天，去听她的妈妈，究竟想要给她说什么。
　　她看见那不断开合的嘴。
　　猩红的，干裂的，苍白的颜色不断堆砌，成为解谜的钥匙，转不动的锁。
　　她又好像飞去了她出生的那天。
　　躺在病房里，躺在祝知雪的怀里，不哭不闹，闭眼睡着。
　　听她的妈妈，如何把一切障碍，在她成长前，帮她铲除。
　　哪怕那障碍，是祝知雪自己的妈妈。
　　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而后祝卿安叹息一声。
　　她吐出一口气，眼泪跟着流，眼白跟着红。
　　然后她按下了收音机。
　　“我可以听摇滚吗？”
　　“我帮你。”述清把她的手放回遥控杆的位置上。
　　祝卿安眨眼，泪水滑过她的脸庞。
　　她只有睫毛颤抖着，嘴唇颤抖着，别的什么也没说。
　　述清找到祝卿安最喜欢的歌手。
　　据说那歌手身世也惨淡。
　　一家人偷渡去了星条国，上船七个人，下船只剩她一个。
　　可她的声音有那样坚定有力，唱出的歌从上世纪响到现在。
　　从那尖锐里带着咆哮的年代一直唱到如今这迟缓又迷茫的年代。
　　她二十五岁就死了。可她的歌，活到了今天。
　　震在人们心里，撕碎好多悲惘。
　　述清听着那一声声嘶吼，发泄似的哭喊。
　　听一个年轻人如何用天姥赐下的才华，把不成乐曲的声音连成一首完整的歌。
　　她看着一旁流干了泪，晃着脑袋，随着节奏摇摆起来，平平稳稳开着车的祝卿安。
　　奇异的感觉从头脑深处炸开。
　　这是她第一次失去了掌舵的权力。
　　仅仅作为乘客，作为听众，作为旁观者。
　　坐在她最爱之人的身边。
　　瞧着她如何在不需要自己的情况下调整情绪。
　　瞧着她如何在没有指导没有帮助的情况下摇一辆老旧的车回家。
　　述清收回一直睨着祝卿安的眼。
　　眼旁的风景连成线。
　　比那过去还沉重暗淡，比那未来还难以抓住。
　　她听着不喜欢的歌，歌声划破她的防线。
　　人是会死的。
　　爱人，亲人，朋友……
　　人也是会出差错的。
　　偏离谁人的掌控，偏离既定的轨道，偏离很久很久以前写好的剧本。
　　在她们满目疮痍的一生里，谁又不是谁的过客？
　　总得习惯相识，相融，又把骨肉从彼此体内分开，撕扯着道别。
　　每个人每一天都在和过去渐行渐远。
　　都在向曾经的关系，曾经的记忆，曾经的自己道别。
　　祝卿安长大了。她老了。
　　祝卿安在前进。她在回过头，一点点往后倒退了。
　　那么是不是注定，未来有一天。
　　她们也会变成彼此的过客？
　　就像窗外一条条的雨，拉成了平行线，再无交集。
　　

第60章
　　暮时， 雨歇。
　　其实窗外天色一直昏昏暗暗，但看那片苍白又腻黄的天幕，不大能分辨出它现在是晨是昏。
　　不过祝卿安坐在述清腿上， 捧着她的脸， 搂着她的腰。
　　述清的脸被那薄薄的暮色晕染一层浅金，睫毛也透着亮，眼里泛着光。
　　“姐姐……”祝卿安吻过述清的脸。
　　把她被光柔和的轮廓线重新勾勒， 由上至下，一点一点。
　　她的姐姐接受着她的全部。
　　一下子， 从她的小习惯， 再到所有的不好。
　　就好像那次谈话之后，一切都归于零。
　　只有两个人相爱的感情没有变。
　　于是她们得以在着如清明般的雨天里，淋着暮色，相拥相吻。
　　哪怕不过两个小时前， 祝卿安才去看望过她深埋在地下的母亲， 述清才去看望过她遗憾不止的前任。
　　述清睫毛颤抖着，手松松的环着祝卿安的腰，感受着她蜻蜓点水般的吻。
　　闭上眼， 做邀请态。
　　“我可以吗？”祝卿安搂着述清往下坠落。
　　一阵天旋地转。失重的瞬间被拉的很长，刺痛在心里，扎出一阵警觉。
　　而后述清跌进柔软的抱枕，落入祝卿安的怀抱。
　　“当然。”述清也就伸手去抚弄祝卿安的脸颊。
　　在努力穿透云层的金光中，看清祝卿安的模样。
　　祝卿安又一次捧住她的手， 捉着， 掌在手心里。吻了吻。
　　好像一位虔诚的信徒， 在就要亵渎她的神灵前，做出忏悔的祷告。
　　再是忏悔， 也不可能停下来。
　　祝卿安早已清理好自己，而述清也穿着松垮的睡裙。
　　“你想yao我吗？”祝卿安附身，贴在述清的衣摆上，从很近的地方朝她喃喃。
　　“想。”述清抚过她的头发。
　　她的姑娘，无疑是可爱的。
　　她想给她最好，也可以接受她的一切诉求。
　　祝卿安弯了眉眼，又啄过述清的指尖，开始顺着她的锁骨往下亲。
　　撩开她的碎花裙。轻柔的布，阻挡不了火热的温度。
　　述清等着她慢悠悠的动作，由着她加快。
　　头脑在那一刻放空，感官只剩一点清明，朝着祝卿安的方向。
　　祝卿安好爱她看见的这一切。
　　就像那维纳斯的雕塑，完美到惹人不忍心粗鲁，就连一点力都得慎重，生怕留下些破坏和谐的印记。
　　抚上去，质感也如那石膏一般滑腻。
　　“可以用力的。”述清摸着祝卿安的头发，终于发话了。
　　“有点舍不得。”祝卿安顺着亲了亲看见的地方，又粘着述清的手蹭过脸。
　　“嗯？有什么舍不得的，你又不会把我……弄坏。”最后两个字很轻。
　　听得祝卿安面红耳赤。
　　热得她把自己身上的累赘也去了。
　　“这样对吗？”祝卿安也不会，动作生涩得可爱，隔一会儿就要问一句。
　　“没有什么对不对的。你怎么高兴，怎么来。”述清一直在摸她的头。
　　“那你舒服吗？”祝卿安换了一种方式，换了一种问法。
　　“嗯。”述清撩过祝卿安因为低头垂落的发，又低吟道：“大胆点，我的宝贝。”
　　祝卿安听着她的鼓励，好害臊，红着耳根埋头努力起来。
　　述清在一阵沉闷后咬紧牙关，捏住了抱枕。
　　又在祝卿安凑上来时，咬上她的肩膀。
　　祝卿安也算明白，为什么她抓述清，留的印子那么深，述清一声都没有吭。
　　这顶多算qing趣。
　　谈何疼不疼的。
　　祝卿安任述清咬着，吻过她的脖颈，又一次推着她向上。
　　脱离掌控的攀高，比仅仅当看客坐在一旁发怔的感受还微妙。
　　祝卿安带给她的体验无疑舒适。
　　可临到边界，述清瞧着祝卿安的黑发，只有几颗泪珠往下滚落。
　　染在祝卿安肩头，开出一朵花，深了一片。
　　“疼了？”祝卿安慢慢吻去述清的泪。
　　述清摇头。“你不也……会哭吗？”嗓音都带了些沙哑。
　　“好像不一样。”祝卿安稍稍用力，述清没有更多的眼泪。
　　“只是突然觉得，你这样好成熟了。”述清望着她想笑，开口眼泪又掉了出来。
　　“不好吗？”祝卿安继续吻过那咸苦的泪。
　　贴在述清脸旁，静静的看着她。
　　述清摇头。“没什么不好。”
　　她家姑娘长大了。
　　仅此而已。
　　人生是一趟没有回路的单程票。
　　没有人可以返老还童。
　　没有人长大了以后，还能再回到从前。
　　像小时候那样，毫无嫌隙的，粘着她犯过错的妈妈。
　　* * *
　　述清自己都做不到。
　　祝知雪也做不到。
　　所以，祝卿安到底爱她什么？又喜欢她什么？
　　述清说不出，更问不出口。
　　她怕极了，只好拉着祝卿安一遍又一遍。
　　听她说喜欢，听她说爱。
　　看她把那潮水摇成星河荡成船桨，就好像这样她们就不会分开。
　　末了还要强撑着站起来，去给她们倒一杯微酸的柠檬水。
　　洗去那点发涩的咸，叫人脸红的味道。
　　“姐姐。”祝卿安却按住了她。
　　“我来吧。”她往述清身上拱了下。
　　“你还站得稳吗？”而后星眸弯成月，狡黠又可爱。
　　述清躺了回去。“可能不行。”
　　她都有大概十年没有做过这种事了。
　　闲暇里，顶多自己发泄一二。体验哪儿能比。
　　祝卿安把水带了过来，含一口在嘴里。
　　而后她俯身，述清闭上眼。
　　一股有些热乎的水进了喉咙。
　　述清的舌被祝卿安压紧，然后是更多。
　　玩闹似的吻结束后，祝卿安又挤进一颗糖。
　　述清做好尝到酸的准备，却被一股茉莉的香甜腻住。
　　甜果然比酸醉人。
　　述清旋即昏沉下去，祝卿安托着她的头，一点点加深，像她曾经那样，剥夺她的氧。
　　带走她的全部，又把自己送了进去。
　　有些安心……又有更多的惶恐。
　　被祝卿安扶着进了浴室后，述清迷迷糊糊的意识到。
　　或许，她怕的根本就不是祝卿安不爱她。
　　仅仅是祝卿安的成长，祝卿安的偏航。
　　仅仅是祝卿安脱离了她的掌控，彻底的抛弃了她。
　　就像世界上那么多那么多的母女一样。
　　* * *
　　接下来是一周的疯狂。
　　述清根本数不清她和祝卿安究竟进行了多少次。
　　就好像她们醒着的时候都在做。
　　她累了就换祝卿安，祝卿安累了就换她。
　　睡着的时候，梦里也淌着彼此的爱。
　　泪水汗水和……一同交织成爱的蜜ye，把一整个梦都渲染成甜腻的粉红。
　　她们也有做别的事。
　　清醒了一同牵着手去屋外散步。
　　趁着凌晨街道无人，悄悄在街上追逐，望着路灯的黄，月的青白一起发笑。
　　或者买一块烤红薯。夏天的红薯不那么甜，但放在灌满冷气的夜晚正好。
　　祝卿安一半，嘴里省一半留给述清。
　　两个人一手捂着红薯，一手挽着彼此。
　　可能说一点记不住的话，可能什么都不说。
　　醉后倒在同一个地方，也不管是不是赤luo，打开电视，放一点老旧的电影。
　　这是她们曾经最常做的活动。分析经典，提升自我。
　　如今电影也只是背景音。没有人再看着主演如何动情。
　　两个丢掉了事业的人忘却一切烦恼，留在彼此身边，藏在阳昆这一方小小的桃源里只管取乐。
　　而这天上午，述清从背后抱住早起的祝卿安，想拽她回她们温暖的床塌里一同堕落。
　　她咬着祝卿安的耳朵，看见祝卿安肩膀上全是她留下来的咬痕。
　　忍不住发笑。
　　“姐姐。”祝卿安把牙刷完，回头亲了下述清。
　　“今天想去哪儿？要不要去古镇，现在订票也来得及。”述清也完全忘记了工作。
　　在她迷茫的雨天，将一切拨到了零点，不去关心，不去思考。
　　只知道祝卿安在就好。
　　“我今天有点事来着。”祝卿安从已经蒙了花的梳妆镜里看向述清。
　　述清呼吸一顿。
　　“要去见一个老同学，嗯……应该不会很久。”祝卿安和初中同学约的时间可算到了。
　　沈倚清都再问过她一次，她也多关注了丰岫的情况。
　　好歹最近有同岗位的大姐帮衬，丰岫没再遇到太恶心的事。
　　“啊……”述清没问她能不能跟去。
　　想来也是。自家姑娘见朋友她都要跟去，她是什么甩不掉的狗皮膏药吗？
　　祝卿安不嫌她粘人，她都要嫌自己烦了。
　　“那我在家等你。”述清松开了祝卿安，怀中空落落的凉。
　　“好啊。我思考一下要不要今天去。我感觉这两天有点热。”八月中下旬可不是一个出游的好时间。
　　“或者我们等九月份，学生开学了去，刚好也凉爽了。”祝卿安收着东西，给述清又一个吻。
　　“你定就好。”述清愣愣的，感受着脸上的柔，看着祝卿安三两下把提包收好，出了家门。
　　她们不大的家就这么空了。
　　她又变成孤身一人，停留在这间小房子里。
　　出不去，不想走。
　　述清拖着身子，从两个人的房间路过，走到储物间，走到阳台。
　　一分钟后觉得没了趣味，又回到客厅。
　　默默的，看着漆黑的电视发呆。
　　良久，她忽然颤抖一瞬，捂住脸。
　　她的安安有自己的生活了。
　　她才是那个被抛弃，被遗留在过去，失去了一切，恐惧到了极点却毫无办法的可怜人。
　　她没了工作没了坚持没了天赋。
　　竟然在三十四岁这一年，把生活过得乱成这样，还妄想她的小孩会永远跟着她。
　　现在的她，有什么魅力去留住不断向上不断成长的祝卿安？
　　述清把头深深的埋，颤抖个不停。
　　她好像不该这么放纵。不该觉得丢掉的那些东西无所谓。
　　看啊……现在的她，连一个小时都不可以和祝卿安分开了。
　　祝卿安就像她的心毒。
　　让她成yin又让她戒断。
　　

第61章
　　祝卿安到了约定的地点。
　　距离她获奖都过去半年多了。
　　她又一直沉寂着， 没有新的作品，甚至没有新的动态，大部分人都把她遗忘。
　　少做点伪装， 走在路上也无碍。
　　“还说要怎么找你呢。”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从祝卿安身侧传来。
　　钱琛提着贵到祝卿安都舍不得买的包， 一身的打扮奢侈到夸张，朝祝卿安走来。
　　“你还是老样子，一眼看过去， 人群里最亮眼的就是你。”钱琛拍拍祝卿安的肩膀。
　　祝卿安跟她回了个笑。“你也没什么变化。”
　　其实还是变了很多的。
　　钱琛的模样，瞧着就像个暴发户。
　　巴不得把自己有钱了的事实挂在脑门上， 让所有人都看见。
　　甚至身上， 也沾染了点铜臭味。
　　祝卿安闻着她那刺鼻的香水，忍不住眨眼。
　　“是吗？我倒是觉得我更漂亮了点。不跟你臭美了，咱们逛会儿街，吃饭的时候再说你那朋友的事。”
　　“……行。”祝卿安都有些忘了钱琛的性格。
　　她只记得以前这个姑娘很安静。
　　家里开剧团， 算不上大富大贵。
　　后来似乎是出国留学了。看她朋友圈， 找的男朋友也是外国人。
　　“你有没有喜欢的？我送你两件呗。好久没回国了，衣服什么的果然还是国内的设计好。”
　　钱琛试了半个小时的衣服后，问坐在旁边玩手机的祝卿安。
　　“不用不用， 太破费了。”看钱琛还想花钱，祝卿安赶紧又补充道：“我最近没有买衣服的想法。”
　　“好吧，可惜了。把这些全部包给我，那边那个小姐姐在结账是吧？我帮她付了。”
　　祝卿安听到这话脑子转了不止一下。
　　她没反应过来，服务员也没有反应过来。
　　“什么呀， 没见过喜欢帮人结账的人吗？”
　　钱琛还很意外， 拿着一张卡已经准备开始刷了。
　　祝卿安避着服务员打量的视线。
　　她只见过帮朋友买单的。没见过给陌生人送钱的。
　　她这个老同学真是和以前太不一样了。
　　之后祝卿安见识了钱琛这走哪儿花钱花到哪儿的习惯。
　　仿佛这些钱对她来说不算钱一样。
　　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帮上丰岫。祝卿安心里就念着这事。
　　别人过得好与不好和她没有关系。总归她和钱琛的关系也仅仅停留在同学那一步。
　　“哎， 可算爽快了。待会儿结账你可不许跟我抢。帮人买单可是我为数不多的爱好。”
　　午饭时间，钱琛坐在位置上， 还畅快的吐出一口气。
　　“那之后有机会我再请你。”祝卿安也见识了钱琛的钞能力，没争这一回。
　　“哪儿需要。我就喜欢请客，你等着吃饭就完了。”钱琛跟她眨眼，紧接着一口气点了三个菜。
　　“你这几年如何？”哪怕说好这会儿谈剧团的事，祝卿安也还秉持着华夏人骨子里的委婉。一定要多寒暄几句才肯开口。
　　“挺好啊。我家在国外生意成了，我也就没找别的班上，留家里帮忙。不过最近她们在往国内开拓市场，所以想来问问你，有没有这方面的人脉。”钱琛倒是直白，没跟祝卿安绕弯子。
　　“我尽量帮你。”
　　“你大概能帮上的。我家是搞影视娱乐的。前段时间你不是拿了个提名吗？国内肯定也得了奖。”钱琛看着祝卿安笑。
　　“我说话直，你不要介意哈。”瞧祝卿安明显紧张，她还宽慰了一句。
　　“没事。你需要哪方面的人脉？审核？投资商？导演？”祝卿安是真有点招架不来这种性格的人。
　　她温温吞吞的，哪儿习惯的了这么爽利直率的姑娘。
　　“先说你需要哪方面的人脉吧。”钱琛摆摆手。
　　“你是朋友工作遇到问题了吧？需要给她开个后门放她进剧团？她是演员吗？”
　　祝卿安摇头。“她在阳昆剧团有一份打杂的工作，大概也不想当演员，不会上台。”
　　“啊。那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合作还是要讲互利互惠嘛，总不能让你白帮我。”钱琛听着有些奇怪。
　　按照祝卿安这个描述，莫非是她朋友想要升职？
　　“嗯，就是……我朋友在工作上受到了一些骚扰。想找人换个部门，或者换掉她头上的男领导。”
　　祝卿安直觉不太对劲，语气也慢了。
　　钱琛听完，暂时没有说话。
　　菜也在这个时候上了。
　　钱琛很热情的给服务员小姐姐塞了一个小红包，这才缓缓开口。
　　“你朋友有男朋友吗？”
　　也是这一瞬间，祝卿安听见直觉的不妙成真的声音。
　　“这……应该不是男朋友的问题吧？”她垂眸，想着丰岫和沈倚清的互动。
　　且不说丰岫喜不喜欢男人。
　　被骚扰了，难道找个对象就能解决这件事吗？
　　“她要是有男朋友的话，至少可以接送她，晚上保护她吧？那个上司看见她身边有人了，也该收敛一点才对。”
　　钱琛说罢，瞧着气氛好像不对，又勉强笑了下。“祝卿安，这件事真的需要我来帮忙吗？”
　　就好像在说，这种事是丰岫个人的问题一样。
　　祝卿安想着述清说过的经历。
　　想着自己演过的电影，看过的新闻，看过的事实。
　　她摇头。“抱歉。我不觉得这是找了男友就能解决的事。有男友在，我朋友反而会更危险。这明明是一个体系的问题，是压迫。你为什么要怪罪到我朋友身上？”
　　述清做错过什么吗？
　　仅仅是无依无靠，无权无势，长得漂亮而已。
　　就要被一群男人虎视眈眈着觊觎，每天承受他们极为恶心的眼神和意。淫。
　　丰岫又做错了什么吗？
　　无非是想要资助她的妹妹上好大学，想要帮家里减轻负担，才会那么努力的去工作，从较为安全的饭店服务员，换到需要上夜班的剧团。
　　她们只是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而已，只是想要像个人一样活着。
　　就要被人催着去找一个压迫她们的对象，仿佛那样就能解决生活中全部的问题。
　　太可笑了。
　　对上祝卿安带了凉意的眼神，钱琛很明显卡壳了一下。
　　“我，我不是想怪她。”兀地，这直率姑娘脸红了。
　　“我只是，只是觉得嗯，她如果过得很困难的话，男朋友至少可以……哎呀，只是我身边就有这样的朋友，他就会帮他女朋友解决这种问题，我自己也……”钱琛说着说着耳朵尖都红了。
　　“总之对不起，我可能在国外呆久了……”她还想跟祝卿安弯腰道歉。
　　“这也不是国内外的问题啊。”当她没出过国呢。
　　祝卿安抬手制止了钱琛更多的话。“不谈别的。我也不是……想要责怪你。你就说你能不能帮忙就好。”
　　钱琛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看起来还有些不自在。
　　“我，我得问问家里人，我们家这几年都在国外发展，国内的人脉不知道还用不用的上……”
　　这其实也算婉拒了。
　　钱琛在国内如果有很多人脉。为什么还要找到祝卿安？
　　“也不用为难，没有就算了，我再问问别人。”
　　祝卿安用她没动过的筷子给钱琛夹了一块肉，缓和她们之间尴尬的气氛。
　　“嗯嗯。我会回去问的。”钱琛还低着头，脚趾抓着地。
　　这好像才是祝卿安记忆里的钱琛。
　　羞怯，安静，内敛。因此她才对钱琛有印象，她们一定是做过一段时间的同桌，又当过小半年朋友的。
　　一个人的变化竟然能这么大。
　　而她的内里，又奇迹般的保持着原本的模样。
　　祝卿安好像有些明白钱琛全场买单的行为逻辑了。
　　她是在自卑。所以她炫耀，努力去挺起胸膛，骄傲地像个漂亮的小孔雀。
　　仿佛这样，就不会有人记得起她曾经的落魄。
　　“你呢？你想要什么样的人的联系方式？”
　　吃了一会儿，祝卿安看钱琛好不容易抬头，这才继续了她们的话题。
　　“主要还是导演和演员吧，你有没有那种很想跳槽的朋友？我们公司可以签走她们。待遇应该不会差。”
　　钱琛也仿佛活了过来，恢复了之前活蹦乱跳的模样。
　　她帮不了祝卿安，也就没有提太难的要求。
　　“倒是有几个。不过这种一般都和她们自己公司签了霸王合同。我再问问吧。导演的话，今天回家就推给你。”
　　只是推一个联系方式的话，对于祝卿安而言，也算小忙。
　　可惜。丰岫那边……恐怕真的得问述清。
　　述清是唯一一个不会过问就能明白她想法的人了。
　　就像这种情况。述清绝对不可能说出让丰岫找男朋友的话。
　　倒是听了丰岫和沈倚清的那点火花，会看戏似的让自己撮合她们在一起。
　　“好好好，谢谢你。”吃一顿饭，自己什么忙都没帮上，还闹了个大笑话。
　　钱琛觉得不好意思，一定要给祝卿安挑一件礼物买了送她。
　　祝卿安百般推脱，这才逃出了钱琛热情的魔掌。
　　“你那个朋友很困难吗？需不需要资助啊？”临走前，钱琛多问了一句。
　　两手空空的离开，钱都没花出去，她今天心情并不好。
　　“还没到那种地步。”以丰岫的自尊，连收她给小珏的红包都那么勉强，更别说明晃晃的资助了。
　　“谢谢你的关心，之后有需要再说吧。”
　　钱琛点头，坐上她家里的豪车离开了。
　　祝卿安在商业街走了几分钟，平复了一下心情，这才打开手机。
　　【你想不想来接我？】她找到述清的手机号，编辑好短信，发了过去。
　　这才发现，她们和好这么久，她竟然没有重新加回述清的各种社交软件。
　　祝卿安叹着气笑，眼中好多无奈。
　　不管怎么说，她都爱述清。
　　这辈子，也只能是述清了。
　　闷在家大半天的述清百无聊赖的眨着眼，直到手机突然响起了特别提示音。
　　她打开，看见祝卿安的好友申请和一句话，突然活了。
　　

第62章
　　【在哪儿？现在吗？】述清通过了好友， 随后一句话发过去。
　　沉寂了一天的心就这样悦动起来。
　　好像看见祝卿安，她的世界才有了颜色。
　　有了动力和意义。有了她为人的根本。
　　祝卿安发来一个地址，附带一张照片。
　　述清拿着钥匙出了门， 开车去商城接她的宝贝。
　　述清到的很快。祝卿安感觉没等几分钟。
　　手里刚给述清拍过的奶茶也才喝掉了一半。
　　祝卿安提着袋子坐上副驾驶， 把冰凉的奶茶按在述清脸上。
　　“给我的？”述清神色与早上无差，仿佛这一天她也只是普普通通的在家呆着，做着她的事。
　　而不是在祝卿安离去后， 无所事事的闷躺了大半天。
　　“肯定。”祝卿安连吸管都帮述清扎好了。
　　两个人一起吸着奶茶，望向挡风玻璃外。
　　一个红灯后， 述清平复了心情， 把喝掉一半的奶茶放下，开口。
　　“见了谁？说了些什么？”
　　“怎么像是在审问我。”祝卿安说着就笑了。“见了钱琛。你还有印象吗？”
　　述清摇头。“就是审问你，说吧坏小孩，今天丢下你的姐姐去做了什么， 全部老实交代。”
　　“反正就是个初中同学。以前还挺文静的， 出国之后当暴发户了，那个气质上就有点……”
　　祝卿安停顿了一下，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述清听得明白。“我记得你是要去找她帮忙？”
　　“嗯。她一家早早出国了， 没帮上。”祝卿安也没继续这个话题。
　　述清还在等她的求助。
　　可等到她们又看见那一盏盏红灯笼，进了青灰色砖瓦楼挤出的小巷，祝卿安也没向她开口。
　　述清只能拿起奶茶，又吸一口。
　　很甜很凉，是她喜欢的味道。
　　她该知足的。她们那半年， 她连一杯这样的奶茶都得不到。
　　“还有什么吗？”车驶得飞快， 述清停稳， 侧过头看向祝卿安。
　　“我想知道。”在没有她的一天里，祝卿安又成长了多少？
　　“也没什么， 基本上就是在陪她逛街，逛完了吃饭。她有个奇怪的习惯，喜欢帮别人付钱。”
　　祝卿安捏了下述清的脸，随后赶紧跳下了车。
　　她们的目的地都是她们的家，祝卿安自然也没能逃过，被述清逮了个正着，脸被揉成一团面。
　　“你这同学喜好还挺别致。”末了述清才放过祝卿安，搂着她的腰，两个人一起进了家门。
　　述清闻到一股淡薄的酒味。
　　“述清。”她捏住述清的手，偏过头看着述清的眼。
　　这才从那双带着情的柔眼里窥见一丝叹不出口的寂寞。
　　“怎么又喝酒？”祝卿安帮她叹息一声，放下手里的东西，抱住她。
　　“……”述清记得自己已经开窗通风很久了。
　　祝卿安这鼻子，怎么会这么灵敏？
　　“嗯？姐姐，遇到什么事了吗？”祝卿安掐着述清的腰往家里走。
　　把她按下来，一边吻她的脸。
　　“可不可以告诉我？我也想知道。”
　　述清脸颊痒得厉害，祝卿安的亲吻挠着她的心窝，让她不得不向后仰。
　　“我……没有什么。”述清的脖颈这下好好的露在祝卿安的眼前。
　　祝卿安于是搂住她的头，吻向她的喉管。
　　“真的吗？”
　　“嗯……”述清轻微的颤抖着，指尖不自觉的抓紧她的衣角。
　　“我今天，什么都没做。”在祝卿安咬住她的锁骨时，颤着声音回答她的话。
　　“因为无聊，所以喝了酒？”祝卿安又凑到述清耳畔。
　　两个人彻底躺倒，述清透过祝卿安零落的发，看见最熟悉的天花板。
　　又是她退回到被动位，让她的姑娘压制成功。
　　控制着她每一个动作，每一种感官。
　　每一点细微的反应，情不自禁的呻。吟。
　　是很刺激，又很让述清害怕。
　　她掌舵太久了。
　　难以放下手里的方向盘，把自己交给另一个人。
　　包括所有的过去，构成她点点滴滴的可怖经历。
　　述清闭眼，内心无比挣扎。
　　可又不想扫兴。
　　她是想和祝卿安亲密的，无论什么方式。
　　“差不多，吧……”述清已经闷出了眼泪，喘息声在祝卿安耳边不断放大。
　　“不想我走？”祝卿安却迟迟没有开始。
　　她只是不断的吻着述清，一点点挑起她的感受。
　　宛如一泼温水，浇在身上不痛不痒，只有点点温度，在彻底退却后让人冷得害怕。
　　“姐姐，告诉我。”祝卿安最后收了手，让她的温度从述清身上流逝。
　　“你在害怕什么？难过什么？”
　　“为什么要打破我们的约定，去偷偷的喝酒，还演的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什么都不想告诉我？”
　　“姐姐……我二十二岁了。我可以帮你分担烦恼。告诉我，好吗？”
　　述清鼻子一酸，就要控制不住眼泪。
　　“是又看见有人骂你吗？”祝卿安还在诱引述清说出她的想法。
　　述清却看着她的眼，朦胧一双桃花眸，雾气里满是说不出的惆怅。
　　“告诉我好吗……”祝卿安捧住述清的脸，伸手去抹她* 的眼角。
　　想要拭去那片泪雾。
　　别让她爱的人流露出这样悲伤的表情。
　　可述清闭眼，把眼泪和神色蒙进心底，不叫祝卿安再有窥视的机会。
　　祝卿安沉默下去。
　　一双眼里沾满浓浓的失望，又透着她也说不清的恐惧。
　　让她也想像述清一样，去一步步逼紧，得到一个答案。
　　可她心中没有答案，没有预设，她也不会是述清。
　　她只是缓缓的躺下，趴在述清身边，贴着她的胸膛。
　　等述清给她一个可能的答案。
　　等不到，她也不会抛弃述清。只会难受而已。
　　许久，述清把辛酸与泪都咽下，这才把手搭在祝卿安身上。“我想你。”
　　“只是因为这个？”祝卿安侧着头，听见述清平缓有力的心跳。
　　“嗯。只是因为这个。”述清将手指伸进祝卿安的发间，将那一片墨布分开成几束。
　　“那……你下次可以直说啊。”祝卿安又吻住述清。
　　她没有预设的答案。也就能够全盘接受述清的想法。
　　她向来信任述清，不去猜测述清有没有骗她。
　　“我会回来陪你的。”祝卿安轻咬着述清的唇。
　　“可是你有事忙。”述清不愿再这么郁闷下去，她反手撩住祝卿安的腰，回吻她的唇。
　　“那不重要。”祝卿安被她反压，脸蛋扑红着，满眼都是对述清的心疼与信任。
　　“我那么喜欢你。”祝卿安伸手，圈住述清的脖颈。
　　把自己展开，交到述清手里。
　　“那么爱你。”
　　任她动作，任她索求。
　　她一概接受，一概给予。
　　“我说了，你会放下一切来陪我吗？”述清动了。
　　她不断的吻着祝卿安，比方才的祝卿安疯狂数百倍。
　　她不温吞，从来都有些火辣。
　　温柔是留给白日，留给清醒的。
　　而现在她醉了。
　　她们的夜幕也被风拉上窗帘，正式到来。
　　“嗯……”祝卿安抓着她的背。
　　“你是我的姐姐。”在喘息与呜咽的轻哼中，慢慢挤出她想说的话。
　　“你是我的爱人。”
　　“所以……”
　　在爆开的烟花里给出述清一个答案。
　　述清吻得更狠，更不要命。
　　祝卿安会放下一切来爱她。
　　因为祝卿安还年轻。
　　她没有经历过太多感情的分分合合，没有经历过那些没法再圆满的遗憾。
　　没有经历过无数次期待又无数次失望，没有经历过与已经相融的爱人无可奈何的分别。
　　祝卿安想象不了分开。
　　述清却没法无视脑海里无时无刻不存在的恐惧。
　　离别的恐惧与对爱情本身的不信任，让述清咬住祝卿安的耳根，听她一声嘤咛。
　　心底在默默为这些可爱泣血。
　　她做得到放下一切去爱祝卿安。
　　可她怕祝卿安走。
　　怕祝卿安长大，又怕她永远停留在自己身边，像自己一样蹉跎，一样落魄失意，丢掉太多太多。
　　她该怎么办？
　　* * *
　　记不清自己要了多久。
　　述清再睁眼，看见那天都蒙蒙亮了。
　　她躺在沙发上，祝卿安睡在她怀里。
　　她们的每一寸都紧紧贴合在一起，述清忍不住打了个颤。为这滑腻，为这柔软。
　　她抬头，看见鞋柜上还放着昨天没喝完的奶茶，门口丢着祝卿安的包，两双鞋随意乱飞着。
　　餐桌上还摆着她们不知道什么时候点的菜，一人吃了一口，一人吃了一半。
　　只有她们两个人的早晨多么静谧。
　　怀里的人儿动了动。
　　述清按着隐隐作痛的头，把被子替祝卿安拉好。
　　不经意间却碰到祝卿安那比火烫的皮肤。
　　“……安安？”述清拧着眉，伸手探向祝卿安的额头。
　　“宝贝？”述清摸到一片热，还带着湿淋淋的汗。
　　祝卿安呼吸有一点急促，还被烧热的梦魇锁住，没法睁眼。
　　“怎么发烧了……”述清心疼不已，翻下沙发，把被子好好的盖在祝卿安身上，去找退烧贴和药。
　　等她把药找出来，回到客厅时，祝卿安已经醒了。
　　她呆坐在沙发上，头发凌乱，睡眼惺忪，迷迷糊糊的，就听见述清走来，伸手朝她讨抱。
　　述清干脆把她抱回了房间。
　　祝卿安睁着眼，有些疑惑。
　　“感觉不到自己发烧了？”述清无奈，温声道。
　　祝卿安这才察觉到身上一片烫。
　　头脑也被热凝滞了，思绪迟钝的不像话。
　　“姐姐……”她喊出这个称呼，连呼吸都带着热气，叫她自己嫌弃。
　　“我在。”述清低头，轻吻过祝卿安的鼻尖。
　　把冰凉的退烧贴放在她的额头上。
　　“不要走……”看述清就要起身离开，祝卿安伸手去抓述清的衣角。
　　她的手却没什么力气，甚至看都看不清述清的方位，只得落了个空。
　　

第63章
　　“我去给你兑药。”述清捏住祝卿安就要垂下的手， 紧紧的握着。
　　瞧她烧得难受的模样，自己也心痛不已，跟着难受。
　　述清恨不得发烧的人是她， 而不是祝卿安。
　　“唔……”祝卿安迷糊着， 反应了好一会儿。
　　“要乖乖吃药，知道吗？”述清俯身对上祝卿安的眼。
　　祝卿安懵懂的点头。
　　述清勉强笑了下，抚过她的脸， 离开了房间。
　　许是她们昨天太过荒唐，忘了加衣服， 或者说吃饭的时候都没穿好。
　　一晚上祝卿安打了几次被子， 又把背心露在外面着了凉。
　　这才让祝卿安感冒发了烧。
　　她可怜的小姑娘。
　　她们不该那么荒唐的。
　　述清烧好热水，药冲泡好，回到房间。
　　祝卿安一个人盯着天花板数星星。
　　她的灯装成星月的模样，这会儿没开， 只有浅淡的一层蓝色。
　　瞧着让人安静。
　　“喝完了给你糖。”述清还带上了祝卿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茉莉糖。
　　祝卿安勉强支起身子， 又被述清搂住，不必用力。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她跟述清努努嘴，瞧着可算清醒了一点。
　　把苦药喝下， 祝卿安扬了下巴，示意述清。
　　“不是说不是小孩了？”述清藏着她的糖，手背在身后。
　　“那也可以吃糖。”她只是觉得述清那语气完全是在哄小孩而已。
　　述清想叼着糖喂给祝卿安。
　　祝卿安别过头。“怕传染你。正常给我就好。”
　　“你只是伤风了。”述清不由分说，把糖叼在嘴里，随即吻住了祝卿安。
　　甜味逸散开， 瞬间淹没了药的苦。
　　还有述清特有的茉莉香一同灌入大脑。
　　祝卿安又迷糊下去， 被吻得身子软， 躺进了被窝里。
　　“这两天是没法去古镇了。”吻过，祝卿安看述清躺在她身边， 转了个身，去贴述清。
　　述清把她的退烧贴重新按回额头。“我们也不急，对吧？”
　　“嗯。”祝卿安乖乖的，任述清对她动作。
　　“姐姐今天有事吗？”
　　“没有吧。”述清都放弃工作好长一段时间了。
　　她没有和祝卿安明说，以为祝卿安能明白。
　　可现在看来，祝卿安只以为她想休息。
　　那一句话，好像打碎了什么。
　　逼得述清从美梦中惊醒，去面对一片丑陋的黑。
　　述清起伏一瞬，忽然用力，把祝卿安抱的很紧。
　　“热……”祝卿安声音也柔柔的，没有以往的力道。
　　“那要不要抱？”述清不想松手。
　　哪怕现在还算夏季，天也亮了，等会儿室内的温度又高起来，她们才真是躺在一起都能出汗，别说拥抱了。
　　可某种回归现实的恐惧，让述清不得不紧了呼吸，紧了力。
　　“要。”热也要腻在一起。
　　祝卿安把自己缩进述清的怀里，嗅着爱人身上的茉莉香。
　　夏日尾声的蝉鸣从屋外闷闷的传来。
　　楼下不再有小孩嬉闹的声音，偶尔能听见些许犬吠。
　　房间里安静到只剩彼此的呼吸，心跳。
　　静谧到睡意蒙上两个人的眼。
　　祝卿安均匀的呼吸着，述清的心却止不住狂跳起来。
　　她被无所事事的空虚笼罩，惊慌的好似得了心悸。
　　这样躺一个小时是幸福。
　　一天是轻松。
　　倘若拉长到三天，一个星期，一个月。
　　乃至一辈子。
　　述清轻抚着祝卿安的头发，眼神微垂。
　　她怎么可能受得了。
　　祝卿安离去半天的惶恐不安，好奇她有没有事要做的追问……种种行迹，就好像一个信号。
　　她不能再逃避下去的信号。
　　述清终于睁开闭了两个多月的眼，需要去瞧一瞧被她弄得一团乱的现实。
　　那由祝卿安构建的桃源乡以外的，残酷难耐的生活。
　　“安安。你之前说可能要我帮忙的事，可以告诉我了吗？”
　　述清终于觉得，等祝卿安病好了，她也该回归正常生活。
　　哪怕她永远不想面对自己的失败。
　　毕竟……如果一直颓废下去。
　　祝卿安会不会离开她？
　　会不会有一天，她没法护住祝卿安，没法保障她们的生活？
　　祝卿安在她怀里拱了拱。
　　昨天问过钱琛后，祝卿安没有立即转向述清，向她求助。
　　祝卿安还想再问问别的人。
　　可今天想起来，似乎不应该继续拖下去了。
　　这不是她自己的事，是朋友的。
　　丰岫时刻处在危险中。晚一点处理，她出事的可能性越大。
　　而丰岫又是那种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求助的性格。
　　出了事也不一定会告诉她们。
　　就当她烧迷糊了吧。退一步，问问述清也没什么。
　　毕竟……述清好像也因为工作的事困扰着。
　　述清都没有告诉她，之前为什么退演了。
　　又为什么已经过了两个月，却还在阳昆无所事事的陪着她。
　　“就是丰岫找了个阳昆剧团的工作，有个男上司经常骚扰她。姐姐……你觉得该怎么帮她？”
　　祝卿安的声音带上感冒特有的鼻音，听着闷闷不乐的。
　　述清揉揉她的脑袋，温和的好像刚刚什么决定都没有下。“我大概可以找人把他换掉。”
　　“可这样好像……也没办法一劳永逸的解决问题。”祝卿安还有点不清醒，述清的话进不了脑子。
　　“没有办法。这种事要彻底解决，还有很久很久。我们的路还很长，终点还很远。”述清叹息一声。
　　她个人是做到不再有被骚扰的可能。
　　但这仅仅是因为那群人忌惮她的身份，背后的权力。
　　倘若失势，她和安安的朋友，又有什么区别？
　　她这个人存在于世界上，她的身体，她的性别与生俱来，却在成长后成为了上位者眼里的一个性感符号。
　　她的存在不是错，他们才是。
　　只不过，再恨再怨，也没有人可以只靠一件事改变现状。
　　她只有自己先变得强大，才有资本去傲，去骂，去改变。
　　才可以竭尽所能的去反抗，去庇佑她的同类。
　　怎么能连这个动力都忘了呢。
　　述清就要笑自己傻。
　　好像在和祝卿安和好的那一瞬间，她真的丢掉了从前的自己。
　　忘记了曾经被打压的恐惧，只想着和祝卿安一起生活的安逸。
　　她该开始努力，该回到正轨了。
　　要不然，下一个受伤的人，可能就会是她的宝贝。
　　“也对……”祝卿安还迷糊着呢。
　　述清拍了下她晕乎乎的脑袋。“但至少，我们可以给那个男人他应得的教训。”
　　祝卿安点着头，抱紧述清。
　　在她怀里安然入睡。
　　述清看着这样的她，就好像找回了重新成为一个姐姐的动力。
　　她静静的和祝卿安躺了一会儿。
　　又一会儿。
　　直到再也受不住虚无的寂寞，述清终于拿起她的手机。
　　打开和叶归期的聊天框，把那个屏蔽了两个月的人放出来。
　　述清将叶归期这两个月发来的消息一一看过。
　　叶归期说得不多。
　　她也怕打扰述清，只是简单跟她汇报了最近工作室出现的问题，如何解决，财务状况。
　　以及每天早晚各一次的问好。
　　述清打下一行字，又删去。
　　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没有回复哪怕一句话。
　　她说要开始正常生活。
　　可她连戏都演不了。台词会忘，仪态会忘，感情带入不了。
　　她怎么开始正常工作？
　　还得复健。
　　述清吐出一口长气，翻出剧团负责人之一的联系方式，编辑一条信息发过去。
　　她在阳昆补念中学的时候，去剧院打过杂。
　　比祝卿安的朋友幸运在，她遇到了一群热爱戏剧的女子。
　　这群姑娘扮什么的都有，也总是热情的拉着述清，带她去体验戏剧的演法。
　　对当时没有系统接受过演技培训的述清，帮助莫大。
　　她演戏的正轨始于剧团。
　　那如今出了问题，自然也该回归剧团。
　　回归这个最淳朴的地方。这个所有人都只想把戏演好，不带有任何功名利禄的期许，不沾有流量咖位的计较的地方。
　　【你活了？原来是回阳昆了。我现在还在京城，明后天回。到时候找你再详谈。】负责人回的很快。
　　述清捏着手机，看她的信息，发了好久的呆，才缓缓合上了屏幕。
　　开始演戏的第二十年，她从神坛跌落，摔了个粉身碎骨，五脏六腑痛到她不得不无视这件事才能继续生活。
　　又恰好她身边有她最亲爱的人，帮她屏蔽了更多的痛苦，让她沉醉，让她溺亡。
　　如今也是生活逼着她去一点点拾起那份痛楚，面对它，接受它，改变它。
　　一个人竟然要在三十四岁的年纪重新开始。
　　述清都佩服自己的魄力。
　　可除了重新开始，她好像没有别的选择。
　　* * *
　　祝卿安迷迷糊糊睡了一天。
　　第二天起来，述清正在厨房烧早饭。
　　她摸了摸自己还有些热的额头，下了床。
　　一身粘腻到她都不想这么去抱述清，只得先去洗一次热水澡。
　　等洗完，早饭也做好了。
　　祝卿安慢慢的挪着步子，朝向她走来的述清伸手。
　　“好些了吗？”述清抱住她，语气又回到了从前。
　　像一个完美无瑕的姐姐，要好好照顾她唯一的家人。
　　“好些了。”祝卿安没注意到。
　　她一边摇头一边说，逗得述清发笑。
　　“先把药吃了，再吃早饭。”述清半推半抱，把祝卿安领到了餐桌前。
　　照顾着她吃药吃饭。
　　祝卿安还病得不大清醒，对述清的照顾全盘照收。
　　述清喂药她张嘴。
　　述清喂饭她也张嘴。
　　生个病还把倔脾气生没了。
　　述清在心里偷偷乐着，享受这一点纯粹当姐姐的时光。
　　她也知道，等祝卿安从烧热中清醒，便不会再这样依赖她了。
　　“你朋友叫什么来着？在哪个部门，她遇到的男上司叫什么？”吃完饭，述清挽着祝卿安去沙发坐下。
　　祝卿安思考了一分钟述清的话，然后拿出手机。“我朋友叫丰岫，剩下的等我问一下。”
　　“不会很麻烦吧？”祝卿安瞧着在她身边翘着二郎腿坐下的述清。
　　哪怕她自己还有点迷糊，也能看出今天的述清有些不一样。
　　“怎么会。宝贝，你以为我是谁？”述清的手刚好搭在了祝卿安肩膀上，勾住她的脖颈。
　　“唔，你是姐姐。”祝卿安顺势倒进了述清的怀里。
　　“是我的姐姐。”然后宣示主权似的，一口吻在述清耳畔。
　　述清耳畔一热，心里痒得她发慌。
　　她是姐姐。
　　可她也是一个爱人……吗？
　　她决意重新开始，要去回到过去。
　　回到她意气风发的时候，回到她桀骜不驯的时候。
　　回到祝卿安还全身心依赖她，做着她的小妹妹的时候。
　　等她真的回到了过去，她可以继续当祝卿安的爱人吗？
　　或者说，这么多天的混沌里，她究竟有没有把祝卿安当成爱人看待过。
　　哪怕一次？
　　述清低头，看见怀里的小人儿。
　　都不需要过多思考，只一眼她就有了答案。
　　她不愿祝卿安长大，不愿祝卿安脱离她的束缚。
　　祝卿安于她，只是小妹妹，只是亲密的家人。
　　仅此而已。
　　

第64章
　　爱情， 亲情。
　　爱人，亲人。
　　这似乎是述清第一次分清。
　　她太难把祝卿安当成一个独立的个体看待。
　　太难把祝卿安和那个围在她脚边的小萝卜丁分开。
　　她看见祝卿安，想的全是她们的过往。
　　她如何带着祝卿安长大， 护着这么个小崽子从一米四长到一米七， 从十岁长到二十二岁。
　　从祝卿安眼里看见的是从前的自己。
　　抚摸祝卿安的发，嗅到的是过去的香。
　　祝卿安就像她的学生，她的妹妹， 她的女儿。
　　是她永远的家人，她唯一不想丢掉的凡尘。
　　可爱人又是什么？
　　爱情是虚无缥缈的， 是终将逝去的。
　　是保质期只有三个月的夏日汽水， 是世界上最绚烂最短暂的烟花。
　　她看她过去喜欢过的人，不曾产生想要控制她们的想法。
　　也不会觉得离了谁，她就不完整了，世界就坍塌， 天幕也垂落了。
　　她们是独立的个体。是只有一段交集的线。
　　没有谁属于谁。
　　她和祝卿安现在的关系是畸形的。
　　建立在她们太熟悉， 相识太久的基础上。
　　也同样建立在祝卿安不成熟的心智，述清自己的放纵溺毙上。
　　她想要控制祝卿安永远做她的小妹妹，跟在她身后， 默默仰望她就好。
　　祝卿安想要反抗她的管教，不惜伤害她，伤害自己。
　　她想要祝卿安属于她，永远。
　　或许祝卿安也曾想要拥有她。
　　祝卿安对她的喜欢，真的是爱情吗？
　　她真的能接受， 养育她那么多年的“姐姐”， 和她做那些事， 以后要以爱人的方式相处？
　　两种情感间，就是有界限的。
　　哪怕很模糊。
　　甚至……不能用性。欲去定义。
　　可她们要如何回到过去？
　　晚上给祝卿安做晚饭时， 述清忖度着困扰她一天的想法。
　　她不清楚。
　　祝卿安似乎已经改变了。
　　成长到她害怕的地步。
　　她们还能回到过去吗？
　　述清身后忽然一热。
　　“姐姐……”祝卿安身体还有些烫，呼出的气比以往热的多。
　　那悠悠的热气就这么飘在述清的耳畔，祝卿安的唇齿咬住述清的耳垂。
　　“今晚吃什么？”就这么简单一个问题，祝卿安要吻述清好多下。
　　从慢慢撕磨耳根，到吻过述清挂在而后的发。
　　述清在身体下意识的颤抖里明白。
　　她们回不到过去了。
　　* * *
　　等祝卿安把病养好的时间，注定是煎熬而痛苦的。
　　述清每时每刻都在和自己较劲。
　　一边让她不要多想，好好爱着祝卿安，接受祝卿安的爱就够了。
　　一边提醒着她祝卿安的诸多变化，叫嚷着承受不住，憎恨她们之间的改变。
　　还好述清会演。
　　她只需要调整眼神，足以让被高温弄得昏沉，一心坠入爱河的小姑娘看不出纰漏。
　　回剧团的日子到了。
　　“你要去……复健？”祝卿安念着述清刚刚说过的话，拧眉。
　　“嗯，去复健。”述清收着东西，任祝卿安在她脸蛋上印吻痕。
　　“那，你之前退演……”祝卿安好像明白了什么。
　　“嗯。我演不出来了。”述清也就坦白了。
　　和她现在纠结的问题比起来，演不出戏都算轻的。
　　祝卿安沉默了下去。
　　述清自顾自的收着包，一遍又一遍的检查装备。
　　说实话，她也不愿去面对。
　　只是到了不去不行的地步而已。
　　而后祝卿安抱住述清。
　　从背后，又一次。
　　这回没有过高的温度，没有不像话的暧昧亲昵。
　　只有已经成熟的姑娘，轻柔的贴在述清背上。
　　“有原因吗？”祝卿安的声音轻轻的。
　　吹进述清心底。
　　她没有动作，就已经能撩起如此波澜。
　　述清简直想把她推开。
　　又实在舍不得。
　　只能回过头，把她控制在自己怀里。
　　“说出来会好很多的，姐姐。我想替你分忧。”祝卿安没有察觉到丝毫的不对。
　　只是有些欢喜的回上一双手，圈住述清的腰，把她搭在她的肩膀。
　　就像一个爱人。
　　述清忍不住颤了下身子。
　　“不了。”她回绝的果断。
　　不是因为演不出戏本身。
　　祝卿安这才有些茫然的抬头，半张着嘴看向述清。
　　述清点了下她的唇珠。
　　“不想看你哭鼻子。”述清甚至还笑了。
　　祝卿安脸有些红了。“我哪里会……”
　　她追上往外走的述清，随便提了个包跟上。“哭一下又不怎么样。”
　　“我心疼。”述清搂过她，顺带把家里的门锁上。
　　祝卿安腮帮子鼓成河豚。
　　真是好久没看见她这样了。
　　述清戳了下那嘟着的脸蛋，笑容清亮。
　　祝卿安也就黏在她身边，略略贴在她身上。
　　“你要陪我吗？”上了车，述清才问。
　　“那不然跟你出来做什么？”祝卿安白她一眼，放下包开始整理自己的发型。
　　她走得比述清匆忙。毕竟如果述清只是来见朋友，她大概不需要跟着。
　　“嗯……让我送你去逛街？”述清半开玩笑。“我可以当你的专属司机。”
　　“噫，那我好奢侈，竟然让你当司机。”祝卿安真被逗笑了。
　　“我当你司机的次数还少？”述清踩下油门。
　　“是不少。以后换我来也行。”
　　述清没有回话了。
　　祝卿安纠结着发型，没有注意到述清眼里的沉郁。
　　她想当祝卿安的司机。想当祝卿安的姐姐妈妈。
　　不想要祝卿安反过来照顾她。
　　显得她好像很没用。
　　到了阳昆剧院。一个散着长发带棕色墨镜的女人正靠着那无人进出的大门，抱臂等着。
　　述清开到她身边，摇下窗户。“上来？”
　　季月眠压下墨镜，瞥了她一眼。
　　这才打开了后门，坐上车。
　　“你等人的方式还是这么独特。”谁会在大门口等人，专门要人送她进剧院内？
　　“你有意见？”季月眠说罢，这才看见副驾驶上还有个人。
　　“你不会真是隐退去结婚了吧？”季月眠惊掉了下巴。
　　什么人敢让述清开车，自己做副驾？
　　就算是她，也只敢坐在后排呆五分钟。
　　多了她也有负罪感。
　　“……这是我家姑娘。”述清用了个模棱两可的解释。
　　“你好。”祝卿安侧过头，跟述清的朋友打招呼。
　　也没有不满意述清的解释。
　　姑娘……“哦，哦……你好。”
　　季月眠完全没懂。
　　按照年纪，述清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女儿。
　　要是对象，为什么说的是我家姑娘？
　　季月眠就当是这两个人的情趣了。
　　“你说的那个人，我已经把他开了。那个丰岫呢？不需要换个职位吗？”下了车，季月眠问述清。
　　述清看向祝卿安。
　　祝卿安摇头。
　　“不需要。”述清这才回了季月眠。
　　季月眠现在很确信喊姑娘只是这两个人的情趣。
　　“你是要跟团是吧？这两天是有个剧要演，也刚好有个演员受伤了。你试试？”
　　季月眠也不懂述清为什么突然想回来演戏剧。
　　但也是恰好，团里出了点事，她回阳昆处理，也就顺带帮述清安排。
　　“两天不一定够。”述清接过了季月眠递过来的台本。
　　“你还能不够啊？别谦虚啊。小演出而已，不然我会急得乱转的。”
　　述清就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我为什么隐退？”说了一句话。
　　季月眠愣在原地，同样收到了祝卿安一个过于复杂的眼神。
　　良久，她才终于回过神。
　　众人眼里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
　　演艺界的紫微星。
　　竟然真的演不出戏了。
　　季月眠没再问为什么，发生过什么。
　　只能问述清她需要什么。
　　“场地，和能够跟我对戏的人。”述清叹息一声。
　　她若只是想来演戏剧，应该更早联系季月眠，而不是临到头突然告知她。
　　甚至也不该白天来，而是在戏剧开演的晚上，换上一身装备的来。
　　季月眠也想通了这一点，眼神变得和祝卿安一样复杂。
　　外界的传闻没一条是真的。
　　传闻，八卦，流言……全都和女子的风月有关。
　　或许只是因为，没有人愿意相信，述清会有演不出戏的那一天。
　　“团里现在还在演的姐妹都比较年轻，她们不一定能接住你的戏。”季月眠犹豫着，不是不想帮。
　　她比述清稍长几岁，述清进剧团学习的时候，正是她风光无限的花期。
　　她当时是剧团里最耀眼的明星，都没法接住适应了两三次以后，火力全开的述清演的戏。
　　述清就是天生的演员。
　　这样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刻在每一个认识述清的人的心里。
　　“我开始忘词了。”述清忽然勾了下嘴角。
　　“还会不自觉的紧张，带上小动作，眼神乱飘。”
　　又是一句话，让季月眠怔住。
　　“所以，尽管找人来就好。保密方面，我相信你。”
　　只有最后一句话，述清是看着季月眠说的。
　　而后转身，述清被祝卿安扶着去了后台。
　　留下季月眠一个人站在剧场中央，看着那漆黑的舞台，不曾被光照耀的观众席。
　　她默了好久。
　　最终竟也想笑。
　　原来述清也是人。
　　当年打败她的，只是一个人。不是仙更不是神。
　　季月眠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拿起电话，让安保加强巡逻。
　　述清借用剧团的时间，不可以有外人进入。
　　至于对戏人选……述清都那么说了，她问问谁有时间就让谁来吧。
　　“还好吗？”走向后台，祝卿安拍着述清的背。
　　述清摇头。“已经没事了。”
　　用一种堪称戏谑的态度面对这些事，说出口，好像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痛。
　　“你要是想说，我随时都在。”祝卿安抱着她，轻轻拍着，就像她曾经安抚祝卿安一样。
　　“你不是一个人，姐姐，你永远有我。”
　　述清阖眼，在祝卿安怀里吐息。
　　被一句话冲击得说不出话，只有些雾蒙蒙的泪。
　　“祝卿安？卿卿，你怎么来这里了？”一个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第65章
　　打碎了述清好不容易堆积起的勇气， 摧毁她那一刹那的伤感。
　　祝卿安抱着述清暂时没有动作，好几秒以后，祝卿安再想推开， 述清却牢牢抓住了她的衣袖。
　　祝卿安没法再用力， 只能更紧密的抱住述清。
　　就像在故意秀恩爱一样，她耳根慢慢爬上了绯色。
　　“这是……”丰岫牵着丰珏走近了。
　　这会儿还是暑假的尾巴，丰珏没人照顾， 只能每天跟着姐姐跑。
　　两个人看见了祝卿安怀里的人。
　　不过离开了镜头，真没有人认得出述清。
　　仿佛述清这张脸就是为了镜头而生。
　　只有镜头能完美的展现出她的全部美好。
　　不出现在那薄玻璃里， 她只剩一片苍白， 寡淡无味的模样，丢在人群里谁也瞧不见。
　　直到述清终于松手，放开祝卿安，站好。
　　那两姐妹才惊讶的捂住了嘴。
　　不仅仅是为了能在这儿看见在绯闻中心呆了两个月的大明星。
　　更是为述清和祝卿安一眼便知亲密的关系。
　　尤其丰岫。她多看了祝卿安好几眼， 眼里满是失落与无奈。
　　“你们是什么关系啊？”哪怕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丰岫也依旧开了口。
　　述清动了下耳朵尖。
　　“她是我的姐姐。”祝卿安是学她，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
　　对于女同而言，就算是亲生姐姐， 也很难说得如此亲昵。
　　“姐姐”两个字，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暧昧感。
　　又叫丰岫明悟，又不死心的盯着两个人看。
　　她记得祝卿安是没有家人的。
　　述清也不曾被抖露出过有妹妹的事。
　　况且，两个人姓氏不同，模样也差距很大。
　　都是扛得住大屏幕的脸， 美的风韵却不一样。
　　述清更有攻击性， 却也更大众， 她变化成什么模样，端看那双眼如何挑。逗。
　　祝卿安有那大家闺秀的风范， 大气端庄，偶尔又能变得很可爱。
　　这样一对佳人，怎么也不能并蒂。
　　丰岫于是更加失落。
　　祝卿安恐怕真的不喜欢沈倚清。
　　她的cp在今天凄惨be了。
　　“你居然藏得这么好。”不过转瞬，丰岫又打起精神。
　　她只是暗戳戳的磕cp，总不能真影响到正主吧？
　　况且祝卿安看向述清的眼，是带了光的。
　　有肉眼可见的喜欢。
　　“想炫耀也没可能啊。”祝卿安挽着述清的手笑。
　　“也是。你们来……参演，还是来看演出啊？”丰岫想着述清的身份，理解了祝卿安的苦楚。
　　哪怕都是娱乐圈人士，两个人的地位差距也过大了。
　　交往的事爆出来，对谁都是一场灾难。
　　甚至有可能断了祝卿安的路人缘，让她没了以后继续演戏的可能。
　　对述清的影响也不好，毕竟……在华国，同性恋情依旧不合法。
　　“来找朋友。”面对外人，祝卿安不想说得太清楚。
　　好在丰岫也没有追问。
　　述清可算看清了要她帮忙的姑娘是什么模样。
　　她对这张脸只有一点印象——在祝卿安带去京城的相册里。
　　看起来经历了不少风霜，不是一般的沉稳。
　　瞧着就内敛，一双眼下垂着，不说话时多少有些无辜态，是很能让人生出保护欲的长相。
　　同样，也很让人想要摧毁她，撕碎她。
　　这样的姑娘配上顽强的内核，坚韧的芯，或许才能走得更远。
　　多像啊。千锤百炼后麻木又黯然的眼神。
　　述清尤其注意到丰岫的眼。一边似乎有过伤。
　　她打量完，面前才出现了一只黑笔* ，压着一册小本子。
　　“可不可以给我一个签名？”矮一点的小朋友怯怯的开口。
　　她和她姐姐有着同款长相，这会儿看起来可怜极了。
　　述清差点以为自己做了什么坏事，哭笑不得。
　　“可以啊。”述清接过笔，签得认真。
　　祝卿安在旁边瞧着，打趣小丰珏。“怎么不找我要？”
　　丰珏想起祝卿安给过的红包，兀地脸红了。“你都给过红包了……”
　　她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哪儿有以往能够教训姐姐的老成模样？
　　接过述清给的一整句祝福签名，丰珏眼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拽着丰岫就想跑。
　　“你先去写作业吧。”丰岫无奈，把妹妹送走。
　　“需要我带路吗？”她好歹也是剧团的员工，看见朋友和这么厉害的客人也该有点礼貌，不能像丰珏一样羞得跑路了。
　　“我们打算去后台化妆间整理一下。”祝卿安也没回绝。
　　她只不过挽着述清，述清似乎在走神。
　　三个人两前一后，往化妆间走。
　　“你最近如何？”祝卿安有想要确认的事。
　　“挺好的。小珏要初三了，我攒了点钱，还想给她报个补习班，不过被她回绝，也就换成买复习资料了。”早当家的孩子，谈的总不会是自己。
　　“工作上呢？在剧团还顺利吧？”
　　丰岫盯了她一眼。“很顺利。之前有个烦人的上司最近不在了。”
　　她不确定祝卿安想问的是不是这个。
　　毕竟，沈倚清知道这件事。
　　她要是上次见面告诉了祝卿安，也很正常。
　　“那就好。”祝卿安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果然没再多问。
　　“我和姐姐的事，你得保密啊。”进化妆间之前，祝卿安跟丰岫叮嘱道。
　　“放心。我嘴很严的。”丰岫最后看了她们一眼，好歹送上了自己的祝福。
　　带着一颗磕错cp的心，默默离开了化妆间。
　　“她家里是不是不容易？”述清这才开了口。
　　“嗯。单亲家庭，还是留守儿童。以前是她们的奶奶在带。最近几年奶奶的情况不太好，压力全压在丰岫的肩膀上了。”祝卿安也就简单说了说。
　　把骚扰人的男上司解决掉，别的事，也不该归她们管了。
　　她们做的多了，丰岫肯定也会生气的。
　　这是个连给小孩红包都要生闷气的倔强姑娘。
　　要是让她知道沈倚清拜托自己帮忙过，指不定还会有一场腥风血雨。
　　“那还真是很不容易啊。”述清把东西锁好，拿出台本。
　　“人还倔，给她安排工作她不要，给小珏红包也不要，送点物资也会不高兴。”
　　祝卿安坐在她身边，凑了个脑袋。
　　述清把台本递了一半过去。
　　“你要演吗？”她想起来，演不出戏的人，不止她。
　　只是祝卿安说过放弃。
　　祝卿安摇头。“我不想拍戏。”
　　果然。她们明明什么都还没有解决。
　　甚至还堆积了该不该交往的问题。
　　述清稍稍抬头，寥寥的望着镜子。
　　她究竟是在什么样的情感驱动下，和祝卿安稀里糊涂的把一切都做了呢？
　　欲。望的能量，竟然有这么大。
　　“但，我想陪你。”祝卿安把眼睛从台本上挪开，对上述清的眼。
　　述清从镜子里窥视到祝卿安瞥来的目光。
　　“我还没有演过戏剧呢，姐姐。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很乐意陪你对戏。”祝卿安的眼神多么认真。
　　带着让述清难以直视的光彩，就算是隔了一层镜面，依旧亮得让述清眼酸。
　　她眨眼，一层泪雾轻飘飘的蒙住眼眶。
　　“真的吗？”述清缓缓开口，试图阻止眼泪的汇集。
　　视野慢慢模糊，眨过眼皮，睫毛黏上湿润。
　　“只要你别再批评我。”祝卿安也跟述清眨眼。
　　带着喜欢，浓厚的爱，眨出一颗心，顺着眼光度送到述清眼里。
　　述清止不住阖眼。
　　她能感觉到这颗心太尖锐，太敞亮。
　　让她眼眶湿了一圈。
　　“我不会的。”半晌，述清哑着嗓子开口。
　　祝卿安瞥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泪光。
　　述清好像有什么心事瞒着自己。
　　祝卿安在这一瞬间确定了这个想法。
　　却又问不出来。
　　她想问时，述清次次跟她打岔。
　　让她短暂的安心，她们之间又陷入了长久的钝闷。
　　祝卿安只能收回眼神，拿一半台本，研读起来。
　　她以为，述清总会说的。
　　只要她肯等。
　　她不会是述清，她不会去逼迫谁说藏得太深的想法。
　　看台本的时间静谧得厉害。
　　过得也飞快，眨眼一个上午过去，述清还没有看好。
　　祝卿安伸了下懒腰。
　　这种东西对她来说称得上顶级难度了。
　　她从未演过戏剧，表演方式不曾如此夸张，人物经历也没有这么复杂。
　　更不会在短短几十分钟内就演掉一个人跌宕起伏的一生。
　　她琢磨几天，几周，甚至几个月都是正常的。
　　可述清竟然也没有看完。
　　祝卿安瞥过述清面前翻开的台本，厚度才不到一半。
　　这可是述清啊。
　　是那来客串，看一眼剧本就能精准指出自己问题的述清。
　　述清演戏哪儿需要准备。
　　她的戏在眼里，在神态里，浑然天成，她就是角色本人，角色也好像是她。
　　这次竟然花了这么久。
　　述清揉着头，疲惫难堪，失意的模样瞧着叫祝卿安心疼。
　　究竟卡在哪一点了？
　　祝卿安太好奇，太胆怯。
　　这是一个人最深的伤疤。
　　哪怕述清是她姐姐，是她爱人。
　　她也不敢轻易去揭。
　　“吃饭吗？”祝卿安伸手，抚上述清的太阳穴。
　　给她轻轻的按着。
　　述清差点弹了起来。
　　被祝卿安这双过于温柔的手，这太贴心的举动吓得。
　　“吃。”她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赶紧答应，起身，祝卿安这才停了手。
　　拿到盒饭，述清才将将冷静下来。
　　她也只是思考了三天。
　　竟然就对祝卿安的体贴这么敏锐，这么抗拒了。
　　再这样下去，她们还能好吗？
　　述清机械的吞咽，忽而抬头，看见祝卿安一双眼，一直在看她。
　　就像曾经无数个时刻那样，专注的看着她，眼里只有她。
　　和一抹显而易见的担忧。
　　述清仿佛被针扎了眼。
　　她闭眼回避，又再次睁眼，想说点什么缓解气氛。
　　“安安，你……看得如何？你觉得台本难吗？能演好吗？”
　　祝卿安拿着筷子的手一顿。
　　这好像，从前的述清会问出的话。
　　

