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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爆改恶女后竟成为万人迷？
　　作者：媂元清
　　简介：
　　沈玉妍死后才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天生的炮灰命。
　　她出身微贱，入宗后步步谨慎。可倾慕的师姐羞辱她，敬重的师尊废她灵根，至交好友原是魔尊，将她推出去替人挡了雷劫，最终落得个惨死荒野的下场。
　　重来一世，夺得复制系统，她毅然决意骗取众人真心，再亲手将其碾碎。
　　沈玉妍勾唇冷笑，“既都恨我入骨，我不妨做个世人唾弃的恶女。”
　　可谁能告诉她，为何她们的反应，和她预料的截然不同？
　　她伪装纯情引诱天才剑修沉沦，却在对方奉上真心后，当众碾碎她的傲骨，笑言一切都是谎言。
　　她以为，师姐该恨她入骨。可久别重逢，目空一切的剑修却为她低头，声音轻软得近乎卑微，“我铸了一对同心戒，师妹可愿收下？”
　　沈玉妍：……
　　说好的傲骨天成呢？
　　她设计身中情毒，骗得无情道尊为她破戒动情，待对方彻底沦陷，才说一切都是算计，只为毁她道心。
　　她以为，师尊会震怒心碎。可修了百年无情道的尊者，只是柔情似水地望着她，声音轻柔近乎哄骗，“我们成婚好不好？明日我便昭告天下，你不止是我的徒儿，更是我此生唯一的道侣。”
　　沈玉妍：……
　　说的冷酷无情呢？
　　她盗走妖族至宝，那本该手刃仇敌的妖族少主却当众对她单膝跪下，向她献上求偶誓约。
　　就连那位扭曲变态的魔教尊主，在撞破她温柔善良的假面后，竟也转手就虔诚递上锁链，低头轻吻她脚尖，“让我留下，为你，我什么都可以做。”
　　沈玉妍：……
　　还有没有正常人了？
　　…
　　沈玉妍并不知晓，她们每一个人，都在彻底失去她后，才猝然记起前世种种。
　　此后余生，只为她一人疯魔，即便不择手段，也妄想回到她身边。
　　PS：买股文，有修罗场。
　　内容标签： 仙侠修真 重生 打脸 爽文 腹黑 万人迷
　　主角视角沈玉妍互动很多
　　一句话简介：她们都说爱我，我也不想的
　　立意：世人爱她圣洁的容颜，唯有一人爱她卑劣的本性
　　

第1章 前世
　　世人说，人的命是不一样的。
　　有人生来便是主角，天命所归；有人却注定是炮灰，潦草收场。
　　沈玉妍对这句话素来嗤之以鼻，她从不相信命运，只相信个人的努力，笃定只要刻苦修炼，就一定能修仙得道，执掌人生。
　　直到临死前，回顾自己短暂而惨烈的一生，她才不得不承认，自己终究是炮灰的命。
　　她出身微贱，家境贫寒。母亲靠卖唱为生，父亲是个言而无信的商人，没等她出生，就丢下母亲跑了，还卷走了家中仅剩不多的钱粮。
　　母亲为此痛苦不堪，把所有的怨恨都发泄到她身上。好在她足够幸运，哪怕终日受着母亲无休止的咒骂与责打，还是顺利长大了。
　　不过她一直没弄清楚，自己究竟是叫“讨债鬼”，还是叫“扫把星”，但无论叫什么，都不影响她深爱着母亲，哪怕是拼尽全力，都想要成为母亲的依靠。
　　直到十岁那年，母亲让她在原地等着，说去买她最爱吃的云片糕。她满心欢喜地盼啊，盼得天都黑了，也没能盼回母亲和云片糕。
　　这才恍然，母亲终究还是决定丢掉她这个累赘，奔向自由。
　　而藏在她身体里的那份对母亲的爱与执念，也就此消失了。
　　但她并不怨恨母亲，若无母亲的言传身教，她也不会懂得人世险恶、不能轻信任何人的道理。
　　正因此，她才没有被那些拿着糖葫芦诱哄她的人骗走，而是自食其力，在城外乱葬岗找了地方栖身。
　　可惜后来一场暴雨，将她住的地方变成了泥坑，害她只得另找住处。
　　幸好她打三岁起就跟着母亲跑酒楼、赶游船的场子，母亲卖唱，她在一旁讨赏，听了不少客人的闲谈，悄悄记住了许多有用的消息。
　　因此得知从此处往西走两公里，便是这一带赫赫有名的修仙世家金家。
　　为了能有个吃住的地方，年仅十岁的沈玉妍找了具尸体，一路背到金家的门前，跪在地上便放声大哭，说要卖身葬父，终于打动管家，做了金家的侍女。
　　只是她没什么特长，又不识字，即便进了金家也只能干些洗衣扫地的杂活。下人们欺软怕硬，看她没家人撑腰，时时刁难欺负。
　　但她不在乎，只要能让她吃饱饭，挨几下打算不得什么。
　　可恨的是那个叫史褚的公子哥。他是金家少爷的表亲，仗着修炼了一点仙法，就到处欺负人，还总是跑来下人的住处对她动手动脚。
　　沈玉妍每每看到他那副丑陋的嘴脸，便恨不得一拳砸过去，但她忍住了。
　　要是她真这么做，下场绝对会很惨。被赶出金家恐怕都算轻的，说不定哪天就悄无声息地死了，连尸体都要被扔到乱葬岗，叫野狗吃掉。
　　她只能想方设法地躲着对方，努力干活攒钱，想着等到出府那日，用这笔钱开一间自己的铺子。她要把铺子经营得红红火火，再去收养一个像她一样被母亲不小心弄丢的女孩，给她买好多好多甜甜的云片糕。
　　然而，史褚却连她这点微末的心愿都不肯成全。她刚满十八岁，他便假惺惺说可怜她干活辛苦，要去向少爷讨她做妾，让她好好享享清福。
　　沈玉妍实在想不明白，史褚出身优越，是富家公子，他要什么没有，为什么偏要来作践她一个普通的侍女？
　　她虽然贫穷，但也有自尊心，比起没尊严的活着，她宁愿死了。
　　抱着这种决心的沈玉妍，再又一次被史褚骚扰时，狠狠怼了回去，岂料对方竟勃然大怒，施展出仙法就要杀她泄愤。
　　那时她只当自己死定了，却没想到无情宗宗主白妩清忽然出现，帮她教训了史褚不说，还要收她为徒。
　　沈玉妍简直不敢相信这样的好事会落到她的头上，直到次日，少爷金小剑叫她过去，收拾了行礼随白妩清回桃花源，这才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以为自己终于时来运转，将要从人人可欺的金家侍女变成人人艳羡的宗主门徒，就此登上人生巅峰。
　　可下一瞬，金小剑就亲手掐灭了她的希望，一脚将她踹入深渊。
　　他手段卑鄙，竟在她身上种下主仆契，命令她将无情宗的法宝聚灵珠盗回来给他，还说若敢不从，便是死。
　　沈玉妍既恐惧又愤恨，为何命运待她如此不公？为什么她等了十八年才等到肯拉她出苦海的好人，转眼却又被逼着背叛她？
　　她不想死，更不想背叛师尊，但她别无选择。
　　这之后，沈玉妍跟随白妩清来到无情宗，欣喜发现这里简直就是世外桃源，她过上了比以前幸福百倍的日子。
　　师尊虽冷漠严厉，却真心传授她仙法，师姐妹们待她也很好，知道她是五属性杂灵根，也没有看不起她，反倒送给她许多丹药。
　　同门姐妹中，她最钦佩的是殷素真师姐。殷师姐出身名门，高贵优雅，是世人公认的剑道天才，当她第一次见到殷师姐舞剑时的飒爽英姿，心中便想着，一定要成为像殷师姐一样优秀的人。
　　她本以为殷师姐是高傲的、难以接近的，未料对方既温柔又体贴，知道她识字不多，便亲自教她认字，还耐心指点她的剑术，于闲暇时陪她下棋品茶。
　　每当师姐用带着笑意的目光注视她、轻声细语地同她说话时，她的心便控制不住地悸动。
　　但她不敢将这份喜欢表露半分，殷师姐就像是夜空中高高悬挂的明月，而她不过是地上随处可见的野草，于她而言，只要偶尔能被这缕温柔的月光照佛，便已是心满意足。
　　正当沈玉妍渐渐为师姐的温柔沦陷时，一次偶然的出手相助，让她结识了此生唯一的挚友，钟离影。
　　钟离影和她一样出身底层，但她并非宗门修士，而是后厨烧火的杂役，因为一张被烈火烧伤的脸，备受外门修士的欺凌。尽管如此，钟离影并不阴暗自卑，反而随性坦荡。
　　沈玉妍和她待在一起，总是感到格外平静放松，可以毫无保留地与之聊天谈心。
　　时光飞逝，转眼她已在桃花源三年，对眼下的美好生活也愈发珍惜，可金小剑却始终是压在心头的阴影。
　　她必须在对方彻底失去耐心前，完成他的命令，又或是，在短时间内提升修为并超过他。
　　无论什么契约，一旦被契约者的修为超过契约者，便会反噬其主，从而冲破契约的禁制。
　　话是这么说，但这对资质平庸的沈玉妍来说，简直难于登天，她唯有愈发刻苦地修炼。
　　不料，却在无意间冷落疏远了殷师姐。
　　沈玉妍本以为殷师姐能理解她，直到再次相见，未等她送出那枚精心编织的金色剑穗，殷师姐便冷然向她发起挑战。
　　随即炫技一般，当众挑飞她的剑，还讥讽说像她这种毫无天赋的蠢货，再怎么刻苦修炼也不过就是个笑话。
　　沈玉妍难以置信，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殷师姐吗？那双柔软的唇瓣中为何会吐出如此刻薄难听的话？
　　直到对上那双鄙夷的眼眸，才恍然过来。
　　这些出身名门的修士，从来都打心底里看她不起，傲慢与清高就像血液一般流淌在她们的骨子里。殷师姐，自然也不例外。
　　她往日里的温柔体贴，不过是一时兴起的消遣罢？
　　沈玉妍攥紧手中的剑穗，既愤怒又悲伤，却无处发泄，也无从反驳，因为她也觉得，此刻的自己就是个笑话。
　　她捡起地上的剑，在宗门众修异样的目光中，沉默地转身离开。
　　自此之后，她再没有跟殷素真说过一句话。但这并非是出于失恋后的赌气，而是因为认清了现实，正如殷素真说的那般，像她这种人连掉眼泪的资格都没有。
　　所幸如此一来，她便能专心修炼了。
　　天道酬勤，沈玉妍不分昼夜地练功，终于看到了筑基的希望。
　　然而福祸相依，还未欢喜多久，她最害怕的事情便发生了。
　　就在突破筑基的前夜，金小剑找上门来下达最后的通牒，沈玉妍为了拖延时间只好假意答应他，没曾想这话竟被早已藏身门外的师尊听见。
　　师尊勃然大怒，当即破门而入要杀了她们，混乱中，金小剑负伤逃走，她只得跪下，慌忙祈求解释。
　　可师尊却不信，还表示对她失望至极，不顾她的哀求，亲手废掉了她的灵根，将她逐出了师门。
　　沈玉妍痛不欲生，近乎崩溃。她在山门前跪了三天三夜，却始终没能等到师尊现身，而在她晕倒前，却看到了钟离影满脸急切地向她奔来的身影。
　　等她再次醒来，已身处魔教的地盘。这才知道，钟离影之前告诉她的全是谎言，这人根本不是什么和她同病相怜的底层人，而是为了躲避仇杀潜伏在宗门的魔教尊主。
　　但沈玉妍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心如死灰，只想一个人待着，自生自灭。
　　岂知钟离影比她想象得更为偏执，为助她恢复心气，竟不惜抓来一群无辜修士，威胁她说，若是她一日不笑，她便一日杀一人。
　　经此一激，沈玉妍逐渐恢复过来，并非是可怜那些无辜修士，而是觉出了钟离影待她的真心。
　　至少，她还有真正关心她的好友，不是吗？
　　可就在沈玉妍决意振作起来、好好面对以后的生活时，竟无意间听到魔修们在拿她打赌，赌的是钟离影要过多久才会厌倦她，然后像对待从前那些情人们一样将她抛弃或杀掉。
　　她不愿相信挚友对她的好全是别有用心，冲动之下前去质问，却反被对方拖上塌，摁在身下强吻。
　　沈玉妍毫无抵抗之力，心下无比屈辱。她什么都没有了，仅剩下一点可怜的自尊，也在此刻被钟离影碾得粉碎。
　　难道是她做错了什么？不然，为何她真心相待的人，最终都会狠狠伤害她呢？
　　师姐是这样，师尊也是这样，连钟离影也……心好痛，好像被人硬生生挖出来了一样。
　　所幸这一次，沈玉妍并未自暴自弃。就算是跌入深渊，但只要命运没折断她的脊骨，她就有勇气再一次重新爬起来。
　　在经历了一段委曲求全的日子后，沈玉妍终于寻到机会逃出魔教，重返故乡。
　　这之后呢？她是不是赚够了钱，开了一间属于自己的百物铺子，过上了年少时梦寐以求的生活呢？
　　若是如此，她这一生也算是幸福顺遂了，可惜幸运这个词从来就不属于她。
　　她刚回到故乡，就撞见了此生最痛恨的人。
　　金小剑因为被白妩清打伤一事对她怀恨在心，又正巧将要突破境界，便将她抓去替他挡雷劫。
　　沈玉妍当然不甘心就此死去，但修为全失的她根本不是金小剑的对手，幸好绝望之际，钟离影出现了。
　　她看着钟离影苍白而可怖的脸，却欢喜不已，死寂的心怦然而动，欲要扑过去将她紧紧抱住。
　　可还没等她动作，钟离影便一挥手，掀起的狂风瞬间将她卷向空中。
　　下一瞬，劫雷从头顶劈落，狠狠砸在她身上，将她击得粉身碎骨。
　　她的人生，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迎来了结局。
　　当她的灵魂升上高空，回首望向人间时，只见钟离影正微笑着站在金小剑身侧。
　　那一刻，她终于恍然。
　　人的命是不一样的，有人生来便是主角，天命所归；有人却注定是炮灰，潦草收场。
　　而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终究是炮灰的命。
　　不过，这句话成立的前提是，她没有重生。
　　当沈玉妍再一次回到命运的起点，站在那个操控并嘲弄她命运的罪魁祸首面前，她便在心中暗暗立誓。
　　——哪怕是去偷去抢去撒谎去杀人，机关算尽，不择手段，她也绝不要再重蹈前世的覆辙！
　　作者有话说：
　　开新文啦！
　　作者第一次写万人迷的题材，忐忑
　　之前写的几本都是重剧情轻人设的爽文，这本想挑战一下，写一些比较立体复杂的女性角色，以及她们之间的爱恨情仇……但写起来发现剧情线还是很重……
　　不管了，希望大家可以喜欢^o^
　　另外，求不要把作者投晋厕，有什么意见可以评论区提，作者能改则改[可怜][可怜]
　　

第2章 情深
　　沈玉妍肉身被劫雷劈碎，灵魂离体，本以为将要魂飞魄散，未料一股无形吸力从头顶传来，将魂体牵引住，径向天穹飞去。
　　身下的故乡越来越小，头顶的日光越来越亮。
　　忽而，天穹上空撕开一道裂缝，狂暴的罡风呼啸而出，气流瞬间扯乱了她的长发。
　　沈玉妍瞳孔骤缩，她没看错的话，这应该是成神之路上才有的考验——九天罡风吧？
　　据说，即便是大乘境的仙人，若想穿过这罡风都得全力抵御，稍有不慎便会被削尽血肉。她一个普通的魂体，遇到这罡风，只怕会立即灰飞烟灭。
　　若这便是她的结局，那她也算是死得轰轰烈烈了。
　　但她不想死。
　　沈玉妍死死盯住飞速涌近的浓黑罡风，唇角扬起一抹惨烈而不甘的笑。
　　然而下一瞬，她周身竟骤然亮起一团金光，将魂体牢牢护住，径直冲进罡风中，并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逆风而上，连破七重云霄。
　　直到头顶传来一丝阻碍，速度才稍缓。
　　只听噗的一声轻响，居然叫她冲破了最顶端那道无形的壁垒，飞出了此界，眼前豁然开朗。
　　但见广阔浩瀚的穹顶下横贯着一条璀璨的星河，银色的瀑布从高处倾泻而下，轰鸣着坠入云海。
　　云海之中，数不胜数的岛屿漂浮来去，每一座都散发着绚丽的异光，不时还有流星从星河中飞出，拖着长长的光尾，嗖地划过天际，径直没入岛屿的异光中。
　　沈玉妍难以置信，这是怎么回事？人死后不是该进地府么？怎么她竟到了这样一个神仙世界？
　　她惊讶看向身后，却见原先的世界已化为一本金光夺目的书，悬于翻涌如浪的洁白浮云之上。
　　正疑惑，一道欣喜的女子声音响起，“太好了！回溯成功了！”
　　沈玉妍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彩衣、腰系丝绦的年轻女子步履踉跄地从金书后走了出来，她以剑拄地，才勉强站稳了。
　　这女子容貌俊美绝伦，浑不似凡俗之人，只是面色苍白如纸，显然是受了重伤。
　　不等她开口询问，一群身着银盔金甲的男仙兵便从不远处飞掠而来，他们个个手持神兵法器，虎视眈眈，身上散发出的强劲威压，令她这个魂体都感到一阵心悸。
　　转瞬间，众人就到了跟前。为首的白衣男道人陡然飞至高空，手中祭出一面宝镜，一道金光从中射出，直朝她们照来，“掌书仙子，你监守自盗，窃取天书，还不快快伏诛！”
　　沈玉妍心脏骤紧，却听砰的一声，金光竟被挡了回去。她这才惊觉，头顶不知何时竟已撑起一层法罩，正将她们牢牢护住。
　　再去看彩衣女子，她本就脸色苍白，现下更加没了血色。
　　她凝目望着沈玉妍，“我们的时间不多了，阿妍，你要记住我说的话，天帝很快就会赶到，这法罩挡不住他，你若想重回神界，就必须想办法渡过天劫，飞升成神。”
　　沈玉妍一脸茫然，这女子认识她吗？她说的天帝是谁？重回神界又是什么意思？
　　彩衣女子似是想起了什么，忙道：“是我忘了，天帝早命人将你的记忆封入蝶灵，还好我已将你的蝶灵寻来了。”
　　说着，伸手拍向腰间囊袋，一只金色蝴蝶出现在指尖。
　　望着金蝶，她似是想起了什么，顿了片刻，方轻挥指尖。
　　金蝶翩然而起，飞至沈玉妍眼前，随即化作点点金光，没入她的魂体。
　　沈玉妍蓦地睁大眼睛，一段尘封许久的记忆汹涌浮现，她终于什么都想起来了。
　　原来，她这一世的命运，就是在修仙文中给天命所归的主角金小剑做炮灰。
　　人界之上，便是神界。人界有三千，众生芸芸，无论须弥芥子，都能自成一界；而神界独此一处，名曰昆仑虚。神界凌驾于所有世界之上，是诸神居住之所，此处珍宝遍地，神兽徜徉，奇花异草更是随处可见。凡是从下界飞升至此的修士，皆可脱胎换骨，得不死之身，与天地同寿。可以说，神界就是所有修炼者心向往之的圣地。
　　天帝作为神界之主，也是历经重重劫难，才证得无上大道，执掌整个神界。然而他的爱男金小剑却没能继承他的神力，反而天生神格残缺，必须夺取她人的命魂才能补全自己的神格。
　　没错，这个被夺取的命魂，就是她沈玉妍。
　　沈玉妍本也是一介凡人，凭着勤学苦练，才从下界飞升到了神界。原以为能过上逍遥自在的神仙日子，却没料到神界也分三六九等，她没实力没后台，仅得了个“拾芳仙子”的封号，名头倒是好听，实际上就是个在荒山上种花的仙侍。
　　按理说，像她这样的微末人物，天帝恐怕连她的存在都不知道，又怎么会偏偏选中她去给金小剑当垫脚石呢？
　　这一切，全是因为一株仙花。
　　金太子无意路过荒山，看上了那株珍贵的凌霄金盏，执意要夺走。可这花是掌书仙子扶昔千辛万苦寻来，特意托沈玉妍照料的，她自然不能交出去。金太子被拒后竟恼羞成怒，将山上所有的花草尽数摧毁，随即向天帝诬告她失责渎职。天帝溺爱金太子，不由分说地便封住她的记忆，剥去她的仙骨，打入轮回。
　　也是这时，沈玉妍才见到了那件轮回神器——无字天书，瞬间明白了天帝的谋划。原来他打算借此神器让金小剑经历一世轮回，从下界重新飞升，以补全残缺的神格。
　　偏这神器需要集众神之力才能开启，天帝便召来众神一同施法，并在金太子转世下界后，以下凡历劫为由，取走每位神仙的一缕神魂，投入轮回世界。
　　对金小剑来说，修仙之路太过艰难，逆天改命成功的希望也实在渺茫，但有了这些神仙的神魂做养料，补全神格的机会便大大增加了。她沈玉妍在众神中虽地位低微，但也是凭一己之力飞升的神界，拥有完整的神魂，正好能派上用场。
　　天帝唯恐此事失败，还赐予了金小剑护身神通，又特意请来司命仙君，借神器之力，为爱男写下天命所归的主人命格、飞升成神的最终结局。
　　而她沈玉妍的人生，自然也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出身底层的贫贱之格，刑克六亲，被至亲至信之人背叛，最后替金小剑挡下劫雷，魂飞魄散而亡。
　　沈玉妍回忆到这里，不由得从喉咙里迸出一声冷笑，漆黑眼眸中漾溢着森然杀意，“呵，原来如此……”
　　掌书仙子凝视着她，眸中水光闪烁，唇角却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阿妍，我真没想到你会为我得罪金太子，你待我一向很好，从前怪我太愚钝，才没能察觉你对我的这份情意。如今我心中有许多的话想跟你说，只恨没有时间了。”
　　沈玉妍怔住，难道扶昔竟喜欢她？所以才会以身涉险盗走天书，帮她重回神界？
　　她心下感激，但她当初拒绝金小剑，只是出于信守承诺，并没有别的想法。
　　正要开口否认，垂眸间却猝然对上掌书仙子含泪的眼睛，泪珠涌出眼眶，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落。
　　不知为何，沈玉妍早已死寂的心忽然疼了一下。
　　掌书仙子强忍悲伤，哽咽道：“只恨我能力微薄，即便拼尽全力也只能为你争来十日的时间。神界一日，书中十年，若你百年内未能飞升，便会魂飞魄散，而我也会被打入天牢，难见天日。你我今日匆匆一见，恐怕便是永别了。”
　　沈玉妍听到这话，冷漠的眼神渐渐软了下来。回想前世今生，两世加起来，也从未有人这般真心待过她，甚至为了救她还断送了前程。
　　这真的值得吗？
　　她终于忍不住飘魂过去，欲要抱住对方那具摇摇欲坠的身躯，只是才伸出手，忽又想到：万一掌书仙子是在骗她呢？万一她是天帝的人呢？万一她像殷师姐一样两副面孔，用眼泪骗取她的真心后又翻脸不认人呢？
　　她实在是被骗怕了，不敢再轻信任何人了。
　　最终，沈玉妍只是伸手轻抚过掌书仙子苍白的脸颊，为她拭去泪珠，轻声道：“别担心，等我回来。”
　　随即转身看向法罩外的众神，目光冷冽而决绝，“我知道天帝想做什么，他欲用她人的尸骨为金太子成神铺路，真是好算计！可惜他注定会失败，因为我会让你们知道，天命在我！”
　　众神一怔，随即哄笑出声，纷纷喊道：“拾芳仙子，你而今不过是一具残魂，如何敢在我等面前大放厥词？”
　　“还说什么天命在你，真是异想天开，莫非是在下界受了太多劫难，失心疯了？”
　　“正是，我劝你还是快快投胎去吧，来世可别再修仙了，你就不是做神仙的命！”
　　众神喧闹哗然，唯有举着昊天镜的司命仙君神色凝重，一言不发。
　　沈玉妍眸中燃起愤怒的火焰，她也曾敬畏过众神，害怕过死亡，但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已没有任何人和事再值得她敬畏了。
　　不知死，焉知生？她已不会再恐惧。
　　沈玉妍不再理会众神，转过身，毫不犹豫地投入天书中。
　　刹那间，天书爆出一团耀目的金色光芒，静止的书页簌簌作响地翻飞，金光化作纤细的纹路，勾勒交织出模糊的人界图景。
　　扶昔站在原地，伸手抚着脸颊，总觉得上面还残留着被沈玉妍触碰的凉意，低声呢喃道：“阿妍果真还是如此冷淡呢，即便我方才说的全是谎话，也骗不来哪怕是一个拥抱……”
　　她仰首望天，笑意悲戚，“可惜此去便是永别了。天帝连你都不肯放过，又岂会轻饶我？他早已判我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刚落，便听砰的一声巨响，青色法罩轰然炸开，碎片化作流光消散在空中。
　　还未等扶昔有所反应，一道金光笔直朝她照来，身体瞬间便化为了乌有，湮灭无踪。
　　司命仙君收起浩天镜，展开神念在四周搜寻了一番，并未搜到掌书仙子的神魂，想来已是魂飞魄散。
　　他这才放下心，飞身至天书前查看，脸上旋即露出懊悔的神色，叹气道：“天书已经开启，没办法再更改了。”
　　不过，金太子有天帝的神通傍身，又有他执笔写定的结局，就算拾芳仙子恢复了记忆，想来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念及此，他脸上又恢复了自信。
　　与此同时，沈玉妍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待意识回笼，看着眼前熟悉的场景，立时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还魂复活，重生回了三年前的金家。
　　回想起过去种种，心头瞬时燃起强烈的愤怒和不甘，指尖近乎失控地颤抖起来。
　　“……这事可真奇怪，白妩清这女人素来冷酷无情，旁人便是死在她跟前，她也懒得抬一抬眼皮，怎么忽然转了性子，竟为你一个侍女出头，还要收你为徒？”
　　金小剑的声音，将沈玉妍尚且沉浸在过去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她抬眸看向站在她身前的年轻男人，双手紧攥成拳，才勉强压下心底的恨意。
　　听刚才那话，她应该是回到了白妩清打算收她为徒的时间点，金小剑这时候把她叫到房里，自然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在她身上种下主仆契。
　　而这，正是她悲惨命运的开端。
　　她若想逆天改命，就必须得想个办法先逃过这一劫。
　　思及此，沈玉妍低垂眼帘，掩下眸底的愤恨，温顺答道：“回少爷的话，婢子也不知缘由，或许白宗主只是一时兴起。”
　　“不对，白妩清可不会感情用事，”金小剑狐疑地看向她，“难道说，你身上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过人之处？”
　　沈玉妍闻言，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毕竟她到死也没想清楚，白妩清当初究竟是看上了她哪点，才会在第一次见到她时，就跟她说要带她回桃花源。
　　“身板平平，脸蛋也算不上漂亮，就是想当个花瓶摆在跟前，也不够赏心悦目……”金小剑目光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她。
　　沈玉妍眸色一暗，果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这畜生说话行事，和前世没有半分差别。
　　不过这样也好，她已经想到要怎么对付金小剑了。幸好她总是随身带着刀，不怕没有趁手的武器。
　　

第3章 初遇
　　金小剑还不知道他接下来的命运，气定神闲地走回椅子前坐下，屈指轻敲茶案，“白宗主因何要为你出手教训史表弟？我刚问过表弟，他却含糊其辞，你来跟我说说这事的始末。”
　　沈玉妍压下心中怒火，平静开口：“是。”
　　思绪随之回到了三年前……不对，她已经死而复生，和师尊的初见，应该是在昨日。
　　这件往事虽然于现在的她来说，已经很遥远了，此刻回想起来，却依旧如昨日发生的一般，历历在目。
　　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她抱着一大筐脏衣裳往河边走去。
　　人分三六九等，府里的下人也不例外。像她这种被支使去做浆洗之类粗活的，就是下人中的最末等，谁见了都能踩上一脚。
　　好比金小剑身边那个叫史褚的表亲，这时见到她就像闻见香味的苍蝇，忙不迭地飞了上来。
　　“哎呦，你家少爷可真狠心，怎么能让你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做这些粗活累活呢？”
　　她被史褚言语骚扰过很多次，为了克制住骂人的冲动，便冷着脸只管闷头往前走。
　　然而史褚这人人如其貌，就是个下贱玩意，她越是爱答不理，他越是来劲。
　　“不若你跟了我？我保你日后吃香的喝辣的，哪还用得着受这份罪。”
　　她那时性子孤僻，不怎么会说话，一张嘴就要得罪人，所以平日极少开口。
　　但耐不住，总有人上赶着讨骂。
　　“不必了，我要是日日对着史公子您这张猪脸，只要是连饭都吃不下，迟早要饿死的。”
　　史褚愣了一瞬，随即回过神，怒不可遏道：“你居然骂我是猪？你以为你就长得很好看吗？”抬起蒲扇般的大手往她脸上扇过来。
　　她原可以躲开，却站在原地没动，硬生生挨了这掌。
　　往日那些下人欺负她，她也是这样闷声受着。他们只要出了气，也就放过她了，可一旦她躲开，他们只会打的更狠。
　　要是挨这一掌能换个清净，也挺好的，反正她又不怕疼。
　　可她没料到，史褚和下人们不同，他修炼多年，手上的力道极大，只听啪的一声，她半边脸便没了知觉，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连人带手中的竹筐重重摔倒，花花绿绿的衣裳落了一地。
　　恰在这时，白妩清忽然出现在她面前，声音如同天籁，“你们在做什么？”
　　她忍痛抬头，只见一名白衣女子从河边缓步走来，微风吹拂，金色阳光透过柳树的间隙洒在她冷峻的面庞上，仿佛也凉了几分。
　　世上果真有如此超凡脱俗的人？
　　她惊得连脸上的痛都忘了，正凝目注视，史褚忽然闪身过来，挡在她身前，语气坦然道：“白宗主，您怎么有雅兴到湖边来看风景？我和这丫头相熟的很，两人正闹着玩呢。”
　　白妩清并不买他的账，“我要听她自己说。”
　　史褚极不情愿地退开，回过头，又警告似的瞪了她一眼，似是在说：“敢告状的话，你就死定了！”
　　她晕晕乎乎地从地上爬起来，随即对上白妩清那双如寒星般清冷的眼眸。明明细长的睫毛上落着碎金般的阳光，眸子里却像冻着千年不化的寒冰，冷得可怕。
　　刹那间，羞愧与难堪蜂涌上心头，脸颊也疼得厉害。
　　白妩清沉着脸问：“这人刚才是不是在欺负你？”
　　旁人若是听到这话，只怕要是立即哭诉委屈，求着仙尊做主了。
　　可白妩清遇上的是她沈玉妍，她心中并无感激，反倒觉得对方多管闲事，垂下眼帘摇了摇头，“仙尊误会了，史公子没有欺负我。”
　　白妩清一怔，随即皱起眉头，眸底闪过一丝恼怒，冷笑道：“那就好。”转身就走。
　　或许在对方眼里，她就是那种不知好歹的女人。
　　但是，谁让她十岁那年，便从生身母亲那里领悟到了一个道理。
　　——人世险恶，不要轻信任何人。
　　永远不要把希望寄托于她人的帮助，如此，才不会失望，更不会伤心。
　　正因为明白这句话，才有了今日的沈玉妍。
　　她压下纷杂的心绪，顶着红肿的脸，平静地弯下腰，将掉出来的衣裳一件件捡回竹筐。
　　史褚双手抱胸，站在旁边看着她，歪嘴笑道：“刚才算你识相，但别以为我会轻易饶了你。我这就去找表哥，把你要过来给我做妾，温顺的女人我见多了，像你这种有脾气的，还是头一回见，说不定尝起来别有一番滋味呢。”
　　她捡衣裳的动作猛地一顿，随即放下竹筐，将绑在小腿处防身的小刀拔在手上。
　　直起身，抬头直视史褚，冷声道：“那你晚上睡觉的时候最好睁着眼睛。”
　　史褚似是没想到她会带着刀，吓了一跳，紧张道：“你要做什么？！”
　　她握紧了手中的刀，死死盯住对方，“只要你闭上眼睛，我就会杀了你。”
　　史褚脸上瞬时浮现不悦之色，一声冷哼，“那也要你有这个本事！就你这小身板，可吓不住我。”
　　她并不露怯，冷冷道：“你醒着的时候，我的确杀不了你。但你总有睡着的时候，反正我烂命一条，能让史公子陪我一起下黄泉，也不算亏，不是吗？”
　　史褚脸色一沉，怒道：“既然你想找死，那我便成全你！”
　　说着，猛地一挥右手，五指成爪的瞬间，锐利的金色光芒透掌而出，形似金龙利爪，直向她心口抓来。
　　她瞳孔一震，立即认出这是史家家传的功法《金龙催心爪》，普通人但凡挨上一下，便是五个血窟窿，心穿肠烂，必死无疑。
　　真是倒了血楣！
　　她呸了一声，却不退反进，攥紧刀柄便迎了上去，左右是个死，总得让史褚付出点代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眼前忽然一亮，一道雪白的剑光如闪电般疾掠而来，金色巨爪瞬时被削作两截，旋即爆开化作了无数金色光点，消散在空中。
　　再去看史褚，早已是神色大骇，收了手便向后倒纵飞出。
　　那剑光却像是活物一般对他紧追不舍，一通疾刺，直逼得他汗透衣衫。眼见他右臂就要被剑光削下，他猛地抬手祭出一个防御灵罩护在四周，竟勉强挡住了剑光。
　　沈玉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见史褚没死在剑光下，正觉得遗憾，忽听身前响起一道冷峻的声音，“你刚才为何要说谎骗我？”
　　惊讶转身，正是去而复返的白妩清。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紧接着，脸颊一阵发烫，连声音都开始发抖，“仙尊……我……”
　　白妩清望着她，“你可以说实话。”
　　她与她四目相对，看到那双冰冷眼眸中的真切，竟没有预料中的难堪，反倒是生出一丝暖意，内心深处仿佛在慢慢融化。
　　“我知道仙尊是府上贵客，再过两日便会离开，即便您帮了我这次，也还有下次。方才我若说了实话，待你一走，我恐怕……会遭到更狠的欺辱。还不如说个谎，那姓史的见我听话，反倒容易放过我。”
　　其实，就算白妩清这时替她杀了史褚，她也还是难逃一死。
　　史褚是史家独男，要是死在这里，无论如何金家都得给史家一个交代。但想也知道，无情宗宗主他们得罪不起，最终只会拿她这个侍女开刀。
　　因为她是个底层人，还是个底层的女人，向前一步死不如生，退后一步生不如死。
　　白妩清听了她的话，似是也想到了这点，当即一抬手，将剑光收回袖中。
　　她向史褚瞧去，方才还嚣张不已的他，此刻竟如丧家之犬般浑身是伤，狼狈地趴伏在地，呼呼喘气。
　　心中顿时大感痛快，暗骂一声，活该！
　　随即感激地看向白妩清，扬唇一笑，“多谢仙尊帮我出气，这下就算我明日死了，也不算亏。”
　　白妩清却是一怔，沉默半晌，忽然开口道：“你跟我回桃花源吧。”
　　“什么？”她怀疑耳朵听错了，茫然抬头，却见白妩清神色已恢复漠然，瞧不出半分情绪，只是眉尖微蹙了一下，像是不满她的回答。
　　“不是你说呆在这里会丢掉性命？那我便收你为徒，带你回桃花源。”
　　白妩清这话，就仿佛一束光，倏地照进了她黑暗的人生。彼时沈玉妍还未想起一切，只是深深为白妩清那出尘脱俗的仙人气质所震撼。
　　她本以为师尊是救她出苦海的观音，却未曾想她将会是推她入炼狱的罗刹。
　　若说天帝和金小剑是造成她悲惨命运的幕后主谋，那么白妩清便是将她推入绝境的执行人。她废了她的灵根，断了她的修仙路，让她从此都只能做一个废物，遭受比从前更甚百倍的屈辱。
　　沈玉妍很清楚，自己从来都不是什么善人，凡是伤害过她的人，她都会一一回赠同等的伤痛。
　　不过，她首先要报复的，自然是曾诬告她失职又将她投入天书轮回当垫脚石，最终害得她惨死收场的——金小剑！
　　面对金小剑的询问，沈玉妍自然不会蠢到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告诉他。
　　前世她没有藏住对史褚的憎恨，又被师尊收她为徒的事冲昏了头脑，言语间无比快意，金小剑见状如何能高兴得起来？
　　所以金小剑直接扇了她一巴掌，这一掌比史褚扇她的还要狠，她整个人都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五脏六腑都被逸散的灵力震伤，嘴角流血，连勉强抬一下手指都做不到，更不用说反抗金小剑给她种下主仆契了。
　　因此这一次，沈玉妍半真半假地交代完昨日之事后，依旧垂着脑袋，双手恭敬地叠放在身前，低声道：“或许……白宗主会收我为徒，也只是瞧我可怜吧。”
　　“可怜？”
　　“就像是可怜一只受伤的小狗，忍不住想带它回家。”
　　

第4章 报复
　　金小剑被她这天真的话逗乐了，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讥笑，“呵，世人可怜的人多了去了，白妩清要真有这善心，她的无情宗早就人满为患了。”
　　沈玉妍连忙点头，“是，是婢子无知了。但婢子再无知，也知道是金家收留了我，给了我一口饭吃。少爷，我不想去什么无情宗，求你让我留在金家报答您的恩情吧！”
　　说着，双膝跪倒，仰脸看着金小剑，眼中尽是恳求之色，撑在地上的右手却不动声色地后移，摸到绑在小腿处的匕首，拔在手上。
　　金小剑见她陡然跪地，吓了一跳，怎么也没想到一个粗使丫鬟会对金家如此忠心耿耿。一边是宗主的门徒，一边是金家的侍女，傻子才会选后者。
　　他此刻就是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沈玉妍，“你倒是宠辱不惊，是个知恩图报的。正好我有件事要你帮忙，本来还担心你不肯，既然你有心报答，倒省了我劝说的功夫。”
　　沈玉妍心中冷笑，什么劝说？明明是暴力胁迫，把她打倒在地，使她失去反抗之力，再用主仆契控制她听从命令。
　　她假意顺从道：“少爷尽管吩咐，婢子定当听命。”
　　金小剑深深看了她一眼，想到她拜入白妩清门下，日后前途必定不可限量，心中难免生出几分忮忌。但此刻见她这般顺从，又难免得意，宗主门徒又如何？还不是得听他命令行事。
　　他笑了一声，缓缓的道：“我要你拜白妩清为师，去到无情宗后，再找机会将她藏在宗门禁地的聚灵珠偷来给我。”
　　沈玉妍神色犹豫，“少爷吩咐，婢子不敢不答应，只是……少爷，这聚灵珠难道是什么宝物吗？”
　　金小剑当即两眼放光，“人界至宝，修士若是用这宝物辅助修炼，短短一日，便抵得上十年苦修。你在我们金家待了这么多年，应该也知道，我们这一脉只是云梦泽金家的旁支，到底比不得中三家之一的本家，风光无限。我虽然天赋异禀，但苦于修仙资源匮乏，始终无法筑基。但只要拿到无情宗的聚灵珠，我就能在短时间内突破瓶颈，修为大增，重振家族威名。届时，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沈玉妍听他自吹自擂，只觉得可笑，口中却赞叹道：“少爷您是修练天才，聚灵珠这种宝物自然要给您用，才不算浪费。”
　　金小剑对这话很是受用，笑道：“你倒真是个妙人，我现下知道白妩清为何会看上你了。你过来，我与你签下魂契，只要你发誓效忠于我，我必然会护你周全。”
　　他一抬手，掌心刷地燃起一枚血红色的契印，火光倒映在沈玉妍漆黑眼眸里，闪烁不定。
　　沈玉妍垂下眼睫，瞳光渐渐消失了，嘴角微微上扬，笑意冰冷，“好啊，多谢少爷。”反手握紧袖中刀柄，膝行至金小剑身前。
　　金小剑神色放松地坐在椅子上，抬手便要将主仆契打入她的眉心，可就在此时，沈玉妍骤然起身，迅捷无比地扑向他，手中寒光闪动，转瞬便没入了他的心口。
　　金小剑只觉身前一阵剧痛，大叫一声，“你竟敢偷袭我？”扬手一掌便将沈玉妍拍飞出去。
　　他低下头，便看到了插在胸前的漆黑刀柄，刀身已完全没入体内，精准地刺穿了心脏，只怕刀一拔出来，他就会立即断气。
　　金小剑难以置信，如此不凡的身手，绝不会是一个普通侍女能做到的。
　　他看向沈玉妍，愤怒大喊：“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害我性命？！”质问的同时，从椅子上跳起飞扑到沈玉妍身前，身上爆发出强大的威压将她压倒在地，双手紧接着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
　　沈玉妍几乎透不过气来，脖颈处喀嚓作响，心中一阵惊惧，只怕真要被金小剑掐死，慌忙伸出手，抓到插在他胸前的刀柄，狠力往外一拔。
　　嗤的一声，鲜血迸溅而出，洒在她脸上、身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流。
　　金小剑立时松开了手，软倒在地，瞪得极大的眼睛里尽是震惊和不甘，不该是这样的，他的结局不该是这样的，他还没突破筑基的瓶颈，还没能重振家族，扬名天下，甚至是登顶修真界，怎么可能就这样死了？还是死在一个他平日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粗使丫鬟手里！
　　他望向沈玉妍，却见她此刻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仿若在看一只恶心的臭虫，眸中没有温顺和恭敬，只有不屑和鄙夷。
　　“不过是赏了我一口剩饭，就真以为我会对你金少爷感恩戴德？真是有够愚蠢的！”沈玉妍冷笑着，一脚踹在他脸上。
　　金小剑气得发狂，猩红的眼瞳中满是仇愤，恨不得立时跳起来将沈玉妍撕碎。然而，他连尖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不”，接着白眼一翻，登时死了。
　　沈玉妍怕他没死透，又抬脚狠踹了几下，见他当真不再动弹，这才松了口气，随即痛快大笑起来，只是才笑了一声，便慌忙捂住了嘴。
　　虽说金小剑为了给她种下主仆契，早就把下人都遣开了，但谁知道会不会有人突然过来，还是谨慎些好。再一个，若让金家知道她杀了金小剑，她绝无可能活着离开这里，等安全脱身了再高兴也不迟。
　　况且——
　　沈玉妍望向金小剑的尸体和满地的鲜血，微皱眉头，杀人一时爽，清理现场可就麻烦了。
　　她不禁想起在神界当神仙时，只需施个法术，便能将荒山打理得干干净净。
　　恰在这时，她耳边响起一道奇怪的声音。
　　【恭喜宿主成功绑定复制系统，当目标人物对你的产生强烈执念（爱恨皆可），即可复制其独门绝技】
　　【检测到目标人物金小剑对你产生执念值，复制技能已发动】
　　紧接着，一张半透明的书页浮现在她眼前，看着上面闪烁着淡蓝色微光的字符，她立时明白过来，这就是天帝赐予金小剑傍身用的神通。
　　<目标人物>
　　姓名：金小剑（已死亡）
　　种族：人族
　　年龄：20岁
　　灵根：金、土双灵根（资质不错）
　　境界：练气境九层（低阶修士，还很弱小）
　　执念强度：六星（满级十星）
　　主修功法：庚金诀（黄阶中品）
　　精通法术：清洁术、主仆契（因目标人物死亡，法术无法提升）
　　沈玉妍轻挑眉梢，看来金小剑之所以对她的忠心深信不疑，就是因为能看到她的执念值。
　　以他的自负和愚蠢，绝不会想到她这个和他素无交集的金家婢女，竟会对他恨之入骨。他只会自作多情地以为，自己对他痴心不已。
　　不过，这金小剑在下界少说也修炼了二十年，怎么只精通两门如此普通的法术？难怪连她的偷袭都躲不过去。
　　倒是这清洁术正好能派上用场。
　　沈玉妍心念一动，指尖微光闪过，她身上的血迹顿时被涤荡一空，喷溅在地上的鲜血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居然不需要灵力就可以施展？天帝赐予金小剑的这门神通可真是厉害！
　　沈玉妍既惊又喜，正想再试试主仆契，万一可以契约死人呢？恰在这时，复制系统再次闪动起来。
　　【检测到目标人物史褚对你产生执念值，复制技能已发动】
　　她略感疑惑，史褚？随即明白过来，史褚昨日刚因为她被白妩清揍了一顿，自然会恨上她。
　　<目标人物>
　　姓名：史褚
　　种族：人族
　　年龄：19岁
　　灵根：五属性杂灵根（垃圾）
　　境界：练气境六层（低阶修士，太弱小了）
　　执念强度：五星（满级十星）
　　主修功法：基础引气决（黄阶下品）
　　精通法术：金龙摧心掌（威力很一般）
　　沈玉妍的视线定在“金龙催心掌”上，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天帝对金小剑极为看重，若是知道她一个末等神仙居然杀了金太子，还夺走他的神通，肯定会暴跳如雷，说不得要取她性命复仇。
　　不过，神界一日，书中十年，等天帝察觉异样、做出反应，她这边早过去数年了。况且天帝向来傲慢，肯定不会冒着压制修为、自降神格的风险亲身下界，最有可能是派他座下那些天兵天将来杀她。
　　所以，她必须在这有限的几年内，尽可能地强大自身。
　　白妩清是她目前能接触到的实力最强的大能仙师，要想增强修为，就绝对不能错失这次拜师的机会。
　　前世，她因为入门晚，又是五属性杂灵根，拼尽全力也追不上同门师姐妹的进度，只能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咬牙苦修，换来的却是殷师姐的冷言冷语。而就在她即将突破筑基的瓶颈时，又被师尊狠心废了灵根，从此无缘仙途。
　　这让她怎么可能不恨？
　　在神界，她只是个打理荒山的仙侍，到了人界，她依旧只是个洗衣扫地的侍女，哪怕好不容易得了仙缘，也立刻被打回原地，始终都摆脱不了屈居人下的命运。
　　她付出一片真心，得到的却是被抛弃被欺骗被嘲弄被背叛……爹的，真是受够了这虚伪的世道！
　　反正除了掌书仙子，所有人都恨她入骨，那她为什么不可以做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恶女呢？
　　无论用什么手段，只要能取得白妩清的执念，让她的法术为己所用，她就再也不用担心会重蹈前世的覆辙了！
　　沈玉妍看着复制系统的眼眸暗影沉沉，唇角却勾起一抹浅笑，“白妩清，既然你前世废我灵根，那这一世就换我来毁你道心吧。”
　　就是不知道，徒儿要怎么准备这份谢礼，才能让无心无欲的师尊满意了。
　　

第5章 赔罪
　　就在金小剑将沈玉妍喊去房中问话时，金家主母胡多欢却在大厅备下盛宴款待白妩清。
　　“承蒙白宗主光临金府，只是府上招待不周，让您撞见史家小子欺凌下人，实在惭愧。不过，史褚行事虽有不妥，但他本性不坏，还望宗主念在他年少无知，多多包涵。我这里特地备下两千灵石，既为致歉，也为恭贺宗主喜得高徒，不成敬意，还请您笑纳。”
　　胡多欢说完，小心觑了眼端坐席间的白妩清，却见她冷着脸，并不接她的话。
　　心想她这是端着架子呢，连忙向一旁的史褚使了个眼色，史褚一脸不高兴，“姑母……”
　　胡多欢厉声道：“别叫我姑母！今日你若是得不到白宗主的谅解，日后便休想再踏入我金家的门庭！”
　　史褚顿时耷拉下脑袋，他昨日被白妩清教训一顿，到现在身上还隐隐作痛，本指望胡多欢替他出头，哪知反被逼着低头认错，心中更是气愤——都怪那个沈玉妍！
　　可是对白妩清，他却连恨她的胆子都没有。
　　史褚双手捧过装满灵石的锦盒，躬身走到白妩清身前，颤声道：“白宗主，昨日的事是我做错了，这份赔礼还请您收下。”
　　白妩清看都不看他，向胡多欢冷冷的道：“怎么？他欺负本座的徒儿，你不杀了他，难道还要我动手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史褚只觉一股森然寒意骤然压下，膝盖跟着一软，噗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
　　他吓得脸都白了，惶恐大喊：“我真的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求白宗主原谅！姑母，姑母救我啊！”
　　胡多欢已经筑基，可威压之下仍旧觉得难受，只是和史褚狼狈的样子相比，到底要从容几分。
　　她从前便听闻白妩清这人最是冷酷无情，而且极为护短，谁若是不长眼欺负了无情宗的人，她必会追杀到底，甚至灭其满门。
　　胡多欢当然不想得罪白妩清，可要她真杀了史褚，她又于心不忍。
　　她勉强挤出个笑容，语气恳切道：“白宗主，其实史褚和那玉研姑娘自幼相识，两人多少有些情分，我想咱们也该将玉妍姑娘请来，问问她的意思。若她肯原谅史褚，此事便了，但若她不肯原谅，我马上杀了史褚给她出气，绝无二话。”
　　白妩清听到这里，眸间冷意稍缓，颔首道：“你说的也有道理，是该问问她的意思。”收起了外放的威压。
　　胡多欢松了口气，向身后男仆吩咐，“去请玉妍姑娘过来。”
　　男仆去后，史褚赶忙从地上爬起来，躲到胡多欢身后，哭丧着脸哽咽道：“姑母，我不想死。”
　　胡多欢自然心疼不已，但白妩清面前，她只能装出严厉的模样，冷声道：“那你最好盼着玉妍姑娘心地善良，肯饶你一命吧。”
　　沈玉妍心地善良？史褚想到昨日她威胁自己的话，不禁狠狠打了个哆嗦。
　　胡多欢却不清楚沈玉妍的性子，只当她是个小姑娘，想来心肠软，史褚若是肯跪下求她，不怕她不松口。
　　本来她请白妩清过府，是有事相求。可眼下史褚惹了对方不快，她也不好再开口，只能忙不迭地敬酒敬肉，想哄她消气。
　　奈何白妩清以辟谷为由，酒肉一概不吃，竟叫她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得转头又狠狠瞪了史褚几眼。
　　正当厅内气氛逐渐尴尬，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胡多欢忙抬头看去，只见一个年轻的圆脸姑娘缓步走进来，中等的个子，身形瘦削，穿着一身洗得褪色却异常整洁的衣裳，目光澄澈，带着几分腼腆。
　　她先走到白妩清身前问过师尊安好，这才转向胡多欢，行了一礼，“婢子沈玉妍，见过夫人。”
　　胡多欢看她如此恭敬知礼，顿时笑容满面，亲自起身将她扶起，“你如今已是白宗主的门人，怎可还以婢女自称？你若是愿意，便认我做个义母，唤我一声母亲。旁人知晓你金家二小姐的身份，自然也不敢再轻视你。”
　　沈玉妍微怔，回眸望了一眼白妩清，转而向胡多欢道：“多谢夫人厚爱，只是玉妍既已拜入无情宗，自当洗净尘缘，一心一意侍奉师尊。若因贪恋世俗身份而认亲她人，实非妥当，还请夫人见谅。”
　　说完，不等胡多欢反应，便转身走到白妩清身侧，垂手侍立。
　　胡多欢见她如此态度，心中微恼，面上却不显露半分，仍旧笑道：“原是我冒昧了，修真界最尊师道，侍师如侍母，合该如此。只是眼下有个难题，你师尊还要问你的意思呢。”
　　接着将白妩清要杀史褚为她出气的事说了，最后恳求道：“玉妍，史褚他已经知道错了，还请你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了他这次。”
　　史褚见姑母竟为他向一个侍女求饶，心中又惊又怒。
　　他并非不知道，若是自己这时跟着认错道歉，或许能逃过一劫，可他打心底看不起沈玉妍，往日拿侍女随意戏弄取乐，也从未没想过要向她们道歉。
　　忽然叫他跟下人低头，简直比让他死了还难受，索性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沈玉妍看到他躲在胡多欢身后的畏缩模样，心底一声冷笑。
　　她还记得前世这个时候，白妩清也要杀了史褚替她出气，可惜她那时被金小剑种下了主仆契，已是身不由己。
　　为了活命，她只能听从金小剑的指示，求白妩清饶了史褚性命。师尊当时虽然没说什么，但回宗后却冷言训斥了她。
　　这之后，她和师尊的关系便一直不冷不热。除了每旬一次的教导，其余时间师尊从不见她，两人虽为师徒，却比陌生人还要疏远。
　　或许也正因为师尊从未在意过她，最后才会那般狠心地废了她的灵根。
　　沈玉妍微勾唇角，这一次，她可不会轻易饶了史褚，更不会让师尊对她弃之不顾。
　　只是，要动摇师尊的道心，她当然不能再像前世那样只知道埋头苦修。
　　她已计划好要做个完美的徒儿，表面乖巧听话、无微不至地侍奉师尊，内里却偏执扭曲，满心只想将师尊占为己有。
　　等师尊习惯了她的存在，再也离不开她时，她便主动暴露那份伪装的痴情，强势攻破师尊的心防。到那时，就算师尊回过神来，道心也早已难保。
　　沈玉妍低垂眼睫，掩下眸底一闪而过的兴奋幽光。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师尊一步步踏入她编织的蛛网，再将这落网的猎物，一口吞噬掉了。
　　“玉研，你要饶了史褚吗？”白妩清见沈玉妍半日不开口，出声问。
　　又怕她犹豫是因为不敢说实话，接着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便怎么说，为师在这里，没人敢为难你。”
　　沈玉妍曾经听过同样的话，当时的她只觉感动不已，眼泪都险些掉下来，此刻再次听到，她却十分平静。
　　因为她知道，师尊会这般维护她，并非是因为看重她这个新收的徒儿。今日换做是任何一个门人受了史褚的欺负，她都会将其杀之而后快。
　　可对现在的她来说，被师尊视作普通的门徒已经远远不够，她要的，是师尊心中独一无二的位置。
　　于是，她望向白妩清，眼神清亮而坚定，“回师尊，徒儿自然想杀他。但与其劳烦师尊为我出头，徒儿更想学得师尊的本事，待修为有成，再亲手了结了他。”
　　言外之意，比起被师尊庇护，她更想为师尊分忧。
　　白妩清一怔，旋即目露赞赏，向她点了点头，“好，你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心志，将来定能继承我的衣钵。只是今日这事，还无需你我费心。”
　　转而看向胡多欢，“胡夫人，你还不动手吗？”
　　胡多欢慌了神，语气暗含不忿，“白宗主，史褚是我唯一的侄儿，你究竟要我如何赔罪才肯饶过他？”
　　“看来，你是要本座亲自动手了。”白妩清一扬左手，三口莹白的小剑忽地从袖中飞出，直向史褚疾射而去。
　　史褚昨日才领略过白妩清的厉害，自知绝无还手之力，吓得立即抱头蹲在了地上。
　　胡多欢早防着白妩清要发难，眼见莹白小剑破空飞来，慌忙将手一合，祭出玄铁护盾将那三口小剑敌住。
　　这块玄铁护盾本是上好的防御法器，足以抵挡金丹境修士的致命一击。胡多欢原以为能凭它接下白妩清的一招半式，哪知那三枚小剑竟一下子就攻破了玄铁护盾外层的青光罩，只听叮叮叮三声脆响，盾面上瞬间裂开了三道缝隙。
　　接着便是砰的一声，玄铁护盾在空中轰然炸开，碎片飞溅，将桌上的杯盏碗筷砸得粉碎，散落一地。
　　胡多欢大惊失色，顾不上心疼法器被毁，纵身扑向史褚，将他紧紧护在身下，“白宗主，你若要杀这孩子就先杀了我吧！”
　　三口小剑猛地一晃，竟硬生生停在半空，剑尖犹自颤动，距离胡多欢后心不过半寸。
　　胡多欢只觉背后寒意彻骨，瞬间汗透衣衫。她转头看去，才发现那三口小剑竟是由寒冰凝成，不过半掌长短，但每一口都晶莹剔透，威力逼人。
　　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她颤声道：“白宗主，金家本家正愁找不到借口剿灭您无情宗，好独占云梦泽灵脉，您今日若是杀了我，不是将现成的把柄递到他们手上吗？”
　　白妩清摇了摇头道：“我并不想杀你，只要你交出史褚，我绝不会与你为难。”
　　胡多欢惨然一笑，“白宗主有所不知，十三年前我丈夫亡故后，金家众人便对我百般排挤刁难，我们孤儿寡母难以在本家立足，只得离族搬迁至四海镇。当时所有人都对我们母子落井下石，唯有史褚一家伸出了援手，若是今日我让你杀了史褚，日后我还有何颜面去见史家亲人？”
　　白妩清听到这话，神色微动，招手将三口小剑收回袖中，淡声道：“此事我清楚，正因为你我都对金家恨之入骨，我才会受邀过府。你既要报恩，我也不好勉强你，等史褚离开金府后，我再杀他，如此史家也怪不得你。”
　　胡多欢哑然，只觉白妩清这话是在讥讽自己，心中更是深怨她太过无情。
　　她本打算请白妩清帮忙在明年的升仙大会上，向各大宗门举荐金小剑，为他寻得一个好前程。可如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想也知道白妩清必不会答应，她也没必要再开口自取其辱。
　　胡多欢咬紧了牙，若是她丈夫还在世，她何至于要如此低声下气地哀求旁人？
　　心中愈发怨愤委屈，却不敢对白妩清发作，沉默着转身去扶史褚。
　　却见他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止不住的打战，脚下积着一片水渍，隐隐透着股尿骚味。
　　胡多欢心疼不已，正欲开口安慰，门外忽然冲进来一个仆人，进门时还被门槛绊了一下，急慌慌道：“夫人，大事不好了！少、少爷他……”
　　胡多欢皱眉呵斥道：“急什么？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仆人上气不接下气，“少爷……少爷他被人杀死了！”
　　“你说什么？”胡多欢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白妩请眸光微凝，难道是有强敌混进了金府？
　　沈玉妍却扬起了唇角，她准备的好戏终于要开场了。
　　一边是活着的恩人之子，一边是死去的亲生男儿，胡多欢会怎么选呢？
　　真是令人期待啊。
　　

第6章 震惊
　　沈玉妍随白妩清一起再次来到金小剑的院中。
　　胡多欢走得最快，两人才来到阶下，便听屋里传出一道凄厉的哭声。
　　史褚呆站在门口，一脸震惊，“这不可能啊，表哥刚还跟我说过话，怎么转眼就死了？”
　　沈玉妍越过他看向屋里，只见胡多欢扑在金小剑的尸体上，痛哭流涕，“小剑！小剑！你快醒醒！娘不许你死，快睁开眼睛看看我！”
　　她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药瓶，倒出来一大捧丹药，看都不看就往金小剑嘴里塞，显然是不肯接受这惨痛的现实。
　　沈玉妍极为愉悦地欣赏着眼前的这幕惨剧，眉眼弯了弯。
　　多么伟大的母爱啊，难怪前世胡多欢发现金小剑在利用主仆契控制她时，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反而极力赞许她的好男儿聪明能干。
　　可见在胡多欢这种人眼里，只有金小剑的命是命，她沈玉妍的命不是命。
　　所以，尽情地哭吧，就算把眼泪哭干，金小剑也不会再活过来了。
　　胡多欢的确哭得昏天黑地，过得半晌，才想起来寻找凶手，站起身，哽咽着质问众人，“究竟是谁害了小剑性命？我胡多欢一向与人为善，从未招惹过什么仇家，金府又设了禁制，若是有外敌混入府内，我不可能不知道。”
　　“姑母是说，凶手是府里的人？”史褚急忙追问，在得到肯定答复后，他眼珠子当即咕噜噜转动起来，忽然一拍双手，恍然道，“我知道是谁了。”
　　胡多欢闻言，立时望向史褚，眼中杀意毕露，“是谁？”
　　史褚却缩起了脖子，“我不敢说，我要是说出那人名字，怕是马上就要被她师尊送去跟表哥相见。”
　　胡多欢冷声道：“有我在这里，你怕什么？放心大胆地说！”
　　史褚跑到胡多欢身后，才伸出手指，往门口一指，“就是她！我亲眼见到表哥把下人都打发走，叫沈玉妍到他房里说话，之后我才去的大厅。这么短的时间，表哥死前就只可能见过沈玉妍一个人。”
　　胡多欢惊怒交加，当即扑过去揪住沈玉妍衣领，厉声道：“就是你杀的小剑？我要杀了你！我要将你千刀万剐！”
　　手上运起灵力，正要往沈玉妍脑门上狠力拍下，一股冰冷气息骤然袭来，震得她后退数步，身体向后晃了晃，险些摔个仰倒。
　　胡多欢心中一惊，勉强稳住身形，抬头一看，竟见白妩清上前一步，挡在沈玉妍身前，大有维护之意。
　　胡多欢大为不满，“白宗主，这沈玉妍到底没有行过拜师大礼，尚且算不得您的徒女。她现下便敢残害主家性命，将来只怕也是个弑师的魔头，您为何不赶紧除掉她，反而还要拦我？”
　　白妩清面无表情道：“只凭史褚的一面之词，并不能证明玉妍就是凶手。”
　　“可除了她，再没有第二个人进过小剑的屋子。”胡多欢恶狠狠地瞪着沈玉妍，像是要把她当场吃了。
　　沈玉妍理平整领口，温声道：“夫人，少爷骤然遇害，我很能理解你的愤怒，但我真的不是凶手，因为我并未进过少爷的屋子。”
　　胡多欢一脸错愕，“什么？”
　　史褚跳起来大叫：“这不可能，我明明看到你进了表哥的院子！”
　　沈玉妍眼也不眨地扯谎，“我是进了院子，可敲了半天房门，屋里始终没人应声，我以为少爷不在里面，便想着晚些再来，就先回去了。后来夫人派人来喊，我才去了大厅。现在想想，或许那个时候，少爷就已经被人害死了。”
　　沈玉妍这番话说得极有条理，胡多欢这时冷静下来，也觉得凶手不可能是她。
　　史褚却恼怒不已，“姑母，你别信她，她在说谎，那时表哥就在屋里，怎么可能不应声？”
　　沈玉妍望向史褚，“好，就算我真的是凶手，那请问史公子，我一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要怎样才能杀死修炼多年的少爷？”
　　史褚顿时结巴起来，“这、这肯定你是用了什么卑鄙的手段。”
　　胡多欢已经彻底信了沈玉妍，眼下她只想赶紧找到真凶为金小剑报仇，见史褚还在纠缠不休，顿觉疲惫不堪，挥手制止他，“好了，玉妍姑娘说的没错，小剑已是炼气九层的修为，普通人杀不了他。”
　　史褚却认定是沈玉妍杀了金小剑，只恨想不出话来指证她，急得抓耳挠腮。
　　这时，白妩清开口道：“胡夫人，我可以查看下尸体的伤口吗？”
　　胡多欢点了点头，“当然可以，若是白宗主看出些什么，请务必告诉我。”随即在屋里四处走动查看，试图找出凶手残留的灵气。
　　然而，屋里除了金小剑修炼时留下的法术气息，再无其它。
　　正当胡多欢失魂落魄时，史褚忽然一声大喊，“姑母，我想到了，我想到沈玉妍是如何杀死表哥的了！”
　　胡多欢顿感无力，“史褚，你能别再捣乱了吗？”
　　“我没捣乱！姑母，我是认真的，昨天下午，沈玉妍亲口威胁我，说要是我敢讨她做妾，她一定会趁我睡着一刀杀了我！这女人说得出做得到，可怕至极，她肯定是趁表哥不备，一刀把他害了！你要是不信，大可以去看看表哥的伤口是不是普通的刀伤，便知道我说的没错了！”
　　史褚说着，余光瞥见沈玉妍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语气越发笃定，心中大为得意。
　　他就不信这一次白妩清还会护着她，没了白妩清的阻拦，沈玉妍还不是任他拿捏？如此，他也能报了昨日的仇。
　　这事还真得多谢表哥，想也知道，他遣散下人把沈玉妍单独叫到房里，定然是欲行不轨之事，未料却碰上沈玉妍这个狠人，反被她杀了。
　　表哥这一死，姑母下半辈子便只能依靠他了，那金府的一切，不就都是他的了吗？想想都觉得开心。
　　正当史褚沉浸在美好幻想中不可自拔时，白妩清已经查看完了伤口，淡声道：“害死金小剑的不是玉妍，至于凶手是谁，胡夫人一看便知。”
　　胡多欢听了史褚的话，正惊疑不定，闻言立即扑向了金小剑的尸体，她进来时金小剑身上还好好裹着外衫，这时胸前的衣衫都被灵力划开，露出了伤口。
　　她看到那伤口，瞳孔猛地一震，怎么会这样？凶手怎么会是……
　　史褚走过来，压着嘴角道：“姑母，你现在相信凶手就是沈玉妍了吧？”
　　胡多欢抬头，双目猩红，一字一句道：“史褚，枉我过去那么疼爱你，我真没想到害死小剑的人，竟然是你！”
　　史褚被她眼中的杀意震住，嘴角笑意一僵，颤声道：“姑、姑母，你在说什么啊，是我听错了吗？我怎么可能会杀表哥，我就算要害人也不会害——”
　　还未说完，手臂猛地被攥住，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骤然一拽，他身体不受控制向前扑去，咚的一声，膝盖便狠狠磕在了地上，一阵剧痛。
　　“你自己看！”伴随着胡多欢愤怒的低吼，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勺，将他脑袋狠力往尸体上摁去。
　　史褚满心茫然，姑母究竟看到了什么？怎么忽然就认定是他害了表哥呢？难道表哥胸前的伤口不是刀伤？这不可能啊！
　　下一瞬，他就看到了金小剑身前的伤口，瞬时如坠冰窟。
　　

第7章 改观
　　就在尸体的胸前，戳着五个指头大小的血洞，心脏直接被洞穿，死状惨烈。
　　史褚人都傻了，此刻的金府中，能造成这种伤口的，就只有会“金龙摧心爪”的自己。
　　可是，他有没有杀表哥，他自己能不知道吗？
　　胡多欢语气森冷，“你还有何话说？”
　　史褚再也没有了刚才的言之凿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但他又很清楚，此刻若不给出个解释，姑母震怒之下，定会杀他报仇，可如此离奇的事情，真叫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他只能仓惶解释：“姑母，表哥真不是我杀的，你相信我……”可话语出口实在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信，更别说胡多欢了。
　　果然，胡多欢厉声喝道：“别叫我姑母！”
　　史褚瞬时噤声，却见对方望着他的眼神愈发吓人，眼底杀气腾腾，他不禁发起抖来，额角汗珠滚滚而落。
　　正忐忑不安，忽见胡多欢手腕一翻，手中现出本命灵剑，剑刃直朝他斩来，同时口中怒道：“小畜生！我要你给小剑偿命！”
　　史褚吓得就地一滚，闪在一旁，胡多欢却势要取他性命，挥剑紧逼，毫不留情。
　　史褚应接不暇，慌乱中纵身一跃，破窗而出。抬头刚看见院墙，利剑破空之声便追了上来，直吓得他肝胆俱裂。
　　他连头也不敢回，急慌慌掏出一张御风符拍在脑门上，顿觉身轻如燕，脚尖在地上一点，身子便窜起丈余高，直往墙外飞去。
　　同一时间，追在身后的剑声消失了，他心中顿时松了口气，姑母这老女人向来泼辣无理，此刻显然是失了理智，只怕他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他索性先逃出金府，等姑母冷静下来再回来解释。
　　然而下一瞬，便见寒光闪动，胡多欢不知何时竟到了他前头，手中灵剑锐利无比，直向他胸口疾刺而来。
　　惊慌之下，史褚只得以“金龙催心爪”相迎，然而炼气六层的他又怎么可能打得过已踏入筑基境的胡多欢呢？
　　金爪与剑芒在半空中轰然相撞，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身形一晃，胸口如遭重拳，当即失去平衡，从空中狠狠摔落地面，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去死吧！你这小畜生！”胡多欢发怒大喊，又是一剑斩来。
　　史褚已经无力反抗，顿时吓得魂飞魄散，闭紧双眼，大喊：“姑母！我若是真杀了表哥，便叫我全族惨死在魔教手中，肉身被砍成碎块喂给野狗，魂魄受烈火烧灼炼做阴魂，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落下，四周一片死寂。
　　他颤颤巍巍地睁开眼睛，只见剑尖就悬停在他眼睛上方，不过数寸。
　　胡多欢面带怒色，“那你要怎么解释那五个血洞？”
　　史褚听她语气，显然是已经被他发的毒誓动摇了，心下大喜，若是他再另外指出一个真凶来，姑母肯定会饶了他的性命！
　　可思来想去，他还是觉得会杀金小剑的只有沈玉妍，然而姑母绝不会信，因为沈玉妍根本不会“金龙摧心爪”。
　　除非、除非……
　　电光火石间，史褚忽然想到若是他骗姑母，说自己曾撞见过沈玉妍偷看他练功，即便不能坐实她的罪名，也能转移开姑母的怒火，让他得以喘息片刻。
　　自然，姑母要是信了更好，他正好借她的手除掉沈玉妍这个可恶的女人。
　　史褚算盘打得噼啪响，正要开口，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温声，“胡夫人，就算史公子真的害死了少爷，你也不能杀他。”
　　他心下一惊，转头看去，见说话的人正是沈玉妍，大为诧异，她为什么要替自己说情，难道这女人心里终究舍他不下？
　　思及此，史褚心中一声淫笑，将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胡多欢此时心乱如麻，既怕误杀了史褚，又怕错信了史褚，始终难下决断，听沈玉妍这般说，忙问：“为什么？你刚才不是也想杀他吗？”
　　沈玉妍看了眼身侧的白妩清，见她神色冷冷的，大有袖手旁观之意，这才接着道：“此一时彼一时，况且我与胡夫人你不同，我毕竟没有受过史家雪中送炭的恩情。你若是杀了史褚，日后该怎么面对史家亲人呢？”
　　胡多欢一怔，这不是当初她劝阻白妩清不要杀史褚的话吗？
　　但此刻情形显然不同于当时，她听了这话并没有消气，反而将史家也一并恨上了，难道就因为史家对她有恩，她便连为男儿报仇都不可以了吗？
　　白妩清注意到胡多欢的神色变化，转头看了眼她这个新收的徒儿，眸底神色复杂。
　　沈玉妍恍若不觉，继续道：“少爷遇害已成事实，为少爷报仇固然要紧，但更重要的却是夫人日后的倚仗。如今您孤身执掌金府，难保本家那些人不会觊觎这份家业，到了那时，夫人不还是得请史家相助吗？史公子既令你痛失一子，不如便让他认您做义母，将功折罪，留在您身边替少爷侍奉尽孝，多少也能抚慰您心中的伤痛。”
　　沈玉妍这番话说得诚恳至极，胡多欢听了却是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握剑的手因极度愤怒而颤抖起来。
　　敢情她男儿死了，她就只能仰仗史家鼻息过活了？史褚杀了小剑，她还得把这个凶手供起来，认贼做子，最后再一并把家业都送给他？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胡多欢气得肺都要炸了，史褚却很是高兴，沈玉妍这话可真是说到他心坎里去了，他早就眼红金府的家业，恨不得马上笑纳了。
　　当即起身，跪在胡多欢身前，恭恭敬敬地道：“姑母，你别伤心，就算表哥不在了，我也一定会好好侍奉您，把您当做我的亲生母亲孝敬！”
　　胡多欢怒极反笑：“好啊！史褚你真是好得很啊！我竟不知道你心里是这样想的，难怪你要对小剑下手！”
　　史褚听到前两个“好”字，便喜笑颜开起来，“多谢姑母夸奖。”等听到后两句，才反应过来不对，笑容瞬间消失，“等等，我对表哥下手？我没有——”
　　然而不等他把话说完，胡多欢便已动手，寒光一闪，利剑瞬间洞穿了他的心口。
　　干净利落，一剑穿心。
　　史褚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待看清胡多欢眼中强烈的仇恨，这才恍然——
　　原来沈玉妍说的那番话并不是想为他求情，而是要激怒胡多欢，好借她的手杀了自己。
　　这女人，真的太可怕了。
　　可怕的沈玉妍此刻正在欣赏他临死前的痛苦模样，若是她能听到史褚的心声，只怕会更高兴，让人害怕总比任人欺负好，不是吗？
　　胡多欢报了仇，却一点也不觉得痛快，她扔下灵剑，双目空洞，犹如游魂一般走回屋中，随即伏倒在金小剑的尸体旁，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
　　她原本还想着，这次请白妩清过府，定能为金小剑求一个光明前程。昨天夜里，她甚至还梦到金小剑夺得升仙大会的魁首，带着她风风光光地回到本家。梦中，那些刁难她的亲戚们，个个都笑脸相迎。
　　可现在，她的小剑死了，她什么也没有了。
　　正伤心着呢，白妩清走过来劝慰道：“胡夫人，是人就有一死，也是你男儿命中注定有此一劫，你也不必太伤心。”
　　胡多欢一听，哭得更伤心了。
　　白妩清脸上毫无动容之色，见她不听劝，冷冷的道：“如此，若无别的事，我便先告辞了。”
　　院中的沈玉妍见白妩清走开，抬脚走到史褚身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对方躺在血泊中，双目圆睁，胸膛微弱地起伏了一下，似乎还残留着最后一口气。
　　沈玉妍讶异挑眉，心中感慨生命还真是顽强，随即蹲下身，凑近耳边，一声轻笑，“我说过，我会杀了你。”
　　史褚双眼猛地瞪大，喉咙里挤出模糊不清的气音，“是……你……”还没说完，胸口的起伏骤然一停，彻底断了气。
　　沈玉妍唇角微勾，视线追着他身下蜿蜒流开的血迹，眸底浮现出残忍的愉悦。
　　鲜血的颜色可真是漂亮，若是让白妩清也躺在血泊中，极致的红衬着极致的白，肯定会更漂亮的吧？
　　她想像着脑海中的画面，指尖兴奋得发抖。
　　忽而，身后传来白妩清的轻唤，“玉妍，我们该走了。”
　　沈玉妍立时回神，起身理了理衣裳，转过去脸上已经换上了乖巧的笑容，“是，师尊。”
　　却见白妩清扬手，袖中飞出一道流光，化作长剑悬于半空。她翩然跃上剑身，垂眸望来，声音泠泠，“沈玉妍，我最后问你一次，可愿随我去桃花源？从此斩断尘缘，一心修仙。”
　　沈玉妍一点犹豫也没有，恭敬道：“师尊，我愿去。徒儿幸得师尊救命，无以为报，此后定当一心侍奉师尊，潜心修炼，绝不辜负师恩。”
　　白妩清听完这话，漠然的眼神倏地变了，但还不等沈玉妍看清楚，她便转过了头，“救你的人并不是我，无需报答。上来吧。”驱剑到沈玉妍身前。
　　沈玉妍踏上仙剑，刚在白妩清身后站定，便听飞剑一声轻吟，旋即望空飞起，直冲云霄。
　　从厚重的云层中飞出，眼前豁然开朗，万道金光洒落，一片水天相接的壮阔美景映入眼帘，东庭湖绿得就像一颗雕琢得滑腻的绿宝石，镶嵌在云梦泽的土地上，折射出点点金光，璀璨夺目。
　　她转头俯瞰来处，只见金府已经成了绿宝石旁边的一个小点，完全看不见了。
　　而在前方等待她的，正是那前世惊艳了她半生，也厌弃了她半生的——
　　桃花源，无情宗。
　　

第8章 露面
　　桃花源在东庭湖西面的万山深谷之中，此时正值暮春，飞过东庭湖后，沈玉妍站在剑上往下一看。
　　但见群峰迤逦蜿蜒，林木葱郁，满山满崖都是青色，更有白雾缭绕其间，恍若仙境。唯有一座孤峰，穿云而出，势极险峻，峰顶一片皓白，显然是积雪未消。
　　沈玉妍目光一凝，立时认出这座孤峰正是白妩清的洞府所在，千白峰。
　　白妩清回头看她，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淡声道：“那是千白峰，无情宗便在下面。”说话间，已御剑飞落山头，停在洞府前，翩然落地。
　　沈玉妍跟着跃下，抬头望向眼前熟悉而陌生的场景，不禁一阵恍惚。自从被白妩清逐出师门，她从未想过还能有再回到这里的一日。
　　正心神动摇，却见白妩清已将飞剑收入袖中，抬手一推，只听咔咔声响，那扇被冰雪冻住的厚重石门应声而开。
　　一股清异幽香扑面而来，门内院落中长满了奇草灵植，青冬仙藤缠绕树间，上悬着几枚青绿葫芦，历经严寒愈发显得苍翠可爱。
　　沈玉妍却受不住此处的寒冷，才走进院中便打了个寒颤。
　　白妩清看在眼里，无动于衷，淡然道：“如今不是冬日，算不得冷，你暂且在院中等着。”
　　沈玉妍挺直腰背，假装不惧严寒，恭顺道：“是，师尊。”
　　白妩清见她听话，满意颔首，“稍后我便带你去拜见祖师。”转过身，移步进了屋子。
　　一见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沈玉妍当即抱紧手臂搓了起来，心中一声冷哼，这女人当真是冷心冷肺，若非为了报前世之仇，她才不会拜在她门下！
　　哪知才腹诽完，院里忽地刮起一阵冷风，寒气扑面，犹如刀割，冻得她手脚都没了知觉。
　　沈玉妍再也忍不下去，只想进屋里避寒，可刚抬脚，就打住了念头。白妩清向来不喜旁人进入她的洞府，即便是亲传徒儿也不例外。
　　毕竟前世直到被逐出师门，她也未踏入过这扇门半步，若是此刻连这点寒意都受不住，贸然闯入，只怕会惹来厌弃。
　　好不容易重来一世，可不能行差踏错半步。
　　她必须谨遵师命，唯有如此，才能逐步获取师尊的信任，最终摧毁她的道心。
　　于是，沈玉妍只得咬紧牙关，站在院中不停地搓手跺脚，抵御寒意。
　　恰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响，一只衔着桃花的云雀忽而飞入庭院，沈玉妍定睛一看，认出这是无情宗用来传递信息的灵符。
　　正犹豫要不要出声告知白妩清，那枝粉色桃花便被两根细长的手指截住，云雀瞬间消散，手指随即碾碎桃花，一道严厉的声音从中传出。
　　“师姐回来的真是时候！你先前带回来的两个门徒触犯了宗规，正押在戒律堂呢。我也不知该罚轻罚重，还请师姐过来亲自定夺吧。”
　　沈玉妍听出这是执法长老李志仙的声音。
　　李志仙是白妩清的同门师妹，两人关系极好，宗门中也只有她能够随意出入白妩清的洞府。
　　抬眸看向白妩清，只见她神色喜怒难辨，语气极淡，“走吧，先去戒律堂将这桩事料理了。”
　　沈玉妍正要答应，哪知一张口，上下排牙齿便开始打战，格格作响。
　　白妩清投来异样的目光，“你身子骨竟这般弱，这点寒冷也受不住吗？”
　　沈玉妍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废话！我一个普通人，还能跟你这修炼百年的大能一样不惧风寒吗？
　　面上却带着微笑，感激看向白妩清，“仙山的寒风醒神，多谢师尊让徒儿在这院中站立片刻，徒儿头脑清醒多了。”
　　白妩清乍一听，竟不知她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深深看了她一眼，才淡声开口：“如此甚好。”随即御起仙剑，带她飞下千白峰，径直坠入深谷。
　　沈玉妍猝不及防，吓得脚下一个踉跄，慌忙稳住身形，勉强站定飞剑，这才没有失礼撞上白妩清的后背。这时忽然感到一阵暖风扑来，不由自主地抬头看去，呼吸瞬间一滞。
　　直至此刻，她才看到了桃花源的全貌。只见谷中万株桃花盛放，如粉浪翻涌，日光照在上面，闪闪发光，美得令人窒息。
　　但不容她细细欣赏，飞剑便已到了桃花宫戒律堂前，她只得收敛张望的视线，随白妩清步入大殿。只见殿内站着十几个修士，李志仙和她的大徒儿林羡风则立于殿前，神色如出一辙的肃然。
　　正要往里走，便听一人朗声道：“我们不过是师姐妹间随意玩闹，如何就犯了宗规？这事又没危害旁人，李长老凭什么逐我二人出宗？我赵月流不服！”
　　沈玉妍循声看去，却是一名黄衣修士，正笔直跪在殿中，昂首直视李志仙，面无惧色。
　　而她身侧，另跪着名蓝衣修士，却不似赵月流那般无畏，只是低垂着脑袋，默不作声。
　　看到这两人，沈玉妍心中蓦地一惊，前世那段早已被遗忘的记忆瞬间浮上心头。
　　因这片刻的走神，她没注意脚下，也不知踢到了什么，只听咚的一声响，刹那间，厅内众修齐齐转头望了过来。
　　但众修视线仅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便迅速越过，径直落到白妩清身上，她们顿时惊呼出声：“宗主！”纷纷躬身行礼。
　　李志仙被赵月流的嚣张态度气得不轻，见白妩清出现，心下顿时松了口气，迎上前道：“宗主，你来得正好，这两人嘴硬的很，死不认罪，说是要等你来主持公道。”
　　说完才看见她身后的沈玉妍，略觉诧异地“咦”了一声，揶揄道：“你上次不是说再也不带人回宗了，这是又从哪捡了个小姑娘回来？”
　　“别瞎说，这是我新收的徒儿。”白妩清板着脸，语气却不再冷冰冰。
　　随即转向沈玉妍，“这是你李师姑。”
　　沈玉妍立时上前行礼，恭声道：“门徒沈玉妍拜见李师姑。”
　　李志仙眼睛都瞪圆了，她这个师姐居然会主动收徒，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但众修跟前，她也不好细问，只得按下心中的好奇，仔细打量了一遍沈玉妍，点头笑道：“好，看着倒是个修仙的好苗子，咱们宗门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沈玉妍腼腆一笑，“师姑过奖了。”
　　李志仙随即为她介绍自己的大徒儿林羡风，彼此认识了，一起走回殿前。
　　其余修士听见这貌不惊人的少年居然是宗主新收的入室门徒，目光便又都聚焦到了沈玉妍身上。
　　“难道这人竟是什么修炼奇才？真是人不可貌相。”
　　“殷师姐还是剑道天才呢，可当初她求了宗主那么久，最后不也只做了个记名门徒，这沈师妹难道比这殷师姐还要厉害吗？”
　　“话可不能这样说，殷师姐不过是来宗门研修，待五年期一过，便要回殷家去。论亲疏远近，怎么也比不得这新入门的师妹啊。”
　　“如此说来，咱们可得跟这沈师妹打好关系了。”
　　正小声议论，忽听身后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哼，一群只会嚼舌根的小人！若是素真在这里，你们还敢如此议论她吗？”
　　众修愤怒回头，在发现说话的是殷素真的好友慕容文君后，瞬时噤声。
　　慕容文君双臂抱胸，冷眼看向沈玉妍，嘴角扬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这也配叫修炼奇才？打扮得那样寒酸，我看连素真的一根脚指头都比不上！”
　　沈玉妍感觉注视她的众多目光中，有一道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抬头望去，恰好对上慕容文君的视线，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冷笑，原来是她。
　　慕容文君出身东川慕容家，向来不掩饰对她的鄙夷，曾经每每遭遇这人的冷嘲热讽，都是殷素真出面为她解围，这让她对殷素真尤为感激，真心以为她和那些高高在上的世族贵女不一样。
　　可现在想想，若殷师姐真与那些世家修士不同，又怎会与慕容文君那般交好？
　　说到底，她们本质就是同一类人。
　　恰在这时，白妩清冷肃的声音将沈玉妍唤回神，“她们二人究竟犯了什么事？”
　　沈玉妍收回视线，将注意力重新放到眼前的事上，来日方长，无论是殷素真还是慕容文君，总有一天她要让她们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代价。
　　只听李志仙回话道：“这事本来简单，只是这二人不肯认罪，那我也只得将这事从头到尾说个清楚了。”
　　“今日上午，本应是外门修士练功的时间，我担心有人偷懒懈怠，便叫上羡风一起去外门住处巡查，谁知果然叫我听到有人躲在房中嬉笑玩闹，我心头火起，当即推门而入。只见大白天的，这二人竟赤身裸。体地交缠于床榻之上——”
　　殿内众修顿时一阵骚动，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沈玉妍听到这直白的描述，忍不住看向跪在地上的两人，眸底闪过一丝同情，床笫私事被公开审判，也不是谁都能承受得住的。
　　白妩清见李志仙还欲再说，冷声打断，“够了，倒也不必说得如此详细，我已听明白了。”
　　李志仙握拳抵在嘴边，尴尬地咳了两声，“咳咳，这不是怕不说清楚些，这两人还要抵赖么？”
　　白妩清走至两人身前，冷然问道：“我无情宗戒律，你们应该知晓吧？”
　　

第9章 犯规
　　赵月流心中畏惧，颇为紧张地咽了口口水，低声开口：“知道，凡无情宗门徒，必须恪守宗规，尊师重教，忠于同门姐妹，严禁邪淫放荡，更不许动情生念。”
　　“那李长老所说，你们承认吗？”
　　“我们没有。宗主，那时是、是宋怜青师妹受了伤，我在给她上药，李长老瞧错了。”
　　李志仙一声冷笑：“我竟不知道，什么时候上药要脱光衣服、抱做一团的，真是平生未见！”
　　赵月流面不改色：“那是怜青师妹太冷，我才抱紧她帮她取暖，李长老分明是淫者见淫。”
　　李志仙脸色一沉，“放肆！你这是在说我心思龌龊？简直是伶牙俐齿，你但凡把这耍嘴皮子的功夫用在练功上，此刻又何须跪在这里？”
　　赵月流：“门徒不敢，只是李长老您误解了我们，事关重大，我不得不替自己和怜青师妹据实辩解。”
　　李志仙每说一句，就被赵月流顶撞一句，登时气得脸色铁青，扬起手掌就欲往对方头顶拍去。
　　林羡风连忙抓住她的手臂，软声劝道：“师尊，何不把我们搜到的证物拿出来，看她们还有何话可说。”
　　李志仙深吸了口气，勉强压下怒火，转过脸去，“好，你去问她们。”
　　林羡风向前一步，“方才的事可以先放一边。只是我和师尊从你们住处搜到的这些玩物，你们又该作何解释？”
　　说着，手上掏出个储物袋，一个雕刻精致的玉铃从中飞出，落入她掌心。
　　正待发问，一只手忽地伸过来将玉铃拿了过去。
　　白妩清用两指捏住玉铃，透过镂空的花纹看到内里嵌着一颗圆珠，问道：“这是什么法器？”
　　还未等林羡风回答，她便已试着注入一丝法力，谁知玉铃竟猛地震动起来，叮叮当当响得清脆，震得她指尖发麻。
　　白妩清立时明白过来，脸色一沉，随之释出冰魄之力，玉铃瞬间被一层寒冰裹冻住，震动跟着消失。
　　林羡风的回答这才姗姗来迟，“回宗主，这是女子自娱取乐的物件。”
　　白妩清垂下手，竟不知怎的，先去望了眼沈玉妍。她这徒儿年纪太小，又无人教导，恐怕连何为自娱取乐都不晓得，早知如此，实不该叫她同来。
　　毕竟世人对女子间的情爱，向来轻慢，便是知道也不过是当作逸闻谈资，即便有人察觉本心，也不愿深究，常是糊里糊涂便过了一生。沈玉妍此时应该也尚且懵懂。
　　然而不知情，才能不染情，一旦心有所知，耳濡目染之下，难免生出妄念，随后愈演愈烈，终至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这是白妩清最不愿意看到的。
　　她欲让沈玉妍先行离开，可转念又想，对方既然已是自己的入室门徒，日后难免要修炼本宗功法，此时让她知晓此事也不算坏，亲眼目睹这二人的下场，引以为戒，日后才不至于如她们一般酿成大错。
　　李志仙见白妩清沉默不语，还以为她是因为被玉铃亵渎不愿再开口，当即厉声呵斥罪魁祸首，“你二人不思潜心修炼，偏在这种小道上用心钻研，今日若不狠狠重罚，岂不是要带坏整个宗门的风气？！”
　　赵月流朗声道：“我关起门来自己用，难道也不许吗？怎么就带坏了宗门风气？你可别把我东西弄坏了，这玉铃我还一次都没用——”
　　话未说完，胳膊忽然被人狠狠一撞，转头看去，只见宋怜青把头垂得更低了，脸色羞红，难堪至极，便抿嘴不说了。
　　李志仙见状，不禁一声冷笑：“那是你们不想用吗？不过是被我抓住了没来得及用。”
　　赵月流深知宋怜青脸皮薄，恐她更加难以自容，便道：“没有证据的事，李长老可不要乱说。只凭此物，也不能说我和怜青师妹就有私情吧？”
　　李志仙顿时语塞，林羡风见师尊脸色难看，忙喝道：“赵月流！长老和宗主面前你还要嘴硬吗？可是有好几个外门修士告诉我，说她们亲眼瞧见你和宋怜青同吃同住，修炼时也常躲在一处厮混，更是时常听到你们说什么‘情啊爱啊’、‘一生一世绝不负心’的话。这些，你总不能再说没有证据了吧？”
　　赵月流还要辩驳，宋怜青忽然抬头喊道：“不要再说了！我承认，是我犯了宗规，辜负了宗主对我的提携之恩，还请宗主惩罚。”
　　林羡风见她眼中含泪，神情羞愧至极，不由得微微一怔，李志仙这边却终于气顺了，赞赏地拍了拍爱徒的肩膀，没好气地向两人道：“早承认不就好了？也省的耽误大家功夫。”
　　转而望向白妩清，“宗主，此二人触犯门规，私动情念，必须严惩以儆效尤。依我看，先罚她们各受十下鞭刑，再将二人分开，一人罚去虹金山开采灵矿，另一人贬去梦蝶谷看守灵植，十年之内不得相见，您意下如何？”
　　未等白妩清开口，殿内众修便忍不住倒吸了口冷气，这惩罚未免太重了些。
　　十下鞭刑，轻则皮开肉绽，重则神魂受损、修为松动倒退，多年苦修毁于一旦。况且挖灵矿和看守药谷都是极为辛苦和危险的活计，如此蹉跎十年，莫说是再续前缘，能保全性命都已是万幸。
　　宋怜青脸色一瞬惨白，目光中露出哀怜之色，哑声恳求，“宗主，怜青入门十八年从未犯错，求您饶我这次吧。”
　　赵月流却深知白妩清的秉性，绝无轻饶她们的可能，但若是能让怜青一人免罚，也好过两人一起受罪，便道：“宗主，当年东川水患，我和怜青被家人丢下船，是您路过将我们救回了宗门，此恩此德，月流永生不忘。只求宗主开恩，饶过怜青吧，此事全是我的错，是我引诱于她，怜青实非自愿，一切罪责我愿意一力承担！”
　　宋怜青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望向她，只觉心中一暖，眸底情意难以自抑，但思及两人眼下的处境，眼神一黯，复又垂下了头。
　　白妩清见状，眸光如淬寒冰，瞬间冷了下去，凉声道：“你们既如此情深，我若强行拆散岂非太不近人情？只是无情宗不收有情之人，你二人便领十下鞭刑，自请出宗吧。”
　　赵月流整个人都呆住了，张开嘴，喉头却似被石头卡住了，嘴唇哆嗦了半晌，却说不出一个字。
　　宋怜青更是如遭雷击，身形猛地一晃，只觉心都被搅碎了，眼泪瞬时涌出眼眶，哽咽道：“宗主，怜青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您别赶我走，天下之大，却没有我的容身之处，离了无情宗，我便无家可归了。求您，求您罚我去挖灵矿吧，无论是十年二十年，怜青都心甘情愿，只求您别将我逐出宗门。”
　　白妩清漠然转身，不再看她们，只向李志仙道：“剩下的便由你来处置，对外只说她们犯了大错。今日在场的人，一律不许私下议论此事。”
　　李志仙肃然颔首，殿内一片死寂，众修被白妩清的严厉处置惊得冻住一般，直到李志仙目光扫来，才回过神，齐声应道：“谨遵宗主之令！”
　　宋怜青见尘埃落定，只觉眼前一黑，完了，一切都完了，再无转圜的余地了……这念头吸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她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瘫软在地。
　　赵月流慌忙伸手将她扶住，“怜青！”
　　宋怜青却用力推她，“你走开，你别再害我了。”
　　赵月流心中一痛，可见到她脸色惨白、神情恍惚，又心疼不已，但也知道白妩清生性冷峻，说出口的命令绝无可能再收回去。
　　绝望之际，忽然瞥见侍立在侧的沈玉妍，心念一动，当即扑过去，抓住她一角衣摆，恳求道：“小师姐，小师姐，求你向宗主求求情吧。这事全是我的错，怎么罚我我都认，只求不要将怜青逐出宗门，她真的没有主动犯禁，她是无辜的！”
　　沈玉妍垂眸看她，心下沉吟，要为她们向白妩清求情吗？
　　曾经她跟随白妩清来到桃花源，刚入宗门，便碰上这两人的事，当时的赵月流也如这般苦苦哀求她，她于心不忍，便壮着胆子替两人求情。
　　却不知道，白妩清平生最痛恨的便是情爱之事，凡是无情宗的门徒，必须断情绝爱，若是师姐妹间私下苟合，必遭重惩，若是与外面的人私通情愫，更是斩杀不赦。
　　因此，她为赵宋二人求情，非但没能让白妩清收回成命，反而惹得对方更为不喜。
　　要知道，她先前为史褚求情已令白妩清颇为不悦，经此一事，白妩清更加不满，狠狠训斥了她不说，还罚她在祖师像前跪了一夜。
　　这之后，白妩清虽也尽心教她练功，可态度却冷若冰霜，从无亲近之意。
　　她和师尊，一开始便是错上加错，后来更是一错再错，最后终于招来对方的厌弃，落得个修为尽失的下场。
　　但要是不为赵流月和宋怜青求情呢？她们肯定会再次步入前世的悲惨结局吧。
　　毕竟前世的时候，这两人被逐出宗门不久，就给人发现死在了桃花源外的林子里，一人是自杀，另一人是她杀。宗门修士对此众说纷纭，有说她们是自杀殉情，有说她们是恋人反目残杀至死。
　　白妩清不愿见到此事被宣扬得人尽皆知，便让人给她们立了木碑，草草埋葬了事，对外也只说是意外身亡。
　　所以，若她不出言劝白妩清收回成命，只怕这两人最终也难逃一死。
　　但是——
　　沈玉妍眸光冰冷，唇角扬起一抹微不可察的讥笑，她们是死是活，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李长老的话因为太过色情被晋江锁了，作者只好删掉了一些具体的动作描写
　　晋江怎么比无情宗还狠呐[爆哭]
　　另外V前随榜更新，这周没榜的话下周再更[比心]
　　

第10章 拜师
　　沈玉妍可不会为了两个陌生人惹恼白妩清。
　　她将衣角从赵月流手中抽出，温声道：“我初来乍道，不懂宗门的规矩，你们既做错了事，便该晓得后果，师尊也是按门规处置，请恕我没法代两位求情。”
　　赵月流本来看她面善，以为她定然心软，却不想竟如此无情，心下失望不已。
　　宋怜青更是心如死灰，一想到被逐出师门后，要与宗主和门中姐妹离心不说，更要被世人唾骂忘恩负义，便恨不能立时死了干净。
　　众修士则面面相觑，她们和赵宋二人认识多年，并不忍心看她们就此被赶走，欲待为其求情，但又害怕白妩清的冷峻威严，不敢开口。
　　慕容文君并不同情这二人，但见到沈玉妍如此冷酷，心下讥笑，“这姓沈的装出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其实是胆小怕事，不敢向宗主求情吧，看不出来还挺会察言观色的。”
　　和心有怨言的众修不同，白妩清倒是很满意沈玉妍的应对，向她微微一笑，“你年纪虽轻，见识却不浅，晓得要恪守门规，如此，为师便放心了。走吧，随我去拜见祖师。”牵了她的手，转过身，径直往大殿右侧的通道走去。
　　沈玉妍快步跟上，只觉被牵住的手传来一股冰凉而柔软的触感，暗暗瞥向右侧的白妩清，灯光下对方那冷白的脸颊染上一层暖黄，显得无限柔和。
　　她本以为白妩清会像从前一样冷若冰霜，却没想到讨她欢心竟如此容易，不过一句话就能让她改变态度。
　　毕竟前世这时候，白妩清莫说待她这般亲近，便是连一个笑脸都未给过她。
　　沈玉妍历经坎坷，虽不会再因此感动，可想到待会的拜师礼，心下依旧没来由的生出一丝紧张，仿佛又回到了当年。
　　白妩清并不知道沈玉妍心中所想，这是她第一次想要主动收徒，纵然她多年修炼早已至断情绝欲之境，此刻心底竟仍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欢喜。
　　她牵着沈玉妍到了桃花宫深处的传功殿，才放开手，指着大殿中央的鎏金铜像道：“这是本宗的开派祖师，也是我的师尊，你跪下向她磕个头吧。”
　　沈玉妍仰脸看去，只见一尊与真人等高的铜像屹立殿中。祖师婆身姿挺拔，一身窄袖长袍，左手掐诀，右手持剑，傲立于崎岖山石之上；面容似喜若悲，长眉入鬓，英气非凡，眼中却隐隐透出一股杀气。
　　她曾在这铜像前跪过一夜，早将祖师婆的样子牢牢记住，此时再见到心中却已没了当初的敬畏。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于是上前两步，在蒲团上跪下，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直起身，便见白妩清目光怀念地看着铜像，语气不似先前淡然，“无情宗由师尊一手创立，她在世时，宗门风光无限，曾高居中三家之首，就连彼时的仙盟盟主都要礼让三分。”
　　“可惜师尊仙逝后，我虽苦修她传下的无情录功法，却始终未能达到她当年的境界。修真界素来以强者为尊，如今中三家之首已被金家占据，好在本宗虽不复往日辉煌，但在九大宗中仍保有一席之地。”
　　沈玉妍曾经也听过这话，当时，她听着白妩清的描述，仿佛也看到了宗门昔日的荣光，满心激动，待听到祖师婆逝世、宗门败落，便失落不已，恨不能立刻修成祖师传下的功法，将金小剑与金家一并打败，兴复宗门。
　　“祖师既这般厉害，怎么会去世了呢？”
　　“因为一个‘情’字。”
　　白妩清低叹一声，“当年师尊已踏入化神末阶，却因堪不破情关，迟迟未能突破瓶颈，最终走火入魔，身陨道消。弥留之际，她紧紧抓着我的手，要我负起执掌无情宗的重担，修得无情大道，绝不可再重蹈她的覆辙。于是，我在你师祖面前发下重誓，此生绝不动情，今日你既拜我为师，我要你也立下此誓。”
　　沈玉妍当即举起右手，毫不犹豫道：“我沈玉妍在此立誓，日后必恪守宗规，尊师重教，忠于同门姐妹，绝不动情生念，倘若犯禁，必遭天雷之罚，魂飞魄散！”
　　白妩清当初也并未立过如此毒誓，听沈玉妍诅咒自己魂飞魄散，呆了一瞬，随即抓住她右手，“好了，你只须记住今日的誓言，诅咒的话不用说。”
　　沈玉妍也是想讨白妩清欢心，她不信命，自然也不信什么誓言，才会张口就来。况且，她早就被劫雷劈死过一次，再说一遍也没什么好怕的。
　　但见白妩清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便点了点头，微笑道：“我知道师尊是担心我，师尊不用担心，徒儿不会犯禁的。”
　　担心？白妩清微微一怔。
　　她修习无情道，最忌动念，当即松开沈玉妍的手，冷声否认：“我可不担心你，只是怕你步了赵月流和宋怜青的后尘，丢我的脸。到那时，可别怪我不讲师徒情分。”
　　沈玉妍听出来这话实非真心，不过是假意恐吓，心下诧异，白妩清竟也会嘴硬心软？真是稀奇。
　　她笑得灿烂，“徒儿乖乖听话，师尊才舍不得罚我呢。您不如多想想，日后我给您长了脸，该怎么赏我？”
　　白妩清见她得寸进尺，心中微恼，板着脸道：“等你拜过师尊，行完拜师礼，再来讨赏吧！”
　　沈玉妍见好就收，敛起笑意，转向白妩清，神色恭敬地叩了三个响头，“青天在上，山河为证，门徒沈玉妍今日拜白妩清为师，自此洗净尘缘，潜心修炼，一心侍奉师尊，矢志不渝。”
　　白妩清神色稍缓，单手掐诀，一道泛着红光的法印凭空浮现，“这是无情印，可以护你道心，日后若生情愫，眉心必浮现血痕，及时察觉方可及早斩断。”
　　说罢，指尖在沈玉妍眉心轻轻一点，法印红光瞬间没入肌肤，消失不见。
　　沈玉妍只觉眉心冰凉，接着灵台处便似有一点火苗燃起，却黯淡无光。
　　她眸光一冷，果然，自己心中的那点情念，早在那道劫雷下灰飞烟灭了。
　　白妩清收回手，“起来吧。日后随我修炼，再无人敢欺负你。”
　　她语气微顿，眸光凝重地看向沈玉妍，“但像今日那般杀害金小剑的事，还是不要再做了。”
　　沈玉妍心下一惊，脸上那副乖巧的模样险些维持不住。但转念又想，白妩清若真不喜她杀人，早在金家时便可以拆穿她，何必等到收自己为徒后才点破此事？
　　她试探地问：“师尊如何知道金小剑是我杀的？”
　　白妩清冷哼一声，“史褚那五个血洞虽破坏了刀伤的痕迹，但也只能骗过旁人，骗不过我的眼睛。”
　　沈玉妍暗暗松了口气，看来白妩清只猜到人是她杀的，并未猜到那五个血洞也是她做来故意嫁祸史褚的。
　　当时她看到复制系统上史褚的“金龙摧心爪”，便想到可以拿来伪造金小剑的死法，如此既能洗清自己的杀人嫌疑，又能报复史褚，一箭双雕。
　　这时听白妩清说知道她是凶手，眼珠一转，立即有了主意，眼中瞬时泛起泪花，颤声道：“师尊，并非是我要杀那金小剑，我也是逼不得已。”
　　白妩清眸光一厉，“他如何逼你？”
　　沈玉妍抬手掩面，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他逼我……逼我以色相诱惑师尊，妄图动摇您的道心，还说师尊素来冷酷无情，忽然为我一个侍女出头，定然是对我……对我别有企图。”
　　白妩清眼神骤然一冷，浑身散发着凌冽寒意，连声音都似是淬了冰，“胡说八道！”
　　沈玉妍神色微变，复又跪下，低头道：“师尊，金小剑那贱人就是这样说的！他说无情宗若没了师尊，便是不堪一击，届时金家就可剿灭宗门，独占云梦泽灵脉。而他立此大功，也能风风光光地回本家去，再无人敢轻视他！”
　　白妩清眸中冷意稍减，“所以你才杀了他？”
　　沈玉妍点点头，愤然道：“我就算是死，也不可能背叛师尊。但金小剑怕我把这事说出去，便要杀我灭口，要不是我随身带着刀，只怕此刻……玉妍已经见不到师尊了。”
　　说到这里，她已是泣不成声，仰脸望向白妩清，眼泪沿着脸颊缓缓滑落。
　　白妩清心中触动，周身寒意顿消，伸手拉她起身，轻声宽慰，“好孩子，你做的没错，是那姓金的该死，不怪你。只是以后可别再以身涉险了。”
　　沈玉妍听她语气不似先前冷硬，反倒颇为怜惜，心中不禁十分得意，原来师尊吃这套啊。
　　可惜，要动摇师尊道心的不是金小剑，而是她沈玉妍。
　　前世今生，她和白妩清，终究还是做了两世的师徒。
　　只是这一次，她已领会过了白妩清的冷心狠性，自然不会再重蹈前世的覆辙。
　　她要让白妩清变成她最讨厌的那种人，从无心无欲的无情仙，堕落成爱和情欲的俘虏！
　　如此，她才觉得痛快呢。
　　沈玉妍擦去眼泪，正待开口，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响，回过头，却见李志仙带着林羡风大步走进殿内。
　　“宗主，赵宋二人的鞭刑执行完了，我已责令她们明日离宗。”李志仙向白妩清道。
　　白妩清微微颔首，“好。玉妍也已入门，我那千百峰太冷，就让她随林羡风同住三春山吧。”
　　林羡风微笑应下，“是，宗主，我必当好生安置沈师妹。”
　　李志仙有话要单独问白妩清，遂挥手道：“你今日也辛苦了，没别的事，就先带沈师妹回府安顿，早些休息。”
　　林羡风恭声应下，同沈玉妍一起告辞离开。
　　李志仙见殿中只剩下了她和白妩清，忙问：“师姐，你为何要收沈玉妍为徒？难道她真是什么奇才？”
　　白妩清望着沈玉妍离开的方向，沉吟了一会，才轻声开口，“或许是因为，我猜不透她的心思吧。”
　　李志仙不解，“什么？”
　　“当时在金家，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怀里抱着一筐花花绿绿的衣服，自己身上却穿着灰扑扑的旧衣，我正怔忡，便见她被人扇了一记耳光，踉跄倒地。”
　　李志仙性情急躁，心知自己在大道上已难有突破，便终日操持宗门事务，替白妩清分忧。只是如今金家势大，她恐怕宗门后继无人，日后再无力与金家抗衡。
　　殷素真虽天赋出众，但这人出身殷家，终究只能是记名门徒，宗门的未来难以寄托在她身上，因此李志仙才对师姐新收的这位入室门徒如此上心。
　　这时听白妩清说沈玉妍遭人欺凌，便猜她定是见到沈玉妍在反抗中显露了天赋，才起意收徒，急忙追问：“后来如何？”
　　“后来，我便现身问她是不是受了欺负，奇怪的是，她却说没有。我本该就此离开，可不知为何又忍不住驻足，想看看她要如何应对那人，谁知她一个侍女，面对富家公子的威胁，竟直言要杀了他。”
　　李志仙眼睛一亮，好烈的性子，她喜欢！激动问道：“那么，她定是将这富家公子打趴下了？”
　　白妩清却像是没听到她的话，呢喃道：“那时的她，就像是雨后蘖壳的新竹，翠嫩鲜绿、坚韧挺拔，却又脆弱得彷佛一折就断，可偏偏又像飞蛾扑火般……无所畏惧。”
　　“啊？”
　　“志仙，你方才没注意到吗？”
　　李志仙给她搞茫然了，“注意到什么？”
　　“她的眼神……虽然脸上总挂着温柔乖巧的笑，可那双眼睛却时不时流露出一丝阴郁，清冷又疏离，像是与这世界隔着一层薄纱，全然不似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我实在好奇，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李志仙眉头都揪在了一起，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她直接明白地问：“师姐，沈玉妍的灵根属性究竟是什么？资质如何？”
　　白妩清怔住，沉默半晌，方淡声开口：“我并未注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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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桀骜
　　慕容文君瞧完戒律堂的热闹，回到居住的幽兰苑，径直走到院中紫藤花架下坐着。
　　还未喘口气，便听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抬眼一看，原来是殷虹等一众同来无情宗研修的世家贵女。
　　“文君姐姐，今日练剑怎么不见你人，你去哪了？”殷虹走到她对面坐下，嫣然笑问。
　　慕容文君单手撑住脸颊，闷闷道：“练剑太没劲了，懒得去。我又不是你素真姐姐，没有剑道天分，也没有家族要我继承，这修炼马马虎虎过得去就是了。只是这无情宗太过无聊，连个玩的地方都没有，正巧听说戒律堂抓了两个外门修士在审问，便去瞧了瞧热闹。”
　　“那热闹好瞧么？”
　　“快别提了，无非是一对女子秽乱宗门的那点勾当，这二人还不服管教，嚷嚷得我耳朵都疼了。”
　　这几位少年修士虽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但个个出身修真大族，见多识广，听闻此事也不觉得惊诧。
　　殷虹笑嘻嘻道：“众人修行苦闷，免不得互相慰藉，可不就容易出事？我有个姑姑，素来就喜欢女人，听说我要来无情宗，还打趣说要替我来，好叫她寻个伴侣呢。”
　　众人一阵哄笑，“你姑姑若真来了此处，岂不是老鼠掉进了米缸？”“就怕是鸡飞蛋打，让宗主抓住，少不得要脱一层皮！”
　　慕容文君也被逗笑了，“这话可没毛病，我方才瞧见宗主，果真是冷酷无情，二话不说便将那两人逐出宗门了。”
　　语气微顿，接着感慨道：“还好咱们只是记名门徒，真要一直待在这，一辈子过这种清心寡欲的日子，我可不乐意。”
　　殷虹点头附和，“正是，也不知林师姐她们怎么想的，竟也愿意在无情宗清修一世。”
　　慕容文君听到这里，想起了沈玉妍，话锋陡然一转，“若是宗主要收你为徒，你也不愿意吗？”
　　殷虹一愣，随即失笑摆手，“这怎么可能？连我殷姐姐当初都是再三恳求，才拜入宗主门下，更别说让宗主主动收徒了。”
　　慕容文君一声冷哼，“有什么不可能的？今日在戒律堂，我亲眼见到宗主带着个衣着寒酸的侍婢进来，说是新收的门徒。那侍婢别说是素真，恐怕连你都不如！宗主收徒的眼光，可真是让人不敢恭维。”
　　“这……此话当真？”殷虹难以置信，气愤道，“若这人资质果真平庸不堪，宗主这样做，不就是在打素真姐姐的脸？”
　　慕容文君正欲点头，恰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道清越的声音，“谁要打我的脸？”
　　她忙抬头看去，便见殷素真一身箭袖紫衫，单手持剑步入院中，目光沉静地向自己望来，“文君，你今日为何不去练剑？”
　　慕容文君眨了眨眼睛，目光游移开，“我、我来了月信，实在腹痛难忍，便想歇会儿再去，谁知李长老忽然派人将我叫去戒律堂帮忙，到这时才放我回来。”
　　殷素真轻“嗯”了一声，似是信了。
　　慕容文君暗暗松了口气，忙拉她在身边坐下，将沈玉妍的事又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见她神色如常，不禁切切问道：“素真，难道你就不担心？”
　　殷素真轻轻一笑，“担心什么？我多了个师妹，高兴还来不及呢。”
　　“你傻啊！从前宗主门下就你一个，自然一门心思教你，可如今多了个亲收的沈玉妍，往后她的心思怕是全在她身上了，这还不值得担心吗？”
　　殷素真笑道：“你多虑了，师尊并非厚此薄彼的人。”
　　“那是你没瞧见宗主看沈玉妍的眼神，喜欢的紧呢。那沈玉妍也是个会投其所好的，两句话便能哄得宗主开颜欢笑。咱们入宗这么久，何曾见宗主笑过？”
　　殷素真听到这话，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殷虹见了，立时道：“素真姐姐，文君姐姐说的不错，一旦这沈玉妍夺走宗主的青睐，你可就要吃大亏了！”
　　殷素真垂下眼眸，指尖拨过雪青剑穗上的夜明珠，“那依你们的意思，要怎么做？”
　　殷虹嚣张一笑，“当然是让她知难而退，自行离开师门！如此一来，宗主便会明白，能继承她衣钵的人，只有素真姐姐！”
　　殷素真闻言摇了摇头，“不行。她既已是我的师妹，你们便不可再去为难她，免得落人口实。”
　　殷虹顿时撇了撇嘴，“素真姐姐，你未免太好心了。”
　　慕容文君凑上前问：“素真，那你打算怎么办？”
　　殷素真浅笑道：“我既做了师姐，自然要同师妹好好相处，为师尊分忧。我打算接师妹来同住，她若资质不足，我便亲自指点她。”
　　慕容文君脸色微变，怪笑一声，“哎呦，好大度的师姐，可惜你盘算晚了，人家早跟着林师姐去三春山了。”
　　“无妨，我可以亲自去三春山接她。”
　　“你认真的？”
　　“当然，只是不知道师妹是什么灵根？她刚入门，我该准备份同属性法器作见面礼才好。”
　　慕容文君见她笑意温柔，似是极期待见到这位师妹，不由得脸色一黑，冷声道：“这我就不清楚了，你既对沈师妹这么上心，何不自己问去？”
　　说罢，转过身背对殷素真，脸颊气鼓鼓的，见花架上垂下几条紫藤，伸手便狠狠揪下一枝，惹得花枝颤动，花瓣扑簌簌落了一身。
　　殷素真不由得轻叹了口气，抬眸扫了眼殷虹，殷虹立即会意，起身同众人离开。
　　慕容文君听到脚步声远去，只当人都走了，正要回头，肩上忽然一重，是殷素真靠了过来，伸手替她拂去衣衫上的落花，柔声问：“怎么就不高兴了？”
　　慕容文君没好气地推开她，“我好心帮你出主意，你却心向外人，还能指望我高兴不成？”
　　殷素真轻笑一声，“就为这个生气？文君，你还不明白我吗？我并非向着那沈玉妍，只是比起粗暴的手段，我更喜欢温柔的法子。”
　　她笑着拿过慕容文君手中的紫藤花枝，接着道：“就算师尊喜欢她又如何？凭我的实力，她永远也越不过我去，邀请她同住，也不过是想将人放眼皮子底下看着。知己知彼，方能立于不败之地，不是吗？”
　　慕容文君怔住，随即转怒为喜，向她粲然一笑，“素真，还是你想的周到，如此细致妥帖，便是宗主也挑不出半点错！”
　　转而想起素真方才问她的话，不禁懊恼道：“早知如此，我就好好打听下那侍婢究竟是什么垃圾灵根了。”
　　殷素真唇角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声音沉静而危险，“她什么灵根都好。反正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剑道天才。”
　　说着，她将紫藤花枝随手抛向空中，同时左手灵剑出鞘半寸。但见寒光一闪，花瓣瞬时粉碎，如雪般纷扬落下。
　　…
　　“林师姐昨晚帮我测试过了，徒儿是五属性杂灵根。我问她这杂灵根是好是坏，她却让我来问您。”
　　沈玉妍提了食盒随白妩清走进院中，笑着追问，“师尊，您说我的天资究竟如何？”
　　她拥有两世记忆，自然清楚五属性杂灵根的开局有多糟糕。
　　要知道，灵根就是一个人修仙的天赋，没有这个天赋，就感应不到灵气，自然也就无法修仙。
　　单灵根或双灵根是万中无一的天才，她们对灵气的感应和炼化都远超常人，修炼速度更是奇快；而像她这种四五种灵根混杂的修士，虽然看起来什么属性的功法都能学，但实际上什么都学不好，修炼速度更是慢得吓人。
　　曾经，她为了赶上炼气九层的金小剑，日夜苦修，花了近五年的时间才勉强碰到筑基境的瓶颈，结果有多惨烈就不用再说了。
　　其实，就算她那时能成功筑基，也没办法突破主仆契的禁锢。因为五年过去，金小剑也早已从炼气九层升入了筑基中阶，凭她的修炼速度，可以说永远都赶不上金小剑。
　　但而今不同了，金小剑已经死了，她虽然是五属性杂灵根，可未尝就没有办法提升修炼速度。
　　毕竟在成为拾芳仙子前，她也曾修炼数百年，那时她主修的还是木属性功法——天阶上品的《敛芳诀》。
　　这套功法一共十二层，每炼成三层便能领悟一重神通，前三重神通的能力分别是控制、绞杀与寄生。修炼到最后一层，不仅能寄生万物生灵，更能吞噬修士的毕生修为，掠夺其记忆与神魂。
　　只是这功法虽然厉害，却得是筑基境修士才能修炼，而今她连练气一层都没有，只能老老实实从五行基础功法练起。
　　这也是为何她要早早上千白峰来拜见白妩清。
　　她还记得前世的时候，白妩清得知她是五行杂灵根，半句宽慰也没有，而是冷冰冰地抛下一句“你资质低下，即便再勤学苦练，恐怕此生都无法筑基”，打击得她心碎一地。
　　沈玉妍本以为这一次听到的回答不会有什么不同，也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却不料，白妩清凝望她半晌，忽而不自然地别开视线，看向院中被寒风吹得摇曳的青冬仙藤藤叶，语气温和道：“无论天资高低，只要你肯勤学苦练，总有能筑基的那一日。”
　　沈玉妍一怔，心下不由得泛起涟漪，为何师尊待她的态度竟如此不同？
　　她不禁回想起昨日在复制系统的页面上看到的信息。
　　当时，离开桃花宫后，林羡风先带她领取了入门所需的物品，而后才回到三春山，收拾出一间空置的洞府将她安顿下来。
　　应付完林羡风的测试，她便关起门来，清点起到手的物资。衣衫、刀剑、飞行法器、储物袋……以及作为宗主门徒，每月一百块下品灵石的供奉。
　　这对曾经的她来说，绝对是一笔巨款，可对而今想要快速提升实力的她而言，却远远不够。
　　好在她还有复制系统这个强大的助力，心念转动间，复制系统的页面浮现在眼前，也是这时，她注意到页面上多了一个目标人物。
　　看到那个熟悉的名字，沈玉妍瞳孔猛地一震，心中随即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难道白妩清对她……竟有着超乎寻常的好感吗？
　　