第66章
　　“别这么问我……”祝卿安艰难的摆了下头， 咬着牙去对上述清的眼。
　　“不要问这种问题。”看见述清的茫然与困顿，祝卿安这才从方才应激般的恐惧里挣脱出来。
　　“对不起……”述清想起来祝卿安说过的话，又一次痛苦的埋下头。
　　继续她不知味的机械刨饭。
　　祝卿安也沉默着， 慢慢动着筷子。
　　这只是述清回归演艺圈的第一天。
　　甚至还没有开始拍戏， 她们只是凑在一起钻研台本。
　　气氛就已经这样不对了。
　　在咽下冷掉的饭菜后，祝卿安失神的想。
　　或许，她并不愿意述清回到她的镜头前。
　　不愿述清再次受到万众瞩目， 不愿述清再变成那个无人可及的天才。
　　不愿她们之间再出现那么一道鸿沟，更不想面对述清曾经带给她的伤害。
　　如此， 才会闷了一个月， 也没有问过述清她为何不演戏了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等饭菜终于凉掉，述清一口也吃不下去，她轻轻关上盖子，这才开口， 打破她们之间的沉默。
　　“……嗯。”述清是不是那个意思， 已经不重要了。
　　只有创伤一直留在祝卿安的体内，刻在深处，随便一点相似的话语都能替它撒上盐， 于是再次带来些难以磨灭的疼痛。
　　“安安。”述清把两个人的盒饭都丢在一边，向祝卿安伸出手。
　　祝卿安没有拒绝她的靠近，跌落到她的怀里，埋在她的胸口呼吸。
　　嗅到最喜欢的茉莉香。淡淡的一抹，幽幽飘进鼻腔。
　　祝卿安也被这氛围牵动得想哭。
　　述清还什么都没有说。
　　她就要红了鼻头湿了眼眶。
　　难怪述清不想开口。
　　述清也没有更多的话要提， 抚着祝卿安的头发， 轻柔的拍着她的背。
　　原来她只有一点心疼祝卿安的眼泪。
　　更多的， 只是想安慰她那脆弱可怜的小妹妹。
　　“还看吗？”回到她们的化妆间，述清把祝卿安放回椅子上。
　　“暂时不看了。”祝卿安吸了下鼻子。
　　她其实很会放弃吧？
　　这才多少点困难， 就再也不想碰这台本了。
　　“你好好研究。我在这儿陪着你。”祝卿安跟述清笑了下。
　　述清瞧着她拿出了一张信纸，一支钢笔，注视了几分钟，最终回过头。
　　眼里尽是无奈与嘲弄，嘴角勾着不带喜悦的笑。
　　两个人在剧院呆到了晚上。
　　述清研读完大半份台本，祝卿安把一封信写了又撕，最后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她最爱的述清，永远的姐姐。
　　她好像有太多话想要和述清说。
　　小到那半年她每分每秒何种程度的思念，她们在一起不在一起时的絮絮叨叨。
　　大到她一整颗亲爱的心，是如何深深的受到述清吸引，又要如何依偎眷恋她们的曾经。
　　这会是一封表白信。祝卿安想把自己的思绪理一理，展现的清晰一些。
　　提笔脑海只剩一片空白，和述清走在她前面，高高的牵着她的身影。
　　于她而言，述清到底还是一位姐姐。
　　记忆里述清总是在视线的前方，稍高大半个头，和她说话时总会回头，放下眼神，低低的望着她笑。
　　一双眼里是数不尽的温柔。却又从不在正前方。
　　眼眸总会被睫毛盖上阴影，瞧不见光，只有反出的深邃。
　　她要仰望，要追逐，这样才能赶上述清。
　　可如今，述清停下了步伐。祝卿安这才发现，她长得比述清高，已经很久了。
　　可述清还是她的姐姐。
　　她竟然在和她的姐姐谈恋爱。
　　她永远的，不一定是最好，但一定最亲爱的姐姐。
　　她能够做这样的事，与述清相配吗？
　　放弃了事业的她，要如何才能站在述清身边？
　　祝卿安把自己写迷茫了。
　　她发现她分不清亲情与爱情。
　　或者说，从一开始她就没有想要分清过。
　　稀里糊涂的和述清接吻，稀里糊涂的和述清做。
　　再在嗓子哑了身子软了站也站不起来的时候，向述清撒娇似的讨要一个拥抱。
　　一个亲昵而不暧昧，独属于姐妹间的拥抱。
　　这一天就这么荒废过去。祝卿安撕掉了带来的最后一张信纸，把碎屑扔进垃圾桶。
　　述清在身后看着。碎屑上下翻飞，黑墨浸染一片。
　　她看不清祝卿安写的是什么。
　　更看不清祝卿安想给谁写。
　　“回家吗？”直到祝卿安收拾完起身，郁闷的贴到她身旁。
　　述清这才回过神。
　　“散步吗？”她想要走走。
　　她们这一天太烦闷。
　　就算不发泄，不沟通，述清也想找个方式散散心。
　　“好。”祝卿安抱上述清的腰。
　　至少，她喜欢述清这个人，喜欢述清的身体，喜欢述清的全部。
　　她以为，亲情还是爱情，没有必要分得那么清。
　　两个人在一起久了，爱情也总会自然而然的转化为亲情。
　　爱终将成为一份习惯，责任，成为一处庇佑彼此的港湾。
　　她们只不过提前一步达到了爱的终极模样，再添上一些欲望，一些占有，又有什么问题？
　　开车回到家，又穿好外套出了家门。
　　两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祝卿安牵着述清的手，朝阳昆那暗紫色的夜幕哈气。
　　“明天。”述清在走到那座有着幽暗路灯的桥上时，忽然开口。
　　“明天我可能会开始试戏。”她的声音飘得好像祝卿安哈出的那口气。
　　都无需风吹过。太轻的气本就向上生根，眨眼就没了踪迹。
　　“可惜我没法陪你对戏。”祝卿安就笑了笑。
　　“是啊。”述清的叹息也没有重量。
　　她或许也不觉得可惜。
　　在放弃把祝卿安培养成下一个自己以后。
　　想要和祝卿安同台竞技的想法就这样消失。
　　祝卿安想做什么，她只需要像祝知雪说的那样，陪着就好。
　　那样，她们会成为一对健康的母女吗？
　　祝卿安不会给她答案。
　　她的姑娘，不想她们的关系局限于亲人。
　　若不然，为何要在这会儿与她十指相扣？
　　而她自己究竟怎么想的呢？
　　竟然也没有甩开。
　　一定是阳昆的夜太冷，路太难走。
　　这牵着手，又太温暖，太柔软。
　　述清舍不得松手。
　　回到家，祝卿安低头吻向她时。
　　她又觉得，她可能有些撑不住了。
　　* * *
　　述清想，她可能从来都不是一个好姐姐。
　　她护不住她新生的妹妹。可怜的婴儿，连眼睛都没有睁开，还没有看过这个世界一眼，就永远的失去了呼吸的机会。
　　她甚至让祝卿安也走下了镜头，把一个很有天赋的姑娘教成了再也不愿演戏的庸才。
　　更不是一个好伴侣。
　　撇除她戛然而止又朦朦胧胧的暗恋。她竟然跟两个人分过手。
　　以不同的理由。太过现实，可回想起来，又实在简单。
　　只是太忙。只是她们对收养小孩的看法不一样。
　　她就决定从一段关系里抽身，不再陪着谁继续。
　　祝卿安说得对。
　　她那些恋爱白谈了。
　　长到三十四岁，竟然还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该如何与亲近的人好好相处。
　　她总是这样草率。随意的进入别人的生活，与她们缠绵后再不清不楚的离开。
　　别人无所谓。
　　可她不能再这么对待她的安安。
　　祝卿安是特殊的。
　　就凭本心，她不愿让祝卿安受到哪怕一点伤害。
　　所以……更不能接受如此草率的与她相恋。
　　她怕自己和从前一样，毫无长进，最后因为一点事和祝卿安分开。
　　她怕她那些过去的恋情里未曾解决的问题伤到祝卿安。
　　更怕……这种伤害已经发生，她却没法扭转乾坤。
　　就像现在这样。
　　述清抚着祝卿安的睡颜，动作轻柔的就像在对待一只脆弱的瓷器。
　　被单被祝卿安一个动作甩开，光洁的肌肤裸露在外。
　　述清这才想起，她们睡前又……
　　在思考清楚之前，她们不该做这种事的。
　　她永远不想让她的宝贝难过受伤。
　　可现实，总是事与愿违啊。
　　她终究要和祝卿安说清楚她的烦恼。
　　她们终究要经历像分别一样的痛苦。
　　祝卿安在梦里感受到身边冷了一块儿，不安的拧着眉头，胡乱动了动身体。
　　试图去靠近原本的热源，寻找那一抹幽香。
　　述清在清醒乏味的现实叹息一声，重新躺回被窝。
　　把祝卿安的手臂拉进怀里，侧过身子，抱紧她。
　　……
　　清晨的阳光好刺眼。
　　述清被光吵醒后，想起今天要做的事，心情更不美好。
　　她怀中的祝卿安已经醒了，睁一双眼，在述清圈出的阴影里吐息。
　　挠得述清胸口痒。
　　“姐姐。”看见述清醒了，祝卿安这才有所动作，伸手抱住述清，开始胡乱蹭动。
　　“大早上的。”述清按住她，瞧着她纤长的睫毛，忍不住回吻了两下。
　　只有两下。过后述清忍住了更多靠近的欲望，克制着自己的冲动。
　　为很有可能到来的坦白做准备。
　　“早上不可以？”祝卿安才不会就这么放过她。
　　年轻的姑娘忘性大，激情也高。
　　一个晚上就把写信的烦恼忘掉了，只剩对眼前人的无尽依恋。
　　“有事做的话，早上还是不要吧。”述清被动的承受着祝卿安一连串的吻。
　　“好吧，那晚上再说。”祝卿安亲完也舒坦了，跳下床，没点羞耻心，就这么光着进了浴室。
　　述清看得眼花，不知不觉，脸蛋也烫起来。
　　她赶忙垂头，闭上眼。用冰凉的被角捂住脸，试图降温。
　　她只是把自己捂热了。
　　闷得受不住以后，述清丢下被子，也就这么站了起来。
　　把两个人的衣服都拿上，丢到正在洗漱的祝卿安身上。
　　祝卿安接过，还有些懵，眼神清澈，又带了些懵懂，憨憨的看向述清。
　　述清忍不住上前捏了她的腰一把。“你穿没穿……自己感觉不到吗？”
　　

第67章
　　祝卿安低头， 这才意识到述清刚刚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着她。
　　祝卿安红了耳朵。
　　“你别看！”还恼羞成怒，把述清推了出去。
　　“没看你，快换吧。”述清笑了一声， 背后又被祝卿安锤了一下。
　　而后一切归于平静， 只有衣物悉悉索索的声音，绕着两对红着的耳。
　　述清垂着头，静静的听， 什么也没想。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做回一个好姐姐。
　　两个人吃过早饭——祝卿安做的早饭。
　　再坐上车去剧院， 又是祝卿安开的车。
　　述清坐在副驾驶上， 说不出的烦闷。
　　她干脆阖眼休息，不愿在此时开口，降低说错话的可能。
　　进了剧院，季月眠已经带了两个年轻姑娘在大厅等候了。
　　“述清老师好！”看见述清进门， 两个姑娘齐刷刷的鞠躬问候。
　　述清摆摆手。“不是老师， 也不需要那么正式。”
　　她甚至叹息一声。“是我要向你们学习。”
　　两个姑娘互相看了一眼。
　　“您也太谦虚了。”瘦高的那个性子略微跳脱，率先开口。
　　“就是就是。”她旁边那个微胖的妹妹附和道。
　　祝卿安瞧她们俩约莫十六岁的年纪，相处方式像捧哏逗哏， 很好玩，多打量了一下。
　　“不开玩笑。”述清也没多说。
　　“上舞台你们就知道了。”她现在状态有多差，只有她自己清楚。
　　竟然……祝卿安都不知道这件事。
　　涉及到述清的事，季月眠很谨慎，今天场地清理的干净， 没有留几个人， 只让丰岫这个信得过的知情人士留下来打杂， 就当她倒了早班。这段时间她都不用晚上跑来上班了。
　　“述清老师，您是想演什么啊？”瘦高的那个围到述清身边， 这才看见了一直跟着她们的祝卿安。
　　女孩卡壳了一下，这才啊的一声叫了出来。“你你你，你不是那个……那个前段时间炒作的‘小述清’吗？”
　　说完她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捂住嘴。
　　祝卿安是没什么想法。毕竟在外界看来，确实是她登月碰瓷。
　　述清给了她一个眼神。“你叫什么？”
　　“呃……叫我小刘就好。”这种语气，总不能是要说什么好话吧？小刘往她同伴背后悄悄躲。
　　“虽然年纪小，但也得有点自己的判断力。”述清也就多说了一句，随后被祝卿安搂着走向了化妆间。
　　“什么意思哇？”刘莜猫在同伴身后。
　　张励盯着述清和祝卿安的动作看了半天，最后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
　　她被刘莜戳了戳手臂。
　　“你看出什么了？”
　　“她俩是一对。”
　　“……就知道你是百合脑子，不想理你。”刘莜显然不信。
　　“你不信我？”张励把她揪出来，“你自己看看。朋友之间会搂腰吗？”
　　“怎，怎么不会啦？”刘莜一秒搂住张励的腰。
　　“那可是述清诶，述清哪儿像是会谈恋爱的样子？她的爱人应该是演戏！”
　　张励一个转身躲过刘莜的手，她已经不想和这位述清的狂热事业粉说话了。
　　那两个人都快给出明示，就差把“我们正在交往”贴脑门儿上了。
　　不然为什么要说那么一番话，还当着她们的面搂搂抱抱？
　　普通来说，怎么也该避嫌，至少别做的那么亲昵吧？
　　只不过张励也没想到，看起来述清才是更被动的那一个。
　　关上化妆间的门，祝卿安把述清按在座位上。
　　“唔，安安……”述清稍稍动作，抽出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上。
　　她的小姑娘，成长得真的好快。
　　这才几个星期，竟然就能靠一两个动作让她软下去，有些难以招架。
　　她不反感，却有即将失去的恐惧。
　　每次都得牢牢的抓住祝卿安的衣角。
　　“别动。”祝卿安压低声音，迫不及待地咬开述清的唇瓣。
　　“想公开吗？”等这一番骤雨似的激吻结束，述清才一转攻势，把祝卿安搂进怀里。
　　“也没有……”她是很想很想。
　　昨天丰岫问起，就巴不得把这件事告诉全世界了。
　　她有最好的姐姐。她们的关系更进一步了。
　　可惜现实不允许。
　　“那你刚刚那么不乖？”述清重夺主动权，自在了不少，挑。逗似的勾住祝卿安的下巴。
　　只一下，随后滑过她的唇珠，就这样收手。
　　“忍不住。”祝卿安也没有因此不快，哪怕憋得有些难受。
　　说她炒作也好，说她碰瓷也罢。
　　谁不想离述清近一点，再近一点？
　　可她才不是“小述清”。
　　这辈子，也不想成为“小述清”。
　　她想成为她自己。不是述清的传承，不止是述清的女儿、妹妹、学生。
　　而是成为一个独立的个体，正大光明的伴在述清身边。
　　作为述清最亲密的爱人。最可爱的亲人。
　　述清纵容她。
　　只是抱着她，顺着她的头发，一点苛责的话都没有说。
　　眼里熠着说不清的光，暧昧又模糊。
　　她们只拥抱了两分钟。
　　述清克制着自己，松了手，去翻她的台本。
　　祝卿安不知足，但也得离开。
　　她坐在一旁，干脆换上了备忘录，一点点打下想给述清说的话。
　　不一会儿，述清准备好了，去了舞台，就要上场。
　　丰岫看见台下坐着的祝卿安，跟她示意。
　　祝卿安挑眉。
　　“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给她们打光？”丰岫邀请道。舞台剧里，灯光和配乐都很重要。
　　“彩排而已，也需要打光吗？”祝卿安不明所以，但也跟着丰岫走了。
　　述清望着祝卿安远去的身影，捏着衣角，直到手攥得掌心发痛。
　　毕竟只是戏剧彩排，没有观众，没有导演。
　　从哪儿开始，全凭述清的心情。
　　但述清一直有些紧张不安，呼吸不稳，眼神在四处寻找着什么。
　　“要不我先开场？”张励解了围。
　　“麻烦你了。”述清深吸一口气。
　　她演戏向来会有一个比较玄妙的状态。
　　从前进这个状态很容易。
　　好像述清与生俱来的本领一样。
　　她会仿佛穿过一面镜子。
　　镜子由她看过的台本，她体验过的生活，她的想法构成。
　　镜子背面坐着她就要扮演的角色。
　　穿过那层薄薄的玻璃，她就成了“她”。
　　她们便不再有区别，“她”的一颦一笑喜怒哀乐就这样融入述清的血脉。
　　这是她的天赋。
　　——在失去祝卿安一次以后消失。
　　症结的表面是祝卿安的成长。
　　内里却是她怎么也无法面对的过去。
　　所以……
　　祝卿安回来了。
　　她也不会好。
　　只能一点点拖着，直到现在——病入膏肓。
　　张励已经讲了几句台词了。
　　这个台本改编自华国人从小听到大的神话传说。
　　和祝卿安最喜欢听的娲神救子是同一个系列。
　　述清也曾带祝卿安来看过，也曾在很久以前亲自表演过。
　　她本该对每一个台词都熟悉到倒背如流的地步。
　　如今却卡在了第一句上。
　　灯光打在脸上，恍惚而刺眼。
　　三十秒的沉默，足以延展出生命的全部空白。
　　呼吸逐渐加快着，却无论如何也憋不出哪怕一个台词。
　　就好像十几岁那会儿在公开课上被老师抽到回答不会做的数学题。
　　难堪，恐惧，羞耻……如海啸扑天，压制着述清一整个人。
　　只是，述清三十四岁了。
　　再崩溃，也得平静下来。
　　生活不会因为痛苦而暂停。
　　述清深深的吸了口气，捏着衣摆，对和她对戏的两个姑娘摇头致歉。
　　她承认着她的落魄。
　　她已经拖了太久，病入膏肓了。
　　季月眠在台下忍不住摇头，看得唏嘘，看得痛心。
　　述清的问题比她想象中的严重多了。
　　她以为述清是谦虚，是遇到了瓶颈期想要突破。
　　可这分明是一夜间失去了演戏的能力，一切都得从头开始。
　　一个人影从二楼冲了下来。
　　在述清就要拖着步子一个人回到没有光的台下时，那个人快步上前，抱住了她。
　　述清因此怔愣。
　　哪怕只是这一秒钟的拥抱，带来的感觉也太难说清了。
　　就好像刚刚她是死在了舞台上，如今被这份温暖救回了人间。
　　灵魂才刚要飘走，又被爱人拽着还了阳。
　　等述清反应过来时，她的眼泪已经把祝卿安的肩头打湿了。
　　述清伸出手，咬紧牙关，一点点擦拭着眼泪。
　　她面无表情，平静的好像在擦眼镜。
　　只有手指的颤抖，睫毛的颤动，昭示着她混乱的内心。
　　“我们回去调整一下吧。好吗？”祝卿安半是搂着述清，把她抱着拖回她们的化妆间。
　　她不敢想象当初述清决定放弃演戏的那天，重复过多少次刚刚的情形。
　　否则述清怎么会对她可能出现的问题那么清楚？
　　祝卿安心疼得快要断裂。
　　她怀里的述清没有说话。
　　述清只是默默跟上祝卿安的脚步。
　　她瞧着祝卿安的脚。一步一个无形的脚印。
　　她踩上那脚印，脚印有了隔阂，有了名为成长的实质。
　　祝卿安接过她的交接棒，走在前面带路。
　　她只有跟随。
　　述清最终闭上眼。
　　为什么所有事都发生在同一个时间？
　　她的事业，过去，生活，和祝卿安的情感……
　　一个人能有的全部狼狈通通在这一息时光里炸开。
　　她已经混乱到七零八落，碎了一地。
　　被冲击的一件都处理不好了。
　　这样的落魄，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包括祝卿安。
　　* * *
　　“看得好难受。”刘莜捏着心口。
　　做演员的，对情绪变化更为敏感。
　　刚刚述清那滔天的悲伤痛苦，把她们都压抑得想流泪了。
　　“没想到她真的……”张励没再说更多的话。
　　“月眠姐，她有告诉过你前因后果吗？”她转向季月眠。
　　却看见季月眠也呆愣着望向述清方才站过的地方。
　　眼中带着难以置信与悲哀。
　　“以前明明……站在舞台上的是她，离开的人是我啊。”
　　好半晌，季月眠才眨眼，滚落一颗泪。
　　

第68章
　　真正看见述清从神坛跌落的这一天， 季月眠才意识到自己曾经的心思。
　　她以为从前她对述清是忌惮，是不喜。
　　毕竟述清来了以后，她不再是剧团最出众的那一个。
　　甚至失去了自己的特色， 失去了作为主演的可能， 只能默默退到一边，成为衬托述清的一众绿叶之一。
　　那可是述清啊。她一出场，百花尽煞， 徒留她一朵，艳丽得叫所有人挪不开眼。
　　可如今季月眠才恍惚， 她或许成爱慕过这个太优秀的人， 又苦于自卑而不敢说。
　　季月眠也和大众一样，以为花不会有开败的那一天。
　　述清是受了什么打击吗？
　　可也不像。至少不演戏的时候，述清状态瞧着没问题。
　　虽然好奇，她已经只是外人了， 也不敢贸然打扰。
　　季月眠在化妆间门口徘徊了一会儿， 最终还是带着她名下的两个演员暂时离开了。
　　门内，祝卿安替述清擦着眼泪。
　　述清只有眼皮在眨动，别的地方静成一座雕像， 任祝卿安摆布。
　　“还是不肯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祝卿安擦完，在述清身边坐下，亲昵的搂着她，凑在她旁边瞧。
　　“你有心事，姐姐。我都看出来了。”
　　祝卿安一只手搭在述清肩膀上。
　　述清捏着她的手， 慢慢的， 把它挪到身体之外的地方。
　　看向祝卿安的眼神， 让祝卿安感到有些陌生。
　　祝卿安为此僵在原地，默默收回了手。
　　演不出戏， 也不至于不要她的安慰吧？
　　她和述清说好的，要爱她。
　　述清伸手捂住脸，深呼吸一回后，摇头。“抱歉，我想一个人静一会儿。”
　　太狼狈了。
　　太难看了。
　　这样的自己，怎么能让祝卿安一直瞧着？
　　又怎么能成为一个姐姐，让祝卿安放心依赖？
　　祝卿安瞧着她，静默三秒。
　　最后还是捏着衣摆，起身快步出了化妆间。
　　房间在这一秒静了。
　　空气里也不再有祝卿安的味道。
　　那熟悉的洗衣液，淡淡的幽香消失的一刻，述清无疑是惶恐的。
　　她茫然的看着四周，找不到一个身影。
　　才想起来是她自己刚刚把祝卿安赶了出去。
　　她在做什么？她在想什么？
　　述清仰头靠在椅子上，吐息缓慢到近乎死寂。
　　半晌，两行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滚入耳蜗。
　　朦胧所有的声音，只剩心底传来的尖锐嗡鸣。
　　* * *
　　“她……什么时候开始这样了？”
　　看见祝卿安也被赶了出来，季月眠上前，问也问的小心。
　　祝卿安摇头。“我不清楚。”
　　事情必然发生在她们分开的那半年里。
　　述清从未和她说过，她也不曾好奇过。
　　等她开了口，述清又一次次的糊弄她，一点也不愿吐露。
　　她要如何才能知* 道？
　　祝卿安按着胸口，这才意识到，她对述清有了点怨气。
　　她们是家人吧？怎么能什么事都自己扛，不和她交流，不让她分担呢？
　　她不是小孩了。
　　“可你不是她的爱人吗？”季月眠有些许惊讶。
　　“呵。”祝卿安嘲弄了一声。“是啊，我也想知道。”
　　述清难不成，从头到尾都没把她当爱人看过？
　　所以才会像很久以前那样，有事自己扛。
　　祝卿安想起她十六岁那次，述清拍打戏受伤。
　　明明她很清闲。高一的课程不紧，加上演戏的练习，也怎么都能挤出时间去照顾述清。
　　可述清就是一声不吭，根本没想过要告诉她这件事。
　　她还是从裴辞木那里听说的。
　　最后她翘了期中考试去陪述清，述清没多批评她，只是眼神里的责备和失望叫祝卿安至今回想起来都觉得难受。
　　述清啊述清……你到底想不想跟我走到最后？
　　祝卿安摇头，努力克制着心底的怨，匆匆离开了剧院。
　　等祝卿安再回来，她手里提着一袋吃食。
　　“你们先去忙吧，如果她还需要的话，之后再联系你们。”
　　她让还在旁边候着的那两个年轻演员先行离开了。
　　祝卿安有一种预感。述清今天不会再找她们对戏。
　　等人都走完后，祝卿安深吸一口气，随后敲响化妆间的门。
　　“是我。”还出声示意述清。
　　她不是别人。
　　只是和述清最亲密的人。
　　静了两个小时了。怎么也该放她进去了吧？
　　而后门开了。
　　述清脸上的疲惫比方才更甚，她只瞥了一眼，就重新回到座位上躺着，拒绝交流的姿态尽显。
　　祝卿安把饭菜磕在桌子上。
　　述清都没有看她一眼。
　　“述清。”祝卿安咬痛嘴唇，忍着火气，望向述清。
　　“抱歉。我状态不好，可能顾不上你。”述清说这番话的时候还望着天花板。
　　语气连一丝一毫的认真都没有带。
　　机械的像在完成什么例行公事。
　　“述清！”祝卿安终于克制不住了。
　　“……我不想和你吵架。”一回到演戏，她们怎么就剑拔弩张了？
　　述清只觉得好疲惫。
　　又有了刚回阳昆那会儿，对一切失去感知力的状态。
　　她甚至不觉得难过，不觉得痛苦。
　　浑身上下只有深深的疲惫，卷着她想要闭眼，什么都不去管。
　　“你不想和我吵架？那你在做什么？”祝卿安都忍不住拔高声音了。
　　“是你逼我必须用这种方式跟你交流的！是你什么都不愿意和我说，非要我动怒才肯正视我一眼！”
　　见述清还是不理，祝卿安憋闷着，止不住倒吸一口气，呛出了眼泪。
　　“述清，你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什么都不愿意和我说？你到底要不要和我走下去，要不要和我……一直，一直好……”
　　祝卿安那后知后觉的恐惧爬上她的心窝。
　　从脚开始散发刺骨的寒意，让她不禁颤抖起来，眼泪不要钱似的往外洒。
　　“安安。”述清终于有所动作，她侧过头看向祝卿安。
　　啊……搞砸了。
　　自己都在做什么啊。
　　怎么又让祝卿安这么难过，刚刚还有瞬间觉得，要不承认就好了。
　　明明，她想要和祝卿安一直在一起啊。
　　“你别碰我！”祝卿安甩开述清伸过来的手。
　　“安安！我没有……”述清终于着急起来。
　　她只是太累了。她没有想让祝卿安离开。
　　“那你和我交流啊！那你告诉我啊！你之前经历了什么，你为什么退演，发生了什么……你的过去，你的伤……你告诉我啊！”祝卿安甚至往后退了一步。
　　“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知道？我怎么能忍？”
　　她也终于发现，她以为的互相交流，以为的谈心，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在吐露，一个人在倾诉。
　　只有她希望述清能理解她，希望述清能够改正。
　　希望她们能好好磨合，成为一对健康快乐的情侣，直到生命的终点。
　　述清呢？述清分明只知道听。
　　当一个好的听众不容易……可她们，分明是伴侣，是家人啊。
　　为什么只听不说？
　　“我对你的什么都不知道，我还算你的爱人吗？”
　　祝卿安突然愣怔。
　　她想到一种可能。
　　一种她最恐惧的可能。
　　在她们这段关系里，那些荒唐的亲密时刻，从头到尾。
　　述清都只是把她当作一个亲人，当作需要照顾的小妹妹。
　　没有想过要和她发展爱情，所以也不愿吐露自己的心声。
　　……
　　长久的沉默。
　　祝卿安连一句多的话都不敢问，只有不断的颤抖，和往外翻涌的眼泪。
　　而述清，痛苦得无以复加，想要靠近又被迫远离。
　　她们之间的嫌隙一点点拉大着。
　　最终她只能低下头，闷闷地说一声：“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
　　祝卿安终于发出了第一声嚎哭的声音，捂着脸摔门离开了化妆间。
　　门内，又只剩述清一个人。
　　她死一般苍白的脸上，多了两条青色的泪。
　　带上一些猩红的血丝。
　　呼吸也停了，身体的起伏也停了。
　　直到许久之后，她仿佛溺亡时呛了水，猛地惊醒。
　　这才想起被她冷落到不得不逃走的祝卿安。
　　和祝卿安放在桌子上的饭。
　　述清颤抖一双手，去解开布袋子。
　　那里躺着家里的玻璃饭盒。装着的菜还有些温热。
　　一看就是祝卿安自己炒的。
　　述清揭开盖子，拿着一旁放得整齐的碗筷，一口一口，吃了起来。
　　这是她最喜欢吃的虎皮尖椒。
　　油香在口腔内炸开。辣味轻轻爬上头皮，就这样唤醒述清的头脑，撕开过分沉重的倦意。
　　她把筷子丢在坐上，抱着头失声痛哭。
　　事业，生活，亲人爱人……
　　她怎么这么能耐？在三十四岁这一年，把一切都搞砸了。
　　* * *
　　祝卿安在门口被前来找丰岫的沈倚清逮了个正着。
　　“欸欸欸，祝卿安！你怎么在这儿？”
　　沈倚清快步上前，这才看见祝卿安满脸泪痕，脸蛋都被哭红了。
　　“谁欺负你了吗？”沈倚清抓住祝卿安的手，给她塞纸巾。
　　祝卿安摇头。
　　丰岫下了班，一出门就看见了这么一个画面。
　　“……”她想她应该现在离开。
　　只不过沈倚清看见她了。“丰岫！你过来说说，有人欺负我们卿卿了？”
　　“没有……吧？”丰岫也奇怪。
　　她只看见述清演不出戏，祝卿安发疯似的奔下楼去抱她。
　　之后就没看见了。
　　这几个小时过去了，总不能是被述清欺负了吧？
　　丰岫瞧着祝卿安这模样，也不像被“欺负”哭的。
　　祝卿安摆摆手。“我太入戏了。”
　　她把眼泪擦掉，看向沈倚清，笑了下。“你来找她？”
　　“对……你呢？”沈倚清是有点不信，但不好多问。
　　“你也是来找她的？”沈倚清瞧着前后脚出门的祝卿安和丰岫，挠了下头。
　　祝卿安看了丰岫一眼。“嗯。”
　　也不方便告诉沈倚清有关述清的事，委屈丰岫当一下挡箭牌了。
　　“那嗯，正好你也在，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逛街吃晚饭？”沈倚清及时补救，发出邀请。
　　祝卿安想了述清一秒。
　　“好啊。”她也暂时不想和那个人呆在一起了。
　　三个人就这么离开了剧院。
　　剧院里，季月眠也看见了边哭边跑的祝卿安，拧着眉敲了敲化妆间的门。
　　好半晌，她才听见了回音。“进。”
　　季月眠打开门，述清正在收拾桌子，那里摆着一个盒饭，明显是祝卿安带来的。
　　她坐去述清旁边，述清就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季月眠忖度着开口，担忧的看向述清。
　　述清摇头。不欲多说。
　　“不和我说也行。但，真的困扰的话，和信得过的人讲一讲，会好受很多的。”季月眠劝慰了一句。
　　“我知道。”述清吐出一口气。
　　她只是不想。
　　倔强着，一定要维系她姐姐的身份。
　　把祝卿安惹成那样。今夜她还能回家吗？
　　“所以……你怎么就演不出来了？”闷了一会儿，季月眠还是磨蹭着开口。
　　述清一直盯着面前的镜子发怔。
　　闻言，嘲讽似的勾了下唇瓣。“没什么大事。太紧绷了而已。”
　　“那……放松一两年也没什么不好。我记得你还有挺多电影存货吧？”
　　季月眠平日和述清的联络也少，除去逢年过节的问候，季月眠也就看看述清的粉丝超话。
　　“是有。”问题不在这儿。
　　“那这两年别给自己太多压力，闲不住了接点综艺也好……你和那姑娘好好过日子才是最重要的。”季月眠劝得舌头都打架了。
　　她听见述清一声嗤笑，自己说羞了。
　　“那姑娘……你知道她是我的谁吗？”述清语气也很无力。
　　飘忽得不像她本人在说话。
　　季月眠看着她。
　　“她十岁开始，就和我一起生活了。她是我带大的。”
　　说白了，祝卿安能是述清的学生，妹妹，甚至女儿。
　　却很难再这些身份上再加上一个爱人。
　　冷静下来，都不用思考，任谁都会觉得荒谬。
　　可述清控制不住被祝卿安吸引。
　　最后，竟然要用这么偏激的方式，靠着伤害祝卿安，去说清她自己的顾忌。
　　她和她那遇到问题只会离家出走的十四岁相比，好像一点长进都没有啊。
　　“你能接受和这么一个小孩谈恋爱吗？”
　　述清还把祝卿安称作小孩，哪怕早已见识了她的成长。
　　“我……”季月眠没了话。
　　“可你们都那样了……要是不在一起，岂不是更难受？”
　　“是啊……”是啊。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道理。
　　述清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只是太混乱，太疲惫。
　　也太笨，根本学不会和爱人好好沟通。
　　难以敞开的那颗心千疮百孔。
　　而述清，不愿意让祝卿安走进那些伤口。
　　* * *
　　等述清拖着一具已经死掉的身体回到家，祝卿安正坐在客厅等她。
　　述清慢吞吞的把东西放在地上，又磨蹭着换鞋。
　　皮包与鞋的外壳摩擦，客厅又是那样的静。
　　只听得到这一点声音。响得两个人都绷紧了身体。
　　祝卿安抱着手臂，姿态不羁。
　　可眼神一直在追述清的身影，哪儿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满不在乎？
　　述清默默的挪进了房间，离开祝卿安的视线。
　　祝卿安总算坐不住了。
　　“你还是不愿意和我交流吗？”她们不该有过不去的坎儿才对。
　　相处十几年了。怎么能说分开就分开？
　　述清停住了脚步。
　　她低下头，背后的祝卿安看不见她的神情。
　　“能不能说话。”
　　“你把我当什么在看？所有物？附庸？你的学生，妹妹，女儿？”
　　述清没想过祝卿安会那么直白。
　　她以为面对不了这个事实的人会有两个。
　　到头来依旧只有她自己。
　　毕竟……祝卿安长大了。
　　“不要不理我……好吗？”祝卿安说出这番话，心脏痛得浑身难受，指尖都泛起酸痒。
　　述清终于转过身，哑着嗓子开口。
　　“……”不是的。
　　……她竟然发不出声音。
　　祝卿安瞧着她开合无声的唇齿，心颤成碎片。
　　“你不喜欢我，对不对？”她稍稍上前，拽住了述清的衣襟。
　　“你只说过爱我。只答应过爱我……你的爱里，根本没有情侣之间的喜欢，对不对？”
　　祝卿安再不愿意承认，再不愿意猜测，事实也已经在这几周的微妙相处里，杂糅成一个疼痛的事实。
　　述清避开眼前人的眼神。
　　多么狼狈的模样。
　　她丢人到想推开祝卿安就跑，却又下不了手。
　　“述清，述清……姐姐……拜托了，能不能回我一句话？”
　　祝卿安吸着气，眼眶已经湿润成一滩烂泥。
　　述清被这一声姐姐刺痛。
　　“咳……你都，你都说完了。”她呼吸也起伏不定着，好不容易才憋出这么一句话。
　　“你知道的。”她不会说，不想说。
　　“为什么……”祝卿安甩开述清的衣领。
　　“我以为，我们都做了那种事……你是喜欢我的。”她咬紧嘴唇。
　　白日被她咬破的地方肿胀发痛，这会儿又被撕磨过，疼得她掉不出眼泪。
　　“与那无关，不一样的。”述清伸手，僵硬得抱住祝卿安。
　　有什么就要发生了。
　　她阻止不了。
　　述清的魂魄于是离了体，只剩一具躯体，机械的做着些她也不懂的动作。
　　带着毫无意义的性。欲。
　　“为什么？”祝卿安没有挣脱，就这么靠近述清怀里。
　　她揪住了述清的衣角，随即咬上述清的唇瓣。
　　“哪里不一样……”她多喜欢述清啊。
　　“很不一样……”述清给不出答案。
　　Zhu Qing'an painstakingly peeled away the layers of her very essence.
　　Leaving naught but a heart steeped in anguish， she stepped into Shu Qing's world， saturated with bitterness.
　　“You've grown up.”
　　Love， hate， affection， or enmity... quietly unfurled within this confined corridor.
　　Taking root swiftly， sprawling in every direction.
　　Yet stifled by the weight of overwhelming thoughts.
　　It was here， perhaps mere weeks ago， perhaps in a distant month...... that the butterfly specimen Shu Qing had gifted once plummeted， its gilded wings fluttering in the abyss of night， tearing a chasm between them.
　　Now， bereft of the butterfly， bereft of expectations or entanglements， there remains only the frenetic dance of desperation， as if in a final plea， a final farewell.
　　“But I like you.” Yearning met with silence， the parched soul destined to drown.
　　“But I love you.” Adoration unrequited， indulgence devoid of solace.
　　Zhu Qing'an clutched Shu Qing's waist， exerting her force mercilessly， leaving behind a trail of bite marks， embrace， and tears upon her neck.
　　“I love you， but you've already grown up.”
　　Shu Qing， in the end， chose to evade their illicit bond.
　　Amidst the wreckage of her career and the monotony of life， she pushed away the girl she had cherished for far too long， with hands trembling with regret.
　　She was left by Zhu Qing'an in a mess， warmth and moisture intertwining， sticky.....yet， still with some love.
　　最后怀抱也空了，只剩冰冷。
　　就像她这空荡荡的一生，三十四年沉沦，二十年挣扎，回首，留下的只有死寂与虚无。
　　* * *
　　凌晨三点。
　　祝卿安收好自己必要的行李，关上行李箱。
　　她咀嚼着述清每月都会给她买的酸糖，拖着行李，打开她们开关了上千次的家门。
　　酸味在胸腔爆开，载着十二年来和述清相处的点点滴滴，闷如胃酸，冲得祝卿安皱不了眉。
　　她走时，只看见曾经光芒万丈的大明星述清，留给她一个落魄的背影。
　　躲在她们陈旧幽暗的家，疗着没了她不可能好的伤。
　　夜冷凄凄的，一如既往。
　　云层挂得很高，遮住冷白色的光源。
　　祝卿安迈出两步，听见两声脚步。
　　她走出数米，那声音跟了数米。
　　路上已没了行人。只有两个一前一后的陌路人，低着头自顾自的走，不再看向彼此。
　　行李箱的滚轮在地上滑动出哗哗响声，石子被嘣出几米远，砸在泥土里，惊醒许多昆虫。
　　祝卿安想，或许是阳昆的夜太凉。
　　她才会忍不住想要止步，回头去确认述清是否穿够了衣服。
　　她在街角停下，真就扶着行李箱，望向述清。
　　她身影单薄，裙摆随风乱舞，把她撕碎成好多快。
　　夜风拂乱她的发，路灯在她背后打一层暖光。
　　照的她一张哭红的脸如此青黑。
　　述清怔愣着，腿不自觉的抬高，快步追上。
　　她走到祝卿安面前，嘴皮还带着祝卿安咬出来的伤口，脖颈上一层一层，肩膀上一圈一圈，都是祝卿安方才的杰作。
　　或许半个小时以前，她们还紧密相拥在这寒冷的秋夜，取一点怎么也烧不着彼此的温度。
　　如今却穿上那世俗的枷锁，回到冷寂的寒夜。
　　“你要走了。”述清这会儿伴在了祝卿安身边。
　　替她挡着呼啸的风。
　　“不然？”祝卿安态度算不上好。
　　但也不差——比起述清自己无数次的回避而言。
　　“为什么要跟着我？你已经放弃喜欢我了。”祝卿安扯了扯衣领。
　　透出一片真空，风灌进她的身体。
　　冻得她发抖，又自虐似的渴求这份清醒。
　　别再做无意义的沉沦。
　　她终于明白述清的喜欢与隐忍。
　　可也太晚。或者太早。
　　述清还没有到想要与她分担烦恼，正视她成长的那一天。
　　“我不是……”述清解释不动了。
　　在所有可能里，她最不希望祝卿安走。
　　可也是她，亲手葬送了这最坏结局以外的所有可能。
　　祝卿安没有开口。
　　她只不过和述清同行了一段路。
　　很快，当那朝阳升起，当开离阳昆的第一班车发车。
　　她们就要成为彼此生命里的过客了。
　　祝卿安于是从衣兜里翻出两颗糖。
　　她剥开，自己吃一颗，分述清一颗。
　　这话梅造就的糖，酸得述清心里泛起苦。
　　话梅，话没。
　　或许这会是她最后一次吃到这酸糖。
　　这一路啊……怎么会这么长？
　　长到述清舍不得转身，长到祝卿安忍不住加速。
　　“你要走吗？”述清跟着那极快的步子。
　　祝卿安没有回话，没有回头。
　　“你，你要走吗……”直到述清跟不动了。
　　祝卿安兀得停在这条岔路口。
　　她望向眼前的分叉。
　　向左她离开阳昆，向右，不过是换一条路离开阳昆。
　　述清在她身后喘着气。
　　她静默着等风把头发刮顺，等述清朝她走近。
　　却怎么也等不到。
　　她只能开口。“你会挽留吗？”
　　“……答案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好像是述清在说话，又好像只是祝卿安的臆想。
　　“是啊，你说得对。”答案早就明晰。那一句话的结果，从来都不重要。
　　“所以……别跟了。”她该走进这岔路了。
　　风吹过，带来悉悉索索的响声。
　　祝卿安又立了很久。
　　直到听不见脚步。
　　直到忘记自己听见的是不是脚步。
　　她回过头，身后再也没有述清的身影。
　　也许……
　　也许述清根本就没有跟着她离开过她们的小屋。
　　也许述清这会儿正在没有她的家里喝成烂醉。
　　也许她根本就没有回到过阳昆——
　　也许她只是不想走。
　　祝卿安迈开脚步，走进那漆黑的路，被夜色吞没。
　　

第69章
　　述清回到那不会再有别人的家。
　　空荡荡的， 冷清到述清推门，被那灰暗的雾色笼罩，颤抖一次又一次。
　　她摩擦着双臂， 企图生一点温度。
　　这趟追逐的并行， 她忘了加衣。
　　也没有一个温柔可爱的小姑娘，替她把外套披好。
　　述清拿起她在路边随便买来的酒，一瓶一瓶， 开始灌。
　　酒也这么冷。
　　沙发也这么冷。
　　到最后，房间也冷， 床也冷。
　　窗户也冷， 无星无月的夜幕也冷。
　　述清醉倒在走廊里。
　　借着酒精，沉入她逃避现实的梦乡。
　　翌日，她是被光晃醒的。
　　那阳光波动的频繁，让述清下意识以为， 是谁拿着手电筒， 在照她的眼。
　　述清睁眼，只看见透过云层的亮。
　　和空无一人的家。
　　述清躺回地板上，默了一会儿。
　　她最终还是爬了起来， 穿好衣服，拖着她一具千疮百孔的躯体，去当她的行尸走肉。
　　进了剧院，述清瞧着没有坐人的观众席，漆黑的舞台， 忍不住去想。
　　她把祝卿安第二次从身边赶走了。
　　她在想什么呢？
　　想结束她们的关系， 想回到她们的过去， 想挣脱这最后的情感束缚？
　　述清理不清楚。
　　祝卿安于她而言，是桎梏吗？
　　反了吧。她于祝卿安而言， 才是囚笼。
　　就像述英之于自己。
　　就像胡映梅之于祝知雪。
　　当女儿的，只有逃离母亲，才能真正完成蜕变。
　　她只是一意孤行的希望祝卿安能好。
　　别再……浪费时间给如此狼狈的她了。
　　她是永恒的过去式，是死去太久的空壳。
　　一个年轻的姑娘不应当把活力放在她这样的人身上。
　　她也……没法接受和亲手带大的小孩有那么畸形的关系。
　　述清一遍遍的试着戏。
　　从行尸走肉，彻底变成一块冰冷的机械。
　　没有一场能好起来，甚至看不见变好的希望。
　　述清还在不断的重复着剜肉剖心的动作。
　　季月眠根本劝不动，拉不住。
　　两个年轻演员瞧着担忧害怕，又毫无阻止的办法。
　　丰岫在后台瞧着，没能再看见祝卿安，有些疑惑。
　　她给祝卿安发去了信息，祝卿安说她已经离开阳昆了。
　　“你家姑娘呢？”最后季月眠终于把竭力却还是演不好五分钟的述清拖下了台子，问。
　　述清摇头。“走了。”
　　一如曾经，这段对话好像在很多地方上演过。
　　“分了？”季月眠只觉得突然。
　　昨天她们还一起来剧院，还曾相拥。
　　最后不欢而散，但都相处十几年了，再有矛盾也该能够解决啊。
　　述清扫了她一眼。
　　那双桃花眼瞧着也像死了，无光亦无神。
　　“没谈过。”说出的话，比死亡还残忍。
　　倘若祝卿安听得到……一定会破口大骂吧。
　　她们相拥相吻，做了那么多。
　　不要命的把彼此融入对方的血肉里，在短暂的亲昵中努力绽放。
　　就像一瞬寿命的昙花，朝生暮死的蜉蝣，希冀在有限的时间里留下更多绚烂。
　　这样都不算交往。述清当真可恨。
　　也还好啊……祝卿安不会听到。
　　季月眠被她一番话噎了一下。
　　最后她决定不要多管闲事。
　　情这一字自古难解，悠悠青天下的真心，愁死过多少有情人？
　　“你该休息一下的。”她只是劝述清，别再用这种不要命的方法去复健。
　　那不是在重温，不是在提升。
　　仅仅是在咳血，是苟延残喘，自虐着以为这样一切就能好起来。
　　“可休息了，我该做什么呢？”述清以为，她把演戏捡回来，把生活恢复到正常，说不定还会有一天，拥有足够的勇气，去再次面对祝卿安。
　　“就，休息啊。你都说你太紧绷了，最近不要想演戏的事比较好。”
　　述清摇头。“我不能。”
　　仿佛身后，还有豺狼猎豹在对她穷追猛打。
　　她不曾逃离过十四岁的噩梦，也不曾松掉身上的弦。
　　也就不会再捡回曾经的状态。
　　季月眠劝不动了。
　　谁也不想看见天才陨落。
　　尤其，她曾爱慕过述清，哪怕她自己对此后知后觉。
　　于是季月眠打开通讯录，寻找着可能帮得上述清的人。
　　一天，两天。
　　一个星期过去了。
　　述清每天白天在剧院呆着，晚上回到家喝不健康的酒。
　　每时每刻都在想祝卿安。不停的。
　　也是她喝得胃痛的这一天，她收到了云起时的消息。
　　【你在阳昆？】云起时卡着晚饭的点发过去。
　　述清一瓶酒还没开，她看着这条信息，努力辨认了一番，而后恍然。
　　【嗯。】
　　【见一面？】云起时也没管述清同意与否，把地址发了过去。
　　半个小时以后，她面前多了个人。
　　刚好菜也上了。
　　“吃点热的吧。你肯定又天天喝酒。”
　　她也曾和述清交往过，当了她近十年的经纪人。怎么会不知道她的习惯？
　　瞧着文文弱弱的，一双眼又那么的具有攻击性，就像暗夜里潜伏的狼，随时可能扑上去咬谁一口。
　　私下里伤疤特别多，又不愿意和谁说，只管自己舔舐伤口，借酒消愁。
　　“……”述清叹息一声。
　　“谁让你来的？”她不觉得这位前任有这么好心。
　　“……你真是一点没变。”云起时快被气笑了。
　　“季月眠说你看起来要死了。我来给你收尸，满意吗？”
　　述清没说话，闷头刨着饭。
　　云起时也就先吃饭，酝酿着想问的话。
　　到述清终于把头抬起来，云起时才又一次开口。“述清，咱们也认识这么多年了。”
　　听她语气柔和，述清瞥她一眼。“你别这样我害怕。”
　　“……多的不想说，但至少，你该放松一点，别对自己那么严格。”
　　就数述清能耐，对她好她还不习惯。
　　“我要是做不到呢？”述清捧着热茶，眼光落在茶水缭绕的雾气上。
　　那白烟惆怅得好似秋雨，一弯一绕的凉了下去。
　　“为什么？只是把演戏放下，专注生活和自我而已。说真的，有些演员花季只有一部戏。你能常青二十年，已经很厉害了。”
　　云起时毕竟是经纪人，看的更多，做的更多。
　　曾经还和述清那么亲密过。
　　她说的话，述清会听一点。
　　也只有一点。“可演戏就是我的生活。我已经没有更多的生活了。”
　　她不想提升自己。
　　不想好好过日子。
　　她曾经全部的期盼都放在祝卿安身上。
　　现在祝卿安也被她亲手送走了。
　　除了演戏，她还能做什么？
　　除了演好一部部的戏，她还能指望什么？
　　可她连演戏也做不到了。
　　生活比戏剧跌宕，比戏剧残酷。
　　所有的一切，她重视的珍爱的一切，竟然就这么离她而去。轻飘飘的将她抛弃了。
　　“祝卿安呢？”云起时问道。
　　每个人都会把她们联系在一起。
　　述清想笑。又哭不出来，表情僵在那儿。
　　“走了。”
　　“分了？”
　　似曾相识的对话。“你怎么知道？”
　　述清想，或许是季月眠告诉她了。
　　“猜的。”云起时叹息。
　　她大概知道述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了。
　　那个小姑娘……说极端一点，可是述清唯一的支柱，唯一的救命稻草。
　　救命稻草断了，述清还能怎么好？
　　不摔个粉身碎骨就算述清坚强了。
　　“没谈过。”述清给出的答案一如既往。
　　云起时摇头。“你也还是那样不会交流。”
　　“你也不遑多让。”述清举起茶杯，一饮而尽。
　　以茶代酒，醉得不知数。
　　云起时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再怎么也比你好。要不是你当时觉得我俩要掰了，没希望和好，一鼓作气离开了公司，建立了自己的工作室，我们怎么也不至于……”
　　云起时又叹息一声。
　　她竟然有些记不得和述清分手的细节了。
　　述清茫然的抬头。“你想过和我……谈心吗？”
　　“不然？”云起时真想把手里的杯子拍述清头上。
　　她是忍不了述清偶尔的傲慢，不近人情。
　　但她也是真心喜欢过述清。
　　喜欢的那几年，她也固执的认为她们可以走到永远。
　　谁知道述清那么坚决，那么……随意，竟随随便便就把她丢下，一句多的话都不肯留，就好像根本没有重视过她们的关系一样。
　　是啊，想来述清真的很随意。
　　随意的接受了她的告白，随意的走近彼此的生活，又随意的和她分开。
　　云起时倒是觉得这人单一辈子，别祸害别的姑娘就挺好。
　　谁要是喜欢上她，又恰好被她喜欢。注定会引发一场灾难。
　　述清身上的过去太多，埋藏的伤口太多。
　　这人又是个闷葫芦，只管听不管说，性格缺陷又不小。
　　“伴侣之间，不该好好谈谈心？不然你怎么知道她爱你，她又怎么知道你爱她？你们怎么磨合性格、习惯，怎么走到最后？”云起时试着去提点述清一下。
　　然后她又想，或许也是因为她太不善言辞了。
　　如果换做能说会道的谁，会不会就能打开述清的心扉，去吻一吻那颗从外* 面看着就已经伤痕累累的可怜心脏？
　　述清张了张嘴，又低下头。
　　她从未想过这一点。
　　甚至也不知道云起时有过找她细聊的想法。
　　如果她们当时聊了，会怎么样？
　　至少……她会不会多一个知心朋友？
　　云起时就这么捂着茶杯瞧着述清。
　　直到茶水凉得彻底，冰冷刺痛着一双手。云起时又让人加了一壶茶。
　　述清这才从震撼里醒来。
　　她该和祝卿安说那些过去吗？
　　她该和祝卿安坦白她的顾虑，她的不接受，强迫祝卿安去听那么多不快乐的事，然后和她一起哭吗？
　　“那样不会很自私吗？”把她的伤痛强加给另一个人，给她唯一不愿意伤害的人，述清不想这样。
　　“为什么？如果我爱你，我不会在意。”
　　“如果她爱你，她只会想知道更多。”
　　

第70章
　　“你都没有尝试过， 凭什么说她接受不了？凭什么自私的把该属于你们之间的事全部藏起来，全部一个人扛？”
　　“你是她的伴侣，她是你的爱人。你们是一个整体。不要把全部的压力都转移到自己身上， 那不是给她减负， 只会让她更难受。”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云起时也累了。
　　她端着茶杯喝一口。
　　这茶水分明寡淡无味，也不知道述清怎么就把一壶喝凉了。
　　“你觉得……我该去找回她， 重新和她谈谈吗？”述清又被说糊涂了。
　　“这是你自己的事，为什么要问我？”云起时无奈摇头。
　　有的人， 二十年来一直都是那么倔。
　　在爱自己之前， 先学会了爱别人。
　　在正确、健康的爱上谁之前，又先一步从所有人的世界里离开。
　　云起时不知道述清经历过什么，能猜到一部分，但述清不曾提过， 她也不必再去细想。
　　人总该和过去面对面， 然后说再见。
　　如此才能步入未来，不去成为那过去的傀儡。
　　只是这么说，又有几个人能做到？
　　云起时不再责怪述清。
　　而此时述清的烦恼， 也轮不到云起时去开解。
　　述清又呆坐了一会儿。
　　云起时看着这会儿的她，又好像看见了那个十五岁的少女。
　　牙齿碎了也能一声不吭的闷进肚里，有什么伤痛从来不会和谁说。
　　只一眼，就叫人心疼的想要对她好，想要保护她。
　　可这样的姑娘， 注定难以接受谁的庇佑。
　　她只想长成大树， 支一把伞， 反而遮住了她赖以生存的阳光。
　　云起时没有更多的话要劝了。
　　幸好啊，她已经不喜欢述清了。
　　也幸好， 述清未曾喜欢过她。
　　“谢谢你。”那茶水换了一壶又一壶，月光都挪到窗边，斜着照进屋内。
　　述清这才仿佛醒了过来。
　　“还有，对不起。”迟了近十年的道歉，为她们死去太久的恋情。
　　云起时重重的吐出一口气。
　　“没事，我早就不喜欢你了。”一段感情的断裂，也不会只有一个人犯错。
　　她在这么久的时光里，也看开了，成长了。
　　她们失败的恋爱，不能说没有意义。
　　看着述清一个人拎着包上了车，身影单薄，摇曳在月光里。
　　云起时真心的期盼着，今天的话能帮到她。
　　好歹也是以前真心爱过的人。
　　就是这人啊……或许从来没有对她付出过真心。
　　* * *
　　述清回到家，终于起了点动力，把一地的酒瓶都收拾好，把家里的垃圾都丢掉。
　　她把云起时的话记住了，却未能当真。
　　她已经三十多岁了。
　　她的固执早就融进血肉里，哪儿是一朝一夕，一言一语就能改变的？
　　可她确实听进去了。
　　改变注定会发生，哪怕仅凭这点点滴滴。
　　只是速度会很缓很慢，悠得像平和的小溪，看不出流动的痕迹。
　　十月，十一月，十二月过去了。
　　又是一个只有自己的季度。
　　述清没能成功演好戏。
　　在一段时间的失败后，连剧团都不去，每日过着单调重复的生活，仅仅维持她那竟然还没逝去的生命。
　　却在一个寒冷的初冬早晨，裹紧大衣，缠好围巾，朝她和祝卿安爬过的山走。
　　这三个月里，她的心平静到了异常的地步。
　　就好像演戏也慢慢放下了，生活也慢慢放下了。
　　自我在消解，回忆在逝去。
　　于是述清踏上了这座山。
　　在这不适合登山的灰暗阴天，一级一级，拖着步子往上走。
　　走到她听见祝卿安说她严苛的那一级。
　　述清伸手，捡走一片恰好飘到眼前的落叶。
　　走到她们稍作停留的半山腰，述清坐在长椅上，身旁仿佛有个姑娘，给她倒着热腾腾的水。
　　走到她们不曾登上的顶峰。
　　述清瞧着一望无际的城市，茫茫的云海，雾气在她眼前缭绕。
　　她眨眼，无数色彩从那淡漠的白云里消逝，成川带走回忆的走马灯。
　　而后述清忽然回头，仿佛有谁在身后喊她姐姐，给她拍照。
　　述清只看见了空无一人的山顶。
　　忽然好想好想祝卿安。
　　述清捏着胸口的衣襟，被骤然爆开的思念吞没。
　　整个人暗淡下去，悲戚顺着眼泪流出身体。
　　她爱祝卿安。
　　她想祝卿安。
　　她……喜欢祝卿安。
　　为什么要把她推开，不再给她，再给她们一点机会？
　　述清抹过眼泪，乘着缆车飞速下了山。
　　回到家，她瞧着家里一如既往的摆设。
　　这一回，祝卿安什么都没带走，把衣服、玩具、零食，把习惯、思念、喜欢，全都留在了这个百平米的小屋里。
　　述清每天早起，从那两只漱口杯里取走自己的那一个。
　　拿起一对牙刷里蓝色的那一只。
　　又在烧水后给那画着蓝紫色小花的杯子倒上一杯水，等着它凉，再把两种温度兑进自己的水杯。
　　她清理垃圾时会进祝卿安的房间，收走那不知道哪儿来的灰尘，铺一铺太久没有人睡的床。
　　做饭时每次份量都会多，留给那一个不会再回家的人。
　　祝卿安好像离开她了。
　　又好像不曾走远。一直生活在她身边。
　　述清最后抱着祝卿安留下的玩偶，扯一扯玩偶那丑丑的手脚。
　　她好思念祝卿安。
　　是不是该像云起时说的那样，去和祝卿安谈一谈？
　　把她所有的丑陋伤疤，都朝着最爱她的那个人揭开。
　　——如果你想我，你可以联系我。
　　述清记着祝卿安曾经说过的话，拿起手机。
　　* * *
　　祝卿安搬回了她住过半年的小镇。
　　她算着日子，距离她离开，也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
　　她租的房子租期都还没到。
　　她捡过的小猫都还没有长大，小不点一个，奶呼呼的，精力旺盛的不行，看见她以后直接跳到她肩膀上。
　　就连邻居们都以为她只是去度假，去出差。
　　没人知道她经历了多少旖旎，又流了多少眼泪。
　　她该伤心，该生气的。
　　述清以决绝的姿态，拒绝了和她进一步发展。
　　以冷漠的态度，粗暴的将她赶走。
　　可无论如何，想起述清失意落寞的神色，舞台上碎掉的模样，祝卿安气不起来。
　　她们……会就这样永别吗？
　　祝卿安没有实感，答不出来。
　　她以为，早在她第一次离家出走，离开述清，述清又不曾寻找她时，她们就该结束了。
　　实在是造化弄人，又让她们有了一个月的暧昧。
　　这才让她对离别如此不舍，又如此果断。
　　她的姐姐啊……
　　怎么能这么狠心呢？
　　祝卿安捂住抽搐发痛的心口，把小屋的灯都关掉。
　　这一个没有人气的地方，怎么能成为她的家呢？
　　她是家里，至少应该有一个述清啊。
　　祝卿安抱着遗憾入梦，醒来，周遭也再无述清的身影。
　　……
　　后来祝卿安找了个工作。
　　小区里一户人家工作繁忙，十岁的小女儿无人照料，需要祝卿安上门接送，做饭，辅导作业，陪玩。
　　祝卿安瞧了瞧那十岁坐在窗边看雨的小孩，不知怎么就想到了自己。
　　“我叫嘉怡。你可以叫我嘉嘉。我该叫你什么？”
　　小姑娘挺沉稳，也有基本的自理能力。
　　若非她家长长期留在外地，太担心她，这份工作也轮不到祝卿安接。
　　“你可以叫我……安安姐姐。”
　　姐姐，姐姐。
　　祝卿安又一次想起了述清。
　　是啊。述清接过祝知雪的职责，照顾起自己的那年，就是二十二岁。
　　如今祝卿安也二十二岁了。
　　她想知道，述清那不曾告诉过她的过往，究竟有怎样的心境，经历过怎样的痛苦。
　　这可是一个孩子。
　　一个生命，一份责任。
　　一个二十二岁的人，真的担得起这么重的担子吗？
　　不会在夜半醒来，被身边突兀出现的陌生小孩吓得躲到床底？
　　不会在处理她的一点病痛时紧张的满头大汗，最后自己病倒在家，不得不要小姑娘来安慰吗？
　　不会被她莫名其妙的问题弄得找不到北，处理不了她稀奇古怪的要求从而厌恶她憎恨她直到想要逃跑吗？
　　祝卿安干了三个月，生了两次病，夜夜辗转难眠，每天都要消耗好多体力，瘦了几斤，人也累垮了。
　　这只是个十岁的小姑娘而已。
　　嘉怡人很乖很听话，无非是有些挑食，精力旺盛。
　　每天都得出去走好多圈，和好多小朋友玩有受伤可能的游戏，再回到家拽着筋疲力尽的祝卿安，讨要抱抱和故事。
　　仅仅是这样一个可以拿模范宝宝称号的小姑娘。
　　她提出的诉求，她需要的教导、关心，就足以击垮二十二岁的祝卿安。
　　那……述清呢？
　　正式提出辞职的那一天，嘉怡和她妈妈都很可惜。
　　她们依依不舍的给祝卿安准备了一条项链当作礼物，祝卿安却不肯多留，拿了礼物逃似的回到了自己的小屋。
　　祝卿安躺回自己的床上，望着这条嘉怡亲手做的项链愣怔。
　　半晌，眼泪打湿床单，祝卿安颤抖着把项链收好。
　　同样是二十二岁。
　　同样是十岁。
　　她们有着相似的经历，带着相似的小孩。
　　述清当年更忙，更累，一定也更纠结。
　　而祝卿安分明不是述清的小孩，她们本没有关系，是述清执着，这才带她离开了那吸人血的可怖亲戚身边。
　　述清坚韧，没有像自己那样撂下担子不干了。
　　这是一场没法辞职的戏码，述清要在这十多年里，一直扮演一位完美的母亲，姐姐，老师。
　　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啊……
　　小镇寒凉的冬夜，祝卿安卷着被子泣不成声。
　　她在这飘着细雪，无星亦无月的暗夜，思念着她最爱的那个人。
　　她好想好想述清。
　　述清会不会也在阳昆思念着她？
　　祝卿安拿出手机，突然看见了一条信息。
　　她心脏猛地收缩，浑身忽然热起来。
　　【到山城来。】
　　发信人：述清。
　　

第71章
　　山城， 一个僻静的风景区，冬日不会有太多人去。
　　……并且离祝卿安藏匿的小镇很远。
　　可这是一个季度的分别后，述清主动提出的请求。
　　是述清主动找到她， 发了这条信息。
　　或许是想要和好。
　　祝卿安指尖抚过屏幕， 屏幕冷如冰。
　　一条短信是很温热的，可热意怎么也透不过屏幕。
　　祝卿安思念述清。
　　却也在两次离别后，产生了不小的顾虑。
　　【山城很远。】于是她打下这句话。
　　这一次回复间隔了很久。
　　对方仿佛纠结数次， 打了又删。
　　等祝卿安都养起些睡意，盯着那屏幕视野模糊后， 屏幕终于亮了。
　　【我想你。】述清给她的， 只有简单的三个字。
　　祝卿安咬住嘴唇。
　　她哽咽一声，倒吸一口气。
　　【地址。】一分钟都不愿再等。
　　她想她。
　　述清终于肯吐露心声，而不需要她一遍遍去催促、暗示了。
　　述清发来一个地址。
　　两个人同时关上聊天框，关上手机。
　　沉入那无眠的夜， 在千百里外的两地， 酝酿着同一种思念。
　　翌日，赶飞机的时间到了。
　　祝卿安依旧什么都没有多带，提一个小包， 离开了她的出租屋。
　　她要去找她的述清，她要去回她的家。
　　坐上飞机，祝卿安靠着椅背，头脑昏昏沉沉。
　　她和述清没有约定好时间。
　　她大可晾述清十天半个月，再去赴约。
　　毕竟， 赶她走的人是述清。
　　她该生气， 也有资格这么做。
　　无非是她等不及了。
　　述清说思念。
　　祝卿安又何尝不想念述清？
　　在带那个十岁小姑娘的三个月里， 每一天。
　　每一分，每一秒。
　　她都在想述清。
　　想二十二岁的述清， 想三十四岁的述清。
　　飞机落地，祝卿安看见一片昏暗的阴霾。
　　山城的冬日不常有阳光，灰暗才是季节的主旋律。
　　祝卿安却看出了一点急躁，一点期许的紧张，一点回避的忧虑。
　　她吐出一口气，坐上大巴。
　　悠哉悠哉的，等着大巴摇到述清给的地址附近。
　　再坐三轮转到那一个小村口。
　　“妹儿，回来过年哇？”开三轮的大婶儿有着浓浓的当地口音。
　　祝卿安听得困难，想得困难。
　　她是来找述清的。
　　找她唯一的家人。
　　如此，也能算来过年吧。
　　大婶儿把她送到了村里。
　　祝卿安站在那砖瓦砌出的寨子里，环顾四周。
　　这里有着别致的装潢，到处挂满了祈福的饰品，装载朴素的愿望。
　　纳息族。一个名字在祝卿安心里慢慢往上浮。
　　她眨眼，看见一个发着光的身影。
　　那身影亮晃晃的，刺得祝卿安不得不闭眼。
　　她又眨过，身影又渐渐暗淡下去。
　　只不过在一望无际的寨子里，在一群穿着靓丽衣裙载歌载舞的姑娘中，那个身影依旧特别。
　　特别到祝卿安慢慢跑了起来，提了速度，奔向她。
　　这一条路，看起来明明只有几百米。
　　却跑得祝卿安气喘吁吁，几乎脱了力。
　　她喘着气按着胸口，在述清面前停下。
　　述清摘掉墨镜，望着她的脸，不是一般惊诧。
　　“安安……”竟然来的这么快。
　　述清本以为，祝卿安会等个十几天，再慢悠悠的往这边赶。
　　她准备的礼物也就刚好来得及，可以在祝卿安出现的当天送给她。
　　祝卿安没错过述清眼中的惊讶。
　　她顺了下气，随即上前三步。
　　在两个人的呼吸都紧张起来，血脉鼓动着，沸腾着的时候，祝卿安开了口。
　　“我想你。”
　　那一刻风也静，歌也静，只有思念吵闹。
　　她也很想，很想述清。
　　* * *
　　被述清抱在怀里时，祝卿安险些掉了眼泪。
　　这股茉莉的清香久违了，足够温暖的热度久违了，柔软舒适的触感也同样久违了。
　　她伸手扣住述清的背，把她紧紧的囚在怀里。
　　“我也想你。”述清贴在她耳畔，承受着她极为用力的拥抱。
　　祝卿安抽泣着，把头埋进述清怀里。
　　而后是几分钟的沉默。
　　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寨子里庆祝节日的歌舞声，于两个人身后闷闷的炸开。
　　伴着火光，模糊成一片桃源乡般的背景。
　　等祝卿安把泪流干。
　　述清把思念道尽。
　　两个人又分开。
　　对视着，相顾无言。
　　明明有好多话想说。
　　却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于是祝卿安往后退了一步。
　　站在火花氤氲的暖光里，她的轮廓就这么融化。
　　述清是想上前的。
　　可光太亮，声音太嘈杂。
　　她最终只是撇过头，愣愣的开口。“你来得好快。”
　　“嗯。”这个话题，她们已经讨论过了。
　　带着思念，用一个拥抱。
　　可她们还有那么多问题没有讨论，没有解决。
　　述清喊自己来，不是想要解决这些问题，只是因为思念吗？
　　“你没有别的想和我说吗？”祝卿安其实也看不清述清。
　　本该照在述清身上的光，都被祝卿安的身影遮住了。
　　她仅能看见一片漆黑，隐隐约约的，瞧见述清那无比纠结困顿的眼。
　　“说……什么？”述清感觉一颗汗珠滑过她的脸颊。
　　“你觉得呢？”祝卿安捏着衣摆。
　　冬日厚重的衣摆被她扯出褶皱。
　　她记得这套衣服还是十八岁那年冬天，述清买给她的。
　　四年过去，衣服旧了，人还停滞不前。
　　述清唇齿开合着。
　　她是有很多想说的。
　　也正是因为太多太杂，她不知道如何开口。
　　更是在一个温柔又激烈的拥抱后，没有了开口的勇气。
　　祝卿安回来的多突然啊。
　　述清甚至这么安慰自己。她被打乱了计划，措手不及，因此闭口不谈，也是合理的。
　　“你要是没有更多想说的，我就先走了。”祝卿安不止一点失望。
　　如果述清还不愿意正视和她的关系，还不愿意正视内心的欲望。
　　不愿意解开她们之间的结，不愿意接纳已经成长的她，一起走到最后。
　　只是为了这一个拥抱，诉说一份谁都知道的思念。
　　那她有什么必要留在这儿？
　　她该走了。不能贪恋那拥有了就不会再想要失去的触碰。
　　“安安……”述清垂着头。
　　她没有做过这种事。
　　也不知道该如何坦白。
　　或许连这种心情都该直率一点说出来。
　　祝卿安能接受她的挽留吗？
　　祝卿安已经转过身。
　　却在一步都没有走出去的片刻里，回过头，看向述清。
　　——如果你想我，那就告诉我。
　　述清狠狠的咬了下嘴唇。“你要去哪儿？”
　　“我订了附近的酒店。”祝卿安的失望愈重。
　　眼里流不出，却依旧压得述清身上痛。
　　祝卿安收回了眼神。
　　她可能不该对述清抱有期待。
　　毕竟她的姐姐……已经三十多岁了。
　　这个年纪的人要想改变，哪怕只是表层，都很难很难了。
　　更别说，她想要剖开述清的心门。
　　想要去拥抱这个人藏了几十年的伤痕。
　　想要和这个顾虑太多，太过随意的女人，这个曾是她各种意义上最亲近的家人的女人走到最后。
　　“能不能……”在祝卿安迈出一步后，述清猛地抬头，近乎哀嚎的吼出一句话。
　　伴着两行眼泪。
　　“能不能和我一起住？”她的声音小下去，细若蚊蝇。
　　被那篝火旁的歌声彻底掩盖。
　　祝卿安听见了吗？要走了吗？
　　等待的那一刻，时间迟滞，变得太慢太慢。
　　述清瞧着她转回去的头，瞧着她没有落下的脚步。
　　泪顺着脸颊，滑落不停。
　　她根本抑制不住。
　　而后祝卿安转身了。
　　“好啊。”她朝述清走了回来。
　　伸出手，抚掉述清那倾泻不停的泪。
　　述清吐出一口气，一汪泪就这么开在祝卿安手指上。
　　随后她干脆拽过祝卿安，咬住她的脸。
　　祝卿安拍着述清的背。
　　“其实，我没有订酒店。”
　　只不过是想试探述清究竟有没有决心和她重归于好。
　　祝卿安感觉脸蛋更痛了点。
　　她也生了点泪，洒在述清额头，浸湿她的头发。
　　“姐姐，我只是在等你……主动走向我。”
　　述清抓紧了她的衣襟，松口后，咬得更狠。
　　* * *
　　祝卿安被述清半牵半拽的带回了一个灰寒的小屋。
　　五分钟的路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而后进了屋内，祝卿安被这砖瓦房里浓厚的寒意浸湿了骨头，颤抖着。
　　述清又抱住她，给她披了一条厚棉被取暖。
　　“这是什么地方？”祝卿安这才找了个地方坐下，然后开口。
　　“纳息族的部落。”述清坐在她身边，贴着她的肩膀。
　　她们点了盏油灯，油灯暗暗地晃着光。
　　祝卿安瞧不清这小房间里有什么摆设，只能看见述清脸上被火光照出的镀层。
　　“怎么选了这里？”祝卿安以为，述清会一直呆在阳昆。
　　“有人建议我换个地方散散心。”述清说罢，侧头看向祝卿安。
　　她一颗心里真的藏了好多话。
　　甚至上一次分开，还有许多许多没有问过。
　　“山城是挺适合散心的。”静谧，安宁，没有世俗的打扰，只有一小撮生活习惯不一样的氏族，在这穷乡僻壤建了家。
　　“嗯。”述清还是沉默着，不知从哪儿开口。
　　祝卿安平缓的呼吸着。
　　也不如刚刚那么失落了。
　　总归今夜她们会一直在一起。
　　哪怕只是缩在这看起来会漏风漏雨的屋子里，互相依偎着取暖。
　　半晌，述清也许看够了祝卿安的面庞，朝她伸出手。
　　把已经暖够的姑娘拥入怀，轻轻的吻过她被自己咬出痕迹的地方。
　　她亲着，有些想笑，又被泪意裹挟着，动不了表情。
　　祝卿安一定不知道，她上次留下的痕迹，足足过了两个星期才彻底淡去。
　　祝卿安捏着述清最里程的薄衣。
　　指尖稍稍用力，不自觉的颤着。
　　于是述清捧住她的脸，柔情似水的桃花眼看着她，产生了太多抑制已久，就要爆发的欲望。
　　

第72章
　　祝卿安看见了一个吻。
　　述清就要抚上她的后脑勺， 一点点触碰到她的唇瓣，再去撬开那平静了三个月的地方，咬出暧昧。
　　祝卿安无疑是渴望的。
　　她不止想念述清这个人。当然也爱慕着她的身体。
　　无数次夜里惊醒， 床边凉得如堕冰窖， 祝卿安都抱着被子……想象着述清的抚摸，她修长的手落在身上，会带来怎么样的颤抖。
　　可是不行。
　　祝卿安又无比清醒。
　　她按住了想要靠近的述清， 手指点住述清的唇瓣。
　　“你都放弃喜欢我了。”她轻声开口。
　　声音和暗淡的夜色融为一体，幽幽的抖。
　　“你都推开我， 不要我了。在你想清楚之前， 我不要做这种事。”哪怕渴望拥吻的人，不止述清一个。
　　哪怕祝卿安知道，如果不去阻止，她就能得到思念太久的甘霖， 她们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跌入激荡的层流。
　　那正是她们本心想要的。
　　可人是有理智的。
　　述清显然愣了一会儿。
　　随后她捧住祝卿安的手，细细的摩擦着她那有些泛凉的指尖。
　　试图去温暖这双离开她太久的手。
　　“脾气这么大？”就好像她们从前，述清总会逮着气鼓气胀的祝卿安， 逗着她喊小河豚。
　　祝卿安默了一秒。
　　这一瞬，心里飘过许多事。
　　最后她鼓起腮帮子，横了述清一眼。“脾气就是这么大。”
　　“你哄不哄？”
　　述清笑了。“肯定要哄啊。”
　　祝卿安还是她的宝贝。
　　这一点，总不会变的。
　　“可以要抱抱吗？”述清抚着祝卿安的头顶，一下一下， 合着于夜色一块儿摇曳的火光， 温温柔柔。
　　祝卿安伸手抱住述清。“只是拥抱的话， 可以。”
　　“那……可以一起睡觉吗？”述清撩开黏在祝卿安脸上的发，按着她柔软的脸。
　　她家姑娘， 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婴儿肥褪干净了。
　　一张脸带上了些沉稳，染上从前没有的成熟。
　　即便如此……她也仍然喜欢这张脸。
　　她无疑是爱祝卿安的。
　　述清松手，抱紧祝卿安。
　　“嗯……可以。”祝卿安似乎是纠结了一会儿，才终于同意。
　　“你要是不想和我一起睡也没办法。”述清这会儿才在她耳畔念着。
　　“我租的房子只有一间卧室。”
　　“故意的？”祝卿安回了述清一口，咬在她耳垂上。
　　“差不多。”她知道她会在山城联系祝卿安。
　　但她们啊……哪里是需要多准备一张床的关系？
　　祝卿安一声鼻哼，多咬了述清一会儿。
　　“睡觉吧，安安。”述清半是抱着，把她带回了那唯一的床上。
　　被单冷得不行似乎还有些潮湿，躺上去多少有些难受。
　　可身边就有最柔软最可爱的热源。
　　祝卿安缩进述清怀里，把被子拉拢。
　　“晚安，我的宝贝。”述清轻抚着她的头发，顺过她的背骨。
　　没有越界的暧昧，只有纯净的爱。
　　“我爱你。”
　　“……我知道。”祝卿安闭上眼。
　　在离别的九十天里，祝卿安唯一能确定的事，只有这份双向的爱。
　　* * *
　　翌日祝卿安睁眼，瞧见述清正看着她，手搭在她背上，轻轻拍着节拍。
　　“醒了。”述清也不是问，只是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远离城市的小寨子无比静谧。
　　述清这一点声音，足够把祝卿安哄醒。
　　“嗯。”祝卿安下意识往述清身上趴。
　　又在趴上去以后意识到不对，往旁边滑。
　　她被述清压住。“别跑。”
　　“……压着不难受吗？”她可是把全部重量都放在了述清身上，从胸口贴到脚。
　　“是你的话，不难受。”述清捏她脸蛋一下。
　　祝卿安被捏痛了，还是从她身上缩走。
　　坐在床塌上，望着墙壁发呆。
　　“换下衣服。我去……我们一起去弄点吃的？”述清走到祝卿安面前。
　　朝她伸出手。
　　“好啊。”祝卿安抬头，看向她无比亲爱的姐姐。
　　随后把手搭了上去。
　　换好衣服，两个人哈着白雾，出了门穿过清晨的朦胧。
　　祝卿安带的衣服不够厚，还得是述清把自己的套在她身上。
　　“你在这儿呆了多久了？”祝卿安贴在述清身侧，听她们鞋子和地面摩擦的声音悉悉索索。
　　这里人太少，一眼望去也看不到景。
　　只有雾气的白，花了人的眼。
　　她们好像住在云层里一样。
　　就这样逃避世俗，只有彼此，多好。
　　“一个星期不到。”述清只是思祝卿安心切。
　　不然，她的礼物还没有准备好，不该在这个时候喊祝卿安来。
　　可没办法。
　　一句“我想你”，在聊天框停了多少天？
　　从微信到短信。
　　述清把每一个社交软件里和祝卿安的好友栏打开，在每一个不能入睡的夜晚，输入她最简单最深沉的思念。
　　最后终于忍不住，发了出去。
　　也许直率真的更好。
　　祝卿安看见她的想念，也就回应了她的想念。
　　来到了她的身边。
　　“那你逛过寨子附近，认识这儿的什么人吗？”
　　祝卿安一直听说，山城的风景很好。
　　也恰好，她的姐姐在她身边。
　　她们可以一起去看。
　　“有认识的人刚好要来山城，我才跟着来了。”述清正说着，一个戴绒帽的中年人就招呼了她。
　　“阿清。又起这么早？这位是？”兰木看向祝卿安。
　　“我家姑娘。”述清用老一套说辞。
　　祝卿安终于听出其中的模棱两可，不过此刻，也终于不甚在意了。
　　兰木也没有深究。“剧团今天打算十点开始排练，你要来看吗？”
　　述清稍显无奈。
　　她的惊喜就这么被打破了。
　　也罢，本身要和祝卿安一块儿在这山城呆一段时间，她也不可能瞒得住。
　　“要。我们会去看的。”述清答应着。
　　“盒饭也需要我准备哇？”兰木看了祝卿安一眼，补充道：“两份？”
　　“对。”
　　“真突然。要不是我每天都会多买一点，你家姑娘就要饿肚子了。”
　　述清捏着祝卿安的手笑。“怎么会。我不能去到处蹭饭吗？”
　　“你和她们语言又不通。”兰木也就调侃一下。
　　“当我是谁？”述清摇头。“反正，我们半个小时之后去吃。”
　　“行，刚好热好。”
　　等人走了，祝卿安才看向述清。“没跟她提前报备我的份？”
　　述清低头，无奈。“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
　　未尽之意，两个人都懂。
　　“走吧，先带你参观一下寨子。刚刚跟我说话的人也是很久以前剧团认识的，她后来接触了少数民族文化，很感兴趣，一年到头几乎都在往这种小寨子跑。”
　　“这喜好还挺特别的。”祝卿安也算等到雾散去，在白日的照耀下，看清了这个寨子。
　　房屋的结构果然特别。昨夜惊鸿一瞥的装潢也炫丽的叫人挪不开眼。
　　没有见过的事物，总是神秘又诱人的。
　　祝卿安还没感叹出什么，述清悄悄捏住她的手，把她往另一个方向牵。
　　祝卿安乖乖的跟着。
　　这是她的姐姐。不知道又要带她看什么？
　　两个人迈过一座小山丘。
　　泥土有些湿黏，踩着不大舒服。
　　她们走得慢，彼此无话，却也平静。
　　毕竟，一双手牢牢的牵在一起。
　　台阶、泥泞、石子都不能把她们分开。
　　直到登了定，祝卿安俯瞰了整个寨子。
　　望着那圆蓬向外蔓延，勾画出她不认识的神秘图案，犹如巫术里的符箓。
　　同样也是这一刻，阳光穿透了云层，一束一束洒向大地。
　　把寨子分为了好几块。
　　祝卿安瞧着远处仿佛有湖。又看着另一侧有蜿蜒起伏的山脉。
　　果真是城市里不可能出现的景色。
　　是只有自然能带来的震撼。
　　而最想共赏风景的人，此刻就在她身边。
　　“怎么样？”瞧着祝卿安的神色，述清忍不住邀功。
　　祝卿安笑了。“姐姐很会找地方。”
　　她伸手，勾住述清的脖颈。
　　贴了过去，脸蛋暖暖的黏在一起。
　　“秘密基地，不告诉别人。”述清抱住她，仿佛在说一个机密一样轻声。
　　“我有资格和你分享这份秘密吗？”祝卿安忍不住蹭了蹭述清的脸。
　　“只有你。”述清给她简洁的三个字。
　　她那独自登山的遗憾，也悄悄褪了颜色，变得很淡很淡。
　　两个人拥抱到太阳真正离开云层，斜照得刺眼又没有温度。
　　祝卿安摸出手机* ，最后拍了这景色一番，和述清手牵手回了寨子。
　　“这儿的食物你不一定吃得惯。”述清在她们开饭前提醒道。
　　“不是找了盒饭？”
　　“盒饭也是当地人做的。不过有机会的话，还是和这儿的人家一起吃一顿。挺有特色的。”
　　说着两个人到了那剧院驻扎的地方。
　　方才俯瞰的时候祝卿安就看见有一处平台长得不大和谐了。
　　这会儿确认过，就是述清朋友带来的剧团。
　　祝卿安打量过这剧团的规模，十几个姑娘凑在她不大看得清的远方，围着随意坐在地上，吃着盒饭。
　　于是祝卿安也打开盒饭，拉着述清往下坐。
　　屁股被冰了一下，饭菜奇异的香料涌入祝卿安的身体。
　　她拧着眉头，放下了盒饭。
　　述清在她旁边笑。
　　“都是这个味道吗……”祝卿安傻眼了。
　　她一直是个挑食的麻烦精。哪儿吃得惯这种菜？
　　“一周能有一次不是。不过也有菜市场一样的地方，可以买来自己做。”述清差点笑倒在祝卿安身上。
　　祝卿安掐她一把，气成圆滚滚的小鸟。
　　“到时候我们一起做。别气了，我的宝贝。你这样看起来也太可爱了。”
　　述清绷不住表情，干脆埋进了祝卿安的怀里。
　　祝卿安憋闷了一会儿，又无奈的弯了眉眼。
　　“姐姐……你有没有想好，要不要和我说点什么？”
　　她揉了把述清的头发，开口问道。
　　

第73章
　　述清的眉眼随即沉下去， 捏着祝卿安的手，没有说话。
　　祝卿安陪着她默了会儿，而后拿起饭盒。
　　一口一口的塞着， 努力无视奇怪的味道。
　　她果然吃不惯这里的饭菜。
　　但她们不知道会在这儿呆多久， 也不知道食材够不够她们天天做饭。
　　还是得试着去习惯。
　　述清已经坐回她身边，也和她一样的动作，吃着饭。
　　她呆了好几天， 其实也还没有吃惯。
　　不过之前就她一个人，她也没有在吃食上多花心思的想法。
　　菜根， 红薯拌饭， 甚至是稀得看不见米的粥……她什么没吃过？
　　没尝过的香料而已。
　　吃过饭，两个人瞅着那剧团就要开始排练。
　　原本答应过兰木要看排练的。
　　述清却悄悄拉起祝卿安的手。
　　“去看翠湖吗？”她主动靠近了，祝卿安没有拒绝的理由。
　　两个人从观众席离开，逃离了喧嚣， 走在隐约能听见演员念台词的地方。
　　路面算不上平整， 石子踩着声音悉悉索索，在某一瞬间盖过了台词声，将四周重染成宁静。
　　湖在寨子半个小时步行距离的地方。
　　层层叠叠的， 祝卿安看着那枯水期可怜的水位，只能想象它夏季时有多美。
　　不过山林确实足够幽静。
　　宁和到只要牵着手，谁也不想先开口的地步。
　　祝卿安拿出手机在拍照。
　　述清仿佛抓住了突破口，凑了过去。
　　“你想入镜吗？”祝卿安没有看向她，却开了口。
　　“可以。”述清走到前方。
　　“看湖就好， 不用看我。”祝卿安吩咐了一句， 把镜头对准述清。
　　画面里， 述清随意趴在栏杆上，随意的看着四周。
　　她融入了风景， 融入祝卿安的画。
　　祝卿安拍过，放下手机。
　　述清就这么转头。
　　发丝飞在风中，飘飘扬扬的沾染阳光的金。
　　掠过蓝绿色的湖面，最后落在祝卿安的肩头。
　　祝卿安被风迷了眼，她眨着眼闭上，又朝述清伸手。
　　述清轻轻把她揽在怀里，拍着背哄。
　　“给我看看照片？”
　　祝卿安把手机递给她。
　　述清看见画面里的自己。
　　仿佛没有了那些失意落魄，仿佛她不是逃避进了这片无人的桃源乡。
　　她只是一个旅客，和深爱的人一起路过一处美景，于是驻足。
　　原来带着爱意拍照，真的会不一样。
　　哪怕祝卿安没有学过任何手法，仅仅是凭审美取了景。
　　这相片也美到述清也依旧想将它珍藏，挤开她一种职业生涯里拍过的杂志封面照。
　　述清放下手机，叹息一声。
　　“安安。”
　　“我在。”祝卿安贴着她走，她们的手臂粘的很紧。
　　“我……几乎没有在清醒的情况下，跟别人说过我的过去。不，应该说是从来没有过。”
　　述清缓缓开口，声音就要和天幕挪动的云融为一体。
　　“包括我怎么想。”她在娱乐圈这么个全是牛鬼蛇神的地方摸爬滚打了二十年。
　　这儿各个都是人精，谁敢把真正的想法暴露在外？
　　真心就好像一个人的咽喉。
　　只要没蠢到极点，谁会在杀手面前露出咽喉？
　　祝卿安只是牵住了述清的手。
　　从指尖那样脆弱的地方，传给述清一点温度。
　　述清回扣住那只手。
　　“所以之前……也没有对你坦白过。”
　　冬季的翠湖注定只有暗淡的灰调。
　　树木枯了一片，干秃的枝头停不下一只鸟。
　　那仅仅一层的蓝翠湖水却还能波光粼粼，反射着从山隙间流出的阳光。
　　述清带着祝卿安。
　　祝卿安牵着述清。
　　两个人一同走过那片湖海，踏开芦苇与灰绿色的青苔。
　　述清才又开口了。“我习惯了当一个听众，也觉得说自己的心思是没有必要的。但……对你的话，不坦白，似乎是不行的吧？”
　　祝卿安看着述清走到她的前方。
　　遮住一点明晃晃的阳光。
　　祝卿安垂眸。
　　如果是一个很好懂的人，不坦白也行。
　　如果是一个不爱的人，不坦白也无所谓。
　　可述清又复杂，又足够让祝卿安去倾注自己全部的爱。
　　所以……
　　“我不会逼你。”祝卿安想清楚了，抬腿走上前。
　　“但姐姐，如果我们想一直走下去。有些事情你该告诉我。”
　　即便没了阳光，祝卿安的眼依旧亮得述清忍不住移开目光。
　　祝卿安的爱太纯粹，太强烈。
　　她一个暮气沉沉的行尸走肉，要如何才能配得上这份爱？
　　只有剖心似的坦白。
　　那条路注定很难。
　　可述清唯独不想失去祝卿安。
　　她定定的看向祝卿安。
　　又发现，每一次她的目光落在祝卿安身上，都能看见祝卿安在坚定的望向她。
　　那眼神，好似能把她从深渊拽出来，能将她那些阴暗的泥泞的不好彻底撕碎。
　　“而且，述清。以后我们是一个整体，不是你和我，而是我们。我希望和你一起去扛，而不是当被你保护的小朋友。”祝卿安朝述清伸出手。
　　述清瞅着她和她一般大的手掌，眼光跟着掌纹波动。
　　最后她在风过发梢，牵走许多思虑的时刻，伸出手。
　　搭在祝卿安的掌心上。
　　“我会说的。”她牵着祝卿安的手，把她轻轻拉进怀里。
　　“安安，我找回你，就是想跟你好好说一说我的想法。”包括她的顾虑，包括她的过去。
　　她成为述清的全部构成。她都想告诉祝卿安。
　　这会儿还不是因为她想说，仅仅是因为祝卿安想知道。
　　或许总有一天，她也会养成和祝卿安倾诉的习惯。
　　“但可能，会用上一些时间。”述清将手掌，轻轻的落在祝卿安的头顶。
　　好像风，柔柔的顺过，将祝卿安凌乱的长发捋直。
　　“多久呢？”祝卿安抱住述清，圈着她的腰。
　　她不知道，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配上一簇茉莉香，那暖烘烘的感觉竟然有这么舒服。
　　让她情不自禁的贪恋这一秒钟的拥抱，希冀那温度再停留的久一些。
　　最好，能刻进心底。
　　“……不知道。可能一个月？一个季度？”
　　述清也说不清，从决意迈出一步，到真正抬起脚步，她需要多久。
　　又需要多久，才能撕开那层护着她的隔膜，允许另一个人的进入。
　　祝卿安晒够了太阳，松手，掌着述清的肩，极为认真的看向她。
　　“好。我等你。”她会等到述清想要向她吐露一切的那一天的。
　　“至少……可不可以先告诉我，你这个秋天做了什么？”
　　“好啊。”述清重新和祝卿安并行，意外的感觉身体轻快了许多。
　　“我说完以后，你也要告诉我，你去了哪儿，又做了什么。”
　　原来这才是爱人之间正常的交流。
　　不是性，不是吻。
　　只是在某一个有太阳的冬天，乘着风，拒着雪，在一座焦黄的桥上手牵手，走过那一片冷败的湖，再互相诉说一点知心话。
　　她们选的这片翠湖，真算不上好看。
　　来得时间不佳，这儿又没有雪。
　　造不出白茫茫的景，只有一片无聊的灰黑。
　　可述清还是觉得它很特别。
　　“走那边，有叠在一起的湖田。”述清一身轻快，拉着祝卿安的手，往林间跑。
　　其实这一路并非完全无人。
　　只是大家都在各自忙着看风景。无暇顾及有一对牵着手的佳人从她们身边掠过。
　　“你来过这儿吗？”祝卿安跟在她身后小跑着。
　　她们踩过了不止多少干涸或湿黏的土地。
　　“这是第二次吧。上次来是拍戏取景。好像也是我二十二岁那年。还没有带走你的时候。”无论哪一种土地，踩着都让人好安心。
　　一个上坡路，述清回过头，拉着祝卿安往上走。
　　“春天吗？这儿漂亮吗？”祝卿安仔细一算，都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是啊，很美。山也绿，水也青。高涨的蓝绿色就像一只巨大的润玉。被各色的花草包围。那电影你也看过吧？《翡翠》那部，是不是没想到是实景？”
　　“啊，居然是从这儿取的景吗？”祝卿安确实没想到。
　　述清的电影她都看过。可很多年代挺远了，没有太多相关的拍摄记录。
　　而《翡翠》又确实以画面美著称。
　　“没关系。再等两个月，春天到了，我们随时都能来。”说罢，述清终于到了她想看的湖田。
　　其实没有田，仅仅是一串串的湖层层叠叠的堆在一起，构成梯田的模样。
　　祝卿安和述清一同在高处俯瞰，望着那和电影相去甚远的景色，祝卿安笑着掐了掐述清的腰。“你打算在这儿呆到春天？”
　　“也有可能还要呆到夏季，秋天。”述清身上出了层薄汗。
　　她伸手擦过，身心却被浓氧浸润的无比舒适。
　　“这么久。”
　　“你会陪我的，对吧？”述清吐出一口气，随即侧头。
　　她看向祝卿安的桃花眸里，终于带上了几颗期许的星点。
　　“肯定啊。”祝卿安没有犹豫。
　　“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陪你。”她靠在述清肩头，听那略微急促的吐息。
　　“只要你不推开我。”
　　“啊……”述清搂过她。
　　“不会了。”这一次，她真的不会再推开祝卿安了。
　　* * *
　　祝卿安太重要了。
　　重要到没了她，述清就会彻底沉入虚无的深渊，染上暗淡的灰白黑，再也爬不起来。
　　分开两次，述清一次过得比一次差。
　　也一次比一次更想念祝卿安。
　　所以述清不可能再承受得了离开祝卿安。
　　哪怕以伤害自我的方式与祝卿安共处，也不要就这么分开。
　　所以她才会想着接受云起时的提议，才会主动朝祝卿安发出邀请。
　　还准备了一个自以为是的小礼物。
　　也不知道祝卿安能不能感受得到。
　　述清和祝卿安往下坡走，想围着那湖田绕至少一圈。
　　然后由述清带着开口，两个人回溯到这一次离别。
　　“我这三个月过得挺无聊的。”述清搜刮着记忆。
　　除了冰凉的酒，秋天褪不去的热，剧场过于刺眼的光，似乎也没有更多值得和祝卿安讲的事。
　　她只是一个无聊的人，只是一个演不出戏的戏子。
　　可她多想给祝卿安更有趣的东西。
　　那是她的宝贝，值得所有的好。
　　“那也要说。我想知道。”祝卿安拽着述清蹲了下去。
　　“我想知道你吃了什么，睡得怎么样，我不在的白天，你会做什么。”
　　说这话的时候，她从湖面的倒影看向述清。
　　述清睨着被拍在湖面，随风微微波动的她们，弯出一副无奈。
　　“我喝了很多酒。”她叹出一口气，呼吸里都仿佛沾染上那股熏人的酒气。
　　“想我？”祝卿安往她身边挪了一步。
　　这下在水中，她们就是一对贴在一起的小人儿了。
　　“不止。”述清无奈。“红的白的啤的……都不止是因为想你。但，我确实很想你。”
　　“很伤身的，你知道吗？”祝卿安不得不掐述清脸蛋一把。
　　“不要不当回事。你也不想以后天天让我为你跑医院吧？”
　　述清就笑。
　　她知道喝酒不好。无论是身体还是心里。
　　她的父亲就死于酗酒。
　　尽管那是他该。但就算不被关在门外冻死，那人的肝脏、脾胃，都出了问题。
　　早就命不久矣了。
　　“可是安安……我后来连酒都不想喝了。”
　　可是喝酒就好像一种无声的抗争。
　　一种自虐式的宣泄，但好歹一个人还活着，还有做这种事的力气。
　　还能去买，去把自己灌醉，在清醒的时候去思考有的没的好的坏的。
　　祝卿安拧住眉头。
　　“我喝不下去了。喝的想吐也醉不了，逃避不了我演不了戏的现实，没法再幻想出一个你。”
　　“安安，我说喝酒其实是在自救，你信吗？”述清的笑好凉。
　　祝卿安抱住她。“我回来了。”
　　她把述清扶到附近的椅子上。
　　那椅子不知道多久没有打扫过，全是灰尘和枯败的落叶。
　　祝卿安拂开障碍，用手为述清清理出一片天地。
　　“我回来了，所以，别喝了。”
　　述清抓住了自己的救命稻草。
　　“是啊……你回来了。”
　　所以，她也不用再喝酒。
　　也不用再靠着沉醉为自己构筑一个虚幻的美好，不存在的现实。
　　“我不该赶你走。”述清抽了抽鼻子。
　　她的一切，她的世界。
　　都是因为有了祝卿安，才有了色彩，有了趣味。
　　难道她演不出戏的根源，其实真的和表层原因一样，都是祝卿安吗？
　　“你是不该。”祝卿安瞥见述清眼底的泪。
　　她伸手拂开，好想吻住这个可怜又脆弱的人。
　　述清没有邀吻，祝卿安也就忍住了。
　　自己定下的规矩。
　　她不要她们那天雷勾地火般的欲望模糊她们理当交流的事实。
　　上一次回到述清身边，她就不该放任自己和不明不白的述清亲密沉溺。
　　她们应该多谈谈。
　　“生气吗？”述清这会儿有了哭也有了笑。
　　她捧住祝卿安的脸，哪里会没有欲望？
　　只不过她也忍住了，额头贴着祝卿安的额头。
　　祝卿安咬了下她的鼻尖。“气不起来。”
　　祝卿安咬过，叹息一声。“我爱你，所以，气不起来。”
　　述清被她弄疼得红了眼尾。
　　默了好一会儿才又把自己埋进祝卿安的怀里。
　　“我该早点来找你的。”找祝卿安，何尝不是自救的手段？
　　述清只知道她还不想就这么离开这个世界。
　　至少她还有一个深爱的人，有一个不想放手的未来。
　　“嗯。姐姐啊……我说过。如果你想我，你可以联系我。”
　　祝卿安终于受不住，在述清鼻尖，被她咬出印子的地方落下一个吻。
　　“我会回的。”
　　述清受着鼻尖这一点柔。“下次能不能……你也来找我？”
　　“你要是把一切都跟我说清楚了，我会的。”她们就可以回到从前那样，想什么时候找，就什么时候发消息。
　　变回最亲密的家人。
　　或许还要添上一点不常见的欲。望。
　　“你赶我走的，述清。怎么能想着我来找你。我也不能确定你会不会再理我，我会收到一次心痛，还是一个回应。”
　　“好，我知道了。”原来是这样。
　　休息了一会儿，述清又拉着祝卿安站起来。
　　“睡得也不好。嗯……就是想你。”述清想着祝卿安问的问题。
　　“在剧院磨了好久，可能也没有很久，几个星期吧。就没再去了。实在是演不出来，也没有人再……在我演出失败，走下台子后给我一个拥抱。”
　　也是失去了祝卿安以后，述清才发现，那天的那个拥抱有多珍贵。
　　珍贵到她愿意剃肉断骨的去换回那一瞬间。
　　回到那一天，重新吻住她的爱人。
　　而不是只顾着自己失意，躺在椅子上无视担忧的祝卿安。
　　“安安，没有你，我过得很差很差。”述清是后悔。
　　也幸好，祝卿安愿意一次又一次的等她，给她机会。
　　“之后我都不怎么记得了。可能就是在家随便应付几口，吃了就睡，醒了也不知道做什么，可能上街随意走一整天。”
　　“难怪……”难怪闷如述清，也肯开口要她来。
　　述清是在向她求救。
　　这一刻祝卿安无比庆幸她买了最早一班机，赶似的来到了述清身边。
　　“对不起，不要怨我。”
　　祝卿安扣住述清的腰。
　　哪怕唤她回来的目的里，不只有纯粹的爱与思念。
　　祝卿安也怪罪不起来。
　　这是她快要碎掉的姐姐。
　　怎么能在这种事上怨她恨她？
　　“我回来了。”祝卿安听着述清颤抖的哭腔，也跟着红了眼。
　　“我爱你。”
　　* * *
　　“你呢？”缓了好一会儿，述清感觉活了过来，拉着祝卿安想问。
　　“我啊……这三个月还是做了挺多事的。”祝卿安摇头，看见湖田附近的小溪。
　　“我听说这里的溪水可以直接喝。”她蹲下，述清还站着。
　　于是祝卿安拽住述清的裤腿。
　　“不干净吧？”虽然述清知道，当地人从前喝水，都是从这些溪流河流里打。
　　“嗯……我也觉得。”看着倒是真的清澈透底，就像不存在一般，河床的鹅卵石圆润又光滑，瞧着亮眼。
　　“我去了一个小镇，偏北，秋冬就开始下雪。”
　　“之前那半年也是在那儿过的。我租了个房子，比阳昆的家小很多吧。一个人够了。”
　　“小区有点老旧，住着很多家庭，还有数不清的老人，带着一两个孙辈。”
　　“听起来和我们阳昆的家差不多。”述清听着，不时回应一句。
　　“是啊……可能这也是我当时挑那个地方租房的原因。”
　　“之前我没事做，一天就是帮老人们送菜，和她们一起逛街，甚至陪着她们跳广场舞。然后有空了还会去抓小区里的猫做绝育，找新家。”
　　“对了，姐姐。我之前收留了一只小流浪猫。给你看看照片。”祝卿安摸出手机。
　　意外的有些兴奋。
　　也是看见那屏幕里乖巧可爱的小猫儿，述清才忽然觉得。
　　听爱人讲述她一天的生活，是一件多么有趣的事。
　　她想要知道没有她的日子，祝卿安生活的每一个细节。
　　亦如祝卿安好奇她的过往，她的经历。
　　无论好坏。
　　“再跟我说说吧。”述清放大，看过那猫的每一个花色分布。
　　“好啊。我上次离开，这猫也才丁点儿大，我找了个靠谱的人家，把它送了过去。这次回去它也还奶呼呼的，长了不少，但看起来也还是个小猫。”
　　祝卿安不断给述清翻看着她拍的照片。
　　“她有名字吗？”述清只是透过这猫，看见了没有她的祝卿安。在她们分开的那九个月里，如何度过每一天。
　　好像没有了她，祝卿安过得也不差。
　　原来一直都只是她需要祝卿安。
　　她那已经长大了的小姑娘，早就比她厉害，能够独自过好日子了。
　　“我没取，领养她的那户人家叫她饼干。”
　　“这样……我还说以后有机会，抱回我们家养着。”
　　祝卿安停下来，定定的看着述清。
　　“嗯？”述清抬眸往她一眼。
　　眼里尽是柔和。
　　“我还以为你会阻止我。养宠物。”以前述清阻止过。
　　“是啊……以前觉得你还小，我没空去照顾另一个生命，你大概也做不好。”
　　“可是你已经长大了。”述清说得寂寞无奈，又坚定。
　　“你长大了，你喜欢的话，就养着吧。”
　　祝卿安摇头。“我就算长大了，这也不会只是我的事。述清，姐姐。我们是一家人。如果你会不开心，那这件事我也不会去做的。”
　　“我们是一个整体。是要同甘共苦的。”
　　述清果然还不知道该如何正确的对待她。
　　“如果你不喜欢猫掉毛，不喜欢她半夜跑酷，不喜欢她可能乱拉。那我不会不尊重你的意见，去养只是我喜欢的猫。”祝卿安试着去教述清。
　　“你能明白吗？”她牵住述清的手。“姐姐。”
　　

第74章
　　述清望着祝卿安。
　　这是她二十二岁的大姑娘。
　　是有主见， 有能力，可以对自己行为负责的成年人。
　　从今往后她们应该是平等的。
　　她要尊重祝卿安的诉求，也要表达自己的意愿。
　　反之亦然。
　　原来祝卿安是这个意思。
　　述清回握住那只手。
　　“我会试着去做的。”她爱祝卿安， 她想和祝卿安一起走到最后。
　　祝卿安不可能一辈子做她的小姑娘， 当她的附庸，成为她的一部分。
　　所以，她也得试着去改变自己的态度。
　　“但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我带你也有十几年了， 没法很块调整过来。”述清终于笑了。
　　“还需要你多教教我。”她勾起祝卿安的指尖，贴到自己脸上。
　　“请多指教， 我的姑娘。”
　　祝卿安睨着述清。
　　就是这一秒， 阳光落在她脸上。
　　洒过她们相碰的位置，贴出一道金黄。
　　述清的眼被光模糊。
　　而祝卿安知道她有多认真了。
　　“我会好好的教你的。”祝卿安扑到述清怀里。
　　打碎这片光影。
　　述清搂紧她，轻抚过她的碎发。“那我也会好好等着你教的。”
　　她们在光晕里相拥数秒，随后祝卿安挽着述清的手， 继续和她走在这幽静的山林里。
　　“对了， 姐姐。我还照顾了一个小女孩。”祝卿安还有照片。
　　唯一一张，她和小嘉怡的合影。
　　“多大年纪？你去做什么？”述清瞧着新奇。“怎么突然想起来做这个？”
　　“因为好奇。”山林里只有她们的说话声。
　　哪怕她们用的是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音量，也不可避免的撕开了那层寂静。
　　山林也变得热闹起来。
　　“好奇你当年收养我的时候， 是怎么想的，经历过什么。”
　　“然后我发现，姐姐啊……你是不是曾经也讨厌过我？”祝卿安说话一向很坦荡。
　　“为什么这么说？”述清都忍不住放缓了声音。
　　祝卿安是怎么猜到这一点的？
　　她明明……从来没有流露过。
　　“因为我讨厌过她。”祝卿安摇头哂笑。
　　她就知道啊。她的姐姐，果然也和她一样。
　　“小妹妹叫嘉怡。其实很乖很乖，不熊， 懂事能听进道理， 也很少主动惹事。”
　　听起来和祝卿安很像， 述清望着远方，仿佛看见了十岁的祝卿安， 失神的想着。
　　“但我还是控制不住的讨厌她。我害怕她会受伤生病，焦虑到睡不着的地步。每天带她去楼下玩，她精力旺盛，拖着我累成狗都还要玩。夜晚她家里人不在，我得陪她睡觉。半夜惊醒，看见身边躺了这么个小姑娘的时候，我简直想要尖叫着逃跑。”
　　“她分明很可爱，但就是……像个吸我精血的怪物。”
　　“难怪……”述清捏着祝卿安的手，也忍不住叹息。
　　那姑娘像祝卿安。而祝卿安，又在不知不觉间，长成了另一个述清。
　　短暂的成为了代理母亲，体会了要对一个突如其来的生命负责的恐惧。
　　是啊，她们不是讨厌孩子，也不是恨。仅仅是恐惧而已。
　　恐惧带来了惊慌，痛苦，逃避，厌恶。
　　述清不禁思考，述英对待刚出生的自己，也会是这个态度吗？
　　那对待那早夭的妹妹，那个还不曾有名字的小女儿呢？
　　祝知雪对待这让她母亲摔下楼的女儿，会不会也在某个起来喂奶的夜里，产生出想要把这个孩子丢弃的想法？
　　社会连这份恐惧都不许她们表达。
　　述清得不到答案。
　　母亲啊，女儿啊。
　　她们是世界上联系最紧密的一对人。她们本该亲密。
　　可孩童生命周期的伊始，是否象征了母亲鲜活生命的消亡？
　　这是不是，也是她们频繁打架争吵的根源？
　　所有的孩子都在夺走母亲的生，换来一具死气沉沉的行尸走肉。
　　而母亲又因为种种过往创伤，因为那新生与将死交替的恐惧。
　　把一切系在孩子身上，渴望着掌控她们，把她们变成完美的妄想。
　　也难怪她们的关系如此畸形。
　　互相伤害，互相依赖。
　　逃避里沾染上不可抑制的爱慕。
　　喜欢里带上浓重而不可说的恨。
　　哪怕述英未曾教导过自己。述清也在慢慢成长为下一个述英。
　　——成为一个对孩子不好的可恨母亲，一个把生活也过得一团乱的可悲女人。
　　“所以，姐姐，你当年收养我，是不是也有过这种感受？”可祝卿安就在她身边。
　　轻声诉说着她自己的体会与理解，一点点朝述清埋藏最深也是最丑的真实靠近。
　　在她有些理解述英的时候，祝卿安也在逐渐理解她。
　　每一天她们都在离那曾经的恨近一点，企图把它束在玻璃柜里，又妄想彻底看透它。
　　可健康的关系里，为何会有恨？
　　这荒谬的轮回，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嗯……是啊。”述清吐出一口气。
　　“我也害怕过。刚收养你的那半年，我也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有时看见在我身侧呓语的你，都会想要就这么离开那个家，或者给你找个心善的人家送走。”
　　如果是一年前的祝卿安，肯定不会听这番话。
　　她会在述清刚开始表达厌恶的那一刻，全身仿佛被震碎一般爆发出痛苦的悲鸣，然后再哭着逃走。
　　而祝卿安也在成长。
　　她只是牵着述清的手，永远不会分开一样牢牢扣着她的指根。
　　和她一同在这湖田边上下，静静的走，静静的听。
　　试着去理解述清的曾经。
　　“我也焦虑。你小时候没那么健康，经常生病。换季就要发烧，跑急了也会感冒。我怕极了。怕我照顾不好你，没法给祝知雪一个交待。怕你被我养差了，出了事，就这么死掉，就像我的妹妹……”
　　述清紧急停了话头。
　　祝卿安听着。
　　她从未了解过述清的家庭。
　　原来述清真的有过一个妹妹啊。
　　她多好奇，多想问。那个妹妹是什么样的。
　　会很可爱，追着述清叫姐姐？
　　会很安静，就喜欢闷在书桌前摆弄自己的小玩意？
　　还是很顽皮，每天都能把述清的家翻一遍？
　　可述清看起来不想说。
　　她总会说的。祝卿安捏了捏述清的手，告诉她，不想说的话，现在可以跳过。
　　述清跟着她们下山的步伐悠了一会儿。
　　而后才继续开口。“还有你的那些问题，你对世界看法的塑造，你的三观、交际圈、学业……”
　　“带了你之后我才知道，原来养大一个小孩，有那么多事需要关注。甚至，我还不是在你最脆弱最麻烦的年纪接手的。那会儿你都十岁了。”述清拧着眉叹息。
　　“无数次，我都想问祝知雪。为什么她能那么爱你。能时时刻刻对你保持微笑，保持温和，有求必应，也会用很巧的方法解决你的疑惑、麻烦。”
　　“我就不行。我只想让你一个人在旁边呆着，去看书别来烦我……我不是一个好妈妈。”
　　述清也终于承认了这一点。
　　她的妈妈不是祝知雪，是述英。
　　注定了，她也不可能成为一个好母亲。
　　“你也不必做我的妈妈。”祝卿安也开口，宽慰她。
　　“你只是我的‘姐姐’，以后……也会是我的爱人。我们是亲人，但你不必当一个母亲。”
　　她记得述清说过，她的妈妈不是什么好人。
　　“是啊，我不必做你的妈妈。”
　　她终于不需要照顾祝卿安，不需要时刻盯着那太脆弱的小生命，担忧她时刻会消逝，会长歪了。
　　“可我没法从那个角色里转换过来。”
　　可她还是希冀着祝卿安，能够成为她梦中的模样。
　　能够成为了结了所有遗憾，在充沛的资源下平安长大的“小述清”。
　　这才是她和祝卿安问题的源头吧。
　　她想要控制祝卿安，按着她的头朝那既定的目标靠近。
　　而她最不该做的就是控制祝卿安。
　　“为什么呢？”祝卿安不曾理解掌控的快。感。也就不知道那是权力的本色。
　　“不知道啊……”述清搂过她的背。“我得再想想，然后才能告诉你。”
　　“好啊。”有述清这句话，祝卿安也就安心下来，不急躁了。
　　不会再像曾经，得不到答案就想离开。
　　述清离不开她。
　　她又如何能离得开述清？
　　她那么喜欢，那么爱慕的人。
　　她们一定要永远在一起才好。
　　“不过，安安。后来我知道为什么祝知雪每次看你都会突然变得那么温柔了。”
　　祝卿安挑眉。
　　“因为后来，我也爱你。”述清朝她弯了一个笑。
　　祝卿安也展颜，抱住述清。
　　“偷偷告诉你。”
　　述清垂着睫毛听她说。
　　“不论是之前的半年，还是这次的三个月。我每一天都很想你。”
　　“我也非常非常的爱你。”
　　阳光落进述清的眼，她眨了三下，泌出一点泪，随后* 闭上。
　　只管感受一个怀抱的热。
　　* * *
　　“不过，姐姐，我没有你能坚持。”
　　回寨子的路上，祝卿安还在说小嘉怡的事。
　　“我只干了三个月就实在受不了，辞职了。”
　　“你给我发信息的那天，我刚辞职完。回了出租屋，好想好想你。”她甩着述清的手，半走半跳。
　　“还好你来找我了。”不然祝卿安想，她肯定得哭一晚上。
　　“难怪瘦了这么多。”述清抚过她少了些肉的脸。
　　“穿这么厚你都看得出来？”祝卿安跟她笑，脸蛋嘟起，述清顺手捏了一把。
　　“我可是姐姐啊……你是去当保姆吗？”
　　“差不多吧。几乎全天都得伺候那小姑娘。她家里人忙，照顾不了她。所以上下学，做饭陪玩……都得我来。”
　　“其实……现在想起来，嘉怡还是挺可爱的。”祝卿安想，也许亲人之间真就是这样。
　　离得太近只剩互相伤害，走得太远又会开始想念。
　　“你也很可爱。”述清想起那个粘人的小不点，哂笑一声。
　　“八岁的你就足够可爱了。不过那会儿我以为，未来你会成为我的女儿，我会和祝知雪一起走很远。”
　　述清想着那会儿跟在祝知雪身后听小祝卿安念念叨叨学校里发生的事，就觉得可爱。
　　那是她不曾经历过的轻松童年。
　　祝卿安由内而外散发出的那份快乐于她而言陌生，却也弥足珍贵。
　　“说个你不知道的事吧。安安，你真的改变了我的对小孩的看法。我原本岂止不想要小孩，简直是抗拒小孩这种生物的存在。”
　　在失去过妹妹以后，在一路摸爬滚打磕得头破血流以后，述清便没法对小孩子产生哪怕一点喜爱，一度到了厌恶的地步。
　　“为什么？”祝卿安没考虑过那么远。
　　她不排斥小朋友，所以这三个月才会选择去当保姆，去照顾小朋友。
　　就结果而言，在她的能力和心性提升之前，大概是不会考虑要小孩这件事了。
　　“因为……会让我想起曾经的自己。”
　　无论是弱小的孩子，还是强大的孩子。
　　述清都能在那一双懵懂清澈的眼里，看见一个自己。
　　一个无能为力，倔得像个牛，还冲动暴躁，魔鬼似的自己。
　　回首过去三十四年，述清有很多步都迈错了。
　　可她没有时光机，只能把悔恨转回到曾经的自己身上。
　　“但安安，你实在是太乖了。这么说吧……安安，我曾一度羡慕你。”述清的眼里似有无奈。
　　“因为我的妈妈？”
　　“嗯。因为祝知雪。她给了你十足的爱，也给了你良好的物质条件。你是带着她的爱与祝福出生的，你有一个满载期许的名字，有一个健康的成长环境，还有一个对我来讲堪称完美的家庭……”述清吸了下鼻子。
　　“我知道你会长得很好，会成为一个很好的人。”
　　可坐在那小学校的门口望着大门里肆意奔跑的祝卿安，述清还是会问出“万一她长歪了怎么办？”这样的话。
　　“祝知雪……你的妈妈，她的境遇比我好不了多少。她的妈妈控制欲强得离谱，到了变态的地步，她们也吵过许多次架。但，她却能做到全心全意的对你好。”
　　“所以我也想，或许我也有这个能力，在以后有一个自己的孩子，靠着她来治愈我的曾经。”
　　“结果我错了。我哪儿有那个心境，那个能力？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爱人，无论是亲人，伴侣，还是孩子。”
　　结果就是，述清把祝卿安变成了另一个自己。
　　变成了那个敏感自卑，又无能为力的自己。
　　述清做不成第二个祝知雪。
　　其实……又有几个人能成为第二个祝知雪？
　　许多人究其一生，都在给自己的童年疗伤，与那原生家庭或脱离或和解。
　　祝知雪却能果断的抛下看似对她处处打算的母亲，也能在阵痛后改变自己对人，对女儿的方式。
　　还把祝卿安养的那么可爱。
　　“对不起啊。”述清抚着祝卿安的背，又一次，很郑重的道了歉。
　　“安安，我的宝贝……我自始至终都是希望你能好。只是方式错得离谱，造就了你的现在。”
　　祝卿安想说一声没关系。
　　就像述清第一次和她道歉那样。
　　云淡风轻的，仿佛她真的已经不在意述清做过的事，说过的话了。
　　可她张开嘴，脑海里吵过述清曾经的批评与控制，泪就从脸上滑落。
　　祝卿安垂下睫毛，抿着嘴，等眼泪流过。
　　她们就这么勾着手搂着腰，慢悠悠的走。
　　走到能看见寨子，能看见纳息族的姑娘们开始一天的劳作的地方。
　　祝卿安才停了无声的哭泣。
　　“也不晚。”声音还模模糊糊的，带着粘腻的哭腔。
　　“现在你还可以陪我一起纠正你留下的伤。”
　　这么想来，比起述清和祝知雪，自己也算幸运。
　　好歹，她有一个能认识到错误，想要去改正的“妈妈”。
　　有一个愿意爱她，陪伴她的“姐姐”。
　　有一个还不知道能不能承认她，但可以给她全部的爱人。
　　她还有空去向过去和解。
　　她的妈妈早就失去了机会。
　　而祝卿安也不记得自己见过述清的母亲。
　　或许述清也没有机会了。
　　“好啊……”她会好好陪着祝卿安，重新寻找自我，重新开始生活。
　　述清也闷了一路的泪。
　　她抬手，随意把那发着凉的眼泪从眼眶擦掉。
　　等风把剩余的湿与寒带走。
　　“有糖吗？”两个人已经走进了寨子。
　　能听见戏班子在不远处念台词的声音，能听见外族的人用她们听不懂的语言话家常。
　　在这片嘈杂里，述清一道清隽的声音，为她们两个人划出一片静谧的空间。
　　“什么糖？”祝卿安摸向衣兜。
　　“你知道的。酸的那个。”也是泪被彻底吹干的那一刻，述清忽然想念那股极致的酸。
　　“你不是不爱吃？”祝卿安嘴上这么说，还是从衣兜里摸出了那糖。
　　两个人一人一颗，剥开糖衣，塞进嘴里。
　　动作多么一致。
　　不远处的纳息族人悄悄看着她们俩，嘴里念叨几个词，述清听着，像“姐妹”。
　　酸涩从口腔里爆开。无论多少次，述清都会在吃这糖时变了表情。
　　再是演技好，也冲不住感官上如此强烈的刺激。
　　她却渐渐有些喜欢上这股奇怪的味道。
　　明明是糖，却酸得不行。
　　可酸到最后，又能回一点甘。
　　就好像回忆，就好像人生。
　　三十四岁的她，和十四岁的她，从同一种糖里，给出了不同的评价。
　　她能留在这儿，陪在祝卿安身旁，不逃不避。
　　她一定也成长了吧。
　　“我好奇。”述清终于把糖吞下，不再嫌弃它的酸。
　　“好奇你为什么这么喜欢。”
　　“那你得出结果了吗？”祝卿安就笑。
　　她那口是心非的姐姐，偷吃过她多少颗糖了。
　　“嗯。”终于。
　　在十二年前就开始偷吃的糖果，终于在这一个苍白淡漠的冬季，在她重新找回祝卿安的第二天，有了值得肯定的滋味。
　　“那……”祝卿安又摸出一堆，从中分了一半，塞进述清的衣兜里。
　　“以后别偷吃我的。我把糖分你一半。”
　　述清捏住她那偷放进自己衣兜的手。
　　“那是不是太多了点，也没有到特别喜欢吃的地步吧。”
　　述清对酸本能的抗拒让她即便了解到这糖的魅力，也不会想要多吃。
　　“嗯……你要是吃不完，我就来抢你的咯？”
　　祝卿安在那棉袄隐蔽的口袋里，悄悄的抚上述清的手背。
　　与她十指相扣。
　　“好啊。”述清握着她的手，两个人的手从衣兜里飞到阳光下。
　　“本来也都是你的。”她冲祝卿安眨眼。
　　祝卿安被逗得好乐，开心得跳了起来。
　　述清看着她的头发在阳光下零零散散的飞到空中，又散漫的顺着风落下。
　　暖光把发丝镀上金色，亮如一圆明月。衬得那笑也好耀眼。
　　祝卿安落在地上，遮不住的阳光又晒进述清的眼中。
　　她不得不眯着眼，又忍不住去睁，忍不住去看。
　　她的姑娘啊……
　　长这么大了，也还和十岁那会儿一样可爱。
　　原来，她并没有把祝卿安养得特别差。
　　也万幸，她们决定不要再无意义的互相纠缠，彼此伤害。
　　而是把进程放慢一点，对着最爱的人，敞开心扉。
　　“去看戏团排练吗？”述清晃着祝卿安的手，步子稍微跟着她加快。
　　现在她还没有力气陪着祝卿安一块儿蹦跳。
　　却也愿意为她加速。
　　“看啊。她们要在这儿表演什么？拿普通话吗？”
　　“对。兰木有写翻译本。”两个人朝戏台那边走。
　　错过了刚开始排练的时间，观众席已经稀稀拉拉坐上了人。
　　她们抢不到最好的位置，找了个稍偏的。
　　祝卿安拿着手机拍起照。
　　述清在她旁边看着她构图，找角度、光影。
　　“不过我听说她们好像不是很满意剧本。”述清等一幕结束，悄悄和祝卿安耳语。
　　“你这悄悄话声音真大。”兰木站在旁边，叉着腰，多少有些无奈。
　　述清抬头看着她，装也不装了。“要帮忙吗？”
　　“随便啦，姑娘们应该能搞定。”
　　不过这会儿，祝卿安放下手机，戳了戳述清的胳膊。
　　“姐姐，我有点好奇。”作为演员，祝卿安是有基本的拍摄知识的，如今上手也很容易。
　　她曾经每天都在读剧本，却未曾了解过剧本如何写。
　　“想……试试吗？”述清想问的其实是，想让编剧成为她新的职业目标吗？
　　