第12章 被拒
　　然而，待看完所有信息，她心头涌起的激动瞬时冷却下来。
　　<目标人物>
　　姓名：白妩清
　　种族：人族
　　年龄：[未知]
　　灵根：[未知]
　　境界：[未知]
　　执念强度：二星（满级十星）
　　主修功法：[未知]
　　精通法术：[未知]
　　沈玉妍不由得暗自嗤笑一声，“才二星执念，亏我还以为……也是，我们相识不过一天，白妩清又是冷若冰霜是性子，能有二星已经很难得了。”
　　白妩清知道她是五属性杂灵根，待她的态度却依旧温和，或许也是因为这点好感在起作用吧？
　　正沉思着，忽听白妩清淡声问道：“你如何上山来的？早上风冷，可以多穿些衣服。”
　　沈玉妍被唤得回神，迎上白妩清漠然中透着关切的目光，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眸乖巧笑道：“是林师姐送我上来的。师尊不用担心，我这次学聪明了，特意在里面加了棉袄，不觉得冷。”
　　白妩清并未像上次那般反驳她，微微颔首，“你既不冷，就再好不过了。”
　　沈玉妍笑道：“师尊，你终日待在这积雪不化的峰顶，肯定又冷又闷，我特意早起做了碗抄手，还热着呢，你快尝尝。”走到石桌前放下食盒，揭开盖端出一只青花瓷碗，红油抄手被寒风一吹，白乎乎的热气直往外冒。
　　她并不是个喜欢下厨的人，这样做只是为了在白妩清面前，打造她那“体贴师尊的完美徒儿”形象。
　　为了这碗抄手，她天未亮便爬起来，跑去宗门的摊市买回最新鲜的食材，擀面皮剁馅料。她依稀记得，白妩清虽是无情宗宗主，但并非云梦泽本地人，而是西蜀人。
　　西蜀人的口味偏麻偏辣，所以沈玉妍在制作馅料时，特意加了葱姜汁和胡椒面，使口感更鲜香浓郁。
　　并将抄手做成红油口味，煮好装了三碗一碗自己吃，一碗端给隔壁洞府的林羡风，顺便托她送自己上千百峰，还有一碗便装在食盒里，最后摆到了白妩清的面前。
　　白妩清闻到食物的香气，神色微怔，低声叹道：“红油抄手……上一次尝，似乎是在一百年前。”
　　沈玉妍知道白妩清已经戒了口腹之欲，本也不指望她会尝，不过就是走个过场。
　　然而，方才白妩清对她的关切态度，以及此刻怀念的口吻，竟让她莫名生出一丝希冀，万一……万一白妩清肯为她破戒呢？
　　若是能得师尊一句夸赞，似乎也不错。
　　但不等她开口，白妩清便已转过了身，背对她，冷冷的道：“可惜我辟谷多年，不吃这个，此等杂务有碍修行，日后你也不必再费心做这些。”
　　沈玉妍闻言垂下眼眸，心中一阵失落，随即又怨恨起方才对白妩清心生期待的自己。
　　这女人不过是态度略温和了些，你竟就忘了前世的仇恨了吗？真是鬼迷心窍！
　　她盯着桌上那碗抄手，见热气已散了，红油渐渐冷凝，心也跟着冷透。
　　沈玉妍抬头望向白妩清那道高挑飘逸的背影，眸底闪过一丝阴翳，心中恨恨道：“你且等着吧，迟早有你主动破戒的那一天。到那时，就算你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给你做的！”
　　白妩清忽而转过头，“还不过来？”
　　沈玉妍立时换上乖巧的神情，笑问：“师尊，你要我做什么？”快步走向白妩清。
　　白妩清将身前的青冬仙藤藤叶折下两枝，淡声道：“这株青冬仙藤已有五百年的寿元，其性清寒，可助你淬炼水性灵根，你拿去用吧。”
　　沈玉妍熟知各种药草灵植，自然知道这藤叶是好东西，除了能淬炼灵脉，还可入药解毒，当即欢喜收下，“多谢师尊。”
　　白妩清微微颔首，拉过她的手，“走吧，我教你练功。”化作一道遁光飞出了洞府。
　　沈玉妍只觉两眼一花，待落地睁眼，一汪碧绿幽深的寒潭映入眼帘，寒气扑面。
　　谭边青石上，刻着三个苍劲的大字——天清潭。
　　白妩清淡声开口，“此处水性灵气充盈，正合适你修炼。我先教你一套基础的水系功法，日后你便在这水潭边坐功炼气。”取出一枚玉简，递给她。
　　沈玉妍接过玉简贴上额角，查看了一番里面的内容，果然仍是前世那部《银海诀》。
　　她对《银海诀》早已烂熟于心，这功法共有九层，每练成一层便能多掌握一种能力，初始仅能感应引导水汽、凝结露珠，随着境界提升，便能掌控更大的水流，乃至凝水为剑，化水为盾，能攻能防，对水灵根修士而言，是再好不过的基础功法。
　　沈玉妍虽有心主修《敛芳诀》，但也觉得用《银海诀》来打基础，是上上之选。
　　白妩清见她看过功法，便亲口讲解引气入体的要诀。沈玉妍依言在谭边寻了块平整青石，盘腿坐下，试着运转功法。
　　她怕白妩清瞧出端倪，故意引导灵气堵在经脉中，无法流转，显出一副修炼艰难的样子。
　　果然，下一瞬，一只冰凉的手掌轻抵上她的背心，一道极冷冽精纯的法力随之透入体内，流过七经八脉，将滞塞的关窍打开。
　　沈玉妍适时地露出惊愕的神情，转头往白妩清脸上看去，却见她目光虽冷若寒冰，却隐隐透着丝关切之意。
　　白妩清见她回头，冷声道：“不要分心，继续感应灵气，引其入体。”
　　沈玉妍本就轻车熟路，见戏演够了，当即收敛心神，引导灵气流过经脉，缓缓地收归丹田。如此运转了三个周天，一层薄薄的润泽水息便在她周身隐隐浮现而出，凝而不散。
　　白妩清见状，眸底不由得掠过一丝惊讶。纵然是天资卓越的单灵根，也罕有如此快的领悟速度，更何况沈玉妍还只是个资质平庸的五灵根。
　　难道说她无意间，竟真收了个修仙奇才？
　　她轻摇了摇头，自己肯定是被李志仙带偏了，竟也异想天开起来，幻想能收个天才徒儿继承宗门。与其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还不如专心想想怎么突破眼下的瓶颈吧。
　　白妩清敛下心神，眸色复杂地看了沈玉妍一眼，随即收回手掌，淡淡的道：“你既已引气入体，便限你半月……不，一旬之内，突破至练气一层。”
　　沈玉妍听见了，却无暇应答，重新踏入仙途，将灵气牢牢掌控并炼化的感觉让她兴奋不已，全身心沉浸其中。
　　白妩清见状，不再多言，任她自行修炼，转身便驾起遁光，径自回了千白峰洞府。
　　寒潭幽静，唯有偶尔只有几声鸟鸣响起。沉浸在修炼中的沈玉妍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直到七个周天循环完毕，她缓缓睁开眼睛，才惊觉暮色四合，周遭的一切都没入朦胧的夜色中。
　　好在沈玉妍前世来过天清潭，还记得下山的路。
　　她从千白峰山腰径直下山，脚步轻捷，不过半个时辰，便回到了三春山洞府。或许是修炼的缘故，她甚至不觉得疲累，反倒精力充沛。
　　正要进去院门，忽听身后传来林羡风的声音，“沈师妹，你回来啦？”
　　她转过身，便见林羡风站在身后，目光尤为温和，“今日见到宗主，她是怎么说的？修炼可还顺利？若有什么问题，随时都可以跟我讲。”
　　沈玉妍心下一暖，微笑道：“多谢师姐挂心，师尊说只要我勤学苦练，筑基便指日可待。”
　　林羡风闻言愣住，安慰的话顿时卡在了喉间，心头疑惑，宗主什么时候也会哄人开心了？旋即露出一抹真切的笑，“那就太好了。”
　　沈玉妍眉眼一弯，目光柔柔地望向林羡风，若说这无情宗内还有谁是她绝不愿伤害的，那只会、也只能是林羡风。
　　曾经她初入宗门，是林师姐对她百般照拂，后来被师尊逐出师门，其余人都避之不及，也唯有林师姐为她出言求情。这份恩情她一直都记在心里。
　　她敛下思绪，笑问：“师姐用过晚饭了么？厨房还有今早买的面粉，我打算做削面呢，你没吃的话，也给你做一份吧。”
　　林羡风立时想起早上那碗抄手的鲜香，下意识咽了咽口水，神色挣扎，“师尊明令我戒掉口腹之欲，若是让她知道……”
　　沈玉妍冲她眨眼，狡黠一笑，“不让她知道不就行了。”
　　两人来到厨房，沈玉妍揉面，林羡风用“火球术”帮忙生火，忽而想起来道：“对了，殷师妹今日来过了，她打算接你去她的幽兰苑住，你怎么想？”
　　沈玉妍听到这个名字，揉面的动作一顿，眸底瞬时闪过一丝阴鸷。
　　曾经，她因殷素真的温柔而折心，对她的剑术仰慕不已，接到同住的邀约，自是满心欢喜地搬去了幽兰苑，却完全忽略了林羡风的失落。
　　宗门徒众与记名修士素有隔阂，她身为宗主亲传，却不结交同门，反倒和这些世家修士打得火热，众人不满她的立场，只道她贪慕权贵，便渐渐与她疏远了，林羡风也因立场不同和她划清了界限。
　　那时，她只看到了众人对世家的偏见，却未注意殷素真等人待众修的傲慢，最终自食恶果。
　　沈玉妍垂眸，手掌继续推按着案板上的面团，这一次她可不会再任殷素真戏弄，她要把这个高悬夜空的明月，从云端拽入尘泥！
　　“师妹，你若是想去，便去吧。”林羡风见她不回答，只当她正犹豫为难，心下虽不舍，但还是按下情绪轻声劝道，“殷师妹的性子最温柔不过了，剑术也高超，和你又都拜在宗主门下……你和她住在一起，自是比我更好。”
　　作者有话说：
　　别急，还有其她股的，因为主角宝宝是万人迷嘿嘿[撒花]
　　

第13章 密语
　　“我不去。殷师姐出身世家名门，而我在拜入宗门前，不过是个侍婢，我们就不是一路人，去了也只会被看不起。”沈玉妍闷声答道。
　　林羡风神色一黯，被世家名门轻视的滋味，她又何尝没有领受过呢？
　　她沉默片刻，终是勉强扬起一抹浅笑，温声解释道：“殷师妹不是那种人，等你见过她便知道了。只怕到时候，你喜欢还来不及呢。”
　　沈玉妍眸光骤冷，扭过头看向林羡风，“这殷师姐难道是块灵石么？是个人就得喜欢她？师姐若是想赶我走，直说就是。”
　　林羡风一怔，脸上笑意淡去，声音却依旧柔和，耐心解释道：“我并非要赶你走，而是为了你好。你殷师姐的天赋修为远在我之上，不是谁都能有机会得她亲自指点的。”
　　“谁说的？我觉得师姐你才是最好的，”沈玉妍扭回头，轻哼一声，“就算你赶我，我也要住在三春山。”
　　林羡风方才被沈玉妍刺了几句都未曾生气，听到这句直白固执的好话，反倒有些无措，半晌，才讷讷地挤出一句，“随你吧，日后可别后悔。”嘴角却轻轻抿住，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不一会，鲜香热乎的削面做好了，两人把碗筷端到院中石桌上，溶溶月光洒落一地，晚风拂动院外桃枝，惬意非常。
　　林羡风一时兴起，回洞府取来私藏的桂花酒，吃过削面，她对月饮了几杯酒，脸颊便染上红晕，显出微醺之态，打开了话匣子。
　　“玉妍师妹，我又何尝想你过去殷师妹那儿……其实，我和你的出身并无二致，母亲早逝，五六岁就被爷爷赶出来，浪迹街头，乞讨为生。万幸后来遇见了师尊，她看出我身负灵根，问我要不要跟她回宗修行，我自然是千百个愿意，就此进了无情宗，先在外门修行了十年，直至筑基，才被师尊正式收入门下。”
　　沈玉妍微微一愣，前世她可从未听林羡风说过这段往事，见她神情间隐有失落，不由得关切道：“这不是很好么？出身虽不由人，命运却在自己。如今师姐已是李长老的首徒，受全宗敬仰，还有什么不开心的呢？”
　　林羡风低声重复，“是啊……我还有什么不开心的呢？”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眸中醉意愈发地深了。
　　沈玉妍看她心事重重的样子，心下不禁一软，起身挨着她坐下，轻轻扶住她手臂，放柔了声音，“师姐，你若有什么事情，不妨跟我说说，或许我能帮你解决。”
　　林羡风一向以沉稳可靠的师姐形象示人，从未跟人吐露过心事，然而此刻，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又或许是沈玉妍的语调太过温柔，心中竟泛起一股酸涩的委屈。明明师妹比她还小，她却无端觉得，对方可以依靠。
　　“玉妍师妹，你不晓得，正因为师门庇护我，师尊教导我，师妹们敬仰我……我才觉得愧对她们。我入门最早，修为却停滞不前，连青云榜第一的位置也被入门不久的殷师妹夺去。我并非记恨她，只是我身为宗门三代门徒的表率，却如此不济，实在无地自容。”
　　沈玉妍心下错愕，她从未想过总是从容含笑的师姐，内心竟背着如此沉重的负担。
　　难怪前世那些年，师姐的修为一直停滞不前。她责任感太重，一心想成为最优秀的门徒为师门分忧，以至于当众输给殷素真后，便彻底被此事困住，堪不破也放不下，修为更难有进益。
　　沈玉妍有心宽解林羡风，只是笨嘴拙舌，想不出安慰的话，最终轻拍了拍林羡风的肩膀，认真道：“师姐，你别难过，等我练成银海诀，就亲自去挑战殷素真，将青云榜第一为你夺回来！”
　　林羡风听她夸下海口，不禁嗤的一笑，“师妹，你知道青云榜第一是什么实力吗？就想着替我出头？不过，听你这么一说，我心情确实好多了。”
　　沈玉妍微挑眉梢，青云榜而已，她有什么不知道的？
　　无情宗为了激励徒众修行，特意设下了青云榜，宗规严禁私斗，所有的比试均需在长老见证下进行。挑战者赢下比试，便可取代被挑战者的名次，榜上前三可获得丰厚的灵石奖励，榜首还能拥有进入宗门禁地修炼的殊荣。
　　前世她苦心修炼，也仅从榜尾升至榜中，至于挑战高居榜首的殷素真，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沈玉妍眸光微闪，殷素真向来以剑道天才自傲，若是让她输在自己最瞧不起的师妹手中，肯定能让她颜面扫地。
　　而这，不就是对殷素真最好的报复吗？
　　沈玉妍看向林羡风，目光坚定，“师姐，我说到做到。我已开始修炼银海诀，你再教我本门的玉清剑诀吧？等都学会了，自然能胜过殷素真！”
　　林羡风一怔，心中虽清楚沈师妹资质平庸，绝不是殷素真的对手，但见她语气笃定，也不忍泼她冷水，点头笑道：“好，等你将银海诀练至第三层，根基稳固，我便教你玉清剑诀。”
　　随即取出一个小瓷瓶，塞在她手里，“这瓶补灵丹给你，可以助你修炼。”
　　沈玉妍握着药瓶，心下一阵感激，正想说些什么，林羡风却已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我也该回去了……”
　　她衣诀随风轻荡，身影飘然出了院门，消失在蒙蒙夜色中。远远的，只传来两句怅惘的低吟，“花开花落终有时，总赖东君主。”[注1]
　　沈玉妍听出来林羡风是在借诗抒发愁绪，感慨“命不由己”，看来，自己方才的安慰并未能开解她，难道真要打败殷素真，才能破她这心魔？
　　她垂眸看向手中的补灵丹，瞳中倏地燃起一团冷冽的火焰，“师姐，你如此相信命运，肯定也觉得五属性杂灵根的我就是个修行废物吧？可惜我沈玉妍，偏不信这命！”
　　沈玉妍收拾了碗筷，回到房中坐到书案前，点起灯，执笔默写丹药配方。
　　得益于第一世的记忆，除了精通上品功法《敛芳诀》外，她还深谙灵植药性，通晓各种灵丹妙方。
　　林羡风给的补灵丹虽能帮助修炼，但药力终究有限。她努力回忆，想起一帖叫做“七宝丹”的方子，对炼气境修士最有效用，能够极大提升功力和修炼速度。
　　至于白妩清给的青冬仙藤藤叶，倒是不急着服用，待日后入药制丹，反倒能发挥更大的功效。
　　是夜，她写好丹药药方和《敛芳诀》功法，一并收进储物袋，又打坐修炼了半个时辰，这才睡下。
　　次日一早，沈玉妍便换上窄袖青衫，长发编成麻花辫，用红绳绑住，腰间挂上玉符，揣上一百块灵石，轻车熟路地直奔交易摊市而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就从几位摆摊的师姐妹手中，买齐了炮制七宝丹的辅助药材，这便花去了十块灵石。而其中最珍贵的一味主药丹溪草，她逛了一圈，也没有寻到。
　　不过也难怪，这处摊市多是宗门修士交易各自种植或采挖的灵草、调配的丹药和炼制的法器之处。很多人不耐烦摆摊，都把药材卖到宗门的百草斋去了。
　　只是百草斋药材种类虽然齐全，但相应的，价格也要贵上许多。
　　沈玉妍见此处确实没有丹溪草，这才转身离开。
　　她来到百草斋前，还未踏进去，便听里面传出一道趾高气扬的声音，“想要这几株月华冰菊？可以啊，你跪下，恭恭敬敬地给我磕三个响头，再叫一声‘姑奶奶，求您赏我一株’，我听得舒坦了，就勉强考虑一下。”
　　沈玉妍脚步顿住，目光往里一扫，那个端坐店内，正由管事殷勤招待的女子，不正是殷素真的表妹殷虹吗？
　　她脸色微沉，这人和慕容文君是一丘之貉，前世处处与她为难，不是奚落她打扮老土，就是嘲笑她资质平庸，说什么“殷姐姐早就烦透你了，只是她不好意思开口，你最好识相点，自己滚远些！”
　　这些冷言冷语，至今想起来，仍令她怒火中烧，没想到重生再见，竟又撞上她在欺负人。
　　不过眼下她并非殷虹的对手，和对方冲突起来绝无好处，她也没那个闲心为别人出头，还是买丹溪草要紧。
　　想到这，沈玉妍垂下眼眸，借着其她客人的遮掩，悄步走进殿内，只求不要引起殷虹的注意。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她刚进门，便听一道戏谑的笑声响起，“哎呦，这不是咱们宗主新收的爱徒吗？小师姐，你也来买药材啊？”
　　话落，店内众修纷纷侧目，朝她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
　　沈玉妍眸光骤冷，这殷虹根本就是故意等着她的吧？但既已被发现，也就没有遮掩的必要了。
　　她无视掉众人目光，眼皮都未朝殷虹那边抬一下，径直走到柜台前，“劳驾，十株丹溪草。”
　　店铺伙计看了眼管事，随后麻利地取出十株丹溪草，笑吟吟道：“师姐，你来的真巧，店里就剩这十株了，五十块灵石。”
　　一株就是五块下品灵石？！
　　沈玉妍暗暗咋舌，但想到七宝丹的功效，还是咬牙掏出了储物袋，正要付账，殷虹的声音却从身后飘了过来。
　　“我出六十块灵石，这十株丹溪草，我要了。”
　　沈玉妍登时沉了脸，这殷虹是存心要与她作对吗？
　　她若是对这丹溪草表现得急切，只怕这人定会继续抬价来抢，她手里的灵石不多，可拼不过这个大小姐，倒不如佯装并不在意，对方觉得她反应无趣，说不定就放弃了。
　　思及此，沈玉妍敛下眸中怒意，向殷虹淡声道：“你既出手阔绰，这丹溪草，我便让给你吧。”
　　殷虹见沈玉妍并未像预料的那般羞恼，只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冷嗤一声，“装什么大度？该不会是根本出不起价吧？堂堂宗主高徒，竟连十株破草药都买不起，真是有够穷酸的。”
　　不等沈玉妍开口，一道愤懑的声音忽然从围观修士中传出，“殷虹师姐，你刚才欺负了孙珺还不够？现下连小师姐都不放在眼里了吗？”
　　店内骤然一静，管事见殷虹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忙笑着上前打圆场，不想却被她一把推开。
　　“刚才谁在说话？给我站出来！”殷虹冷目扫过众人，并将周身威力外放。
　　店内多为外门修士，修为不高，面对殷虹的施压，自是十分难受，额上瞬时沁出细密的汗珠。有胆小的修士，更是脸色发白，生怕被迁怒，忙悄悄退出百草斋，溜之大吉。
　　沈玉妍连练气一层都没有，威压之下，被逼得连连后退，险些踉跄跪倒。
　　她勉强站定，正想看看是谁这么有胆，竟敢硬刚殷虹，便见一个修士从人群中挺身而出，昂首道：“是我说的，又如何？”
　　沈玉妍顿时钦佩不已，勇士啊！
　　哪知念头刚起，那人便一个瞬步，躲到了她身后，低声恳求道：“小师姐，你是宗主门徒，殷虹不敢拿你怎么样，求你……帮帮孙珺吧！”
　　沈玉妍：……
　　她收回刚才那句话。
　　殷虹达到震慑目的，收起威压，面色不善地看向沈玉妍，“怎么？小师姐这是打算给她们出头？”
　　沈玉妍很想说，她并不想多管闲事。
　　然而，那位被殷虹抢走灵草的修士闻言却是眼睛一亮，当即满脸期待地看向她。其余外门修士也齐刷刷地望过来，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沈玉妍顶着众人目光，不由得轻叹了口气，看来这闲事她不管也不行了。
　　转念又想，若能借此机会狠狠打脸殷虹，岂不是也算报了前世之仇？顺便还能在外门积累点威望，倒不算亏。
　　于是，她走上前，向殷虹淡声道：“我既担着小师姐的名头，看见有人欺凌同门，当然得管一管了。”
　　作者有话说：
　　注1：[南宋]严蕊《卜算子》
　　

第14章 反击
　　殷虹冷哼一声，“有人欺凌同门吗？我怎么没看见？”
　　沈玉妍懒得同她掰扯，走到那个叫孙珺的修士面前，打量了一眼她的面色，只见她脸颊潮红，似是患了高热，眸底瞬间闪过一丝了然。
　　她平静开口，“月华冰菊生长于极寒之地，其性至寒，是化解火毒热毒的圣品。你要买它，是因为身中火毒吗？”
　　孙珺见她一眼便道破自己的病根，顿生崇敬，忙不迭点头，“小师姐厉害，说的一点儿也不错！五年前我去梦蝶谷采摘灵药，误入了一片热火岩地，不幸身中火毒。如今五年过去，此毒已深入经脉，令我苦不堪言。我听百草斋斋主说，唯有月华冰菊可以拔除这毒，我苦等了五年，好容易才盼到这救命的灵药，谁知……谁知殷虹师姐竟恶意抬价，把月华冰菊尽数抢走，一株也不肯给我留！”说到最后，她已是咬牙切齿，悲愤不已。
　　“价高者得，天经地义！要怪就怪你自己穷酸无用，可怨不得我。”殷虹下巴微仰，目光不屑。
　　孙珺气得脸色更红了，“你——！”
　　沈玉妍故作惊奇，问道：“难道二位都是冰水灵根，才非要争抢这月华冰菊不可？”
　　殷虹傲然道：“你胡说什么？本小姐可是金火双灵根，不是你这个资质平庸的人能比的！”
　　沈玉妍轻摇了摇头，语气痛惜，“那就麻烦了，月华冰菊能解火毒是不假，只是此物至清至寒，于冰水属性的修士自然是圣药，可于其她属性的修士，那就是毒药了。即便解了火毒，也会寒毒入体，得不偿失。”
　　店内众修听沈玉妍说出这番无人知晓的药理，纷纷震惊不已，彼此接头接耳，都猜这位小师姐是位精通药理学识的高手，因此才被宗主看中，收入门下。
　　连药店的管事都不禁对沈玉妍侧目，心中盘算着，若这新入门的师姐真有本事，可得好好攀个交情，要能请动她做个顾问，店里的生意肯定能更上一层楼！
　　孙珺闻言却是沮丧不已，哽咽道：“那我这火毒岂非无药可解了？”
　　沈玉妍微微一笑，“你别怕，我知道个方子，药性温和，你慢慢吃上一个月，便能根治火毒。”
　　孙珺立时转悲为喜，“小师姐，想不到你竟有如此厉害的本事，求你替我开个药方吧！我感激不尽，日后但凭你差遣。”
　　沈玉妍扫了她一眼，看这人刚才在殷虹威压下的表现，顶多就是个练气三层的修士，真差遣不了一点。
　　正欲说无需报答，忽听殷虹一声嗤笑，“你该不会是被火毒烧坏脑子了吧？还真信她能解毒？我服用过的月华冰菊少说也有十株，可从没中过寒毒。而且，你这小师姐的来历，我是打听的清清楚楚。她可不是什么医圣传人，而是四海镇金府内的一个侍婢！”
　　转而看向沈玉妍，语气讥讽，“小师姐，你在外面招摇撞骗不打紧，可到了宗门，你要敢胡乱开药吃出人命来，宗主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小心收不了场！”
　　沈玉妍并不气恼，面无表情看着她，“你当真以为，自己没有中寒毒吗？那为何每到月圆之夜，你便会感到体寒无比、如坠冰窟呢？”
　　殷虹心下一惊，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众人闻言，便知沈玉妍所言不虚，心下愈发钦佩。更有人暗自思怵，自己修炼了这些年，万一也有什么暗疾呢？不知能不能请小师姐看看。
　　药店管事也在此时向沈玉妍殷勤奉上了香茶，虽被她推却了，但还是刺痛了殷虹的眼睛。
　　只是此刻她正为沈玉妍的话心慌意乱，无暇发作。
　　自从十六岁那年修炼火系功法出了岔子，身染火毒后，她每年都需服用月华冰菊压制。而月圆夜体寒的毛病，细想起来正是服药两年后才出现的。
　　可她看过许多名医，谁都说不清这寒症的缘由。此前，她从未疑心是月华冰菊的问题，可若沈玉妍说的没错，那她体内岂不是火毒未清，又添寒毒？
　　沈玉妍见她惊疑不定的样子，心下不禁一声冷笑。
　　其实她会知道殷虹身患寒症一事，也是凑巧。曾经的一次月圆夜，她同殷素真下棋晚了，顺势留宿在她房中。
　　她那时情窦初开，想到能与心上人同床共枕，自是无比紧张期待，不料刚宽衣上床，殷虹便闯了进来，挽着殷素真直嚷嚷好冷，定要同她一起睡。
　　殷素真一脸歉意，解释说殷虹寒症发作，需得她运功驱寒，只好请她离开。
　　她失落不已，但也别无它法，只得披衣下床，可就在转身之际，却见殷虹冲她讥讽一笑，无声地用唇语说：“赶紧滚吧！”
　　而今回想起来，她为殷素真患得患失的时候，只怕对方正同殷虹一起，在背后嘲笑她呢。
　　殷虹的嚣张跋扈固然讨厌，但殷素真的口蜜腹剑，更令她恶心！
　　沈玉妍收敛心神，不再理睬殷虹，径直走向柜台，向伙计要来纸笔，写了张解寒毒的方子，刚递给伙计，心急的管事就一把抢过看了起来。
　　她逐字念出，“雪莲子一斤，当归、生地各六两，龙胆草四株……”见都是些寻常的药材，顿生疑惑，这方子真能解火毒
　　可待看到最后一行时，瞬时变了脸色，惊呼道：“五百年青冬仙藤藤叶一片小师姐，你未写错吧”
　　沈玉妍语气笃定，“一字不错。”
　　管事神色迟疑，“可是这……这五百年的青冬仙藤，据我所知，唯有宗主洞府中长着一株。这仙藤是祖师当年亲自移栽，五百年一结果，若失了藤叶，仙果也就长不成了。当初李长老为了炼丹向宗主讨要，宗主都没给，更不用说我们了。”
　　沈玉妍颇感意外，这仙藤竟与前任宗主有渊源？那为何白妩清随手就给了她两枝她要是现在给出去，岂不是辜负了师尊的一番心意
　　但是——
　　她微勾唇角，白妩清的心意，不就是用来辜负的吗？
　　沈玉妍当即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片藤叶，轻声笑道：“你说这个师尊随手塞给我两枝，我还当是什么寻常玩意呢。”
　　抬手便将藤叶抛出，吩咐道：“照方子将药材用罐熬煮，阴干后研磨成粉。这点量，足够制成三十丸药了。”
　　管家慌得赶忙双手接住，一脸痛惜，心中直呼，亏你还是个精通药理的呢，真是暴殄天物！随即撇开伙计，依方抓了药，亲自着手炮制。
　　殷虹上次听慕容文君说宗主十分喜爱沈玉妍，心中并未深信，此刻亲眼见到她随手就拿出了宗主不肯许人的青冬仙藤藤叶，这才不得不信。
　　她本想着，若是这药方果然有效，就照方抓上一份，可偏偏有一味青冬仙藤，却是无论如何也弄不到。
　　而今只有沈玉妍手中有这藤叶，可要她张口向对方求药，却是绝无可能。
　　殷虹双臂抱胸，一脸不屑，愤愤地想，说不一定这药根本就没用！
　　这时，管家已将药炮制好了，装在白瓷小瓶子里。沈玉妍接过药瓶，向孙珺道：“你若信我，就每日服用一丸，一个月后，保管火毒立除。”
　　孙珺连忙点头，“小师姐，我当然信你！”接过药瓶，便取出一丸服下。
　　她同伴快步上前，颇为关切地打量她，“感觉如何？好些了没有”
　　殷虹假装不在意，余光却时不时打量上一眼。
　　过得一会，孙珺脸上的潮红便消退了几分，捞起袖子一看，原本涨得紫红的筋脉也已有少部分褪回淡青。
　　孙珺喜不自胜，连连向沈玉妍道谢，激动得眼眶都红了，直接拿出全部身家来送她。
　　沈玉妍看了眼她那点微薄的灵石，都不忍心收，正欲开口拒绝，忽听殷虹大声道：“喂！把剩下那枝青冬仙藤给我，我给你一百块灵石！”
　　众人愤怒看过去，真是无礼，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却不知沈玉妍等的就是这句话，眸底瞬时闪过一丝冷光，唇角微扬，鱼上钩了。
　　她望向殷虹，为难地摇了摇头，“不行，这是师尊送我的，给出一枝已经很不妥了，实在不能再给了。”
　　殷虹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还嫌少是吧？真是穷酸样，见钱眼开！五百灵石，总该够了吧？”
　　沈玉妍略一迟疑，依旧摇了摇头，随即温声道：“其实，念在同门之谊，我给你也无妨，相信师尊会体谅的。不过，我不要你的灵石。”
　　听话听音，殷虹并未傻到以为沈玉妍会白送给她，心下却是一惊，难道她要狮子大开口
　　顿生警惕道：“那你要什么我告诉你，休想借机勒索我！”
　　沈玉妍走到她面前，轻轻一笑，“放心，我要的东西，你定然给得起。”
　　殷虹暗松一口气，心下却更加鄙夷，不亏是侍婢出身，果然识相。
　　未料，沈玉妍声音陡然一冷，续道：“我只要你跪下，恭恭敬敬地给我磕三个响头，再叫一声‘姑奶奶，求您赏我一枝’，我听得舒坦了，就勉强考虑一下，把藤叶送给你。”
　　殷虹整个人都呆住了。
　　

第15章 重逢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沈玉妍，区区一个侍婢，怎么敢的
　　当即沉下脸，怒道：“你竟敢羞辱我你知道我是什么身份吗？”
　　沈玉妍当然很清楚殷虹的身份，也知道她脾气火爆，不像慕容文君那样有脑子，一旦火气上头，就会不管不顾地动手。
　　那她为什么还要羞辱殷虹？
　　当然不只是为了一逞口舌之快，更是为了激怒她，获取她的执念值。
　　只是这么久过去了，也没听到系统的声音。
　　沈玉妍垂下眼眸，看来仇恨拉得还不够，得再刺激点狠的。
　　她看向殷虹，一声冷笑，“呵，你的身份，不就是我的师妹么？师姐有命，做师妹的，难道不该听从”
　　殷虹本想拿世家的身份压人，不料反被沈玉妍用师姐的身份压了回来，顿时气得脸色铁青，“你——！”
　　色厉内荏地辩解道：“你修为还不如我，也配当我师姐我称你一声小师姐，全因你是宗主门徒，你还真当自己有本事啊？”
　　“不错，做师姐的若是实力不济，的确难以服众呢。”沈玉妍缓步逼近，倾身在她耳畔，低声道，“不如，你来做我的炉鼎，表表你做师妹的诚意，助师姐我快速提升修为，如何？”
　　殷虹只觉一道阴冷的气息扑在耳朵上，脸上血色瞬间尽褪，眼中随之燃起狂怒的火焰。
　　“我看你是想死！”
　　话音未落，殷虹手中已凝出一柄金色重锤，挟风直扑沈玉妍面门。
　　沈玉妍脸色微变，好像玩过火了，也不知道史褚的金龙摧心爪能不能挡住这一击。
　　恰在这时，脑海中响起一道熟悉的冰冷声音。
　　【检测到目标人物殷虹对你产生执念值，复制技能已发动】
　　沈玉妍眼睛一亮，来的正是时候，且让她看看殷虹会的法术多不多，厉不厉害。
　　<目标人物>
　　姓名：殷虹
　　种族：人族
　　年龄：17岁
　　灵根：金火双灵根（资质不错）
　　境界：筑基境初阶（根基稳固，前途可期）
　　执念强度：五星（满级十星）
　　主修功法：净莲明火诀（地阶中品）
　　精通法术：火球术、振金锤、传音术（威力有待提升）
　　看起来是比金小剑厉害，但她精通的法术也仅有这三项吗？还是说，最多只能复制三项？
　　但此刻她已无暇细思，眼见金锤已袭到面前，急忙侧身闪避，随即也幻化出一柄别无二致的金锤，反手挥出。
　　砰的一声，两锤在半空狠狠相撞，爆出的冲击波令店内修士都难以忍受。
　　殷虹被震得连退两步，虎口一阵发麻，大惊失色，“你怎么也会这振金锤？”
　　沈玉妍神色得意道：“师妹出身名门，见多识广，难道未曾听过，有一门能够隔空吸取她人功力的秘术吗？只要你在我十步之内，即便再不情愿，也会被我吸走功力。你这身修为，师姐我就笑纳了！”
　　说着，一脸邪笑地缓步向殷虹走过去。
　　“这、这是什么邪功，我根本没听过！”殷虹慌忙将振金锤挡在身前，连连后撤，声音发颤，“你……你站住！不许再过来了！”
　　沈玉妍当然不会听她命令，反而故意放慢脚步，不疾不徐地逼近，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她脸上惊惧的表情。
　　殷红后背猛地撞上柜台，已是退无可退，干脆一矮身，像兔子一般从沈玉妍身旁蹿了出去，回身怒道：“你果然不是什么好人！我要告诉素真姐姐，让她禀报宗主，把你这个坏女人赶出宗门！”
　　殷素真？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沈玉妍怔了一瞬，随即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好啊，她正想见一见这位久别重逢的故人呢。
　　怔忡间，殷虹已转身推开围观的众修，快步冲出了店门，仓惶得如同身后有恶鬼在追，还险些被门槛绊到。
　　伙计追在后面连声问：“师姐，这十株丹溪草您还要吗？还没付账呢！”
　　殷虹头都没回，气急败坏道：“我要你个大头鬼！”话音未落，人已瞬移向前，消失在门外。
　　沈玉妍望着殷虹落荒而逃的背影，心情愉悦，脸上笑容越发灿烂。
　　她收起振金锤，扬手向伙计抛出一袋灵石，“她不要我要，帮我打包。”
　　伙计忙不迭接住，高声应下，“好嘞！”
　　众修见殷虹竟都不是沈玉妍的对手，纷纷惊得目瞪口呆，先前还有些看不起她的人，此刻也彻底对她心服。
　　她们齐齐将沈玉妍围住，由衷地夸赞道：“小师姐，你太厉害了！”
　　“这殷虹平日总对我们耀武扬威，说话既刻薄又难听，今天总算是吃到教训了！”
　　“多谢小师姐替我们出了这口恶气，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再刁难人！”
　　沈玉妍笑着答了几句，听她们翻来覆去都是那些溢美之词，便渐渐有些不耐烦。
　　偏偏这时管事也来凑热闹，诚恳地邀请她为药店坐堂行医，每月许她两千灵石。
　　沈玉妍仅心动了一瞬，便否决了。要是天天坐这给人看病配药，岂不是耽误修炼？她可没这闲工夫。
　　只是才拒绝了管事，又听人问道：“小师姐，你刚才使的振金锤好威风啊，还有那什么秘术，也教教我们吧！”
　　沈玉妍笑得无奈，摆手道：“世上哪有如此邪门的秘术？不过是我唬殷虹的。我是五属性杂灵根，杂七杂八的法术都学了一些，看着厉害，其实博而不精，就是个三板斧，只会那一锤子而已。”
　　众人闻言恍然点头，原来如此。难怪她们看沈玉妍的修为连练气一层都不到，根本就不可能是殷虹的对手。
　　看来殷虹就是被小师姐那几句话吓住了，可真是胆小！
　　沈玉妍见敷衍过去，便拟要走，谁知众修过于热情，缠着她不放，还要请她酒饭。
　　好在伙计很快打包好了十株丹溪草，她一把接过，立刻从人群中挤出去，飞步离开，总算是得以脱身。
　　一回到洞府，她便开始着手炮制七宝丹，可惜十株丹溪草还是太少了些，最终仅制出二十丸丹药。
　　“这点丹药，还不够三天之用。”沈玉妍微皱眉头，可惜灵石匮乏，珍贵药材又难寻，眼下也只能这样了。
　　她将丹药尽数装瓶，便前往天清潭修炼。
　　沈玉妍分别服下两颗补灵丹和七宝丹，待药力化开，立刻感觉到体内滞涩的灵脉有所松动，当即凝神打坐，运转功法。在两种丹药的辅助下，修炼速度果然快了许多。
　　这一日，沈玉妍修炼至晚才归。第二日她依旧服下四丸丹药，继续修炼，很快就突破了瓶颈，将银海诀练到了第一层。
　　抬手轻扬，身前幽潭的水珠飘起，在掌心凝成一颗拳头大小的水球，只一挥，水球便飞出去，狠狠砸在对面的树叶上，砰地炸开，震得树叶簌簌作响。
　　沈玉妍满意微笑，果然还是得靠丹药辅助修炼，否则凭她的资质，若想筑基，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要知道，掌书仙子还在神界等她，她肯定不能再像前世那般慢吞吞地修炼升级。
　　复制神通虽然厉害，但若自身实力不济，便如稚子抱金过市，迟早会被人夺走。她可不想步金小剑的后尘。
　　不过，炮制丹药需耗费大量珍贵药材，所需不菲，这才两日功夫，她那一百块灵石便已用得七七八八了。如此下去可不行，她必须得想个办法，尽快搞到一大笔钱。
　　沈玉妍沿着山径缓步返回，默默思索着搞钱大法。去药店坐诊肯定不行，耗时耗力，还耽误修炼，她也不耐烦跟那么多人打交道。
　　若是能问白妩清要就好了，伸手就有。
　　沈玉妍想得入神，不觉已到洞府前，抬眼一看，院墙外的桃树下竟站着两道人影，其中一人似有所感，忽然转过身来。
　　只见她一袭淡紫色长衫，外披白色丝袍，微风拂动，袍上银莲绣纹在月光下如水波流动。
　　手上捧着几株月华冰菊，腰间佩剑，沉静地站在桃枝下，俊美绝俗得宛若优雅高洁的月中仙子，用一双浅褐色的眸子望着她，目光轻柔如水。
　　四目相对的刹那，沈玉妍的心骤然一沉。
　　前世种种，如风沙漫卷，将死去多时的心掩埋。
　　曾经，她被殷素真当众羞辱，心中恨极了她，再未与她说过一句话，誓要将她彻底忘掉。
　　她日夜不休地修炼，试图用忙碌对抗心底的悲伤，不料只是自欺欺人。每每午夜梦回，和殷素真相处时的点滴记忆便如跗骨之蛆般，密密麻麻地爬满心脏，一点点地啃噬出一个大洞。风过时，耳边总能听到荒芜而悲泣的呼啸。
　　她此前一直以为，她恨殷素真，恨到想对她杀之而后快。
　　直到此刻，当她真真切切地看到殷素真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藏在心底的万般怨恨，竟皆化作了难以言喻的酸楚。
　　沈玉妍这才惊觉，她竟从未有一刻真正放下过对对方的执念。
　　没错，她是恨殷素真，恨她厌弃自己却偏要伪装温柔。但比起殷素真，她更恨那个轻而易举就被骗去真心的愚蠢的自己！
　　好在如今，她已不会再犯傻了。
　　既然殷素真前世骗取她的真心后又肆意践踏，那这一世，就换她来将对方的真心踩在脚下吧？光是想象那张漂亮的脸在自己面前露出悲伤破碎的神情，就已经有些兴奋了呢。
　　沈玉妍敛下眸底的晦暗，唇角微勾，心道：“殷素真，这一次，谁是猎手，谁是猎物，可说不准呢。”
　　她神色自若地走到殷素真身前，视线掠过一旁的慕容文君，问道：“两位等在我的洞府前，是有什么事吗？”
　　殷素真笑意温婉，“这位定是沈师妹了吧？我是你素真师姐，早就听闻师门新添了位师妹，一直盼着与你见面。遗憾的是，前两日来三春山拜访，都与你错过了，今日总算是见到人了。”
　　说着，目光向沈玉妍脸上一掠，真诚赞叹道：“师妹果然相貌非凡、天资灵敏，无怪师尊那般喜爱你。”
　　她这番话说得亲和自然，任谁听了，都觉得如沐春风、喜不自胜。
　　沈玉妍当初便是为殷素真这副谦逊温雅的姿态所迷惑。
　　她深知自己相貌实力都平平无奇，在对方面前难免自残形愧，即便已倾心对方，也因为顾忌着宗门法规和二人的身份差距，始终不敢表露心迹。
　　而今回想起来，还好自己克制住了。
　　若真一时冲动对殷素真坦白情愫，只怕对方不仅仅要羞辱她是毫无天赋的蠢货废柴，更会将她这份不堪的痴心妄意公之于众，让她沦为全宗的笑柄。
　　所幸三年的朝夕相伴，让她对殷素真了解至深。
　　因此这番旁人听在耳朵里的好话，她却能听出暗藏其中的试探和比较。
　　恐怕殷素真的真正意图，是想要打探她的实力深浅，以及师尊为何那般喜爱她吧？那她可就实话实说了。
　　沈玉妍抬眸，向殷素真灿烂一笑，“多谢师姐夸奖。只是……师尊如此喜爱我，师姐不会不高兴吧？”
　　说着，抬手轻抚脸颊，自责道：“这都怪我天生丽质，害得师尊一见到我，便抢着要收我为徒。我拒绝说，自己只是五属性杂灵根，资质平庸，还请她另择高徒，可她非不肯！还道，就算把青冬仙藤薅秃了，也定要助我筑基呢。”
　　话落，果见殷素真愣在当场，心中不禁得意冷笑，你既要做温柔大度的师姐，肯定能容得下师妹这点真性情的吧？
　　

第16章 炫耀
　　未料殷素真回过神来，竟噗嗤一笑，“师妹是在跟我炫耀吗？还是个孩子呢，真可爱。”
　　一旁的慕容文君可没她这样的好脸色，讥诮道：“谁说不是呢？仗着宗主偏爱，竟跟三岁小孩子似的，冲我们耀武扬威呢！”
　　殷素真轻声制止，“文君，师妹面前，别胡说。”
　　慕容文君扭开脸，只一声冷哼，不再言语。
　　沈玉妍冷眼旁观，一红一白，倒是唱得好双簧，可惜这把戏她上辈子就看腻了。
　　你们既爱唱这出，我也不介意从中添上一把火。
　　于是，沈玉妍走上前，亲昵地挽住殷素真的手臂，向慕容文君吃吃一笑，“这位师姐是谁呀？素真师姐都夸我可爱，偏你话多，语气还酸溜溜的，该不会是眼红我吧？”
　　说话间，还不忘用余光瞥了眼殷素真，只见她唇角笑意微凝，但仅一瞬，便又恢复了完美，还抬手温柔轻拍她的手背。
　　慕容文君就没她这般体面了，听到这话，气得心口一梗，“我眼红你？”
　　她之前在戒律堂见到这姑娘，还以为她同白妩清一样只是性子冷，未料本性竟如此阴险。
　　手指着沈玉妍，怒道：“你侍婢出身，朽木之资，品行更是卑劣不堪！试问你浑身上下有哪一点，值得我慕容文君眼红？我就是去眼红路边的一条狗，也绝不会眼红你！”
　　沈玉妍故作惊诧，“师姐怎么生气了？不过是开个玩笑。莫非……真给我说中了，才急成这样？”
　　慕容文君惊怒不已，气得几欲呕血，“你——！你找打吗？别以为你三言两语唬住了殷虹，我就不敢对你动手了！”扬手就是一记凌厉的掌风，往她脸上掴来。
　　沈玉妍身形一闪，避到了殷素真身后，叫慕容文君扑了个空。
　　慕容文君冷声道：“素真！你让开，我今日非教训她不可！”
　　殷素真身体骤然一僵，勉力忽视掉紧贴着她脊背的那抹温热，缓声道：“文君，你冷静些。宗门禁止私斗，与师妹争执不过便要动手，岂非太失身份？别忘了，我们此行是来替殷虹赔罪的，若闹到师尊面前，只怕你们两个都要理亏丢脸。”
　　慕容文君深吸了口气，刚恢复些许理智，缓缓放下手掌，正待开口，忽见沈玉妍从殷素真背后探出个脑袋，冲她吐了下舌头，嘻嘻笑道：“看吧，连素真师姐都护着我！某个凶巴巴的坏女人呀，没人要咯！”
　　慕容文君刚压下的怒火再次窜了起来，她刷地拔剑出鞘，指尖直指殷素真身后，“沈玉妍，你有本事就站出来堂堂正正跟我打一场，少躲在人后当缩头乌龟！”
　　殷素真见她一副誓不罢休的愤怒模样，顿感头疼，心下更是懊恼，早知文君和沈玉妍如此水火不容，便不该让她一起过来。
　　她原以为沈玉妍那样的出身，应当就是个性格孤僻，缺少关爱的孩子。如此，她只要释放出一点善意，这孩子就会对她感激涕零、死心塌地。
　　谁知眼前的沈玉妍竟这般……自信骄横、率性坦诚，伶牙俐齿更胜殷虹，偏偏又不惹人讨厌。
　　而今的情况，她要是劝文君，文君吃软不吃硬，有沈玉妍一旁拱火，肯定是劝不住的，那就只能从沈玉妍下手，想办法堵住她那张嘴了。
　　思及此，殷素真无奈转身，抬手掩住沈玉妍的唇，凑近了，温声劝哄道：“师妹，你少说些话吧，要真惹得文君发火，我可拦不住。”
　　沈玉妍在她手下挣了挣，却并未用力，只抬起一双黑如点漆的眸子，定定望着她，眼睫轻颤，似有万般情绪言说。
　　殷素真只道她尚不肯罢休，正欲再说些什么，掌心却蓦地传来一股温润湿热的触感，瞳孔一震，她竟然在用舌尖……舔她？
　　她是狗吗？
　　殷素真立即收回手，垂眸看着掌心的那抹水痕，微皱眉头，她还从未被人如此冒犯过。
　　抬头望向沈玉妍，眼中隐藏羞恼，“你……”
　　沈玉妍舔去唇边的水渍，眼神得意地向她一勾，“素真师姐，我不喜欢这女人，你让她别出现在我面前，我自然就闭嘴啦。”
　　殷素真握紧手掌，心绪复杂地盯住沈玉妍，可对上她那双直白且不加掩饰的眸子，又觉得实在一团孩气，想生气都生气不起来。
　　只得别开视线，心下一声轻叹，这人心思如此浅白，有什么话都写在脸上了，又何必再同她试探计较呢？
　　随即转过身，向慕容文君道：“文君，你且先回去吧。”
　　慕容文君难以置信，眼中尽是受伤，“你不帮我就算了……竟然还为了她要赶我走？”
　　殷素真满脸无奈，“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慕容文君怒道：“我不管！要么你现在就跟我走，要么……你以后就护着这个无耻的女人吧，永远都别再跟我说话了！”
　　殷素真语气淡淡，“文君，你又说气话了。”
　　“好，你不肯走是吧？那我走！”慕容文君一甩袖，转身奔出，身影瞬时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沈玉妍略施小计便挑拨了两人，顿觉畅快。
　　前世慕容文君自恃与殷素真一同长大的情分，话里话外都拿她当外人排挤，谁想她也有今日。看她气得跳脚却无计可施的样子，可真是让人开心。
　　正愉悦想着，忽见殷素真回身向她望来，顿时弯了弯眼睛，幸灾乐祸道：“素真师姐，你还不快去追她，真把人气跑了，可就哄不回来了。”
　　殷素真无奈浅笑，“她性子向来如此，只是脾气来得快也去得快，过一会就好了。等日后你们有时间好好相处，便知道她心思单纯，不是什么恶人。”
　　沈玉妍一声冷哼，“谁要跟她这种人好好相处？我只跟师姐你好不行吗？”说到后面这句，声音骤然软了几分。
　　殷素真莞尔一笑，温声道：“你既已入师门，日后可免不了同门中姐妹往来。不只是文君，还有殷虹那丫头，她因为家中溺爱，性子是有些蛮横，心地却不坏，为人也仗义。百草斋的事，我也听她说过了，所幸你本事高强，并未受伤。”
　　说着，递出手中的灵植，“她十分过意不去，只是脸皮薄，不好意思见你，便托我带上这几株月华冰菊，代她赔罪。”
　　沈玉妍在心底翻了个白眼，殷素真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舌灿莲花，暗戳戳打探她底细不说，还把黑的都说成白的了。
　　殷虹会脸皮薄？她若是知道“不好意思”几个字怎么写，太阳都得打西边出来。还向她赔罪？她不咒自己立刻暴毙，就该谢天谢地了。
　　眼睛却盯着那几株月珠冰华不转了，“真的给我吗？不会又反悔吧？”
　　殷素真见她毫不掩饰的垂涎样子，不禁失笑，“放心收下吧，若还有想要的，尽管告诉我。”
　　沈玉妍心念一动，她眼下正急需许多珍贵药材，若向殷素真开口，她未必就不会给。只是过犹不及，她此刻的人设是天真蛮横的小师妹，索要太多只怕反惹她猜疑。
　　便只收下月华冰菊，嘴上还不认，“我可不是稀罕这些月华冰菊，不过是看在师姐你的面子上，才勉强收下的！”
　　指尖轻拂过冰菊细密绵长的花瓣，眼中的惊喜却怎么也掩饰不住。相信有了这几株月华冰菊，她的《银海诀》很快便能突破到第三层了。
　　到时，她就可以向林羡风请教《玉清剑诀》，这剑诀虽只是地阶下品，却也是部不可多得的上乘功法，前期非常基础平实，讲究稳扎稳打，正合适此刻的她修炼。
　　殷素真见她这般爱不释手，便知她是口是心非，顺势笑问：“你既肯给我面子，那要不要再卖我个人情，搬来幽兰苑与我同住呢？”
　　沈玉妍将月华冰菊收进储物袋，闻言，眨巴了下眼睛，“与师姐同住难道有什么好处么？我都在三春山住惯了。”
　　“好处么……”殷素真略一沉吟，随即上前一步，伸手为她拂落肩头的落花，垂眸凝望她，浅浅笑道，“我亲自陪你练剑，这个算不算？”
　　四目相对，气氛瞬时朦胧而暧昧起来。若是从前，沈玉妍早红着脸躲闪开了，但此刻她却毫不躲避地迎上对方的眼睛，眸光清亮见底。
　　她凑得更近，脸上绽出一抹明媚的笑容，装作天真欢喜的样子，问道：“真的吗？师姐真要陪我练剑？”
　　殷素真忽而移开视线，有些不自在地后退一步，声音磕绊了一下，“当、当然。”说着，信手理了下耳畔的青丝，恰巧挡住耳垂。
　　但沈玉妍并未错过那抹瞬间漫上耳垂的红晕，眸底不禁闪过一丝得意的了然。
　　殷素真这人表面温柔，实则极其高傲。她平生最讨厌两种人，一是能威胁到她的竞争者，二是出身微贱且毫无实力的蠢货。
　　而她钟情的人，从来都只有一种，聪慧又天真，坚韧而不失纯粹，要是能被她牢牢掌控在手心里，就更好了。
　　自己方才的种种举动，落在殷素真眼中，就是个娇蛮任性、天真烂漫、又足以被她轻易掌控的玩物。
　　沈玉妍垂眸，心底一声嗤笑，她现在，肯定很心动吧？
　　而今想来，她前世错在错在过于平庸无趣，让殷素真渐渐失去了玩弄的兴致，最终才会被无情抛弃。
　　要知道在一开始，她们的关系很要好，真的很要好，只是她没想到，开始的时候越是美好，破碎的时候便越是难堪。
　　她至今都还记得，初学剑法时，是殷素真陪着她日复一日地在桃花林练习、喂招。有一次回剑时她失了手，险些划伤自己，幸好殷素真及时出手将剑击飞，她才未受伤。
　　可渐渐的，剑诀越练越难，她实力不济，总也跟不上对方那精妙的剑招。接连挫败下，她倍感沮丧，加上慕容文君在旁明嘲暗讽，心中愈觉难堪，便寻了个借口不再与殷素真对练。
　　那之后，殷素真待她就疏离冷淡了许多，大概就是瞧她这人过于平庸无趣，懒得再假装亲近了。
　　可笑的是，当时的她却为此惶恐不安，拼命地想法子讨她欢心，偏偏行事笨拙，也不知闹出了多少笑话，遭受了多少白眼，才终于哄得殷素真开颜。
　　却不知，殷素真不过是拿她当取乐的玩物，无聊了便逗一逗，并无半分真心。
　　说不定对练时，她就是故意炫技，存心不想让她学会，目的是为了看她笨拙狼狈的样子。
　　沈玉妍可不会再重蹈覆辙，她收敛笑容，故作为难道：“可是……师姐，林师姐也答应了要教我练剑，她待我可好了，还送了我一瓶补灵丹，我可不好拒绝她。”
　　说着，半嗔半怨地瞪了她一眼，“你还说是我亲师姐，连份见面礼都没有。小气鬼，我不要你陪我练剑啦！”
　　殷素真见她拒绝，还拿自己跟林羡风比，神色顿时淡了些。
　　她疑心林羡风在背后说了什么，勉强按下心中的不快，轻笑了笑，“礼物么，我一时还未准备好。不过，你林师姐未跟你说过么？即便是她，也时时向我请教剑法呢。”
　　沈玉妍听出她话中的轻视，心下微恼，面上却故作不知，点头应道：“说过呀！她说师姐你是师门年轻一代种最厉害的人，从前的青云榜榜首是她，自你入门，就变成你的了。”
　　说到此处，她望向殷素真，伸手点了下她腰间剑柄，歪头笑道：“不过这以后嘛，榜首的位置就该轮到我来坐啦！”
　　殷素真瞧她双眼亮晶晶的，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心下却清楚凭她的资质绝无半点可能，并不以为意。
　　反倒觉得对方像只张牙舞爪的幼兽，十分可爱，不禁含笑点头，“好啊，那师姐可就等着你向我挑战的那一天了。”
　　顿了顿，续道：“不过，你跟林师姐学剑可不是个好主意，她在剑道上的造诣，毕竟太过——”
　　“浅薄”二字还未说出口，殷素真便陡然停住，扭头看向身后。
　　沈玉妍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林羡风正站在不远处看着她们，心头猛地一跳。
　　

第17章 好感
　　沈玉妍眉心微蹙，也不知林师姐有没有听到方才的话，可千万别误会了才好。
　　随即看向殷素真，语气轻快道：“林师姐定是来催我休息的，我该回洞府了，师姐你也早些回去吧。”
　　殷素真同林羡风素无往来，此刻也无心与她搭话，微微颔首，正欲离开，又想起什么，回眸望向沈玉妍，唇角笑意温柔，“待我备好见面礼，师妹总能搬来与我同住了吧？”
　　沈玉妍呆了一瞬，随即回过神，心下冷笑，她才不会去！
　　幽兰苑的风景虽然赏心悦目，住在那里的人却十分讨厌。更何况，要她被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做什么都束手束脚的，还不如待在三春山，至少安静。
　　殷素真见她不答，目光紧紧盯住她，“怎么，你还是不愿意？”
　　沈玉妍眨了下眼睛，灿然一笑，“师姐待我这样好，我自是再愿意不过啦！”
　　“好，那就这样说定了，我先回去，礼物的事，你可以期待一下。”殷素真莞尔转身。
　　与林羡风擦肩而过时，两人彼此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林羡风径直走到沈玉妍身前，神色略有几分尴尬，“沈师妹，前晚我多喝了几杯，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沈玉妍收起脸上的假笑，只觉应付殷素真比修炼更令人心累，本想快些回房歇着，忽听林羡风如此问她，便振作了精神，缓缓的道：“师姐倒并未说什么不该说的，只是答应了我一件事。”
　　林羡风一时没想起来，惊道：“什么？”
　　“教我练剑啊。”
　　“原来是说这个，”林羡风松了口气，转而问道，“殷师妹来找你做什么？我看你们有说有笑的，似乎很合得来。”
　　“她想让我搬过去与她同住。”
　　“你答应了？”
　　“我既已答应了师姐，又岂会再变卦？”沈玉妍轻摇了摇头，实话道，“方才我不过是说几句好话哄她，毕竟是同门姐妹，面上总得过得去。”
　　林羡风略觉惊讶，“听你语气，似乎不太喜欢殷师妹？可你不是才第一次见她吗？”
　　沈玉妍垂下眼眸，心中冷笑，何止是不太喜欢，根本就是……恨之入骨。
　　她不过是想，在骗得殷素真的真心后，再露出真面目，将她的真心和高傲狠狠碾碎，一报前世之仇。
　　如此，她便可以放下对殷素真的执念，林师姐也不会再受心魔的困扰。
　　但这话却不能告诉林羡风。
　　她咬了下唇，愤然道：“她可是抢了师姐的第一啊，我讨厌她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会喜欢！”
　　林羡风瞳孔猛地一缩，眼中尽是难以置信，居然是为了她？
　　自从败给殷素真，她便失去了大师姐的光环，门中修士每每说起她，也总是惋惜多过赞赏。而她这三年来，修为寸步未进，让众修扼腕之余，更觉怜悯。
　　而今，所有人都敬仰着殷素真，她则成了可有可无的那一个，连师尊都让她多多向殷素真请教剑法。
　　她心中郁愁百结，深恨自己的无能，每日虽勤勉侍奉师尊，内心却一片空洞，就连新师妹入门，也未曾在她心底激起一丝波澜。
　　可她却未想到，这个入门没几天的师妹，竟会在她和殷素真之间，如此坚定地选择自己。
　　林羡风抓住沈玉妍的双手，声音哽咽，“玉妍师妹，你放心，师姐绝不会辜负你对我的真心！”
　　沈玉妍看她眼中含泪，似是十分感动，心下一片茫然，发生了何事？自己还没打败殷素真吧，师姐怎么就激动起来了？
　　这时，脑海里响起一个冰冷的声音，解答了她的疑惑。
　　【检测到目标人物林羡风对你产生执念值，复制技能已发动】
　　就因为她说讨厌殷素真？林师姐果然还是太好骗了，如此轻易就对她交付了好感。
　　<目标人物>
　　姓名：林羡风
　　种族：人族
　　年龄：26岁
　　灵根：风灵根（上品）
　　境界：筑基境初阶（根基稳固，然修为停滞不前）
　　执念强度：六星（满级十星）
　　主修功法：玉清剑诀（地阶下品）
　　精通法术：御风术、隐身术、玉清剑域（潜力惊人，可惜易学难精，威力有待提升）
　　御风术、隐身术、玉清剑域……每一个都很实用啊，比殷虹那几个乱七八糟的法术强多了。
　　沈玉妍在心中计较了一番，林师姐的根基远胜于殷虹，如今只是为心魔所困，才修为停滞，若能帮她解开心结，她来日的成就绝对无可限量。
　　想到此处，沈玉妍不再与林羡风闲谈，与她在门口分别，便回到洞府关上房门，开始谋划起弄笔灵石来买药材的事。
　　白妩清命她在一旬内突破至炼气一层，可她仅三日功夫便已到练气一层了，十日时间，少说也得练到炼气三层吧。
　　这便需要至少百丸七宝丹辅助，少说也得五六百枚灵石。
　　沈玉妍咬住笔杆沉思，要去哪里弄这笔灵石呢？
　　她就认识那几个人，白妩清、殷素真、林羡风、慕容文君……还有金家的几个仆役，但关系不好，指望不上。
　　等等，金家！
　　沈玉妍灵光一闪，她怎么把胡多欢给忘了呢？
　　胡多欢虽被迫离开中三家之首的金家，谪居四海镇，却凭着经商之才，攒下了一份不小的家业。
　　她修为不高，仅能炼制最低级的防御法器，却硬是将这低级法器做到了极致，物美价廉，引得许多外地修士专程来到云梦泽购买。凭着这生意，她撑起了整个金府的用度，也正因如此，史褚才会对她的财产颇为觊觎。
　　但胡多欢攒下这偌大家业，是为了托举金小剑修仙，可如今金小剑已经死了，她那些钱财岂非没处用了？
　　沈玉妍勾唇，既如此，倒不如用来资助她这个未来的真神，保证回报不菲。
　　更何况，金小剑是因她而死，她当然得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了。
　　沈玉妍当即提笔修书一封，向胡多欢讨要灵石，以解决她有钱没处花的困苦。
　　写完搁笔，她又通读了一遍，自觉措辞得体，字字恳切，不禁扬起了嘴角，这还不得将胡多欢感动死？
　　不过，找谁来当这个信差，帮她送信呢？
　　沈玉妍一阵沉吟，她先前救下的外门修士孙珺倒是个好人选，只可惜她修为不够，怕是消受不起胡多欢的厚爱。
　　但其余人就更不济事了，就算有修为高的，也不会听她乖乖差遣。
　　沈玉妍不由得叹气，难道她还得亲自去一趟金家？
　　恰在这时，一片粉色桃花被风吹进来，翩然落在书案上。
　　她抬头看向窗外，一轮皎白的圆月映入眼帘，心下竟无端想到了赵月流和宋怜。前世，她们似乎也是在这样一个月圆之夜死去的。
　　算算时间，离她们被逐出宗门已过去了三天，或许悲剧就发生在今夜。
　　可这又与她何干呢？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她只顾得了自己，顾不了旁人。
　　沈玉妍收回视线，将书信封缄，正欲睡下，忽又想到，这二人都已有炼气八九层的修为，不正是最好的送信人选吗？
　　她立时起身，施展御风术出了洞府，直奔宗门外西边的小树林。
　　若这二人真打算在今夜寻死，也只能请她们晚点了，先给她送了信再说！
　　另一边，殷素真笑容满面，向三春山下走去，转眼间已走出许远。
　　她在心中思忖，该送沈玉妍备一份怎样的见面礼才好。若按她之前的想法，随意选一件法器送过去就是了，但不知为何，她此刻竟不想这般敷衍对方。
　　那小姑娘是有些蛮横，但也不失率性可爱，寻常俗物可配不上她，再一个，也显不出自己的用心。
　　随即想起家中有一口青泉宝剑，此剑出自母亲师尊之手，一直被母亲珍而视之地悬于高阁。她有一次拔剑出鞘，好奇端视，剑身修长湛青，剑锋寒光温润，随手舞动，便有丈许长的青色剑芒亮起，剑鸣清越若泉水叮咚，绝对是一口不可多得的宝剑。
　　若非她当时已有父亲相赠的断水剑，定会向母亲求来做自己的佩剑。而今沈师妹初学剑法，将这口宝剑送给她做礼物，正好合适。
　　殷素真想得入神，并未留意四周，忽听身前响起一道戏谑的声音，“咱们殷师姐是遇上了什么好事，这般高兴？”
　　

第18章 驯服
　　殷素真抬头一看，只见慕容文君正抱剑斜倚在树旁，眉眼含笑地看着她。
　　“文君，你没走吗？”殷素真讶异挑眉，随即敛去脸上的笑容。
　　慕容文君白了她一眼，“怎么？你还真当我就那点气量，会被沈玉妍几句话激得跳脚？我又不是殷虹，还犯不上跟她那种人一般见识。”
　　殷素真笑着走上前，“那你刚才为何要表现得那样生气？叫我好生奇怪。”
　　“不是你同我说，对沈玉妍要徐徐图之吗？我可让人打探了，这沈玉妍原先是金家的侍女，本来以为她一无所长，没想到她竟通晓药理，还会一些法术，把天不怕地不怕的殷虹唬得不轻。我看啊，她绝非表面那么简单，我们是得摸清楚她的底，才能以备不测。”
　　殷素真闻言，轻笑了一下，沈玉妍是有几分可取之处，但就凭她五灵根的资质，可威胁不了自己。
　　不过，殷素真素来喜怒不形于色，因此并未出言反驳。
　　只听慕容文君续道：“我听那沈玉妍故意挑拨你我的关系，显然是防备着我们，索性将计就计，假意动怒离开。如此，她虽记恨上了我，却会对维护她的你卸下心防。”
　　挑拨？
　　殷素真不以为然，她倒觉得沈玉妍是句句真情，反而是慕容文君反应激烈，应该是真动了几分气。
　　慕容文君并不知殷素真的想法，见她沉吟不语，凑上前，低声问道：“如何，你同她聊了这么久，要到青冬仙藤了吗？”
　　殷素真轻轻摇头，“我还未来得及提，林羡风就来了。不过，沈玉妍已经答应搬来幽兰苑，来日方长，待我驯服了她，还怕没有机会让她帮忙？”
　　慕容文君一怔，眸光瞬间恍惚了，轻声重复，“驯服？”
　　殷素真唇角微勾，神色从容道：“我跟沈玉妍接触下来，发现她看似蛮横，实则心思浅白，完全不懂得掩饰心中的欲。望。这种人毫无威胁，且最容易掌控，何况她懂药理，又得师尊欢心，若能让她对我死心塌地，为我们所用，不比逼她离宗更好？”
　　慕容文君一脸地不赞成，“就她那种人，有放在身边必要吗？再说，你真觉得能掌控得了沈玉妍？”
　　殷素真抬手将被夜风吹乱的发丝掠向耳后，浅浅一笑，“不试一试，怎么知道没有必要呢？一个沈玉妍而已，你只需等着瞧吧，我终究会让她对我……心悦诚服。”
　　慕容文君看着她唇角那抹温柔的笑，竟有片刻失神，随即点头道：“也是，你可是殷素真，只要你想，便没人能拒绝你。”
　　殷素真对她的夸赞不置可否，淡淡道：“走吧，今晚是月圆之夜，也该早些回去。”
　　慕容文君抬头望了眼头顶的圆月，眉心微蹙，“月圆之夜，殷虹的寒症又该发作了，只怕她此刻正冷得骂人呢。”
　　殷素真并不似莫容文君那般担忧，眸光微冷，淡声道：“若连这点痛都受不住，也只怪她自己没用。”
　　月色下，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地去了。
　　而就在她们离开后不久，沈玉妍也下了三春山。
　　她悄悄来到宗门外西边的小树林，正要往里走，忽听前面传来动静，立即用隐身术隐匿了身形，藏身树后探头望去。
　　明亮月光下，只见宋怜青盘膝而坐，手中握住一块灵石，周身灵气萦绕，显然正在运功调息，而赵月流则站在她身后，为她看护。
　　两人看起来神色寻常，不像是要寻死的样子。
　　不一会，宋怜青手中灵石内蕴的灵气消耗殆尽，沈玉妍见她睁眼缓缓起身，赵月流立时上前扶她，关切问：“如何？鞭伤可好些了？”
　　宋怜青推开她的手，语气冷淡道：“已经无碍了。”
　　沈玉妍目光在两人身上一顿，受了二十鞭刑竟这么快就恢复了？李志仙是手下留情了吗？
　　只见赵月流一脸小心的笑意，轻声道：“怜青，咱们手中灵石剩的不多了，再在宗门外逗留也不是办法。你既已好了，不若咱们一起回东川去？凭你我的修为，无论是去慕容家还是殷家，都能谋个不错的差事。”
　　宋怜青神色更冷，“要走你自己走吧，我绝不会背弃宗门，另投别族。你不是早觉得宗门憋闷，一心想去外面看看吗？现在好了，你想去哪儿都可以。”
　　赵月流脸上笑意凝固，“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在宗主面前为你求情，替你挨鞭子，我能为你做的我都已经做了。最后，你却要我一个人走？难道你是要跟我……跟我……”
　　声音渐哑，最终也没有说出那两个字。
　　宋怜青却替她说了，“没错，我要在此处跟你分手，我不能一错再错了。即便宗门不容，我也要留在桃花源，忏悔我的过错。”
　　“你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我们已经被逐出宗了。”
　　“那也是因为你！若不是你拉着我乱来，我又怎会被同门耻笑，被宗主厌弃，成为无情宗的弃徒？”
　　赵月流表情受伤，随即一声谑笑，“所以你后悔了？你觉得这一切全是我害的？没想到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最后换来的竟是你的指责。好，宋怜青，真好。我今日才知道，你竟是如此无情无义的人！”
　　沈玉妍见二人闹着要拆伙，还越吵越凶，不由得轻挑眉梢，自己倒是来得巧了。
　　随即跃上树梢，寻了根粗壮的树枝坐下，从储物袋中掏出根水甘草当零嘴嚼了起来，准备先看会戏。
　　但听宋怜青冷冷的道：“多谢夸赞。我本就是无情宗门人，我不无情，谁无情？”
　　赵月流见她如此决绝，不怒反笑，只是嘴角还未扬起，眼中便已有泪光闪烁，“好！宋修士！你都这样说了，我赵月流又岂会拦着你的修仙大道？”
　　“不过，看在你我昔日情分上，我便送你一句实话，凭你的资质，即便宗门肯接纳你，你也不会再有突破，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宋怜青脸色倏变，刷的一声，拔剑出鞘，剑尖直指赵月流，“我的修为是在你之下，但绝非是我资质所限。而是你终日纠缠我，只顾偷欢取乐，害我无暇修炼，我才会困在炼气八层，迟迟难以突破！”
　　赵月流一怔，难以置信地望着宋怜青，脸上再不见当初戒律堂时的自信张扬，悲愤道：“在你眼里，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对吧？那你就出剑啊，也让我领教领教宋修士的高招！”
　　宋怜青也被她的话气得脸色铁青，“你真当我不敢吗？”
　　沈玉妍已嚼完了三根水甘草，见争吵升级，二人几乎要动起手来，不禁摇了摇头，情之一字，还真是害人不浅啊。
　　不过，被她们这么一吵，她倒是想起来一件事。
　　前世，这二人棺材落葬前，她曾看过一眼她们的尸体。一人心脏被利剑洞穿，而另一人则浑身干瘪，似是被吸尽了灵力。
　　许多人猜她们是为魔修所害，可经白妩清探查发现，现场绝无第三人的存在。所以，这二人的死，不是自杀，便只能是互相残杀了。
　　但无论真相是哪一种，都令人难以相信。这也是为何赵宋二人死后，有关她们的谣言会甚嚣尘上。
　　沈玉妍本来也以为她们是殉情而死，但看眼下的情形，只怕是后一种了。
　　然而，宋怜青持剑的手一阵发抖，最终垂下了剑，转过身去，颤声道：“你走吧……我们就此别过，此后也不必再见了。”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沈玉妍清晰看到一颗颗泪珠从她眼角滚落，心下不由得一怔。
　　宋怜青竟然没出剑？那赵月流心口那一剑是谁刺的？
　　再看赵月流，却见她站在树下，脸藏在阴影中，晦暗不清，声音低哑，“在你心里，宗门就如此重要？你非要回去不可吗？”
　　宋怜青嘴唇微颤，许久，才缓缓开口，“是，宗门就是我此生的归宿，我宁愿死，也不愿背离此地。”
　　“这么说，就算我求你，你也不会再回头看我一眼，是不是？”
　　“……是。”
　　赵月流闻言，神色愈发阴沉。
　　紧接着，她眸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似是下定了决心，冷声道：“既如此，长痛不如短痛，与其教我终生不能再见你，不若让你此刻就死在我的剑下罢！”
　　话音未落，沈玉妍便见寒光一闪，赵月流已手起剑出，刷的一声直向宋怜青后心刺去。
　　刹那间，沈玉妍灵光一现，立时明白了前世这两人是如何死的。
　　不是自杀殉情，也并非反目残杀，而是……
　　两个笨蛋白白为对方送了性命！
　　

第19章 筹谋
　　然而眼下情形，已不容沈玉妍多想，她心念一动，手上瞬时变幻出了振金锤。
　　与此同时，宋怜青听到背后破空声响，心下惊痛交加，反手便是回剑挥出，这一下竟使出了她全身法力。不料赵月流竟骤然收起手中长剑，非但不挡架，反而径向她剑尖撞来！
　　宋怜青只觉脑子嗡的一声响，浑身血液倒流，难道赵月流想死在她手里吗？
　　她想要撤剑，却已收势不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剑尖刺向对方胸口。绝望之际，斜旁里猛地砸过来一柄金色大锤，当的一声巨响，长剑被砸得脱手飞出。
　　宋怜青完全怔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赵月流一声闷哼，才将她唤回神，却见赵月流已跪倒在地，方才脱手飞出的长剑从她耳畔飞过，剑气在她脸上擦出一道血痕。
　　她一声惊叫，也顾不上去看是谁出手相救，本能地扑向赵月流，双手冰凉，捧起她的脸，后怕道：“月流，你没事吧？”
　　赵月流用脸蹭了蹭她的手心，浑不在意地咧嘴一笑，“你回头看我了，什么不再见我的话，就不做数了！”
　　宋怜青一怔，随即转惊为怒，抬手狠狠锤了她肩膀，“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刚才我差点就……就杀了你！”
　　赵月流抬头望来，眼中尽是柔情，“我不管，怜青，我不能没有你的。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别再理什么狗屁的宗门规矩了，好不好？”说着，紧紧抱住了她，将脑袋埋在她肩膀处。
　　宋怜青挣了一下，蓦地感觉到肩膀上一阵温热的湿意，便不再动作，任她抱着自己。
　　只是心底仍旧茫然，难道她真的要离开宗门吗？
　　但她得宗门教导，恩情未报，便已被逐出师门，若再和赵月流投奔别族，便将永远背负逆徒的罪名，叫她要如何自容于世呢？
　　她不想负了宗门，也不想负了赵月流。
　　可惜世事难两全，或许真要一死了之，才能解决这个难题。
　　她不敢再深思，向赵月流道：“好了，快放开我，还有人在呢。”
　　赵月流不松手，反而抱得更紧，“让人看见了又怎样？反正我们已非无情宗门徒，不必再守那狗屁规矩。”
　　她借宋怜青肩头擦干眼泪，抬起头，续道：“再说，我刚才看见了，将你剑砸飞的是殷虹师姐的振金锤。没想到殷虹师姐看起来凶巴巴的，心地却如此善良，不像宗主新收的那女的，看起来好和气，实际上就是个见死不救、冷酷无情的主！”
　　话音未落，宋怜青表情却陡然变得古怪起来，似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她正欲问，不妨却被对方猛地大力推开，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满脸错愕：“怎么了？我又说错什么了？”
　　见宋怜青不答，便循着她的目光转头看去，却见一个青衫女子从树后走出来，将手一招，振金锤便飞回她手上。
　　赵月流整个人都僵住了，“小、小师姐。”
　　“我本来是想告诉你们，重回宗门的办法。你既说我冷酷无情，那我还是走罢。”沈玉妍收起金锤，转身便走。
　　赵月流噌的一下便从地上弹了起来，“小师姐，小师姐你别走啊。”
　　她追到沈玉妍身前，着急忙慌道：“我刚说错了，我要说的是殷虹见死不救、冷酷无情！小师姐你最善良、最大方——”
　　话未说完，腰窝就被人屈肘撞了一下，不由得一声闷哼，转眸看向走至身侧的宋怜青，满眼委屈。
　　她都是为了谁啊！
　　宋怜青却不理会她，看着沈玉妍，颇有些紧张地笑了笑，“小师姐，你救了月流的性命，我们还没感谢你呢，只是我们没什么可以报答的，你若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尽管吩咐。”
　　沈玉妍看她如此上道，心中很是受用。
　　赵月流说她冷酷无情，她倒不生气，反而觉得这是对她的夸赞。
　　她佯装生气，不过是想反客为主，与其让她求人帮忙，当然是让她们主动来求着自己更好。
　　沈玉妍缓和了表情，淡声道：“我倒真有一件事要你们去做，而且这事，也关系到你们能否回宗。”
　　宋怜青神色一喜，忙道：“还请师姐赐教。”
　　赵月流却是一脸不悦，立即拉住她的手，“不行不行！若是回了宗门，我们岂不是又要分开？我不要同你分开！”
　　宋怜青微怔，牙齿咬住下唇，松开时，唇已经泛白，随即撇开视线，温柔而坚决道：“月流，别这样任性了，好不好？情爱终究不过是年轻时的一时冲动，修行才是真正的长远之道。也许用不了多久，你我就不再喜欢对方了，与其将来互相怨怼，倒不如此刻分开，还能做回朋友。”
　　她以为赵月流肯定还要纠缠不休，决心无论她说什么，自己都不会再心软。
　　不料赵月流竟沉默下来，半晌，才安静开口，“怜青，你知道刚才我为什么要骗你刺那一剑吗？”
　　沈玉妍已经猜到了，心下却不以为然，还不是因为笨！
　　宋怜青回想起来，仍是一阵心悸后怕，瞪了她一眼，“你不就是想用死来威胁我么？简直是胡闹！我告诉你，你以后要死就死远一些，别死在我跟前。”
　　赵月流低了头，声音闷闷的，“我怎么可能会威胁你？我只是想到了能帮你回去宗门的唯一办法。我听说，要想练就无情宗的最高功法《无情录》，就必须斩断情缘。若你杀了我，岂非就能向宗主证明你修炼无情道的决心？想必宗主就会原谅了你，让你回宗吧。”
　　宋怜青闻言，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心中既错愕又感动，只是说不出话来。
　　赵月流续道：“能死在你手里也挺好的，这样，你便永远都忘不掉我，我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你竟然要为了我去死，”宋怜青眼眶倏地一红，骂道，“你是笨蛋吗？”
　　随即扑过去，伸手紧紧抱住了她，哽咽道：“月流，我不回宗了，我们一起回东川去吧。”
　　赵月流心下欢喜不已，转而又想到她对宗门的执念，只怕她此刻因为感动答应了自己，将来会后悔，摇了摇头道：“不，还是我陪你回宗吧。即便我们不能在一起，但能时时见到你，我便心满意足了。”
　　沈玉妍冷眼看着二人抱在一起、难分难舍，心底一声嗤笑，可真是感人肺腑啊！
　　要是没有她的出手相助，这两人现在只怕早带着她们的爱情一起死去了。
　　在看到赵月流刺出那一剑后，她便猜到这是个假招，目的是想诱宋怜青出剑。只是前世没有她出手相助，宋怜青一剑捅伤了赵月流后，并不愿眼睁睁看着爱人死在自己面前，拼尽全力地救她，为此耗尽了全身的灵力。
　　两人最终死在了一起。
　　听起来真是够愚蠢的，也难怪这两人能看对眼，私下偷欢还被执法长老李志仙抓个正着，一双笨蛋，绝配！
　　不过这样也好，她就喜欢无私奉献的人，至少，她不用再担心会被这两人欺骗背叛。
　　自私自利的有她一个就够了。
　　她甚至还想过要给她们种下主仆契，只可惜她如今的修为不及这二人，势必会被反噬，只得打消这个念头。
　　沈玉妍待两人抱够了，才咳嗽一声，轻笑道：“你们不必担心，我可以让你们回去宗门，同时还不必分开。”
　　赵月流双眼放光，欣喜道：“真的吗？”
　　宋怜青从赵月流怀中挣出来，满脸通红，轻声道：“这不可能罢？这是祖师亲自定下的门规，宗主不会为了我们两个破例的。”
　　沈玉妍弯了弯眼睛，“怎么就不可能了？若是有人能使师尊动心，她自己犯了宗规，难道还会把自己逐出宗门么？只怕也是自罚三杯吧。届时，不许动情生念这一条宗规，便是形同虚设，我再为你二人操作一番，还怕回不了宗吗？”
　　这下，赵月流的眼珠子也快瞪出来了，“什么？让宗主动心？这不可能，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宋怜青更是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来，“我没有听错吧？小师姐，都这时候了，你就别跟我们开玩笑了。宗门之中，可没有人敢亵渎宗主，更别说让她动心了。”
　　“谁说没有？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呀。”沈玉妍笑意温柔。
　　宋怜青一愣，“什么？你是说我……我吗？不行的，我可不敢去勾引宗主。”
　　沈玉妍一脸无言，转而去看赵月流。
　　赵月流慌得立即抱紧了宋怜青的手臂，讪笑道：“小师姐，我更不行了，我对怜青一心一意，绝不会背叛她的！”
　　沈玉妍彻底没了表情，凉声道：“你们连师尊的面都见不到，即便是愿意，也无计可施吧？”
　　那还能有谁？
　　两人看着沈玉妍，难以置信，“小师姐，你的意思是……是你。”
　　沈玉妍赞许点头，轻笑道：“实不相瞒，我对师尊是一见钟情。”
　　两人惊得张大嘴，呆在原地。
　　

第20章 攻略
　　沈玉妍早料到她们会是这种的反应，并不多加解释，从容道：“此事须得徐徐图之，我初入宗门，当务之急是提升修为。你们若是信我，便在宗外为我办几件事，待时机成熟，我自会安排你们光明正大地回宗。”
　　赵月流和宋怜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犹疑。
　　赵月流可不觉得沈玉妍这办法靠谱，她的心思若是被宗主知道，只怕下场比她们两个还要惨，直接被宗主扒皮抽筋、剁成肉馅后，扔进东庭湖里喂鱼！
　　只是她私心不愿意与怜青分开，如今回宗无望，便替这小师姐办几件事也无妨，待时日久了，怜青也就渐渐接受了现实，不至于再执着桃花源不愿离开了。
　　宋怜青却又是另外一番心思，她听到沈玉妍说喜欢宗主，自是震惊，随即便觉得她们是一样的人，心底对她除了感激，另生出几分亲近来。
　　她心思细腻，之前在戒律堂前，便瞧出来宗主对小师姐很是喜爱，恐怕小师姐未必就是单相思。
　　只是担心一点，宗主修炼无情录多年，早已至断情绝欲之境，即便日后真对小师姐动情，自身也是察觉不到的，更别说表露出来了。
　　但世事无常，谁又能说得准日后的事呢？
　　此刻，唯有这个回宗的希望摆在面前，哪怕再渺茫，她能做的，也只有紧紧抓住了。
　　人这一生，不就是靠希望活着吗？
　　于是，她眼中的犹疑转瞬化作了坚决，向沈玉妍道：“小师姐，你愿意出手相助，我们便已感激不尽，无论你要我做什么，尽管吩咐就是。”
　　赵月流跟着点头，“我听怜青的。只是小师姐，有句话我得提醒你，宗主她最厌恶情爱之事，你若没有万全的把握，可千万不要叫她知道你的心思。”
　　沈玉妍微微颔首，“这个我心里有数。”
　　随即将信封取出，“四海镇的胡夫人你们应该知道吧？她唯一的男儿死了，想必过两日就要发丧。你们替我去吊唁，顺便把这封信送去给她，她看了信便会给你们两千灵石，还请务必把灵石带回来给我。”
　　赵月流还以为是什么杀人放火的难事呢，原来只是送信，她松了口气，接过信来，拍着胸脯道：“小师姐尽管放心，保证分文不少地给你带回来！”
　　心中想着，小师姐看着朴素，不料竟和胡夫人交情匪浅，本人应该也挺有钱的，说不定她们也不必再去投靠什么修仙家族，只跟着她也能有一番前途。
　　沈玉妍看出她的心思，意味深长地一笑，“那我就等你们的好消息了。”
　　赵月流点头应下，宋怜青已捡起掉落在地的剑，见再无别的吩咐，二人便转身携手出了林子。
　　沈玉妍目送两人身影在月色下渐行渐远，脸上的笑容淡去，眸底闪过一丝幽暗的微光。
　　她可没打算帮这两人回宗，之所以说那番话，不过是想在两人心中埋下了一个念头，为的就是让她们认定自己对师尊情根深种。
　　如此一来，她想要打造表面恭敬实则觊觎师尊的徒儿人设，就此立下了。
　　她爱师尊爱到疯狂这件事，怎么可以不让当事人知道呢？
　　这二人是无情宗的弃徒，眼下自然不敢到处乱说，但以后嘛，可就说不准了。
　　沈玉妍甚至已经预想到将来的某一天，当全然信任自己的师尊从她二人口中得知此事，会是如何的震惊。
　　到那时，白妩清又该如何面对这个日日敬仰她的徒儿呢？只怕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再也维持不住昔日的高冷了吧？
　　真是……太令人期待了！
　　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白妩清因为自己而疯狂动摇的样子了。
　　不过这酒嘛，自然是酿得越久才会越香，急不得。
　　沈玉妍别的本事没有，耐心却有的是。
　　她收敛心思，正想打道回府，忽见不远处地上掉着一枚杏色剑穗，大抵是宋怜青落下的，捡起来一看，已用的很旧了，颜色都褪了，灰扑扑的。
　　沈玉妍本想随手丢掉，忽然想起前世她也曾费心编了个金色剑穗想要送给殷素真，但还未送出去，她就被殷素真贬到尘埃里了。
　　想也知道，殷素真可不会稀罕这枚剑穗。她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便是送她奇珍异宝，她都不见得会喜欢，更何况一枚普通的剑穗呢？
　　沈玉妍本来还想着，殷素真送她见面礼，自己也得准备一份回礼。此刻却改了主意，倒不如就将把这枚旧剑穗送给她，既省了她费心准备，也显得别具心裁。
　　思及此，她便将剑穗收了起来，随即照原路回去洞府，一路无事。
　　之后两日，沈玉妍就在天清潭潜心修炼。
　　她将那几株月华冰菊都炼化已用，再加上丹药的辅助，修炼速度突飞猛进，很快就触到了第二层的瓶颈。
　　本想一鼓作气突破至第二层，不料月华冰菊和丹药都已消耗一空，修炼瞬时停滞住。
　　偏巧手中灵石也用尽了，赵宋二人又还没回来，而离白妩清约定的一旬就只剩了五天时间。
　　若是到时她不能到炼气三层，便算不得是优秀的徒儿，又如何能令白妩清满意侧目呢？
　　沈玉妍心绪不宁，当夜便没有睡好。次日起来，她没有去天清潭，而是信步在桃花源闲逛，待回过神来时，已经走到了幽兰苑。
　　这些世家贵族为了送族中后辈来宗门研修，都是花了大价钱的，因此殷素真等人居住的幽兰苑修建的尤为富丽华美，远非宗门众修所住的寻常屋舍可比。
　　沈玉妍本欲离开，但转念又想来都来了，见一见那几个故人也好，遂走入幽兰苑中。
　　苑内，是大片的庭园，亭台楼阁一应俱全，精致华美的屋舍掩映在绿树红花间，日光照在暗绿色的琉璃瓦上，折射着点点微光。
　　如此熟悉的景致，看得她一阵恍惚。穿着朴素的自己，和这华美的地方，终究是格格不入，不过重来一世，她早已没有了当年的局促和不安。
　　轻车熟路地穿过月洞门，便听一阵银铃般的笑声随风送来，循声看去，只见几个衣着华美的年轻修士正倚在栏杆边喂食金鱼。
　　众人见她走近，笑声倏地一顿，目光轻视地打量过来，随即笑得愈发肆意，甚至有人高声道：“这是哪来的侍婢呀？”
　　“胡说什么，人家可是宗主新收的徒儿，咱们该叫声小师姐呢！”
　　沈玉妍眉眼一冷，当即运起银海诀将手一扬，一团巨大的水球猛地从水池中飞出，哗啦一声巨响，兜头砸在那几个修士身上。
　　伤害性几近于无，侮辱性却极强。
　　众人浑身湿透，登时气得脸蛋通红，正要找沈玉妍算账，扭头却见原地空空如也，哪还有她的影子。
　　沈玉妍早扬长而去了。
　　她可懒得在那些人身上浪费时间，运起御风术，径直来到殷素真的院门前，脚步微顿，转而拐去了隔壁殷虹的院子。
　　这时候，殷素真肯定练剑去了，不会在院中的。
　　初夏将至，天气渐热，殷虹却裹着件狐皮大氅，抱着只雪白的猫，斜躺在院中的椅子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听到有人走进院子，她眼睛都没睁，刻意拖长了声音道：“素真姐姐，我身上还冷着呢，今日就不去练剑了吧？”
　　沈玉妍在躺椅边站定，垂眸俯视她，轻笑道：“你既如此怕冷，要不要我帮你暖暖呢？”
　　殷虹闻言，吓得立刻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怀中白猫掉在地上，不满地喵了一声，扭身蹿开了。
　　殷虹无暇去抓猫，圆目瞪着沈玉妍，猫儿般悄悄后撤两步，“你、你来干嘛？我告诉你，素真姐姐就在隔壁，你休想再对我干坏事！”
　　沈玉妍险些被她逗笑，没想到殷虹看起来凶巴巴的，却是个欺软怕硬的主，胆小的很，不过被她恐吓了一番，就怂成这样。
　　前世的时候，她怎么会被这样一个人欺负死呢？还是因为她那时太在意殷素真，一心想与她的朋友们交好，所以无论被怎样嘲讽都不敢反驳半句。
　　不过这次，殷虹可要被她拿捏在手里了。
　　沈玉妍笑问：“你站那么远做什么？难道还怕我把你吃了不成？”
　　殷虹表情顿时不自然起来，脸上红白交加，半晌，才恶狠狠道：“谁知道你肚子里揣着什么怀心思？”
　　沈玉妍缓步走近，含笑望着她，“我收下了你的月华冰菊，自然是来看看你病好了没有，哪会有什么坏心思？明明就是一腔好心。”说着，便伸手去碰她的手臂。
　　殷虹慌忙往后躲，眸光微闪，也不知是真害怕还是别的什么，颤声道：“你……你少来骗我，我看你心里明明就很讨厌我！”
　　沈玉妍心下微愣，这人居然还会担心自己讨厌她？真是稀奇了。
　　“你这人是有些蛮横，不过，我并不讨厌你，相反，还挺羡慕你的自信。那天要不是你先叫破我的身份，我也不会多管闲事。”
　　顿了下，又道：“你毕竟出身修真大族，家中宠爱，多买几株月华冰菊也没什么。在我眼里，殷家的小姐，本来就配得上最好的东西。”
　　说着，她取出青冬仙藤，放在椅子上。
　　殷虹怔住，瞳孔微微变大了，脸颊的红色越发明显，眼中闪着极明亮的光，低声道：“我……我不知道你是这样想我的。”
　　沈玉妍苦笑一声，自嘲道：“玉妍侍婢出身，资质平庸，心中怎么想的，殷小姐难道会在乎么？我有自知之明，像我这种人，本就不配和你交往，无须你开口，我这就离开。”
　　殷虹还以为她是来嘲笑自己的，不想听到这番满是委屈心酸的话，又见沈玉妍神色落寞，心下没来由的一紧，慌道：“哎——不是的！”
　　本想说“若是小师姐的话，当然可以”，但她素来傲慢，除了殷素真和慕容文君，还从未主动跟什么人示好过，一时间竟说不出口。
　　犹豫一会的功夫，沈玉妍已转身离开了。
　　殷虹颇有些懊恼，怎么一遇上这个坏女人，她就变笨了呢？话也不会说了，法力也不会使了，难道她真给自己下药了不成？
　　心中这样想着，唇角却悄悄扬了起来。
　　她拿起青冬仙藤，忽然觉得身上也没有那么冷了。想起沈玉妍方才说“殷小姐本来就配得上最好的东西”，更觉欢喜，唇角笑意渐浓，伸手戳了戳藤叶，轻声道：“你不唬人的时候，说话还挺好听的。”
　　作者有话说：
　　V前是隔日更，V后会日更的[猫头][猫头]
　　

第21章 感谢
　　殷虹是开心了，沈玉妍却不开心了。
　　【目标人物殷虹对你的执念值有所提升，火球术等技能威力获得增强】
　　她看着突然变成六星的执念值，心底扭曲了一下，殷虹就这么看不起她吗？好心送她青冬仙藤，结果她对自己的恨意值居然不减反增？
　　早知道殷虹这么难讨好，她就把青冬仙藤留着给自己用了！
　　她本来是打算把殷虹拉拢过来，方便之后对付慕容文君，可看结果，只怕这法子是行不通了。
　　真是令人头疼。
　　不过来都来了，顺便去看看殷素真在不在吧。
　　沈玉妍收起复制系统，往殷素真的院子走去，心下思索，也不知她给自己准备了什么礼物。
　　前世，殷素真送了她一件护身法器做见面礼。当时她感动不已，每每想起对方，就拿出这护身符来仔细端详，以慰相思。
　　但让她没有想到的是，最后这护身符竟毁在了殷素真的手里。
　　看着化作流光破碎四散的护身符，那一瞬间，她的心仿佛也被碾成了齑粉。
　　这次，殷素真肯定也是随手挑一件护身法器送给自己吧？
　　她这人表面看着温柔得体，实则对自己不在意的人和事，一点心思都不会花。
　　只是她随手拿出的一件东西，对出身微末的自己来说，都是极珍贵的宝贝。她曾经一厢情愿地以为对方也像自己重视她一般重视自己，最终心碎一地。
　　如今回想起来，倒是没有了当初的悲伤。毕竟，比起沉湎过去的痛苦，当下和未来才是最重要的。
　　沈玉妍过来找殷素真，也并非是想见她，而是要跟她表下功。
　　殷素真送她见面礼，势必会请她拿出仙藤救治殷虹。她不等对方开口，先一步把仙藤送给殷虹，这份体贴和善心，当然要叫殷素真知道呀。
　　只是还未等她走进院中，便听里面传来慕容文君的声音，“你真要把伯母的青泉剑送给沈玉妍？就算你想同她拉近关系，也不必如此下血本吧？”
　　沈玉妍微怔，怎么殷素真竟如此上心，难道说自己那晚的表现很让她满意？
　　唇角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眸底闪过一丝寒芒。
　　她正要听殷素真如何回答，不想殷素真已察觉到自己的靠近，抬头向院门外看过来，眼睛一亮，“师妹怎么过来了？你来的倒巧，我正要去找你呢。”
　　沈玉妍抬眸一笑，“我和师姐想一块去了，怎么不算心有灵犀呢？”抬脚走进院子。
　　殷素真目光原本停在她脸上，闻言，视线微微一滞，但仅一瞬，就恢复了坦然。
　　她温柔笑道：“是啊，我也觉得和师妹一见如故呢。这两日，我总想着要送师妹一件特别的礼物，正巧家母有一柄青泉宝剑，蒙尘多年，我第一眼见到师妹，便觉得这剑很配你。”
　　说着，步至沈玉妍身前，将剑递出，声音柔柔的，“宝剑赠知音，只盼师妹喜欢。”
　　沈玉妍接过剑，拔剑出鞘，便有一道青光映在脸上。剑锋凌厉，在日光下耀眼夺目，一看便知是一把好剑，心下万分惊讶。
　　殷素真见她呆愣住，笑问：“怎么？你不喜欢吗？”
　　沈玉妍抬起头来，欢喜道：“我太喜欢了！这剑可真好看，谢谢师姐！”猛地凑近身去，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殷素真瞬时僵住。
　　有那么片刻，她几乎忘记维持她那温柔的假面，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不见，眼神错愕而茫然。
　　沈玉妍这才意识到，此时的殷素真还很生涩稚嫩，并没有自己想像得那么善于操控人心、玩弄感情。
　　又或是说，她当局者迷了呢？
　　沈玉妍眼神懵懂而纯粹，实则如猎人一般冷静地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正想再瞧仔细些，忽然被人猛地向后拽开。
　　慕容文君不悦的斥责声立时在耳边炸开，“你做什么？想趁机占素真便宜吗？”
　　沈玉妍眨了眨眼睛，不解道：“什么占便宜？我只是想感谢师姐。”
　　接着望向殷素真，歪了歪脑袋，将脸凑过去，“师姐若是觉得亏了，要不亲回来吧？”
　　殷素真已恢复寻常，闻言仅怔了一瞬，便莞尔笑道：“怎么会呢？师妹率真可爱，我喜欢还来不及呢。”
　　紧接着，话锋一转，“不过，我们毕竟是无情宗门人，还是要稳重得体些。如此亲昵之举，若叫外人看见，引起误会，便不好了。”
　　沈玉妍忽闪着大眼睛，“难道这里有外人？能引起什么误会呀？”
　　慕容文君冷笑一声，“你少装无知，那天在戒律堂，赵宋二人犯了什么戒律，你又不是没看见！”
　　沈玉妍丝毫没有谎言被拆穿的羞愧，一把挽住殷素真的手臂，理直气壮道：“我看见了又怎样？我待师姐，是真心实意的姐妹情谊，光明磊落，跟她们又不一样，要你着什么急？”
　　慕容文君见她如此伶牙俐齿，和初见时的淡漠守礼完全是两幅面孔，心中更加认定她对殷素真是别有用心，登时气得涨红了脸，怒道：“把手放开，谁准你用手碰素真的！”
　　沈玉妍贴殷素真更紧，挑眉道：“我就不放！师姐都没说不喜欢，你凭什么命令我？我不只不放，我还想亲便亲！”
　　说着，在殷素真白皙的脸颊上吧唧一声，又亲了一下。
　　这下，殷素真再不复之前镇定，被嘴唇碰到那片肌肤瞬时燃起一片绯红。眸底刚浮起一丝隐秘的悸动，但下一瞬，便被心底本能生出的厌恶感压过。
　　她极力克制着，才没有将沈玉妍推开，还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忽听门口响起一声惊叫，“你们在做什么？”
　　抬眸，便见殷虹快步走进院中来，脸上带着震惊和不解。
　　殷素真没想到自己刚说会被人误会，就被殷虹撞见误会了，心中很是尴尬。
　　但还不等她解释，沈玉妍便已开口，“素真师姐送了我一把宝剑，我想感谢她，才亲了她一下。”
　　殷虹恍然，“原来如此。”
　　随即认真地看向沈玉妍，“那我也要感谢你。”
　　殷素真满腔的不自在都化作了无奈，殷虹又来瞎凑什么热闹？这两人难道只有三岁吗？
　　正要开口制止，便见她已一把抱住沈玉妍，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殷虹的动作太快，快得沈玉妍都有些错愕了，奇怪，这人不是讨厌自己吗？
　　难道那六星执念不是恨意值，而是好感值？
　　殷素真微皱眉头，轻声斥责，“殷虹，你又胡闹什么？”
　　殷虹理所当然道：“小师姐送了我一枝青冬仙藤，我当然得感谢她呀。”
　　殷素真本来就打算送了沈玉妍青泉剑后，就向她提仙藤的事，只是不知道要怎么说才好，未料对方早先行一步，把青冬仙藤送给殷虹了。
　　随即想到自己方才还反感她的亲近，心下不由得生出丝愧疚。沈玉妍是出身不好，品性却是好的，自然同那些粗鄙卑贱的底层人不同。
　　她含笑望向沈玉妍，诚心道：“玉妍，多谢你啦。”
　　沈玉妍弯了弯眼睛，“那师姐也要像殷虹一样感谢我吗？”
　　殷素真一愣，目光不自觉掠过对方略带婴儿肥的脸颊，以及……嘴唇。
　　随即红了脸，鬼使神差地想着，只是亲脸颊的话。
　　应该没关系吧？
　　

第22章 亲亲
　　殷素真正想亲上去，却猛地窥见对方眼中的促狭，不由得薄怒道：“好啊，原来你在这里等着我呢！”
　　慕容文君在旁边瞧着，越瞧越觉得她们二人间氛围奇怪，没好气道：“亲来亲去的，像什么样子？我看你们也是想领会下李长老的鞭子了。”
　　沈玉妍瞧了她一眼，“这话听着好酸啊，我和师姐不过是闹着玩。某人该不会是没人关心，委屈了吧？来，要不要我也亲你一下？”
　　慕容文君吓了一跳，慌忙扭过脸，连退好几步，“我警告你离我远点！还有，谁委屈了？简直莫名其妙！”
　　沈玉妍一副不信的表情，“最好是没有哦。”
　　随即拉过殷素真的手，语气亲昵道：“师姐，其实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只是这礼物有些特别，我不好意思当众拿出来，我们去屋里说好不好？”
　　殷素真有些惊讶，不知道她要送自己什么，心下好奇，便应了下来。
　　随即任由沈玉妍牵着，走进屋内，还顺手关上了门。
　　院子里，只剩下了慕容文君和殷虹两人。
　　殷虹颇有些不悦，“什么特别的东西，连我也不能看？”
　　慕容文君讥讽道：“就她那穷酸样，能有什么好东西？”
　　说罢，忽然想起在戒律堂见到过的玉铃，登时红了脸，“该死，她不会要送素真那种东西吧？”
　　“那种东西……是什么东西？”
　　“就是……”
　　慕容文君附在殷虹耳边低语几句，殷虹瞬时变了脸色，大喊道：“什么？小师姐要送玉铃给素真姐姐？”
　　慕容文君慌忙捂住她的嘴，“你小点声！”
　　见她点头，这才松开手，压低声音道：“沈玉妍故意在素真面前装的天真无辜，我怀疑她是别有用心。她送这种礼物，就是想引诱素真犯错，以便害她被逐出宗门！”
　　殷虹难以置信，“这……这不可能吧？”
　　慕容文君一声冷哼，“怎么不可能？这办法看着拙劣，实则狠辣。一旦她诡计得逞，她便能踩着素真上位，不仅能独占宗主青睐，更能让那些寒门修士唯她马首是瞻，一举两得！即便她资质再浅薄，也能借此成为新一代门徒中的魁首！”
　　殷虹神色踌躇，“文君姐姐，你说的是有道理啦。但我还是觉得，小师姐不是什么坏人。”
　　慕容文君瞪了她一眼，“怎么？一株青冬仙藤就把你收买了？你什么时候眼皮子也这样浅了？”
　　殷虹心下不悦，却想不出话来反驳，只能乖乖听着。
　　慕容文君扣住她手腕，顺手在她身上拍了个隐身符，遮掩住二人的气息，“走，我们去窗户那边，看看那沈玉妍想耍什么花样。”
　　殷虹也有此意，便随她一起快步闪到窗下，借着窗户的缝隙向屋里看去。
　　可恨窗户缝隙开的太窄，她只看见沈玉妍半边身子，只见她手上拿出一枚杏黄色的剑穗，语气紧张而期待，“小师姐，这是我最宝贝的一枚剑穗，送给你！”
　　殷虹已是筑基境初阶，视力极佳，一眼便瞧见剑穗那揉皱流苏上起的毛球，心下微愣，这么破旧的剑穗，小师姐怎么好意思拿出来的呀？
　　只听殷素真沉默半晌，才迟疑开口，“你……确定没有拿错？”
　　沈玉妍语气骤然低落下去，“师姐是觉得它不好看吗？其实，这剑穗是我十岁那年，母亲亲手编了送给我做生辰礼的。那天，我和母亲遇到一个难缠的客人，幸得一位年轻的修士出手相助，才得以脱身。”
　　“那修士拿着一把好厉害的剑，剑柄上悬着一枚火红的剑穗，上面还串了两颗玉株，特别好看。她见我喜欢，便把这剑穗摘下来送给我，还鼓励我好好努力，将来也去中原的九霄剑宗修习剑术，当个跟她一样行侠仗义的剑仙！”
　　殷虹闻言，眸底不由得掠过一丝讥诮。九霄剑宗可是修真界九大宗之首，怎么可能随便一个人就能进去？没想到小师姐还挺天真的。
　　殷家最煊赫时，倒是也曾摸到过上三家的边，只可惜今时不同往日，族中人才凋零，仅能屈居下三家之首了。
　　她们这些被送往各大宗门研修的族中后辈，明面上是来修仙学道的，实际上是替家族联络宗门，巩固联盟的。
　　只是素真姐姐的野心远不止于此，她身负族长厚望，目标是成为无情宗的唯一继承者。待到若干年后，她执掌宗门，殷家和无情宗便能成为一家，实力大增了。
　　这也是为何她们会对沈玉妍的到来那么忌惮，但凡沈玉妍资质好些，宗主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将素真姐姐踢出局。
　　虽说而今的无情宗在金家的压制下处境艰难，想要联合世族之力与其抗衡，但宗主肯定也不想看到宗门反被世族蚕食掉。
　　可惜，宗主的希望迟早要落空。而今无情宗后继无人，那个林羡风更是不中用，无论宗主情不情愿，都不得不承认，素真姐姐才是她最好的选择！
　　殷虹自己倒是没有什么野望，不过一心追随殷素真，为她扫除一切障碍。
　　沈玉妍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素真姐姐的阻碍，在未接触对方之前，她自是一心将对方赶出宗门。可而今她对沈玉妍生出几分好感，想法也就变了。
　　“若是小师姐也能支持素真姐姐就好了，那样的话，她以后就能陪我一起玩了。”
　　殷虹正开心想着，就听沈玉妍续道：“那天正巧是我的生辰，收到剑穗的我很是开心。可谁知我刚随母亲走出酒楼，剑穗就被人抢走了。我伤心大哭起来，母亲为了安慰我，便亲手编了这个剑穗送我做生辰礼。从那时起，我就一直把它贴身带着。”
　　说到此处，她声音哽咽起来，“师姐，对不起，你送了我那样珍贵的宝剑，我却没有什么好东西送你。但这已是我身上最珍贵的东西了，如果师姐不喜欢，就……就算了。”
　　殷虹以往见到府里下人的东西，只觉得脏的很，碰都不想碰一下。可此刻，听着沈玉妍哽咽的哭音，不知为何竟心疼不已，恨不能替素真姐姐将那剑穗接过来，好生珍藏。
　　她伸出手，悄悄把窗户打开了一点，便见殷素真接过那枚剑穗，眼中漾溢着恰到好处的心疼，柔声道：“这礼物太珍贵了，我怎么好收呢？”
　　“这……这是我对师姐的一番心意，还请师姐别说不要。如果师姐觉得过意不去，那……像殷虹一样感谢我，可以吗？”
　　殷虹见沈玉妍低下头去，黑色长辫垂落胸前，不经意间露出泛红的耳朵和一截纤长的脖颈。
　　她心下一颤，忽然很想在那耳垂上亲一下。明明方才亲沈玉妍面颊时，并不觉得有什么，此刻回味起来，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美妙和甜蜜。
　　心脏如情窦初开般，砰砰直跳。
　　殊不知，屋内的殷素真，此刻和她是一样的心慌意乱。
　　殷素真很清楚，眼下最妥当的做法，是直接谢绝沈玉妍的请求，另外拿出份丹药做酬谢，而不是被她牵着鼻子走。
　　然而，当她瞥见沈玉妍脸上那副乖顺的、全然听之任之的神情时，心跳瞬间乱了。
　　鬼使神差般，殷素真微微侧过头，俯下身去，在对方那能窥见淡青色血管的颈项亲了一下。
　　一个远比亲吻脸颊更暧昧的吻，怦然心动。
　　抬起头的瞬间，目光心虚地移开，有些怕看到对方眼中的错愕。
　　嘴唇微张，想要解释些什么，忽听窗框处一声重响，转头看过去，只见慕容文君正站在窗前，脸色铁青地看着她们，“礼物送完了，也该出来了吧！”
　　殷素真莫名生出被人撞破私情的感觉，心下尴尬不已。
　　她本想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未料沈玉妍反应比她还大，低着眼睛不敢看她，红着脸道：“师、师姐，我还要去练功，就先走了！”抱住青泉剑，一阵旋风般冲出屋子，瞬间消失在众人面前。
　　留下殷素真一个人面对两个人四只眼睛的审视。
　　“素真，你怎么回事？我看你简直被那沈玉妍迷得神魂颠倒了！”慕容文君大步走进屋内，毫不客气地质问道。
　　殷素真脸色已恢复如常，淡声道：“你躲在窗外偷听，还好意思来问我？”
　　她将手一扬，像扔什么脏东西一样，将那枚杏黄色剑穗随手丢在桌子上。
　　“现下好了，我本来还打算提让她搬来幽兰苑的事，被你这一打断，没得提了。”
　　慕容文君见她如此举动，便知是误会了她，顿时目露羞愧，上前挽住她的手，低声道：“是我错了，我还以为你真被那沈玉妍……迷惑住了。”
　　殷素真不禁失笑，随即冷声道：“你当我是什么人？我可不会因为一个无知侍婢失了分寸。”
　　真的没有吗？
　　慕容文君想到她落在沈玉妍颈项处的那个吻，心中一阵不快，但见到好友冷然的神色，还是把质疑的话咽了下去。
　　正要再说些什么，忽见殷虹凑上来，“素真姐姐，这剑穗你不要的话，可不可以给我呀？”将手中的杏色剑穗晃了晃。
　　本以为殷素真不会在意，不想她竟一把将剑穗抢过去，向殷虹冷声道：“既得了青冬仙藤，便吃你的药去，少在这胡闹。”
　　殷虹一脸失落，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灰溜溜地转身走了。
　　慕容文君看在眼里，既生气又不解，沈玉妍是给这两殷家姐妹下药了吗？一个两个的，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竟争着要一枚破剑穗？
　　好在她不知道，这剑穗其实是沈玉妍从地上随手捡来的。否则，只怕更要气得吐血。
　　

第23章 引诱
　　另一边，已经回到洞府的沈玉妍，正俯在桌上笑得肩头乱颤。
　　太好笑了，殷素真居然真亲了她，还亲的她脖颈。
　　她该不会真喜欢上自己了吧？
　　即便没有，亲吻的那一瞬间，肯定也有所心动吧？
　　殷素真完了！
　　她若是真对她生了好感，哪怕只有一丝，自己都有办法设局引得她动情，继而让她像赵宋二人一样，被赶出宗门。
　　身为家族寄予厚望的剑道天才，更是高居宗门青云榜首的殷素真，最终却因为这种事灰溜溜地离开无情宗，这于高傲的殷素真而言，绝对是奇耻大辱！
　　颜面尽失、声名扫地，可比让她死了还难受。
　　想到殷素真会难受，沈玉妍心中便无比痛快。
　　许久，她才止住笑意，随即想到自己为那枚剑穗编出的感人故事，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母亲哪会为她编什么剑穗做生辰礼呀？生辰那天，母亲不骂她讨债鬼就很好了，若是能得一个好脸色值得她高兴许久，礼物的事更是想都不敢想。
　　不过，修士送了她一个剑穗的事倒是真的。可惜那修士离开后，母亲便夺过剑穗，将它丢进了河里。
　　“没用的东西，留着它干什么？”
　　沈玉妍怕母亲生气，不敢吵闹，也不敢哭，只是呆呆地看着河水。
　　红色的剑穗在水里打着旋，渐渐沉了底。
　　她好像也跟着沉到了水底，呼吸渐渐困难起来。
　　母亲却看不出她的痛苦，拽着她往家里走，口中骂道：“家里的衣服都没洗完，过个生日就想偷懒了？生你这天老娘痛得死去活来，你就是个来讨债的！赶紧回家干活去，少在这丢人现眼！”
　　那天夜里，她睡在床上，被冷水浸泡得浮肿的手指紧紧揪着褥子下面的干稻草，心里想着那个红色剑穗，默默地流了一夜的眼泪。
　　原来，她那时真的很想要一个红色剑穗，痴痴地以为，只要有了它，自己也能成为无所不能的剑仙。
　　忽然回想起幼年时的事，沈玉妍脸上的笑容淡了，眸底随即闪过一丝讥诮。
　　她还真得感谢母亲当年狠心丢下了她，否则，只怕她早已子承母业，正在街头卖唱讨赏呢，又那会有如今的仙缘呢？
　　母亲啊母亲，这一世，我可不要再继承你的贫穷、怯懦和愚蠢。
　　这日，沈玉妍没有再出门，只在屋内潜心打坐，将先前的修炼所得细细巩固了一番。
　　次晨她早早起来，运起御风术，到了宗门外西边的那片林子。
　　等了片刻，只不见赵宋二人的人影，心中渐生疑窦，她们不会私吞了那两千灵石，丢下她跑了吧？
　　若真如此，她可记仇的很，就算是追杀到天涯海角，也绝不会放过她们！
　　她正在心中预备谋划追杀的事，忽听一个轻快的声音从林子外传来，“咱们该怎么联系小师姐呀？若是用传音符叫宗门发现——咦？小师姐！你怎么知道我们今天回来！”
　　抬眸，便见赵月流牵着宋怜青的手，并肩走过来。
　　沈玉妍瞬时敛去眸底的阴沉，脸上扬起温柔浅笑，“我想着你们今日也该回了，便过来看看。”
　　赵月流笑道：“小师姐算的真准。我们昨日参加完丧礼，拿到灵石，便连夜赶回来啦。”说着，将储物袋递出。
　　沈玉妍接过储物袋，用灵气一探，果真是两千枚下品灵石，不由得大喜。
　　向二人问道：“胡夫人看了信，没有另外说什么？”
　　宋怜青神色疑惑，“说来奇怪，胡夫人看信时，又是哭又是笑的，不停说着‘小剑有救了’……难道死了的人还能复生不成？”
　　赵月流也接口道：“本来那金小剑的棺材都要抬去下葬了，她硬是拦着不许下葬，连吊唁的宾客都一一送走了。小师姐，你究竟在信上写了什么？”
　　沈玉妍笑而不语。
　　她当然不会告诉她们，她在信上写了，她感恩金家收留她的恩情，来到无情宗后，遍览古法秘籍，终于找到一个可以使金小剑还魂复生的禁术。
　　若要施展此禁术，须得寻来一株千年菟丝阴魂藤，再以血亲的精血为引，即可召回逝者的魂魄，使其重回人间。
　　而胡多欢要付出的代价，便是失去毕生的修为。
　　信的末尾，她极为恳切地写道：若夫人愿意相信我，恳请资助我两千灵石，待我成功筑基，必倾尽全力为夫人寻来那千年菟丝阴魂藤，换来少爷的复生。
　　胡多欢将她的宝贝男儿视若性命，禁术的事于别人，自是假的不能再假，可于她，却是溺水之人唯一能抓住的一根浮木。
　　沈玉妍深谙人性，笃定胡多欢见了这信，绝对会拿出两千灵石来送给自己。
　　即便将来胡多欢发现这不过是个谎言，要找她算账，她那时也已筑基，不必再怕她了。
　　她喜滋滋地清点完灵石，随即另取出五百灵石来，递给赵宋二人，“这是此次的报酬。接下来，还请你们暂留四海镇，替我留意金家的动向。”
　　赵月流点了下数，惊呼道：“小师姐，这也太多了，我们可不能收！”
　　此前，她身为外门门徒，每月仅能领取十枚低阶灵石，这足足五百枚灵石，可抵得上她四五年的收入了。
　　沈玉妍故作阔绰，满不在乎道：“五百枚算什么多的，只要你们日后好好替我办事，好处多的是。”
　　赵月流闻言，只当她身家丰厚，转而想到自己和怜青囊中羞涩，往后要用钱的地方只多不少，便不再推辞。
　　心下暗暗感慨，她在宗门可从未这般富裕过，没成想离了宗门，反倒发起财来了。
　　正高兴呢，腰窝却冷不防被宋怜青戳了一下，转脸看她，却见她已看向了沈玉妍，神情郑重道：“小师姐，昨日丧礼上还发生了件事，你或许想知道。”
　　“噢？是什么事？”沈玉妍竟有些猜不到。
　　毕竟她杀了前世并没有死的金小剑，命运已发生改变，她所拥有的前知优势会越来越小。想要在这个弱肉强食、风云诡谲的修真界登顶，她必须得掌握更多的信息。
　　宋怜青见她神色关切，略一点头，随即敛容正色，语气俨然已换成了下属汇报的口吻，“昨日丧礼上，金家也派人出席了，领头的便是金家家主的孙男金雨菱。他见胡夫人家资丰厚，又没有家人倚仗，便称她的法器坊是借了金家名声，生意才如此兴旺，因此她所赚的利润得分一半给他才合规矩。胡夫人自然不肯，当即与金家决裂，把金府的牌匾都当着众人的面劈碎了，换成了胡府。”
　　沈玉妍心下一惊，金小剑还没发丧，金雨菱就迫不及待地抢夺起胡多欢这个寡母的家产来，他们金家果真是连脸都不要吗？
　　胡多欢倒是一如既往地刚烈，宁愿把灵石都送给她这个骗子，也不肯便宜了金家。
　　赵月流回过神来，跟着道：“本来那金雨菱还不依不饶呢，待我们搬出无情宗和小师姐您的名号来，他这才骂骂咧咧地走了。胡夫人对此千恩万谢，言语中流露出想要依附无情宗的意思，可惜我们已非宗门门徒，也不好应承。”
　　沈玉妍眼珠一转，随即笑道：“无妨，你们尽管应承下来。若再有金家欺负胡府的事，尽管来告诉我。”
　　到时，她又可以敲一笔巨款！
　　赵月流和宋怜青对视一眼，心下隐隐觉得此举不妥。
　　这不是借无情宗名号在外面招摇撞骗吗？若叫宗主知道，她们更别想回宗了。
　　可她们刚收了沈玉妍的银子，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哪里说得出拒绝的话？
　　转念又想，沈玉妍是宗主亲传，就算天塌下来也有她在前面顶着，再说她们已被逐出宗门，再怎么样处境也不会比现下更糟糕了，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于是，二人答应下来。沈玉妍取出一对传讯玉符，其中一块给了她们，另一块则挂在自己腰间。
　　约定好下次见面的暗号，赵宋二人便携手离去，再次折返四海镇。
　　沈玉妍有了灵石，立时去百草斋购回大量的草药，炮制成七宝丹，每日大量服用，辅助修炼《银海诀》。
　　很快，便到了白妩清定下的一旬之期。
　　在碧绿的天清潭水中，哗啦升起一个水球。起初只是混沌一团，离水的瞬间却迅速凝实，化作一柄寒光胜雪的长剑，径直飞向谭边的一株槐树。
　　只听咔嚓的一声，一簇枝叶被削下，叶子纷纷飘落水面。
　　沈玉妍凝望着水面的涟漪，唇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微笑，终于赶在最后一天，将银海诀炼至第三层了。
　　虽然凝水为剑的威力稍显不足，但如此神速的进境，恐怕普天之下除了她，再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师尊若是知道，肯定也会高兴的吧？
　　她正欲去告诉白妩清，才转过身，忽听两下清脆的拍掌声响起。
　　随即，殷素真的笑声传来，“师妹好厉害！不过几日未见，你竟已突破炼气三层，如此惊人的修炼速度，可真要让我等庸才惭愧了。”
　　第一个字响起时，声音还在远处，等到最后一个字落下，一道高挑的紫色身影已携着冷香，到了她身前。
　　一张欺霜赛雪的容颜，猝不及防地撞进沈玉妍的眼帘，呼吸随之一滞。
　　她定了定神，惊讶道：“师姐？你怎么会来这里？”
　　是从林师姐那里知道的，还是说……一路跟着她过来的呢？
　　殷素真浅浅一笑，“我听师尊说你在天清潭修炼，忽然想起来，便过来看看你。”
　　转眸看向被剑风带落水面的落叶，唇角笑意愈发温柔，“若非亲眼看见，我还道师妹果真资质平庸呢。原来不是师妹平庸，而是师姐眼拙，竟不知师妹如此天赋卓绝。”
　　沈玉妍此前因为资质平庸，才能让殷素真对她失去警惕，渐生好感。可眼下实力暴露，只怕那份好不容易积攒下的好感，已经荡然无存了。
　　她见殷素真脸上虽然笑着，眉眼间的不悦却似要溢出来了，立即上前挽住她手臂，装傻充愣、撒娇撒痴道：“师姐这是因为我这几日忙于修炼，疏忽了你，生我的气了吗？”
　　殷素真眸光微闪，唇角笑意未减，“师妹多心了，你愿意用功修炼，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生气呢？”
　　沈玉妍垂下眼睫，心下一声冷笑，口是心非！
　　随既轻晃着她的手，软声恳求，“师姐，那你陪我练练好不好？你剑术高超，若能得你指点，我的法术进境肯定能一日千里！”
　　殷素真浅浅一笑，“你这话就不对了，论修为，师尊胜我百倍，我的指点哪能及得上她老人家。”
　　她抬手拂过脸侧发丝，嗓音带上了一丝慵懒与疲倦，“再说，我今日替长老教导外门的师妹，带她们练了半日的基础剑法，也有些倦了，怕是没办法陪师妹演练了。”
　　沈玉妍听到“老人家”这三个字，便有些愣住了。
　　她虽知师尊至少比自己年长百岁，但因对方始终是青年时的面容，便从未将年龄的差距放在心上。
　　更何况，要真计较起来，她这个有着两世记忆的人，才该被叫做老妖怪呢。
　　思及此，心下暗自觉得好笑，欲要说些什么，忽然被一只温柔的手牵住，随即，一声柔语贴着耳畔响起，“……师妹，你觉得如何？”
　　什么如何？
　　似有若无的吹气，激得她耳朵敏感的一抖，一丝酥麻如细线般钻入脑海，后颈跟着一颤。
　　几乎瞬间就恍惚了。
　　明明殷素真贴她那么近，声音也无比清晰，可沈玉妍却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觉得这声音过于好听。
　　若她能贴在自己耳畔，就这样一直说下去，哪怕下一刻让她去死，她也心甘……
　　沈玉妍猛地回过神来，眸光一沉。
　　殷素真前世那样折辱她，她竟然还会因为她的声音而心神动摇，真是该死！
　　若非她清楚殷素真并未学过幻术，几乎要怀疑对方在用幻术迷惑她了。
　　半晌，沈玉妍才恢复平静，轻巧抬眸，侧首望向对方，唇瓣几乎要触到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颊，轻声低问，“师姐，你方才……说了什么？”
　　殷素真似乎并未注意到她的失态，略略退开，将视线移开，柔声问：“不是师妹自己先前答应的，要搬来幽兰苑吗？你若与我住在一处，我们一块练功，岂非比你独个儿在这天清潭枯坐的好？”
　　原来是在问她要不要搬去幽兰苑的事。
　　沈玉妍既收了殷素真的宝剑，又将她最珍视的剑穗作为回礼赠予对方，任谁来看，都不觉得她会拒绝殷素真。
　　然而，沈玉妍已经不吃殷素真这一套了。
　　她垂下眼睫，红着脸道：“师姐，我思来想去，还是不和你一起住的好。”
　　殷素真脸色微变，但不等她做出反应，沈玉妍便道：“师姐你别生气，我是很想搬去和你一起同住的，但因为你上次……亲了我，我不知怎地，总是忍不住想起你来，就连修炼时也屡屡走神。”
　　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已如蚊吟。
　　沈玉妍捂住脸，怕羞般转过身去，“若是真和师姐日日相对，我只怕更无心练功了，所以……师姐，你还是别为难我了。”
　　身后倏地安静下来，许久也没有回应。
　　沈玉妍转了转眼珠，难道她演的太过火，吓到殷素真了？
　　可殷素真既已知道她实力匪浅，而今听到她自暴其短，坦言为她意乱情迷，不应该立即抓住这个机会，将计就计，骗得她动情犯规，将她这个未来的威胁扼杀于未起之时吗？
　　如此，她便可以去师尊面前狠狠告她一状，罪名便是，引诱无知师妹。
　　正欲回身去看对方的脸色，腰间却倏地一紧，一双修长的手将她揽住，带着剑茧的指腹温热，透过轻薄的夏衫，在肌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第24章 往昔
　　旋即，肩上微微一沉，温柔的吐息混着低语，拂过耳畔。
　　“师妹，对不起，方才我说不生气，是在骗你。”
　　沈玉妍愣住，她在说什么？这反应不对吧！
　　然而，殷素真接下来的话更让她惊讶，“其实，看你进境如此神速，我原是有些忌惮的。但听你刚才那样说，我很欢喜。”
　　声音低了下去，轻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知道你与文君相处不来，若是搬来幽兰苑，你住的也不会开心。此事我不该勉强你，但你可不可以答应师姐一件事？”
　　“什么？”耳畔的温柔轻语，令沈玉妍彻底僵住，脑子都不会转了。
　　“无论如何，都不要讨厌我，躲着我，”她贴在她耳边，声音如柔雾，轻轻拂过，“好么？”
　　沈玉妍心跳快了一瞬。
　　但很快，就回过神来，微微皱眉，眼中流露出迷惑与不解。
　　难道就因为她编造了几句虚情假意的话，便换来了殷素真的真情流露？
　　可这不合理啊。
　　殷素真不应该道歉的，也不应该在此刻跟她袒露内心的不堪。她那样高傲的人，怎么可能低下头颅，向自己示弱呢？
　　若是前世，殷素真肯这般向她低头，她大约早将受过的折辱抛之脑后，重新做回她的信徒，心甘情愿地奉上一切了。
　　可现在，即便沈玉妍已决意不再重蹈覆辙，听到殷素真的温声软语，亦不禁眸光闪烁、心神恍惚。
　　心脏仿佛被狠狠攥了一把，又痛又酸。
　　她按住殷素真扣住自己腰腹的手，正欲紧紧握住，却在十指相扣的刹那，忽然回想起一段被自己刻意忘却了的记忆。
　　原来，在她同殷素真彻底决裂前，也曾有过一段含糊不清的暧昧时光。
　　那时殷素真也像现在这样，总是忽然从身后抱上来，将下巴抵在她肩头，一阵温柔低语，时不时还自然地牵起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沈玉妍青涩懵懂，明知殷素真只当她是师妹，还是被撩拨得七上八下，面红耳赤，险些克制不住，将“喜欢”二字脱口而出。
　　还好她记着赵宋二人的下场，始终不敢越雷池半步。
　　她那时以为殷素真是无意的，后来经受折辱，又为了彻底忘记对方，索性将有关她的记忆全部深埋心底，不再回想。
　　而今细思起来才惊觉，殷素真那时做出的种种撩拨之举，分明就是故意的。
　　她就是故意引诱她，要她意乱情迷，说出逾矩之言触犯戒律后，被逐出宗。
　　真是好险恶的用心！
　　所幸她出身孤苦，即便再喜欢殷素真，也知道自己与对方身份有别，配不上她，强行按耐住了妄念，否则，只怕不等金小剑上门相逼，她就已被逐出宗了。
　　且退一万步说，就算殷素真是真心的，愿意陪她一同受罚。可殷素真离了无情宗，也照样是高高在上的殷家大小姐，自己呢，身无所长、无依无靠，唯有依附她人。
　　一旦殷素真厌倦了这情爱的游戏，将她弃之如履，她的下场，又能好到哪里去？
　　所以，就算殷素真服软认错又如何？已经太迟了。
　　她已不再是那个用一点温情就能收买的傻子了，也已看透殷素真温柔的假面下，全都是甜蜜而虚伪的谎言。
　　所谓的真情流露？也不过是她用来操控她人的手段吧？
　　沈玉妍眸中沉迷尽散，再抬眼已变得冰冷无比，唇角扬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想要以退为进，诱她动心是吗？
　　那就看看，是谁先认输臣服吧！
　　“师姐，”沈玉妍的手轻轻覆上殷素真的手，回眸望向她，眼中盛满了欢喜与羞怯，“我、我怎么会舍得躲着你呢？”
　　未料殷素真听了这话，竟猛地抽回手，语气惊慌道：“我忽然想起还有事，先走了……明晚再来找你。”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原地。
　　沈玉妍错愕转身，但见身后空空荡荡，仅余一阵风悠悠盘旋。
　　正疑惑，忽觉周遭温度骤降，一股寒意以潭水为中心，迅速扩散开来。
　　沈玉妍心有所感，抬眸看向寒气源头，只见白妩清一袭白衣，静立于潭边高处的青石之上，正垂眸俯视着她。
　　她心下一惊，师尊何时来的？
　　沈玉妍瞥着她冰冷的脸色，立即纵身上前，脸上扬起一个甜甜的笑，“师尊，你怎么来了？”
　　白妩清冷冷的问：“你和你殷师姐在做什么？”
　　沈玉妍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师尊，徒儿也不知道啊。方才我正独个儿在谭边练功，师姐不知怎么地竟寻了过来，不由分说便从身后将我抱住，还说些‘对不起、别躲着我’的话。我正想问她什么意思呢，她却突然走了，真是奇怪。”
　　白妩清似是见她语气如常，毫无心虚之态，周身寒意渐散，只微微皱眉，“唔，原来如此么？待会我去问问她。”
　　沈玉妍看她神色缓和，心下松了口气。她方才那番话也不全是假的，就算白妩清去问殷素真，也不怕会被戳穿。
　　至于殷素真会不会因此被师尊处罚……
　　沈玉妍唇角微扬，这本就是她说那番话的目的呀。
　　白妩清向她打量一眼，眸光微凝，“进境不错，仅一旬功夫，已是练气三层了。”
　　沈玉妍仰脸笑道：“多亏师尊赐下的那两枝青冬仙藤，徒儿才能有如此进益。这些日子，徒儿记着您的教诲，可是日夜修炼，一刻也没有懈怠过！”
　　白妩清移开了视线，徒儿离她太近了，近到略一垂眸，便能看清那双满溢着崇敬的眼眸，漆黑如星，潋滟如水，生动得令人心惊动魄。
　　她缓声道：“银海诀前三层的修炼容易，到第四层就难了。你而今可以凝潭水为剑，可若没有水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听一阵清脆的喀嚓声响起，寒气漫过潭面，清澈碧绿的潭水竟在瞬息间凝结成冰。
　　沈玉妍倒不觉得惊诧，答道：“此处水气润泽，没有了潭水，我还可以引空中雨露为我所用。”
　　白妩清目露赞赏，“好，那你便试试，凝汽为水，打破这天清潭的坚冰。”
　　随即退开，候在一边，寒气萦绕在她周身，雾蒙蒙的，素白的身影愈发显得孤僻清冷。
　　沈玉妍只觉目光都被她冻住了，白妩清这般冷情冷性，真能有人将她捂热吗？
　　转念又想，这世上的事，对她来说，又有哪件是容易的呢？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思及此，沈玉妍不再纠结，凝神应付白妩清给出的难题。只是，她虽熟知理论，到底法力浅薄，银海诀才运转了半息功夫，便有些力竭。
　　白妩清见状，伸手按住她肩膀，将一道精纯的灵力渡入她体力，让她再试。
　　如此练习了半日功夫，沈玉妍终于凝出一柄半臂长的水剑，并指一挥，水剑激射而出，在冰面上砸出一个大窟窿。
　　白妩清见她悟性如此出众，眸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惊艳。她压下心中波澜，见天色已晚，淡声道：“今日就练到这里，你先回去吧，明日再来。”
　　沈玉妍乖巧应下，转身要走，忽又回过头来，语气期待，“师尊，徒儿今日的表现，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白妩清神色坦然，“自然很好。”
　　沈玉妍立时欢喜地笑了起来，眉眼弯弯，扯住白妩清的衣袖轻晃了晃，“那……师尊可以夸夸我吗？”
　　