第75章
　　“嗯。”祝卿安想， 她可能回到了十几岁。
　　回到了对万事万物都有充沛好奇心的年纪。
　　回到了还不能确定职业，什么都想试一试的年纪。
　　“你愿意陪我吗？”她们倒回到过去，她却不必再接受述清的管教与掌控。
　　述清也笑得释然。“好啊。”
　　“肯定要陪你。”
　　陪她的姑娘找到新的人生方向。
　　也算弥补了她过去犯下的错。
　　“你俩打什么哑谜呢。来吧， 去见见她们。她们会很兴奋的。”
　　兰木看述清和祝卿安说完话， 这才开口。
　　她团里都是些小年轻，虽然天天跟着她跑偏远地区，但也不至于完全不上网。
　　更何况电影电视剧都是要看的。
　　大家之前瞧见述清， 就已经很激动了。
　　兰木好说歹说才按住了她们，不让她们去打扰状态明显不对的述清。
　　这会儿再加上一个祝卿安。
　　兰木都不敢想她那后台会有多热闹。
　　尤其两个人关系这么近。
　　这可是第一手八卦啊。
　　又何况往日述清可是有全网狗仔都挖不倒料的奇称， 粉丝们那颗八卦的心就等一个死灰复燃的机会了。
　　果不其然， 等述清牵着祝卿安去了戏台子后边，那群正在讨论剧本，缝纫服装的姑娘都捂着脸尖叫起来。
　　宛如一个小型粉丝见面会现场。
　　“大魔王！她终于来见我们了！”拿着布的女孩把布也丢了出去，抢着往前跑。
　　“之前就看她和团长走得很近， 没想到团长真的说服她来找我们了。”
　　她旁边摆弄着衣服的也不管手里的东西， 去翻自己有没有签名用的笔。
　　“那是祝卿安吧？她俩竟然认识？这都没人扒出来？”
　　“好配，我乱磕的cp竟然是真的！”
　　眨眼的功夫，一群人围到了述清和祝卿安面前， 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东西，台本，衣服，道具……还带着笔。
　　述清看了兰木一眼。
　　兰木撇过头装傻。
　　她这好友，还认识不到自己在民众心里的地位呢。
　　她这个当团长的当然拦不住这群粉丝。
　　“排队。”述清只好清了下嗓子。
　　她只说两个字， 面前的麻雀们顿时安静了， 随即开始无声的抢位战。
　　也不过一分钟， 她们排好了，一起用那清澈懵懂的眼瞅着述清， 满怀期待。
　　看向祝卿安的也有。
　　但更多的是看着她们牵着的那只手。
　　祝卿安松了手，不给她们继续窥视的机会，啧啧称奇。
　　作为作品叫好不叫座的十八线，她确实没见过这种场景。
　　她家粉丝向来安静如鸡，偶尔在她动态下问下一部拍什么都算热情的了。
　　“姐姐，你魅力依旧啊。你一来，这么多小妹妹都围着你转了。”
　　隐退快半年还有这种统治力，纵观娱乐圈，也只有述清能做到了。
　　“你还打趣我？”述清瞥她一眼，眉眼含笑。
　　队伍前排有人发出了磕生磕死的声音，险些倒在地上。
　　“可以问问题吗？”第一个来要签名的女生眼睛里的星星都快闪出来了。
　　“一个。”对着这群不熟的粉丝，述清态度明显要冷淡很多。
　　即便如此，大家也觉得足够幸福，飘得要晕了。
　　“您和祝老师是什么关系啊？”她问完，全场更安静了。
　　每个人都在等一个答案。
　　述清无奈。“不回答感情相关的问题。”
　　她要是今天说了，明天这件事就得上热搜了。
　　也许不至于是明天，等这群姑娘结束在山城的演出，这事儿就得漏出去了。
　　祝卿安睨她一眼。这话说的，跟明示没什么区别。
　　不过……她们是什么关系。
　　述清自己也说不清楚吧？
　　祝卿安在想，就算是今天，这会儿。
　　述清也不一定想和她交往。
　　只不过她们不会再因此，乃至任何别的事而分开。
　　那个刚刚磕cp磕到扶额往后倒的女孩真就倒在她身后的同伴身上了。
　　“你签吗？”述清快速签完，把笔递给祝卿安。
　　“我就算了。也不一定要回圈。”祝卿安婉拒。
　　“啊？”底下发出一片惊讶。
　　“行了，下一个，赶时间。”述清组织了一下纪律，她还等着看祝卿安去改剧本呢。
　　拿着签名照的那个姑娘恍惚的去了队伍末尾，和好朋友交流。
　　“魔王姐姐，你下一部电影什么时候进组啊？打算拍什么？”队伍下一个姑娘问道。
　　述清能出现在这儿，结婚生子的谣言不攻自破。
　　大家都觉得她只是休假了，一起竖起耳朵听。
　　“没定。”述清甚至不愿意和她们解释。
　　祝卿安在她旁边搭着她的肩膀，看她飞速签名，不一会儿就把队伍签到只剩两个人了。
　　“述清老师，我好喜欢你。”倒数第二个女生瞧着年纪不大，望着述清的眼里满是憧憬。
　　“谢谢，但是我有喜欢的人了。”述清都没有对上她的眼神。
　　祝卿安也是第一次知道述清在外有多冷淡。
　　她捂嘴笑着。
　　那个女生也捂嘴差点喊出声。
　　明眼人都看得出述清喜欢的人就是祝卿安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但是好幸福，我要磕你们两个！”
　　“别磕，没糖。”述清签完还补了一句。
　　“哪里没糖了！这不都是……”那姑娘没说完话就被同伴拉走了。
　　“你没看见她俩很明显不想公开吗？”同伴跟她耳语。
　　姑娘恍然大悟，愈发上头。
　　最后一个人没看述清，反而把笔递给了祝卿安。
　　“祝老师，你有信心能超过她吗？”她望着祝卿安，目光灼灼。
　　祝卿安甚至没有接过她的笔，摇头。“短期内，我不打算再演戏了。”
　　女生显而易见的失落。“为什么？你演的很好。我觉得以后你肯定可以达到大魔王的高度的。”
　　“抬举我了。我……并不喜欢演戏。”
　　小粉丝闻言，失落的都要掉眼泪了。
　　祝卿安到底还是接过了小粉丝的笔。
　　“最后给你签一个吧。以后我不一定会继续在娱乐圈呆着，也没必要特地找我要签名。我和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的。”
　　“可在我眼中你很不一样。你敢演那些没人看好的题材，不求功名利禄……”
　　她脸涨红了，多想把祝卿安求回演艺界。
　　“别把我想得太神了。我不是神，她也不是。我们都只是凡人。总会有人超过她，但那个人不一定是我……可以喜欢我的作品，但不要喜欢我，更不要期待我。”
　　祝卿安不觉得她承受得起更多的期待。
　　尤其，是对她能比肩述清的期待。
　　光是述清一个人的，都足以把她压垮。
　　她可不想好不容易逃脱了述清的期待，还得被粉丝压着去演戏。
　　“好吧……”粉丝落寞的离开了。
　　“真不打算接戏了？”述清站在祝卿安身边，声音如云。
　　“不知道啊。”祝卿安放松下来，弯住她的胳膊。
　　若是放在一年前，她必定要冲动又崩溃的喊着讨厌演戏，不会再演了。
　　可这会儿她只是很放松。
　　身体和思维都轻了，好像什么都可以试一试，什么都可以变得有趣。
　　“也不急。你要是哪天想演了，和我说就好。”述清带着她，往编剧那边慢慢走。
　　“好啊。到时候……记得来看我。”
　　也终于，述清不会再干扰她的状态，她也不必再避着述清，惧怕这个无所不能的完美神。
　　毕竟，只有祝卿安最清楚。
　　述清不是神。
　　只是一个和她一样，会失落，会失去状态、灵气，会演不好戏的普通人。
　　述清跌落神坛，带给祝卿安的意义，仅此而已。
　　“会的。我会给你拍照，提前看好吃饭的地方，给你带饮料和糖……如果你需要，我也可以给你一些指导。”
　　祝卿安侧头，望着述清被阳光染得浅浅的眼，弯着唇。“那还挺让人期待的。”
　　“姐姐啊……”她稍稍往述清身边靠了点。“有人夸奖你，你会高兴吗？”
　　“不会。”述清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我会怀疑她在骗我。”
　　“为什么？”
　　“因为……总是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好吧。这样还能得到褒奖，那只能是别的人都太差了。”述清贴着祝卿安耳朵，说的坦诚又直白。
　　把祝卿安逗笑了。
　　“别的人差，你比她们好，你就值得一个表扬啊。”她家姐姐还是一如既往的傲慢。
　　只不过有些想法藏着掖着，不会告诉别人罢了。
　　她又不是别人。
　　“大家都是这样想的吗？”述清思索着，有些无奈。
　　“至少，我会想要夸奖你。也需要你的鼓励。”祝卿安眉眼亮亮。
　　不必她说出一句“可以吗？”。
　　“我会的。”述清抚上她的头发。“就是我可能会嘴笨。”
　　“那没关系的。一句‘做的不错’就够好了。”祝卿安也不曾奢求太多。
　　只不过是前半生，连一句“做的不错”都不曾得到。
　　如果述清多和她说说这种话，那她们不愉快的过去，也能被掩埋遗忘吧。
　　* * *
　　“卿宝，你要来跟我们一起改剧本？”负责编剧的女生唰一下提起了些兴趣。
　　“嗯，想试试。不过我之前没做过编剧。只是剧本看的比较多。”
　　除去自己出演过的电影，述清还经常拿她的本子给自己看。
　　述清坐在旁边，听那一耳朵的“卿宝”，多少有些不快。
　　“没事，我也是第一次当编剧。”妙安是被兰木赶鸭子上架的。
　　“愁死我了，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改。”她把之前的剧本塞到祝卿安手里。
　　祝卿安扫了一眼，这才意识到剧团要演的剧目，就是述清以为的，她最喜欢的那个故事。
　　改编自娲神救子的神话传说。
　　述清和团长认识，一行人又是一块儿到的山城。
　　祝卿安看向述清，隐隐的意识到。
　　这个剧，是述清准备给她的求和礼物。
　　祝卿安抬头，眸光弯弯绕绕的，带了点清亮的星子。
　　述清坐在她身边，眉眼几多温柔。
　　无声的询问，无声的回答。
　　在妙安被同伴喊着侧过头时，述清贴在祝卿安耳边道：“就是你想的那样。”
　　祝卿安发出一串轻笑。“那真好。给我准备的也不知道多说一声。”
　　她手勾住了述清的脖颈。“我家姐姐不会邀功。”
　　“很重要吗？”述清在某些方面注定是内敛的。
　　她被祝卿安贴着，已经有点无奈了。
　　说一大串内心的想法足够需要勇气，而说那专门给祝卿安准备的礼物，又会经历更多的纠结。
　　“对我来说，可能。”祝卿安肯定她的想法。
　　“既然是给我的礼物，我看见了以后，就可以告诉我了。”她腻在述清耳边。
　　“这样我就会很开心的抱住你，谢谢你，然后再……”她没说完，伸手点了点唇珠。
　　“想要吗？”一个吻。
　　述清会想要吗？
　　述清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我知道了。”她没正面回答。
　　“下次会记得说的。”
　　祝卿安悄悄伸手挡住自己的脸，在述清耳畔亲了一下。
　　一点点痒，好像风带着头发掠过，又拂进心底。
　　不剧烈又绵长，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只不过述清知道，那是心动的感觉。
　　等妙安回过头，祝卿安已经在看剧本了。
　　妙安不知道她和同伴说话的过程里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述清和祝卿安靠得不止一点近。
　　她屏住呼吸压制着内心的尖叫。
　　比见漂亮姐姐更高兴的事自然是看见她和另一个漂亮姐姐贴贴了。
　　妙安都不好意思打扰她们，跟祝卿安简单交代了一下需要改的地方便找借口溜走了。
　　“原来是对结局不满意。”祝卿安翻着台本，被荧光笔涂黄的地方都是妙安她们觉得要改的。
　　涂的最多的当属最后一段。
　　“她说什么？”述清刚刚没在听。
　　她走神了，一直在关注要上台的演员讨论的话题。
　　“不喜欢女娲身为母神，一定要为孩子牺牲的结局。”
　　祝卿安看着台本里的台词，也有些感慨。
　　“我还挺能理解的。”她拿起笔，转了转，寻找着思路。
　　“为什么？我记得你挺喜欢这个故事的，以前天天给你讲。”述清挑眉。
　　祝卿安写下两个字，望着述清笑了下。
　　“姐姐，那不是喜欢这个故事。那是喜欢妈妈，也是喜欢你。”
　　所以才能在不太喜欢结局的情况下，听那么多遍，熟悉到每一个版本里每一句台词都能倒背如流。
　　述清稍怔。
　　而祝卿安把刚刚写下的“奉献”二字划去。
　　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孩子来自母亲。被母亲孕育，从母亲体内诞生。
　　但这意味着母亲一定要为孩子单方面牺牲，单方面奉献，如此，才能算得上一位好母亲吗？
　　祝卿安本能的觉得不对。
　　可她也说不出来什么才是更好的母女关系。
　　“姐姐觉得呢？”祝卿安戳了戳还在发愣的述清。
　　“你喜欢这个故事吗？”
　　述清回到现实。
　　她想起那假意为了她的述英。
　　述英总是打着关心她的名号，不肯用她给的钱财，非要折磨着自己，坐那绿皮车往京城摇。
　　也总是一次次的给她带已经被捂烂了的，却是省吃俭用买到的水果。
　　又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述英为了她而放弃工作。
　　说着愧对她的话，拿着碎瓷片希望亲手把“长歪了”的她了结。
　　述英对她做过的事，和奉献有任何关系吗？
　　述清摇头。“其实我还挺喜欢这个故事的。”
　　女娲和现实中的母亲不一样。
　　如果她的母亲是娲神……
　　至少会在她挨打的时候，被砸酒瓶的时候保护她吧？
　　“为什么？”祝卿安瞥见了述清眼里一闪而逝的惆怅。
　　述清仿佛被触了逆鳞，指尖缩紧。
　　对上祝卿安关切的眼神，又缓缓松开。
　　“需要理由吗？”她哑了嗓子，一句话说得模糊。
　　祝卿安略顿几秒，没再提及，随即低头。“我再想想。”
　　两个人拿着台本，在戏台附近呆了剩下半个上午。
　　午饭后，祝卿安牵住述清的衣角。
　　“姐姐。你要是感兴趣的话，也可以去和她们交流一下呀。”
　　她已经注意到很多次了，述清的眼神不断在往演员身上落。
　　述清回她一个苦笑。“可我演不了。”
　　并且，也不愿再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件事了。
　　“可她们也不知道。”祝卿安拍拍她的胳膊。
　　“忘掉疾病，或者坚信自己能好。据说，这是治疗不治之症的两种办法。”
　　“或者，我可以陪你。”她目光灼灼，好像那夜晚的篝火。
　　一小簇，足以点亮整个寨子。
　　驱散夜的灰紫色，浸染一片薄雾。
　　而述清却在这一刻退缩了。
　　她把自己的衣角从祝卿安手里抽走。
　　冷不丁的向后一步。
　　祝卿安抿嘴，眼光落在述清心里。
　　述清只好低头，不给那目光任何通路。“我还不想面对它。”
　　她尝试过一次，失败了。
　　还把生活弄得一团糟。
　　身体、亲情爱情，她最爱的祝卿安都被她伤到了。
　　至少让她先处理好和祝卿安的关系吧。
　　祝卿安在片刻迟滞后，舒了一口气。
　　她再次走向述清。
　　“姐姐，其实，我只是以为你想要早日回到镜头前。”
　　祝卿安从来没有逼迫述清的想法。
　　“我只是想陪着你……如果你决定暂时不回，或者永远不回。那就不回好了。”她抚过述清的背，轻轻抱住她。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而且你看，我也没有回到镜头前……我只是演不好，不是演不了，一点点瓶颈期的打击而已，就不想继续演戏了。”
　　述清掐着她衣服的手按得很紧。
　　祝卿安的话，好像祝知雪。
　　面对可能的失败，她们都那么坦然。
　　即便祝知雪只参与了祝卿安十年人生，祝卿安也出落的这么像她。
　　这就是母女啊……
　　述清又一次清晰的认识到，她不可能成为祝卿安的妈妈。
　　述清叹息一声，回抱住祝卿安。
　　幸好，她也不必成为祝卿安的妈妈。
　　“可是那样，我不就失败了吗？”述清的话闷闷的，从祝卿安耳畔传来。
　　“是，那又如何？”祝卿安的唇瓣擦过她的耳尖。
　　“你拿过别人究其一生拿不到的奖，演过别人努力十年都演不出的电影。还不算成功吗？”
　　“况且就算失败，就算隐退，又能怎样？”
　　字字句句，如锤叩心。
　　“姐姐，已经没有人可以伤害到你了。除了你自己。”祝卿安把她抱的好紧。
　　“你已经不用再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努力了。”
　　述清的睫毛不断眨动。
　　一个个她最讨厌的人的脸浮现在脑海里。
　　名字、样貌……那群人留给述清的创伤深到今天述清还能清晰的忆起这些瞥一眼就想呕吐的东西。
　　“安安……”述清只感觉自己回到了二十年前。
　　被当作资源摆在餐桌上的恐惧再一次席卷述清整个人。
　　“不是这样的，安安。他们，他们还活着。”述清忍不住颤抖着。
　　好像被那回忆带走了厚重的棉袄，寒风袭过她毫无防御的身体。
　　“他们还活着啊……”
　　述清忘了那其中的一半已经因为不规律作息早死了。
　　也忘了剩下的一半没开几年公司倒闭，流落街头的时候，她还送去了几条饿凶了的狗。
　　更忘了好好活着的那一部分，大部分有了继承人，就连那或女或男的继承人都长大到可以接过第一把交椅的年纪。
　　权力交接中的公司最脆弱，而述清在两年前已经写好了针对他们的吞并计划。
　　工作室正在有条不紊的完成她的计划。
　　可那群人还活在述清心里。
　　述清于是忘了她变得多么强大，忘了一切。
　　回到了那无能为力的十四岁，只剩应激的恐惧。
　　她忽然推开了祝卿安，抱着头蹲了下去。
　　祝卿安拧着眉一块儿蹲下去，把自己的外套搭在述清背上，重新抱住她。
　　也许她是想得太简单了。
　　她不是亲历者，从未知晓述清当年有多无助。
　　“对不起，姐姐。”祝卿安有节奏的拍着述清的背。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钻牛角尖……”她只是想述清快乐一点，放松一点。
　　原来对于一个伤口仍在滴血的人来说，这么简单的希冀，都是奢望。
　　述清抓紧了祝卿安的手臂。
　　许久没修过的指甲掐的祝卿安生疼。
　　祝卿安默不作声，只是对上述清的眼。
　　“安安，安安……”她的宝贝还在她身边。她怎么能懈怠呢？
　　“你说，我为什么演不出戏了啊……”可她却连台词都记不住了。
　　泪水顺着述清的脸颊往下滑。
　　祝卿安伸手拂开。
　　越抹越多。
　　最后祝卿安只能把她架起来，离开戏台附近，往她们在寨子里的家走。
　　路上有个热心肠的姑娘，会讲普通话，还问祝卿安要不要帮忙。
　　祝卿安回绝了。
　　这是她和述清两个人的事，容不得别人插足。
　　而进了家门，述清看清祝卿安的脸，捧住那让她魂牵梦萦的面容。
　　“安安，我的小姑娘……”述清想也没想，对着祝卿安的唇瓣吻了下去。
　　

第76章
　　一瞬的软极大的刺激着述清的心神， 安抚她的情绪。
　　而祝卿安却捏紧述清的手臂，略微施力，推脱着。
　　“姐， 唔……姐姐……”她哪儿抵得过此时此刻的述清？
　　述清已经不剩什么理智， 只管从祝卿安体内汲取她需要的安神剂。
　　一个热吻配上一点甜，一点软。
　　就能把述清拉回安宁的现实。
　　祝卿安拒绝不能，最后干脆放松下去。
　　任述清索取。
　　这是个疯狂起来不知程度的人。
　　她咬的祝卿安疼到发痒， 不得不去抓挠她的肩膀。
　　述清好像没有感知一样，连力道都不曾松懈。
　　最后两个人的牙齿撞在一起， 述清被弹开了一寸的距离， 祝卿安这才迅速* 收了兴致，捂住唇齿，顺带把述清按在原地。
　　“对不起……很疼吗？”述清也算醒了过来，没了旖旎的欲望， 她捧住祝卿安的脸仔细端详。
　　祝卿安眼里包着泪花， 摇头。“不是这个问题。”
　　她吐出一口气，略微复杂的看向述清。
　　“姐姐。你都没有说过喜欢我。为什么要吻我？”
　　吻对于述清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是可以随便做的举动吗？是入戏的快捷方法吗？
　　还是爱的象征， 是亲密的许可证？
　　祝卿安只知道自己被述清骗过一次。
　　她们暧昧那么久，做了那么多。
　　到头来述清给她的回复，只是不想和她交往。
　　祝卿安不愿再被骗第二次。
　　述清眼波闪烁一次。
　　是，她还没有告白过。
　　也没有想通和祝卿安的这份关系，也不愿向谁承认这份吸引。
　　但祝卿安不知道她的心意吗？
　　“不可以吻你吗？”述清困惑又委屈。
　　祝卿安摇头。“我们说好了的。我是来找你解决问题的， 不是来和你一起逃避。工作上放着不说， 我们之间的关系……必须要好好的解决好。”
　　“姐姐， 你才答应过我。没有想清楚之前，不要碰我。”祝卿安也为难。
　　她的身体， 她的心，无一不渴望和述清的接触。
　　或深或浅，或吻或……
　　什么都好，给她所想，予她所需。
　　她需要述清的全部爱，从身到心。
　　述清却始终和她隔着一层纱。
　　看着薄，实际厚到不知几寸。
　　打不破这层纱的话，祝卿安宁愿没和述清亲密过。
　　“可是我很痛苦。”述清只是在寻找她的解药。
　　“所以……”祝卿安抬眼，睫毛撩过述清的心波。
　　“我对你来说，只是你的止痛药吗？”
　　述清呆愣着，被祝卿安一番话震住。
　　祝卿安看她这副模样就知道答案了。
　　她别过头，拽着自己的衣襟，沉默片刻，最后开口。
　　“姐姐，我希望你能好好想清楚。对你来说，我到底是什么？”
　　她说罢，匆匆离去，眼里满是寂寞，掺杂些微不甘。
　　述清被剩在原地。
　　祝卿安太清醒了。
　　述清掐着自己的手臂，止不住的泪漩在眼眶里。
　　她真狼狈，真孱弱。
　　有点痛苦就开始反复。
　　她的姑娘都过了发觉她态度不对，会悲痛到离家出走拒绝沟通的年纪。
　　她却越活越回去，只管一时的轻快，不要她们的未来。
　　恐惧，不安，极度的焦躁……
　　原来她又不乐意看见祝卿安的成长。
　　就她这副模样，要什么时候才能好好的接纳祝卿安的成长，正视她们的关系？
　　隔会儿，述清看见祝卿安换了身衣服，拎着包往外走。
　　“你去哪儿？”述清一直停在原地没动。
　　“回戏台，或者去寨子里散步。”祝卿安在述清面前顿了一刻。
　　把自己的眼，对上述清的逃避。
　　述清看着那停顿的暗示。
　　她颤抖着，强迫自己开口。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声音都不稳，弱的好像刚跑完一次半马。
　　“当然。”祝卿安伸手给了述清一个拥抱。
　　“我没有怪你，姐姐。”祝卿安都有些惊讶于自己的冷静。
　　“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希望我们能好。”祝卿安在述清耳边低语着。
　　“我们是要一起面对，而不是你什么都不说，我又想要离开。”
　　述清回抱紧她的姑娘。
　　祝卿安感觉自己的肩膀湿了一朵花。
　　“我会努力的。”半晌，眼泪流干了，述清才在祝卿安耳畔承诺。
　　“安安。”
　　“我在。”祝卿安轻拍着她那哭坏了的姐姐的背。
　　“谢谢你。”述清把眼泪抹掉。
　　“你真的成长了好多。”也好快。
　　一年前，她的姑娘还只会和她吵架。
　　她的宝贝什么时候学会的沟通？
　　“我才二十二嘛。”祝卿安挽住述清的手。
　　“你都三十多啦。姐姐，改变的事，一定是年轻的先行一步。但……我可以等你。”
　　离开述清的日子太空虚，太难受。祝卿安受不住，因此才努力寻找着别的方法。
　　无论如何，她不要和述清分开。
　　“多久都行？”述清跟着她笑了。
　　“那还是不要让我等太久吧？”祝卿安无奈的回头看她。
　　只是一眼。
　　述清看见了她梦寐以求的东西——无底线的包容，无条件的爱。
　　就好像母亲对孩子的爱。
　　明明她才是姐姐，她才是监护人。
　　所以，她也该出发了。
　　她要是再不跑起来，祝卿安会难过的。
　　述清跟着祝卿安回了戏台。
　　却没有再和祝卿安一起思考剧本怎么修。
　　述清去到了几个演员那儿，试着重新看待自己的演艺事业。
　　祝卿安望着她的背影，无奈的弯了个笑。
　　“你们在排什么戏目啊？”之前那个问过祝卿安要不要帮忙的姑娘也跟了过来，凑在祝卿安身边发问。
　　“你是汉族人？”妙安接了话。
　　“算？不过我在这儿生活五年了，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来这儿演戏剧。”那姑娘热情又自来熟，冲两个人笑了下。
　　“我在这儿的名字叫布池，你们也可以这么称呼我。”
　　祝卿安看她年纪和自己相仿，让了个位置。“排的剧目是娲神救子。你应该听说过这个神话吧？”
　　布池点头。“不过我更喜欢纳息的神话，那边的都忘得差不多了。”
　　“纳息也有母神吗？”祝卿安起了点兴趣。
　　她知道纳息族是现存的母系氏族。
　　她们的神话和别的地方应该会很不一样吧？
　　“肯定。母神创世造人，恩惠万物。算是纳息的共同信仰吧。你们来的时间不巧，如果是秋季，为了庆祝收获，还能看见她们的祭典仪式呢。”
　　布池接过妙安递来的剧本，瞅了一眼。
　　“你们这个是母亲为了孩子牺牲吧？我们这儿不喜欢这样的。”她耸耸肩，把剧本还回去。
　　对人的兴趣比对那剧本的大多了。
　　“我们也不满意。正准备修改呢。”妙安眼睛忽然亮了。
　　“是。只有你们才觉得母亲就是要去牺牲，要去奉献啦。纳息族人都不这样的。”布池没注意到妙安的接近。
　　视线忽然被一张脸填满，布池冷不丁的往后退了一步。
　　“给我们讲讲你们的母神吧！”现成的灵感！妙安拿着笔，眼睛亮得不行。
　　祝卿安也正准备认真听。
　　述清却挤开她身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不去继续指导她们了？”祝卿安低语问道。
　　述清摇头。手顺带勾在祝卿安的腰上。
　　祝卿安或许没注意，她刚刚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那个新来的女生一直在看祝卿安。
　　从头打量到脚。
　　布池瞧见两个人的动作，愣怔一秒后，看清述清的脸，忽然拔高了声音。
　　“啊！我知道你。”在与世隔绝的寨子生活了五年还能看见自己曾经追过的星，布池已经无暇顾及祝卿安的事，兴奋起来。
　　述清也就嗯了一声，不怎么搭理她。
　　“咳。先讲吧。”祝卿安在心里偷着笑。
　　述清看她这副迟钝的模样，略微感慨。
　　或许只有在自己的事情上，祝卿安会有那种敏锐度吧。
　　面对别人的好感、喜欢，祝卿安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
　　“我们母神更多还是济世救民的传说比较多。要说母子关系的话……流传最广的应该是世间初开，母神发明了纪年，让时间有了意义。当时陆地还并不适合生存，到处都是破碎的漏洞。火从地下窜到天上，带来了雷鸣电闪，劈得树木枯萎，庄稼凋零。”
　　“于是母神挑选了她孩子里最厉害的三位，跟随她一起完善这个世界。她们用枯萎的木材填补了大地的漏洞，向天请求，让电母收回她顽皮的女儿。又恳请水神恩泽，降下自己的孩子滋润大地。”
　　“从那以后人类得以生存在这片土地上。”
　　布池讲完，看妙安在奋笔疾书，祝卿安若有所思，她还笑了。
　　“是不是挺不一样的？我第一次听寨子里的阿妈说的时候就深受吸引。那之后再呆了一个星期，正好赶上她们举办祭典，我就决定要留下来了。”
　　“是很不一样。”祝卿安在台本上写下了“合作”两个字。
　　“姐姐呢？更喜欢哪个？”她和述清耳语。
　　述清也就贴到她耳畔。“这个听起来更玄幻。就像……现实里绝对不会发生的那种。”
　　“更喜欢母亲为了孩子奉献？”
　　述清垂眸。“那样感觉……更对一点吧。”
　　就像述英装模作样制造出的假象。
　　就像她曾经为了祝卿安放弃的工作。
　　可也是这个时候。述清想起了祝知雪。
　　祝知雪为了女儿，有放弃过什么东西吗？
　　述清看着正在记录感想的祝卿安。
　　似乎，除了一个拖后腿的原生家庭，什么都没有放弃。
　　祝知雪没有放弃过工作，没有放弃过生活，甚至没有放弃过爱情，勇敢又自如的和她表了白，又带着她一起见了小小的祝卿安。
　　就好像孩子不是她的全部。
　　只是锦上添花的点缀。
　　好奇怪。述清想不明白了。
　　她以为的模范妈妈，竟然没有为了女儿呕心沥血过。
　　述清看向祝卿安。
　　祝卿安没有给出任何评价，仅仅是记录了她的看法。
　　台本上，两种截然不同的故事悦动着。
　　述清找不到一个答案，眼中只剩迷茫。
　　夜晚，两个人在寨子里散步。
　　有一家人围在炉火旁，听她们最年长的老母亲讲着故事。
　　祝卿安挽着述清的手走过，看那一家人小的只有两三岁，躺在可能是姐姐的人的怀里咿咿呀呀。
　　大的似乎六七十岁了，还能依偎在她九十岁的母亲身边织着毛衣。
　　“姐姐。”祝卿安随着那火光中向上飞扬的碎屑缓缓开口。
　　“你为了我……牺牲过多少？”
　　述清捏紧她的手。
　　“没有数过。”也不愿意去数。
　　祝卿安呼出一口气，白雾散在眼前。
　　“我知道你放弃过至少一部电影。”她的视线落在雾团里，也变得朦胧，渺远。
　　回到那个哭睡着的夜，脸庞仿佛落下一个轻吻。
　　“也不是什么大事。”述清以为祝卿安什么都不知道。
　　如今却发现，很多事她都没有瞒好。
　　“还和我一起在阳昆呆了七八年。”
　　“也没什么。公司都建在那儿了。”也是因此，阳昆成了述清的家乡。
　　“不用内疚。那些都是我自己的选择。”述清宽慰道。
　　“是啊，可你本不必……”祝卿安发出一声无奈的轻哂。
　　“我只是在想，为什么母亲非得奉献。”就像神话里的那样。
　　就像述清说的那样。
　　纳息的神话离她们太远太远。
　　有谁体悟过和母亲携手共进，一同登顶的感觉？
　　可无论是哪一边，那年长的女人，那无所不能的女人，都是母亲。
　　同一个身份，差距怎么会这么大？
　　“或许是……没有兼顾的能力吧。”述清想了想。
　　如果她要坚持拍那些戏，她注定会错过祝卿安成长的过程，没法好好带她。
　　又或者打断她的学业，让她跟着自己从小在片场过作息极其不规律的日子。
　　就算这样的家庭扩大到两个亲长，甚至三个，四个……
　　无法兼顾的问题依然存在。
　　只不过现世更喜欢让母亲坐上奉献的宝座。
　　“而且，纳息族人未尝不会为孩子奉献。”
　　“可她们看起来好自在。”无论是来搭话的布池，还是这一路上见过的人家。
　　都是一大家子，和谐美满的过着小日子。
　　女儿无论什么年纪，都在妈妈身边。
　　妹妹无论多小多大，都在姐姐身边。
　　没有分别，没有戏剧。
　　生活平淡，却又珍贵。
　　“姐姐啊……母亲真的要为了孩子献出所有，乃至生命吗？”
　　“娲神真的应该落得那样的结局吗？”
　　述清跟着她一块儿迷茫。“我不知道。”
　　祝卿安也瞧着她，两个人都默默的呼着白气。
　　“安安，我应该提过一句。我的家庭并不好。”更多的，述清没说了。
　　“那……你的妈妈为你奉献过吗？”祝卿安试探着迈步。
　　述清沉默以对。
　　祝卿安垂眸，也没逼问。
　　走到寨子的尽头，述清才开口。“我不知道。”
　　如果述英因为长年累月的家务活佝偻的背，破烂的手，颤抖的腿是奉献的证据。
　　如果述英放弃的工作，囤积的好米好油，一叠叠的火车票是奉献的证据。
　　那自己曾经受过的伤，挨过的打，撕碎心灵的骂架。
　　自己离家出走磨破的脚掌，摔在地上的奖杯与酒瓶。
　　又算什么呢？
　　可如果那么多细节都不足以证明奉献。
　　什么才算奉献？
　　“我只知道她对我并不好。”述清怔怔的说着。
　　远望着她三十几年的人生。
　　只有堪堪三分之一，有述英的身影。
　　那脐带连接的关系脆弱不堪，又牢固坚韧。
　　伤得彼此残破，也还紧紧的绑在一起。
　　祝卿安抚上述清的背。
　　暖得她心热。
　　述清在这秋夜难得的温暖里，惦记着中午祝卿安说过的话。
　　“安安，我想和你说一件事。”一件就够了。
　　足以应付这温热的掌心，体贴的安慰。
　　“你说吧。”祝卿安等着她倾诉她的家庭，她的母亲，她的过去。
　　述清却说。“祝卿安，我喜欢你。”
　　

第77章
　　“祝卿安……”述清先喊了那最疏离的名字。
　　而后才是独属于她们之间的昵称。“安安， 我的宝贝。”
　　祝卿安不自觉的抓紧述清的马甲。
　　“我喜欢你。”述清又重复了一遍。
　　不再是暧昧不清的“我爱你”，不再是模棱两可的“嗯”。
　　只是一句直白的告白。
　　“我很清楚这一点。从我想要和你……做那些事开始。”从她们最初的越界开始。
　　那一个热吻湿了心扉，触发某种不该产生的感官。
　　而述清没有能力把它拔除， 只能守着它野蛮生长。
　　一直到再也藏不住。
　　“之前只是不愿意承认。”怕她们之间那没人说得清的伦理阻碍了这份情。
　　怕她展露出太多不该有的亲近， 惹得祝卿安最后和她分开。
　　就像她数个前任。
　　如今述清也怕。
　　却不愿再将想法藏着掖着，惹得祝卿安又恼又痛，非得逃离她的身边才行。
　　“我喜欢你。无论是亲情上， 还是爱情上。你对我有着无可比拟的吸引力。”
　　说着述清抬手抚上祝卿安的脸庞。
　　她平时一定是藏得太多，瞒得太紧。
　　她家姑娘都呆住了。
　　述清细细的抚过那张饱满可爱的脸。
　　年轻的姑娘有最细腻的皮肤， 柔软而丰盈， 这一握粉是青春最好的底色。
　　她没有再多动作，收了手，和祝卿安默着走了好久。
　　一直到祝卿安再度捧起述清的手。
　　“只有这些吗？”祝卿安真没想到。
　　她以为她们会纠缠到心结死亡的最后一刻，述清才会敢于向她表白。
　　述清指尖穿过祝卿安的指缝。
　　“这些不够多吗？”她可是做足了心理准备， 甚至借着晚风的醉才有了吐露的胆量。
　　祝卿安笑了一声。
　　“够了。”她握紧述清， 与她十指相扣。
　　步子变得很轻快。
　　于现在的她们而言，述清这一番告白，已经足够了。
　　“我也喜欢你。述清， 我的姐姐。”而祝卿安，也不是回应。
　　仅仅是趁着金星抓取的蓝调时刻尚未消亡，借轻柔的风，把心意送到爱人身边。
　　述清瞅着她们牵在一起的手。
　　祝卿安莫名欢快的步子。
　　幽蓝深邃的天，异域风情的房子。
　　好像听见一声咔嚓。
　　像锁链松动， 亦或是冰原融化。
　　只剩一股暖意， 回荡在心田。
　　告白似乎没有想象中的痛苦。
　　述清以为， 得要撕心裂肺，站在栏杆边喊话， 对着笨重的手机隐忍低泣，才称得上一次告白。
　　“不过，姐姐。你真的确定那是喜欢吗？”走了一路，祝卿安自在了很多，也想了很多。
　　述清这番话究竟有没有特殊的含义，她们之间拧了太久的桎梏是否有断裂的痕迹。
　　最后她还是选择了打趣。
　　述清捏了下祝卿安的手。“就这么不相信我的表白？”
　　祝卿安摇头。“是因为你有前科。我妈妈那次，也是她跟你表白，你稀里糊涂的答应。你经纪人那次，也是她主动提出，问你，你也说不知道有没有喜欢。”
　　述清对上她眸中认真的光，笑容染上天幕沉坠的深蓝。
　　“我不否认面对她们，我未曾想清楚过。她们不曾等过我，时间也不会给谁机会去停留。我无暇思考，也就不明白那朦胧的感情是什么。”
　　“对她们，我有多少只是好感，多少是友情，多少是爱情，我都不知道。”
　　“但安安，你留了下来。”只有祝卿安回来找她了。
　　她也只想过去找祝卿安。
　　也只同祝卿安如此认真的告白过。
　　祝卿安注定是特别。如今，却不只是因为她们共同生活的十二年，那呵护、养育与引导的关系。
　　“你让我好好思考过，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
　　在亲手推开祝卿安后的某个夜里，述清明悟了她藏得太深的真心。
　　或许她本知道。
　　她的身体，她蒙了一层纱的心，都知道这份喜欢。
　　如此才会和祝卿安在阳昆荒唐终日，由着祝卿安带她沉入飘渺的桃源乡。
　　“如果说我对你有百分百的亲情。”
　　她曾把祝卿安当成最亲密的学生、妹妹，甚至是女儿看待过。
　　“那现在我对你的感情里，还要再加上百分之两百的爱情。”
　　她们的吸引力，宛如那一对永恒锁定的月与潮汐。
　　她永远会面向祝卿安，被带着从地面剥离。
　　述清感觉手背一凉。
　　她侧头，看见祝卿安的泪于夜色中莹莹发亮。
　　那光盖住了她的面容、眼神。
　　模糊了她的全部。
　　仿佛这一刻，只有那颗迟来的眼泪是重要的。
　　“怎么还哭啊。”述清无奈了，抱住祝卿安，同时也抱住曾经过于倔强，过于别扭的自己。
　　祝卿安一口咬在她脸上。
　　就连被咬也不觉得难受。
　　反而激发起一点不足道的欲。
　　述清拍着祝卿安的背。
　　祝卿安拽着她的外衣，咬着她脸任泪水静静的掉。
　　许久以后她才又开口。
　　“那，姐姐，既然你也喜欢我……”
　　——我们可不可以交往？
　　述清却拒绝了。
　　祝卿安不明白，眉头微蹙，她望着述清，眼里的星光都带了些委屈。
　　“不是互相喜欢了，就一定要交往。”
　　述清还在想，她们有比爱人更亲密的关系。
　　尽管她们没有浓于水的血缘，却已经活成了彼此密不可分的家人。
　　她们真的需要那脆弱不堪的恋爱关系来定义彼此吗？
　　“我之前的恋情都太随意了。安安，对你，我不想随意，所以我也有很多顾虑。”
　　述清还不确定她要不要把自己完全摊开，交到祝卿安手里。
　　以平等的姿态——她曾接纳过祝卿安的全部，如今也要还给她等量的坦白。
　　祝卿安咬着唇瓣，神色多少有些落寞。
　　“别难过啊小姑娘。至少我不会和你分开，也不可能和别的人交往。”
　　述清终于又一次成为了一个姐姐。
　　带领她不懂事不成熟的妹妹，去思考爱情与亲情的孰好孰坏。
　　“有你在，我也不会喜欢别人。”
　　祝卿安咬住了述清伸过来给她擦眼泪的手。
　　狠狠的留下两排牙印。
　　而后祝卿安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你会和别人接吻吗？”
　　“什么？”述清没理解到祝卿安的问题。
　　而祝卿安，已经憋了太久。
　　她拽着述清的手，干脆在寨子里那不太平整的路面上泵跑起来。
　　逆着风的方向，用迷离到模糊不清的视线望向远方的些微灯火。
　　“我说，你会和别人随便接吻吗——对戏的时候！”
　　跑到全身都沸腾起来，祝卿安也终于把藏了几乎一年的话问了出来。
　　述清被她甩在身后，她们只有一只手还牵在一起。
　　述清掐着祝卿安的手掌。“你这是什么问题——”
　　“很正常的问题！”祝卿安跑到她们的房子面前，忽然停下。
　　伸手拥住刹不了车，扑在她怀里的述清。
　　“很，想问的问题。”祝卿安额头上全是汗。
　　冲淡了眼泪留下的湿痕。
　　“对戏的时候？”述清搂着她进房间。
　　没了嘈杂的人声与喧嚣的风，她可以听清祝卿安的呼吸与心跳。
　　“对。还有带别人入戏的时候。”
　　“你会随便吻她们吗？”
　　一颗汗珠落进祝卿安的眼眶。
　　咸涩刺激得她闭眼。
　　述清拿着纸给她擦汗。“怎么可能。”
　　她家姑娘怎么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不喜欢的人我亲什么亲？我和祝知雪，云起时接吻的次数都很少。”
　　两次恋爱加起来，那接吻次数恐怕也没有她和祝卿安那半个月的暧昧多。
　　祝卿安发出一声恍然大悟的“啊”。
　　“想什么呢小姑娘。”述清回答完，多少有点哭笑不得。
　　祝卿安伸手点住她的唇。“你去年……不对，都一月份了，是前年，就是这么教我的。”
　　若没有那场戏，那个吻。她怎么会在那么个时间点喜欢上述清？
　　她自己的事业还过得一团乱。
　　而，如果没有这份喜欢。
　　祝卿安也不知道她会和述清走到哪一步。
　　她们还会不会和好，会不会就此形同陌路。
　　述清这才记起一切的起因。
　　“那是因为是你，我才想吻的。”如今一月已至，整整一年过去。
　　回首，述清也能明白那个吻的含义。
　　意味着她从更早更早以前，就对她带大的姑娘有了不可说的好奇，和一点点越界的心思。
　　“真的不会和别人亲吗？”祝卿安眉眼耷拉着。“你以前亲过，我也不会怪你。”
　　述清瞧着她那张胡乱说话的唇，有点脾气，又无可奈何。
　　自家姑娘，除了惯着还能怎么？
　　但她多少得证明一下自己对祝卿安的心思。
　　于是述清朝祝卿安贴近。
　　稍稍闭眼，把柔吻按在祝卿安的嘴角。
　　再一点点磨到正中间的唇珠上。
　　一个吻慢慢填进祝卿安的胸腔，将那空了一年的缺口灌满。
　　把两个人的身体再一次变热。
　　祝卿安拒绝不能，被迫靠在述清怀里。
　　她的姐姐真的好坏。
　　才表白完，才说了不一定要和她交往的话。
　　就留给她一个这么粘腻的吻。
　　弄得她都有些忍不住……
　　身上的颤抖。
　　或许还有些祝卿安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声音。
　　吻得谁都升天过一次，述清才终于松了手。
　　祝卿安喘着气，抱紧她。“这是什么回答？”
　　“姐姐牌回答。”述清说着，就想去扯她的衣扣。
　　“不要。”祝卿安是赌气，哪儿是不想。
　　“你想好要和我交往了再碰我。”
　　一天要她强调三回，述清当真可恶。
　　“脾气这么大？”述清停了手。
　　“就是这么大。”小河豚鼓着腮帮子闷进姐姐的怀里。
　　述清浅戳了一下她的脸。“那……你可不可以碰我？”
　　祝卿安抬眸，还有些迷茫。
　　手就被按到述清的肩上。
　　述清带着她去剥开一层被她拽得不成模样的外套。
　　又带着她探究一具过热的胴体。
　　祝卿安忙不赢的吐息起来。
　　她咬着才被吻软的唇瓣，纠结到眼中失了理智。
　　“你，你太黏了。”等她终于回过神，眼前已经看不见粉与白之外的颜色了。
　　“我们可以换个地方。”述清亲了下祝卿安的额头。
　　带着她进了浴室。
　　“这边的水可以用那么久吗……”祝卿安的声音很小，从开着暖光灯的浴室里飘出。
　　惊扰趴在窗边的一只蝴蝶。
　　蝴蝶扇着翠绿的翅膀，黑色的线条勾勒靓丽的轮廓。
　　带走一片不可见人的嘤。咛。
　　* * *
　　祝卿安按着腰，和述清几乎是互相扶着出了浴室。
　　述清只有面色淡定，就连一双桃花眼，此刻也亮得惊人。
　　蘸满食髓知味的情。
　　“最后一次，之后不准乱来了。”窝进厚绒被里，祝卿安气得拧了述清的胳膊一下。
　　说好的她来。
　　也就一次吧，述清就把她按在掌心之下了。
　　“我会尽快想通的。”无论答案是前进或留在原地。
　　她总该给出这份答案。
　　不然哪里对得起等了她这么久的祝卿安。
　　祝卿安气焰弱了下来。“也不是一定要逼你，只是……”
　　她搂住述清的脖颈。
　　“比起我们之前的关系，我更希望和你交往。”
　　“以平等的身份和姿态，去陪伴你，去更好的爱你。”
　　祝卿安都这么说了。
　　述清吐出一口气，白白的飘在空中，迷乱她的眼。
　　这个改变看似很小。
　　哪怕没有交往，她们也依旧相爱，依旧做着爱人才会做的事。
　　不止一次。甚至在今天这番坦白后，那成年人贪婪的欲望也依旧引诱着她们吞下禁果。
　　可真要对祝卿安的一切放手，又用爱人的姿态捡起，还要面对她们之间可能的争吵，甚至——分手。
　　述清还没有那个勇气。
　　“慢慢来。”祝卿安顺了下述清的头发。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毕竟你可是说了，要在这里留到夏天，甚至是秋天。”
　　“好。”述清回抱住祝卿安。
　　“谢谢你。”
　　“哪儿用得着跟我说谢谢？”
　　“那……我爱你。”
　　

第78章
　　只是坦白一场而已。述清却觉得浑身都舒坦了不少。
　　翌日睁眼， 她看着身边头发凌乱，睡姿十分随意的姑娘，忍不住弯了眉眼。
　　述清伸手把她压在肩膀下的头发顺出来。
　　“起床了， 安安。”然后拍了拍祝卿安的脸。
　　她好像也很久没有催祝卿安起床过了。
　　祝卿安还在梦里和述清翻云覆雨踉踉跄跄， 冷不丁被喊醒，动作断在半路。
　　她睁眼，还有些懵。
　　看见述清的脸在自己眼前放大， 也没多思考，伸手勾住述清的脖颈， 把吻往她脸上按。
　　述清无奈的推开她。
　　“谁说的不要这样？”她家姑娘恐怕还没醒。
　　祝卿安不快， 眉头一撇，哼哼唧唧起来。
　　“睡迷糊了。”述清伸手把祝卿安搂起来。
　　祝卿安趴在她肩膀上，看见窗外的阳光，可算清醒了一点。
　　“姐姐……早。”想起来自己刚刚都做了什么， 祝卿安更是害羞了， 把头埋进述清怀里，拒绝和她对视。
　　“早，宝贝。今天有什么想做的？”述清松手想起身。
　　祝卿安的手就像长在她身上了一样， 勾着她的衣服不肯放。
　　述清干脆把祝卿安提下床。
　　“没什么特别的……和妙安看看剧本，布池说要带我去逛逛她的家庭。姐姐呢？和我一起还是和她们讨论演戏？”祝卿安一路被架到了洗漱的地方。
　　她这才从那荒淫的梦里清醒过来，站稳了。
　　“虽然我也很想和你一块儿。”
　　述清想着那个对祝卿安有特别兴趣的姑娘，心中多少有点不快。
　　“但我今天突然很想演戏。”身体轻松了，心里也没那么烦闷。
　　只不过是在看见窗外的阳光， 看见全身心依赖她的爱人后， 述清忽然产生了想要做点什么的念头。
　　“那我忙完会来看你的。”祝卿安瞧着镜子里的述清， 眉眼亮亮。
　　述清也回望，对着她笑。“今天不一定会开始演。”
　　这儿人太多了。述清还不想暴露自己演不了戏的事实。
　　“可以先试试感觉。不对的话， 我们悄悄回家来继续。”祝卿安擦完脸，拉起述清的手。
　　“没关系的，姐姐。失败多少次都没有问题。我会一直陪你的。”
　　述清握紧那只太过温暖的手。“真的没关系吗？”
　　“至少我不觉得有什么。”两个人这么牵着手出门，述清就好像被祝卿安带出了那满是阴影的房间。
　　被迫站在阳光下。冬日的暖阳也有一天足以刺伤眼了。
　　述清伸手挡住眼。
　　“失败又不可怕。姐姐，如果以后演不了戏，那就不演了。还有那么多职业你没有尝试过，那么多种生活我们没有体验过。说不定你把工作推了，就能和我一起去环游世界呢。”
　　祝卿安背对着阳光，光顾着牵述清的手。
　　述清被她带着往前迈了一步。
　　遮蔽阳光的手就这么甩下来。
　　述清闭眼，又迈一步。
　　紧接着两个人慢慢走了起来，那阳光照透眼皮，刺激着述清去睁眼。
　　“你想环游世界吗？”她看不见灼目的烈阳。
　　只看得见领着她走的祝卿安。
　　而她们走出了好几米。她也不曾绊倒，被石子磕破膝盖。
　　好像被祝卿安带领着向前，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可怕。
　　她不会彻底失去对自己的掌控，也不会被祝卿安蒙蔽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她们只是换了一个前进的方式而已。
　　“想啊。我想看海，去踩着细白的沙子追浪花。我想和游牧民族一起生活，在草原上骑着马驰骋。我想给看过的风景都拍照……或许我们可以写旅行日记，记录当地的风土人情，再发到网上* 赚点外快。”
　　祝卿安见她睁眼了，退回到她身边。
　　述清听着祝卿安描摹的未来，忽然笑了。“那坏的部分呢？”
　　“嗯……可能会遇到全是人和垃圾的海滩，丑得再也不想去海边。可能会被马背上的颠簸弄得头晕眼花，没两天就被那没网没电的朴素生活吓退回了家。可能相机坏在半路，照片全没了。可能发出来的日记根本没人看，我们把钱花完，不得不回来继续工作。”
　　“但，姐姐。如果不出发，怎么能知道这一路到底是好是坏？”
　　“是啊……”述清望着她那无比通透又无比真挚的姑娘。
　　她从未有一刻如此庆幸过当年的决定。
　　如果没有祝卿安，或许她真要成了镜头下的行尸走肉，离开舞台后一蹶不振，从神坛跌落只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而祝卿安来了。
　　祝卿安朝她伸手，拉住了坠落的她。
　　一遍遍的用力，让她看见了继续的希望。
　　“所以，姐姐。不止你能陪我找到以后的职业方向。我也想陪你。”祝卿安牵住述清的衣角。
　　她没有出声，只有一双眼，道不尽她的情。
　　——陪你过完这一生。
　　陪你经历所有的好和所有的坏。
　　把过去的痛苦与遗憾全都抹散。
　　“我知道了。”述清发出一声轻哂，随即低头，垂着眸光。
　　“我应该有力量去面对我的失败，再从头开始了。”演不出来，也没有关系。
　　她不会再回到十四岁，不会再成为那个无能为力的人，不会再望向全世界，陪伴她的，拉住她的，只有她自己。
　　至少啊至少……
　　她有祝卿安了。
　　* * *
　　述清没急着重新开始演戏。
　　不过剧团里的演员有问题问她，她会试着给她们表演一个小片段。
　　慢慢把感觉找回来。
　　祝卿安的剧本改编也不怎么顺利。
　　好在她也不纠结，毕竟这不是她的本职工作。
　　布池拉她去做客，她也就把剧本丢给妙安，很果断的跑了。
　　留下妙安一个人对着临近的截止日期抹汗。
　　“话说，你为什么要留在这边生活啊？”路上，祝卿安找着话题。
　　“也没什么特别的。在自家不受待见，很向往纳息族的家庭。当时我现在的家庭失去了一个孩子，她们决定收留我。”布池说的轻快。
　　“我在这儿呆了五年，也没见有人来找过我。她们可能觉得我已经死了吧。无所谓，我多留一天，也就庆幸一分我当初的决定。”
　　“你原生家庭不好？”祝卿安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
　　就算是向往某一个地方文化的人，也不一定要在那儿久留。
　　就像兰木。她顶多在各处游走，过年过节还是要回家的。
　　剧团的姑娘们也只会留到大年二十九，过完年再回来。
　　没有家的游子才会留在它乡。
　　“很烂。”布池踢过脚边的石子。
　　“死气沉沉的，穷得不行还使劲生孩子。我有三个姐姐，一个弟弟。那俩根本养不起这么多孩子，又没人敢买，只能一口饭分成四份，应付了事。”
　　“四份？”
　　“嗯。弟弟吃好的。考个九十就能吃一顿肉，我们姐妹四个捡他吃剩的，考了满分也只能在旁边啃玉米。”布池耸肩。
　　“很匪夷所思吧？在这儿生活了五年，我也越来越觉得匪夷所思了。我不能理解，也绝对不会原谅她们曾经的作为。”
　　布池身上散发着由浓烈恨意构筑的活力。
　　也是这股时刻缭绕在身侧的愤怒，让她瞧着多少有些与众不同。
　　祝卿安不会说什么“那是家人”的话。
　　她没有经历过布池的曾经。
　　当然，她也险些落入那贫瘠困顿的山野。
　　所幸她有一个好姐姐。
　　她只是想知道。“你妈妈不管吗？”
　　布池诧异的看着祝卿安。“为什么会管？”
　　“她是最大的加害者。是，她也无奈，也是被迫。夫家一定要有儿子，她就一个又一个的生。可弟弟出生以后，她再也没有把目光放在我们四姐妹身上了。”
　　“为虎作伥罢了。”布池叹息一声。“你不懂也好。又不是纳息族，不是每一个生了孩子的人都配当母亲。”
　　祝卿安想到述清落寞的说出过的话。
　　想到祝知雪曾做过的事。
　　“你说得对。”不得不认同布池的观点。
　　同时也对她的剧本产生了更多的困惑。
　　“谢谢。你人还挺好的。”布池的笑也带了冲冲的怒意。
　　很容易吓到不熟的人。
　　而祝卿安已经有些理解那怒气从何而来了。
　　“怎么说？”
　　“以前有别的游客来过啊，我给她们做翻译，她们就想跟我拉近乎。聊了半天，我讲了那么多痛苦，她们还是谈孝道，谈母亲的无奈，父亲的不容易。”
　　“我呸。她们要是不容易，我要是就这么心疼了，回去了。对得起我挨过的饿和冷落吗？况且那俩人根本无所谓我活不活。我弟弟不死就够了。”
　　“我不是你，我没经历过，不该劝。”祝卿安听完说道。
　　“而且，我也觉得你妈妈有问题。”
　　自己都是女人，为何要为难自己的女儿？
　　被男权社会的观点洗脑久了，精神也变成了一个男人。
　　可恨，也可悲。
　　布池发声笑着。“你真可爱。”
　　“你呢？家庭如何？应该不至于经历过我这种破事吧？”她有点羞了，赶紧换个话题，打开家门，示意祝卿安进去。
　　“我啊。单亲家庭，但妈妈去的很早。后来被……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带大。”祝卿安没有说太多。
　　“那也还不错吧？看你状态也不像童年不幸。但述清就不一定了。”
　　布池说完，用当地语言喊了一句。这才继续跟祝卿安交流。
　　“你会不会好奇述清经历过什么？你们是一起来寨子的吧？”布池半开玩笑的问，一边观察祝卿安的反应。
　　“会啊。”祝卿安一直很好奇。
　　也一直在鼓励述清告诉她。
　　不过是述清没有说过而已。
　　其实也不算没有说过吧。
　　述清讲过她家庭很糟。
　　也讲过她妈妈人很差劲。
　　述清和布池的经历，会不会也有几分相似？
　　“你能看出来谁家庭好谁坏？”祝卿安换了个话题。
　　述清的事，她小气，不肯和外人说。
　　“能啊。特别明显的那种可以。我觉得述清气质有点颓丧。她的角色倒是没有，她还挺厉害的，能把那种气质遮住。而你不一样，你瞧着就过得挺幸福，没挨饿挨打过。”
　　布池说罢，和出来迎接她的家人们打过招呼。
　　“这是我现在的大妈妈。你喊婆婆或者奶奶都行，她听得懂。”
　　被布池称作大妈妈的人看起来也是耄耋之年。
　　慈祥得好像年画里的长寿老人，笑呵呵的，和祝卿安点头问好。
　　“这几个是我现在的姐姐。她们是大妈妈和小妈妈的女儿。”布池说完，想起来祝卿安不懂这边的称呼，又补充了一句。“小妈妈是大妈妈的妹妹，早几年去世了。”
　　“也就是说她们是……堂姐妹？”祝卿安有点混乱。
　　“用你们那边的话说应该是表姐妹吧？不过我们不分，都是以姐妹互称的。”
　　“我还有个哥哥，他是小妈妈的大儿子，不过今天不在。”
　　布池这么说了，祝卿安才感觉这真是好大一家子。
　　年龄差距很大。就算是布池的“姐姐”们，最大的看起来也有六七十岁了，而最小的才四十出头。
　　“这些是我的妹妹弟弟们，是姐姐们的孩子。”
　　这群小辈年纪差距也大。
　　最小的看起来还不会跑，最大的瞧着比述清还年长。
　　“你们家里人真多。”没两分钟，祝卿安身边围满了小朋友。
　　她们拉着祝卿安的手，要给她送小石头串成的首饰。
　　“这石头是旁边翠湖捡的吧？”眨眼间祝卿安被打扮成一朵花儿，哭笑不得，还给小朋友几颗酸糖。
　　布池帮她翻译。
　　小朋友叽叽喳喳的在旁边吵，看起来祝卿安猜对了。
　　“姐姐们的丈夫和妻子在后院忙活，姐姐们也要回去继续忙碌了。”说完直系亲属，布池才又说起了配偶。
　　“和……妻子？”祝卿安还以为她听错了。
　　“对。嗯？我还以为你知道同性恋。”她看祝卿安和述清那么亲密。莫不是错觉？
　　“我知道。”祝卿安只是没想到母系社会这么包容。
　　“大家都住在一起，不会离家吗？”
　　眨眼间大人们都离开了客厅，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忙活去了。
　　祝卿安身边只剩一个看着七八岁大的小姑娘，眨着眼睛，对她很感兴趣。
　　和小姑娘十五六岁的姐姐。
　　两个人牵着手，似乎想说点什么。
　　“如果你想走，也是可以走的。但我还没见过想离开家的纳息族人。家庭这个概念对她们来说很重要。”
　　布池把茶水端了出来，给祝卿安倒好。“你随意一点就行。那俩妹妹听得懂一点汉语。”
　　于是祝卿安转过头。“怎么了？”
　　小的那个眼睛亮得不行，伸手胡乱挥着。“姐姐，美。”
　　祝卿安捏住她的手。“谢谢，你也可爱。”
　　小朋友被哄高兴了，嘻嘻笑着，又给了祝卿安一颗石头。
　　大一点的那个想问的话很多，她一会儿蹦一个汉语，大部分时候说的还是她们民族的语言。
　　布池听完摇头笑，给她又解释了好一长串。
　　两个小朋友肉眼可见的失望了起来。
　　“你说什么了她们这么失落？”祝卿安再想伸手去摸那小朋友的头，被小朋友躲着拒绝了。
　　布池冲祝卿安眨眼。“保密。”
　　她只是带朋友来做客而已。
　　虽然是有点那方面的意思，但妹妹们很明显误会了。
　　那话要是被祝卿安听见了，问题可就大了。
　　还隐瞒起来了。祝卿安无奈的摇头，没再纠结。
　　一下午祝卿安都在布池家里听她讲她们一家人发生过的趣事。
　　这儿的生活是很朴素。网络信号差，物质生活匮乏，空调和暖气都没有，全靠棉被和冰。
　　可也很自如畅快。端看她们脸上洋溢的笑就能知道。
　　临走的时候，祝卿安这才发现她怀里一直抱着一个三岁的小宝宝。
　　“洁洁，吃。”小宝宝也会说一点汉语，在地上笨拙的走着，拉上祝卿安的裤脚。
　　“我就不留下来吃晚饭了。”祝卿安拍了拍她的头。
　　“好，你能找到路吧？我得去帮忙了。下次再来玩。”
　　布池也不送客，只是把她的小妹妹牵了回去。
　　出了布池家，祝卿安看见不远处的晚霞映着黛山。
　　一口气还没呼出，不远处的人影抓住了她的眼球。
　　述清真的好似自带打光，无论远近疏挤，祝卿安总能第一时间看见她。
　　“玩得如何？”再不爽，述清也不能跟祝卿安置气。
　　她不过张开双臂，而祝卿安也小跑着朝她奔来。
　　扑进她的怀里。
　　“听了好多故事。”祝卿安搂住述清蹭了一会儿。
　　表达着她的喜悦。又捧起述清的脸。“我好爱你。”
　　“这么高兴？”述清伸手，掌心盖住祝卿安的手背。
　　“我也爱你。跟我讲讲？”
　　祝卿安从头，把布池一家子跟述清介绍起来。
　　“她们的大妈妈已经九十二岁了，身体依旧健朗。平时还能带着小辈一起去临镇逛集市。”
　　“姐姐们其实应该算布池的长辈。性格都很不一样，擅长的事也不一样。有一个喜欢给外来人当导游，会超级多的方言。有一个夏天在纺织厂工作，冬天回来过节，给家里做衣服。”
　　“小朋友们最近在放寒假。平时也要去临镇上学。她们说有一次妹妹在学校被人欺负了，当时她们一大家子一起去了隔壁镇，老祭司都差点出动了，把霸凌者吓了个半死。”
　　“祭司和她们有亲戚关系吗？”述清听到这儿，是有点惊讶。
　　这听起来就像一整个寨子就是一个大家庭。
　　一个人有困难，大家都会站出来帮助她。
　　“有很远的血缘关系吧。她们说她们就是这样，姐妹互相带孩子，帮妈妈看晚辈。所以寨子里谁家出事了，她们也会尽可能帮忙。”
　　“听起来很理想。”也难怪她们的神话并没有很多波折。
　　“是啊。”祝卿安牵着述清的手，两个人摇着晚风往家走。
　　“但你能成为我的家人，我已经很满足了。”
　　她们的家庭向来很小。两三个人买一套小房子，各过各的。
　　每个民族的生活方式不一样。而祝卿安也满足于她的小家。
　　“所以才高兴。”祝卿安呼出一口气，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欢快。
　　“姐姐呢？今天有表演吗？”
　　