第25章 传讯
　　白妩清怔了一瞬，眸底随即浮起一丝无奈浅笑，抬手，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好孩子，你做的很好，快去吧。”
　　沈玉妍抿唇一笑，转过身，蹦跳着走了。
　　白妩清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眸底笑意一点点消失，神色冷若冰霜。
　　她伸指于空中轻轻一点，一枝桃花凭空出现，白光流转间，一道传音已随风飞远。
　　“殷素真，来千白峰一趟。”
　　…
　　殷素真回到幽兰苑，径直踏入屋中，反手拂袖，将门扇重重关上。
　　她方才在天清潭紧紧抱着师妹的举动，师尊肯定是看见了，必须得想个妥帖的理由解释清楚，否则，只怕师尊会对她更加不满。
　　可是，究竟要寻个什么样的理由，才能哄得师尊疑心尽散呢？
　　殷素真心烦意乱，颓然地在椅子上坐下，抬手揉着发痛的额头，眉心紧锁。
　　沈玉妍本就得师尊喜爱，进境又如此神速，只怕日后会更得师尊看重。
　　她明明应该忌惮她的，可为何、为何听了那几句愚蠢的话，便欢喜不已，情不自禁地抱了上去呢？
　　说到底，沈玉妍不过就是个侍婢出身的凡人，寒酸、肤浅又自以为是，从头到脚，找不出一处讨人喜欢的地方。
　　她怎么会将内心的阴暗与不堪暴露给这样一个人？实在太荒谬了！
　　除了殷虹和慕容文君，她还从未对任何人卸下过那副完美的面具。可这一次，她竟在沈玉妍面前卸下来了。
　　一股强烈的屈辱感攫住了她，令她无地自容。
　　从小到大，她都是最耀眼的存在，世家同辈以她为楷模，宗门师妹奉她为典范。
　　母亲也以她为荣，对外常说“素真从不让我们操心”；父亲更是时常拿她做比，恨铁不成刚地斥责弟弟，“你但凡有素真的一半优秀呢？”
　　同辈们钦羡她也忮忌她，弟弟敬重她也憎恨她，但她从不会为这些弱者烦心，不遭人恨是庸才，他们的恨意，恰恰证明了自己足够出众。
　　她本以为，宗门中再无人能撼动她第一的位置，可当她看到沈玉妍仅用一旬便突破到炼气三层时，心底涌起的不是钦佩，而是浓烈的仇恨。
　　浓烈到，连她自己都吓住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要杀了对方。
　　这才惊觉，原来她和那些因忮生恨的庸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可她没有办法战胜自己的心魔，她温言软语，邀请沈玉妍搬来幽兰苑，已不再是想监视她，而是想除掉她。
　　可下一刻，沈玉妍说起了那个落在颈项处的吻，她躲闪的视线和脸上的红晕，是那样的生动与可爱。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和恨意混杂在一起，竟让她一时辨不清，自己究竟是更想杀了她，还是不顾一切地亲吻她。
　　但最终，看到沈玉妍羞涩无措的样子，她还是选择温柔地抱住了她。
　　原来温柔的面具戴得久了，便会和血肉长在一起，想撕也撕不下来。
　　她根本做不出残害师妹的事情。
　　既然如此，便只有向对方袒露自己的卑劣了。然而，奇怪的是，当她把话说出口后，心底的恨意竟随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难得的平静与欣喜。
　　这才惊觉，卸下了所有的重担，坦然承认内心的阴暗和不堪，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可怕。
　　她多想时间可以停在那一刻，不必再背负家族的重担，也无须在意同辈的忌羡。她不再是众人眼中的完美天才，只是师妹身旁再普通不过的。
　　殷素真。
　　心中回味着沈玉妍最后那句“我、我怎会舍得躲着你呢”，殷素真揉着额角的手指一顿，唇角不由自主地扬起来，笑容甜蜜。
　　所以，师妹这是迷恋上她了吗？就算不是，也快了吧？
　　指尖轻抚过脸颊，眼中划过一丝势在必得，她可从不怀疑自己的魅力。
　　既如此，又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师尊不满就不满吧，反正她和师妹之间还清白的很，她老人家怎么也不可能赶自己出宗。
　　如此一想，殷素真顿觉身心轻快，抬头望见窗外天色渐暗，想着师妹应该已回了洞府，便拿起断水剑，欲要去寻她说话。
　　目光忽然瞥见剑柄上悬坠着蓝色宝石的精致剑穗，只怕沈玉妍见了不喜，忙摘下来，另寻出对方送她的那枚陈旧的杏黄色剑穗，挂将上去。
　　打开门，正欲施展御剑之术望空飞去，忽听慕容文君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素真，宗主传了音讯，要你即刻去千白山一趟呢。”
　　说话间，慕容文君已走到她身前，将一枝桃花递上，期待道：“这么晚了，宗主还叫你过去，难道有什么要事吩咐？”
　　殷素真眉间微蹙，指尖一用力，那花枝便应声而碎，化作流光逸散开来。
　　“或许吧。”她含糊应了一声，便不再多言，御起灵剑化作一道流光，径直往千白峰峰顶飞去。
　　慕容文君猛地瞪大了眼睛，等等！她刚才没看错吧？那断水剑上挂着的，不是沈玉妍送的那个破剑穗吗？
　　与此同时的千白峰顶，一轮孤月高悬夜空。
　　冷月照水的清辉洒落庭院，一抹素白的身影静立树下，衣袂于风中飘然而动，孤高清冷，仿佛要随风仙去。
　　李志仙抬眸，看见的就是这般清绝的景象，心神为之一晃。
　　白妩清回身望向她，眸中带着某种困惑，“师妹，你说要怎样，才能做到真正的忘情？”
　　李志仙回过神，讪笑道：“师姐，这你可就问错人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无情录停在第六层便再未突破，整颗心都扑在宗门俗务上，脾气比年轻时还暴躁，谈何忘情呢？”
　　白妩清仰头望向夜空中的孤月，轻叹了口气，“心不为物所动，不为情所役，不为欲所牵，要做到这十六个字，谈何容易……只怕我穷尽此生，也无望突破这第九层的瓶颈了。”
　　李志仙目露关切，“师姐已修炼到元婴后期，这修行上的瓶颈岂是那么容易突破的？遥想师尊当年，不也花了足足二十年的功夫，才得以突破化神吗？”
　　白妩清眉心微蹙，“可我已花费了二十年，瓶颈却纹丝不动。你我也知道，师尊当年突破化神时，也并未彻底忘情，她心中仍对那人念念不忘。”
　　李志仙垂眸思索，“前事久远，我也记不清了。只隐约记得，师尊闭关前，对那人绝口不提，更严禁我们谈及那人。但她出关后，好似堪破了什么，已经能坦然自若地提起那人名字了。”
　　白妩清走近，低声道：“所以，我一直在想……是不是要像师尊那般，先得有情，才能忘情呢？”
　　

第26章 练剑
　　李志仙震惊，双眼都瞪大了，“师姐你不是一向视情欲如粪土，敬而远之的吗？可莫要因为一时困顿，误入歧途啊！”
　　白妩清神色一凛，冷声道：“你说的不错，爱情二字，本就是世间万恶之源，一切丑陋的欲望都奉它之名。是我想岔了，还是另寻它法吧。”
　　李志仙暗松了口气，她险些以为师姐真动情了呢，还好只是虚惊一场。
　　正欲再说些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响，便听白妩清道：“人来了。师妹，你先回去吧。”
　　李志仙并未多问，转身离去。
　　殷素真步入院中，见到李长老，正欲施礼，对方却已化作一道遁光，径直飞离了千白峰。
　　她不由得皱了下眉，李长老似乎不怎么喜欢她，但以往也没有这样对她视而不见的呀？
　　纠结间，白妩清已走至她身前，淡淡的问道：“素真，你来无情宗，已有三年了吧？”
　　殷素真当即提起了心神，敛眉道：“是的，师尊，三年零六个月了。”
　　她已备好了说辞，若师尊问起天清潭边的事，她便说是误会玉妍师妹犯了寒症，一时紧急，才抱住了她为她取暖。
　　未料，白妩清却道：“你天资卓越，入宗即登青云榜榜首，平日亦常指点门下师妹，颇能服众。这些为师都看在眼里，亦对你寄予厚望，希望你保持心性，莫要懈怠疏忽了。”
　　明明是赞扬的话，殷素真却听得心惊胆战、心虚不已，额上渗出了一片薄汗，忙恭声道：“是，徒儿谨遵师尊教诲。”
　　白妩清声音缓了几分，不似平日冰冷，“正因你从未让为师失望，眼下有一桩要紧的事，想要托付给你。”
　　殷素真听到此处，方暗暗松了口气，确信师尊喊她过来并不是要追究她的过错，而是要委以重任。
　　她抬眸望向白妩清，神色认真，“但凭师尊吩咐。”
　　白妩清：“你应当知晓，梦蝶谷由我宗和金家共同监管，每五年开放一次。距离此次药谷开放仅有半年时间，往年此时，总有修士心怀不轨，提前潜入禁地盗采灵药。因此这半年，我希望能由你带人看守药谷，不要放进去任何一个人。”
　　殷素真闻言，心脏猛地沉到了谷底。
　　她的确知晓梦蝶谷，此地灵气充沛，生长着许多世所罕见的灵药，但也遍布凶兽大妖，极度危险，低阶修士若想前往采药，必须在宗门长辈的护送下进入，因为被列为禁地。
　　而依据仙盟规定，为防止灵药被采绝，此类禁地五年一开，且仅有一个月的采药期。
　　云梦泽只有梦蝶谷这一处禁地，却盘踞着无情宗和金家两大仙门，因此由本宗和金家共同监管着这片药谷。然而，金家的人却不守规矩，常常偷偷潜入谷中，私采灵药。
　　师尊要她去看守药谷，防的就是金家的人。
　　但问题不在这，问题在于看守药谷就是个苦差，和站岗看门无异，让外门门徒去就算了，让她去……师尊表面上说器重她，其实就是在处罚她。
　　偏偏殷素真此刻心虚的很，明知不妥也不敢拒绝，当真是有苦说不出。
　　况且，她这一去便是半年，整整半年都见不到沈玉妍，对方定然将她抛在脑后，只记得她的林师姐了。
　　可这恐怕正是师尊的真正用意。
　　师尊不问缘由便定了她的死罪，宁愿错杀也不放过，自然是为了将她和沈玉妍分开，怕她带坏了师妹。
　　若是从前，殷素真肯定是难堪多过失落，可而今，却是失落多过难堪。
　　难堪于做了错事让师尊失望，失落于无法日日见到沈玉妍。
　　却不知道，这飞来横祸，正是她心心念念的玉妍师妹栽赃所致。
　　她见师尊神色冷峻，只得点头应下，“是，请师尊放心，药谷的事，徒儿定尽心竭力，确保万无一失。”
　　白妩清微微颔首，“好，你去吧。”
　　另一边，沈玉妍回到洞府后，便安心睡下了。因此并未看到，复制系统陆续弹出的消息提示。
　　【检测到目标人物殷素真对你的执念值上升至六星，复制技能已发动】
　　【检测到目标人物白妩清对你的执念值上升至四星，信息资料已解锁】
　　但仅一瞬，两人的执念值便回落寻常，方才的消息浮现又隐去，被两条新的消息取而代之。
　　【目标人物殷素真对你的执念值有所下降】
　　【目标人物白妩清对你的执念值稍有提升】
　　次晨，沈玉妍看到这两条消息，眸中划过一丝了然。
　　果然，殷素真昨天就是在演戏，表面装的情真意切，实际上，心里早恨她恨得牙牙痒了吧。
　　自己若是真信了她的话，才是傻瓜呢。
　　随即点开白妩清的页面，说是执念值稍有提升，然而和之前看到的并无任何区别，依旧是二星执念。
　　她用一旬时间修炼到练气三层，可对方竟一点好感也不加？
　　白妩清还真就如寒潭坚冰一般，捂不热也化不开，这还真是让人——
　　兴奋呢。
　　沈玉妍愉悦地弯了弯嘴角，她偏就喜欢挑战不可能。
　　白妩清此刻越是冷漠无情，日后动情沉沦的时候，才越是动人，不是吗？
　　…
　　山中无岁月，不知不觉间，沈玉妍来到桃花源已有半年。这半年里，她修炼进境可谓神速。
　　要知道初入山门时，她还只是个资质平庸的杂灵根，谁知不过一旬，她便突破至炼气三层，引得宗门上下为之侧目。
　　这还不算完，未及半年，她便已突破炼气九层。一个杂灵根竟比单灵根的天才还要讯速，换做是谁都觉得不可思议。
　　偏偏她的师尊白妩清对此反应平平，反倒是一心期盼宗门后继有人的李志仙长老，对她尤为看重，甚至超过了亲传门徒林羡风。各类灵丹妙药都源源不断地送到她手中，一副恨不得她明日就能筑基，早早地替宗门扬名立威的架势。
　　沈玉妍素来低调行事，陡然成为宗门焦点，心中欢喜的同时，也倍感压力。
　　不由得想到了自修炼伊始便顶着天才之名的殷素真，也不知她是如何消受这份压力的。
　　殷素真这次被发落去了梦蝶谷，宗门众修可没少议论猜测，都道宗主得了天赋更好的徒儿，就将她视作弃子了。
　　沈玉妍却心知肚明，此事全因她在师尊面前，给殷素真扣了口骚扰师妹的黑锅。
　　不过嘛，她可不会为此不安，即便心中愧疚，那也只会是对林师姐。
　　这日，沈玉妍随林羡风在桃花林中修习玉清剑诀。
　　中途休息时，她望着身旁的师姐，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低声问道：“师姐，林长老近日对我关照太过，我有些担心……”
　　林羡风不解：“担心什么？”
　　沈玉妍垂下眼帘，低声道：“担心……这会不会使你不开心。”
　　林羡风哑然失笑：“傻师妹，你可是我的师妹啊。看你这么出色，师姐替你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不开心呢？”
　　沈玉妍歪过脸，端详师姐的脸色，见她眼中唯有纯粹的赞赏和自豪，心下不禁一暖。
　　转念又想，若是让殷素真知道她已至炼气九层，只怕她面上说着恭喜，心底早鄙夷不屑了。
　　“我就知道，师姐你最好啦！”沈玉妍靠在林羡风身上，甜甜地笑道。
　　林羡风看着她脸上明丽的笑容，只觉心都要化了，目光一软，不自觉放轻声音，“好啦，快起来练剑。不是说好了，今日要将这玉清剑诀第三层的剑气学会吗？”
　　沈玉妍在她身上赖了会，方站起身，“好，咱们接着练。”提起手中长剑，向林羡风刺去。
　　林羡风一挥剑，便轻巧挡开了。
　　沈玉妍知道这玉清剑法重剑意而不重剑招，前三层的剑感、剑心、剑气，都是用来夯实根基的，最忌急于求成。
　　因此她同林羡风修炼了这大半年，也才突破了前两层。而这第三层的剑气，旨在将自身法力注入剑身，从而挥出凌空伤敌的剑气。
　　好在她已将“银海诀”修炼至第九层，法力充沛，加上先前积累，不过与林羡风拆解数招，便已能挥出剑气。
　　林羡风大喜，“太好了！师妹，没想到你在剑道上的天赋，也如此出众。照这样下去，我可教不了你了。”
　　沈玉妍腼腆一笑，“全是师姐教得好，若凭我自己，可领悟不了这么快。”
　　林羡风一面与她拆招，一面还能分心与她说话，“师妹这就谦虚啦，凭你的天资，只怕离突破筑基也不远了。不过这筑基丹的几味主药只生长在禁地之中，好在梦蝶谷开放在即，到时，宗主肯定会亲自为你入谷采摘灵药。”
　　沈玉妍摇头笑道：“我可不敢如此乐观。筑基的瓶颈最难突破，多的是修士困在这一关，数年都不得进境呢。”
　　说罢，挺剑疾刺，剑气激荡而出。林羡风听到她那句“数年不得进境”，联想到自身，竟在这时走了神。
　　沈玉妍惊叫一声，“师姐！”连忙撤剑，可剑气却撤不回来了。
　　所幸林羡风回神极快，立即挥剑格挡，虽未受伤，但剑柄上的剑穗却被剑气波及，碎落一地。
　　沈玉妍急步上前，担忧问：“师姐，你没事吧？”
　　林羡风摇了摇头，“无妨，只是碎掉了一枚剑穗。”
　　沈玉妍看她眼中隐含忧郁，猜到应该是自己刚才那句话勾起了她的心结，有心哄她开心，柔声笑道：“师姐，要不我给你编七个颜色的剑穗吧？每天都能换新的，高兴呢就挂红色，不高兴呢就挂黑色，你看好不好？”
　　林羡风顿时转忧为喜，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师妹，你哪来这么多古灵精怪的主意？照这样说，我要是哪天喜怒无常，岂不是得把七个剑穗全都挂上？”
　　沈玉妍看她转悲为喜，跟着欢喜起来，还欲说些逗趣的话，突然间林子里传来一声轻笑，一人幽幽道：“我竟不知玉妍师妹如此心灵手巧，既有时间编剑穗，怎么没空来梦蝶谷看看我呢？”
　　

第27章 算账
　　话音未落，便见一抹极高挑的人影从树后转出，身上穿一件紫色长衫，腰间月白丝绦随风轻扬。
　　这不是被她害去看守梦蝶谷的殷素真，又是谁？
　　沈玉妍心脏倏地漏跳了一下，她何时回来的？
　　待殷素真走至身前，她才猛地回过神，忙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惊喜道：“素真师姐！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然而，殷素真却无视了她，步履未停地与她擦肩而过，径直走到了林羡风身前。
　　但听她笑道：“师姐，别来无恙。半年未见，你的剑术颇有进境呀。”
　　林羡风这半年哪有半点进境，讪然道：“师妹说笑了，我不过是原地踏步，方才陪师妹练剑时都走了神，幸亏只坏了一枚剑穗，没伤着人。”
　　沈玉妍轻步走至殷素真身侧，打量她的脸色。只见那张如画般精致的脸庞上，挂着温柔无比的笑，然而浅褐色眼瞳中，却如凝霜带雪，满是孤傲。
　　心下怦然一紧，这样锐利的目光，没有丝毫掩饰和伪装……难道殷素真已经知道是她在师尊面前诬陷她，特意来找自己算账的吗？
　　却见殷素真的手按住腰间的断水剑，语气淡淡，“其实，一枚剑穗而已，坏了就坏了，实在没必要劳烦玉妍师妹亲自编织。”
　　林羡风微微一怔，解释道：“但这是玉妍师妹——”
　　殷素真不等她说完，便温柔地接过话头，“师姐你也清楚，玉妍师妹毕竟是宗主亲传，天资卓越，以后是要担当大任的。你若真心为她好，便不该让她把时间浪费在这种小事上，岂不耽误修炼？”
　　林羡风满脸通红，“师妹说的对，是我考虑不周了。”
　　殷素真眸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轻鄙，随即轻笑一声，从断水剑上解下她那枚串着蓝宝石的剑术，递给她，“这个先给师姐暂用吧。”
　　林羡风接过剑穗，看着温柔大度的师妹，只觉自残形愧，“这怎么好……我拿了你的，师妹自己岂不没得用了？”
　　殷素真眸底笑意更深，声音温柔，“师姐放心，玉妍师妹先前送了我一枚她母亲编织的旧物，虽然陈旧了些，但尚可一用。”
　　说罢，便将那枚杏黄色剑穗取出，从容地挂在剑柄上。
　　沈玉妍见到殷素真这番如同炫耀般的举动，再想到那枚剑穗不过是自己随手捡来的，整个人都傻了。
　　怎么半年不见，殷素真竟越活越回去，变得越发的幼稚了？
　　但看她把林师姐挤兑得无话可说的样子，倒不像是在生自己的气，反倒像是在吃林师姐的醋。
　　这么说，殷素真在梦蝶谷这半年，竟没有把她忘了，也没有恨上她，反倒一直盼着她去看望自己？
　　想到殷素真这半年是如何的煎熬失望，再看到她剑柄上那个磨得愈发破旧的剑穗，沈玉妍嘴角轻扬，眸底划过一丝狡黠得意的笑。
　　若是这样的话，那事情就好办了。
　　她贴近殷素真，手指轻勾住她的衣袖，还未开口，对方神色骤冷，猛地撤袖退步。
　　下一瞬，刷的一响，断水剑出鞘，阳光下寒光一闪，剑尖抵住她的心口。
　　“师妹，你骗我的事，不打算解释一下么？”
　　沈玉妍骤然僵住，剑尖刺破衣衫，锋芒毕露，似乎随时会穿透她的心脏。
　　心神却恍惚了一瞬，仿佛再次回到了前世，那时，殷素真就是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用断水剑指着她，接着毫不留情地挑飞了她的剑。
　　可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为何殷素真这次这么快就对她失去了耐心？就因为被她欺骗了一回？
　　那她会刺下去吗？
　　沈玉妍本可以说几句软话哄殷素真收剑，但她这时也不知何处来的怨气，偏不想这么做，阴郁抬眸，眼神挑衅道，你有本事就刺啊！
　　反正她的心早已被刺得千疮百孔，也不差这一剑。
　　两人就此僵持住，视线在空中胶着缠绕，彼此都盯死了对方，谁也不肯先低头服软。
　　倒是林羡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忙轻声劝哄道：“殷师妹，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先把剑放下再说吧！”
　　谁知一向温柔大度的殷素真竟冷笑了一声，“林师姐，这是我和师妹的事，与你无关，还请你离开。”
　　林羡风只得将目光转向沈玉妍，“师妹，你究竟做了什么，惹得殷师妹如此生气？”
　　沈玉妍这才惊觉林羡风还在场，私心不愿她为此担忧，便压下心头怒火，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笑道：“素真师姐怎么会生我的气？她不过是在同我开玩笑。”
　　随即将目光转向殷素真，眉眼弯弯，指尖试探地拨向剑锋，“是吧，师姐？”竟真拨开了。
　　沈玉妍心下讶异，抬眸，却见殷素真已倒转剑柄，将长剑反手负于身后，脸上神色稍缓，不过眼神依旧锐利如刀，死死盯着她，仿佛要把她生吞活剥了。
　　那她为何要乖乖收剑，是顾忌着林羡风在场吗？
　　若是林羡风被支开，她独自一人可不是殷素真的对手，岂不就任对方为所欲为了？
　　沈玉妍立即决意与林羡风一同离开，等殷素真冷静下来，再想办法哄她消气好了。
　　可不等她开口，一股熟悉的冷香便欺近了，接着，肩头陡然一沉。
　　殷素真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看似姿态亲昵，可力道却极大，不容她挣脱分毫。
　　“是啊，”那双眸子望过来，柔情似水，嘴唇贴近了，在她耳边轻轻呵气，“我最喜欢同师妹开玩笑了。”
　　沈玉妍只觉背脊一寒，头皮一阵酥麻，纯粹是气的，绝不是心动。
　　可殷素真见到她气鼓鼓的样子，似乎……多了几分欢喜，也没有先前那般生气了。
　　殷素真看向林羡风，“林师姐先去休息吧，我来陪师妹练剑即可。”
　　林羡风看她们二人状似亲密的样子，心底泛起一丝酸楚，但她心知殷素真的剑术远胜于自己，留下来也是自取其辱，索性告辞离开了。
　　林羡风一走，沈玉妍便感到肩上的力道骤然一松，当即将人推开，恶人先发难，冷声道：“这里就我们两个人，就都别装了吧。殷素真，你有什么话，大可以直说，反正——”
　　反正我死都不会承认的。
　　她冷眼瞪着殷素真，却见对方神色微微一僵，目光柔羽般从她脸上轻轻扫过，最终停在她手中的剑上，骤然凝住。
　　难道殷素真竟真要跟她动手？
　　沈玉妍猛地攥紧了剑柄，心下估量着自己能有几分胜算，随即得出了结论。
　　还是溜之大吉吧！
　　谁知下一瞬，殷素真便欺到了她身前，她还未来得及动作，脸上骤然印上一片温热。
　　殷素真亲了一下她的脸。
　　“你为何……不用我送你的青泉剑？”声音轻柔而委屈，以及被迫示弱的不甘。
　　

第28章 误会
　　沈玉妍屈指抵住脸颊，心下错愕不已，为什么要亲她，不是还在生她的气吗？
　　是故意为之，还是虚情假意的把戏呢？
　　她可不觉得殷素真对自己毫无怨言，换做是她被坑去看守半年药谷，就算杀不了对方，也早就把对方的草人扎成刺猬了。
　　但殷素真既要演，她也乐得奉陪。
　　沈玉妍垂下眼眸，低声道：“青泉剑太过贵重，而且对我意义非凡，我怕用坏了，所以收起来了。”
　　其实是看见它就想起赠剑之人，想起赠剑之人就生气，一生气就想把剑折了，索性束之高阁，眼不见为净。
　　殷素真闻言目光一软，但仅一瞬，又恢复了冷硬，寒声质问：“那你为何还要骗我？害我在梦蝶谷……苦守了半年。”
　　沈玉妍虽不知殷素真是如何猜到自己头上的，但她打死也不会承认的。
　　“我何时骗过你？”她瞪圆了眼睛，满脸无辜，举起左手，“我沈玉妍对天发誓，对师姐一片真心，若有虚言，天打雷劈！”
　　殷素真神色微动，上前抓住她的手，脱口而出，“别发誓，骗我就骗我吧，你可别真遭雷劈了。”
　　沈玉妍反握住殷素真的手，委屈巴巴地望着她，“可我真的没有骗过师姐。”
　　谁知殷素真竟猛地将她手甩开，冷笑一声，“你自己说过的话，只怕都忘了吧？也是，有林师姐日日陪着你，你哪里还想得起我来？”
　　沈玉妍一头雾水，难道殷素真还不知道她在师尊面前陷害她的事？那她说的骗她，又是指什么呢？
　　殷素真看她垂眸思索，愈发生气，“我还是回梦蝶谷去罢！”转过身，便要离开。
　　沈玉妍自然不会放她走，一把将她手臂抱住，“好师姐，你别走，你不是说要陪我练剑的么？”
　　“那你说……不舍得躲着我，为何半年都不来见我？师妹，我可是日日夜夜都在惦念着你呢。”殷素真语气温柔，最后四字却说得咬牙切齿。
　　沈玉妍这才恍然，原来殷素真如此生气，是因为自己这半年都对她不闻不问。
　　可她忙于修炼，哪有这份闲心，就算有，她也懒得去梦蝶谷看望昔日的仇人。
　　殷素真在近前，她陪着演演戏就算了，对方不在近前，她还殷勤找过去，又不是染了戏瘾。
　　她是想骗殷素真的真心，但这真心啊，可不是哄着求着，就有的。
　　毕竟，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沈玉妍松开抱着她的手臂，望着她脸，倏地红了眼眶，“难道师姐以为，是我不想去梦蝶谷见你吗？”
　　殷素真半年未见她，本就心中想念，此刻看她眼尾泛红，可怜可爱，不禁反手将她手指握住，轻声问：“我背着看守药谷的差事，不得脱身，难道你也忙的没空来看我一眼？”
　　沈玉妍垂下眼眸，颤声道：“是……是师尊，她不许我去见师姐。我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哪敢违抗师命。”
　　她说的含糊，不待殷素真想清楚，又抛出致命一问，“师姐，别家的师尊都恨不得门中徒儿亲如姐妹，为何我们的师尊却偏要将你我拆开呢？”
　　殷素真指尖一颤，猛地松开了沈玉妍的手，随即又似是觉得不妥，重新握住。
　　她柔声道：“师尊不过是在历练咱们，你不要胡思乱想。我们姐妹情深，光明磊落，又没有做错事，没什么好担心的。”
　　光明磊落？
　　沈玉妍心底一声冷笑，殷素真还真敢说这话啊，打量她是傻子吗？她心底的那点算计，真当她不知道？
　　不过也是，她行事一向如此，素来喜欢引诱别人动情，待骗取她人真心后又高高挂起，一旦对方忍不住越界，她便用一句我待你光明磊落，划清界限。
　　慕容文君不就是这样吗？明明出身中三家的慕容家，却被殷素真驯得服服帖帖，甘愿待在她身边，为她冲锋陷阵。
　　此次可是连殷虹都未陪殷素真去梦蝶谷，唯有慕容文君寸步不离呢。
　　沈玉妍佯作松了口气，倚上对方的肩膀，欢喜问：“那师姐如今是回宗了吗？”
　　殷素真微微侧过脸，沈玉妍那贴得极近的脸蛋便映入眼帘，她似乎长高了些，脸也比半年前更圆润了，脸颊红彤彤的，光彩照人。
　　仅仅是看着，心脏便不自觉跳快了，难道她真的对师妹……
　　殷素真眉心微蹙，心底立即响起一个斩钉截铁的声音，这绝不可能！
　　或许她是对沈玉妍有几分好感，但这离倾心爱慕还差得远呢！这半年里对沈玉妍念念不忘，也并非是想她，而是恨她。
　　恨沈玉妍戏弄了自己。
　　她本来笃定，沈玉妍得知自己去了梦蝶谷的消息，必定会第一时间前来探望，谁知日复一日，对方却始终不见踪影。
　　殷素真想起自己赠予对方的宝剑，还有对方说的那些甜言蜜语，便气愤不已。
　　她竟被沈玉妍耍了？她以为的赤忱之词，其实全是花言巧语？
　　殷素真想了许多，才接受了这个事实。
　　其实她本可以回宗向沈玉妍问个明白，可她若真如此做了，岂非证明她在意沈玉妍，远胜于沈玉妍在意她吗？
　　她骄傲的本性，可不允许她向沈玉妍低第二次头。
　　所以，即便每旬能有两日空闲，她也暗自在心中同沈玉妍较着劲，宁愿整日闷头练剑，也绝不回宗见她。
　　她一定要沈玉妍主动来找她，才甘心。
　　结果这一等，就等了大半年，而沈玉妍竟真就把她忘了，从未来过一次梦蝶谷。
　　最终，她还是没忍住，偷偷跑回了宗门，要找沈玉妍问个清楚。
　　可当她拔剑对准沈玉妍时，对方却并未像从前一样撒娇服软，反倒挑衅般望着她，嘴角紧抿，眼神受伤，偏偏一脸倔强。
　　实在令她生气，也令她……心悸。
　　也是这时，她才惊觉，师妹的性格底色，似乎与她想象的截然不同。
　　她并非张牙舞瓜、毫无威胁的幼兽，而是一只警惕疏离、浑身是刺的……野猫。
　　野猫，确实难驯。
　　可未必就不能驯服。
　　于是殷素真收了剑，又在林羡风离开后，委屈控诉，而她的主动一吻，也不过是为了引诱对方动心。
　　但她做这一切的前提是，对方骗了她。
　　然而，沈玉妍并未骗她，而是因为师尊约束不得离宗。对方解释这话时信誓旦旦、言辞恳切的模样，容不得她不信。
　　殷素真高傲的心，就这样化作了一滩春水，积攒半年的怨愤尽数消失，只剩下了对师妹的怜惜。
　　没有她陪在身边，师妹肯定也如自己一般煎熬难捱，她不好好宽慰就算了，一见面还拿剑指着她。
　　殷素真越想越愧疚，恨不能回到过去将不顾师妹的自己骂一顿。
　　没错，她对师妹唯有愧疚与疼惜，绝无它念。
　　她既已犯过一次错，便绝不会再犯。
　　可若师妹对她生了别的心思呢？
　　那她这个做师姐，也只能代师尊好好引导，将师妹引回正途了。
　　殷素真将目光从沈玉妍脸上移开，不着痕迹地抽回被倚着的手臂，心脏砰砰直跳，语调却温和至极，“我是偷偷回宗的，等会还要回去。所幸再过几日就半年期满了，到时宗门会有人来接替，我便可以回宗，陪师妹练剑了。”
　　沈玉妍见殷素真抽开手，疑惑挑眉，不是消气了吗，怎么又变冷淡了？
　　这殷素真的心思可真难猜，陪她演戏也累的慌，真不如同林师姐相处自在。
　　也不知她日日假面示人，累不累。
　　沈玉妍心下讥讽，面上却感动至极，哽咽道：“师姐，你待玉妍真好。从小到大，除了你，再没人将我放在心上，只有你，会特意赶回来见我一面，也只有你，会记得要陪我练剑。”
　　这番话没有半句虚言，前世，她就是这样被殷素真打动，渐渐沦陷，直至无可自拔。
　　殷素真轻笑摇头，目光柔和地看着她，“这就算好了？你是我唯一的师妹，我不待你好待谁好呢？”
　　沈玉妍羞怯一笑，伸手推了推她，“师姐还是快回去吧，若是你走的这段时间，梦蝶谷出了事，就不好了。”
　　话音未落，一道冷冽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不用担心，已经出事了。”
　　沈玉妍和殷素真转头看去，只见慕容文君从飞剑上跳下，随即将手一扬，飞剑自动缩小，飞入她腰间的剑鞘之中。
　　她冷目看向殷素真，凉声道：“我只当你赶回宗门是有什么急事，原来就是为了和你的亲亲师妹私会！”
　　殷素真脸色微变，“文君，师妹面前，不要胡说，此事我以后再与你解释。梦蝶谷出了什么事？”
　　慕容文君冷笑一声，“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几个外门门徒被人打了。倒是你殷素真，我为了你在那闷死人的梦蝶谷待了半年，你是怎么谢我的？”
　　殷素真神色尴尬，忙道：“文君，你冷静一些——”
　　慕容文君厉声打断她，“我替你看守谷口，你却跑来见她沈玉妍！别忘了，就是因为她来了无情宗，你才会被宗主处罚！”
　　殷素真皱眉，“此事是我自己的错，与玉妍师妹无关。”
　　慕容文君讥笑道：“玉妍师妹？叫的可真亲热啊。殷素真，这女人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要如此维护她？你还记得当初是如何向我保证的吗？就因为一个沈玉妍，你就要将你的野心和抱负，全部抛之脑后吗？”
　　殷素真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压抑着怒火道：“别闹了，有什么话回去再说。”转身便要走。
　　只是还未走出半步，便被沈玉妍喊住，“等等——”
　　殷素真脚步一顿，犹豫间，慕容文君已挣开她的手，转身直面沈玉妍，冷声道：“我警告你，离素真远一点，她不是你这种人可以接近的。”
　　沈玉妍并不着恼，轻笑道：“文君师姐，你怕是误会了。我和师姐光明磊落，并非是你所说的……私会。人言可畏，尤其是无情宗这种地方，还请你慎言。”
　　慕容文君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真当我不知道你装天真可爱、蓄意讨素真喜欢，打的是什么主意吗？”
　　“我能打什么主意？我只是不愿见到师姐夹在你我之间左右为难。我们握手言和，可好？”沈玉妍笑容诚挚，向她伸出手。
　　慕容文君看着悬在空中的手，目光上移到她脸上，语气轻蔑至极，“怎么，你以为随便卖卖笑就能讨所有人喜欢？我可不是殷素真，收起你的丑态吧，看了真叫人恶心！”
　　随即伸出手，欲要将沈玉妍的手狠力拍开，不料对方反应更快，反手便将她手腕紧紧握住，用力向前一拽。
　　慕容文君被拉得一个踉跄，狠力一挣，竟未能立时挣脱。
　　只能眼睁睁看着沈玉妍的脸逼近，被迫直视她的眼睛。
　　这时才发现，那双眼眸竟如此的漆黑明亮，而眸底漾溢着的，不是她预想的心虚胆怯，而是赤。裸裸的不屑。
　　“你讨厌我，无非是你喜欢素真师姐，害怕在我面前输得一败涂地，不是么？”
　　声音冰冷而危险，仿若毒蛇吐信，在她脑中轰的一声炸开。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不更 ，如果下周有榜就下周入v，没榜就下下周入v
　　感谢小天使的支持，么么哒[撒花]
　　

第29章 言和
　　慕容文君气炸了，厉声喊道：“你少在这里污蔑人，我根本就不喜欢女人！素真与我自幼相识，情同姐妹，少拿你那些龌龊念头，玷污我们的情谊！”
　　沈玉妍显然不信，一声嗤笑，“你若心里没鬼 ，又怎会觉得我对师姐别有用心？不是以己度人，还能是什么？”
　　慕容文君恼怒不已，大声道：“你当我跟你们无情宗这些下等人一样下流无耻吗？平日里念着戒情戒欲，背地里干的尽是些对食苟且的勾当！”
　　本以为此话定能激怒沈玉妍，逼得她翻脸动手，露出真面目。未料她非但不恼，反轻笑一声，“原来是我误会文君师姐了，师姐果然是正人君子。”
　　慕容文君被她捧了一句，竟有些哑言，闷气全堵在了胸口，她宁愿对方像从前那样与她针锋相对。
　　又听沈玉妍道：“不过，我同师姐是一样的，我入宗只为潜心修道，别无它念。还望师姐能将心比心，你既不愿遭人污蔑，也请不要随意污蔑宗门清誉。”
　　慕容文君自知方才失言，沈玉妍如此大度，反倒衬得自己无理取闹，不禁心下懊恼，却不肯服软，冷哼一声，“好，算你厉害！你最好是没有算计素真的念头，否则，我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
　　沈玉妍似乎并未将她的威胁放在眼里，歪头一笑，“那么，我们算是握手言和了？”
　　说着，紧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一松。
　　慕容文君只觉那手向下滑去，微凉的指尖似有若无地掠过掌心，激起一阵异样的感觉。
　　她心底恶寒不已，猛地捏住那几根手指，随意一晃权做握手，随即如碰到什么脏东西一般，迫不及待地甩开。
　　转过身，便叫殷素真一起回梦蝶谷，她真是一刻也不想在这待了。
　　谁知殷素真竟恍若未闻，目光只是放在沈玉妍脸上，好似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慕容文君拉了她一把，她这才回神，欢喜笑道：“你和玉妍能一起放下对彼此的成见，真是再好不过了。”
　　接着问：“你还未说看守梦蝶谷的修士被人打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谁那么大胆？”
　　慕容文君脸色一沉，不悦道：“还能有谁？就是金家那个小魔头，恶霸金雨菱！”
　　原来殷素真前脚刚走，金雨菱后脚便来了梦蝶谷，声称他爹受了伤，要去谷中采灵药医治。
　　问他爹金常英受了什么伤。
　　说是被蚀骨毒蜂蛰了，必须采谷里的三叶苍芷草解毒。
　　只是依照仙盟规矩，就算金常英伤的快死了，也不能进谷采药。无情宗本就备受金家打压，看守众修自然更不肯放人了。
　　可金雨菱已是筑基中阶，慕容文君自知不是他的对手，唯恐当众落败出丑，叫那些外门修士看了笑话，便未出手阻拦。
　　修士孙珺倒是挺身相阻了，只是几招便被打伤，竟让金雨菱大摇大摆地闯进了梦蝶谷。
　　慕容文君怕此事闹不好，殷素真会在宗主面前落下渎职的罪名，连忙赶回宗来找她。
　　谁知远远就看到殷素真和沈玉妍靠在一处说话，神态亲密，瞬间怒了。
　　但此刻她也知道自己避战理亏，便略过不提，只说不敌金雨菱，才跑来找的殷素真。
　　最后恶狠狠道：“那金雨菱肯定还没走，咱们现在回去，正好能抓个正着，再狠狠将人揍上一顿，杀鸡儆猴，看金家以后谁还敢偷溜进谷来！”
　　殷素真眉间微蹙，只觉此事麻烦得很。并非她对付不了金雨菱，而是此事绝不能闹到宗主面前，否则她值守期间偷溜回宗看望师妹的事便瞒不住了。
　　到时，即便她与师妹清清白白，师尊也肯定不信。
　　只是她还未开口，便听沈玉妍一声轻笑，“好主意！我们若是揍了金雨菱，他肯定哭哭啼啼地跑回家去告状，说挨了无情宗修士的打。他是金家家主金莫荇最疼爱的孙男，到时，金家势必会大动干戈，上无情宗来讨要说法，一番大闹之下，还怕师姐擅离职守的事，不会人尽皆知吗？”
　　殷素真听出她在损慕容文君，明知不该，却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慕容文君脸色铁青，“好啊，你有好主意是吧？那你说要怎么办？”
　　沈玉妍唇角一勾，“你不是污蔑我装天真可爱吗？那你就陪我正大光明地装上一回，耍耍那金雨菱。”
　　“……”
　　计划说完，殷素真和慕容文君都惊诧地瞪大了眼睛。
　　“这、这简直是胡闹！”
　　…
　　梦蝶谷谷口，孙珺靠坐在青石旁，脸色苍白无比。她只觉大腿处传来一阵剧痛，低头看去，只一道半臂长的伤口豁开皮肉，鲜血淋漓，猩红的血肉间，隐隐闪烁着青色的电弧。
　　她立时咬紧了牙关，好歹没有痛呼出声。
　　当初，多亏小师姐出手相助，她才拔除了困扰多年的火毒。她本想要报答，偏偏身无长物，自身实力也不济，因此羞愧万分。
　　好在她于炼器上尚有几分天赋，本来打算炼制一件法器送给小师姐，岂料炼器耗费灵石巨多，法器还没练好，钱袋子就先空了。
　　为了攒钱，在得知看守梦蝶谷给的酬劳尤为丰厚后，她二话不说就领了差事，来了梦蝶谷。
　　哪知刚来没几天，就撞上了金雨菱这个恶霸，真是倒楣！早知会这样，她该多准备点伤药的。
　　正暗暗咒骂着金雨菱，忽见围在她身边的修士递过一瓶止血疗伤的丹药，要她赶紧服下。
　　孙珺谢过对方，服下丹药。血虽然立即止住了，可伤口上残留的电弧仍在，伤处始终无法愈合。
　　众人见状，气愤不已。
　　“金雨菱简直是该杀该死，竟然下这样的狠手！”
　　“还有慕容文君，她修为最高，平日对我们颐指气使，可见了金雨菱，竟像个缩头乌龟般，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谁说不是呢？慕容文君就罢了，殷师姐向来沉稳可靠，宗门上下无不敬重。可事到临头，偏只有她不见踪影，也不知道去哪躲懒了！”
　　“好了，殷师姐或许是有事去忙了。归根究底，还是那金家太过嚣张，根本没把咱们无情宗放在眼里。”
　　孙珺仰起脸，艰难喘息道：“此事事关宗门颜面，我们必须立刻禀告李长老，绝不能让这金雨菱擅闯了梦蝶谷，还能平安离开。”
　　众人纷纷附和，“没错，若真放跑金雨菱，金家必会觉得我们无情宗软弱可欺，日后更要得寸进尺，踩在我们头上肆意妄为了！”
　　话音未落，一声放肆的狂笑从身后传来，“哈哈哈，你们无情宗本就是群废物，九大宗里谁把你们当回事？”
　　众修转头看去，只见金雨菱大摇大摆地从谷中走出，手中晃着一株尚未长成的白玉蕴神兰，顿时气结。
　　这灵草需百年方能长成入药，现在采摘下来，根本就是浪费！
　　片刻间，金雨菱已走到众人面前，讥笑道：“金家肯容你们待在云梦泽，已是天大的恩典，若再不知足，信不信我爷爷动一动手指，便让你们跪地求饶！”
　　众修听金雨菱辱骂宗主，瞬时涨红了脸，“你——！”
　　“你们金家破坏规矩，私闯禁地，就不怕我们禀告仙盟盟主，治金家不轨之罪吗？”
　　金雨菱缓步逼近，眼中尽是轻蔑，“就你们也配惊动盟主？盟主大人正忙着闭关修炼，可没空理会一群蝼蚁的死活！”
　　他满不在乎地晃了晃手中的兰草，嗤笑道：“再说，这梦蝶谷本就该是我们金家的地盘，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可轮不到你们无情宗来管。”
　　说完，竟用兰草拍了拍拦在最前面的修士的脸，转身就要走。
　　众修知道他手段狠辣，心中虽气得要命，却无人敢上前阻拦。
　　孙珺想到若是放走了金雨菱，宗门便将颜面无存，而她身受宗门庇护，又怎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当即强忍着腿伤，踉跄着闪身上去，一剑横在金雨菱身前，怒喝：“不许走！把你手里的灵草放下！”
　　金雨菱扫了她一眼，戏谑笑道：“怎么？你这是还没挨够打，又想找死了？”
　　孙珺毫无怯色，“我可是无情宗门徒，你若胆敢杀我，宗主绝不会放过你的！”
　　金雨菱冷笑，“我不杀你，但我可以打你！”
　　随着话音落下，一道电光疾闪，瞬间崩断了孙珺手中的剑，还未等她反应过来，金雨菱反手就是一个耳光，扇在了她的脸上。
　　孙珺身形猛地一晃，终究没有撑住，重重跌倒在地上，腿上跟着一阵剧痛，刚止住血的伤口又崩开了。
　　众修失声惊呼，“孙珺！”
　　再也顾不得害怕，便要上前相助。不料金雨菱一挥手，可怖的威压骤然荡开外，众人顿时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纷纷扑通跪地，无力动弹。
　　金雨菱垂眸俯视，漫不经心地用脚尖碰了碰孙珺，笑容得意而残忍，“没死吧？我可还没用力呢！”
　　孙珺满脸愤恨，恶狠狠地瞪着金雨菱，恨不能用眼神杀了他。
　　凭什么他这样品性卑劣的小人都可以筑基得道，平步青云？而她勤勉修炼却要备受刁难，步步艰难呢？哪怕只是想给小师姐炼制一件法器，都是千难万难？
　　就因为他出身世族，修为强横，便可肆意凌辱她人？而她出身微末，实力低下，便只能任人践踏吗？
　　她不甘心！
　　然而，就算她再不甘心，眼神也杀不了人，反倒会激怒人。
　　“还敢瞪我？我今日就教你明白，我金少爷想做什么，还没人敢拦着，更别提是你这种废物！”金雨菱再次扬起了手掌。
　　孙珺眼神一颤，慌忙偏过脸躲闪，心中却知道这一切只是徒劳。
　　金雨菱已是筑基中阶，他要蓄意羞辱她，她一个炼气四层的修士，又怎么能躲得开他的巴掌呢？
　　若是小师姐在就好了，她那么聪明厉害，肯定不会让宗门的修士被人这么欺辱。
　　可惜，小师姐身在宗门，远水救不了近火，这终究只能是她的妄念。
　　孙珺悲愤而无望地看向金雨菱，从她的视角，那只高高扬起的手掌将天上太阳都挡住了，眼看它就要落下——
　　忽然，一只手狠狠攥住了它。
　　“道友，你这只手，是不想要了吗？”声音含笑，却饱含威胁。
　　

第30章 妄念
　　是小师姐来了吗？
　　孙珺欣喜抬头，可见到来人后，目光却猛地一黯，那抓住金雨菱手的人，竟是个长着络腮胡的干瘦男子。
　　他身后还另跟着两名男仆，皆是一身黑衣，黝黑的脸上，一团卷曲浓密的胡须将嘴巴遮的不见踪影，唯有一双露在外面的眼睛闪闪发亮。
　　金雨菱被人从身后抓住手腕，气得胀红了脸，怒骂：“哪个不长眼的，也敢管我金霸王的事！”
　　他暗运功法，腕部骤然爆出一股巨力，欲要将对方震开，岂料对方竟纹丝不动，五指如铁箍般越收越紧，腕骨咔嚓作响，疼得他眉毛都拧在了一起。
　　心中惊骇不已，这人修为竟在他之上吗？难道是无情宗的那位大能来了？
　　可就因这点小事亲自出动，未免也跌份了。
　　金雨菱慌忙转过头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陌生的男子面孔，脸上恐惧稍退，还好，不是无情宗的人。
　　毕竟人尽皆知，无情宗不收男人。
　　只是不清楚对方的修为，若是高阶修士，索性卖他个面子，饶了这废物。
　　然而，待他凝神一探，却是火冒三丈，区区一个炼气境的低阶修士，竟也敢来管他的闲事？
　　另一手陡然扬起，掌心电光闪动，直向对方劈去。
　　男人被逼撤手后退，可不等他再出手，对方竟已变掌为爪，凌空一抓，金光化作凌厉龙爪，直向他心口抓到。
　　金雨菱眼神一沉，这分明是史家的“金龙催心爪”。
　　他大为惊怒，史家不过是金家的附庸，今日竟敢对主子动起手来了？简直是反了天了！
　　他一道雷电劈过去，金色龙爪应声炸开，碎成无数光点。雷电裹挟着余威直飞向那男子，对方闪身疾退，雷电轰在他身前地上，一声巨响后，地上多了个焦黑的大坑，边缘残留着的青色电弧嘶嘶作响。
　　金雨菱冷笑一声，“还不快报上你的名字，简直是瞎了你的狗眼，连本少爷也敢冲撞！”
　　“我的名字，你还不配知道。”男子眸光冷冽，傲然直视他，“我们史家受尽你们金家的欺辱，今日，我打的就是金雨菱你这个恶霸。”
　　金雨菱暴怒，厉声吼道：“放肆！你们史家不过是我金家养的一条狗，见到主子竟不跪下，还敢跟我动手？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他当即运转全身灵力，双手高举，掌心爆出雷电，迅速凝结成一个巨大的光球，威势逼人。
　　就连孙珺也被这强光刺得睁不开眼睛，整个人被威压震慑得无法动弹，其余人亦然，纷纷跪倒在地，连逃离战场都做不到。
　　这就是她们和筑基境修士之间的差距吗？
　　一个尚是凡人，另一个却已踏上成神之阶，中间横隔着一条天堑，或许她们终其一生，也无法逾越。
　　轰——！
　　雷球砸落，刺目的光芒瞬间吞噬了那三人的身影。山石炸开，漫天烟尘，梦蝶谷整个谷口都被浓烟吞没了。
　　金雨菱灵力用尽，艰难喘息着，冷眼看向身前的浓烟，表情狠绝，“这下，你们知道得罪金霸王的下场了吧？那就是——死！”
　　“那可真是遗憾，我们还没死呢。金雨菱，你的本事就只有放狠话吗？”一个冷冽的声音从尘烟中响起。
　　金雨菱震惊望去，只见浓烟之中，缓步走出三个身影，身姿挺拔，显然是毫发无伤。
　　他难以置信，这不可能！
　　筑基境修士的致命一击，他们怎么可能抵抗得了？
　　忽见那两名一直未做声的男仆飞身向他攻来，掌风杀到，金雨菱瞳孔一阵震动，这两人竟都是筑基境，其中一人威压如山岳压顶，赫然是筑基末阶的强者。
　　他吓得要死，慌忙召出飞剑欲要遁走，哪知刚踏上剑身，便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撞上他的后背，喉头一甜，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同断线木偶般向前重重砸落在地，动弹不得。
　　接着，只觉腰间骤然一轻，储物袋被扯走了。
　　金雨菱又气又急，那里面装的可是他的身家宝贝！
　　刚要抬手阻止，一只靴子便踩在了他手指上，狠力一碾，痛得他差点晕过去。
　　还未缓过气，头皮又传来一阵刺痛，头发被粗暴地抓住，用力一扯，脑袋被迫抬起，视线正好对上络腮胡男子那双冰冷的眼眸。
　　只见他手上变出一把短刀，拍了拍他的脸颊，讥诮冷笑，“金少爷不是声称是我的主子吗？看少爷这脸白的，都没有血色了，要不要我帮帮你啊？”
　　金雨菱吓得脸色更白了，这哪里来的疯子？
　　他颤声开口，“你……你想对我干什么？”
　　对方不说话，只是拿刀子在他脸上不住比划，似是在打量哪里好下刀。
　　金雨菱心里一阵发毛，懊悔不已，若非上天偏要给他一张风流倜傥、倾倒众生的俊脸，又怎么会引得众男都对他记恨不已呢？
　　这男人肯定也是眼红他好看，想要毁他的容！
　　他色厉内荏道：“我警告你，你胆敢伤我一根毫毛，我爷爷必叫你史家全族死绝！”
　　本以为这话能震慑住对方，谁知他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出声来，“好啊，我还怕你被我们打怕了，不敢找史家算账了呢。”
　　说着，手中寒光一闪，金雨菱“啊”的一声惨叫，只觉一股温热的液体沿着脸颊流下，余光见到一片猩红血色，愈发惊惧。
　　这疯子该不会要把他杀了吧？
　　他颤抖着手抚上脸颊，声音饱含恐惧，“不……不要，求你，别动我这张冠绝天下的脸，只要你饶我性命，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放心，你可是金家大少爷，我怎么敢杀你呢？”男子再次将刀锋抵上他的脸颊，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只不过是想帮少爷在脸上画一朵花，红花白脸，一定很好看。”
　　刀锋落下，鲜血飞溅。
　　“不，不要，我可以保证，我以后再也不欺负人了，也不会报复你们史家啊啊啊啊啊——”
　　另外两人在旁边看着金雨菱满脸是血的惨状，似是有些不落忍，都移开了视线。
　　其余众修倒是看得心情舒畅，直呼痛快，恶人自有恶人磨，金雨菱会有今天，也是活该！
　　更妙的是，不用她们无情宗出手，金雨菱就被人狠狠教训了一顿。如此一来，既保住了宗门颜面，也无须担心日后会被金家找麻烦。
　　不过片刻功夫，金雨菱的脸便已被划得血肉模糊，寻不出一块好肉。那男子这才丢下刀，往他身上踹了一脚，“滚吧！”
　　金雨菱疼得浑身一抽，眼中尽是怨毒。
　　你们这几个混账，给本少爷等着，我绝不会放过你们和史家！
　　心里咒骂着，嘴上却连个屁都不敢放，从地上挣扎爬起来，正要离开，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喊：“等下——！”
　　他心头一跳，更加恼火，“你们别欺人太——”转过脸，还没看清是谁，啪的一声，脸上就挨了一耳光，痛得他眼冒金星。
　　只见刚才那个被他扇倒在地的修士怒目瞪着他，恨声道：“这一巴掌，我还给你。”
　　一个低价修士也敢打他的脸？金雨菱还从未受过这样的屈辱。
　　他气得双手直发抖，刚想回击，就见那络腮胡男子冷目扫了过来，顿时吓得一个激灵，慌忙收回了手。
　　转而召出飞剑，忙不迭地遁逃飞远了。
　　孙珺扇了金雨菱一耳光，心中恶气尽出，颇觉畅快。
　　只是心神刚一松懈，就想起了刚才被刻意忽略的腿伤，一阵剧痛骤然传来，疼得她身形一晃，踉跄欲倒。恰在此时，一双手臂及时扶住了她，人也跟着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孙珺闻到对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竹叶气息，回头看去，抱住自己的竟是方才那个络腮胡男子。
　　她心下一惊，立即用力挣扎，奈何负伤甚重，对方双臂又如铁箍一般，竟让她动弹不得。
　　其余修士见状，大为惊怒，喝道：“你要做什么？快把人放开。”
　　孙珺此刻已疼得眉头紧锁，但仍强撑着，怒道：“拿开你的手，别以为你救了我，就能对我放肆！”
　　不料，对方竟轻笑一声，柔声道：“别乱动，伤口都要裂开了，你就不怕疼吗？”
　　这声音，怎么那么像是……
　　孙珺瞳孔一颤，难以置信道：“你……你是？”
　　对方不答，语气依旧温和，“好啦，我先扶你坐下。”
　　孙珺心下惊疑不定，任由对方搀扶着坐回青石旁。
　　只见那人抬手揭下脸上的络腮胡，露出一张红润的圆脸，那双漆黑明亮的大眼睛也在此刻弯成了月牙。
　　对方冲她得意一笑，“怎么，连我你都认不出来了？”
　　孙珺惊得差点从地上跳起来，“小师姐！”
　　一想到出手救下自己的就是心中所盼之人，当真是欢喜万分，感激不尽，正待说些感谢的话，便见那两个男仆也走了过来。
　　她忽而想到什么，眼睛瞪得更大了，“那他们……她们也是？”
　　二人伸手往脸上一抹，卸下了乔装，正是殷素真和慕容文君。只是她们表情淡淡，并无痛打金雨菱后的喜悦。
　　不等她开口询问，其余众修皆已惊喜地围了上来，却不是冲着沈玉妍，而是殷素真。
　　“殷师姐，你刚才真是太厉害了，一下就把那金雨菱打趴下了！”
　　“我就知道师姐神通广大，肯定不会让我们被人欺负的。那金雨菱在您面前，就只有跪地求饶的份！”
　　“说的没错。殷师姐一向沉稳可靠，宗门上下哪个不知道？此次的事，若非有师姐在，我们可真要给宗门丢脸了。”
　　“不过，为什么师姐要假扮成男子呀？还声称是史家的人？”
　　殷素真自是笑意温柔，一副沉静完美的师姐模样。
　　她本想解释这都是沈玉妍的主意，忽被慕容文君抢过了话头。
　　“你们连这都想不明白么？我们若是以无情宗修士的身份，将金雨菱暴打一顿，那金家还不得找我们无情宗的麻烦！”
　　“可若我们扮作男子，那金雨菱定以为打他的是史家的人，无情宗便能置身事外，看他们狗咬狗了。”
　　众修恍然，“原来如此，师姐真是聪明！”
　　“是啊是啊，有殷师姐这等聪明才智，我们以后可用不着怕他们区区一个金家了！”
　　殷素真听着众人夸赞，脸上的笑却有些淡了，因为她知道这并不是自己的主意，甚至在这之前，她都不太赞成沈玉妍的计划。
　　可此刻，她却不得不承认，沈玉妍远比自己有急智。
　　虽只是小聪明，但的确为自己解决了危机，自己又怎么能去抢她的功劳呢？
　　殷素真正待开口，胳膊却猛地被慕容文君拉了一把，只见她瞪了自己一眼，转而向众人道：“正因如此，今日的事，你们不许说出去半个字，也不得惊动宗主长老。”
　　众人自是应下。
　　慕容文君这才放下心来，接着一把拽走不省心的殷素真，走到远离众人的角落里。
　　殷素真皱眉，“你拦着我做什么？”
　　慕容文君压低声音，恨铁不成钢道：“素真，你是不是傻？你擅离职守，她们心中怎么可能没有怨言，你不趁这时候刷足好感，日后还怎么拉拢人心？”
　　殷素真低垂眼眸，轻声道：“可你清楚，这并不是我们的主意，何况此事本就是我有错在先。”
　　慕容文君冷哼一声，“我认识的殷素真，从不会犯这种错误。若不是沈玉妍，你也不会擅自回宗，这本来就是她欠你的。”
　　殷素真听到这话，瞬时沉默下来。
　　…
　　另一边，孙珺收回视线，不再去看那群吹捧殷素真的众修。
　　垂眸，目光恰好落在沈玉妍的身上。
　　小师姐正蹲在身前，替她处理腿伤，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她面无表情的侧脸，还有时不时轻柔抚过伤口的洁白手指。
　　她心弦微动，一缕说不清是感激还是悸动的感觉漫上心头。
　　随即又担忧起来，小师姐为何笑都不笑？是在为被众修忽略了而生气吗？
　　“小师姐，这假扮男子嫁祸史家，肯定是你出的主意吧？”
　　“为何这么说？”
　　孙珺听她并未反驳，立即说出自己的推测，“殷师姐和慕容师姐她们出身世家，特别在意身份礼数，不像是会想出如此……如此不拘一格的办法的人。”
　　沈玉妍不说话了。
　　孙珺只当她是默认，为她不平道：“别人不知道，殷师姐还能不知道吗？她们为什么不说清楚，整治金雨菱全都是你的功劳，反倒任由众人误会？这太过分了！”
　　“包扎好了，残留的雷电之力也给你清理干净了。”沈玉妍起身，将一只药瓶丢进她怀里，“这生肌丹你拿着，记得每日吃两丸。”
　　孙珺握住药瓶，心中一暖，见沈玉妍转身要走，急忙唤道：“小师姐，你就不生气吗？”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我又不稀罕这些虚名，她们想要就拿去吧。”沈玉妍说着，拿出一只储物袋，在手中抛接了一下，“我有这个就够了。”
　　这只从金雨菱身上扯下来的储物袋，她刚用灵力探过了，里面多的是好东西。
　　不过，灵草丹药什么的可以留作己用，那些刻了金家徽记的法器却得尽快处理掉，最好是卖到史家换成灵石，才能免除后患。
　　史褚那般坑害她，光杀他一个怎么够呢？
　　史家将史褚这个宝贝男儿视若珍宝，纵得他肆意妄为，相信他们一家人肯定很乐意去地狱里，跟史褚团聚的。
　　至于殷素真嘛，方才还说得那般惦念她，转眼，不就毫不犹豫地把功劳都抢走了吗？
　　果然在殷素真的心里，只有名誉和地位，才是最重要的。
　　可她乐见其成，因为这人嘛，只有登得越高，才会摔得越惨啊。
　　沈玉妍扬起唇角，眸底划过一丝愉悦的光芒，她可太期待了。
　　孙珺并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只见她浅笑盈盈，圆润白皙的脸颊莹然生光，圣洁的令人不敢直视，顿觉怦然心动。
　　心中愈发不忿，就算小师姐为人善良，不计较这些虚名，殷师姐她们也不能这样欺负人呀！
　　正为小师姐感到不甘，却见她径直走到殷素真面前，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明媚的笑容。那笑容比在她面前时还要灿烂十倍不止。
　　但见小师姐亲昵地挽住殷师姐的手，轻轻摇晃着，似乎在说些什么撒娇的话，而殷师姐也笑意温柔地望着她，眼中的柔情多到快要溢出来了。
　　刹那间，孙珺福至心灵，全都明白了。
　　一股酸楚涌上心头，随即化作细密的疼，无声蔓延开。
　　原来如此……原只是她自作多情、多管闲事。
　　也是，殷师姐是天上的云，而她不过是地上的泥，谁会弃天上的云不顾，而去俯就地上的泥呢？
　　…
　　沈玉妍挽住殷素真的手臂，一路紧贴着对方，来到她的住处。
　　她凑近殷素真耳畔，心有余悸道：“刚才真是好惊险，多亏师姐你用法罩护住我，我才没有受伤。”
　　殷素真任由她贴着自己，淡淡一笑，“该我谢你才是，若不是你的奇谋，我现下只怕要去师尊那里领罚了。”
　　“那师姐要怎么谢我？”沈玉妍也不客气，偏过脸去，话里暗示明显。
　　殷素真失笑，指尖轻点了下她的额头，“你呀，总能让人心甘情愿照你的意思做。”
　　说着，飞速扫了眼四周，随即攥住沈玉妍的手腕，将人拉进了屋子。
　　嗒的一声轻响，门在两人身后关上了。
　　沈玉妍的后背刚靠上门扇，一句“干嘛偷偷摸摸像做贼一样”的疑问还未出口，殷素真温热的唇瓣已印上了她的脸颊。
　　第一次尚且生涩，第二次渐渐熟稔，到此刻的第三次，便已是轻车熟路了。
　　沈玉妍垂眸，强压下心头悸动。
　　前世她予取予求，百般讨好，两人最亲密的也不过是牵手拥抱，而今她忽冷忽热，疏远了殷素真半年，未料她竟会如此主动地越界。
　　她前世千辛万苦想要得到的倾慕，原来竟如此唾手可得吗？
　　唇角微扬，既如此，暧昧游戏到此为止了，伪装成猎物的猎人，也该收网了。
　　她含羞抬眸，却见殷素真指尖轻按着自己的唇，似是在回味。随即，对方视线落回她脸上，不偏不倚地停在她的双唇间。
　　沈玉妍慌乱避开她的视线，伸出舌尖轻舔了下唇后，将嘴抿紧了，脸颊一阵发烫。
　　这副生涩懵懂的模样落进殷素真的眼中，宛如初雪般纯洁无暇，令人怦然心动。
　　殷素真不禁想起师妹方才毫不犹豫地拿刀划花金雨菱脸颊的画面。
　　那样的天真，那样的残忍，矛盾交织成一种惊心动魄的美，轻易便能勾起她心中深处最隐秘的渴求。
　　她想要她，想要她全身都沾染上自己的气息，想要她的呼吸和战栗，都由自己操控。
　　就在这一瞬间，殷素真被自己脑海中的肮脏念头吓住了。
　　如此单纯的师妹，若叫她知晓自己心中所想，若自己在此刻吻住她的唇……
　　她会将自己推开，还是将自己紧拥呢？
　　殷素真不敢深想，猛地移开视线，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我们先把身上的衣服换下来吧。”她从储物袋中午取出两套崭新的衣衫，摆在床边，神色已恢复了平静。
　　未料，肩上忽然一沉，沈玉妍贴近身来，声音低柔，“师姐，你有没有跟人接过吻？亲嘴唇的那种。”
　　殷素真身体一僵，“你、你问这个做什么？”
　　沈玉妍：“好奇呀，你就说有没有嘛？”
　　“没有，我既已进了无情宗，自会恪守宗规。”
　　“可师姐不是三年前才进的宗门吗？”沈玉妍贴着更近，一面拿手指在她背上画圈圈，一面轻声追问，“这之前你就没有喜欢过谁？比如，慕容文君？或者……殷虹？”
　　“越说越荒唐了，殷虹她是我表妹！”殷素真耳根通红，慌忙将她推开，把衣服塞到她手里，自己却别过脸不敢看她，“你去屏风那边换。”
　　沈玉妍抱起衣服，轻笑一声，“我只是随便问问，师姐你脸红什么呀？”随手扯出一件里衫丢在地上，这才缓步转去了屏风后面。
　　殷素真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心中懊恼不已。
　　明明已决意不会再犯错，为何还要对师妹生出那种不堪的心思，还险些被她看穿了。
　　更令她不安的是，她发现自己竟有些猜不透沈玉妍了，她那副单纯的模样，究竟是浑然天成还是精心伪装？刚才那番话，又到底是她无心的亲近，还是有意的撩拨呢？
　　殷素真脑中一团乱麻。她想不清楚，也不愿想清楚，只是贪恋眼下的暧昧温存，一厢情愿地认定小师妹就是个天真烂漫的姑娘。
　　至于天真烂漫的姑娘，会不会做出拿刀划花人脸的事，那就不在她思考的范围内了。
　　她只求，无论将来世事如何变化，她和师妹都能如今日这般，携手同心。
　　然而，世间的事又岂会尽如人意呢？
　　她脱下身上的黑衣，换上紫色长衫，还未系好衣带，便见沈玉妍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只见她光着两条胳膊，身上仅覆着一片白色的抹胸。
　　殷素真也不知是怎地，像被烫到般猛地移开视线，一声惊问：“你怎么不穿衣服？”
　　沈玉妍眨了眨眼，语气无辜，“我穿了啊。再说，我同师姐都是女人，有什么可避讳的？”
　　接着，视线往地上一扫，“怪不得我找不到里衣，原来掉在这里了。”
　　殷素真压下心中异样，心中告诫自己越是避讳越显得心里有鬼，故作从容地望向沈玉妍。
　　未料她正弯下腰，一片光滑的后背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仅有两根细细的带子系于其后，肤色白皙，如同月下清晖，皎洁动人。
　　呼吸瞬间一滞。
　　沈玉妍捡起里衣，回头便见殷素真一副怔怔出神的模样，轻步走近，指尖灵巧勾起对方衣衫上的系带，为她系好。
　　抬眸，含笑问道：“师姐在想什么呢？想得这样入迷，连衣服都忘了系。”
　　殷素真一惊，猛然回过神，伸手去摸系带，指尖却碰到沈玉妍的手，忙要缩回，手指却被对方紧紧抓住了。
　　终于没有忍住，轻唤一声，“玉妍。”
　　却听对方语气缱绻，“师姐，有句话我很想告诉你，可是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殷素真被沈玉妍那双专注的眼眸盯得慌了神，心脏砰砰直跳，生怕她说出什么无法挽回的话来，忙道：“你……你别说。”
　　沈玉妍虽那样问了，但根本没打算听殷素真的。
　　她径自开口道：“师姐，我始终觉得，做人要敢于正视内心的欲。望，并堂堂正正地为之争取。敢爱敢恨，才值得人敬佩，玩弄真心，得到的也唯有假意。你说是不是？”
　　殷素真怔住，“……你想说的就是这个？”
　　沈玉妍浅浅一笑，“不然呢？师姐以为我要说什么？”
　　殷素真脱口道：“我自然是以为你——”话到一半陡然刹住。
　　她笑着摇了摇头，“也没什么。不过我听你这话，似是心有所感，倒让我好奇起来了，你内心藏着什么欲。望？”
　　沈玉妍又凑近了些，身上散发着好闻的清竹香气，只见她眨了下眼，狡黠一笑，“我不是早就告诉师姐了吗？我要拿青云榜第一呀。”
　　殷素真目光微凝，这是她第二次从沈玉妍口中听到这话了。
　　起初，她只当这是玩笑话，一笑置之。
　　可而今，不过半年时间，沈玉妍已是炼气八层，成长的速度快得令人心惊。她出身微末，资质平庸，明明拿着一副最烂的牌，换做别人只怕早已心灰意冷，可她却硬是凭实力打出了最好的牌。
　　仿若一把锈剑，历经打磨后，终于褪去斑斑锈迹，展露出凌厉的锋芒，令人侧目。
　　殷素真想要让这把剑认她为主，却又怕这是把顽兵劣器，将其握入手中，反而会被伤得体无完肤。
　　毕竟以沈玉妍恐怖的进境速度，或许在不久后的将来，就能与自己同台竞争了。
　　就算她欣赏对方，心中又怎么可能没有忌惮呢？
　　若是从前，她定会压下心中的波澜，装出大度得体的样子，含笑应下她的挑战。
　　可此刻，许是听了沈玉妍那句话，又许是真的对沈玉妍动了心思，竟不愿再以假面对她。
　　殷素真将手抽出，撇过脸去，低声道：“玉妍，你这话跟我说就算了，若是让别人听见，她们只会笑你不知天高地厚。你说要坦坦荡荡，可被众人耻笑的后果，你真的可以承受吗？”
　　这就是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就像沈玉妍若敢放话要夺青云榜榜首，一定会被众人嗤笑；而完美无瑕的殷素真只要落败一次，那些暗地里艳羡她、记恨她的人，便会毫不犹豫地涌上来落井下石。
　　然而，沈玉妍却道：“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可我在乎，”殷素真望向沈玉妍，眸光闪动，甚至带上了微不可察的恳求，“师姐最不愿意的，便是与你做对手，做敌人。你乖一些，我们可以一直这样好，不好吗？”
　　沈玉妍神色动摇，心底却十分冷静，仿若经验丰富的猎人，仔细捕捉着殷素真每一丝细微的情绪波动。
　　随即笃定，此刻就是她一直在等待着的。
　　俘获殷素真真心的最佳时机。
　　因而，沈玉妍并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安静凝视着殷素真，清亮眼眸中漾起涟漪，如一汪春水，温柔得足以让人溺毙。
　　“师姐……”她再次主动握住了殷素真的手，惊讶发现对方指尖已是一片冰凉，不禁柔声开口，“你不愿意与我比，是害怕我们会因此生出嫌隙么？你不是不敢，只是怕失去我，是不是？”
　　殷素真先是一怔，随即用力地反握住她的手，只是不说话。
　　她的自尊和骄傲，不允许她说出那个“是”字，可她眼睛，她的表情，却无一不在无声宣告那个肯定的答案。
　　沈玉妍看懂了，心中又痛又爽。
　　前世真心换假意，怎么不痛？今生假意换真心，怎么不爽？
　　“好，我答应师姐，我什么都听你的。”沈玉妍应下，脸上绽放出一个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纯粹而热烈，“师姐不想比我们就不比，师姐想我们一直这样好，我就一直陪在你身边，做你最乖巧听话的师妹。”
　　说着，托起她的手，低头将脸颊在她手背处轻轻一蹭。
　　殷素真眸光一颤。
　　聪慧天真，又乖巧听话，沈玉妍正是她最喜欢的那种模样。此刻对方伏在她掌心，仿若桀骜的野猫，终于为她驯服，收起了锋利的爪牙，等待自己的抚慰。
　　殷素真又不是圣人，怎么可能不心动？
　　她先是用手背碰了下沈玉妍的脸，接着换成了手指，轻轻地从下巴处滑上去，可就在即将摸上嘴唇时，停住了。
　　理智及时阻止了她。
　　殷素真抽回手，克制地向后退了两步，将视线从沈玉妍大片裸露的肌肤上移开，语气温柔，“好了，你快把衣服穿上，别冷着了。”
　　事情都发展到这一步了，沈玉妍又岂会容她轻易退缩？
　　殷素真退两步，她便进两步，凑近了，歪头一笑，“我为了师姐，连青云榜榜首的位置都放弃了，难道你不该补偿我么？”
　　这话说的，好像青云榜榜首已是她的囊中之物。
　　但殷素真此刻又哪里会跟她计较这个，就算沈玉妍向她要天上的月亮，她也愿意为她摘下来。
　　“你想要什么补偿？”
　　“我要师姐。”
　　殷素真心跳漏了一拍，“什么？”
　　沈玉妍理直气壮道：“我要师姐从此以后，都要把我放在心里第一位，哪怕是殷虹和慕容文君，也不能越过我去！”
　　殷素真听她说到殷虹和慕容文君，咬字都加重了，腮帮子微微鼓起，只觉说不出的可爱，又哪有不依的？
　　正要答应，随即又想到，若是应允此话，自己那点心思不就昭然若揭了吗？立时抿住嘴，不发一言。
　　沈玉妍见状，表现得十分羞恼，以退为进，当即转身道：“这点要求都不肯答应我，方才的话全当我没说过！”
　　殷素真慌忙一把将她拉回，紧紧抱住。
　　虽有所准备，但手掌碰到她裸露的后背，细腻温热的触感还是令她指尖一颤，犹如电震。
　　她立时放松了力道，手掌却并未彻底离开，若即若离地贴着。
　　“……我……我答应你。”忍着羞耻说完，呼吸都乱了，根本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睛，生怕自己的卑劣心思会在对方纯粹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那我可记着啦！”沈玉妍欢喜道，从怀中仰起脸，只见殷素真脸颊绯红，鸦羽般的长睫颤个不停，视线四处游移，就像放在她背上的那双手一样，无所适从。
　　这副样子，倒是有几分有趣。
　　沈玉妍有心再逗她一逗，但不等她开口，门口便响起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殷素真立时松开了抱着她的手，向门外问：“什么事？”取过搭在屏风上的外衫，披在她身上，这才走去开门。
　　时近秋分，夏日余热散尽，沈玉妍为了引诱殷素真故意穿的单薄，此时才觉出有些冷。
　　趁殷素真正与门外人应话，她慢条斯理地将衣服穿好抚平，脸上笑容随即淡去，众修进来时，见到的就是她这副安静认真的小师妹模样。
　　她们将饭菜摆在桌上，笑容满面，“小师姐，今日的事，真是多谢你了。我们特意做了几样小菜，你尝尝吧。”
　　沈玉妍走到桌前一看，哪里是几样小菜，分明就是丰盛大宴，米饭是用的灵米，菜肴也是灵草灵兽肉做的，散发着淡淡的灵气。
　　她暗暗咂舌，这一餐花费可不少啊。她虽还未辟谷，但在无情宗平时所用也不过是普通的食材，用灵食滋养，只有世家大族才能如此奢靡。
　　沈玉妍浅笑道：“你们太客气了，我也没出什么力，这都是师姐的功劳。”
　　“小师姐，你就别谦虚啦！殷师姐早就告诉我们啦，假扮男子痛揍金雨菱，还有祸水东引给史家，这全是你的主意。”
　　“是啊是啊，小师姐好聪明，换作是我们，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呀。”
　　这倒是出乎沈玉妍的意料了，她看了殷素真一眼，却见她也在看着自己，眼中尽是柔情笑意。
　　随即恍然，以殷素真的聪明和自傲，她根本不屑抢功劳，先前之所以不解释，为的就是要自己误会她的为人。
　　如此，等到真相揭晓，愧疚之下，自己势必对她心悦诚服、死心塌地。
　　沈玉妍佩服不已，真是好高明的手段。
　　若非她有前知的优势，只怕又要陷进去，心甘情愿做她的信徒。
　　“小师姐，你和师姐慢慢享用，我们就不打扰啦。”众人退出屋子，掩上了门。
　　屋里两人也坐下来，同桌用饭。殷素真辟谷已久，为了陪沈玉妍，也动了几筷子，但大部分的灵食，还是进了沈玉妍的肚子。
　　饭后，沈玉妍不说要回宗，殷素真也不出声催促，两人就坐在床前，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说得窗外天色都暗了。
　　虽都是些再平常不过的话，可此时此刻，听在殷素真的耳里，便如仙音雅乐一般动听，片刻都舍不得与她分开。
　　沈玉妍似乎也抱着同样的心思，提议道：“师姐，要不今晚我就留下来，陪你一起睡吧？我们可以彻夜长谈，我很想听你小时候的故事呢！”
　　她神色天真，眼中并无杂念。
　　殷素真却不禁一阵胡思乱想，视线从她的明亮纯粹的眼睛，缓缓下移，落到了嫣红的嘴唇上。随即想起沈玉妍问她有没有跟人接过吻，耳根顿时一阵发热。
　　素来平静如水的心，被突如其来的春风。
　　吹皱了。
　　一会想着，不许动情生念的门规戒律，一会又想着，沈玉妍那一直陪她身边的温柔许诺。
　　心分成了两半，不断来回拉扯。
　　其实，师姐妹间情谊深厚，偶尔有些逾矩的亲密，譬如，亲吻……也算不得什么吧？
　　只要不为人知，就没事了吧？
　　她望向沈玉妍，指尖轻柔地覆上她的手背，身体倾过去，唇贴近她的侧脸，呼吸交错。
　　“师妹……”一声试探，唤得柔软而缠绵。
　　恰在这时，门外砰的一声巨响，力道大得门扇都摇晃起来。
　　殷素真皱眉，恼恨地看向门口，是谁如此大胆，竟敢来砸她的门？
　　然而，怒火仅维持了一瞬，一股寒意便沿着脊背窜了上来。
　　难道又是师尊？
　　沈玉妍将殷素真的惊疑看在眼里，扬唇轻笑。
　　若是来的是白妩清，她要不要在这时给殷素真演上一出仙人跳呢？
　　那可真就有好戏唱了。
　　

第31章 吃醋
　　来的人不是白妩清，是殷虹。
　　“素真姐姐，金雨菱来找你的麻烦，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殷素真刚打开门，她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围着她上下打量。
　　随即拍了拍胸脯，长舒一口气，“还好还好，你没事。不然，我定要叫那金雨菱吃不了兜着走！”
　　说完，才发现屋里气氛不对，缓缓抬头，却见殷素真正阴恻恻地看着自己，眸底漾溢着杀意，但仅一瞬，就恢复了往日的温柔。
　　殷虹揉了揉眼睛，刚才肯定是她看花眼了吧。
　　殷素真笑意温柔，“以后敲门动作轻点，不然，若是把门砸坏了，可别怪我不讲姐妹情谊。”
　　殷虹一怔，回头看了下门扇，这门好像也不是金子做的吧？怎么就扯上姐妹情谊了？
　　“我也是担心姐姐啊！”殷虹解释，话到一半，殷素真一个冷冽的眼神扫过来，吓得她立时收了声，老老实实地把脑袋垂了下去，“是，下次不会了。”
　　沈玉妍走上前，轻轻一笑，“师姐，殷虹她也是担心你，才焦急了些，情有可原。”
　　殷虹用力点头，脸上写满委屈，就是就是，她都是为了谁呀？姐姐居然还不领情。
　　殷素真坏，小师姐好！
　　可惜，被殷虹埋怨的殷素真，此刻连说话的心情都没有了。
　　沈玉妍故作不知，一脸关切地询问殷虹，“这么晚了，你不应该在宗门吗？怎么跑到梦蝶谷来了？”
　　殷虹扁了嘴，“今晚是月圆之夜。”
　　沈玉妍一怔，看了眼窗外，但见月明星稀，皎洁的圆月高悬夜空，将远处的梦蝶谷照的一片通明，恍如白昼。
　　前世，就是在这样一个月圆之夜，她被殷素真赶下床，穿着单薄的衣衫，孤身一人走回了住处。
　　那晚的她，在想什么呢？
　　沈玉妍眸底划过一丝冷意，转过身时，脸上已扬起了笑容，“那还真是凑巧了，你素真姐姐刚还跟我说，要与我同床共枕，彻夜长谈呢。”
　　随即回眸望向殷素真，目光缱绻依恋，仿佛能拉出丝，“素真师姐，你说是不是？”
　　殷虹呆住，这两人，是不是有点不对劲啊？
　　随即回过神来，难怪殷素真方才那般恼火，原是怪她打扰了两人的独处。
　　一时间心底五味杂陈，也不知是该羡慕殷素真，还是该记恨沈玉妍了。
　　殷素真被沈玉妍看得一怔，耳根处刚消退的热意再次蔓延上来。
　　“是。”她抬手理了下耳畔青丝，神色为难，“可殷虹的寒症离不了人，必须得有人替她运功，彻夜驱寒才行。”
　　沈玉妍浅浅一笑，“那还是给殷虹师妹驱寒要紧，不过，也别忘你答应我的——”
　　凑近她耳边，轻声道：“若我今晚偏要留宿在你房中，你选殷虹还是我？”
　　殷素真呆住，“什么？”
　　随即想起，自己方才答应过她，要将她放在心里第一位，哪怕是殷虹和慕容文君，都不能越过她。
　　可是殷虹的寒症……
　　她虽总骂她无用，到底也不忍眼睁睁看着她受寒。
　　沈玉妍不再多说，“师姐如何选择，我不强求，只是你若无信，也怪不得我违诺了。”转身便向门外走去。
　　殷虹一脸茫然，这两人究竟在打什么哑谜？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吗？
　　问素真姐姐，她肯定是不会说的，索性等明天，再去问文君姐姐吧。
　　殷素真却已追上了沈玉妍，神色切切，“你不用走，今晚留下吧。”
　　沈玉妍摇了摇头，“那怎么可以，殷虹师妹的寒症还等着你来治呢。”
　　殷素真瞧她一脸无辜地望着自己，心下又气又怜。
　　明明就是她给自己出的难题，这时候倒装起好人来了。
　　果然，野猫就是野猫，欠“教训”。
　　殷素真凉声道：“不过是冷上一夜，死不了人。”
　　殷虹瞪大了眼睛，“姐，你这说的什么话，未免也太绝情了吧！”
　　殷素真一脸的无可奈何，“你去找文君吧，让她为你驱寒。”
　　殷虹已觉寒意上涌，身体猛地打了个寒颤，忙搂紧自己，大声道：“文君姐姐的法力可不如你，她根本就做不到替我彻夜驱寒。”
　　殷素真想起这些年来，族中唯有她一直跟着自己，不遗余力地支持自己，不由得心软了。
　　但她才答应了沈玉妍，若这时不依她，只怕她这辈子都不会再理会自己了。
　　正左右为难，便听沈玉妍笑道：“其实，我觉得殷虹师妹之所以会保受寒症困扰，正是因为你总是靠外力压制。若你能试着自己运功化解寒意，或许这病症早就不治而愈了。”
　　殷虹半信半疑，“真的？”
　　当然是假的，凭你殷虹的修为，想靠自己化解这寒毒，就是异想天开。
　　但她就是坏心眼啊，就是想看殷虹被寒症折磨得狼狈不堪的样子呀。
　　反正也死不了人，不是吗？
　　“自然是真的，这瓶补灵丹给你。去吧，我相信你肯定能凭自己战胜寒症的。”沈玉妍笃定点头，将药瓶放到殷虹手上。
　　殷虹欢喜不已，握紧了药瓶，只觉浑身充满了力量，“好，那我就试试。”转身就走。
　　只是才到门口，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回身，对殷素真做了几个口型，那意思分明是——
　　殷素真坏，小师姐好！
　　随即风风火火地走了。
　　殷素真关上房门，向沈玉妍无奈一笑，打趣道：“怎么你连殷虹的醋也要吃？”
　　“谁吃醋啦？我只是讨厌说好的事却又临时变卦。既答应了我就要做到，否则一开始就不要答应！”
　　殷素真柔声道：“可我不是选你了么？”
　　沈玉妍伸手抱住她，将脑袋在她肩上亲昵一蹭，“这次算你过关，若有下次，哼——！”
　　殷素真手指勾住她的发，“倘若我方才没拉住你，你要如何？”
　　沈玉妍扬起脸，俏皮一笑，“那师姐可就惨了。你敢不选我的话，我就要狠狠报复你，我要努力修炼，把你从青云榜榜首的位置上拉下来。还要找师尊告状，说你觊觎欺负我，让你颜面尽失，最终被逐出宗，你怕不怕？”
　　殷素真当然怕，但她此刻只看到沈玉妍的脸贴得极近，心下怦然而动，忍不住伸手搂住她腰，在她脸颊上轻轻一吻，“我不怕，师妹乖巧可爱，肯定舍不得如此害我。”
　　夜色既深，两人上床睡下。
　　殷素真望着睡着身侧的师妹，红润的脸颊压在枕上，呼吸轻浅，不禁伸出手，指尖抚上脸颊。
　　她心中念头纷杂，但到底还记得家族重托和宗规戒律，最终，仅仅挑起一缕青丝，于唇边轻轻一吻，随即闭目睡去。
　　因此并未看到，已陷入熟睡的沈玉妍倏地睁开了眼睛，眸光阴鸷而冰冷。
　　…
　　翌日回去无情宗。
　　殷虹又裹上了她的狐皮大氅，站在飞剑上，紧紧依着沈玉妍，颤声问：“小师姐，你说让我自己运功抵抗寒症，可我拼命运转功法，却仍觉寒气透骨，险些以为自己要死掉了。这法子真的有用吗？”
　　“当然，”沈玉妍脸不红心不跳，语重心长道，“长痛不如短痛，眼下虽然难熬，但只要熬过去，日后就再也不用受这寒症之苦了。”
　　殷虹想到困扰自己多年的火毒就是小师姐送的那枝青冬仙藤给解的，她的医术自是毋庸置疑，当即下了决心，咬牙道：“好，我听小师姐的。以后月圆之夜，我都不要素真姐姐替我驱寒了。”
　　沈玉妍乐了，那你可有的是苦头吃了。
　　随即向殷虹赞许一笑，还想再哄骗她几句，腰间的传讯玉符忽然亮了一下。
　　是赵宋，难道是胡家出了什么事？
　　沈玉妍向殷虹道：“我忽然想起有件东西落在师姐那了，回去拿一下，你先回宗吧。”取出飞行用的竹叶法器，折返回去。
　　待看到殷虹飞剑进了宗门，她才调转方向，飞向桃花源外的那片林子。
　　这半年里，她每月和赵宋见上一次，虽身处宗门，对宗门外的消息却也了如指掌。
　　从竹叶法器上跃下，竹叶随即缩成巴掌大小，自行飞回手中，被她收进了储物袋。
　　抬头，只见赵月流和宋怜青二人早就已经等在林中了。
　　赵月流立即开口，“小师姐，你听说了吗？就在昨晚，史家全族被金家灭门了！”
　　宋怜青也皱起了眉头，“史家依附金家，一向乖顺。仅因为得罪了金雨菱，就惨遭杀害，这金家实在是狠辣薄情。”
　　两人回想起当初在胡家跟金雨菱起过冲突，不禁一阵后怕。
　　始作俑者沈玉妍微微一笑，浑不在意道：“不过是狗咬狗，史家是乖顺听话，可他们自愿给恶人当狗，落得如此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两人见沈玉妍如此淡定，暗暗心惊，难道师姐早就知道此事了？
　　赵月流笑着附和：“小师姐说的没错，两只恶犬互咬，我们只管瞧热闹就是了。”
　　宋怜青眉头却仍旧紧紧锁着，“可是这几日，我好几次都瞧见仙盟的金乌仙卫从四海镇上空飞过。若仙盟的人果真来了云梦泽，金家行事却依旧如此猖狂，毫不知收敛，那就未免太令人不安了。”
　　沈玉妍一怔，仙盟的人来了云梦泽？难道是因为那个人？
　　仔细一想，钟离影不就是在这段时间，悄悄混入的无情宗么？
　　她忙着设计殷素真，竟差点忘了，害她最深的那个人。
　　是钟离影。
　　…
　　东庭府，金家。
　　金雨菱躺在床上，脸上缠满纱布，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阴狠，嘴中不住地咒骂。
　　一个下人装扮的灰衣女子端着汤药进来，“少爷，药师说，喝过汤药，你脸上的伤过两日就能恢复如初了。”
　　金雨菱正愁没处发火呢，闻言，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抓过玉枕就砸了过去，“狗杂种，我要你说话了吗？”
　　砰的一声，玉枕砸在侍女身上，又滚落在地。
　　侍女疼得浑身一颤，却一声没吭，当即双膝跪地，将手中汤药高高举过头顶。
　　金雨菱仍旧不爽，恶声道：“叫你小狗，你还真不会干人事了？把药端过来！放那么远，是等着本少爷亲自请你吗？”
　　被叫作“小狗”的侍女垂着脑袋，不敢言语，膝行着将汤药端到床前。
　　金雨菱服下汤药，感觉脸上的伤确实好了不少，心情稍缓，但紧跟着，伤口处一阵发痒，令他难受不已，忍了又忍，才没有伸手抓挠。
　　于是，刚好起来的心情，又变坏了。
　　金雨菱对着侍女怒骂，“滚出去，蠢狗，少在我面前碍眼！”
　　侍女小心翼翼地起身，才起到一半，又被金雨菱喝住，“我让你站起来了吗？我说的是，滚，听明白了吗？”
　　侍女身形一颤，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怨恨，转瞬又归于麻木。她抱住托盘，蜷缩起手脚，从床前一路滚到门口，才退了出去。
　　金雨菱拿下人撒过气，心头的那股邪火却依旧没消散。
　　他这张天神下凡似的脸，竟被个男的划成了花，在无情宗众修面前丢尽了脸，这事传扬出去，岂不是要被人笑掉大牙？那些个叔伯兄弟指不定正躲在房里笑他呢。
　　就算过两天脸上的伤好了，他也没脸出门见人了。
　　金雨菱眸光一厉，这可不行。
　　他得把那些看了他笑话的无情宗修士全都杀了，狠狠出一口恶气。
　　如此一来，看谁还敢笑话他！
　　金雨菱想到做到，当即从床上跳起来，冲出房门，径直闯进金家议事的大殿。
　　“爹，你必须帮我！我的脸被伤成这样，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大殿上方，一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转过脸来，面沉如水，厉声喝道：“放肆！没看见有贵客在此吗？谁准你进来的？”
　　金雨菱这才发现，今日的大殿里，多了几张生面张。
　　“哈哈，这就是令郎？当真是……活泼开朗啊。”一阵压抑的低笑，声音湿冷而尖锐，十分刺耳。
　　金雨菱抬头看去，发现开口的是一个穿着玄色锦袍的男人，胸前绣着金乌巡天的图样，金光闪闪。
　　这是……仙盟的人？
　　金雨菱再不懂事，也知道仙盟的金乌仙卫身为天律盟盟主的爪牙，可不是好招惹的。
　　当即低了脑袋，嗫嚅道：“我、不知道爹你在招待贵客……我……”
　　不等那金乌仙卫再开口，金常英先发了话，“一边站着去！”
　　金雨菱立即退到了大殿旁，同堂兄表弟们站在一处。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向他扫来，虽未说什么，但眼中那赤。裸裸的嘲笑，竟是毫不遮掩。
　　他心下大怒，但碍于金乌仙卫在场，不敢发作。
　　只听那金乌仙卫道：“云梦泽最近不太平吗？我怎么听说四海镇的史家一夜之间就没了。金兄，你们金家行事，还是跟以前一样雷厉风行啊！”
　　金常英：“大人言重，不过是清理门户罢了。我们金家上下，一向唯盟主马首是瞻的。”
　　“最好如此。你要清理门户我不管，但若叫我知道有谁坏了盟主的规矩，呵……可别怪我翻脸无情。”
　　“金某一向教导族人，要恪守天律盟盟规。”
　　金乌仙卫脸上阴沉的表情瞬间消失，旋即绽开如花般绚烂的笑容，“这是自然，金家的衷心，我最清楚不过了。等此次回去仙盟，我一定会如实禀告盟主。”
　　他站起身，“那么抓捕魔修之事，便有劳金兄多多费心了。”
　　金常英也笑得跟朵花似的，“大人客气了，这都是为了云梦泽百姓的安危，我等自是责无旁贷。”
　　金乌仙卫往殿门方向走了两步，忽然被左边桌案上摆着的飞行法器吸引了目光，脚步一转，行至桌前，手指爱怜地抚过那艘神行琉璃舫。
　　“这个高阶法器，是用雕羽炼制的吧？”
　　金常英笑着应道：“大人好眼力，这法器正是用两万只金雕雕羽炼制而成。大人若是喜欢，尽管拿去代步，不然在这放着也是落灰。”
　　金乌仙卫收回手，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如此贵重的法器，我可不能要，不然我成什么了？”转身便走。
　　金常英看向身边下属，压低了声音，却又恰好能叫还未走远的金乌仙卫听见，“等会把神行琉璃舫送到朱大人的房里去。”
　　金乌仙卫满意一笑，大步向殿外走去，其余仙卫纷纷跟上。
　　金雨菱站的位置离殿门最近，见众人走来，立即收回了打量的目光。
　　不料走在前面的那双靴子却陡然停在了他身前，尖锐刺耳的声音随之响起，“方才听金兄说，贤侄被自家养的狗给咬了？看来，贤侄不怎么会调教畜生呀。”
　　金雨菱见父亲都对他毕恭毕敬，纵使心中不忿，也不敢吭声。
　　“这训狗啊，跟训人是一样的。光给甜头，它以为你软弱，就要骑到主人头上来，可光给棍子呢，它又心生怨恨，逮着机会就要咬主人一口。所以呀，你得恩威并施，打一棍子再给颗甜枣，这畜生才会知道，谁是它的主人。”
　　金雨菱还没听明白，金常英已经黑了脸，但转瞬就恢复如常，只是脸上的笑愈发得假了。
　　“雨菱，还不快多谢大人教导。”
　　金雨菱已反应过来，这人根本就不是在讲训狗的事，而是骂他金家不过是仙盟养的一条狗！
　　但不等他骂回去，便被金常英带着警告的话喝住，只得忍住怒火，从牙缝里挤出声“多谢”。
　　“哈哈哈，贤侄不必客气，我还得去趟无情宗，就先告辞了。”金乌仙卫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地出了殿门。
　　不一会，就见几道流光划过天空，往无情宗的方向去了。
　　…
　　与此同时，沈玉妍已经回了无情宗。
　　她没有回三春山，而是径直去了外门的净明厨，刚走到厨房门前，便见掌管此处的厨娘领着几个人，正围着一个杂工打骂。
　　那杂工双手抱头，蹲在地上，既不挣扎也不吭声，任由雨点般的拳脚落在身上。
　　“丑八怪，叫你上山捡柴，你就捡了几根细条条回来，糊弄鬼呢？还敢偷吃管事的鸡蛋羹，害老娘被管事骂得狗血淋头。看来不打你，你就真把老娘的话当耳旁风啊？！”
　　挨打的女子恰在这时抬头，沈玉妍因此看清了她的脸。
　　只见她面容黝黑，左半边脸勉强看出一分清秀，右半边脸就触目惊心了，裂火烧过的痕迹残留在肌肤上，呈现出诡异的深红色，如老人一般皱巴坑洼，显得既丑陋又恐怖，令人不敢多瞧。
　　只是那双漆黑的眼眸却神采奕奕，看不出一点苦色，不是钟离影，还能是谁？
　　沈玉妍眸光骤冷，心下回想起了前世的记忆。
　　彼时的她并不知道，这个被众人欺凌的女子，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
　　疯子。
　　她同情钟离影的遭遇，出手救下了她，却未发现钟离影看向她的眼睛里，不是感激，而是憎恨。
　　恨她多管闲事。
　　这个丑陋的真相，是直到钟离影在她面前暴露出真面目后，她凭着过往的蛛丝马迹猜出来的。
　　她本以为钟离影和自己是至交好友，是她在这世上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直到那日她去质问真相，反被对方拖上床榻玩弄，才发现，她们的相识，从一开始就是个谎言。
　　钟离影行事狠辣，杀人如麻，尤以虐杀折磨正道男修为乐。但与此同时，她也喜欢被女人凌辱殴打。
　　沈玉妍被囚魔教的那段日子，就曾被逼着在床上辱骂对方。她骂的越是不堪、越是情真意切，钟离影就越是兴奋。
　　眼见好友变得如此陌生而扭曲，沈玉妍除了愤怒，还有深深的无力。她又不是魔教尊主的对手，打她呢，打不过，骂她呢，又怕她爽到，不打不骂呢，又对不起自己所受的折辱。
　　那时的她只觉得钟离影是个变态，但现在，她不这么想了，甚至还还有些理解对方了。
　　因为，拜钟离影所赐，她已经青出于蓝，成为了比她还要疯狂、扭曲的变态。
　　钟离影要靠杀人才能缓解心中躁动，那她呢，她要怎么做才能缓解心中的仇恨？
　　院子里，厨娘满脸怒容，“怎么？你个丑八怪还敢瞪我？给我打，狠狠地打！”一招手，几个手下一拥而上，将钟离影踹倒在地。
　　她们并未发现，拿手臂挡在脸前的钟离影扬起了唇角，这点小打小闹对她来说不过是挠痒痒。
　　然而，这笑容还未来得及成型，落在她身上的拳脚就被人喝住了。
　　“住手！你们在做什么？谁许你们打人的？”
　　钟离影脸上的笑瞬间消失，她放下手臂，抬眸，蓦地对上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眸。
　　对方一身青衫，衣襟和袖口绣着竹叶的纹样，身前垂着一条乌黑的长辫，再无其余的装饰，素雅整洁，应该是外门的修士。
　　只听厨娘向对方慌张解释道：“仙师，是这丫头干活偷懒，还偷吃东西，我才稍微骂了她几句，真没故意欺负人啊。”
　　钟离影心中莫名烦躁，这讨厌的修士不会是想帮她吧？
　　真恨不得这些自诩正义善良的道修明天就能死绝呢。
　　一个个满口仁义道德，其实不过是在秀优越感，背地里的所作所为跟她没有任何区别，简直虚伪得令人作呕。
　　若说她杀人如麻，那么这些杀人不见血的道修，更是罪业滔天了！
　　沈玉妍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柔声问：“她说的是真的吗？你果真偷吃了厨房的东西？”
　　钟离影厌烦地看了她一眼，“我只是饿了——”
　　话音未落，突然啪的一声脆响，脸上竟挨了一耳光，清清脆脆的一耳光。
　　钟离影直接呆住，这修士居然打她？
　　眸底划过一丝兴味，有点意思。
　　但不等她做出反应，下巴便被指尖轻轻挑起，一张柔软却冷峻的脸倏地逼近，语气轻柔而危险，“现在，你知道错了吗？”
　　

第32章 享受
　　钟离影呼吸微乱，她感到了一丝兴奋。
　　“人饿了当然要吃东西，有错么？”她扬起脸，理直气壮地反驳。
　　心中期待地想着，一个杂役都敢顶嘴，这修士肯定很生气，说不定会再赏她一耳光。
　　然而，对方却收回了手，她眼中的兴奋瞬间被失落取代。
　　只听青衫修士向厨娘道：“这丫头的确顽劣，把她送到我洞府来，本仙师要亲自教教她，什么是是非对错。”
　　厨娘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地应下。
　　钟离影却是心中一荡，送到洞府去好啊！
　　她不过想扮作杂役在无情宗躲一段时间，未料还有这样的惊喜，实在有趣。
　　心中恨不得立刻被送去这修士的洞府受辱。
　　可惜那修士吩咐完就走了，再未看她一眼。她念念不舍地望着对方的背影，视线追出去很远，直至那人消失，也没舍得眨眼。
　　众人并未注意到钟离影这副被勾了魂的样子，厨娘的手下问：“这位仙师是谁啊？怎么没在外门见过她。”
　　厨娘冷哼一声，“就你们还想见她？你们当她是谁啊！”
　　“谁啊？”
　　“那可是宗主的爱徒沈玉妍沈仙师！”
　　钟离影心下微惊，那人穿得那样朴素，居然是白妩清的徒儿？
　　叫沈玉妍是吗？她暗暗记住了这个名字。
　　却见众人也惊讶不已，“竟然是这位？我听人说这人跟宗主一个脾气，十分冷酷十分无情！这不，她刚来宗门还没多久呢，就把温柔体贴的殷师姐给挤兑到梦蝶谷去了！”
　　厨娘敲了下手下的脑袋，“说这么大声干嘛，不要命了？”
　　众人立时噤声，不约而同地望向钟离影，一脸同情，“那这丑八怪落在她手里，岂不是惨了？”
　　看到她们眼中怜悯的目光，钟离影只觉得恶心。她原以为无情宗宗如其名，是个狠辣无情的所在，没想到和那些自诩正道的宗门世家一样虚伪无趣。
　　倒是那个叫沈玉妍的，还有那么几分意思。一想到将要被她折辱责骂，她激动得连指尖都开始发颤。
　　却不知道，此时此刻，沈玉妍正抱着和她一样的心情。
　　一想到前世折辱她的仇人落入自己的手中，任她报复，沈玉妍如何能不激动呢？
　　要知道，钟离影虽是魔族之尊，麾下三千魔将，但也不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的。尤其是她想要被女人凌辱，可又有谁敢呢？
　　她性情暴躁，凶残嗜血，她那些情人们，又有哪个敢真的辱骂她？
　　正因此，钟离影的变态癖好从未得到过满足。反倒是躲藏在无情宗的这段时间，因为失去了魔尊的光环，被众人当成丑八怪肆意欺凌，她从不还手，沈玉妍想她心里应该挺享受的。
　　然而，无论是欺凌她的人，还是昔日不敢犯上的旧情人，最终都没有逃过被钟离影杀死的宿命。
　　就连沈玉妍自己，也不例外。
　　沈玉妍太清楚钟离影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了，但她越是想要，她便越是不给，这才算得上是折磨啊。
　　想必钟离影此刻正在期待着能被残忍对待吧？她不会让她如愿的。
　　沈玉妍眸光沉沉，尽管等着吧，她要把钟离影加诸于自己身上的痛苦，全数奉还。
　　思索间，三春山便已到了。
　　沈玉妍按落竹叶法器，纵身跃下，踏着轻灵的步伐走进院中，却在看见院内情景时，身形一顿。
　　院子里立着一道熟悉的白色身影，对方似是是听出了她的脚步声，凉声开口，“玉妍，你昨晚去了何处？”
　　说完，才蓦地转过身来，冷若冰霜的脸上，一双无情目泠泠的向她射来。
　　沈玉妍瞬间僵在原地，只觉浑身血液倒流。
　　…
　　金家大殿内，金常英见金乌仙卫离开，便挥挥手，让族人们都散了。
　　金雨菱见众人离开，这才挪到金常英面前，不满道：“爹，刚才那个太监嗓谁啊？瞧他那张狂样，也太欠揍了。”
　　金常英瞪了他一眼，“休得胡言！此人是仙卫长朱劳子，盟主跟前的第一人。别看他修为仅在金丹，但若是得罪他，他有的是办法令我们金家万劫不复。”
　　金雨菱缩了缩脖子，乖乖闭了嘴，沉默一会，又把话头转到自己身上来。
　　“那我的脸呢，这事就这么算了？”
　　“不是已经帮你教训了史家，还要怎样？”
　　金雨菱急道：“还有无情宗啊！我在她们面前出了这么大的丑，还被个低阶修士扇了一耳光，此仇不报，我、我誓不为人！”
　　金常英神色不耐，“那也是你闯谷在先，如今仙盟来人，说是有魔修潜入云梦泽境内，此前中原已有多位金丹境高手遇害失踪，眼下正在严加搜查。你这段时间老实点，少给我惹事。”
　　金雨菱翻了个白眼，这什么魔修的事，能有他的脸重要吗？
　　他不屑地哼了一声，“说来说去，你不就是怕了无情宗，不敢对她们动手呗？行，我找爷爷去！”
　　金常英气得脸色通红，“你——！”
　　话音未落，一道慈蔼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这是咋了？谁欺负我宝贝孙子了？”
　　金雨菱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灰袍男人从殿内通道缓步走出，年逾四十的样子，面颊红润，双目炯炯有神，只是眼中流露出的和蔼慈祥，透着与外表年龄不符的沧桑。
　　他立即欢喜地扑了上去，一把将人抱住，“爷爷！”随即，将自己在梦蝶谷所受的委屈，添油加醋地又说了一番。
　　金莫荇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放心，爷爷一定帮你出了这口恶气。”
　　金雨菱欢喜不已，转头给了金常英一个白眼。金常英愈发恼火，“爹，你不能这么惯着他。如今魔修入境，可不是与无情宗起冲突的时候。”
　　金莫荇仍旧摸着金雨菱的脑袋，缓声道：“那就眼睁睁看着无情宗欺负我的宝贝孙子？常英，你何时变得如此胆小了？”
　　金常英微微一怔，随即才品出金莫荇的言外之意，“爹，你这是打算对无情宗动手了吗？”
　　金莫荇轻叹了口气，“我又何尝想与无情宗为难呢？只是一山终究难容二虎，无情宗又始终不肯受我金家庇护，光是为了梦蝶谷这块禁地，双方就不知生出多少纷争。”
　　金常英有些激动道：“我们顶上的三大宗门，哪个不是独占一处仙山胜地？偏偏我们金家，身为中三家之首，竟还要把与无情宗那群女人平分禁地资源，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金莫荇眯了眯眼睛，“这倒是其次，我只怕无情宗欲壑难填，主动挑起争斗，伤及无辜。为了此地的安宁，为了云梦泽的百姓，也只能请我们这位老邻居离开了。”
　　金常英立即道：“爹，百姓们会感激你的善心的！”
　　金莫荇的脸舒展开，笑了笑，“我倒不在意这些虚名，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便知道，世间种种，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等修道之人既已蒙受天恩，享数百载寿元，便更该为苍生奉献。”
　　“是。”金常英垂手道。
　　金莫荇摆摆手，“好啦，我知道你事事谨慎小心，也是为了金家着想，此事还需你周密计划。”
　　金常英很早就在琢磨要如何除掉无情宗，闻言，立即道：“无情宗就一个白妩清难以对付，若是能杀了她，其余的人便不足为惧了。”
　　说着，语气又迟疑起来，“只是，要除掉一位元婴境大能，实非易事。更何况白妩清常年坐镇无情宗，身边修士众多，可不好下手。”
　　金莫荇：“眼下不是就有一个绝好的时机吗？再过半月，梦蝶谷开放。据说白妩清新收的徒女将要筑基，她必定会亲自带人进谷，寻找炼制筑基丹的灵药。”
　　“爹，你的意思是？”
　　“搜寻魔修的事交给你二叔去做，你即刻派人潜入梦蝶谷，将筑基丹的主药尽数采走，只留下一株做诱饵，在附近布下法阵，便可守株待兔了！”
　　如此良策，何愁白妩清不死，后患永绝呢？
　　待无情宗一倒，云梦泽便是他们金家的天下，金家必将千秋万代，永垂不朽！
　　…
　　另一边，看着白妩清那张冷峻的脸，沈玉妍心下一惊。
　　师尊怎么会在她的院中，是特意在这里等着她么？
　　但转瞬，她就恢复了冷静，神色自若地答道：“师尊，我昨天去梦蝶谷看望殷师姐，一不留神天就黑了，便留宿在了谷中。不过，我一大早就赶回宗了，刚还想着去见您呢！”
　　语气轻松，心中却字字斟酌。
　　最高明的谎言，就是说真话，但不说全部的真话。
　　半年时间，沈玉妍和白妩清已相处得十分熟稔，远比前世更为亲近。平日里，她表现得十分敬重师尊，从不违逆师意。
　　白妩清不食人间烟火，她便采来晨露，以玉瓶供奉在洞府前。春天取翠玉竹，夏天取大青莲，秋天取朱凌霄。这些露水得天地灵气滋养，收集不易，无论是沏泡仙茶，还是炼制丹药，都是极佳的。
　　只是白妩清虽承了她的好意，但也没有表现得多热切，多数时候都是冷冰冰的，难得见她一笑。
　　唯有沈玉妍修为突破时，才能见她展颜，但也是淡淡的，犹如昙花一现，稍不留神，便忽略过去了。
　　沈玉妍却也不失落，白妩清修炼无情录多年，冷情冷性，怎么可能轻易为她改了性子？
　　好在，她已能从白妩清的眉梢眼角间，看出她心中细微的情绪变化了。
　　正如此刻，白妩清眼睑微抬，面上看似毫无变化，实则眸底却已划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她在惊讶。
　　果然，随即便听她道：“这半年，你从未去过梦蝶谷，为何突然去见你殷师姐？”
　　沈玉妍歪了歪头，不答反问，“师尊怎么知道，我没有去见过师姐呢？”
　　白妩清眼神闪了一下，缓声道：“为师不过是推测，你日夜于天清谭修炼，分身乏术，自然没时间去见你殷师姐。”
　　说谎。
　　沈玉妍浅浅一笑，“我还以为师尊日夜留心，对徒儿的行踪了如指掌呢。”
　　白妩清瞧了她一眼，“你又不是什么宝贝，为师为何要日日盯着你不放？”
　　沈玉妍笑意淡去，语气颇为失落，“原来在师尊心中，徒儿还不及那些死物。”
　　白妩清眼见她红了眼眶，只怕她要哭，当即不再追问，撇开话去：“好了，平白无故跟物件争什么高低，尽说傻话。”
　　“徒儿才不傻，若真犯了傻，那也是因为师尊您！”
　　“是么？那么三日后的青云大比，为师还是不出现的好，免得你输了比试，再怪到我头上。”
　　沈玉妍也未想到，冷静自持的白妩清竟还会打趣人，不禁扑哧一笑，“师尊且等着看吧，徒儿可不会输。”
　　白妩清唇角不易察觉地微扬，“胜负无关紧要，尽力而为就好。”
　　沈玉妍心下不以为然，胜负怎么会无关紧要呢？
　　若真的无关紧要，宗门又何必设下青云榜，还给予榜首进入宗门禁地修炼的殊荣？
　　既有这青云榜，那她沈玉妍的名字就要排在第一位！
　　白妩清可不知她的好徒儿有如此雌心，淡声道：“你殷师姐位列榜首，不可缺席大比。她在梦蝶谷的半年期满，你既与她相熟，就由你去传话，让她回宗来吧。”
　　沈玉妍应下，“是。”
　　直到目送白妩清离开，提着的心才彻底放了下来。
　　一早上就遇到这么多事，还真有些让人吃不消，所幸白妩清并未对她起疑。
　　沈玉妍回到房中，确认再无人打扰，这才召出复制系统查看。
　　<目标人物>
　　姓名：殷素真
　　种族：人族
　　年龄：[未知]
　　灵根：[未知]
　　境界：[未知]
　　执念强度：五星（满级十星）
　　主修功法：[未知]
　　精通法术：[未知]
　　殷素真表现得那般情真意切，原来才仅有五星的好感吗？
　　沈玉妍唇角扬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亏她还以为对方有所改变呢，没想到她的演技竟如此精湛，一分真心也能被演出十分来。
　　说不失落，自然是假的。
　　她本来的计划，是先攻略殷素真，然后在青云大比上，用她殷家的《玄天剑决》打败她。
　　可如今距离青云大比只有三日时间，她仅有炼气九层不说，也还没有获得殷素真足够的执念值，无法复制她的绝技。
　　沈玉妍眸光微沉，唇角笑意渐冷，既如此，就休怪她心狠手辣了。
　　…
　　下界半年，神界方过去半个时辰。
　　此刻，供奉着无字天书的神殿内已乱成了一团。
　　司命仙君严半通神色铁青，怒喝：“还不快想办法？出了这么大的差池，你们谁都别想跑，一旦天帝知晓，就等着被押上斩仙台、剥皮抽筋吧！”
　　“还请仙君救命！”看守神殿的男天兵们个个脸色惨白，齐刷刷跪倒在地。
　　严半通眉心紧皱，语气惊怒，“你们要我如何救？金太子的神主命格是我亲手写下的，可如今，他却死在了沈玉妍的手里，他的命格已经被那女人抢走了！”
　　“有没有可能……我们进到天书世界，杀了沈玉妍，将金太子的魂魄抢救回来呢？”手捧一卷竹简的男仙官颤声道。
　　“废话！若是进得去，我还要你们想办法？这无字天书乃轮回神器，任你大罗金仙，入了此界也要受法则压制，不仅修为全失，连记忆也会被全部封印，别说找回金太子的魂魄了，只怕你自己都活不久。”
　　男仙官一脸惶恐，沉默良久，才讷讷道：“那……能不能窃取书中人的身份，夺舍转生……”
　　“不行！强占身份必会沾染俗世因果，而且外界灵魂，更会遭到肉身本能排斥，十死无生。这办法若是可行，我早就把你们扔进去了，还用得着你来告诉我？！”
　　男仙官紧张地咽了口口水，“若是……若是找那些刚死不久的人呢？”
　　严半通紧皱的眉头骤然一松，若是刚死不久的人，躯壳未寒，魂魄却已离体，以此法夺舍转生，就不会被肉身排斥，更不用担心会因果缠身，无暇相救金太子了。
　　眼下也只有这个办法行得通了，若能找回金太子的魂魄，令他复生，天帝即便再生气，也不至于要他们的性命。
　　但哪里就有恰好符合条件的刚死之人呢？
　　严半通转向面向悬于大殿中央、散发着耀目金光的无字天书，袖袍一挥，书页哗啦啦地翻动起来，随即停住，一行金色字迹浮现出来。
　　“……有了，刚刚被灭门的史家！”他惊喜大叫。
　　很好，真是天助我也。
　　严半通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沈玉妍，你果然还是死了的好。
　　…
　　净明厨的人将钟离影送过来的时候，沈玉妍正站在窗前，扬手将宗门传音的灵符抛出。
　　灵符瞬间化作一支衔着桃枝的云雀，振翅往梦蝶谷的方向飞去。
　　“仙师大人，这新来的丫头就劳您管教了，她不懂规矩，要打要罚，全凭您发落！”
　　沈玉妍抬眸，却见钟离影正望着自己，那双漆黑的眼中，不仅看不到惧色，反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竟这般不加掩饰吗？
　　厨娘告辞离去，沈玉妍走至钟离影面前，弯唇浅笑，柔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钟离影一怔，眼中光芒淡去，硬邦邦道：“我没有名字，她们都叫我阿丑。”
　　“这名字不好听，我给你换个，就叫……”沈玉妍语气微顿，接着含笑道，“就叫音儿吧，如何？”
　　“影儿？”钟离影眸光骤冷，险些以为这人看穿了她的身份。
　　沈玉妍轻声解释，“是乐音的音，余音绕梁，回响不绝。”
　　钟离影皱紧了眉，这人怎么回事，刚在净明厨待她的那股凶狠劲呢？怎么现在竟如此客气？真是无趣。
　　还要给她取名“音儿”，娇滴滴软绵绵，真是有够庸俗难听的，她偏就喜欢被叫阿丑，这名字多痛快多有劲啊。
　　世人嘲她笑她羞辱她，却不知道此举照见的是他们自己内心的浅薄与愚蠢。
　　只不过，比起那些道貌岸然的仁善，她更喜欢人性的卑劣，尽情地向她发泄那些毫不遮掩的恶意吧，这只会令她感到兴奋战栗。
　　然而，沈玉妍却好似看不见她脸上的不满，径自道：“音儿，你懒怠误工，还偷吃食物，已是犯了宗规。我今日便对你施予小惩，希望你好好反省，莫要再犯。”
　　“你要罚我什么？”钟离影尾音上挑。
　　沈玉妍并未回答，而是转身进了屋，钟离影透过窗户，只见她在桌案上翻找什么，心头一动，难道……是在再找戒尺么？
　　想到尺子落在肌肤上的疼痛，一股隐秘的兴奋从心底涌起。
　　钟离影唇角笑意冰冷，来吧，摘下你虚伪的面具，让我看看面对毫无还手之力的杂役，你将如何行使这份惩罚的权力。
　　这世上没有人能拒绝权力的蛊惑，尤其是从底层爬上去的人，一朝得势，便开始肆无忌惮地欺凌弱者。
　　沈玉妍，你也是这样的女人吗？
　　却见沈玉妍返回院中，双手背在身后，轻轻一笑，“往后，你就住在这里，替我打扫庭院、洗衣做饭。”
　　修真者口口声声说要斩断尘缘，结果不还是要凡人伺候？不过这主人仆役的游戏，倒正合她意。
　　“是，仙师大人。”她温顺应下，期待地等着接下来的惩罚。
　　沈玉妍将手从身后拿出，手上拿着的并非戒尺，而是一本古籍，封页上书着四个端正的大字——《道德玄经》。
　　钟离影只觉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凉彻心扉。
　　“你不是要罚我吗？”
　　“是啊，我要罚你抄写这卷劝人向善的古籍，抄满七七四十九遍。”
　　沈玉妍笑眯眯地看着她，一脸纯善无辜。
　　“劝人向善？”钟离影听到这话就犯恶心，“善良有什么用，人善被人欺啊，仙师大人。”
　　沈玉妍仍旧笑着，“放心，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将书塞到钟离影手里，转身进屋。
　　钟离影抬眸盯住紧闭的房门，眼神阴鸷。
　　圣洁向善的仙子是么？她倒想看看，那袭素净的长袍之下，包裹着的究竟是干净纯洁的肉身，还是污秽下流的灵魂。
　　她已身处地狱，又怎能容这世间众生，独享清欢盛名？
　　沈玉妍可太清楚钟离影了，她是个极其冷静的疯子，绝不能用常理去推断她的想法和行事。
　　也许上一刻，她还能耐着性子扮演仆役，下一刻，她便会暴起索命，一切不过在她一念之间。
　　前世的沈玉妍啊，就是太过自以为是了。
　　她误会了那段友谊，也错估了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分量，最终如飞蛾扑火般，成了魔尊手下又一个微不足道的亡魂。
　　所以这一世，她不会再从钟离影的朋友做起了。她要做的，是她的老师，她的主人，乃至……让她匍匐在地、抬头仰视的神明。
　　轻而易举，便能掌控她的性命。
　　…
　　次晨，沈玉妍刚走进院子，便见钟离影拿着扫帚，在树下清扫落叶。
　　晨光熹微，庭院寂静，唯有扫帚扫过地面的沙沙轻响。
　　似是听到动静，钟离影转过身来，笑道：“仙师大人，你起的好早啊。”
　　“你也早，书都抄过了吗？”
　　“我不识字，怎么抄？不若你还是打我一顿吧。”
　　沈玉妍笑容依旧，“不识字也不打紧，我可以教你。”
　　钟离影嘴角微抽，这人究竟是装模作样，还是来真的？对她这样一个偷东西的杂役，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正待开口，忽感到有人过来，将手中扫帚往地上一丢，就进屋去了。
　　沈玉妍不明所以，这就被气跑了？她还没发力呢。
　　恰在这时，门外传来林羡风的声音，“师妹，你收到传讯了么？师尊要我等去桃花宫正殿，说有要事商议呢。”
　　沈玉妍步出洞府，林羡风正候在门外，见她出来，轻浅笑问：“师妹要同我一道乘剑去么？”
　　当然好呀。
　　御剑极耗法力，能搭便车，她为什么还要自己走？
　　但不等沈玉妍答应，另有两道身影走近来，其中一人喊道：“小师姐，我们一起去桃花宫吧，我和素真姐姐可是特意过来接你的。”
　　沈玉妍望着忽然出现的殷素真和殷虹，二人神色从容，似乎笃定了她会跟她们走。
　　再去看林羡风，却见她满脸殷切，嘴角紧抿，眼神紧张而期待。
　　沈玉妍不由得轻皱眉头，怎么偏偏这样巧？不早不晚，竟让她们撞在一起了。
　　这让她要怎么选呢？
　　

第33章 选择
　　林羡风想起前日陪沈玉妍练剑时，被殷素真横插一脚。她当时因为实力不济，被殷素真说了几句，就自行离开了，回去后却十分懊悔。
　　明明师妹自入宗门起，便一直坚定地选择她，可她却因为心底的自卑，屡次将人往殷素真那边推。
　　或许师妹一开始是不喜欢殷素真，但而今两人一起练剑，剑影交织，姿态亲密，难保师妹不会转变心意，觉得殷素真处处都比她好，遂弃她不顾，另结新交。
　　那么，她岂不就是作茧自缚，亲手促成了这一结果吗？
　　可她已什么都没有了，若连师妹也要被殷素真抢过去，岂不是太可悲了么？
　　往后练剑，又仅她孤单一人；对月独酌，也是对影成三人，只怕会醉得更快吧？
　　仅仅是这样想着，林羡风便觉心痛不已。
　　不知不觉间，她竟已无法容忍往后的时光，没有师妹陪伴在侧了。
　　是夜，林羡风亲手做了师妹爱吃的夜宵，等在对方的门前，未想没等回沈玉妍，反倒等来了宗主。
　　而玉妍师妹，彻夜未归。
　　林羡风并未将殷素真回宗的事禀告给宗主，只是心中隐隐不安，师妹究竟跟她做什么去了？
　　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次日本想去寻人，却又被师尊唤去了戒律堂，忙到深夜方归。她怕扰了师妹休息，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树下，隔着院墙凝望片刻，随即悄然转身，回去睡下。
　　直到今早，她满心以为终于能和师妹叙话，接到讯息后便即刻过来邀她同去桃花宫，不料才说上一句，便被殷素真她们抢白了。
　　所幸的是，师妹肯定会选她的。
　　纵使宗门上下都会因为殷素真出众优秀而选她，但师妹却不在其中。
　　这半年间，她们朝夕相处，师妹不止说过一次喜欢她，不止一次为她下厨做饭，还说要给她编七个剑穗。
　　她怎么可能不选自己？
　　“师姐。”沈玉妍走到她面前。
　　看吧，师妹最喜欢的人是她，不是你殷素真。林羡风唇角微扬，朝殷素真投去得意的一瞥。
　　“师姐，我真的很想跟你同去，但殷师姐方才回宗，师尊叮嘱过我，要跟她讲讲青云大比的事，这次我就随她们走啦，咱们桃花宫见吧。”沈玉妍软声道，目露歉意。
　　林羡风脸上的笑凝固在了嘴角，半晌反应不过来。
　　直到殷虹讥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呵，不过是素真姐姐的手下败将，哪来的脸跟素真姐姐争？识相的话就滚远点，免得自讨没趣。”
　　她回过神，却见沈玉妍已踏上殷素真的飞剑，掠空而去，殷虹见她毫无反应，冷笑一声后，跟着御剑紧随其后。
　　林羡风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双手紧攥，指甲嵌进掌心，却毫无痛意。
　　她不解，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全都向着她殷素真！
　　是因为她输了比试？还是因为她出身微末？又或是因为她剑术拙劣、修为不济？
　　林羡风闭上眼，牙关紧咬。
　　是啊，她究竟有哪一点比得上殷素真？不是早就料到会是这种结果了吗？又在擅自期待什么呢？
　　林羡风，你可真是可悲啊。
　　此刻，踩在剑上的沈玉妍，正被殷素真揽在怀里，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腰，温柔而有力，不容挣扎。
　　迎面清风吹拂，彩云飞速向后掠去，初升的朝阳在身上洒下暖融融的光。沈玉妍闭上眼睛，往身后怀抱靠去，纵容一般让对方将她搂得更紧。
　　没错，就是这样。
　　殷素真，更用力地抱紧我、信任我、喜欢我、独占我吧。
　　唯有如此，当我将这一切全部收回，让你众目睽睽之下颜面尽失时，你才能彻骨地体会到，前世你所给予我的痛苦！
　　…
　　沈玉妍她们到桃花宫的时候，慕容文君已等在正殿前了。
　　或许是上次的握手言和有了成效，慕容文君看到她和殷素真并肩行来，虽依旧冷着脸，到底没再冷嘲热讽。
　　四人一齐踏入正殿，发现殿内已站满了人，乌压压的一片人头，却寂静无声。
　　沈玉妍不由得放轻呼吸，看了一圈，白妩清不在，殿前站着的是李志仙。林羡风竟也早一步到了，正负手立于李长老身后。
　　她们一进来，这两人就注意到了。
　　“玉妍，站到殿前来。”李志仙见到自己最钟爱的门徒，紧绷的脸骤然转为温和，笑着向她招了下手。
　　沈玉妍等人上前行礼。
　　李志仙格外亲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目露赞赏，随即神色恢复肃然，仅向殷素真等三人冷傲地点了点头。
　　殷虹顿感不忿，正待发作，却被殷素真先一步按住了，只是殷素真神色虽平静，眼中的欢喜却淡了，望向沈玉妍，眸色复杂难辨。
　　沈玉妍一脸的无可奈何，李长老硬要对她另眼相待，她能有什么办法？
　　只能故作不知，一把拉过殷素真，退到大殿右侧站定了。
　　李志仙见人已到齐，开口道：“昨日仙盟来人，告知有魔修在云梦泽行动。其实早在此前，中原各地便屡有金丹境的修士失踪，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想必已被魔修残害了。因此，从即日起，宗门所有门徒都不得擅自外出，亦不可单独行动，凡因事离宗者，必须三人以上结伴同行，听明白了吗？”
　　魔修？
　　大多数人对魔修都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并不知道其可怕之处，但见李长老如临大敌，如此警惕小心，不由得心中一凛，齐声应道：“是。”
　　唯有沈玉妍眸光淡然，毕竟令整个宗门严阵以待的魔修，此刻正在为她打扫庭院呢。
　　殷虹心里一直替殷素真憋着气，终于忍无可忍，大声道：“李长老，俗话说，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我等修仙之人，本就应为民除害，若是听到魔修的名号，就怕的躲在宗门里不出去，岂不叫人笑话？难道以我无情宗的实力，还不能将这害人的魔修抓来杀掉么？”
　　话音一落，殿内众人尽皆变色，即使殷虹有别的主意，也不该当众质问李长老，这不是故意打她的脸吗？
　　林羡风皱紧眉头，殷虹刚才讥讽了自己，眼下又来顶撞师尊，未免也太猖狂了些！
　　李志仙脸色一沉，正待开口呵斥，忽听殿外传来一阵大笑：“哈哈哈……说得好！”声音尖锐刺耳，令人闻之生厌。
　　抬头一看，只见仙盟的金乌仙卫朱劳子径直踏入殿内，身后另跟着二十四位身着黑色锦袍的男仙卫，排成两列，在殿内站定了，威压甚重。
　　朱劳子走至殿前，像是进了自己家，随随便便就在殿首椅子上坐下了，向李志仙笑道：“李长老，你也太过谨慎，要是你我合力将那魔修揪出，又何须让整个宗门都躲起来当缩头乌龟呢？”
　　李志仙气得脸色铁青，但碍于他的身份，也不敢得罪了他。
　　殷虹虽气李志仙给她们脸色瞧，但见到这人挑衅宗门，更觉厌恶，讥笑道：“你说的如此轻巧，可为何死了这么多修士，仙盟却连魔修的影子都没摸着，还要来求我们下三家帮忙呢？难道声名赫赫的金乌仙卫，竟都是些废物么？！”
　　话落，李志仙脸上的怒火，瞬间转移到了朱劳子的脸上。
　　但不等朱劳子发作，李志仙已先一步厉声呵斥道：“仙卫长跟前，有你说话的份吗？还不退下！”
　　殷虹尚且不服，欲要再说，却被殷素真一把拽住，拖去了人群后方。
　　“而今的年轻人啊，就是缺乏历练，总觉得凭手中刀剑便能摆平一切，殊不知为此付出的代价，有可能是无数条人命，甚至是自己的命。可能等她们到我这份年纪，才会明白在其位谋其事，地位越高，担的责任也越大的道理。”李志仙说着，含笑看向朱劳子。“仙卫长，你说是不是？”
　　朱劳子脸色一沉，真当他听不出来这人在指桑骂槐吗？可气的是他竟无话反驳。
　　这无情宗确实比金家差远了，难怪这么多年，也只能在下三家打转，照此下去，只怕很快就要掉出九大宗了吧？
　　他冷眼扫过殿中众人，真想寻个人来撒气，忽见殿内东首站着位青衫修士，瞧着年纪不大，却已是炼气九层，不由得心下一动。
　　“这位想必就是贵宗宗主新收的高徒吧？果然丰神俊秀，听闻修行半年便已逼近筑基我听金家的人说，这全是因为贵宗有一件叫聚灵珠的宝物，可助人修行一日千里，不知可否容在下一观呢？”
　　李志仙嘴角微抽，她说为何这人要赖在宗门不走，原来是没拿到好处，眼下竟还肖想起宗门至宝来了！
　　“仙卫长说笑了，也不知道是谁在以讹传讹，本宗并没有这等宝物，我也没办法凭空给你变一个出来。”
　　朱劳子突然大笑了几声，“我当然知道这是谣传，若贵宗真有这等宝物，又怎么会屈居下三家呢？”
　　李志仙听到此言，并未松懈精神。这朱劳子修为虽不高，却最会狗仗人势、为虎作伥，是个雁过拔毛的主。每到一处，就要大敲竹杠，不拿足好处绝不罢休。
　　但听他续道：“眼下，还是追拿魔修要紧。据我所知，此人已身负重伤，最有可能的藏身之所，便是灵气充裕又隐蔽偏僻的桃花源。为保万全，我必须对贵宗进行彻查！”
　　李志仙脸色骤沉，真要搜查的话为何昨日不提？这时候提出来，只怕搜查是假，搜刮法宝才是真的吧。
　　她冷冷的道：“搜查可以，只是我宗皆为女修，若让你的男手下入内，知道的是搜查魔修，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仙盟全是些不法之徒呢。”
　　朱劳子脸色微变，正待发火，但思及此处到底是无情宗的地盘，旋即挤出一抹假笑，“这话就严重了。我朱某一向公事公办，手底下的人也都是清清白白的，李长老拦着不让我搜，难道贵宗真窝藏了魔修不成？”
　　李志仙终于忍无可忍，怒道：“朱劳子，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说我们窝藏魔修，最好是拿出证据。否则，我认得你是仙卫长，我的剑，可认不得！”
　　说着，一道璀璨剑光凭空出现，森然剑意瞬间在殿内荡开，威势逼人。
　　殿内众修见状，惊愕不已，她们虽瞧不出这朱劳子的修为，但也知道他代表着仙盟，不是可以轻易得罪的，不由得内心一紧。
　　而跟随朱劳子进殿的一众男卫眼中凶光毕露，纷纷亮出武器。
　　朱劳子站起身，厉目看着飞到面前的剑光，一声冷笑：“李长老这是要跟仙盟作对？”
　　李志仙朗声道：“并非我要跟仙盟作对，而是你咄咄逼人，要跟无情宗作对！”
　　“李长老既不想与仙盟为敌，就识相点把剑收起来，我今日就把话放在这，你们无情宗我是搜定了！”朱劳子眸光狠厉，断定李志仙不敢对他动手，迎着剑光向前踏出一步，抬手往人群中一指，“就从她的住处开始搜！”
　　李志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被他指住的人，正是她最为器重的师姪，沈玉妍。
　　她惊怒不已，这朱劳子简直是演都不演了，他分明是认定沈玉妍是靠着聚灵珠才能进境神速，想要先从她身上下手。
　　刚要否决，便听沈玉妍欣然笑道：“好啊。”
　　作者有话说：
　　其实，林师姐本来是没感情戏的。
　　但是，既然有人吃，作者果断决定给林师姐加戏！
　　可以尽情买股，作者只定了剧情线，没定感情线[猫头][猫头]
　　[小剧场]
　　如果送礼那天，撞见沈玉妍亲殷素真的人不是殷虹，而是林羡风……
　　林羡风：“师妹，你为何要亲殷素真”
　　沈玉妍：“因为我讨厌她。”
　　林羡风沉默片刻，低声道：“那我做什么……你会讨厌我”
　　

第34章 私谈
　　李志仙吃了一惊，怎么沈玉妍偏在这时候犯傻？
　　不等她出声，朱劳子已笑着开口，“原来贵宗还是有明事理的人。 ”
　　沈玉妍语气天真，“仙卫长奉仙盟之命捉拿魔修，我们当然得配合啦。不过，我如今和殷师姐同住幽兰苑。那园子可大了，还住着好多世家的姐姐，除了殷家的两位姐姐，还有慕容家的姐姐……都在。仙卫长若要搜，可得搜仔细些，不然随意给她们扣上窝藏魔修的罪名，再传回各自的家族去，只怕各族长辈都要震怒呢。”
　　殷家、慕容家……可都是位列九大宗的大家族，实力匪浅。
　　朱劳子脸上的笑容瞬时凝在了脸上。
　　这两家素来与无情宗交好，可不会像金家那样买他的账，他今日若是真敢搜查幽兰苑，只怕日后势必会被找麻烦，得不偿失。
　　沈玉妍一脸积极地催促道：“仙卫长，怎么还不动身？是不认识去幽兰苑的路么？我可以带你去呀！”
　　殷素真也在这时走上前，缓声道：“仙卫长，你当真断定魔修就潜藏在我宗之内？这窝藏之罪，我们可担待不起。”
　　朱劳子耳听八方，既知沈玉妍进境神速，又怎么可能不知殷家的这位剑修天才。
　　若只是殷家，他是不怕的，可而今是三大家联手，难免心生顾忌。
　　他轻轻一笑，“殷姑娘，你这就误会我了，我何尝说过你们窝藏魔修呢？”
　　李志仙听他话中有退让之意，顺势收起剑光，凛然道：“魔修既逃至云梦泽，本宗自会尽责捉拿。我会派人严密搜查，就不麻烦仙卫长了。”
　　朱劳子原也只是想捞点好处，如今撞到了硬茬，虽心有不甘也只得暂时退却。听闻此话，他立即借坡下驴，“李长老说的是，我等男修入内搜查，的确不便，就有劳贵宗自行清查了。”
　　说罢，一挥袍袖，转身就走。只是从沈玉妍面前经过时，脚步微顿，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尖声道：“老子记住你了！”
　　随即，快步出了大殿，其余仙卫跟着撤离，转瞬间，就走的干干净净，一个不剩。
　　沈玉妍视线追随而出，嘴角虽含着笑意，眸光却一片冰冷。
　　我也记住你了，死阉种！
　　李志仙见未动一兵一卒便送走了朱劳子，不禁笑容满面，走到沈玉妍面前，欢喜地拉住她的手，赞许道：“此番多亏了你机敏应变，才未堕了我无情宗的威名，师姐果然没有看错人，宗门可算是后继有人了！”
　　此言一出，一旁的殷素真和慕容文君尽皆变了脸色。
　　慕容文君的愤意更盛，心中恨恨不已，沈玉妍若非借了慕容家和殷家的名头，又怎么可能吓退朱劳子？李志仙只夸沈玉妍，却对素真的贡献只字不提，未免也太过偏心！
　　正待开口，却听沈玉妍笑道：“师姑，我不敢独领功劳，此番若没有殷师姐与我打配合，仙盟那伙人岂会乖乖离开。”
　　慕容文君脸色稍缓，还算她懂得分寸，看来素真说已收服了她的话，倒也不是假的。
　　然而，李志仙却没看殷素真，依旧笑着夸赞沈玉妍，“你倒是谦逊，若门中修士都能如你这般，我和你师尊也就安心了。”
　　随即转过身去，喊来林羡风，安排下搜查魔修等事宜。
　　沈玉妍不必去看，也知道殷素真等人会是什么表情，她故作不知，亲昵地挽过殷素真手臂，浅笑道：“师姐，方才真的好险，幸好有你帮我，吓住了那人，否则，我真不知要如何收场呢。”
　　殷素真见了她的笑容，心中郁气瞬时消散无踪。
　　她毕竟是殷家的人，想要李长老接受她，的确不是件容易的事。所幸师妹站在她这边，师妹无意争先，李长老再寄予厚望又有何用呢？难道还能牛不喝水强按头？
　　今年大比，只要她还是青云榜首，她就不信李长老对她不另眼相看。
　　主意已定，她不再多虑，纷杂的思绪为之一静。这才发现沈玉妍凑得极近，近到能清晰看见她圆润脸蛋上的汗毛，呼吸交错间，心头跟着一软。
　　她伸出食指，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低声笑问：“说说看，你何时与我在幽兰苑同居的？”
　　沈玉妍小小声，“我说假话骗那阉人的嘛。”
　　阉人？殷素真想起朱劳子那尖锐的嗓音，顿觉这外号过于贴切，不禁笑出声来，随即又觉得嘲笑他人不是淑女所为，立时收起笑容。
　　“我竟不知我师妹还是个小骗子。那你可得赶紧搬来与我同住，否则那仙卫长若杀个回马枪，你岂不是就露馅了？”
　　“他才不敢回来呢。”
　　“反正你我早已同床共枕，你搬来与我住不正合适？如今有魔修潜伏，我担心你遇上危险，就待在我身边，让师姐保护你，不好么？”
　　沈玉妍羞恼地伸手推她，“什么保护？我看你是不怀好意，我才不要！”
　　殷素真顺势握住她手腕，见她双颊绯红，不由情动，很想亲一亲那片红晕，无奈大庭广众之下，不敢动作，只得强自按耐住，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对方温热的掌心。
　　一旁的慕容文君见这两人公然打情骂俏，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厌恶得直翻白眼，不爽之情溢于言表。
　　好在殷虹及时走过来，将两人之间的暧昧氛围打破，她大声道：“素真姐姐，我已经深刻反省过了，保证以后绝不再乱说话了！”
　　殷素真见到她嬉笑的样子，便皱紧了眉，松开握着沈玉妍的手，正欲再说她几句，忽见林羡风走了过来。
　　只听她向沈玉妍道：“师尊吩咐搜查宗门所有洞府，一处也不能遗漏。三春山只你我二人居住，师妹，你这两日可曾瞧见什么奇怪的人？”
　　沈玉妍神色自若，坦然道：“从未瞧见什么外人，我看魔修潜入的事，不过是仙盟的人借题发挥，故意污蔑我们。再说，我宗戒备森然，魔修哪有那么容易潜入？”
　　林羡风颔首道：“你说的有理，那我也不浪费时间，就让戒律堂先去搜查别处了。”
　　“嗯嗯。”沈玉妍笑容乖巧，眼睛弯成了月牙。
　　任林羡风如何想，也绝不会想到，她这乖巧懂事的师妹，竟会将魔尊藏在自己的洞府中。
　　林羡风还在为早晨的事伤心，眼见师妹同殷素真站在一处，笑容依旧，仿佛无事发生的样子，便觉心痛，遂不再多言，黯然转身离开。
　　但不等走两步，便被沈玉妍喊住，“等等，师姐，我还有件事要与你说。”
　　林羡风立即回头，“什么？”
　　沈玉妍欲言又止，四下一环顾，走到她身前，压低了声音：“我们去没人的地方说吧。”
　　林羡风黯淡的眼眸微微亮起，难道是要同她解释早上的事师妹心中果然还是在意她的！
　　嘴角轻扬，语气不由自主地柔和了几分，“好，那我去内殿等你。”转身走进大殿东侧的通道。
　　沈玉妍刚要跟上去，便听慕容文君凉声道：“有什么话，连我们也听不得？”
　　沈玉妍脚步一顿，转过头，轻瞥了眼对方，淡然道：“我不过是觉得，搬到幽兰苑住也不错，只是怕当面提师姐会不开心，才想与她私下商议。”
　　慕容文君神情一滞，沈玉妍若真搬进来，日日在她跟前同殷素真打情骂俏，光是想想这画面心情就糟透了！
　　殷素真倒是欢喜的很，“你真要搬来与我同住？”
　　沈玉妍粲然一笑，“是啊，我想师姐保护我嘛。”说着，倒退着往后走，双眸一瞬不瞬地凝望着殷素真，似是不舍与她分开哪怕片刻功夫。
　　殷素真被她看得脸颊微微发烫，却无法移开目光，柔声提醒，“快看路，小心撞到人。”
　　将到大殿东侧的通道前，沈玉妍终于依依不舍地转过身，可就在即将步入内殿时，忽又回过头。
　　“文君姐姐，这次你可不能再偷听了哦。”
　　慕容文君瞬间冷脸。
　　她本来无意偷听，但沈玉妍既如此说，她还非偷听不可了！
　　…
　　内殿，林羡风独自等在门前。
　　她并不知师妹要与自己说些什么，心中纷乱如麻。一会儿怕沈玉妍要弃她而就殷素真，惴惴不安，一会儿又想师妹约她私谈定然是在意她，心生欢喜。
　　患得患失间，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师妹的心思竟已变得不再单纯。
　　她可是执法长老的首徒，最应该以身作则恪守宗规的人，怎么能对师妹动情呢？
　　可是，她不过是想师妹永远陪在自己身边，想她眼里心里都只有自己一个，想她更亲近自己……
　　脑海中的念头越想越过分，心脏砰砰直跳，连忙打住念头，唇角扬起一抹自嘲的笑。
　　林羡风，你可真是可悲啊！
　　恰在这时，一双手从身后伸出，轻轻蒙住她的眼睛，随即，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含笑响起，“猜猜我是谁”
　　林羡风一愣，脑子还未反应过来，嘴角已下意识扬起，抬手抓住对方的手，“师妹。”
　　转身去看，果然是沈玉妍。
　　沈玉妍笑道：“师姐好聪明，一猜就知道是我。”
　　林羡风望着她，眼神无比柔软，“不是你约我过来的么？”
　　沈玉妍反手将门带上，推着她走进内殿，将脸凑近了，低声道：“师姐，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你可千万要替我保密。”
　　林羡风只觉对方温热的呼吸扑在肌肤上，心头一颤，继而脑袋开始发晕，此刻莫说沈玉妍要她保密，即便要她送命，她也不会犹豫。
　　“好，你说，师姐答应你。”
　　却见沈玉妍一副难以启齿的表情，“师姐，我总觉得殷师姐对我……很奇怪。”
　　“奇怪？”
　　“就是……师姐你会亲其她师妹的脸吗？”
　　林羡风皱眉，“怎么可能？是殷素真对你做了什么吗？”
　　沈玉妍垂下眼眸，低声道：“那日你走后，殷师姐便带我去了梦蝶谷，她将我拉到她房中，关起门来，就抱着我，亲我的脸……甚至，硬要我同她睡在一张床上，还说什么，只要我乖乖听她的话，就会一直对我好。”
　　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脸色通红。
　　林羡风难以置信，心下又气又恼，“她怎么敢如此对你？我还真当她心思良善。走，我带你去禀告师尊，绝不叫你受委屈。”
　　拉住沈玉妍的手，就要出殿，恰在这时，门外传来咚的一声轻响。
　　林羡风心头一紧，难道有人在外面偷听？
　　正待上前查看，不料沈玉妍突然挣脱手，反将她的腰紧紧环住。一股淡淡的竹叶清香袭来，林羡风似是被人施了咒，身体瞬间僵住，动弹不得。
　　

第35章 揭穿
　　沈玉妍闷声道：“别去，殷师姐她到底并未对我做什么过分的事，是我自己心里不舒服，不关她的事。也许殷师姐那样做，只是想表示亲近，并没有什么坏心思。”
　　她将头埋在林羡风身前，从林羡风的角度，只能看到她乌黑的发顶，与微微颤抖着的肩膀。
　　林羡风心疼不已，抬手轻抚过她的肩背，柔声道：“无论殷素真是有心还是无意，那些举动都越界了。只要你觉得不舒服，我们就有理由要她道歉。”
　　却不知此刻，被她耐心安慰的沈玉妍，正极力憋着笑意，忍得十分辛苦。
　　她紧紧攥住林羡风的衣袖，努力回想前世的那些伤心事，才勉强压下笑意，不再抖肩。
　　沈玉妍抬起头，一脸感激看向林羡风，“师姐，你对我真好，不过此事我并没有证据，就算与殷师姐对峙，只怕她也不会承认，所以……”
　　“所以就这么算了？”林羡风语气陡然一沉，听起来竟比沈玉妍还激动。
　　“所以，我想先拿到证据。我会找机会试探殷师姐，问她为何要那么做，并提前使用留音符记下对话。若她承认对我心怀不轨，我便同你去禀告李长老，有留音符在，她自然无从抵赖。可若只是误会，彼此将话说开，也不至于冤枉人啊。”
　　沈玉妍说着，目光瞥向门口，她可没有刻意压着声音，慕容文君肯定都听见了吧？
　　没错，她临走前向慕容文君说的那句话，为的就是激她来偷听。
　　至于为何不猜门外是殷素真？她这人自诩正直，当然得作风清正了，反正有慕容文君为她做这些脏活，她又何必屈尊来干偷听这等卑鄙勾当呢？
　　其实，从得到殷素真向她承诺心中第一的位置的那一刻起，沈玉妍便已计划着要让对方知道，这一切都不过是她精心设计的骗局。
　　只不过在发现殷素真对她仅有五星执念后，她又觉得这样的报复还远远不够。既如此，为何不将她真正在意的人，也一并毁掉呢？
　　这个人，自然就是慕容文君了。
　　她曾经傻乎乎地问殷素真，若是慕容文君和殷虹一同被魔修抓走，她会先救谁，殷素真不假思索地告诉她，会先救慕容文君。
　　沈玉妍心伤不已，不敢再问“若是被抓的人还有我呢？”
　　若是殷素真回答先救殷虹，她还能心存幻想，毕竟殷虹是她的妹妹，可她偏偏回答的是慕容文君。
　　这不就意味着在殷素真的心里，慕容文君才是排第一位的吗？而她，或许根本排不上号吧。
　　当时，殷素真说完，似乎是看出了她的错愕，又解释说，这是因为慕容文君于修炼上不用功，实力比不过殷虹，才要先救她。
　　但如此苍白而无力的解释，又怎么可能哄骗得了她呢？脸上虽强装出笑意，心下却像被针扎了一样密密麻麻的疼。
　　而今回想起来，沈玉妍只觉得好笑，她怎么会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
　　但这样做也不能说没有可取之处，至少她现在知道了，殷素真远比她表现出来的，更在意慕容文君。
　　所以对方说什么要把她放在第一位的话，听听就得了，若当真的话，就很可笑了。
　　即便殷素真真的喜欢自己，也绝无可能因此舍弃慕容文君。因为她们两个，绝不仅是好友的关系，也并非互相倾心的恋人，而是光和影的共生。
　　殷素真是站在明处的光，剑道天才，耀眼夺目，慕容文君是站在暗处的影，惫懒刻薄，惹人生厌。
　　却不知，前者的不染纤尘，全因有后者为她除尽污垢。殷素真不能说的难听话，慕容文君为她说，殷素真不能做的肮脏事，慕容文君为她做。
　　她们出身一样，利益相同，目标一致，牢牢地绑在一起，犹如光影相生。无光便无影，无影即无光，这样的两个人，又哪有她插足的余地呢？
　　可惜这个道理，前世的沈玉妍明白的太晚了。
　　好在这一次，一切都改变了。她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而是伪装成猎物的猎人。
　　她操控并计划着一切，事态也正如她所预料的那般发展，分毫不差。
　　正如此刻，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门外那道熟悉的气息便骤然离去。
　　沈玉妍勾唇浅笑，眸光却一片冰冷。
　　殷素真，在我和殷虹之间，你选了我，这当然很好。
　　但在我和慕容文君之间，你又会选择谁呢？
　　这将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选错了的话，等待你的。
　　——将是万劫不复哦。
　　…
　　门外，慕容文君气得脸色铁青。
　　殷素真，这就是你的好师妹，你拿她当宝贝，她却在背后肆意造谣污蔑你！
　　简直就是两面三刀，心机深沉，她还从未见过像沈玉妍这般可怕的人。
　　慕容文君转身就走，疾步出了通道，掀开帷幔，往殷素真方才所站的地方奔过去。
　　她要把听到的一切全部告诉殷素真，好让她知道自己受了怎样的蒙骗，以及她所信任的师妹是怎样一个阴险卑鄙的小人。
　　“人呢？去哪里了？”慕容文君看着殿内三三两两的修士，却唯独不见殷素真她们的身影，急得四处张望。
　　必须得赶在沈玉妍回来前告诉殷素真，否则，一旦她被沈玉妍蛊惑，说出些不该说的话，让沈玉妍拿到所谓的证据，一切就都完了！
　　这时，她忽然瞥见殿门外有人转过身来，阳光斜射入殿，在她脸上晕开一层朦胧的光晕。
　　正是殷素真。
　　慕容文君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素真，我跟你说，千万不要相信沈玉妍，她就是个——”
　　话还没说完，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过她的话头，“文君姐姐，我就是个什么呀？”
　　慕容文君脚步一顿，脸色难看回过头去，却见沈玉妍笑意盈盈地走过来，满脸纯善无辜，“文君姐姐，你怎么不说啦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吗？”
　　慕容文君咬牙切齿，“你想做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但只要有我在，你就休想得逞！”
　　沈玉妍笑得眉眼弯弯，圆润的脸颊上露出酒窝，“文君姐姐的话，我怎么听不明白呢？”
　　慕容文君素来看不惯沈玉妍脸上那副虚假的笑容，而今知道这笑容下藏着的险恶用心，更觉恶寒。
　　这女人怎能如此的若无其事？
　　正待开口，一旁传来殷素真的声音，“文君，你不是答允过我，要与玉妍师妹好好相处的吗？”
　　慕容文君憋屈不已，她这都是为了谁？
　　转头看向殷素真，张了张嘴，欲要把沈玉妍在殿内同林羡风说的话说全都抖落出来，可话到嘴边，眼见殿内修士众多，只怕当场闹开，过于难看，只好又把话咽了回去。
　　“你见到我为难她了吗？我都还没说什么呢，你就要这样护着她？也不怕护错了人！”
　　殷素真一脸无奈，“文君，你知道我并非这个意思。你和玉妍都是我最信任的人，我不过是希望你们能和睦相处。”
　　目光随即转移到沈玉妍脸上，“你同林师姐说了要搬到幽兰苑的事了么？她可同意？”
　　沈玉妍嫣然一笑，“这有什么不同意的？只是近日事多，等大比过后，我再搬过去好了。”
　　慕容文君此刻只想将殷素真和沈玉妍分开，不等她们叙话，便插嘴道：“殷虹哪里去了？不是说要一起练剑，准备后天的大比么？”
　　殷素真听她问的急切，便知并非是真的关心殷虹，不由得微蹙眉尖，慕容文君究竟听见了什么，突然如此生气？
　　她心知有异，只是在沈玉妍面前不好细问，只答道：“她说自己寒症未愈，要回去休息，我便让她先走了。”
　　“那就我们两个去练剑吧。”慕容文君别有深意地说道，将“两个”二字咬的尤重。
　　目光冷冷地扫过沈玉妍，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殷素真知道这女人的险恶用心后，如何打她的脸了。
　　殷素真自然听出了她的意思，再加上她在练剑一事上从不懈怠，自是点头应下。
　　转而望向沈玉妍，语气温柔，“师妹要先回三春山，还是去天清谭修炼？”
　　沈玉妍摇了摇头，亲昵地贴近，轻轻勾住她的手指，“师姐，我想跟你们一起去，我想看师姐舞剑。”
　　殷素真见到她脸上的笑靥，心瞬间化作一滩春水，瞬间将方才的思虑抛之脑后，答应下来。
　　如师妹这般坦率可爱的人，哪会有什么坏心思呢？
　　却未注意，就在她应允的瞬间，慕容文君的脸骤然阴云密布，眼中压抑着熊熊怒火，仿佛山雨欲来。
　　不多时，三人来到桃花宫西面树林中的一片空地前，周围疏落挺立着十几株梧桐树，树上金黄的树叶，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
　　慕容文君眼见四下无人，当即抬手指着沈玉妍，厉声道：“沈玉妍，你在内殿同林羡风说的话，要我现在给你复述一遍吗？”
　　沈玉妍表情茫然，“文君姐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在外面偷听吗？”
　　殷素真微皱眉头，“文君，你怎能偷听师妹说话呢？”目光沉静的望来，显然是不许她再说下去。
　　慕容文君却再也忍耐不住。
　　沈玉妍分明就是把她们当傻子耍，偏偏殷素真还一无所觉，真当对方单纯无辜，被哄得神魂颠倒，连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了。
　　她一脸愤恨，“你知不知道，她跟林羡风说你对她图谋不轨，正打算用留音符骗你承认，好在执法长老面前狠狠告你一状！”
　　殷素真脸上血色尽褪，无比震惊地望向沈玉妍。
　　作者有话说：
　　师姐要被虐了……然后就轮到师尊了……嘿嘿……
　　

第36章 争吵
　　却见她神色从容，嘴角噙着一抹浅笑，竟毫无被揭穿的惊慌。
　　难道有什么误会？
　　殷素真定了定神，向慕容文君道：“我相信师妹，她不是这种人。”
　　慕容文君简直要给她气死，“殷素真，你我十几年的交情，你竟然宁可信她而不信我？你可别忘了，她手中还捏着你擅离职守的把柄，一旦她计划得逞，数罪并罚，你在无情宗将永无立足之地！”
　　殷素真神情动摇，慕容文君与她相识十几年，情谊深厚，的确没理由骗她。
　　可她也不愿去怀疑玉妍对自己的真心啊！
　　内心挣扎半晌，终究忍不住开口：“玉妍，文君说的是真的吗？”
　　沈玉妍矢口否认，“当然不是！师姐对我这么好，我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么可能偷偷向林师姐告你的状呢？”
　　继而眼眶一红，楚楚可怜地看向慕容文君，“文君姐姐，我究竟如何得罪了你，你要这样污蔑我？若姐姐心里不痛快，我可以向你道歉，只求你别再跟师姐说我的坏话了，好么？”
　　慕容文君瞬时哑口无言，“你、你——”
　　沈玉妍牢牢握住殷素真的手，脸颊靠上她肩膀，轻声道：“师姐，我们回幽兰苑去好不好？我累了，也不想再与文君姐姐争执，平白让你为难。”
　　殷素真轻叹了口气，师妹如此体贴自己，她若再怀疑她的用心，岂非令人心寒？
　　但不等她答允，慕容文君忽然一掌拍来，凌厉的罡风直扑沈玉妍面门，殷素真反应奇快，当即反手一挥，一道金光疾射而出，砰的一声，罡风便被击得粉碎。
　　慕容文君被余波震得连退数步，难以置信地抬眼，却见沈玉妍躲在殷素真身后，冲她挑衅一笑。
　　她整个人都气炸了，“殷素真，你今日到底是信我，还是信她？枉我以为你聪明智慧，天赋卓绝，一心一意助你成就大业，谁知你竟被个小丫头迷了心窍，是非不分，算我看错你了！”
　　殷素真一脸为难，“文君，你冷静些，或许是你误会了呢？”
　　慕容文君听她还在维护沈玉妍，心中怒火顿时哑了，倍感无力。
　　慕容文君啊慕容文君，你自恃与殷素真自幼相识，情谊深厚，为了助她取得无情宗宗主的信任，竭尽全力。可在她心里，你的多年付出，竟比不上沈玉妍的几句温言软语，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她垂下眼帘，自嘲一笑，随即眸光一沉，并指为刀，将鬓边一缕长发割断。
　　“好，你既要信她，那便后果自负。从此刻起，你殷素真是好是坏，是死是活，皆与我慕容文君无关。”
　　割断的青丝伴随着决绝的话音，悠然飘落在地，在那如墨的发丝中，几缕紫色格外引人注目。
　　殷素真见她割发明志，不由得心头一紧，下意识上前一步，“文君。”
　　慕容文君却已转过身，御剑往树林外飞去。
　　殷素真大声喊道：“文君，不要出宗，外面有魔修出没，你孤身一人很危险！”
　　然而，剑上的慕容文君并未回头，转瞬就没有了踪影。
　　殷素真怕她出事，当即召出飞剑，就要追上去，不妨沈玉妍忽然伸出手，将她牢牢抓住。
　　“师姐，你是信了她的话，要抛下我么？你明明亲口说过，会把我放在心里第一位，任谁都比不过我的。”
　　殷素真听她如此说，纵使心急如焚，却仍耐着性子握住她手，安抚道：“师妹，我怎么可能怀疑你、抛下你呢？只是文君此刻负气离去，我担心她会出事，你先回三春山，乖乖等我回来，好不好？”
　　沈玉妍眼眶倏地一红，“你骗人，你就是信了。你若真拿我放在第一位，此刻就不会抛下我去追她！”
　　她猛地甩开殷素真的手，背过身去，“好！你去吧，去了就别再来找我！”
　　殷素真瞧着她微微发抖的薄肩，心下愧疚不已，她何尝不想立即将师妹拥入怀中，柔声许诺绝不会丢下她，哄得她展露笑颜。
　　可慕容文君离开前的那番话言犹在耳，她仿徨失措，真不知该信谁了。
　　她必须追上慕容文君，向她问个明白。
　　“师妹，对不起。”说完这话，殷素真便御起剑光，向慕容文君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也因此，她并未看到，就在她离开后，沈玉妍缓缓转过身来，那张脸上没有丝毫伤心，反而带着一抹温柔的浅笑。
　　只是笑意并未到达眼底，眸光幽深，晦暗不明。
　　殷素真当然会抛下她去追慕容文君，这本就是她计划之中的事情。
　　可惜，殷素真再也见不到慕容文君了。
　　沈玉妍脸上笑意淡去，拿起腰间的传讯玉符。
　　“赵月流，宋怜青，我要你们替我解决一个人。”
　　…
　　深夜，殷素真来到三春山寻沈玉妍。
　　她轻轻敲了敲门，过了一会，才听到门内传来声音，“是谁？”
　　殷素真垂眸，低声道：“师妹，是我。”
　　沈玉妍在门内道：“你不是去找文君师姐了吗？又来我这做什么？”
　　殷素真语气低落，“我没找到她，或许她一气之下，回慕容家了。你先把门打开，好不好？”
　　沈玉妍声音气鼓鼓的，“不好，你就是个骗子，我不想再看到你。”
　　“如今外面有魔修，我总不能眼见文君孤身离开，而坐视不理，你好歹讲讲道理。”
　　“你既觉得我不讲道理，那就去找你的慕容文君去，不要站在我洞府前。”
　　殷素真此刻真的已是心力交瘁，青云大比近在眼前，她却因为这两人的争吵，完全没办法静下心来准备。一边是慕容文君不见踪影，一边是师妹对她横眉冷对，她被夹在中间，讨好了这方，势必会得罪那方，左右不是人。
　　算了，既找不到文君，索性先哄好眼前这位吧。
　　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放柔了声音，“师妹，此次是我不好，答应你的未能做到，你生气是应该的。但求你不要误会，我和文君，仅仅只是挚友，在我心里，唯有你才是——”
　　话到一半，陡然停住。
　　沈玉妍追问：“才是什么？”
　　殷素真懊悔地轻咬住下唇，她方才是怎么了？竟险些讲心里话脱口说出。若让宗门的人听见，岂非真要应了文君所说，在无情宗再无立足之地了？
　　况且，论家世，论容貌，论修为，她殷素真哪一样不是远超常人？
　　即使她真的喜欢上了沈玉妍，想要冒着触犯宗规的危险谈情说爱，那也该是沈玉妍主动向她表明心迹，求她垂怜。
　　可眼下的情形怎么反过来了？竟成了她上赶着讨好对方？
　　这简直就是自甘堕落，平白辱没了自己的身份，与外门那些出身微贱的徒众又有何异？
　　再说，她并未做错什么，为何要低声下气地向沈玉妍道歉？这除了助长她的娇纵脾气，别无益处。不若冷她几日，她便知道收敛了。
　　思及此，殷素真神色冷了下来，凉声道：“没什么，我还得准备大比的事，就先走了。”
　　话音未落，忽听身后传来一道惊疑的声音，“这么晚了，殷师妹站在玉妍师妹的洞府前做什么？”
　　殷素真转过头，却见林羡风站在不远处，一脸警惕地看着她，就仿佛她是个魔修，正欲对沈玉妍行不轨之事一般。
　　奇怪，这人为何对沈玉妍的事如此上心？该不会也暗自倾心于她吧？
　　殷素真眸底划过一抹微不可察的讥诮，不过是她的手下败将，有什么资格与她相争？
　　脸上却扬起一抹温柔的浅笑，“我与师妹叙了几句话，正要离开呢。”不等林羡风反应，便放出飞剑，御剑而起，径直往山下飞去。
　　林羡风望着她的背影，眉头狠狠皱了起来。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没想到殷师妹表面上瞧着温柔正直，背地里竟对玉妍师妹如此纠缠不休，深夜堵在人洞府前，未免也太不像话了！
　　她站在树下，远远看着紧闭的院门，想起沈玉妍向她哭诉时的可怜神情，不由得轻叹了一口气。
　　师妹就是性子太软，才会任由殷素真欺负。
　　林羡风心中打定主意，等此次大比结束，若殷素真再不知收敛，纵使会惹得师妹不快，她也要将此事告诉师尊，按门规处置！
　　…
　　与此同时，还有一个人也目睹了殷素真的“纠缠不休”。
　　那便是正坐在院内石桌边抄书的钟离影。
　　她以手支颐，安静看着沈玉妍站在门这边与门那边的人说话赌气，唇角勾起一抹奇异的笑意。
　　忽然，门外安静下来。
　　只见青衫修士转过身，冷冷的月光倾泻而下，在她圆润光洁的脸上笼了一层白雾似的轻纱，神色恬静淡然，并无预想中的生气。
　　钟离影唇角笑意愈深，有点意思。
　　她与门外那位就像是恋人吵架，怎么前一刻还气鼓鼓的，后一刻就无动于衷了呢？
　　冷酷无情的高徒，劝人向善的仙师，娇纵无理的师妹……究竟哪一个，才是她的真面目呢？
　　“又在偷懒，我要你抄的字抄好了没有”沈玉妍一只手按在桌上，俯身过来，检查她面前的纸。
　　钟离影立即一手盖在纸上，“都说了，我不会写字。”手中毛笔顺势一甩，墨汁飞溅，甩了沈玉妍一脸。
　　她按捺住微微上扬的唇角，窃喜地看向沈玉妍。
　　这下，你总该忍不住要发火了吧？
　　

第37章 别恋
　　然而，沈玉妍并未发火。
　　她清楚知道钟离影这样做，无非是想激自己对她施以辱骂和殴打，以此来论证她心中所认定的人性卑劣。
　　当钟离影的肉。体遭受折辱时，灵魂却高高在上地俯视一切，并为此兴奋得颅内高。潮。
　　只是这种刺激一开始或许有用，但若不断重复，时间一久，便会如饮鸩止渴般，必须不断加重计量，否则便会迅速失去作用。
　　一旦对方的殴打和辱骂无法再为她带来新的快。感，她就会无情抽身，毫不犹豫地将其杀死，再去寻找新的目标。
　　沈玉妍前世时，便看透了这人恐怖皮相下，扭曲而空虚的内心，即使最后有那么一瞬的心动，也早已湮灭在了雷劫之下。
　　所以，要真正对付钟离影，就绝不能让她从自己这里得到丝毫满足。否则，不仅不能掌控她，反而会被她拖着坠入深渊。
　　沈玉妍指尖轻拂，用清洁术拭去脸上的墨汁，柔声问道：“是这篇文章太难了吗？没关系，那我们换一篇简单的好了。”
　　伸手拿过书本，随手翻了几页后，将书本摆回她面前，含笑道：“就抄这篇童心奉母，可好？”
　　钟离影看着她温柔的笑颜，恍惚间竟想到了自己的母亲，怔了一瞬，随即猛地撇开脸去，冷声道：“什么童心奉母，我听都没听过。”
　　沈玉妍在她身旁坐下来，悠悠道：“这《童心奉母》说的是一位叫童心的女子，自幼丧父，与母亲相依为命，侍母至孝。出嫁前夕，童心母亲病重，她便毅然退婚自梳，日夜侍奉床前，直至母亲病愈。此后，她每日织布五匹，所得钱财全部奉予母亲，自己粗布麻服，而令母亲锦衣玉食。其孝行感动上天，死后得以飞升九天，位列仙班。”
　　钟离影倏地沉默下来，半晌，才开口道：“这篇故事写的一点都不好。”
　　沈玉妍认真问：“哪里不好”
　　钟离影冷笑：“以位列仙班的回报，来劝人奉亲，这究竟是要人真心尽孝，还是要人钻营算计呢？换作是我，才不要什么仙位，只要母亲幸福安乐，即使永堕地狱，也在所不惜。”
　　沈玉妍就知道她会这样说。
　　前世，她出手救下钟离影惹得她十分不悦，又是如何同她成为好友的呢？
　　因为母亲。
　　或许是因为在无情宗过得安稳，她渐渐忘记了母亲待自己的不好，只记得母亲待自己的好。
　　记得冬日里，双手被冰冷的井水泡得红肿，母亲将她搂在怀里，温柔地给她伤药；记得自己背着重重的木炭回家，母亲早早地迎出房门等她。
　　她对钟离影说，“若是母亲知道我已成了宗主门徒，定会十分高兴。”
　　一向沉默的钟离影难得开口，“她会为你骄傲的。”
　　这之后，她们日渐亲密起来，钟离影也表现得愈发宽容坦荡，总能恰到好处的给予她安慰。
　　只是她未想到，她的真面目比殷素真还要可怕百倍。
　　沈玉妍轻叹了口气，“你说的不无道理，只是这故事并非是要人钻营算计，成仙是果，但孝行才是因。你说愿意为了母亲永堕地狱，但试问一个真正爱孩子的母亲，又怎忍见到孩子永世受苦呢？”
　　钟离影眸光一震，唇角的笑意瞬时凝住。
　　半晌后，她一言不发地拿起笔，开始安静地抄写文章。
　　沈玉妍仰头看着天上明月，“夜色已深，明日再写吧。”
　　钟离影哑声道：“我欠的太多了。”笔下未停。
　　沈玉妍也不知她这话是说，欠了太多文章未抄，还是欠了她母亲太多恩情未还，反正这人也只有在提到母亲时，才勉强像个人。
　　她不再多言，将桌上灯光拨亮了些，起身往寝室走去。
　　行至门口忽又停步，回身叮嘱道：“近日宗门在追查魔修，厨娘对你的来历说得含糊，为免麻烦，你这几日就待在洞府中，静心将这本书抄完吧。”
　　钟离影写字的手一顿，随即恭顺应道：“是，仙师大人。”说罢，重新低头抄写起来。
　　若是她那些下属在这里，瞧见她这副听话的模样，定要惊掉下巴。
　　只是此夜月明星稀，庭院寂静，唯有。
　　一人一灯一影。
　　…
　　翌日，沈玉妍晨起走到院中，发现钟离影竟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她走过去看，只见地上散落着十几张纸，纸上字迹疏狂，密密麻麻写的全是《童心奉母》这一篇。
　　她微微俯身，凑近去，仔细打量钟离影的睡颜。
　　晨光熹微，在她左半边清秀的脸上笼下一层薄光，看起来格外朦胧恬静，浓密乌黑的睫羽卷翘着，十分美好。
　　可惜，这般人畜无害的睡颜，不过是假象。
　　沈玉妍心下一声冷笑，伸手在钟离影脸上点了一下，“怎么不回屋去睡？”
　　钟离影倏地睁开眼睛，眼神如刀剑般凌厉，但在看清是沈玉妍后，目光呆滞住，随即乖顺地垂下眼睫。
　　“仙师大人，我已睡够了，”她执笔蘸墨，嗓音带着刚睡醒时的沙哑，“还是继续抄书吧。”
　　沈玉妍微微一笑，“难为你如此勤勉，你若能将书上的道理铭记于心，改了从前小偷小摸的毛病，此后做个堂堂正正的好人，也不枉我一番苦心教导了。”
　　钟离影眉心一皱，似是对她这话十分反感，但还是敷衍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沈玉妍看她神情，便知道她在隐忍怒火，心下暗暗坏笑。
　　你期盼我做个恶人，对你随意打骂？我偏不满足你，我要做个你最讨厌的伪君子，拿大道理摧残你的精神，且好好受着吧。
　　这日，钟离影出乎意料地再未挑衅她，反倒如前世一般，流露出几分坦率的性子来，对她言听计从，让抄书就抄书，让打扫庭院便打扫庭院。
　　沈玉妍本以来还要再使点手段才能叫她乖乖听话呢，见她屈服得这么快，顿觉索然。
　　她回屋取来殷素真送她的青泉剑，在院中练了会玉清剑法，以备在明日的大比中赢下比试。
　　哪知还未练几招，腰间的传讯玉符便亮了起来，看到赵月流她们传来的消息，唇角随即勾起一抹浅笑。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与此同时，殷素真也在幽兰苑内练剑，却练的漫不经心。
　　她本以为冷了沈玉妍半天，对方定会主动来找自己求和，特意没有出门，岂知对方并没有来。
　　剑招是越练越慢，心中是越想越慌，难道师妹竟真的打算再不理会她么？
　　可要叫她低声下气地哄人，再去吃一回闭门羹，却是绝无可能了。
　　当初在梦蝶谷，殷素真可是忍了半年才跑回宗去找沈玉妍算账，而今才半日功夫，怎能如此轻易就屈服呢？
　　即便她最终还是要低头，也绝非现在！
　　话是这么说，待到第二日，青云大比当天，殷素真却是第一个出现在桃花宫前的广场上。
　　她漫不经心地等在场边，眼角余光时刻关注着入场的人群，还时不时不经意地抬手，理一下衣袖或腰带，确保外在形象完美无瑕。
　　殷素真今日并未作往常优雅的紫衫打扮，而是穿了一身绛色的箭袖束腰长袍，马尾高束，胸前金丝绣成的鹦鹉纹光影浮动，将人衬托得格外英姿飒爽。
　　心中暗想，师妹若见到她这副绝色风姿，定然回心转意，还怕她不主动来求自己和好么？
　　可惜，殷素真这无可挑剔的完美姿态，还未来得及让心心念念的玉妍师妹见到，便先引来了一众门徒的仰慕目光。
　　“殷师姐，你来得好早呀！可我记得往年榜首，都要到下午才下场比试呢？”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殷师姐肯定是特地来看我们这些师妹比试的。”
　　“真的吗？若能让殷师姐指点一招半式，我可要欢喜死。”
　　“殷师姐，我看你用的剑穗都旧了，这个是我亲手编的，请你一定要收下！”
　　“还有我的，这是我做的护腕……”
　　“我炼了枚护身符……”
　　殷素真被众人团团围住，视线被挡住，瞧不见新入场的人，心中焦急不已，但脸上却依旧挂着温柔大方的微笑。
　　她温声回应道：“师妹们有心了，这些礼物恕我不能收。至于这枚剑穗，它虽旧了些，却是玉妍师妹所赠，于我意义非凡。多谢大家的好意了。”
　　说着，慢慢往人群外走，忽见广场外走进一抹熟悉的青衫身影，左手持剑，正是沈玉妍。
　　殷素真一眼便瞧出对方手中的那柄剑，正是自己所赠的青泉，心下一喜，当即将那绝不再主动低头的决心抛之脑后，走上前去。
　　她含笑问道：“师妹来的好早，夜里休息得好么？”
　　沈玉妍懒懒地抬了下眼皮，神色疏离，“我来晚了，比不得殷师姐勤勉。”抬手摸了下辫梢，转而向身后望去，语气亲昵，“师姐，我绑头发的那根红绳，好像落在你房中了。”
　　“绑了铃铛的那根红绳么？昨晚落在我枕边，我替你收起来了。”林羡风走了过来，目光只看到沈玉妍，眼中似水柔情。
　　刹那间，殷素真如遭重击，心口一阵刺痛，沈玉妍昨夜，竟是和林羡风在一起吗？
　　在自己为她辗转难眠时，她竟安睡在别人怀中吗？
　　作者有话说：
　　天气越来越冷了，读者宝宝们一定要注意保暖，别感冒了哦～
　　另外到月末了，提醒一下，营养液就要过期啦，如果还有多的，可不可以投喂给我呀[卖萌]
　　感谢小天使之前的投雷，还有大家的评论和灌溉，作者菌会加倍努力码字的，爱你们，么么哒[比心]
　　附赠【小剧场】
　　夜里，林羡风叩开院门，“师妹，我思来想去，还是得检查下你的洞府才能安心。”
　　沈玉妍瞧了眼门外的殷素真，又瞧了眼门内的钟离影，眸光一转，猛地一头扎进林羡风怀里，“师姐，我今晚和你睡好不好？这样才是最安全的！”
　　林羡风被她扑得踉跄后退，慌乱间扶住了她的腰，顿时脸色通红，眼神飘忽，半晌，才憋出一句，“这、这个……你说的也有道理。”
　　

第38章 不甘
　　殷素真怔在原地，心中酸楚翻涌，一时间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直到有人抓住她的臂膀，在耳边喊道：“素真姐姐，你来大比怎么也不喊我？害我睡到现在才醒！”
　　殷素真这才回过神，转眸看见殷虹正抓着她的手臂，脸上尽是不悦之色。
　　她强压下心头的苦涩，故作云淡风轻，要叫沈玉妍瞧不出丝毫端倪。岂知方欲开口，喉头竟是哑的，说不出一个字来。
　　所幸殷虹一眼便瞧见了沈玉妍，抢着说道：“小师姐，你也来参加大比吗？打算挑战哪座擂台？要不要同我比比，我可是在丙字擂台！”
　　沈玉妍却不回答她，只是看着林羡风，浅浅一笑，“师姐，这大比的规矩我还不太明白，你说，我挑战哪座擂台好呢？”
　　殷虹见沈玉妍竟不理会自己，嘴唇一撇，大声喊道：“小师姐！是我先问的你，你为什么不回我话，反倒去问她？”狠狠瞪了眼林羡风。
　　殷素真看着沈玉妍，却见她恍若未闻，伸手挽住林羡风手臂，软声道：“师姐，这里人太多了，吵得我耳朵疼，我们找个清净的地方吧。”
　　林羡风眸底含笑，柔声应下，随即目光扫向殷素真二人，冷声道：“两位师妹自重，不要再骚扰沈师妹了，否则我只好禀明师尊了！”
　　说完，便转身与沈玉妍并肩走开。
　　殷素真呆呆站着，心间刺痛愈烈，目光自虐般追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眼睛一阵泛疼。
　　此刻，她只恨自己修为太高，五感过人，即使周围人声嘈杂，仍能将二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师妹你看，这广场共设下十一座擂台，以天干命名。规则是每座擂台安排十位在榜的高手守擂，癸字擂是榜尾一百至九十一名，壬字擂台就是榜上九十至八十一名，依次类推。最高级别的甲字擂，便由榜上第二至第十名的高手镇守，至于榜首则独占广场中央的天字擂台，不在此列。殷师妹便是此擂的镇守者，至于殷虹师妹，她位列三十一名，因此在丙字擂台。”林羡风温声解释，将大比规则一一道来。
　　殷素真几乎可以想见，师妹此刻定然歪着脑袋，用一种极其乖巧依赖的目光望着她。
　　若梧桐树林里的那件事没有发生，若她没有执意去追慕容文君，此刻站在沈玉妍身旁，被她这样注视的人应该是自己才对。
　　殷素真心口一涩。
　　但听林羡风续道：“你如今是炼气九层的修为，挑战戊字擂最为稳妥。按照规矩，上午由未入榜的门徒挑战守擂者，每人仅有一次机会，若胜出，方能继续挑战更高的擂台。等到下午，才是榜上高手的排名之争。”
　　“这么说来，只要先上榜就可以了？那我要挑战，”沈玉妍低了头，似是在扳手指，“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癸字擂！”
　　殷素真眸光一震，为什么？
　　凭师妹的实力和心气，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去挑战榜尾的癸字擂吧？
　　倏地，一个念头划过脑海，“难道师妹这么做，是为了我？”
　　因为师妹曾在梦蝶谷的那间小室里向她许诺，绝不会与她为敌。为此，她宁愿收敛锋芒，屈居末流，也不愿出一丁点风头，让李长老认定她在未来有可能与自己抗衡么？
　　原来违诺的人，只有她，没有沈玉妍。
　　殷素真心下既感动又羞愧，师妹待她真心至此，方才与林羡风故作亲密，定然也只是为了气她。
　　可自己，竟连放下身段哄一哄她都不愿意。
　　殷素真，你简直是该死。
　　殷虹在一旁愤恨道：“小师姐居然装作看不见我，我以后再也不要理她了！  ”
　　殷素真收回视线，正想让殷虹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咋咋呼呼，丟她的脸，但不等开口，殷虹却又是一声惊叫，“姐！你快看！小师姐亲了林羡风！”
　　“什么？”她愕然转头，只见沈玉妍的嘴唇轻轻落在林羡风脸颊上，一触即分。
　　脑袋嗡的一声响，彻底懵住，什么也想不到了。
　　耳边无数纷乱的声音，却又都隔得很远，只隐约听到殷虹恨恨地抱怨，“小师姐都没亲过我，凭什么先去亲林羡风那个……哼！”
　　殷素真一脸落寞，心道：“是啊，她只亲过我的脸，她说只要我心中第一的位置。”
　　她本以为自己绝非喜欢沈玉妍，可亲眼见到她亲吻林羡风的脸颊，心下涌起的生气难过却比预想的强烈百倍。
　　就像是，那颗连自己未曾察觉的真心被她人轻而易举地碾碎，脸上狠狠挨了一记无声的耳光，灼热的羞耻感涌上心头，令她恨不得立刻转身逃走。
　　可是双腿好像被钉在了地上，无法移动。
　　她回想这半年的相识，惊觉沈玉妍从未真的暗示过她什么，或许那些她以为的暧昧，不过是她的自作多情。从头到尾，都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但是。
　　为什么会是林羡风？一个她从未放在眼中的手下败将。
　　沈玉妍怎么可以选她而不选我？
　　生来便是天才的殷素真，首次尝到了挫败的滋味。酸楚过后，心头涌起一股浓烈的厌恶，她再也不想看见沈玉妍，永远也不想。
　　不，准确的说，应该是她从未对沈玉妍动心，更不曾因她的吻而心悸半分。
　　殷素真说服了自己，神色重归淡然，仿若方才那一幕并未对她造成任何影响。
　　没错，慕容文君是对的，她根本就不需要这些莫名其妙的感情，她要的，一直都是榜首的位置，师尊的青睐，以及无情宗整个宗门的未来。
　　只要她还是榜首，一切都不会有任何变化。
　　沈玉妍那些拙劣的戏码，根本就动摇不了她分毫。
　　“我走了。”殷素真利落转身，就要离开广场。
　　殷虹一把抓住她手臂，疑惑问道：“素真姐姐，大比都要开始了，你干嘛要走啊？”
　　殷素真垂眸避开殷虹的视线，声音极淡，淡到听不出丝毫情绪，“这里人多嘈杂，吵到我眼睛了，我想找个清净地方休养片刻。上午不会有人挑战天字擂的，等下午我自会回来。”
　　说罢，抽回被抓着的手臂，转身欲走，掌心却将断水剑攥紧了，指节暗暗泛白。
　　只是还未走出两步，便听见幽兰苑那几位世家女子走近的脚步声。
　　殷虹向她们抱怨道：“素真姐姐好奇怪，特意来这么早，还打扮的花枝招展，也不知是要做什么，大比还没开始就说要走。还有小师姐也是，我跟她说话，她竟然假装没听到！”
　　众人哄笑，有人打趣道：“这有什么可稀奇的？肯定是她二人闹了别扭，你那小师姐迁怒你呢。”
　　“可不是嘛！你干嘛那么在意她，不过是侍婢出身，有那么几分天赋而已，跟咱们可不是一路人，本就玩不到一块去。”
　　“你和素真姐姐就是太心善了，好心送她仙剑傍身，她倒蹬鼻子上脸起来，还敢给你们脸色瞧，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我早说过，对这种底层人不能太好。她们骨子里就记恨我们这些世家大族，全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最会恩将仇报那一套了！”
　　“她不就是靠那副乖巧无辜的虚伪样子，才哄得宗主和李长老另眼相看么？”
　　“就是，什么进境神速，全是靠灵药堆出来的吧？她一个五灵根，哪来的真本事？这次大比，我赌她连青云榜都上不了，到时候可有笑话看了。”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只是还未笑上两声，便听身后传来一道冷冽的声音，“很好笑么？”
　　笑容顿时凝固在几人的脸上，转头便见刚走的殷素真不知何时竟折返回来，正一脸阴沉地看着她们。
　　“你们来无情宗研修，整日不思进取，只会背后非议同门，哪有半点世家大族的样子？传出去，不怕辱没了家族颜面么？我都替你们丢脸！”
　　众人噤如寒蝉，垂下脑袋，大气也不敢出。
　　殷虹跳出来，嚷嚷道：“就是就是，我早就警告过你们不许说小师姐坏话！”
　　殷素真一个眼刀杀过来，“还有你，这次大比若是不能前进五个名次，就等着我亲自盯着你修炼吧！”
　　殷虹不跳了，乖乖低下头，“知道了，姐姐。”
　　殷素真还欲再说些，忽有所感，抬头望向天空，只见十几道流光自天边掠来，飞近了，才看清是飞剑。
　　而为首之人，一身白衣如雪，衣袂飞扬，气质冷若冰霜，正是无情宗宗主白妩清。
　　执法长老李志仙紧随其侧，再往后，便是十位内门执事门徒。
　　殷素真眸光微凝，往年师尊从不过问大比，为何今年会亲临现场？难道是因为沈玉妍，师尊竟对她如此上心？
　　转瞬间，众人已飞至广场上空，翩然落地的同时，仙剑化作流芒，自动飞入她们袖中。
　　随着白妩清等人步至广场前方，原本嘈杂的现场顿时鸦雀无声，针落可闻。众人皆按列站好，殷素真见此情形，不好再偷偷离开，便也在队列前方站定了。
　　李志仙跨步上前，神情肃然道：“一年一度的青云大比，今日正式开始，规则与往年一致，凡上榜者，每月皆可按名次领取数额不等的灵石奖励。此外，榜首还能拥有进入宗门禁地修炼的殊荣。你们殷师姐已蝉联三届榜首，期待今年能有后起之秀，打破她的记录。”
　　殷素真脸色顿时一沉。
　　殷虹面露不忿，“这李长老什么意思？就这么见不得素真姐姐当这个榜首么？无情宗三代门徒里谁能赢得过姐姐，难道她还指着快要掉出前二十名的林羡风不成？可笑！”
　　殷素真听到林羡风这三个字，不自觉蹙起眉尖，眸底掠过一丝烦厌。
　　这时，白妩清淡声道：“大比开始。”
　　声音不高不低，却如水激寒冰，清晰传遍广场每个角落。
　　只见她抬手轻扬，一道流光自袖中飞出，凌空化作一道卷轴，垂落在广场上空。上面依次浮现出排名与名字，高居榜首的，正是殷素真。
　　这就是青云榜。
　　殷虹激动不已，一把抓住殷素真的臂膀，兴奋摇晃，“快看！素真姐姐，你的名字在最上面，力压众人，太威风了！”
　　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人群中看去，试图搜寻到沈玉妍的身影，“小师姐也真是的，居然冷落你去搭理林羡风，我猜她现在肯定很后悔。”
　　沈玉妍会后悔么？她看到榜上自己的名字，会不会有一瞬间的动摇呢？
　　即便殷素真告诫自己不许再想她，可心中还是莫名生出一丝隐秘的希冀。
　　这时，广场前已经没有了白妩清的身影，不过，宗主亲自露面，已经很难得了。
　　广场上重新恢复了喧嚣，众人志气高涨，摩拳擦掌，纷纷跳上擂台，向榜上高手发起挑战。
　　癸字擂前人满为患，越往上，挑战的人越少。而最高的天字擂台上，至今空无一人，唯有四面幡旗猎猎作响。
　　殷虹瞄了一眼丙字擂台，也是冷冷清清的，嘟囔道：“真是无趣……素真姐姐，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要不我们去看看小师姐那边比的如何？”
　　殷素真斜了她一眼，“她看都不看你一眼，你还要上赶着去自讨没趣吗？”
　　殷虹小小声，“她那是跟你吵架，才不搭理我。再说我就在旁边看个热闹，也没什么吧？”
　　殷素真声音骤然一沉，“不许去。”
　　殷虹重重哼了一声，双手抱住怀中的剑，扭开脸去，“素真姐姐，你现在一点也不温柔了。我算是知道小师姐为什么宁愿跟林羡风玩，也不跟你玩了。”
　　话落，便觉一股寒意从殷素真身上弥漫开，殷虹见到她那张阴云密布的脸，陡然惊觉说错了话，正要改口挽救，恰在这时，余光瞥见沈玉妍和林羡风正一道向她们走来。
　　殷虹眼睛一亮，喜道：“姐姐你看，小师姐过来了！我就说她会后悔吧，她肯定是来跟你求和的！”
　　殷素真心下一动，但还是忍住了没有回头。
　　纵使沈玉妍要跟她道歉，也为时已晚，她心意已决，此后跟她划清界限，不再有任何瓜葛。
　　却听身后传来沈玉妍的轻唤，“殷师姐。”
　　殷素真心头一颤，心中刚竖起的高墙轰然倒塌。
　　好吧，倘若她肯为亲吻林羡风一事郑重道歉的话，自己便原谅她这一次。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她回过头去，目光落到沈玉妍脸上，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面上却冷若冰霜，“师妹找我有什么事？”
　　却见沈玉妍冷冷的勾了下唇角，指尖递出一张挑战令，“青云榜榜首、天字擂擂主殷素真，我要挑战你。”
　　作者有话说：
　　作者：文君啊，你想不想和主角炒cp呢？你看林师姐自从和主角炒cp后，戏份可多了。
　　慕容文君冷脸挥剑：我看你是找死！
　　作者倒地阵亡。
　　求送营养液复活我[可怜][可怜]
　　【小剧场】
　　沈玉妍：“文君姐姐，你当真不喜欢殷师姐么？该不会是口是心非吧？”
　　慕容文君冷笑一声：“是啊，我就是口是心非。我喜欢她喜欢的要命，恨不得她明日就能断情绝欲，证得无情大道！”
　　沈玉妍俯身欺近，指尖勾起她垂落耳边的一缕紫发，“若我说，能修得无情道的人，只有我。你会不会考虑考虑，另投明主呢？”
　　慕容文君眯起眼睛，扣住她的手腕，“沈玉妍，你可真是疯的不轻！”
　　

第39章 大比
　　殷素真眸光一震，整个人怔愣在原地。
　　一旁的殷虹却已大笑出声，“哈哈哈，小师姐，你真会开玩笑，都把素真姐姐唬住了！”
　　沈玉妍却不理会她，眸光笃定地看着殷素真，淡然问道：“我是认真的，莫非殷师姐瞧不起我，不愿接我的挑战？”
　　殷虹这才看出她并非戏言，脸上的笑容渐渐凝住。
　　殷素真听到这话，心中更加不快。沈玉妍这样做，当真不是要故意气她？她明知道自己最不愿的就是与她交手。
　　并非是她不敢比，即便心存忌惮，她也是忌惮沈玉妍未来难以预估的潜力，而今沈玉妍才炼气九层，绝非她的对手。
　　她只是想起沈玉妍向她许下的承诺，对方此举，无异于是在宣告要与自己决裂。
　　就因为她抛下对方去追慕容文君，她们就要闹到这个地步么？她不能接受。
　　殷素真安静地望着沈玉妍，沉默半晌，方才扯了下嘴角，一向无懈可击的温柔笑意，此刻竟显出几分苦涩。
　　“师妹天资卓绝，我怎敢瞧不起？只是……你先前不是说要挑战癸字擂么？”
　　沈玉妍神色冷淡，不复昔日半分亲昵，“癸字擂人多，还得排队，不若挑战师姐，速战速决的好。”
　　殷素真心口一阵闷痛，恨不能立即抓住她的手，质问她为何要如此对待自己。
　　难道她竟如此绝情，一夜之间就将她们昔日的情谊全都忘得干干净净了吗？
　　面上却强撑着，柔声笑道：“师妹，你或许还不太清楚规则。每人仅有一次挑战机会，胜了，才能继续向上挑战。你若直接挑战我，一旦落败，此次便无缘青云榜了。即便你真想与我比，不妨先去挑战低位擂台，待榜上有名，再来向我挑战，不是更好？”
　　沈玉妍轻笑一声，“可我眼里，只能看到第一的位置，其余名次都不值一提。既然师姐与我同为宗主亲传，为何不比比看，也让我知道自己与榜首的差距？”
　　她这话说的十分不客气，而且狂傲。
　　换作沈玉妍刚入门之时，殷素真早一口答应下来，随即在擂台狠狠挫其锋芒，叫她再不敢如此张狂。
　　但此刻，殷素真只觉得心痛，无尽的委屈与不甘梗在喉间，不能言语。
　　她不愿与师妹比，不愿让她当众输给自己，致使她沦为同门笑柄，但也不愿低下高傲的头颅，向她示弱求和。
　　最终，她轻叹了口气，语气已近乎妥协，“你若想比，只要说一声，师姐随时奉陪。但唯独今日……不行。”
　　这已是她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若沈玉妍再要坚持，便是要将她仅剩的一点好感都消耗殆尽，那她们也只能在擂台上见了。
　　这时，其余修士也注意到了她们这边的情况，纷纷围将过来，议论纷纷。
　　“小师姐居然要挑战殷师姐？开玩笑的吧？她都还未筑基，殷师姐却将要碰到金丹境的瓶颈了。”
　　“谁知道呢？小师姐语气可狂妄的很呢，她不会真觉得自己能赢吧？”
　　“这也太不明智了，就算她想争榜首，为何不等筑基后再向殷师姐挑战呢？枉我以为她天资过人，又从不攀附世家，心中很敬佩她呢，竟是错付了！”
　　方才被殷素真训斥的世家众女见状，顺势扬声道：“小师姐这样做，未免太不将殷师姐放在眼里了！师姐平易近人，那是她人好，岂能因此肆意冒犯她？若大家有样学样，都自不量力地来挑战殷师姐，师姐岂不要被烦死了？”
　　众人纷纷附和：“就是就是！”
　　“小师姐，快算了吧，你就不是殷师姐的对手，何必徒惹笑话呢？”
　　“等等，她该不会以为，只要随便卖个乖，就能哄得殷师姐心软，把榜首的位置拱手相让吧？”
　　“怎么可能？那可是青云榜首！又不是可以随手送人的宝剑法器。殷师姐再心善，也不可能做出这种糊涂事。”
　　真的不可能吗？
　　殷虹想起上次在梦蝶谷，素真姐姐为了留下小师姐，竟要将寒症发作的自己赶走，心中顿感委屈。
　　她悄悄躲进人群中，喊了一句，“那可未必！万一殷师姐为博小师姐一笑，情愿拱手相让呢？”
　　“什么？”众人皆惊。
　　“难道殷师姐就吃这一套？早知如此我也去殷师姐跟前装乖卖好，以色相诱，说不定也能捞个榜首位置呢。”
　　“你做梦吧！别到时候榜首没捞到，先触犯了门规，被宗主扫地出门！”
　　殷素真听到众人议论，心头愈发冰冷。
　　沈玉妍，连旁人都看得出来我待你特别，你却毫不在意，执意要与我为敌。
　　我都已让步至此，你难道还要坚持吗？
　　她倦怠抬眸，却见沈玉妍缓步走近，那张素净的脸颊在眼前放大，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颈侧，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随即，耳畔响起一道温柔而残忍的低语，“师姐难道不知道，平时的比试，再真也是假的，而擂台上的比试，再假也是真的。”
　　殷素真脸色瞬间惨然，耳边嗡的一声响，什么也听不清了。
　　沈玉妍的话，她听明白了。
　　往日的亲密，再真也是假的；今日的争锋，再假也是真的。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脑海中却一片空白，思绪被抽空，什么话也想不到了。
　　忽听得一道严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玉妍，不要胡闹，这比试可不是闹着玩的。”
　　执法长老李志仙走过来，众人纷纷往旁边退开，让出一条通道。
　　沈玉妍仰起脸，神色放软，却依旧坚持道：“师姑，我并非胡闹，我是真心想和师姐比一次。”
　　李志仙一脸严肃，定定地看着沈玉妍，却见她面不改色，骤然展颜一笑，赞许道：“不愧是师姐相中的人，有志气，好胆魄！素真，你便与跟师妹比这一场，无须相让，也让这只初生的牛犊，见识下猛虎之威嘛。”
　　沈玉妍看向殷素真，只见她脸上已恢复了些许血色，似是下了某种决心，唇角牵起一抹轻浅的弧度，“是，指点师妹，本就是作师姐的应尽之职。”
　　是已经决意在擂台打败我了？还是说，打定主意要让我在众修面前出丑，闹下天大的笑话呢？
　　不怪沈玉妍如此想，毕竟前世殷素真就是这样做的。
　　但没关系，这一次，好戏还在后头呢。
　　“那就先谢过师姐指点了。”沈玉妍向殷素真回以灿烂的微笑，眸光却冷然如霜。
　　围观众人顿时激动起来，这下可有热闹瞧了。
　　唯有殷虹一脸茫然，这发展不对啊？这两人之前不还黏黏糊糊片刻不离，好的跟一个人似的么？不过是吵了一架，怎么就闹到刀戈相见的地步了呢？
　　还有文君姐姐也是的，一声不响地就回家去了，害得她现在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大比在即，就算文君姐姐再想家，也不该在这时候回去呀。
　　殷素真微皱眉头，如今素真姐姐和小师姐同台竞技，她到底该支持谁？
　　素真姐姐是绝对不能输的，一旦失去榜首的位置，家主必然对她大失所望。可小师姐同样也不能输，她若输了，只怕会沦为全宗笑柄，说不定连外门的修士都要瞧她不起了。
　　所以，这根本就是双输的局！
　　我都想得明白的事，为什么小师姐就想不明白，一定要跟素真姐姐比呢？
　　殷虹彻底茫然了。
　　…
　　空寂无人的天字擂台，终于迎来了它的主人。
　　两道身影静立两侧，目光交锋，陡然生出一片无形的刀光剑影。
　　先前簇拥癸字擂前的人蜂拥而至，原先在擂台上比试的修士直接认输，生怕错过了热闹，纷纷围将过来，将台下堵得水泄不通。
　　许多外门修士都在为沈玉妍加油鼓劲，“小师姐，你可一定要多撑几招，就算输给殷师姐也不丢脸，虽败犹荣！”
　　世家众修听了，暗暗翻了个白眼，“你们还真会往她脸上贴金，这么不自量力地挑战殷师姐，不就是自取其辱么？我看待会可有笑话瞧了。”
　　李志仙则放出一片祥云法器，飞到擂台上空站定，目不转睛地盯着擂台。
　　师姐还是走的太急了，错过了这样一场好戏。玉妍这孩子比羡风要更有胆魄和野心，日后前途定然无可限量。
　　站在擂台下的林羡风可不知自己师尊正在腹诽自己，她正凝望着台上的青衫女子，长辫齐腰，辫梢红绳冷艳，双目璀璨如星，举止沉静如水，气质清冷出尘，如竹如玉，举世无双。
　　不过半年光景，当初入门时那个衣衫褴褛的少年女子，竟已出落得如此风姿出众。
　　林羡风心脏砰砰直跳，压抑已久的情愫混杂着深深的感激喷涌而出，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淹没。
　　原来师妹当初说，要替她挑战殷素真，竟是认真的。师妹宁愿冒着被同门耻笑的风险，也要为她出头，这份深情厚谊，叫她何以为报？
　　她只恨不能立刻飞身上台，将师妹紧紧抱在怀中，用身体为她挡住所有人的目光。她想将师妹藏匿起来，让她从此就只属于自己一个人。
　　这个自私而可怕的念头一冒出来，林羡风便是悚然一惊。
　　她下意识握紧双拳，指尖深深陷入掌心，传来的锐痛令她瞬时清醒过来，慌乱收敛心神，不敢再想。
　　目光移向擂台，负责天字擂的门徒已布下防御法阵，并点燃了一根线香，扬声道：“线香燃尽，还站在擂台上的人胜！比试现在——”
　　“开始”二字还未说出口，便被沈玉妍出声打断，“等等！”
　　台下倏地一静，随即有人不满大喊：“怎么，还没开始比就怕了？现在打退堂鼓，耍我们玩呢！”
　　“我早就说过小师姐这是自取其辱，临阵脱逃还算她聪明，总比在台上被打趴下强。”
　　擂台上，殷素真暗暗松了口气，温柔笑问：“师妹是后悔了吗？现在放弃还来得及。只要你道个歉，之前的事，师姐都可以既往不咎。”
　　沈玉妍眸光清冽，淡声道：“不，我不是后悔。我只是觉得，就这样比试太过无趣，不如我们再加个赌注？”
　　殷素真愣住，师妹脸上漠然的神情如此陌生，仿佛她们之间突然隔了一道难以逾越的沟壑。
　　“你想赌什么？”
　　“就赌，我们的去留。谁若是输了，便自请离开师门，如何？”
　　短短一句话，冷冷说来，如碎玉锵金，清晰传遍整个广场，听得台下众人尽皆愕然，双目圆瞪。
　　

第40章 打赌
　　沈玉妍这是想出风头想疯了吗？
　　竟然要拿离开师门打赌，最先被逐出宗的，绝对是她自己！
　　这是众人听到她那句话后的第一个念头，没人觉得她能赢，毕竟纵观古今，从未有过炼气境打败筑基境高手的奇迹。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讥讽嘲笑，就连之前支持她的那些外门门徒，脸上也写满了难堪，仿佛已经看到了小师姐落败后被群嘲的可怕场面。
　　殷素真更是难以置信，心底蓦地一寒，为何要这样做？
　　难道她竟以为，用离开宗门相威胁，自己就会将榜首之位拱手相让吗？
　　简直天真得可笑。
　　她动了动嘴唇，正要开口，一道身影忽然飞掠上台，将沈玉妍紧紧抱住。
　　“不行！我不同意！”
　　殷素真凝目一看，竟是林羡风，抓着剑的手顿时攥紧了。
　　她冷声道：“我同师妹比试，似乎没必要劳烦林师姐插手吧？”
　　林羡风松开手，挨着沈玉妍与她并肩而立，眸光警惕，向殷素真道：“玉妍师妹今日要挑战你，全是为了我。正因我输给了你，她才想替我出头。殷师妹，此事因我而起，我怎能安心袖手旁观呢？”
　　殷素真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的温柔笑意再也维持不住，寸寸裂开，直至褪色。
　　她颤声问：“你说什么？”
　　林羡风轻叹了口气，无奈道：“此事全都怪我，若非当初我酒后失言，师妹今日也不会执意要为我出头了。”
　　随即转过头去，望向沈玉妍，眼神瞬间变得柔情似水，“师妹，你真的没必要为我做到这个地步。该向殷师妹挑战的人，是我，我岂能眼睁睁看着你成为第二个我？沾染心魔的人，有我一个就够了。”
　　沈玉妍伸手牵住林羡风，向她递去一个安抚的目光，温然浅笑，“师姐又如何知道，我不会赢呢？”
　　“赢”字出口的同时，她转眸向殷素真望去，脸上笑容瞬间淡去，眸光锐利如刀。
　　殷素真下意识向前迈出半步，几乎想要冲过去将林羡风推开，抓住沈玉妍的手臂大声质问，“若你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林羡风，那我呢？我算什么？”
　　但双腿却仿佛被钉在了地上，无法移动分豪。
　　她的自尊，她的骄傲，都无法容许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任何失态的事情。
　　殷素真缓缓阖上眼帘，半晌，才再度睁开，眼中波澜已被尽数压下，只余平静。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淡漠得不带丝毫感情，“好，我答应你的赌注。输了的人，自请离开师门。”
　　执事门徒重新点上一根线香，“比试——现在开始！”
　　突然之间，众人只见得台上一道剑光如鸿鹄惊飞，一闪而过。
　　殷虹一声惊叫，“是斩惊鸿！玄天剑诀的第一重神通。”
　　玄天剑诀是她殷家祖传的不世功法，唯有筑基境方可修炼，剑诀共分十二层，每突破三层，便可领悟一门神通。
　　这第一重神通便是斩惊鸿。
　　剑光如鸿鹄惊飞，去势如电，且威力惊人，普通刀剑触之则断，护身气罩也难以抵挡，足以与上品法器抗衡。
　　只是这剑诀极难修炼，寻常修士就算苦炼上几十年，也未必能突破一层。而素真姐姐天赋卓绝，仅用了短短八年，便已突破至第三层。
　　斩惊鸿既出，便意味着素真姐姐已打定主意毫不留情，欲以一招结束比试，小师姐必败无疑。
　　果然，众人的惊呼声还未响起，沈玉妍身前那面仓促结成的水盾已被剑光喀嚓击碎，化作满天飞溅的水珠。
　　而不等水珠落地，凌厉的剑气便已撞上沈玉妍的身体。她如断线纸鸢般，向后倒飞出去，重重跌落在擂台边缘。
　　众人这才看清刚才发生了什么，不过一个呼吸，胜负便已见分晓。
　　殷素真轻轻抬手，剑光折返飞落她掌中，她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望着沈玉妍，眸中已没了初时的心痛，仅余漠然。
　　沈玉妍，这就是你执意与我为敌的结果？你可还满意？
　　手中断水剑递出，剑尖如一点寒芒，点住对方心口，声线极冷。
　　“是我送师妹下去，还是师妹自己下去？”
　　沈玉妍唇角勾起一抹怪异的弧度，手指轻抚过剑尖，仰脸迎上殷素真的目光，轻声笑问：“在我认输之前，师姐难道就不想知道，文君姐姐究竟身在何处吗？”
　　说着，缓缓抬起手，摊开来，掌心赫然是一缕头发，如墨的发丝间，竟掺杂着几缕深紫色。
　　殷素真瞳孔骤缩，这是慕容文君的头发！
　　就在她心神动摇的刹那间，沈玉妍猛地一掌拍开剑锋，从地上一跃而起，欺身贴近她耳边，低低笑道：“文君姐姐被魔修抓走了，我亲眼看着她被魔修活生生炼魂取魄……她死的好惨啊！哈哈哈！”
　　明明说着如此悲惨的话，喉咙里却是压抑不住的笑意。
　　殷素真听得背脊一阵发寒，猛地后退半步，声音直发颤，“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亲眼见到她被魔修所害，却什么都没做？”
　　沈玉妍愉悦地眯起眼睛，欣赏地看着她猝然失色的面容，唇角笑意嫣然，如情人般柔声低语：“师姐，我怎么可能什么都没做呢？那魔修离开后，我看她还剩一口气，便亲手送了她最后一程呀。”
　　殷素真难以置信地望着她，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这……这真的是她认识的那个师妹吗？她那双柔软的唇瓣中，怎么会吐出如此阴狠可怕的话？
　　“啊——！”
　　殷素真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脑中名为理智的那根弦骤然崩断，眸底染上一片猩红血色。
　　她死死盯着沈玉妍，声音已恨到极致，“我要杀了你！我要你替文君偿命！”
　　断水剑冲天而起，迎风便涨，于半空中化作一道数丈长的剑光，周身发出耀目的红光，直向沈玉妍头顶斩落。
　　就在这危机关头，一道冰冷的声音在沈玉妍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目标人物殷素真对你产生执念值，复制技能已发动】
　　<目标人物>
　　姓名：殷素真
　　种族：人族
　　年龄：20岁
　　灵根：金灵根（资质出众）
　　境界：筑基境末阶（初入门径，潜力无限）
　　执念强度：七星（满级十星）
　　主修功法：玄天剑诀（黄阶上品）
　　精通法术：斩惊鸿，金莲护体，金光遁
　　沈玉妍目光扫过“金莲护体”，当即知晓这是殷素真的防御法术。只是不知道，殷素真的盾，对上她自己的剑，哪个更厉害了。
　　且还有一个问题，施展此法会现出一朵金莲幻影，将人包裹其中，此刻若用，必会让人一眼看破。
　　电光火石间，沈玉妍已无暇思索，立即运转《银海诀》，一朵巨大的水莲在她周身哗啦绽开。与此同时，金莲护体悄然在水心展开，片片流转的水波将金色光华完美包裹住，不露痕迹。
　　下一瞬，轰的一声，剑光径直撞上华光溢彩的水莲。
　　台下众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虽不知道擂台上发生了什么，但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一剑招中所凝聚的浓烈杀意，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比试的范畴，根本就是奔着取小师姐性命去的。
　　殷师姐竟也疯了吗？
　　林羡风紧张得呼吸一滞，几乎都不敢睁眼看了，若非擂台上布下了防御法阵，她此刻早就冲上去，挡在师妹身前了。
　　然而，出乎众人预料的是，这一次，凝聚在沈玉妍周身的水莲竟挡住了殷素真的致命一击。
　　断水剑撞上水莲的瞬间，莲花水波只是微微一晃，荡开层层涟漪，便恢复如初，重新将沈玉妍护住。
　　这怎么可能？
　　沈玉妍才炼气九层，怎么可能挡得住她的攻击？
　　殷素真震惊不已，方才那一剑她可是毫无保留，全身灵力倾注其中，威力之强，即便同为筑基境也绝无可能抵挡，更遑论是毫发无伤。
　　沈玉妍的实力竟有如此恐怖吗？
　　那她之前在自己面前表现出的柔弱无害，也都是处心积虑的伪装吗？
　　那当日慕容君说她要在执法长老面前告自己图谋不轨的状，也都是真的了？
　　原是她错信了人，才害死了文君。
　　殷素真看着从缓缓消散的水莲中走出的沈玉妍，心中仅存的一丝悸动也彻底湮灭。
　　此刻，那张脸上挂着的曾令她心动不已的恬静浅笑，却令她不寒而栗。
　　【目标人物殷素真对你的执念值上升，斩惊鸿威力获得增强！】
　　沈玉妍发现殷素真对自己的恨意值又增加了，唇角扬起的弧度愈深。
　　果然，比起真切的爱意，还是纯粹的恨意来得更快，更迅速啊。
　　那么，就让这恨意来得更猛烈些吧！
　　殷素真，我不介意用你的痛，来疗我心头的伤。
　　沈玉妍抬眸看向殷素真，浅浅一笑，“师姐，现在轮到我出招了。”举起手中的青泉剑。
　　这是她第一次拔出青泉剑，也将是最后一次。
　　冷冽如泉的青色剑光映在她脸上，旋即一闪，化作剑芒，直向殷素真刺去，气势汹汹，剑意如虹。
　　殷素真瞳孔骤缩，她一眼便认出这是那日在桃花林中，林羡风亲手教沈玉妍的玉清剑法，心口骤然抽痛，不亚于被当胸刺了一剑。
　　“你想用她教的剑法打败我？好啊，真好啊！”悲凉地笑了一声，当即举剑相迎。
　　她法力虽已用尽，到底是筑基境的修为，无论如何，也绝不可能败在一个炼气九层的低阶修士手中！
　　然而，双剑相击的刹那，一股澎湃的剑气轰然爆开，瞬息间，无数剑影在沈玉妍身后凭空浮现，犹如暴雨梨花，直向她袭来。
　　殷素真骇然失色，手中断水剑为之一滞。
　　这是……剑域？！
　　《玉清剑诀》第五层，唯有筑基境才能领悟到的剑域？这明明是林羡风的绝技。
　　殷素真心神俱震，眸中尽是难以置信，师妹她仅是个炼气呀。
　　难道沈玉妍在剑道上的悟性竟也远胜于她吗？那自己这个所谓的剑道天才，还算什么天才呢？根本就是个笑话！
　　砰——！
　　断水剑在剑影的绞杀下断作两截，剑尖那截直接被绞碎，剑柄那截则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绝望的弧度。
　　几乎同时，殷素真被剑域展开的巨力狠狠掀飞，身体不受控制地倒后出去，直直跌落擂台。
　　全场一片死寂。
　　随即爆发出一阵沸腾的欢呼，犹如浪潮席卷了整个广场。
　　“小师姐赢了，小师姐居然赢了！”
　　“最后那招不是玉清剑域吗？那可是玉清剑诀第五层，小师姐怎么使出来的？”
　　“或许这就是天才和凡人的区别吧。”
　　而等着看沈玉妍笑话的世家众女早已是目瞪口呆。
　　殷素真挣扎起身，却听嗒的一声轻响，飞上半空的剑柄直直坠下，精准地插在她面前的地上，破旧的杏黄色剑穗在凌乱的风中左右摇晃。
　　随即，一双黑色短靴走近，映入她失神望着剑穗的眼帘。
　　沈玉妍的声音依旧柔软动听，却令人无比心寒，“抱歉，师姐的本命剑，被我不小心折断了呢。”
　　殷素真猛地抬起头，死死瞪着那张含笑的面容，眸中血色未褪，“你简直就是个魔鬼！”
　　沈玉妍神色未变，“还得多谢师姐承让，榜首之位，师妹便笑纳了。”
　　殷素真牙齿咬的咯咯作响，“你当真不怕我禀告师尊，说你残害——”
　　“素真！”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猝然打断了她。
　　殷素真难以置信地转头，只见沈玉妍口中已被魔修摧残致死的慕容文君正从飞剑上一跃而下，衣袂翩飞，穿过人群向她奔来。
　　“素真，我来迟了！快告诉我，比试结果如何？你定然是赢了！”
　　作者有话说：
　　终于可以说了，文君没有死！！！
　　作者很想剧透来着[吃瓜][吃瓜]
　　虽然主角是有点坏，但是你们把她想的也太坏了，她也是有原则的！
　　另外，主角如果要杀文君，她肯定不会让赵宋帮她杀，而是自己动手。
　　毕竟赵宋的个性，让她们干点无伤大雅的坏事可以，但她们帮着主角残害同门，就不太可能了。
　　不过，主角很快就会迎来忠诚到愿意做她的刀为她杀人的下属，恶女忠犬组。
　　其实这人已经出场了，但我不会说是谁的。
　　最后，作者已经被这几章的剧情榨干了，写不出小剧场了，感谢读者“小糸侑”投的雷，感谢大家的营养液，作者明天会多写点的[撒花][撒花]
　　

第41章 欺辱
　　“文君，你没事？”殷素真缓缓站起身，目光惊疑不定望着慕容文君。
　　慕容文君语气疑惑，“我能有什么事？”
　　殷素真忽然冲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厉声质问，“那你这两日究竟去了哪里？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慕容文君被她激烈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无奈被殷素真紧紧抓住，挣脱不得。
　　她目光闪烁，垂下眼帘不敢看殷素真，支吾道：“我，我回家去了，谁让你不信我，我一生气就……素真你，是输了么？”
　　殷素真脸色瞬时惨然，文君便明白了。
　　殷素真忽然想到了什么，断然否决道：“不，我并没有输！”
　　她抓着慕容文君手臂的手猛地攥紧，眼神水光闪动，但仍强作镇定道：“是沈玉妍，是她使诈骗了我！文君，你不是也听到了她要诬陷我吗？我们去找李长老，请她主持公道，刚才那场比试不作数的！”
　　慕容文君看她神色凌乱，眼中流露出一丝心疼。
　　然而，她并没有出言安慰殷素真，只是轻轻将她的手掰开，缓声道：“素真，我那日说的全都是气话，你怎么能当真呢？”
　　“什么？”殷素真眸光震动，难以置信，“你说那些只是气话？”
　　“是啊，素真，小师姐一向很敬重你的，她怎么会诬陷你呢？”慕容文君讪然一笑，劝说道，“输了没关系，我们还可以赢回来，但你若是输不起，失了师姐的气度，只会让人更加瞧不起。”
　　殷素真呆呆地看着她，文君怎么突然说起沈玉妍的好话了？她消失的这两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嘴唇翕动，正欲说些什么，却被沈玉妍一声轻笑打断，“师姐，兵不厌诈，输了就是输了。不过，文君姐姐说的倒是没错，你若非早怀疑我是个两面三刀的阴险小人，方才就不会轻易被我骗到了。你疑我，我骗你，不过彼此彼此。”
　　这些话，就像是利刃，倏地将殷素真扎了个对穿，鲜血淋漓。
　　她脸色愈发苍白，哑声道：“好，好一个……彼此彼此。”
　　她早该想到的。
　　从她怀着傲慢的驯服之心接近沈玉妍开始，就该想到会有一天遭到反噬。自己本就目的不纯，如今又有何资格在这里指责她人用心险恶呢？
　　无论是情场还是擂台，她全都输得一败涂地。
　　而这怪不得别人，只怪自己技不如人。
　　在众人或怜悯或讥讽的目光中，殷素真缓缓俯身捡起地上的断剑，紧紧攥住，指节因过分用力而泛白。
　　她抬眼看望向沈玉妍，努力想挤出一抹笑容，唇角却只无力地弯了下，“恭喜师妹，夺得榜首。”
　　这句话几乎是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说完，她便转身，逃离般往广场外快步走去。
　　刚到广场边缘，沈玉妍忽又出声喊住她，“师姐，等一下！”
　　殷素真的脚步瞬时被钉在了地上，痛得蜷缩的心猛地一颤，但她终究没有回头。
　　“这柄青泉剑，既是师姐母亲的心爱之物，我拿着只怕不妥，师姐还是收回吧。”
　　殷素真攥着剑柄的手骤然收紧，竟连这唯一相赠之物都要还回来，沈玉妍，你非要做的如此狠心绝情么？
　　她哑然无言，默然转过身，折返到沈玉妍身前，将青泉剑接过来。
　　殷素真知道眼下最体面的做法，就是转身离开。可她心下却总觉得不甘，脑海中无法控制地回想起往昔和师妹相处的点滴，师妹送她剑穗，与她携手打跑金雨菱，还有在梦蝶谷的小室中向她亲口许下承诺……越是回想，心便越痛。
　　她猛地抬眸，直视沈玉妍，牙齿却死死咬住下唇，良久，才颤声开口，“那晚在门外，我有一句话没说出口。今日，我只问你最后一句——”
　　“不必问了。”沈玉妍径直打断。
　　殷素真浑身一僵，心脏如坠冰窟，彻骨严寒。明明被骗得彻彻底底，甚至连榜首之位都拱手她人，到头来却仍旧心存幻想。只怕在沈玉妍看来，自己一定愚蠢得可笑吧？
　　然而，沈玉妍却倏然上前两步，俯身贴近她耳边，温热的呼吸扑上她的肌肤，激得心尖一颤。
　　她叹息一声，“师姐，你信么？曾经……我真的可以为了你去死。”
　　殷素真错愕地瞪大了眼睛，正想问她是什么意思，对方却已退开，眸底浮着一抹得意的笑。
　　“师妹骗人的功夫，还真是炉火纯青。”殷素真恍然，自嘲一笑，“我早该看清，你根本就是个骗子。”
　　沈玉妍罕见地没有辩解，“师姐就当我是在骗你吧。”
　　殷素真彻底心死，黯然转身离去。
　　殷虹快步跟上，从沈玉妍身边经过时，委屈而愤恨地瞪了她一眼，“小师姐，别指望我会恭喜你！”
　　沈玉妍毫不在意地一笑，转而看向慕容文君，“文君姐姐呢，你也不想恭喜我吗？”
　　慕容文君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半晌，方轻声道：“恭喜师妹，如愿以偿。你确实比我想象的聪明智慧。 ”
　　“我这人听不出话外之音，你既这么说，我便当是夸我了。”沈玉妍笑容灿烂。
　　奇怪的是，慕容文君看到她颊边浅浅一现的酒窝，本该觉得恼恨的，可不知怎的，竟生不起多少气，反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笑。
　　待意识过来，她立时压下唇角的笑意，复又垂眸，低声问，“我的事，你会说出去吗？”
　　沈玉妍微微一笑，“你不说，那我自然不说，礼尚往来。”旋即转身，同迎上来的林羡风相视一眼，并肩步上天字擂台。
　　慕容文君仰起脸，只见垂落半空的青云榜上，“殷素真”三个字已如烟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晰浮现的“沈玉妍”。
　　她目光恍惚了一瞬，思绪回到了两日前。
　　当时她眼见殷素真被沈玉妍迷得失了神智，只觉恨铁不成钢，冲动之下竟断发明志，御剑飞离了宗门。
　　她无处可去，也不想回家受长辈盘问，索性来到洞庭湖边的四海镇，正闲逛时，一股迅疾的灵力猛地从身后袭来，她便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从沉睡中苏醒，随即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手脚均被捆住，四周一片漆黑。
　　而在这片黑暗中，幽幽地点着一盏小灯。昏黄灯光下，沈玉妍正坐在一张椅子上，双手交叉抵着下巴，仿佛已静候多时。
　　沈玉妍朝她望来，星眸倏地一亮，向她露出一个极为乖巧纯净的笑容，“文君姐姐，你醒了？”
　　慕容文君猝然一惊，难道她要杀人灭口？
　　她色厉内荏道：“你若是杀了我，慕容家不会放过你的！”
　　“慕容家？”沈玉妍一声轻笑，“慕容家真的会在乎你这个人的性命吗？不对，我应该说，他们真的会在乎你这只妖的性命吗？”
　　慕容文君猛地瞪大了眼睛，“你、你在胡说什么？”
　　沈玉妍走到床边，俯身贴近，指尖灵巧地挑开她头上的发带，刹那间，青丝如瀑泄落在床沿。她伸手，从那片乌黑发丝中挑出一缕独特的紫色，缠在指间把玩。
　　旋即凑在慕容文君耳边，轻声低语，“紫色的头发，会是什么妖精呢？整日吱吱哇哇地骂我，见人就咬，该不会是只……紫毛鼠吧？”
　　慕容文君浑身僵硬，但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露破绽，“我是人，不是妖。这缕头发是用紫草染的，我喜欢紫色，我院中就种着紫藤，你不信就去看。”
　　沈玉妍：“你就是用这套说辞，哄骗的素真师姐么？我们可真是同道中人，师姐那样优秀，又那样天真，确实很难让人拒绝，对吧？”
　　慕容文君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她竟从沈玉妍的话里听出了一丝惺惺相惜，这女人诡异的行事简直可怕的让人胆寒！
　　她矢口否认，“骗她的人只有你，我从未骗过素真。”
　　沈玉妍又对她露出了那副全然不信的神情，唇角笑意清浅，“姐姐虽出身世家，体内却流着一半妖族的血，在家族里，始终是低人一等吧？也难怪你那般在意出身，想来，也唯有从我这个微贱的侍婢身上，才能找到一点优越感了，真是可怜啊。”
　　慕容文君本以为她只是侥幸猜到了自己的身世，却未想她竟连自己内心深处最不堪的想法也能一眼看破。
　　此刻撞上她那双含着怜悯的双眸，心脏竟如被灼伤般骤然一痛。
　　比起被人高高在上的施以垂怜，她宁愿沈玉妍骂她打她。
　　慕容文君猛地扭开脸，努力装出狠厉的声线，却不知声音已经支离破碎，“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出身慕容家，比你要好上百倍千倍！”
　　然而，她如今落到沈玉妍手里，对方又岂会轻易放过她呢？
　　沈玉妍故作天真地歪头，嘻嘻笑道：“没有修炼天赋，得不到家族重视，甚至是备受欺凌，我慕容文君真的好可怜呐，凭什么上天要这样作践我？”
　　慕容文君从沈玉妍口中听到自己的声音，顿感毛骨悚然，“不，你说的根本就不是我，我不是这样的，我一点都不可怜！”
　　沈玉妍微微仰起脸，唇角微扬，昏黄灯光下，她脸上露出一个迷人又危险的笑，那双柔软的唇瓣微微张开，吐出的话却如刀子般锐利扎心。
　　“是啊，我慕容文君一点也不可怜，因为我还有殷素真……素真那么出众优秀，又那么温柔体贴，而我是她最好的朋友。既然我没办法靠自己变得强大起来，那为何不让素真来替我实现我的愿望呢？”
　　“对，就是这样，没错，我要帮素真一步步往上爬，我要她坐上殷家家主之位，助她成为无情宗的继任者，然后风风光光地站在她身边，仗她的势，将慕容家所有的人，全都狠狠踩在脚下！”
　　慕容文君将这个秘密深埋心底二十年，自认对慕容家的仇恨掩藏的极好，连朝夕相处的殷素真都被她骗过。但此刻，却被她最讨厌的人无情揭穿。
　　愤怒与羞耻，几乎要将她整个吞噬。
　　她死死咬住嘴唇，力道大得几乎要咬出血来，倔强地仰起脸不让泪水滑落。
　　因为她怕自己一开口，便会泄露哭音，她死也不要在沈玉妍面前示弱丢脸！
　　可沈玉妍就是个邪恶的魔鬼，她仍不肯放过她。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可是沈玉妍出现了！我一眼便看出她是我的同类，她心中同样埋藏着仇恨，她也想要利用素真！现在素真被她迷得神魂颠倒，我的愿望、我的理想……全都被这个坏女人毁了，我慕容文君真是又失败又可怜呐！”
　　说着，沈玉妍手指猛地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直视她，语气冷冽如霜，“文君姐姐，心中埋藏仇恨又无力报仇的滋味，肯定很不好受吧？”
　　慕容文君心底的防线彻底被摧毁，眼泪决堤而下。
　　“你闭嘴！”她尖声叫道，“你说的都是假的，我不是妖，我谁也不恨，我更没有想要利用殷素真，她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
　　她想要捂住耳朵，可双手却被死死捆住无法动弹，泪眼模糊中，只见沈玉妍无限逼近，近到鼻尖快要碰到一起，呼吸可闻。
　　那张脸上依旧挂着极具欺骗性的纯真笑容，眸底却幽冷如魔，邪气四溢。
　　“想让我永远闭嘴，替姐姐保守秘密？可以呀，用你的身体来换。”
　　作者有话说：
　　感谢“无名”的手榴弹[比心]
　　

第42章 玩弄
　　慕容文君愣了一瞬，随即羞愤交加，咬牙道：“你、你下流！”
　　沈玉妍神色未变，“谁让姐姐之前对我那样高傲无礼、不屑一顾，惹得我很不开心呢？”
　　她指尖漫不经心地掠过慕容文君耳畔的发丝，含笑道：“姐姐花容月貌，想必妖精的原形也是一样楚楚动人，你干脆化作紫毛鼠，乖乖伏在我掌心，卑微而虔诚地祈求谅解，说不定我可以考虑放你一马。”
　　原来对方只是想玩弄她作为妖的身体，而不是要玩弄她作为人的身体？
　　慕容文君暗暗松了一口气，心底生出一种近乎荒谬的庆幸。
　　但她还是很恼火，“你究竟想对我做什么？”
　　沈玉妍悠然笑道：“当然是想报复你呀。既然文君姐姐不想求饶，那就乖乖待在这里吧，等明日，我在青云大比上夺得榜首，自会放你离开。”
　　慕容文君愣住，“你居然想对付素真？难道她对你还不够好么？”
　　“师姐是待我很好。但一份虚无缥缈的好，和实实在在的榜首之位，换作是你，你会怎么选？”
　　慕容文君被沈玉妍问住了。
　　若是她有那个实力，她会不会和殷素真争这榜首之位？她不愿去思索那个答案。
　　“但你并非素真的对手。”
　　“论修为，我的确不是，但论心计，我可未必会输。”
　　难道沈玉妍想耍什么诡计？慕容文君一想到殷素真对她的话深信不疑，心下顿时慌了。
　　“你还是想诬陷她，是不是？”
　　“诬陷？那你就太小瞧我了。这计划，还少不得素真姐姐成全呢，”沈玉妍浅浅一笑，“借你的紫发一用。”
　　话音未落，便见她手中寒光一闪，慕容文君还未反应过来，一缕紫发已被她割断，落入她掌心。
　　“你……”慕容文君气极。她虽不知道沈玉妍想做什么，却极敏锐地察觉到这缕紫发会成为击败殷素真的关键。
　　随即后知后觉，从在桃花宫的内殿偷听沈玉妍和林羡风的谈话开始，她就已经踏入这人布置下的陷阱了。
　　沈玉妍最终的目的，是利用她去对付殷素真！
　　眼见沈玉妍直起身，手指缓缓抚平衣衫，便要转身离开，慕容文君心急不已。
　　必须想办法拖住她，绝不能让她的诡计得逞！
　　但慕容文君才要挣扎起身，被捆住的手脚便传来一阵紧勒感。
　　她如今自身难保，更别说阻止沈玉妍了。
　　电光火石间，慕容文君想到了什么，她强忍羞耻，毫不犹豫地让自己身上的某个地方发生了变化。
　　“玉妍师妹，若是我求你呢？”
　　沈玉妍果然停步，回过身来望着她，当视线扫过她的发顶时，唇角瞬时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看来我猜的没错，文君姐姐果真是只……可惜这双兽耳，一点都不可爱。”
　　慕容文君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睛，她居然说她不可爱？
　　该死的，她凭什么说她不可爱？！
　　慕容文君恼恨地躺回床上，非但没有继续变形，反而把那双刚冒出来的耳朵，咻的一声又收了回去。
　　“怎么？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慕容文君愤恨地在床上翻了个身，将臀部对着沈玉妍，“我可不是素真，你骗不了我，你绝对赢不了素真。”
　　“随你。虽然文君姐姐勉强有几分聪明，但还是容我提醒你一句，我的事，你最好守口如瓶。否则，我可不敢保证你是妖的秘密，会不会闹得人尽皆知。”
　　话落，身后传来房门关上的轻响，脚步声倏然远去。
　　慕容文君脸上的恼恨瞬间褪去，她深深呼出口气，随即松开了一直紧攥着的手，满手心都是冷汗。
　　算她看错沈玉妍了。
　　此女，绝非池中之物。
　　慕容文君看着擂台之上万众瞩目的青衫女子，越发坚定了这个想法。
　　若非自己当初以貌取人，轻视了她，她与素真何至于会落入她的圈套？若她能替素真多存一分警惕，今日结局是不是就会不一样了？
　　旋即摇了摇头，否决了这个念头。
　　并非是她没有提醒素真，而是素真沦陷的太快太深。但这也不能怪素真，沈玉妍伪装得那样天真单纯，又是满心满眼都仅她一人的痴情，试问世间有几人能在她面前保持清醒呢？
　　这一局，终究是她们输了。
　　慕容文君在过往二十年的人生中，还从未遇到过如沈玉妍这般善于伪装又聪明狡猾的人，她简直就是一条潜行于幽影之中的蛇，长久蛰伏，一击致命。
　　过去她认为，沈玉妍配不上殷素真，此刻却觉得，殷素真远不及沈玉妍。
　　殷素真和慕容文君，一个是光，一个是影；但慕容文君和沈玉妍，一个是鼠，一个是蛇。
　　光影相生，但蛇鼠同穴。
　　彼此撕咬，但又彼此欣赏，只是，她的道行在沈玉妍面前，太不够看了。
　　慕容文君再一次深吸了口气，双手攥拳，终于在心底做了一个决定。
　　擂台上，沈玉妍看着虚空中浮现的半透明书页，唇角微勾。
　　<目标人物>
　　姓名：慕容文君
　　种族：半妖
　　年龄：[未知]
　　灵根：[未知]
　　境界：[未知]
　　执念强度：四星（满级十星）
　　主修功法：[未知]
　　精通法术：[未知]
　　慕容文君半妖的身份，是沈玉妍在梧桐林中将她气跑后才知晓的信息。
　　她大费周章地对付慕容文君，确实是因为殷素真在乎她，但这并非出于争风吃醋，而是为了获得殷素真的执念值。
　　还有什么，比摧毁对方最在意的人，更能催生出极致的仇恨呢？
　　沈玉妍转眸看向台下的慕容文君，眸底划过一丝得意的笑。
　　文君姐姐，站在台下仰视我的滋味如何？是不是觉得我实在聪明又实在狡猾，明明恨得牙痒，但又不得不心服口服呢？
　　要知道，前世那个站在台下仰望的人，一直是她沈玉妍。
　　你们耀眼夺目，而我却灰尘仆仆。
　　如今，站在台下的人变成了你慕容文君，殷素真更是狼狈离场，这可真让人痛快啊。
　　很好，尽情地仰视我吧，未来，我一定会站得越来越高！
　　至于殷素真，想必她此刻一定尝到了万念俱灰的滋味了吧？
　　那可太让人欣慰了。
　　早在这之前，沈玉妍一直思考，殷素真究竟是不是真的喜欢她。
　　她曾认定殷素真不过是拿她当作玩物戏弄，但直到刚才，殷素真心碎的眼神与那句未说出口的话，让她骤然明白了对方的心。
　　殷素真喜欢她。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殷素真都喜欢她。
　　只不过，比起喜欢她，殷素真更在意她世家的身份，她永远都不会为任何人低头。
　　正因如此，前世的殷素真始终不愿承认自己爱上了出身卑微、资质平庸的沈玉妍，尤其是在她几度引诱自己主动告白不成后，终于恼羞成怒，当众折了自己的傲骨。
　　殷素真的喜欢，很浅，也很深。
　　浅到可以随意抛下她，深到足以彻底摧折她。
　　既如此，这份喜欢于她就是一文不值。
　　沈玉妍感受着台下众人投来的目光，或敬佩或艳羡，下意识抬手轻轻按在心口，竟感到那颗死寂的心，好像恢复了些许波澜，而后归于平静。
　　至此，她终于释然：殷素真，关于你的一切，无论爱恨，都到此为止了。
　　执念消散，因果已结。
　　此后，桥归桥，路归路，你我之间，再无瓜葛。
　　【目标人物李志仙、林羡风对你的执念值有所提升】
　　系统的提示声将沈玉妍唤回了神。
　　但见李志仙从云上飞落，大步走过来，抚掌笑道：“玉妍，你的玉清剑法何时竟突破第五层了？方才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初生牛犊竟能打败猛虎，实是后生可畏，我宗门振兴有望了！”
　　沈玉妍腼腆谦笑，“师姑过奖了，门徒不过是侥幸，还得多亏林师姐悉心教导。”
　　林羡风站在一旁，正望着沈玉妍侧脸遐想出神，闻言慌忙收回视线，“这全是师妹自己平日用功，修炼刻苦，我什么也未做。”
　　李志仙见她们师姐妹彼此谦让，心下大慰，素来严肃的脸上满是笑意，颔首道：“好，都是好孩子。明晚我在凝云峰设宴，专为青云榜前十庆贺，准你们放开吃喝，不算破戒！”
　　徒众听到李志仙要设宴庆祝，登时又是一阵欢呼，个个摩拳擦掌，要争一争这前十之位。
　　李志仙随即看向林羡风，“羡风，你如今排名十八，下午的比试，可得努力了。不然，师尊这晚宴，你可就无缘参加，也无法与你玉妍师妹同席庆祝了。”
　　林羡风神情微滞，下意识看向沈玉妍，却见对方也在此刻向自己望来，清澈的眸中尽是鼓励，心头顿时一暖，慌乱尽皆化作了坚定。
　　“是，徒儿定全力以赴，不负师尊期望。”
　　李志仙赞许点头，随即含笑退开，她这一走，众人便呼啦一声涌上擂台，将沈玉妍团团围住。
　　“小师姐，你刚刚在台上真是太帅了！我简直佩服得不得了！”
　　“小师姐，她们都说你赢不了殷师姐，就我觉得你肯定能赢。”
　　还有人红着脸，将一大捧芙蓉花塞进她手里，“小师姐，我一直都好喜欢你，这是我特意为你摘的，希望你收下！”
　　世家众女孤零零站在台下，看着被众人簇拥的沈玉妍，有人不悦地扯了扯嘴角，“有必要这么夸张么？不就是侥幸赢了素真一次，又算得了什么？”
　　话音未落，一道清冷的声音陡然插入，“你若是不服，现在就可以上台，与沈玉妍比一场。”
　　众人吓了一跳，回首见是慕容文君，无比震惊。
　　“文君姐姐，你怎么也跟素真一样，反倒替沈玉妍说起话来了？难道……你也喜欢上她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47089355”浇灌的74瓶营养液[比心]
　　小剧场奉上[撒花][撒花]
　　假如沈玉妍是po文主角[吃瓜][吃瓜]
　　沈玉妍：“想让我永远闭嘴，替姐姐保守秘密？可以呀，那就脱衣服。”
　　“脱光，跪下来求我。”
　　慕容文君羞愤交加，“你、你下流！”
　　沈玉妍轻笑：“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姐姐也不想，被殷素真她们知道你是妖吧？”
　　话音落下，绑在慕容文君手腕上的绳索一松。
　　她脸上红白交加，指尖颤抖着摸上衣衫系带，缓缓扯开。
　　可无论如何，她都做不到在讨厌的人面前袒露身体，挣扎道：“如果是因为我之前看不起你，你才要如此羞辱我的话，我可以向你道歉。”
　　“道歉？口头上的话谁不会说？姐姐总得让我看到你的诚意呀。”沈玉妍坐在灯下的椅子上，双手交叉抵住下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兴味。
　　慕容文君感到对方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脸色绯红，心下涌起一股强烈无比的羞耻。
　　但比起被沈玉妍羞辱，她更害怕被众人长久的凌迟。
　　她垂下头，一步步走到沈玉妍身前。
　　屈膝，跪地，紧攥着衣襟的手缓缓松开。
　　绫罗衣衫无声滑落，堆叠在脚边。
　　沈玉妍眸底浮起一丝愉悦，“嗯……姐姐真乖。”
　　