第79章
　　述清默然， 只是将手指伸入祝卿安的指缝。
　　没有回话。只有稍热的温度带了点粘腻的汗，在掌心流转。
　　祝卿安稍稍用了点力，回应着述清。
　　她又哈出一口气， 看白茫茫的水雾飘向空中， 逸散开来，成为一片透明。
　　述清顺着一片朦胧，看见祝卿安不急不缓的神色。
　　就好像她没有意识到这短暂的沉默， 是刻意的回避。
　　述清摇头，而后轻哂了一声。
　　这可是她的安安。怎么可能听不出来她不想说。
　　不过是不愿逼迫她， 想尽可能的给她时间。
　　她应该做的， 是好好回应这份理解。
　　“我……我今天遇到了一个老婆婆。”
　　于是述清开口，说出的话牛头不对马嘴。
　　祝卿安倒是依旧高兴着，仿佛只要述清开了口，说什么都没关系。
　　“她带着她的小孙女来看我们排练。我和她说了几句话。”
　　“她会普通话？”祝卿安顺着述清的话往下说。
　　她只是有些微的预感， 就像刚刚呼出的白雾一样， 朦朦胧胧，却又把夕阳沉山后的昏暗世界衬托得无比真切。
　　述清会告诉她，她想知道的一切。
　　或者在五分钟以后， 或者在五天以后。
　　她们说好了要向彼此坦白，要把那颗藏着掖着的心剖成血淋淋的模样，把所有的旧伤都撕裂。
　　再紧紧的依偎相贴，靠伤口治愈另一份伤口。
　　那么只会有坦白的结果。
　　“她不会，她的孙女会。基本上是我说一句， 她的孙女翻译一次， 她再说一大堆， 她的孙女再翻译成简短的话说给我。”
　　述清走到了家。祝卿安帮她推开门，帮她迈出这犹豫不决的一步。
　　“说些什么？”祝卿安也顺手打开深黄色的灯。
　　光线暗暗的， 就要与夜的蓝紫融为一体。
　　她眨眼，述清拉着她往客厅走。
　　等再睁眼，习惯了这样昏黄的光，周围的一切又变得清晰。
　　“问我们会在这儿停留多久。”述清拿起一只苹果，很随意的开始削皮。
　　这儿的饭菜是祝卿安吃不饱的。
　　述清只是下意识想要照顾她小小的姑娘。
　　“我也想问。剧团会留到什么时候？很快就要过年了。”
　　祝卿安抬眸看着述清高高的，挡了她大半光线，把刺眼的阴暗的全都压在身后。
　　随即长舒一口气，站起来。
　　述清听见祝卿安问的话。却又听见些微不和谐的声音。
　　她侧头就看见祝卿安也拿着刀，拿着苹果。和她一起削着皮。
　　“吃苹果都不带我。”祝卿安说罢，跟述清眨眼。
　　述清指尖收缩了一瞬。
　　她说不清她看见了，感受到了什么。
　　只是在看见她的姑娘比她高，比她手脚麻利后，忽然意识到。
　　是啊。祝卿安长大了。
　　她不需要再追着祝卿安喂饭，每天换着花样哄那十岁的小团子把不爱吃的爱吃的一块儿吃下去。
　　述清瞅着祝卿安，怔愣了好一会儿。
　　随后再专注到手里的动作，一旁的祝卿安已经削好一个苹果了。
　　述清还想再动刀，一下没收住力，刀差点飞进她的指腹。
　　祝卿安于是很自然的接过述清手里的苹果和刀，把削好的皮的那个传到她手里。
　　“你知道我是在给你削皮。”述清默默坐下，声音很轻。
　　就像那下落的苹果皮，在空中要转上三圈才能掉进垃圾桶。
　　“是啊。”祝卿安飞快的把手里的苹果处理好，坐到了述清身边。
　　“现在我拿的是你准备给我的。你拿的是我削给你的。不好吗？”祝卿安看着述清，还跟她碰碰苹果。
　　白色的果肉撞出一个柠黄的伤。
　　祝卿安的眼撞进述清的心上。
　　述清忽然明白。
　　祝卿安是在给她台阶下。
　　也是在教她，以后不必她来当照顾人的妈妈。
　　她们互相，是彼此的爱人，彼此的伴侣。
　　是能够把生命一半重量托付出去的存在。
　　这是她二十二岁的祝卿安。是她的大姑娘。
　　是她丢了全世界也不会丢掉的宝贝。
　　“你看我。”述清苦笑了一下，而后靠在祝卿安肩膀上。
　　试着把苹果递了出去。
　　“帮我切，好不好？”
　　从妈妈变成姐姐，从姐姐变成爱人的过程，好艰难啊。
　　说得再清楚不过的事，总还会再犯。
　　爱有惯性。可照顾也有，掌控也有。
　　她要花多久来改变，变到足够成熟理智，不会再让祝卿安难过，再和她分开的地步？
　　“好啊。你要方块还是月牙？”祝卿安这会儿笑容就要收不住了。
　　她的姐姐，她的爱人。
　　终于走出了寻求她给予的第一步。
　　“方块的。果盘在那儿。”述清抬过下巴。
　　祝卿安起身洗了洗果盘，把苹果切好，插上牙签。
　　述清全程等着，看着。
　　就像一个需要照顾的小孩，没有自理能力，所以只能坐在原地。
　　述清的心随着祝卿安的离去越来越凉。
　　掌控不了局面的感觉让她恐慌。
　　“久等了。”而这消除不掉的惶恐随着一句话躲进阴影。
　　述清接过盘子，发现里面还有半个没切好的。
　　祝卿安舒舒服服的靠上她的肩膀。“怕你无聊。给你留了一半。”
　　温度就这么从肩膀，瞬间传遍述清的身体。
　　“你真是，怎么长的。这么狡猾了。”述清拿一旁的水果刀随便切了切。
　　果盘放在两个人中间，牙签躺在两个人的手边。
　　“我怎么长的，姐姐还不知道吗？”祝卿安串着苹果串，往述清嘴里塞。
　　“你看。依靠我这件事……其实没有那么难，不是吗？”
　　苹果递到述清嘴边。
　　述清下意识张嘴，被祝卿安塞了个满口香甜。
　　苹果是甜的，脆的，清香的。
　　可到头来，还是有一点酸。
　　* * *
　　“所以，你朋友的剧团什么时候走？”玩闹结束，祝卿安重新提起了刚刚的问题。
　　“表演完就走。具体时间不定。兰木的剧团里，很多演员都是无家可归的孤儿。还有的被家长赶出了家门，丢出了家门。总之，对于她们来说，剧团才是家。春节不需要去别的地方过。”
　　述清已经调整好状态，可以和祝卿安抱着说话了。
　　“不过，我没给那个老婆婆说太多。只说大概开春就走。她孙女翻译的很费劲。”
　　“那我们的春节也在这儿过？”祝卿安窝进述清怀里，温暖又安定的感觉催着她闭眼。
　　而后她摇摇头把自己弄醒。她还没等到述清说演戏的事呢。
　　“对。我们也在这儿过。”
　　述清伸手，突然捂住她的脸。
　　祝卿安确实醒了。
　　她直接按住祝卿安的手掌。
　　“姐姐，你手怎么这么冷？”她们已经点了暖炕，屋内的温度也不算低。
　　不过比起北方的干冷，山城的冬天是湿冷的。
　　寒意会刺入骨子里，从内而外的夺走好不容易产生的温度。
　　祝卿安摩擦了一下，给述清取暖。
　　“不知道。”往年冬天都不会这样的。
　　一直是祝卿安体寒，一到冬天就闹着要抱抱。
　　述清身体素质一直很好，冬天的时候像个大暖炉，浑身上下都是热乎乎的，随便祝卿安怎么蹭都蹭不凉。
　　祝卿安是真的粘人。暖气太闷了，空调太干了。
　　晚上祝卿安冷得睡不着，就喜欢带着枕头和被子，钻进自己的被窝。
　　现在换作述清去黏祝卿安了吗……感觉好奇怪啊。
　　述清却依旧沉溺于祝卿安的好。
　　她乖乖把手伸到祝卿安掌心。
　　任祝卿安细细的摩擦，给她取暖。
　　“不注意身体。”暖和完，祝卿安很生气的戳了述清脸一下。
　　“你要是再敢喝酒，我就……把你的酒柜都扔了。”
　　“不敢了，安安。知错了。”述清把被捂热的手重新贴到祝卿安脸上，捧住她。
　　眼里不知何时沾上了水光。
　　祝卿安瞧她委屈的，悄悄的侧过头，亲了下她的手掌。
　　让述清那莫名其妙的眼泪，黏到睫毛上，不落下来。
　　她们就这么早早的上了床，蜷缩成一个大团子，把没说完的话在夜里续满。
　　等暖炕的温度彻底熄灭，被角冻入冰窟，窗外响起些悉悉索索的怪声。
　　述清才缓缓开口。
　　可她等的有点太久了。
　　祝卿安贴在她怀里，眼睛已经闭上了。
　　或许……不说了吧。
　　述清抚摸过祝卿安的头发。
　　一股难以言说的憋闷感涌上心头。
　　有一点委屈，有一点自责。更多的是说不出的惆。
　　好像她做好了准备，祝卿安却已经等不了她，先一步离开了。
　　述清把头轻轻的贴在祝卿安的肩胛骨上。
　　企图听见她的心跳。
　　感受到那一份炽热，她会好一些吧。
　　可夜不寂静，外边又吵。
　　述清听不到什么，闭上眼。
　　早些时候没能泄出的泪，终究还是流成了两行。
　　一点过，祝卿安被冷醒。
　　她睁眼看见述清坐在床边，没有抱着她。
　　难怪那么冷。
　　祝卿安挪动了一下，朝述清伸手。“干什么呢。”
　　述清没想到她会醒一样，猛地回头。
　　“嗯？问你话呢，姐姐。”祝卿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述清有第二个动作，只好拉着她一块儿躺了回来。
　　“你不是要一个人出走，一个人散心，再带着你从来没有解决过，却习惯性藏匿好的烦闷回到家里，喊我起床吧？”
　　就看述清的表情，祝卿安就知道，自己完全猜中了述清的想法。
　　她叹息了一声。
　　“不高兴吗？”祝卿安抚摸着述清的脸。
　　“你脸也好冰，手脚都好冰。抱着我，别在大冬天一个人坐在被窝外面了。”
　　述清很努力的控制着心里的酸痛。
　　还有脸上的。
　　眉眼和鼻尖却实在不听话，酸疼得厉害。
　　所以她流下了又一行眼泪……
　　这肯定不是因为情绪，是因为痛，对吗？
　　祝卿安静静的等这热乎乎的泪水把她的胸口浸湿完全。
　　再从这股温热里汲取奇异的力量。
　　反哺给述清，暖着她的手脚。
　　最后用一点点吻，热了她的脸。
　　述清终于伸手紧紧的抱住祝卿安。“你不会走的，对不对？”
　　祝卿安听着这股哭腔，垂着眸子，抚着述清的背。“你不信我吗？”
　　“我信……告诉我你不会走的。就算我反应太慢，就算我会反复犯错。就算我思考该怎么和你说我那些伤痛的时间太长……你都不会走的。好不好？”
　　述清哽咽着。
　　“好不好……”祝卿安只是晚了两秒，述清竟然就等不及，想要再问第二遍。
　　要祝卿安一直一直等她，该有多煎熬？
　　第三遍不再问得出口。
　　述清知道问出来也没有意义。
　　她的内心，就不相信祝卿安会不厌其烦的陪着她，等着她。
　　“姐姐。”祝卿安只是在思考该如何说而已。
　　她看述清哭得更崩溃，只好捏住她的脸。
　　迫不得已，吻上她的唇。
　　吻是无味的。
　　述清却尝到了苹果的味道。
　　没有了甜，只剩酸。
　　是轻轻一碰就会破碎，汁水会就这样溅入眼的酸。
　　述清抽噎着，祝卿安小幅度的吻着。
　　用耐心，一点点把甜味找回来。
　　直到述清终于哭够了，开始嫌弃自己太过矫情。
　　祝卿安才牵住她的手，把她从床上拉起来。
　　“出去走走？”
　　述清点头。
　　真就，像一个需要祝卿安照顾的小姑娘。
　　两个人换上厚厚的棉袄，裹成两只小熊，手牵手。
　　——祝卿安执意要牵着述清。哪怕述清别别扭扭的，又怕又想和她亲近。
　　“姐姐。为什么觉得我会离开你？”祝卿安瞧着夜慕深邃的蓝色，朦胧的星子在没有污染的天空里闪烁，一刻也不等，直奔主题。
　　“你不会吗？”述清声线也变得脆弱起来。
　　好像她咬碎的苹果。
　　“我为什么会？”祝卿安捏痛述清的手。
　　“我们是分开过。一次在我，一次在你。”
　　“你要说在我们分开的几个月里，我学到的唯一一件事，只有我离不开你。”
　　祝卿安今夜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可是……可你才22岁。你还很年轻，前途无量。想要改变就可以改变。你有能力，可以养活自己……”述清说得有些乱。
　　而后她被祝卿安拽了过去。
　　她相信祝卿安听懂了。
　　“那我也需要你。我需要你在我因为工作烦燥，因为失败惧怕，因为不顺难过的时候给我一个拥抱，一个吻，一个更加深刻连接彼此的性。”
　　“我需要你知道我最近在做什么。我需要知道你最近在做什么。”
　　“姐姐。我爱你。就像你爱我，你离不开我一样。你不要……不要怀疑我。”祝卿安倒是把自己说委屈了。
　　述清一直是复杂的。
　　难懂到，如果没有这次梦中醒来，她不会知道今夜述清在难过什么。
　　述清甚至有那么多演技奖，只要她想，就可以把情绪藏起来。
　　让祝卿安永远都堪不破。
　　“你肯定是因为什么不高兴了。”祝卿安抹了把眼泪。
　　山城的冬夜真的很凉。
　　短短数秒，她的泪风干，冻僵了她的眼，让她不得不频繁的眨起眼来。
　　她看不清天上的星远处的树，看不清身边的述清，看不清前方的路。
　　“……嗯。”述清看她掉眼泪，也就这样停下来，走不动了一样，抱住她。
　　“我不是怀疑你。”述清把一个词放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
　　——自卑。
　　她只是自卑。
　　祝卿安是她热切灿烂的小太阳。
　　她向往，也想用十分的真诚回报阳光与爱。
　　可她阴湿又沉闷，像梅雨季留下的霉点，像她们阳昆的家里坏掉的被子。
　　烤不干，晒不透，只有被丢掉的可能。
　　“说吧。”祝卿安难得强硬起来。
　　“你必须要告诉我原因。”祝卿安已经把眼泪收拾好了。
　　以述清没有见过的速度。
　　述清也为祝卿安这一点变化而惶恐了一瞬。
　　祝卿安拧住眉头，狠狠的捏了述清脸蛋一下。
　　把那发凉的脸捏得通红，捏得温热。
　　“就是……我想告诉你演戏的事的时候，你已经睡着了。”
　　述清说完，自己又觉得可笑，有些手足无措。
　　她像个犯了错的孩童，悄悄往祝卿安身后藏。
　　祝卿安把她拉到星光下。
　　“你知道我还会睁眼啊。我们还有明天，后天，许多天。甚至，你可以直接把我喊醒。这么重要的事，我愿意陪着你熬夜，听你说。”祝卿安颇为不满的拉着述清的手。
　　“我又不是死了。”
　　“别这么说话。”述清蹙眉。
　　“你也知道这样不好啊。”祝卿安干脆把她手套扒掉，咬了上去。
　　述清感受到一点湿软。
　　“安安……我只是，害怕。当时好不容易做好准备，你却睡着了。就让我害怕，如果未来某一天，你已经攒够了失望，已经不想等我坦白。在我准备好之前，你就先一步离开我了，怎么办？”
　　就是那点熟悉的触感，让述清一股脑的把惧怕都说了出来。
　　“我是一个很慢很慢的人。我也有三十四岁了。要去改变，要去坦白……需要的时间真的很多。你又年轻，跑得理应比我快。我怕你丢下我。”
　　述清吃痛一声。
　　祝卿安松口，随便擦了擦，把手套重新给述清穿了上去。
　　“姐姐。我再说一遍吧。”她好像无奈，又好像宠溺。
　　“我爱你。述清，我爱你，不止喜欢。”她专注的看向述清，自动屏蔽了周遭的凌乱。
　　述清听着一份告白，心脏颤抖出涟漪。
　　“我爱你，所以我会一直等你。等到你想好，等到你坦白。你说过你一定会把一切都告诉我。我相信你。”
　　述清不断眨着眼。
　　又一次被祝卿安蓬勃的爱震撼。
　　她真的觉得自己配不上。
　　可……她也真的，好爱好爱祝卿安。
　　她缓缓抬眸，对上祝卿安的眼。
　　她从那亮亮的眼中，看见了一整片璀璨的星河。
　　和一* 个挂着泪痕，哭红了鼻头，落魄——
　　却又有些可爱的自己。
　　怎么在爱人眼里，这么丑的脸，都能显得可爱呢？
　　“姐姐。下次想好了，随时跟我说。哪怕我在很远的地方出差，哪怕我在拍戏，哪怕我在写剧本，哪怕我在睡觉。”她向述清伸出手。
　　“哪怕……哪怕你在我身边？”述清颤颤的伸出手，脚就这样软了下去，扑进祝卿安怀里。
　　祝卿安终于笑了一声。“肯定啊。哪怕我在你身边。”
　　她拍着述清的背，两个人绕着村子走了一圈，累了，才往她们的小屋回。
　　述清脸色倦倦的，一颗心却异常的亢奋。
　　“安安。”没有原因，她只是想喊她的宝贝了。
　　“嗯，我在呢，姐姐。”祝卿安搂着她。
　　“姐姐……跟我倾诉的感觉怎么样？”走到家门口，祝卿安感觉，述清有大半个身子都压在自己身上了。
　　述清余光瞧着夜色的沉寂灰暗，目光扫过身边仿若发光的爱人。
　　她笑了。
　　

第80章
　　祝卿安等了几秒， 随即摇了摇述清的胳膊。
　　述清稍稍动了下身子，黏在她肩膀上，睫毛低垂， 还不言不语的。
　　“姐姐。”祝卿安嗔怪似的喊了一句， 打开门。
　　两个人回到了昏暗的小屋里，述清落回凡尘，落回她该站的地面上。
　　“还可以？很好？”祝卿安拉着她的手， 看不出一个答案，又继续追问。
　　“说实话吗？”述清还挂着一抹笑容。
　　祝卿安得到这个不好的信号， 抿住嘴。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姐姐……”在风穿过门缝， 扑到身上，带走述清留下的热度后，祝卿安稍微妥协，放软了语气。
　　也略显失望。
　　述清被这股失望扎着胸膛， 伤口比风冷。
　　她就这么定定的看着祝卿安， 有些想要开口，唇瓣张开又被风吹得紧闭，不要寒冷顺着缝隙流进心底。
　　“说实话吧。”祝卿安的吐息有一瞬间的加重。
　　她稍稍向前走了一步。
　　述清下意识后退。
　　于是祝卿安又向前一步， 这次她捏住了述清的手腕。
　　不让她有逃跑的可能。
　　述清不得不面对祝卿安的逼问。
　　她别过脸。
　　这种程度，大概还不配叫做逼问。
　　只不过是她不想说。
　　不想破坏她们之间来之不易的和谐。
　　不想看见祝卿安再次离去的背影。
　　那一团小小的身影，盖着蓝丝绒的薄衬衫，拖着挺大一个青绿色的行李箱。
　　头发飘在空中，悠悠的往下， 始终落不回家。
　　瞧着多让人心疼。
　　又多让人想要彻彻底底的远离， 避免重蹈覆辙。
　　也是一种无声的逃避， 仿佛闭上眼，世界就只剩纯粹的黑， 不再有别的颜色。
　　“没事的，姐姐。无非是……你其实不太舒服。”
　　祝卿安语气温柔，手里的动作强硬。
　　她稍稍用了点力，把述清按住，又把她往自己怀里带。
　　不顾述清若有若无的抗拒。
　　直到述清扑进那个温暖的怀抱——她意识到祝卿安不再是那一团小小的姑娘。
　　不再是那个气性很大，动不动就不高兴，脸蛋涨成河豚，二话不说就收拾好东西离家出走的少年。
　　祝卿安成长了很多。
　　她变得更善解人意，做过和自己相同的选择，相同的事，认真的告诉自己，她懂十二年前自己的苦。
　　能够一次又一次的体谅自己的失态，自己的怯懦与看不见终点的回避。
　　也能在自己想要逃走的时候，及时送上一个怀抱。
　　述清想要说一句反观自己。
　　可她连和祝卿安一块儿正视自己的勇气都没有。
　　她知道的。十四岁以后，她哪儿真正成长过。
　　不过是被时间推着向前走，被一件又一件解决不了的事拖着向前走。
　　她没有机会审视自己。
　　于是变成了如今这副讨人嫌的性格。
　　祝卿安……真的好爱自己啊。
　　“因为不想要依靠我吗？”而述清一个人沉默的时间里，祝卿安已经理好了情绪。
　　她的拥抱稍稍用力，语气平平缓缓。
　　“……嗯。”述清伸出手，圈住祝卿安的腰。“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我也是在猜。”祝卿安感受到怀里的人慢慢放松了下来，伸手，给她顺着背。
　　“没事的，姐姐。你说吧。不说的话，你要我永远猜你的想法吗？”也不是做不到吧。
　　祝卿安只是觉得，很多时候她还是不能理解述清在想什么。
　　仅仅是分析出她为什么会这么做。
　　“你现在很成熟了。”述清默了会儿才又说。
　　“但我像个小孩。”
　　“依赖你，靠着你的每一刻，我都愈发觉得，我是个没长大的小孩。”
　　“可能我没有健康的成长过。可能我从来没有成长，只是被人被事拔了起来。但……我想要当一个沉稳的大人。我想要当你的保护伞，当你的‘妈妈’。”
　　“你却说……你不需要我当你的‘妈妈’。我也知道。我做不了你的妈妈，我甚至做不了你的姐姐。但我……我连你的爱人都当不好。”述清咬牙，控制着喉头的呜咽声。
　　“一晚上我能逃避两三次。我能一遇到不开心的，不想告诉你的事就开始躲你。你做的对，安安，我是想跑的。”
　　她们之间的问题，或许没法只靠谈话解决。
　　祝卿安慢慢的意识到了这一点。可话又不得不谈。
　　至少她要知道述清在想什么啊。
　　“姐姐……”
　　“安安，我不配当你的姐姐。”述清自顾自的摇头。
　　看看她。多么可悲。
　　到底是为什么……方才还好好的，安安只是问一个问题而已，她就把气氛搞成这样了。
　　“姐姐。”祝卿安捧住述清的脸。
　　“姐姐。你怎么会不配？”她想说的，想要述清做的，好像走到述清心房前，忽然一下就歪了。
　　她不过是想要述清更多的把她放在平等的位置上看待。
　　述清就要把自己塞进受照顾的小孩的位置上了。
　　“我只是说不需要你当我的妈妈。因为……因为我喜欢你，我想要和你做恋人。我们要做平等的爱人，长长久久的伴侣。你要是还把自己当我监护人，那事情多奇怪啊。”祝卿安捏着述清的脸，给她擦去眼泪。
　　“我当不好……”她哪一个都当不好。
　　她又那么的爱祝卿安。那么的离不开她的小姑娘。
　　“那就慢慢学。”祝卿安说罢加了点力。
　　“姐姐，你急什么呢？又不是明天我就要求你一定要成为完美无缺的恋人。两个人交往，磨合期本就很漫长，很繁琐。我们都要修掉不合适的边角，去贴合另一半的形状。”
　　“我，我……”述清忽然停住了话头。
　　是啊。她急什么呢？
　　好像从祝卿安第一次回来，她就很急很急。
　　急着想要和祝卿安亲密，急着要跟祝卿安和好。
　　急着要找回演戏的状态，急着要把生活送回正轨。
　　述清眨巴眼，眼泪滑过脸颊，汇不成一行类。
　　这么一颗最后的眼泪滴在祝卿安手背上。
　　述清安静下来，不哭不闹，只不过乖乖的靠在祝卿安身上，抓紧了一点。
　　她贴着祝卿安的肩膀。
　　祝卿安终于带着她坐了下来。
　　“姐姐。你急事业，害怕被人封杀吗？”她想着曾经述清提过的事。
　　“啊……可能，是有点急。”但述清反应过来，她哪儿还有着急的必要？
　　曾经她是羸弱的女明星，是整个娱乐圈食物链最底层的存在，是被觊觎的花瓶，连野草白花都不是——至少它们还能自由摇曳。
　　可现在，她自己都算半个资本。
　　还有谁能封杀她？那些早年间惹出来的麻烦，已经被她自己挨个解决掉了。
　　“那都是过去了，姐姐。我不说它不痛，但姐姐，那些事已经过去了。”
　　祝卿安握着述清的手，坐在旁边，认真的盯着她的眼。
　　“至少现在你可以和我一起慢慢来啊。”
　　述清慢慢的点头，但又有哪里不太对劲。
　　“姐姐，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不许逃跑。”祝卿安真的在慢慢了解述清。
　　“那你抓紧一点。”述清可不敢保证。
　　“本来说我们聊完就做……”祝卿安不羞不臊的说出这么一句话。
　　“你要是逃了，那明天也别想。”
　　“……”述清还真被她唬住。
　　随即述清笑了一声。“我答应你。”
　　心情也不如方才那么沉重了。
　　“你也要答应我。”述清稍稍朝祝卿安的方向靠了一点。“说完就……”
　　“嗯。我知道你想我很久了。”上次是反过来的，不一样。
　　“所以姐姐，我想问。你是不是也离家出走过？”
　　祝卿安在试着向述清那最碰不得的逆鳞伸手。
　　述清手颤了三下，随即表情一敛，开始激烈的挣脱祝卿安的束缚。
　　看她这副模样，祝卿安知道自己猜对了。
　　述清到底是在怎么样的家庭里长大的？
　　没有人知道。
　　媒体曾经挖掘过很多次，只得到一些似是而非的八卦。
　　有人说述清生在豪门，由家族一路扶持，疯狂的堆资源，靠着钱财硬生生给述清堆砌出一条康庄大道，述清才有了今天的成就。
　　浑然不顾早年述清被抢戏，压戏，让妆，抢角色的事。
　　有人说述清是普通中产阶级出身。母父都是打工人，祖坟冒青烟了才出了述清这么个摇钱树。
　　在公共场合没见过述清家人则是因为述清不想再给她们钱，一家人闹掰了。
　　又有人说述清是农民出身，家里穷的要死。所以发达以后，述清和家里断了联系，又改名换姓还整容了，她家人来她面前都认不出她。
　　祝卿安对这些八卦一概不信。
　　提起家人的时候，述清会有很激烈的情绪反应。
　　是厌恶，是恐惧，是愤怒。也是应激后的创伤，瑟缩着想要逃避。
　　就像现在，还要祝卿安去按住她。
　　祝卿安甚至出了点汗。
　　述清不知道哪儿来的这么大的力气。
　　上一秒还有理智，下一秒就变成这样。
　　祝卿安真是无奈。
　　其实，述清比她想象中的更了解她自己。不是吗？
　　连会逃跑的反应都预料到了。
　　述清肯定什么都知道。
　　就是不肯对自己说呢。
　　祝卿安捏着述清的手指，含住它。
　　述清仿佛从梦魇中惊醒一般，瞳孔放大。
　　在感知到做这件事的人是祝卿安后，她稍稍安静。
　　至少，没再和祝卿安扭打成一团了。
　　祝卿安含了会儿，又低头去咬述清。
　　述清睫毛轻颤，不自觉的抱紧她的腰。“安安，你说的可不是这样……”
　　“那，你也没有告诉我，不是吗？”祝卿安的唇瓣顺着蹭过述清的脸庞。
　　“要不要？”祝卿安抬头，和她碰了下鼻尖。
　　亲昵，又不会过分。
　　只是勾着述清去渴望那个吻。
　　“要。”述清还是很诚实的答应了。
　　她家姑娘脾气大着呢，之前都不同意和她做。
　　这机会难得，不好好把握，下一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不给。”祝卿安随即亲过述清的唇瓣。
　　蜻蜓点水的蘸了一下。
　　述清缓缓把视线挪过去。
　　“你怎么还跟我讲条件。”述清坐起来，明显有点不高兴。
　　祝卿安把她拉回怀里。“多冷啊，姐姐。要弄也不能这会儿。而且，我想听你说你的过去。”
　　“姐姐。”祝卿安拍了拍述清的手指。
　　那被含过的地方濡湿依旧。
　　凉飕飕的，渴望着新的温暖。
　　“我真的很不想说。”直到手上的水汽就这样蒸发完毕，述清才终于开口。
　　把潮热的白烟呼到祝卿安面前，花了她的视线。
　　带着她，回到二十多年以前。
　　“我只对你开这个例外。”
　　

第81章
　　“我出生在攀城。三十多年以前， 那里比现在更荒凉。废弃的院子，疯长的杂草，没人要的黄狗， 缺了条腿的黑猫……”
　　述清的声音悠悠的， 好似一部电影的开场旁白。
　　带着令人熟悉又动容的疲倦，和些微看透一切的通达凉薄。
　　“这些是我对家乡唯一的印象。我的家乡从来都不美，它被钢厂的银白色覆盖， 又被抹上淡黄的油污。天空灰扑扑的，就算放晴也只有浅淡的蓝色。一年四季太阳都很大。从一座山头到另一座山头， 光照好的地方种满了果树。”
　　她藏在祝卿安的怀里， 一点一点的，把从来不愿意回想的那个家乡从记忆深处拎出来，将蒙蔽它的灰碎碎地扯开，把这一份不完美， 展露在祝卿安面前。
　　“我听说过攀城。水果很多？”祝卿安攥紧述清的手。
　　怕她又一次跑掉， 怕她就这样在回忆里竭力，化作抓也抓不住的青烟。
　　和她此刻轻柔的声音一起，离开她的怀抱。
　　“是吧。我唯一记得的事， 是小学的某个暑假。我的父亲……我母亲的丈夫出差了，家里难得清净。”
　　“我就整天整天的往朋友家里跑，走过好多个山头，就靠我一双脚。我跑到她们家里，敲三下门， 她们会取出昨天单位发的西瓜。我们三个小朋友把西瓜分成四份， 拿家里的大勺子挖着吃。多的那一份留给她们家的奶奶。老人缺了一半的牙， 还是能坐在我们身后，守着我们。”
　　“那瓜好像不是攀城产的。但再多的， 我也没吃过了。”
　　述清想到难得轻松的回忆，垂眸笑着，语气只听得出一点无力感。
　　“那大概是我童年唯一美好的回忆。”
　　只是在那个人离家的夏日，和三两好友一同吃西瓜，看电视。
　　“剩下的……只是无尽的争吵，殴打，疼痛里伴着酒气。”
　　回忆起来，述清对小学生活的印象早就淡了。
　　只记得酒瓶砸在身上有多痛。
　　她和母亲抱在一起，面对那宛如恶狼的男人时，有多无助。
　　“他……家暴你？”祝卿安牙齿颤抖着。
　　述清给出那种描述，还能有什么别的可能？
　　“啊。是啊。我听说他和我母亲是相亲后闪婚的。或许婚后前几年两个人还相敬如宾。那会儿，那个男人还有一个体面的工作，脾性也没有那么暴躁。”
　　“我的母亲在怀上我之后就把教师的工作辞去了，养家的担子落到那个男人的身上。”
　　“然后啊……他失业了。”述清说这些话的时候，嘴角一直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
　　“他失业了，开始酗酒。最开始遭殃的是我的母亲。那个懦弱胆小，可怜又可悲的女人。之后是我。那个男人最看不惯的孩子——没带把儿。”
　　“最后。最后是我的妹妹。”述清停顿了片刻。
　　她吐息着冬日冷刺骨的空气，身体却没有了任何感受。
　　她好像和坐在祝卿安怀里的自己分开。
　　一半是她孱弱的躯体，带着她所有的情感，她的回避，她的痛苦，她的失败，死在她最爱的人的怀里。
　　一半是她无悲无喜的灵魂，飞在空中，至上而下，冷漠又悲悯的看着这一切。
　　她看见祝卿安在她身侧一阵又一阵的颤抖着，嘴唇咬得发紫，眼泪还在不断往外涌。
　　她看见自己也朦胧了视线，泪雾接二连三的铺满眼眶，怎么也落不下来。
　　好奇怪。她们都好奇怪。
　　那么久以前的事，哭什么呢？
　　哪里痛了。
　　“我的妹妹。那会儿她才刚刚出生。我也不过是个小学生。”
　　述清最后落回自己身边，瞧着自己开口，好像什么都不愿管，就连祝卿安都无视了，只想把这一切都说出来。
　　“还那么小。躺在襁褓里。皮肤都没展开，皱巴巴的，像个丑猴子。可我好喜欢她。她就好像，好像是世界上的另一个我一样。我和她之间没有脐带的连接，没有同频的心跳。我只是在看见她，知道她是我妹妹的那一刻，和她产生了一份说不出的牵绊。”
　　“我多想带着她长大。我多想护着她，从那个可怕的男人手里，从那个懦弱的女人手里。我每天守在她床前看她哭看她笑，看着她睁开了眼。”
　　“她第一眼看见的这个世界，有我的存在。没有她没用的妈妈，没有她禽兽似的爸爸。只有我。”
　　“可……”述清眨眼，终于感觉到眼眶一阵湿润。
　　她吸了下鼻子，想要继续。
　　离体的灵魂终于被这过分的悲痛牵引回了身体。
　　她就这样被体内剧烈的情感撕碎，陷入永恒的沉寂。
　　灵魂暂时的死了。
　　述清再眨眼，哪儿还有泪。
　　她呆呆的，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直到身体被一个重量冲击，背后一点点被什么浸湿。
　　她才缓缓回过头，看见她现在唯一的妹妹。
　　“安安……”述清被自己给自己强加的责任惊醒，伸手去拍祝卿安的背。
　　“怎么哭成这样了？”她捧住祝卿安的脸，一点点把她的泪吻走。
　　祝卿安发出一点呜咽声，旋即捏紧述清的手。
　　“你为什么不哭了？”这么难过的事。述清感觉不到痛吗？
　　若是那样，为什么还要停下来，为什么说不下去了？
　　“哭什么？”述清灵魂重生时，刚刚那一点记忆就这么被她抹去。
　　“你的，你的妹妹啊。”祝卿安根本止不住眼泪。
　　她只是猜到过述清的童年并不好。
　　她以为那应激性的伤口来自她的妈妈。
　　毕竟，述清只唯一表述过那个人的存在，以及对她的厌恶。
　　却没有想过述清所有的亲人，她爱的，她不爱的，全都对她造成过无法磨灭的伤。
　　而祝卿安竟然还妄想靠自己去抚平述清的痛苦。
　　她怎么可能做得到……
　　如果是她，甚至没法像述清一样活下来吧。
　　“什么妹……”述清卡在原地。
　　祝卿安摇头，而后捏住述清的脸。
　　“你的妹妹，亲的那个。可怜的那个，没活下来的那个。”
　　说罢，她吻住述清的唇。
　　不让述清再陷入刚刚那种诡谲的状态。
　　述清无比的抗拒。她分不清是对祝卿安提到的事，还是对祝卿安正在做的事。
　　她只是觉得很痛苦。
　　或许是痛苦太过尖锐，太过深邃，猛烈的扎在她全身，她才会像应激的野猫。
　　像浑身是伤，被人抛弃已久，不会爱人也没有人来爱的流浪猫。
　　可那是一个吻。
　　爱人的吻，激烈的吻，温暖的吻。
　　怎么会让人难受。
　　述清被祝卿安不间断的进攻缠绕，压倒。
　　最后沦陷，松了抵抗的手。
　　她的手轻轻搭在祝卿安腰上，被祝卿安按得喘不过气来。
　　吻一下又一下，骤雨似的激烈。
　　落在她满是创伤的心口。
　　她的心脏坑坑洼洼的，如今迎来她三十四年里第一场大雨。
　　雨水灌在不平整的地方，一点点的填补着丑陋的伤。
　　述清而后收紧手指，发出一声呜咽。
　　流下一行正常的眼泪。
　　“安安……安安。我想当你的姐姐。”
　　她用力，按住还想做点什么的祝卿安。
　　扑在她怀里，近乎崩溃的哭喊道。
　　“我想做你的姐姐，只是因为……我做不了她的姐姐了。这辈子没有机会，下辈子也没有。她肯定上了天堂，而我一定是要去地狱的。”
　　述清抓着祝卿安的衣襟，没注意到自己力道有多大。
　　衣服被述清这么撕扯开裂，祝卿安只是愈发用力的抱紧了述清。
　　“她走的时候，连名字都没有。我们家不准有两个小孩，她连户口都没有上。我一直是妹妹妹妹的叫她，甚至没来得及为她选一个合适的字，一个不会被同学用谐音嘲笑的字。”
　　“她是被打死的……被我那个发酒疯的死爹。为什么……为什么当时死的人不是他啊。”
　　哪里痛了。
　　一声质问落下，述清仿佛融化，浑身都被高温煎烤。
　　哪里……没在痛啊。
　　哪里不痛啊！
　　那是她的血亲，一个家里她唯一在乎的人。
　　可妹妹死了。除了她，谁关心过这件事，谁为她流过一滴眼泪？
　　她的母亲。她可恨的软弱的伥鬼一样的母亲。
　　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死在丈夫的手里，她连一句责备的话都不敢说，哪怕说与不说，明天挨打的人也一样是她。
　　她那犯了罪的死爹？毫无怜爱之心，就好像那根本不是他的孩子。
　　是啊。他没有亲自怀，亲自生。
　　没有体验撕裂的疼痛，没有经历身体和激素的变化。
　　没有被压垮膀胱，没有涨出一条条的妊娠纹。
　　他没有爱只有恨。
　　妹妹怎么可能是他的孩子。
　　“我保护不了我的妹妹……安安，至少我以为，我能当好你的姐姐。”
　　可述清失败了。又一次。
　　祝卿安不要她当姐姐。不要她当妈妈。
　　而她确实当的很不好，把述英的坏习惯全盘接受，把她曾经从述英那儿得来的痛苦重新施加给祝卿安。
　　这才是她如今演不出戏，如此落魄失败的缘由吗……
　　呵。她分析不出，竟然也不敢面对。
　　述清有点累了。
　　她静静的掉着眼泪，浑身上下只有眼睛还活着。
　　她被祝卿安好好的圈在怀里，就好像一个没长大的孩子。
　　她的妹妹，她的女儿……反过来在安慰无能的她。
　　可她真的很可悲。
　　竟然，如此贪恋祝卿安的怀抱。
　　祝卿安的泪滴在述清头发上。
　　滴在述清额头，肩膀，衣服……
　　滴满了述清的全身。
　　述清颤颤的伸手，抚摸上她的脸。
　　发出一声嘶哑的宽慰：“别哭了。”
　　“姐姐……姐姐，对不起……”祝卿安只是很后悔。
　　如果她早知道述清的过去，早知道述清的需求……
　　祝卿安咬破了嘴唇，把头埋进述清的肩膀。
　　原来知道爱人曾经的伤痛，比自己受伤还要难过一万倍。
　　因为祝卿安知道，她永远也没法弥补述清的过去。
　　就像……述清也永远没法再拥有一个妹妹。
　　“又不是你的错。”述清瞧着，离祝卿安更远了。
　　她一点点抹着祝卿安的泪，又一点点远离祝卿安这个人。
　　就这样飘散在空中，仿佛这才是她最好的结局。
　　“不，是我的错。”祝卿安死命的抓住述清。
　　“如果……如果你真的想要当我的姐姐。”她抽噎着，做出了这个决定。
　　“我可以，放下对你的爱恋，和你一起回到我们之前的相处方式，做你听话的妹妹。”
　　

第82章
　　“等， 等一下。”述清怔愣了几秒后，忽然起身，捏住祝卿安的胳膊。
　　祝卿安还在掉眼泪， 瞧着比述清还难受百倍。
　　述清已经懵了。
　　“姐姐……”祝卿安朝她伸手， 只想要一个拥抱。
　　述清接住她，头上兀地冒出一颗冷汗。
　　“安安……你刚刚说什么？”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祝卿安在她怀里摇头。“姐姐，我说， 我愿意做回你的妹妹。”
　　只是放弃她们之间平等的可能性，放弃她们成为一对健康恋人的可能性。
　　仅此而已。
　　去换述清后半生的安乐， 去换一个治愈述清的可能。
　　祝卿安想， 她是愿意的。
　　至少她们还是相伴着彼此的。
　　至少她们还是相爱的——少了性而已。
　　家人的爱又不比爱人的爱更低级。
　　她只不过是看不下去述清这么难过，这么痛苦了。
　　而这一切的源头，有一半来自她。
　　她想要修正。
　　她只是太爱述清了。
　　述清稍稍睁大了眼。又一颗冷汗滑过额头。
　　她不能否认，听见祝卿安这个意见时， 她有些欣喜若狂， 以至于觉得自己听错了。
　　她最渴望的不就是最好一个姐姐，照顾好她的妹妹，守着她妹妹平安成长吗？
　　而现在， 祝卿安答应要当回她的妹妹。
　　可当理智回潮，身体回暖。
　　她又不可避免的贪恋着祝卿安的身体。
　　她想要祝卿安的全部，甚至偶尔，想要像从前一样控制她，引导她。
　　把她变成自己的所有物。把她束在高高的楼阁， 好好的珍藏。
　　给她垫上最软的棉被， 戴上最华丽的珠宝。
　　可……
　　可祝卿安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不是她的宠物。
　　她们是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 是一对爱恋着彼此的身体，对彼此有着欲望的人。
　　祝卿安做不成她的妹妹。
　　就算……她做好了一切一个姐姐该做的事。
　　她们有了那份超出规矩的爱恋， 就不该再以姐妹的身份相处。
　　而现在，述清知道。
　　如果她是一个好姐姐，应该怎么说、怎么做。
　　她抱住祝卿安，像一个姐姐。
　　“不要。”说出了拒绝她提议的话。
　　“姐姐？”祝卿安情绪还有些过于激动，身子还颤抖着。
　　她被述清揽在怀里时，已经想好，之后该怎么一步步调整心态，去甘居述清之下，乖乖的躺回述清的掌心。
　　“不要你为了我牺牲。”述清是流着泪的，嘴角却终于带上了今夜第一抹真诚的笑。
　　“如果我是一个好姐姐，那为什么要你这么难受，这么痛苦，只为了成全我的私心？”述清抚摸着祝卿安的脸。
　　似乎，也终于从方才的阴霾里走了出来。
　　她思念她的妹妹，她想要做到她做不到的事。
　　可她不可能再有一个妹妹，也不该，把她深爱的人变成她的妹妹。
　　“可是，可是你太苦了。”祝卿安一个劲儿的掉着眼泪。
　　她捧住述清的手，不断的去蹭。
　　“我好难受……我不能为你的过去做出点什么。我……我只是希望你能活得快乐，自在。”
　　“姐姐，我爱你。我想要你好。”
　　述清低头，和她十指相扣，两个人的泪贴在一起，热了彼此的心。
　　“那也不意味着，我想要你为了我去牺牲。”
　　“你明明不喜欢被我管着，你也想帮我做点什么，想照顾我。”
　　述清这才看见自己方才留下的痕迹。
　　祝卿安破碎的衣襟，内里透着被寒夜抹上浅蓝的肌肤。
　　“啊……”祝卿安被述清咬住肩膀时，头皮有一瞬的发麻。
　　“是啊。”她不喜欢被谁压着，管着。
　　她却愿意为了述清去自轻一等，甘居人下。
　　述清渴望当姐姐这么久。
　　却愿意为了她去改变自己多年养成的坏脾气，去接纳她们的平等。
　　祝卿安小心翼翼的抱紧述清。
　　述清把多的毛毯罩在她身上，而后吻住她。
　　动作很小，却足够刺激。
　　她们好像在夜里偷。情似的。
　　正牌妇妻是白日做着姐妹的她们。
　　情侣的这一面悄然疯长，背着亲人的这一面，在夜色里疯狂拥抱着彼此。
　　给予十分的爱，完整的爱，四个回转后永恒的爱。
　　祝卿安矜持不能，抓紧述清的肩膀。
　　述清毫无节制的咬着她，索取无度。
　　她们的眼泪却在爱里渐渐退散了。
　　“姐姐……”祝卿安发出最后的呜咽声时，述清贴在她的耳畔呢喃。
　　“我爱你。”
　　好像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
　　“热水要等到早上。”述清把祝卿安带回了房间，掖了下被角，把灯关上。
　　祝卿安扯着她的衣带，等她把鞋踹掉，再躺上来。
　　“不再来点？”祝卿安埋进述清的怀里，身上还带着几次攀高后的轻颤。
　　“还想我？”述清摸着祝卿安的肌肤，那里有她渴求已久的滑腻和柔软。
　　祝卿安不语，只不过是抱的紧了点。
　　“你不是还有话想问？”述清收手，改为抚摸她的头。
　　“你看出来了。”祝卿安侧头，把耳朵贴上述清的胸口。
　　企图听见她的心跳。
　　“是啊。我看出来了。”她在慢慢的理解祝卿安的想法，跟上祝卿安的思维。
　　也幸好，她没有头脑一热，答应祝卿安刚刚的请求。
　　她们好不容易就要越过一道大坎儿了。
　　怎么能停在黎明的前一刻呢？
　　“我只是想知道后续。姐姐……”祝卿安挑着眼皮去看述清。
　　“你还没有说完呢。你是怎么成为演员的。”
　　“这个啊，挺简单的。我是进了城市，被星探发现。当时我也没有钱，没有地方住，便同意了她的提议。”
　　再提起这些事，述清竟觉得自己一身轻松。
　　就好像所有沉重的痛，都在刚刚那一场疯狂如掠夺的性里发泄掉了。
　　她不禁低头，去看那趴在自己身上的乖妹妹。
　　夜色很黑。一整个村庄都没什么光，只有些微月和星的亮从窗户洒进来。
　　把祝卿安的黑发染成荧荧的月白。
　　述清的眼神就这样柔和如那一溪月光。
　　她怎么舍得让祝卿安去痛苦，去难受？
　　无论她们是什么关系，祝卿安已经是她的全部了。
　　述清卷起一撮头发。祝卿安眯着眼，猫儿似的，把呼吸都扑到述清的胸膛。
　　“那之前的话……小学毕业以后，那个男人变本加厉。我不是他的首选，但通常会被他和母亲争执的怒火波及。”
　　“大概十三岁的那年吧，我上了初中，受不住了。别的小孩都讨厌住校，期盼* 回家。整个学校就好像只有我宁可赖在宿舍呆到天荒地老，也不愿意坐学校的巴士回家。”
　　“但寒假暑假这么长的时间，没人留在学校，老师不可能同意我呆在宿舍。我还记得当时我闹着不愿意回家，想饿死在宿舍。我那个很严苛的班主任十分生气，骂了我一个小时。说我不珍惜自己的生命。”
　　“所以我回家了。捏着老师最后给的橘子。”
　　“她人好吗？”祝卿安发问道。
　　“老师啊……还不错吧。至少她真的很关心她的学生，每一个。只不过我没提过我家里如何，不然……”述清叹息一声。
　　提了，事情能有转折吗？
　　老师会带着她离开那个可怕的“家”吗？
　　述清想象不了。
　　不过如今她也明白，或许她该说的。
　　她从小憋闷成习惯了，牙齿碎了宁可吞进肚子里，也不愿意告诉任何一个人。
　　更别说向谁求救。
　　找回祝卿安，是她第一次，恐怕也是唯一一次，向谁发出求救的信号。
　　“总之，我回到了家，进门就看见那个男人正在追着我妈打。”述清没有过多停顿。
　　“我试图阻止他。当然，我失败了。我记得那个夜晚，我悄悄给自己上完药，蹲坐在角落，把老师给的橘子剥开。”
　　“橘子酸得我牙齿都在颤抖，当时我以为我讨厌酸，讨厌橘子……后来我才知道，我只是太疼了。”
　　“过了一学期不需要担心挨打的日子，谁还会想要过这种天天躲躲藏藏，担惊受怕的日子？”
　　“于是……某个夜里。酗酒的男人出去买醉，我把家里的门锁上了。”述清说罢，笑了一声。
　　“那会儿很冷很冷。攀城不会下雪，但冬天夜里温度也并不高。那男人喝高了总喜欢脱掉外衣。所以……”
　　不需要她说完。
　　祝卿安明白了发生在那个畜生身上的事。
　　她不由得失落。那个男人造成了这么多恶，害死了一条生命，毁了一个家庭，让两个人留下严重的心理创伤。
　　竟然就这么轻轻松松的，结束了罪恶的一生。
　　当然，被冻死是很难受。
　　可述清的妹妹，那么小一个婴儿，受他拳脚的时候，他有想过小婴儿会有多痛吗？
　　“我把椅子，沙发，课本……能想到的全都抵在了门口。防止那个男人破门而入。我守了一整个晚上。母亲睡得很熟，她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我会像以往一样给那个男人留门。”
　　“后来村里人在河边找到他的尸体。我看见他断了一只手，两条腿也血肉模糊。”
　　述清说到这儿，甚至又笑了一声。
　　“好像是我们那边夜晚有狼出没。”她忍不住啊。
　　每次想到那个男人的惨状，心里就会有大仇已报的爽快感。
　　可过后，又总会迎来无尽的空虚。
　　诚然何律死了。
　　但妹妹也回不来了啊。
　　她亲手刨了四个小时的坑，亲手埋葬的妹妹，已经永远的躺在了她家的后院，陷入沉睡。
　　她不是杀死何律的狼，也不是淹没何律的河。
　　她只不过是一个推手。
　　可无论她做了多少，无论何律死的有多惨。
　　妹妹都回不来了。
　　述清敛了笑。
　　停在祝卿安头上的手没有动静了。
　　而祝卿安，终于听见了述清的心跳。
　　扑通，扑通，缓慢，却又清晰。
　　流逝着活力。
　　“姐姐。”祝卿安可算从述清身上翻下去，贴到她身边。
　　述清也随她一起换了个姿势，侧身抱住祝卿安。
　　“好歹，妹妹可以瞑目了。”而祝卿安伸手揽住述清。
　　就像述清刚刚那样做的那样，顺着述清的头发。
　　述清眼波颤了一瞬，一道光在她眼眶里流转。
　　她看向怀里的祝卿安，忽然鼻尖有些发痛。
　　“是，是啊……”是啊。
　　至少，在这个世界上，她这个当姐姐的，还在挂念那小小的妹妹。
　　至少她记得小朋友来过，为她做过一件事。
　　“姐姐。你是个好姐姐。”祝卿安一边轻轻拍着述清的背，一边说。
　　“你记了妹妹这么久，你爱她胜过爱你自己。”
　　“你把我好好的带大了，给了我那么多，无论是陪伴还是资源，你让我有了一个回忆起来全是快乐的童年。除了有些时候有点讨厌。但人无完人。我真的很爱你。”
　　至于述清过往做的不好的地方，祝卿安早在上一次离别前，就已经选择了原谅。
　　“我……我真的是好姐姐吗？”述清死死的咬着嘴唇，克制着浑身的颤抖。
　　眼泪还是不听使唤的掉出眼眶，先是一颗。
　　再汇成一串，瞬间浸湿了两个人相拥的地方。
　　“是。你是好姐姐。”祝卿安感受着胸口的濡湿，一定要说。“你就是我最好的姐姐。”
　　述清深吸一口气，还是没能忍住奔涌而出的泪。
　　她把头埋进祝卿安怀里，抽噎着，泣不成声。
　　祝卿安在默默的拍着她的背，一句又一句的说爱她，说对不起。
　　述清只是知道。
　　从今天开始，在这个世界上，又多了一个人记得她小小的妹妹。
　　……
　　“还说吗？”祝卿安帮述清擦着眼泪。
　　“说吧，不剩多少了。”述清看了眼窗外，已经是清晨了。
　　她们这个夜晚，做的事可真多。
　　散步，谈心，亲热。
　　然后又是一轮告白。
　　至少，述清真的觉得浑身轻松了很多。
　　她终于有勇气去面对即将升起的太阳，去给她的挚爱一个深情的吻，和祝卿安携手，迈向明天、未来。
　　“之后我的母亲觉得我被恶魔附体了，找了人给我做法，看我执迷不悟，她还想亲手把我了结。”
　　述清都没注意到自己讲这段话时，嘴角挂着无比惬意的弧度。
　　是流浪猫找到了家以后才会有的松弛。
　　“你说好不好笑？她不敢对付跟她动手的丈夫哪怕一次，不敢把何律关在门外，不敢拿着字典去抵抗他的酒瓶。却敢把菜刀对准我。”
　　祝卿安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述清好像在等她开口。
　　“随便说她好像不好。但，姐姐，我悄悄跟你说。”祝卿安凑近述清的耳朵。
　　述清很配合的伸出耳朵。
　　她以为祝卿安会趁机亲她一下。
　　祝卿安只不过真的挺认真的评价道：“她不是一个母亲。她甚至不算一个人。她只不过是一个好的妻子，一个伥鬼，是那个男人作恶的另一面。”
　　“一个母亲，既然选择了要孩子，就该保护好她。再不济，作为一个人，她也不该任别人打骂自己啊。”祝卿安说得生气。
　　她觉得她没见过述清的妈妈。
　　要是见到了，她可能真的会忍不住骂人的。
　　述清听罢，眼角弯成月牙。
　　她主动贴上祝卿安的唇瓣，祝卿安这才亲了她一下。
　　“我其实想过和她也能好好过日子。她有教师资格证，曾经是老师。只不过生了我以后放弃了工作。但，何律失业以后，她也回去工作了。”
　　“谁知道她觉得丈夫死了，她的天就塌了，非要怪我恶毒残忍。我和她吵了很多次，打了很多次。最后她发现她打不过十三岁的我，就拉上外援，几个人一起骂我。”
　　“我都受不了何律，把他关门口了。我还能受得了她？于是我逃了。”
　　述清想，她大概潜意识觉得述英也是可怜人，是和她一样的受害者，才没有像对何律一样对述英。
　　“我趁着她熟睡的时候逃的。带上我能带的粮食，衣服，穿着上学用的鞋。在天蒙蒙亮的时候离开了村子。”
　　“然后一直跑，一直跑。我也不知道我在往哪儿走，总之，越远越好。我甚至想过她会来找我，我该如何再次逃脱。但……”
　　祝卿安在旁边叹了好大一口气。“但她没有找过你。”
　　“是。她没有找过我。哪怕一次。她甚至阻止我的朋友，我的老师来找我，跟她们说我已经死了，还当着她们的面骂我。”述清差不多讲完了。
　　“那之后接上的是我被星探发现，成为明星的故事。我以为我讨厌我的中学，但其实仔细回忆起来，我的初中挺好的。同学都很好，我也有好几个朋友。老师也很负责。”
　　不好的，只是那个从根开始烂透了的家。
　　祝卿安点头，抱紧述清。
　　述清和她妹妹的悲剧，或许从来不止来自一个人。
　　不会像祝卿安想象的那样，只来自懦弱又偏执的母亲。
　　至少，还来自那在许多故事里都隐身，把恶交由他们的妻子流露，自己当一个坐享其成的老实人，被悍妇“压迫”的可怜父亲。
　　或者说，正是因为有了这个名叫何律的男人。
　　述英才会变成那副不可理喻的模样。
　　“好了，安安。我真的把我的所有都跟你讲完了。”
　　述清结束了这一场痛苦的剖心之旅。
　　收获了一份轻快。一个治愈的可能。
　　和爱人间最需要的坦诚。
　　“辛苦了，姐姐。”祝卿安还有想说的，还有想问的。
　　不过，她也不急这一刻。
　　“睡吧，好姐姐。起来再说别的。”
　　“我爱你。”两个人异口同声。
　　

第83章
　　述清再睁眼， 窗外的光晃着她的眼。
　　她适应了一会儿，又坐了一会儿，思绪渐渐回笼， 她才反应过来现在已经是下午两三点的光景了。
　　祝卿安不在她身边。
　　她却第一次不为这件事感到恐慌。
　　就好像她确信， 祝卿安一定会在她们的小屋里呆着。做着自己的事，等待她起床。
　　述清感受到发自内心的宁静。
　　还有些许放松。
　　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这么好了，哪怕是从凌晨五点开始， 算到现在，她也睡了十多个小时。
　　一切都好像重新有了力量。
　　世界在述清眼前刷新。就连视野也好似被雨洗涤， 清澈又开阔。
　　述清换好衣服， 走到客厅，听见了锅与铲碰撞的声音。
　　她情不自禁的笑了。
　　除了祝卿安，还能有谁在厨房折腾？
　　述清拖着步子走进厨房，祝卿安恰好抬头。
　　“刚刚好。姐姐， 来尝一下。”祝卿安看见她， 朝她招手。
　　屋外的暖光打在祝卿安背后，模糊着她的眉眼。
　　一片逆光的棕黄里，述清看见一抹耀眼的亮。
　　闪过祝卿安的眼瞳。
　　她于是又笑得大了些， 抬起脚，三步并作两步，往祝卿安身边赶。
　　“菜哪儿来的？”述清稍稍低头，张嘴前询问道。
　　“找人要的。咱们几天没吃好也没休息好，想着给你做点能吃的。”
　　祝卿安很小心的把这勺汤送进述清嘴里。
　　“好吃。”述清尝到排骨熬出的汁水。
　　滋味明明普普通通， 却好像比以往更加让她期待。
　　她旋即从背后抱住祝卿安的腰， 头靠在她肩膀上。“安安～”
　　“嗯呀， 马上就好。姐姐洗漱了吗？”祝卿安拧到小火，准备再焖五分钟。
　　“嗯。”述清蹭过她的背。
　　她从前哪儿会和祝卿安这么撒娇。
　　今天是第一次尝试。感觉意外的不错。
　　这是她在全世界几十亿人里， 唯一一个真心爱着的姑娘。
　　也是唯一一个懂她，愿意陪伴她一辈子的姑娘。
　　她可以放心的把后背、肚皮这样脆弱又柔软的地方交给她。
　　祝卿安感受着背上的温度，心里也是一阵放松。
　　夜里发生了那么多事。
　　所幸她们能有所收获。
　　其实就算一次两次，述清还会反复，也没有关系。
　　她都能接受述清重新坐回掌控的位置，带着她走完剩下的几十年。
　　又怎么能因为述清的反复，失去陪伴她的耐心呢？
　　“早上兰木来过，我跟她说我们下午去看。我还和妙安说，关于剧本的改编，我有想法了。”
　　祝卿安慢慢的把这一个上午的事说给述清听。
　　“安安，你几点醒的？”述清松手，去帮祝卿安把菜倒进盘子里。
　　“十点左右吧。七点过醒了一次，去回兰木的话。十点起来以后，我去看了她们的排练，跟朋友要了食材，就回来准备做饭了。”祝卿安洗过手，把水往述清脸上擦。
　　述清闭了下眼，旋即捏住她不乖的手。“哪个朋友？”
　　“一个叫布池的姑娘。汉族人，在这儿定居。”
　　祝卿安去戳述清的手。“姐姐你就知道关注这个。”
　　述清笑得很憨。“因为喜欢你。”
　　“所以要谨防所有可能的情敌？”祝卿安手肘顶了她腰一下。“你也太警惕了。”
　　述清端着盘子跟上她。“那是你太迟钝了。布池是前几天那个跟你搭话，还拉你去她家里做客的女生吧？”
　　“对。怎么了？”说到这儿祝卿安都没反应过来有什么不对。
　　述清啧了一声。“她看你的眼神可不太对劲。”
　　“啊？”祝卿安有点懵。
　　“我什么时候说错过？”述清跟她挑了下眉。
　　留祝卿安一个人拿着筷子开始发呆思考人生。
　　隔会儿，祝卿安默默动了筷子，夹走一块肉。
　　述清也没追问。
　　“姐姐，我之前去她家做客，你是不是吃醋啦？”
　　饭吃的差不多，祝卿安坐到述清身边，这才继续了她们的话题。
　　“有点吧。”述清还在啃排骨。
　　“那我哄哄你？”祝卿安伸手摸着述清的头。
　　“别吃醋啦，我和她又不熟。我只爱你。”
　　述清被她这番话逗笑了。“再说一遍。”
　　祝卿安也就贴到述清耳畔边上，压低声音，假装在说一个秘密。“我只爱你，姐姐。”
　　述清放下筷子，转身抱住了祝卿安。
　　“还没吃完呢。”祝卿安顺着抚过述清的背。
　　“吃饱了。”述清的声音从祝卿安怀里闷闷的传出来。
　　“那我收走？晚上再热一下还能吃一顿。”祝卿安轻笑。
　　述清的心智，或许真的停在了离家出走的那一年。
　　之后她被现实逼着，装了太久的大人。
　　如今终于得以放松，可以用这种姿态，在自己怀里寻求一丝安慰了。
　　祝卿安抚摸着述清的头发。
　　有什么可以安慰到她小小的姐姐，她都会去做的。
　　“嗯……安安。”在祝卿安起身前，述清又一次抓住她，贴在她身上。
　　“怎么了？”祝卿安偏头贴住述清的脸。
　　“其实……向你倾诉，和你展露我最深的脆弱，依赖你这件事，感觉还不错。”述清说的很小声。
　　越说声音越小，她头还埋在祝卿安怀里，声音听着闷。
　　但祝卿安就是听清楚了。
　　“那……真是太好了。”祝卿安也觉得鼻尖有些发酸。
　　等述清抬头，她看见述清眼眶也有些发红。
　　“出去走走吗？”祝卿安却忍不住笑。
　　“好啊。”述清靠在她身上，瞧着窗外明晃晃的光。
　　如果这一刻能够化作永恒。
　　述清竟觉得有些不情愿。
　　她知道，她和祝卿安还会有许许多多这样的时刻。
　　她不必为这一分钟停留。
　　她们还有数不清的未来。
　　* * *
　　“你有没有吃过我和谁的醋？”述清挽着祝卿安的手，缓缓道。
　　今天走在路上，沿途的路人没再说她们像姐妹了。
　　毕竟从今天开始，她们应该算恋人了吧？
　　述清想到这儿，忍不住朝祝卿安的方向贴。
　　把她挤到路边去。
　　然后祝卿安也开始挤述清，两个人黏黏乎乎的，就差融成连体婴儿了。
　　“有啊。”祝卿安翻起陈年老账来。
　　她点了好几个和述清走得近的明星，最后点了裴辞木的名字。
　　“你裴姨的醋你也吃？”述清有点惊讶。
　　她以为她家安安对这方面这么钝感，不会吃飞醋呢。
　　“吃。”祝卿安想着去年的事还不开心。
　　她拧了述清一下。“叫你乱说话。”
　　述清都记不起来了她说过什么了。
　　不过她知道该怎么哄祝卿安。“安安。”
　　祝卿安一脸“你哄吧”的表情。
　　“在对你心动之前，我没有谈过一次真正的，完整的恋爱。爱上你之后，我希望我们能携手走到最后。”
　　述清牵紧祝卿安的手，和她十指相扣。
　　“怎么突然这么正经。”祝卿安愣了一秒，而后把头贴在述清肩膀上。
　　“这个算告白吗？我们是不是成为恋人了？”
　　述清低头，目光落在祝卿安身上。
　　她想出答案的这一刻，一切都突然变得很慢。
　　她仿佛看见祝卿安眨眼的过程，又顺着睫毛，窥见祝卿安眼中的自己。
　　剔除了所有的死气，意外的明媚。
　　原来爱真的可以让人脱胎换骨。
　　“当然。”她闭眼，落一个吻在祝卿安额头上。
　　从今往后，述清不止有一个需要她照顾，需要她庇佑的妹妹。
　　还有了一个可以充当她的避风港，会体贴她所有的爱侣。
　　“我以前以为表白要仪式感。要花，蛋糕，还有礼物。”
　　祝卿安得到一份答案，喜悦得就要和述清分享自己的全部。
　　“现在才发现，原来只需要一句话。”
　　“那我再说几遍？”述清纵着她跑，她们的手还牵着。
　　“好啊。”祝卿安回过头，看向述清。
　　述清被她带着往前快走了几步。
　　看着她逆光还能如此耀眼的爱人，述清很认真的说道：“安安。我喜欢你，爱你。以后我就是你的女朋友姐姐了。”
　　祝卿安在风中笑。回应顺着风传进述清的胸膛。
　　“我也爱你，女朋友姐姐。”
　　……
　　两个人走到戏台子附近，剧团的人正在进行下午的排练。
　　祝卿安被妙安拉走，述清也就没去给小演员们指导，跟着祝卿安走。
　　“快告诉我！你想到什么了？”妙安拿着纸笔，瞧着状态并不好。
　　她的死线快到了，她对剧本还是没有任何想法。
　　再不改，剧团的大家会来不及排练的。
　　“一个很小的改动。只改结局那一幕。”娲神的故事要从造人开始，她为子牺牲确实只是结尾最后一幕。
　　祝卿安拿起笔，把奉献彻底划去。
　　“我看了纳息族的亲子关系，我以为，一个健康的家庭，母亲不该总是牺牲自我的那一个，也不必是离开家，一辈子流浪，注定悲剧的那一个。”
　　“她养育一个孩子，不是为了把她自己毁掉，成为泥土里的肥料，去供给孩子的成长。她和孩子应该是共赢关系。”
　　妙安似懂非懂。“可是怎么共赢啊？不对，你想怎么改这个结局？”
　　“现实里，我的妈妈在养育女儿后成长为更好的自己。她庇佑我，我给她别人给予不了的爱与成就感。那神话里，为什么不能是娲神和她的孩子们一同弥补犯下的过错呢？为什么一定得要一边牺牲，另一方眼睁睁的看着？”
　　祝卿安写下一行字。
　　“亲子关系不应该是互相毁灭，彼此伤害的。应该是互相成全，合作共赢的。你看，这么改是不是就对了？”
　　妙安接过她手里的剧本，发出一声极长的“哦——”
　　“嘶，有点东西。卿安，你没学过编剧吧？”妙安越看感觉越对。
　　祝卿安闻言，和述清对视了一眼。“没有啊。”
　　她只学过演戏。但她看过足够多的剧本。
　　“好险。差点要被你抢饭碗了。”妙安还真松了口气。
　　“我去细修了！你和述清老师一定要幸福！”
　　作为cp粉，能在正主面前喊出这句话，妙安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祝卿安这才注意到，刚刚她一直和述清十指相扣着。
　　两个人俱是一愣，随后祝卿安发出一串笑。
　　“怎么办，姐姐，刚交往就暴露了。”
　　述清也是无语，想笑，又有点尴尬。
　　等祝卿安笑完，述清低头，和她咬耳朵。
　　“安安……你有没有想过公开？”
　　

第84章
　　“这会儿……？”祝卿安侧头， 耳朵碰到述清的唇瓣。
　　她被刺激得想要往前缩，述清却含住她的耳垂不放。
　　“姐姐。”祝卿安伸手去捏述清的脸。
　　“现在还是不要公开吧。”祝卿安打了个激灵，让述清不得不松嘴。
　　“要是我以后不打算回娱乐圈， 那公开了更麻烦。而且……上面对同性婚姻的态度还很模糊。你不要因为这个被封杀了。”
　　说罢她往后靠， 倒在述清身上，抬眸看向她。“你觉得呢？”
　　“也是。不过我回圈以后会找机会告诉她们我脱单了。”述清勾着祝卿安的腰，下巴抵在祝卿安头上。
　　“有机会的话……还是想和你一起走在阳光下。”国内对同性恋人的态度算不上友好。
　　不说高层迟迟没有更新相关法规， 民间也依然存在许多对同性恋抱有意见的人。
　　“会有那么一天的。”与述清这样生在更为封闭年代的姐姐不同，祝卿安对此持乐观态度。
　　“再不济， 我们还能出去嘛。”
　　“嗯。”述清挠了下祝卿安的腰。“你还打算赖多久？”
　　祝卿安整个人都挂在述清身上， 软成一团，粘着述清。
　　闻言，她二话不说，又加了点重量。“这才交往几分钟你就不要我粘你了。”
　　述清很勉强的撑着她的胳膊。“宝贝， 我要撑不住了。”
　　“好吧。”祝卿安这才从述清身上滑起来。
　　“要不要去那边看看？”她挽着述清的手， 跟她指了指排练的演员。
　　“不了。”述清拒绝，却也没有往常的抗拒。
　　“我还想再休几天假。”她侧头，跟祝卿安眨了下眼。
　　主动休息和演不出戏被动离场可太不一样了。
　　祝卿安瞧她终于肯给自己休假， 笑了。“等你休息好，我陪你一起。”
　　* * *
　　两个人留在这儿把春节过了。
　　她们和布池的家人一块儿准备年夜饭，从早上一同忙到晚。
　　布池一家几十口人，凑在一起，哪怕不说什么， 瞧着也是热闹的。
　　一旦说开一个话题， 场子吵的都能把锅掀了。
　　祝卿安和述清听不懂她们的语言， 躲在角落，感受着她们营造出的氛围， 过着属于两个人的小春节。
　　年夜饭的准备工作做完，她们又跟着剧团的姑娘们一起去了不远的山野，放烟花和鞭炮。
　　“这就是你口中的，‘我家姑娘’？”
　　好不容易祝卿安被妙安她们拉走，兰木坐到述清身边，问道。
　　述清随意甩着手里的烟花条。
　　“有什么问题？”祝卿安就是她的姑娘。
　　“……我还以为她是你养女之类的角色。”兰木也无从反驳，有点服气。
　　“结果你们倒好，这才几天，你俩腻歪的我一个团的都知道了。”
　　述清没说话，继续晃着烟花。
　　余光还望向祝卿安的方向。
　　“啧。问你话呢。你们打算公开吗？”兰木也就没再提从前的事。
　　“短期内没这个打算。”眼里的光明明灭灭，可无论有没有光，祝卿安依旧留给述清一丝亮。
　　“那你俩就藏好点，出去了别整天跟个小学生情侣一样在大街上牵手拥抱。”
　　幸好这俩没在外面接吻。要是被谁拍到了，兰木都替述清捏把汗。
　　也是这时，祝卿安注意到了述清的眼神，回过头来，冲她笑。
　　这一朵笑，比周围炸开的烟花更夺目。
　　述清也忍不住跟上她的表情。
　　“可是她可爱啊。”对于兰木的话，也下意识回答了一句。
　　“她可爱你也不能就这么公开吧，那是害她，也是害你。”兰木一把抢过述清手里的烟花。
　　“诶你干什么？”述清这才收回和祝卿安对视的眼，瞥了兰木一下。
　　“你和高中那会儿真是没区别。喜欢一个人就满心满眼都是她。”兰木也没把烟花还给述清。
　　述清稍稍停顿。
　　“高中那会儿，我可没这么好。”这一点她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我看都差不多。不过……那会儿你要是有这么勇敢，或许她也不会……”兰木没有说完。
　　而述清也明白她想说的是谁。
　　“都过去了。”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
　　那可是很久很久以前，述清还没有成年的年岁。
　　彼时她尚未诞生出一颗可以爱人的心，注定和谁都没法走到最后。
　　若不是后来遇到了祝卿安，带走了她，又养大了她。
　　述清恐怕这辈子都学不会如何爱人，爱己。
　　所以，她这辈子，也只能是祝卿安的。
　　放完烟花，回去的路上，述清有些沉默。
　　祝卿安手里还晃着两根没有燃尽的，暂时没有说话。
　　她挽着述清的手，两个人的衣服厚厚的叠在一起，手腕之间的空隙就这么消失。
　　放完，祝卿安把垃圾收好，贴着述清。“在想什么？”
　　“有人跟我说，我高中那会儿暗恋过的人的事。”述清只是情绪没那么高。
　　“我记得她病的很重。也记得她后来又留级了，而我去了大学，我们就这样分开。接近二十年，没有再见过面。”
　　“但今天听兰木的意思，她好像在那会儿就已经……不在了。”
　　述清说罢，哂笑一声。“只是有点感慨。”
　　“她患的是心理疾病吗？”
　　“忘了。我只记得她身体也很差，参加不了跑操，体育课总是在树荫下坐着。考试考到一半会被救护车抬走。”
　　述清又笑了一声。“我不记得她的名字，不记得她的脸，竟然还记得这种事。”
　　“记忆是很神奇的。或许是这些带给你的情绪更重。”祝卿安语气也如这无雪的冬夜，凉而平缓。
　　“心病也需要吃药，也需要看医生。你只是个自顾不暇的普通人，又哪里救的了她？”
　　她就用这种寡淡的语调安慰着述清。
　　也只能用这种语气去哄她。
　　多一分述清都会更自责。
　　“是啊……”述清搂住祝卿安的肩膀。
　　或许她也险些滑向那样的深渊。
　　只是，她还有力气自救。
　　也还有一个永远爱着她的人。
　　“过完节，我们要不要去别的地方转转？”走到布池家门口，祝卿安才开启了下一个话题。
　　“可以啊。去哪儿？”呆在山城，述清也只不过是在疗伤。
　　而最大的腐肉已经被割去。
　　她只需要等伤口慢慢愈合就好。
　　“攀城。”祝卿安说得也轻。
　　好像一片被风吹动的雪花。
　　凉意滑过述清的脸颊。
　　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为什么？”述清落后了祝卿安一步，被她牵着，进了大门。
　　“不破不立。”祝卿安拽了她一把。
　　“而且，我们只是回去看看学校，看看老师，或许还有你的朋友。”祝卿安跟她眨眼。
　　“最讨厌的人已经不在了。我们还可以去他坟头踩两脚。”
　　述清瞧着她这么一本正经的说出一个玩笑，眼里反射着院子里的灯火。
　　忽然觉得她的提议也不是那么的不能接受。
　　“真要踩吗？”两个人找好地方，围在那张巨大的餐桌前时，述清悄悄问道。
　　祝卿安只是跟她眨了下眼。
　　述清就这样被她逗笑，趴进她怀里。
　　祝卿安搂住她，使劲揉了揉她的头。
　　这股力道带着温暖，和永恒的陪伴。
　　述清缓缓闭上眼。或许，她真的可以回攀城，去见找她找到白了半边头发的老师，为了她和述英在村口打了一架的朋友。
　　以及，像祝卿安说的那样。
　　在那不存在的坟头踩上两脚。
　　——何律的家人早没了。述英又不敢在述清的眼皮底下给何律立墓碑。
　　何律的遗体火葬了，剩的骨灰不知道被述英藏在了哪儿。
　　……
　　在新年的第一分钟，两个人许下共白首的愿望。
　　在新年的第二天，她们带着行李，坐上回攀城的飞机。
　　“怎么还在看旅游攻略？”坐上飞机，述清靠着祝卿安的肩膀，就看见她手里的平板显示了好几篇旅游攻略。
　　“现在和二十多年前可不一样了。多了好多东西呢。”祝卿安把平板塞给述清，自己贴过去划。
　　“我们至少可以去逛逛菜市场。我想去公园看看，还有这个水电站。”
　　述清看得眼花缭乱。这好像和她认知里的攀城不太一样。
　　“银沙江也是。不查，我差点被你的描述骗了。”祝卿安把自己列的计划拉了出来。
　　述清一时语塞。“那，那到时候你带我逛吧。”
　　“好啊。”祝卿安安排了差不多三天的量。
　　行程不紧凑，一半时间都留出来给述清回学校，看同学之类的了。
　　述清乖乖点头，把平板还了回去。
　　又叫了一声：“姐姐。”
　　她喊完，祝卿安愣在原地。述清自己倒是被逗笑了。
　　“我可不可以喊你姐姐？”述清抬头，一下神色变得好不一样。
　　她那本就水光潋滟的眸子沾上少女的娇俏，语气又往年轻的压。
　　看起来……简直就像祝卿安。
　　祝卿安好久没见过述清说演就演的场面，真呆住了。
　　她是想照顾述清，可她不想被述清喊姐姐啊。
　　述清被她的反应逗笑得前仰后翻。
　　祝卿安这才反应过来，她刚刚是在演戏。
　　两种对冲的情绪撞在祝卿安心头，她一时间说不出话。
　　好半晌祝卿安才把自己捋清楚，旋即揪了述清耳朵一下。“姐姐！”
　　“又逗我。”
　　“你这么可爱，还是我女朋友，不逗你，岂不是太可惜了？”述清说罢，忽然敛了多余的笑。
　　“安安……我刚刚演的，你觉得还可以吗？”她绝对、绝对，不敢对着别的人尝试重新去演戏这件事。
　　祝卿安稍* 稍怔愣，然后搂住述清。“要听实话吗？”
　　述清点头。她缩成很小一团，躲在祝卿安为她构筑的安心港里，等待着可能的风暴。
　　“那我觉得……真的很像我。”祝卿安摸过她的头。
　　“虽然肯定比不上你的巅峰时期。但作为复健的第一步，你已经很棒了。”
　　述清感受着头顶的抚摸，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爱人的夸奖，真的和别人的不一样。
　　让她有些说不出的喜悦，又有些微的担忧。“真的吗？”
　　她要确认一遍又一遍，才敢安心吞咽这份她早赢得的称赞。
　　“骗你干什么？我虽然这么久没演戏，审美能力还是在的啊。”祝卿安也不厌其烦，又夸了一次。
　　“你就是很好，很棒。尤其这还是这么久以后第一次演。换作别人，能演出来就不错了，你还学得这么像。”
　　述清脸蛋都有些红了。“我演成这样，也可以得到这么高的评价吗？”
　　她扒在述清身上，一双眼变得好亮。
　　“你不是因为爱我才这么说的？”
　　祝卿安弹她额头一下。“我就是因为爱你，才说了实话。你要是不信，我再说几句？”
　　“不用了。”述清安心的埋下头。
　　曾经演不出戏时的嘈杂，烦闷痛苦与具象的伤都彻底被祝卿安的身躯屏蔽。
　　述清深吸一口气，闻到的，只有祝卿安身上那熟悉的洗衣液香。
　　