第43章 吻她
　　东庭府，金家。
　　金常英走进金雨菱院中的时候，正听得屋里传来一声怒骂，“拿这么烫的茶水给我，你想烫死我啊！”
　　他推门进屋，只听得啪的一声响，茶碗在垂手侍立的侍女脚下炸开，滚烫的茶水溅了她一身。
　　金常英瞥见侍女苍白消瘦的脸，眸底划过一丝内疚与不忍，但仅一瞬，又恢复了寻常。
　　目光转向金雨菱，沉声道：“看来你的脸是好利索了，怎么也不知道吸取教训，整日对着个侍女作威作福，像什么样子？——你，先退下吧。”
　　侍女应下，转身就要退出去。
　　金雨菱厉声喊住她：“我准你走了吗？去，另外给我倒杯灵茶来，再给我爹也沏一杯。”
　　侍女悄悄抬眸看了金常英一眼，见他微微颔首，这才垂眸低声应了句“是，少爷”，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金常英看着她身影消失在门口，轻叹了口气，“你把她要来自己房里伺候，就是这样照顾她的？”
　　金雨菱一声讥笑，“怎么？一个侍女，爹还指望我把她供起来不成？”
　　“她好歹是你的妹妹。”
　　“什么妹妹？她就是个野种，是你背叛我娘的证据！”
　　金常英看到他眼中真切的愤恨，神色一滞，他不愿提及往事，也怕真伤了父男情分，语气顿时软了下来，“罢了，此事随你吧。”
　　他拍了拍金雨菱的肩膀，示意他到桌边坐下，语重心长道：“你伤既然好了，也该随你二叔一起去捉拿魔修，好好历练一番，与你几位堂哥相比，你的功绩可差远了，族中上下可都看着呢。”
　　金雨菱嬉笑道：“捉拿魔修有什么意思？爹，你上次不是和爷爷计划说，要在梦蝶谷埋伏白妩清吗？这么大的行动，你让我也去呗！”
　　“胡闹！这次行动去的都是金丹境以上的高手，事关重大，不容有失。你个筑基去能有什么用？若因你出了差池，我怎么跟家族交待？”
　　金雨菱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老何必再来问我？”
　　金常英长叹一口气，“菱儿，你野心有余，可惜沉稳不足。但凡有白妩清新收那门徒一半的周全出众，我又何至于拦着不让你去”
　　金雨菱不屑，“白妩清的门徒，不就是胡多欢府里的侍婢么？”
　　“按辈分，你该叫胡多欢堂婶。”
　　“堂婶？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外姓女也配？她在外面可是拼命给咱们金家泼脏水，说金家欺负了她，真是忘恩负义！”
　　金常英并未反驳，岔开话道：“行了，不说这个。你可知，你口中那个叫沈玉妍的侍婢，不过才炼气境，竟在无情宗的青云大比上夺得了榜首？此事都传扬开了。”
　　“什么？”金雨菱诧异，随即讥诮道，“往年的榜首不都是殷家那个眼高于顶的剑道天才吗？怎么今年如此不济了？”
　　“殷无康之女我见过，的确天资过人，这沈玉妍竟更胜一筹，此人不除，恐成大患。可惜她非男儿，否则我定要设法将她招揽至金家。”
　　说着，金常英目光一沉，续道，“你既然不想捉拿魔修，那此次梦蝶谷行动，这沈玉妍就交由你来对付。”
　　金雨菱眼睛一亮，当即领命，“这无情宗尽是女流，沈玉妍即便赢了榜首，也不过一仕女班头，能有什么本事？爹你尽管瞧好了，我定将这沈玉妍手到擒来，一雪前耻！”
　　金常英赞许点头，让他好好准备着，随即起身离开，打开门，却见灰衣侍女正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口，手中端着两杯新茶。
　　他竟被吓了一跳。她何时回来的？他在屋中怎么毫无察觉？
　　正待开口，金雨菱在屋里喊道：“小狗，还不快把茶端进来？磨磨蹭蹭的，你要渴死我吗？”
　　侍女抬眼，清凌凌的目光直望着金常英。
　　金常英眼神骤然一沉，难道这么些年她还认不清自己的身份，竟妄想他出手相助？
　　他重重哼了一声，一甩袍袖，大步走开。
　　侍女复又垂眸，端茶进屋。金雨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竟罕见地没有挑刺，反倒扬起温和的笑，“小狗，想不想随我去梦蝶谷见识见识呀？”
　　侍女垂眸，“少爷说笑了，小狗又没有修为，去梦蝶谷能做什么？”
　　金雨菱笑得愈发和煦，“自然是去帮我对付与你同为侍婢的沈玉妍呀。”
　　他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眼中凶光骤现。
　　“侍婢就要有侍婢的样子，一日为仆，终身为仆！”
　　…
　　大比次日夜里，慕容文君站在殷素真的院门前，遥望凝云峰。
　　峰顶灯火惶惶，想来宴席已开。沈玉妍等人定在把酒笑谈，同门姐妹难得这般闲聚，不知该有多热闹。
　　反观院内却黑沉如墨，凄凄冷冷清清。殷虹孤零零坐在廊下石阶上，身影几乎被夜色吞没，仅能瞧见一个模糊的脑袋，一下一下往下掉。
　　“既困了，怎么不回屋睡去？”
　　殷虹陡然惊醒，压低声音，“伯母寄信来了，我怕素真姐姐会挨骂，心里更难受。还是在这守着吧。”
　　慕容文君抬手轻轻拍了拍她肩膀，温声道：“回去吧，这里我来就好了。”
　　殷虹回头看了紧闭的房门，点点头，起身离去。
　　慕容文君上前敲门，屋里无人应声，试着一推，门竟开了。屋里仅点着一盏昏黄的小灯，殷素真独坐在灯影里，手边桌案上，一封展开的信被断剑静静压住。
　　“素真，伯母信上如何说？”
　　“母亲没有骂我，她说，输了就输了吧，其实她和父亲从未指望过我能得到师尊重视。”
　　慕容文君闻言，心头一紧，难道素真已猜到殷伯父从未属意她接任家主之位了？
　　殷素真优秀出众，殷伯父等人素来不吝夸赞她。她被温情环绕，加之当局者迷，自然看不出来家里人的纵容宠爱，恰恰意味着从未将她视作继承人培养。
　　然而，清官难断家务事，慕容文君作为她的好友，即便看出些端倪，也从不敢说什么。
　　正如此刻，她也不敢直言，安慰道：“素真，你别瞎想，伯母定是怕你过于自责，才这样说的。”
　　殷素真仰起脸，烛光在她眸底一跳。
　　她极轻地笑了一声，“可她们对殷承志不是这样的，但凡他修炼上有一点偷懒，母亲便气得举鞭要打他，父亲更是请出家法，逼也逼得他用功。”
　　慕容文君抿了抿唇，话在喉间滚了滚，终究还是轻声劝和道：“那也是你弟弟天资愚钝，不雕不成器。”
　　哪知她说了这句，殷素真神色更加失落，“可若我是殷承志，只怕此刻，她们早亲自飞来宗门，当面训斥我了。”
　　慕容文君心头猛地一跳，难道殷素真也察觉不对了吗？若是一次失败便能让叫她看清家族形势，那她倒真要谢谢沈玉妍了。
　　她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好友的手，语气恳切有力，“素真，来日方长，你天赋出众，何愁日后不能青云直上？若你一味纠结感情冷暖，裹足不前，难保伯父不会将家主之位传给别人。”
　　殷素真抬眸，困惑地望着她，“传给别人？难道家族之中，还有比我更出众的剑修？”
　　慕容文君愣住，她在装傻吗？
　　“你的弟弟殷承志啊，你父亲对他可是寄予厚望。”
　　殷素真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这不可能，他就是个草包，任谁都看得出来他难堪大任。”
　　“但他始终是你父亲唯一的男儿。”
　　“你究竟想说什么？若父亲不器重我，他又怎会将我送来无情宗磨炼？”
　　慕容文君这才看出，殷素真方才的抱怨与撒娇无异，并非真的认为她们重视弟弟远胜于她。
　　她松开手，唇角扬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是啊，她们将你的草包弟弟，送去九大宗之首的九霄剑宗研修，而将天资出众的你，送来无情宗——一个下三家宗门，争什么继承人之位，你真觉得这是磨炼？”
　　殷素真听她语气怪异，神色也有些冷了，“不然呢？若没有沈玉妍，我早已是师尊最看重的门徒。”
　　慕容文君笑了，“这话你自己信么？你真不知道要如何做，宗主才会真正将你视作衣钵传人？”
　　“如何做？你倒是说说看！”
　　“无情宗入门第一条，斩断尘缘。除非你与殷家断绝关系，否则即便没有沈玉妍，你也永远入不了宗主的眼！”
　　殷素真眸光震动，难以置信地看着慕容文君，好像第一次认识她一般，“你让我与家族断绝关系你疯了吗？”
　　慕容文君深吸了口气，语重心长道：“我不过是告诉你获得宗主信任的唯一办法。若舍不下殷家，那就回殷家去争、去抢，坐上殷家家主之位，而不是两边都要，我怕你到头来会落得一无所有的下场啊！”
　　殷素真面色铁青，声音是压抑不住的惊怒，“文君，你当真是疯了。这般费尽心机挑拨我与家族决裂，你究竟想做什么？父亲当然会把家主之位传给我，又何须我去争去抢？”
　　她猛地站起身，目光逼视慕容文君，质问道：“我倒要问你，我家族的事，你为何比我还着急？难道这对你有什么好处？还是说，你慕容家已经坐不住了，生怕我们殷家后来居上？！”
　　慕容文君声音发颤，“原来我一心安慰你，在你眼中竟是别有用心？你要来无情宗我陪你，你受罚我也随你去蝴蝶谷，人前人后为你维护声名……也全是别有用心吗？殷素真，你实在太傲慢了，你何尝真心拿我当朋友，不过是觉得我听话——无怪沈玉妍会看不上你！”
　　殷素真似是被她的话刺中，脸上血色尽褪。
　　慕容文君也是话赶话，见状，顿觉懊悔，正想说些软话挽救，殷素真却已背过身去，声音暗哑，“从我的房间出去。”
　　“素真——”
　　“你出去！现在，马上！”
　　慕容文君退出房间，才走两步，身后猛地传来一阵桌椅倒地的巨响。
　　她身形一僵，眸底最后一丝暖意褪尽，终是没有回头，毫不犹豫地大步离去。
　　…
　　人世的悲喜并不相通。今夜，有人愁云惨淡，亦有人意气风发。
　　凝云峰夜宴上，沈玉妍备受追捧。众人争相向她敬酒，与她攀谈，纷纷请她指教修为进境如此快速的秘诀。
　　沈玉妍虽不爱饮酒，可论起修炼心得，却是侃侃而谈，席间坐的都是青云榜前十的高手，闻一知十，个个凝神静听，还有人拿出纸笔来记录。
　　明亮烛光下，青衫修士身姿挺立如竹，胸前发辫间红绳如砂，脸上神情格外认真，眸光澄清而专注，熠熠生辉。
　　林羡风心脏砰砰直跳，怔怔望着那张仿佛会发光的侧脸，呼吸微滞。
　　她一定喝多了酒，醉了。
　　林羡风悄然离席，行至洞府外的开阔处。凉凉的晚风拂过衣衫，犹如擂鼓般的心跳渐渐平静下来。
　　下一瞬，一道关切声音自身后响起，“师姐，怎么出来了？”
　　林羡风回身，那张叫她心慌意乱的脸竟已近在咫尺，险些贴上去。
　　她慌忙后退，脚下却被什么一绊，整个人向后倒去，恰在这时，指尖蓦地被人紧握住。
　　林羡风也不知为何，沈玉妍竟未将她拉住，反而被她带的一起跌在草地上。
　　夜风掠过，几片落叶在她头顶悠悠飘落。
　　林羡风只觉怀中温软，垂眸正对上沈玉妍仰脸望来的澄澈目光。她双颊绯红，轻声问：“师姐，你还好么？”
　　刹那间，林羡风脑中一片空白，唯有一个念头。
　　吻她。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天使们的投雷和营养液[红心][红心]
　　今日小剧场——
　　桌椅倒地，桌上的断剑也摔落在地，杏色剑穗随之断裂散开。
　　殷素真怔怔看着，忽然扑过去，跪在地上，将散开的剑穗捡在手里。
　　然而它实在太破旧了，怎么也恢复不了原样，仿若她和沈玉妍关系，一朝崩裂，便再也无法和好如初。
　　“……怎么办？你再也不会送我剑穗了。”殷素真低声呢喃，眼泪滚落脸颊，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烫得她心头一痛。
　　终于，她松开手，任由那些断裂的丝线从掌心滑落，飘散在地。
　　“沈玉妍，其实我从一开始就未信过你。你的那些温言软语，和我的温柔体贴一样，不过是精心编造的伪装。可你送我剑穗，在我吻你脖颈时露出羞涩的情态，同我说心里一直想着我，甚至问得寸进尺，问我可不可以给你心里第一的位置……从那一刻起，我便欺骗自己，骗自己相信你对我是真心的！”
　　“可为什么……为什么直到最后，你连一句真话都不肯给我？哪怕你说从未动心，让我彻底死心呢？可你偏要撒谎，骗我说你可以为我去死……你真是这世上最高明的骗子！”
　　殷素真将断剑抓在手心，锋刃割开肌肤，鲜血顺着手腕流下。
　　可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因为心里那片地方，早已是鲜血淋漓，痛到麻木。
　　

第44章 臣服
　　可就在即将吻上去的瞬间，她猛然想起她们正在师尊的洞府前。
　　林羡风，师妹待你一片赤诚，难道你竟要恩将仇报吗？
　　她抿了抿嘴唇，压下心中冲动，扶起沈玉妍，随即退开一步，故作冷静地往洞府望去，“师尊呢？我有件事要禀告她。”
　　沈玉妍并不知她心中的情思，只轻声应道：“师姑方才已回寝室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也不迟。”
　　说着，伸手来碰她的脸，“师姐你脸好红，定是喝醉了，我陪你回去吧？”
　　林羡风慌忙偏头，躲开她的手，“可、可我等不到明日了。”转身急步向走回院内。
　　不妨又被方才那块石头绊了一下，身形一晃，沈玉妍连忙扶住她胳膊，指尖温热，透过衣衫传来，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关切问道：“师姐究竟为了何事？这般着急？”
　　林羡风被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望着，心下愈发羞惭。
　　良久，她低声开口，“……我得禀告师尊，我喜欢上了玉妍师妹，愿自请领罚。”
　　说完，再不敢去看对方脸上的神情，转身便走。
　　沈玉妍惊愣在原地，她方才听见了什么？明明自己滴酒未沾，怎么竟也醉糊涂了？
　　正要追上林羡风问个清楚，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小师姐可真是好手段，前有素真为你黯然伤身，如今又有林师姐甘心为你受罚，可真叫我佩服。”
　　沈玉妍转过身，只见慕容文君从不远处极轻盈地飞掠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原来是文君姐姐，难道姐姐是过来讨酒喝的？可惜宴席已散，你来迟了。”沈玉妍弯唇浅笑，眼中是明晃晃的调侃。
　　慕容文君竟也不恼，“我不是来讨酒喝的，我是来找你的。”
　　径直迎上沈玉妍的目光，开门见山道：“我知道小师姐心有大志，你我联手，如何？”
　　沈玉妍闻言，倒是怔了一瞬。
　　慕容文君对殷素真这个好友素来衷心不二，怎么如今竟跑过来要跟她这个罪魁祸首联手呢？真有意思。
　　她轻挑眉梢，唇角似笑非笑，“上次的事，你不恨我？”
　　“上次是我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可我只怕姐姐嘴上说不恨，心里却恨的牙痒，眼下不过是假意服软，日后好伺机从我背后捅上一刀呢。”
　　“以小师姐的聪慧与实力，素真尚且不是你的对手，我纵是有心，又怎么可能伤到你分毫呢？”慕容文君语气微顿，眼帘低垂，目光如冰面的河流，所有波澜都被压在平静的表象下。
　　她抬眸，浅浅一笑，“更何况，小师姐并未伤害过我，我又何必恨你？”
　　沈玉妍缓步走近，微微倾身，抬手间，指尖不经意勾起她身前被风吹乱的发丝，语气玩味，“我抢走素真的榜首之位，毁了你借她权势的希望，你当真一丝不恨？”
　　慕容文君并未躲开，目光迎上她探究的眼眸，轻声道：“你并没有毁掉我的希望，反倒是让我看清了……我和素真要走的路，是不一样的。”
　　“噢，是吗？”沈玉妍倒是有些意外了。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与笑语，宴饮方散的众人正从院门走出，见到沈玉妍和慕容文君站在一起，皆是一愣。
　　但仅安静了一瞬，众人便已神色如常，“小师姐，你还未回去么？”其余也纷纷含笑招呼。
　　沈玉妍松开指尖的那缕发，一一笑着回应，寒暄几句后，众人纷纷御剑而起，离开了凝云峰。
　　洞府前喧闹散尽，倏地安静下来，只余两道身影相对而立。
　　突然，沈玉妍运起御风术，径直向峰底飞掠而去，慕容文君一愣，随即施法追上。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从深林间穿梭而过，衣袂翻飞，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直到一处断崖出现在眼前，沈玉妍方凌空折身，飘然落在崖边的大石上，迎风而立。
　　她平静开口，“你要我帮你对付慕容家，但这于我，又有什么好处呢？”
　　慕容文君在她身后落下，气息微促，声音却清晰坚定，“慕容家在九大宗中位列第五，名下矿脉灵石、法宝库藏数不胜数。只要你愿意，我可为内应，事成之后，这些东西都归你所有。”
　　沈玉妍有一瞬间的心动，若真能吞下慕容家，她的修为至少能再上两个大阶，届时，纵使神界派人来追杀她，她也不用怕应付不了了。
　　只可惜，她有这个野心，却没这个实力。
　　沈玉妍摇了摇头，“姐姐太看得起我了，我不过一区区炼气，怎么可能撼动得了一个在九州大陆上盘踞了数百年的修真大族？”
　　“别人或许不能，但若是小师姐，我愿意赌上一把。”慕容文君跨步上前，与她并肩而立，“梦蝶谷开放在即，待宗主为小师姐练就筑基丹，破境自是水到渠成。只是筑基之后，才是真正踏上仙途，此后每进一步，所需的资源何止倍增？尤其是提升修炼与境界的灵药，更是可遇不可求。而梦蝶谷深处遍布凶兽大妖，极度危险。但你知道我是……”
　　她微微停顿，转而望向沈玉妍，“我可以感知草木精魄之魂，识得妖兽痕迹，无论小师姐需要什么仙草灵药，凡谷中所有，我都可以尽力为你寻来，这便是我的诚意。”
　　沈玉妍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眸底微光浮动，既然你自己要送上门来，那这份厚礼，我便却之不恭了。
　　“好啊，我答应你。”
　　她转过身，清白月光将她唇角笑意映照得清晰，眸底却一片冰冷。
　　“不过，我不是殷素真，也不需要你这个朋友。明面上，我可以看在你年长于我，尊称你一句师姐。但私底下，无论何时、何事，你都得听我的。”
　　慕容文君齿间咬紧，随即松开，“只要不损害我自身利益，我都可以听你的。”
　　“那么，”沈玉妍笑着歪了下头，伸出手去，“祝我们合作愉快？”
　　慕容文君伸手握过去，指尖将触的刹那，沈玉妍竟忽地将手往上一抬。
　　她握了个空，先是一愣，随即心口窜起一股恼意，这人难道又在耍她？
　　抬眼看去，却见沈玉妍垂眸，目光往地下淡淡一瞥。
　　慕容文君心下一凛，牙齿不甘地咬住下唇。
　　静默数息，终于单膝跪地，垂首握住那只悬于半空的手，将其轻轻贴在自己额前。
　　指尖冰冷，心下却一阵滚烫。
　　夜色寂寂，两人身影仿佛溶在了月光里，只余崖风时不时吹动她们的衣衫。
　　风声掠过深谷，带起轻轻的一句。
　　“是。”
　　…
　　时间倏忽而过，转瞬便到了梦蝶谷开放这天。
　　梦蝶谷乃云梦泽境内唯一一处禁地，谷内生长着无数罕见的灵草仙药，因此，除了监管此地的金家与无情宗修士外，更有许多小家族、小宗门的修士，乃至是无依无靠的散修，纷纷在开谷这日，前来寻觅机缘，采取灵药仙草。
　　只是，这些人仅最多止步于梦蝶谷的外围，若想再深入禁地，唯有是金家和无情宗的门徒，还得自身修为达到金丹境以上，或者有金丹境修士陪同，方可进入。
　　沈玉妍到了谷口，便见此处聚满了人，光是无情宗修士，便有百来人，不过大部分都是外门的低阶修士，只打算在不怎么危险的梦蝶谷外围采摘灵药。
　　而已经筑基的内门门徒，则仅有十几位，由执法长老李志仙带队，慕容文君也在其中，只是不见林羡风的身影。
　　沈玉妍不由得轻叹了口气。
　　自从那晚凝云峰庆功宴上，林师姐酒后冲动，向自己告白后，她便主动去向师尊请罪，自请领罚。
　　林长老执掌戒律堂素来严正，从无徇私，加上林师姐喜欢的又是被林长老寄予厚望的自己，当即被罚闭门思过，不得外出。
　　沈玉妍本以为此次梦蝶谷开放，林长老会开恩准林师姐出门，谁知竟没有，心下不由得一阵怅惘。
　　她本意不过是想打败殷素真，好替师姐解开心结，却未想竟害她陷入情劫。
　　可她想不明白，像自己这样的人——巧言令色、两面三刀，行事狠辣且不择手段，究竟有什么值得林师姐喜欢的呢？
　　即便林师姐要喜欢谁，也不该喜欢自己。
　　沈玉妍替林师姐不值。
　　但也不是没有好消息，青云大比结束后，殷素真果真自请离开师门，回东川了。殷虹也随她一同离去。
　　白妩清曾亲自出口挽留，只是殷素真生性要强，自觉败在炼气境的师妹手中，无颜面对宗门徒众，某日清晨，未惊动一个人，就悄悄地走了。
　　慕容文君倒是出乎众人意料地留了下来，甚至一改先前说话刻薄、行事怠懒的脾性，开始一心勤勉修炼，引得众人刮目相看，就连李志仙长老也大为惊奇。
　　沈玉妍知道这是为什么。
　　慕容文君从前与殷素真同仇敌忾，对无情宗的人自是不屑一顾。而今转投自己这个无情宗未来传人门下，自然要主动打好关系了。
　　家族与宗门不同。家族凭血缘分配资源，宗门靠天赋招揽英才。这些世家出身的人，个个长袖善舞，她们轻视你时，能让你恨的牙痒，可她们讨好你时，又让能你满心欢喜。
　　来梦蝶谷之前，沈玉妍已经拟了一张草药单子给慕容文君，上面所列的药材连门路最广的百草斋都难以寻得，但她眼睛都没眨一下，就应承了下来。
　　不说结果如何，至少这个态度沈玉妍是满意的。
　　“玉妍，走吧，我们直接去梦蝶谷深处。”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将沈玉妍唤回了神。
　　原来白妩清与李志仙已同金家商议完毕，金家先一步带人入谷，李志仙则率领众门徒腾空而起，紧随其后向谷中飞去。
　　沈玉妍微挑眉梢，看来这次白妩清是打算单独带她入谷了。
　　她向白妩清乖巧一笑，“是，师尊。”
　　随即与师尊一同御剑，径直飞向梦蝶谷深处。不多时，两人就到了禁地的核心。只见一圈透明的光屏环立四周，其上隐隐泛着幽蓝色的灵光，隐隐有猛兽的嘶吼从禁制的另一边传来，让人不寒而栗。
　　“这是仙盟设下的禁制，以防有不知情的修士误闯，”似是看她好奇打量，白妩清淡声解释道，“开放前，金家还特意派人来修缮加固过。”
　　金家的人？沈玉妍眉心一跳，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而就在她与白妩清进入禁制后，预感就应验了。白妩清不见了，只剩她一个人站在幽深的密林之前，头顶枝叶穹结，不见天光。
　　沈玉妍并未惊慌，眸底划过一丝了然。
　　她早就预料到金家会动手脚。
　　前世她修为低微，没资格进入梦蝶谷，只知白妩清自梦蝶谷归来后，便闭关修炼了两年。
　　金家趁机把持谷口，以“无情宗门徒修为不济，入谷恐遭不测”为由，竟勒令金丹境以下的修士不得入谷采药。
　　众人气极，可没有白妩清出面撑腰，李志仙也只能无奈妥协。最终，那次梦蝶谷之行几乎可以说所获无几，别说采齐筑基丹所需的药材，连寻常的灵药都所得寥寥。
　　不少出众的修士因此转投他宗，自那之后，无情宗便日渐式微。
　　当时沈玉妍以为白妩清是怕了金家，现在想来，白妩清那时恐怕已身负重伤了吧？只是为了稳住宗门上下，也为防殷家趁虚而入，才假借闭关之名，独自疗伤。
　　但她并未料到，出关后竟撞见自己那不成器的徒儿跟外男勾结，意图盗取宗门宝物，顿时震怒。
　　若沈玉妍不是那徒儿的话，她或许真能体会白妩清的心情，也能理解她为何要那般严厉地处置徒儿。
　　只可惜，灵感被废之痛，实在令她刻骨铭心。
　　若她能在金家动手之前，抢先告诉白妩清他们设下的陷阱，肯定赢得师尊毫无保留的信任吧？到那时，也该轮到她出手报复了。
　　还好她预料到两人会分开的情况，提前准备了能感应对方位置的传送法器——灵犀双鱼佩。
　　她和白妩清一人各执一枚玉佩，只要身处百里内，向玉佩注入灵力激活，就可以瞬间传送至对方的身边。
　　沈玉妍拿出灵犀双鱼佩，正要开启传送，忽听前方树下传来一道微弱的呼救声。
　　“救……救救我……”
　　她望向树下，只见一个灰衣女子被绳索牢牢绑在大树上，长发凌乱垂落，几乎与树干的颜色融为一体。
　　而在灰衣女子的脚下，以树根为中心，一团浓重的黑影正缓缓蠕动着，漫过粗糙的树皮，向她无限逼近。
　　沈玉妍凝神一看，才发现这并不是什么黑影，而是密密麻麻、纠缠涌动的蚂蟥。
　　一旦让这些堆积如山的蚂蟥沾身，树下女子肯定很快就被吸干血液，成为一具干尸。
　　然而，一个如此羸弱的女子，怎么会出现在这最危险的禁地里呢？实在太可疑了。
　　沈玉妍神情漠然地移开了视线，如此愚蠢的陷阱，实在是侮辱她的智商。
　　她握住灵犀双鱼佩，注入灵力。可就在法器即将启动的刹那，那女子抬起头来，一双无比动容的眸子猛地撞入她的眼帘。
　　“别……别走。”
　　沈玉妍顿时怔在了原地，这女子竟有一副俊美绝伦的容貌！
　　但这并非沈玉妍震惊的原因，让她瞳孔震动的是——
　　那张脸，竟与掌书仙子一模一样！
　　

第45章 故人
　　沈玉妍眉心微皱，难道掌书仙子也进入此界了？
　　无论这人是不是掌书仙子，都必须救下她，问个清楚！
　　毕竟，若无掌书仙子相助，恐怕她早已魂飞魄散，连害死自己的是谁都不知道，更谈不上报仇雪恨。
　　她向来爱憎分明，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沈玉妍正要上前施救，那女子忽又大喊，“不要过来，这里有陷阱，他们要杀你！”
　　然而已经迟了。
　　就在沈玉妍踏入树下阴影的瞬间，四周地面忽然亮起一圈雷电阵纹，无数青色电弧如活物一般窜起，在空中瞬间交织合拢成一座半圆形的雷光罩，将整棵大树与她一起彻底封死在里面。
　　沈玉妍立时拔剑砍在光壁上，却未对光壁造成丝毫伤害，反而激得雷光暴涨，一道青色电弧顺势缠上剑身，强烈的麻痹感从指尖传来，逼得她收剑后撤。
　　紧接着，一阵恶劣的大笑声响起，是那种目睹猎物踏入陷阱时，毫不掩饰、得意且刺耳的笑声。
　　伴随着猖狂的笑声，金雨菱自林间缓步走出，他身后还跟着数道身影，显然已在此埋伏多时。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金家少主金雨菱，也可以说是你曾经主子的……主子。不过别急着高兴，我并不是来跟你叙旧的。”
　　他向前走近一步，脸上凶相毕露，“我是专程来送你上路的。不用担心，用不了多久，你的那位好师尊白妩清，也能来陪你了。”
　　他面上扬起一抹冷笑，却并未从沈玉妍脸上看到预想中的惊慌与恐惧，笑意顿时僵在了嘴角。
　　像是要挽回颜面般，他恼羞成怒地抬手一扬。
　　青色雷电在光壁上疯狂翻涌，瞬间凝出数十道杯口粗细的骇人电弧，朝沈玉妍轰然击去。
　　树下雷光炸裂，轰鸣声同刺眼的厉光一齐爆开，尘烟猛地腾起，空气中弥漫开刺鼻的焦味。
　　紧接着，咔嚓一声巨响，上方硕大的树冠被电弧波及，整片枝叶被撕裂燃烧，裹挟着烈焰，重重砸落在地。
　　金雨菱脸上扬起了得意的笑，“什么青云榜榜首，也不过如此么。看来这无情宗，果然尽是些废物。”
　　然而下一瞬，便听一声冷笑从光屏后响起，“说这话之前，是不是该确认一下我到底死没死呢，蠢货？”
　　话音未落，无数剑光从树下激射而出，雷电聚成的光屏应声炸裂，电弧在空中飞溅散开，瞬间湮灭无踪。
　　紧接着一道剑光如惊鸿般掠出，伴随着空气的撕裂声，向金雨菱一行人激射而来。
　　金雨菱身后两名男护卫立即抢身上前，同时抬手在空中一按，变出一个浑厚的防御光罩，意图挡住这一剑。然而，这道剑光竟出乎意料的强，砰的击在光罩上，咔嚓一声，光罩表面立刻裂开数道细纹。
　　“少主！这一剑至少有筑基末阶实力，我们不是她的对手啊！”男护卫骇然失色。
　　“什么？她不是才炼气境吗？让我来，你们这些废物！”金雨菱又惊又怒，抬手召出雷电，一把将人推开。
　　下一瞬，防御光罩轰然炸开，一道剑光狠狠击在他胸口，他被强烈的冲击力撞得倒飞出去，狠狠撞在树上，又滚落在地。
　　“咳——”
　　金雨菱呛出一口鲜血，勉强抬头，只见沈玉妍正缓步向他们逼近。
　　那些护卫害怕了，转身便逃，可才迈出半步，无数水剑便如暴雨般刺透了他们的身体。
　　金雨菱看着倒了一地的尸体，吓得倒抽了一口凉气，脸色煞白如纸，颤声道：“别、别杀我！”
　　沈玉妍垂眸他，脸上那抹纯良的笑容逐渐变得邪恶，声线随之低沉下来，“金少爷，你可真是记吃不记打，我在你脸上画的那朵花，这么快就忘了吗？”
　　金雨菱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道：“是你……那日划伤我脸的人，竟然是你！”
　　沈玉妍轻轻一笑，“哎呀呀，居然让你知道真相了，我果然还是太善良了。毕竟，若叫你糊里糊涂的死去，是有些可怜呢。”
　　金雨菱背脊一阵发寒，慌忙用双手撑着自己残败的身子，瑟缩着向后挪去，声音支离破碎，“你不能杀我，你若杀了我，金家定不会放过你的！”
　　“杀你？”沈玉妍歪头轻笑，“谁看见我动手了？说不定，是金少爷不自量力、擅闯禁地，惹怒了妖兽，才会同你的手下一起，横死深谷呢。正如你那张被划花的脸，不就跟我毫无关系吗？”
　　“不……不可能！”金雨菱面如死灰，“你不是白妩清的徒儿吗？怎会如此卑鄙！就不怕天道报应吗？我若死了，定化作厉鬼心魔，日夜缠着你！”
　　狠话还未放完，头皮猛地一痛，在金雨菱的惨叫声中，沈玉妍一把抓住他的头发，将他生生拖至大树下，血迹在他身后拖成长长的一条红痕。
　　“你活着，尚且不是我的对手，”沈玉妍将他扔进树下那堆蠕动的蚂蟥中，嘲讽一笑，“死了，就算变成鬼，也不过是个废物无能的蠢鬼！”
　　蚂蟥嗅到血腥味，立时从树干上噼啪掉落，纷纷朝金雨菱涌去。这群黑滑软腻的东西，一贴上他的胳膊、脚踝和裸露在外的脖颈，就紧紧吸附住，一动不动地大口吸血，随即胖嘟嘟地鼓起来。
　　金雨菱慌忙用手抓扯，但每拽下一只，便连皮带肉撕下一块，鲜血喷涌而出，疼得他龇牙咧嘴。
　　爬到他身上的蚂蟥更多了，密密麻麻，堆积如山。
　　转瞬间，他整个人便被蚂蟥埋了起来。
　　沈玉妍绕开那团恶心的人形蚂蟥堆，走到树下，解开灰衣女子身上的绳索，将她小心从树上抱下来，放到地上。
　　“站得住吗？”她柔声问，目光上下打量女子，脸庞苍白瘦削，看着虽憔悴，身上倒未见伤口，也没有被蚂蟥叮上。
　　灰衣女子身形晃了下，勉强站稳了，双目含泪望向沈玉妍，哽咽道：“仙师大人，真的太谢谢你了……我原是金家的婢女，那金雨菱对下人向来非打即骂。这次设伏，他故意将我绑在树上，又招来一堆蚂蟥，要诱你踏入陷阱……我并非有意要骗你，只是我若不向你求救，肯定早已被蚂蟥吸干血了。”
　　沈玉妍目光落在她娇柔绝美、楚楚可怜的脸上，眉尖微蹙，她绝对不是掌书仙子。
　　正待开口，脚踝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低头看去，竟有只蚂蟥不知何时落在那里，吸得正欢。
　　“呀，有蚂蟥！”未等沈玉妍动作，灰衣女子已蹲下身，两指捏起那只蚂蟥，用力一捻，黏腻的汁液迸出，将她纤长的手指染得污秽不堪。
　　她浑不在意地在衣摆上擦了擦手，笑着抬起头，却正对上沈玉妍冰冷审视的目光，心下顿时忐忑不安起来，低声道：“仙师大人……”
　　沈玉妍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你叫什么名字？”
　　灰衣女子低下头，眼尾微微泛红，“少爷……都叫我小狗。”
　　“小狗？”沈玉妍神色未变，“我问的是你本名。”
　　灰衣女子心下茫然，为何仙师大人如此在意她一个婢女的名字呢？是因为仙师大人也是婢女出身吗？
　　她想起方才仙师大人挡在她身前，剑光闪烁的飒爽身姿，脸颊微微一热，像是交付什么珍重之物一般，轻声答道：“或许……是叫云澈。”
　　下巴骤然一痛，被手指紧紧钳制住，她被迫仰起脸，直直对上沈玉妍冰凉漆黑的眼瞳。
　　“云澈是吗？”她的声音那样轻柔动听，却又是那样冰冷危险，“你最好给我解释一下，为何这些蚂蟥迟迟不近你身，却恰好有一只落在我身上，还咬了我一口呢？”
　　云澈眼尾沁出泪光，语气无辜，“仙师大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说完，身子陡然僵住。
　　沈玉妍俯身贴近她，鼻尖几乎要抵上她的颈侧，深深一嗅。温热的吐息拂过脆弱无比的颈脉，轻如羽毛，却激起一阵令人惊惧的酥麻。
　　“你身上，”沈玉妍抬起眼眸，眸光锐利，“有血腥味。”
　　“那是……”云澈脸颊蓦地涨得通红，声音低了下去，“是月信来了。”
　　空气瞬间死寂得可怕。
　　沈玉妍静静地注视着她，目光幽深古怪，似乎在透过她看另外一个遥远的人。
　　云澈从未如此忐忑不安过，面对金雨菱时，因为清楚知道他的恶意，所以没有害怕，但此刻，面对沈玉妍眸中那未知的情绪，她竟感到了恐惧。
　　她紧张地咽了口唾液，恳切道：“仙师大人，我真的是无辜的，我毫无修为，怎么可能跟金雨菱一起合谋害你呢？”
　　本以为这话能让沈玉妍放下疑心，不料下一瞬，一柄水刃虚空凝成，沈玉妍微微偏头，刀尖便抵住了她的咽喉。
　　“说点我不知道的，我喜欢聪明人，但不喜欢自作聪明的人。”
　　云澈惊恐地摇了摇头，眼泪扑簌簌滚落脸颊，“我真的不知道，仙师要我说什么啊！”
　　沈玉妍瞧见她的泪水，顿时笑了起来，眸中冰雪消融。
　　她悠然道：“那就说说你是用了什么法子，轻易就将我腿上的蚂蟥取下来的吧？毕竟蚂蟥一旦咬住了人，可不会自己松口。”
　　云澈浑身一僵，如坠冰窟。
　　竟然是因为这个举动，让自己暴露了吗？
　　作者有话说：
　　今日份小剧场
　　是云澈小可怜呀～
　　后来，云澈第一次收到生日礼物。
　　她欢喜而羞涩地垂下眼眸：仙师大人，为何对澈儿这么好？
　　沈玉妍别过脸：不要做这种表情，一点都不像她。
　　云澈如遭雷击：仙师大人，你究竟……把我当成了谁？
　　

第46章 祈求
　　过了许久，云澈才惨然一笑，轻声开口，“仙师大人猜得没错，这些蚂蟥是我招来的，也是我故意让其中一只落在您身上。”
　　说着，她缓缓捋起袖子，只见小臂上新伤覆旧伤，几乎找不出一块完好的皮肤。在这些伤疤之上，另有一道新鲜的血口尚未凝结，正是沈玉妍先前嗅到的血腥味来源。
　　“我从小在金家长大，却不知我娘是谁，也不知爹是谁。直到十岁那年，金雨菱将我要去他院里伺候，他亲口告诉我……”
　　云澈语气微顿，但还是艰难说道：“他告诉我，我爹就是金家大爷金常英，而我娘则是个不知廉耻、勾引他人丈夫的女子，早就被大夫人一掌打死了。那之后，金雨菱稍有不顺，便对我拳打脚踢，我身上的伤，也全是拜他所赐。”
　　沈玉妍望着她脸上凄然的神情，想到前世那个备受欺凌的自己，又恍惚想起神界那位温柔痴情的掌书仙子，唇角那抹悠然而嘲弄的笑意，缓缓淡去。
　　也不知，天牢苦寒，掌书仙子而今怎么样了，天帝可会宽容她？
　　只听云澈声音低低的，续道：“后来有一日，我实在忍受不了折磨，便寻了机会，从后院那口荒废多年的枯井跳了下去。谁知井底积了一层厚厚的污泥，我侥幸没死，还在井底摸到一条通往金府暗牢的通道。就在那里，我遇见了廉姥姥……一个不知被关了多少年月的‘疯’女人。”
　　“她听说我一心求死，竟啐了我一口，骂道：我廉姥姥在这不见天日的鬼地方熬了几百年，都没想过寻死，你一个年纪轻轻前途无限的小姑娘，凭什么死在我前头？”
　　沈玉妍听到此处，心中暗想：换作是我，我也要骂你。可惜我不爱多管闲事，更懒得费口舌教训你。
　　只淡声道：“说快些，别耽误我时间。”
　　“我便将我的身世和这些年所受的折磨都告诉了廉姥姥。她听完，沉默了良久，最后长叹一声，从角落的一堆破布里翻出一本旧册子递给我。她说，原本想教我引气入体的修炼法子，但我连块灵石都没有，修炼仙术也只会给自己招来祸端。不如学这册子上的血蛊术，不需要灵力修为，以身为引，以血为媒，待练成之后，就能让金雨菱悄无声息地死去，查不出任何痕迹。”
　　“我这才知道，廉姥姥竟是个好人，心下十分感激。收下册子时，我便在心中发誓，待练成血蛊术，定要将她从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救出来。此后两年，我一直在修炼血蛊术，以血喂养蛊虫，可就在即将功成之际，却无意听到了金家要埋伏无情宗的消息。金雨菱更是临时起意，将我掳来绑在树下做诱饵。”
　　“他本来打算抓几条毒蛇来咬我，我怕自己会死在蛇毒下，只好抢先放出蛊虫，又划开手臂，用血蛊术催动血气散开，引来满山的蚂蟥。金雨菱见状，这才放弃了用蛇的念头。没过多久，仙师大人您就来了。”
　　沈玉妍眸底掠过一丝恍然，原来她做这些仅是为了自保。
　　她指尖轻抬，抵在云澈喉间的把柄水剑化作雾气瞬间消散，唇角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么说来，你指使蛊虫咬我一口，是怕我杀人灭口，干脆抢先下手咯？”
　　云澈慌忙摇头，“不是这样的，仙师大人救了我，云澈怎么可能恩将仇报呢？”
　　她涨红了脸，声音渐低，“那只蛊虫其实是……其实是……”
　　她咬紧下唇，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沈玉妍眉尖微蹙，语气有些不耐烦，“你再不说，我便只当你存心害我，就休怪我无情了。”
　　云澈几乎将脸埋进了胸口，凌乱的发丝间，一双耳朵红的滴血，“那只蛊虫……是情蛊，被它咬过的人……会对我心生爱慕。”
　　沈玉妍看她这副青涩至极的情状，便知她说的是真话，心下颇觉微妙，若换作是自己有这样一个痛苦黑暗的人生，怕是早就将这世间恨透了。
　　她才不要死，就算要死，也要先让这个世界给她陪葬。
　　目光落回女子低垂的脖颈，那一小截肌肤在凌乱的发丝间显得异常苍白。
　　从污泥里长出的花，真的能够纯洁无瑕吗？
　　她不禁伸出手，指尖轻柔地托起云澈的下颔，迫使对方抬起脸来，目光落在那张染着薄红的脸上，声音淡然，“若真如你所说，这是情蛊，为何我并未爱上你？”
　　云澈眼帘低垂，轻声道：“回仙师大人，我的血蛊术尚未练成，这情蛊……至多让您对我生出些许好感，不至于真的杀了我。”
　　沈玉妍收回手，眸光骤然冷去，“你果然聪明，料到我会杀你灭口。”
　　云澈听到前半句夸赞，眸中刚生出些许欢喜的微光，便被紧随其后的话打击得浑身一颤，双膝一软，跌倒在地。
　　头顶传来一道凉薄的声音，“你本就一心求死，害你的金雨菱我也替你杀了，如今无牵无挂，死了岂不干净？”
　　云澈顿时脸如死灰。
　　过去十八年，她从未有过片刻的快乐时光，在那些受尽折辱、生不如死的日子里，她的确想过一死了之。可自从在暗牢遇见廉姥姥，得了那一份善意的指点，如枯井般干涸的心，竟也生出了盎然的绿意。
　　她总想着，终有一日要带廉姥姥逃出这吃人的金家，可如今，金雨菱已经死了，她竟也要因他搭上性命。
　　果然她这一生，就是任人践踏的下人命吧？
　　可为何，她还会觉得不甘心呢？
　　云澈知道自己绝非沈玉妍的对手，也不可能动摇她的决心，毕竟她亲眼看到对方杀了金雨菱，这样的秘密，唯有死人才能保住。
　　她仰起脸，颤声道：“仙师大人，在死之前，我可以求您一件事吗？”
　　沈玉妍面无表情，“你该不会要求我去救那位廉姥姥吧？真当我是普度众生的圣人不成？”
　　云澈轻轻摇头，“不是的……我只求您去见一见廉姥姥，替我告诉她……”
　　沈玉妍挑眉，“告诉她你的死讯？”
　　“不！不要！”云澈急声道，“求您，就说我已经练成血蛊术，杀了金雨菱，逃出金家了。说我已经寻到了娘亲，现在过得很好，再也不会回金家去了。”
　　沈玉妍眸光微动，多么美好的谎言，多么善良的人啊。
　　只可惜……她最讨厌的，便是任人宰割却不知道还手的软弱之人。
　　沈玉妍冷笑道：“这种事情，我为何要答应你？我杀了金家少主，又主动送上门去，难道是我嫌自己的命太长了？”
　　临死前唯一的念想也被毫不留情地掐灭，云澈心神一震，眸中尽是绝望。
　　可她转念又想，仙师大人若真要杀人灭口，又何需与自己多言？方才只要她心念一动，那柄水刃即刻便能贯穿自己的咽喉，让自己同金家人一样当场毙命。
　　可云澈又岂会甘心死在这里。
　　她的血蛊术，分明只差一点就能炼成了。
　　云澈深吸了一口气，敛去所有的卑微与哀求，再抬眼时，眸中只剩下坚定与决绝。
　　“仙师的确没有帮我的道理，您手段了得，心志坚定，自然不会对我一个婢女心软。所以，云澈不敢求你怜悯，只求你……用我。”
　　她跪直身体，脊背挺直了，一改先前的畏缩怯懦，目光澄澈而坦荡地迎向沈玉妍。
　　沈玉妍笑了下，语气玩味，“用你？说说看，你能怎么用？”
　　云澈仰着头，那双漆黑的眼眸亮得惊人，“云澈可以做仙师最趁手的那枚暗器。”
　　“虽然云澈还不够强，但等我练成血蛊术，定能为仙师大人分忧。您不方便做的事，不方便动的人，都可以交给云澈去做！”
　　说着，将双手举过头顶，两枚指甲盖大小的蛊虫静静伏在她掌心，虫身晶莹如血玉，隐隐泛光。
　　“这是情蛊，亦是一对子母蛊，只要仙师大人将子蛊种进云澈的身体，云澈便会对大人生出无法抗拒的爱恋与忠诚。若我有半分异心，仙师只需掐死母蛊，云澈便会心甘情愿赴死。”
　　“好啊，我喜欢你这份决绝，”沈玉妍在云澈重燃希望的目光中，拈起那对血色蛊虫，然后用指腹轻轻一碾。
　　蛊虫瞬时化作暗红色的碎屑，从她指尖簌簌落下。
　　“可惜，我不信你的蛊。”
　　她掌心轻翻，一团妖异的赤色火焰无声腾起。火光在她漆黑冷冽的瞳仁深处跳跃不定，映得那张洁净纯真的圆脸忽明忽灭、亦真亦幻。
　　“我能信的，只有我自己。”
　　话音落下，火焰便如活物一般飞向云澈，瞬时没入她的眉心。
　　云澈浑身一颤，瞳光如残烛般摇晃着，渐渐归于黯淡。
　　沈玉妍倏然侧首，转眸看向不远处的密林，唇角微勾，“讨厌的人来了，这禁地，还真是热闹啊。”
　　…
　　待朱劳子一行人赶到时，只见满地横陈着十几具枯槁的男尸，蚂蟥将他们连血带肉都吸干了。
　　风穿过密林，带来野兽的嘶吼声，四周空空荡荡，再寻不到半个人影。
　　朱劳子的手下上前查看，忽然倒吸了一口冷气，颤声道：“头儿……这、这死的是金家的那位少爷，金雨菱！”
　　朱劳子从嗓子里挤出一声沙哑的笑，无比刺耳，“这就有意思了，他们真的是遇上妖兽袭击了么？还是说害他性命的，另有其人呢？”
　　手下拿剑将男尸身上的蚂蟥拨开，俯身细看，只见尸体都被蚂蟥啃得血肉模糊，已辨认不出原貌。
　　他直起身，迟疑道：“看这情形，应该是先遭到妖兽袭击，又被蚂蟥趁机钻入伤口，吸干了血肉。”
　　朱劳子眯起眼睛，眸底划过一抹阴险的光。
　　他拖长声音道：“我怎么觉得，这像是无情宗的手笔呢？”
　　朱劳子还记得自己之前在无情宗手里折了面子，此刻又怎么会放过这个借刀杀人的好机会呢？
　　“走吧，带上金雨菱的脑袋，去寻金家的人。这噩耗可得早些告诉金兄，好叫他知道无情宗的残忍狠辣。”
　　手下利落挥剑，金雨菱立马尸首分家，竟连一具全尸都没能留下。
　　众人不再多言，如一阵阴风般飞离此地，转瞬便没了踪影。
　　作者有话说：
　　云澈耳尖通红，低声道：“仙师大人，求你……用我。”
　　沈玉妍勾唇浅笑，“说说看，你说的用，是床上还是床下？”
　　云澈憋了半天，忽然转过脸，看向屏幕前的你，眼巴巴道：“……求读者大人灌溉营养液，支持我上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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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提前说明，小沈没有杀云澈，可以猜猜看小沈对云澈究竟做了什么哦[吃瓜][吃瓜]
　　

第47章 遇伏
　　东庭府，金家后院。
　　大夫人廉红玉正在屋里插花。她拿着剪刀，不紧不慢地将多余的花枝一一剪去，再插进纤细的瓶口。
　　她仔细端详片刻，唇角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争权夺利、打打杀杀的麻烦事，让爷们操心便好，”她轻声说着，指尖轻抚过柔嫩的花瓣，“咱们女人在屋里赏花听曲，闲来逛逛园子，岂不乐得自在？”
　　几位陪侍在侧的夫人们听了这话，虽有人心下不以为然，此刻却都笑着点头。
　　“夫人说的是，爷们在外头呼风唤雨，外人看着风光，可修炼破境，哪一步不是拿命去搏？终究不如咱们，也是托夫人的福，能在这院里闻闻花香、听听曲儿，才是真正有福气呢。”
　　廉红玉深以为然，唇角笑意渐深，“正是这个理。修炼一途，处处凶险，一不小心就能失了性命，咱们女人家，能有点护身傍身的修为便足够了，难不成还真同男人们去争么？那多难看。”
　　夫人们纷纷附和道：“正是正是，我们平日也是这样教导女儿的，练剑磨糙了手，打架又会弄乱头发，哪还有一点名门淑女的样子？便是那些仙家公子，也不喜欢呀。”
　　一个年纪略轻的姑娘听得紧皱眉头，嘴唇微动，似是要出声反驳，却被身旁女子猛地攥住手，拦了下来。
　　毕竟她们都出身附庸金家的小族，主家说什么，她们只有附和的份，哪里还能再顶撞呢？
　　廉红玉对她们的顺从颇为受用，正欲再说上几句，便听一阵脚步声快速奔近，砰的一声，屋门被撞开来。
　　“夫人！出、出事了——”男仆脸色苍白，径直跪在了地上。
　　廉红玉眉间微蹙，手中剪子轻轻搁在桌案上，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了几分不悦，“慌慌张张的，成什么体统？没瞧见我与夫人们正在赏花吗？”
　　“夫人，就在刚才，少爷的魂灯，灭了！”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
　　廉红玉手上那枝尚未插入花瓶的花，嗒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你说什么？”她声音猛地尖锐起来，“那大爷呢？大爷他在哪里？”
　　“大爷同少爷一起，都进了梦蝶谷的禁地。”
　　话音未落，廉红玉已抢先出了屋门，她再顾不上任何仪态，厉声吩咐，“备云舟！去梦蝶谷！雨菱肯定还活着！”
　　男仆追着她的背影，“夫人，禁地设了禁制，没有金丹境是进不去的！”
　　屋内众人面面相觑。
　　满室寂静中，忽然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方才那位被身旁人拦住的年轻女子开口道：“姨妈刚还说呢，修炼一途，处处凶险，一不小心就会失了性命……要教导咱们女儿家，不要打打杀杀，有些护身的修为便够了。”
　　她抬眸，眼中闪过一丝凉意，“可惜，这样受用的道理，她竟没教给表哥呢。若表哥也肯安安分分，只在院里赏赏花、听听曲，哪还会遇上丧命的事呢？”
　　说完，女子一拂袖，大步踏出了房门。
　　屋里众人神色各异，静了片刻，方有人压低声音问：“这是哪家的丫头，说话怎么这般没遮没拦？”
　　“瞧着好像是……廉三家的小孙女，叫廉识坤的。”
　　“识坤？”一人轻嗤出声，“见识天地厚德，竟敢取这样大的名字，难怪心气不小。就怕她压不住这名，反倒惹祸上身呢。”
　　众人本想附和几句，但想到刚才那个消息，便都住口不言了。
　　方才赏花时闲适安静的假象骤然破碎，一股沉重而不安的氛围在屋内蔓延开。
　　…
　　另一边，白妩清踏入禁地的瞬间，右手骤然一空。
　　她眉梢微蹙，是沈玉妍挣脱了手么？转眸看向身侧，竟已空无一人。
　　是幻术？还是有人在禁制上动了手脚，故意分开她和玉妍，好对她徒儿动手？
　　白妩清冷霜般的眸中未起波澜，指尖却已拿出了灵犀双鱼佩，正要催动传送，眼角余光忽而被一点灼烈的红拽住。
　　那是……？
　　碧绿茎梗托着朱红叶片，色泽浓烈如火，当中结着一粒殷红的果实，莹莹生辉，正是炼制筑基丹的主药。
　　丹珠仙草。
　　只见那草正于幽谷入口处轻轻摇曳，两面峭崖犹如刀削，谷道曲折幽深。禁地古木遮天，不见天光，当真是阴气森森。
　　白妩清眸光扫过仙草，既然遇见了，将它采来便是。
　　她身形未动，袖中倏地飞出一段冰绡，如一线薄雾，极轻快地卷向丹珠仙草的茎梗。
　　可就在冰绡碰到茎梗的瞬间，地面陡然剧烈震动，一股浑沉如山的威压从四面八方袭来，空气顿时为之一滞。
　　幽谷前的这片空间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禁锢住，风声消失了，草木也不再摇曳。
　　果然有诈。
　　白妩清眸光冷凝，将丹珠仙草收入袖中的瞬间，已运起《无情录》功法，识海深处，一面明净如水的镜子浮空而起。
　　这是《无情录》的第一重神通，澄心镜。可以映照自身杂念与心魔，亦能洞穿幻境魔障，反弹精神攻击。
　　她眸中寒光乍现，瞳色变白，眼前的景象瞬间变幻。
　　方才尚且显得平静的山谷，顷刻间显出隐藏的杀机。只见方圆数里，密密麻麻的金色阵纹遍布，交织成一张笼罩天地的金色巨网，光芒万丈，杀意森然。
　　这是金家的不传之秘——天罗地网！
　　“看来你们金家，终于等不及要动手了么？”声音清冽，听不出半分情绪。
　　白妩清神色冷肃，指尖轻抬，一柄通体莹白的长剑于虚空中凝现，剑身光芒流转，不染纤尘，正是她的本命冰魄剑。
　　下一瞬，长剑分化作七十二口寸许小剑，眨眼间便已结成剑阵，剑势凌厉异常，带着刺骨的寒意，直向四面八方疾射而出。
　　当初面对胡多欢，她只放出了三口小剑，如今七十二口小剑齐出，足见情势危急。
　　澄心镜已堪破天罗地网的阵法要害，七十二口冰魄小剑随心而动，精准攻向阵法最薄弱的节点。
　　眼看金网即将崩裂，镜面上却骤然浮现一串诡谲的符文，那些符文扭曲如蛇，细如蚊蝇，如污水般迅速蔓延开，转瞬便将整个镜面淹没。
　　白妩清眸色未变，旋即闭上了眼睛。
　　然而那些符文并未消失，内视识海，依旧可以看到那些细小的符文如跗骨之蛆，将澄心镜死死缠锁住。
　　未等她反应，符文陡然爆出一阵血光，直直撞入她识海深处。
　　一阵剧烈的刺痛传来，白妩清却仅蹙了下眉，转瞬便恢复了平静。
　　她定了定神，那些符文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何她的澄心镜挡不住它的攻击？
　　紧接着她的疑惑，一阵大笑声响起，白妩清睁开眼睛，眸中白色尽数褪去，恢复如常。
　　只见金常英这位元婴初阶的大能在阵法边缘现出身形，身后十二道身影依次落下，各据阵眼。
　　这十二名男修，竟都是金丹境的高阶修士。
　　白妩清顿时了然，金家此次设下天罗地网，就是打定主意要除掉她，叫她有来无回。
　　金常英抚掌而笑，语气无比嚣张，“想必白宗主对那些符文一定满心疑惑吧？念在你今日必死无疑，我便好心告诉你，那是迷情瘴，是我专门为破宗主您的无情道所炼。它会勾起你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旧情杂念，让你百年苦修毁于一旦，功亏一篑！”
　　白妩清张口欲斥，心口却骤然一痛。
　　识海深处，尘封百年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师尊陨落时的漫天大雪、临终前的殷切叮嘱……曾被无情道死死压制的悲伤，竟在此刻如决堤之水，轰然涌上心头。
　　不妙。
　　她的道心竟被迷情瘴动摇了，看来不能再拖延了，必须得速战速决。
　　即便澄心镜被锁，她也还有最后的倚仗。
　　——无情录第三重神通，冰封无相。
　　只要展开极寒领域，方圆百里即刻冰封，更能使领域内的敌人灵力滞涩，寒毒侵体。
　　可不等她施法完成，灵力便陡然失控，非但没有展开领域，反而遭到了灵力的反噬，本就被迷情瘴污染的识海，此刻更是卷起了一阵风暴，神魂如被撕裂一般，刺痛不已。
　　白妩清心中一凛，此刻若强行展开领域，只怕非但伤不了金常英，反而会害得自己境界跌落。
　　似乎要蓄意嘲讽她，法阵中心传来轰隆隆的巨响，一块硕大的石碑破土而出，直冲云霄。碑身斑驳，上面字迹私被利器划过，模糊难辨，只隐约看出“家镇域碑”四个字。
　　白妩清眸光微震，这竟是金家的镇族之宝，专门克制各类领域神通。
　　本就因迷情瘴而动荡的道心，此刻见到这块专克自身神通的石碑，动摇得更加厉害了。
　　她只觉自己变得不再像自己，心中波澜起伏，竟生出了从未有过的悲伤、孤寂、惶恐……无从压抑。
　　金常英显然看出了她的失态，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毫不犹豫地又往她心口补了一刀，“白宗主，你那位天资聪颖的好徒儿，此刻怕是早已命丧黄泉了。你就不想快点下去，陪她一起赴死吗？”
　　白妩清心神俱震，玉妍……死了？
　　那个从不违逆、总用崇敬目光望着她的徒儿，那个总是带着恬静笑颜，每日天不亮便为她采露沏茶的徒儿，那个修炼勤勉、在青云榜上夺得第一的徒儿，竟然……死了吗？
　　百年来的冷心冷情，白妩清早已忘了要如何回应那份纯粹的好意了，可不知不觉间，那个采露沏茶的身影，竟已填满了她孤雪寒梅般的生活。
　　那些因为沈玉妍而起的细微波澜，究竟是什么呢？
　　她还没来得及辨认，便再也没有机会了么？
　　“噗——！”
　　心潮起伏间，大口鲜血从白妩清口中吐出，悬于周身的七十二口小剑光华骤暗，齐齐垂落。
　　金常英见状，一阵狂喜，“好！无情道尊白妩清，临死之前，要不要也尝一尝欲。火焚身的滋味呢？”
　　话音未落，他已翻掌拍出一道赤色光芒，直直攻向白妩清。
　　此刻白妩清已心神大乱，道心动摇的痛苦和徒儿死亡的悲恸加在一起，竟让她连最基本的躲闪都忘了。
　　千钧一发之际，恍惚中，一道清越而焦急的呼唤响起，“师尊！”
　　玉妍？！
　　是幻觉吗？
　　怀中蓦地一沉，带着温热的触感。
　　待她回过神来，只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已经挡在了她身前，单薄的肩头硬生生扛下了那道凌厉的赤光。
　　“玉妍！”白妩清失声喊道，声线含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抱着怀中人手臂不受控制地缩紧，仿佛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作者有话说：
　　抱歉更新晚了，因为作者没有存稿了，赶出来的这一章[爆哭]
　　感谢读者宝宝灌溉的营养液，但作者已经被榨干，写不出小剧场了，明天补[比心]
　　

第48章 不妙
　　金常英瞪大了眼睛，沈玉妍居然还活着？金雨菱究竟是怎么办的事？！
　　也怪他自己，明知道金雨菱是个草包，当初就不该一时心软，由着他自告奋勇，把这么要紧的事情交给他去办。
　　然而，他这时再后悔也于事无补了。
　　金常英狞笑一声，“也好，你这徒儿既主动送上门，我这就成全你们，黄泉路上再做师徒吧！”
　　正要发动致命一击，忽见一行人从远处疾速奔来，转瞬就到了法阵的边缘。
　　金常英一眼便认出了他们身上的金乌服制，心下猛地一沉，金乌仙卫的人如何会进禁地来的？
　　仙盟早有规矩，禁止各宗各族恃强凌弱，若被朱劳子撞见他在此处伏击白妩清，虽说可以拿钱摆平，但少不了又要被他狠敲一笔。
　　更何况，有把柄落到别人手里，终究是个隐患。
　　就在他迟疑的瞬间，白妩清已俯身抱起沈玉妍，周身七十二口小剑齐出，猛然将天罗地网刺破一个小口，随即遁光飞入了幽谷。
　　十二金丹男修飞身急追，却又在谷口齐齐停住了脚步，神色忌惮。
　　沈玉妍双臂环住白妩清的脖颈，脑袋软软倚在她肩头，在被幽暗谷道的阴影彻底吞没前，她缓缓抬眸，向谷外众人投来一道稚冷漠然的目光。
　　唇角勾起一抹邪恶的弧度，仿佛在说：就算师尊要被毁掉，也只能毁在我的手里。
　　至于你们这些臭虫呢，最好给我死远一点。
　　众人莫名心头一凛，只觉毛骨悚然，那女人明明只是个炼气境，为何会散发出如此令人胆寒的恐怖气息呢？
　　直觉告诉他们，不要招惹这个人，但理智却蛊惑道，不过是个炼气境，没什么好怕的。
　　直觉和理智疯狂打架，一人转过头，看向金常英，恭声道：“大爷，我们还要追过去吗？”
　　金常英沉声道：“不用追了。知道为何这座谷被叫做梦蝶谷吗？因为这谷里潜伏着成千上万只幽冥梦蝶。此蝶唯一的攻击手段，便是织造幻境，也因此，它们也是炼制幻阵的顶级灵材。”
　　他冷目扫过幽谷，续道：“只可惜，它们群居于此，生人难近。多少高手想要捉上一两只，最终都成了幻境中的亡魂。而眼前的这个幽谷，便是幽冥谷蝶的老巢，白宗主这一进去了，怕是出不来了。”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朱劳子的声音，“金兄，我方才怎么见你在和白宗主打斗呢？”
　　金常英回过身，佯作意外，惊诧道：“朱大人怎么也来了禁地？”
　　朱劳子道：“这云梦泽各处都已搜过，唯有这梦蝶谷尚未探查，我等担心魔修会藏匿于此，故特意带人来查探一番。”
　　金常英脸上立即堆起殷勤的笑，“朱大人如此尽心尽责，真是令金某惭愧啊，有您坐镇，云梦泽的百姓便可高枕无忧了。”
　　转而面露难色，叹了口气，说道：“朱大人，并非金某爱搬弄是非，只是无情宗行事实在太过。她们素来冷酷寡恩，对附近百姓更是苛待盘剥，捉拿魔修这事不出力也就罢了，岂知今日这白宗主竟因为一株丹珠仙草，就要对我狠下杀手！”
　　朱劳子一脸震惊，“什么，竟然有这种事？”
　　金常英抬手指了指谷口，低声道：“若非朱大人您过来，只怕金某已死在她手中了。这白宗主一见您来，自知理亏，便带着她那徒儿躲进这幽谷中去了。”
　　其实朱劳子方才远远瞧着，分明是金常英将白妩清压制得难以招架，只是他本就对无情宗心存不满，此刻见金常英要对付白妩清，自然乐得顺水推舟。
　　他冷声道：“这白宗主表面清高凛然，心肠竟如此狠辣么？若果真如此，那杀害令郎的凶手，恐怕也与无情宗脱不了干系。”
　　金常英脸色骤变：“你说什么？谁死了？！”
　　朱劳子朝身后扫了一眼，手下立即提上一只包袱，解开结扣，赫然露出金雨菱的头颅。他那双眼睛瞪得几乎凸出眼眶，瞳孔里凝固着惊恐与害怕，显然死前遭受了极大的折磨。
　　金常英只觉五雷轰顶，猛地抢过人头抱在怀里，大喊道：“雨菱！我的雨菱啊！你怎么能……怎么能就这么死了？你不是跟爹说，要好好干一番事业吗？你金丹还未突破，媳妇也未娶，怎么就能丢下爹走了啊！”
　　他浑身颤抖，泪水滚滚而下，仿佛心中极其痛苦。
　　忽而，他扭头看向谷口，“是沈玉妍！一定是那个沈玉妍害死了雨菱！我要报仇，我要她给雨菱偿命！”
　　金常英嘶吼着就要冲向谷口，却被手下人死死拽住，“大爷不能去啊！那是幽冥梦蝶的老巢，进去就是送死！”
　　“是啊！那沈玉妍不过一个炼气境，进了这谷自是有去无回，即便她们侥幸活着出来，我们守在谷口，还怕杀不了她们两个，给少爷报仇吗？”
　　朱劳子也在旁劝道：“金兄节哀啊，报仇一事急不得。若非我来这一遭，也不能知道无情宗行事竟如此残忍，你放心，我已将详情禀告给仙盟，过不多久仙盟便会另派专使前来处置。”
　　金常英闻言，脸上眼泪瞬间收了起来，目露感激，“到时，还望朱大人在仙盟专使面前多多周旋，还我金家一个公正啊！”
　　朱劳子笑着应下，“那是自然。”
　　金常英神色平静下来，心中权衡道：还是应付眼前的事要紧。我毕竟年轻，往后还能有孩子，虽说在金雨菱身上投入不少，但他终究是个不成器的草包，我又怎能为了一个草包，葬送了远大前途呢？
　　唯一可惜的是，夫人廉红玉修为平平，如今早已绝经，不能够生育了。以往她总拦着不许他纳妾，如今金雨菱死了，她总没理由拦着了吧？
　　思及此，金常英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他将怀中头颅交给手下，沉声道：“守好谷口，一旦她们出现，就地格杀！”
　　却不知道，这一幕已被藏身于附近草丛中的慕容文君，尽数看在眼里。
　　禁地之中本就妖兽横行，她此刻化作妖形，气息与周围的妖物浑然一体，即便是金常英、朱劳子等人也察觉不出来。
　　透过草叶间隙，金常英那张毫无悲伤、满是算计的嘴脸，被她看的清清楚楚。慕容文君心里并无任何波澜，因为这般的虚伪作态，她在慕容家见得太多太多了。
　　和金常英忌惮幽冥梦蝶，不敢踏入它们的老巢不同。慕容家早已将东川境内的妖兽全部扫荡一空，在那里，妖兽就是最低等最下贱的玩物，强大的沦为坐骑打手，孱弱的便卖弄姿色乞怜为宠，若再不济，便只能沦为炼器炼丹的耗材了。
　　正因为见过妖兽的悲惨处境，她才死都不愿让人知晓，自己本是半妖。
　　可而今，沈玉妍同宗主进了幽冥梦蝶的老巢，她们真的还能活着出来吗？
　　沈玉妍明明那么聪明，为何方才要不顾一切地冲出去，为宗主挡那一下？难道在她心里，宗主的命竟比自己的命还要重要么？
　　慕容文君烦躁地甩了下尾巴，心里莫名不快。
　　笨蛋！笨蛋！
　　才答应要与我联手，转眼却又为了别人不顾性命，你若真这么死了，那我岂不是白跪了？
　　想到方才沈玉妍叮嘱她照应的事，慕容文君心头更是烦闷，不过一会没见，她竟又不知从哪儿捡了个穷酸破落的丫头。
　　衣着穷酸、毫无修为就算了，偏偏还生了张好看得要命的脸！
　　凭什么要她去照顾这种拖后腿的？把这种人带到禁地里来，打量自己当真看不出她的心思么？
　　沈玉妍这个见异思迁的人渣，素真可真是不值啊。
　　但念及自己答应过沈玉妍，无论何时无论何事都得听她的，慕容文君终是咔嗒一声，咬断口中树枝，转身悄无声息地溜进了草丛深处。
　　…
　　白妩清抱着沈玉妍，刚踏入幽谷，便察觉出一丝异样，是光线太暗了吗？
　　她谨慎的停住脚步，这才发现金常英竟然没有带人追进来。
　　确实古怪。
　　她抬眼望去，只见谷中长着与外面无异的参天古木，只是树冠格外的厚重，叶片一层叠着一层，堆积得近乎臃肿。
　　下一瞬，那满树的“树叶”竟同时颤动起来，纷纷从树上剥离，腾空而起。
　　她眸光微颤，那不是树叶，而是蝴蝶，是幽冥梦蝶！
　　她转身欲退，却已经迟了。
　　成千上万只幽冥梦蝶展开翅翼，呼啦啦向她飞来，蝶翅扇动的声音充斥着整个幽谷，磷粉如晨雾一般洒落，在黑暗中划出幽蓝的光影。
　　如梦似幻，极美，也极危险。
　　白妩清眉头紧皱，单手揽紧沈玉妍，另一手并指掐诀，周身绽开一道莹白光罩。
　　然而，防御光罩根本挡不住精神攻击。
　　蓝色光影撞上光罩的瞬间，竟如爆炸一般，一场盛大的雾气轰的扬起，屏障消融，光屑纷飞。黑暗中看来，诡异而美丽。
　　仅一瞬。
　　蝶群覆没而上，密密麻麻如同活着的厚毯，将两人彻底淹没。
　　幽谷再次恢复了安静，唯有一座蝶坟，静立原地。
　　白妩清抬手摁住额角，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她这是已经落入幽冥梦蝶制造的幻境里了吗？
　　可惜澄心镜被锁，否则只要用镜子一照，便能照出幻象的破绽，安然无恙地出去，如今却只能另想法子了。
　　正凝神思索，怀中人忽然轻轻一动，一双温热手环上她的脖颈，声音异常绵软，“师尊……徒儿好热……你身上……好凉，好舒服……”
　　那双手极不安分地在她身上游移，指腹似有若无地擦过颈侧肌肤。
　　白妩清眸光一凛，立时扣住那双作乱的手腕，低头看去，只见沈玉妍脸色潮红，眼眸微阖，鸦羽般浓密的长睫不住颤动。
　　她伸手摸了摸对方额头，温度滚烫。
　　白妩清将人从自己怀里扒出来，欲要细查她的伤口，沈玉妍却忽地收紧手臂，灼热的呼吸扑在她肩头，含糊呓语，“师尊，不要丢下玉妍。”
　　白妩清身形微顿，但想到沈玉妍是为自己而受的伤，终是放柔了声音，“为师不会丢下你，让我看看你的伤势，好么？”
　　沈玉妍也不知听清了没有，只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却仍将发烫脸颊埋在她肩窝，双手也牢牢环着她脖颈不放。
　　白妩清无奈，只得半跪下来，一手托住沈玉妍的后腰，就着这个贴得极近的姿势，轻手解开了她肩上的衣衫。
　　却见她肩头原本该有伤口的地方，竟没有一丝血迹，只有一道淡粉色花纹如活物般在她白皙肌肤上蜿蜒蔓开，妖艳至极。
　　白妩清脸色骤然一沉，眸光冷冽如霜，“这竟然是合欢宗的堕欲焚心术。”
　　情毒入骨，浴火焚心。
　　看来金常英果真是有备而来，打定主意要毁她道心，竟连合欢宗的邪术都使出来了。
　　沈玉妍声音发颤，“师尊……我、我是要死了吗？”
　　白妩清摇了摇头，语气冷肃，“不会死，只是此毒阴邪至极，唯有与人交合，方能化解毒气。”
　　“什么？”沈玉妍似是被惊住了，身体轻轻一抖，颤声道，“不、不要，若是如此，我宁愿一死。”
　　作者有话说：
　　【今日小剧场】
　　云澈：仙师大人，为何慕容小姐让我离您远一点？
　　沈玉妍：她觉得我心术不正，怕我把你带坏了。
　　云澈：那为何白宗主也让我离你远一点？
　　沈玉妍：师尊觉得我道心不纯，怕我对你做什么不该做的。
　　云澈：若我说，仙师大人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呢？
　　沈玉妍：看吧，你果然应该离我远一点。
　　云澈[生气跑掉]：姥姥！你教我的法子根本不管用！
　　…
　　我有预感，下章会被锁[托腮][托腮]
　　

第49章 动情
　　似乎折腾了许久，月色已近中天。冷月照水的清辉透过素白帷帐，将里面的一切都照得亮白清晰。
　　虽是在幻境里，但周遭的虫鸣、远处的淙淙流水声却真实的扰人心绪。
　　白妩清素喜洁净，随身携带的储物袋中总装着一套起居法器。此刻，她就躺在自己惯用的、铺着月白丝锦的床榻上。
　　可本该沾枕便睡的她，却迟迟难以入眠。
　　因为这张床榻上还多了一个人。
　　白妩清闭上眼睛，又睁开，随即意识到贴身的衣衫已被薄汗浸湿了，紧紧贴着肌肤，烘出一股难言的燥热。
　　她想要借水清洗身体，又或是用水冷一冷心底的热。
　　只是刚欲起身，袖口却猛地一紧，垂眸，才发现衣袖竟被沈玉妍压住了。
　　这才回想起，她为何会同沈玉妍睡在同一张床榻上，因为这徒儿可怜巴巴地拽着她衣袖，不让她走。
　　少年女子卧在她身旁，睡意正浓。
　　白妩清凝望着她，只见那张圆脸庞压在枕上，微微鼓起，莹白月光下，脸上细软的寒毛清晰可见。
　　只看她的睡颜，的确稚气可爱，和方才情毒发作的魅惑模样判若两人。
　　白妩清望着，指尖无意识蜷缩了下，仿佛那炙热而柔软的触感又回到了指尖。
　　她倾过身，手指轻轻勾开她肩头的衣衫，光洁的肌肤上，已经看不到那道妖异的粉色合欢花纹了。
　　一直提着的心，渐渐落了下来。
　　她将衣衫重新合拢，缓缓吐出口气，怕惊醒对方，又重新躺了回去，但身体却比之前更僵硬、更热了。
　　白妩清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跳动着，犹如擂鼓。
　　她从未有过这么快的心跳，是迷情瘴的缘故吧？等破了迷情瘴，定然能恢复如初，心如止水。
　　只是，她和玉妍的关系，真的还能恢复如初吗？
　　白妩清已不知要如何面对清醒着的沈玉妍，那双清澈眸子太坦诚、也太纯粹，她无法装作看不见。
　　她眉心紧锁，唇角紧抿，要如何才能装出无事发生的样子呢？
　　白妩清抬手，指尖触碰到眉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痕迹，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从心底深处升起来。
　　难道……这就是动情？
　　她竟对玉妍生出了逾越师徒伦理的……好感？
　　白妩清顿觉脸颊发烫，紧接着是脖颈，乃至耳根，直至蔓延全身。
　　心慌到眩晕，如此强烈且陌生的感觉甚至让她怀疑自己生了心魔。
　　好在并没有。
　　可她回忆着方才所发生的一切，仍觉得罪恶不安，只是渐渐的，便成了难以抑制的心悸。
　　回味着，一遍又一遍。
　　……
　　“不、不要，若要如此，我宁愿一死。”
　　“其实，还有一种解毒的法子，你……敞开识海，为师可以引神念入内，为你化去情毒。”
　　那双清澈的眸子已经蒙上了一层迷蒙的水雾，眼尾染上昳丽的绯红。
　　“敞开识海，不是很危险吗？”沈玉妍的声音气若游丝，吐息微颤。
　　“别担心，为师仅仅为你化毒，不会做任何多余的事。”白妩清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如水。
　　仿若德高望重的师长安抚初入门庭的门徒，十分让人信服。
　　在她中迷情瘴之前，的确该是这样的。但此刻，她捏着那枚灵犀双鱼佩的指尖，已快用力到指节泛白，几乎要将玉佩碾碎了。
　　“不行……”
　　玉妍伏在她的肩头，吐息滚烫。
　　“徒儿……不能让师尊为我做这样的事情。”
　　话音轻飘飘的，柔软而潮湿，似乎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清明。
　　白妩清苦恼地皱紧眉头，这已是她能想到的最稳妥的法子。但这法子也最为苛刻，需要沈玉妍向她全然敞开识海，并交付全部的信任。
　　否则，她若强行闯入，定会害得对方神魂受损。
　　此法不行，那就只剩下她不愿动用、也是最简单粗暴的那种法子了。
　　只是她修炼无情道百年，一向视情浴为水火。
　　“爱与情，情与性……皆是世间万恶之源，一切丑陋的欲望都奉它之名。”
　　师尊当年的训诫，如烙印一般刻入脑海，这几乎已成了她人生的信条。此刻的动摇，便是对师尊教诲的背离，对宗门戒律的亵渎。
　　可是，看着徒儿在她怀中痛苦辗转，灼热的呼吸一次次拂过颈侧肌肤，那份根深蒂固的抗拒，渐渐转化为了无可奈何。
　　她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或许她们会被困死在这幻境中，而玉妍，是为护她而中的毒，倘若她再固守那虚无缥缈的道心，眼睁睁看着徒儿被情毒折磨乃至吞噬掉神智，岂不是更可恶？
　　那她与金常英之流，又有何区别？
　　况且，这终究只是为了救人，事急从权，算不得破戒。
　　白妩清说服自己的这会儿功夫，沈玉妍已褪去一件衣衫，她神色迷离，仅凭着本能向浑身散发着缕缕寒气的师尊贴近，灼热的体温隔着轻薄的衣料，慰烫过来。
　　柔软的唇瓣无意识擦过她冰凉的脖颈，游移着，留下一串滚烫而潮湿的痕迹。
　　白妩清深吸了口气，并未伸手制止，也未主动迎合，只是微微仰起头，向后靠去，双手撑在柔软的草地上。
　　而怀中的人却像只闻见薄荷的猫，在她颈间胡乱磨蹭片刻，最后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巴巴，“师尊……我还是……好难受……”
　　如往常一样，徒儿指尖无意识揪住师尊的袖口，低声请求，“您教教我……好不好？”
　　说话间，那妖异的合欢花纹路，已经蔓延至她白皙的脖颈，旖旎动人。
　　白妩清的心，忽然就乱了一瞬。
　　识海中澄心镜上的符文，在此刻骤然沸腾起来，疯狂蔓延，神魂被污染得更深了。
　　她闭上眼睛，抬手将微凉的指尖按住那片灼热的粉红，冰凉的灵气倾泻而出，浸入肌肤。
　　然而，没有了视觉，触觉反而被放大到了惊人的地步，柔软潮湿炙热……不容忽视。空气中，似乎也弥漫开一股香气，沁人心脾。
　　还有声音，那压抑在喉间的低吟，竟让她辨认不出究竟是痛苦还是欢愉，钻进耳中，动人心魄。
　　识海中，澄心镜上的符文似乎变得更兴奋了，无限增殖，将原本还剩下一丝清明的镜面彻底淹没、封死。
　　当呼吸由急促变得平缓，周围寂静无声，白妩清睁开眼眸。
　　沈玉妍脖颈上那片妖异的粉色合欢花已然淡去，可她眸中的迷离水色并未消失，反而添了一分炙热纯粹的情意。
　　“师尊……”沈玉妍软声开口，带着情毒初解后的慵懒与依恋，伸手便环上了她的脖颈。
　　未等白妩清反应，那柔软温热的唇便已贴上她的，连同她喉间的话一并封住。
　　白妩清竟未能第一时间推开。一阵眩晕俘获了她，但不过瞬息，奇异而陌生的酥软感便从紧贴着的唇瓣蔓延开，直至四肢百骸。
　　她指尖微微蜷缩了下，终究是放弃了抵抗，任由自己沉入这陌生的欢愉中，甚至顺从本心，抬手揽住了对方的腰肢，然后无师自通般，青涩回吻过去。
　　唇分时，一缕若有若无的银丝在唇角牵起，随即轻轻断开。
　　她望着沈玉妍，却见对方眸中迷离尽褪，仅余一片清明与难以置信，“师尊，你方才为何不推开我，甚至还……吻我？”
　　语气微顿，颤声续道：“难道师尊你对徒儿……”
　　白妩清骤然清醒，指尖尚且残留着温软的触感，但此刻，却成了她越界的证据，心中顿生懊悔与厌弃。
　　她压下心中波澜，冷声道：“不必多想，方才不过是在为你解毒。”
　　沈玉妍却贴近了，声音急切：“可是师尊——”
　　“没有可是，”白妩清打断她的话，又恢复了往日的冷若冰霜，“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但师尊您分明——”沈玉妍仍不肯放弃。
　　“你体内毒素刚解，神思不清，需要休息，先睡吧。”白妩清从储物袋中取出寝具，不容分说地按住她肩膀，将人带向床边。
　　沈玉妍被她推着坐下，忽然抬起眼眸，定定望着她，轻声道：“师尊，我只是想说，你眉心的无情印，亮了。”
　　白妩清动作骤然僵住。
　　…
　　沈玉妍醒来时，看到白妩清已然睡去，眉心却微微蹙着，似乎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难道师尊在梦里，也还在纠结到底有没有因她动情吗？
　　在感情方面，果然还是太单纯了。那句话，无情印亮了什么的，当然是我骗你的呀。
　　她收回视线，揽衣起身，走到不远处的河边，解下衣裳，步入河中，任清凉的河水漫过肌肤。
　　虽说可以使用清洁术，但她还是喜欢被水流包裹的触感，这可以让她更好的保持冷静，理智思考。
　　从杀掉金雨菱到为白妩清挡下那一击，中间的时间太仓促了，她有些不确定，留下云澈性命的做法，是对是错。
　　前世，她并没有遇见过云澈这个人，自是对她一无所知。
　　她可以坦然接受赵月流和宋怜青，也能与慕容文君合作，因为她看得透她们，也清楚知道她们的软肋所在。
　　可云澈……这个与掌书仙子有着同一张脸的女人，即便她表现得楚楚可怜、恳切坦诚，她也不敢信她。
　　若是她忠于金家，那对子母蛊必然有问题，一旦她接受，就很有可能沦为对方的仆役。
　　这一世，她不能行差踏错半步。
　　但她也无法狠下心来杀了对方，唯一的办法。
　　便是在她身上种下主仆契。
　　沈玉妍仰躺在河边，任由水流从肌肤上缓缓流过。她轻轻呼出口气，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屠龙者终成恶龙。
　　沈玉妍啊沈玉妍，你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这般不择手段……若让掌书仙子知道，定然也会与你决裂吧？
　　世人唾骂，千夫所指。
　　但没关系，尽管恨她吧，无论如何，她都会是最后的赢家！
　　

第50章 破戒
　　所以，白妩清既已身中迷情瘴，她又如何能错过这次趁虚而入的良机呢？
　　而那所谓的堕欲焚心术，对白妩清或许堪称致命，但于她而言，就是最低级的攻击，凭她自己就可以解决。
　　思及此，沈玉妍回想了下解毒的过程。
　　白妩清的手法可真是笨拙生涩，并非单纯的痛，也非单纯的爽，刺激却不畅快。
　　身上的热意已经被流水带走了，可沈玉妍仍觉得不满足，这并非情毒作祟，而是身体在渴望更多。
　　肌肤相亲。
　　又或是温柔的抚慰。
　　前世，她一心爱慕着殷素真，却不敢亵渎半分，连自娱时也不敢肖想她的脸。后来被钟离影掳入魔教……那个变态家伙实在没什么好说的，那人只顾自己爽。
　　此刻，沈玉妍手指挽起微凉的水流，抚过肌肤。然而她人的触碰揉搓与自己的抚慰，却是截然不同。
　　这让她顿觉兴致缺缺，索性将指尖向下，没入水中，拨开腿间摇曳的水草。
　　沈玉妍将头微微后仰，上齿轻咬住下唇，还是，速战速决吧。
　　溪水潺潺流过，水中月影被手指拨弄得稀碎。
　　那偶尔从齿间溢出的低吟，同时也搅乱了此刻隐身树后的白妩清的心。
　　她本睡不安稳，于梦中惊醒后，发现沈玉妍不在床上，担心她在幻境中出事，便一路寻找。
　　竟未料会撞见这样的一幕。
　　溪中人浸在月光下，周身好似蒙上了一层薄雾，白到泛光。
　　视线像被烫到一般，猛地错开。
　　可是，目光可以移开，心神却移不开。那紧贴脊沟的湿漉漉发尾，泛着水光的蝴蝶骨，没入溪中引人遐想的手指，还有随水波晃荡，破碎而唯美的月影。
　　心跳声骤然放大，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翻涌上来，不得平静。
　　白妩清自认修炼《无情录》多年，早已至断情绝欲之境，更是从未有过如此杂乱的心境。
　　抬指摁住心口，再次体会到了那种令她烦闷的感觉。
　　她的心，就像是一座干涸多年的枯山，寸草不生，而那溪中人便是唯一能解这份渴的泉。
　　白妩清近乎自厌地想，若能向其讨到一滴玉露，大抵枯山也能生出嫩绿的青草吧。
　　可……她怎会动情？又岂能动情？
　　是了，定然是迷情瘴的缘故，放大了本不该有的杂念。
　　但那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热意又是什么？夜风送来另一个人的低声细喘，白妩清顿觉丹田浮动，气息不稳……竟是玉关不固，瑶池自涌。
　　心下陡然升起一股怒意，她身为无情宗宗主，理当以身作则，岂能如此轻易破戒呢？
　　既已动情生念，便该受到惩罚。
　　白妩清指尖寒光一闪，一把冰刃凭空凝成，她捋起衣袖，冰刃毫不犹豫地切入小臂，皮肉翻卷，鲜红的血液流出来，隐约可见森森白骨。
　　她冰灰色眼眸不见丝毫波澜，脸色未变，紧抿的唇角甚至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很好，情浴被痛意硬生生压下去了，她终究还是坚守住了道心。
　　听到身后人出水的动静，白妩清立时收起冰刃，将伤口草草包扎，便折返帐中，假意睡下。
　　过不多时，沈玉妍带着一身微凉的水汽回来，在她身侧躺下。正当白妩清暗松了一口气时，一双手忽然环上她的腰，随后，带着潮湿气息的脑袋埋进了她怀里。
　　白妩清浑身一僵。
　　小臂上的疼痛，似乎也不管用了。
　　…
　　最终，白妩清还是睡去了。等她再次醒来，天色已蒙蒙亮，一缕食物的香气从河边飘了过来。
　　她披衣起身，缓步走去，只见沈玉妍不知何时已在河边搭起个架子，生起火，正在烤鱼。
　　晨光映在她侧脸上，明媚而柔和。微风轻拂，扬起的几缕发丝泛着淡淡的金色。
　　几只蝴蝶在河畔上下飞舞，不时掠过她身侧，抖落下细碎的磷粉，在曦光下闪闪发亮。
　　似是听到动静，沈玉妍转过脸来，浅浅一笑，“师尊，你醒啦？”
　　她神态自然，仿佛昨晚的事没有发生过，一边往鱼上洒调料，一边问道：“我烤了鱼，师尊饿不饿？要尝尝吗？”
　　白妩清走过去，在一旁青石上坐下。看着沈玉妍忙活的样子，忽然想起半年前的那碗抄手，当初这孩子看起来似是很失落。
　　那时不觉得如何，此刻想起来，心下竟有些愧疚。
　　但她仍是摇了摇头，“为师早已辟谷，你自己吃吧。”
　　沈玉妍似乎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她垂眸，将鱼轻轻翻了个面，不久香味便散发的更加浓烈了，鱼皮肉眼可见地变得皱缩焦脆起来。
　　待鱼烤熟，她灭了火，从木架子上取下来，走到白妩清身旁坐下。
　　白妩清对她的靠近有些敏感，险些失态起身，好在勉强克制住了。
　　却听沈玉妍低声道：“小时候，难得吃上一回肉呢，烤鱼更是从未尝过。那时候最爱吃的是云片糕，甜甜的，软软的，含进嘴里就化了。可是一年到头……也吃不上一回。”
　　“十岁生日那天，娘让我站在原地别动，说去给我买云片糕，我高兴得又蹦又跳，可一直等到天黑，娘也没有回来，那之后，我便给人牙子卖进金府，再也没有吃过云片糕。”
　　白妩清看她唇角紧抿，如此伤心的往事却被轻描淡写地说将出来，让她恍惚又回到金府初见那天。那时沈玉妍便是如此，唇角轻轻抿着，神色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倔强，不肯显露半分脆弱。
　　当时李志仙问她为何要收这孩子为徒，她答不上来。
　　直到此刻，被压抑的七情六欲因迷情瘴而浮出水面，才恍然惊觉。
　　原来，是初见时便动了心。
　　沈玉妍缓缓转过脸来，眸光中漾着淡淡的失落，“师尊，您明白被至亲丢下后孤零零一人的感觉吗？一个人吃饭，纵使是珍馐海味，也尝不出滋味，可若是有人陪着，就算是粗茶淡饭，也吃得格外香甜。只可惜，除了我娘，再也不会有第二人陪我一起用饭了。”
　　白妩清心头猛地一颤，终于为何这孩子一直执着于此的缘由，心下陡然生出一股冲动。
　　可不等她开口，沈玉妍已侧过身去，轻声道：“师尊定然觉得……我这些想法很幼稚吧？”
　　“怎么会呢？”白妩清脱口而出，“把烤鱼给我吧。”
　　她顿了顿，续道：“往后，为师陪你一起用饭。”
　　“真的？”沈玉妍的眸子霎时明亮起来，“那徒儿可记住了。”
　　她将烤鱼分成两半，递过来稍大的一块，“徒儿一半，师尊一半！”
　　这是白妩清辟谷以来第一次破戒进食。
　　情爱口腹、憎恨贪恋……这些她曾在师尊面前立誓绝不妄动的欲念，似乎都因为眼前这个人，一一破了。
　　转念又想，她们这是在幻境中，并非真实，自然算不得破戒。等出了幻境，解了迷情瘴，她自然不会再心旌摇曳，一切也就能恢复如常了。
　　白妩清心神稍定。
　　在沈玉妍期待而灼热的目光下，她低头咬了一口鱼肉，未刮净鱼鳞的焦香鱼皮混着鱼腥味瞬时在舌尖炸开，滋味一言难尽。
　　白妩清动作一顿，但仍面不改色地将这半片烤鱼细细吃完，末了，向对方夸赞道：“……很好吃。”
　　这是真心话。
　　那孩子脸上绽放的纯粹笑容，胜过世间万千珍馐。
　　若非金家还在外面对无情宗虎视眈眈，她真想抛下一切，同沈玉妍一直生活在这片幻境中。
　　“我去周边看看，看看有无离开幻境的线索。”白妩清起身，从袖子取出那株丹珠仙草，“这是炼制筑基丹的主药，你且收着。”
　　沈玉妍正低着头窃笑呢。
　　她向来记仇，自然没忘记当初费尽心思给白妩清做的那碗抄手，是如何被搁在一旁直至冷透的。
　　这份烤鱼，她刻意将一半做的腥臭难吃，一半做的焦香鲜嫩，而难吃的那半，自然是给了师尊。
　　看着白妩清面不改色地把递到手中的烤鱼吃的干干净净，还夸赞说“很好吃”的认真模样，可太有意思了。
　　直到丹珠仙草递到眼前，她才堪堪收起笑容，伸手接过时，眼中浮起恰到好处的感激，“师尊待徒儿真好……若能平安离开，徒儿定要永生侍奉在师尊左右，寸步不离。”
　　白妩清神情微滞，但仅一瞬，便恢复平静，撇开脸轻声道：“不要说这样孩子气的话，为师不需要玉妍的侍奉，为师更希望你能潜心修行，得证无情大道。”
　　话音未落，便转过身急匆匆走开，向幻境边缘飞去。
　　沈玉妍目光落回手上的丹珠仙草，指尖轻触顶上朱红的果实。可惜还缺了几味药，不然趁此刻时光难得，将此草开炉炼丹，或许真能一举突破筑基。
　　只是不知，慕容文君是否真能不负所托，将她交代的事一一办妥。
　　思索间，一只蝴蝶悄然落在了丹珠仙草的果实上，双翅微拢，轻轻颤动。沈玉妍盯着那毛茸茸脑袋，以及两侧黝黑圆润的复眼，恍惚在与它对视。
　　幽冥梦蝶？
　　一个古怪的念头悄然浮起，这幻境，究竟是她们落入了幽冥梦蝶织造的梦中，还是幽冥梦蝶进入了她们的梦？
　　沈玉妍望向在河边翩翩起舞的蝴蝶，唇角无声一勾，试试就知道了！
　　她突然伸手，将眼前的蝴蝶抓在手中，同时另一手凌空一挥，河面瞬时跃起无数水珠，在半空中化作一个个空心泡泡，将附近的蝴蝶尽数笼罩住。
　　蝴蝶在水泡中惊慌拍翅，却怎么也撞不破水泡。
　　“出不去么？”沈玉妍低声冷笑，眸底一片冰冷，“那么，你们这些幽冥梦蝶，就统统给我去死吧。”
　　话音未落，一道空灵却含着惊怒的声音响起，“住手！你这卑鄙的人类！”
　　沈玉妍唇角笑意愈深。
　　她已经知道，要如何走出这片虚无的幻境了。
　　若她预料得没错，金常英他们的死期，马上就要到了。
　　

第51章 感动
　　时近凌晨，云澈随慕容文君来到四海镇赫赫有名的胡府。
　　云澈早知道胡家是金家旁支，当初在金家备受欺负，搬离本家后反倒发迹起来。半年前金小剑去世时，她随金雨菱前来奔丧，就亲眼目睹了金雨菱欺凌胡夫人的丑陋嘴脸。
　　金家，乃至其余修仙大族都是如此，亲疏有别、恃强凌弱才是常态，个人意志与天资才华一点都不重要，血脉高于一切。
　　正如金雨菱，就算他是个草包，在无数资源的倾斜下也能成功筑基。
　　而在这套森严的男权规则下，女性是被排除在外的那一个，她们没有参与竞争的资格，只是被支配的资源。
　　正如胡多欢，丈夫去世后就惨遭欺凌被迫远走。
　　但她还心存幻想，指望凭借那唯一的男儿重新回到金家，可如今，她这份幻想也早已破碎得差不多了。
　　传话的人进去，胡夫人迎出来。她并没有认出云澈是金雨菱的侍女，虽态度热情，脸色却苍白如纸，眼下泛着淡淡青黑，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有心无力的憔悴。
　　“听说梦蝶谷开放，我便让家中管事也带人前去，虽只能在外围采些灵药，却也是难得的机缘了，这可全是托了无情宗的福啊！若只让金家监管，只怕他们早把梦蝶谷视作私产，任谁都不许踏入了。”
　　她恭维了无情宗几句，见慕容文君神色淡淡，适时停住话头，转而问道：“慕容仙子此时前来，难道有什么要事？”
　　“没什么要事，只是来寻赵宋两位师妹叙叙旧，听闻她们暂居在府上，这些日子多有叨扰了。”
　　“哪里是叨扰，倒是多亏两位仙子仗义相助，免了金家许多骚扰，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胡多欢一边说着，一边引慕容文君和云澈往赵宋两人暂住的院落走去。
　　才走到半路，忽有下人匆匆奔过来，凑到胡多欢耳边低语了几句，胡多欢脸色骤然一变，“你可看清楚了？当真是……”
　　“夫人，千真万确啊！”
　　胡多欢面有难色地转向慕容文君，“慕容仙子，我这儿有点急事处理……”
　　慕容文君微微颔首，“夫人且去忙，我们自去寻师妹便是。”
　　胡多欢脚步匆匆地走了，慕容文君看着她消瘦的背影，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唯有云澈耳力寻常，一头雾水。但她也不敢开口向慕容文君询问，毕竟这位姐姐不比仙师大人，仙师大人瞧着冷硬，内里却软和。
　　而眼前这位，一看脾气就不好，初见面就直言“穿的这样寒酸也敢出门来见人，真不知怎么攀上小师姐的”，此刻又怎会耐烦与她解释呢？
　　慕容文君斜了她一眼，“还不快走，磨蹭什么？”转身便走，步履极快。
　　云澈收敛心神，快步跟上。
　　不一会，两人到了赵宋的院落，门外就听见里面传来欢快的笑声。
　　“再推高些！才吃过早饭就没力气了么？”
　　“我是怕你摔着。”
　　“我若摔下来，难道你不会接住我？”
　　透过虚掩的门扇望去，只见院中立着一个高高的秋千架，一位蓝衣女子踩在秋千板上，双手抓着绳索，身形随秋千高高荡向空中。
　　待荡至最高处，她忽地松开双手，笑着往后一倒，“我要摔下来啦！”
　　站在她身后的黄衣女子一直仰头望着，此时连忙张开双臂，那蓝衣女子便如乳燕投林般，轻盈地落入她怀中。
　　两人相视一笑，黄衣女子扣紧对方的腰，往身前一带，低头便吻了上去。
　　云澈瞬时瞪圆了眼睛，脚下险些绊倒在门槛上。
　　“哼！两位师妹离了宗，竟是越发快活了，还有心情在此卿卿我我，却忘了小师姐她们，还在梦蝶谷为了宗门奔波劳碌呢。”慕容文君大步走进去，语气讥诮。
　　宋怜青脸色飞红，忙从赵月流怀中脱出，神色尴尬，“慕容师姐，你怎么来了？上次打晕你的事，是我们得罪了，我很抱歉。”
　　慕容文君脑中立时闪过那段羞耻的记忆，冷声道：“哪有什么上次的事，我可不记得。”
　　赵月流心大，开口提醒：“害，这你都忘了，不就是上次——哎呦，你掐我干嘛？”
　　宋怜青收回手，浅笑道：“慕容师姐说的对，原是我记错了。”
　　目光随即注意到她身后的云澈，目露疑惑，“这位妹妹是……”
　　慕容文君脸色稍缓，语气却仍带着几分哂然，“别问我，我可不知道她是谁，左右是你们小师姐新认的妹妹。我只负责把人带过来，照看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宋怜青微觉惊讶，但见云澈十分貌美，却凌乱地散着头发，衣衫单薄，整个人苍白清瘦得厉害，便知道她定是受了什么委屈，心下顿生怜惜。
　　她走上前，柔声问道：“好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可用过饭了？我看你衣衫沾了灰尘，不若先洗漱沐浴一番，再用饭吧？”
　　云澈还在回想方才那一幕。
　　两个女子，竟是可以亲吻的么？是因为什么，因为爱么？
　　她只见过金家侍女仆男搂抱厮混，那等粗暴直白的场面，令她无比恶心，厌弃至极，可方才所见，却美好得让她恍惚。
　　云澈虽修炼血蛊之术，也亲手炼成了情蛊，却于情之一字懵懂未通。她只知情蛊可以控制她人心神，这才会在生死关头对沈玉妍献蛊投诚。
　　至于两个女子间能发生什么，她从未想过，也并不明白。
　　直至此刻，她才恍然惊觉，原来女子也能彼此相爱，而她们之间的情意，竟比她平生所见更为纯粹、真诚，以及平等。
　　正如那蓝衣女子，那般毫不犹豫地向后倒下去，已是可以彼此托付性命的关系了吧？
　　“……妹妹？”宋怜青见她低头不语，又唤了一声。
　　云澈骤然回神，见对方正一脸关切地望着自己。从未被人如此温柔注视过的她，不禁脸颊一红，轻声道：“叫我云澈就是，一切但凭姐姐安排。”
　　宋怜青便吩咐赵月流去备热水，随即领着云澈来到侧室，替她备好一套干净衣衫。不多时，热水备好了，宋怜青才合门退出去。
　　云澈摸着柔软的衣衫，心中感激，这两位姐姐待人真好。
　　她褪下衣衫，步入浴桶中，热水漫过肌肤，暖意触及满身伤痕，竟激起密密麻麻的刺痛。
　　她从未洗过如此舒适的热水澡，心下很是幸福满足，想起那位让人将她带来此处的仙师大人，唇角不由轻轻扬起。
　　仙师大人或许有些坏坏的，可在她看来，已是待自己极好极好了。毕竟从前的人生里，除了廉姥姥，她所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比仙师大人要坏上十倍、百倍。
　　仙师大人帮她杀了金雨菱，还救了她的性命。
　　仙师大人真是个好人呐。
　　云澈想到此处，心下一暖，险些又要掉下眼泪来。
　　那时，仙师大人朝她扔来一团火焰，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却只觉眉心一凉。
　　再睁眼时，周身并无异样。
　　仙师大人却已蹲在她面前，眸光冰冷，“这是主仆契，如今契约已成，身为仆人的你，永远也不得反抗主人的命令。你若敢将今日之事透露半句，我保你死状比金雨菱还要凄惨。”
　　仙师大人是主人吗？
　　云澈怔怔的，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却听对方又道：“想知道如何解开这主仆契吗？很简单，只要你变得比我更强，可惜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你只须记住，从今往后，你的命就是我的了，没我的允许，不许受伤、不许自残、更不许寻死。”
　　她语气微顿，淡声道：“至于你想告诉廉姥姥的话，自己去说吧，我可没这闲工夫。”
　　云澈呆呆望着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仙师大人这是在关心她，让她好好照顾自己么？
　　云澈还从被人如此关心过，心下大为感动，眼泪不知不觉间竟已流了满面。
　　仙师大人只当她是害怕，冷声道：“现在哭也无用，不想被等会赶来的人杀掉，就给我站起来。”
　　云澈闻言，哭的更厉害了，从未有人如此在意过她的生死。
　　泪眼模糊中，她努力地扬起一抹欢喜的笑容，哽咽道：“谢谢……仙师大人。”
　　沈玉妍似是被她反应惊了一瞬，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还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明明是被我强迫，却露出如此良善而愚蠢的眼神……真是让人讨厌。”
　　她拍了拍衣衫，起身便走。
　　云澈慌忙收起蛊虫，跟着沈玉妍离开了现场。
　　她并不知道，在她们走后不久，朱劳子就带人过来了。
　　云澈整个浸入热水里，将仙师大人的话语，和她唇角那抹可爱的坏笑在心底细细回味着。
　　也不知为何，只是兀自欢喜。
　　若是能练成血蛊术，她便将廉姥姥接出来，她想……和仙师大人住在一起。
　　服侍主人，不就是身为仆人的义务吗？她很擅长干活，还有洗衣做饭，三个人平平淡淡过日子，该多好呀。
　　一会儿，云澈便洗好了澡，换上崭新的衣衫，再将长发挽好，正要推门出去，忽听门外传来一声惊呼。
　　“慕容仙子，求你千万要救救我和小剑！”
　　云澈听出是胡夫人的声音，不好再出去，只悄悄将窗户打开一指缝隙，向外看去。
　　却见胡夫人跪倒在地，神色恐怖至极，竟像是撞见了鬼一般。
　　“胡夫人，你怎么了？为何如此害怕？”宋怜青将她搀扶起来，柔声询问。
　　胡多欢浑身直发抖，回头望了一眼，才颤声开口，“还好我曾请金丹境的高手在金府设了禁制，他们才没有闯进来。”
　　宋怜青神色疑惑，“他们？难道是金家又派人来欺负你了？”
　　“不是金家，是史家，史家的人诈尸了！”
　　作者有话说：
　　本以为这一章可以写完史家诈尸以及主角的剧情
　　但是，真的写不完了[托腮]
　　上一章被锁的剧情是主角自我安慰结果被师尊撞见……不知道有什么好锁的……
　　

第52章 盟约
　　幻境中，沈玉妍一句话就逼得藏身幕后的幽冥梦蝶现出了身形。
　　只见一道幽影浮现，于虚空中化作人形，但她外观却异于常人，一头幽蓝如瀑的长发，面庞被两只巨大而诡异的复眼占据，眸底似映照着万千梦境，细看之下仿佛能将人神魂吸进去。额前探出两根纤细的长须，微微颤动，下半部分则是一张细口，抿作冷淡孤傲的弧度。
　　她身形高挑，穿着一身蓝黑色的衣衫，背后是一双半透明的蝶翼，周身漂浮着细碎的光点，整个妖看起来如梦境般空灵虚幻，散发着非人的冰冷气息。
　　蝶妖虚立空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沈玉妍，冷声道：“这些蝴蝶不过是幻影，就算将它们都杀了，你也出不去这幻境。”
　　“是么？既如此，你又何须跳出来骂我？”沈玉妍抬眸，唇角笑意讥诮，“还是说，明知是幻象，眼见同族被折辱，仍旧无法忍受呢？没想到妖比人还要重情重义呢。”
　　蝶妖那巨大的复眼猛地一缩，“住口，人类没有资格评价我们！”
　　沈玉妍从喉底发出一声冷笑，“住口？就算我不说，你们幽冥梦蝶一族，也死到临头了。你既能将我困在幻境中，难道竟看不见我记忆中的景象吗？”
　　蝶妖眸中闪过一丝惊疑，“……你说什么？”
　　“那就亲眼看看吧，”沈玉妍伸出手，掌心向上，“我会向你敞开记亿。”
　　蝶妖翩然落地，额前长须缓缓探向沈玉妍的掌心，就在即将触碰之际，被困在水泡中的幽冥梦蝶瞬时骚动起来。
　　“王蝶！不要相信人类，人类都是狡诈之徒！”
　　蝶妖动作一顿。
　　沈玉妍眸光微闪，原来眼前这只蝶妖竟是她们的王呀，那可真是……太好了！
　　她并未收回手，声音愈发沉静，“王蝶，无论不管你信不信，你们族群都将要大难临头，而能拯救你们的，唯有我一人。”
　　语气微顿，望向王蝶的目光却添了几分锐利，“但若连与我交锋的勇气都没有，也无怪你们最后会输给人族。是要将族群推向绝路，还是搏一个新生，王蝶，你尽管选一个吧。”
　　王蝶警惕地看着眼前的这个人类，她很确信，这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也往往意味着狡猾。
　　她曾亲眼目睹同族在丹炉中化作青烟，轻盈的蝶翼沦为飞行法器上的漂亮点缀，而她们与生俱来的天赋，更是被剥夺并嵌入法阵，反过来成了对付蝶群的利器！
　　那是她永生难忘的噩梦，是身为王蝶却无力庇护族群的耻辱。本该在阳光下飞舞的她们，却因为人族永无止境的贪欲与暴行，被迫蜷缩在梦蝶谷深处，于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小心翼翼地繁衍生活。
　　因此，当沈玉妍威胁说要把幽冥梦蝶全都杀了时，怒火瞬间洞穿了她的理智。
　　但除了制造幻境，她们并没有别的攻击手段。
　　此刻，王蝶不得不强压下愤怒，沉声道：“若你胆敢骗我，我幽冥梦蝶一族，绝不会放过你！”
　　复眼聚焦在那只悬于空中的手上，探出纤细的长须，轻轻一碰。
　　人类的记忆，她看得太多了。
　　贪惏的、恐惧的、虚伪的……无一不将人族的卑劣展示得淋漓尽致。
　　但没有哪一段，能如沈玉妍的记忆这般，让她整个妖，都陷入彻骨的恐惧与愤怒之中。
　　刹那间，她恍惚被扯入了另一具躯壳，混进了拥挤的人群。四周人声嘈杂，无数张脸都向上仰望着。
　　她跟着抬头望去，只见空中悬着一艘巨大的仙舟，奇异的是，舟身竟通体流转着一种熟悉到刺眼的幽蓝色光泽。
　　众人兴奋低语。
　　“瞧见那漂亮的蓝色了吗听说，是金家用十万只幽冥梦蝶的羽翼，炼制点缀上去的！”
　　“好美啊……等金家乘着这艘仙舟出席降魔大会，怕是要羡煞所有人了。”
　　“那是自然，要不怎么说金家稳坐中三家之首呢？本来无情宗还能勉强抗衡一下，可自从那白宗主闭关不出，这梦蝶谷就被把金家持住了，无情宗修士连想进谷采株药都进不去。”
　　“修真界，不就是弱肉强食吗？你猜这些艘幽冥仙舟怎么来的？金家直接调遣上百位高手，生生把幽冥梦蝶的老巢给端了。”
　　“我还听说那群蝶妖的王宁死不从呢？性子倒是刚烈，只可惜，就算那王蝶死了，她那双最漂亮的蝶翼，不还是成了这仙舟上的装饰？”
　　她们的族群覆灭了，身体成了舟身的装饰，血泪则沦为了人族轻飘飘的谈资……
　　一股寒意瞬间浸透骨髓。
　　沈玉妍任由王蝶窥伺她的记忆。她已经识破，这幻境并非是她们被梦蝶捕获，而是梦蝶主动潜入她们的梦境，诱使她们心神沉沦，迷失……直至死亡。
　　因此，梦蝶触碰她掌心所看到的，并非她全部的记忆，仅仅是她预先准备好，精心挑选后所展示一段预言。
　　前世，白妩清被金家重创、闭关不出后，无情宗渐渐凋敝。金家再无所顾忌，趁势独占了梦蝶谷，将幽冥梦蝶扫荡殆尽。
　　直到某个节庆日，沈玉妍随殷素真等人外出，亲眼见到了这艘以十万蝶翼练成的幽冥仙舟。
　　周围全是惊叹夸赞之声，她却只觉一股寒意浸透骨髓，那些幽蓝色的流光越是绚烂夺目，她便是越为幽冥梦蝶感到悲伤。
　　这些自诩为万物灵长，将其她生灵视为劣等生物的人类，又如何会听见，一只蝶的哀鸣呢？
　　而同样受到金小剑控制的自己，与这蝶的处境又何其相似？
　　沈玉妍当然不是在卖惨，她要的，就是王蝶切身体会那一刻她的心境，她要王蝶对她献上毫无保留的、全部的信任！
　　王蝶缓缓收回放在沈玉妍掌心的长须，她已经从刚才那段记忆中体会到了对方那份真切的悲戚，这一刻，她彻底放下了对沈玉妍的偏见与警惕。
　　她与那些贪惏的人类不一样。
　　王蝶轻声开口：“你是往生者。”
　　沈玉妍并未否认，只是温声道：“王蝶，你看到你们族群的未来了么？”
　　王蝶脸色苍白，复眼中流转的光芒暗淡下来，额前的长须也无力垂下了。
　　其余蝶妖纷纷关切道：“王蝶，您究竟从人类的记忆里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金家……杀死了梦蝶谷所有的蝶妖。”王蝶语气沉重，一时之间，她竟想不到任何办法去阻止这个悲惨结局的到来。
　　毕竟除了制造幻境，她们没有任何别的攻击手段。
　　众蝶妖都呆住了，什么？
　　“这……这是真的吗？那些人类怎么可以如此卑鄙！”
　　“可是若金家真派高手来围剿，我们真能抵挡得住吗？”
　　“王蝶……我们该怎么办啊？”
　　王蝶看向沈玉妍，“你方才说，你能拯救我们族群？”
　　“当然，”沈玉妍唇角微扬，淡声道，“只要将你族的幻梦之术交给我，我不仅能保全你的族群，更能让整个梦蝶谷都成为你们永世的安居之所，再无人敢打幽冥梦蝶的主意。”
　　这话让王蝶的复眼整个亮了起来，但转瞬，又归于暗淡。
　　她见过太多同类的惨剧了。
　　人族惯用法术粗暴地夺走妖兽的天赋，不是炼入法器就是融入法阵中，而失去天赋能力的妖兽往往只有一个结局。
　　那就是死亡。
　　沈玉妍要她献出幻梦之术，言外之意，就是要她为整个族群的存续，献出生命。
　　可若能拯救整个族群，牺牲她一妖之命，又有何难呢？
　　她巨大的复眼中波澜渐止，声音平静，“好，我答应你。”
　　话音落下的刹那，四周被困的蝶妖纷纷凄声惊呼，“王蝶！不可以！若是把幻梦之术交出去，您会死的！”
　　沈玉妍闻言，微微偏头，露出一丝不解的神情，“我何时说过，要你献上性命？”
　　王蝶复眼波动了一下，触须轻颤，“可你方才不是说——”
　　话未说完，沈玉妍已无声贴近。
　　她指间轻抬，似有若无地拂过王蝶敏感的触须末端，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诱妖沉溺的温柔。
　　“我要的东西，可比这更多。我要的是你这个王蝶，信任我、敬重我、以及——”
　　王蝶巨大的复眼中，映出千万个她的身影，却见千万个她，在此刻同时勾起唇角，摄魂夺魄。
　　“像忠于你的族群一样……来爱我。”
　　困住众蝶的水泡应声而碎。
　　霎那间，万千细碎的水珠纷然洒落，阳光折射透入，光影摇曳，彷佛轻纱在空中飘扬。众蝶翩跹起舞，幽蓝色的蝶影汇成一道向上盘旋的漩涡，将一人一妖轻柔而庄重地拱卫在漩涡宁静的中心。
　　四目对视的瞬间，沈玉妍听到脑海中响起一道声音。
　　【检测到目标人物幽冥王蝶对你产生执念值，复制技能已发动】
　　<目标人物>
　　姓名：幽冥王蝶
　　种族：妖族
　　年龄：140岁
　　灵根：幻梦灵根（独特的妖族天赋）
　　境界：金丹末阶
　　执念强度：七星（满级十星）
　　主修功法：梦蝶心经（地阶上品）
　　精通法术：入梦引、幽冥幻梦、虫茧
　　白妩清在周遭探查无果，折返回来时，正好见到了这奇异而唯美的一幕，身形不由得一顿。
　　只见沈玉妍与一只形貌妖异的蝶妖相对而立，成百上千的梦蝶环绕着她们翩跹起舞。透过幽蓝色的蝶影，少年女子衣衫轻扬，笑容明净而纯粹，比那些流光闪烁的幽冥梦蝶还要耀目。
　　白妩清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冰灰色的眼瞳深处，沉寂了上百年的寒冰正无声消融。
　　她却不知，就在自己离开这片刻的这光景里，她这看似温柔纯善的徒儿，已轻易地俘获了一只妖族王蝶的真心。
　　作者有话说：
　　改了下文案，加上了恢复记忆的设定，期待一下[吃瓜][吃瓜]
　　

第53章 变脸
　　“都过去一夜了，白妩清那边至今没个动静，难道已经死了？”金常英频频望向谷口，神色尽是不耐。
　　朱劳子走到他身侧，循着他的目光看去，接话道：“若真就这么死了，倒是便宜了她们。恃强凌弱、杀人夺宝，这无情宗表面光鲜，未料行事竟如此阴险。只是苦了金兄你，无法替贤侄亲自报仇了。”
　　金常英眼中闪过一丝窃喜，随即面色一肃，沉声道：“报仇不报仇的倒是小事。除掉这一毒瘤，才是修真界的幸事。”
　　朱劳子哈哈一笑，“还是金兄大义！仙盟已派了秉公、执正两位长老前来。待二位尊者驾临 ，我等再入谷查探，便不至于被那些蝶妖拽入幻境了。”
　　金常英被他夸了一句，受宠若惊，奉承道：“哪里哪里，比不得朱大人您为了仙盟事务夙兴夜寐。此番若没有大人及时赶到，只怕我金某已被无情宗坑害了。 ”
　　两人互相吹捧，越说越投机，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情宗伏诛后的美好未来。
　　朱劳子倚着身侧的翠竹，眼角吊起，斜斜看向金常英，意味深长道：“无情宗不敬仙盟，为祸不仁，覆灭不过是早晚的事。只可惜了这梦蝶谷，灵气如此充裕，却有大半被她们霸占，实是浪费。”
　　竹梢轻摇，几片细叶无声飘落，恰好落在两人脚边。
　　他续道：“将来，若是由金兄这样的自己人来看管，仙盟才能真正放心啊。”
　　金常英满脸堆笑，“多谢大人信任！事成之后，金某定亲自带人，将这谷中妖兽清剿干净，一应灵药宝材，都由您先挑！”
　　话音未落，他脸上的笑容陡然一僵。
　　这片竹林，似乎不太对劲。
　　他们方才是在竹林里伏击的白妩清吗？为何……半点细节也想不起来了？更诡异的是，天上为何挂着那样一轮明亮的圆月？
　　金常英仰着头，惨淡月光冷冷地泼洒在他脸上，白光暗影交错，映得犹如鬼魅。
　　天……难道还没亮吗？
　　还未待他想清楚，一名手下从前方疾奔过来。
　　“大爷！谷口有动静，白妩清她们出来了，似乎受伤不轻！”
　　金常英心中那点怪异瞬时被狂喜取代，“快！立刻带人过去，给我抓住她！”
　　话音未落，原地已不见了人影。一片残影从竹林中疾掠而出，十二金丹修士紧随其后。
　　“太好了！”朱劳子几乎同时从竹子上弹起来，带领手下紧跟上去。
　　沈玉妍上次给他受的折辱，他可还没忘呢，这一次，看他怎么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月色下，一众身影如饿狼扑食，兴奋地奔向幽谷谷口，无人察觉身后的那片竹林之上，早已悄然立着一青一白两道身影。
　　月光洒落柔冷清辉，为她们笼下一层轻纱。夜风拂过，衣袂轻扬，两双眼眸如出一辙地覆着霜雪，刀刃般的寒光一闪而过。
　　就在片刻之前，当金常英与朱劳子在竹林里一同畅想着如何瓜分梦蝶谷的资源时，沈玉妍就已为他们布置下了绝妙的陷阱。
　　她授意王蝶，按照计划为这两人织造一场幻梦，并将他们最渴望的东西，摆在他们触及可及的地方。
　　妖心不似人心那般弯弯绕绕，既已决意将全部信任献于沈玉妍，王蝶便不会再有怀疑。
　　因此，即便沈玉妍的要求有些……怪异，她仍旧毫不迟疑地答应下来，“是。”
　　随即微微倾身，执起沈玉妍的手，用额前那对纤长的触须，轻轻碰了下她的手背。这才转身，幽蓝色蝶翼无声展开，化作一道流光，倏然消失在月色中。
　　沈玉妍还未收回手，白妩清略有些冷淡的声音便钻入了耳中。
　　“你用了什么办法，竟让对人族恨之入骨的幽冥王蝶……对你言听计从？”
　　沈玉妍转眸望去，却见白妩清正将目光从她被王蝶触过的手背上移开，她心下微微一动。
　　伸手，试探般轻轻挽住对方手臂，仰脸一笑，“或许，是徒儿我人格魅力大，连蝶妖都忍不住心服呢？”
　　白妩清似是僵了一下，随即扣住她手腕，将她扯开，冷声道：“沈玉妍，你是愈发不知分寸了。”
　　指尖轻拂过袖口，衣袖无声垂落遮过手背。
　　她眸光清冷如霜，“为师何时许你如此放肆？”
　　沈玉妍见她摆出师尊的架子，唇边笑意淡去，“可师尊明明答允过徒儿……”
　　白妩清错开视线，直视前方，声线控制得十分平稳，“幻境中的事情，如何能够当真？既已出来了，便当谨守宗规，莫要再逾矩，如此才不会乱了道心。”
　　沈玉妍还以为白妩清已然动心，听了这话，却似一盆冷水迎头浇下。
　　她气得咬了咬牙，白妩清，你且等着，早晚有你求我的一天！
　　面上却淡淡的，只从唇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冷哼，“也是。反正也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徒儿早就忘了。”
　　白妩清神色一僵，垂在身侧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忍住了。
　　然而，疑问仍在脑中盘旋，沈玉妍这话，难道是在厌弃她那晚过于生疏难道她并未觉得尽兴？所以才……
　　白妩清脑海中瞬时浮现出那夜于溪边看到的景象，月光下白皙赤。裸的背脊，以及潺潺水声下，细碎得几乎听不真切的喘息。
　　音犹在耳。
　　本该教导徒儿克己守心、不可沉溺纵。欲的她，却在此刻，生出一种近乎荒谬的好胜心。她白妩清鲜少落于人后，又怎能在此事上，遭人厌弃呢？
　　但不等她理清思绪，金常英等人已经冲出了竹林。
　　看来，王蝶已经动手了。
　　沈玉妍微勾唇角，“师尊，走吧，我们也去瞧瞧……热闹。”
　　…
　　金常英带人飞掠至幽谷谷口，只见狭窄的谷道内，沈玉妍搀扶着白妩清踉跄走出，身后追着一片黑压压的幽冥梦蝶。
　　白妩清忽然身形一晃，跪倒在地。
　　她似是知道大限将至，从怀中取出一枚泛着金光的宝珠。
　　仅是遥遥一望，金常英便觉一股澎湃精纯的灵力扑面而来，心神为之一荡。
　　这宝珠绝非凡物！
　　只听那白妩清道：“玉妍，这便是我宗门的至宝聚灵珠。用它辅助修炼，短短一日便可抵十年苦修……凭你的天赋，不出十年，定能结丹，乃至结成元婴……”
　　她声音渐弱，“到时……定要替为师报仇，杀了金家……金常英……”
　　话音未落，手臂已无力垂落，气息断绝。
　　聚灵珠从她手心滚落在地，沈玉妍却视而不顾，只死死抱着白妩清的身体，失声痛哭，“师尊——！师尊你不要丢下徒儿一个人！”
　　恰在这时，幽冥梦蝶追将上来，犹如潮水一般将两人淹没殆尽。
　　金常英一时之间，竟不敢上前。
　　待蝶群散去，谷道中已空无一人，只余聚灵珠孤零零地躺在地上，散发着温润的金光。
　　金常英早已将对付无情宗的事抛之脑后，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那枚聚灵珠，呼吸急促。
　　他已经困在元婴初阶太久了，族中不乏比他更强的叔伯兄弟，众人虎视眈眈，哪怕有金莫荇支持，他亦终日如履薄冰，无时无刻不在焦虑。
　　但若是能得到此宝，情况就不一样了，他的修为定能突飞猛进，乃至是，超越亲爹金莫荇！
　　几乎是同时赶到的朱劳子亦是一阵狂喜。
　　当初他假借搜寻魔修之名去无情宗探查此宝物的下落，谁知在沈玉妍那碰了个钉子，一无所获。
　　不想今日竟能在此遇见，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一股微妙的气氛在谷口蔓延。
　　下一瞬，几乎是同时，金常英和朱劳子如离弦之箭，同时扑向那枚聚灵珠。
　　眼见金常英探手已要触到聚灵珠，朱劳子眸色一厉，立时祭出手中长剑，铮的一声，剑光寒芒闪过，不偏不倚，插在了聚灵珠前的方寸之地。
　　紧接着，剑气轰然荡开，震得金常英退后半步。
　　朱劳子语气尖锐而讥诮，“金兄，这聚灵珠乃白宗主的遗物，你该不会想要独吞吧？”
　　金常英脸上满是恭维的笑不见了，眼神沉沉，“朱大人的意思是……？”
　　“这聚灵珠当然是要上交仙盟了，此刻，便先由我保管吧。”朱劳子笃定金常英不敢对他动手，气定神闲地走上前，弯腰就要捡起聚灵珠。
　　岂知手还未碰到聚灵珠，脚下的地面陡然一阵剧颤，三面足有城墙厚的石墙拔地而起，将整个谷道都堵死了，朱劳子被困在其中，不得动弹，唯朝向金常英的那一面空了出来。
　　“既然朱大人要跟我抢，”金常英飞至半空，衣袍无风自动，眼神杀气腾腾，“那就只好请您去死了！”
　　袖袍一挥，两侧岩壁瞬时崩裂开，化作万千岩刺，如暴雨般向困于土墙中的朱劳子激射而去。
　　“大人——！”
　　金乌仙卫们骇然失色，立时召出各自的法器，身影化作流星就要扑过去抢救。然而金家十二金丹男修早已祭出防御光罩拦在了谷口。
　　各色法器撞在光屏上，轰的一声巨响，幽冥谷口爆发出一阵刺目的光芒。
　　两方大打出手，天昏地暗，轰隆作响。
　　也不知过了多久，谷口终于平静下来。
　　尘烟缓缓散去，但见东一具、西一具的尸体，金乌仙卫同金家那十二名金丹男修竟同归于尽，无一活口。
　　谷道内，朱劳子背靠石墙，胸前被数十根岩刺贯穿，插成了血淋淋的刺猬。他双目圆瞪，脸上满是惊惧与痛苦，显然死不瞑目。
　　而他脚下，那颗聚灵珠依旧静静躺在那里，周身散发着温润的光泽，不染纤尘。
　　金常英胸膛不住起伏，喘息未定，眼中却爆出一阵狂喜。
　　这聚灵珠……终于是他的了！
　　他踉跄扑上前，一把将聚灵珠攥在手里，随即仰天狂笑，“哈哈哈哈……我金常英就是天命所归！仙盟盟主算什么东西？我要成神！我要做这三界之主！”
　　然而，话音未落，一道饱含讥诮的声音响起，“这不是金大爷吗？怎么把我逗猫玩的金珠子当宝物似的攥在手里？”
　　声音微顿，笑意里满是嘲讽，“师尊，他该不会是失心疯了吧？”
　　金常英浑身一僵，口中的狂笑戛然而止。
　　他转过身去，但见一青一白两道身影正并肩徐步走来，衣袂飘扬，不似凡人。
　　看清那两人的脸时，金常英顿觉如坠冰窟。
　　

第54章 懊悔
　　沈玉妍、白妩清……她们不是已经死了吗？
　　他缓缓低头，看向手中的聚灵珠，瞳孔骤然一颤。
　　却见方才还灵气澎湃的宝珠，此刻竟已光芒尽失，怎么看都不过就是颗再普通不过的金珠。
　　他五指猛地收紧，金珠在掌心瞬间化为了齑粉。
　　再抬头，却见沈玉妍白妩清在谷。口不远处站定，一只形貌妖异的蝶妖自虚空浮现，紧接着，一只幽冥梦蝶出现在她身侧。
　　第二只、第三只……无数的幽冥梦蝶现出身形，在她们身后幽幽飞舞，点点幽蓝色的光芒，恍若星河，将无边夜色映照得恍若梦境。
　　这里是……幻境？！
　　金常英心头一震，他竟然在不知不觉间，踏入了幽冥梦蝶的幻境。
　　精心布局、等着猎物摔进坑里的猎人，竟一脚踩进了猎物的陷阱，这种事说出去，足以让人笑掉大牙。
　　金常英目光扫过满地的尸体，最终落到朱劳子那张绝望而不甘的脸上。
　　他竟然为了一颗假的聚灵珠，害死了这么多人，甚至连仙盟的侍卫长都杀了！
　　“哎呀，那不是金乌仙卫的朱大人吗？难道我撞见什么不该撞见的事？”沈玉妍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语气里带着一种故意为之的惊讶，“金大爷，你竟然杀了仙盟的侍卫长？你们金家对仙盟竟如此不满吗？”
　　金常英眼神陡然一厉，“不是我杀的！是你们、是你们逼我的！”
　　他法力已耗尽大半，却仍有余力，立即祭出化岩为刺的神通，向沈玉妍等人爆射而去。
　　白妩清上前一步，将沈玉妍护在身后，另一手凌空一按。一道冰壁在身前瞬息凝结，破空而至的岩刺狠力撞上来，竟连一丝裂痕都未能留下，便听喀嚓的清脆声接连响起，万千岩刺竟纷纷断作两截，碎落一地。
　　但这还未完。
　　“无相领域。”
　　白妩清唇瓣轻启，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寒气以她为中心轰然展开，所过之处，万物凝结。空中凝出雪花，地面覆上坚冰，刹那间，风雪横扫了整个幻境。
　　寒气逼人，刺骨侵髓。
　　金常英眼中浮现出畏惧，白妩清的无相领域，竟然可以使用了吗？
　　随即猛然反应过来，这是在幻境之中，不受镇域碑的压制，他根本不可能是白妩清的对手。
　　金常英转身欲逃，可寒气比他更快，冰屑如藤蔓一般从地面攀附而上，片刻间就凝满双腿，将他牢牢钉死在地上，连指尖都无法颤动半分。
　　唯有胸膛还在艰难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一团白色的雾气。
　　金常英抬眼，看到两双如出一辙的冰冷眼眸，一双是彻底的漠然，另一双却沁着冷冷的笑意。
　　他顿时恐惧不已，颤声道：“白宗主，之前种种，全是我鬼迷心窍做出来的糊涂事。您就高抬贵手，原谅我这次吧！冤家宜解不宜结，你也不想看到无情宗与金家交恶吧？”
　　白妩清语气淡淡，“迷情瘴的解药呢？”
　　金常英忙不迭道：“在我腰间的储物袋里！里面有一瓶清心露，只需以此露化入灵力，运转三个大周天，迷情瘴便可立解！”
　　白妩清尚未动作，沈玉妍已上前取过储物袋，灵气往内一探，惊呼道：“师尊，这储物袋里竟藏了数千株丹珠仙草，只怕梦蝶谷的丹珠仙草都在这里了。”
　　白妩清一听这话，心下立时明白过来，金常英早就将禁地中的丹珠仙草全部采走，只留下谷口这一株，分明是算准了她会来取，定要赚她入陷阱取她性命。
　　她眸光骤然冷凝，既如此，自己又何必再对金常英客气呢？
　　白妩清本就不惧金家，但无情宗实力到底不及对方，若真与这世家大族结下死仇，只怕日后更是难逃明枪暗箭了。
　　心思百转，还未下定决心，沈玉妍已找到清心露，将一只碧玉小瓶递到她手边。
　　白妩清接过来，掌心握住瓶身，上面还残留着沈玉妍指尖一点微暖的温度。
　　心神恍惚了一瞬。
　　她眉尖微蹙，果然还是得先解了这迷情瘴！
　　沈玉妍此刻倒未留意白妩清的失态，她指尖微动，一道寒光闪现，手中多了柄利刃，刀锋映出她眸中漾溢着杀意的亮光。
　　她微勾唇角，语气跃跃欲试，“师尊，要将这人杀了吗？”
　　白妩清目光落在沈玉妍清亮的眸子上，轻轻一顿，她这徒儿身上实在有太多的意外了。
　　初见只觉得她性子倔强，明明资质平庸，却以炼气境在青云大比上夺得魁首；此次遇袭，本以为她已被金家杀害，倒头来却是自己被她舍身相救。
　　还有幻境之中，若说解情毒是无可奈何，可后来的亲近，以及为她破戒进食，却是心甘情愿地沉溺。
　　但这还未完。
　　白妩清自己尚且找到离开幻境的方法，沈玉妍却已经得到了幽冥王蝶的帮助，反过头来布下此局。
　　仅仅是用一枚假的聚灵珠，竟真骗得这群人反目成仇，自相残杀。
　　该赞她这徒儿聪慧至极，还是该叹她对人性的了解，深得令人心惊呢？
　　正如此刻，沈玉妍想替她杀了金常英，可白妩清却不忍心。
　　她不忍心再看那双手上染上更多的鲜血。
　　白妩清当初猜到沈玉妍杀了史诸时，便清楚这个看似含着笑、偶尔还有些孩子气的徒儿，其实心思很重。
　　她把自己所有的悲伤、痛苦、沉重、阴暗……全都深埋在心底，从不向任何人展示真实而脆弱的一面。似乎除了自己，她无法相信任何人。
　　可白妩清，还是希望她能够更信任自己一点。
　　不必事事算计，也不必事事提防。
　　她这样的年纪，这样的天资，本该是朝气蓬勃、意气风发的时候，而非像现在这般，心事沉沉，将所有的事都揽在自己身上。
　　白妩清眸底闪过一丝极浅的怜惜，指尖微微抬起，竟想要将那只握刀的手握入掌心。
　　只是念头刚起，刚才沈玉妍挽住她手臂，她却漠然将人推开、还一通训斥的画面便骤然浮现在脑海中。
　　其实那时，她不过是怕沈玉妍看到自己手臂上还未愈合的刀伤，慌乱中失了分寸。但此刻，那只攥紧了却没有理由伸出去的手，竟让心底漫起了一丝懊悔的涩意。
　　“师尊？”沈玉妍见她久不作声，只当她在迟疑，轻笑道，“金常英一死，便是死无对证。纵使金家想找我们麻烦，也得师出有名啊。”
　　白妩清尚未回答，忽听得一道声音传来，“王蝶，又有一大群人类进了禁地，正朝这里赶来。其中，还有两位元婴境的高手！”
　　王蝶骤然色变，白妩清眸光也跟着一凝，两位元婴境的高手，若非金家的人，便只能是仙盟的来使。
　　但无论来的是哪一方，对她们来说，都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金常英本来已经绝望，听到这话，便知道是仙盟里的人来了，眼睛陡然一亮。
　　他大声喊道：“是秉公执正两位长老！这两人最是铁面无私，仙盟严禁各宗私下争斗，你们今日若杀了我，也别想有好下场。”
　　说完，便见白妩清眉间微蹙，似是有所动摇，心中更是狂喜，只要能保住性命，日后未必不能复仇！
　　“可是，你杀了朱大人。没有好下场的人，似乎不是我们呢。”沈玉妍轻声提醒道。
　　金常英脸色骤大变，疯狂摇头，“我……不是我杀的……”
　　然而，朱劳子的尸体还在摆在眼前呢，他再怎么辩解也是徒劳。
　　金常英想到仙盟折磨罪犯的种种手段，便觉一阵头皮发麻，遍体生寒。
　　他本以为可以杀人灭口，再把杀害朱劳子的罪名栽赃到无情宗身上，如此便是一举两得。
　　可如今，竟是自食恶果了。
　　他眼中那道希望的光陡然熄灭，抬起头来，绝望恳求道：“求你，求你杀了我吧！”
　　…
　　另一边，四海镇胡家。
　　宋怜青将胡多欢扶到椅子上坐下，好一会儿才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有两个自称是史家的人前来求见胡多欢，胡多欢到门口一看，那两人竟真是早已死去的史家家主史珍香与其男儿史珍恬。
　　见她出现，两人当即上前，声称知道一门招魂秘术，可助她复活金小剑。
　　若是旁人，胡多欢或许就信了，即便不信，也总要试上一试。可她才杀了史褚，与史家结下死仇，这两人却突然诈尸般出现，吓得她三魂没了六魄，只当他们是上门来索命的，立即将人拒之门外，转身跑来找慕容文君等人相救。
　　宋怜青也觉得此事过于离奇，正想亲自去看看，忽见下人来报：“夫人，那两个怪人已经走了。”
　　胡多欢大大的松了口气，只是眼中犹存惊疑，“真的走了？”
　　宋怜青看她吓得厉害，安慰道：“或许就是些学了驱尸术的江湖散修，上门来讹钱的。”
　　慕容文君却冷笑一声，“把驱尸术用到史家家主身上，那这散修胆子可真不小。”
　　宋怜青神色微滞，赵月流倒没听出她话中的讥诮，也懒得细想其中究竟，只顺着宋怜青的话道：“史家人都死绝了，连个收尸的都没有，怎么就不可能了？”
　　慕容文君还要争辩，胡多欢却突然站起身，说道：“多半就是这样，也没有别的缘由了。我先走了，小剑的尸身还需灵气才能维持不腐不朽，我得去看看。”
　　说罢，离开了院子。
　　人都走了，慕容文君也懒得再争辩，淡声道：“那我也回梦蝶谷了，反正交代我的事已办完了，那女人若出了什么差池，也不关我的事。”望空放出飞剑，化作一道流光远遁而去。
　　宋怜青收回目光，“我们也回屋吧。”
　　她转过身，脑海里却仍想着史家诈尸的疑影，猛一抬头，竟对上一双灰冷如雾的死寂眼瞳。
　　心脏猛地一跳，手指跟着攥紧了。
　　

第55章 求死
　　待看清是云澈，骤然悬起的心才落回实处，只是惊魂未定，仍心有余悸。
　　她微微蹙眉，云澈为何要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这妹妹确实好看，但行事却实在吓人。
　　“云澈妹妹，你何时来的？”她勉强扯起一抹笑，仔细端详对方。
　　但见她眉眼低垂，精致如画的面庞，透着一股易碎的安静，那双灰蒙蒙的眼眸下，一抹倦青格外分明，显得神色憔悴。原本凌乱的长发被仔细梳顺了，用束带低低拢在脑后。
　　身上穿着自己准备的浅蓝色衣衫，衣领立扣严严实实地扣到最顶端，将脖颈遮得一丝不露。
　　宋怜青眸中闪过一丝惊艳，温声笑道：“你脖颈修长，将衣领翻折下来些，岂不是更好看？”
　　赵月流在一旁看着，颇有些吃味，口中却也跟着附和：“是啊，我来帮你折下来。”伸手过去。
　　云澈一个后退避开，摇了摇头，轻声道：“多谢两位姐姐，我觉得这样就好。”
　　顿了顿，轻声问道：“我想回金家一趟，可以吗？”
　　宋怜青和赵月流闻言皆是一愣，几乎是同时开口，“你是金家的人？”
　　云澈似是被她们的反应吓住，慌忙摆手否认，“不、不是的。我只是金家的侍女，金家少爷待我……很不好，是沈仙师救了我。可我还有旧物落在那里，想去取回来。”
　　两人这才松了口气，再看她这副惊怯模样，心下更断定她在金家必是受了不少委屈。
　　宋怜青语气放软了些，劝道：“金家行事与豺狼无异，你既已脱身，何苦再回去？我只怕他们不会轻易放你走，若只是寻常衣物，也不必回去拿了吧？”
　　赵月流也目露怜意，附和道：“是啊，缺什么尽管说，我与你宋姐姐替你置办就是。小师姐既要我们好生照看你，你便只当我们是你的姐姐，无需见外。”
　　岂知云澈似是更不安了，眉眼垂得更低，声音低低的，“不是的，那是……很重要的东西。”
　　赵月流一急，语气也重了，“什么东西能比你的命还重要？你可知再回金家，就你这小胳膊小腿的，被生吞活剥了都是轻的！”
　　“是我娘的牌位。”云澈声音低低落下。
　　室内骤然一静。
　　过得半响，才有一句迟疑的声音响起，“要不……我们陪她回去一趟？”
　　…
　　禁地入口，匆忙赶到的廉红玉被两名无情宗修士拦下。
　　她又气又急，再无半点在金家的优雅从容，陡然拔高了声音，“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无情宗修士也是个实诚人，闻言竟真的打量了她半晌，然后摇了摇头，“不认识。我只知道你是筑基境修为，按规矩进不得这禁地。”
　　廉红玉被噎的胸口一阵发闷，她在金家后宅一向呼风唤雨，任谁见了不得恭恭敬敬地喊她一句大夫人，哪里受过这样的气？
　　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想到金雨菱此刻生死未卜，她强压下怒火，“张大你们的眼睛好好瞧瞧，我可是金家大夫人廉红玉！”
　　那修士听了，脸上仍是无波无澜，“你道侣是金家族长也好，是仙盟盟主也罢，都与我等无关，也与这禁地规矩无关。宗主有令，凡筑基境修士，一律不得入内。”
　　旁侧另一守门修士神色倒是缓和些，但仍劝诫道：“夫人莫恼，这也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禁地深处不乏凶残妖兽，夫人独身进去恐遭遇不测啊。”
　　廉红玉气得指尖直颤，金雨菱出了事，金常英又把族中高手都调走了，她连个商量事的人都找不到，只得孤身一人心急火燎地赶来，岂知竟被拦在了禁地之外。
　　她近乎嘶吼道：“我儿子如今生死未知，丈夫还被困在禁地里，焉知不是中了你们无情宗设的局！再不让开，休怪我不客气了！”
　　廉红玉眸光一厉，周身灵气翻涌，袖中突然飞出两道白光，直向两名守门修士激射而去。
　　两人面色惊变，正欲放出法器抵挡，侧方却倏地飞来一道剑光，只听铛铛两声脆响，那两道白光便被当空击得粉碎。
　　两人扭头看去，只见执法长老李志仙带人走了过来，心下稍定。
　　李志仙厉目扫过当场，沉声喝问：“是谁在这里喧哗？”
　　廉红玉被她的威压慑住，呼吸骤然一紧。但念及自己金家大夫人的身份，而对方修为再高，也不过是个无情宗脾气古怪、无人敢近的老女人，当即挺直脊背，将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语气中刻意添了几分高高在上的味道。
　　说完，她轻抬下巴，一脸不屑，“李长老，我劝你收起你的威风，即刻放我进去。否则，若我儿出了半分差池，金家定不会饶了你们无情宗！”
　　无情宗众修气得纷纷拔剑，“你——！”
　　李志仙抬手虚按，示意她们把剑收了，微微抬眸瞥了一眼廉红玉，冷声道：“筑基初阶……夫人是当家主母，想必定不缺灵石资源，怎么这身修为还这么低？”
　　她漫不经心地一笑，“你男儿若真在禁地遇险，也怪不到我无情宗的头上，要怪也只怪你这个母亲实在无能！”
　　说完，不再理会廉红玉红白交错的脸色，向那守门的修士微微颔首，“你们做的很好。切记，不要把不知死活的人放进来。”
　　守门修士闻言，精神一振，当即挺直腰背，高声道：“是。”
　　廉红玉见到李志仙同一众门徒的身影消失在禁制内，气得浑身直发抖，这个该死的女人，凭什么羞辱她修为不济？
　　就算你修为再高，又有什么用？性格这般强势讨人厌，修那无情道修得人情味都没有了，哪及得上我，有夫君疼爱，有麟儿承欢膝下幸福？
　　她咬紧了牙，这女人定是记恨自己身为当家主母的尊荣，不必刻苦修炼也能享尽人间富贵，才如此出言刻薄！
　　正暗自咒骂，忽见天边骤然闪过两道白光，惊鸿般落到身前，两道身影从白光中走出，竟是两位身着玄青色赤乌服的老者。
　　廉红玉眸光一亮，这不是仙盟中以刚正闻名的秉公、执正两位长老吗？她曾在仙盟大会上远远见过一面，因此认得。
　　她当即敛去怒容，扬起端庄温婉的笑意，上前盈盈一礼。
　　随即转向秉公这位面容肃正的男长老，“秉公长老……”将自己为救男儿孤身前来禁地、却被无情宗刁难的事细细说了一遍，言语间将李志仙说的十分凶神恶煞不近人情。
　　秉公望着她，温和一笑，“夫人放心，我等前来，正是为了无情宗蓄意倾轧、谋害金家一事，绝不会宽纵了此等恶行！”
　　执正微微蹙眉，冷声道：“事情还未查证清楚，两派相争，究竟谁是谁非，此时定论，为时尚早。”
　　廉红玉心下不悦，却不敢驳斥，只装作没听见她的话，转而向秉公恳切道：“有秉公长老做主，我自是信得过的。”
　　秉公很是受用地点点头，示意廉红玉同行，有两位元婴大能陪同，守门修士只得退开，放她们进了禁地。
　　廉红玉自觉有了秉公长老作倚仗，一路上激动不已，连金雨菱生死未卜的忧虑都抛在了脑后，只想待会定要让那个李志仙给她磕头道歉。
　　很快，她就跟着秉公执正到了幽灵谷前，还在远处，便瞧见了那座直冲云霄的镇域碑，心下顿时一紧，难道金常英已经将无情宗宗主诛杀了？
　　随即欣喜不已，正好能亲眼看看李志仙痛哭流涕的悲惨样子了！
　　然而下一瞬，谷前满地的尸骸便撞入了眼中，那地上躺着的，分明是金家和金乌仙卫的人。
　　廉红玉脸上血色尽失，惊骇道：“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她踉跄扑上前，脚下忽被一物绊到，低头看去，一个木盒的盖子被踢开，里面赫然盛着她男儿金雨菱的人头。
　　廉红玉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好一会，才跪在地上，将那盒子抱在怀中，失声痛哭。
　　“啊啊啊啊——！我的雨菱啊！是谁？究竟是谁杀了你？我定要将他千刀万剐！”
　　“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宗主师姐呢？”几乎是同时赶到的李志仙也被震惊到了。
　　秉公和执正二人目光扫过满地的金乌仙卫尸体，亦是难以置信，惊疑道：“难道他们遇上了魔教的那位？可她不是身负重伤了吗？”
　　廉红玉却比谁都清楚，金常英此行是来伏击白妩清的，可如今满地皆是金家人的尸体，却没有无情宗的人。
　　究竟是谁杀了雨菱，不用想也知道。
　　她抱着金雨菱的头颅，转身看向秉公，凄然道：“秉公长老，您请细看，十二名金丹高手，金家大半精锐都在此处，何况还有金乌仙卫在此。若依您所说，那魔修早已身负重伤，又怎么可能杀得了他们？”
　　她浑身发颤，似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道：“能做下此等屠戮险恶之事的，只能有一个人，那就是无情宗宗主白妩清！”
　　李志仙冷目望着她，只见方才那双嚣张眼眸中，只剩下刻骨的仇恨，不禁一声冷笑，“廉夫人，你少在这血口喷人，平白无故的，我师姐为何要下此杀手？”
　　廉红玉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转过身，竟拜倒在秉公执正二人身前。
　　“我不过一区区女流，自知修为不济，无力与无情宗抗衡，但我儿死得这般凄惨，身首异处，恳请二位长老查明真相，为这些惨死的金乌仙卫、也为我苦命的孩子，报仇雪恨！”
　　李志仙见她一口咬死是师姐宗主杀了这些人，心下恼恨，但因为没见到白妩清她们，又不便开口反驳。
　　忽然，从那幽暗的谷道内传来一身轻笑，“廉夫人说的正是呢，二位长老可一定要为枉死的朱大人报仇雪恨！”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一青一白两道身影从暗处走出来，中间还押着一人，正是沈玉妍和白妩清，和被冰封住两双腿的金常英。
　　也是这时，她们才看到了朱劳子那具被岩刺贯穿钉在了石墙上的尸体。
　　众人惊惧不已，廉红玉却是大喜过望，失声叫道：“常英，你还活着！快、快告诉二位长老，是白妩清下的杀手啊！”
　　沈玉妍一脚踹在金常英背上，“还不快回话，你夫人问你呢！”
　　金常英踉跄扑倒在地，仓皇抬眼对上秉公执正二人的目光，脸上血色尽失，颤声哀求，“二位长老明鉴，朱、朱大人是我杀的！盖因我想要独占梦蝶谷，特意在此设下埋伏诛杀无情宗白宗主……岂料却被朱大人撞破，我只好杀人灭口！但终究不敌白宗主神通……我认罪，我罪该万死，此事全是我一人之过，求您、求您不要把我带回仙盟受审，直接杀了我吧！”
　　话落，廉红玉整个呆住了。
　　这个像狗一样匍匐在地只求速死的男人是谁？这还是她那个威风八面的夫君吗？
　　他死了，那雨菱呢？谁来给雨菱报仇？
　　而失去倚仗的自己，在金家难道还会有好日子过吗？想想胡多欢吧！
　　她脑子里忽然想起了那个刚烈的女人。自己是如何带领族人奚落欺凌她，并授意账房把她的灵石都克扣掉，甚至肆意散播她与人私通的谣言。后来，胡多欢在一次历练中受了伤，却连买灵药的钱都没有，下人们见风使舵，没一个肯帮衬她，最终，被迫离族远走。
　　难道她也要落得跟胡多欢一个下场？
　　不！绝不！
　　廉红玉眼中闪过一抹厉色，猛地从地上跳起来，扑上前，扬手狠狠掴在金常英脸上，“你给我清醒点！想丢下我一死了之？做梦！”
　　金常英被她这一巴掌扇的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丝。他虽已决意要死，但也不能忍受在众人面前被廉红玉折辱。
　　当即暴怒道：“廉红玉！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打我！”
　　廉红玉瞪大眼睛，仿佛第一次看清眼前这个人，“我算什么东西？我是明媒正娶的妻子，我为你生了金家的嫡系血脉，没有我，就没有你们金家！”
　　金常英闻言，竟从喉间挤出一声冷笑，“哈哈……生孩子？难怪廉家人要在背后骂你卖身求荣！还有，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年你在外面是怎么跟人鬼混的，只是我对你也没什么忠诚，才懒得戳穿你。但就你一个吃我的穿我的废物，还不配在这里跟我摆谱！”
　　廉红玉气得浑身发抖，手脚冰凉，“你——”
　　金常英像是活够了，越骂越起劲，“我告诉你，雨菱死了，你这当娘也没用了。要是我今天侥幸不死，我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把你扫地出门！”
　　在场众人未料会看到如此不堪的家丑，一时皆愕然失语。
　　就连秉公也忘记了追问金乌仙卫的事，唯有执正对她们的争吵充而不闻，正俯身仔细检查地上的尸体。
　　沈玉妍在旁边乐得看戏，还不忘凑到白妩清耳边，低声问：“师尊，你说金常英为何如此惧怕仙盟？难道仙盟竟是什么魔窟吗？”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白妩清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头，“为师亦不知。”
　　顿了顿，又忍不住告诫道：“现在你总该明白，我宗为何要断情绝欲了吧？情爱二字，穿肠蚀骨，一切私欲贪妄，都假它之名横行于世。”
　　沈玉妍对此言深以为然，前世若非她太过多情，何至于落到那般悲惨的境地呢？
　　只是她不信情爱，却不代表要断绝世俗的欲念。
　　她转动眼眸，目光落在白妩清那张清冷似雪的脸上，一点点描摹过微垂的长睫、笔挺的鼻梁以及紧抿的唇线……
　　若将师尊抵在身下，像那晚她对自己所做的那般，指尖拂过这具清冷身躯每一处，她会不会也像寒冰化水，软作一团呢？
　　而那张无波无澜的脸上，会不会终于露出难以忍受的表情，而后从紧抿的唇间，漏出一两声潮湿的轻喘呢？
　　这可真是让人期待呢。
　　正思忖间，忽听一声愤怒的大喊，“金常英，你去死吧！”
　　抬眸望去，竟见廉红玉不知何时已执剑在手，寒光没入，一剑贯穿了金常英的心口。
　　金常英身子一僵，却陡然爆出一阵绝望的大笑，“好……很好，多谢……成全……”话音未落，气息已绝。
　　廉红玉整个呆住，握剑的手颤抖不已，原来金常英是故意激自己杀了他。
　　而方才还在看戏的秉公，脸色却骤然一沉。
　　

第56章 誓言
　　金常英怎么说也是个元婴高手，竟就这样死在他夫人手中，实在是荒唐可惜。
　　正暗自恼恨，执正走了过来，沉声道：
　　“我已看过朱劳子和其余三十具尸体，朱劳子身中岩刺，确为金常英所杀。至于金乌仙卫与金家那十二金丹修士，伤处相对，应是自相残杀致死。”
　　说完，她看向正抱着金常英尸身痛哭的廉红玉，眸光冷冷，“看来，已无需我们仙盟亲自动手了。”
　　秉公皱了下眉头，低声喃语，“若就这样回去，盟主那边，可没办法交差啊。”
　　“交不了差？”执正目光一凛，嘴角随即浮起一丝冷笑，“听秉公这话，难道盟主对你还有过别的交代？”
　　秉公神色倏然一肃，扬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你觉得盟主行事不公、暗藏私心？仙盟铁律昭然，严禁各派因私利相残，今日金常英设伏袭击无情宗，还杀了金乌仙卫诸位同道，人证物证俱全，依法本该公开处刑，震慑各宗！我不过觉得让他轻易死在这里，不合规矩，也太过便宜他了，你却因此质疑，岂非是对盟主心存不敬？”
　　执正目光微沉，低声道：“我从未对盟主有过不敬之心。”
　　秉公下巴微扬，神色得意，“那就最好。”
　　沈玉妍将二人的冲突看在眼中，心中暗忖：这仙盟表面大义凛然，只怕内里却不尽然。
　　但眼下这秉公既把话说得如此正义凛然，何不趁机把他架上去？正好再给金家泼一盘脏水，顺势把梦蝶谷要过来，让白妩清再欠她一份人情！
　　思及此，沈玉妍上前一步，执礼道：“晚辈沈玉妍，拜见二位长老。素闻仙盟最为公正严明，本来还不信，今日得见，方知什么是名不虚传。”
　　秉公瞥了她一眼，虽觉这话听着顺耳，却只当她是个寻常的无情宗门徒，并不屑与她说话。
　　倒是执正留意到她与白妩清关系亲密，身份不比寻常，向她微微颔首。
　　沈玉妍向执正回以一笑，不卑不亢地续道：“金家行事，晚辈本不敢妄议，只是他们素来将梦蝶谷视为私产，屡次违背仙盟禁令，未至开放期便私自闯入——此事皆有人证。晚辈实在担心，金家欲壑难填，此次未能得手，难保日后不会再挑起争斗，伤及无辜。”
　　执正赞许地点点头，“此事既因梦蝶谷而起，这样吧，我会向仙盟禀报，将梦蝶谷正式移交给无情宗管辖，金家日后不得再踏入半步。若有人不服，尽可让他来仙盟陈情！”
　　秉公见她竟越过自己将此事定了，心中暗暗恼恨，但转念又想到金家势大，有个无情宗平衡牵制也好，便按下不快，未再作声。
　　无情宗众修听到这话，简直要高兴疯了。
　　她们早受够了金家的屡屡欺压，今日扳回一城不说，竟还得到了梦蝶谷这块宝地。而这一切，少不得小师姐沈玉妍的功劳啊！
　　若非顾及还有外人在，她们几乎都想冲上前去，将小师姐高高抛起庆祝了。
　　李志仙更是喜出望外，她得知金家埋伏在此的消息后，原以为师姐此行必定凶多吉少，哪知匆匆赶来，听到的尽是好消息。
　　望向沈玉妍的目光愈发炽热，这何止是无情宗未来的希望啊，分明是无情宗命中的贵人！
　　白妩清静立远处，望着自己那面对两位元婴境长老仍从容不迫、不卑不亢的徒儿，眸光依旧如一汪寒潭，平静若水。
　　心底却似被投入一颗细石，荡开丝丝缕缕的涟漪，无声蔓开。
　　一道平静的声音在心中响起：师尊，我终于找到了您所说的，那个能够真正承继无情宗的人。
　　可我竟爱上了她。
　　白妩清终于垂下眼眸，在无人知晓的内心深处，向自己的心低下了头。
　　但她并未因此动摇道心半分，因为就在她认清自己心意的同时，便已决意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此事。
　　白妩清从前不承认动心，是怕动摇自己的道心，如今不承认动心，却是怕误了徒儿的前程。
　　“师尊，梦蝶谷是咱们的了！”沈玉妍快步走到她身前，伸手便来碰她的手臂，指尖还未触到，忽然想起了什么，又猛地收了回去。
　　只仰脸看着白妩清，明亮的眼眸中尽是求夸奖的骄傲神色，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白妩清唇角极淡的勾了一下。
　　师尊，您只教我要克己守念、斩断情丝，却从未告诉我，真正的爱本就是克制。
　　她抬起手，轻轻落在沈玉妍发顶，动作是从未有过的柔暖，“玉妍，你做的很好，为师一直为你骄傲。”
　　沈玉妍微微一怔。
　　刚还不是避她如水火吗？为何此刻待她竟这般温柔？白妩清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但还不等她想明白，忽听一道沧桑的声音传来，“白宗主，你这引以为傲的爱徒，把我孙儿丢进蚂蟥堆致使他被吸干精血，又砍下他的头颅，小小年纪，行事如此狠辣，是不是太过分了些？”
　　说第一个字的时候，声音还在很远的地方，最后一字落地时，人影已倏然飘至她们身前。
　　却见来人一袭灰色长袍，双目炯炯有神，怀中却抱着一具无头干尸。
　　正是金家家主，金莫荇。
　　沈玉妍暗暗一惊：这人如何知道金雨菱是死在我的手中？
　　是了，他必定知道金雨菱带人来伏击我，如今金雨菱和他手下都已惨死，唯独他那位侍女不见踪影。任谁来想，都会觉得是我杀了金雨菱。
　　金常英的死尚可以说是咎由自取，但金雨菱的死便可以大做文章了。即便金莫荇没有证据，也有的是办法构陷她。
　　更何况，以他的修为和低位，纵使是仙盟盟主，也要给他三分薄面。
　　然而，未等沈玉妍和白妩清开口，廉红玉已先一步喊出声：“爹爹。”
　　她当啷一声丢下手中长剑，浑身直颤，脸色苍白如纸，再不复先前的优雅从容。
　　直到此刻，她才终于切身体会到，为何金常英方才只求速死了。
　　她双膝一软，跪倒在金莫荇身前，泪水汹涌而下，“我不是故意杀常英的……是他求着我、逼着我……给他个痛快！”
　　金莫荇沉默地望着她，良久，才缓缓叹了口气，“是我教子无方，才让金常英背着我，做下这等恶事。”
　　廉红玉惊诧地瞪大眼睛，泪痕凝固在脸上。
　　金莫荇居然不为金常英报仇吗？他可是被无情宗和仙盟逼死了啊！
　　金莫荇却不再看她，转向秉公执正二人，缓声道：“这些年来，老夫久已不理俗务。常英为一己之私残害金乌仙卫，老夫心中惭愧。梦蝶谷让予无情宗自是理所应当，我愿自出家财，抚恤逝者的亲族，以慰英灵。”
　　秉公本以为金莫荇是来找麻烦的，正暗暗提着心神，闻言顿时展颜，连忙道：“金家主言重了。你这般深明大义、顾全大局，实乃仙盟的幸事。逝者已逝，过往不便深究，金乌仙卫的遗体我等自会带回仙盟妥善处置，便不劳您破费了。至于令郎等人的遗躯，也请您带回去好生安葬吧。”
　　金莫荇微然一笑，“多谢长老肯给老夫这个薄面。只是——”
　　他话音一顿，目光转向白妩清身侧的沈玉妍，“无情宗白宗主的高徒杀我孙儿，我要她以命相偿，此事，二位可要插手？”
　　秉公当即道：“仙盟明令禁止各派为利相残。令孙既死于私仇，属于个人恩怨，这便不在我的干涉范围了。”
　　话落，场上众人纷纷变了脸色。
　　“什么个人恩怨？分明就是金家那老东西借题发挥！”
　　“这也配叫公正严明的仙盟？金家残杀了金乌仙卫，才知道出来主持公道，可轮到金家要杀我无情宗修士泄愤，却成了个人恩怨？根本就是看人下菜碟！”
　　有修士忍不住低声驳斥，金莫荇只冷冷一眼扫过，近乎化神境的威压如山倾落，众修顿觉冷汗涔涔，不敢再出声。
　　秉公看着，只冷冷一笑。唯有执正微皱眉头，欲要开口，秉公却抢先一步扬声道：“此间事了，我等不宜久留。盟主尚待回话，告辞。”
　　他一挥袖，祭出一艘仙舟，袖风卷到，将朱劳子并其余尸首尽数纳入舟中，随即与执正登舟离去。
　　金莫荇转头看向白妩清，面色沉冷如霜，“白宗主，你还不将你徒儿交出来吗？”
　　白妩清脸色虽苍白，旧伤未愈，神通亦受镇域碑压制，眸中却无半分怯意，只冷冷道：“既如此，本座也唯有向金家主讨教高招了！”
　　反手将沈玉妍护至身后，声音低而清晰，“玉妍，你先走。”
　　沈玉妍心下微觉触动。
　　她此刻若走了，落到旁人眼里，便是贪生怕死；可若是不走，于白妩清也是拖累。
　　电光火石间，她已毅然踏出半步，挡在白妩清身前，“师尊不必护我。我愿随金家主走，但我有言在先，金雨菱绝非我所杀。金家主若真在乎你的孙儿，为何不查个明白，看看这世间，究竟有谁能驱使得动蚂蟥这等阴诡虫蛊呢？”
　　听到“虫蛊”二字，金莫荇眸光骤然一震，“你知道些什么？”
　　沈玉妍心口暗松了口气，赌对了！
　　云澈既说她的血蛊术承自廉姥姥，那这位廉姥姥定然也精通蛊术，而她被囚在金家地底暗牢两百年之久，与金家必有极深的仇怨。
　　她前世没怎么接触过金家，并不知道这二人间有何过往，但此话一出，想来金莫荇在查清真相之前，绝不会轻易取她性命。
　　沈玉妍也没打算因为一个金雨菱，就白白丢了性命。
　　她还有太多的事要做了。
　　沈玉妍正要迈步，手腕却被一把攥住。回眸，却见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眸中，竟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玉妍，不要去。”
　　白妩清的声音在颤抖，“为师不会让你去送死。”
　　沈玉妍缓缓弯起嘴角，笑意却未抵达眼底，“师尊可还记得，我拜师那日立下的誓言？徒儿早已犯禁，不值得师尊以命相护。”
　　白妩清浑身一颤，脸上血色尽失，“誓言……”
　　她怎么可能不记得，然而此时想起那句誓言，却觉每一字每一句，都在刺痛她的心。
　　“我沈玉妍在此立誓，日后必恪守宗规，尊师重教，忠于同门姐妹，绝不动情生念，倘若犯禁，必遭天雷之罚，魂飞魄散！”
　　识海深处，迷情瘴骤然翻涌，澄心镜上最后一丝清明被符文彻底淹没。剧痛无限放大，一股血腥味瞬时涌上喉头。
　　沈玉妍似是要诛她的心，轻声道：师尊，我早该魂飞魄散了。“轻轻挣开她手。
　　下一瞬，一道金光绳索凌空飞来，缠住她腰身，猛地向金莫荇身前拽去。
　　金莫荇随手将她扔到廉红玉怀中，“带走！”
　　随即收起镇域碑，抱着金雨菱尸身，一团白色浓雾自他周身涌出，瞬息吞没了场上所有尸体。
　　待浓雾散去，场上空空荡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白妩清踉跄追上两步，然而识海内旧伤还未愈，加上道心俱震，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地。
　　一大口鲜血落在地上，殷红刺目。
　　李志仙大惊失色，抢上前扶住她，“师姐——！”
　　

第57章 地牢
　　金府地牢内。
　　沈玉妍被廉红玉粗暴推进牢房，狼狈地摔倒在地上。
　　廉红玉站在牢门外，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刀子，恨不得将她的皮都刮下来，“若不是爹爹要留你性命，我早将你千刀万剐了！”
　　沈玉妍从地上站起来，转脸看向她，唇角笑意讥诮，“将我千刀万剐？夫人有这个本事吗？”
　　她慢条斯理地拍去衣衫上的灰尘，“……那我真的好害怕哦。”语气极淡，丝毫没有害怕的感觉。
　　廉红玉气得脸色通红，“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了你吗？”
　　沈玉妍迎上她的眼神，轻笑道：“夫人当然敢，毕竟夫人连自己夫君都敢杀，玉妍佩服的很呢。”
　　廉红玉被这话狠狠刺痛，厉声道：“住口！我没想过要杀常英！是你，是你害我失去夫君、没了孩儿，成了孤寡之人！”
　　沈玉妍轻呵一声，“那夫人不是该谢我吗？”
　　廉红玉难以置信，“什么？”
　　“我让你成了孤家寡人，得了自由，从此不用再曲意伺候男人，也不用忧心外姓男儿不孝，死爹死夫死男儿，天大的好事啊！”沈玉妍微微笑着，一副无比体谅的善良模样，“不过没关系，我做好事一向不求回报，夫人就不用谢我了。”
　　廉红玉给她气得七窍生烟，“你给我等着，早晚有一天，我要拆了你的骨，扒了你皮！”
　　她扔下这句狠话，双目赤红地转身离去。
　　远远听到她的声音从通道那边传来，“给我把人看死了！”
　　看守沉声道：“是，夫人！”
　　沈玉妍无奈耸肩，当好人真是没意思，好人没好报啊，不仅连个谢谢都没得到，还要被关起来。
　　既如此，也别怪她想办法逃离这座囚牢了。
　　她仔细查看这座关押她的牢房，发现四周早已布下层层禁制，法力也被彻底压制住，施展不出分毫。
　　再看牢门外的通道，更是守卫森严，人影重重。
　　似乎凭她个人的力量，是逃不出这座监牢了。
　　沈玉妍微微蹙眉，难道只能坐着等白妩清来救她了吗？
　　白妩清对门徒虽冷酷严苛，对外却极其护短，就像只护崽的老母鸡，将整个无情宗牢牢笼罩在羽翼之下。
　　而她是白妩清徒儿，临分别又说了那样一番疑似告白的遗言。
　　她不指望因此彻底动摇白妩清，但至少，足以在她心中掀起狂涛骇浪了。
　　总之，白妩清是一定会来救她的。
　　只是，要从已是化神境的金莫荇手中救人，这代价，定然也不小。
　　可沈玉妍怎么能忍受这种事情发生呢？
　　她是恨师尊不假，恨到想要看她道心破碎，想要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向自己露出痛苦渴求的表情……但这不代表旁人可以欺负她。
　　无论如何，都得想办法离开这座固若金汤的暗牢。
　　沈玉妍心念一动，复制到手的神通在识海中一一展开。
　　史诸的金龙摧心爪、金小剑的主仆契、林羡风的玉清剑域、殷虹的震金锤、殷素真的斩惊鸿、幽冥梦蝶的幽冥幻梦……她虽只有炼气境，但凭借这些手段，实力已足可与金丹境高手相抗衡了。
　　若是再得到白妩清的无相领域，即使离开了无情宗，也不怕没有好去处。但神界那边始终是柄悬在头顶的剑，只有这些实力，还远远不够。
　　甚至就连这座囚牢都出不去。
　　正凝神思索，忽听几下极轻微的窸窣声从墙内传出来。沈玉妍目光定住，盯着那面坚固的灰褐色石墙看。
　　咔嚓一声，墙上破开个洞，几粒土石滚落在地。洞内探出一个圆嘟嘟、毛茸茸的小脑袋，轻轻一抖，灰尘甩落，露出一身蓬松绒软的紫色绒毛。
　　两粒紫水晶似的圆眼睛，猛地对上沈玉妍戏谑的目光。小家伙怔了怔，扒着洞沿的粉红色前爪猛地松开，挺起胸膛，朝她咧开嘴，发出“唧——”的一声。
　　沈玉妍有被可爱到，唇角含笑，“哎呀，这是谁家的小东西？”伸手过去。
　　小家伙却伸出前爪抵住她的手指，一扭身用圆滚滚的屁股对着她，就要钻回洞里去。
　　沈玉妍动作更快，捏住它后颈的软皮，一提，就把整只仓鼠捞到了自己的手心。
　　指尖轻轻梳过它蓬松的紫色绒毛，眸底笑意不减，“原来是我家的小东西。”
　　小家伙明显不高兴了，在她掌心狠狠跺着爪子，见没用，又一口咬在她指尖上，含糊发出气呼呼的声音，“什么小东西，沈玉妍，你敢再说一遍试试！”
　　沈玉妍只觉手指刺痛了一下，想起慕容文君厌恶以妖身示人，应当也不喜欢被人以原身打趣，连忙收敛了笑容。
　　她从善如流地放低了声音，“好啦，是我的不是。不过你这副模样着实可爱，我还当是这地牢哪处钻出来的真仓鼠呢。”
　　话音未落，慕容文君忽然僵住，圆耳朵尖轻轻一颤，随后松开了咬在齿间的手指，两只小前爪慌张地梳理起脸上的绒毛来，却越理越乱。
　　“已经很干净啦，”沈玉妍笑着剥开她忙碌的爪子，正色道，“你如何进来的？”
　　“那你又是怎么进来的？我答应你的事可都办完了，可你答应我的呢？”小家伙耳朵一竖，细细的声音满是急切，“还没开始做呢，就混到金家的地牢里来了！”
　　沈玉妍平时看慕容文君并不觉得如何，此刻看她这副圆滚滚的模样，倒觉得很是顺眼。
　　“你这是在担心我吗？”
　　“我不担心你，我难道盼着你死吗？”
　　慕容文君两粒圆眼睛瞪得更圆了。
　　谁知她紧赶慢赶回到梦蝶谷，听到却是沈玉妍被金家抓走的消息，那一刻有多生气。
　　本来沈玉妍舍命去救宗主就让她很不满了，好不容易脱险，又为了宗主把自己弄到金家地牢来，她实在难以理解。
　　宗主在她心里，竟重要到可以连性命都不顾吗？
　　那我呢……我慕容文君在她心里，可有一丁点的份量？
　　一丝苦涩的懊悔漫上心头。
　　若是当初她不曾那般针对沈玉妍，而今她们之间，也不会只是冰冷的利益交换，连一句担心的话都没理由说出口了。
　　慕容文君把脑袋埋进胸前的绒毛里，小声嘟囔，“还不如就让你死了算了，我干嘛要巴巴地赶来救你。”
　　忽觉耳朵被人轻轻一捏，沈玉妍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好啦，我如今知道了，这世上唯一在乎我性命的，是你慕容文君。”
　　“谁、谁在乎你了？！”慕容文君又在她掌心跺了下爪子。
　　头顶却传来一声轻笑，笑意清甜的像是在她心尖挠了一下。
　　慕容文君更气恼了，都死到临头了还笑，真是可恶！
　　忽觉身体在上升，她眨眨眼，对上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
　　沈玉妍将手心举到眼前，视线与她齐平，“不逗你了，说说看，你打算怎么救我？”
　　慕容文君爪子不安地在她掌心刨了刨，耳尖发烫，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就是……我这具妖身还挺会打洞的，我从外面挖了一条通道进来。”
　　沈玉妍凑到墙上那个拳头大的洞口前，朝里望了望，漆黑一片，“你的意思是要我跟你从这洞里钻出去？可我又不会缩身之法，也变不成仓鼠，怎么跟你一起钻洞？”
　　慕容文君不悦，这人果然还是那么讨厌！
　　“谁让你跟着钻洞了！”她伸出爪子没好气地拍了拍她掌心，“我来的时候看过了，这地牢下面是空的。我从地上打个洞下去，你就能从下面走了。”
　　沈玉妍在她那个圆滚滚的脑袋上亲了一口，“好主意，文君姐姐真厉害！”
　　慕容文君吓了一跳，双爪猛地抱住脑袋，“你、你干什么？你该不会……是对妖兽有特殊癖好吧？我可警告你——”
　　话音未落，她就被沈玉妍一把拢进掌心，转而塞进了衣襟里。身下一片软绵温热的触感，鼻尖萦绕到一股淡淡的竹叶清香。
　　慕容文君意识到自己被塞到何处，浑身一颤，耳尖瞬间红透，动都不敢动了。正要出声，忽听牢门外传来守卫的声音，“刚才谁在说话？我怎么听见有外人的声音？”
　　沈玉妍声音冰冷，“我自言自语，也有问题？”
　　慕容文君心头猛地一紧，自己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可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便再顾不上担心了，因为身体正不由自主地向下滑落，前爪慌忙勾住抹胸领口的细边，整只鼠彻底贴在了那片白皙柔腻的肌肤上。
　　……好软。
　　她下意识想用爪子轻轻按一按，但很快就又回过神来，她又不喜欢女人，摸什么摸啊！
　　可是，沈玉妍方才亲了她的脑袋，那她讨回来一点不也理所应当吗？
　　她盯着眼前的一片白，想到要做什么，心跳乱得发慌，勾着领口细边的爪子却轻轻收拢起来。
　　可就在她即将按上去的刹那，四周的声音消失了，后颈软皮猛地一紧，整只鼠都被抓住，提了出去。
　　一人一鼠，四目相对。
　　沈玉妍声音压低了，眸光似笑非笑，“姐姐在里面乱摸什么呢？”
　　慕容文君浑身绒毛炸开，四只爪子在空中乱划，嘴硬道：“谁乱摸了！我那是要掉下去了才抓住你衣领的！”
　　她又把脑袋埋在了胸前，声音虚虚的，“我又不是殷素真……我又不喜欢女人，我摸你做什么？少自作多情！”
　　听到“殷素真”三字，沈玉妍眸中笑意淡去，只剩一片冰冷，“那就有劳姐姐，赶紧挖洞吧。”松开手，把慕容文君丢在了地上。
　　慕容文君又被气到了，可瞥见沈玉妍冰冷的脸色，到底没敢发作。只好悻悻溜到墙角，委委屈屈、老老实实地抡起爪子，闷头挖洞。
　　挖了一阵，地上就多了个可容人通过的洞口。慕容文君立即溜到沈玉妍脚边，一路爬上她掌心，挥舞双爪，示意她去看。
　　沈玉妍走到墙角俯身望去，底下果然是空的，只是黑漆漆一片，辨不清究竟通往何处。
　　慕容文君低声道：“你把外衣给我，我扮作你留在牢房里，骗住看守的人，拖延一会时间。等你走远了，我再按原路回去。”
　　沈玉妍深深看了她一眼，神色竟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多谢。”
　　慕容文君一怔，干嘛突然这么严肃？正要开口，忽又听她说：“但慕容姐姐，你若不想变得跟殷素真一样下场，最好别喜欢上我。”
　　慕容文君喉咙瞬时像被什么堵住了，好一会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谁喜欢你了？沈玉妍，你能不能别总这么自作多情！”
　　沈玉妍闻言，唇角轻扬，随即抬手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声音轻的像叹息，“那就最好不过了。”
　　她脱下外衫，将慕容文君一裹，轻轻放到地上，随即纵身跃入洞中，身影瞬时被黑暗吞没。
　　地上的衣衫微微一动，随即站了起来。
　　慕容文君化作人形，伸手拢住松垮的衣领，迅速扯过干草将墙角的洞口掩住，而后朝内侧躺在冰冷的草垫上，屏息不动，假装睡着了。
　　忽然，躺在地上的人咳嗽一声。
　　慕容文君将身下那几根硌人的干草狠狠抽了出来，她还从未睡过如此破烂的地方。
　　都怪沈玉妍。
　　就你这样的，恐怕只有瞎子才会喜欢吧！就算……就算你终于舍得夸我一句可爱，我也绝不会喜欢你！
　　慕容文君抿紧了嘴唇，耳边听到自己清晰的心跳声，一阵烦躁不安。
　　

第58章 缘线
　　沈玉妍跃入洞中的瞬间，眼前陷入一片漆黑。
　　她立即施展出殷虹的火球术，掌心呼的亮起一团火焰。
　　火光映照下，只见下方一口幽深的寒潭，潭边一块天然生成的半圆形崖石，她轻身落到那块崖石上，还未站稳，突然撞上一道黑影。
　　只听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摔在了她脚边。
　　沈玉妍退后半步，将掌心火焰往前一送。火光照亮那人苍白安静的脸，灰蒙蒙的大眼睛里，蒙着一层惊惶的水雾。
　　是云澈。
　　对方惊诧地看着她：“仙师大人，你……”
　　沈玉妍轻皱眉头，“你为何会在这里？”
　　慕容文君明明说把这人送去四海镇了，怎么又跑回金家来了？
　　垂眸看向掉落在地上的东西，竟是块牌位。
　　云澈慌忙俯身将牌位捡起来，紧紧抱在怀中，向沈玉妍低声解释：她是想拿回母亲的牌位，才求了赵月流和宋怜青两位姐姐，回来的金家。
　　说到最后，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让两位姐姐先走了，过来这也是看看想有没有办法救廉姥姥出去。我只在两年前匆匆见过她一面，至今不知她为何被关在这里。”
　　沈玉妍眉梢微动，原来这里就是关押廉姥姥的地方。
　　她之前从云澈的话语中，便听出廉姥姥是个坚韧不拔且极具血性的人，即便困在地底两百年都未生出一丝求死的念头。
　　比起遇上些挫折便轻易寻死的柔善女子，她更敬重这等不屈不挠挣扎求生的硬骨。
　　死了就是死了，唯有活着，才有希望。
　　沈玉妍看向云澈，“廉姥姥在什么地方，你带我过去。”
　　云澈本来满心忐忑不安，乍然听见这话，脸上倏地扬起一抹真切的笑意，“仙师大人，你也愿意帮廉姥姥吗？我就知道仙师大人心善！”
　　沈玉妍听到“心善”二字，心底便一阵烦躁，这人是傻子吗？自己可是给她下了主仆契哎！
　　她几乎想夺过那牌位来烧了，叫对方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坏。可她一抬眸，那被火光映照极为动人的安静笑容便撞入了眼帘，灰蒙蒙的雾气自眸底散去，露出清亮的底色，与掌书仙子像极了。
　　沈玉妍心下一怔，终究只淡淡点了下头，“你前头带路吧。”
　　云澈走下半圆形的崖石，向前行去，沈玉妍跟在她身后，掌上火焰静静燃烧着，为对方照清前路。
　　四周怪石林立，火光摇曳，映得石影恍若恶佛鬼影，阴森可怖。
　　不知是这地底过于阴森，还是另有古怪，沈玉妍只觉体内灵力消耗得极快，不过片刻，火焰便无声熄灭了。
　　她只得拿出灵石来补充灵力，短短一段路，竟接连消耗了七八块灵石。
　　路上，云澈轻声问她如何到的这里，沈玉妍只淡淡道：“被金家家主捉来的。”
　　云澈吓了一跳，忧惧道：“那人已是化神境，有移山倒海之能，对付我们就跟掐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待救了廉姥姥，我们须得赶紧离开云梦泽，逃得越远越好！”
　　话音未落，忽听一道阴森森的声音从潭水边传来，寒水浸石般冰冷，“你说的这个化神境大能，该不会是叫金莫荇吧？”
　　云澈欢喜叫道：“廉姥姥！”立时向前奔去，身影转过潭边青石，没入暗处。
　　沈玉妍快步跟上，隐隐看到青石后横着块更大的岩石，还未及细看，掌心火焰却在此刻倏地熄灭。
　　又耗尽一块灵石。
　　她再度取出灵石，催动灵力重新点燃火光，这一次，她终于看清楚了。
　　但见巨石底部有一个幽深的孔洞，洞内空间极为狭小，一道人影蜷缩其中，连转身都极为困难。四周石壁嶙峋，俨然就是一座天然的石牢。
　　此刻，云澈正蹲在孔洞前，轻声细语地问道：“姥姥，这两年您还好吗？”
　　洞中老者低笑两声，笑声在狭小的石洞回荡，孤寂阴森，“哈哈，好不好的，你难道瞧不出来？”
　　突然神色一厉，呵斥道：“我早告诫过你不许再来！你难道又不想活了吗？”
　　云澈忙道：“不是的，廉姥姥！我这次过来是想救你离开这座地牢。你要我练的血蛊术，我已经修到第二层了，幸得仙师姐姐相助，那个欺负我的少爷也已经被我们杀了，我们可以一起离开这！”
　　老者目光柔和下来，轻声叹道：“好孩子，难为你还记着我。只是这座石牢，连我都挣脱不得，你一个普通人，怕是破不开它。”
　　云澈低声问：“那仙师姐姐呢？她很厉害的。”
　　老者目光转向沈玉妍，似是看出她仅是个炼气境，神色未起波澜，淡声问：“你如何也得罪了金家的人？”
　　沈玉妍心中暗自叹服。她还以为老者被困在如此狭小的囚室中，即便心志坚定，定然也已经神智癫狂，不想对方竟如此平静理智。
　　她单膝跪地，掌心火光倏地照亮了老者的脸，只见她白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一身灰袍破旧却十分整洁，盘膝坐在冰冷的石地上，目光深如寒潭，沧桑平静。
　　沈玉妍恭声道：“无情宗门徒沈玉妍，拜见廉前辈。”
　　“无情宗？”老者眼中掠过一丝恍惚，缓声道：“若有机会，替我向你们宗主问好。当年我答允她要赴的那场桃花宴，终究是我食言了。”
　　沈玉妍一怔，“前辈认识我师尊白妩清？”
　　“白妩清？”老者微皱眉头，似是怀疑起自己的记忆来，“无情宗宗主……不是洛茂漪吗？”
　　沈玉妍瞬时了然，低声道：“那是本门祖师，她已在百年前陨落了。”
　　老者眼神一空，眉间细纹加深，唇角抽动了一下，却未能发出声音。
　　过了良久，她才垂下眼睑，长叹了一口气，“也是，两百年了，故人到底都不在了，只可惜……”
　　老者究竟在可惜什么？
　　沈玉妍从她眼中看出了恍如隔世，却未能辩清她那幽深的眸底藏着怎样复杂的心绪。
　　却听老者又道：“你和这孩子的身上，为何会有一条缘线？”
　　沈玉妍吃了一惊，“什么缘线？”难道她竟连主仆契都看得出来？
　　老者的目光在她们两人之中转动，云澈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羞涩地垂下了头。
　　老者叹了口气，“缘深缘浅，福祸相依啊……”
　　忽又严厉起来，“莫要再问了，你赶紧带这孩子离开，我还不需要你们两个普通人来救。云澈这孩子就是傻……咳咳，就是心思单纯，你多照看她些。”
　　云澈双膝跪倒，神色难过，“我既知道姥姥您在地牢受苦，又怎么可以独自离开？”
　　老者冷声道：“你一介凡人，留在这里又有什么用？两百年过去，廉繁明怕是也早已突破化神，她的神识笼罩整个廉家，你们多留一刻，便离死更近一分！”
　　云澈茫然地看着她，“什么？”
　　沈玉妍亦沉默下来，轻声道：“廉前辈，这里是金家，不是廉家。敢问你说的廉繁明是谁？”
　　老者陡然瞪圆了眼睛，眼中的平静瞬时被滔天怒火取代，“胡言乱语！她一个侍女不知道便罢了，你身为无情宗门徒，怎能如此无知？我廉家位列九大宗上三家，声威赫赫，纵使是仙盟盟主也要避让三分。五百年前的仙盟大会上，若非我母亲意外负伤，这盟主之位，又岂会轮到苗荭春那个崽种？”
　　沈玉妍心想，修真界向来弱肉强食，大宗吞并小宗并非罕奇事。都过去两百年了，这廉家即便被人吞并了，也不是不可能。廉前辈怎么能连这道理都不明白呢？
　　但她看老者怒气冲冲，意识到现在说这话也只会是火上浇油，平白挨骂，索性沉默不语。
　　云澈却不知道什么叫火上浇油，轻声道：“廉姥姥，云澈虽只是个侍女，却也听说过九大宗的名头，其中确实没有廉家。”
　　话音落下，四周陡然一静。
　　沈玉妍见老者面色沉沉，只当她终于要爆发，悄然扣住云澈手腕，做好了撤身离开的准备。
　　云澈惊讶望向她，正待解释，却见老者竟冷静下来，沉声问道：“抓你过来的人叫金莫荇，是不是？”
　　沈玉妍点头，“是他。”
　　云澈又轻声补充道：“金莫荇夫人便姓廉，他男儿金常英的夫人也姓廉，依附金家的诸多小族里，也有一支姓廉的宗亲，不知道是否是姥姥的本家。”
　　话落，却见老者的神色变得极其古怪，口中喃喃：“不是廉常英，是金常英么？原来如此……”
　　紧接着，她竟癫狂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涌出来了。
　　“好你个廉繁明！好你个数典忘祖、改姓易帜的廉繁明！”
　　……
　　另一边，廉红玉气冲冲地从地牢出来，便见侍女匆匆赶来，低声道：“夫人，府外有两个蒙面人要求见您，他们说会招魂秘术，能使大爷和少爷重新活过来。”
　　廉红玉眸光一震，“当真么？”
　　心中想到，横竖常英和雨菱已经死了，何不试上一试呢？即便是假的，我也不会损失什么，大不了将这两个骗子杀了。
　　便道：“请他们进来，我要见一见。”
　　她回到院中正厅坐下，没过一会，便见下人领进来两个人。
　　廉红玉见这两人一身黑衣，身形瘦削，脸上蒙着面，便有些狐疑，“两位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还请夫人不要惊讶。”两人说着，摘下了面罩，露出的竟是两张僵死铁青的面孔。
　　但这还不是让廉红玉惊讶的，更让她震惊的是，这两人居然是早已死去的史家家主史珍香与其男儿史珍恬！
　　她猛地站起身，厉声道：“你们究竟是人是鬼？”
　　史珍香立即躬身道：“夫人，我二人正是用了招魂秘术，才重新活了过来啊！史某已经查明，当初划花金少爷脸的人，绝非我史家人，而是那无情宗的沈玉妍。史某不敢怨怼金家，只恨那沈玉妍太狡诈，设计挑拨陷害。”
　　廉红玉缓缓坐了回去，“原来如此。别担心，这沈玉妍已经被关在我金家地牢中，任她再狡猾，也插翅难飞。你且先说说，这招魂秘术真能救活雨菱吗？”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压抑不住的狂喜。
　　成了！终于成功一回了！
　　没错，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神界看守无字天书的男天兵。他们奉司命仙君严半通之令，携带神器招魂铃降临此界，一为召回金太子魂魄，二为诛杀沈玉妍。
　　岂知刚入此界，虽成功窃得了史家身份，夺舍转生，奈何法力被天道规则压制得厉害，仅剩下了筑基末阶的修为。
　　但二人却顾不得许多，匆匆赶往胡府，欲向胡多欢讨要要金小剑的尸身，却被当成江湖骗子轰了出来。
　　以他们如今的修为，他们也不敢强行闯进去。
　　正愁无计可施，忽然听到沈玉妍被抓、金家两人身死的消息，便又急忙赶来。心中暗想：若能当众复活这两人，胡多欢又岂会不信？只怕她要亲自带着金小剑的尸身求上门来呢。
　　而且此法还能除掉沈玉妍，简直是一箭双雕！
　　于是，他们抬头看向廉红玉，眼中自信满满。
　　“这招魂秘术，只需以死者修为相当的修士献祭，便可令死人复生。”
　　廉红玉：“你的意思是，这献祭之人……”
　　“自然便是那沈玉妍了。”
　　却不知，此刻的地牢中，早已没有了沈玉妍的踪影，只剩下一位原形是仓鼠的女人，正百无聊赖地抽稻草玩。
　　“喜欢……”
　　“不喜欢……”
　　“喜欢……”
　　最后一根干草从指间抽出，“……是不喜欢。”
　　慕容文君猛地坐起身，“不行，再抽一次！”
　　

第59章 深仇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再抽上一次，便听通道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
　　慕容文君立即警惕地竖起来耳朵，莫非是廉红玉去而复返？
　　这么久了，沈玉妍应该已经离开金家了，我也得赶紧走。
　　心念一动，慕容文君立时化作仓鼠，一跃跳上墙边的洞口，正要往里钻去，忽听咔嚓一声，一道电光从后面狠狠劈来，背上一阵吃痛。
　　四肢跟着抽搐了一下，身体从半空直直摔落在地。
　　一个庞大的影子笼罩下来。
　　慕容文君艰难睁开眼睛，却见金莫荇正脸色阴沉地站在牢门外。身后跟着数位男家老，他们身上散发的威压，沉重地令妖喘不过气来。
　　有人嗤笑道：“有意思，居然是只半妖。”
　　另一道嗓音毫不掩饰地讥讽，“那不就是杂种么？还是慕容家的杂种。”
　　慕容文君动了动嘴唇，想反驳“我不是杂种”，喉咙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脖子骤然一痛，对方粗暴地抓起她，扔进一个冰冷的铁笼中。
　　“干脆让慕容家来赎人吧，正好让大家都看看，他们家的血脉有多么的……纯正。”
　　几声低笑，沧桑却不减油腻。
　　慕容文君疯狂摇头，爪子死死抓住笼栏，别通知慕容家……不可以……
　　眼前浮现出母亲濒死时的血红色双眸，她暗哑的声音似乎犹在耳畔，“不要叫我娘亲……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身上……流着一半妖的血。”
　　细小的爪子用力摇晃栏杆，却只是徒劳，所有挣扎都化作无声的颤抖，怒火湮灭成灰，仅剩绝望。
　　金莫荇等人不再理会她，目光齐齐投向牢房中那个通往地下深处的地洞，神色复杂。
　　一人低声问：“家主，要下去把人抓回来吗？”
　　金莫荇沉默不语，似在垂眸思索。
　　男家老们低声感叹，“没想到，过去了两百年，她居然还活着。”
　　“活着又有什么用？不过是活死人一个，难道还要怕她吗？”
　　“可她毕竟是廉……”
　　金莫荇打断众人的议论，目光扫过洞口，冷声道：“把这里跟那口深井都封死，就让廉家跟无情宗的人，连同她们昔日的荣光，永远烂在下面吧。”
　　他转过身，往牢门外走去。
　　“金家的祖祭，准备好了吗？”
　　“是，家主。都已准备妥当，供奉昊天帝的祭品亦已备齐。”
　　金莫荇踏出地牢，眼前骤然一亮。
　　他扬起嘴角，低沉的语气中压抑着某种灼热的兴奋，“不过是少了两个儿孙罢了。”
　　“有天帝庇佑，我金家世世代代，照样能永垂不朽！”
　　…
　　与此同时的地底石牢。
　　云澈见到老者情绪失控，轻声安抚道：“廉姥姥，你说的廉繁明究竟是谁？可是你的仇人？若能救您出去，我们大可以去找她报仇。”
　　老者咬紧了牙，“没错，她是我的仇人，但她也是我的妹妹！”
　　顿了片刻，才缓声道：“我没想到，短短两百年光景，廉家竟已销声匿迹，辉煌不在。也罢，我便将这段往事说与你们知道。”
　　她抬眸看着沈玉妍掌心的焰火，瞳中火光跳跃，渐渐陷入了回忆之中。
　　“那是两百年前的事了。当时的廉家家主，正是我母亲廉万决，她修为已臻化神末阶，离踏入大乘境、渡劫登天不过一步之遥。可惜为了挽救万民身负重创，终究身陨道消了。”
　　云澈轻声感慨，“原来廉家主竟是这样一位舍身救世的尊者，我竟从未听说过她的事迹。”
　　老者看向沈玉妍，目光期待，“你在无情宗，也未曾听说过吗？”
　　沈玉妍的确是第一次知道这事。
　　她摇了摇头，“晚辈入门不过半年，对修真界的旧事，所知甚少。”
　　老者目光落寞下来，低声喃喃，“怎会如此呢？当年，即便是凡间稚子，也知道我母亲星辰神君的名号啊。”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头顶如山般厚重的石壁，再次看到了数百年前那个明亮的夏夜。
　　“我廉家世代以《星辰诀》传承，每到夏夜星辰璀璨之时，族中老人便会指着天边星河，对孩童们说：看到那颗最亮的星星了吗？那是星辰神君在天上庇护我们呢。”
　　沈玉妍看到老者眼中骤然亮起的璀璨星光，沉默无言。
　　两百年。
　　一个抬手间，便可引动九天星辉的修士大能，却偏偏被压在暗不见光的地底，整整两百年。
　　究竟是谁可以下如此狠手？若是自己被如此对待，定要将此人拖入无间炼狱，折磨千年！
　　老者似是也想到了眼前的处境，眸光渐渐黯淡下来，“可惜现在，竟再无一人记得星辰神君的名号。”
　　她缓缓垂下脑袋，慢慢地，将脸埋进枯瘦的掌心。
　　幽暗的地牢深处，是看不到月亮与星星的，只有无边的黑暗。
　　而在这无边的黑暗中，一声颤抖的叹息，仿佛穿过了两百年的时光，轻轻落下：
　　“母亲……繁行无用，未能守住你的遗志……是我毁了廉家。”
　　长久的寂静。
　　沈玉妍耳边听到水滴落的声音。
　　嘀嗒。
　　嘀嗒。
　　她有心说些什么，却说不出一个字来。一颗死寂的心想要捧出半分暖意，却发现自己连一丝温热也没有了。
　　还是云澈先一步伸出手，穿过岩石上那个狭小的孔洞，轻轻握住廉繁行的手，声音轻柔，“姥姥，你方才不是说星辰神君在天上看着我们吗？等我们一起出去，她看见你还守着廉家的傲骨，肯定会以你为傲的。”
　　廉繁行抬起头，如枯井般的眸中闪过一丝如稚子般的欢喜，“真的吗？”
　　云澈郑重点头，“天底下哪有母亲会真心责怪自己的孩子呢？”
　　说着，她声音低了几分，“我虽未见过我娘，但曾听金家老仆说，当初是她拼死挡在大夫人面前，我才得以活了下来。我连母亲姓什么都不知道，却还是为她刻了一块牌位。”
　　她从怀中拿出一块木牌，上面端端正正刻着几行字：慈母无名氏之灵位，子云澈恭立。
　　廉繁行望向她的目光越发温和，“好孩子。”
　　沈玉妍关于母亲的记忆一点都不美好，对眼前这一幕很是不适，径直插话道：“前辈，廉家的《星辰诀》既如此厉害，你又为何会被困在这块岩石中呢？”
　　廉繁行松开云澈的手，叹了口气道：“这就要说回我那位妹妹了。我排行最长，底下有两位妹妹。二妹繁明资质寻常，性子也淡，从不参与族中事务。三妹繁武由我亲自带大，自小与我亲近。”
　　“姐妹三人中，我的天资最高，母亲自然由我继承家主之位，族中资源尽数倾斜于我，三妹自是全心追随，二妹对族中事务素来淡泊，从不多言。”
　　“直到她与金莫荇成婚，生下个男儿廉常英后，那个最与世无争的她，便渐渐变了。那时我儿廉昭年方十二，天资更甚于我，三岁能文，四岁能武，修炼不过几年便已突破筑基。而那廉常英不过资质平平，加上我廉家以女为尊，他一个男儿自是没资格承继道统的。”
　　“后来有一次，我亲耳听见繁明向三妹抱怨，说家族重女轻男，对她男儿常英不公，恐他未来处境艰难。三妹素来严守祖制，自是厉声呵斥她太过糊涂，繁明辩解说，自己不过是受了金莫荇的挑拨，才一时昏了头。三妹要她趁早将金莫荇赶出廉家，最好连那没用的男儿也一并丢弃，让他们自生自灭。可繁明却犹豫不决，始终护着这两人。”
　　“当时我只觉得那不过是两个依附廉家的男人，能掀起什么风浪？即便廉繁明一时受了蒙蔽，终究也会醒悟过来，明白廉家才是她立身之本，便没有放在心上。”
　　“谁知她早就痛恨家族无情，亦对我怀恨在心，竟早布好了局，在我接任家主之位的前夜，她与金莫荇合谋将廉昭绑到地牢，逼我交出家传至宝五色石。我心系昭儿性命，只得将五色石给了她，哪知她一拿到五色石，竟反手祭出神石，朝我当头压来……那之后，我便被镇在了这地底。”
　　云澈担忧道：“那姥姥女儿廉昭呢？她们放过她了么？”
　　沈玉妍眸光微凝，这廉繁明连亲姐都敢背叛，又怎么会放过这个比她男儿优秀百倍的姪女呢？
　　廉繁行脸色沉沉，冷声道：“她当时哄我，只要我放弃家主之位，便放了昭儿。我虽痛恨她手段狠辣，却也甘愿服输，只道以后未必没有翻身之日。”
　　她眸中渐渐又露出那种痴狂而痛苦的神色，“我当她是廉家人，定然说话算话，从无疑心。可直到今日见了你们才知道，她就是个叛族逆亲、自绝血脉的孽障！若我的昭儿还活着，她又岂会二百年来都对我不闻不顾！”
　　廉繁行猛地探出手，五指如钩紧紧扣住孔洞边缘，手背青筋暴起。
　　她眼中恨意翻滚，声音近乎嘶哑，“廉繁明，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恩将仇报，受了母族庇护却反过来捅母族一刀！你怎么敢让廉常英变成金常英，把廉家拱手送给金家，让他们鸠占鹊巢数百年！”
　　“你简直不是人！若母亲还活着，定会亲手将你杀了！”
　　悲愤而决绝的大喊在地底久久地回荡着。
　　沈玉妍望着廉繁行眸中几乎可以烧穿暗夜的怒火，倏地回想起了她当初回到神界，得知被天帝愚弄后的愤怒。
　　彼时与此时，两人的心境，又是何其相似呢？
　　她们心底燃烧着同样的仇恨。
　　这个世界渐渐变得面目全非，她们要如何挣扎前行，才能辩清真相，找到回家的路？
　　沈玉妍抬手摁上眼前漆黑的石壁，哑声问：“这便是五色石吗？前辈，这五色石既是廉家至宝，你可知道破开它的办法？”
　　廉繁行语气黯然，“我若是知道，也不会在这地底待上两百年了。”
　　云澈早已红了眼眶，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姥姥！肯定会有办法出去的，咱们有是那个人，可以一起想想法子。”
　　沈玉妍凝神思索片刻，抬眸问道：“这五色石既是家族至宝，应当蕴含灵性，其中可育有器灵？”
　　廉繁行轻轻摇头，“这五色石，相传是两千年前人类始祖女娲娘娘补天后遗落的残骸，真假已不可考。但其中应该没有器灵，否则这两百年来我也不至于连个能对话的灵识都感应不到，只能一个人自言自语了。”
　　沈玉妍仅有炼气境，自知无法感知上古神器的灵识，便将摁在石壁上的手收了回来。
　　看来，仅凭她个人之力，是不可能破开这五色石，将廉繁行救出来了。
　　转眸看向云澈，待要命她放弃相救廉姥姥的念头，趁早离开，却见她正一脸恳求地望过来，眸底泪光闪动。
　　“仙师大人，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望着这张与好友相似的面容，沈玉妍素来冷硬的心，竟是一软。
　　她深吸了口气，将到了口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一阵皱眉苦思，忽然想到从幽冥王蝶那里得来的神通，入梦引。
　　沈玉妍微勾唇角，“也许，有一个法子可以试试。”
　　“什么？”云澈同廉繁行俱是眸光一亮。
　　…
　　金府院门外的某处角落。
　　宋怜青一脸忧心，“月流，就让云澈一个人留在金府，真的不会出事吗？”
　　赵月流轻轻揽住她肩膀，“她不是说要同照顾过她的那位姥姥告别，咱们就在此处等等吧，想必，她很快就出来了。”
　　宋怜青轻叹了口气，“但愿如此。否则，我真不知该如何向小师姐交代了。”
　　赵月流却浑不在意，甚至还促狭笑道：“说到小师姐，没想她竟真夺了青云榜榜首。我还记得她当初说对宗主一见钟情，有办法诱使她动心，当时我还不信。如今看来，倒未必不可能了。”
　　宋怜青被她逗得抿唇一笑，“若真如此，咱们岂不是很快便能回宗门了？”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冷清清的嗓音，“你们说什么？”
　　两人脸上的笑意瞬时凝住，缓缓转过身去，望着那张如霜似雪的面容，眸光俱震。
　　“宗、宗主——！”
　　

第60章 逆徒
　　“把你们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白妩清声音泠然，四周空气瞬间冷了几分。
　　她已将清心露化入灵脉，运转三个大周天后，迷情瘴被尽数化去，识海中的澄心镜又恢复了清明。
　　此刻，她一脸漠然地看着赵宋二人，神色冷若冰霜，仿佛先前那个在梦蝶谷紧紧扣住徒儿手腕、满目担忧的人从未存在过。
　　赵月流并不知道梦蝶谷发生的事，见到白妩清冷酷无情的面容，心下只觉畏惧。
　　她紧张开口，“我方才说、说不知还有没有机会，重回宗门。”
　　“不是这句，”白妩清目光扫向宋怜青，“你来说。”
　　赵月流还想开口辩解，却被宋怜青猛地拉住衣袖，二人齐齐跪倒。
　　“宗主明鉴！”宋怜青颤声道，“小师姐对宗门忠心耿耿，对您亦是敬重有加，求您别将她逐出师门。那些话、那些话不过是我们随口开的玩笑，小师姐她绝不敢对您有半分觊觎之心！”
　　觊觎之心？
　　好一个觊觎之心。
　　白妩清静静注视着眼前这两位因妄动私情而被逐出宗的门徒，眸底划过一抹寒光。
　　她竟不知道，沈玉妍私下同她们有过来往。
　　即便她们不说，方才那些字句，她也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还在她的耳边回荡。
　　“……对宗主一见钟情，有办法诱使她动心……”
　　她垂眸，盯着指尖渐渐凝成的寒霜，唇角紧抿。
　　那所谓的，诱使她动心的办法……
　　便是挡下金常英那一击，身中情毒，再骗她亲自来解么？
　　便是算准时机，故意让她在月夜下撞见自己迷离的情态，以致心神不宁吗？
　　便是在幻境中露出恰到好处的脆弱，诱使她心软动容么？
　　便是故意让自己被金莫荇抓走，临去前说什么“魂飞魄散”，骗得她道心动摇、咯出血来么？
　　她这徒儿，当真是好深的心机。
　　心中因她而生的愧疚、怜惜、担忧……原来不过是一场笑话！
　　沈玉妍对着宗门起誓的时候，心中可曾有过半分敬畏？
　　她用那双清澈目光望着自己的时候，脑中想的究竟是崇敬，还是——
　　白妩清简直不敢再深想下去。
　　视线重新落回赵宋二人身上，“你们，不许再接近沈玉妍。”
　　“……是。”赵宋二人低声应下。
　　她们小心翼翼地站起身，行了一礼，这才转身离去。
　　白妩清轻阖上双目。
　　识海深处，翻涌的心绪被一层坚冰骤然凝住，压在了最底层。
　　再睁开眼，眸底已无半分波澜。她依旧是那位无情无欲的道尊。
　　便在此时，破空声在身后落下，李志仙带人追了上来，急切道：“师姐！你不能独身前往金家，救人的事让我去吧！”
　　白妩清抬眸看向李志仙，垂在身侧的指尖无意识收紧了一瞬。
　　即便知晓沈玉妍对她心思不纯，她也并未改变主意。
　　这是她亲收的徒儿，纵使成了逆徒，也轮不到金家的人来动她。
　　她向李志仙道：“师妹，比起我，无情宗更需要你。《无情录》与聚灵珠的所在你皆知晓，若我此去不回……”
　　语气微顿，继而道：“你便是下一任宗主。”
　　李志仙瞬时怔住，未及反应，白妩清已大步踏入了金家大门。
　　…
　　与此同时，金家众人正聚集在祠堂前广场上。
　　金家祠堂修建得极尽恢宏，五层楼阁拔地而起，飞檐翘角，四周修士林立。从下往上，每一层都供着金家男先人的画像，直至最高处，唯有一座纯金塑像，底座上书昊天帝三字。
　　今日，摆在祠堂前的，不是三牲瓜果，而是整整齐齐的十四口漆黑棺木。
　　棺木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让注视的人皆觉得不寒而栗。
　　廉繁武的孙女廉识坤站在最边缘的角落里，安静注视着这一切，只是她与旁人不同，旁人垂头丧气，而她却是笑着的。
　　她记得母亲曾说过，廉家一族曾位列九大宗上三家，声威赫赫，远非如今的金家可比。
　　可惜上任家主廉繁行意外身故后，继任的廉繁明无心族务，将家业尽数托付金莫荇代管，连祖传的《星辰诀》也都交给了金家。
　　金莫荇野心勃勃，不过数年，便将廉家吞噬殆尽，而她那位心高气傲的祖母，更是被挤兑得无处容身，以致郁郁而终。
　　偌大一个廉家，自此分崩离析，族人四散，血脉凋零。
　　到最后，只剩下她这一支还固守着祖地，在金家庞大的阴影里勉强度日，妄想还能有重振辉煌的那一日。
　　廉识坤自知晓这桩旧事起，便一直刻苦修炼《星辰诀》，希望能有一日打败金家。
　　她本以为，同是廉家血脉的廉红玉会懂得她的心志，却不料对方竟甘愿居于后宅，俯首低眉，甚至帮着金家和那些男人们一道，打压族中女子的志气。
　　廉红玉根本就不是个女人，她也不配姓廉。
　　她就是个叛徒！伥鬼！
　　因此，当她得知廉红玉最在乎的两个男人，金常英和金雨菱竟双双毙命，此刻就躺在金家祠堂前的棺木里，怎么能叫她不高兴呢？
　　廉识坤心知要装出几分悲伤的样子，可那股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快意，却让她怎么也压不住唇角上扬的弧度。
　　这笑意一直维持到金莫荇和廉红玉的出现。
　　让她觉得古怪的是，两人身后竟然跟着两个史家的人，他们不是已经死绝了吗？
　　却见金莫荇负手而立，对族人扬声说话。廉识坤听他将金常英等人的死，说成是为家族赴死，死得其所、死得荣耀，顿觉恶心。
　　过得片刻，心中涌起一股凄凉，她如今不过筑基，纵使再苦修五百年，也不可能胜过金莫荇。
　　她们廉家，或许真的就要悄无声息地淹没在历史的洪流中，无人知晓。
　　真不甘心啊。
　　“……他们的血绝不会白流，我们必须要让无情宗知道，敢动我金家的人，会付出什么代价！”
　　金莫荇的说话还在继续，沉重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广场。
　　众人被激得热血沸腾，齐齐喝道：“让无情宗付出代价！”
　　“金家主，敢问你要本座付出什么代价？”一道如寒冰般冷冽的声音骤然响起，将在场所有的喧嚣尽数冻住。
　　众人齐齐转头看去，却见一白衣修士从广场外缓缓步入，衣衫在微风中轻轻拂动，不染纤尘。
　　白妩清在人群外站定，身姿笔挺如雪峰孤立。
　　“日前在仙盟秉公执政二位长老面前，金家主亲口承认，是金常英为一己私利在梦蝶谷设伏围攻我，并残杀了金乌仙卫，最终自取灭亡。怎么今日到了金家，你又换了一副说辞？”
　　她声音清冷，一字一句却饱含肃杀之气，穿透了整个广场。
　　众人听来，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驳，全场一片死寂。
　　金莫荇脸色微沉，脸上再无往日的慈悲和善，唇角扬起一个轻蔑的笑，“十四口棺木在此，白宗主还要与我狡辩？”
　　随即看向众人，猛地一挥袖，“既然白宗主亲自送上门来了，还不快拿下！”
　　祠堂前此刻有上百人，除了金家家老，还有其余小族的家主，其中亦有几位元婴境的高手。
　　因此，就在金莫荇话音落下的瞬间，上百道灵压瞬时爆发，法器飞剑冲天而起，各色霞光将金家上方的天空都染成了异色。
　　悄悄退至金家外围，并未走远的赵月流和宋怜青被巨响震得一愣，愕然回望，“天……金家这是在围攻谁？”
　　几乎是同时，已率徒众退至远处高山上的李志仙也骤然抬头，“是宗主师姐——”
　　抬手祭出飞剑，就要往金家冲去。
　　众长老门徒拼命拦住，“宗主既已亲去救人，您若再去，若深陷金家，无情宗就真的没人了！”
　　李志仙神色挣扎片刻，终究还是将飞剑收了起来，咬牙道：“走！回去守住宗门，以防金家带人偷袭！”
　　转身时，她再回望了一眼金家上方的漫天异光，喉头微哽。
　　师姐、沈玉妍，你们可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金家祠堂前，廉识坤死死盯住战场中心的那抹白影，心高高提了起来。
　　白宗主是金家的仇人，那便是她廉家的恩人。
　　所以，千万别输啊。
　　然而下一瞬，那白影便被光华淹没了。
　　廉识坤呼吸都停滞了，忽听轰的一声巨响从光影中心爆开，各色法器飞剑纷纷飞溅四散。
　　随即月华般的寒芒闪烁不定，只见七十二口小剑浮现在白妩清周身，瞬息结成了一座精妙的剑阵，轻易便破了金家众人的围攻。
　　廉识坤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见白影动了。
　　仿若一道白练，径直飞入人群，所过之处，只听得此起彼伏的炸裂声与惨叫。
　　不过顷刻间，金家众人所持法器飞剑变都成了残骸废铁，散落一地。而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一众男修，此刻竟无一人站立。
　　白妩清停在十三口黑色棺木前，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金莫荇脸上。
　　她轻声开口，语气不见波澜，“金家主，我的徒儿，你将她关在何处？”
　　作者有话说：
　　金家的剧情快写完了，然后就是师徒感情线啦[撒花]
　　感觉大家好像不太喜欢看剧情[托腮]
　　后面会尽量减少一点，加快节奏
　　

第61章 离魂
　　金莫荇见族中众人齐力，都伤不了白妩清分毫，脸色骤然一沉。
　　不过元婴境末阶，也敢在他的地盘撒野么？
　　很好，既然白妩清伤他族人在先，即便他此刻杀了她，料想仙盟也挑不出错处。
　　他冷声道：“白宗主，你这话就问得晚了。你那个阴险卑鄙的徒儿，已经被我们斩下脑袋，供奉在祠堂前了。”
　　话音未落，他已扬手祭出镇域碑，碑身迎风便涨，直冲天穹，轰然镇落在金家祠堂高楼之前，汹涌的灵压如席卷开来，瞬息笼罩了整个金家。
　　白妩清再次感觉到那股熟悉的凝滞感，周身灵力运转陡然沉重起来。
　　她听到对方将沈玉妍死状说的如此惨烈，心中犹自不信，却仍止不住心神一震。
　　“既如此，就拿你的命来祭她吧！”
　　寒光闪烁，七十二口冰魄剑齐出，裹挟着凌厉的威势，向金莫荇急刺而去。
　　这冰魄剑是她的本命剑器，历经百年心血炼化，早已与她神魂相融，人剑合一。平时隐于体内，对敌时则可分化出七十二道剑光，结成杀阵。凡是得罪冒犯过无情宗的修士，尽皆成了这七十二口灵剑的剑下亡魂。
　　可而今，剑势虽依旧凌厉，但在镇域碑的威压笼罩下，她只觉体内灵力正在飞速流逝。
　　这镇域碑由金莫荇亲自催动，竟比金常英施展时还要恐怖数倍。
　　金莫荇只抬手虚空一按，一道护盾瞬时凝实，将七十二道剑光尽数敌住。
　　随即飞身掠上高楼，凌空而立，衣衫无风自动。他双手结印，骤然催动星辰诀。
　　刹那间，白天变作黑夜。
　　一股极其强烈的星辰威压陡然荡开，沉沉笼罩在整个金家上方。
　　只见天穹上空万千星辉仿若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指引着，化作一根根的金色光矛，撕裂长空，向着白妩清轰然坠落。
　　所有人都看到了这蔚为壮观的一幕，纷纷惊愕地张大了嘴巴，这就是化神境的威力吗？
　　抬手间，移山倒海，斗转星移。
　　即便是不可一世的元婴修士，在化神境面前，也不堪一击。
　　廉识坤仰头望着漫天的星光倾泻而下，眼中倏地涌出了泪水。这引动九天星辰的功法，本是她们廉家先祖——是她祖母的祖母，一代又一代廉家女子耗尽心血的传承，可如今，却落到了金莫荇这个男贼手里，照亮了他金家的门庭。
　　浑身血液倒流，心口一片冷寂、无力。
　　手指死死掐入掌心，才勉强克制住冲上前的冲动。
　　元婴与化神之间的战场，根本就不是她一个小小筑基可以干涉的。
　　白妩清亦被这磅礴的星辰之力震慑住，若是能展开无相领域，或许还有一搏之力。可如今，连灵力都被压制住了。
　　眼见那片壮丽而恐怖的流光已无限接近，周身七十二块冰魄剑应念骤起，剑光闪烁间，已凝成一道厚如坚冰的屏障，护在头顶。
　　下一瞬，星光撞上剑光。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华光炸开，屏障寸寸碎裂，化作漫天星屑，纷扬洒落。
　　七十二道剑道齐齐哀鸣，光芒黯下的同时，合为一柄长剑，倒飞落回白妩清掌中。
　　白妩清感受到剑身的惊颤，胸口亦如遭重击，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方才那一下，已耗尽了她所有的灵力。
　　她忍了忍，终究没有扛住，身子轻轻一晃，单膝重重跪倒在地。
　　“咳……”
　　口中吐出鲜血，血中竟凝着寒霜，溅在素白的衣摆上。
　　刺目，惊心。
　　廉红玉见状，眼中爆出一阵狂喜，“爹爹，且饶她性命！正好拿她献祭，为常英招魂复生！”
　　金莫荇动作一顿，随即微微颔首，“好，便拿她试一试史家的招魂秘术，若不成……”
　　他目光扫过廉红玉身侧的两人，“这两人也不必留着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抬手凌空一压。
　　白妩清顿觉周身一沉，仿佛千万大山当空镇下，挺直的身形向下一屈，如同覆满厚雪青柏般向下弯去，脊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
　　整个人都被钉在原地，再难动弹分毫。
　　紧接着，史家那两人缓步上前，口中喃喃诵念着什么。
　　一个银色的法阵随即从她脚下无声展开，纹路十分古朴简单，却隐隐透出一股远超于此界法则的气息，莫名令人心悸。
　　这究竟是什么？
　　她盯着脚下宛如浮雕般立体的银色暗纹，努力辨认，脑海中却蓦地传来一阵闷痛，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阻止她去探知。
　　还未等她从眩晕中缓过神来，眼前寒光一闪，手臂传来一阵锐痛。却见鲜红的血液沿着指尖滑落，流过冰魄剑黯淡的剑身，最终没入地面的阵纹中。
　　刺目的红色沿着阵纹飞速扩散开。
　　“阵成了，摇招魂铃！”
　　叮铃——
　　清脆的铃声响起，如同一根细针，倏地扎入白妩清的识海，让人心魂惧碎。
　　她只觉灵魂仿佛被什么钩锁钩住了，硬生生被拉扯着，同肉。体剥离开。
　　痛……
　　视线开始涣散……意识也逐渐变得蒙昧不清……
　　这就是……所谓的献祭……么？
　　恍惚中，她仿佛看到了师尊。
　　那道挺拔的身影立在遥远的彼岸，正静静地望着她。
　　师尊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目光是记忆里从未有过的温和。
　　她看见师尊向自己招了招手，似是在呼唤她过去。
　　白妩清眼眶骤然一热。
　　她想开口，想对师尊说，徒儿有负重托，未能光耀宗门，亦未能护住门徒周全。
　　若她能将《无情录》修至第十层，金莫荇又岂能折辱她至此？
　　可是这最后一层……她穷尽心力，却始终参悟不透。
　　师尊，求您告诉我——
　　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做到真正的忘情？
　　师尊望着她，似乎已洞悉了她所有的困惑与挣扎，她并未言语，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自己的心口。
　　那是什么意思？妩清不明白啊！
　　白妩清想要奔上前问个清楚，耳边却听到一声急切的呼唤，将她涣散的神识骤然拉回现实，“师尊！”
　　她猛地睁开双眼，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清亮的眼眸。
　　对方脸上写满了真切的担忧，温热的呼吸急促地拂过自己脸颊，触感清晰。
　　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魂魄归位时冷寂倏地消散。
　　“玉妍……”她轻声唤道，并未察觉自己的语气有多么的柔软，近乎情人的低语。
　　沈玉妍此刻蹲在她身侧，一眼瞥见她血流不止的手臂，惊道：“师尊，你受伤了。”
　　说着，伸手将白妩清打横抱起，飞身向后退开，转瞬便到了广场边缘，寻了处平地坐下，小心将人揽在怀中，另一手取出伤药来，就要给她包扎。
　　便在这时，白妩清骤然清醒，眸光转冷，近乎本能地将沈玉妍的手往外推，“你……松开！”
　　她先前听到赵宋二人的话，便已决意待将沈玉妍救出金家后，要狠狠惩罚这逆徒。二十下鞭刑自是免不了的，之后更要将其逐出宗门，以正宗规。
　　但此刻死里逃生，望着沈玉妍那饱含担忧的眼眸，竟狠不下心了，连推开她的力度都不怎么坚定。
　　沈玉妍并不知她心中的纠结，只道她因为自己先前以身犯险、临去前又说什么魂飞魄散的浑话，怒意未消，才对自己这般抗拒。
　　立时以退为进，软声道：“师尊，是徒儿错了。日后你要打要罚，我都认。但眼下，先让徒儿为你止血，好么？”
　　白妩清心口蓦地一颤。
　　分明知晓不该，可或许是伤重神涣，又或许是别的缘故，她的视线竟不由自主地，从沈玉妍担忧的眼眸移下。
　　紧抿的薄唇、纤长的脖颈、微微起伏的胸脯……不知不觉间，徒儿已经长高了许多，不再像当初那般单薄嶙峋。
　　此刻靠在她怀中，感受到衣衫下女子独有的温热柔软，脑海中竟浮现出那夜看见的莹白……她这是走火入魔了么？
　　这时，沈玉妍似是见她沉默不语，竟径自抓住她的手腕，低头为她包扎起来。
　　白妩清深吸了口气，却没能压下心头的那份悸动。
　　她终究没能将手臂抽回来，身体倚在沈玉妍怀中，悄然软了几分。
　　而此刻的金莫荇，眼睁睁看着沈玉妍破阵救人，将白妩清抱走，虽惊怒不已，却也顾不上她们了。
　　因为在沈玉妍之后，另有两人，缓步踏入了广场。
　　来者一是年轻女子，眉眼精致如画，另一个却是老者，步履迟缓。
　　金莫荇心中顿觉惊愕，她们三个，如何能从那地底脱身？
　　只是还不等他开口发问，廉红玉见招魂中断，急声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白妩清和沈玉妍一并拿下！”
　　老者闻言，低低冷笑一声，“想动她们，可得先问过我。”
　　她这句话声音并不高，却似有万古星辰的重量，沉沉碾过广场。众人被震得耳朵嗡嗡作响，修为低些的，耳膜竟直接被声音刺穿，鲜血直流。
　　众人大吃一惊，一时间，竟都不敢妄动。
　　廉红玉怒极，“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在金家放肆？”
　　老者缓缓掀起眼皮，望向她的眸底凝结着寒霜，“你就是廉家如今的后人？按辈分，你该恭恭敬敬底叫我一声老祖宗。”
　　语音微顿，唇角扬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还是说，跟了金家，便连自己的血脉姓氏，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廉红玉猛地想起一个人来，瞳孔震动。
　　作者有话说：
　　抱歉，今天有点忙，更新晚了
　　这段高潮剧情有点难写，明天会尽量多更点[撒花][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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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处刑
　　她颤声问道：“你……难道你竟是廉家上代家主廉繁行？”
　　“原来你还记得，”廉繁行冷冷道，“我只当你这背族忘恩之徒，早已将什么都忘了呢！”
　　廉红玉脸上血色瞬时褪得干干净净。
　　其余人听到这个早已消失了两百年的名字，竟皆愕然，一时间场上一片死寂，谁也不敢出声。
　　唯有站在广场角落里的廉识坤忽然奔上前来，欢喜叫道：“姨姥姥！您原来还活着！”
　　廉繁行目光转到她身上，仔细端详，似要从她眉眼中辨认故人的模样，“你是……？”
　　“我祖母是廉繁武，是您的三妹！”
　　廉繁行笑问：“你祖母还好么？”
　　廉识坤神色一黯，沉默片刻后，才低声道：“自从姓金的贼人强令自家男儿改廉为金，又逼迫廉家嫁女联姻后，祖母极力反对不得，未等我出生，便郁郁而终了。”
　　廉繁行与廉繁武感情甚笃，听闻此话，不禁浑身一颤，悲怆道：“三妹……竟已经去了？”
　　金莫荇此时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思及自己当年修为远不及廉繁行，如今不知对方深浅，还是先不轻动的好。
　　他悄然从半空飞落，立在楼檐一角，面上不动声色。方才与白妩清那一战，他虽胜了，但耗损也不少，趁这空隙正暗暗运转功法，回复法力。
　　不妨廉繁行忽地看向他，目光如电，厉声喝道：“金莫荇，你这无耻贱人，竟强娶廉氏女子，怎么还敢活在这世上？”
　　金莫荇一声冷笑，“强娶？你怎么不去问你的廉氏后人，嫁入我金家，可是心甘情愿？”
　　廉识坤忍廉红玉很久了。
　　从前她家势单力薄，人微言轻，只能忍气吞声。此刻有廉繁行在，她终于能够大声说出来了。
　　“姨姥姥，我廉家女子个个铮铮铁骨，何曾向金家低头？偏偏她廉红玉，为了攀附金常英的权势低位，不顾阖族反对，毅然嫁入了金家。”
　　“若她真是为了廉家忍辱负重、意在颠覆金家也就罢了。可她偏偏只顾自己的荣华，卖族求荣！”
　　她倏地望向廉红玉，眸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廉夫人，你处处打压廉家，却一味地提拔外男；你写下族训，苛责规训本家女子；你要我们不得争强好胜、修炼剑术，只消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地取悦男人……你做下的这一切，不过是为了向世人证明，自己当年背弃廉家祖训毅然外嫁金家，没有错！”
　　廉红玉多年来披金戴银、绸缎裹身，自谓活得无比风光。但此刻这身华丽的衣衫竟被一个小辈当众撕得粉碎，崩断的金丝银线下，竟是纸糊一般的体面，不堪至极。
　　她浑身发颤，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大声叫道：“是，我是自愿嫁入金家，但我有什么错？！”
　　“我自幼丧母，从小活得连金府的婢女都不如，谁不想锦衣华服、活得风光体面，被人伺候、被人敬畏？我教你们学得文静贤淑，日后攀个上宗才俊，一朝翻身，不必再过苦修的清贫日子，又有什么错？”
　　廉识坤只是冷笑，“你所谓的风光体面，不过是仰仗金家鼻息，谄上欺下换来的施舍吧？我廉家女子承天道、掌族运，何等的风骨？你自甘堕落也就算了，还要我们放弃修炼，自折脊梁，甘为男人附庸，岂止是数典忘祖？根本就是要绝了我廉家母系传承的根脉！”
　　“我廉识坤即便是死，也做不出如你这般背刺母族的事！”
　　此时广场上，其余小族的人都默默退开了。金家众人，但凡有些修为的，都知道他们本家是吸血了廉家而起，此刻见到廉繁行重现人间，心中惊惧，哪里还敢出声叫嚣。
　　而原先被挤在角落里的廉家一支，此刻都激动不已，纷纷拥上前，高声声援廉识坤，对着廉红玉与金家破口大骂。
　　有几位曾与廉繁行相识的老者，极热切地挤上前，她们紧紧握住她的手，还未寒暄几句，眼中便涌出热泪，终是泣不成声。
　　白妩清的冰魄剑受损不轻，此刻，她手臂上的伤口虽已被沈玉妍仔细包扎妥当，但受损的心魂却绝非短时间内能够恢复的。
　　心中只盼这位姓廉的前辈能够一举击败金莫荇。
　　她靠在沈玉妍怀中，倒未急着起身，只在在她耳边轻声道：“我曾听你师祖提起，当年她亲设桃花宴邀廉前辈赴席，以贺她继任家主之喜，未料等来的却是她意外身亡的噩耗。实未想到，廉前辈竟仍存活于世。”
　　说罢，轻叹一声，“可惜我生得晚了些，待接掌无情宗时，金家早已如日中天。”
　　沈玉妍感觉到耳边拂过的清冷吐息，心下微微一紧。
　　她低声道：“廉前辈被她亲妹妹背叛，在地底石牢中被生生关了二百年。”
　　白妩清虽修的断情绝欲之道，听闻此话，亦是一阵骨寒，“为了一个男人，背叛自己的亲姐姐么？实在令人难解。”
　　无情宗收容天下女子，她也看尽了世间女子的悲苦。其中有些人确是可叹可怜，而有些人，却不过是自讨苦吃。
　　明明身为女子，一朝生下男儿，心思便全歪到了男儿身上，母族可以不要，姐妹亦可背叛，唯独男儿的利益，要百般维护。
　　沈玉妍眸光轻鄙，“说到底，不过是又懒又蠢，只想坐享其成，根本想不到什么家族荣辱、同性尊严。可笑世上总是蠢人多，那些人的蠢心思，又岂是我们能猜透的？”
　　白妩清沉思半晌，轻声道：“自作聪明的蠢人，远比坏人可怕。”
　　话音落下，忽然想到自己依偎着的这个女人，便是个满嘴谎言、居心叵测的坏人，立时从她怀中脱出。
　　沈玉妍不明所以，“……师尊？”
　　白妩清目光冷冷地望着她，凉声道：“有些错为师可以容你，但有些错却不可饶恕。你若有一日，敢为外男背弃宗门，为师必亲手废了你的灵根。”
　　沈玉妍神色陡然一僵。
　　忽听廉繁行厉声喝道：“金莫荇，你这窃取廉家传承的男贼，还不快速速就死？”
　　右手一抬，金家祠堂前的镇域碑陡然震动起来，碑面金光乍现，“家镇域碑”前面那个被抹去的字竟逐渐复原。
　　待光芒淡去，众人才看清那最上方的大字，赫然是一个廉。
　　原来这件克制白妩清的法器，真正的名字是——廉家镇域碑。
　　金莫荇脸色倏变，正想施法将石碑收回来，那石碑却兀自缩小，化作一道流光，落入廉繁行的手中。
　　却听她冷笑一声，“你该不会忘了，这座镇域碑是我亲手所炼吧？”反手祭出石碑，朝金莫荇兜头砸落。
　　当初令白妩清灵力运转凝滞的沉重威压，此刻尽数笼罩在金莫荇周身。
　　他万未料到，自己也有被这碑镇压的一天，这下可真是终日打雁，反被雀啄了眼。
　　金莫荇心中震惧，这廉繁行被关在石牢中两百年，怎么修为不见倒退，反倒比当年更深不可测了呢？
　　他立时将袖袍一抖，放出一团裹挟着烈雷之力的光华，将已压至头顶的镇域碑敌住。
　　同时，口中急念咒语，再次运转起星辰诀，万千星辰撕裂虚空，裹挟着不世知威，朝廉繁行倾泻而下。
　　站在流星落点的廉繁行却仰起脸，望着那漫天坠落的流星，唇角扬起一抹如见故人般的温柔笑意。
　　“两百年了……”她轻声叹息。
　　只轻轻一拂袖，那漫天的星辰流光便似认主一般，齐齐一顿，随即调转方向，朝金莫荇疾攻而去。
　　金莫荇瞳孔俱震，满目骇然，“这、这不可能！”
　　待他回过神来，欲要化作流光遁逃时，却已经晚了。
　　流星轰然撞上他身前的烈雷光华，青白两色异芒炸裂交织，瞬间形成一团巨大的光球，所过之处，灰飞烟灭。
　　祠堂前的那十四座棺木，连同里面的尸身一起，顷刻间化成了飞灰。
　　廉红玉连掉眼泪的功夫都没有，若非她躲得及时，只怕此刻她也早已魂飞魄散了。
　　待光芒敛去，众人才看清，金莫荇整个人猛地向后倒飞，重重撞在祠堂那已经化作焦炭的门柱上，当即喷出一口鲜血，身体一阵抽搐，爬不起来。
　　众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望向廉繁行的眼中尽是恐惧。
　　毕竟在普通修士眼中，化神境修士早已是肉身难毁、近乎不死不灭的存在，而今却扛不住廉繁行的一击之力。
　　此等实力，实在可怖。
　　金莫荇望着缓步逼近的廉繁行，心中只觉惊惧、愤怒、不甘、难堪，百般激绪难以平复。
　　他怎能死在这里？他还未练成星辰诀最后一层，以至于大乘未入，天劫未渡！他还要庇佑金家世世代代永垂不朽！
　　电光火石间，他想到了那只被他捉住的仓鼠。
　　“站住！否则我立刻掐死她！”金莫荇将铁笼拿在手上，手指发力，铁栏杆向里扭曲。
　　笼中那只本是圆滚滚的仓鼠，一身蓬松的紫色绒毛已凌乱地耷拉下来，它蜷缩在角落，两粒圆眼睛里满是惊惧。
　　廉繁行脚步顿住，她一眼便认出这是只半妖。
　　她不愿伤害无辜者的性命，但要她就此放过金莫荇的性命，却更是不可能。
　　金莫荇见她迟疑，眸光陡然一厉，袖中一道流光倏地飞出，化作巨剑向廉繁行直斩而去。
　　但有人比他动作还快。
　　一道巨影从半空轰然压下，五层高的祠堂应声坍塌，将他直接埋在了断柱乱石之下，铁笼脱手飞出，滚落在一旁。
　　他挣扎着伸手去够，却听砰的一声巨响，一尊纯金塑像从天而降，将他手臂整个砸断，裂骨声清晰的让他牙根发酸，几欲昏厥。
　　塑像底座上“昊天帝”三字，撞进他血红的眼中，刺得他眼睛生疼。
　　这是他亲自为金家先祖昊天帝塑的金像！
　　金莫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却见压住自己的巨石，正是当年从廉繁行哄骗来的那块五色石。
　　再抬头看向铁笼，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已将它轻轻拾起，栏杆在她指尖下，应声而断。
　　那仓鼠似是吓坏了，瑟缩着扑入对方怀中，修长手指温柔抚过它颤抖的背脊，将凌乱的绒毛一点一点梳顺。
　　“没事了。”声音含笑，带着轻软的安抚。
　　金莫荇艰难地将视线上移，血污模糊中，终于看到了对方的脸，心中随即爆出一声近乎癫狂的尖叫，怎么会是她？
　　沈玉妍！
　　区区一个炼气境，怎么可能驱使得了五色石！
　　沈玉妍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他，只专心捊着怀中的毛茸茸的小可怜。
　　谁能想到，昔日嚣张跋扈的慕容文君大小姐，此刻竟乖乖蜷缩在她怀中，瑟瑟发抖地渴求一丝安抚呢？
　　“仙师姐姐，这是你养的宠物吗？”云澈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声音轻贴着她耳畔响起。
　　沈玉妍心尖微颤，却并未回头，只轻声道：“是，这是我的小仓鼠，好不容易才养熟呢。金莫荇要杀她，就是找死。”
　　说话的同时，视线从被压在五色石下的金莫荇身上掠过，看到了一旁的金色塑像，目光一凝。
　　“……昊天帝。”
　　云澈见沈玉妍看都不看一眼自己，目光不由得一黯，还欲说些什么，却被廉繁行的声音喊住，“云澈，你过来。”
　　她回身看去，只见昔日目下无尘的大夫人廉红玉，此刻正狼狈地跪在廉繁行身前。
　　刚走近，廉繁行便将一把刀塞到她手里，“好孩子，你不是说她一掌打死了你的娘亲么？现在，是你亲自手刃仇人的时候了。”
　　娘亲……
　　云澈脑海中骤然浮现出娘亲用身体死死护住尚在襁褓中的自己，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刀。
　　廉红玉神色惊惧，哑声道：“不！你不能杀我，这世上所有人都可以要我死，唯独你不可以！”
　　云澈唇角紧抿，眸底闪过一丝森然冷意，“就因为我是金家的下人，我娘抢走了你的丈夫，夫人便觉得我合该认命，连以下犯上的念头都不该有，是么？”
　　廉红玉看着云澈的脸，忽而低笑了一声，“不，是因为我才是你的生身母亲。”
　　云澈陡然睁大双眼，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
　　作者有话说：
　　更了很肥的一章，四千字[撒花][撒花]
　　

第63章 弑母
　　她冷冷的道：“你说你是我娘？这不可能。”
　　“你这丫头，可真是同我一样的冷血啊，”廉红玉嘴角扯出一抹勉强却难掩惊惧的笑，声音嘶哑，“可你再冷血，也不能弑母，除非你想一辈子背负弑母的罪名！”
　　云澈安静的瞳孔微微睁大了。
　　廉红玉颤抖着手，将凌乱的头发拢到耳后，露出因养尊处优而过分精致的眉眼，果然与云澈有几分相似。
　　她颤声道：“当年，金常英负心薄性，与婢女有了苟且。我不顾全族反对嫁入金家，却落得如此下场，又岂能甘心？”
　　“我为了报复他，也在外面有了人，后来就有了你。生下你那晚，金常英逼我亲手了结你，正巧那婢女也生下个男孩，我便将你们调了包。”
　　“我亲眼看着金常英掐死了那个男孩，他以为自己除掉了孽种，却不知是掐死的正是他自己的孩儿，而我则佯装大怒，上门打死了那婢女，只留下你，在金府做了最低等的婢女。”
　　她微微喘气，声音里带着一股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快意。
　　这件事，是她此生最大的耻辱，却也是她最隐秘的骄傲。在心底埋了几十年，如今说将出来，难堪的同时，竟也觉得痛快。
　　云澈听到这里，心中已信了七八分，本就苍白的脸上，更加没有了血色。
　　“你说谎，你不是我娘！我的母亲分明是金府的婢女，她疼我爱我，甚至为了护我丢了性命！”
　　“云澈，你是我的女儿啊！”廉红玉失声喊道，猛地扑上前，将她握刀的手腕死死攥住，眼中泪光闪动，“我忍了这么些年，眼睁睁看着你在府中受苦，我心中又何尝好受？”
　　云澈甩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廉红玉踉跄一晃，重重跌坐回地上。
　　“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金雨菱欺负我？看着我二十年来为仆为婢，任人欺凌！你少在这里演戏了，这些年你锦衣玉食、高高在上，当我看不见么？你又何尝想过有我这个女儿呢？”
　　云澈愤怒大喊，到最后声音都嘶哑了。
　　廉识坤等人听着，顿生同情。若是她们知道她是廉家的骨血，怎么也不可能放任她在金家受欺负。
　　廉繁行本就想收云澈为徒，而今听到她竟是廉家骨血，心中更是一喜，只是见她神情痛苦恍惚，顿生担忧。
　　她上前将手搭在云澈单薄的肩上，目光如刀般刺向廉红玉，“你让这孩子受尽欺凌，几度求死，若非遇上我，她早已成了孤魂。你所犯的罪简直是罄竹难书，作为廉氏后人，你背祖忘宗；作为人母，你丧尽天良。今日，我便以廉氏家主之命，判处你死刑！”
　　目光随即转向云澈，声音温和下来，“好孩子，有姥姥在呢。她既未尽母亲之责，你也不必认这个娘，杀了她，一切痛苦便可到此为止了。”
　　云澈顿觉浑身血液倒流，握住刀柄的手止不住地发颤。
　　过去十几年的人生里，哪怕再晦暗无光，她心里仍然有一小块地方，燃着温暖的火光，那是她母亲用命护住她的爱。
　　无论金雨菱如何唾骂母亲卑微不堪，她始终深爱着，也深信着，这世上有一个人，曾毫无保留地爱着她，拼尽全力也想她活下去。
　　她一直都记得，自己是如何抱着母亲的牌位，念着心中的这一点暖，熬过无数个冰冷痛苦的寒夜的。
　　可现在，廉红玉却告诉她，一切都是假的。
　　云澈咬紧了牙，眼泪一滴一滴地滚落脸颊，她望着廉红玉，眼中尽是哀求。
　　“我娘不是你，她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你把那个疼我、护我的娘还给我……好不好？”
　　廉红玉看着她脸上的泪水，只是冷笑，“说一千道一万，我都是你亲娘。你杀了我，便是弑母，天地不容，人神共愤！”
　　话落，四周一片死寂。
　　纵使廉红玉坏事做尽，可是母子人伦，弑母大罪，如山岳一般沉重，谁又敢质问半句呢？
　　众人尽皆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但听风轻轻拂过树梢，沙沙作响之际，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天地不容，我无情宗可以容。”
　　廉红玉猛地抬头，瞪向缓步走近的白妩清，“你是要叫我女儿连禽兽都不如么？”
　　白妩清神色未变，只淡淡瞥了她一眼，“让女儿为仆为婢，自己却锦衣华服、高高在上地冷眼旁观，连禽兽都不如的人，是你才对。”
　　廉红玉被她说的语塞，涨红了脸，却无可反驳，只憋出一句，“你、你——！我廉家的事，轮不到一个外人来说！”
　　白妩清眼眸望向云澈，“我无情宗修的是无情大道。你若愿意入我宗门，便可斩断凡俗尘缘，从此，她便不再是你母亲。即便你要杀她，也无人能指摘半句。”
　　云澈低了头，只是不语。
　　却听廉繁行摇头笑道：“白宗主，你这话可不对了。云澈是我廉氏子孙，你当着我这姥姥的面挖人，可不合适。若你师尊还在，我少不得要找她理论。”
　　白妩清神色自若，只微微颔首，“师尊生前，的确曾多次提起廉老前辈的风骨。”
　　廉繁行不禁想起与好友漫步桃花林中、清谈论道的美好时光，长叹一声，“可惜，斯人已逝。”
　　转而望向廉红玉，语气骤然一沉，“既然云澈下不了手，我也不好当着孩子的面处置她母亲。识坤，你先将她押下去，容后再处置。”
　　廉识坤应声上前，袖中飞出一根细绳，瞬时将廉红玉绑住。
　　廉红玉死里逃生，也未挣扎，只道：“云澈，你可要记着，我是你娘！你若不顾我，便是弑母——”还没说完，便已被强行带下去了。
　　此刻广场上已是一片狼藉。
　　金家见大势已去，早已遁逃，未及逃脱的也都负伤殒命。
　　廉繁行神色凛然，目光扫过众人，道：“金家乃我廉氏死敌，昔日踩着廉家吸血而起，今日之后，他们最好是苟且偷生，否则若叫我看见，见一个，杀一个。”
　　接着话锋一转，向其余依附金家的小族道：“至于你们，这些年若仗着金家势力作恶多端，便趁早离开云梦泽。若无大恶，尚可留下，只是得听从我廉家的规矩。 ”
　　廉家众人神情激昂，眼中郁气一扫而空。
　　其余家族则是面色如尘，唯有几个如廉氏一般无奈屈于金家淫威的小族，纷纷附和道：“廉老前辈明鉴，这金家作恶多端，合该有这一天。我等都愿遵守廉家规矩。”
　　廉繁行望着她们恭敬的面容，只微微颔首，随即一扬手，收了星辰诀的神通。
　　黑夜褪去，灿烂的朝阳洒在云梦泽这片土地上，照亮了廉繁行坚韧不拔的身躯。
　　她安静立在金家的废墟之上，犹如万古青山。
　　人群中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也不知是哪家的少年，在低声感叹。
　　“云梦泽，要变天了。”
　　被压在岩石下无人注意的金莫荇听到这话，挣扎着抬了下手指。
　　沈玉妍佯作惊讶，“原来你还活着。”
　　金莫荇嘴边吐出血沫，艰难喘息道：“你……你放了我，我可以立下魂契，奉你为尊……任你差遣……”
　　“金家主许诺的这些，还真是令人难以拒绝呢。”沈玉妍目光微微闪动。
　　金莫荇眼中瞬时爆出喜悦，他暗藏一门逆转秘法，只要契约成立，运转此法，便可反客为主。
　　然而还不等他祭出此法，一柄水剑便洞穿了他的喉咙，鲜血沿着脖颈滴落，痛彻心扉。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沈玉妍，却见她已收回手，手指轻轻抚摸着怀中的紫毛鼠，垂眸望向他的眼中尽是讥讽。
　　为什么？这人为什么可以不受诱惑？
　　沈玉妍微勾唇角，眸光冰如寒潭，“可惜我最讨厌昊天帝，更讨厌他座下的走狗！”
　　金莫荇目眦尽裂，汹涌的恨意几乎要从眼中迸出。但最终，他只能绝望而不甘地闭上眼睛，在五色石的镇压下，连魂魄都无法逃出，便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检测到目标人物金莫荇对你产生执念值，复制技能已发动】
　　<目标人物>
　　姓名：金莫荇
　　种族：人族
　　年龄：260岁
　　灵根：雷灵根（资质不错）
　　境界：化神境初阶（战力强大，少有敌手）
　　执念强度：八星（满级十星）
　　主修功法：星辰诀（天阶中品）
　　精通法术：星陨天罚、斗转星移、逆转契约、（高阶神通，威力巨大，请谨慎使用）
　　沈玉妍满意而愉悦地勾起了唇角。
　　没想到从金小剑那里得到的神通，竟如此好用，也不枉费她从地牢里走一遭了。
　　金莫荇这等大能的恨意值可不好获取，若是没有五色石，她也不能够有如此大的收获。
　　想到从五色石那里得到的信息，她眸色暗了一瞬。
　　没想到昊天帝竟是金家的祖先，难怪一脉相承，都是欺世盗名之辈呢。
　　方才救下白妩清的时候，她就察觉到一丝神界的气息，那两个招魂摇铃的人，尤其可疑。只是当时情况危急，容不得她深究，而今，这两人也不见了踪影。
　　难道神界已经派人下界，来追杀她了吗？
　　沈玉妍目光落到金莫荇的高阶神通上，唇角微勾，此刻就算是严半通那个贱人亲自下来，也只有向她痛哭求饶的份呢。
　　她将已经在她怀中沉沉睡去的仓鼠拢入袖中，随即收起五色石，转身正见廉繁行在与白妩清叙话，欲要走上前去，忽见云澈神色空洞地自她面前走过，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沈玉妍眉梢微动，她要去做什么？该不会又打算寻死吧？
　　思及此，提步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回评论：
　　作者为什么不写女反派？
　　因为我的主角就是一般作品里的反派啊[吃瓜][吃瓜]
　　我喜欢女性反派角色，所以在别人文里只能当反派的，在我这那必然是主角，在别人文里只能是反派团的，在我这是主角团。
　　总而言之，我的主角就是最厉害的BOSS，没有比她更厉害的了[撒花]
　　而且一本书的反派，作为和主角立场对立的人，是根据主角来定的。
　　我的主角作为被压迫的一方，毅然踏上复仇之路，不择手段地施展报复，可以说殷素真等人都是主角前期要面对的反派。
　　只是在这个男权的世界里，纵使她们曾反目成仇，但终究会殊途同归。
　　所以在我文里，有魅力的女性角色那只会是主角的同伴。
　　另一个，反派的下场基本都是死，我很不想写死女性角色，就算是廉红玉，要我来写她的结局也是很纠结的。
　　而且作者写这样的反派主角，虽然已经尽可能规避道德争议了，甚至很多过分的情节都不敢写，但还是被很多人骂主角反派坏人、三观不正。
　　之前就有男的在首章发癫骂人，上一本的《继母》也被举报过，婙姐也被说是个彻头彻尾的反派角色，没什么道德。
　　但是，凭什么女性反派只能当被打倒的反派，不能当主角？
　　作者就是喜欢让反派当主角啊，她们有野心有实力有手段，且不用被批判也不会被打倒。
　　所以，大家喜欢反派角色的话呢，就请多多支持主角吧[撒花][撒花]
　　最后，月底啦，有多的营养液可以灌溉哦，不要浪费啦[比心][比心]
　　