第85章
　　等这次攀城之旅结束， 述清想，她大概就有力气去面对那摔倒了无数次，差点就要永远告别的镜头了。
　　两个人下了飞机， 即便是冬日， 攀城也不至于冷到刺骨。祝卿安把帽子摘了，述清顺手接过。
　　她们坐上祝卿安提前找好的车。有外人在，不方便说话， 祝卿安摸出了耳机。
　　“分我一只？”述清朝她伸手。
　　祝卿安先是一愣。“你不爱听呀。”
　　随即倒是笑了。“很吵的。”
　　两个人声音都压的很低，大半话语被汽车引擎的轰鸣盖过。
　　车轮胎碾过石子， 颠簸中， 述清直接取走了祝卿安的一只耳机。
　　“诶。”祝卿安被迫往她身边挪了点。
　　述清没开口，只不过帮她整理了一下耳机线，默默的将耳机塞进自己耳朵里。
　　而后便转向窗外，瞧着这座她本该熟悉， 却又最陌生的城市。
　　祝卿安按下播放， 极快的节奏踩着鼓点，撕破耳边的清净。
　　述清眨眼，努力接受着这份喧闹。
　　她离家的二十年， 走过许多地方。
　　她把阳昆活成了第二个家乡，在那里完成了学业，开启了短暂的恋情，认识了一辈子的亲人。
　　她在京城陪伴了祝卿安的高中和大学，建立了工作室的分部， 游走在众多权贵之间， 一点点谋算着复仇与反击的计划。
　　她曾多次去往时尚与演艺的故都， 在那儿拿了奖，又认识了太多太杂的人。
　　有的和她成为了朋友， 至今也不时来往。
　　有的短暂与她合作，在媒体上还能窥见她们共同付出过心血的作品。
　　有的眼红她，有的和她竞争资源。
　　有的两面三刀，面上朋友，暗中害了她不少。
　　她一路走，一路丢。人来，人又去。
　　兜兜转转，回到这座真正意义上的故乡时，身边，也只剩了一个祝卿安。
　　耳机里的声音，也就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述清闭上眼，不再看这座已然陌生的城市。
　　她靠在祝卿安肩头，那里才是她的归宿。
　　“我只是想多了解你一点。”快要下车时，述清把耳机取下来，重新送到祝卿安手上。
　　“那你多了解到了吗？”祝卿安搂着她的腰，一面收着耳机。
　　“嗯。”述清弯了眉眼。“你是一个喜欢热闹的小姑娘。”
　　祝卿安听出她在开玩笑，捏了她腰一把。“姐姐～”
　　“说真的。”述清推开车门，朝祝卿安伸手。“下次坐我的车，你可以放这些音乐。”
　　祝卿安把手搭上去，起身。“你没必要为了我去改变自己的喜好呀。”
　　述清一把将她拽到怀里。“我只是觉得，它也没吵到让我难以接受的地步而已。”
　　祝卿安埋在她怀里咯咯笑了几声。
　　“这是叫酸洗街？”两个人拉着行李往酒店里走。
　　“对。这是我能找到的，保密性最好的酒店了。”
　　“没关系，不亮身份证，应该没人能在大街上把我认出来。”述清对自己的伪装有着十足的自信。
　　她也这么做十几年了，没见她翻车过。
　　“至于你嘛，可能已经被娱乐圈遗忘了。”她说着，戳了下祝卿安的脸。
　　祝卿安冲她憨笑着。“那正好啦。以后……我可能也只挑感兴趣的本子演一下。然后。”
　　祝卿安回过头，稍显郑重，拉住述清的手。“我还是，想和你一起演一部戏。”
　　这是她执着了好些年的目标，也是她从被述清领走以后的梦想。
　　如今对述清的恨已经剔除的差不多，她又重新有了达成这个目标的动力。
　　“可以吗？姐姐。”祝卿安小心翼翼的询问。
　　述清看向她认真又纠结的眼。
　　看着她紧张到不得不收紧的指尖，僵硬的下颚，绷直的膝盖。
　　发出一声轻笑。
　　“我怎么会拒绝你。”
　　她握紧祝卿安的手。“你这么懂我，是我的宝贝。我们本来就应该一起演一部戏。”
　　祝卿安垂眸，嘴角是勾着的，心情是过度紧绷后终于放松的。
　　这眼也就不知道怎么的酸了。
　　她抽噎了几下，随后按着述清的手臂，让她背过去。
　　述清别扭着姿势，手还和祝卿安握在一起。
　　只消片刻，她感觉背上一片濡湿。
　　“小安安。哭都不让姐姐看了？”她稍稍回头，又被祝卿安抵着送了回去。
　　哎。
　　小姑娘真是长大了。脾气也长得这么大。
　　她没少在自己面前哭鼻子，之前也没见她觉得羞。
　　祝卿安缓和了一下情绪，蹭了好几下，把眼泪都糊在述清的肩膀上，之后才和她并排走。
　　“小哭包。”述清捏了她脸一下。
　　祝卿安下意识笑完，又觉得不对，反手去捉述清的手。“我只是，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哭。”
　　“委屈的。”述清拍了拍祝卿安的头。“是姐姐之前不好。”
　　“我太心急，太想让你做到最好。却忘了你原本只是想和我一起演戏，只是想和我站在一起。你不需要这个最好，你需要只是……我。”如今述清真正的理解到了这一点。
　　而祝卿安反倒红了脸。
　　“别说了。”
　　她还想去捂述清的嘴。
　　“再说又要哭了。”
　　述清却摇头，暂时没说话。
　　两个人把酒店入住办理完，进了房间，述清一把拉住祝卿安。
　　“想哭的话，还是哭个够比较好。”
　　祝卿安坐进她怀里，靠着她的肩膀。“可，姐姐……现在什么都好，又是大过年的。我，我不觉得有什么好哭的。”
　　她抓着述清的衣襟，就好像从前那个胆小鬼。
　　打雷了都要带着枕头钻姐姐被窝。
　　那会儿，祝卿安也是这么紧紧的抓着自己的衣服，缩在自己怀里。
　　“可是，我的宝贝受委屈了。”述清一阵恍惚，抚着祝卿安的头发，不自觉的安慰着她。
　　哄着她，却又能在片刻后意识到她已经不止是自己的小姑娘了。
　　她们啊，也确实在一次又一次的争吵里，磨合，成长到适合彼此的模样了。
　　这会儿还是下午，两三点的光景。两个人没有开灯。
　　云层遮住阳光后，宾馆内灰蒙蒙的，暗得可怜。
　　述清抚着祝卿安，一点点安慰起来。
　　“我让你难受了那么久，我是坏姐姐。”
　　“你是好姐姐。”祝卿安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语气执拗着，手渐渐松开捏着的衣服，转为抱紧述清。
　　“但我也确实很讨厌。”述清回抱着她。“这点我还是清楚的。”
　　“嗯。”祝卿安没有反驳，她抬头，脸上已经挂好泪珠了。
　　“你很烦。”她眨眼，泪聚成行。
　　“所以，我爱你。”而后她松开咬着嘴唇的力道，转为咬住述清的唇瓣。
　　两个人一起往后翻倒，在她们的大床上滚了一圈。
　　卷着被子黏在身上，扬起些细细的尘埃，飘进窗子撒入的微光里。
　　祝卿安吻得又深又重，述清承受着她全部的爱，勾着她的脖颈，准备慢慢的往下剥。
　　“我们不是来旅游的吗？”她都快弄完了，祝卿安忽然停下来，小声制止道。
　　“又不矛盾。旅游也可以做……”述清低头把她流到颈窝，沾在锁骨和发梢的泪吻去。
　　“可是时间有点浪费……”祝卿安仰着头，说是拒绝，推脱的动作一点力度都没有。
　　“晚上再出门也可以。反正我们都是夜猫子。”述清捧住她的脸，眼神极为认真。“想不想要？”
　　祝卿安被她这一眼弄红了耳朵尖。
　　她弱弱的点头，由着她讨人厌的姐姐采撷这份成熟已久的果。
　　……
　　“姐姐，你没带洗发水。”祝卿安翻着洗漱用具，哑着嗓子喊了一句。
　　“冬天嘛，今天不洗也没事。”述清凑过来，把她提着抱走了。
　　“你要一起吗？”祝卿安好歹拦了一下。
　　“嗯。不可以吗？”述清亲过她的脖颈。那儿粘着好些方才欢闹的狼藉。
　　“十五分钟。不准多了。”祝卿安瞥了她一眼，拿过手机，定好闹钟。
　　“好吧。”她倒是想知道，要是十五分钟弄不完，祝卿安会怎么样。
　　十五分钟后她到点收手，惹得祝卿安连咬了她三下。
　　咬的是真的狠，差点就要见红了。
　　“你下次再这样！我不放你进来了！”祝卿安是真的恼羞成怒，想把述清赶出去。
　　“哎，安安，好歹让姐姐把这次帮你弄完吧？”述清脸上的笑都绷不住了。
　　“我不要！你留着自己弄自己去吧。”祝卿安把她推了出去。
　　述清在浴室门口呆了一分钟。
　　随后舒展了一下，去找毛巾整理自己。
　　她还以为祝卿安怎么也会让她把一次弄完的。
　　等祝卿安黑着脸出浴室，述清伸手抱住她。
　　“你讨厌！”祝卿安狠狠的掐了她胳膊一把，倒是没有拒绝。
　　“嗯。我讨厌。”述清接过她的浴巾，替她擦拭。“下次不会了。”
　　祝卿安很是怀疑的给了她一眼。
　　“真的，宝贝。下次让你来。”
　　祝卿安这才没再跟她闹。
　　她也要折腾述清，让她试试到点被打断的感觉。
　　两个人休息好，出了门去逛。
　　“我记得这条街以前还挺破的，全是居民楼，只能看见遛狗的老太太，买菜的大爷。”
　　述清瞧着大变样的街道，还真生出些感慨。
　　她原以为，她对攀城已经没有了任何印象。
　　她的童年也全是不好的事。
　　如今再见，她却能说出街角的那块老石头上，她曾和同样不想回家的玩伴一块儿坐到了天黑。
　　两个人借着石头当桌子，趴在上面写老师留的练字作业。
　　玩伴的模样和声音都早已模糊，她却还记得那会儿的太阳和现在一样高，石头吸热，趴在上面暖烘烘的。
　　“我们这次回来，就是为了找这种好回忆的。”
　　祝卿安拉着她，真去了那块石头上坐。
　　这会儿还太早了些，石头的温度烫得两个人一下跳了起来。
　　最后祝卿安说要给述清拍照。
　　“这有什么好拍的。”述清一边嫌弃，一边乖乖站了过去。
　　“人好拍。”祝卿安回道。
　　按下快门的那一刻，她听见一个声音。
　　“阿清……？是你吗？”一个过于苍老，过于沉重。
　　仿佛快要断掉的稻草，身下不知吊着几千斤的重物。
　　祝卿安顺着声音回头，看见一个年迈的老人。
　　她看见述清，连拐杖都拿不稳，急急忙忙的往这边跑。
　　而述清蹙眉，后退了一步。
　　

第86章
　　也是这一退， 让祝卿安意识到了这个老人的身份。
　　祝卿安甚至没有来得及看清老人那已然布满斑纹，模糊不清的眼睛，形状和述清的有多像。
　　那满是沧桑的脸庞， 削去皱纹后， 又与述清有几分相似。
　　不过是通过那一声“阿清”听出了她母亲的身份。
　　原来述清的妈妈还留在攀城啊。
　　祝卿安于是多看了述英好几下。
　　她看见老人短了一截的右腿，满是补丁的裤脚，折了不知几次的拐杖。
　　那棉袄旧得连花纹都洗掉色了， 只能依稀看出曾经喜庆的红花与凡俗的绿叶。
　　那掉了几颗牙的嘴一看见述清就弯成了一条线。
　　薄薄的嘴涂上风霜的唇膏，深沟似的分类为上挂着一面如纸的脸颊。
　　一整张脸干瘪得好像一点脂肪都塞不下， 头发也白了大半。
　　祝卿安以为， 述清的母亲顶多也才六十出头。不曾料到她看起来如此苍老。
　　“阿清，真的是你。”述英使劲眯眼，确认过眼前这个神色带着防备与不快的女人就是自己的女儿后，脸颊仿佛抹了层油光。
　　吃了蜜一般的喜悦爬在她的脸上。
　　这会儿， 这个老人才像真正的六十岁。
　　“回来怎么不给妈说一声？”述英说着就要拉住述清的手。
　　好像每一次久别重逢的开场， 一对亲人从街道的两边朝彼此跑去，旋即相拥相泣，互相问候起不曾相见的日子。
　　只不过述清从未向前挪动过哪怕一步。
　　她甚至垂着眸子， 又退一步。
　　她避让的态度很明显。述英伸出去的手落了空。
　　然而述英好像丝毫不会尴尬一样，脸上的笑依旧堆出一道道山沟，甚至那模糊的眼都重新染上了光。
　　“哎阿清，真是好久没有回来了吧？妈带你转转吧。咱们攀城变化老大了，好多地方都不一样了， 你肯定认不得， 也不知道怎么回家了。”
　　还在用极其慈祥的语气说着让人痛心的话。
　　如果祝卿安不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 或许会觉得老人有些可怜。
　　或许会疑惑述清怎么有个从未提及的家乡，又为何数年春节一直在外。
　　可祝卿安才见过述清抑制不住的泪水， 决堤的痛苦。
　　她蹙着眉，实在有些难以想象，眼前无比和蔼的老人，曾经对述清做出过那种事。
　　什么样的母亲才会对自己离家出走，年仅十四岁的女儿不闻不问，甚至连去寻找的想法都没有，还要阻挠别人的搜寻？
　　又得是什么样可悲的人，才会被打被骂都毫不反抗，却受不了女儿一点本性里身而为人的狠？甚至那只是在自救。
　　祝卿安抬脚，想要挡在述清面前。
　　她曾经想过，如果让她见到述清的母亲，她一定会至少把那个人狠狠的骂上一顿的。
　　等真的看见这么一位颤颤巍巍的老人时，祝卿安不可避免的心悸了一瞬。
　　她沉默着，调整着情绪。
　　至少她还能够做点什么让对方不至于打扰到述清。
　　述英才看见这个跟在述清身边的女孩。
　　或者说，女人。祝卿安身上清澈纯粹的气质总会让人以为她还是个在读书的学生。
　　述英显然想到了什么，眼神徒然染上惊恐，稍后的难以抑制的愤怒。
　　她的表情在瞬间变得很丑。
　　像任何一个在菜市场斤斤计较的刻薄老人。
　　述清看着她的变化，心中早已没有了波动。
　　她搂住祝卿安，将她带回自己的身后。
　　“妈。”一声本该最亲近的称呼，疏离的好像去年。
　　也好似她们不曾和好的每一个春节。
　　只不过今年她回到了攀城，回到了这座装满她的血与泪的故土。
　　述清也不是为了见述英。
　　为的，也只是去重拾她在十四岁那年丢在这儿的心。
　　——她的自我，她柔软又脆弱的内里，割开保护她太久的茧的刀，以及，爱人的能力。
　　“诶。”述英的音调显然不如先前那么高昂。
　　“阿清……既然回来了，就来家里坐坐吧。”
　　述英重新调整表情，把刚刚那一瞬间坦露出的真实全都收敛，换上那憨憨弱弱的笑。
　　就好像一个完美的受害者。
　　述清瞧见述英这副仿佛可怜的模样，视野一阵晃动，一阵模糊。
　　述清很用力的闭眼。
　　她想起曾经和述英许许多多的争吵，扭打。
　　在她还是小女孩的年岁，她一个家里不过三个人。
　　何律除了发酒疯的时候，其余时刻存在感相当稀薄。
　　每一周，每一天。
　　述英几乎都要批评她的各种行为。
　　大到不写作业，考试交白卷。
　　小到走路姿势不够淑女，吃得太多太快。
　　述清想，她或许天生反骨。
　　别的小孩被妈妈批评得自卑自闭，抑郁得将自己缩成一团，拿着刀扎向自己的心口。
　　她的所有自卑全都外化成了攻击性，听不得三纲五常与孝忠，在能够捏紧拳头的年纪，就学会和述英顶嘴了。
　　等她一个人咬着牙吞咽伤口，好不容易长大。
　　述英再找上门，她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争吵。
　　为她不回家，为她的性取向，为她领养的祝卿安。
　　为她的管教，为她不曾消减的控制欲，为她希冀用长幼尊卑的秩序权利模糊掉的一句道歉。
　　“我不会跟你回去的。”述清再睁眼，看见的只有一具骷髅骨。
　　这骷髅干瘪得不带一丝皮肉。
　　就连维持她化形的血，也是从述清身上吸的。
　　“阿清……”述英的声音叫人闻之落泪。
　　“也不是为了见你，找你，才回来的。”述清态度比以往都更坚决。
　　一句话说完，落在地面的鸟被太阳烤烫的温度惊得扇起了翅膀。
　　扑棱翅膀的声音中，述英的瞳孔就这样缩小。
　　盖过她身后的阳光，把僻静的小巷遮成昏暗的灰色。
　　“那你是……”述英呆呆的望着她的女儿。
　　好像每一次见面，她都离她的孩子更远了一点。
　　述清都变得陌生，让她害怕。
　　直到她们爆发争吵，述英才会难得的安心。
　　好似这样，她才能把认识的那个倔强小孩带回她的身边。
　　“我只是跟着我的妻子回来旅游。她说想到我的家乡看看。”述清坚定的说出了这句话。
　　一旁身份被升级的祝卿安也不免惊讶。
　　她看得出述清是想自己解决这最后，也是最根源的矛盾。
　　所以没有出声，只是戒备着，一旦这个干出过疯事的老人想要为难述清，祝卿安就会立马出手。
　　她稍稍靠近了述清一点，手掌捂着述清的背。
　　给予她去彻底踏平童年创伤的力量。
　　“妻子？你们，你们……”述英突然按住心口，仿佛述清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要了她的老命。
　　“别装了。又没有别人。”述清眼里只有冷寂。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述英被她一句话说得上气接不了下气。
　　她咳着嗽，按着拐杖的手在颤抖。
　　可就算祝卿安也看出来，她这么多行为里，没有一个是真情实感的。
　　得亏祝卿安是述清带出来的学生，她们都有观察这芸芸众生的习惯。
　　换一个人，肯定会被述英欺骗。
　　“你是什么样，我还能不清楚？”述清的眼往下瞥，似想摇头。
　　“你不过是想讨得别人的同情，利用她们的唾沫，砸向我，逼我回家。”
　　“可是，妈。那一座只有你的小破院子，对我来说从来都不是家。我在阳昆有了房。我和我接手养育的小姑娘在那儿住的很好。”述清终于叹息了一声。
　　“妈。你只不过是想要世俗意义上的幸福，想要数百年都没有改变的传统。想要别人不会议论你，想要虚假的荣光，可悲的牌坊。你想要的从来都不是我，不是孩子。甚至也不是何律。”
　　述清很早以前就知道这一点的。
　　她只不过，从前不愿意承认这一点而已。
　　就和她被人揭穿了也要装得无辜，绝无此事的倔强母亲一模一样。
　　述英在原地，好似被气得浑身发抖，又好像悲痛到了极致，就要怮哭一般。
　　她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只能不断的念着她以为管用的紧箍咒。
　　“你这孩子，你这白眼狼……没有一点孝心，只知道气我！”
　　述清也不再为她的说辞而痛苦。“我以为，我在逃离那个家的路上，险些被山狼咬死的那一夜，就把欠你的血肉全部还清了。”
　　她的语气轻得好像那一夜的月。
　　那夜的新月朦朦胧胧，只留下薄薄一层光，印在路上，凄凉得叫述清害怕。
　　而狼在山野里吃不饱，夜里流浪的人，是它们最佳的猎物。
　　述清记得她被追得筋疲力尽时看见头顶一盏好白的寒月。
　　她身上有多热，心就有多冷。
　　“我不欠你任何东西。”述清抬眸凝视着述英。
　　语气一点点加重。
　　“你挑的人渣老公，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他除了酗酒，还出轨。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他的作为时，你可曾想到过我？”
　　“你十年没养过我一分钱，一秒钟。再见面却跪在我公司门口逼我回家。我给了你钱。你倒好，不用我给的钱，只是不断的来找我烦我逼迫我。”
　　“你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却在再见时仿佛无事发生一样，还是像以前一样管教着我，什么都要说一嘴，什么都要发表一句你的观点。你好像是全天下最正确的人。我是最错误的那一个，永远我都该听你的。”
　　“我也警告过你，再评价我的生活，就滚出去，不要再来参与。可你呢？我和知雪的事你要当着我的面吐，还找大师来给我看病开药。我有能力，至少，我有钱把她的女儿带回家自己养着，你偏要说我干不好多管闲事装善良。”
　　“现在我安定下来，我找到了我想过一辈子的伴侣，你竟然还敢跟我摆脸色。关于我，你了解了多少？关于你眼中的绝对幸福，你又了解多少？”
　　述清把情绪从头宣泄到了尾。
　　把她这三十四年，与将她带到这个世界上的女人的纠葛，全部梳理了一遍。
　　最后她终于感到一身轻松。
　　就像祝卿安说的那样，不破不立。
　　她说累了，在夕阳里呼着白气，额头上流过一颗汗。
　　一只手替她擦去。
　　述清侧过头，看见一直伴在她身边的祝卿安。
　　述清总算笑了。
　　是发自内心，无比温柔的笑。
　　她感谢祝卿安迈出的那一步，也同样感激祝卿安一直站在她身边。
　　其实述清有过很多次机会，把她和述英之间的遮羞布撕碎。
　　把述英原本的嘴脸扯出来，放在光下，让述英看个够。
　　可没有祝卿安的那些年，述清每一次都因为说不出的怯懦，放弃了。
　　她怕她最后一个血亲就这么和她断去联系。
　　说到底……她和述英的关系早已扭成一团。
　　述清甚至觉得自己以前的容忍，是一种对述英的需要。
　　就像述英需要她这么一个象征美满的角色，一半好的符号去填补不可能幸福的生活。
　　而如今，述清终于感觉自己成为了一个人。
　　一个不再需要扯着母亲脐带，拉伤她，又被她束缚的，独立的人。
　　述英的表情变了又变。
　　述清看见了愤怒，看见了惊诧。
　　直到最后，她看见了深深的痛苦与不知所措的迷茫。
　　或许，还有一丝悔，也有一丝恨。
　　良久。冬日的风就好像把述英身上最后的水分抽走，将她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干尸。
　　述英终于颤抖着身子开口，用一种述清从未听过的沙哑音调说道：“阿清……回家吧。我真的不会再说什么了。”
　　述清却搂着那个有些眼熟的姑娘，向着太阳坠落的方向迈步。
　　擦过述英的身边。
　　“何清！”听见身后成双的脚步声，述英猛地回头，一个趔趄，差点扑在地上。
　　她的眼中，也终于有了泪。
　　在二十年以后。那双半盲的眼中终于流出了一滴真心的泪。
　　述英痛苦不堪，好似被最毒的蛇咬了一口，最后又发现那蛇是她女儿放的。
　　却没想过，这条蛇在最开始，是她自己养大的。
　　“我只不过是想要阖家团圆，想要天伦之乐。我只是想要每一个老人都会渴望的东西……我有错吗？”
　　她喃喃着，看着地面上女儿和她爱人的影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你连我改姓的原因都不明白。”述清停了脚步，没有回头。
　　“述英。从你与何律成婚，在他第一次对你动手，对我，对妹妹动手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可能再拥有所谓普世的幸福了。”她浅浅的说着一句谏言。
　　述英听得真切。
　　就好像在她三十多岁丧夫，孩子跑了以后，她那日益闭塞的耳朵第一次被人洗清。
　　“难道我要怪他？”她颤巍巍的抬头，看向她已经长得好高，变得好成熟的女儿。
　　述清这才回头，看了她一眼。
　　仿佛在说：
　　——难道，你要怪我。
　　

第87章
　　五十六年的人生里， 述英从未想过要把自己的遭遇归咎到丈夫的身上。
　　她恨过逼自己结婚的母亲。
　　恨过给自己介绍何律的红娘。
　　恨过婚礼上当众对自己表达不满的婆婆。
　　后来，述清出生了，述英又恨起这位与她相连， 寄生在她体内十个月， 吸走了她的青春风华，她的体力与健康的孩子。
　　述英恨着女儿，如果没有她， 自己怎么会在那么年轻的年纪长出一身甩不掉的赘肉？
　　那消不下去的纹路像藤蔓一样爬满自己的腹部。
　　夜里惊起时，她眼底的青黑一次又一次加重， 直到形成烙印。
　　如果没有述清， 何律又怎么会转而把爱投入给公司里的新员工？
　　述英也曾悄悄跟在两个人身后，诅咒着那个插足自己婚姻的小三。
　　当时，她还牵着不过三岁的述清。
　　述英这一生恨过这么多人，这么多女人。
　　她甚至恨过自己不争气。
　　却从未想过恨她已经忘了模样的丈夫。
　　又或者……她怎么会没有恨过何律。
　　述英望着述清和她伴侣的身影， 驻足着， 呆了很久。
　　瞧着夕阳是如何把那两个人的影子变成米粒的大小，又是如何将她们吞没在明日阳光里。
　　直到夕阳连最后一丝余温都不剩。周围黑如喷墨，述英才从回忆中醒来。
　　她蹒跚着， 扶着旁边的砖瓦墙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
　　回到她那再也不可能有第二个人在的院子。
　　她走一步，心里记起来的事就多一件。
　　走一路，她这一生经历的苦痛就多一点。
　　直到她终于摔进她的院子里，躺在地上，望着无星无月， 可怜可悲的空天， 述英终于发觉自己早已满身疮痍。
　　她想起她的十六岁。
　　那会儿哪有什么书可以读。
　　她为了让一个家能过得好一些， 初中毕业就进了厂。
　　她在那儿结识了好多人。
　　有个龅牙的姑娘很会唱歌，带着她进入了厂里的合唱团， 带着她参加新年的汇报演出。
　　有个短发的姐姐做事稳妥，带着她熟悉各种操作，私下经常给她买糕点。
　　她还记得除了这些鲜活的姑娘，还总有一个小伙子在角落偷偷注视着她。
　　她想起她的十八岁。
　　那个小伙子长期劳累，又买不起油肉，终于病倒，几天前去世了。
　　他的葬礼潦草得就像他短暂的人生，而她坐在那满是坟包的山上，哼唱过她们一同学来的歌。
　　同龄人都结婚了。她那最好的朋友再见她时挺着个大肚子，这才几个月就从和她一起野游的少女变成了泼辣刻薄的少妇。
　　她看着她们扶着身子撑着腰，为了几毛钱的菜吵得三条街外都听得见。
　　她记得她在日记本上写下过什么话。
　　述英想起她的二十岁。
　　当她的母亲再也受不了“没人要”的诘问后，找人牵线，逼她去见了何律。
　　她看着何律腼腆老实，也就答应了与他结婚。
　　她好像置身事外一样看着两家人筹备婚礼，与何律接触，了解他的过去，像一个被取走了核心的机器，按照程序的指令做着情愿或不情愿的事。
　　最后在婚礼上，她看见她的妈妈泣不成声，于是她也哭了。
　　没有原因的，两个已婚的女人在那大红的囍字下，掉下红色的眼泪。
　　她想起她的二十二岁。
　　怀了快一年的时间，生了快五个小时。
　　小婴儿终于被扯出她的身体时，她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婴儿很小，很丑，还吵得不行。
　　在何律匆匆赶来，看了一眼婴儿的性别，一句话没说就离开以后，* 述英终于控制不住，大哭了一场。
　　泪水冲淡的，还有结婚那天悬在头顶的红囍。
　　她还记得，护士问她要给孩子取什么名字。
　　她想着婴儿过轻的体重，就说，叫她“轻”吧。
　　而护士只不过是想着这儿的镇名，写下了“清”这个字。
　　……
　　述英记得的事太多。
　　丢掉的事也太多。
　　述英从地上爬起来，走进她一个人的小屋。
　　翻找出她从娘家带出来的行李。
　　她一件一件的翻，一件一件的痛。
　　最后她看见了一本日记。
　　她颤抖着手翻开，终于找到她当年写下的话。
　　【结了婚的女人，好像总会变得很可怕。我从未见过晓梅的脾气那么暴躁，嗓子那么哑，也没见过华秀骂那么脏的字眼。她们好像一夜间变丑了，变老了，变得就像我的妈妈和婶婶……如果可以，我还是不想结婚。我和李说好过，他说不结婚也没事，他没有家人，可能也给不了我一个家。他说得真对。】
　　是啊。
　　曾几何时，她是不想结婚的。
　　她不想生活里只剩柴米油盐，不想被谁捆在一方孤寂的天地里，更不想为了谁揣一个陌生的生命，每天为它提心吊胆，还得护着肚子照旧活下去。
　　很久很久以前，她何曾羡慕过她如今认可的幸福？
　　又为何，要把这份痛苦，强加在她同样不乐意顺从的女儿身上？
　　而她怎么可能没有恨过何律。
　　不过是一路走来，所有人都告诉她，他是丈夫，是孩子的父亲。
　　他不过是犯了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
　　哪怕他出轨，酗酒。你都只需要容忍，只需要谦卑，等他不年轻了，总会回到这个家里。
　　述英把日记本收好，挪着步子，一点点走入黑夜中唯一的光里。
　　她究竟是如何变成现在的模样。
　　又究竟该怪谁？
　　坐在院子里，述英缓缓的闭上了眼。
　　她这顺应不了内心的一生。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虚妄。
　　* * *
　　“感觉怎么样？”走出那条长长的小巷，祝卿安的手搭在述清背上。
　　“……有点想吐。”述清这才敢流出一丝冷汗。
　　“但很爽。”述清被祝卿安带着在街边休息了一下后，补充道。
　　祝卿安把刚刚从酒店拿的矿泉水递给述清。
　　述清喝了两口，呼出一口气。
　　“她以前是我最大的梦魇。”她垂眸笑着。
　　“现在，她什么都不是了。”
　　“恭喜。”祝卿安抱了抱她。
　　“我们应该去庆祝一下。你饿不饿，这会儿去我找好的餐厅可能有点挤。”
　　述清靠在她肩头，望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只有一阵阵的轻松。
　　以及些许想要表演，想要进入某一个角色的冲动。
　　“我们点外卖吧。我不想挤餐厅，只想和你再独处一会儿。”述清静静的让这股冲动生长。
　　好像在丢掉演戏接近一年以后，她重拾了第一次站在镜头前的悸动。
　　“那我看看有什么好吃的。”祝卿安拿出手机，屏幕分述清一半，两个人贴着肩膀，凑在一起点外卖。
　　享受只属于她们的静谧之夜。
　　翌日，述清想带着祝卿安去找她的初中。
　　“模样变了好多，我都不一定找得到地方了。”述清把地图左右翻转，还是没能看懂。
　　导航也找不到她印象中初中的名字。
　　“找不到就陪我看水电站。”祝卿安趴在她身上，指尖在她脖颈上挠痒。
　　述清夹了她的手指一下。“那不找了。能和述英把话说清楚，我已经觉得很满足了。”
　　至于曾经的同学和老师，二十年没见了，就当留下一个遗憾也成。
　　改天找还有联系的朋友组个局，也成。
　　结果两个人在路上遇到了那位开农家乐的老板。
　　老板先是认出了祝卿安，“诶”了一声。
　　而后才看向她身边的述清，又发出了一声“啊”。
　　比见到鬼，似乎都要更惊讶一点。
　　“你你你，你回攀城了？！”老板实在是惊诧，口吃了一下。
　　她的女儿站在旁边，看见了述清，眼巴巴的贴了过去。“述清姨姨～”
　　述清抚了下小朋友的头。“嗯。没什么事，就回来了。”
　　老板上下打量了述清一番，见她无恙，松了口气。“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
　　述清跟她耸肩。“我还不是。”
　　要不是祝卿安在，她怎么也不可能再次踏上这座折磨了她一整个童年的城市。
　　“你们呢？”这一家三口，少了个人啊。
　　老板也回了个耸肩。“回来过年。我家那位嫌今天风大，在家打麻将呢。有空今天一起吃个饭？”
　　谈话间，小女孩已经凑到了祝卿安身边，望着她思考了一会儿，随后喊出一声“安安姐姐”。
　　“乖，喊姨姨。”祝卿安摸出一个红包。
　　她现在和述清可是一个辈分的人了。小朋友叫她姐姐算什么。
　　小朋友虽然不明所以，但有红包在，她还是乖乖喊了姨姨。
　　“阿清，不厚道啊。早说我给你家卿安也包一个啊。”老板无奈。
　　大过年的，她不可能又把红包推脱了。
　　“闺女，说谢谢了没？”
　　“你不用给她准备，她现在是女朋友了。”不是小辈，过年拿什么红包呢？
　　老板愣了一秒，眼睛瞪得老大。
　　随后又发出一声最为惊讶的“啊”。
　　述清一番话直接把人大脑烧宕机了。
　　祝卿安在旁边挽着述清的手笑。
　　她们交往的事，对一部分人来说，相当的难以接受啊。
　　两分钟后，述清已经在找中午聚餐的地点了。老板才终于回神。
　　“你不是从小把她带到大的吗？”她有点崩溃。
　　尽管述清一直是班里的刺头，做的事相当的离经叛道。
　　但太久没和述清仔细交流过，老板都快忘了这回事。
　　“对啊。”述清捏了下祝卿安的脸。“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不是，你真下得去手啊？”老板看她俩这互动，基本排除了述清是在耍她的可能。
　　她真有点晕厥。
　　“嗯。”述清和祝卿安同时在想，大概不仅下得去手，还下得去嘴呢。
　　“我禽兽。”述清多补充了一句。祝卿安在旁边偷笑。
　　老板捏住了人中。
　　“别，别看了。我家那边有信得过的馆子。走吧。”
　　几秒后她回过神，阻止了述清预定包间。
　　带着好友和她新女友回家的路上，老板还在晕乎乎的想。
　　前几年要是聚会，祝卿安都得坐小孩那桌。
　　如今却成了述清的女友。
　　老板虽然知道述清和自己性取向是一样的，还见过她之前的一个女友。
　　但和祝卿安……
　　作为一个有女儿的人，老板还是觉得这件事有点太炸裂了。
　　她一直以为述清拿祝卿安当女儿呢。什么好东西都紧着她。再不济，也得是当妹妹吧。
　　没想到……
　　车上，老板她闺女给妈咪打了电话，通知了这件事。
　　祝卿安玩着小朋友的头发，似乎很喜欢小姑娘。
　　“你喜欢小孩吗？”述清瞧她玩得这么开心，问了句。
　　“我觉得我还没做好当妈妈的准备。”
　　祝卿安老老实实的把孩子放开，回到了述清的怀抱中。
　　小朋友被她编了一头乱七八糟的头发，正发愁的拆着呢。
　　祝卿安看她可爱，又笑了。“但再过几年，说不定我们可以要一个。”
　　述清捏了她一下，靠在她肩膀上，没有说话。
　　她不确定自己能够再次走到“妈妈”这个角色上。
　　

第88章
　　“也不急， 我们都可以再考虑考虑。”祝卿安见述清迟迟不语，又道。
　　有的人生养一个小孩是被迫，有的人是随波逐流。
　　有的人为了成为更好的自己， 有的人为了治愈曾经。
　　祝卿安想， 无论哪一种，对那未出世的孩子而言，都是一种不公平。
　　如果未来她们决定要一个小孩， 那一定要出自对于那个小生命的爱。
　　“好。”述清没有再回避这个问题。
　　总归，她们还有时间。哪怕她大祝卿安十二岁。
　　* * *
　　坐上餐桌， 述清和曾经的同学随意聊着家常。
　　祝卿安在旁边听着， 不时给祝卿安夹菜。
　　对面两个人看见她的动作，表情都有一瞬间的凝滞。
　　述清假装没有看见。
　　毕竟对于她们震惊的点，述清也纠结了很久。
　　“你是说陈老师啊。她早几年退休，回老家， 和我们已经没什么联系了。”
　　谈到初中的班主任， 老板也给不出联系方式。
　　“总之她一切都好。如果你俩见面，她肯定要揪着你的耳朵骂你没良心，平安了， 出名了，都不知道回乡看她一眼。”
　　老板叹息了一声。“大家都是苦命人。好在结果都是好的。”
　　她也不问述清为何不回攀城。
　　光是述英这个婆娘就已经足够让老板觉得烦了。
　　遑论她还听说述清有个酗酒的爹。
　　“谢谢你当初找我。”沉默着吃了会儿，述清终于开口。
　　把老板很是肉麻了一下。“不是吧阿清，谈了恋爱就这么不一样了？咱俩还需要说这种话？”
　　比起说的，述清做的更多。
　　她只是不够主动， 道谢的行为沉默又细微。
　　就像去年留下的那一沓钱。
　　给她们孩子找过的学校。
　　“是很不一样， 要习惯， 以后还会更不一样。”放在以前，述清也不可能说这种话。
　　老板摸了摸胳膊， 被惊得不敢说话了。
　　吃过饭，祝卿安被述清拉着坐上了她们大人那一桌——打麻将。
　　祝卿安第一次打，听述清讲规则听得很认真。
　　老板叼着她家小孩的糖，她老婆洗着牌，准备着筹码。
　　“你俩还回不回去演戏啊？”吃完一根棒棒糖，老板突然开口。
　　“你也要问我这种话？”述清还在教祝卿安，闻言，抽空回了一句。
　　“咋，我也是替全国人民关心你。”
　　至于那什么恋爱绯闻，结婚生子才隐退的八卦，打一开头，老板就没信过。
　　她觉得最有可能的，还真是述清江郎才尽，演不出来，回去休息了。
　　述清白她一眼。“要。过几个月应该就进组了。”
　　这也是她第一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祝卿安不意外。
　　早在飞机上，述清模仿她的言行时，她就知道。
　　述清做好再次开始演戏的准备了。
　　* * *
　　晚上往酒店走，两个人路过昨天和述英对峙的那条小巷。
　　述清在朦胧的夜色里看见一个身影。
　　那人佝偻着，杵着拐杖。面上没了往日常常挂着的笑，只有深得快要把她淹没的皱纹。
　　原本斑驳的白发，也彻底没了黑。
　　述清望着她。
　　她也抬头，把唯一还有神的眼，稍给述清。
　　两个人对视，许久，述清收回眼神，抬腿。
　　她从述英身边路过，连一阵风都没有掀起。
　　等她走到另一端，感应着冬夜苍老的风，回过头，只看见一个身影被风撕得破碎。
　　“真走了？”祝卿安替她压住被风牵起的围巾。
　　“……嗯。走了。”述清转过身，和祝卿安一同，彻底没入城市的灯火。
　　“我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她的小朋友了。”
　　她们是互相伤害的母女。
　　结局只会比娲神和她的孩子更惨。
　　只有斩断她们之间的联系，才能结束这一切有毒又上瘾的痛。
　　那之后，述清没再见过述英。
　　也不曾从谁的只言片语里，听见她的任何事。
　　* * *
　　祝卿安带着述清在攀城玩了三天。
　　两天里，上午她们都在酒店做……
　　下午才顶着冬日发白的太阳出门逛吃。
　　回到山城，祝卿安又带着她来到剧组搭的戏台前。
　　“她们都还在放假。”还没过大年初五，剧团的大家都在过春节。
　　“现在只有我在这儿。或许还会来几个不认识你的人，充当一下临时观众。”
　　祝卿安牵着述清的手，将她拽上舞台。
　　“所以……你想试试吗？”祝卿安松手，后退两步。
　　就像把那打了聚光灯的中央让给述清一样。
　　“什么都好。哪一段都行。只有我会看见。”她背着手，瞧着她的姐姐打量这个舞台。
　　“你会挑我的刺吗？”述清莞尔，把祝卿安拉回来。
　　不愧是她的女朋友。
　　她还什么都没有说过。祝卿安就什么都知道了。
　　“你猜？”祝卿安冲她弯了眉眼。
　　述清点了下她的额头。“你肯定舍不得。但……我需要你的评价。”
　　“也需要你的陪伴。”
　　述清做出邀请的姿势。
　　“陪我对戏吧。”
　　祝卿安把自己的手搭上去。“好啊，姐姐。”
　　述清在祝卿安的陪伴下，开始了一场需要勇气冲破心灵桎梏的旅程。
　　第一遍结束，述清已经累出了一身汗。
　　她挑了她印象最深的一个角色来复刻。
　　演这个角色的时候，她是意气风发的二十岁，比现在的祝卿安还年轻。
　　那会儿刚遇到祝知雪，事业也刚取得足以让她稳住底盘的成就。
　　事情虽然多，周围的人虽然烦。
　　但述清依旧把百分百的热情投入到演戏这件事上。
　　那会儿的她，远比现在年轻。
　　不只是脸。
　　“我是不是稍微有点疲惫？”述清只觉得自己演的有些说不出来。
　　“肯定是不如你拿到荧幕上的那一场，肢体动作欠缺了点。”
　　祝卿安替她擦着汗，随后抱紧她。
　　两个人在戏台的角落坐下，祝卿安一点点帮她掰问题。
　　“但比过我还是轻轻松松。”
　　述清忍俊不禁。“真的假的？”
　　“真的啊。你不老是嫌弃我嘛。我演的也没多好，只不过如今的娱乐圈实力降级了，才能拿那个提名。”
　　述清头往她肩膀上靠。“你也没有特别差，只是不够完美。”
　　“嗯。所以，你也没有很不好。”祝卿安摸摸她的头。
　　“慢慢来。要不要再跟我分析一次小晴这个人物？”
　　以前述清教祝卿安演戏的时候，带着她分析过这个人物，还不止一次。
　　祝卿安用述清的方法，反哺她。
　　“好啊。小晴的经历其实和我很像。只不过比我更戏剧化。矛盾更激烈。所以她的性格也要更鲜明一点。她会爱憎分明，疾恶如仇，也会因为这稍微有点偏激的性子犯下错。”
　　述清一点点剥开这个人物的外在，又解开她的内核。
　　将她代为自己，将自己融于她。
　　等一遍讲完，祝卿安觉得，述清的神色不太一样了。
　　变得有那么一些像曾经，她带着作业跟着述清去剧组。
　　在酒店房间里一边写作业一边等述清。
　　等到她在床上无聊的打了三十五次滚后，述清开门时的模样。
　　又比那更成熟，如同一坛老酒，酿造完成后，又沉淀了一番。
　　祝卿安望着述清再次走向舞台中央。
　　或许用不了多久，她就又能再向述清道上一声恭喜了吧。
　　* * *
　　两个星期以后，傍晚。
　　演员们吃饭的时间里，述清又拉着祝卿安来到了戏台上。
　　她没有选这半个月和祝卿安一遍遍试过，纠正过的老角色。
　　而是选了她隐退前抛弃的那一个，沈梦榆。
　　“我需要做什么？”祝卿安没有看过那个剧本，也没有背过那些台词。
　　“喊姐姐就好。”述清在远处架好相机。
　　哪怕裴辞木已经接手了这个角色。
　　述清也依旧想用她来作为一场疗愈的终点。
　　在哪里摔倒，她也想在哪里爬起来。
　　述清走到祝卿安面前，示意她开始。
　　祝卿安望着述清。
　　透过她一双眼，看见了一个坚韧的灵魂。
　　一个桀骜的姑娘，一个自强不息的人。
　　“姐姐。”祝卿安从那个角色滑回述清身边。
　　看着她永远的姐姐，轻声呼唤道。
　　述清看着她，好像在看另一个人。
　　祝卿安知道，她已经完全入戏了。
　　接下来的舞台，只是述清一个人的。
　　……
　　一幕结束，台下已经围了很多人了。
　　她们看得呆呆的，被述清强大的统治力掣肘。
　　竟然连鼓掌都忘了。
　　只有祝卿安回过神，摇头，把自己从述清带她进入的角色里挣脱出来，奔向述清，抱紧她。
　　“姐姐……”
　　述清听着这一声“姐姐”，泪冲破透露，黏在睫毛上，困在眼眶里。
　　她紧紧的回抱住祝卿安。
　　又听见她低语道：“恭喜。”
　　不需要更多的话。
　　甚至，不需要更多的动作。
　　所有的情感都藏在这短短两个字里。
　　“嗯。”一行泪，浓缩了她们这一年多的痛苦与挣扎。
　　“我去看看。”述清没让自己情绪崩太久。
　　她牵着还在替她掉眼泪的祝卿安，去拿走了她们的相机。
　　两个人离开戏台，围观的姑娘们才终于醒了过来，纷纷讨论起来。
　　“没有录像的吧？不准拍哦，自己自觉一点删掉。”兰木在旁边组织纪律，颇为头疼。
　　有个大明星朋友就是麻烦，还得替她做好保密工作。
　　述清看完自己演的戏，捂着脸，仰头，深深的吸了口气。
　　“怎么样？我觉得很不错。”祝卿安给她递水，像个小助理。
　　“虽然没有达到完美……”述清松手，又猛地把气吐了出来。
　　“但，我很满意了。”说出这番话，述清感觉身上又一松。
　　她终于，也做到了对自己不再吹毛求疵，一味的觉得自己不好，不值得。
　　而是正确的评价自己创造出的东西了。
　　“太好了。”祝卿安扑到述清怀里。
　　她就怕述清钻牛角尖。
　　还好这一回，述清是真的成长了。
　　“述清老师……您会回来演戏的，对不对？”
　　妙安仗着自己和祝卿安比较熟，帮一众好友带了一堆问题，凑到述清身边。
　　“嗯。”述清瞥了她一眼。“三个问题，不能再多了。”
　　妙安顿时慌张的掰起手指，开始算哪几个问题比较重要。
　　“呃，那，述清老师，您什么时候进组啊？”
　　“还没确定。也不确定演什么。”
　　妙安把答案记好，继续掰手指。
　　“您以后会再次息影吗？”她觉得这个也很重要。
　　“不确定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至少现阶段，有合适的本子就会接的。”述清回答的还算详细了。
　　语焉不详不能怪她，毕竟妙安问的问题都有点不好说死。
　　“那，我们过两天排练，您可以来指导我们吗？”
　　祝卿安闻言，还戳了述清的胳膊一下。
　　这下不得不去了。“可以。”
　　妙安欢天喜地的带着答案回到了她的同伴当中。
　　“我有一个想法。”看着妙安离去，祝卿安收回眼神，望着述清说道。
　　“是什么？”述清很自然的靠回祝卿安肩膀上，语气比方才柔和百倍。
　　她重新看起自己的表演，找着还能改进的地方。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试演一下我参与改过的剧本？”
　　

第89章
　　“可她们也准备了很久……”述清有点犹豫， 倒不是不想和祝卿安一起演。
　　“试演嘛。正式表演的时候，舞台肯定要还给她们。但排练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玩一次。”
　　“那没问题。”这回述清没有犹豫。
　　剧团正式的表演日期定在了下个月初， 也就是清明节前后。
　　还剩半个多月的时间， 每天述清除了指导剧团的小演员们演戏，自己也会和祝卿安悄悄排练一段时间。
　　说是悄悄，但每次排练时围观她们的人数都会增多。
　　这么半个月相处下来， 剧团的成员对述清都没有那种敬而远之的敬畏感。
　　最后述清直接被她们拉着一起排练。
　　“述清老师。”每次排练完，还会被一两个闪着期待的大眼睛的姑娘围住。
　　“私人时间不接受采访。”述清只想赶紧和祝卿安回家亲热。
　　“签个名可以吗？”然而这群姑娘就像掐准她会说什么似的， 不止分批来， 提的要求也很简单。
　　“承认吧。你的江山还在。”祝卿安每次都站在旁边调侃她。
　　述清签的很服气。“你也签。别想跑。”
　　“那不就成情侣签了？这爆出去像什么话。”祝卿安嘴上拒绝，手却很诚实。
　　“我们不会说出去的，祝老师放心好了。”小演员们也跟着保证。
　　“祝老师，你们真的不跟着我们参加最后的表演吗？我们是巡回演出， 别的地方也还有机会演的。”
　　其中一个等着祝卿安签名的时候问道。
　　“不了。我和姐姐只是玩一下。等你们结束了演出， 我们也会离开山城的。”
　　“是回去拍戏吗？”另一个眼睛又一次睁大了，亮的好像一对大灯泡。
　　祝卿安没有述清那么冷，冲她们眨了下眼。“保密。”
　　两个姑娘接过签名照， 自个儿欢呼去了。
　　试验当天，祝卿安久违的坐在化妆间里，被剧团找来的化妆师摆弄造型。
　　“紧张吗？”说是彩排，其实由于戏台露天的性质，村民依旧可以前来观看。
　　兰木她们昨夜把看台也搭好了， 这会儿似乎都坐了几个没事干的纳息族人。
　　祝卿安闭着眼， 问了述清一句。
　　“还好。”述清演主角娲神， 这会儿已经做好造型，最后在看台本了。
　　“我知道我能演成什么样， 就还好。”
　　述清停顿了一下，又道。“安安，你……也很棒了。你不要紧张。”
　　祝卿安听见述清稍显生硬的夸赞，笑得化妆师都停了下手。
　　“姐姐，谢谢你。”
　　述清也和她一起弯弯眉眼。“我还会继续学的。”
　　她也知道她夸的还有点刻意。
　　不过，这段时间，她是发自内心觉得祝卿安已经做得很不错了。
　　“现在这样也很可爱。”是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情。趣。
　　祝卿安结束了化妆，起身去换衣服，随即在述清耳边落下一个吻。
　　很轻。却勾着述清的目光往那边瞥。
　　她对上祝卿安的眼，收获了一个wink。
　　述清差点就跟着祝卿安走了。
　　她好歹还是控制住了脚，回到位置上，最后再看一次台本。
　　这是她饰演的第一个充满神性，无比慈悲，一颦一笑都带着悲悯的角色。
　　从前她演小人物的时候最多，她也最容易和她们共情。
　　女娲这个角色于她而言，是一个挑战。
　　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但……
　　没有人需要她做到完美。
　　她还有无数次机会去纠正，改正她的问题。
　　以后的拍戏生涯，也是这样。
　　而且，她还有祝卿安在身边呢。什么困难迈不过去？
　　“走吧，我的‘妈妈’。”祝卿安饰演剧中戏份最多的那一个娲神子嗣，部落首领。
　　她唤女娲一声“妈妈”是应该。
　　唤述清一声“妈妈”，颇有种调侃的意味。
　　“要上台了还这么不正经。”述清牵住她的手。
　　和她一起来到舞台背后。
　　踩着灯光和乐声，一同登上舞台。
　　……
　　“我们应当与您一同赎罪！”祝卿安上前一步，牵住述清的手。
　　剧目停在这一刻。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祝卿安吐息着，心跳速度还有些快。
　　她们准备了很久。登台只有这一次机会。
　　也不知道她的表现究竟如何。
　　述清捏着她的手出了点汗。
　　两个人感应着彼此的紧张，相视一笑。
　　演员们和演奏背景音的工作人员一同登台，大家一起鞠躬。
　　台下的掌声更响了。
　　演戏时出的汗从额角滑落。
　　抬起身子时，述清看见了一群为她，为她们鼓掌的人。
　　纳息族人和她们语言不通，只拿了一个有着大意的剧本介绍。
　　却依旧为她们演绎的故事所感动。
　　给予了长达五分钟的掌声。
　　述清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这气缓缓的，把她先前所有沉闷、紧张，一同带走。
　　她终于又一次站上了舞台，来到镜头前。
　　赋予了一个全新角色，完整的血肉。
　　……
　　“真走了？不再玩几天？”翌日，正式演出后，兰木看见述清挽着祝卿安，推着两大箱行李，往村子外面走。
　　“不了。我休假够久的，该回去工作了。”述清跟她道别。
　　“有机会再来支持你们团下一部戏啊。”
　　“就等你这句话。敢不来，我一定会去你工作室收拾你的。”兰木眼看着拦不住，只能放人离开。
　　述清跟她挥手。
　　来的时候，她是一个人，带着千疮百孔的心，思绪迟滞的就要死去。
　　走的时候，她最爱的人伴在她身边，她们带着两份圆满，就要回到共同的家中，继续她们的生活。
　　述清最后望了她疗伤的桃源一眼，闭上眼，戴着祝卿安的一只耳机，靠在她身上。
　　等这段颠簸的路过去，她们就要回家了。
　　* * *
　　下了飞机，述清可算把之前拿走的手机卡插了回去。
　　登上了许久未登的社交平台。
　　她发了张京城天空的图片在微博上。
　　顿时电话一个接一个的打来，朋友圈炸了锅。
　　“现在删还来得及吗？”述清看着这一堆电话，不想接。
　　“可能来不及了。”祝卿安看着“#述清天空”这个词条在短短十分钟内爬到了热搜榜第九。
　　述清叹息了一声。“唉，没事，反正只要我不想，她们也找不到我。”
　　她靠回祝卿安身上。“今晚吃什么？”
　　“我做饭。茄子烧蛋，莲白回锅肉。怎么样？”
　　祝卿安也给许久没有联系的经纪人和几个走得近的朋友发了消息。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我又不像你，不挑的。”
　　祝卿安捏了她一把。“那我可要让你见识一下我‘超绝’的厨艺了。”
　　“保证让你吃了一顿不想再吃第二顿。”她装的很凶。
　　述清被她逗得笑得花枝乱颤，也缓和了一点对社交的抗拒。
　　“我先跟工作室的人说一声。然后回一下朋友的电话吧。”定好顺序，述清的心也安了点。
　　两个人各自打着电话。
　　“秋姐。”祝卿安和经纪人秋意佳通着话。
　　秋意佳也没多说她什么，就问她要不要回来演戏，有好本子等着她。
　　“我先看看剧本。但秋姐，我想说的是，我可能更想试试从事编剧。戏以后不一定会再像之前那样一部部拍了。”
　　秋意佳那边默了一瞬。
　　“好吧。你做决定就行。”她得跟云起时讨点新艺人带了。
　　述清和工作室的人一说就是一个小时。
　　回家以后还换成了视频。
　　祝卿安一直在她附近呆着，偶尔一个递水，喂水果，动作熟稔的不行。
　　看得工作室成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述清姐，你和祝小花这是交往了吗？”会议结束，叶归期好歹替同事们问了一句。
　　“嗯。但我们没有公开的打算。你们可以先准备一点公关方案。”述清差点就把这件事忘了。
　　“好的。”叶归期把这件事列为最紧急的事项。
　　说完工作上是事，述清靠着祝卿安充了会儿电。
　　她又打通了好友的电话。
　　“终于轮到我了？”裴辞木接通，啧了一声。
　　距离述清发出那张图已经有两个多小时了。
　　裴辞木自认她和述清关系还是很近的，只有述清之前去处理工作了这一种可能。
　　毕竟述清有个工作室。她消失的这大半年，冒出的八卦绯闻数不胜数，热搜都上了好几次。
　　可谓人消失了，热度还居高不下。
　　“你可是我第一个打电话的朋友。”述清也没反驳。
　　“那还挺荣幸的。有空请我吃顿饭？我最近在京城。”
　　“行啊，今晚就可以。”
　　裴辞木满意了。“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你之前叫我接手沈梦榆那个角色。我和导演商量了一下，我们还是决定把她留给你。”
　　“你才是最合适的人选。损失我和祁导一人摊了一半。”
　　述清听罢，稍稍怔愣。
　　“……感动了？”裴辞木在电话那头挑眉。
　　“差不多吧。”述清深吸了一口气。
　　她原本以为自己错过了这个角色。
　　述清揉了揉眉心。这个人情欠的可真大。
　　“裴小姐，一顿饭恐怕不够吧？你是不是想从我这儿敲点什么？”
　　如果两个人面对面，裴辞木一定要给她一个白眼。
　　“我给朋友花钱而已，又不可能真图你什么。”
　　她也明白述清只不过是不想欠人情。
　　“你要是想还我，那就还我个二搭呗。本子你找，我要国际上的。”
　　裴辞木转念一想，这可是个使唤述清的好机会。
　　她提了个差不多等价的要求，述清二话没说就同意了。“但是得等我演完沈梦榆。”
　　“没问题。”裴辞木也答应的痛快。
　　“对了，别喊我裴小姐。你这次回来，语调变得有点怪，听起来像调情。”
　　“……”述清电话是外放的。
　　闻言，祝卿安朝她投来了一抹凝视。
　　“可能是和女朋友呆久了，一时间没调整过来。你别误会。”她赶紧解释了一句。
　　祝卿安直接坐到了她身上。
　　祝卿安觉得，她之前吃述清和裴辞木的醋，绝对不能怪她。
　　“……你又脱单了？晚上带来看看。”
　　挂断电话后，述清颇为无奈，头贴在祝卿安胸口，仰视着她。
　　“你都听到了，你多了一个饭局。”
　　祝卿安使劲捏了述清一下。“以后不许随便* 喊别人。”
　　她才不在意饭局呢。
　　她就在意那一声“裴小姐”。
　　