第64章 奖励
　　云澈走进地牢，眼前骤然暗了下来。
　　顶上的油灯用细链悬着，昏暗的光芒摇摇晃晃，脚下的影子也跟着摇摇晃晃。
　　脚踩在地上，却像是踩在云端，飘忽无力。
　　如果一个人来到这世上，不曾被任何人期待，也没有人爱她、在乎她，那么她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呢？
　　明明一直以来，都期待着金家覆灭。可而今，所有的仇人都死了，心中却没有欢喜，只有无止境的茫然，以及对未来的厌倦。
　　无论是修炼血蛊术、还是和廉家其余人打交道……想到这些便觉得好疲累。
　　母亲是廉家的罪人。姥姥要她杀了廉红玉，可她却怎么也下不了手。
　　即便廉家没人因此迁怒自己，但自己又如何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廉家的庇护呢？
　　像她这样懦弱无用的人，除了让姥姥失望，还有什么用呢？
　　回想过去，也没有片刻的美好时光，是值得回味的。
　　明明在梦蝶谷，在仙师大人面前，她还曾那样拼命地想要活下去，还幻想过救出姥姥后，她们可以寻一个僻静之所，过上与世无争的安稳生活。
　　可如今，才知道这些念头有多么可笑。
　　再继续活下去……也没有什么意思了吧？
　　从前，还觉得一切都可以好起来，但现在，一切都没办法好起来了。
　　除她之外，大家都过得很好，要说辛苦，金府的下人同她一样，都很辛苦。但她们都活得好好的，唯有她一个人，怎么也没办法坚持下去。
　　所以，是我的问题，是我，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云澈站定在牢门前，抬眸时，黑而大的眼瞳里一片森然阴冷。
　　那就让我杀了她，再杀了我自己。
　　我们一起，下地狱吧。
　　“云澈，”廉红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我就知道，你不会忍心见娘受苦的！”
　　她修为被废，此刻与寻常凡人无异，面上添了皱纹，鬓边也生出了白发。
　　见到云澈出现在牢门前，似是以为是来救她出去的，语气十分欢喜。
　　云澈垂下眼眸，语气平静，“当然，你是我娘，即便你丧尽天良，这份罪孽，也该由我来背。”
　　廉红玉眼中闪过一丝得救般的欣喜，急切道：“好孩子，娘就知道你心软善良！到底还是女儿贴心，知道心疼母亲，你快去、快去替我向家主求求情，救娘出去！娘发誓，以后一定痛改前非，好好待你！”
　　云澈抿紧唇，袖中的手无声地握紧了那柄短刃。
　　没有以后了，你和我都没有以后了，因为我会把这条命还给你。
　　正要动作，下一瞬，一道轻巧的脚步声出现在她身后。
　　“你想救廉红玉出去？”
　　云澈身体陡然一僵，仙师大人？
　　她缓缓转过身，只见沈玉妍站在她身后，目光冷冷地看着她，头顶灯光摇晃着，将她的神色笼罩得越发晦暗不明。
　　“还是说，你想和她一起死？”她冷然开口，一语道破了她将要付诸实践的危险想法。
　　云澈心中一紧，寒意骤然从脊背窜起。
　　她怎么将仙师大人的话忘了呢？
　　“——从今往后，你的命就是我的了，没我的允许，不许受伤、不许自残、更不许寻死。”
　　似是看出了她眼中的惊惧，沈玉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看来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
　　云澈只是苦笑，她当然记得，那句在旁人听来近乎威胁的话，落在她耳中，却是过往黑暗人生中唯一的暖语。
　　她那时在心里想，被种下主仆契，也很好。
　　这样的话，就算这世上没人会在乎她的死活，至少，她的主人会在乎。
　　若是她死了，主人也会像是失去一件自己的物件那样，为她感到一丝难过吧？
　　那便够了。
　　她知道自己这样的想法很不正常，却无法自控。
　　心底那点支撑着她的光已经被廉红玉摧毁了，只剩一片望不见边的漆黑，她总得抓住些什么。
　　可是，仙师大人也不需要像她这样无能的仆人吧。
　　云澈垂下眼眸，低声道：“仙师大人，对不起。”
　　她不敢看对方的眼睛，怕从那里面看到哪怕是一丝的鄙夷。
　　然而，冰冷的手指却不容抗拒地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来。
　　仙师大人的动作一点都不粗暴，反而十分轻柔，但她却无法挣扎半分。
　　视线对上那双漆黑冰冷、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眸，早已沉到谷底的心，却在此刻，狠狠抽动了一下。
　　明明知道对方并不在意自己，可是这样近乎缠绵的触碰，让她很难克制不心生依恋。
　　下一瞬，那双眸中寒意顿消。
　　对方似是看透了她心底的渴求，知道怎样才最能蛊惑住她，微微弯起唇角，笑意温柔，“不用跟我说对不起，只要你听我的命令，我可以给你一个奖励。”
　　云澈眼睫微颤，空洞的眼眸似被什么点亮了，“……奖励？”
　　沈玉妍点头，指尖托着她的脸转向牢中，温热的脸颊贴上她冰冷的肌肤，语笑嫣然，“我的命令是，杀了她。”
　　云澈呼吸微微急促起来，苍白的脸颊涌上一丝病态的红晕。
　　廉红玉骤然色变，厉声叫道：“我是她娘，你要逼她亲手弑母吗？沈玉妍，你这个疯子、恶魔，害死雨菱还不够，连我女儿也不肯放过吗？你不得好死！你一定会遭报应的！”
　　沈玉妍笑意愈发温柔，“是啊，我会遭报应的。可云澈，我可怜而无辜的仆人，不过是屈从我的命令罢了，就算她杀了你，也无须背负任何罪责。”
　　她双手捧起云澈的脸，在对方近乎迷离而依恋的眼眸中，一字一句的，轻声蛊惑道：“你不过是在遵从主人的命令，不是吗？”
　　云澈点了点头，眼神亮得惊人，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口吻，“是，主人。”
　　“我会杀了她。”
　　【检测到目标人物云澈对你产生执念值……】
　　沈玉妍听到脑海中响起的声音，松开了捧着云澈脸的手，嘴角扬起一抹愉悦的弧度。
　　她早就无法再相信任何一个人。
　　但她可以相信主仆契。
　　所以，她又怎么能允许云澈擅自决定自己的生死呢？
　　你的命可是属于我的。
　　沈玉妍只一眼，便看得出来云澈想要什么。这可怜的人啊，就跟前世的她一样，所求的不过是一份平淡安稳的生活。
　　可若她手染鲜血，杀了自己的母亲，成了彻头彻尾的罪人，内心又怎么可能重归平静呢？
　　这便是云澈选择走向自毁的原因。
　　沈玉妍当然可以做一个拯救者，将处在悬崖边缘的云澈拉回来。但那对她而言，毫无好处。
　　比起拯救者，她更喜欢做那个摧毁一切，然后在废墟重建阁楼的人。
　　她要彻底占据云澈的意志，做她精神世界唯一的神明。
　　如果说主仆契是身体上的烙印，那么这次的命令，便是精神上的支配。
　　沈玉妍打开牢门。
　　廉红玉惊惧地望着云澈一步步走近，她眸色黑沉无光，只是平静地看着她，仿佛已经没有了任何感情，没有了悲伤，没有了欢喜，没有了爱，也没有了恨。
　　诡异得不似常人。
　　“不，你不能杀我！你疯了吗？为什不信我，而去听那个恶人的话？”
　　云澈不语。
　　沉默片刻后，她在廉红玉身前缓缓跪下，伸出手，轻柔地抱住了她颤抖的身躯。
　　廉红玉僵了一瞬，眼底随即涌出侥幸的泪光，她就知道，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割舍下血肉亲情。
　　然而，下一瞬，腹部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廉红玉难以置信地看着云澈，而她的眼神却依旧平静。
　　“你说错了，主人不是恶人。我抱你，也只是不想让主人被血溅到。”
　　廉红玉身子一软，缓缓倒在云澈怀里，睁大的双眼中尽是震惊与不甘。
　　若此世能够重来……她绝不会……
　　让云澈这个逆女活下来……
　　云澈若是听见她心中的遗言，在从前，定要心神俱碎，但现在，她再也不会了。
　　因此她灰暗的心中，已重新亮起一簇温暖的光，只属于她的光。
　　云澈转过去，看向走至身前的沈玉妍，仰起脸，用一种等待被夸赞的目光，安静地看着她。
　　沈玉妍向她伸出手，修长的指间拈着一片雪白。
　　“这是奖励。”
　　云澈依旧半跪在地上。
　　她没有起身，也没有伸手去接，只微微仰起脸，贴近去，用齿尖咬住了那片雪白。
　　甜的。
　　是云片糕。
　　心尖，蓦地一颤。
　　那薄薄一片，很快便在舌尖化尽了，她不满足地抿了抿唇，目光落回那仍残留着甜香的指尖。
　　胆大包天地，她启唇将那两根手指轻轻咬住，含进嘴里，舌尖舔去上面的甜意。
　　眼角余光觑向沈玉妍，却见她神色淡淡，并未制止，也并未允可。
　　云澈蓦地想起那日在胡府，看见赵月流接住从秋千上掉落的宋怜青，低头深深吻下去的那一幕。
　　她陡然开了窍，唇瓣贴着指尖往上，缓缓起身，最后，将那瓣双带着丝丝甜意、轻轻颤抖的唇瓣，轻轻贴住沈玉妍形状明显的锁骨上。
　　唇下传来清晰而温热的触感，云澈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逐渐激烈。
　　仅仅是这样贴着，她便已觉微微眩晕，呼吸错乱。若是亲吻、唇舌相接……又会是什么滋味呢？
　　她想知道，也想和主人变得更亲密。
　　但是，她可以这样做吗？
　　正犹疑，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主人并没有推开她，反而微微后仰，将一段纤长而利落的颈线，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她面前。
　　喉间极轻地滑动了一下，“这就是你想要的奖励？”
　　

第65章 像谁
　　那……可以是奖励吗？
　　云澈想过会被拒绝，却从未想过主人会主动对她露出脖颈。
　　这是世间生灵最脆弱、最致命的要害，野兽猎杀时，往往会一口咬断猎物的脖颈，使其当场毙命。
　　原来，主人如此信任她吗？
　　刹那间，一种微妙的战栗感传遍全身，指尖微微发颤，极力克制着才没有去触碰主人的身体。
　　她很清楚，不被允许的触碰，是一种冒犯。
　　曾有一次，她刚擦完地，浑身灰扑扑的，不小心碰到了金家某位少爷的衣摆，因此得到了狠厉的训斥与责打。
　　此后她愈发谨小慎微，无限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尽可能活成一道影子，缄默寡言，无人注意。
　　她从未得到过拥抱，亦不曾与人亲近，可是对于温暖的渴求，却近乎是人的本能。正如此刻，内心深处想要紧紧贴住沈玉妍，感受那一点肌肤暖意的冲动，竟是前所未有的清晰与汹涌。
　　云澈听到自己略显急乱的呼吸，耳根一阵发烫，身体却僵住，不敢妄动分毫。
　　直到一只手摁住她的肩膀，将她往后推开，声音淡了几分，“不要就算了，我可没时间陪你玩。”
　　云澈立时伸手，将人紧紧抱住，对方被这力道压得向后倒去，她顺势将手垫在了她背后。
　　四目相对，映入眼帘的眼眸远比自己冷静。
　　她羞耻极了，发烫的脸颊埋进对方胸口，声音发颤，“要的。”
　　对方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动，仿佛任她予取予求。
　　一缕极干净清淡的香气侵入鼻息，瞬时蛊惑了她的理智，带来一阵迷离的眩晕。
　　云澈呼吸一滞，随即像是着了魔，猛地吻上眼前的那片白，比方才更加用力。她毫无章法，只是如同啃食云片糕一般，用唇齿在肌肤上用力舔食厮磨，沿着脖颈一路吻上去，甚至忍不住轻咬了一口，才堪堪停住。
　　此时，她视线来到那两瓣淡红的唇上，微微顿住，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
　　唇舌触过肌肤的滋味比比刚尝过的云片糕还要甜，几乎令人沉迷。
　　那嘴唇呢？会不会更甜？
　　她想要吻上去。
　　然而，就在她即将吻上的瞬间，一根手指轻轻地抵住了她的唇。
　　“这里不行。”沈玉妍的语气依旧冷静。
　　云澈身体轻颤，所有动作瞬时僵住。她倏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方才有多么逾越。
　　可旋即，混乱的思绪压过了羞耻，这明明是主人允许的奖励。
　　她听见自己困惑而委屈的声音，“为什么不可以？”
　　沈玉妍看到那双灰蒙蒙的眼眸中漫起水雾，顿觉无奈，“亲吻嘴唇，是彼此相爱的人才会做的事，我和你不是这种关系。所以，到此为止。”
　　其实，她并不抗拒和云澈接。
　　前世她活得太清心寡欲，这次她想对自己坦诚一点。
　　她是没有情，但并非没有欲，方才颈间的厮磨也难免在她心底撩起一丝热意。
　　可云澈那张脸……实在太像了。
　　掌书仙子是她的好友，于她更是恩重如山，与容貌肖似她的人接吻，感觉无异于乱。伦。
　　这样想来，自己还是有那么点道德底线在的。
　　然而，云澈却并未就此放弃，执拗地望着她，明明外表那般安静怯生，说出口的话却直白得惊人，“那要怎样做，主人才会爱上我？”
　　沈玉妍仰头望着牢顶上悬着的油灯，幽幽道：“除非时光倒流，光阴逆转，否则我绝无可能爱上你。”
　　换言之，永无可能。
　　她的心早已死在了前世那场雷劫之下，她不会爱上云澈，也不会再爱上任何一个人。
　　一切，都不过是错误时间里的，错误的人。
　　……
　　云梦泽边境，一艘仙舟正静静悬停在云海中。
　　船舷边立着两人，若是沈玉妍在这里，定然一眼认出，这二人正是仙盟专使秉公执正长老。
　　秉公无意插手金家与无情宗的恩怨。
　　只要不涉及资源与势力之争，仙盟都不会过问各派是非，非但如此，反而乐得见九大宗互相争斗，如此仙盟方能地位稳固。
　　要是九大宗一条心，铁板一块，那仙盟离倒台也不远了。
　　他本来是打算带了朱劳子的尸身，尽快回去仙盟复命，却未想还没驶离云梦泽，金家方向便传来一声惊天动地般的打斗声响。
　　旋即，天色骤变，白昼成了黑夜，流星如瀑坠向凡间。
　　他惊呆了。
　　不就是对付无情宗那个炼气境的门徒吗？金莫荇用得着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就连一向沉静的执正脸上也露出了惊讶之色。
　　二人立时停船不走了，祭出巡视法器前往探查，不一会就看到了法器传回的画面。
　　影像所现，恰好是廉繁行现身的那一幕。
　　直到亲眼目睹金莫荇被压在五色石下，两人因惊愕而张大的嘴就再未合拢过。
　　执正皱眉，“这件事，仙盟要插手吗？”
　　秉公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自己的安危，“就算仙盟要插手，也不该是我们两个插手。”
　　廉繁行被金莫荇伙同亲妹背叛，在地牢被压了两百年，她们去了，难道还能阻止她报仇不成？
　　只怕对方盛怒之下，可不管什么仙盟不仙盟的，将他也一并打死了。
　　执正的注意力却全在沈玉妍身上，“区区炼气境，也能驱使五色石这等上古法器？白宗主这位高徒，实在不简单呐。”
　　秉公嗤笑一声，“你该不会连这个障眼法都看不破吧？那五色石可是廉家传承至宝，岂是沈玉妍那等小娃娃能使得动的？自然是廉繁行在驱使。”
　　执正心中微恼，她的直觉告诉她，此事的关键就在沈玉妍。
　　只是她拿不出证据，只能不理会秉公的讥讽。
　　直到沈玉妍蓦然抬头，视线直直朝巡天法器看过来，仿佛穿透画面看到了她们。
　　她陡然一惊，脱口而出，“是她！”
　　秉公神色不悦，“大惊小叫作什么？”
　　执正此刻却已顾不上生气，“你看不出来吗？她长得很像一个人，尤其是刚才那眼神！”
　　秉公的视线随之落到影像中的沈玉妍脸上，这还是他第一次认真注视这个练气境修士的面容。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他打了个寒颤，“真的很像，太像了，尤其是那双眼睛，冷淡疏离，又透着阴狠，活脱脱就是——”
　　执正骤然打断他，“不要说出那个人的名字！那人手眼通天，可绝非虚言。”
　　秉公立时噤声，随即似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一白，眼中透出真切的惊恐。
　　执正沉吟道：“还是将此事报告给盟主，让他来定夺吧。”
　　顿了顿，又道：“可惜朱劳子没能抓住那魔修，只怕已让她逃回魔教了。”
　　两人乘着仙舟驶离了云梦泽，却全然不知，此时的魔教尊主，正乖乖待在沈玉妍的洞府里抄写《道德玄经》。
　　…
　　金莫荇乃化神境修士，他的陨落足以震动整个修真界，金家的衰败也势必会影响九大宗的格局，此事根本瞒不住。
　　即便没有秉公执政的探查，仙盟也会很快知道此事。
　　因此，已在大厅上安稳坐定的廉繁行，自始至终都未想过要隐瞒自己重归人世、并直接铲平金家的事。
　　她也丝毫不为将来有可能到来的劫难苦恼，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廉繁行活了几百年，可还从未真的怕过谁。
　　眼下，倒有一件比这更要紧的事。
　　廉繁行看向坐在下方的白妩清，慈祥笑道：“白宗主，你当面招揽我孙云澈的事，我不与你计较，不过，有一件事，你可得答应我。”
　　白妩清想到此番能与沈玉妍全身而退，全因廉前辈出手，便点了点头，“前辈请说。”心中想着，只要是她能做到的，绝不推辞。
　　廉繁行展颜笑道：“老身很是喜欢你那徒儿，不若你让她转投我的门下，我可将廉家的星辰诀传授给她。正好，我看她和云澈也投缘，大可让她们义结金兰，如此，她也算是我半个廉家人了。”
　　白妩清脸色微变，还未来得及思索，便已脱口而出，“不行！”
　　廉繁行缓声道：“白宗主，为何不行？你既得茂漪真传，修的无情大道，理应更懂得缘起缘灭，一切都不可强求的道理。如今既有更适合令徒的机缘，你合该放手成全才对。”
　　白妩清触到她那双洞视一切的眼睛，心中一震。
　　是啊，她为何不肯放沈玉妍离开？
　　明明在此之前，她便已决意要将这觊觎自己的逆徒逐出宗门，此刻廉家主主动将人要过去，不是正好顺了她的心吗？
　　她本该顺势同意，就此斩断与沈玉妍的师徒关系，如此才不至于真的乱了道心。
　　然而，纵使心中想得明明白白，待要开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是哑然。
　　沉默良久，她收敛了心绪，重归平静，淡然道：“廉前辈说的是，若玉妍愿意转投廉家，我绝不会强留。”
　　心中却笃定，那孩子为了得到她的真心，连情毒的险都敢犯，如今又怎么可能轻易放手呢？
　　然而，下一瞬，便听一道清亮果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玉妍愿意，拜廉前辈为师。”
　　白妩清如遭雷击。
　　她僵硬地转过身去，却见沈玉妍牵着云澈的手，并肩走进大厅。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们十指交握的手上，竟觉得。
　　无比刺目。
　　作者有话说：
　　问题来了，白妩清vs云澈，选谁好呢？[吃瓜][吃瓜]
　　

第66章 惊心
　　廉繁行见到她们携手出现，举止亲密，当真如一对璧人般，心下更觉欢喜。
　　她笑道：“玉妍，方才寻你不见，我就猜你定是去安慰云澈这孩子了。”
　　又将目光转向云澈，问道：“云澈，你可好些了？”
　　云澈刚在地牢中被沈玉妍拒绝，心中难免失落，不料到了厅门前，正巧听见廉繁行那句“她和云澈也投缘，大可让她们义结金兰”。
　　她不由得看向身侧的沈玉妍，尚未理清楚心中思绪 ，手忽然被对方牵住，带着不容她抽离的力度，十指相扣，掌心牢牢相贴。
　　沈玉妍浅笑贴近，呼吸几乎拂过她耳畔，“云澈觉得，我们俩……谁是姐姐？谁是妹妹？”
　　云澈眸光微颤，一股战栗自交缠的指尖窜起，直抵心口。
　　她整个人都是晕的，根本回答不上来。
　　直至步入大厅，听到廉繁行的问话，才回过神来，轻声应道：“云澈让姥姥担心了。有玉妍姐姐开导，我已好多了。”想到有外人在，并未将廉红玉已死之事说出来。
　　廉繁行微微颔首，转向白妩清道：“我就说这两孩子投缘。小沈既愿意拜老身为师，白宗主，这下你总该同意了吧？”
　　白妩清眉尖微蹙，并不应她，目光只锁在沈玉妍脸上，冷冷的问：“你果真要脱离宗门，投入廉家？”
　　沈玉妍垂眸，避开她的视线，声音低哑而清晰，“徒儿自知德行有亏，犯下不可饶恕的大错，终有一日，师尊将难以容我。”
　　说着，松开了牵着云澈的手，径自走到白妩清身前，双膝跪地。
　　“我想，与其等到那时，劳烦师尊亲手处置，不若就请师尊现在，按宗归惩处我。徒儿甘愿领罚，只求，师尊放徒儿就此离去。”
　　云澈见沈玉妍猝然跪地，心头一紧，当即将恳求的目光投向廉繁行。
　　廉繁行却不动声色，只看白妩清要如何做。
　　白妩清想起方才在广场上对沈玉妍的警告，只道是自己吓住了她。此刻见她跪地求去，叛宗之意决绝，心中不禁怒意上涌。
　　只是她修行无情道多年，早已习惯将一切都情绪都压下不发，因此面上仍旧淡淡的。
　　她将目光落到沈玉妍发顶，耳中听到自己冷静至极的声音，“你虽犯下大错，未必就不能改。你若此时肯回头，一切尚可挽回。”
　　继而又道：“只要你肯改，为师甚至可以将衣钵与无情录都传给你，立你为宗门的继承人。”
　　这句话听得廉繁行都惊愕了一瞬，白妩清竟早已属意沈玉妍为继承人吗？只是不知沈玉妍犯了何错，她师徒竟要闹到决裂的地步。
　　随即又思及与无情宗师祖的情谊，顿觉自己此举，有失厚道。
　　只是还不等她开口挽回，便见沈玉妍猛地抬起头，直直看向白妩清，声音决绝，“若徒儿说，即便师尊将我粉身碎骨、神魂破散，我也决计不改呢？”
　　白妩清眸光俱震。
　　这话听在旁人耳中，简直是忤逆挑衅的狂言，可于她，却是誓死也要爱她的告白，实在惊心动魄。
　　刹那间，识海深处，那面百年来澄澈明净、始终如一的澄心镜，竟清晰映照出一张清雅而疏离的面容。
　　是沈玉妍。
　　白妩清眼中的寒冰骤然裂开，惊觉失态，立时错开视线，冷声斥道：“这些话，你还是去戒律堂对着师祖神像说吧！”
　　说完，她猝然拂袖转身，大步踏出大厅的瞬息，身影便已化作一道流光，遁光远去。
　　竟似是落荒而逃。
　　跪在地上的沈玉妍身形未动，只是低下头去，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她要的，正是如此。
　　她要白妩清的道心为她动摇，更要那无情无欲的道尊，对她生出无法磨灭的情愫。她要这场情爱的游戏，最终以白妩清道基的崩毁惨烈收场。
　　以此，血偿前世之仇！
　　现在，她已经成功让前世不染纤尘的无情道尊为自己破例，让她破戒情动，甚至让她对自己许下继承者之位。
　　可这还远远不够呢。
　　一味的紧逼只会适得其反，她要借这个机会冷一冷她那高高在上的师尊。她要让白妩清在这之后，尝尽辗转反侧、神思难安的滋味。
　　到时候，白妩清便会明白，离不开的、主动来求的人。
　　是她白妩清。
　　而不是她沈玉妍。
　　“玉妍姐姐，快起来吧。”云澈上前，将沈玉妍搀扶起身。
　　她目光清亮，期待地问：“白宗主走了，你以后，是不是就能留在廉家了？”
　　沈玉妍不欲与她解释太多，只含糊点了点头。
　　云澈心中顿时无比欢喜，她心思细腻，自然看得出来，主人在人前虽时时挂着温柔的笑，独处时眼中却总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落寞。
　　她暗自猜想，主人必定也有一段极伤心的过往，才会对她说出“除非时光倒流，光阴逆转，否则我绝无可能爱上你”那般决绝的话。
　　瞬时，遭到拒绝的失落被细细密密的心疼取代，恨不能时光倒流，早日陪伴在主人身边。
　　可转念又想，彼时自己不过是一个婢女，尚且深陷水火，即便早早相识，只怕也不能为她做什么。
　　思及此，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手指在袖中暗暗捏紧。
　　看来，她必须变得更强，强到足以为主人破开一切障碍，才行。
　　纵使永远也无法得到主人的爱，她也要成为主人身边最无可替代的存在。
　　廉繁行看到云澈近乎黏在沈玉妍身上的专注目光，略觉惊讶，是依恋么？还是爱慕？
　　她们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看起来关系变得更亲密了，但又隐隐透出丝古怪。
　　若沈玉妍愿入她廉家，自是两全其美。可观白妩清与沈玉妍这对师徒方才的情形，只怕此事终究是不成。
　　那云澈便是爱上了一个修无情道的人，同为过来人，廉繁行深知其中苦楚。她虽感激欣赏沈玉妍，但也不忍见自己属意的后人重蹈覆辙。
　　廉繁行向她招了招手，“云澈，到姥姥这边来。”
　　云澈不想离开沈玉妍半步，却也不敢违逆廉繁行，只得依言走上前，“姥姥，你有何事吩咐？”
　　廉繁行尚未回答，门外一阵脚步声响，却是廉识坤带人进来，上前一礼。
　　“禀姨姥姥，你吩咐的事已办妥了。”
　　“金家殒命者共六十四具尸首，均已收敛，此外擒获重伤者二十三人，已封禁修为，押入地牢严加看管。其余溃逃者，已遣人追踪驱离云梦泽，确保他们再无反抗之力。另外，金莫荇的尸身已单独收敛，这是他随身的储物袋，请您过目。”
　　廉识坤极利落地汇报完，将储物袋呈上。
　　廉繁行目露赞许，没想到廉识坤办事竟如此利落，相比之下，云澈便显得过分优容寡断了。
　　但这也怪不得云澈，她自小为婢，又备受欺凌，行事难免谨小慎微，自然不能与在廉家用心培养下长大的修士比较。
　　她接过储物袋，扫了一眼，沉声令道：“将金莫荇连同其余人的尸身，尽数焚毁烧化，以免金家又使招魂的邪术，死灰复燃。”
　　廉识坤应下，正要请示廉红玉该如何处置，忽听沈玉妍出声问道：“廉姐姐，敢问那六十四具尸首中，可有史家那两个人？方才就是他们，在使招魂铃给金常英招魂。”
　　廉识坤摇了摇头，“并未看见，许是趁乱逃走了。”
　　云澈在旁听着，心中一动，想起先前在胡府的事，接口道：“这两人之前去过胡府，但被胡夫人当成江湖骗子拒了。我猜，他们也许是又逃回四海镇了。”
　　沈玉妍眸光一亮，那就没错了。
　　这两人绝对和神界脱不了关系，去胡府肯定是为了给金小剑招魂。
　　于是向廉繁行道：“廉前辈，这两人作恶多端，不可放过，容我去把他们抓住。”
　　云澈立时撇下廉繁行，“我和姐姐一起去。”追上沈玉妍的步伐，与她并肩走出大厅。
　　廉繁行看着两人背影，不由得轻叹了一声。
　　沈玉妍和云澈出了府门，正要放出飞行法器，赶往四海镇，忽见两道身影疾步走来，正是赵月流和宋怜青。
　　两人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惊魂未定，“小师姐！云澈！你们没事吧？方才那样大的阵仗，我还以为……”
　　宋怜青接口道：“是宗主和金家家主打起来了吗？威压实在恐怖，我们都不敢靠近。”
　　沈玉妍轻轻颔首，“我们没事，具体的路上再说，先回四海镇。”
　　宋怜青脸上却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小师姐，你见过宗主没有？方才我们不小心说漏了嘴，你对宗主一见钟情的事，宗主已经知道了。”
　　沈玉妍轻“咦”了一声，眸底掠过一丝了然。
　　原来如此。
　　她还道为何给白妩清上药时，她会忽然出声，用那样严厉的语气警告自己不许犯错。
　　原来是早就知道此事了。
　　但她本来就是要让白妩清知道的。
　　毕竟，她要演的，便是这样一个表面装的恭敬，实则对师尊情根深种，日夜图谋不轨的逆徒啊。
　　她几乎可以想见，此刻的白妩清有多么的煎熬了。
　　到底是纵容徒儿的觊觎，还是严惩这大逆不道的徒儿呢？的确很难选择呢。
　　她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淡声道：“噢，知道了。”
　　宋怜青和赵月流顿时惊诧地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
　　就、就这？
　　小师姐的反应是不是太平淡了点？难道被吓傻了？
　　就在她们惊疑不定的时候，站在沈玉妍身侧的云澈，已经快心碎了。
　　难怪主人会拒绝她，原来她早已心有所属。
　　白妩清，无情宗至高无上的宗主，清冷绝尘的谪仙。
　　而自己呢，就是个出身不堪，微末如尘土的凡人，连仰望对方的资格都没有。
　　她怎么敢妄想主人喜欢自己的？
　　简直是自取其辱。
　　作者有话说：
　　云澈2票，师尊2票，居然旗鼓相当耶
　　不过本文才写了不到1/4，后面应该还有四十万的剧情，所以不着急定，还有人物没出场，但也快了[撒花]
　　

第67章 噩耗
　　四海镇，胡府庭院深处，静静摆放着一副水晶棺，四周垒满了灵石，灵气如薄雾般萦绕着棺身。
　　棺内男子面容平静，似乎只是睡着了。
　　一个男修抱剑站在棺材前，百无聊赖地绕着棺材走来走去，薄雾般的灵气被他搅扰得凌乱。
　　他原是个无门无派的散修，因在赌场欠下巨债，走投无路之际，遇上了胡多欢。对方见他长相周正，料定是个好人家出身，只是一时糊涂，便出手替他还了债。
　　从此，他便留在胡府，成了一名门客。
　　本来日子顺风顺水，可自从少爷金小剑被史诸害死，金家上门来找麻烦后，一切就都急转直下了。
　　胡多欢终日以泪洗面，无心打理家中产业，还把大笔的钱财送给了无情宗，以求庇护。甚至信了沈玉妍那个婢女的鬼话，耗费数以万计的灵石护住金小剑的尸身不腐，只等她寻来传说中的菟丝阴魂，施法令金小剑还魂复生。
　　为此，他不得不日夜看守在金小剑的棺木前，以备不测。
　　但他总觉得金小剑的死有蹊跷，尤其是那个沈玉妍，蠢笨木讷，毫无天资可言，竟摇身一变成了无情宗宗主的高徒，其中肯定有鬼！
　　可惜他一个门客，人微言轻，除了在心中替金小剑痛惜，也无法可想了。如此年纪轻轻、前途无限的好男儿，就这样殒命，实在令人扼腕。
　　正想着，院门前传来几声急促的脚步声，只见胡多欢领着两名身形瘦削、脸色煞白的黑衣男匆匆走进来，不由得目露疑惑，“夫人，这两位是……？”
　　胡多欢看到他，眼睛一亮，“赵四，我平日待你不薄吧？”
　　赵四恭敬道：“夫人的恩德，赵四没齿难忘。”
　　“好，眼下就是你回报的时候了！”
　　“夫人尽管吩咐。”
　　“小剑的尸身需要耗费大量灵石方能维持不朽，如今府中收入大减，开支又重，我只怕他撑不到寻来菟丝阴魂藤的那天了。”胡多欢语气担忧。
　　继而压低声音，急声道：“所以我特意请来这两位高人，提前尝试为他招魂，只是这招魂法阵需要同等修为的人献祭，方能够成功。赵四，此事还劳烦你帮忙。”
　　赵四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顿时怔住，“夫人，我不过才练气三层，只怕、只怕是有心无力啊。”
　　胡多欢瞬时变了脸色，厉声道：“你竟然不愿意为小剑献祭？别忘了，要不是我出钱替你还债，你早就在赌场被人打死了！”
　　赵四退后一步，“夫人，少爷早早殒命，我是很痛惜，但这不代表我要把自己的性命赔上去！”
　　然而话音未落，胡多欢已等不及了，伸手便向他胸口拍来。
　　她早已筑基，这一掌自然非同小可，赵四还没来得及拔剑格挡，人已经被击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倒在地，顿觉五脏六腑都裂开来，一口鲜血喷出，再也挣扎不起。
　　胡多欢立时看向史家父男，“快！祭品已到位，赶紧为小剑招魂吧。”
　　赵四见两人走近，其中一人手上拿出一枚银色铃铛，上面散发的气息竟令他神魂动摇。
　　他恐惧不已，瑟缩着向后挪去，身下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救命……谁来救救我？
　　“哎呀，我来的不巧了，胡夫人这是要改修魔道了吗？拿门客的命换自家男儿复生，可真是残忍呢。”
　　似是听到了赵四的求救，一道戏谑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赵四惊喜抬头，却见刚被他暗自腹诽过的沈玉妍正站在院门处，而她身后另跟着三人，看起来排场不小。
　　胡多欢神色虽警惕，说话却软和下来，“沈仙师，你知道我绝不能失去小剑，看在我供奉那么多灵石的份上，你就当做没瞧见，好么？”
　　赵四只恐沈玉妍当真应下，也不知道从何处生出一股力气，竟猛地从地上跃起，撞开史家二人，踉跄扑跪在沈玉妍面前。
　　“沈仙师，求您……救救我。”
　　沈玉妍微微一笑，“当然可以。”
　　可还不等赵四扬起嘴角，下一瞬，心口骤然一凉。他慌忙低头看去，一柄清透的水剑已悄无声息地洞穿了他的身体。
　　他难以置信，“为、为什么？”
　　沈玉妍指尖轻扬，水剑散去，她面带困惑地看着赵四，“是我理解错了？让你免受那献祭之苦，不就是在救你么？不必谢了。”
　　赵四哪里还说得出半个谢字，喉间仅发出一声闷哼，身体便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胸前鲜血流了一地。
　　沈玉妍出手实在太快，胡多欢还未及反应过来，赵四已然死了，可只有活着的赵四才能献祭啊，人死了，自然也就没用了。
　　她扫了一眼沈玉妍身后三人，不过几个炼气境，并非自己对手。大不了等救活金小剑后，立刻带他逃出云梦泽，远走高飞。
　　思及此，她不再忍耐，怒道：“沈玉妍，我自问没有得罪过你，你为何偏要来坏我的好事？！”
　　沈玉妍却懒得与她啰嗦，目光转向史家父男，“这话，你为何不去问问他们？”
　　史家父男，不对，应该说是那两位神界男天兵，他们可不是胡多欢，自然知道沈玉妍身怀息壤神通，他们绝非她的对手。
　　两人对视一眼，下一瞬，一人踹开棺材，另一人捞起金小剑的尸体，扛在肩上，双双纵身跃上屋檐，飞逃而去。
　　胡多欢骇然失色，叫道：“放下小剑！”飞身追了上去。
　　那两人在金家折腾半天，法力本已耗费大半，因此飞出没多远便已无以为继，只得在镇外树林中降落，寻了个僻静处藏身。
　　史珍香松了口气，喘息道：“她们已追不上来了，我们赶紧救活金太子，再想法子杀了沈玉妍，夺回息壤神通。”
　　史珍恬恶狠狠地应和道：“不错，只要救活金太子，就沈玉妍那点修为，杀她十次都不够！”
　　两人正说得狠厉，忽听身后响起一道声音，“我人就在这里，为何还不动手呢？”
　　史珍香吓了一跳，转身去看，却不见人影。
　　他慌忙祭出防御法罩，同时飞剑出鞘，向着周遭树木一通砍刺，颤声道：“有、有本事你就出来！”
　　话音未落，法罩轰然炸开，紧跟着手上骤然一轻，飞剑竟已断成两截，还未等他做出反应，膝盖处便传来撕心裂肺般的剧痛，整个人砰地跪倒在地。
　　低头看去，那截断剑竟直直钉入了他的腿骨，刀上鲜血淋漓。
　　一旁的史真恬暗道不妙，急忙抱起金小剑的尸身，便要离开。
　　却听那道幽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想走么？晚了。”
　　沈玉妍不知何时竟到了他身前，只轻轻一挥手，数道裹挟着星辰之力的光刃瞬间贯穿他的四肢，将他钉跪在地上。
　　“说吧，谁派你们来的？”她漫不经心地开口。
　　这两个蠢货，还以为她用了隐身术，想靠剑光逼她出来，却不知她用的是刚从金莫荇那得来的“斗转星移”，可以瞬间移动，这才能这么快追上他们，又怎么会被他们那拙劣的剑术伤到呢？
　　廉繁行一现身，这两个男天兵就跑路了，自然不知道沈玉妍已得到了金莫荇的神通，自是百思不得其解。
　　但史真恬还心存侥幸，以为沈玉妍没猜到他们天兵的身份，咬牙道：“沈玉妍，你害死了我史家族人，我恨不得将你碎尸——”
　　话还未说完，他的脑袋已凌空飞起，随着沈玉妍指尖落下的动作，砸在地上，躯体被血泊淹没。
　　沈玉妍转眸望向史珍香，“你呢？怎么说？”
　　史珍香看着咕噜噜滚到面前的人头，骇然失色。
　　要知道他若是死在下界，便会魂飞魄散。苦修多年才得以飞升上界，谋得这份天兵之职，可就都成一场空了。
　　他立时道：“我说！是严半通，是严半通命我们来的。他要我们用招魂铃救活金太子，然后再杀了你。”
　　沈玉妍满意点头，又问：“那天帝呢？”
　　史珍香苦笑，“如此大错，严半通岂敢让天帝知道。”
　　沈玉妍猜也是这样，严半通奉天帝之命为金小剑策划了这样一场成神大戏，结果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他哪敢如实上报啊？自然得欺上瞒下，拼死补救。
　　这样正好，倒给了她变强所需的喘息之机。
　　虽说她已经获得了金莫荇的神通，但想要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神界，还远远不够。
　　不过神界一日，书中十年，她还有的是时间。
　　但除了天帝，她还有一个人要问，“掌书仙子呢？她还好么？”
　　史珍香脸色一白，却不敢说慌，“掌书仙子，她、她已被严半通诛杀，魂飞魄散了。”
　　周遭骤然一静。
　　史珍香忐忑抬头，正对上沈玉妍的眼睛，那双眼眸中一片死寂，无波无澜。
　　随即，她轻笑了一声。
　　“那你去陪她吧。”
　　话落，他的脑袋随之滚落在地。那双瞪得极大的眼中尽是不可置信，脸上写满了痛苦与绝望。
　　“玉妍姐姐！”
　　同赵月流和宋怜青稍迟一步赶到的云澈，正看见沈玉妍身形一晃，仿佛就要倒下，急忙冲上前将她扶住。
　　不料沈玉妍双目陡然睁大，一把将她紧紧抱住，随即将脸深深埋在她的肩头，声音轻颤：“阿昔……”
　　“太好啦，你还活着。”
　　云澈陡然僵住，呼吸一滞。
　　作者有话说：
　　忽然想到一张梗图【被刀傻了】，真的很适合云澈——
　　云澈抓着扎进心口的刀柄，迷茫低语：“……是刀？”
　　她摇晃着继续向前，脚下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我不信……我肯定可以让主人喜欢我！”
　　“好疼啊……坚持住……马上就走到主人面前了。”
　　终于，她踉跄停在沈玉妍眼前，颤颤巍巍地抬起染血的手，却听她笑着喊出了别人的名字，“阿昔。”
　　回评论
　　1.不可以全要吗？
　　好像也不是不可以，嘿嘿[比心]
　　2.不要师尊，主角像冷脸洗内裤
　　主角怎么可能冷脸洗内裤呢？[爆哭]
　　师尊冷脸洗内裤还差不多！
　　3.要主角喜欢的
　　目前还没有，主角目前是不谈只睡的渣女。
　　感觉要等她复完仇，了结因果，才可能有闲心去思考感情的事吧[撒花]
　　

第68章 逆天
　　神界的荒山，也不过是座光秃秃的荒山，无甚景致。
　　沈玉妍奉命在此种花，可种下的花，却总是活不长久。
　　百年过去，荒山依旧荒芜，花只开在零零星星的几处。
　　掌书仙子却总会不知从何处寻来名贵的花种，托她栽种照料。
　　“这样名贵的花，不应该种在荒山上。”
　　“那应该种在哪里？”
　　沈玉妍望着光秃秃的荒山，轻声道：“种在瑶池苑，众神云游之所。”
　　掌书仙子望向她，眸中淡淡欢喜，“可我就偏爱你这里。我总想着，待到荒山开满鲜花那天，能与阿妍一起坐在花海中，看夕阳沉入天河，想来一定很美。”
　　沈玉妍被她热切的视线望得无所适从。
　　她想不明白，自己不过是个微末小仙，为何执掌紫府书库、坐拥三千世界的浩瀚典籍的掌书仙子，会对她如此青睐，一次次主动来寻她说话。
　　“掌书仙子若想看日落，何必舍近求远呢？天河尽头，每当落日熔金时，两岸的紫蓟花被照亮，远比我这美。”
　　“好啊，那阿妍可以陪我去天河尽头，看一回落日吗？”
　　沈玉妍自是婉拒，“我还要种花，只怕抽不出空来陪仙子。”
　　掌书仙子脸上的笑意淡了，神色落寞，“为何这样生分？就不能喊我的名字吗？”
　　沈玉妍不由得想起两人初见时的场景。
　　那日，在众神之间，掌书仙子一眼便望见了躲在角落一处的她，径直越过人群走到她面前，眉眼含笑：“我叫扶昔。是月神常羲的后裔，紫府书库的掌书仙子。”
　　她顿了顿，笑意愈深，“你呢？”
　　沈玉妍将目光转向别处，假装她在问别人。
　　掌书仙子怔了一瞬，随即轻笑道：“我知道，你是拾芳仙子，沈玉妍。我在仙籍名册上看过你的名字了。”
　　她向前一步，挡住沈玉妍的目光，不给她半分装傻的余地，“那，我们就算是认识了？往后我便唤你阿妍，好不好？”
　　沈玉妍想说不好，却也捂不了别人的嘴，便只能由着掌书仙子这样唤她了。
　　直到掌书仙子不再满足于此，也要她唤她阿昔。彼时沈玉妍早已在心里将她视作好友，可那两个字到了嘴边，终究是唤不出口。
　　神仙不老不死，沈玉妍总以为她们还有漫漫无尽的时光。她想着，若有一日能够重回神界，定会陪掌书仙子去天河尽头看落日。
　　无论看多少回，她都愿意。
　　可现在，当她终于能唤出那声“阿昔”时，怀中抱着的，却是云澈。
　　掌书仙子再也听不到了。
　　而沈玉妍，却连伤心的时间都没有。她不容许自己在外人面前露出丝毫真实的脆弱。
　　不等云澈提醒她认错了人，她便已先一步抬起头，松开了手。
　　“云澈，将这三具尸体处理了吧。”
　　她声音沉静如水，仿佛方才那片刻的恍惚与失态，从未存在过。
　　云澈自然不敢追问，那声“阿昔”究竟喊的是谁。
　　她看向地上七零八落的尸体，面不改色地从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瓦罐，放出里面的食尸蛊。
　　食尸蛊的气息引来成片的蝇群，蝇卵在尸身上孵化。
　　不一会，尸身上就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色蛆虫，它们蠕动着，从鼻孔、眼窝、伤口等孔窍钻入，那些尚且新鲜的血肉便如桑叶一样，在窸窸窣窣的响声下，飞快消失。
　　赵月流和宋怜青在旁边看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心下只觉无比恶心，连忙背过身去。
　　未料刚转过身，视线便与半路跟丢、最终循着蝇群踪迹追来的胡多欢对上了。
　　她们这段时日住在胡府，到底与胡多欢有几分情谊在。宋怜青连忙上前一步，急声道：“胡夫人，别再过去了。”
　　赵月流跟着劝道：“胡夫人，你男儿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不要再牵连无辜了。”
　　胡多欢执念颇深，哪里听得进劝阻，一把推开两人，便看到了金小剑被蛆虫彻底吞没的一幕。
　　她怔了一瞬，随即爆出一阵凄厉的喊叫，“小剑！我的小剑啊——！”
　　不管不顾地扑向尸身，双手疯了一般去扒拉那层厚且蠕动着的蛆虫。
　　胡多欢虽有筑基修为，终究是血肉之躯，即便有灵气护体，但也只撑了不到半盏茶功夫，那一层薄薄的灵光便彻底溃散。
　　蛆虫群一滞，随即涌动起来，沿着她的手臂疯狂爬上。
　　转瞬，她便被蠕动的白色虫海彻底吞没。
　　这时，胡多欢才害怕起来，叫道：“救救我！我还不想死！”
　　宋怜青正要上前相救，却见沈玉妍已先一步走了过去。
　　她冷声道：“胡夫人，我本可以救你。只是，金小剑是我杀的，救了你，只怕你转头便要来向我寻仇，还是不救的好。”
　　胡多欢听到这话，过往种种如走马灯掠过，瞬间恍然。
　　原来从一开始，沈玉妍就在骗她。
　　她张了张嘴，却连半句诅咒都来不及说出口，眼中的光，便猝然消失了。
　　一柄星辰之力凝成的光刃洞穿她的心口，替她结束了被万虫噬咬的痛苦，随即散作点点星光。
　　沈玉妍收回手，轻整袖口，淡声道：“回去了。”转身便走。
　　云澈收回蛊虫，紧随其后。
　　宋怜青见沈玉妍对昔日主家下手竟如此利落，心中不由得一寒。但听方才的对话，也隐约猜出这两人之间，定然结着一段极深的仇怨。
　　不经她人苦，莫劝她人善的道理，她还是知道的。何况，小师姐对她们恩情更重。
　　宋怜青终究只是长叹一声，唤上赵月流，默默跟了上去。
　　虫潮退去，树林深处，仅余四具白骨。
　　夜色降临，月光冷冷地穿过枝叶间隙，照在被啃的坑洼的白骨上，愈发幽冷。
　　…
　　“废物！”
　　一声厉喝，跪在地上的男天兵被当胸一脚狠狠踹翻在地。
　　这还不够，严半通握紧打神鞭，狠力一挥，殿中跪伏在地的男天兵们身上铠甲瞬时裂开，皮开肉绽。
　　“完了，一切都完了！”严半通早已没有当初的从容气度，犹如一头笼中困兽，在神殿内发疯发癫。
　　男天兵们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忽然，严半通神色一厉，“必须杀了沈玉妍！只要她死了，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
　　男天兵们慌忙伏地应声，“是！！”
　　严半通又是一脚踹过去，吼道：“是什么是？你倒是说说看，怎么杀她？”
　　众人一阵嗫嚅，终究无人敢应声。
　　严半通脸上阴云密布，在殿前来回踱步，“必须想个办法，必须得想个办法，若想逃过天帝降罪，除非我舍掉神位不做。”
　　他低声喃喃，眼中血丝弥漫。
　　这“司命”神位，是他耗尽心血才挣来的，执掌下界生死命数，权柄何其大？岂是能轻易舍弃的？
　　“至少，在那之前，怎么说也得把息壤神通，从沈玉妍手里抢过来。”
　　…
　　沈玉妍回到廉家屋内，没有去见廉繁行，也未与云澈交代半句，关上门，褪下外衫，径直躺上床，沉沉睡去。
　　从她跟随白妩清进谷采药，到金家覆灭，不过三日时间。但这三日内发生太多事了，她只觉精疲力尽，什么也不愿再去想。
　　若是，她从来就只是荒山上那个无人问津的神明，就好了。
　　可她心里却清楚，时光不可倒流，光阴亦不能逆转，一切都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阿妍，你知道月神常羲的故事吗？”
　　“传说她诞下了十二个月亮，执掌十二月相轮回。紫府书库的古籍上记着，若能集齐十二月相之力，或许便能探寻得知时光逆流的秘密。只是自月神神格于千年前陨落至今，便再无神仙能复现此等神通了。”
　　恍惚中，她又见到了扶昔。
　　她依旧坐在她身畔，声音清越如泉，说着那些被时光掩埋的上古传说。
　　扶昔身为紫府书库掌书，坐拥三千世界的浩瀚典籍，三界诸法、上古秘闻，皆能信手拈来，如数家珍。
　　彼时，沈玉妍静坐荒山之巅，看着云起云落，云卷云舒，心如止水。
　　她自然恨天界不公，怨天帝不平，可恨又能如何呢？以凡人之身飞升神界，在下界是威震八方的仙道巨擘，到了这昆仑虚，却不过是仙籍名册上最末行的微末小仙，不值一提。
　　人间有人间的规矩，神界有神界的规矩。
　　不想被踩在脚下，就只能凭命往上爬，但她真的累了。
　　在这荒山做个花匠其实也不错，乐得自在。
　　只是她未想到，即便只是做个花匠，也有被金太子碰瓷的风险。
　　曾经她也以为是扶昔送的那株凌霄金盏，给她招来了杀身之祸。直到在金家地牢深处，见到了那方上古神器五色石，她才明白，纵使没有凌霄金盏，金太子也会找到别的理由，将她打入天牢。
　　从头到尾，都是她连累了扶昔。
　　可梦中的扶昔并不知道。
　　此刻坐在她身畔，以惭愧而柔情目光凝望着她的沈玉妍，来自遥远的未来。
　　她仍在轻柔地讲述着，“两千年前，九州大地天崩地裂，大火蔓延不息，洪水泛滥不止。人类始祖女娲不忍生灵涂炭，于是炼五色石补天。”
　　“她向极北深渊之下，镇守永夜的冬神玄冥，借来了黑石。”
　　“向扶桑烈日之巅，有火凤相随的日神羲和，借来了赤石。
　　“向月宫清晖之中，司掌十二月相的月神常羲，借来了青石。”
　　“向幽冥忘川之畔，执掌轮回的死神司命，借来了白石。”
　　“向大荒战场之上，宁死不屈的战神刑天，借来了黄石。”
　　“自此，五色石得以练成，苍天得以修补，人间重新恢复太平。”
　　“……后来呢？”
　　最后这句话，并非沈玉妍所问，而是沉睡在五色石中的器灵，在补天救世的两千年后，发出了这声轻问。
　　沈玉妍甚至来不及再看一眼梦中扶昔的容颜，眼前的画面便骤然破碎，化作一片朦胧的混沌。一道青白色的虚影，静悬于她身前。
　　当时在地牢深处，她们对五色石无计可施。沈玉妍便以幽冥梦蝶的“入梦引”冒险一试，居然真的潜入了器灵的梦境中。
　　听到五色石这一问，沈玉妍万幸自己曾从扶昔那里听来的上古传说。
　　“后来，女娲娘娘被人间男皇亵渎，她遣妖族降罚，反触动杀劫，最终神隐。此战后，旧神黄昏，新神崛起，以昊天帝为首的一众男神自此统御了昆仑虚两千年。”
　　器灵的神力已近乎干涸，闻听此言，青白色的虚影剧烈震颤，一股冰冷而悲愤的气息荡开来，令沈玉妍几乎站立不住。
　　最终，它只发出一声低哑的叹息，“神亦如人，神权终是人心所向。而今人界沧海桑田，我不过一介残灵，垂垂老矣，此事……已非你我可改。”
　　沈玉妍难以置信，连女娲补天的神石之灵都要屈服在昊天帝的权柄之下，此世又有何人能替她伸张这血海深仇呢？
　　她咬牙道：“若我偏要改这天，逆这道呢？”
　　器灵沉默良久，虚影周围浮光掠影，无数画面闪过，似是在算她未来的命数。
　　最终，万千画面淡去，器灵发出一声温柔的低语，似穿透了两千年的光阴。
　　“天命虽难改，却也并非全无可能。你既承女娲神息，又入我梦境，便是合该有这一缘。我愿以神力相托，望你得偿所愿。”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玉妍得到了五色石的执念值。
　　【检测到目标人物五色石对你产生执念值，复制技能已发动】
　　<目标人物>
　　姓名：五色石残骸（上古法宝）
　　种族：未知
　　年龄：未知
　　灵根：五行俱全
　　境界：未知
　　执念强度：七星（满级十星）
　　主修功法：未知
　　精通法术：掷山填海，天命指引，万象归源（天机难测）
　　沈玉妍心中惊诧，她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何五色石要把它的神通给她？
　　但不等她问出口，一股温厚的气息扑来，将她推出了梦境。
　　沈玉妍倏地睁开双眼，头顶的帘帐映入眼帘。
　　先前她忙着救廉繁行，未曾细想。可此刻，梦中器灵的话一遍遍在脑海中回荡，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她为何会被流放荒山？金小剑为何会诬告她失职渎守？天帝又为何会选中她这个微末小仙，拿去给金小剑当垫脚石？
　　又为何，前世她已修为尽失，金小剑却仍不肯放过她？
　　不就是因为唯有在她死亡的那一刻，对金小剑的恨意才会达到巅峰么！
　　那么，当时拥有复制系统的金小剑，究竟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呢？
　　是神格？还是天命？
　　五色石会将神通托付给她，正是因为看到了她的命数。
　　那昊天帝呢？他是不是在一开始就看到了她的命数？
　　沈玉妍喉中发出一声冰冷的笑。
　　原来如此啊。
　　昊天帝从她身上看到了一个他最不愿意看到的未来，才会对她百般打压。
　　想要逆天而行的不是她沈玉妍，而是那个看似高高在上实则卑鄙无耻的昊天帝！
　　作者有话说：
　　又更了很肥的一章，全是剧情，收了下前面的伏笔[撒花][撒花]
　　

第69章 质问
　　沈玉妍正凝眉思索，一张脸骤然在她眼前放大。
　　“你终于醒了，我等了好久。”
　　慕容文君？她为什么在这？
　　沈玉妍恍惚片刻，这才想起自己将慕容文君从金莫荇手中救走后，她便陷入了昏迷，随后自己就将她拢入了袖中。
　　当时，怕惊扰吵醒她，自己还特意在她周身布下了一道隔音罩，确保她听不到外界的声音。
　　“你怎么不回无情宗？”沈玉妍问她。
　　慕容文君脱口而出，“你在这里，我怎么回去？”
　　她脸色微红，慌忙错开视线，解释道：“你和宗主的事，我听她们说了。你要留在廉家，我便陪你留下。还有，谢谢你……救了我。”
　　说到最后，声音已轻不可闻。
　　沈玉妍神色未变，淡声道：“不用谢，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了吗？利益交换，各取所需罢了。”
　　慕容文君脸色瞬间变得惨淡起来。
　　她想起在地牢时，沈玉妍看到化作妖形的自己很是爱不释手，甚至还亲了她的脑袋，和眼前这副冷淡疏离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慕容文君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对沈玉妍到底有几分喜欢。她自小在慕容家长大，大家族里没有脉脉温情，唯有捧高踩低，若不学得嚣张狠厉，便只会被旁人狠狠踩进泥里。
　　她所有的心思，都用在如何对付那一大族的人上，哪有心力去思考，什么是喜欢一个人。
　　当初，她看着殷素真一步步为沈玉妍沦陷，心中只觉得荒谬可笑，却不知终有一日，这样荒谬的事情会在自己身上重演。
　　这才恍然，喜欢这件事，毫无道理可言，也由不得人控制。
　　慕容文君素来自私，可面对沈玉妍，却只恨自己此刻竟无一物可以拿来讨她欢心。
　　她目光重新落回沈玉妍脸上，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可是……你不是拿到了丹珠仙草，将要筑基了吗？我已将筑基丹所需的辅药都采齐了，可以帮你炼丹。”
　　沈玉妍点头，“草药留下吧，至于炼丹的事就不辛苦你了。你虽只是无情宗的挂名门徒，但外出太久，终究不妥，还是先回去吧。”
　　慕容文君瞬时哑然，缓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你不惜顶撞宗主也要留在廉家，就是为了那个云澈，对吧？”
　　沈玉妍眼中写满疑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少装傻，我都看见了！”
　　“看见什么？”
　　慕容文君见她仍在装傻，瞬间想起她在殷素真面前也曾是如此，装的天真无知，实则步步为营。
　　难道在她心里，自己连殷素真都不如吗？
　　“看见这个！”她说话的同时，伸出手，猛地将沈玉妍的衣领扯开。
　　果不其然，颈侧和胸口处，几处清晰的咬痕赫然映入眼帘，令她呼吸一滞。
　　沈玉妍眸底疑惑愈深，偏头看她，“所以呢？你也想咬？”
　　慕容文君脸色倏地涨红，声音发颤，“你、你怎么可以如此随便？”
　　沈玉妍看着她羞愤不已的反应，竟被逗笑了，真是单纯得可以。
　　她语气慵懒，玩味道：“文君姐姐，难道你是第一次认识我？”
　　指尖状似不经意地拂过颈侧的齿痕，抬眼望向慕容文君时，眼中像是藏着细小的钩子。
　　慕容文君喉间一紧，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口水，正欲再说什么，房门却在此刻被敲响了。
　　她一把压住沈玉妍的手，将她领口拉拢。
　　进来的正是沈玉妍颈侧那几处咬痕的罪魁祸首，云澈。
　　她手上端着热水与帕子，显然是来照料沈玉妍的，远比自己这个两手空空的人要细心。
　　慕容文君不想与这人共处一室，但也寻不到理由赶她走，只好冷冷地瞪她一眼，随即转身离开。
　　沈玉妍从床上坐起身，看着慕容文君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眸底一片冷淡。
　　她素来不喜慕容文君，只是看在她尚可利用，加上妖形还算可爱的份上，才答应与她合作。此番被金莫荇抓到地牢，确实多亏了她舍身相救。
　　但她们的关系，也仅此而已了。
　　“主人，我替你擦擦脸吧。晚膳也已备好，你是在这里用，还是到外面大厅去？”
　　温柔话音响起的同时，一方温热湿润的帕子递到沈玉妍眼前。
　　她抬眸，见云澈正微微倾身，灰蒙蒙的安静眼眸中透出欢喜的光芒。
　　沈玉妍不过是心情郁郁，又不是手断了，哪里用得着她服侍？
　　她伸手接过帕子，淡声道：“就在屋里吃吧。另外，你以后不要主人、主人的喊我。”
　　云澈轻眨了下眼，目光受伤，“主人不喜欢么？可是，正因你是主人，才显得我们关系特殊……我于主人，与旁人不同。”
　　沈玉妍望着她的脸，忽而一阵恍惚，她和记忆中的扶昔，真的好像。
　　“……你可以不要总是叫我阿妍吗？”
　　“阿妍不喜欢？”记忆中的那人温柔轻笑，“可我们不是好友么？唤你‘阿妍’，才显得我们亲近……我于你，和旁的神仙不同啊。”
　　沈玉妍想起这些往事，斯人已逝，心下又是一阵悲痛，无力再与她计较，轻声道：“随你吧。”
　　擦过脸，云澈便收拾了水盆出去。沈玉妍索性穿衣起身，不多时，云澈又端了饭菜进来。
　　沈玉妍并未辟谷，只是此刻没什么胃口，饭菜只略动了动筷子，唯有一道喜欢的五香笋云，多吃了几口。
　　自她重生以来，步步算计，鲜少有真正松懈下来的时刻。在其她人面前，总要戴着面具周旋，虚与委蛇，唯有此刻面对云澈，或许是因为主仆契的束缚让她不用再担心被背叛，又或许是因为别的，她可以放空一切，什么也不用去想，心中难得平静下来。
　　饭后，沈玉妍同云澈一起收拾了碗筷。
　　云澈如今已经开始随廉繁行修习引气入体的法术，同时也没有放下《血蛊术》的修炼。
　　人要吃饭，这些蛊也必须得饲喂。
　　沈玉妍对这些蛊虫颇感兴趣，便随她一起去瞧了眼下养着的那些。
　　云澈从前住在下人房里，蛊虫都拿瓦罐养着，藏在墙角下。而今换了大院子，她特意辟出一间蛊室，用来安置这些蛊虫。
　　沈玉妍进到屋子，目光扫过木架上陈列的各色器皿，有的蛊虫仅米粒大小，安静不动，而有的蛊虫则大如蝉蛹，发出连续刺耳的叫声。
　　云澈对这些蛊虫很是珍视，像是孩童展示心爱的玩具般，小心捧起器皿，逐一向沈玉妍介绍，素来平静的语调里，透出几分掩饰不住的兴奋。
　　也唯有这时，她安静得几近的死寂面容，才终于浮现出几分鲜活的生气，使她看起来像个真正的少年人。
　　沈玉妍想起当初在梦蝶谷，她向自己献上的那对情蛊，开口问：“为何不见情蛊？”
　　云澈轻声道：“情蛊需以最赤诚的爱意为食，我耗费了半年时光，也只炼成了那一对。”
　　沈玉妍暗想，对白妩清的攻心之策，眼下才成功了一半，若能有情蛊相助，此事必定事倍功半。
　　遂向云澈道：“那便再炼制一对吧，我有用处。”
　　云澈不知想到了什么，眸光一暗，却仍是乖巧应下，“是。”
　　沈玉妍见蛊虫都看完了，再无别的，便欲离开蛊室。
　　“主人。”才转身，云澈又喊住了她。
　　她脚步微顿。
　　云澈端着器皿的手微微收紧，但还是鼓足勇气，问出了口，“你……是打算把情蛊，用在白宗主身上吗？”
　　沈玉妍转身，眸光冷冷如霜，“有问题？”
　　云澈被她冰冷的目光刺得心脏微疼，她本想问，主人是不是真的喜欢白宗主？此刻却不敢问，也不必问了。
　　她低垂眼帘，轻声道：“我修为低微，如今仅能炼制出最低阶的蛊虫，只怕对白宗主不起作用。”
　　“无妨，你练便是了。”放下这句话，沈玉妍转身走出了蛊室。
　　次日，沈玉妍去见了廉繁行，婉拒了拜师的提议。廉繁行似早有预料，并未强求。听说她炼制筑基丹，便特意将府中的丹房拨给她用。
　　一周后，沈玉妍筑基成功。
　　也是这时，无情宗那边再也按捺不住，找上门来，“请”她即刻回宗。
　　“她如今便在你院中等候，”前来传讯的廉识坤问道，“沈仙师，你当真要回无情宗，不留在廉家么？”
　　沈玉妍笑意轻浅，眼中却一片平静，“师尊对我有再造之恩，世间只有师尊不要徒儿，岂有徒儿背弃师尊的道理？”
　　心中却暗暗思量，白妩清素来孤高清冷，没想到不过短短数日时间，便服软来廉家请她，这可真不像她的作风。
　　难道她终于狠下心来，决意要逐自己出宗？还是说，她终于承认爱上了自己，要低头屈服了？
　　无论是哪种，沈玉妍都有办法应付。
　　可她万万没想到，来的人不是白妩清。
　　立在院中等候的，是林羡风。
　　她一身素色衣衫，身形瞧着比往日更清减了。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唇角扬起一抹淡雅温和的笑意。
　　“师妹，别来无恙？”
　　沈玉妍脸上那抹无懈可击的假笑，在看清来人的瞬间，骤然凝固。
　　作者有话说：
　　感谢宝子的营养液和地雷[比心][比心]
　　明天可能会休息一天，看情况，晚上不用等更新哦
　　

第70章 情蛊
　　两人在屋内落座。
　　林羡风目光落在沈玉妍脸上，便似被定住了，再也移不开。
　　这半月来，师尊罚她面壁，连梦蝶谷之行也未让她去。可她虽日日念着《清心咒》，脑海中却无时无刻不想到师妹。想到月夜下互诉衷肠，桃花林中相伴练剑，还有擂台上沈玉妍为解她心结，冒险挑战殷素真的那一幕。
　　终是思念成疾，日渐消瘦。
　　师尊肯放她出来，并非因她已斩断了情丝，而是怕师妹这样好的根苗，真叫廉家给抢去了。
　　此前，师尊曾听宗主说要逐沈玉妍出宗，便问过她，沈玉妍究竟犯了何错？
　　宗主却避而不答，只道需闭关疗伤，随后便待在常年积雪的千白峰峰顶，闭府不出，连师尊也不见。
　　师尊实在无法，这才遣她来廉府一趟。毕竟宗门之中，唯有她和师妹关系最为亲近，能问个清楚。
　　但林羡风却不是为师尊的嘱托而来。
　　她只为见她。
　　可林羡风却未想到，沈玉妍见到她后，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若师姐是奉师尊之命，来抓我回去的话，便请回吧。”
　　林羡风眸光微微一颤，心似是被针刺中，密密麻麻的疼。
　　她一直以为，师妹待她那样好，定然有着和她一样的心思，只是碍于宗规，不敢开口表明，所以那晚她才敢借着酒意告白。
　　这些日子，她无数次懊悔，为什么当时不听师妹回答，若能得一句回应，她甘愿受鞭刑之罚。
　　来之前，她已在脑海中预设过无数次重逢的情景，师妹或许会欢喜地冲过来抱住她，或许会有满腹委屈要向她诉说，甚至有着欲说还休的羞涩……却从未想过，会如此刻这般冷淡疏离。
　　林羡风静静瞧着她，耳边听到自己声音无比涩然，“难道师妹竟以为，我不会站在你这边吗？”
　　沈玉妍似是十分意外，“若我说我要留在廉家，师姐也站在我这边？”
　　林羡风毫不迟疑，“自然，我情愿陪你留在廉家！”
　　沈玉妍怔住，她比谁都清楚，林羡风对宗门荣辱看得有多重，可如今竟愿为她背弃宗门，她何德何能，值得师姐为她至此呢？
　　她不禁问道：“师姐，你还是喜欢我吗？”
　　林羡风听她问得这样直白，心中一震，旋即迎上她的目光，“是。这半月来，我只后悔没听到你的答案。我总想着，或许师妹也……”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终是问出了那句令她煎熬已久的话，“师妹，那你呢？”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听得风吹在窗纸上，轻轻作响。
　　林羡风望着沉默不语的沈玉妍，心渐渐沉到了谷底。
　　她动了动唇，正要挣扎开口，却见对方忽然站起身，“天气冷了，我去给师姐倒杯热茶来吧。”
　　有些答案不必说出口，便已然分明。
　　林羡风原以为自己可以坦然接受，若被拒绝，便可斩断情念，一心向道。可此刻，望着那道消失在门外的身影，她竟觉心如刀割。
　　一股冲动猛地涌上心头。她想追上去，紧紧抱住那个即将消失在视野中的身影，想用尽全力求她留下来。
　　想抛下所有的尊严哀求她，哪怕施舍给自己一点点情意才好；想求她告诉自己，究竟要如何做，才能得到她的心。
　　但最终，她只是呆呆坐着，任由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指节因过分用力而至泛白。
　　林羡风以为沈玉妍这一走便再也不会回来。直到门口传来脚步声，她惊喜地抬眼望去，却见一个身穿藏青色衣衫、领口高掩过颈的年轻女子，端着茶盏走了进来。
　　“你是……？”
　　“仙子唤我云澈便好，姥姥有事将玉妍姐姐唤去了，我来为仙子奉茶。”
　　云澈斟好茶，将茶盏推到林羡风面前。
　　林羡风接过茶盏，道了声“多谢”，杯沿刚触到唇边，还未饮下，忽听云澈轻声问道：“仙子可知，玉妍姐姐最爱喝什么茶？”
　　林羡风动作一顿，疑惑抬眸，“什么？”
　　云澈笑意轻柔，“其实姐姐不喜欢喝茶，至于我，更是没尝过什么好茶。只是因为这茶叫云山雾尖，我才喜欢。”
　　她目光落在林羡风手中茶盏上。隔着袅袅的热气，林羡风看到她那双灰蒙蒙的大眼睛里，透出一丝真切的欢喜。
　　“姐姐说，凡是我喜欢的，她便也喜欢。她还说，只要我想她留在廉家，她便会一直留在这里。”
　　“仙子，这便是姐姐的回答，你明白了么？”
　　林羡风听她说了这样一番话，端着茶盏的手瞬时僵住。
　　原来，师妹竟是为了这人，才执意留在廉家的么？难怪宗主那般讳莫如深，只道她犯了错。
　　她垂眸看着茶盏中上下起伏的茶叶，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明白了，多谢告知。”
　　举起茶盏，仰头一饮而尽，连茶叶都嚼碎了咽下，口中漫开一股涩意。
　　真苦啊。
　　嗒的一声轻响，茶盏落回桌上。
　　林羡风抬眼看向云澈，唇角扬起一抹得体的笑，“多谢云澈姑娘款待，这茶……很好。”
　　她站起身就要离开，只怕自己再待下去，便要失态了。
　　然而下一瞬，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她伸手摁住桌面，勉强站稳了，难以置信地看向云澈，“你这茶……”
　　还未说完，眼前已彻底陷入黑暗，整个人软软地倒伏在桌上。
　　云澈起身，缓步走到她身侧。
　　目光安静地落在林羡风无知无觉的脸上，低声叹息道：“仙子别怪我，要怪，就怪你不该爱上主人。”
　　说着，她从袖中拿出两枚蛊虫。那虫不过指甲盖大小，通体如雪莹白，唯有心口处一点血红。
　　蛊虫落在林羡风眉心。
　　随着云澈念动咒语，丝丝缕缕的白雾从林羡风周身浮起，迅速被蛊虫吸入。那并非灵气，而是因沈玉妍而生的情愫，在此刻被蛊虫贪惏吞食。
　　蛊虫心口那点血红瞬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直至两枚蛊虫都变得通体血红，晶莹如血玉，云澈才停下来。
　　她脸色已近苍白，低声喃喃，“如此，你便不会再爱上主人了。”
　　指尖向林羡风眉心伸去，正要收回那对蛊虫，忽听身后响起一声轻咳。
　　云澈惊诧转眸，却见沈玉妍正站在门边，不知已看了多久，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主人。”她颤声道。
　　…
　　仙盟，天律宫。
　　殿内寂静无声，四面的青铜魂灯幽幽燃着，映着金砖铺就的地面，光影浮动。
　　殿首高座上，玄色帷幕沉沉垂落，一道身影静坐着，上半身都隐没在阴影中，唯有一截搭在扶手上的手腕露出，白如冷玉。
　　低沉的声音自高处压下，“这就是你们亲去云梦泽一趟，最终却空手而归，只带回了金乌仙卫尸首的原因？”
　　秉公执正立即将头垂下了。
　　秉公腰躬得更低，“是属下无能，未能及时赶到，救下金乌仙卫，也未能将金常英活着带回来。但廉繁行已重现世间，如今金家，已彻底覆灭了。”
　　“廉繁行？”高座上，轻扣扶手的动作一顿。
　　阴影中传来一声意味深长的低语，“看来……九大宗该变一变了。”
　　执正沉声道：“盟主，还有一人值得留意，便是无情宗宗主新收的那位高徒沈玉妍。属下怀疑，正是她放出了廉繁行，一手推动了金家的覆灭。”
　　不待盟主回应，秉公已急声道：“荒谬！执正这话简直是异想天开，那沈玉妍不过区区炼气境，哪有这样的大本事？我看你也是越发会当差了。”
　　他转向高座，道：“盟主，云梦泽这边实在不足为虑，廉家落魄多年，纵然有了廉繁行，也不过是风中残烛，难复当年声势。属下认为，当务之急仍是追剿魔尊，此魔身负重伤，正是千年难逢的良机，若叫她逃回老巢，喘息后卷土重来，只怕仙盟将永无宁日。”
　　“沈、玉、妍？”
　　帷幕后的声音缓缓重复这三个字，似是在唇齿间回味着什么。
　　下一瞬，那道身影猝然站起，冷玉般的手将帷幕一把掀开，露出一张清丽至极的脸，眼眸如烟笼水，温婉如兰。
　　可当她抬眼看向座下二人时，眸底深处却似淬着寒冰，令人不寒而栗。
　　她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魔尊自然得抓，但这沈玉妍，也不可轻易放过。”
　　秉公看清她那张脸，神色瞬变，双膝下意识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夫、夫人？怎么是您，盟主他——”
　　她抬手抚了抚鬓边青丝，缓声道：“盟主闭关了。自今日起，仙盟一应事务，皆由我代掌。清楚了么？”
　　…
　　朱劳子奉命带人到云梦泽搜查魔修下落，却突然和金家起了冲突，在梦蝶谷打得天昏地暗，最终两败俱伤，无一活口。
　　捉拿魔修的事，自然就不了了之了。
　　消息传出，最高兴可不是廉家和无情宗，而是魔教。
　　魔教众人与魔尊失联，本就忧心。因云梦泽众修士搜查得紧，她们起初不敢入境，直到接到这个消息，右护法阴九幽立时带人潜入，与魔尊接上了头。
　　“教主，你此刻身在无情宗，实在危险。一旦身份暴露，以你尚未恢复的修为，只怕难以应付众修围攻。属下已派人探明情况，仙盟短期内不会再加派人手追查，依属下之见，咱们最好即刻启程，返回圣教。待您养好了伤，我等便可重振旗鼓，再图大业！”
　　“唔，你说的有理，”钟离影指尖轻抵唇角，笑意幽深，“不过还需等上几日，有一个人，我要将她一起带回圣教。”
　　阴九幽眸光一亮，“敢问教主，是我圣教又要再添一员大将了吗？”
　　钟离影摇头，唇角笑意愈深，“她可未必愿意。此人是无情宗宗主的高徒，素来秉持正道，良善刚直，只怕，是瞧不上我这圣教教主的。”
　　阴九幽看她眸底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顿时明白教主这是老毛病又犯了。
　　无情宗修得是断情绝欲之道，教主却偏要将其宗主高徒掳回圣教，往日圣教和无情宗并没有什么冤仇，经此一事，只怕也要结下梁子了。
　　可转念又想，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圣教树敌太多，也不怕再来一个无情宗。
　　她只能在心中，默默替那位不幸的仙子哀悼了，谁让她，偏偏被圣主看中了呢？
　　作者有话说：
　　今年最后一次更新啦
　　提前祝大家元旦快乐[撒花][撒花]
　　

第71章 情灭
　　当那只黄褐色的麻雀躲避着人族气息，悄悄飞入梦蝶谷时，并未料到自己会瞧见了这胆战心惊的一幕。
　　只见常年隐匿于深谷中的幽冥梦蝶，此刻竟在阳光下舒展开幽蓝色翅膀，翩翩起舞。
　　而进谷采摘灵药人族修士，就在蝶群间穿梭，她们偶然停驻观赏，还有的玩心大起，追逐着蝴蝶扑戏，清脆如铃的笑声在谷中轻轻回荡。
　　雀洺浑身羽毛都要炸开了。
　　她压低身形，倏地窜入狭窄谷。道，翅膀紧贴着石壁，径直飞入幽谷最深处，在那株千年古树前落下。
　　脚触到地面的瞬间，身体已化作人形。
　　白色羽衣恰好遮蔽住身体，肩头仍覆盖着一层褐色羽毛，如披了一件到腰部的斗篷。一头黄褐色头发，夹杂着几缕白毛，鬓边还留着几片飞羽。
　　妖族不喜人形，大多幻形时，都如雀洺这般固执地保留着几分妖形特征。
　　“王蝶，你怎么能允许族人与人族共处！你忘了过去被人族残害的事了吗？！”
　　话音还未落下，幽冥王蝶已在雀洺面前现出身形，纤长的触角轻触了下她的额顶，“来自扶桑之巅的使者，请代我族，向凤皇与少主问好。”
　　旋即抬起头来，温声道：“前些时日，我族与一位名唤沈玉妍的人族修士达成契约，她承诺会在有生之年庇护梦蝶谷的安宁，并替我们解决掉宿敌金家。而今金家确已覆灭，谷外那些修士，皆是她所属无情宗的门徒，她们待妖族一向友好，无需忧心。”
　　雀洺难以置信，“无需忧心？人族的话也是能信的？”
　　她咬牙恨声道：“我今日前来，正是因为妖族遭逢大劫！有贼人潜入扶桑之巅，盗走了少主新诞的凤凰蛋！少主已派人潜入人境追查。王蝶，你族有入梦窥心之术，若探得任何线索，请务必立即传讯给我！”从肩上拔下一根羽毛，递给王蝶。
　　王蝶接过羽毛，眸中幽光震颤。
　　凤凰乃上古圣族，曾随日神羲和巡天，执掌涅槃真火，浴火而生，不死不灭，世代为妖族共主。然而其血脉繁衍困难，当世仅余凤皇与少主两只凤凰相依。
　　要知道，凤凰一生仅能诞下一枚凤凰蛋，若此凤凰蛋有失，那曾庇护万妖的凤凰一族，就真要如日神沉落一般，从此沦为传说了。
　　她猛地掐紧了手心的羽毛，沉声道：“是，我必会发动全族之力，助少主寻回凤凰蛋。”
　　雀洺轻点了点头，眉心仍紧锁着，“那人族沈玉妍，或许此刻看来无害，但是王蝶，人心瞬息万变，不可不防。”
　　说完，她不再停留，身形一晃重新化作麻雀，转头飞离了幽谷。
　　…
　　云澈被突然出现在门口的沈玉妍吓了一跳，正惊疑不定，便听她沉声问道：“我吩咐的事，都办好了？”
　　“是，情蛊已然练成，”她将练成的蛊虫小心收入器皿，拢入袖中，垂眸轻声应道，“林仙子情丝既断，往后，再也不会纠缠主人了。”
　　顿了顿，终究没有提及自己刻意说给林羡风听的那番话。她的确是奉命而行，用林羡风的情愫来炼蛊，但也的确存着私心。
　　她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主人待她，和旁人是不同的。
　　她属于主人。
　　而主人，也该独属于她。
　　隐秘的独占欲，在不见天日的地方，疯狂滋长。
　　云澈上前挪了半步，停在沈玉妍身前，微微仰脸，眸底漾起一层水光般的期待。
　　声音轻软，“主人，这次……没有奖励么？”
　　沈玉妍并未答话，指尖拈着一枚蜜枣，轻轻递到她唇边。
　　云澈张嘴咬住，舌尖状似不经意地舔过对方手指。
　　很甜，比上次尝到的还要甜。
　　沈玉妍却不容她品尝更多，便已抽回手。她取出素帕，慢条斯理地擦去指尖上的湿痕。
　　“好了，下去吧。”
　　云澈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悄声退了下去。
　　她回味着唇齿间的那点甜意，心中生出更为大胆的欲求。真想知道，主人的唇，尝起来究竟是什么滋味。
　　林羡风醒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她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而师妹正坐在床边，一脸担忧地望着自己。
　　“师姐，你醒了。”沈玉妍递过来一杯温热的茶水，声音轻柔，“想来你近日过于劳累，才会晕过去。”
　　林羡风一时也想不起自己是如何晕倒的了，便只点了点头，接过茶杯，指尖相触时，心中竟无半分波澜。
　　奇怪。
　　可到底是哪里奇怪，她又想不起来。
　　“多谢。”林羡风喝了口温茶，头脑清醒了几分，终于想起自己是受师尊之托，来请沈玉妍回宗的。
　　但不等她开口，沈玉妍便已轻声说道：“师姐不必为难，玉妍已经决定，明日便回宗门，在师祖像前自请责罚。”
　　“如此就好，”林羡风点了点头，像真正的师姐叮嘱师妹一般，语气温和持重，“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宗主很看重你，定会念在你是初犯，宽宥你的过错。只是回宗后，切莫再意气用事了。”
　　沈玉妍望着她那双清澈纯净的眼眸，唇角不由得扬起一抹极淡的苦笑。
　　这不就是她想要的结果么？
　　师姐，原谅我擅自取走你的感情，可于你而言，唯有放下我，才是最好的。你是宗门大师姐，肩负大任，不能因我以致多年苦修毁于一旦。
　　因为她已不能、也不敢再去爱任何一个人了。
　　“我明白，多谢师姐提醒。”沈玉妍垂下眼眸，敛去一切情绪。
　　林羡风起身告辞。
　　她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但仔细一想，又觉得一切寻常。
　　或许，真是因为她太劳累了吧。
　　沈玉妍安静望着林羡风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唇间不禁溢出一声叹息。
　　“也好……”她轻声低语，也不知道是在说给谁听，“这屋里，好像有些闷了。”
　　忽然转过身，走到紧闭的窗前，抬手猛地向外一推。
　　砰——！
　　一声闷响，窗外同时响起一声压抑的痛呼。
　　沈玉妍垂眸看去，只见慕容文君正捂着额头，半蹲在窗下，指缝间透出一丝红痕。
　　她语气惊讶，“我还以为是小偷呢，原来是你呀，文君姐姐。”
　　慕容文君站起来，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摁着泛红的额角，下唇咬得发白，“我、我才刚来……只是听说宗门来人了，过来看看。所以，你明日当真要回去？”
　　沈玉妍轻轻颔首，“嗯，我不是早让你回宗了吗？”
　　“知道了，我会回宗的，”慕容文君应得很快，有些仓促地退后两步，似是在害怕什么，“那我先走了。”飞速消失在窗外。
　　沈玉妍目光落回窗下，望着慕容文君方才所站之处，那里有一片零落的花瓣，若有所思地低语，“原来……是敲山震虎么？”
　　慕容文君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这才停下脚步，背在身后的手无力松开，那束精心挑选的花掉落在地。
　　她低头看了一会，接着抬脚狠狠碾了上去，红的白的花瓣被碾碎，汁液溅上白色的鞋面，一片脏污。
　　慕容文君不是刚来，她全都看到了。
　　殷素真曾为沈玉妍神魂颠倒，结果却被她当众抢走榜首之位，颜面尽失，狼狈离宗；而今林羡风也为了沈玉妍日渐消瘦，结果却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蛊虫抽空了情意。
　　沈玉妍，我知道你狠，但你怎么可以这么绝情！
　　她冷眼看着地上那束早已看不出形状的花，复又抬脚踩上去，恶狠狠道：“沈玉妍，我才不会喜欢你，一点也不！”
　　…
　　无情宗，终年覆雪的千白峰峰顶。
　　洞府内，外人眼中冷如冰霜、无情无性的无情道尊白妩清，正闭目盘坐塌间，潜心运转着《无情录》。
　　然而下一瞬，她便猛地睁开眼睛，唇角溢出一丝鲜血。
　　这是第七日。
　　她无法再完整运转《无情录》的第七日。
　　沈玉妍那句“即便师尊将我粉身碎骨、神魂破散，我也决计不改呢？”，不断在她识海深处回响，一字一句，叩问着她的道心。
　　她越是抗拒压制，道心的反噬便越是猛烈。
　　识海内似有大火燃烧着，澄心镜被火光映的一片赤红，上面浮现出沈玉妍浅浅微笑的脸，目光一如初见那般平静，又带着一丝令她心悸的固执。
　　没来由的，白妩清再次想起了月夜下那一幕，潺潺水声下压抑的喘息如魔音般挥之不去。
　　她当时并未看到沈玉妍的脸，此刻却控制不住地去想，那时，徒儿脸上究竟会是什么神情？
　　这念头一经浮现，便彻底摧垮了她的理智，如星火燎原，一股陌生而强烈的空虚感，从玉关处传遍全身。
　　静室一片死寂，只余白妩清压抑的喘息。
　　良久，她指尖轻颤，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物。
　　是一枚触手生温的玉铃。
　　灵力注入其中，“叮”的一声，清越的铃音在耳边响起来。
　　刹那间，千白峰百年来的苦寒与孤寂，如潮水般离她远去了，曾在幻境中感受过的肌肤相亲暖意，将她的神魂包裹住。
　　“呃……”
　　一声压抑的、近乎低泣的呜咽，从白妩清那被咬得泛白的唇边，逸散而出。
　　她仰起脸，冰冷的眸光已被搅碎，只剩一片迷离。
　　作者有话说：
　　少主终于要出场啦[撒花][撒花]
　　后面就没有新人物了
　　虽然喜欢主角的人很多，但原定能选的股就这五支[吃瓜][吃瓜]
　　

第72章 反攻
　　翌日，沈玉妍辞行回宗。
　　她原以为自己答应后又反悔，廉繁行定然心中不快，没想到对方将她送到门口时，却说：“玉妍，若白宗主容不下你，就到姥姥这来。”
　　沈玉妍心下顿生暖意，回以一笑，转身欲走，却又被云澈紧紧抱住，“姐姐，让我跟着你。”
　　廉繁行慈爱的目光投来，沈玉妍颇为不自在。早知云澈如此歪缠粘人，当初在地牢就不招惹她了，可惜这时候后悔也晚了。
　　正要推开云澈，却见她那双灰蒙蒙的眼睛正盈盈地望着自己，神色动人，又俊俏可怜，本已抓住她胳膊的手不由得放轻了力气。
　　轻声道：“好啦，若有事便传讯给我，不是已给了你玉符么？你且同姥姥好好修炼，待我有空再来看你，好不好？”
　　云澈自幼孤苦，自得知生母是廉红玉，这十八年来对她不闻不问后，心下早死寂无光。是沈玉妍替她点亮了唯一的光。
　　如今她片刻也不忍与对方分离，可主人吩咐，又岂能违背？便紧紧抓住她手，眸光含泪，切切道：“那你一定别忘了我，还有那情蛊须得小心使用，中蛊者会爱上第一眼见到的人，只有我才能解。”
　　沈玉妍点头，“知道了，即便是为了你的蛊术，我也不能忘了你不是？”
　　云澈闻言，又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这是我新练的盲蛊，若是遇上危险，可以用它暂时迷盲对方双眼。”递到沈玉妍手里。
　　沈玉妍心下无奈，她虽只有筑基初阶，但自从得了金莫荇的神通，实力已可堪比元婴，此界能让她陷入危险的人，还真没有几个了。
　　这盲蛊对她自然无用，但见云澈神情恳切，她也不好拒绝，只得接过收好。
　　旋即果断将她手推开，御剑而去。
　　…
　　“沈玉妍已回宗了，一回来便在传宫殿的祖师像前跪着，怎么劝也不起，问她缘由也不吭声。你们师徒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是锯了嘴的葫芦！”
　　“我不管她究竟犯了什么错，这样好的苗子，绝不能让廉家抢去了！师姐，要不，你去跟她道个歉吧？”
　　屋里的白妩清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了，她一把推开房门，直直看向院中的李志仙，“你让我……给她道歉？”
　　李志仙却振振有词，“不然呢？若不是沈玉妍，梦蝶谷如今能归咱们无情宗？她立下这么大功，你不赏就算了，还将人吓得不敢回宗，一回来就跪下请罪。师姐，不该你道歉，还能是谁？”
　　这样好的徒儿，换她早就供起来了，师姐还要与这孩子置气，这么大的人呢，咋还这么不懂事呢？
　　白妩清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了将眼前这人一掌挥落千白峰的冲动。
　　沈玉妍功劳是不小，但她犯的错可一点也不轻。
　　觊觎师尊，不知悔改；勾结被逐出宗的旧徒，招摇撞骗；还故意身中情毒，骗她……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死死踩在她的底线上。
　　若换了旁人做出这些事，她早就废其修为，驱逐出宗了。
　　可偏偏是她，偏偏是她沈玉妍，这个让她又爱又恨、无可奈何的逆徒！
　　这七日，并非是她留给沈玉妍选择的时间，而是她留给自己迟疑的时间。
　　她不能再容忍沈玉妍动摇她的道心。
　　或许，唯有彻底了断这份牵扯，她的《无情录》才能更进一步吧？
　　白妩清终于在心中做了决断，眸底的波澜重归平静。
　　“我明白了，”她声音冷若冰霜，“此事，我会处置好的。”
　　李志仙闻言，还以为她接受了自己的提议，眼前仿佛已经看到师徒俩重归于好的画面，顿时露出一个满怀欣慰的笑容。
　　真是宗门有望，后继有人啊！
　　她欢喜地告辞离去。
　　几乎是前后脚，李志仙刚离开，白妩清便已遁光飞下千白峰峰顶，径直至桃花宫传宫殿。
　　却见殿门开着，一道身影正静跪在祖师的鎏金铜像前，她长发结成一股利落的麻花辫垂在腰后，背脊挺得笔直。
　　一点也不像是要认罪的样子。
　　白妩清倏地停步，静静注视着那道身影，真的要逐她出宗吗？
　　沈玉妍总是如此，看着柔弱乖顺，实则固执疏离，仿佛所有人都走不进她的内心。
　　可偏偏，她会向自己露出毫无阴翳的灿烂笑容，漆黑如墨的眼眸，仅倒映出自己的身影。
　　但同样的，她也会用这样一双眼睛安静地望着自己，请自己将她逐出宗门。
　　就好像，那些决绝的话并无半分重量，一切深情都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这让白妩清感到一阵混乱和痛苦，她甚至不知自己到底是期盼沈玉妍爱她，还是不爱她。
　　赵月流和宋怜青说，沈玉妍对她一见钟情，她下意识只觉得荒谬，后来却渐渐觉得这话并不可信。
　　或许真如她们所说，这不过就是沈玉妍的玩笑之言。
　　沈玉妍对她的恭敬是假的。
　　对她的爱自然也是假的。
　　百年来冰冷无情的道心，竟头一次燃起不可磨灭的怒火。可她并非是在气沈玉妍，而是在气自己。
　　纵使沈玉妍真的有过不轨之心，那也不过是少年人的一时兴起。真正的错，在于她这个师尊，是她先一步乱了方寸，动了道心。
　　正因如此，当沈玉妍在廉家向她说出那番大逆不道的话时，她甚至不敢再多看沈玉妍，几乎是仓皇逃离了现场。
　　情之一字，注定是她证道路上的绊脚石。但只要她亲手斩断这份孽缘，便可勘破此关，从此仙途通顺。
　　师尊临终前，曾对她说过，“妩清，无情道注定要孤独一世，为众生不容，甚至是背负天下骂名。你真的能够担起这副担子么？为师真为你担心。”
　　彼时，她跪在师尊面前，以道心起誓，“师尊放心，妩清此生绝不动情，绝不为情所困！纵使恩断义绝、臭名昭著，也必斩断尘缘，修得无情大道，以护宗门周全！”
　　师尊并未露出笑容，反倒摇了摇头，忧心忡忡地望着她，“为师知道你心智坚定，可我只怕……”
　　师尊是怕她步自己的后尘，还是怕她为情所困，以致连累了整个宗门呢？
　　这句未尽之言，白妩清至今也未猜到是什么意思。
　　她只知道，自己绝不能因为一个沈玉妍，负了师尊重托。
　　恰在这时，殿内传来沈玉妍的轻声低语，“祖师婆婆，玉妍自知觊觎师尊，罪该万死。我不敢求您宽恕，更不敢让师尊为难，只是纵使令我粉身碎骨，我爱师尊这件事，我也永不悔改。”
　　“只求我走之后，宗门昌盛，师姐妹们仙途顺遂。这便是罪徒沈玉妍，唯一能为师尊……做的了。”
　　话音刚落。
　　沈玉妍指尖寒光一闪，一柄寒意森森的短刀出现在她手中。
　　她缓缓抬手，刀尖直对准了心口。
　　白妩清脑中嗡的一声响，霎时空白。她想也未想，身影便已闪至沈玉妍身前，一指点出，灵力裹挟着霜气，叮的击中刀面。
　　短刃脱手飞出，铛的一声，重重钉入不远处的梁柱上，刀柄仍震动不止。
　　足以可见白妩清惊慌之下，用了多大的力道。
　　沈玉妍猝然抬头，双眼睁得极大，眸中倒映出白妩清惨然失色的脸，瞬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旋即，那惊愕转为了狂喜，“师尊……”
　　白妩清立时错开视线，喉间斥责的话本已涌到嘴边，却硬生生哽住。
　　沈玉妍眉心那道鲜艳欲滴血色无情印，仿佛一团燃烧着的火，倏地刺入她眼中，狠狠烧到了她心里。
　　那是沈玉妍爱她的铁证。
　　她必须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将心中所有翻涌着的情绪，乃至是悸动，通通压下去，以免一念之差，堕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然而，沈玉妍却不许她保持理智。
　　“师尊，你心里果然有我，对不对？”
　　得不到回应的逆徒得寸进尺，一把攥住她的衣袖，滚烫的身体紧贴上来，夹杂着草木清香的气息扑面而来，伴随着潮湿温热的呼吸，扫过她冰凉的颈侧。
　　白妩清身体骤然绷紧，她本该推开沈玉妍，可理智却在那两片柔软的唇瓣贴上她唇角的瞬间，变得不堪一击。
　　一股细密的战栗自接触的地方蔓延开，双腿竟不受控制的一软。
　　百年来，以无情道心铸就的冰封高墙，在此刻轰然倒塌。
　　“唔……”
　　等白妩清从那天旋地转般的沦陷感中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竟已跌坐在地。
　　而沈玉妍，则跨坐在她腰间，微微俯身，一双眸子亮得惊人，正自上而下，一瞬不瞬的凝望着她。
　　那视线犹如实质，仿佛要将她冰冷的外壳尽数烧化，看到被衣物覆盖的每一处。
　　白妩清眼睫轻颤，素来冰封的眼眸中露出一丝罕见的慌乱与无措，她抬手抵住沈玉妍肩头，力道轻的像在欲拒还迎。
　　“不、不行……师祖看着呢……”
　　然而，沈玉妍却不容她推拒半分，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压过头顶。
　　随即俯身，在她耳边一声轻笑，“别担心，很快，师尊就没空去想师祖了。你只需看着我，也只能看着我。”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头也不回地一挥手，厚重的殿门在两人身后轰然关上。
　　殿外，传来一声疑惑的轻咦，“今日传功殿，怎么这么早就关上了？”
　　一声破碎的呜咽从白妩清紧咬的齿间溢出，“逆、逆徒……”
　　

第73章 盲蛊
　　沈玉妍将从云澈那里要来的情蛊，用在了自己身上。
　　在她掏出刀柄对准心口之前，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不过是在演戏。
　　为爱赴死极端么？的确很极端。
　　但唯有如此极端，才能真正攻克白妩清的心防。
　　要想骗人，就得先骗过自己的心。
　　无情印对她来说，不过是件死物。她的心早已不会再为任何人悸动，所以，她才必须给自己种下情蛊。
　　唯有让无情印在白妩清眼前亮起来，才能让她相信，自己是真的爱她。
　　否则，她只会冷声质问，“你口口声声说爱我，为何无情印从未亮过一次？”
　　一句话，便可问得她哑口无言。
　　沈玉妍绝不容许自己的计划，出现如此大的纰漏。
　　正因如此，在她眼中倒映出白妩清惨然失色的脸时，先是惊愕，而后才是狂喜。
　　因为中蛊者会爱上第一眼见到的人。
　　此后，才是她的情难自抑。
　　我爱师尊，我怎么会不爱师尊呢？从初见那一眼的惊为天人起，我便已深深爱上她了。
　　自从拜入宗门，我在师尊面前向来乖巧听话、侍奉无微不至，内心却无时无刻不想将她占为己有，想让她那张冰冷如霜的脸，只为我一人意乱情迷。
　　沈玉妍正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在白妩清尚且混乱时，毫不犹豫地吻上了她的唇角。
　　唇上传来的柔软触感，让她在心底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喟叹，师尊看起来那样的冷冰冰，唇却软的不可思议。
　　唇分，对方却似是不知足般，又追了上来。
　　沈玉妍凝望着师尊被自己吻得宛如春水融化的模样，心中的掌控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她伸手，将人轻轻推倒在地，径直跨坐上去。
　　师尊这时才似是回过神来，抬手虚虚抵住她的肩膀，绯红的脸上露出一丝慌忙无措，“不、不行……师祖看着呢……”
　　这时才想起来拒绝么？已经迟了。
　　沈玉妍将她双腕扣在一起，压过头顶，随即俯身在她耳边一声轻笑。
　　“别担心……很快，师尊就没空去想师祖了。你只需看着我，也只能看着我。”
　　厚重的殿门在话音落下的同时，轰然关上。
　　眼前骤然一暗，殿前的长明灯映亮了师祖那双无悲无喜的镀金眼眸，也映亮了身下白妩清的脸。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
　　沈玉妍不喜欢花，她喜欢青翠的竹，然而此刻她却想到了玉兰。白色玉兰花高高的开在树上，散发着皎洁的光芒，不可攀折，不可亵渎。而今，却在她指尖的拨弄下，颤巍巍的，于边缘处透出一层薄薄的淡红，满枝春意迷离。
　　“师尊，我不过吻了你一下，怎么连耳朵都红透了？”
　　她轻咬住那泛红的耳朵，在齿间含糊低笑：“你喜欢我这样对你，是么？”
　　“逆、逆徒……”一声破碎的呜咽从白妩清紧咬的齿间溢出，含羞带怒，“住口！”
　　沈玉妍才不会听她的，伸手抵在她心口，掌心下传来急促的跳动。
　　“可师尊心跳得好快，明明就很喜欢吧？”
　　“你、你从我身上下去！”白妩清眉尖紧蹙，仿佛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沈玉妍收回手，用了很大的定力，才松开了齿间那泛红的耳垂，而不是将它咬下来。
　　她直起身，垂眸俯视着身下的人，脸上平静无波。
　　“是么？那师尊选一个吧。是要我停下，还是……自己把衣服脱了？”
　　恰在这时，殿门外传来砰的一声重响。
　　“还是打不开呀——喂！里面有人吗？”
　　白妩清身体猛地一僵，被压住的双手无意识挣了一下，目露羞愤。
　　沈玉妍见状，唇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容，伸手将她脸侧凌乱的发丝拨开，“师尊，你说若我现在把殿门打开，会如何？”
　　白妩清在她身下挣了挣，但并非真要挣脱。被亲手教导的徒儿这样压在地上，往日里高高在上的体面、威严早已碎了一地。可在感到愤怒错乱的同时，竟有一丝隐秘的兴奋窜上背脊。
　　她不愿被看出来，只将脸偏向一侧，低声道：“不……不要……”
　　沈玉妍气定神闲地俯视着她，指尖漫不经心地轻拂过她发烫的脸颊，最后没入她发丝间，捧起她的脸。
　　竟有些晕眩了。
　　心中升起一股近乎暴虐的冲动，齿尖发痒，想要狠狠咬上去，将眼前这张白里透红、美得不可方物的脸，连皮带肉一寸寸咬碎，撕开，含着血咽下去。
　　但最终，她还是克制住了，淡声道：“那师尊究竟要我如何？”
　　白妩清呼吸略有些急促，似乎已经无法再忍受她的折磨，近乎羞耻道：“……吻我。”
　　沈玉妍满意极了，轻声笑问：“吻哪里？”
　　白妩清缴械般闭上眼睛，长睫轻颤，颤抖的唇瓣溢出一声低吟，“……全部。”
　　…
　　午后，沈玉妍从传功殿回到三春山。经过林羡风洞府前时，她再一次仔细理了理衣衫，确保它看起来依旧整齐端正、一丝不苟。
　　府门恰在这时打开，一人迈步而出，见到她便是眼睛一亮，“师妹，你回来啦？如何，宗主那边可原谅你了？”
　　沈玉妍略一回想，唇角便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自然。师尊那般看重我，又怎会真舍得生我的气呢？”
　　“原只是师徒闹别扭呀？倒让我师尊担心了许久。这下了好了，我这就去告诉师尊，省得她一直挂心。”林羡风说着，便放出灵剑，望空飞去。
　　高处随风飘来她带笑的声音，“师妹，你离宗许久，咱们可好久没聚了。今晚备些酒菜，可得陪我好好喝一杯哦！”
　　沈玉妍正要应下，却见她已去得远了。她望着天际的浮云，不由得轻叹了口气。
　　……奇怪，为何心中竟觉得空落落的呢？
　　沈玉妍抬手轻摁了下额角，将心头那抹异样挥散。
　　她已与师尊心意相通，师姐也恢复了从前的欢快模样，这一切不都很好吗？
　　可为何总觉得，还有一件最要紧的事，被自己忘了呢？
　　应该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吧？
　　沈玉妍走到自己洞府前，推门进去，却见钟离影站在院中，好似早知道她此刻归来，于是候在那里。
　　“仙师大人，你这几日去了哪里？真教我好等。你要我抄的《道德玄经》，我已全部抄好了。”钟离影将厚厚一叠纸递上前来。
　　沈玉妍这才记起，自己曾吩咐过她抄书的事，但那也是快一个月前的事了。
　　“廉家事务繁忙，我在那里耽搁了几日。”她随口敷衍道，伸手接过她手上的那沓抄纸。
　　随即在院中石桌边坐下，将纸张铺开，一页页看过去，字迹虽然肆意狷狂，但确实抄写的认真，一字不漏，整整抄写了七七四十九遍。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变态魔尊吗？
　　钟离影顺势在她对面坐下，目光紧紧盯着她，缓声道：“仙师大人，我明白你让我抄这书，是想让我做个好人。但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始终想不明白，能否请你指点？”
　　沈玉妍心里微微一紧，这人一向不爱多话，此时突然好声好气的请教自己，只怕是有坑。
　　她眼也未抬，只淡声道：“你说。”
　　“你总要我做个好人，可为何我看这世间，却总是苛待好人，宽待坏人呢？”
　　沈玉妍抬眸，只见她半边烧伤的脸仍触目惊心，眼中却闪着奇异的光芒。
　　静默片刻后，才发觉她在等自己开口。
　　“这话怎么说？”
　　钟离影道：“好人做一件错事，便是原形毕露，坏人做一件好事，却是浪子回头。既如此，我为何还要做个好人呢？”
　　说着，脸上那副柔顺的神情骤然一收，唇角勾起，露出一抹满是邪气的笑容。
　　沈玉妍心下一惊，她这是打算图穷匕见了么？
　　果然，下一瞬，钟离影掌心火焰翻腾，倏地化作一柄灼灼燃烧的巨刀。灼热的压迫感随着刀锋压至她面前。
　　“仙师大人，”她笑声里掺了几分森然，“既然你这般喜欢劝人向善，不如就随我回去，做我的人，将这道德玄经上的话，日日夜夜，都说与我一人听吧！”
　　沈玉妍下意识便要出手，转念又想到绝不能在钟离影面前透露本性，否则，这游戏就不好玩了。
　　她便只茫然了一瞬，随即像是瞥见了什么，忽然抬头看向洞开的院门，一声惊叫，“廉前辈，您、您怎么来了？”
　　钟离影立时色变，猛地回身望去，却见院门处空空如也，半个人影也没有。
　　她心中恼怒不已，沈玉妍竟敢戏耍自己？可还不等她发作，两道裹挟着星辰之力的光刃已破空而至。那上面属于化神境的威压令她神魂一震。
　　她重伤未愈，对付一个炼气境自是绰绰有余，可要面对廉繁行这样的老怪物，就不行了。
　　钟离影立时挥动巨刀，勉力将光刃斩断，毫不犹疑地纵身飞起，就要跑路。
　　沈玉妍望着她飞至半空的背影，暗暗冷笑。她心念转动，一面施展星辰诀，一面取出云澈送给她防身的盲蛊。
　　指尖轻弹，蛊虫瞬时化作一点白光，无声没入钟离影的后心。
　　但见钟离影身形猛地一滞，随即直直从半空坠下。
　　院门外，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后，随即便是她的失声惊叫，“我的眼睛……我怎么什么也看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回评论：
　　官配还没有定哦
　　不过这文买股的话，主角就是……嗯……会和很多人……嗯……发生关系的……[害怕]
　　如果觉得主角和师尊有过两次太多的话，那作者只能端水，后面让主角和其她四个都睡两次了[托腮]
　　之所以先写师尊，只是因为现在在走师尊的剧情，还没到其她人的剧情而已，但也快了……
　　作者也很想快点，因为后面真的还有很多剧情，本来师尊剧情应该十万字早就写完的，但就是快不起来X﹏X
　　

第74章 攻心
　　此前钟离影孤身潜入仙盟天律宫，欲杀苗荭春，不料苗荭春的实力远超预料，加上他夫人从旁相助，她力战不敌，虽拼死重创了苗荭春，但自己也代价惨烈。
　　她神识几乎被震毁，受损严重，仅能感知到周身几步的灵力波动。
　　本就和盲人无异，此刻双目失明，眼前更是彻底化作一片漆黑。
　　只隐约感觉到身前不远处有团漆黑的人形轮廓，恐怖的威压气息扑面而来。
　　钟离影深知此刻绝不能硬碰，她虽未见过廉繁行，但对她们廉家人颇有了解。星辰神君当年泽披众生，自然不可能对她这等修炼炼魂邪术的人有什么好感。
　　不过有一点，她自认她们是相通的。
　　便不等廉繁行再度出手，立时开口：“廉前辈，晚辈久仰您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修为高深、气度非凡。说来惭愧，晚辈也是近日才知晓，这两百年来，前辈竟一直被金家那伙贱人囚禁在地牢里。”
　　说着，缓缓站起身，勉力站定，续道：“我素来对修真界那些道貌岸然的贱人恨之入骨，既如此，你我何不联手，推翻仙盟，另立新天？”
　　却听对方声音沙哑，嘶声道：“你是什么东西？一身魔气，也敢碰我玉妍孩儿，还想与我联手？”
　　话音未落，一股磅礴如山的威压已倾覆而下。
　　钟离影悚然一惊，刚想运力抵抗，可念头方起，受损的识海便传来一阵剧痛，额间瞬时沁满了汗珠。
　　紧接着，威压犹如实质般压上她的双肩，她只听膝骨处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整个人再次向前扑倒。
　　她慌忙倒转刀柄，刀尖刷地插入身前的地面，单手死死扣住刀柄，硬生生撑住身躯，才没有跪伏下去。
　　可喉间还是涌上一丝甜腥，随即哇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来。
　　但听那声音冷笑道：“我廉繁行纵使再看仙盟不顺眼，也绝不会与魔教为伍。”
　　钟离影心下猛地一沉，顿觉无比懊悔。
　　早知会遇上廉繁行这个老怪物，她当初真该听阴九幽的，早早离开无情宗，而不是为了一个沈玉妍留下来冒险。
　　眼下可真是色令智昏，自寻死路了。
　　她不敢再起身，喘息开口：“廉前辈，您误解我们圣教了。仙盟称我们为魔教，实属污蔑。”
　　“其实我教真名乃渡世圣教，教义为‘引迷途者登彼岸，渡浊世魂脱苦海’，我一向教导教众以渡化世人为先。这些年来，不知有多少受尽金家之流修真者欺压、走投无路的百姓，主动来到我教门下，求我们渡其脱离苦海。”
　　钟离影说得十分恳切，却全然不知，此刻被她认作廉繁行，正低声下气求饶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让她色令智昏的沈玉妍。
　　沈玉妍听着她一口一个“前辈”，心下暗自好笑，再听她说什么“圣教渡化世人”的鬼话，不由得从喉间发出一声冷嗤。
　　该说，不愧是钟离影吗？
　　即便她的恶行早已是罄竹难书，纵使天下人都道她万死难赎其罪，她照样坦坦荡荡，将所有的罪孽，都说成是渡世功德。
　　仿佛错的不是她，而是这天下人。
　　她前世之所以会在一开始，将钟离影视作知己，正是因为对方的这份坦荡自洽。只是她未曾想到，这份自洽之下，掩藏着远比她想像中更变态的疯狂。
　　“前辈若不信，不妨亲至我教总坛附近村落间一问，当地百姓人人都赞颂我圣教所为。至于玉妍仙子，晚辈是见她为人良善，求贤心切，想请她往圣教做客一叙，绝无冒犯之意。”钟离影面不改色道。
　　绝无冒犯之意？也难为你说得出这话。
　　钟离影听廉繁行沉默下来，心中不由得一阵忐忑。她虽自认与此人并无冤仇，却也怕对方自诩正道，要诛她向仙盟请功。
　　道德？正义？
　　她最恨的便是这些被仙盟之流把持定义的东西，若有一日她圣教能执掌修真界的权柄，她定要宣告天下——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才是道德！
　　顺逆由心，成王败寇，才是正义！
　　却听廉繁行语气一缓，疑惑道：“哦？玉妍，她说的可是真的？”
　　钟离影听她如此问，本该悚然害怕，可她却心跳加速，激动万分。
　　她唇角勾起一抹奇异的弧度，那双被蛊虫致盲的眼眸深处，竟也涌现出一丝疯狂的幽光。
　　沈玉妍，现在就让我来看看，你究竟是好是坏吧！
　　这世上哪来大爱无私的善人？人性卑劣至极，无人不在这肮脏的地狱中挣扎，你沈玉妍怎么可能独善其身？
　　你若替我圆谎，虽是心存良善，却也是撒谎包庇恶徒，白璧微瑕，终究算不得十全十的好人。
　　可你若说真话，那便是要置我于死地，见死不救，足见心肠冷硬，与那些道貌岸然的修士并无二致。
　　若我活不成，那我便是拼死也能拉你垫背，黄泉路上有你沈玉妍陪我作伴，倒也不寂寞！
　　正期待着，却听身后传来一道温柔清润的声音，“姥姥，你虽说音儿她是魔修，可她或许也只是一时糊涂，误入了歧途。这些时日，她在无情宗安分守己，还将《道德玄经》抄写了七七四十九遍，足见向善悔过之心。”
　　说着，声音哽咽了一下，“她如今已看不见了，也算是受到了惩罚，您就饶过她这回吧。”
　　钟离影垂眸，那声近乎哽咽的求情钻入耳中，心口像被什么柔软纤细的东西拂过，蓦地一颤。
　　现在她确信，沈玉妍真的是个大好人了。
　　一股奇异的自心口泛起，但很快，便被冰冷的思绪压过。
　　她明明现在就可以借廉繁行的手除掉自己，免除后患之忧，结果却选择了替自己求情。
　　……这还真是，天真的让人可笑。
　　沈玉妍啊沈玉妍，你以为这就是慈悲吗？不，对敌人心软，就是对自己残忍，简直是愚不可及。
　　好人没好报，我敢保证，这份善良，不会让你得到好报的！
　　“音儿，还不快告诉姥姥，说你只是一时糊涂！”沈玉妍声音急切，几乎是同时，一只微凉的手伸过来，将她胳膊紧紧攥住。
　　钟离影身体微僵，随即望向廉繁行的方向，从善如流道：“廉前辈，沈仙师仁善高义，这些时日晚辈受益良，此后必当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廉繁行没有回答，等了一会，那股恐怖的威压消失了，四周风声寂寂，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饶是钟离影心理强大，此刻后背也不由得沁出一身冷汗，四肢发软，几乎跪立不住，她连忙抓紧了沈玉妍的手腕，将大半身量都倚靠过去。
　　一股草木清香萦绕鼻尖，瞬时令她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心中平静。
　　眼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唯有身旁这人散发着温暖和煦的光芒，即便她心底万般不愿承认，在这一刻，也唯有这一人值得她信任凭依。
　　沈玉妍望着钟离影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近乎依恋的神色，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讽刺笑意。魔尊大人，仅是这点微不足道的善意，便让你动摇了吗？那还真是……
　　可怜呀。
　　她将钟离影扶起，走进内室，让她在榻边坐下，随后指尖轻拂，一个清洁术落下，对方身上的血迹和污垢便消失的干干净净。
　　沈玉妍自然不会因为心软而饶过钟离影。
　　她方才接连施展“斗转星移”的神通，数次瞬移，硬是让钟离影在被蛊虫致盲的情况下，误以为廉繁行和自己两人同时在场。
　　可实则，从未到尾，都只有她一个人。
　　只是这化神境的神通太耗费法力，她支撑不了太久，这才出声以求情收场。好在钟离影并未看出端倪，甚至还因为对她流露出了那丝可笑的依恋。
　　瞥见复制系统适时弹出的字符，她唇角的笑意愈深了。
　　<目标人物>
　　姓名：钟离影
　　种族：人族
　　年龄：[未知]
　　灵根：[未知]
　　境界：[未知]
　　执念强度：四星（满级十星）
　　主修功法：[未知]
　　精通法术：[未知]
　　别看钟离影如今这般狼狈，若在她全盛时期，便是与大乘境的仙盟盟主交手，也能打得有来有回。她所修炼的那门炼魂大法更是诡谲莫测，防不胜防。
　　反正技多不压身，沈玉妍当然不会觉得复制到手的神通太多了不好。
　　正因此，她不仅要报复钟离影，让她一尝自己的前世之痛，更要在那之前，把她的神通全部哄骗到手。
　　思及此，沈玉妍放柔了声音，“你为何非要掳我去圣教？你若是好生与我商量，我未必就不会答应。”
　　钟离影在心中无声嗤笑，你会同意？你在这无情宗前途远大，人人敬你重你，又怎会心甘情愿，跟我这个面目可憎的魔头离开？
　　她立时撇过脸去，冷声道：“好，那我现在问你，若我说我喜欢你，要你此生都只能与我为伴，你会答应么？”
　　沈玉妍一怔，顿觉意外。
　　真是奇怪，自己既未责打她，也未辱骂她，不过是罚她抄了几遍《道德玄经》，这也能被她看上？
　　真叫她空有百般手段，却毫无用武之地了。
　　钟离影见她沉默不语，神色骤然沉了下来，声音冷厉，“沈仙师不答，是厌我容貌丑陋，不堪入目吧？果然，嘴上说得再好听也都是假的，心里只怕正在嘲笑我痴心妄想！”
　　沈玉妍见她神色冰冷，可那双蒙着灰翳的眸中，竟似透出一丝极淡的哀伤，心下一动。
　　这可是个攻心的好机会！
　　她毫不犹豫俯身上前，双手捧住钟离影的脸，对着那苍白而紧抿的唇吻了下去。
　　钟离影蓦地睁大了眼睛，因失明而无神的眼眸骤然瞪圆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的营养液和投雷，作者会努力更新哒，么么哒[亲亲]
　　