第90章
　　“我的错。以前喊习惯了， 我以为我是在阴阳怪气她。”
　　谁知道裴辞木今天怎么想的，居然说像调情。
　　祝卿安又蹂。躏了述清好多下才算解气。
　　述清一直忙到了被裴辞木打电话催出门。
　　她和祁导联系了，给剧组划了一笔偿款。
　　工作室和热搜的事又处理了好久， 还定下了之后工作室的发展。
　　祝卿安相对清闲， 拿着之前下的资料继续学习编剧技巧。
　　等述清急急忙忙换好衣服，祝卿安都把要带出门的东西收好，牵着述清的手就走了。
　　“之前忙了十几年。突然休息了一阵， 再回到这么忙的状态，还有点不习惯了。”
　　上了车， 述清可算能够喘口气。
　　“我陪你。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祝卿安搂着她， 顺过她的头发，给她充电。
　　述清挪动些许，躺入祝卿安的怀抱中。“我回家再理一下。公司上的事……到时候我教教你，再给你弄个什么职位。”
　　“好。”
　　述清在脑海里稍微整理了一下， 而后又道。“其实也只是公司刚好在转型。这段时间会忙一点。明年大概就稳定了。”
　　“姐姐， 你才34，正是奋斗的好年纪。干完这一票就可以退休了。”祝卿安小声的鼓励着述清。
　　述清也就安心下来。“你说得对。也就努力这一年。而且……还有你在。”
　　祝卿安就好像述清的定海神针一样。看见她，再急躁的心也能平静下来。
　　“是， 我还在你身边呢。姐姐，反正我闲，尽管使唤我就好了。”
　　毕竟还要穿插进组拍戏，不学个一年两年，祝卿安是没法独自完成一整个剧本的。
　　她就是她们小家最闲的人， 理该帮帮她繁忙的姐姐。
　　进了包间， 裴辞木已经在包间里等着了。
　　看姿态， 菜都点完，无聊很久了。
　　她看见述清， 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倒是伸长脖子，一个劲儿的在往述清身后瞅。
　　“裴姨。”祝卿安从述清身后探出，跟裴辞木打了个招呼。
　　“安安宝，你也跟着来了。述清，你这不对吧，我不是喊你带你对象来？”裴辞木还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对劲。
　　“对啊。”述清牵着祝卿安，两个人一块儿坐下。
　　三秒钟以后，裴辞木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国粹。
　　“不是，你们，你们认真的吗？”裴辞木以为，和教授谈完，还经纪人谈恋爱，就已经是述清的极限了。
　　没想到她还能更厉害一点。
　　竟然直接把养了十几年的小姑娘拐走。
　　裴辞木一时间不知道究竟是述清以前的恋爱经历更炸裂还是这一次。
　　“嗯。”述清给裴辞木倒了杯茶。
　　“你下午说的话她听见了，很生气，你以后别讲这种让我宝贝误会的话。”
　　裴辞木接过茶，才抿了一口，听到这番话，差点喷出来。
　　“述清啊述清，是你先乱喊的吧？这也能怪我？”她把下午没给到的白眼加倍还了回去。
　　然后她眼睁睁的看着述清拿哄小孩的那套去哄祝卿安。
　　祝卿安委屈巴巴的接受了。
　　裴辞木一时间有点语塞。
　　难不成她找不到可爱的女朋友，是因为她没有在二十二岁的时候代养一个小孩？
　　这事怎么想怎么奇怪。
　　不过她们瞧着你情我愿的，裴辞木也管不到。
　　震惊了两分钟后，裴辞木也就接受了，转而问起她们公开，结婚之类的事。
　　“我要回圈，她不一定，所以暂时不考虑公开。”
　　至于结婚，本就领不了证，述清也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或许等她和祝卿安都闲了，会办一场小的婚礼，请几桌要好的朋友来参加，就够了。
　　* * *
　　两个月后，述清带着祝卿安一块儿进组了。
　　“有个角色很适合你。试试？”飞机上，述清把剧本拿给祝卿安看。
　　祝卿安从平板里抬起头。“戏份多吗？”
　　“不算。但演得好，可以冲一下最佳配角。”
　　述清把她平板抽了过来。“姐姐选的，还能坑你不成？”
　　祝卿安倒在她肩膀上。“是不会，但我也得看看喜不喜欢。”
　　而后祝卿安看起剧本，述清在翻祝卿安这段时间写的本子。
　　“以我为原型？”只看了两页，述清就笑了，把平板放下。
　　“对。我问过你的。姐姐，别告诉我你忘了。”祝卿安眼睛都没有挪一下。
　　述清仔细回忆了一番，才终于想起，两个月前的某天晚上，她们那什么之后，她还在平复呼吸，祝卿安忽然黏在她怀里，黏糊糊的问了一句。
　　“……”述清掐了祝卿安一把。
　　“姐姐。职业什么的都给你变了下，不会让人看出来的。”祝卿安把后面翻出来。
　　“我只是……想把我的第一个剧本献给你。”
　　述清望着她极为认真的眼，沉默片刻，叹息了一声。
　　“唉。我家安安都这么说了。”她还能怎么拒绝？
　　不过是不愿意对外展露自己的伤。
　　也还好，大概没有多少人会把这么一个孱弱又叛逆的可怜小孩，和述清这样光鲜亮丽的大明星联系在一起。
　　述清又翻看起来，发现祝卿安确实做了不少细节上的改动，让情节变得更符合电影的要求，同时也抹去了属于述清的特征。
　　“你的剧本写出来以后，打算让谁演呢？”述清翻到最后，发现祝卿安还没写结局，就问了一句。
　　祝卿安垂下睫毛，挡住过多的情绪。
　　“我想……自己演。”她说完，见身边的人没有动静，抿了下唇，这才抬头看向述清。
　　眼里颤着涟漪。“可以吗？姐姐。”
　　述清无奈的撇眉，伸手抚着祝卿安的脸。“除了你，也没有人能演了。”
　　只有她的安安，知晓她的全部。
　　也只有祝卿安才能全身心的贴入这个角色。
　　演出让述清满意的感觉。
　　“等你写完结局，我们一起打磨修改一下。”
　　“我也是这么想的。”她迟迟没写结局，也是因为不知道该如何为述清这波澜壮阔的半生划上句号。
　　邂逅新人，回归家庭，事业登顶……对于这部倾尽她们两个人心血的作品而言，太过俗气。
　　但祝卿安想不到别的方法。
　　不过她也不急。给述清的剧本，她还想再好好的打磨。
　　这可能是她书写的第一个剧本，但大概不会是她拿出去拍摄的第一个剧本。
　　到了片场，述清把祝卿安介绍给祁导，以及《逼嫁》这部电影的编剧。
　　“刚好原本定下来饰演沈梦榆妹妹的演员档期对不上。阿清，你带来的人选我放心。”祁导都没有让祝卿安试镜。
　　而祝卿安在沉淀了一年多，认真体验了生活后，交出的答卷，也没让祁导失望。
　　祝卿安结束戏份的那个晚上，述清也请了半天假，带她吃了顿好的。
　　回到酒店，述清撩过祝卿安的耳发，对她这样那样，又在她耳边说：“我的安安就是最棒的。不管是……还是演出来的戏。”
　　得到了述清的肯定，祝卿安抓着她的背，就这么放空了头脑。
　　眼角结出一朵终于得到满足的泪花。
　　* * *
　　两年后，《逼嫁》这部电影于暑期档正式上映。
　　祝卿安给述清写的剧本《她这一路》也进入拍摄筹备阶段了。
　　述清把电影上映日期定在了祝卿安生日这天，而祝卿安又恰好把她电影开始拍摄的日期定在了述清这一天。
　　这是独属于她们的浪漫，是献给彼此的礼物。
　　首映式比正式上映早。
　　而首映地点也定在了两个人共同的家乡，阳昆。
　　首映式上，述清坐在后台，原本还在跟祝卿安商讨《她这一路》剧本的细节。
　　虽说祝卿安是主演，但述清名下的公司有投资，述清自己也打算挑一个角色客串。
　　述清对剧本的改动也有一定的话语权。
　　“这场戏的分镜不够好。你看怎么和导演说。”述清才说到第二个问题呢。
　　她余光瞥见一个熟悉了大半辈子的人影，落座在观影台后排。
　　述清停顿了一下，把这一点和祝卿安交代完。
　　“我……出去看看。”她还是没能按捺住，起身离开了后台。
　　“述清老师怎么了？”新来的编剧助理疑惑道。
　　祝卿安和述清交往两年多了，她们这一对在圈内属于心照不宣的那种。
　　没谁惹得起长盛不衰，这两天热度比以前还高的述清。
　　而能帮着述清把资本集团建立起来，在会议上舌战群儒的祝卿安，又怎么会是好惹的？
　　也就新来的这位助理不太清楚，刚开始还很是震惊了一下。
　　不过这么几天下来，她也习惯这件事了。
　　找不到述清她就问祝卿安，找不到祝卿安，那问述清就对了。
　　“见个熟人。”祝卿安当然也看见了那个人。
　　对于述清直接离开的行为，她也没说什么。
　　总归，述清不会再为那个人烦恼了。
　　“开始了，你别说话。”场内灯光暗下来，祝卿安也就阻止了助理问话的念头。
　　而观影台最后一排，述清默默在述英身边落了座。
　　述英看着又长了两岁的述清，看着她不曾拥有皱纹的脸，比以前更有韵味的眼，和愈发沉稳的神色，动了动喉咙。
　　最终是被电影的音效震得欲言又止。
　　述英回过头，看向电影屏幕。
　　她看见那个叫沈梦榆的姑娘，和她女儿长得好像。
　　当然，也和她好像。
　　她们都生在农村，拥有一个很大很大的家庭，一堆认也认不完的亲戚，一亩锄也锄不完的地。
　　可她们又是那么的不一样。
　　被欺负了，沈梦榆知道撸起袖子操着锄头找人干架，哪怕最后碰了一头的包，撞得有点傻，好歹欺负她的人也被吓尿，再也不敢动手。
　　述英只会缩着头，把自己藏在安全又黑暗的角落。
　　这样一个好性格的姑娘，一定会有一个完美的结局吧？
　　述英忍不住想到。
　　她看着沈梦榆，就像看见一个同样笨拙，却不懦弱的自己。
　　她眨眼，又好像看见自己那倔强叛逆的女儿。
　　是啊，她们是那么的像。沈梦榆长着她女儿的脸。
　　不过是身处的时代不同而已。
　　述英的余光不断扫过身边述清的脸。
　　也难怪她会把她们看错。
　　只是，看到最后。
　　述英看见沈梦榆被家里人逼着嫁人。
　　为了给妹妹凑学费，为了给家里人凑糊口的生活费。
　　为了身边的种种，却唯独没法为了自己。
　　她看着沈梦榆无比纠结，在夜里痛苦得好像述英她自己。
　　一次次逃避，装傻，甚至是走上绝路。
　　最后穿上了那大红色的嫁衣，被母亲送到写着囍的礼堂下，双目无神，呆呆的望着远方。
　　她的一生从眼前飘过，逐渐化为黑白，逐渐模糊，逐渐死去。
　　看不清的脸的男人牵上她的手。
　　述英终于忍不住抽噎起来。
　　她的泪水和几乎全场观众的融合，被周围起伏的哽咽声吞没。
　　述清在一旁，听见了一声自婴儿期时，就无比熟悉的心跳。
　　“阿清……你说，为什么，女人总要嫁人呢？”述英问一个字，过去就闪回一次。
　　她好像沈梦榆，被一口口唾沫融掉了外衣，撕碎了自我，又被它们构筑的空中楼阁蒙蔽了双眼，以为自己穿上的是走向幸福的嫁衣。
　　她这一生每走一步，这别人替她挑选的嫁衣就收紧一分。
　　直到把她勒得窒息。
　　电影是结束了，可她已经看见了沈梦榆的未来。
　　那干涸枯燥的未来里，只有数不尽的烦恼，足以压垮一个人上百次的重担。
　　“因为……总有人以为，那才是正道，那才是幸福。”
　　“因为有人需要她们去维系一个三个家庭。”
　　“因为有人贪图她们身上的东西。”
　　述清垂眸，忍不住在想。
　　也许……述英也是千千万万个沈梦榆中的一员。
　　也许从一开始，述英也不愿嫁给何律。
　　也许述英的妈妈和沈梦榆的妈妈相似的好像同一个人。
　　也许她们的家庭同样复杂，同样虚伪又真实。
　　也许……她这部离经叛道的电影，在现实中上演过一次又一次。
　　述英听完女儿的回答，泪流满面。
　　她好像看见了四十多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晓梅教着她新的歌谣，华秀摆了一盘糕点，躺在她们身边。
　　她们三个坐在高高的山头，哼着从国外传来的歌，吃着只有一点点甜的蛋糕，看着攀城的云一点点挪出波浪。
　　山脚下，工厂里的人儿做着她们的日常。
　　山上，只有三个无忧无虑的姑娘，聊着天地万物与刍狗。
　　那时的风，比现在温柔多少？
　　灯光渐亮，影片放起了悠悠的歌，好像一首首老旧回忆的编绘。
　　述英颤巍巍的擦着眼泪，在述清起身准备离开时，叫住了她。
　　“阿清……至少，至少你可以不和不喜欢的人在一起。”
　　至少，她还有一个走向自由的女儿。
　　至少她还能再送出一句发自内心的祝福。
　　“你和她……要幸福。”
　　述清在原地怔愣了几秒。
　　“知道了。”她随即转身，回到后台，回到她的爱人身边。
　　……
　　七月二十七日，烧完香，弄完开机仪式，祝卿安进了化妆间，去做《她这一生》女主的造型。
　　述清在附近等着。祝卿安不让她进，说要给她一个惊喜。
　　等祝卿安终于做完了造型，出门。
　　述清对上她的眼。
　　她看见一个倔强得装了一肚子气的坏小孩。
　　她看见一个冷漠愤怒，又藏着很深的痛苦的少年。
　　她看见一个被生活逼着咽下了所有的苦，被抽着长高长大，连生长痛都得无视的青年。
　　她看见一个过尽千帆终于成长的中年人。
　　她看见祝卿安笑着朝自己走来，就好像自己的灵魂短暂的与祝卿安融为一体。
　　述清伸手，拥抱住另一个自己。
　　如果祝知雪没有出事（1） 追星啦
　　交往的第三个年头， 祝卿安靠在述清身上，翻看着剧本。
　　她不止一次想过一件事。
　　如果祝知雪没有经历那场意外。
　　她和述清还会走到一起吗？
　　这个下午风和日丽，述清浅浅的进入了梦乡了。
　　只有祝卿安一个人靠着窗醒着， 把思绪慢慢沉下。
　　如果祝知雪没有出事。自己应该是个顺风顺水的快乐小孩吧。
　　祝知雪会给女儿最好的教育，想要的一切，会教给她该知道的事， 比如对职业、未来的规划，比如性和取向。
　　祝卿安或许也会忘记八岁那年短暂见过的述清。
　　在未来的几年里，投入自己的生活。
　　“宝宝，在做什么呢？”或许是中考后的某天， 祝知雪会凑到祝卿安的房间门口，敲开她的房门。
　　“妈妈， 快来帮我看看。”祝卿安打开门， 把母亲迎了进去。
　　祝卿安桌上摆着一只扎得正好的蟋蟀， 瞧着是要做成标本了。
　　“小心点哦， 这个很麻烦的。”祝知雪帮着祝卿安调整了几个针脚。
　　“我知道的。”祝卿安看着妈妈调整好， 兴奋的坐回去，继续摆弄。
　　“对了妈妈， 前几年那个来过家里的姨姨怎么最近没有看见过了？”十五岁的祝卿安佯装不经意的问道。
　　“哪一个呀？”祝知雪一个人带孩子， 小区里帮过她的人可多了。
　　“就是……”祝卿安想着前段时间看的电影。
　　“就是那个海报上的。”她挺不好意思的把收集的海报摊开， 摆在祝知雪面前。
　　“啊……”祝知雪看见前女友的脸，有些哭笑不得。
　　她和述清交往的日子里， 祝卿安的年纪还太小，恐怕理解不到她们的关系。
　　可能还以为， 述清和别的照顾过她的姨姨一样呢。
　　“小安安，你还记得妈妈给你说过的，每个人有不同的性取向吧？”
　　祝知雪给祝卿安开始教育相关知识的年纪倒也早。
　　祝卿安点头。“所以她是妈妈的女朋友。”
　　“我们乖乖真聪明。”祝知雪拍了拍祝卿安的头。
　　“不过现在我和她已经分手好久了。”她们的分手， 没有轰轰烈烈的理由，喋喋不休的争吵。
　　只有太现实的因素。距离在拉远，爱在消失，事情又在变多。
　　祝知雪听说述清之后又和她的经纪人有过暧昧。
　　如今述清自立了工作室，看来也分了。
　　之后两年，她没怎么和述清有过联系。
　　她们的聊天框也就了了停着几句节日的问候。
　　“这样啊。”祝卿安的神色稍暗。
　　她又怎么能逃得过祝知雪的眼睛。
　　“你喜欢她吗？”祝知雪看着海报下，被祝卿安捏的皱皱巴巴还不愿意丢的电影票，了然。
　　祝卿安脸就这么红了起来。“我不是那种喜欢——！”
　　她只是觉得述清演得很好。
　　每一个角色都很有灵气，都好像身边真实存在的人。
　　她看过别的演员，都达不到这种境界。
　　只是很崇拜述清而已。
　　祝知雪倒是笑了起来。“我还没说是哪种呢。乖乖，想追星？”
　　祝卿安疯狂点头。
　　“那妈妈试着联系她一下。她是个大忙人，可不一定有时间见你。”祝知雪说罢，拿出了手机。
　　她们家的规矩就是决不食言。说好要联系，祝知雪真就把消息发了过去。
　　之后祝知雪要检查学生的项目，把这个手机留在了祝卿安身边。
　　祝卿安等啊等，等到晚上吃饭，手机屏幕都没有再亮起过一次。
　　“不看了，安安。早点休息，有消息明天早上告诉你。”
　　十一点过，祝知雪哄着还在追星的祝卿安把手机放下。
　　“那万一她回了，我却没有及时回，她不高兴了怎么办？”
　　祝卿安恋恋不舍的看向那部装载了她偶像的手机。
　　“那她总得看看她回的时候平常人有没有睡吧？”祝知雪摸了摸女儿的头。
　　“述清不是个不讲道理的姐姐，她不会因为这个生你的气的。”
　　退一万步讲，如果述清因此觉得祝卿安不好，祝知雪才要考虑阻止祝卿安追星了。
　　“好吧。妈妈晚安。”祝卿安只能闭上眼。
　　翌日祝卿安起了个大早——八点对于暑假来说，早得不能再早了。
　　她起了就去找祝知雪的手机。
　　“安安，洗漱没？早餐再等等。”祝知雪还在厨房，祝卿安可以听见铲子和锅碰撞的声音。
　　“妈妈，早～有回复了吗？”祝卿安奔向厨房。
　　头探了出来，盯着祝知雪，满满的都是活力。
　　“你看看吧。”祝知雪抹过额头上的汗，把手机递给她。
　　祝卿安擦掉屏幕上的水，深吸一口气，十分郑重的解锁。
　　然后她看见了一条白色的对话框。
　　【今天就有，下午能见。】
　　祝卿安感受到了某种冲击。她再往上翻，又看见祝知雪帮她问的是：【我女儿最近特别喜欢你，怎么说，见一面？】
　　祝卿安差点被突如其来的幸福冲晕。
　　“妈，妈妈！你怎么是问的见面啊！”祝卿安说完就要跑走去翻衣柜。
　　“你不是想追星？那不就是线下见面吗？”
　　祝知雪拿着勺子去卧室看她过于激动的女儿。
　　“啊啊啊我没注意到，我以为你要我和她对个话，那就很幸福了，可现在我好紧张！”
　　她都蓬头垢面一个暑假了，总不可能就这样去见偶像吧！
　　她的头发，衣服……都得换新才行啊。
　　祝卿安从一柜子的校服里找出了勉强满意的一件，紧急拿去熨。
　　“妈，求做造型。”吃饭的时候，祝卿安还在激动，吃两口发一分钟呆。
　　祝知雪都看不下去了。“行，吃完就带你做。冷静点，宝宝。你小时候她还抱过你，给你喂过药呢。”
　　“呜呜……”祝卿安拒绝承认那个在述清面前丢脸的小姑娘是自己。
　　上午祝卿安忐忑不安的做完了造型，期间又把自己珍藏的杂志和照片翻了出来。
　　祝知雪都惊讶了。“我怎么没见过你买？”
　　“你没问而已，只是喊我不要上课看。”祝卿安思考着她该拿哪一张给述清签名。
　　她竟然可以亲自见到述清。
　　今天开始她就是最幸福的粉丝。
　　“哦。那你还挺能藏，这么久了都没告诉我。”
　　母女俩保持着相对的信任，像兴趣爱好这种事，祝知雪不过问，就等着祝卿安跟她讲。
　　“哎，那不是怕你……”祝卿安也隐隐约约猜到过妈妈和述清的关系。
　　“我啥时候说过你？我和她是和平分手的，没有闹很难看，别怕。”祝知雪拍了拍女儿的头。
　　“她要是敢对你甩脸色，我还要说她呢。”
　　有了母亲的支持，祝卿安自信多了。
　　只不过下午见面的时候，祝卿安依旧躲在了祝知雪身后。
　　“妈妈，我紧张。”哪怕述清还没有到，祝卿安也依旧心跳快的不像话。
　　祝知雪任她这么躲着，忍着笑。
　　约定的时间近了。祝卿安看见一个高挑温雅的女人从不远处走来。
　　她的神是淡漠的，却怎么也掩盖不住容颜的艳。
　　气场冷虽冷，又带着容易让人注意不到的朴实。
　　种种矛盾的气质融合在她一人身上。
　　祝卿安眼睛都睁大了。一瞬间，也忘了自己还藏在祝知雪身后。
　　连祝知雪悄悄往旁边挪了一步都不知道。
　　“好久不见。”述清那极具辨识度的嗓音催着祝卿安的耳膜都在发痛。
　　祝卿安的心脏也欢呼着雀跃着，猛地扯着她的胸膛，跳动不停。
　　“是很久没见了。小安安，和你喜欢的演员打个招呼呀。”
　　祝知雪还拽了祝卿安一把，把她推到述清面前。
　　祝卿安一个趔趄，站稳后直接立正了，跟个被军训的学生一样。
　　“你，你你，你好！”她紧张到结巴。
　　又笨拙的鞠了个躬。
　　看得述清一愣一愣的。
　　她还记得祝知雪家的小姑娘。
　　当年怯怯的，都不好意思见人，只会躲在妈妈身后，一说话脸就红成一团。
　　可爱得跟个兔子一样，让她都动了养女儿的心思了。
　　如今长这么高，都快越过她妈妈去了。
　　竟然还这么胆小。
　　述清笑了一声。“不用那么紧张。我和你妈妈也是旧识，放松。”
　　述清还拍了拍祝卿安的背。“你感冒那次我还陪你睡过觉呢。”
　　祝卿安羞得头脑都在发烫。
　　她觉得自己要死了。
　　至少，这个背今天是别想洗了。
　　“她就是喜欢你。追星呢，都这样。”祝知雪掩唇，也偷偷在笑。
　　述清也朝她回了个笑。“挺可爱的。”
　　害羞就是小朋友最漂亮的底妆。
　　“人家为了见你，拉着我做了一个早上的造型呢，还拿零花钱买了新衣服，能不可爱吗？”祝知雪直接揭了女儿的老底。
　　“妈！”祝卿安一下急了。
　　“不做那些，也是可爱的。”
　　述清说罢，伸手轻轻将祝卿安垂落的头发拂开。“都长这么大了。”
　　祝卿安差点直接摔到座位上。
　　“述清，姐姐……”祝卿安捂着脸胡乱喊了一声。
　　她可算坐了下来，还觉得头脑发晕呢。
　　“啧。以前还喊她姨姨呢？”祝知雪打趣了一句。
　　述清瞥了她一眼。“人家小朋友想喊我什么，你还管得着？”
　　她们现在又没有在交往，算不得同辈人，喊句姐姐怎么了？
　　“是吧，小朋友。喊我姐姐才更对吧？”
　　述清把话题抛回给还紧张得羞愤于死的祝卿安。
　　祝卿安僵硬的点头，重复了一遍“述清姐姐”以后，拿着面前的茶，一饮而尽。
　　然后被呛出了眼泪。
　　“慢点。哎真是，没见过你对别人这样。”祝知雪哭笑不得，还想去帮她擦嘴。
　　述清比她先一步，恶作剧似的，拿着手边的纸，帮祝卿安擦掉了嘴角的水。
　　祝卿安缓缓转头，看清动作的人之后，僵硬得无以复加。
　　嘭的一声，祝卿安原地僵到瘫软，头脑宕机了。
　　祝知雪给了述清一个眼神。
　　——喊你别逗孩子，这下好了，傻了。
　　述清回了她一个眼神。
　　——多可爱的，不逗可惜了，长大了就没这么好玩了。
　　祝卿安被两个人夹在中间，灵魂已经幸福的从嘴角飘走了。
　　“咳咳。”祝知雪一嗓子，把祝卿安的灵魂逮了回去。
　　“宝宝，你不是有杂志想给述清签名吗？”
　　祝卿安闻言，一个鲤鱼打挺，立马开机，去翻自己的包。
　　她找出了杂志、打印的照片，还有笔。
　　递到述清面前，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述清已经接过开始签了。
　　祝卿安憋了半天，终于憋出来一句话。“述清姐姐，你好漂亮。”
　　“嗯，谢谢，你也很漂亮。”述清签得比平时认真，不过也没抬头，回的随意。
　　“那，那个……”祝卿安实在不行了。
　　“姐姐，就是……”
　　“我喜欢你！”祝卿安憋着气，脸都涨红了。
　　“我特别特别，特别喜欢你！”
　　她终于说出来了。
　　但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
　　作者有话说：写个轻松点的if
　　如果祝知雪没有出事（2） 岂不是要当……
　　两个大人看她这么正经的“告白”了一回， 俱是一愣。
　　而后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我知道，乖。”述清顺了下小姑娘的头发。
　　还是这种单纯的姑娘瞧着乖。比她身边心里装了座城的好多了。
　　一眼就能看出来真诚与否，在想什么。
　　“我也喜欢你。”述清还朝祝卿安眨眼。
　　祝卿安进入了今天的第二次宕机。
　　等菜都上齐了， 她还没有回过劲儿。
　　述清把签完的递给了祝知雪，然后还给祝卿安倒了杯水。
　　“谢谢姐姐……”祝卿安勉强醒过来，拿着茶杯， 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真可爱。”述清眉眼一直弯着，看起来确实很喜欢祝卿安。
　　祝卿安得到这个想法后，幸福的把水一饮而尽。
　　她一定是述清最幸福的粉丝了。
　　祝卿安飘飘的， 头脑都亮了起来。
　　“吃点，别太激动了。”祝知雪及时出来拉她兴奋过头的女儿。
　　祝卿安又机械的动了筷子。
　　述清确实是第一次和自己的狂热小粉丝私下见面。
　　看着祝卿安这副模样， 觉得好玩。
　　她还想逗， 被祝知雪一个眼神制止了。
　　开玩笑。她女儿都快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还让述清继续逗下去， 祝知雪怀疑她家安安今天就要跟着述清跑了。
　　述清只好作罢， 之后没怎么招惹祝卿安。
　　祝卿安还是脑海一片空白。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吃完这顿饭的。总归是把东西都塞进肚子里了。
　　“你有手机吗？”趁着祝知雪去结账的时间，述清把祝卿安抱到了怀里。
　　这小姑娘， 比以前长大了好多。
　　眉眼长开了不少， 看得出美人胚子， 和她妈妈一样。
　　眼神里却有祝知雪没有的幸福感。
　　是从没吃过苦，甚至连不顺心的事都没怎么遇到过的小孩才会有的坚定和从容。
　　不惧怕失去， 也不害怕失败。
　　祝卿安贴在她身上，一下僵硬了身体， 动弹不得。
　　“我，我，我……”她还说不出话来。
　　述清就拿她当个可爱的小辈， 还帮她整理头发。
　　转眼就看见祝卿安含泪的眼眸，眨巴两下，那道光戳在述清心里，叫她愣了一下。
　　原本，祝卿安是有机会成为她的女儿的。
　　可惜……她和祝知雪的感情始终没有走下去。
　　如今她们互相看见彼此，也没有了当初的吸引力。
　　还能处成朋友，也是因为这一点。
　　“你妈妈平时管你严不严啊？她给人上课的时候很和善，应该不严吧？”
　　述清确实很好奇祝卿安的家庭教育。
　　能教出这样可爱的小孩，祝知雪给的教育一定是极好的。
　　述清明白这一点，又想知道具体的细节。
　　祝卿安头摇成拨浪鼓。
　　她又怕自己头发扫到述清的脸，伸手去捉。
　　述清先她一步，帮她把头发盘了起来。
　　“我有手机……”祝卿安脸红到额头，鼻尖也粉，就这样，极其小声的开口了。
　　“换个微信？”
　　祝卿安眼睛一下亮了。
　　随后她又更加紧绷。“真，真的可以吗？”
　　“肯定啊。不要给别人就好了。只给你加。”述清也摸出了手机。
　　等祝知雪付完钱回来，就看见自己女儿坐在自己前任身上。
　　两个人都快贴在一起了，祝卿安还拿着手机，跟述清扫着码。
　　“你俩干什么呢？”祝知雪有点服气了。
　　她就五分钟没看，述清就要把她女儿拐走了。
　　“加微信。”述清说得理直气壮的。
　　“那你也没必要这么抱着我女儿吧？”祝知雪坐到两个人旁边。
　　“我看她可爱。她差点就要成我女儿了，还不能抱吗？”述清理不直气也壮。
　　小姑娘抱着也舒服，身上有健康的肌肉和脂肪，好好的排在一起，就这么搂着都觉得舒服。
　　“她都不怎么跟我抱了。”祝知雪掐了述清的胳膊一下。“她才15，别占她便宜。”
　　“你女儿说不定做梦都想抱我呢。”述清嘴上不服气，倒是把祝卿安放了下去。
　　祝卿安看着两个人的互动，心里起了点微妙的念头。
　　如果……述清和祝知雪重新在一起了，那她喜欢的明星岂不是要当她的小妈妈了？
　　那该多幸福啊。
　　想到这儿，祝卿安看向祝知雪。
　　祝知雪一眼就看出了女儿的意思，拍了她脑门儿一下。“想什么呢臭宝。”
　　“妈妈！”怎么能在外面这么喊她呢！
　　“你要是想，现在也可以认她当干女儿。”祝知雪说了句乖，就把话转向述清了。
　　“这可是你说的。”述清当即答应。
　　“安安，喊干妈。”她挑了下眼，睨着祝卿安。
　　这一眼，敛了许多不能对小孩道的风月，依旧带着足以让祝卿安红透脸的情。
　　干妈也是妈。祝卿安不嫌弃，拧着衣角糯糯的开口。“干妈……”
　　述清把刚刚祝知雪掐的拿一下还到祝卿安脸上。“乖，你还是喊姐姐吧。”
　　“好的姐姐。”
　　祝知雪还能有什么办法，只能在一旁看着。
　　之后的两个月里，祝卿安每天和述清发的消息，比她写的预习作业还多。
　　述清有空才会回她，但两个人依旧聊了不少。
　　主要还是祝卿安在对述清讲她对电影和角色的喜欢。
　　以及，每天都有三次起步的表白。
　　一个暑假过去，祝卿安上交手机，回学校军训了。
　　祝知雪拿到手机，替她给述清问好。
　　【祝知雪？】述清一眼就识破了屏幕对面的人。
　　【怎么看出来的？】祝知雪也没翻过祝卿安之前的聊天记录，不知道两个人是怎么聊的。
　　【她不会直接说早上好，会说“姐姐早上好，我好喜欢你”】述清都养成习惯了。
　　她看了眼时间才明白过来。【安安上学了？】
　　【嗯。喊我来问候你，怕你寂寞。我家宝是不是很贴心？】祝知雪还跟述清炫耀。
　　【现在也是我干女儿了。】述清还反过去刺激祝知雪。
　　祝知雪翻了个白眼。【我就不跟你聊了。晚上她回家了再说吧。】
　　然而回到家，祝卿安却没有第一时间去和述清发消息，而是找到了祝知雪。
　　“妈妈，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祝卿安说的很正式。
　　祝知雪也就让她坐下，两个人好好谈。
　　“我……想学习表演。”祝卿安越看述清的作品越喜欢。
　　越看越向往。
　　她也想进入屏幕里，成为另一个人，饰演她的喜怒哀乐。体验她的人生。
　　像述清说的那样，她们是在演戏，可也是在经历一段段不一样的人生。
　　这种事，想想就觉得很有意思。
　　而且……
　　“你已经进入追星的最高境界了？”祝知雪拍了拍女儿的头。
　　“呜……”祝卿安不得不承认。
　　她想站到述清身边去。
　　“哎。”祝知雪今晚就要打电话去批评述清。
　　“宝宝，你要想清楚哦。娱乐圈不是那么好混的。”祝知雪给祝卿安列着风险。
　　“第一个是很危险，你也知道那种大大小小的潜规则热搜，还有极端粉丝跟踪，黑粉泼硫酸之类的新闻。当然，有述清她们的帮衬，我也不是好惹的，至少我们会尽可能保证你的人身安全。”
　　“第二是，娱乐圈是一个太纸醉金迷，表面光鲜的地方。你要是沾染上那里的坏风气，攀比，惹是生非，炒作……这是妈妈不希望看见的。妈妈希望我们的安安永远是这个正直纯粹，善良又勇敢的姑娘。”
　　“第三是，如果你想自己闯，会面临坐冷板凳的问题。最近几年娱乐圈风气越来越差了。已经不像以前，有实力就能闯出来。我相信我的宝宝肯定可以演好每一个角色，但……如果你没有流量，观众不一定看得到，导演也不一定会认可。”
　　祝知雪是怕。
　　她和述清好歹爱过，不怎么联系了，也会关注。
　　述清的名气摆在那儿，都还能受到大大小小的威胁、骚扰。
　　祝知雪担心女儿出事。
　　尤其对祝卿安性格上的影响。
　　如果祝卿安变成了一个为了流量不择手段的人，她该不该打，该不该罚？
　　她舍得吗？还是会和祝卿安一起沉沦？
　　祝卿安倒也不是不讲道理的小孩，听完妈妈的担忧，也沉默了下来。
　　“宝宝，你再好好想一想呢？妈妈不是想阻止你。如果你确定要做，那咱们就得开始准备艺体考试了。”
　　祝知雪也不可能绑着祝卿安，不让她做。
　　这不是她们家的相处方式。决定权还是来到了祝卿安手里。
　　“我再想想，再了解一下。”
　　祝知雪给女儿找了很多娱乐圈相关资料，让她自己分析利弊。
　　以及思考进入娱乐圈这个想法是不是一时兴起。
　　晚上，祝知雪给述清发了条消息。
　　【怎么了？】述清刚结束一部电影的拍摄，正在在庆功宴上给她看不惯的投资商灌酒呢。
　　【你干的好事。我姑娘说想当演员。】祝知雪清楚祝卿安想进娱乐圈不是为了功名利禄，更多的可能还是为了追星，以及对演戏本身的兴趣。
　　她用的不是明星，只是演员。
　　述清一时语塞。
　　她是不是把祝卿安带坏了？
　　【你怎么想？】述清斟酌了一会儿，发了条信息过去。
　　【劝了劝。你也知道娱乐圈是什么样的。但，最后还是她做决定。】
　　述清看着这么简单一条消息，心情复杂。
　　等庆功宴结束，回到她冰冷孤寂的家，述清望着无人的客厅，发出一声叹息。
　　【如果她决定好，我可以带她。】毕竟事情也算因自己而起。
　　更何况，述清想，她都认祝卿安当干女儿了。
　　手里捏这么多资源，她不给祝卿安，也会挑选有潜力的后辈，分给她们，作为自己的接班人去培养。
　　【安安不一定会要。】
　　述清看着这消息，笑了下。
　　确实，祝卿安的性子直，听祝知雪说，小姑娘好胜心强，也喜欢和同学斗。
　　中考的时候，祝卿安和朋友约着刷题，刷完了十多本。
　　如果进娱乐圈，祝卿安大概也会想自己闯吧。
　　可……这里不是纯粹的学府，不是为了利益需要站队的实验室，甚至不是某些堪比x嬛传的美妆公司。
　　娱乐圈的浪太大，水太深。随便一个波涛，就能把准备了许久，有潜力有实力的新人吞没。
　　【你要告诉她，时代变了，孤身一人很难闯。】述清想着，她们沾亲带故的，能帮还是想帮一把。
　　【再说吧，不一定要进呢。】祝知雪看着述清的话，也唉声叹气着。她把述清的原话转给了女儿。
　　祝卿安看了后，也只是沉默，没有立即做出决断。
　　这件事一直僵持到了祝卿安在高中的第一次月考结束。
　　祝卿安拿着年纪第十二的成绩，摆在祝知雪面前。
　　“妈妈，我想过了。这个月我试着只花一半心思在课业上，剩下一半用在收集我需要的资料上。我觉得，我可以同时兼顾学业和演戏进修。也……不一定要去专门的影视学院。”
　　祝知雪不止一点惊讶。学习方法上她不过问，也不知道小姑娘每天回家神神秘秘的在做什么。
　　她竟然在想方设法证明自己的能力。
　　“那你想去哪儿学？报班吗？”女儿都把成绩拿出来了，祝知雪还能说什么？
　　“我想……跟着述清姐姐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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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祝卿安15岁：我能不能撮合述清和妈妈？
　　祝卿安20岁：妈妈能不能撮合述清和我？
　　如果祝知雪没有出事（3） 当她的学生
　　祝卿安想法可以说是和述清同步了。
　　祝知雪想， 她这次真没有理由阻止祝卿安，只能尽可能为她保驾护航。
　　“那你自己和她商量好，方式， 时间地点。如果不想进电影学院的话，成绩也得保持好。”
　　祝知雪揉了揉祝卿安的头。
　　“等你试一个学期，妈妈再来和你讨论大学在哪儿念的问题。”
　　祝卿安点头， 脸上挂起笑。“妈妈，谢谢你～”
　　“当妈的。总得给孩子做点事吧？”祝知雪等着祝卿安给她一个拥抱。
　　然而她已经有独立意识的女儿只是跑进了房间，跟她挥挥手。“我去找述清姐姐商量了，妈妈晚安！”
　　孩子大了。祝知雪叹息一声， 拍了拍手臂，回了她自己的卧室。
　　祝卿安进房间后， 拨通了述清的电话。
　　“述清姐姐。”她坐在椅子上不断晃着脚， 想着即将开始的演戏生涯， 和梦中的目标， 不止一点激动。
　　“这么晚， 怎么了？”虽然是这么说，但述清自己的夜场戏甚至还没有开始拍摄。
　　她在自己的休息室处理着工作室的事， 动作漫不经心的。
　　“我妈妈之前肯定跟你说过我想学演戏。”
　　“是说过。你们商量好了？”
　　一个月没有听到任何相关消息， 只有每周末述清会看见祝卿安发来的消息， 她还以为这件事泡汤了呢。
　　“我今天月考完，感觉还不错， 所以做好决定了。”
　　“姐姐，我可以跟着你学习演戏吗？”虽说早就想好这件事， 祝卿安也在睡前默默演练过和述清的对话。
　　但真要开口，祝卿安依旧弱了声音。
　　“可以啊。”述清之前还帮祝卿安想过一套方案呢。
　　她连犹豫都没有犹豫，也让祝卿安失去了思考和平复情绪的时间， 呆在原地。
　　“……安安？”述清等了半天没有听到下一句话，还是开口问了。
　　“姐姐，那个……”祝卿安这下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就是，你最近方便吗？我们怎么上课啊？”她努力组织着语言，把能想到的问题问了出来。
　　“我最近在拍电影，倒是不在阳昆，我看看之后的安排……”
　　祝卿安等待着述清的下一句话，心跳愈发快。
　　“估计你寒假的时候我能结束这部电影的拍摄。平时你肯定也忙。现在才高一吧？艺考也还早。”
　　述清瞧着自己最近还真没有空，思考了一下。
　　“我给你整理一个资料，你平时有空了，可以先完成我留的作业。等寒假再集中训练一个月，再给你新的作业。”
　　“那个……”祝卿安试图打断述清。
　　述清一口气把她给祝卿安的安排说完，才停了下来。“有什么问题吗？”
　　“姐姐，我没有参加艺考的打算。我想读普通本科，可能和妈妈报一样的专业。”
　　述清还反应了几秒。“普通本科？”
　　“嗯，就是阳昆大学那种。至少我想念完本科，不会去报考艺术类大学。”
　　“你确定吗？”述清听罢，反应过来，眉头就拧起来了。
　　“一心二用会很累的。”她对祝卿安的规划持悲观态度。
　　更不明白的是祝知雪到底是怎么同意的。
　　如果是她女儿想这样胡闹，她一定会想方设法阻止的。
　　不过祝卿安毕竟不是她亲女儿，述清的说法还是委婉了一点。
　　“我知道。但是，姐姐，我以后也不一定会很频繁的接戏。不演的时候除了做准备，我也还想有别的事可以做。研究或者念书都好。”
　　上大学几乎是所有应试教育体系下孩子的执念。祝卿安也不能免俗。
　　不过她本身对于学习也不排斥，以前空了还会跟着祝知雪去大学听课，学新知识。
　　“可是演戏也没有那么容易。我也是高考过的人，我知道同时做两件事的难度有多大，况且你们现在比我当年还难。”
　　就算是述清，高三那年也没怎么拍戏，之后上了大学，毕业证也是水过去的。
　　“姐姐，我还有试错时间和成本。如果全身心投入演戏，那才是没有后路了。可不可以相信我？如果真的不行，我再给姐姐道歉，然后放弃一个。”祝卿安没有被述清的说法扳倒。
　　她自己这一个月思考了很多，也做了很多尝试。
　　这个决定是她觉得可行，也觉得最好的。
　　述清被祝卿安的话震得哪怕有十万个理由，也反驳不能。
　　她好像面对的不是一个需要别人帮忙、照顾的未成年小朋友，而是一个思想臻于成熟，单打独斗了许多年的成年人。
　　原来……在爱和鼓励里长大的小孩是这样的。
　　“那我们先试试吧。不需要给我道歉……你对自己负责就好了。”
　　述清不得不重新审视起这个自己当小女儿看的小姑娘。
　　或许她该摘掉昵称里的那个“小”字。
　　祝卿安只是脸蛋看起来还年幼。不管是心里还是体格，都已经和成年人无异了。
　　“那谢谢姐姐啦。姐姐不是开了个工作室吗？以后我能赚钱了，就和姐姐的工作室签合约，帮姐姐赚钱。”
　　和述清谈判完，祝卿安可算松了口气。
　　述清听到这儿，终于笑了。“你考虑的这么远啊？连怎么回报我都想好了。”
　　“肯定啊。又不能让姐姐白花时间。我妈妈是付得起学费，但姐姐都这么厉害了，肯定不缺那点学费。”
　　这也是祝卿安这一个月考察娱乐圈得到的结论。
　　述清会更需要一个对她忠心耿耿，还能帮她吃掉资源的年轻接班人。和她一起做出1＋1>2的效果。
　　所以祝卿安提出了加入述清工作室的请求，不只是为了自己未来的资源。
　　“哎，你真可爱。”述清啧啧称奇。
　　一个刚满十五岁的小姑娘都能看出来她需要什么，在反对什么，一步步按照她的逻辑，去说服她，提出共赢的条款。
　　有些合作伙伴都做不到这一点呢。
　　想来也是。祝卿安是靠着自己的脑瓜子在走自己的路。
　　而那些富家纨绔，只不过是有个好的原生家庭而已。
　　祝卿安被述清一句话说红了脸。
　　述清都能想象到小朋友的神色，笑容又深了点。
　　“姐姐先去拍戏了。这几天就会把资料发给你，你要记得完成作业，我要检查的。”
　　“好，姐姐寒假见～”祝卿安甜甜的挂断了电话。
　　她整理完错题后倒是舒舒服服的睡了。
　　拍完夜场戏的述清睡不着了。
　　凌晨三点，她发了条消息给祝知雪，想骚扰这个当妈的。
　　祝知雪直到第二天早上九点才回她。
　　看见那条【你家女儿真是了不得】，祝知雪打过去了一个问号。
　　述清刚好在候场，回了一句。
　　【怎么教出来的，这么有想法。】
　　祝知雪估摸着祝卿安把对未来的规划都跟述清说了。
　　【一步步鼓励、引导出来的。】聊到这儿，祝知雪还有些感慨。
　　祝卿安不是天生就这么自信大胆，有自己的思考和想法。
　　她以前也是个上课不敢回答问题，下课只和同桌玩的内敛小朋友。
　　得是祝知雪一点点的带着她去思考更多关于自己的事，自己做更多的决策，减少她这个母亲在孩子成长中参与的痕迹，才把祝卿安养成现在的性格。
　　别说是反对长辈的意见了。
　　就是自己想出来要去娱乐圈，怎么平衡学业和事业，用实际行动打消家长的疑虑，就足够让祝知雪和述清这种家庭长大的人震惊了。
　　祝知雪还记得祝卿安第一次反驳自己的意见。
　　大概是祝卿安小学六年级。祝知雪在给她挑初中，原本想挑全市最好的那个。
　　她是教师，子女在学校选择方面有一定的优待。
　　但祝卿安自己挑了之前就读的初中。
　　她的结论是在全方位考核了师资、教学环境、住校与否和离家距离后得出的。
　　祝知雪还留着她当年的表格。
　　小姑娘还把学校附近的娱乐设施和图书馆一起考虑了进去。
　　甚至连门口卖的蛋烘糕很好吃都能加分。
　　祝知雪把那张表格翻了出来，发给了述清。
　　【孩子自己列的初中择校标准。】
　　述清看过，叹为观止。
　　【那她高中上的好吗？】述清也看见了祝卿安在阳昆最好的初中后面写了个备注：【妈妈推荐】
　　【不重要。好不好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她自己承担后果。当然，我宝还是很厉害的，上了三中的重点班呢】这句话明显带了炫耀的意味。
　　【也是我干女儿能干】述清攀关系攀的毫不客气。
　　【现在还是我的学生】这可是她唯一收的学生。
　　她得把自己全部的技巧都教过去才行。
　　祝知雪发过去一串省略号。
　　【你不拍戏？】她不想和没女儿还要抢别人女儿的人聊天了。
　　【你不上班？】述清还等着导演训配角呢。
　　【周末，没课。】祝知雪看这个话题是结束不了，只能继续聊。
　　后来她才知道她女儿给述清讲了什么条件，又是怎么把述清说服的。
　　小孩的成长是真的快。祝知雪对女儿的印象都还只停留在那个会给自己规划未来的小姑娘上，而她的小姑娘已经可以坐到谈判桌上带着准备好的资料和成年人博弈了。
　　周中的晚上，祝卿安的睡前手机时间里，述清把资料和她每天、每周要做的事发了过来。
　　祝卿安看了看，述清安排的任务都不是要她直接表演的。
　　更多是让她观看影片，提炼主角的表现形式、为什么要这么表演，分析镜头语言、构图等等。
　　确实是述清不在，祝卿安也可以做的。
　　第二天晚，祝卿安早早写完作业，开始看述清安排的电影。
　　是一部很小众的文艺片。祝卿安都没有听过名字。
　　她看了两分钟感觉不太对，这好像是一部同性题材的片子。
　　如果祝知雪没有出事（4） 早恋？
　　难怪祝卿安没有听过名字了。这样的内容注定不可能在大陆上映。
　　她红着脸按下播放， 还好电影没有太大胆的镜头。
　　只是两个女人在异国他乡求学、立足，跌跌撞撞的一生。
　　她们的生活和祝卿安离的很远，却又不至于产生隔阂。
　　让祝卿安能够专注于分析她们的演戏技巧。
　　即便如此， 第一次看，祝卿安还是沉入了剧情，没有关注到演员们的细节。
　　她休息了一会儿， 又准备开始看第二遍。
　　等第二遍播播停停的放完了，祝卿安一看时间，这才觉得不妙。
　　她熬过头了。
　　祝卿安从房间小心翼翼的出来接水，刚好撞上祝知雪在客厅修改论文。
　　两个人的眼撞在一起， 祝卿安就是想缩回房间也来不及了。
　　“你是没睡还是起了？”祝知雪抿着咖啡，看了眼她鬼鬼祟祟的女儿， 估计答案是前者。
　　“一不小心熬过头了……”祝卿安很不好意思的说了实话。
　　“写述清的作业？”祝知雪把温水端给她， 拍了她头一下。“你自己选的生活， 自己要平衡好哦。”
　　“嗯， 下次我会记得定闹钟的。”祝卿安有惊无险的回了房间， 赶紧上床补觉。
　　孩子自觉就是这点好。祝知雪都不需要像别的家长一样耳提面命的收孩子的手机，祝卿安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倘若她真的沉迷手机， 堕落在游戏或者视频里， 祝知雪才会出手管一下。
　　不过这么多年了， 祝知雪也没见祝卿安对什么这么感兴趣。
　　就这么到了周末。祝卿安和述清约好了视频通话汇报作业的时间。
　　祝知雪就看见女儿紧张的在家里走来走去，还去洗了个澡。
　　“干嘛， 你暗恋对象待会儿要来，你提前焚香沐浴啊？”祝知雪被她晃的眼花， 拉着她往沙发上坐。
　　“什么暗恋对象。我待会儿要上述清姐姐的课，我能不紧张吗？”
　　祝卿安坐了下来，还给了祝知雪一眼。
　　“哦——所以没有暗恋对象。”养这种太自觉的孩子也有一点不好， 没什么当家长的乐趣。
　　祝知雪的乐趣也就只剩打趣她进入青春期的女儿了。
　　“没有啊。”祝卿安的回答一点紧张都不带，比她说见述清自然多了。
　　“妈，你不反对我早恋啊？”
　　祝知雪拍了她背一下。“你啥时候见过你妈反对你？除了违法乱纪的事。”
　　祝卿安笑了。“这个不一样嘛。我没有早恋的打算，要兼顾学业和事业太忙了。唉，不然本来可以试试校园恋爱的。”
　　“你还真有打算。没事，上了大学一样的。”祝知雪本来想安慰女儿一下。
　　祝卿安一点没被安慰到。“大学也忙。”
　　“那，不谈了？”祝知雪很确信她女儿遗传到了她，对同性有欲。望。
　　她是精力有限，没能要第二个宝。
　　可祝卿安如果带回来一个小姑娘，那她也可以当二女儿宠啊。
　　“再说吧。到时候真进娱乐圈，恐怕也只能地下恋爱，好没意思。”
　　祝卿安表现的完全不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少年。
　　她摆了摆手。“我没兴趣。”
　　祝知雪失望了。她的女儿有一颗蓬勃的事业心。
　　一点恋爱脑都不沾。
　　也罢，至少不会被骗。虽然祝知雪对祝卿安的智商和能力都有信心，真要骗，大概也是她女儿骗别人。
　　这也不行。
　　祝知雪陷入了对祝卿安的感情生活的思考和畅想。
　　祝卿安看着时间要到了，和妈妈聊会儿天，她也放松了不少，就回到了房间。
　　她在屏幕前等着述清的电话，等待过程中，又把笔记再看了一遍。
　　述清在五分钟后准时打了过来。
　　“姐姐～”祝卿安接通她的电话，心脏猛地收了一下。
　　“乖。”小姑娘喊得好甜。述清看着她，心情好了不少。
　　再一看她发来的认真整理的笔记，表情又灿烂了一点。
　　“我还没来得及查收你的作业。你不忙吧？我先看一下。”她这个星期事情太多了。
　　光是演戏就够累了，采访，杂志……通告堆得她发晕。更别说她还有工作室的事。
　　没了经纪人之后，助理就得扛起帮她整理这些事的大任。
　　述清甚至因此多招了一个助理。结果就是她们三个人一起晕头转向。
　　“嗯嗯，我已经写完作业了，明天打算和妈妈一起去爬山。姐姐慢慢看。”
　　高一的功课还没有那么重，祝卿安要趁着还没开始累，好好玩一段时间。
　　她默了一会儿，又问。“姐姐这周很忙吧？”
　　“嗯，不止演戏要忙。没事，小姑娘，等你进工作室，估计我也没那么忙了。”那些繁琐的事落不到祝卿安头上。
　　述清顺嘴回了一句，手上还在用批注功能给祝卿安标。
　　“辛苦了。”
　　述清挑了下眉毛。“你这么乖这么甜，你妈不怕你被哪家混小子拐走？”
　　“我不喜欢男生。”祝卿安回答的老实，内心吐槽，怎么每个大人都喜欢问她这个问题？
　　是因为别的不需要她们操心吗？
　　“哦，也是，你应该遗传了你妈。”述清也是问完才想起来，祝卿安是祝知雪的女儿。
　　祝知雪说过自己从小就不直，祝卿安估计也差不多。
　　“而且，也不会被谁拐走的。”祝卿安还很认真的反驳了一句。
　　“好，乖孩子，干妈这下放心了。”述清看到了末尾。
　　作为第一次作业，祝卿安完成的相当出色。
　　虽然有疏忽遗漏，和述清都不知道她怎么想到的地方。但述清想要她整理的东西都有了。
　　当然深度还不够。祝卿安比较是第一次学，不能苛求。
　　“好了，你先看一下我给的批注。再回答我几个问题。”
　　祝卿安读批注的时间比述清看她笔记的时间还久。
　　期间述清一直在忙别的。祝卿安就觉得，当演员或许真的会很忙。
　　“姐姐，我看好了。”祝卿安趁着述清喝水的时间，开口了。
　　“哦，好。我想想。你在三十五分二十七秒的地方提到说这里是女主的第一次崩溃，但原片里这一段主演只是沉默着走完了回家的路。能再分析一下前后的缘由，以及你觉得她为什么要这么演吗？”
　　祝卿安再看了下笔记。
　　虽然她把电影反复看过五遍，但依旧不能像述清一样记的那么清楚。
　　“你可以拉原片。”述清给她降低了难度。
　　等她组织语言的时间里，述清又接了个电话。
　　就这么说说停停，两个人一节课上了一个下午。
　　晚饭的时候，祝知雪把女儿的门敲开，站在她背后听两个人的对话。
　　还没有讲完。
　　述清已经结束了人物分析，镜头介绍，问到祝卿安打算怎么演绎了。
　　她看见祝知雪，也没停话头。
　　祝知雪就在旁边坐着，一脸无语。
　　“你可真认真，倾囊相授啊。”等祝卿安回答完一个问题，祝知雪终于插话了，刺了一句。
　　“你不要打扰你女儿上课。”述清看了祝知雪一眼。
　　“都要吃晚饭了。你总不能拉着她讲到后半夜吧？”
　　祝知雪说罢，这才摸了摸祝卿安的头。“宝宝，饿不饿？”
　　“有点……没事，妈咪。我还能坚持。”
　　祝卿安正专注于求知呢。祝知雪不来，她真忘了时间。
　　“我要坚持不住了。我晚上要去实验室一趟，你是这会儿和我一起吃，还是我把饭菜放桌上，你待会儿自己热？”
　　就算没课，祝知雪的科研项目也还在进行，是不可能一个周末都在休息的。
　　“我自己热吧，妈妈也辛苦了。”祝卿安这下成全家最闲的人了。
　　“那行。你俩继续聊吧，我走了。”
　　祝知雪离开房间，述清才开口。“我还说剩的不多，你让祝知雪等一下就行了呢。”
　　“我妈都要去实验室了，应该蛮紧急的。姐姐你呢？不吃晚饭吗？”
　　“晚点再说。我继续说了。”
　　就这样又过了接近一个小时，述清才把这节课结束。
　　“你最近不忙的话，下周给你安排两个电影。一个比较短，应该没问题。”述清也舒了口气。
　　带聪明小孩原来真的不累人。
　　给祝卿安教学的过程，述清是愉快又轻松的。
　　比她同时要处理的工作容易多了。
　　“好哦。我要忙了会和姐姐说的。对了，姐姐，我能问一下这个电影在哪儿上映的吗？”
　　“这个啊……是我朋友拍着玩的，拍的挺好，但暂时还没有上映的打算呢。本来也是防止你去搜影评分析，偷懒的。不过瞧你这么认真，也不会做这种事吧？”
　　述清想了想，如果祝卿安真的搜过，就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不会。我是真想学呀。”作弊偷懒是拿来应付交差的。
　　祝卿安只在副科作业上用过。
　　节约时间罢了。她不感兴趣，对她没用的东西，她是不会多耗时间做的。
　　“好。之后有空的话，可以多对着镜子练习一下表情。控制身体，尤其是面部肌肉，是我们演员的基本功。”
　　想着祝卿安现在还不完全算自己的学生，又有学业要兼顾，述清没有给她规定每天练习的时长和量。
　　“我知道了。那今天谢谢姐姐啦，姐姐辛苦！”祝卿安凑到屏幕面前，跟述清笑开了脸。
　　述清被她感染得也跟着笑了。“小姑娘。”
　　她们要是面对面的话，她一定要好好揉一把祝卿安的脸。
　　还要捏捏她的嘴。什么样的嘴才能说出这么甜的话。
　　挂断电话，述清重新投入到工作里。
　　想着祝卿安的那一番话，她都没有那么疲惫了。
　　翌日拍完戏回来，述清看见了手机里祝卿安的消息。
　　是她爬山的照片和视频。点开看，满满的都是青春与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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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妹宝拯救世界TWT
　　现在的祝知雪：宝不沾恋爱脑，宝好
　　五年以后的祝知雪：瞠目结舌.jpg
　　如果祝知雪没有出事（5） 追星追到被……
　　述清一下就被治愈了。仿佛看见祝卿安出去玩， 她自己也好像跟着出去了一样。
　　忙碌之余，她的学生在外能向她发回玩乐的照片，倒也不错。
　　述清回了祝卿安一个表情包。
　　隔会儿又收到祝卿安登顶， 俯瞰大地的视频。
　　以及和祝知雪在山腰吃黄瓜、凉糕休息的视频。
　　末了她还加了一句。【不会打扰姐姐吧？】
　　述清笑小姑娘可爱。
　　真要打扰，她是不会回的。
　　小姑娘肯定也知道这一点，问这么一句话， 撒娇似的。
　　【不会，多来点】
　　有了述清的首肯，祝卿安放心给她分享日常。
　　连山下打架的猫都拍下来发给了述清。
　　祝知雪在旁边帮祝卿安参谋角度，虽然觉得女儿和述清走的近了点， 但也没想太多。
　　毕竟两个人年纪差距摆在那儿，祝卿安也才十五， 才说过自己对恋爱没有兴趣。
　　就这样， 祝卿安和述清保持一周一次的上课频率， 一直到了寒假。
　　期末考试前， 学校安排了两天自习。
　　班上同学都在紧张的复习， 祝卿安缩在角落，对着自己打下来的照片， 写分析。
　　“你在追星啊？”课间的时候， 同桌凑了过来， 看着祝卿安打印的照片，发出一声感叹。
　　“原来是述清的电影。那怪不得了。”
　　述清的国民度之高， 大概体现在祝卿安这一个班52个人，其中30个是述清的粉丝， 会看她几乎每一部电影，剩下22个里十二个很喜欢述清的某一部作品。
　　剩的那10个没有喜欢的，也知道述清这个人， 看过她演的电影。
　　不过祝卿安今天只是在写作业而已。
　　述清给她布置的电影她反复看过六七遍了，因为做作业，她把数字凑到了十。
　　已经达到看着截图就能知道前后剧情，回忆起述清神色的地步了。
　　“你不追吗？”既然被发现了，祝卿安也没藏着掖着，把问题抛回去。
　　“追啊。我不是她死忠粉，但她演技是真的好。你拿这些照片来干什么啊？”
　　同桌最不能理解的是祝卿安看照片就算了。她文具盒里也贴了她偶像的小卡。
　　可祝卿安为什么要边看边写写画画？
　　“写作业。”祝卿安说罢，把最满意的一张贴在自己桌角。
　　同桌不明觉厉。
　　祝卿安搪塞完这一个，又把前桌搪塞了过去。
　　她都熬到晚自习开始了，眼看着今天就要熬过去了，却没能搪塞过教导主任的眼睛。
　　教导主任没有夺她本子，只是拿走了她的照片。
　　“现在是自习时间吧？”教导主任戴着一副圆框小眼镜，是特别标准的严苛数学老师的形象，放在任何一所高中，就会被人喊作“灭绝师太”。
　　“可是我事情做完了。”祝卿安是理亏，但她也有自己的想法。
　　该复习的都复习好了，平日花的功夫够多。就这两天时间自习，能干什么？
　　临时抱佛脚？
　　她可不是那种需要临时抱佛脚的学生。况且，她又没有影响别人。
　　“事情做完了不能拓展吗？你要考满分了？多背两首诗歌，多看两个作文也行啊。”
　　教导主任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倔的学生了。
　　“可你说得那些我早上就看过了。我认为一天看得太多，容易吸收不了。”
　　但这么跟自己掰扯的学生，教导主任还是第一次见。
　　她气的不行，在教室后排对着祝卿安一阵劈头盖脸的输出。
　　说了两分钟，祝卿安还抬手制止她。“老师，您吵到我们班的同学了。”
　　教导主任给气哑巴了。“你放学喊你家长来一趟！还有你的班主任！我马上就通知你的班主任！”
　　她骂骂咧咧的走了出去。
　　班上响起一片掌声。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把“灭”老师怼得哑口无言，无能狂怒了。
　　祝卿安的班主任是个年轻的英语老师。
　　她还在办公室研读报纸，就被教导主任喊了过去。
　　听了事情的起因经过，班主任低着头，可不敢说什么。
　　祝卿安是她们班出了名的“刺头”。
　　这孩子不是不乖，也不是成绩差。
　　相反，她每次都能稳在年级前十，只不过太有个性，自己的想法一套一套的。
　　经常把她这个当班主任的都给绕晕了，只能原谅祝卿安的“乱纪”。
　　比如带mp4来学校，还有手机。
　　这些都是祝卿安在和班主任辩论过一回之后，班主任默认她带的。
　　那之后班上有同学想模仿，还被祝卿安劝回去了几个。理由是她们自制力不够高。
　　那些执意要带的，祝卿安还会看着她们，不许她们上课玩。
　　原本还有人不服。第一次月考之后都有。
　　直到现在，经历过三次月考，祝卿安的成绩还稳定不变，同学们服了。
　　班长都被祝卿安架空了。
　　班主任想到这儿，她看她自己的位置也快保不住了。
　　这事万不可让教导主任知道。
　　在班主任心中，教导主任也是“灭绝师太”呢。
　　班主任只能默默通知了祝知雪，让她早一点来学校接孩子，都不敢告诉她祝卿安又被请家长了。
　　祝知雪哪儿能不知道。
　　这是她这学期第五次被请去学校了。
　　每次都是因为一些小事。她还挺无语的，觉得学校小题大做。
　　想来想去，估计她女儿是惹到级别更高的老师了。
　　毕竟上次被请过去之后，祝知雪明说了她们家祝卿安说了算，她这个当妈的管不着。
　　班主任彻底没辙，只能和祝卿安周旋、妥协。
　　如今自己又被找了过去。祝知雪叹了口气。她还要跟几个老师掰扯？
　　进了学校，祝知雪被班主任带去了教导主任办公室。
　　祝知雪看了眼教导主任的面相，明悟。
　　原来是惹到“灭绝师太”了。
　　“你女儿，上晚自习公然看明星海报，追星追上头了，还敢反驳我。”教导主任坐着，气还没缓过来。
　　祝知雪看自己女儿在旁边悠悠闲闲的站着，一点不急，又明白了。
　　这事她姑娘没做错。
　　“老师，我需要声明一下，我是在完成了我给自己列的计划后才开始‘追星’的。”祝卿安不卑不亢的。
　　整个办公室只有班主任一个人在角落瑟瑟发抖，就好像教导主任找的是她的家长。
　　她都能想象接下来的腥风血雨了。
　　“你看看。你们家就是这么教孩子的？放任她在大人说话的时候顶嘴？”
　　教导主任以为祝知雪也是个老古董家长。
　　祝知雪只是微微一笑。“老师，不好意思，恕我直言。我的孩子是独立的个体，有完整的人格和自己的想法。如果她觉得你的话有问题，她为什么不能反驳你？”
　　祝知雪端出她大学教授的气场，隐隐压了教导主任一头。
　　“就像她刚刚说的。她已经完成了学习计划，那么劳逸结合，她想追会儿星，休息一下，难道不可以吗？她一定得成为一个学习机器，一天到晚眼里都只有学习吗？”
　　“学校不止是教书的地方，更是育人的地方。我的女儿在她的年纪，有了她自己的想法，有了自己的规划，我做家长的，应该做的是支持她，培养她。而不是压制她的天性，让她成为无数个上了大学就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应试教育体系下茫然的一员。”
　　“我看见她有想法，不认可我给她的规划，我会觉得高兴，而不是揪着长幼尊卑不放，觉得她冒犯了我。”
　　祝知雪一番话几乎没喘一口气，不急不缓，语气春风和煦。
　　她说完，面上还很淡然。
　　反倒是教导主任气得面红耳赤。她内心的想法全都被这个看起来文静瘦弱的女人揭穿了。
　　“好啊。你们家的家教就是放任孩子堕落是吧？”
　　她气不过，又说不出来反驳的话，只能一个劲儿的骂祝卿安没出息。
　　祝卿安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瞥了她一眼。
　　“老师。我才高一，入学以来的三次年级统一考试，最差的一次我也是年纪第八。”
　　教导主任听罢，没声儿了。
　　她瞪了班主任一眼。这么重要的事不告诉她？
　　班主任已经缩在角落，不断祈祷着自己不要被殃及，哪儿敢看她们。
　　“总之，我们学校的晚自习有规定，不准做闲事。你这是违规，是需要接受处分的。”
　　“老师，我以为违规应该建立在影响别人，影响自己的基础上。我既没有放任自己堕落，也没有带着同学一块儿不认真。我同桌不会的题还问了我。您凭什么说这是违规？”祝卿安不可能接受这个处分。
　　祝知雪按住女儿的肩膀，示意她接下来的事交给大人解决。
　　教导主任已经明显不是就事论事，想要让孩子变好，才揪着这件事不放。
　　只不过是觉得自己的权威被挑战了，十分不爽，没事找事。
　　对付这种人，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这样吧李主任。我们给毛校长打个电话，听听她打算怎么给我女儿处分。”
　　祝知雪二话不说，摸出手机，拨通了校长的电话。
　　校长这会儿正在麻将馆和牌友打牌。
　　她甚至不知道祝知雪的女儿报了她们学校。
　　毕竟一般教职工子女想要上某个学校，需要提前和她们说。
　　祝知雪没找过她，她还以为祝卿安去别的学校了。今天接到电话，这才反应过来。
　　“小卿安在晚自习看明星海报被李主任逮了？”毛校长瞠目结舌。
　　这事严重到需要她出面？
　　不止毛校长傻眼了，教导主任也傻眼了。
　　她今天算是踢到铁板了。
　　“是的。我已经告诉过李主任，我女儿完成了学习任务，成绩一直很好，我认为她想要放松，又没有影响同学，这没什么。可李主任还想给我女儿处分。”
　　祝知雪说罢，瞥了教导主任一眼。
　　这一眼不带任何情绪，却看得李主任寒了半个身体。
　　“你说，这个处分该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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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今天拯救世界的祝妈咪
　　看来的小段子：
　　班主任：上课！
　　同学：沉默
　　班长：愣着干什么啊，起来啊，上课了，要尊重老师
　　同学：老师好！
　　班主任：沉默
　　话说你们上学的时候年纪上有老师外号灭绝师太吗？
　　如果祝知雪没有出事（6） 带坏了
　　按理说， 祝卿安是违反了校规，晚自习做了别的事。
　　但一般情况下，老师抓到了， 也就没收杂物，或者警告、强调一句。
　　就算是教导主任逮到，也顶多把东西收了。
　　说要给处分肯定是过了些。
　　“处分肯定不至于给。李老师， 你工作这么多年，怎么还拿这么小一件事为难孩子呢？”
　　毛校长把一句“但是确实是违规”咽了下去。
　　人家孩子妈都没说这样不行。
　　孩子能自然上实验班，成绩肯定也不差。
　　她们当老师的，还能没见过那种很会玩也很会学的学生吗？
　　哪儿用得着教导主任去操心祝卿安这种成绩好的学生追星啊。
　　祝知雪开的是免提， 毛校长的声音清楚明了的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办公室的人都听到了。
　　班主任瑟缩着， 不禁为她自己对祝卿安的轻拿轻放而庆幸。
　　她来这个班的时候也没人告诉她班上还有家长和校长这么熟啊。
　　关键是， 这孩子平时也不要优待， 看着除了像个小大人以外， 普普通通的， 还挺平易近人，还会帮助同学。
　　“毛校， 这马上期末考试， 还是区统考。我也是想让小同学更努力、刻苦一点。”
　　教导主任这会儿哪儿还有方才盛气凌人的气势， 说得期期艾艾的，脸上还挂着笑。
　　“既然李主任也这么说了， 我可以带我女儿回家了吧？”祝知雪看向教导主任。
　　教导主任疯狂点头。“家长说的是。时间也晚了，耽误你们， 真不好意思。”
　　“安安，她刚刚没有骂更难听的话吧？”
　　祝知雪离开前还想起这事，多停了两分钟。
　　祝卿安回忆了起来， 场面一时静了下去。
　　这两分钟里，教导主任把她刚刚对祝卿安说过的话全部回忆了一遍。
　　幸好她平时没有说脏话的习惯。
　　这要是换做她同事，工作恐怕都不保了。
　　“倒是没有。灭……李老师，我的海报可以还给我了吗？”祝卿安差点喊出一句“灭老师”。
　　“可以可以。”教导主任把海报还给祝卿安。
　　出了学校，坐上祝知雪的车，祝卿安还感叹了一句。“妈妈，她变脸好快。”
　　“有很多人是这样的。恃强凌弱。在她们这种看重权威、利益的人里，你就是个小姑娘，还是学生，是绝对弱小的那一方。”
　　祝知雪打算借这个机会正好教一下祝卿安怎么对付这种人。
　　以后要是进了娱乐圈，就算有述清护着，这种事祝卿安也是必须要会的。
　　“那你呢？”祝卿安觉得奇怪的不是教导主任对她的态度。
　　灭绝师太平时在年纪上风评如何，看外号就知道了。
　　对学生那可是一次比一次严厉。
　　之前有两个男生预备铃的时候在厕所门口打闹，被教导主任抓去训了半节课。
　　只是，祝知雪作为家长，理当和教导主任处在同一层级。
　　教导主任为何对妈妈态度都还不好？
　　“她以为我和她的思想是一样的。她以为我也会对你上课追星的行为生气，教训你一顿。你肯定反驳她了，她就是想看你出丑，哪怕是来自你妈我的训斥。”
　　“而且，在这种人心里，教师是权威，地位是大于家长的。她们说的，训的，当家长的应该全部接受，然后按照她们的说法，去成为打在孩子身上的那根鞭子——毕竟她们不方便动手。”
　　祝知雪放上祝卿安喜欢的音乐，发动汽车。
　　“所以我对她的反驳，也是挑战了她的权威的一种。”
　　祝卿安听得迷迷糊糊。“可谁规定她们是权威啊？老师不会出错吗？我小学时候那个数学老师不就有病的很？”
　　那个数学男老师听说祝卿安是单亲家庭的孩子后，带着全班羞辱过她。
　　祝卿安回来告诉了祝知雪，当时祝知雪气的不行，在学校大闹了一场，把教育局的人都找来了。
　　那个男老师当然被辞退了。
　　祝知雪也带着祝卿安转了学校。
　　那还是祝知雪唯一一次帮女儿挑过班级和任课老师。
　　“是没有人封她们为权威。但有些人就是会因为自己的职业、性别、家庭等，认为自己高人一等，所有人都该听他的使唤。”
　　“对付这种人，宝，记住了，在没有你的人在场的情况下，不要和他硬碰硬，可以录音录像，留下证据，但不要惹怒他。”
　　“但如果有给你撑腰的人，比如我，在场。你可以适当反击。”
　　祝卿安知道妈妈是在教她如何在娱乐圈立足。
　　“可妈妈，除了用官、权去压，就没有别的解决办法了吗？”
　　倘若有一天她遇到欺负她的人，比她所有的助力还要位置高，权力大，那该怎么办？
　　“恐怕是没有办法的。对付那种人，就算用舆论，用群众的唾沫，也极有可能遭到对方的疯狂反击。他还没被拉下水，你自己先出事了。”
　　祝知雪叹息一声。“你不信问你述清姐姐。娱乐圈是不是满地都是这种人？”
　　事到如今，祝知雪也不会说什么当初应该阻止祝卿安的话。
　　祝卿安在做决定的时候，理当知道这一点。
　　“低调做人，高调做事，少结仇多交朋友？”祝卿安沉默了几分钟，然后总结了一句。
　　“差不多吧。但宝宝，如果真的被谁欺负了，也还是可以回来告诉妈妈。再怎么说，这么多年，我也认识不少人。豁出去也要帮你报仇。”
　　祝卿安倒是笑了。“不至于的，妈妈。我就打算演点电影，不一定入圈啊。我见过有这种人，她们只是演员，不是明星。出名的也是角色，不是她们本人。”
　　祝知雪从后视镜里看着她已经长大的女儿，一颗紧绷了十几年的心，依旧没法放下。
　　或许，这也是作为一个母亲的宿命吧。
　　“对了。你是在做述清留的作业？”回了家祝知雪才想起来要问祝卿安什么。
　　“对。学校安排了两天自习，我实在没事干，就把作业带去写了。”
　　“那你怎么拿的是海报？”祝知雪这才看清，这是祝卿安之前让她帮忙打印的照片。
　　“我总不能带电脑去吧？太嚣张了。海报还可以跟同桌说是在追星，要把它贴桌上。”
　　祝卿安都没提班主任看了会吓晕过去的事。不过是说在同学那儿不好交差。
　　祝卿安休息后，祝知雪给述清发了消息。
　　【你把我闺女带坏了。】祝知雪说得一点儿不客气。
　　述清发来一个问号。
　　【她不是要期末考试了，这周都没跟我约课吗】
　　【对啊，但她今天在晚自习写你作业被老师逮了，我又被请家长了】祝知雪也就逗一下述清。
　　【我去说说她？】述清还觉得奇怪。小姑娘不是说能平衡好吗？
　　【没事，老师不占理。跟你开个玩笑】祝知雪啧了一声。
　　隔着屏幕，述清还是一如既往的不懂这些啊。
　　【你寒假要来阳昆给安安上课？】离祝卿安这学期结束，也就只有不到一周了。
　　祝知雪决定早点问述清寒假和春节的打算。
　　【对。】
　　【那你春节也住这儿？】
　　述清隔了会儿才回。【怎么，你要给我提供房间？】
　　【也行啊。好久没有一起过春节了】她们都是没有家的孩子。
　　不过，她还有个女儿。
　　有女儿的地方，就是她的家。
　　【我记得你家就两个卧室，我是和你睡还是和安安？】述清又不是没住过祝知雪家。
　　【你和安安吧。我俩这关系睡一起多尴尬。】
　　前任的关系，分了五六年了，过年还睡一张床。
　　祝知雪都怕自己忍不住和述清发生点什么。
　　她都四十的人了，可没心情再谈恋爱。
　　还是和已经分了手，祛了魅的前任。
　　于是期末考试结束后，祝卿安回到家，看见坐在沙发上，旁边还摆着行李箱的述清，惊讶了一声。
　　“寒假都在你家借宿了。”述清看小姑娘回家了，跟她招了招手。
　　祝卿安跳着跑了过去，很自觉的坐在了述清——的腿上。
　　述清好像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抱住了她。“这么看来，你还挺欢迎我的。”
　　“姐姐～”祝卿安往后缩，和述清贴上脸。
　　她好幸福。
　　别人做得到和述清挨这么近吗？
　　“想你一个学期啦。”祝卿安还把述清的手往自己头上搭。
　　别人能强迫述清摸头吗？
　　“乖宝宝。”述清也很受用，摸着祝卿安的头发。
　　“你妈妈在给学生划重点。喊我带你吃晚饭。怎么说？”
　　述清摸完，头搭祝卿安肩膀上，尽情享受这一个多月的，拥有“女儿”的快乐时光。
　　“我和朋友出去吃。我是回来拿手机的。”
　　祝卿安幸福了好一会儿，终于羞了，从述清身上爬了下去，摸到茶几上的手机放进包里。
　　“你们母女俩真心狠，都留我一个人在家啊。”述清要想让一个人愧疚可太容易了。
　　她不过变了下眼神，祝卿安就觉得受不了。“那，那，我和同学说我不去了。”
　　“在家陪姐姐。”祝卿安说着拿起手机就想发消息。
　　述清趁机捂住了她的脸。“小姑娘，逗你玩的。反正你家有菜，我自己炒个菜就是了。”
　　祝卿安回头看向述清，还有点不确定。“姐姐，我可以不和她们出去玩的。”
　　好像玩过头了。述清使劲揉了祝卿安头一把。
　　“好啦，你太可爱了。姐姐不打扰你和朋友玩，真不需要你陪。晚上见，记得给我和你妈报平安。”
　　“哦……好哦，姐姐晚上见～”祝卿安走出门才琢磨到一丝不对。
　　述清这个说法好奇怪啊。
　　要住她家也是。
　　难不成，她真的要有小妈妈了？
　　如果祝知雪没有出事（7） 偶像包袱
　　等祝卿安吃完饭回家， 祝知雪还在学校忙。
　　“姐姐，我回来了。”祝卿安就跟述清打了个招呼。
　　她闻到面条的味道，不用问， 述清自己下了面。
　　“乖。你之后就放假了？”述清把祝卿安揽到了沙发上。
　　“后天下午去学校报到，看成绩、领作业、开家长会。然后就没有了。”
　　祝卿安服服帖帖的靠在述清身上。
　　她已经没有第一次见述清时的羞涩了，只剩乖顺。
　　“今年过年晚， 我们放到2.27。”祝卿安算了下日子。
　　“接近两个月。姐姐一直都在这儿吗？”
　　“嗯。工作室本部建在阳昆，刚好回来办事过年。”述清拍了拍她的头。
　　“刚好，趁你妈回来之前，看个电影。”述清已经调好电视了。
　　祝卿安蹭一下坐了起来。“娱乐的还是……”
　　“别那么紧张。分析一下人物就好了。这部电影不要你看主角， 看配角。”
　　祝卿安有点欲哭无泪。
　　她是因为述清在身边才紧张的。又不是因为要分析的东西有多难。
　　“我去拿笔记本。”祝卿安赶紧逃了。
　　她逃跑的神色，倒有她小时候胆小又羞涩的那种味道了。
　　原来长了多年， 性格变化这么大， 一个人骨子里的东西， 还是不会改笔。
　　电影看到一大半， 祝知雪回家了。
　　她看两个人好像在上课， 就没打扰，收了几下东西， 坐到祝卿安身边。
　　“这么认真啊。”还记笔记。祝知雪没见过女儿分析电影， 还挺新奇。
　　“别说话。”台词和配乐也是人物塑造的核心。祝卿安制止了祝知雪的话头。
　　祝知雪无奈极了， 只能瞥述清一眼。
　　述清无视着她的眼神。
　　电影放完，时间也来了到十一点。
　　“你俩不会现在讨论吧？”祝知雪一个眼神， 制止了述清。
　　“考了一天，你也不嫌累。去睡觉， 你俩还有一个多月呢。”祝知雪拍了拍女儿的背。
　　“好吧。”祝卿安也确实累了。
　　然后她看见述清跟上了她。
　　祝卿安侧头看着述清，眼里带着不小的疑惑。
　　“安安，我可以跟你一起睡吗？”述清这才开口， 勾着祝卿安的肩膀。
　　“啊？我还以为你要和妈妈一起。”祝卿安傻眼了。
　　原来她不会有小妈妈啊。
　　“宝贝，你会和你前任睡一张床吗？”述清都没管祝知雪，带着她的“女儿”进屋了。
　　“嗯……确实不会。”祝卿安想了一下。
　　假如她谈了恋爱，分了手。
　　甚至是做过点什么的情况下。
　　哪怕和前任还能继续当朋友，肯定也不可能睡一张床。
　　“那不就是了。你妈嫌弃我的很。你是好宝宝，肯定会欢迎姐姐的。”
　　祝知雪在两个人身后听了一耳朵，翻过白眼。
　　她这个前任越来越不正经了。
　　述清把行李也带进了祝卿安的房间。
　　“安安，哪些地方可以放我的东西？”
　　“都可以。我东西不多的。”祝卿安紧急整理了一下房间。
　　祝知雪也真是的。早说述清要住自己房间，她就好好收拾一下了。
　　还好她平时也不会把家里弄得很乱。
　　祝卿安只是把她摆在房间各处的一堆玩偶挨个收了起来，放进了衣柜里。
　　又把听音乐用的音响都堆进了角落。
　　“姐姐，你先洗还是我先？”收完东西，祝卿安问道。
　　“你先吧，我还有点东西没弄完。”
　　有惊无险的洗漱完，祝卿安才想到一个问题。
　　她居然跟她的偶像同吃同住，还要在一个房间里洗漱，在一张床上睡觉了。
　　祝卿安看着述清走进浴室，脸一下红了。
　　她把自己往被子里埋，也不管有多热。
　　这种事别人当然做不到……
　　但祝卿安也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她这会儿兴奋、激动、紧张，交织在一起，浑身冒汗，刚洗的澡白洗了。
　　等述清洗完，擦着头发上的水，出浴室就看见床上拱了一团。
　　“安安？”她喊了一句，被子动了动。
　　“睡了？”大夏天的盖这么多，祝卿安也不嫌热。
　　述清干脆走过去把被子掀开。
　　祝卿安的脸红得不像话，头还埋在手臂里，不让述清看见她。
　　“怎么了？你不会感冒了吧？这也没到换季的时间啊。”
　　述清坐了下来，伸手想去摸祝卿安的额头。
　　祝卿安看着述清脸上凝了颗水珠，水珠顺着从她脖颈滑落，在锁骨处凹陷。
　　一时间头脑也烫了起来，说不出一句话。
　　等述清的手摸到她的脸，她直接被戳得往后倒下，头脑关机了。
　　“安安？乖乖？”述清觉得奇怪。
　　刚刚收东西的时候小姑娘还好好的。
　　这会儿怎么就烫成这样了？
　　“再不起来，我去找你妈妈来看了哦？”述清拿不准主意。
　　她就带过祝卿安一个多星期，实在不懂怎么照顾小朋友。
　　祝卿安听见这句话，终于活过来似的，有了反应。
　　她眨巴眼，忽然伸手也去摸述清的脸。
　　“姐姐……”
　　“怎么，偷袭我？”述清捉住她的手，还以为祝卿安跟她玩呢。
　　“我好喜欢你。”祝卿安说不出别的话，就知道重复这一句。
　　述清也就捏了捏她抓在手里的手。“乖。我也喜欢安安。”
　　“呜呜，姐姐真好。”祝卿安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挪动了几下，把自己摆正。
　　“我好紧张。”她好不容易缓过来，看述清在关灯，又说了一句。
　　“有什么好紧张的。你还是个小姑娘。”述清按下开关，房间黑如泼墨。
　　“万一我睡姿不好呢？”
　　“那也没事。大不了到时候抱着你睡。”
　　虽然是这么说，述清也很久没有和别人一起睡一张床了。
　　何况身边躺着的是她乖巧可爱的干女儿。
　　她们还要一起住一个多月呢。希望今晚能顺利。
　　毕竟，述清也不是很愿意和祝知雪睡一张床。
　　“夏天抱着睡好热……”祝卿安迷迷糊糊的拒绝着。
　　在述清身边她就够紧张了。
　　述清居然还说要抱着她睡。
　　她能直接清醒出梦乡三里远。
　　“是啊。姐姐相信你会乖乖的。”述清摸了下祝卿安的脸。
　　这会儿已经没有刚刚那么烫了。
　　于是她明白过来，祝卿安刚刚是羞的。
　　这么小的年纪，羞什么呢。
　　述清在心里笑了一声。果然还是自己人好，莫名其妙的害羞都让述清觉得可爱。
　　小朋友睡眠也好。嘴上说着紧张，闭上眼没两分钟就睡着了。
　　述清反而失眠了。
　　她想了很多。比如接下来一个多月该怎么最大化的教祝卿安。
　　比如她和祝知雪的关系。
　　又比如那些许久不曾散去的阴霾与噩梦。
　　身边的人睡得安稳，竟给了述清圈出了一片清净与安宁的桃源。
　　述清心跳难得安稳。
　　她看着祝卿安，想。如果她有女儿。
　　她大概，没法把女儿养的这么好。
　　述清辗转反侧睡不着，只能起床，去看看祝知雪还醒着没。
　　就像她大学时期一样，夜里睡不着，就去找祝知雪。
　　她们或许喝酒，或许吹风。谈天说地。
　　偶尔，也会说起过去。
　　祝知雪还在客厅看电脑。
　　看见述清，倒也不意外。
　　“怎么？”祝知雪只有眉毛挑了一下。
　　“老毛病。”述清在她身边坐下，随意拿起茶几上的饮料。
　　“大晚上的喝含糖饮料，你可真奢侈。”祝知雪说归说，也没去夺。
　　“就一次。都这个年纪了，家里还有小孩，总不可能喝酒。”
　　她就这么喝着，身边的人电脑屏幕亮得刺眼。客厅里却沉寂如死。
　　半晌，述清把饮料放下。“你把安安养得很好。”
　　“是啊。我女儿，肯定要好好照顾。”祝知雪知道述清在说什么。
　　她知道，却也不正面回答。
　　述清难以面对过去。难道祝知雪就可以？
　　“我只是在想，如果是我带祝卿安，肯定带不到这么好。”述清只是比喻。
　　祝知雪横了她一眼。“我女儿干嘛给你养？你好好教她演戏就是了。”
　　“……太可爱了，想偷。”述清适当开了个玩笑，缓和气氛。
　　“那可不行。好不容易拉扯这么大的。你要想给点抚养费，那我倒是不会拒绝。”
　　祝知雪使劲戳了述清的腰一下。
　　就这么一下，熟悉的位置，熟悉的力道。
　　述清就感觉好像回到了她最迷茫最混乱的大学时期。
　　她就好像躺在山地上，望着星星，和祝知雪一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
　　只是感受着自己成为天地间很渺小的一部分。
　　“你是怎么做到的？”又过了很久。
　　就连祝知雪的电脑都自动熄屏了，述清才开口。
　　“……可能，是因为有爱。因为爱她，每时每刻都会想，我不能像我的母亲一样。不能给她我不想要的，不能让她体会我经历的痛。”
　　“你打算要小孩了？问这么多。”祝知雪悠悠说完，也隔了一会儿才继续。
　　“不是。其实安安最开始联系我，要我带她的时候，我很忐忑。”
　　“我怕我教不好。我怕教她的时候，我会变成述英。我怕伤到她，毁了她对我的信任和崇拜，也怕她发现我实际上是这么一个不好的人。”
　　述清叹息了一声，又自嘲的勾了勾嘴角。“可能是，终于有偶像包袱了吧。”
　　如果祝知雪没有出事（8） 开始拍戏
　　祝知雪沉默了也有一会儿。带大祝卿安的过程里， 她又怎么会没有害怕过这个问题？
　　好在，她家姑娘足够聪明，自己早早思维独立了。
　　她就算偶尔犯糊涂， 想阻止祝卿安或者强制祝卿安做什么，祝卿安也不会就这么答应她。
　　“你要是像你妈对你那样对安安，我不会放过你的。”
　　祝知雪没有劝述清， 也没有安慰她，只是威胁了一句。
　　述清也不需要更多的话。
　　她只不过是想要一种保证，保证她不会胡作非为，伤到祝卿安。
　　而祝知雪的话， 也恰好给了她这么一份保证。
　　“我回房间了。”述清放下心来，也就终于感觉到了困意。
　　她蹑手蹑脚的进了房间， 又掀开凉被， 躺了进去。
　　祝卿安已经摆成了大字， 手还往述清身上搭。
　　述清捏着她的手， 轻轻放回了原位。
　　她会好好教祝卿安的。
　　翌日吃过早饭， 述清带着祝卿安在书房正式开始上课。
　　大学期末还没结束，祝知雪还得去学校。
　　上午的课结束的很顺利。
　　祝卿安平时有练习表情控制， 对人物分析也逐渐熟练。底子打得好， 上手比较容易。
　　“姐姐， 我们中午吃什么？”祝卿安翻找着家里的冰箱。
　　“都可以。你要给我做饭吗？”述清上完半天的课，悬着的心也算放松下去。
　　至少就祝卿安的表现来看， 她讲得应该不差。
　　“我会煮面，别的还不太会。”祝卿安回答得老实巴交的， 她把面条拿出来，正准备开始弄。
　　“那我来吧。平时都是祝知雪做饭？”述清昨天才吃了面条，赶紧阻止了祝卿安。
　　“嗯。我毕竟要上学嘛， 大部分时候也是吃食堂，没机会学。”
　　“那也是。高中毕业的暑假要是有空可以练一下。不然大学住宿舍更没场地。”述清熟练的开火炒着菜。
　　祝卿安坐在外面，又幸福了。
　　还有谁能吃到偶像亲手做的饭？
　　两个人晚上把中午的剩饭热了一下。
　　第一天的教学就这么结束。
　　等祝知雪回家，祝卿安都已经上床了。
　　述清倒是还在客厅处理着公务。
　　“你还真是，帮我带孩子了。”祝知雪收了下厨房，看见做菜的痕迹，就知道肯定不是祝卿安动手做的。
　　“是啊妈咪。”述清随口答了一句。“你闺女我就偷走了。”
　　“……假期归你，开学就还我。”祝知雪无语。
　　但总归祝卿安的吃食现在都是述清在负责，她还真只能把照顾权下放。
　　之后一直到年前，祝卿安和述清都是这么在家上课，做饭吃饭。
　　偶尔述清会带祝卿安去附近的剧团看别人表演。
　　她们成为师生的第一个假期里，述清并没有给祝卿安太多实战的机会，都在打基础。
　　祝卿安也不急。晚上她还得被述清守着写寒假作业呢。
　　除夕夜，收到述清的红包，祝卿安还悄悄和她说了一句：“姐姐，我感觉我这段时间有两个妈妈。”
　　这句话被祝知雪听见，她还拿着红包拍了下祝卿安的头。
　　“别想了宝贝，我俩不可能的。你顶多能认她当干妈。”
　　至于祝卿安想的小妈妈，那只能出现在她梦里。
　　“本来就是干妈。”述清多给了祝卿安一个红包。“给你，补之前几年的。”
　　“以后我会努力给姐姐挣钱的。”祝卿安没怎么犹豫，收下了红包。
　　总归以后她都是述清工作室的艺人了。
　　“暑假再来看你。或者，如果我抽不出空，暑假你可能得来我剧组。”
　　2.26，述清给祝卿安留了复习开学考试的时间，提前准备离开。
　　“好哦姐姐，之后线上聊。”祝卿安送她出了家门。
　　“学的咋样？”祝知雪这个假期忙着她的项目，还没来得及看过女儿的表演学习呢。
　　祝卿安给祝知雪拟了个述清的笑。
　　看得祝知雪毛骨悚然。
　　“应该还可以。”看祝知雪的表情，祝卿安就知道自己演的还是挺像。
　　“你真是，刚刚那一瞬间我都感觉你是述清上身了。”祝知雪摇着头。估计以后她得在电视上看女儿了。
　　“那就好。说明没白学。”
　　两个人就这么一教一学，到了祝卿安高中毕业。
　　考完高考的那天，祝卿安坐上祝知雪的车，看见车上的述清，无比惊喜。“姐姐！你居然赶来了。”
　　考前祝卿安还问过述清的，述清说她最近忙，不一定能来。
　　“挪了点事。感觉考得如何？”述清伸手接住扑向她的祝卿安。
　　三年过去，两个人都对彼此熟悉了，述清也知道每次见面祝卿安都会找她要拥抱。
　　“预期范围内。妈妈，你都不提前跟我说。”和述清打完招呼，祝卿安才想起祝知雪似的，噌怪了一句。
　　“说了怕你焦躁。今晚你述清姐姐要请吃饭。”祝知雪都见怪不怪了。
　　甚至，述清说要带祝卿安趁着暑假三个月去拍戏时，祝知雪也一点都不意外。
　　只不过是在临行前的晚上，祝知雪找到了述清。
　　“娱乐圈很凶险。你说要当孩子的干妈，她的安危，现在可是把握在你手上了。”
　　祝知雪还是担心。只不过不敢在祝卿安面前表露出来。
　　“我会照顾好她的。”述清也很郑重的点头。
　　祝卿安可是她唯一的学生。也是她认的干女儿。
　　祝卿安这么“姐姐”“姐姐”的喊了三年，她还能亏待小姑娘不成？
　　“我空了就来你们剧组。”送行时，祝知雪依旧不舍，拉着祝卿安说了好多话，最后才说要去看她。
　　“妈你就放心吧。我现在还是个素人，演的也不是主角，恩怨都惹不到我头上。”祝卿安自己倒是淡定。
　　述清都比她紧张。
　　述清带她去演的是朋友负责导演、制作的电影。
　　祝卿安拿的是一个很出彩，也很需要演技的配角。
　　述清自己演女主。
　　分房间的时候，生活制片还懵了下。
　　怎么有人敢把别的演员安排在述清的房间？
　　最关键的是，述清竟然没有一点异议，那个小演员也是，心脏太强大了，居然就这么跟着述清上楼了。
　　进了房间，两个人才终于放下了包袱。
　　“要在外面装不认识，也太难了。”一个不注意，祝卿安都快挂在述清身上了。
　　“也是考验你演技的一部分。以后露面的机会多了，我也不想公开和你的关系，会影响你的事业，咱们还得装。”述清揉了祝卿安头一把。
　　述清的助理叶归期也终于见到了祝卿安本人，这个听说了很久的，述清的唯一亲传。
　　两个人打完招呼，叶归期也不敢多看，帮述清收拾完就走了。
　　“给你分个助理？还是四年之后再说？”述清都换好衣服出来，才看见祝卿安还在收，提了一句。
　　“四年之后吧，现在给好浪费。”
　　拍戏第一天，除了有点找不到镜头外，祝卿安展现出述清学生该具有的良好专业素养，吓得导演都反复确认了一遍——这确实是祝卿安的第一部电影。
　　“你哪儿挖来的苗子？以后的接班人？”休息时间，导演和述清唠了几句。
　　“人家有想法的很，不一定接我的班。”述清没有明说。
　　她和祝卿安的师生关系，还得藏着。更别说她和祝知雪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等回了酒店，述清还给祝卿安复盘她哪里做的不好。
　　祝卿安都没有纠结于述清的严苛，把她的话一一记下。
　　这些方面她确实做的不够好。情绪给的太直白，偶尔神态不够自然……
　　慢慢改进吧。
　　祝卿安大二那年暑假，她拍的第一部戏正式上映。
　　有述清的名号在，影院第一天几乎座无缺席，让排片方直接加了20%的排片量上去。
　　一场电影看完，互联网上讨论最多的，除了述清饰演的女主，便是那个只在电影的开头和中间有戏份的，受害人家的小孩。
　　等大家兴致勃勃的夸完小姑娘的演技，再去扒她信息，竟然什么都没扒出来。
　　就连名字“安好”也是艺名，小姑娘本人的信息是一点都搜不到。
　　【咱们娱乐圈后继有人了啊，小姑娘未来可期】
　　【我单方面宣布她就是述清的接班人】
　　【做个梦，想看两个人演双女主】
　　此时此刻，在片场，祝卿安看完网友们的评价，叹息了一声。
　　网友们的评价都很好。她自己和述清都不满意。
　　当然，作为第一部电影，祝卿安自觉合格，也在首映日和家人，还有述清吃了饭。
　　但，没过几天，她却和述清有了矛盾。
　　这还是第一次，在演戏上，她和述清能彼此不和。
　　原因无它，只是对角色的分析、看法有分歧。
　　祝卿安正在准备的电影里，女主是一个生在山区，独立奋斗到城市工作的姑娘。
　　有一场戏，祝卿安认为女主应该把情绪爆发出来。
　　一个人在那样可怕的环境里被压抑了那么久。家里人不要她，学上不了，工作也招了别人。她走投无路，又在路上被石子绊倒磕了头。
　　这样的情景下，摔的一跤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情绪爆发的按钮。她应该极力表现出女主的崩溃。
　　述清却认为，作为从小被打压惯了的孩子，就算崩溃，也不可能坐在地上哭，号啕大哭，或者脸面都不要，边跑边哭。
　　顶多抹着眼泪，咬牙切齿。毕竟，寻找过夜的地方才是重中之重。
　　开始拍戏前，祝卿安就因为这一幕，和述清辩论了两天三次。
　　开始拍摄后，她们还是没有达成共识。
　　而述清又忙，没有在剧组陪她。
　　她们已经有两三天没有说过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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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加速完结吧，太忙了，写不下去了
　　如果祝知雪没有出事（9） 喜欢
　　祝卿安对着屏幕上两个人最后一次聊天， 叹息了一声，坐上去剧组的车。
　　她也还有拍摄任务，不能把太多的精力放在和述清的争论上。
　　况且， 那场戏排在靠后的位置，她也还有空去思考该如何演绎。
　　或许试着接纳述清的想法——她不想和述清因此吵架。
　　远在沙漠地区拍戏的述清在难得有信号的地方，也对着手机发着呆。
　　她还以为， 三天就是一个界限。
　　至少今天，祝卿安应该和她联系的。
　　哪怕发一个表情包也好，一句问候的话也罢。
　　她都不求一声“姐姐”，只不过是想要一个台阶而已。
　　只要祝卿安递了， 她就会接过，然后她们还能像以前那样。
　　从前祝卿安哪儿这么忤逆过她。更别说冷落她这么久。
　　孩子大了。
　　述清又一次点开什么新消息都没有的聊天框， 翻看她们之前的对话， 聊以慰藉。
　　述清怀念起五年前， 祝卿安还在上高中的时候。
　　那会儿的小姑娘多可爱， 对她还会害羞， 抱都不好意思抱，说话都得斟酌好多遍。
　　偶尔有分歧， 也是以自己为准。
　　哪儿像现在， 一天到晚就知道气自己， 真讨厌。
　　述清在心里进行了一系列没有人知道的吐槽活动。
　　而后她在助理沉默的注视下，把手机放了回去， 戴上纱巾，继续拍戏去了。
　　这次冷战持续的时间， 远比述清想象的要久。
　　每天她都在想，祝卿安什么时候能来找她。
　　三天不是一道坎，那五天总该有消息了吧？
　　五天祝卿安太忙了， 七天呢？
　　就这么足足等了半个月，祝卿安还是没有找过她。
　　述清反而按捺不住了。
　　她还没被谁这么冷落过。
　　祝卿安是第一个。
　　亦或许，祝卿安根本没有意识到她们的交流有异常。只是述清一厢情愿的在等祝卿安的消息。
　　想到这儿，述清更气了。如果那孩子根本没看出来她们在冷战，她高低得咬她好一顿。
　　总归，述清结束了客串，立即赶往祝卿安的剧组。
　　她做了点伪装，坐在角落。
　　她的助理，还有她塞给祝卿安的助理纷纷围着她。
　　一个表面淡定，内心飘过了一篇吐槽。
　　一个面上就很慌。述清怎么这么光明正大的来找祝卿安，不怕被人拍到吗？
　　祝卿安演完上午的戏，看见助理身后多了个人，内心还警惕了起来。
　　直到看清那个人的脸，她不止一点惊诧，表情都没能控制住。
　　“姐……”一声都没喊出去，她伸出去抱述清的手也才伸了一半。
　　祝卿安却跟意识到了什么一样，又把手收了回来。
　　述清的表情还没来得及灿烂，就被祝卿安的动作无情打断。
　　述清抿了下嘴。
　　祝卿安熟悉她，看她这副神情，稍稍畏缩了一下，眼神瞥向一边。
　　述清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可以，这是还在生她气，闹别扭。
　　“你的休息室在哪儿？”她压低声音，克制着脾气，问道。
　　“去酒店房间吧，隐蔽性好一点。”祝卿安回话的语气倒是挺平淡正常的。
　　奈何述清这会儿看她不爽，就是觉得她在生自己的气。
　　进了酒店房间，祝卿安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出来，她的手就被述清捏住。
　　述清旋即向后用力，压制着祝卿安。
　　祝卿安往后不自觉的退着，吞咽过口水，脸还莫名其妙燥热了。
　　直到她被述清就这么压倒。
　　手被她囚禁着，身子也就这么被压制在述清身下。
　　“姐，姐姐……”祝卿安头脑响起一声嗡鸣。
　　方才脸上的燥热，竟不是错觉。
　　“现在知道喊姐姐了？”述清仍不满意，捏着她的脸蛋，用了点力。
　　祝卿安被她捏痛了，小声的哼唧着，倒也没有抗拒。
　　“刚刚是公共场合呀。”她还有心思狡辩。
　　手竟然也不自觉的搭在了述清肩膀上。
　　述清也没有拒绝她。只不过一口咬在了她锁骨上。
　　“旁边又没有人。你不知道我想听什么？”
　　述清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祝卿安呼吸就这样急促起来，别说头脑发热了，她一张脸都红透了。
　　“什，什么？”祝卿安还真不知道述清今天来找她是想做什么。
　　所有的事都莫名其妙的。
　　是述清先不高兴，先和她把原本正常的争论变成争吵。
　　也是述清先不理她，冷了她半个月。
　　到头来，又是述清像没事人一样，回来找她。
　　别说是公共场合了。
　　就算私下相见，祝卿安也有自己的脾气，不愿就这么妥协，跟述清伸手拥抱，喊她姐姐。
　　可此时此刻情况却完全不同。
　　她被述清压制得可怜，浑身又烫又软，哪儿还有多的力气去生气？
　　“半个月不理我，我回来找你，还跟我甩脸色。”述清觉着不解气，又咬了祝卿安一下。
　　祝卿安圈着她脖颈的手就这样收紧。
　　好奇怪的感受……祝卿安表达不出来。
　　她想要亲近述清，想要和她拥抱，想要述清就这么咬着她，抱着她，压着她。
　　就好像，她很喜欢述清。
　　却又不是当年追星的那种喜欢。
　　还要更深一点，更自私一点。
　　更暧昧一点。
　　祝卿安红着脸，眼睛情不自禁睁大。
　　她心里闪过许多思绪。
　　比如述清是她母亲的前女友，又看着她长大。
　　她就这么喜欢上述清，是否有违伦理道义？
　　她们以后会怎么样，述清会喜欢她这个小朋友吗？
　　下一息，她锁骨又被述清咬痛。
　　“还走神呢。”述清更加气不过，又不可能再对祝卿安做什么，只能揉着她的脸使劲蹂..躏。
　　“姐姐……”祝卿安把述清抱紧了点。
　　她心脏跳好快，跳得好痛。
　　可这种感觉，却又不让她讨厌。
　　述清抱着她，睫毛轻轻垂落。
　　她原本很生气的。
　　可听见祝卿安这么一声姐姐，又舍不得说她什么了。
　　“不要冷落我。”述清只能把头埋进祝卿安的颈窝，嗅着熟悉的气息，寻求一点安慰。
　　“姐姐，不是我冷落你啊。”祝卿安被她弄得好痒，又难受，就这么翻了个身，可算从那不怎么健康的怀抱里蹭了出来。
　　“明明是你跟我吵架，臭着脸离开的。”祝卿安还装作委屈。
　　“那，那你就不知道主动来找我吗？”述清有点恼羞成怒的急。
　　祝卿安看着她被迫涨红的脸，总算给了个笑。
　　“姐姐～”她伸手，可算给了述清最想要的见面礼。
　　“我好想你～”
　　述清才被挑起的情绪就这样回落。
　　“……我也是。”述清都不敢告诉祝卿安，这半个月，她想起了祝卿安多少次。
　　比她想台词，想走位的次数都多。
　　祝卿安贴住述清的脸，腻了一瞬。
　　她不敢多呆，怕自己尚未成熟的心思暴露。
　　“所以姐姐，不要生我气嘛。每个人对角色的理解不一样不是很正常的吗？就算是你和我，有不同的想法，不同的观点，碰撞一下也正常呀。”
　　祝卿安看述清心情好，也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毕竟，你也不会是绝对正确的啊。就算你正确，难道我就不能有不同的想法了？”
　　述清被她的话问的怔愣了。
　　祝卿安的话有理。
　　她也说过，不要像述英一样对待祝卿安。
　　不要专断，要给祝卿安足够的思考空间和自由。
　　怎么就因为祝卿安和她一个观点不同，就这么生气，还给祝卿安看脸色，说走就走了？
　　她竟然还有心生祝卿安的气。
　　回来在这儿折腾祝卿安。
　　述清看向祝卿安。
　　这是她带出来的学生。是祝知雪精心养大的女儿。是曾经就要成为她女儿的小姑娘。
　　她竟然连对祝卿安的耐心都没有。
　　还是，正因为是祝卿安，她才失去了所有的耐心，只想要祝卿安按照她的想法去做？
　　“安安……”述清就这么呆呆的，轻唤了祝卿安一声。
　　“嗯，姐姐。我说得对吗？”祝卿安还没有意识到不对。
　　述清捧着她的脸，抚过她的脸颊。
　　“你说得对。”她不得不承认小姑娘的正确。
　　也不得不承认，她自己依旧有述英那卑劣的内里。
　　“不会觉得我很讨厌吗？”述清松手，在祝卿安身边坐了下来。
　　“不会啊。”喜欢还来不及。
　　祝卿安都不知道自己这份诡异的心思究竟是如何、何时产生的。
　　仔细回想起来，她不过是一直一直，想要靠近述清。
　　从想要追星，到后来想要站在述清身边，和她同台竞技。
　　到现在，想要……和述清更亲密一点。
　　每一步发生的都这样自然。
　　以至于祝卿安意识到不对的时候，这份喜欢已经埋的很深了。
　　“那……就好。”述清拍了拍祝卿安的头。
　　问题在她自己身上。她要克制才对。
　　要不然下次再犯，祝卿安再是好脾气，也该生她气了。
　　“下次我会来找你的，姐姐。”祝卿安乖乖的拉住述清的胳膊摇了摇。
　　“不会有下次的。”述清咬了下嘴唇。再有下次，她该让祝知雪来揍她了。
　　“那也好。姐姐吃饭了吗？”
　　述清听祝卿安这么自然的转化了话题，也不纠结，翻出之前找好的餐厅。“没有。现在去吃来得及吗？”
　　“可能不行。晚上吧。所以姐姐今天要跟我住一起吗？”祝卿安问出这句话时，心脏都在狂跳。
　　从前只要一起拍戏，她们怎么会不住在一起。
　　如今，这住在一起，倒显得有些单方面的暧昧了。
　　祝卿安还不自在的别了下耳发。
　　“不然？我没定酒店，你想让我露宿街头？”
　　述清弹了下祝卿安的额头，终于发现她长大了的学生今天态度有点奇怪。
　　“而且，我还要跟你说表演的事呢。”
　　如果祝知雪没有出事（10） 情绪泄露
　　“就等你这么说呢。”祝卿安把笔记本拿了出来。
　　“姐姐看了我这么久， 肯定有好多想说的吧？”
　　祝卿安说罢，还学着述清的语气，重复她经常批评自己的话。
　　“倒也不至于有很多……”述清还被她这么弄害臊了， 有那么一瞬的否定。
　　也只是一瞬。“当然，问题还是有。比以前肯定好多了。”
　　后面一句话几乎算得上一种肯定。
　　祝卿安熟悉述清，知道她是个不怎么会肯定人的老师。
　　听到这么一个肯定， 祝卿安的情绪被瞬间拔高，她贴到述清身边，激动得好像十六岁。
　　述清没有注意到这个插曲，把祝卿安的问题挨个点了出来。
　　祝卿安记录的都比先前积极了。
　　“还有， 我们之前争论的那个点。”述清没有回避这件事。
　　“我以为，你没有仔细观察过这类群体。她们能活在这个世界上， 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更多时候， 哪怕遇到挫折、灾难， 她们首先要考虑的， 都是如何生存下去。”
　　“情绪对于她们而言没有用， 而很多人，也已经被生活磨得失去了对情绪的感知功能。就算真的伤心， 表情也可能因为长期的僵化而抽搐。就算要哭， 也不会是先哭再振作。”
　　述清还把她找来的资料给祝卿安看。
　　这些都是她近年来收集的影像资料。只给祝卿安一个人看过。
　　祝卿安看见画面上有一个满目疮痍的老人， 抱着一捧没了形状的蛋糕在吃。
　　她的脸已经变了形，就算是笑， 是哭，都叫人看不出来。
　　眼底的泪， 也在这副神色下显得滑稽。
　　“我不说的话，你能看出来这个蛋糕才被人撞掉吗？”
　　祝卿安被这么一句话带到了那个可怜老人的身边。
　　老人已经是古稀之年，儿女或许出了意外， 不在人世，无法照顾她。
　　她没了工作能力，也没有积蓄，只能在外面捡垃圾吃。
　　好不容易翻到一块好的，还被刻薄的路人撞掉。
　　就算如此，她也只是默默捡起破碎的蛋糕，蹲在路边吃着。会污染食物的眼泪，她来不及流。
　　毕竟食物已经掉了一次。若是不赶紧吞下，指不定还会再掉，彻底没法下咽。
　　祝卿安对着视频反复划看，沉默着。
　　述清去房间门口拿了助理买来的盒饭，坐在她旁边，拆开。
　　还帮她把不爱吃的菜刨了出去，分了点自己那份别的菜过去。
　　祝卿安放下平板，注意到这个细节，心又止不住一紧。
　　“姐姐……你好像很懂这些，底层百姓。”祝卿安如今也不得不承认，是她想当然了。
　　她把自己的处事方式、行为逻辑套在了角色身上。
　　从而认为，角色也会和她一样，备受打击之后，情绪会控制不住的发泄出来。
　　忽略了主角的生活环境，连哭都不允许她哭一场。
　　“……嗯。观察得多。”述清把这个话题很快的略了过去，没有和祝卿安细说，也没让祝卿安看出异样。
　　“话又说回来。”述清还把筷子帮祝卿安拆好了。
　　两个人肩并肩吃着饭，述清还在给祝卿安讲。
　　“这是你作为演员，需要感知到的部分。你呈现给观众的，却不能完全一样。”
　　祝卿安点头。“就是姐姐之前说过的，露没有的，藏有的。”
　　“对的。你再准备一下那场戏吧。拍摄之前，先演给我看。”
　　述清就这么留在祝卿安剧组，难得这段什么没什么戏要拍，就算是偶尔有通告，两三天就会回到祝卿安身边。
　　祝卿安夜晚醒来，看着身边躺着的述清，抚过她的睡颜，这才发现，她们也很久没有这么睡在一起过了。
　　这一次，又因为她的心动，同床共枕也带上了不一样的意味。
　　祝卿安缩回被窝里，悄悄的往述清身边挪。
　　尽管她对未来还没有任何想法。也不知道该如何给述清表白，如何让述清喜欢上她。
　　她依旧想要在夜里悄悄的，抱住述清的手。
　　这也是只有她能做到的特权。
　　* * *
　　“你要拍同性题材的电影？”同年，祝卿安拿到一座小金奖后，述清跟她说了之后的拍摄计划。
　　她们在工作室，今天原本是要给祝卿安庆祝获奖的。
　　述清只是顺口一提，没想过祝卿安反应这么大。
　　“嗯。本身我也是性少数群体。哪怕这部电影最终不能在大陆上映，我也算为自己所在的群体做了点什么。”
　　手里刚好有合适的本子，也有同意和她搭戏的人，还是她认可的导演。
　　述清没有拒绝的理由。
　　“和……谁？”祝卿安心凉了大半。
　　述清没有提前通知过她，就证明，那个唯一的搭档，述清认可的人，不会是她。
　　“裴辞木。我带你见过的。”述清把花编好了，顺手戴在祝卿安头上。
　　“怎么了小姑娘，不开心姐姐去拍同性恋电影？”她问得直白，恰恰也戳中了祝卿安此时此刻的想法。
　　祝卿安咬了下嘴唇，甚至不敢再让情绪外露。“没有……”
　　“那你表现这么奇怪。”述清不信祝卿安的没有。
　　可也没有继续追问。她弹了下祝卿安的鼻尖。
　　“你之后没戏拍对吧，考完期末要不要来挑个配角客串？”
　　述清发出了邀请。
　　祝卿安本不该拒绝的。
　　她迟疑着，让述清愈发奇怪。
　　以往，有这种邀请，祝卿安都是上赶着答应，整个人都会亮起来，发着光，把她都照得好暖。
　　今天却这么不一样。
　　“不来吗？”述清不自觉的蹙眉，语气也不如刚才的温和。
　　“我……想想。”祝卿安是想和述清一个剧组的。
　　可她更想和述清搭档，和她对戏。
　　她想站在述清身边，更别说这部电影里，她身边的位置，留给了她的“爱人”，她认可的演员。
　　述清听着这近乎婉拒的回答，真愣了下。
　　“安安？”述清感到许多的不安。
　　就好像她带了这么久的小姑娘，要离她而去。
　　不再事事围着她转，依着她的想法走。
　　祝卿安只是摇头。“我，我再想想。”
　　她真不知道该接还是不该接。
　　“宝宝……你已经不喜欢我了吗？”述清忍不住压柔了声音。
　　就好像她被祝卿安辜负了。
　　声音一道弯绕着一道，挑逗着祝卿安的良心。
　　如果没有察觉自己的心思，祝卿安不会再犹豫。
　　可如今她听着这句自己以前对述清说得最多的话，只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它就好像一道回旋镖，扎在自己身上，戳得心头肉都在痛。
　　在述清就要失落得再次开口，企图纠缠住祝卿安前，祝卿安终于抬头，眼底带着些朦胧，看向述清。
　　她有很多话想说。
　　比如她不成熟的心思，比如她怯懦可怜的告白。
　　比如阻止述清接那部戏的话，比如想要抢那个角色的意愿。
　　话到了嘴边，变成了颤抖。
　　她怕说出口，就是一句浑然天成的表白。
　　祝卿安又想做点什么来弥补自己的失态。
　　她看着述清失落的眼，被她眼里的光刺痛得兀地挪走目光。
　　却又在不经意间看见了述清的唇。
　　被述清刻意咬过的唇，泛着血色。
　　还沾了点水渍，盈盈的反着光。
　　祝卿安本就不稳的心更慌乱了。
　　她掐痛手心，开口，一句“姐姐”卡在嘴里。
　　她看见了述清有些难以置信的眼神。
　　……糟了。
　　祝卿安忘了，述清观察别人的情绪最在行。
　　她一时失态，没能控制住表情。
　　述清怎么会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祝卿安捂住嘴，忍着情绪暴露的干呕，就这么匆匆离开了工作室。
　　留下述清的瞳孔被一个想法不自觉的缩小。
　　——祝卿安是不是喜欢自己？
　　在祝卿安离开的第五分钟，述清揉过带水的眼眶。
　　她颤抖着，把这个想法往外吐。
　　那种奇怪的反应，放在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身上，除了喜欢，没有别的可能。
　　祝卿安的逃离，更加肯定了述清的推测。
　　可……可祝卿安是她的学生。是她认下的干女儿。
　　她们认识这么久。她看着祝卿安长大。
　　哪怕没有守护她成长的全过程，也看了少女蜕变的那几年。
　　她要怎么面对这份感情？
　　于是，就像那次争吵一样，两个人又默契的选择了逃避。
　　共同的逃避让时间过得飞快。
　　眨眼，两个月过去，祝卿安考完期末，想起述清先前的邀请，这才发现她和述清已经这么久没有说过话了。
　　她捏着手机，看着被她置顶，聊天日期却又停留在上上个月的述清，心情好苦。
　　那天她逃得那么快。述清却连追都没有来追。
　　事后，也和她一起，选择了沉默与回避，不去思考这件事，不去纠结。
　　好像它不存在，她们还能惦记着从前。
　　这已经是一种答案了。
　　如果述清喜欢自己……再怎么，也该挽留一句吧？
　　可祝卿安好想述清。
　　是被沾染上欲望，不再那么纯粹，却又无比深刻的想念。
　　想和述清说话，想和述清见面，还想念她们的拥抱、牵手……
　　她们靠着师生、朋友、母女的关系，把不该做的亲密全都做了。
　　如今再去想交往里的越界，祝卿安还得叹一句“不过如此”。
　　“姐姐……”祝卿安看着那个头像，把一句话打下又删。
　　她不知道述清究竟如何想她。
　　却也不肯再这么僵持下去了。
　　【姐姐，我想你了。】上次她们闹矛盾，是述清先放下身段来求和。
　　如今，是不是也该轮到她了？
　　祝卿安建设了一天一夜，在困得迷糊的境地里，发出了这句话。
　　发完，她眼睛一闭，坐着睡着了。
　　手里的手机滑落在地板上，发出咚的巨响，都没能吵醒祝卿安。
　　翌日清晨，祝卿安昏沉着睁眼，恍惚间，看见了她最思念的那个人，出现在她身边。
　　如果祝知雪没有出事（11） ……
　　祝卿安迷糊着眼， 手臂被压得发麻，她刚想起身，身上的毯子又滑落。
　　“姐姐……？”祝卿安本能的抓住被单， 也不敢确定眼前人究竟是不是幻象。
　　述清轻轻“嗯”了一声，伸手摸过祝卿安的头。
　　“又不好好睡觉。你真是，不让人省心。”
　　述清的话和从前无异， 就好像还是祝卿安的长辈。
　　祝卿安听罢，眼睫垂落。
　　情绪直白又强烈，让述清一时也有些装不下去。
　　“姐姐。”半晌，祝卿安吸了下鼻子， 又开口，喊了一声。
　　比起从前， 更添了一丝想念的亲近。
　　述清不安的抿了下嘴。她也有难以藏匿情绪的一天。
　　不过是祝卿安的事来得又突然， 又离奇。
　　她从未遇到过， 也不曾见过相似的事。
　　也就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她下意识选择了逃避。又幸好， 祝卿安还年轻， 还可以主动，朝她迈出了一步。
　　“我在。”述清没有远离祝卿安哪怕一步。
　　祝卿安便往她的方向挪了些许。
　　“姐姐知道我是什么想法。对吗？”
　　祝卿安想要一个答案。
　　却又不知道述清真拒绝她之后， 她该怎么办。
　　“……嗯。”述清稍稍难耐， 手有不自觉的收缩， 想要离这个让她不安的人远一点。
　　“那我也还是要说。”二十岁的祝卿安，远比二十岁的述清勇敢。
　　更别说， 述清已经长到三十二岁的年纪，对于爱情的勇气， 早已被一次次的分手磨灭。
　　“姐姐，我喜欢你。不是之前说过的喜欢，是想和你交往的喜欢。”
　　祝卿安鼓足勇气抬头， 看向述清，迎着那让她战栗的目光，对上那双心心念念的眼。
　　“我很清楚我在说什么。”她还把述清可能的疑问提了出来。
　　述清避着对视，回给她的，唯有沉默。
　　“所以，姐姐的答案是不行吗？”看到祝卿安双眼酸涩。
　　她这才眨眼，把宣判的结果说了出来。
　　述清瞧着她的小姑娘眼里的光就暗了下去。
　　“……安安。”述清决定开口。
　　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就这么答应祝卿安。
　　“我大你十多岁。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又曾经和你母亲交往过。”
　　“你要知道，我和她做过远比我和别人都亲密的事……不是肢体接触方面的，我的……过去，我的心事。我只和她说过。”
　　“如果我对你有好感。你觉得，和祝知雪有关吗？或者……你会信任我只是单纯的喜欢你吗？”
　　述清甚至没给祝卿安反应的时间。
　　“况且，我没法喜欢你。也实在不可能对我从小看到大的小女儿产生什么想法。安安，我把你当我唯一的宝宝，当干女儿，当学生。唯独没法把你当爱人。”
　　“我也希望你自己再想一想，对我的感觉，到底是一时兴起，抑或是把亲情和友情误当**情，还是一份孺慕的崇拜。”
　　祝卿安被她问得说不出话。
　　述清问的问题，她都没有仔细思考过。
　　她当然也不能确定，再过两个月，她会不会移情别恋，对述清失去欲望。
　　但她知道此时此刻她的想法。
　　“可是姐姐，这一刻，我想吻你。”祝卿安没有看向述清的唇。
　　她还在看述清的眼。就好似用目光亲吻了述清的眼瞳。
　　述清被吻得猛然一痛。
　　她闭眼，那个吻顺着被吞咽到心底。
　　……竟然不叫人难受。
　　“我，我不能答应你。”述清有片刻的迟疑。
　　她本该抗拒和祝卿安的亲密接触。
　　可就在听见那个动词的一秒，她的大脑产生联想的那一刻，她是不排斥的。
　　或者说，她也有感觉。
　　但述清依旧回绝了祝卿安的表白。
　　就像她说的。万一这种感觉，是来自她对祝知雪过去的喜欢呢？
　　她不想伤害祝卿安。如果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和祝卿安发生些什么，别说如何面对祝知雪，就是述清自己这关，也难过啊。
　　“我会很伤心的。”祝卿安扯了下述清的衣袖。
　　她看出述清有所动摇，不知哪儿来了一股勇气，竟想要去争取。
　　“会哭的。”祝卿安挪近了点，痴痴地看着述清。
　　她的鼻息扑在述清的脖颈上，弄得述清一个激灵，又被祝卿安拉住了手。
　　“安安，我不能……”述清都快被她压倒了。
　　她不知道这小姑娘哪儿来的力气和勇气。
　　竟然看准她的破绽，就这么直愣愣的进攻了过来。
　　“姐姐。你的顾虑我都清楚。可我不想和你分开。”
　　祝卿安到现在都没有被述清拒绝的实感。
　　她还挺有活力的，贴到述清跟前。
　　“我拒绝了你，难道我们就要分开吗？”述清心猛地一抽。
　　复杂的情感涌了上来，她还无力阻止它的蔓延。
　　“如果你拒绝了我，我肯定会觉得尴尬，不舒服，甚至不想面对你，尤其是看着你拍那种电影。我们又像之前那样，不说话的过几个月，然后你进别的组，又是几个月。”
　　“关系不就这么疏远了吗？”
　　小朋友望向自己时，眼睛亮得可怕，带着让人难以忽视的狡黠。
　　这是一句威胁。述清想，她本该对此嗤之以鼻，甚至生气的把人赶开的。
　　可说出这番话的人是祝卿安。
　　述清想到她说的可能，连笑都笑不出来。
　　“安安，我带了你这么多年。只是因为你表白失败，你就不要我了？”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有些心寒，又有些心慌。
　　“我只是提出了一种可能的情况。而且，是最有可能的情况。就算我们还能维持师生，我也会想办法和你避嫌，想办法远离你，以免我再陷入对你的喜欢里。”
　　祝卿安压着述清，贴着她的胸口。
　　“姐姐呀……能不能至少，和我试一下？”
　　述清的手搭上了祝卿安的胸口。“我不想再谈恋爱了。宝宝，我都三十二岁了。”
　　“五十二岁还有开启第二春的呢。”祝卿安几乎是在死缠烂打——仗着述清对她的纵容。
　　“试一下，好不好？如果不合适，如果你还是看着我在想我妈妈，或者我发现对你的感觉只是孺慕之情，那就分开。”
　　述清几乎就要叹气。
　　“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鬼点子。”她也几乎就要同意祝卿安的说法。
　　尽管她根本没搞清楚自己的心思。
　　此前，她也从未弄清过自己的想法。对一个人的感受究竟如何。
　　就稀里糊涂的被表白，于是和有好感的那个人交往。
　　她对她们，或许并没有多少爱情。
　　不过是亲情和友情的混杂体，如此才会分得那么痛快，那么彻底。
　　毫无留恋，甚至到了今天，她们还是朋友。
　　结果现在她又在被另一个极其珍视的姑娘表白，面临相似的选择。
　　“安安，你有没有想过怎么和你妈妈说？我怕被她打。”
　　述清试着用另一个方面阻止祝卿安。
　　“你情我愿的事。她没理由打你啊。”祝卿安倒不怎么怕这一点。
　　“那……要是分手，我不想闹得很难看。”最后一条道也被堵死，述清放弃了挣扎。
　　“我们说好只是试试。安安，我是被你威逼利诱着跟你交往的。我还没弄清楚我对你有没有感觉。”
　　述清提前和祝卿安约好。
　　“嗯。”祝卿安扑进述清的怀里。
　　“姐姐，我喜欢你。”她搂着述清，紧紧的和她贴在一起。
　　“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她亲昵的蹭了下述清的脸。
　　述清直白的叹了口气。“真是拿你没办法。”
　　“宝宝，我主要是不想和你分开，才答应你的。”
　　她也试着，用更暧昧的方式抱住祝卿安的腰。
　　“你很重要。但爱情……我都不能确定对你妈妈有没有过爱情。”
　　述清苦笑了一下。“而且你深入认识我了之后可能会觉得，我并没有想象中的好。”
　　“我其实是一个挺烂的人。真的。”
　　“那也喜欢你。”祝卿安满意了，窝进述清怀里。无师自通的调整姿势。
　　“话别说太早。真的，宝贝，我怕你受不了。”述清捏了下她的脸。
　　“你可以问问你妈妈，我俩谈的时候她应该也觉得我不咋样。”更别说之后那一次。
　　“这才开始，你不要劝退我呀。姐姐，我就是觉得你很好。”
　　祝卿安不听劝，固执的和当年那个追星的小姑娘一模一样。
　　述清把她推了起来。“我要真好就不会落下你这两个月都不找你了。”
　　她突然想起之后的电影，一时间还觉得有些难办。
　　之前是没有对象，裴辞木也没有，两个人想怎么拍就怎么拍，吻戏啊床戏啊……都没有禁忌。
　　如今大有不同。祝卿安强势得挤入了她的生活，她不得不考虑祝卿安的感受。
　　也难怪当时小姑娘那么不情愿。
　　要她看着自己和另一个亲密，就算是演戏，也太难受了。
　　祝卿安没有反驳她。“姐姐要是觉得愧疚，要不要亲亲我？”
　　“你不要得寸进尺。”述清服气了，弹了下祝卿安的鼻尖。
　　“女朋友哪儿有不得寸进尺的？”祝卿安嘴都凑到述清身边了。
　　“我亲亲你也可以。”
　　她都嘟起嘴了。
　　会都不会就来招惹自己。
　　述清一个白眼翻上了天，随即捏住祝卿安的脸。
　　没办法，她还真吃这套。
　　她侧头，对着祝卿安这张乱说话的嘴咬了下去。
　　祝卿安还真没想到她会直接和自己接吻。
　　想象里，她们怎么也该从亲额头，亲脸蛋和嘴角，过度到接吻。
　　述清都没有给祝卿安过度的机会，就这样展现了她老练的技术。
　　不过两分钟，就叫祝卿安败下阵来，颤抖着手，捏着述清的肩膀，浑身都不对劲。
　　述清也在这个吻里，找寻着自己对祝卿安的感情。
　　她本不该答应祝卿安。
　　或许是那份想象让她迟疑。或许是祝卿安设计的可能让她害怕。
　　总之她都阴差阳错的接受了祝卿安这个小女朋友。
　　也该试着去接纳她，喜欢她，和她继续走下去。
　　而不是同意了交往以后，还想方设法的找茬，试图和她分开。
　　尽管……后者更像述清认识的自己。
　　但对祝卿安这么个特殊的存在，她还是想纠正自己的作为。
　　毕竟，祝卿安差点就要成为她最亲密的家人。
　　又在几年后突兀的喜欢上她，成为她的粉丝，她的学生。
　　最后再把这份喜欢染上欲望的颜色，成为她的女朋友。
　　述清的吻带了一丝叹息的涩。
　　祝卿安的唇本身又是甜腻的。
　　述清亲着，还捧起祝卿安的头，帮她调整姿势，又带着她换气呼吸。
　　祝卿安从不知所措到好不容易适应，最后被亲的七荤八素，就这么软着倒在了沙发上。
　　脸红得不像话，整颗圆润饱满的头都红了，连同耳朵。
　　眼里还含着璨璨的泪光。
　　“你要的接吻。”述清拿指尖擦了下嘴。
　　吻的滋味很好。
　　或许只是因为祝卿安符合她的取向。
　　而什么都不懂的妹妹，又恰好很乖，很好拿捏。
　　轻轻一个动作，都不需要太多技巧，就能让祝卿安为自己倾倒。
　　述清喜欢这份感受，原因必定不止这一点。
　　祝卿安呜咽了一声。
　　“后悔了吗？”述清摸了下祝卿安可怜的脸蛋。都烫成被烧透铜铁了。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至少述清只会有一点不舍。
　　不至于上头到祝卿安想要分手都不答应。
　　祝卿安猛地摇头。
　　她得到了她想要的亲昵。
　　为什么还会后悔？
　　她不过是害羞，又是第一次尝试，被身上的感觉弄懵了……
　　“姐姐今天有事吗？”为了更好的未来，祝卿安小心翼翼的暗示着。
　　“还能有什么事？”述清碰了下祝卿安的唇珠。
　　“你给我发那么一条消息，我急匆匆的赶回来看你，还能不请好假？”
　　祝卿安懵了一下，努力回忆着述清的行程。
　　“我耽误姐姐了？”她想不起来——冷战之前述清并没有告诉祝卿安这两个月她要做什么。
　　“嗯。”述清瞧祝卿安这副模样，坏心眼的承认道。
　　“打算怎么赔偿姐姐？”她一如既往的喜欢逗小姑娘。
　　之前看祝卿安瞧见自己就害羞，就使劲去亲近她。
　　如今看祝卿安这么喜欢自己，述清又忍不住想要把她惹着急。
　　祝卿安是有点急。“很重要的事吗？”
　　“你猜？”述清捧着祝卿安的脸，迫使她和自己对视。
　　“那，那，我把自己赔给姐姐吧。”祝卿安实在想不出别的话。
　　这句话太过顺畅，以至于祝卿安都没有仔细思考过它的涵义。
　　述清都被祝卿安的直白弄沉默了。
　　接吻她能接受了。
　　那……那种事呢？
　　现在做，她真的会被祝知雪削脑袋的吧？
　　祝卿安才这么小。怎么看错都在述清身上。
　　“咳，咳咳。算了。”述清别过脸，目光扑闪着。
　　祝卿安“啊”了一声。
　　“姐姐……不想再亲亲我吗？”祝卿安哪儿往那方面想了。
　　不过是想要继续她们的亲热——接吻而已。
　　二十岁的小姑娘太正气，平日心思都在学业和事业上，就连爱情类的文学作品都没看过多少，更别说那种事。
　　她对述清的喜欢，也是浅显又清纯的少年情怀而已。
　　述清这才意识到她自己想岔了。
　　她的小安安现在还不清楚那方面的事，更不会提及。
　　是她太成人了。
　　“嗯……可以。”述清为了要祝卿安赔，也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又搂着祝卿安，俯身吻了下去。
　　这个吻不如方才的激荡，更绵长，力道也更小。
　　因此给了祝卿安试探，反制的机会。
　　祝卿安学着述清的做法，去加深她们的吻。
　　主动的伸舌头，主动去搅缠。
　　她一如既往，学习速度很快。
　　不过几分钟，就把述清方才展示过的技巧全都用上了，更别提换气。
　　这才是祝卿安的第二次接吻。
　　述清忍不住想要去压祝卿安，想要看她被亲得喘不过气，胸口起伏不定，脸也被羞红了的模样。
　　想要她被吻出些眼泪。
　　想要……好好欺负她一顿，看她哭闹着在自己怀里求饶。
　　述清也就没再顾及祝卿安是初学者，直接用上了最高技巧。
　　真就把祝卿安弄得受不了，最后是躲在述清怀里，拽着她的衣襟，带着可爱的哭腔求饶。
　　“说好的赔偿我呢？”述清顺着祝卿安的头发，还和她逗趣。
　　祝卿安心跳还是很快，哪怕头被抚热了，身上的悸动依旧缓不下来。
　　没有人告诉过她接吻也能这么舒服，这么的让人躁动不安。
　　“这就不行了？”述清压低声音，凑到祝卿安耳畔，去挑衅她。
　　祝卿安没被挑衅到，只不过被述清的声音刺激得又一哆嗦。
　　“姐，姐姐……”祝卿安兀地抱住述清。
　　“你喜欢和我接吻吗？”她仰头看着述清，眼睛变得好亮。
　　述清没想到就这么被她反制了。
　　这才只是一句话。
　　这一任女朋友好厉害。
　　述清把祝卿安抱起来了点。“我不能说不喜欢。”
　　听见这句话，祝卿安仿佛满足。
　　她贴进述清的怀里，戳穿了她之前的戏弄。“其实姐姐没有急事要做。”
　　“是没有。”述清顺着祝卿安的背。“不过安安，我确实为了你，把一个通告推了。”
　　她在祝卿安脸蛋上落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但还是很值得的。”
　　至少，在她们这场博弈之前，述清真以为她们要这么渐行渐远了。
　　因为祝卿安不该有的心思，因为述清自己的习惯性逃避。
　　“那就好。”祝卿安勾着述清的脖颈。
　　“姐姐……我想好了。我要接那个配角。可以吗？”
　　祝卿安说的是述清要参演的同性恋情题材的电影。
　　“你都好不容易答应，我还能回绝？”述清捏了她脸一把。
　　“不过，安安。有的镜头可以用借位，比如吻戏。有的或许没办法，比如拥抱，还有……”述清没把“床戏”两个字说出来。
　　她以为祝卿安能懂。
　　祝卿安只是懵懵的点头。“我知道。就是因为你和她要拍很亲密的戏，我才想跟着去的。”
　　述清挑眉。“正常不该避着点？看着我和别人肢体接触不难受吗宝宝？”
　　“宝宝难受。”祝卿安牵住述清的手，就算是十指相扣也无比自然。这个姿势她还是无师自通。
　　“但我都知道你要和她演了，不看着更难受。还不放心。”
　　比起在银幕上最终会看见各种剪辑渲染氛围后的镜头片段，祝卿安宁愿面对述清和别人演。
　　至少，她会知道那是在演戏，不是述清真的爱上了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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