第75章 难处
　　过了片刻，钟离影才意识到沈玉妍在吻她，唇上触感柔软温热，真实得过分鲜明。
　　但沈玉妍只是轻轻贴了下她的唇，便退开了。声音轻轻的，“你看，我就不在乎你的脸。”
　　仿佛这个吻，仅是一次温柔的善意，只为告诉她不必因容颜而自卑，并无它意。
　　钟离影几乎要冷笑出声。
　　她堂堂魔尊，何时需要如此廉价的安慰？
　　她此刻虽看不到沈玉妍的神情，但也能想见，那人眸中，肯定又充满了令她厌恶的怜悯。
　　思及此，胸中便是一阵躁郁，膝上指节缓缓收紧，苍白的手背上浮起青色筋脉。
　　沈玉妍又不是不知道，眼前这位是杀人如麻的存在，凡是曾敢对她容貌露出一丝异样的人，都已成了她手下的亡魂。
　　她又怎么可能会用怜悯的目光看着她呢？
　　沈玉妍只是在冷静地观察她脸上每一寸的神情变化。
　　她发现钟离影脸上掠过一丝薄红，但很快就被愤怒取代，那半张满是疤痕的脸，隐隐透出几分狰狞。
　　像是羞愤交加。
　　沈玉妍微微挑眉，真是奇怪。前世时，魔教右护法阴九幽明明告诫过她，钟离影有过许多情人，那些情人无一不下场惨烈……可为何此刻，仅是这样轻浅一吻，便能让她露出近乎羞愤的神情呢？
　　或许，能将痛苦视作欢愉的人，早已失去了正常人的情感。所以哪怕只是一个轻吻，对她这样的人来说，也绝非是温情，而是……羞辱？
　　沈玉妍正思索，钟离影忽然抬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她心下一惊，这人不是看不见吗？难道蛊虫这么快就失效了？
　　下一瞬，一股力道迫使她俯身，钟离影仰首，微凉的唇瓣便抵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又急又重，唇齿间尽是强势掠夺的力道，几乎不容她喘息。
　　沈玉妍被那迫人俯身的姿势弄得难受，索性单膝一抬，压上榻沿，径直抵入钟离影腿间。
　　对方陡然一僵。
　　怎么？难道她以为自己会被一个吻吓退吗？
　　沈玉妍勾唇浅笑，看来她必须得让钟离影明白，此刻谁才是掌控者。
　　她抬手压上钟离影双肩，将人往后压上床榻，随即反客为主，以舌尖撬开她的唇缝，长驱直入。
　　钟离影下意识想要退开，沈玉妍却单手扼上了她脖颈，力道恰到好处地控制住她的呼吸，窒息般的压迫感漫涌而上。
　　钟离影还从未被如此蛮横对待过。即便她曾容许旁人亲近，也无人敢如此逾矩冒犯。刹那间，内心深处那渴望被肆意蹂躏的欲。念叫嚣起来。
　　早就在初见沈玉时，她便从这外表和善的修士眼中看出了她的强势与控制。此刻，她终于如愿以偿，身体近乎失控般战栗起来，酥麻感窜过四肢百骸，犹如过电。
　　她被这一吻彻底攻陷。
　　可沈玉妍却似乎只是无意，指尖力道一松，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担忧，“抱歉，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钟离影双目微微失神，仍贪恋着方才那股近乎失控的欢愉，不愿那战栗就此消失，指尖软绵地攀上沈玉妍后颈，“不……沈仙子，我很喜欢。”将唇再次贴近。
　　可这次，却被干脆地推开了。
　　沈玉妍将她松开，声音退到了床的另一边，“不行，我不能和你这样，这是不对的。”
　　钟离影心头一沉，“你果然还是——”
　　“我是无情宗修士，”沈玉妍打断她，似是难以启齿，“怎么能与你……苟且？”
　　钟离影差点忘了无情宗修士是不许动情生念的，她屈肘撑起身，正要说“那你就随我回去圣教”，却忽然顿住。
　　偏过脸，听着院门方向的动静，断言，“有人来了。”
　　沈玉妍声音惊慌，“一定是我师尊，你得赶紧躲起来！”
　　…
　　白妩清本不该来的。
　　毕竟一个时辰前她才将人放走，此刻又来到徒儿院门前，实在太荒唐了。
　　沈玉妍会怎么想她？
　　会不会在心中嘲笑，原来高高在上、冷若冰霜的师尊，脱下那身端庄的白色仙衣后，也不过是个口是心非的凡人。
　　如此食髓知味、欲壑难填，还配修无情道么？
　　白妩清不敢深想，若是等会推开门，却在沈玉妍那双总是热切望着自己的眼眸中，看到一丝了然的鄙夷，自己会多么不堪。
　　但最终，想要见到沈玉妍的念想还是占了上风。
　　她抬手推开眼前的那扇门。
　　屋内，只沈玉妍一人。她坐在床沿整理衣襟，纤长手指仔细抚平领缘褶皱。黄昏的霞光透过窗户，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映照得清晰，看得人心口无端发烫。
　　沈玉妍闻声抬眸，望向自己的眼中并没有她预料的鄙夷，仅有一丝惊讶，“师尊，你怎么来了？”
　　白妩清自是不愿被她看出心思。
　　她敛了神色，端出往日惯常的清冷模样，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波澜，“你先前夺得青云榜榜首，按例可入宗门禁地修行一月。如今修为既已至筑基，为师想也是时候传授你《无情录》了。”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你打算何时开始？”
　　“无情录？师尊真的以为，我还能修习无情录么？”沈玉妍语气疑惑。
　　白妩清见她仍坐在床沿不动，也未像往日那般迎上来，望向自己的目光还有些闪烁不定，心中难免添了一丝惊疑。
　　她缓步走到窗边，目光投向窗外逐渐黯淡的天色，轻声道：“其实，当年你师祖之所以会创下《无情录》这门断情绝欲的功法，并非是出于无情，恰恰相反，是太过深情。”
　　沈玉妍讶异，“竟是这样么？”
　　“是，你师祖并非生来就修无情道。她少年时鲜衣怒马，仗剑走遍天涯，后来结识了一位挚友。那人一心向道，立志救济世间困苦女子，十六岁便抗婚离家，踏上漫漫仙途。二人意气相投，自此结伴同行。”
　　“那不是很好么？法宝易求，知己难得。”
　　白妩清轻声叹道：“若能止步于知己二字，也就不会有后面的无情宗了。师尊与挚友携手共赴极北雪山，寻访上古真神玄冥的传承，竟真在秘境深处得了十部仙书。此后百年，两人便在冰崖之上共同修炼，朝夕相伴，双双踏入元婴境。”
　　“两人本欲携手入世，以这身修为济世救民，做一番匡扶苍生的大业。可你师祖却在那漫长岁月里，对其情根深种，待她吐露心声，那位挚友却无比震怒，斥道‘我视你如手足姐妹，你竟对我怀有如此龌龊的心思，与当年逼我嫁人的无耻亲人又有何异？’至此，故交成了陌路。”
　　“这……何至于此呢？”
　　“你师祖求而不得，痛苦不堪，这才决意斩断红尘，创下无情一脉。然而，直到她入魔身陨那日，她心中念念不忘的，仍是那位故交好友。”
　　话音未落，一道温热的气息轻拂过耳畔，“师尊同我说这些，是要告诫徒儿，莫要重蹈师祖的覆辙吗？”
　　不知何时，沈玉妍竟已站到了她身后。
　　白妩清喉间微微发紧，唇角漫起一丝苦笑。
　　事已至此，她还有什么立场去说莫要重蹈覆辙？
　　她克制住没有回头，只望着窗外暮色。怕自己一转身，望见沈玉妍那双已经恢复冷淡的眼眸，会像之前那样，再一次丢盔弃甲，求她亲吻自己。
　　哑声答道：“不是。”
　　沈玉妍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语气，“那是为什么？”
　　白妩清心脏骤然一紧。
　　为什么？她这样聪明的人，还能不知道是为什么么？
　　还是说，她其实已经后悔了？尝过那场云雨，才发觉自己这个师尊果真乏味，所谓的情爱也不过如此，根本不值得她为此付出性命。于是决意收心，回归正途了？
　　也是，少年人本就心性不定，今日尚且海誓山盟，明日便可转瞬既忘，她早该料到的。
　　“你若是只想玩玩，一开始就不该招惹我。”
　　一双手臂忽然从身后环上她的腰，温热的呼吸拂落耳边。
　　声音轻柔，“我没有，我只是担心……师尊会后悔。”
　　白妩清顿了顿，声音跟着软了几分，“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即便心中有情，也与修炼无情录无碍，不过修行进境快慢之别而已。为师天资有限，能至第九层已是尽头，所以，没什么可后悔的。”
　　沈玉妍却似仍在担心，“可是，难道这不会动摇师尊道心么？”
　　白妩清沉默一瞬。
　　她的修为早在今日之前，便已经难以寸进，即便没有沈玉妍，那道瓶颈也横在那里，毫无松动的迹象。
　　若从前，她还抱有一丝希望，此刻，却是亲自将这希望掐灭了。
　　白妩清转回身，认真看着沈玉妍，郑重道：“不会。”
　　沈玉妍没有再问。
　　她忽然发现白妩清对自己过于认真了，难道师尊已经想到一生一世这种事情了吗？
　　那可真是令人沉重啊。
　　她确实爱上了师尊，但要她为此一心一意，全然放下前世的恩仇，却是绝无可能。
　　她放不下。
　　白妩清却已经松了一口气，柔声道：“晚上要去我那吗？”
　　沈玉妍眸光微颤。
　　无论前世今生，她都从未踏入过白妩清的房间，心中竟有些期待。
　　但她还是拒绝了，“我答应了林师姐，今晚要陪她喝……陪她练剑。”
　　说到一半才意识到林羡风已经辟谷，严禁进食，更遑论说饮酒了。
　　白妩清倒未留意这个，只是心中有些失落，但她也不好让要求沈玉妍今晚必须去她房间，那未免也显得太迫不及待了。
　　“那为师先走了，你记得早些休息，也无需修炼太过。”白妩清走到门口，忽又回眸道，“还有一事，我已命人将半数丹珠仙草留种，种植在梦蝶谷。你若有空，可以去看看。”
　　沈玉妍点了点，用目光催促她离开。
　　白妩清眸光微微一黯，难道是自己性子太过冷淡，沈玉妍才连片刻都不愿她多留？
　　虽活了百来年，却毫无谈情说爱经历的白妩清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抿了抿唇，转身离去。
　　沈玉妍看白妩清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还好师尊没有发觉，自己床下还藏着另一个人。
　　她转过身，正要唤钟离影出来，猛一抬头，竟对上一双饱含怒火的眼睛。
　　沈玉妍莫名有些心虚，“你眼睛能看见啦？”
　　钟离影低低一声冷笑，眸光冷冽，“沈玉妍，原来你们无情宗修士，嘴上说着不能动情生念，背地里却连师徒乱。伦也不管不顾吗？”
　　沈玉妍低垂眼眸，轻叹一声，“你不知道，我有我的难处，还请你守口如瓶。”
　　钟离影一怔，满腔怒火都熄了，难处？
　　难道还能是白妩清强迫她不成？
　　

第76章 巧辩
　　“要我守口如瓶也可以，前提是，仙子得告诉我全部的真相。”
　　此刻，钟离影对沈玉妍的好奇已远远胜过一切，她想了解这个人，从身到心，都想知道。
　　若是阴九幽知道她此刻的想法，定会觉得自家教主被夺舍了。
　　毕竟，钟离影素来看不上这些正道人士，更何况是沈玉妍这样柔善到会为魔修求情的“蠢货”。
　　这种人，只会被她无情的玩弄。
　　沈玉妍不过是随口敷衍钟离影一句，哪里想到她会刨根问底。
　　她支支吾吾，“这……这个……”
　　钟离影看着她，眸中已泛起冰冷的光芒，“不想说？还是不敢说？”
　　“看来仙子已经做好准备，要让自己与白宗主这段师徒不伦恋，”她抬手握住沈玉妍胸前的长辫，力道渐重，目光扫过对方蹙紧的眉尖，眸色更深，“成为人尽皆知的笑谈了。”
　　沈玉妍的确被她惹恼了。真是太不听话了，方才在床上，怎么就没有掐死她呢？
　　既然你这么想知道，那我就干脆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吧。
　　她还记得，当初救下赵宋二人时赵月流所说的那番话，宋怜青被其感动得眼泪涟涟，眼下倒正好能用上。
　　沈玉妍抓住她作乱的手，眸光哀怜，“我可以告诉你，但你不能在外面乱说。”
　　钟离影被瞧得心烦意乱，反手将她手扣住，五根手指都拢进掌心，压低了声音，“好，你说。”
　　沈玉妍任由她抓着，懒得挣扎。
　　她温声道：“你原是魔修，所以不知道。要想突破《无情录》最后一重，必先斩情。然而，若心中无情，又如何断情呢？因此，必需得有人做其证道途中的情劫，这便是我主动招惹师尊的缘由。”
　　顿了顿，眼睫轻颤，续道：“待师尊亲手斩断这份情，她也就能证得无情大道，踏入化神境了吧。”
　　等钟离影弄明白这段话的意思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失声道：“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就为了帮白妩清证道，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沈玉妍微微一笑，“比起宗门众徒的命，我的命不算什么。若舍我一人，能换得她们所有人平安，我甘之如饴。”
　　白昼最后一缕阳光斜穿入户，落在她脸上。额前发丝随风轻扬，脸上的笑容纯净无暇，不含丝毫阴晦。整个人彷佛被镀上一层圣洁的光晕，浑身散发着悲悯而柔善的光芒。
　　钟离影心脏砰砰直跳，搏动的力道重得心口发痛。那张纯净无暇的脸几乎盈满了她的眼眸，竟令她在这一瞬间，忘记了呼吸。
　　她宁愿沈玉妍只是出于卑鄙的私情，只是无可救药的爱上了白妩清，若如此，她便可不择手段地将她从这无情宗夺走，带回圣教，将她牢牢锁在身边。
　　可偏偏不是，她无私得几乎像个疯子，仅是为了守护无情宗众人，便甘愿牺牲自己。
　　钟离影过往的人生中，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人，令她无法掌控，也难以理解。
　　她浑身僵硬地立在原地，脑中却不受控制地生出一个天真的想法。
　　倘若十岁那年，也曾有人如沈玉妍这般，以全然无私的姿态将她护在羽翼之下。如今的她，是否就不会在这黑暗的炼狱中挣扎了？
　　但这念头仅存在了一瞬，便被汹涌的恨意吞噬。她恨白妩清有这样的徒儿，更恨无情宗有这样的门人。
　　凭什么？凭什么她们值得沈玉妍这样不顾一切地去守护？凭什么被那样护着的人，不能是我？！
　　钟离影看向沈玉妍，眸底已染上眸中偏执疯狂的情绪。
　　既如此，就干脆把沈玉妍毁掉吧，她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
　　“怎么了？是眼睛不舒服么？要不要我替你仔细看看？”沈玉妍关切道，似乎对她眸中暗涌的情绪浑然未觉。
　　温柔的话音就像是一道温暖的光，陡然照进了她心底最阴暗的角落。
　　钟离影猛地松开了握住沈玉妍的手，似是被那光烫到了，“我没事。”
　　她别过脸去，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冷嗤，“仙子，你可真是个大好人啊。”
　　沈玉妍笑意愈发温柔，“多谢夸奖，你没事就好。”
　　她趁热打铁道：“对了，过两日我可能要闭关修炼月余。这《清心诀》虽是最基础的功法，却最能宁神静心，净化灵力。”从一旁书案上取过一枚玉简，递到钟离影手中。
　　旋即放柔声音，淳淳叮嘱，“你既已答应廉姥姥要痛改前非，我不在的这一个月，可得好好修炼。等我出关，便正式为你引荐入门，到时候，你就不再是魔修了。”
　　钟离影捏紧了手中那块符玉，心下只觉得可笑，她堂堂圣教至尊，用得着修炼这样垃圾的功法？
　　可目光触动沈玉妍，心口却蓦地一颤，好似被什么紧紧攥住，涌起一阵细密的疼痛。
　　却并非是她熟悉的能带来快意的疼痛，更像是冻僵的人蓦然被温暖的火光包裹，所能忍受的幸福的疼痛。
　　但这对深处炼狱的钟离影来说，却是致命的。
　　沈玉妍见她缄默不语，只用情绪复杂的眼神望着自己，心底不由得发出一声轻笑。
　　这就被她驯服了吗，魔尊大人？
　　世上最残酷的悲剧，莫过于将美好的东西撕碎给人看。
　　而像钟离影这种深陷炼狱的人，早就扼杀了自己的心，世间的一切美好都与她无关。她笃信人性卑劣，只想将世人都拉到跟她一样黑暗的处境里。
　　所以，就算沈玉妍杀了她，也诛不了她的心。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让身处黑暗的人，看见光，并拥有光。
　　让她相信，这世上真有无私付出的良善，有舍己为人的情义，以及一份足够真挚的爱情。让她死掉的心重新活过来，开始期待并贪恋光的温暖。
　　然后，再亲手将那束光熄灭。
　　从云端跌落炼狱的感觉，肯定会很痛吧？
　　沈玉妍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危险而迷人。
　　这还真是令人期待呢。
　　…
　　无情宗禁地，便是供奉着聚灵珠的地方，其实在天清潭下面。
　　沈玉妍前世受金小剑胁迫寻这聚灵珠，始终没有找到，却不想此物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彼时，白妩清隔窗听见她向金小剑承诺将这聚灵珠盗来给他，震怒不已；而今，白妩清却亲自将她带到谭边，说出这聚灵珠的秘密所在。
　　沈玉妍此刻真是爱她都来不及，如何还会恨她呢？
　　“这是避水珠，含在嘴里，可以在周身撑开一个气罩，水不沾身。”白妩清将一枚青色圆珠递给她。
　　沈玉妍接过，正要含在嘴里，忽想起来之前带了几块梅花糕，一直想让白妩清尝尝。
　　她自然清楚白妩清早已辟谷不食，可她偏就爱看师尊为自己破例的样子。
　　只是灵力刚探入储物袋，却先摸到了一张薄纸。
　　拿到手上一看，纸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十分熟悉，竟是她自己的手笔。
　　“找云澈拿情蛊解药，切记切记！”
　　沈玉妍脑子嗡的一声响，一丝彻骨的寒意漫上脊背？她竟然忘了，自己是因为蛊虫才会爱上白妩清的。
　　恰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贴近她耳畔，“怎么了？玉儿不敢入水么？”
　　这是白妩清第一次唤她玉儿，往常她都极冷淡的唤她玉妍。
　　可惜沈玉妍此刻心乱如麻，并未察觉变换了的称呼，以及白妩清那早已红透的耳根。
　　她将纸片在掌心捏作碎屑，毁尸灭迹，随即取出一块梅花糕，递到白妩清唇边，若无其事地笑道：“师尊快尝尝，我亲手做的。”
　　白妩清想到上次吃的烤鱼，犹豫了一瞬，还是启唇就着沈玉妍的指尖，将梅花糕咬下一口。
　　清甜软糯的糕点在口中化开，甜津津的。
　　沈玉妍仰脸凑近，“好吃么？”
　　白妩清目光却落在了她的唇上，喉间微微滑动，轻声道：“好吃。”
　　但更想尝点别的。
　　沈玉妍却不解风情，张口吃掉剩下的半块糕点，随即将避水珠含在口中，含混道：“那便入水吧。”一个鱼跃，扎进幽谭中，一丝水花也没溅起。
　　至于纸条上的那行字……等闭关出来，若她还记得，再去找云澈也不迟。
　　不过，她并不觉得有这个必要。情蛊对她并没什么影响，眼下与师尊心意相通，便已很好。
　　岸上，白妩清见沈玉妍身形没入谭中，怕她在水下迷失方向，旋即纵身跃入，紧随其后。
　　…
　　东庭湖，廉家。
　　自从廉繁行重现于世的消息传开，当年出走云梦泽的族人纷纷归来，各宗门也纷纷送上拜帖，家族上下热闹非凡。
　　但这热闹却与云澈无关，此刻她正站在蛊室内的阴影中，垂眸盯着自己的脚尖。那双灰蒙蒙的眸子黯然无光。
　　她捏紧了手中的传讯玉符，指尖陷入掌心。
　　十日了，它还是没有亮。
　　主人明明说过不会忘了她的。
　　是因为自己太无能了，还是主人已经借情蛊得到了白宗主，就将她抛之脑后了呢？
　　她回想起在地牢里，主人给她的奖励，随即又想到，主人也会让白宗主亲吻她的脖颈吗？
　　肯定会的吧，毕竟主人那么喜欢白宗主。说不定还会让对方吻她的唇，胸脯乃至更隐秘的地方。
　　云澈被这些想法折磨得快要疯了。
　　一想到是因为自己亲手将情蛊交给了主人，胸口便是一阵胀痛。
　　随即又缓缓摇了摇头，想要把那些折磨人的念头甩出去。
　　不会的。她才是主人心中最特别的那个，主人怎么可能忘了她？
　　她咬紧下唇，眸底染上一丝偏执。
　　她已经练成了血蛊术，只要能帮到主人，无论多么危险邪诡的蛊术，她都愿意去学，都可以学会！
　　主人肯定是太忙了，等过几日就会联系她了，倒时她便能将这好消息告诉她。
　　就这样又捱了十日，传讯玉符已被她磨得愈发温润，但依旧没有亮。她的心已渐渐陷入绝望，那点赖以支撑的微弱火光也已摇摇欲坠。
　　云澈终日只是修炼、炼蛊、等待，修为虽提升不少，人却日渐沉默，如长在冬日中的树苗，日渐枯萎。
　　廉繁行见状，不由得摇头叹息。廉识坤等人偶尔来拉她出去散心，她也不去，只是守着她的蛊虫和那枚玉符。
　　直到第四个十日的深夜，被她握在手心的玉符猝然亮起。
　　云澈猛地从床上坐起身，黯淡已久的眸中，放出狂喜的光芒。
　　

第77章 警告
　　时间倏忽而过，转眼已是暮冬残年。
　　年关将近，廉家上下都热闹起来，四处挂着红色的灯笼和彩纸，窗户上也贴了鲜艳的窗花。
　　廉繁行想到大仇已报，想到廉家重又兴盛起来，想到廉识坤等优秀的年轻族人，还有各宗送来的堆积如山的拜帖，心中便是一阵火热，只觉无比快慰。
　　南方的冬天十分阴冷，这处府宅又紧邻东庭湖，空气愈发潮湿。
　　但她已入化神之境，早已不惧人间严寒。此刻正端坐在桌案前，神采奕奕地处理着族务。
　　直到她展开一封金红的拜帖，上面印着慕容家的家徽。他们邀请她年后，赴东川参加万兽盛典。
　　廉繁行眸光骤冷。她年少时曾被妖族相救，对于那些将妖族残害驯化的人，从来都深恶痛绝。
　　为了驯服妖兽，那些驯兽师使尽了卑劣的手段。
　　他们会把妖兽用玄铁锁紧紧绑住，再派数名修士轮番看着它，日夜不休地加以折磨，不给吃不给喝，也不让它闭眼安睡。
　　等到妖兽彻底受不了，就算用鞭子抽打，它都无力躲闪时，妖兽一身的野性傲骨便算是彻底摧垮了。
　　这时候，御兽师只要给妖兽喂上一点食物，便可将它驯服。
　　可即便御兽师契约了妖兽，也绝不会让它们吃饱，而是会令其长期处于半饥半饱的状态，让它们时刻保持着强烈的攻击性。
　　只是世间妖兽远比人类要更有血性，它们大多宁折不屈。然而，即便以死亡做抗争，尸骨最终也会沦为修士们炼器炼丹的耗材。
　　廉繁行思及此，不由得长叹一口气，“母亲，若你早知道人族会贪惏卑劣至此，当年，可还会选择以性命相护？”
　　她正欲合起请帖丢在一边，忽瞥见末尾的一行字，眸光一颤。
　　“……届时将公开拍卖上古神兽凤凰蛋，恭候仙驾莅临。”
　　这群疯子，居然连凤凰蛋这种东西都弄来了！
　　她将请帖扔在桌上，再未看上一眼，站起身，走到屋外，一阵寒风扑面而来。
　　廉繁行忽然想到：“也不知云澈那孩子睡了没有，她最近一直郁郁寡欢，我真为她担心。或许，年后带她去东川走走也好。”
　　她当即来到云澈屋前，还未敲门，门便从里面打开来，一道人影直直扑入她怀里。
　　“姥姥……？”怀中人仰起一张苍白的脸，正是云澈。
　　廉繁行见她衣衫单薄，捏了下她的手也是凉的，微微皱眉，“大冷天的，怎么连件衣衫也不穿就往外走，你是要去哪里？”
　　云澈急着去见沈玉妍，她心中欢喜，哪里还感觉得出冷热？
　　“是玉妍姐姐。她方才传讯与我，说这些日子都在闭关修炼，现已出关了。我想见她去。”
　　廉繁行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件厚实的披风，替她紧紧裹在肩上，“就算要见她，也不能深更半夜，衣衫单薄着去。再说，你就这般喜欢她，连一夜也等不得？天明再去也不迟啊。”
　　云澈垂下头，手指攥紧披风衣领，抿唇不语。
　　廉繁行看她眼光中暗藏执拗，便知劝不动，心下不由得叹气。
　　忽而，身后院中传来一声轻笑，一个清越的声音道：“玉妍不请自来，姥姥可还欢迎？”
　　廉繁行转过身去，温和一笑，“玉妍，你来了。”
　　院中梅树下站着个青衫女子，檐下灯笼的光映亮了她半边素净的圆脸，眉眼淡雅而俊秀。
　　她看起来比数月前成熟不少，乌黑长发用一至竹节玉簪束起，清冷温润，只是眸光中藏着几分与世隔绝的疏离。
　　廉繁行见沈玉妍亲至，展颜笑道：“欢迎，如何能不欢迎呢？我巴不得留你在廉家过年呢。”
　　沈玉妍走上来，行了一礼，笑道：“那我可当真了。”
　　廉繁行仔细打量了她一眼，惊诧道：“这才月余未见，你竟已到筑基末阶了？”
　　沈玉妍谦虚道：“不过是借了丹药之力，才有这样的进境速度。”
　　廉繁行道：“那也是你有天分。”心中暗暗惋惜，怎么这样的好苗子竟不是她的徒儿呢？
　　想让她拜师是不成了，那还有什么法子让她心甘情愿离开无情宗，转投她廉家呢？
　　目光随即转向云澈，这傻孩子正两眼明亮地呆望沈玉妍呢。心下不由得叹气，这孩子不被沈玉妍拐走就不错了，哪里还能指望她将人拐来廉家？
　　沈玉妍莞尔笑道：“云澈都已练气九层了，可远比我有天赋。”
　　廉繁行笑着摇摇头，“她呀，每日除了修炼便是养蛊，心无旁骛，可不是个痴儿么？”语气中却尽是赞赏。
　　云澈这时才从乍见沈玉妍的巨大欢喜中回过神来，轻声道：“玉妍姐姐，你好久没来见我，我好想你。”
　　沈玉妍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随即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小盒，递到云澈手里，“你既要筑基，这几枚筑基丹正好用得上。”
　　云澈将盒子紧紧握在手里，那双灰蒙蒙的眼中亮起喜悦的光芒，“多谢姐姐。我这些时日新练了几枚蛊虫，姐姐要看看么？”
　　难道沈玉妍半夜来访，就是为了看她的蛊虫吗？
　　廉繁行不禁失笑，温声道：“你们姐妹许久未见，想必有很多体己话要讲，我这就回去了睡了，不在这儿打扰你们。”转瞬便消失在两人眼前。
　　云澈立时上前紧紧搂住了沈玉妍，颤声道：“主人，我还当你已把我忘了。”
　　却听沈玉妍低声道：“快给我解毒。”
　　“主人中毒了？什么毒？”云澈吓得立刻放开手，慌忙将她上下打量。
　　沈玉妍叹道：“是情蛊的毒，我来不及与你细说了。”
　　云澈浑身一震，什么意思？主人居然中了情蛊，那她现在……究竟爱上了谁？
　　但她不敢多问，生怕这一问，主人想起那人来，在情蛊的作用下，宁可不解这毒了。
　　她甚至无法想象，主人究竟拥有多么惊人的意志，才能与情蛊相抗，独自来到她这里。
　　云澈引沈玉妍回到屋内，让她坐在桌边，随即以灵力划开指腹，殷红的血珠冒了出来，“我以血饲蛊，主人只要饮下我的血，便可解毒。”将手指送到对方唇边。
　　沈玉妍迟疑的看着她，正当云澈以为她想要反悔时，对方蓦地咬住她的手指，舌尖吮去血珠的触感异常鲜明。
　　抬头去看沈玉妍，却见她眸光渐渐变得无比冰冷，里面燃烧着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情绪。
　　下一瞬，沈玉妍忽然扣住她手腕向前一拉，她毫无准备地跌入对方怀中。
　　紧接着，颈间一热。沈玉妍将脸埋在她肩窝，深深吸了口气，似乎在汲取着什么力量。
　　云澈欢喜的心都快跳停了。
　　但仅一瞬，沈玉妍就放开了她，平静道：“我该走了。”
　　云澈急道：“可主人不是才说，会留在这里过年的吗？”
　　沈玉妍怔了一瞬，温声解释，“那不过是句客套话，姥姥不会当真的。”
　　云澈静静凝望着她，眸光幽幽，“可我会当真，主人真的，不能留下来么？”
　　沈玉妍望着她执拗的眼神，心头忽而掠过扶昔的身影，可随即又暗自摇头，扶昔虽也热切，却从不会如此固执地纠缠，她总是温柔的、体贴的。
　　比起留在这里，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白妩清每日晨间都会来陪她用早餐，她必须赶在天明前回宗。
　　其实，她在天清潭下修炼的月余，几乎要将情蛊的事抛在脑后了。
　　直到回到洞府，她发现钟离影已经不辞而别，只是留下来一枚信物，附言道：若在无情宗无处容身，可执此物来圣教寻我。
　　这倒在她的意料之中。
　　她收下信物，顺手销毁了纸条。这让她猝然想起不久前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那张过去的自己亲手写下的纸条，就被她以同样的方式销毁了。
　　她本不愿质疑自己对师尊的真心，但比起白妩清，无可否认的是，她终究还是更愿意相信过去的自己。
　　于是，她联系了云澈。
　　云澈见她沉默不语，便轻轻拽住她衣袖，哀求道：“那就一晚，主人今晚留下来，陪我好不好？就当是奖励。”
　　沈玉妍抽回衣袖，神色疏冷，凉声道：“你若再这样不懂事，不必再叫我主人，我不需要不听话的人。”
　　云澈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可十几年的婢女生活，就算再愚钝也学会了察言观色。
　　主人就是个铁石心肠的人。
　　她微微咬紧下唇，将脸上那点撒娇般的哀怜神色敛去，神色平静道：“是，云澈保证，再也没有下次了。”
　　沈玉妍看她恢复如常的克制姿态，决定再给她一次机会。毕竟她在炼蛊上的天赋和造诣，旁人实在难以企及。
　　她向云澈微微颔首，随即转身离开，回了三春山。
　　次晨，白妩清果然早早就来院中寻她，二人一同用过早饭，白妩清又约她晚间在桃林西面的风月坡见面。
　　沈玉妍想到自己情蛊已除，得尽快让白妩清把无情印也除了才好，免得被她看出端倪。
　　因此夜间，早早就到了风月坡下的亭子里。
　　而另一边，李志仙也找到了林羡风，“最近有人举报，说夜里风月坡总是人影成双，举止亲密。这些人竟敢在我眼皮子底下犯禁！看来赵月流和宋怜青的教训还没够。”
　　“今晚你随我去风月坡蹲守，我非逮住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不可！”
　　

第78章 龌龊
　　林羡风看着怒气冲冲的师尊，只微微一笑，“或许是误会呢？谁都有一时冲动犯错的时候，改过便好了。”
　　李志仙冷哼一声，“你当谁都像你似的，说改就改？天知道你当初跑来跟我说喜欢沈玉妍，气得我恨不得当场打死你。”
　　林羡风摸着鼻子尴尬地笑，“师尊，那次是我喝醉了。”
　　李志仙打量眼前这徒儿，知道她从不对自己说谎，心里安定些许。毕竟一边是她最疼爱的徒儿，一边是她最寄予厚望的门徒。
　　这两个人，她哪个也不想出事。
　　夜里朔风渐紧，林羡风随李志仙来到风月坡，掩身在一株树后。为防打草惊蛇，将周身气息都敛去了。
　　她抬头望去，只见风月坡下那亭子的帷幔被风吹得不住翻卷。而亭子里，果真坐着两个人影，一旁火光融融，将背坡处的薄雪映得闪闪发亮。
　　夜风送来烤肉的香气，林羡风吸了吸鼻子，居然还有酒香。冬夜围炉，温酒炙肉，这两人可真是会享受。
　　李志仙脸色早已铁青，咔嚓一声，摁在树干上的手便已将一块树皮攥成了齑粉。
　　她正欲上前将亭中人抓个正着，忽听亭中传出一道熟悉的声音：“师尊快看，这儿有几株梅花，开得好生齐整。”
　　李志仙瞬时愣住，借着亭间那点火光，凝神看去，却见一人徐徐起身，身形高挑修长，白袍曳地，昏光中露出一张欺霜赛雪的脸。
　　不是她师姐白妩清，又是谁？
　　李志仙脸色转缓，原是是师姐与玉妍啊，倒是她虚惊一场了。
　　只是这般偷偷背着人烤肉吃酒就太不该了，为人师长当以身作则，岂能带着徒儿一同犯戒？
　　思量间，白妩清已伸手折下亭外一支梅花，插在了沈玉妍的发间。
　　她目光柔柔地落在沈玉妍脸上，“好看。”
　　沈玉妍仰起脸，颊边似是被火光烤久了，红扑扑的，“那是花好看，还是人好看？”
　　李志仙微微皱眉，只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师徒两个是在做什么？
　　“自然是我的徒儿好看。”白妩清轻声说着，便往沈玉妍颊边吻去，却被她抬手挡住了。
　　沈玉妍道：“别，再这样我无情印又要发作了。师尊，你给我解了这印记好不好？若让李长老看见，她定要打死我的。”
　　白妩清想起当初李志仙亲自上门，让她跟沈玉妍道歉的情景，不禁失笑，“师妹最看重你，她哪里舍得动手？”
　　沈玉妍软声道：“那我也不想李长老对我失望呀。”
　　白妩清轻轻一笑，“好，我替你解了。”伸手在沈玉妍眉心一点，一道红光从中浮出，转瞬消散如烟。
　　继而在沈玉妍唇角轻轻印下一吻，满心柔情。
　　她还欲深吻下去，一道冷冽的声音忽从亭外传来，“深更半夜，师姐竟同玉妍在这里温酒炙肉，实在是潇洒，怎么不叫我一起呢？”
　　帷幔被一阵疾风掀起，待垂落时，李志仙和林羡风已经踏入了亭中。
　　白妩清心下一惊，放开了沈玉妍，“志仙，你怎么到这里来啦？”
　　李志仙并不答话，目光先看向炉上温着的酒，又去看沈玉妍，直看得她眼睫低垂，这才转向白妩清。
　　她缓缓的道：“门中有人向我举报，说这风月坡入夜后总是人影成双，举止亲密，我特来看看，究竟是谁这么大胆。”
　　白妩清听她语气，便知自己方才与沈玉妍亲密的情状已全被她看在眼中，心中一阵难堪，竟无言以对。
　　反倒是沈玉妍抢上一步，抢先道：“李长老，这不关师尊的事，全是我一人之错——”
　　李志仙冷声打断，“羡风，带你师妹回三春山，我有话要单独与宗主师姐说。”
　　林羡风应声上前，不顾沈玉妍挣扎，将她带离此处。
　　亭中只剩下了白妩清与李志仙两人，相对而立。夜风穿亭而过，掀起两人衣衫，炉中火苗也被吹得明灭不定，映得两人眸色晦暗难明。
　　自与沈玉妍在一起之后，白妩清最害怕见到的，便是这位相伴多年的师妹目光。昔日自己有多光风霁月，而今便有多羞愧难堪。
　　她轻叹一口气，未作辩解，“此事，是我的错。”
　　李志仙冷声道：“当然是你的错！白妩清，你已过百岁，玉妍才多大？她还不到二十，入门也才一年！”
　　“你是师，她是徒，你还记得什么叫做为师之道吗？她可以懵懂冲动，但你若放纵却不加制止，那便是龌龊！”
　　“龌龊”二字就像是一记耳光，重重扇在了白妩清的脸上。她心头一震，只觉心中所有不可告人的心思全都被生生扯出，晾在这火光下，任人审视。
　　但她又觉得，自己罪不至此。
　　轻声道：“我只是……真切的爱她，而她也顽固的爱着我。”
　　李志仙声音愈厉，“你不过是在自欺欺人！从前，是谁告诫我，情之一字乃万恶之源，一切丑陋的欲望都奉它之名？怎么轮到你自己，却偏偏知错犯错呢！”
　　她逼视着白妩清，字字如刃，往她心口扎进去。
　　“你与她是师徒，又隔着近百年的年岁鸿沟，她的灵魂是新生之芽，而你的灵魂已是暮年古木。你要是因此接受她的爱，那便是借情之名，行龌龊之实！若你还想拿沈玉妍证你的无情道，更是卑劣至极！”
　　白妩清本就羞愧难当，听到这些话，更觉锥心刺骨。袖中手指寸寸收紧，连声音都有些发涩，“我从未想过要用玉儿证无情道。”
　　李志仙目光转缓，叹了口气，道：“以后，不要再见玉妍了。正好下月万兽盛典，我会带她去东川，你留在宗门，好好想清楚吧。”
　　说罢，转身往亭外走去，忽又顿足，回过身来深深看了白妩清一眼，“师姐，我只盼你……别落得跟师尊一样的下场。”
　　刹那间，白妩清只觉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她又回到了师尊临去时的那个寒冬。
　　彼时的她并不知情为何物，却在师尊面前立下绝不动情的誓言。
　　直至遇上沈玉妍，曾以为绝计不会动摇的誓言，却在对方的一个轻浅笑靥下，瞬时灰飞烟灭。
　　“师尊，我真的不该再见她吗？”
　　白妩清站在亭中，仰头望着寒夜的淡月，良久，方低喃出声，“玉儿，玉儿……”
　　却不知，亭中发生的一切，已被并未走远的沈玉妍，尽收眼底。
　　没想到，李志仙竟表里如一，是个严肃正经的好人。可对方的维护，也不过是看中了她的实力，想让她为宗门所用罢了。
　　前世她实力微贱时，又何曾得过对方半分青睐呢？
　　但她还是得感谢李志仙，禁止她和白妩清见面。
　　毕竟感情是不会因为分别而变淡的。
　　若朝夕相对，反而有相看两相厌的风险，可若长久别离，思念便会如燎原之火，愈烧愈烈。
　　到那时，便是她收割白妩清执念值的时候了。
　　爱的越深，才会恨的越切，不是吗？
　　沈玉妍微微笑着，回头看向林羡风，“师姐，咱们回去吧。”
　　林羡风怔了一瞬，奇怪，师妹怎么看起来一点也不担忧，反而很高兴的样子？
　　见沈玉妍走远，忙抬脚追了上去。
　　…
　　与此同时，远在东川的殷家，也有一个人，正于睡梦中念着沈玉妍的名字。
　　殷素真只觉周身笼罩着一团迷雾，恍惚间听见自己语气不悦地向慕容文君说道：“文君，你为何总对玉妍师妹冷嘲热讽？她并没未得罪过你，反倒处处忍让。”
　　慕容文君也没好气道：“素真，她一个五灵根的废材，也配让你另眼相看？难不成，你真喜欢上她了？”
　　殷素真耳尖微红，抬手轻抚脸颊，“连你也看出来了？可玉妍为何就像块木头，任我百般暗示，也无动于衷呢？”
　　慕容文君一声冷笑，“这还不简单？她根本就不喜欢你，不过是瞧着你殷家大小姐的身份，勉力讨好罢了！”
　　殷素真皱眉，“你说她不喜欢我？这不可能。”
　　可随即又想到，这些日子她刻意与沈玉妍亲密，时不时从身后环住她，或悄悄牵住她的手，与其十指相扣，对方总是惊多于喜，甚至一日比一日疏离冷淡。
　　每每上门相邀，沈玉妍总推说修炼要紧，闭门不出，显然是在躲着她。
　　她脸上的血色渐渐褪了，一颗心沉了下去。
　　慕容文君似见她烦忧，压低声音道：“其实，要知道她心中究竟有没有你，我替你问一句便是。素真，不若我们打个赌吧？”
　　“赌什么？”
　　“就赌沈玉妍对你是真心还是假意。她若是假意，你从此便于她断了来往，专心修炼。”
　　“若她，真心喜欢我呢？”
　　“那我便跪下来，向那沈玉妍道歉，总行了吧？”
　　殷素真摇了摇头，“你向她道歉便好，何必跪下？”
　　眼前浓雾倏地漫起，视野中一片茫茫的白，待雾气再次散去时，她站在沈玉妍院门附近，藏身于树后，看着慕容文君独自上前敲响了门。
　　院门打开，沈玉妍从门口探出半个身子，一脸冷淡，“你找我什么事？”
　　殷素真望着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心脏砰砰直跳起来。
　　只听慕容文君道：“沈玉妍，你天天缠着素真不放，总不会是暗恋她吧？”
　　沈玉妍脸色骤然一冷，冷声道：“慕容师姐，还请你慎言，我对殷师姐一向敬仰，从无它念！”
　　“那你敢不敢发誓？说你沈玉妍心中，从未对素真有过半分不轨之心！”
　　“有何不敢？我沈玉妍发誓，从未对殷师姐动过心思，一丝一毫也没有，你可满意了？”
　　殷素真垂在袖中的手猝然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感觉不到半分疼。
　　因为心更疼。
　　原来如此，原来沈玉妍对她说的那些温言软语，在她面前展露的那些笑容，全都是假的！
　　枉费她亲自教她识字，陪她练剑，为她的忽冷忽热而辗转发侧，暗暗生气，对方却无动于衷。
　　她何其高傲，平生第一次捧出一颗真心，却被人弃之如履。更耻辱的是，践踏这颗真心的，竟是远远不如她的沈玉妍，一个出身微贱天赋平庸的废柴！
　　殷素真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汹涌的恨意，望向沈玉妍的目光却彻底冷了下去。
　　

第79章 后悔
　　“师妹近日修炼如此勤勉，想必定然进境不小，可要跟我比一比？”
　　殷素真目光落到沈玉妍那面无表情的脸上，语气温柔得恰到好处，不露丝毫破绽。
　　只是在瞥见对方手上那枚金色剑穗时，眸光微凝，这样的颜色还真是俗气得让人想笑。
　　她肯定是瞎了，才会对如此庸俗的人动心。
　　沈玉妍似是察觉到她眼中的鄙夷，将剑穗往背后一藏，轻声道：“好啊，师姐想比的话，我自然奉陪。”
　　周围响起一阵讥笑声。
　　殷素真看着沈玉妍拔剑出鞘，神色认真的望着自己，不知为何，心口竟是一阵酸楚。
　　她想起自己陪师妹在桃花林练剑，将自己毕生所学的精妙剑法都倾囊相授，可对方不过敷衍了几日，便借口资质平平学不会，不再与她对练。
　　又想起某日对奕，她故意将棋局拖到夜深，留师妹同宿，可惜殷虹寒毒提前一日发作，终究未能成事。
　　后来，师妹待她愈发疏远，再不复当初亲密。
　　直到昨日，亲口听她说出从未对自己有过一丝一毫的真心，这才明白一切都不过是自己的自作多情。
　　便在此时，沈玉妍已经出剑。殷素真瞧她使的竟然是自己当年在桃花林教她的剑招，心中更觉悲愤交加。
　　她手腕一沉，剑光疾射而出，如鸿鹄惊飞。
　　铿的一声，那长剑在她眼前直飞出去，远远落在地上。
　　周围的讥笑声更大了，人群一阵骚动。
　　她看到沈玉妍眼中的惊诧，心中竟升起一丝报复得逞的扭曲快意，好像唯有如此，才能找回那被对方轻视践踏的自尊。
　　殷素真抬起下巴，目光傲慢而矜持地看向沈玉妍，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师妹，像你这种毫无天赋的蠢货，再怎么刻苦修炼也不过就是个笑话。”
　　话落，她如愿看到沈玉妍的脸骤然苍白如纸。
　　沈玉妍什么话也没说，捡起长剑，转身离去。
　　殷素真瞧着她落寞的背影，心中十分难受，只想追上去将她拉住，向她赔罪。
　　可转念又想，何苦去追她呢？
　　你当众将她剑挑飞，又说那样一番刻薄的话，只怕她心中已恨死你了。
　　再说，你堂堂殷家大小姐，难道还要不顾体面，学那些俗人，伏低做小以求一份施舍的垂怜吗？
　　她缓缓缩回伸出去的手，终究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可是，为何心会那么痛呢？就像是空了一块，寒风呼呼往里灌，无力填补。
　　她好难过。
　　明明已经报复了沈玉妍，也保住了她宗门贵女的体面，可为何，她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姐姐！”
　　殷素真陡然睁开眼睛，身体一阵轻颤，梦中的悲伤仿佛延续到了这具身体上，眼泪难以抑制地涌出来，无声滑落脸颊。
　　她手指猛地攥紧了身下的床褥，胸膛一阵剧烈起伏。
　　“姐姐，你又做噩梦了？我听见你在喊小师姐的名字，”殷虹坐在床边，一脸担忧地看着她，“……是又梦见青云大比的事了么？”
　　殷素真脑子正一片混乱，听到这话，猛地醒过神来，将思绪尽数压下，抬手擦去眼角泪痕，哑声道：“没有的事，你听错了。”
　　她才没空去想沈玉妍。
　　今日，是父亲以廉家家主身份开启剑阁的日子。要想成为下任家主，就必须入剑阁，试剑心。
　　传言剑阁中悬着一柄上古神剑，乃上古战神刑天所用，千百年来从未有廉家人能使其认主。她曾听父亲说过，若有谁能收服此剑，即可号令殷家，莫敢不从。
　　而在这个家族中，能有资格进入剑阁接受试炼的人，唯有她和其弟殷承志。
　　本来，殷素真从未将殷承志这个草包放在眼中，家主之位，本就非她莫属。
　　可自从她在青云大比上落败，逃回家中后，一切都变了。
　　殷承志去了几年九霄剑宗，修为竟已踏入筑基中阶，都快要赶上她了。
　　素来以她为傲的母亲，如今提起殷承志来，眼中的欣喜比当初更盛，而父亲见她只是闷头练剑，常叹息劝她不必如此刻苦。
　　族中同辈看她的目光也都变了，她不止一次听到他们在背后嘲笑，“……当初吹什么剑道天才，谁知道，连个炼气境都打不过。”
　　“要不说家老们都开始押宝承志少爷呢？怎么说也是男孩子，终究是大器晚成。”
　　殷素真并未上去与这些人争辩，那不过是自取其辱。她只是将剑柄握的更紧，昼夜不休的修炼。她要世人都知道，她殷素真，绝不会再输！
　　然而，她的剑心终究是乱了。修炼数月，玄天剑决也再无寸进。
　　目睹这一切的父亲难免对她露出失望的神色。最终，他定下了今日这场她与殷承志的比试，赢的人才有资格进入剑阁。
　　殷素真可不觉得自己会输。
　　她换上箭袖紫衫，长发高束，最后拿过青泉剑，走出屋子。
　　殷素真和殷虹到达比试的场地时，擂台边已经聚满了殷家族人。殷承志和他那位九霄剑宗的师兄赵欢欢也早已到了。
　　看到她出现，人群瞬时一阵骚动。
　　母亲宋无悔迎上来，唇角笑意一如既往的温婉，“素真，放宽心。不过是一场比试，无论你和承志谁赢，娘亲都高兴。”
　　殷素真微微颔首。
　　父亲殷无康也带着殷承志缓步走来，语重心长道：“无论你们姐弟谁日后执掌家主之位，我都希望另一人能全心辅佐。殷家的昌盛，终究需要你们姐弟齐心。”
　　殷素真垂下眼眸，轻声道：“女儿明白。”
　　心中却冷笑，什么时候殷承志这个草包也配让她辅佐了？没关系，反正最终赢的人只会是她。
　　之前输给沈玉妍，不过就是个意外。
　　无论她方才所做的那个梦是真是假，待来日重逢，她仍会是那个让对方只能仰望的殷素真。
　　师妹，到时，你可会后悔？
　　殷素真看向殷承志，沉声开口，“请吧。”转过身，飞身上了擂台。
　　殷承志脸色一阵铁青，他这位姐姐，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傲慢啊，明明连个炼气境都比不过，还要在他面前强撑。
　　站在他旁边的赵欢欢却微笑道：“师弟，令姐如此风姿，你怎么只跟我说她剑法了得？”
　　殷承志一直活在殷素真的阴影下，听到赵欢欢称赞她，脸色更加难看，“师兄有所不知，外人都道她是天才剑修，其实不过是年少虚名。”
　　赵欢欢哈哈一笑，“也是，昙花再美，也不过一现，终究比不过师弟你松柏长青啊！”
　　殷承志脸色转缓，想到昨晚父亲交代他的话，眼中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神色。
　　他恭维道：“若非师兄悉心教导，承志也不能有今日。”
　　见对方向他微微颔首，这才转身，踏上擂台。
　　比试开始，殷素真便以玄天剑法相探，数招过后，她察觉到殷承志剑路确与过往大异，俨然有了几分剑意。但也仅此而已了，终究不是她的对手。
　　她剑势一转，正欲使出斩惊鸿，识海忽然传来一阵刺痛，梦中沈玉妍那句冷漠绝情的话，又再度在脑中炸响。
　　“我沈玉妍发誓，从未对殷师姐动过心思，一丝一毫也没有……”
　　紧接着，眼前划过自己一剑挑飞沈玉妍长剑的画面。
　　这一次，她看得清清楚楚，对方苍白的脸上是何等的震惊怨恨。
　　那张脸猝然在眼前放大，薄唇轻启，吐出的话冷硬刺耳，“殷素真，我恨你。此生此世，生生世世，我都绝不会再原谅你！”
　　刹那间，她心神巨震，失声叫道：“不、不要！”
　　等回过神来，腕间骤然一麻，手中青泉剑脱手飞出，但见它在空中划出一条青色的弧线，随即向擂台外坠落。
　　殷素真神思恍惚，竟飞身过去，徒手去接。
　　噗嗤一声，长剑穿透了她的手腕，将她整只手都插在了地上，鲜血喷涌如注。
　　四周静了片刻，随即爆出一阵欢呼。赵欢欢大笑上前，“恭喜师弟！”
　　殷无康亦缓步上台，拍了拍殷承志的肩膀，“承志，好样的，不枉我送你到九霄剑宗进修的苦心。”
　　唯有殷虹一人扑到殷素真身前，担忧道：“素真姐姐，你还好么？”
　　见殷素真只是怔住跪坐在地上，仿佛魂魄已经出窍，感觉不到任何痛苦，她只得咬牙拔出长剑，将她血流不止的手捧起来，取出伤药，颤抖着为她止血敷治。
　　刚包扎好，殷承志便走了过来。
　　殷虹还以为他是来道歉的，却听他得意洋洋的笑道：“姐姐，承认了。剑阁路远，我不好耽搁，就先走一步了。”转身扬长而去。
　　殷虹气结，“你——！”
　　随即，殷无康走过来，目光落到殷素真失神的脸上，沉声道：“素真，为父一直以为，赢的人会是你。”一声长叹后，拂袖离去。
　　宋无悔跟在殷无康身后，果如她方才所说，眼中是掩不住的高兴，只匆匆向殷虹叮嘱一句，“好孩子，劳你照顾你姐姐，她一向要强。”追着殷无康离去了。
　　其余人纷纷离场，临走前，还不忘投给她们一个或轻视或怜悯的目光。
　　殷虹想起从前这些人是如何地围在殷素真身边恭维讨好的，便气得要死，险些将后槽牙都咬碎了。
　　但她更担心的，还是殷素真。
　　她看向对方，小心翼翼道：“姐姐，你别太难过。”
　　却见她缓缓勾起嘴角，那笑意破碎得让人胆战心惊，“有什么可伤心的？我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失败者的下场。”
　　这就是她为何她宁死也绝不让自己输的原因。
　　因为一旦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母亲的爱，父亲的器重，族人的仰望……
　　还有，师妹的心。
　　她知道了，她终于知道那个梦是什么了，那是她的前世。
　　难怪师妹那时会说，“师姐，你信么？曾经……我真的可以为了你去死。”
　　她当时不明白这话的意思，现在才知道，原来师妹也曾如她一般，将整颗心都捧出来给她，却被她肆意践踏。
　　现在好了，她真的彻彻底底的，一无所有了。
　　殷素真仰起脸，脸上再不见往日的高傲矜持。她放声大笑起来，眼泪滚落脸颊，一滴一滴地砸溅在地上那片鲜红里，宛如血泪。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殷素真记起前世的记忆啦[撒花]
　　

第80章 大典
　　冬去春来，转眼就到了前往东川参加万兽盛典的日子。
　　沈玉妍盘坐于室，又将功法运转了一个周天，待一缕缕细如发丝的灵力自指尖收回体内，这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是她曾经主修的《敛芳诀》，一门可以寄生万物吞噬灵魂的木属性功法，正邪之界，全在修士的一念之间。
　　一念可成神，一念可成魔。
　　沈玉妍心中冷笑。
　　自己靠那复制系统掠夺了那么多人的神通，肯定是成不了神的。她也不屑于成神，她想要的，只有复仇。
　　她要让所有伤害过她的人，都付出相应的代价。
　　她要的，是裁决的力量。
　　之前在天清潭底，沈玉妍随白妩清修炼《无情录》，在聚灵珠的辅助下，修为突飞猛进，不过短短月余，便已至筑基末阶。
　　这让她不禁生出了将聚灵珠据为己有的心思。
　　只是聚灵珠是开派祖师洛茂漪自极北雪山取回的宝物，数百年来一直镇压在无情宗的地底深处，为桃花源汲取源源不断的灵气。若真取走它，只怕桃花源很快就会成为一片死地。
　　她虽深恨白妩清，但还没有丧心病狂到要毁掉整个无情宗，毕竟林羡风她们也会因此受到连累。
　　至少现在，还不想。
　　沈玉妍内视识海，只见识海深处，细如游丝的灵力正缠绕在澄心镜的四周，缓缓飘荡。
　　《敛芳诀》的第一重神通，“缠丝”已成。
　　接下来，她需寻到一株本命仙藤炼化入体，才能继续修炼后续功法。
　　复制神通虽然厉害，却有被比她更强大的存在夺走的风险，她暂时还不能明目张胆的使用。且随着获得的神通愈多，所耗费的法力更是成倍增加，她必须尽快提升实力。
　　上一次，严半通仅派两个男天兵下界，便险些复活了金小剑。想来，神界那边很快就会有新的动作了。
　　听闻东川毗邻妖族之境，与妖族群居之地的扶桑之巅，仅一水之隔。那处古木参天，灵植遍地，或许可以寻到一株合适的仙藤。
　　不过，话又说回来，殷家就在东川，这次的万兽盛典，殷素真肯定也会出席的。
　　但她与殷素真仇怨已了，再无纠葛，即便此刻想到她，心中也再无波澜。若再相逢，形如陌路便罢了，她只怕殷素真要来寻她的麻烦，真要如此，她可不会手软。
　　恰在这时，林羡风推门而入，“师妹，该出发了。”
　　沈玉妍起身，余光瞥见一旁的镜子里，照出她的侧影。
　　镜中人影清冷，一袭天青色长衫，衣摆绣着几枚淡淡的竹叶，长发用一只碧玉青簪固绾着，无一丝乱发。
　　她抬手理了理端正无比的领口，唇角勾起一抹从容淡然的笑，“好，走吧。”
　　…
　　与此同时，东川白河城，慕容家。
　　家主慕容伍德站在檐下，抬头望着天上接连不断掠过上空的仙剑流光，沉声问道：“各宗各派，都邀请到了吗？”
　　慕容少仁站在他身侧，恭声道：“回族长，都请到了。仙盟、九霄剑宗……还有廉家的人，也都已到了。”
　　慕容伍德微微颔首，“你性子是软和些，办事倒一向稳妥，交给你，我很放心。不过——”
　　他顿了顿，“你那个女儿，慕容文君呢？”
　　慕容少仁似是有些惊讶，怔了一瞬，方道：“文君她，大抵是要随无情宗一道来。”
　　慕容伍德脸色一沉，“殷素真都已回了殷家，她还留在无情宗做什么？”
　　慕容少仁低了头，不敢应声。
　　慕容伍德见他如此恭谨，语气缓和了些，“她也到年纪了，听说九霄剑宗此次来了不少才俊，让她去见见。若有合适的，正好联姻。”
　　慕容少仁不敢辩驳半句，恭声应下，“是，族长。我一定好好劝她，她若能进九霄剑宗，自然比在无情宗白白蹉跎要好。”
　　慕容伍德轻“嗯”了一声，再次问道：“盛典的场地可布置好了？”
　　慕容少仁：“已按照族长您的吩咐，都布置好了。只是，族长，您当真要契约凤凰为宠？”
　　慕容伍德：“凡是御兽师，谁不想契约上古神兽凤凰？有凤凰蛋在这里，这万兽盛典她一定会来。”
　　他眼中放出野心勃勃的光芒，“到时，我慕容家有凤凰镇守，便可号令妖族，纵使要与九霄剑宗一争高低，又有何不可？”
　　慕容少仁轻叹了一口气，欲言又止。
　　慕容伍德冷眼看向他，“怎么？你又要对妖族心软了？当年派你剿杀紫毛鼠，你却私自放走那只妖的事，我可没忘。”
　　慕容少仁脸色一白，“我……我最后不是把她们都杀光了吗？”
　　慕容伍德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天空，眸光沉沉，“正因如此，你今日才能站在这里。下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
　　慕容少仁躬身退下，到了门外，才直起身，后背却已经汗湿一片。
　　难道族长已经察觉到慕容文君身上的妖族血脉？不然他为何忽然提起紫毛鼠的事情呢？
　　如此，让慕容文君借联姻离开慕容家倒是件好事，若能真寻个稳妥的倚仗，让她后半生有靠，的确比留在慕容家稳妥。
　　思量间，他已在心中做了决定。
　　…
　　由李志仙带队的无情宗一行人到达白河城的时候，城中早已是人流如织，街上是各宗各派的修士，空中又有各色剑光划过，一派热闹喧哗的景象。
　　沈玉妍懒得与与李志仙一同去应付慕容家那套虚与委蛇的客套应酬，索性拽了林羡风溜到街上来。
　　只是还未走出几步，方被她爹喊走的慕容文君也从后头跟了上来。
　　林羡风笑道：“慕容师妹，你可是东道主，这白河城的好风景，少不得要请你带我们去看看了。”
　　慕容文君却是脸色沉沉，“好风景？这白河城可没什么好风景。你若是要看妖兽，倒是多的是，有开屏供人赏玩的孔雀之王，还有被剁碎烙成薄饼的蛇妖肉。你若想要买只妖兽当灵宠就更方便了，只要出得起价，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全都能买到！”
　　林羡风怔住，师妹说话怎么夹枪带棒的，她何时得罪她了？
　　沈玉妍在旁听着，冷声开口，“文君姐姐，你这张嘴若是不会说话，大可以不说。如此，也不至于讨人厌了。”
　　慕容文君瞬时满面羞惭，低垂眼眸，轻声道：“我、我又不指望讨人喜欢……”
　　林羡风并不知她们私下的关系，生怕她们在大街上吵起来，正要劝和，忽听一道包含讥诮的声音传来。
　　“慕容文君，原来你今日回来了。我听说你至今还未契约灵宠，想来在无情宗几年也是不学无术，只等着攀九霄剑宗的高枝了？”
　　林羡风抬头看去，只见两名尖嘴猴腮、脸色黝黑的男子朝这边走来，他们胸口衣襟上都绣着慕容家的纹样，赫然是慕容家的人。
　　她听这两人说话如此难听，顿时皱紧了眉头，难道说话夹枪带棒就是慕容家的家风？
　　慕容文君早已收起了脸上的惭色，一声冷嗤，“呵，殷五殷六，你们自己满肚子龌龊，就看谁都想攀高枝？可惜了，就算你们买一送一倒贴入赘，九霄剑宗也不要，毕竟拿你们当门神都怕惊着人呢！”
　　林羡风听着，忍不住笑出了声，沈玉妍也不禁扬起了唇角，心想慕容文君这张嘴，也不是全无好处。
　　殷五殷六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那黝黑嶙峋的面容，越发显得可怖，让人不忍细看。
　　他们欲要教训下慕容文君，但想到旁边有无情宗的修士在，不好发作，便只讪然笑道：“文君妹妹，这点话也值得动气？我们哥俩不过是同你开玩笑。”
　　殷六接话道：“就是就是，你如此动怒，岂非平白让外人看了笑话？”
　　慕容文君冷脸道：“你们既知自己是个笑话，还不闪开？”
　　“你——！”殷六立即攥紧了拳头，殷五却先一步伸手摁住他肩膀，随即另一手在腰间灵兽袋上一拍。
　　只听一道锁链碰撞声响起，紧接着，一只颈上套着缚灵索的雪狼幼崽摔在地上，银色毛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它脖子被缚灵索勒得深深陷进去，像是葫芦，两头大中间细，仿佛要断掉了。但它望向殷五殷六的目光仍然凶狠。
　　慕容文君虽只是半个妖族，但见到同类如此惨状，仍不禁浑身一颤。
　　殷五见她神色不忍，眼中闪过一丝冷笑，随即一脚踹在雪狼脑袋上，笑道：“文君妹妹，这狼性子跟你一样烈，咬伤了我好几个仆从呢，要不是看它血统还算纯正，我也懒得留它。你看这样如何？我把这只雪狼送给你赔罪，你就收下它当灵宠吧。”
　　殷六跟着附和，“是啊，咱们殷家可是御兽世家，谁不会随身带几只灵宠撑场面呢？你要是还推辞，难不成真如传言所说，你是你爹和妖族生下的杂种？”
　　慕容文君脸上血色瞬时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止不住颤抖，“我、我才不是杂种。”
　　然而语气早已没有了方才的狠厉气势，莫名让人猜疑，难道传言竟然是真的？
　　恰在这时，一道清冽的嗓音响起，“说起来，我倒是一直挺想契约一只灵宠。”
　　慕容文君倏地抬头望向沈玉妍，却见她神色淡淡，眸中却不见玩笑之色，似是十分认真，心下不由得一痛。
　　沈玉妍明明知道她的秘密，难道此刻，她也要跟这些人一样来羞辱她吗？
　　殷五见到她主动搭话，自是十分高兴，忙殷勤道：“不知仙子喜欢什么样的灵宠，我立刻让人给你寻来。”
　　沈玉妍目光平静地落在殷五的脸上，仿佛再打量一件货物，片刻后才缓声道：“若说喜好……我倒觉得，契约人来当灵宠，才显得独一无二，别具一格。你虽然长得丑了点，倒也五官俱全，四肢健在，勉强有个人样。既如此，不若就你吧。开个价，我买了。”
　　殷五听她话里话外，都拿他当灵宠来羞辱，还骂他丑，顿时气得头顶冒烟。
　　“你——！你们无情宗的修士懂不懂规矩？我们御兽师只契约妖，不契约人！”
　　

第81章 杀了
　　慕容小六更是气得直跺脚，“就是，胡说八道！人怎么可以拿来交易？我慕容家位列中三家，即便真要论价，你个穷酸潦倒的无情宗也出不起！”
　　沈玉妍眸光冰冷，唇角却扬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笑，“就你们这种货色，也敢坐地起价？还是说，得是九霄剑宗的修士来，你们才肯卖？”
　　两人更气了，脸上登时涨得青红交加，开了染坊似的。偏偏笨嘴拙舌，一时间竟连句反驳的话都想不出来。
　　慕容文君却很是高兴，这还是头一次有人肯为她出头。殷素真作为朋友，待她固然很好，只是殷素真自侍身份，素来不屑与这种小人多费唇舌。
　　再去瞧沈玉妍清雅的侧影，眸光不由得软了几分，心底又酸又暖，愈发庆幸自己当初选择留在了无情宗。
　　但她冷言冷语惯了，感激的话涌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却向慕容小五道：“小师姐不过与你们开几句玩笑，也值得生气？”
　　慕容小五的脸已变成猪肝色了，“你说这是开玩笑？”
　　慕容文君心中只觉畅快，“当然啦，小师姐可是客人，你一个主人，难道还要跟客人斤斤计较？传出去，我们慕容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她目光一转，落在那只犹在挣扎雪狼幼崽身上，眸光微颤，但仅一瞬，便移开了目光。
　　在这个以驯服妖兽为荣的御兽师家族里，对妖兽心软就是种罪过，她没有余力去庇护它。
　　至少现在，还没有。
　　她看向慕容小五慕容小六，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刻薄，“这雪狼，我劝你们还是赶紧收起来吧，连个幼崽都驯不服，真是废物。”
　　废物？
　　这两个字简直就是利刃，嗖的扎穿了两人心脏，透心寒凉。
　　他们本是偷听到慕容少仁劝慕容文君趁万兽大典的机会，多多结识九霄剑宗的修士，好谋一门亲事。
　　心中不由得一阵忌恨。
　　她慕容文君凭什么？做女人就是轻松啊，明明修为平平，甚至连个灵宠都没有，却能靠着姻缘轻易翻身，说不定还要在将来压他们一头，而她居然还不情不愿？真是不知好歹。
　　他们越想越恼火，这才故意喊住慕容文君，预备狠狠嘲弄她一番，哪知反遭对方一番奚落，还被沈玉妍一语戳破他们自己想卖却没人买的龌龊心思，最后连挽尊的话都想不出来。
　　两人还从未如此丢脸过，尤其还是被三个女人欺辱，他们如何能忍？
　　“你一个连灵宠都没有的人，也敢骂我废物？”慕容小五一声大叫，周身灵力鼓荡而出，捏紧拳头就要往慕容文君的脸上锤去。
　　慕容文君脸色瞬变，太快了，她连出手招架的时间都没有。
　　但下一瞬，那拳头便硬生生停在了半空，像是被五形丝线操控的傀儡，竟不受控制的调转方向，砰的一拳，狠狠砸在了慕容小五自己的脸上。
　　紧接着，一旁的慕容小六也举起手，用尽全力，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脸上登时肿起紫红的指印。
　　两人大惊失色，踉跄后退，眼中说不出的惶恐害怕，“你……你们用了什么邪术？！”
　　慕容文君和林羡风也是目瞪口呆，这两人好端端的发什么疯呢？
　　林羡风沉声否认，“大家都看见了，是你们自己打了自己。我们自始至终，可连手都没抬，更没有动用丝毫灵力。你们慕容家的待客之道，就是平白无故地讹诈客人吗？”
　　慕容小五和慕容小六脸上痛得要命，心中憋屈得几欲吐血，谁会这样下狠手打自己啊？！又不是疯了。
　　可环顾四周，已有许多过路人凑上来看热闹，大半还都是修士，一个个都对着他们指指点点，眼中尽是鄙夷和不屑。
　　“这就是慕容家的御兽师？居然连无情宗的修士都比不过，还真是笑死人了。”
　　“要我说这两男的也太不要脸了，哪有这样碰瓷的？”
　　两人脸色铁青，偏偏方才那被人操控的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们拿不出半分的证据来证明，是对方动的手。
　　只得看向林羡风和沈玉妍，迫于忌惮却也不敢再动手，咬牙切齿道：“抱歉，两位道友，方才是我们误会了。”
　　沈玉妍神色淡然，心中却是暗笑，果然还是《敛芳诀》这般控人于无形的功法最合她的脾性，杀人不见血，对方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
　　恰在这时，那雪狼似被缚灵锁实在勒得难受，忍不住哀哀叫了一声。
　　“你还敢叫？”慕容小五怒意难消，抬脚就踹了过去，“我打死你这不听话的畜生！”
　　但他脚还未碰到雪狼，一道红色光华蓦地从人群中疾射而出，形如一支燃烧的箭矢，刷地穿透了慕容小五的小腿。
　　慕容小五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扑通跪倒在地，抱着小腿痛得满地打滚。
　　慕容小六愤怒不已，“谁？谁敢在我慕容家的地盘撒野？给我站出来！”
　　话音未落，一股劲风扑到，啪啪两声，他脸上又挨了两个耳光，被打落的门牙混着血液从口中喷将出去，痛得他几欲晕厥。
　　“把雪狼放了， ”一道低沉却饱含威胁的声音响起，音量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朵，“否则，我不介意杀了你们。”
　　众人惊疑不定，心中仅有一个念头，好狂妄的口气。
　　沈玉妍指尖微动，将刚凝练成丝的灵力收回，随即转眸望去，只见一道高挑的身影从人群中阔步走出。
　　来人一身玄黑色劲装，逆着光，瞧不清具体的面容，唯有一双深邃的眼眸，在阴影中闪烁着淡淡的金色光芒。
　　沈玉妍喉咙微微滑动，直觉告诉她，这女人绝非善类。
　　同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的冒了出来，对方好像帅得有些过分。
　　甚至令她有些腿软。
　　而站在她旁边的慕容文君却是整个人都软了，肩头骤然一沉。
　　“小……小师姐……”慕容文君整个人都压在了她身上，将滚烫的额头抵在她颈窝，呜咽道，“我……我忽然好难受……只怕会控制不住……露出原型……”
　　沈玉妍眸光微凝，这就不对劲了。
　　她看向慕容文君，只见她咬紧了唇，口中发出急促的磨牙声，她听不得这声音，几乎是下意识抬手。
　　“安静点。”
　　等反应过来，拇指已探入慕容文君的唇间，抵住那对不断磕碰的门齿。
　　望着对方渐渐漫上红晕的脸颊，她这才补救般，往她口中渡入些许宁神的灵力。
　　慕容文君慢慢镇定下来，紧咬的牙关松开，但仍不舍地含着沈玉妍的指尖。
　　沈玉妍被柔软湿润的舌尖舔得有些心乱，迅速将手指抽走，可对方却仍赖在她身上不走，反而还调整了下姿势，额头在她肩上靠得更稳当了。
　　林羡风在一旁看着，脑子嗡嗡作响。
　　师尊命她看着沈玉妍，不许她与宗主见面，可她现下与慕容师妹如此亲近，也是不可以的吧？
　　等等，师妹你真的喜欢宗主吗？这些日子可从未见你想过她一次呀！
　　她都要糊涂了。
　　好在很快，沈玉妍就把慕容文君推开了，林羡风立时松了一口气。
　　奇怪的是，看着沈玉妍那张淡漠的侧脸，心底深处，竟莫名涌上来一股哀伤。
　　然而，险些让慕容文君现出原形的始作俑者，甚至没有往这里看上一眼。她目光幽深冷冽，只看着那只被缚灵锁紧紧勒住仍不住挣扎的雪狼幼崽。
　　令人惊异的是，雪狼幼崽在看到对方的瞬间，挣扎的动作立时缓和下来，连喉间的低吼都化作了含糊的呜咽。
　　黑衣女子一挥手，缚灵索立即被红色光华斩断，她立即上前，将雪狼抱在怀里，动作无比轻柔。
　　幼崽立即将脑袋埋入她怀中，口中发出细细的声音，似乎在委屈地告状。
　　黑衣女子缓缓抬眸，目光如电般看向慕容小五和慕容小六。
　　这两人挨了她的打，早被吓得尿了裤子，此刻被她目光一扫，更是神魂俱裂，哪里还顾得上丢不丢脸。当即互相搀扶着，转身就跑。
　　等跑得远了，才转回头放下一句狠话，“你有本事就在这给我等着，慕容家绝不会放过你的！”
　　黑衣女子并未理会两人，她抱着雪狼，一转身的功夫，就消失在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沈玉妍却是若有所思，这人身份定然不一般。
　　慕容文君却不想再待在这里了，催促道：“我们赶紧走吧。”
　　三人沿着街道满满往前走，很快便将这段小插曲抛在了脑后。
　　围观众人见没热闹看了，也渐渐散了。
　　慕容小五和慕容小六见那黑衣女子被慕容家的名头吓退，脸上才恢复了丝血色。
　　“走，咱们赶紧把这事告诉家老去，那女的打伤了我的腿，绝不能轻饶她！”
　　“没错，她还把我门牙打掉了，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两人骂骂咧咧地往回走，却未察觉，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一双灰蒙蒙的眼睛，正悄无声息地盯着他们。
　　…
　　“小五和小六死了？那可真是……让人意外啊。”
　　慕容文君陪着沈玉妍和林羡风在城里逛了一圈，心情正好，一回来就听到这个好消息，差点笑出声。
　　面对慕容少仁阴沉的审问视线，她一脸坦荡，“你问我去了哪里？我一下午都在陪两位师姐逛街，沿途商店的老板可都见过我们，不信你去问。”
　　作者有话说：
　　昨天两个男炮灰的姓写错了，改了下[撒花]
　　

第82章 吃醋
　　慕容少仁见慕容文君眼神坦然，不似作伪，心中的猜疑消散了几分。
　　也是，小五和小六两人死状那般诡异恐怖，也不太可能是她下的手。
　　他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怪事没见过？可看到尸体的时候，都还被吓了一跳。
　　那两人浑身血液都被吸尽了，干瘪得只剩下了一张皮，乍一看都不像是个人，反倒像是某种披着人皮的生物，偏偏他们脸上神情平静，嘴角甚至还噙着丝诡异的笑，令人不寒而栗。
　　想来，多半是被魔修害的。
　　他也只是因为那两人生前和慕容文君发生过口角，才把她喊过来问一句。
　　家主似乎已经知道了慕容文君的身份，若真是她杀了那两人，只怕他也护不住她。
　　好在看这情形，应该不是她杀的。
　　慕容少仁松了口气，摆了摆手，“不必去问了，爹信你，不是你就好。”
　　语气微顿，续道：“再过两日便是拍卖会，你给我安分些，莫要再惹出什么事端来！”
　　慕容文君神色冰冷，语带讥诮：“你这话，倒像是我主动惹事，分明是那小五小六先来挑衅我，骂我是没娘的杂种！”
　　慕容少仁脸上血色尽褪，一掌拍在身旁案几上，厉声喝道：“住嘴！当初若不是你爹我，你早就死了，哪里还能做慕容家锦衣玉食的小姐？！”
　　慕容文君自然不肯住嘴，心中怒火几乎要烧毁她的理智，但想到沈玉妍，最终还是把那些伤人的话咽了下去。
　　她见识沈玉妍是如何在仇人面前谈笑风生，转而布下杀局，一击致命。
　　这正是她会转投沈玉妍的原因。
　　眼下的她还太脆弱了，她必须学会蛰伏隐忍，才能抓住那一击致命的良机。
　　思及此，她垂下眉眼，低声道：“是女儿失言了，女儿明白，爹爹也有爹爹的不得已。女儿只是……听不得他们那样骂我……”声音哽咽，甚至带着一丝颤抖的哭音。
　　慕容少仁见状，脸色缓和了些，终是叹息一声，“……你知道就好。”
　　目光转而落在她身上，一阵沉默的打量后，缓缓开口，“这次万兽盛典，九霄剑宗此次领队前来的，是掌门座下的小徒儿赵欢欢，年纪轻轻便已结成金丹，前途不可限量，你可以多与他接触。”
　　慕容文君含糊应下，抬眸看向慕容文仁，语气疑惑，“爹，女儿有一事不明白……既然我们得了凤凰蛋，为什么不留着自家孵化培养，反而要大张旗鼓，邀请各派前来呢？总不成，真的只是为了让我相看什么青年才俊吧？”
　　慕容少仁冷嗤一声，“你想的倒美。这凤凰蛋，不过就是个引蛇出洞的诱饵，若能擒住凤凰，何愁不能号令妖族呢？”
　　慕容文君瞳孔剧震，她就知道，慕容家大张旗鼓的举办万兽盛典，绝非表面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原来他们是想要掌控整个妖族。
　　恶心。
　　半人半妖的身份，毫无温情的家族，以及无法为母亲报仇的自己，这一切的一切都令她恶心透了。
　　更恶心的是，她还得忍着愤怒与慕容少仁虚与委蛇，以便掌握更多的信息。
　　“万兽盛典人多眼杂，万一妖族早已潜入白河城，又把凤凰蛋偷回去了怎么办？”
　　慕容少仁摇了摇头，“这你就不用担心了，凤凰蛋如今由家主亲自保管，谁敢打它的主意，保管叫她有来无回。”
　　慕容文君的心陡然一沉，族长慕容伍德是家族唯一一位元婴末阶的强者，加上他手下驯服的那几只强悍妖兽，实力足以与化神境相抗衡。
　　莫说沈玉妍，即便是宗主亲临，也绝无可能从慕容伍德手中盗走凤凰蛋，破坏掉他们的阴谋。
　　“那女儿就放心了，”慕容文君面上不动声色，恭顺地行了一礼，“若无它事，女儿便告辞了。”
　　随即退出了房间。
　　刚转过身，脸上的平静瞬间被愤恨取代，眸底燃烧着一团骇人的火焰。
　　她必须想办法阻止这一切！
　　…
　　而另一边，沈玉妍正一脸冷漠看着站在她面前的云澈。
　　她斜倚在软榻上，指节微屈，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栏。
　　云澈眨了眨那双灰蒙蒙的大眼睛，眸子亮得惊人，“我、我很高兴，主人主动找我过来。”
　　声音极尽克制的平静，微微颤动着，流露出一丝难以抑制的欢喜。
　　沈玉妍见她如此听话，并未如往日那般露出依恋痴缠的神情，心中稍觉宽慰。
　　她开门见山道：“那两个人是你杀的，对吧？”
　　云澈立刻点了点头，“我只是替主人解决掉一些讨厌的人。凡是对主人不敬的人，都该死。”眼中露出一丝期待。
　　沈玉妍眸光微凝，冷声道：“自作主张，难道还要我夸你做得好吗？”
　　云澈抿了抿唇，眼中满是不解，“是云澈做错了吗？我只是想让主人开心。”
　　“开心？你觉得这样做我会开心？”
　　“那日夜里我惹你生气了。我一直希望，主人和我待在一起，会感到开心而不是生气。所以我一直没有来打扰主人，若是主人不喜欢，我可以不出现在主人面前。”
　　沈玉妍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模样，差点就心软了，但转瞬，她就猜到了这人的心思，眸光更冷。
　　“然后继续偷偷看着我，背着我去杀那些你觉得该死的人？”
　　云澈这时才慌张起来，像做错事的孩子似的低着头，“我、我没有偷偷看着主人，这次只是意外。”
　　沈玉妍险些被她气笑，“很好，你学会撒谎了。”
　　云澈神色更局促了，一手抓着另一手胳膊，小小声：“我错了，主人罚我吧。”
　　沈玉妍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迫使那双躲闪的眼睛直视自己，“还有谁？在你看来，还有谁该死？”
　　云澈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对方冷淡的眼神像是带着某种冲击，她瞬间乱了呼吸，脱口而出，“慕容文君。”
　　待回过神来，声音立时低了下去，“她对主人动手动脚，很讨厌。可惜我没找到机会下手。”
　　沈玉妍微怔，慕容文君什么时候对她动手动脚了？
　　然后才想起白天的时候，慕容文君曾在她肩上靠了一会，但她很快就把人推开了啊。
　　她冷声道：“你不能动慕容文君，她还有用。”
　　云澈肉眼可见地失落起来，“果然……比起我，主人还是更需要她吧？”
　　沈玉妍松开了手，她从不认为慕容文君能比得上云澈，只是此刻懒得解释，也希望借此让云澈记住这次擅自行事的教训。
　　她淡声反问：“不然呢？难道我该相信一个，背着主人自作主张的家伙？”语气不辨喜怒。
　　云澈彻底慌了，眼眶倏地一红，眼泪就跟断线珠子般掉了下来，“主人不要我了吗？我知道错了，以后一定听话。就算、就算你喜欢白宗主，喜欢慕容文君，喜欢她们……我也什么都不会做的。”
　　沈玉妍看她吧嗒吧嗒掉眼泪的样子，心终究是软了，无声叹了口气，正要说些什么安抚她，房门被敲响了。
　　门外传来慕容文君的声音，“小师姐，我有件要紧的事情找你。”
　　沈玉妍立即敛了情绪，向云澈命令道：“把眼泪擦了。”
　　云澈心头发涩，主人果然喜欢慕容文君，不然她怎么会半夜找上门来呢？
　　她默默抬手擦了眼泪，上前将房门拉开，“进来说吧，我替你们守着。”
　　慕容文君进门时惊诧地看了她一眼，房门关上的瞬间，一句轻语钻入云澈耳中，“她怎么这时候在你房里？”
　　虽然慕容文君掩饰得很好，但云澈还是听出了她话中的醋意。
　　她呆呆的站在门口，心想，自己真傻。
　　明明白天的时候就看出来了，那个慕容文君明显就很喜欢主人，深夜来访，哪会有什么要紧事，不过是想同主人亲近的借口。
　　她们这时候会在房中做什么呢？
　　慕容文君会不会像她一样，也想要去吻主人呢？吻她的脸颊，甚至嘴唇，接着将主人推倒在软榻上，拔掉那只玉簪，让她的青丝如云一般散落在枕上。
　　云澈靠着门扉，被自己的想象气得心口疼，眸底溢满了杀意。
　　她竖起耳朵，想要听到房中的声音，又怕听到什么声音。
　　主人都能容忍慕容文君那样碰她，为何却唯独对自己，那样疏离？她不明白。
　　耳边恍惚听到了一阵摇晃的声音，是错觉吗？
　　云澈心脏砰砰直跳起来，脑海中的那道声音变得更清晰了，“我不喜欢那个云澈，麻雀就是麻雀，就算飞上枝头也变不了凤凰。”
　　“好，我等会就让她永远消失在你面前。”
　　云澈猛地抬手捂住了耳朵，身体无力地蹲了下去，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主人一点都不喜欢她，迟早会把她赶走的。
　　可是，她之所以还站在这里，而不是随她那罪孽深重的母亲离开人间，全是因为主人啊。
　　她把自己的命交到了主人手上，若是主人不要她了，那她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吧？
　　云澈也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蹲了多久，直到身后的门被打开，她僵硬地转过头，只见慕容文君走出来，垂眸扫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便快步离开了。
　　沈玉妍站在门内，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还没走？”
　　云澈眼中的光彻底熄灭，她缓缓站起身，“我知道了，我会从主人面前永远消失的。”
　　她转过身，拖着发麻的脚踉跄着往外走，一双手忽然从后面环来，轻轻揽住她双肩。
　　一声近乎叹息的轻语拂过耳畔，“我有让你走吗？”
　　云澈浑身一颤。
　　

第83章 坠落
　　“上次是我不好，不该跟你生气的，”沈玉妍扳过云澈的身子，指尖拂开她额前微乱的发丝，望着她犹带湿意的眼睛，柔声道，“你一直做的很好。”
　　云澈眼中没有欢喜，只是惊疑，齿尖紧紧咬住下唇，直至泛起白痕。
　　沈玉妍声音缓了缓，续道：“你上次不是说，新练了蛊虫要给我看吗？我现在想看，还来得及吗？”
　　云澈紧绷的身子骤然一软，她将额头抵在轻轻环住她的手臂上，“主人，我是不是让你很失望？”
　　沈玉妍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指腹拂过发丝的柔软触感令她一阵心悸。
　　“我就知道你在胡思乱想，我不是早就说过了，你的命是我的。”
　　“知道了，”云澈死寂的心再次被微光照亮，她仰起脸，向沈玉妍露出一个浅淡而满足的笑容，“主人。”
　　就算主人真的喜欢慕容文君也没关系，只要主人还需要她，哪怕只是一点点，就足够了。
　　她不会再贪心，去痴求那并不属于她的东西。
　　沈玉妍牵过她的手，将人拉进了屋。
　　“我先用瞌睡蛊让他们睡沉了，然后才放出本命蛊，慢慢吸干他们的精血。”
　　房间里烛光昏暗，云澈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团银色光华从她口中飞出，随即如被吹散的蒲公英般，化作满室浮动的荧点，每一粒都发着幽幽的白光。
　　而云澈就站在光芒的中心，眸底映满了细碎的银光，安静而朦胧，犹如月中仙子。
　　……扶昔。
　　沈玉妍眼神恍惚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寻常，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很好。”
　　“姥姥本想教我《星辰诀》，但我始终领悟不了，只能继续修炼《血蛊术》，我之前所学的，不过是功法的第一层，后面的内容，连姥姥都未曾掌握，我也只能自己摸索。”
　　她歪了歪头，语气迟疑，“主人，我这样做对吗？”
　　沈玉妍唇边笑意未减，眸光却愈发幽深，“云澈，你做的很好。接下来，有件事需要你去做。”
　　云澈眨了眨眼睛，眸中流露出近乎痴迷的目光，“是，主人。”
　　沈玉妍抬手，轻抚了下她的脸颊，神色重归淡然，难辨喜怒。
　　…
　　殷素真早在慕容文君回白河城的当日，就收到了她的消息。
　　当初在无情宗，慕容文君说她父亲其实要更器重殷承志，两人因此大吵了一架，不欢而散。
　　那时殷素真心中不服气，可如今，慕容文君的话竟应验了，进入剑阁的人果然是殷承志。
　　而会有这样的结果，她怪不了旁人，只怪自己输了。
　　她哪里还有脸去见昔日好友呢？就连今后究竟该何去何从，心里都是一片茫然。
　　难道她真要如父亲所言，辅佐殷承志吗？
　　殷素真无法接受。
　　她本以为这已经是最坏的结局了，直到这一日，母亲催促她与殷虹一起，陪同殷承志与他师兄赵欢欢上街。
　　赵欢欢随手买下一只名贵的灵宠送给她，还说她父亲已应允了他的求婚，只待万兽盛典结束，便为她二人举办婚礼。
　　殷素真只觉得荒谬。
　　就因为她输给了殷承志，父亲便要如此随意地决定她的命运吗？
　　若输的是殷承志，他也会被这般草草定下婚事，像是没有自己的意志的物件一般，随便赘给谁家吗？恐怕不会吧。
　　殷素真想到此处，竟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
　　从前的她，怎么会这么蠢到以为，只要自己永远是第一名，就一定能把握住自己的命运，当上殷家家主呢？
　　笑意还未从她脸上淡去，一点寒光已经出鞘。
　　青泉剑抵上赵欢欢的心口，“你若是想死——”
　　可话还未说完，梦中那近乎梦魇般的画面再次浮现在脑海中，腕部随即传来一阵剧烈的痛疼。
　　是真的痛，还是幻觉呢？
　　不等她想清楚，“咔哒”一声轻响，长剑竟脱手砸落在地。
　　殷虹难以置信地叫道：“素真姐姐，你没事吧？”
　　殷素真脸色苍白如纸，额前冷汗涔涔。她想要将剑捡起来，可念头刚起，手腕便疼得更厉害了，指尖不受控制的发抖。
　　殷承志在旁边看着，忽然似是明白了什么，大笑起来，“哈哈哈，姐姐不是我们殷家百年不遇的剑道天才吗？怎么如今，连自己的剑都握不住了？”
　　赵欢欢脸上也浮起了一抹近乎怜悯的笑，“殷姑娘，你无须太过勉强自己。我知道很多要强的修士，在遭遇重挫后，都会生出心魔。但没关系，等我们成婚后，我带你回九霄剑宗，一定会为你寻得灵药化解心魔的。”
　　殷素真何曾被如此羞辱过，恨不能立刻杀了他。
　　然而手腕处传来的钻心剧痛，令她连拾剑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赵欢欢走上前，俯身去捡那把青泉剑。
　　你别碰它！
　　她几乎要喊出声，就在赵欢欢手指即将碰到青泉剑的刹那，一只寒水凝成的箭矢从天而降，铎的一声，钉入青泉剑旁的地上，惊得赵欢欢立时缩回了手。
　　殷素真望着那只银色水箭，陡然僵住，心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师妹的《银海诀》已经修炼到最后一层了吧？
　　她缓缓转头望去，只见对面高楼之上，一人倚栏而立，青色衣衫随风飘扬。
　　“青泉剑是师姐的心爱之物，怎么能容旁人轻易染指呢？”
　　对方的声音压过周围的喧嚣，淡然而平静，好似这次的重逢不过是寻常。
　　殷素真内心剧烈一颤，师妹她，不恨我了吗？
　　然而下一瞬，无尽的羞耻和恐惧彻底淹没了那丝微弱的庆幸。
　　殷素真怎么能以如此狼狈、不堪、脆弱的模样，出现在沈玉妍面前？
　　当初曾令辜负了她的真心，令她受尽屈辱的人，而今，却连自己的剑都握不住，像个废物一样被人羞辱，还要她出手来救。
　　师妹此刻定然觉得她既可怜又可笑吧？
　　意识到这一点的殷素真，简直是无地自容，恨不能使个隐身术，永远消失在她面前。
　　可是，她的目光却无法从那张脸上移开，带着一种近乎自虐般的痛苦，用视线一寸一寸地描摹过对方的眉眼。
　　只觉整个灵魂都被吸进了那双如寒潭般幽深的眸中。
　　她想，若是师妹能在此刻向她露出一个笑容，哪怕是带着嘲弄的笑容，她也会立刻抛却掉一切的骄傲与挣扎，心甘情愿跪倒在她的脚边，献上仅有的一切。
　　彷佛是听到了她的祈求，高楼之上，沈玉妍唇边倏地一弯，绽放出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殷素真瞳孔巨震，只觉被那道笑容击中，心脏都跳停了。
　　她下意识向前走了一步，然而下一瞬，沈玉妍已经侧过了身，看向了身后的人。
　　她语调轻柔，“文君姐姐，你说白河城什么样的灵宠都能买到，可为何却没有我想要的呢？”
　　原来，那笑容不是给她的。
　　殷素真呆立在原地，仍旧保持着仰头的姿势，可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竟是如坠冰窟。
　　就在殷素真被打击得心碎一地时，殷虹已趁机上前，将那方青泉剑捡了起来。
　　随即顺着殷素真的目光望去，却见高楼上，许久未见的慕容文君缓步走到栏杆边。她并未向站在楼下的她们看上一眼，目光只在沈玉妍身上，温声道：“小师姐想要什么？即使这城中没有，天涯海角，我也替你寻来。”
　　殷虹的眼睛都瞪圆了，“文君姐姐不是一向讨厌小师姐吗？何时竟与小师姐如此亲近了？难道她当初留在无情宗，竟是为了小师姐吗？”
　　其实，还有一句猜测她都不敢说出口。
　　那就是当初在宗门里，素真姐姐和小师姐关系日渐亲密时，文君姐姐却激烈反对，言辞刻薄，根本不是因为她讨厌小师姐，而是因为她早就喜欢上了小师姐！
　　被好友和心上人双双背叛，素真姐姐也太可怜了。
　　她看着殷素真神色灰败的脸，心中跟着涌起一阵悲伤。
　　为她不值，也为她不平。
　　姐姐已经失去了进入剑阁的机会，甚至还要被家主卖给赵欢欢那种恶心的东西，她都这么惨了，为什么你们还不肯放过她？
　　好，就算你沈玉妍和慕容文君真的亲密无间，你们大可以关起门来卿卿我我，为何偏要出现在这里？为何偏要在姐姐最狼狈痛苦的时候，出现在她面前呢？
　　然而，高楼上的两人根本不知道，也毫不在意殷虹内心对她们控诉。
　　只听沈玉妍轻声抱怨道：“我想要一枚鸵鸟蛋，偏偏这偌大的白河城，却连枚像样的鸵鸟蛋都寻不到。”
　　殷虹微微皱眉，鸵鸟蛋？
　　白河城家家户户都以饲养强悍珍稀的妖兽为荣，鸵鸟饲养耗费巨大，攻击力却微乎其微，谁会特意养它啊？
　　就她所知，只有城外那家姓钱的富户庄子里，豢养了几只。
　　但这与她们又有什么关系？
　　殷虹正要劝殷素真离开此处，哪知话还未说出口，殷素真竟猛地转过身，一言不发地往前走去。
　　殷虹叫道：“姐姐，你去哪儿？那不是回住处的路啊！”
　　再一看，她走的不正是往城外去的方向吗？
　　殷承志和赵欢欢被晾在了一边，殷承志还想追上去，被赵欢欢阻止了。
　　“总得给你姐姐点时间，她会接受的。”
　　殷承志这才停步，仰头看了眼对面的高楼，见那两人已经进去了，这才同赵欢欢离开。
　　楼上包厢内，慕容文君脸上早已没有了先前的温柔，她愤然道：“那个姓赵的贱人，还有殷承志那个混账，他们竟然如此折辱素真，我真想一剑捅死他们！”
　　她转向沈玉妍，“你为什么要拦着我，还要我装作根本没看见殷素真的样子？”
　　沈玉妍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才淡声问道：“你是他们的对手吗？他们背后的殷家和九霄剑宗，哪一个是你能得罪的？”
　　只一句话，就让慕容文君哑了声。
　　沈玉妍缓声道：“不要忘了我们真正的目的，你若是沉不住气，大可以现在就离开，回去听从你爹的安排，岂不更好？”
　　慕容文君神色微僵，内心挣扎片刻，最终还是顺从地坐了下来。
　　她很清楚，唯有听从沈玉妍的吩咐，隐忍谋划，才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实现复仇。
　　慕容文君低垂眼帘，轻声道：“我知道了。”
　　沈玉妍收回视线，转眸看向窗外，眸光冰冷，唇角却勾起了一丝浅笑。
　　殷素真，在最狼狈的时候，被人高高在上地施舍与怜悯，这滋味一定不好受吧？
　　现在，你也切身体会到了。
　　高高在上的月亮，终于跌落了凡尘。
　　只是，月亮终究是月亮。
　　你骨子里与生俱来的高傲，绝不会容许你真的向谁低头。
　　所以，哪怕你心里再恨我，也一定会替我寻来我想要的鸵鸟蛋，以偿还我那近乎施舍的一箭之恩。
　　只可惜，这也不过是我为你准备的，让你坠落更深的陷阱罢了。
　　

第84章 欢喜
　　殷素真带着好不容易得来的鸵鸟蛋匆匆赶回城内，酒店二楼早已是人去楼空。
　　她走到洞开的窗户，楼下街市依旧人声喧嚣，可这份热闹却入不了她的心，眸底仅剩凄凉。
　　她到底在奢望什么呢？
　　覆水难收，破镜难圆。隔着一世的记忆，她与沈玉妍，注定再也回不到从前。
　　“素真？”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殷素真回过头来，只见慕容文君站在身后不远处，正切切凝望着她，眸中难掩担忧。
　　对方看到她手上的鸵鸟蛋，似是有些惊讶，旋即道：“玉妍她如今住在慕容家，你要同我回去吗？”
　　殷素真沉默半晌，才缓缓点头，“好。 ”
　　她跟着慕容文君来到慕容府，踏入慕容文君的院落，对方斟了茶让她坐在屋内稍候，随即便带着那枚鸵鸟蛋离开。等回来时，却依旧只有她一个人。
　　“小师姐让我多谢你，只是她晚间得静心修炼，便不来见你了。”
　　殷素真原有一丝期待的心，陡然沉了下去。她不愿在慕容文君面前失态，站起身来，涩声道：“好，那我先回去了。”
　　慕容文君道：“素真，你难道就没有话跟我说吗？殷承志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心里难受，我都明白，但是天无绝人之路，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啊。”
　　殷素真缓缓抬眸，眸光冰凉，“你既要问我，为何不先说说你自己呢？你不是最讨厌玉妍的吗？怎么如今竟同她如此亲近？”
　　慕容文君被好友如此质问，心中难免刺痛，本欲反唇相讥，但想到沈玉妍的吩咐，终究把已涌到喉间的话咽了下去。
　　转而道：“好，我可以把什么都告诉你。这一切全是因为，沈玉妍发现了我是半妖，却一直替我遮掩。”
　　殷素真惊诧地瞪圆了眼睛。
　　却听慕容文君轻声续道：“当年，慕容家镇压东川境内的妖族，紫毛鼠一族誓死不降，全族被擒。母亲为了救族人，去求了慕容少仁，因此有了我。”
　　“可后来，慕容少仁还是违背对母亲的承诺，亲手屠尽了紫毛鼠一族。母亲临死前，让我不要背负仇恨，像普通人一样活下去，永远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身上……流着一半妖的血。”
　　“可是素真，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我怎么可以忘了呢？”
　　殷素真顿觉喉间发紧，久久地，难以回神。
　　这么多年，她习惯了慕容文君的追随与陪伴，却从思考过她内心究竟在想什么，又想要什么。
　　“你为何不告诉我？”
　　“因为你是殷素真啊，是所有人都要仰望的天才剑修。你从前站得太高了，谁也不放在眼里，又怎么可能会接受，出身御兽世家的好友竟是半妖呢？”
　　殷素真竟是哑然。
　　她屡遭打击，此刻的心境已与从前的意气风发截然不同，因此也无法断言，从前的自己是否能够接受这事。
　　“抱歉。”殷素真伸出手，轻轻握住慕容文君的手，“从前，是我太傲慢了，你当初便警告过我要小心殷承志，我却……”
　　慕容文君紧紧回握住，欢喜笑道：“那你不怪我了吗？我给你写了那么多信，你都没有回我。我还以为你再也不想理我了。”
　　殷素真望着好友真诚的笑容，跟着浅浅一笑。
　　她哪里还有资格责怪慕容文君呢？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当初慕容文君好心提醒她，她偏恶意揣度，怀疑对方故意离间自己与家族，一连大半年都对她不理不睬。
　　若非自己输给了殷承志，只怕这辈子她都不会主动向慕容文君低头的。
　　可如今对方还肯与她重修旧好，她该知足了。
　　至于求得沈玉妍的谅解，甚至是重新得到对方的心，已不是她能奢求的了。
　　殷素真与慕容文君大半年没见，如今重新和好，关系更胜从前。她将父亲要求自己与殷承志比试，自己又是如何失利输给殷承志的事都说了出来。
　　待说完，才惊觉窗外月上树梢，时间已近半夜。
　　她站起身，“我该——”
　　话音未落，门被从外面砰地踹开，一声大喝：“殷素真！你好大的胆子！”
　　殷素真吓了一跳，转头看去，只见门外人影幢幢，火光将院子照得一片通明，慕容伍德大踏步走进屋来。
　　她见了这阵仗，更觉心惊，“慕容族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慕容伍德冷声道：“是你爹让你来偷凤凰蛋的，是不是？现在交出来，我尚可看在两家情分上饶过你，否则，可休怪我无情！”
　　“凤凰蛋被人偷了？”殷素真十分诧异，随即沉静道，“慕容家主，我今夜一直待在这房中与文君说话，半步未离，你纵使心急，也该讲讲道理吧。”
　　慕容伍德只是冷笑：“讲道理？好，我便与你来讲讲道理。少仁，你来与她说。”
　　慕容少仁上前一步，手一扬，一枚白色的巨蛋从袖中飞出，嗒的一声落在桌子上。
　　那蛋滴溜溜的打着转，殷素真定睛一看，这不正是她买给沈玉妍的鸵鸟蛋吗？！
　　慕容少仁怒道：“这枚蛋，不是你买来的吗？你暗中施法，让族长和看守御兽塔的家老们昏睡过去，自己趁机潜入塔中，偷走凤凰蛋，又将这枚鸵鸟蛋摆上鱼目混珠。”
　　“若非我及时赶到，正撞上你从家主阁出来，等到拍卖那日，岂非要当着仙盟九宗的面取出这枚鸵鸟蛋，闹出天大的笑话来？！”
　　殷素真脑中已有了诸多猜测，面上却依旧冷静，“后来如何？若真是我偷的，你还能不把我抓住？”
　　“你那时黑衣蒙面，望风便走，我正要追上时，你忽然回身一剑，剑光若鸿鹄惊飞，正是你殷家《天元剑诀》独门神通斩惊鸿。殷素真，事到如今，你还有何可抵赖？”
　　殷素真微皱眉头，若真是玉妍设计祸水东引，可她又怎会我殷家的《天元剑诀》呢？
　　念头方起，便倏地想到，在那个关于前世的梦中，自己曾亲手教过玉妍《天元剑诀》，只是那时她总说剑招难练，始终未曾突破。
　　不想今世，师妹竟真的练会了斩惊鸿，是在她离开宗门后练的吗？她练剑时，定然也是想着自己的罢？
　　这岂非说明，纵使师妹再恨她，心中也从未放下过她？
　　仅是这样想着，心中便已是欢喜无限，甚至尝到了一丝甜意。
　　唇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一抹浅笑。
　　慕容文君在一旁看得分明，整个人都呆住了，凭殷素真的聪慧，她猜不出来自己被利用了吗？怎么还笑得出来？
　　慕容伍德和慕容少仁见状，顿觉怒火中烧，这分明就是挑衅。
　　“抓住她！”
　　一声令下，慕容家的人瞬间动了。
　　…
　　沈玉妍同云澈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房间。
　　她取出凤凰蛋仔细端详，蛋壳是白色，与鸵鸟蛋无甚区别，只是放在火光下，可隐隐见到壳内有金色光华在流转。
　　“听姥姥说，这凤凰蛋可以助修士突破元婴境瓶颈，传言凤凰有不死之心，得到它纵使不能成神，也可以获得永生。”云澈轻声说着，眼中亦泛着惊叹的光芒。
　　沈玉妍唇角微勾，那还真是个好东西了。
　　等她成功结丹，再借这凤凰蛋一举冲破元婴，修为必当突飞猛进。到时，她就无需如今日这般掩藏实力，纵使光明正大地使用复制神通，也无需担忧会招来觊觎和强夺了。
　　毕竟元婴之上，就只余化神、大乘与渡劫三境了，若能过了渡劫这个关口，即可飞升上界。
　　据她所知，此界大乘修士仅有仙盟盟主一人，而化神更是屈指可数，其中她还认识两位，金莫荇已经归西了，而廉繁行呢……她孙女正奉她为主。
　　沈玉妍望向云澈，轻声道：“在这之前，绝不能让人知道，凤凰蛋在我的手里。”
　　话音方落，一声低沉的冷笑忽自窗外传来，“可若我已经知道了呢？”
　　窗户呀的一声，无风自开。
　　一道黑色身影凌空站在窗外，衣诀翻飞。清冷月光勾勒出她近乎凌厉的脸部线条，她目光落在沈玉妍手中的凤凰蛋上，深邃眸底浮现出一丝凶光。
　　下一瞬，她倏地将手一挥，数十道金芒裂空而至，化作淬利翎羽，裹挟着近乎化神境的恐怖气息，逼至沈玉妍周身，虚虚停住，每一道尖端都锁住了她的要害。
　　沈玉妍毫不怀疑，自己若有一丝异动，这些翎羽便会毫不犹豫地贯穿她的咽喉。
　　云澈骤然色变，袖中瞌睡蛊疾射而出，然而黑衣女子仅指尖一弹，一簇火焰飞出，立时将飞至空中的蛊虫烧成了青烟。
　　沈玉妍眉梢微挑，似乎，招惹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呢。
　　她抬眸，迎向黑衣女子深邃的眼眸，轻轻一笑，“看来，除了交出凤凰蛋，我别无选择了。”
　　然后，手腕一翻，便将那颗凤凰蛋送到了嘴边。
　　对方瞳孔骤然一缩，正待阻止，却已来不及了。
　　只见白色巨蛋触到那双淡红色唇瓣的瞬间，竟化作一道金色流光，钻入了她的口中。
　　沈玉妍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小腹，唇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现在，你要连同我和腹中的孩子，一起杀了吗？”
　　黑衣女子似是也未料到她会如此无耻，眸底漾溢杀意的几乎要化作实质，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但很快就被克制住了。
　　旋即冷声开口，“好，那我也只能请你，陪我回一趟扶桑之巅了。我很乐意看着你，生下我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沈玉妍[冷笑]：师姐，我给你挖的这个坑，可还喜欢？[墨镜]
　　殷素真[甜蜜]：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求你了]
　　沈玉妍：……
　　不是，你还真喜欢啊[白眼]
　　

第85章 渡船
　　慕容家的人正要将殷素真抓住，从她身上搜出凤凰蛋来。
　　慕容文君忽然拦在殷素真面前，“素真姐姐的确一直跟我待在一起，她没可能去偷凤凰蛋！”
　　慕容少仁眼神一厉，“住口！都这时候了，你还要替她撒谎吗？”
　　他本想着办好此次的差事，再让慕容文君攀附上九霄剑宗，以后他在家族的地位便能更上一层楼。
　　可现在，她竟然冒着得罪家主的风险，也要护着殷素真，这让他这个当爹的脸往哪里搁？
　　他正欲动手，狠狠教训下这个逆女，一声尖啸骤然传来，声震九霄。
　　慕容少仁心中惊骇，忙转头望去，只见慕容府上空的漆黑夜幕已被璀璨的金色光华照亮，而这光华正是来自一只腾飞的金凤。
　　众人也都惊愣地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那凤凰往城外白河的方向飞去。
　　不知是谁大叫了一声，“是凤凰，凤凰现身了！”众人这才回过神来。
　　慕容伍德大喝道：“还不快抓住那只凤凰！”话音落下的瞬间，人便已消失在了原地。
　　刚还怒气冲冲的慕容少仁表情一变，看都不再看
　　慕容文君和殷素真一眼，纷纷同其余家老族人，飞身追了上去。
　　“素真，咱们也去看看。”慕容文君拉过殷素真的手，御剑追了上去。
　　等追得近了，她才发现那凤凰利爪下竟还抓着一个人，待看清那人的面容，慕容文君不由得惊叫道：“遭了，小师姐被那凤凰抓住了。”
　　殷素真也已顾不上得追究今夜种种是否她们的故意设计，急声道：“快追！绝不能让凤凰飞过白河，一旦进入妖族地界，再想救人就难了。”
　　此时，白河城内所有人都能看到，凤凰展翅高飞，慕容家修士驾着数十道剑光在后面紧追不舍的画面。
　　廉繁行并不知道今夜这一切是由谁引起的，正走出门打算看个热闹，便碰上了无情宗的李志仙长老。
　　两人还未来得及寒暄一句，便见云澈急匆匆奔来，“姥姥，不好了，玉妍姐姐被那只凤凰抓走了。”
　　“什么？”李志仙率先惊讶出声，刚还悠悠闲闲的表情立时变了。
　　廉繁行沉声问道：“妖族乃妖族之主，不会轻易伤人，无缘无故，她抓玉妍做什么？”
　　云澈低垂眼眸，“姐姐她……吞了凤凰蛋。”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救人要紧。
　　三人驾起遁光，也追凤凰去了。
　　此时，凤凰已飞到了白河边。她回首望向身后追来的一众修士，双翼猛地一展，滔天火焰立时向众人铺天盖地席卷而去，冲在在前面的修士瞬时被火焰吞噬，哇哇惨叫着坠下剑去。
　　慕容家众人被迫急停，慕容伍德见状，当即祭出法宝御兽塔，一只大鹏从塔中飞出，裹挟着千钧之势，向凤凰扑去。
　　凤凰却只是冷冷侧首，右翼凌空一振，万千凤翎疾射而出，大鹏慌忙折翼格挡，但还是身中数翎，不由得发出几声哀鸣，不敢再上前。
　　就这片刻，凤凰已振翅飞到了白河中央，羽翼一收，化作一道修长的人形。她单手将沈玉妍强势揽在怀中，旋即落在了渡船船头。
　　“废物！”慕容伍德面目扭曲，一道灵鞭狠狠抽在大鹏背上。
　　他还想再追，哗啦一声，河里无数黑影破浪而出，巨蛇鲶鱼等妖兽齐齐拱卫在渡船四周，河面波涛滚滚，凶险难测。
　　而河对岸的密林深处，骤然响起一片遮天蔽日的振翅声。成千上万的禽鸟飞来，盘旋在河面上方，与慕容家众修形成对立之势。
　　慕容伍德眼见时机转瞬即逝，就算再不甘心，也只得放弃。
　　廉繁行、李志仙和云澈三人赶到时，那只渡船已悠悠地往河对岸驶去了。
　　李志仙慌道：“完了！玉妍真被那只凤凰掳走了，有谁能够救她？”
　　话音未落，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我去。”
　　李志仙蓦地转头，却见此刻应该在无情宗的白妩清缓步走来，一身白衣胜雪，于夜色中散发着淡淡冷光。
　　她望向雾气渐浓的河面，声音清冷而坚决，“她是我的徒儿，自然该由我带她回来。”
　　…
　　白河渡船之上，百鸟随着渡船慢慢往回飞，雀洺也在其中。
　　她旋身落在船舷上，肩头翎羽未收，目光先扫过被自己少主扣住怀中的人族，才开口问道：“少主，凤凰蛋可安然无恙？”
　　少主微微颔首，只是眉头依旧紧皱。
　　雀洺雀跃道：“那可太好了！”
　　旋即语气一沉，“少主，这个人族不必留了吧？索性让我将她推下河去喂鱼。”
　　“不行，”妖族少主扣着沈玉妍肩头的手收得更紧，金色眼瞳晦暗难明，“小凤凰，如今正在她的气海胞宫内。”
　　“什么？”雀洺瞳孔震动，浑身羽毛都炸开了，“这、这可是少主耗尽心血，好不容易才诞下的子嗣，是凤凰圣族唯一的后裔，怎可容人族玷污？”
　　她怒目看向沈玉妍，“你这卑鄙的人族，怎敢窃取少主血脉？难道你还想用凤凰蛋滋养你的灵根吗？赶紧给我吐出来！”
　　原来凤凰蛋还有这作用？有意思。
　　她确实清晰感受到，这凤凰蛋正安静待在她胞宫内，非但没有任何挣扎与不适，反倒源源不断的释放出灵气，滋养着她本来平庸至极的灵根。
　　这凤凰蛋如此好用，既到了她手里，便绝无还回去的道理。
　　况且，她本就打算到妖族领地上寻一株本命仙藤，如今有这凤凰蛋当护身符，整个妖族都得投鼠忌器，她岂不是能慢慢挑了？
　　沈玉妍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根本不理会雀洺的咆哮，仰脸看向脸色黑沉的少主。
　　抬手，指尖轻轻搭在对方扣在她肩头的手背上，不轻不重地一推，“你弄疼我了。”
　　少主猛地伸手掐住了她的下巴，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的脸，“疼？若非你腹中有我的孩子，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沈玉妍眨了眨眼睛，“你好可怕。”
　　少主眸光愈冷，“人类，我警告你最好乖乖地孵化她，否则，你绝对会死的很惨！”
　　“哎呦，”沈玉妍突然闷哼一声，双手捂住小腹，一声惊叫，“好疼，孩子被你吓到了，我、我要昏倒了！”
　　她身体晃了晃，作势就要往船板上倒。
　　雀洺在旁边冷眼看着，嗤笑道：“你装的也太假了，当我们妖族是傻子吗？”
　　未料少主脸色微变，竟真的一把将她捞过，打横抱了起来，转身就往船舱里走。
　　沈玉妍抬眸朝雀洺看过来，唇角扬起一抹近乎挑衅的笑。
　　雀洺一整个目瞪口呆。
　　船舱里，少主将沈玉妍轻轻放在床上，动作竟是出乎意料的温柔。
　　沈玉妍微觉惊讶，目光落在对方露出的半截手臂上，手臂线条流畅，浅褐色的皮肤，薄而匀称的肌肉，因动作而绷紧了。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戳了戳她的手臂，触感不错。
　　少主动作一顿，垂眸看她。
　　沈玉妍抬起眼皮白了她一眼，理直气壮道：“干嘛？你掐我下巴可以，我碰你一下就不行吗？”
　　少主似乎懒得与她理论，淡声道：“随你。”转过身，在舱内唯一一把椅子上坐下来。
　　沈玉妍得寸进尺，又伸手戳了戳她的胳膊，见对方冷眼扫来，她立即警告道：“你要是再冷着脸吓人，万一孩子出了什么事，可都是你害的！”
　　少主嘴角微抽，“你——”
　　沈玉妍打断她，“沈玉妍。既然我们有了一个孩子，你可以叫我玉妍。”
　　少主淡声道：“花尽染。”
　　沈玉妍轻笑道：“这名字可真好听。”
　　花尽染抬眸，金瞳内一丝温度也无，“你听清楚了，沈玉妍。小凤凰是我唯一的孩子，与你毫无关系，在她平安孵化前，你必须留在妖族。但凡她有半分差池，我都会让你偿命！”
　　沈玉妍侧卧在床上，单手支颐，闻言轻嗤一声，“我本想看在你长得不错的份上，与你好好相处，但你既如此绝情，那我也只好把话说明白了。”
　　她抬眸，眸光冰冷，“花尽染，我可不是怕死的人，但你好像很在乎小凤凰的命。想要她平平安安，那么从现在起，最好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否则，我可不敢保证，我会不会突然发疯，往这里捅一刀。”
　　话音落下的瞬间，搭在腹部的指尖一勾，舱内水汽骤然凝成一柄水刃，往她小腹刺去。
　　花尽染瞳孔地震，几乎是本能地扑向沈玉妍，将对方压在身下。
　　噗嗤一声，水剑插入她肩头，一阵剧痛，但仍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花尽染低头看向身下的人，倏地撞进一双正意盈盈的眼眸，心中那股后怕瞬间烧成了怒火，“沈玉妍，你是个疯子吗？”
　　沈玉妍轻声笑问：“现在，少主大人，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花尽染肩头伤口还在滴血，她闭上眼睛，再抬眸时，眼底的怒火已被压了下去，只剩妥协。
　　她和人族没少打交道，早已看透了他们的贪惏与丑陋，心底对人族毫无好感。看着沈玉妍眼中毫不掩饰的得意，心底最后的一丝侥幸也熄灭了。
　　这人和慕容家那些人也没什么区别，阴险、自私且不择手段。
　　只恨小凤凰如今在她腹中，她不仅什么也不能做，还得顺着她来。
　　花尽染叹了口气，无可奈何道：“说吧，你想要什么？”
　　沈玉妍抬手，指尖轻抚上她冰冷的脸颊，轻声道：“我要你，现在笑一个给我看。”
　　花尽染一怔。
　　

第86章 有的
　　她实在不敢相信，这人族一通折腾，所求的竟只是要她笑给她看。
　　花尽染原是会笑的，但被沈玉妍用那种直白到近乎是侵犯的目光盯着，脸不由得僵住了。
　　她勉强扯了下嘴角，“……这样，总可以了吧？”
　　沈玉妍皱了皱眉，“你笑得好吓人，换一个，要是真心实意的笑。”
　　花尽染肩上的伤还隐隐作痛，怎么可能笑得真心实意？这人族简直是猖狂得过分！
　　她倏地敛去所有表情，从沈玉妍身上起开，冷声道：“我替你挡了一剑，你还要我向你卖笑？我劝你不要太得寸进尺。”
　　“你那是为了救我么？不过是为了救你的孩子。既然你连笑一个都不肯，何不干脆将我扔进河里喂鱼，反正到了你们妖族的地盘，我也没打算活着离开！”
　　沈玉妍摊开四肢躺在床上，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花尽染在妖族素来说一不二，可面对眼前这个人族，竟生平第一次感觉到了无措。威逼没用，示软又做不到，索性不再理会她。
　　她沉默着坐回椅子上，偏头扯开半边衣衫，露出那处仍往外渗血的肩伤。
　　正想简单处理下伤势，一道毫无遮掩的直白目光便落到了她身上，烫得她指尖一颤。身为妖族，她从不畏惧袒露身体，可此刻一想到那女人正盯着她看，一股奇怪的战栗感竟漫上了脊椎。
　　花尽染单手草草包扎了伤口，穿上衣衫，转头冷冷瞪过去，“你究竟想要什么？”
　　沈玉妍斜倚床榻，手指将一缕发丝勾到耳后，慢条斯理道：“不是你先来招惹我的么？你这人又冷又凶，反倒让人很想看你疼到掉眼泪的可怜样子。你还偏要脱了衣服秀肌肉给我看，我怎么会忍得住？我现在就想要尝你的血，再狠狠咬你一口，在你身上……所有看得到的地方，都留下被我凌虐的痕迹。”
　　花尽染冰冷的眸中尽是错愕，这女人果然是个疯子，“你简直不可理喻。”
　　沈玉妍唇角扬起，笑弯了眼睛，看妖族少主被她戏弄却拿她无可奈何的样子，还真是令人愉悦。
　　这时，船身微微一晃，舱外传来雀洺的声音，“少主，到岸了。”
　　沈玉妍十分自然地向花尽染伸出手，“抱我。”
　　花尽染并不想遂她的愿，这人族是要拿她当仆人吗？
　　然而想起方才那一剑，仍是心有余悸，她可不想再激得这人发疯，只得俯身将人从床上抱起，冷脸踏出船舱。
　　夜风迎面扑来，将花尽染一身黑袍吹得猎猎作响。
　　抬眸远眺，密林深处有一株极高的古木，直冲云霄，而古木之上的苍穹已褪去夜色，隐隐可见曦光。
　　太阳要升起来了。
　　花尽染背后展开双翼，金光闪闪，如一团流火，向着密林深处疾飞而去。
　　雀洺见状，忙展翅跟上。
　　等花尽染飞了半个时辰，终于回到扶桑之巅，落在自己栖身的梧桐古木时，低头一看，怀里的女子已经闭眼睡着了。
　　她心头不由得升起一股无名火，这人族真就一点都不怕她吗？
　　雀洺在旁看她周身笼罩着低气压，只当她在为小凤凰的事忧心，便劝她索性想个办法把凤凰蛋从女人肚子里取出来，反正人族的死活本就不值一提，只要小凤凰安然无事便好。
　　花尽染虽不想承认，但此刻她的确已狠不下心让这人族去死。
　　这人是很阴险、自私、卑鄙且不可理喻，可她肚子里毕竟有自己的孩子。若她肯留在扶桑之巅将孩子孵化，其余的事，自己或许也不是不能纵着她。
　　花尽染想到此处，不由得抿紧了薄唇。
　　转眸看向雀洺，“你说，我好看吗？”
　　雀洺愣了一瞬，随即肃然道：“少主乃凤凰血脉、妖皇子嗣，天上地上独一无二。您的容貌，就是扶桑之巅的太阳，也不及您耀目。”
　　花尽染闻言，只淡淡颔首。
　　随即垂眸看向怀中人静谧的睡颜，心中瞬间了然，她方才那样肆意妄为、胡言乱语，不过是被自己迷住了。
　　花尽染唇角不自觉轻轻一扬，脸上露出一个极其温柔的笑容，一扫方才的冷硬。
　　雀洺看呆了。
　　这是铁树开花了吗？她家少主为什么要对那个人族笑得那么开心？！
　　花尽染并不在意雀洺的惊讶，她将睡着的沈玉妍抱到树上的巢穴，安置妥当，命雀洺看住了，这才去见妖皇母亲。
　　妖皇已经十分年迈，距离下一次涅槃近在咫尺。这些年来，妖族大半事务都移交给了花尽染，但每逢要事，花尽染仍会禀告于她。
　　尤其是此次凤凰蛋失窃，母亲一直牵挂于心，她想尽快告诉母亲，让她安心。
　　妖皇听闻凤凰蛋失而复得，确实安心了，随后得知凤凰蛋在一个人族女子的胞宫内，复又皱起了眉头。
　　她还记得上古时期，凤凰先祖曾随日神巡天，那时人妖两族何等亲近友好。可自从旧神逐一陨落，男神崛起，人族阴阳颠倒，父权日盛，对妖族步步紧逼。
　　身为妖皇却无力庇护子民，又如何能够不痛心呢？
　　而今，这未尽的使命与沉重的未来，也只能交付给她儿了。
　　但愿凤凰一族，不会如那些古神般，最终只余传说遗世。
　　妖皇低声叹道：“小凤凰虽已落入那人族体内，但并非没有办法转圜。”
　　花尽染道：“还请母亲告知。”
　　“凤凰初生时最恋暖贪热，你若能与那人族双修，再佐以涅槃真火，便能将小凤凰自那人族胞宫中渡入你腹中孕育。”
　　花尽染怔住。
　　凤凰一族自古感孕而生，世世代代唯有雌凤，虽不乏双凤相伴为侣共同抚育后代。但到她这，仅余她一只凤凰，自然也不会有伴侣来共育血脉。
　　她也从未想过，要与外族结为伴侣。并非是她无情无欲，而是——
　　“如此，凤凰的血脉岂非被混淆了吗？”
　　“所以，究竟是凤凰血脉被混淆严重，还是凤凰就此断绝更严重呢？”
　　听到母亲的反问，花尽染陷入了沉默。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抗拒的，即便她想找个伴侣，对方也不可能是她最讨厌的人族，况且那女人尤为卑鄙无耻。
　　可不知怎的，想起那人的滚烫目光，以及那些“想咬你”的荒唐话语，她竟觉得，若是为了孩子，也不是不能将就一下。
　　至于沈玉妍愿不愿意，这世上，难道还有人能够拒绝凤凰的求偶吗？
　　“哦？我拒绝。”
　　沈玉妍刚睡醒，便听见花尽染要自己做她的伴侣，回答的那叫一个毫不迟疑。
　　开什么玩笑？逗弄凤凰寻寻开心可以，真让她留在妖族陪对方抚育后代？她又不是疯了。
　　花尽染根本没想过会被拒绝，雀洺不是说她比太阳还耀目吗？这人族看她的目光不也炙热的很吗？
　　她脸色一沉，冷声道：“为何？难道我妖族少主，还配不上你么？”
　　沈玉妍唇角笑意玩味，“因为你笑得太可怕了，我只喜欢笑起来好看的。”
　　花尽染的脸更黑了。
　　沈玉妍眨了眨眼睛，“你现在就好可怕。”
　　窗外枝头，雀洺爪子一滑，险些从树上掉下去。
　　天啦，她刚才听到了什么？被众妖视为神明的少主大人竟向一个人族求偶，而那人族居然还拒绝了！
　　她正要扑棱翅膀，将这个惊天动地的消息广而告之，还未动作，双翅便被一只大手从后面捏住了。
　　“少、少主！我什么都没听见啊！”雀洺忙道。
　　花尽染阴沉沉地盯着她。正当雀洺自己要被少主一口吞了时，却听她低声问：“我就有这么可怕？”
　　“其实……”真的有点可怕，但这话她打死也不会说的。
　　“什么可怕！少主这是威风凛凛，气度盖世，分明就是那人族不知好歹！”雀洺拔高了声音，“若是少主打算求偶的消息传出去，莫说万鸟来朝，只怕这梧桐神树都要被前来应聘的羽族踩塌了。”
　　花尽染眯起眼眸，声音冰冷而危险，“你若敢将这事说出去，我拔光你的羽毛。”
　　雀洺浑身一颤，讪笑道：“怎么会呢。”
　　翌日，一只青鸾鸟飞落在梧桐树屋的窗前，偏头将沈玉妍打量了好几遍，“你就是那个胆敢拒绝少主求偶的人族？浑身上下光秃秃的，连根漂亮的羽毛都没有，真不知少主喜欢你什么。”一挥翅膀，就飞走了。
　　沈玉妍修炼了一夜，有凤凰蛋的滋养，进境可谓神速，因此心情尚算好。
　　听到这话，也没有把这鸟抓住烤了吃，只是将目光转向那只竭力把身体藏进树叶下的麻雀，幽幽道：“我昨天仿佛听见，有只小鸟信誓旦旦，说绝不会把她少主的事吐露半句？”
　　雀洺挺起胸膛，叫道：“你、你想怎样？我告诉你，少主不过是因为你肚子里有小凤凰才向你求偶的！喜欢少主的妖族能从扶桑之巅排到东海去，你迟早会后悔的！”
　　沈玉妍屈指轻敲窗棂，“原来又冷又凶的少主居然这么受妖族欢迎？那还真是可惜呢。”
　　雀洺道：“那、那当然了。”声音里却透着一股心虚。
　　除了你这个胆大包天的人族，谁还敢觊觎少主啊？
　　不过听她语气，这人族莫非真后悔了？其实若她肯诚心与少主在一起也无妨，她也不是种族歧视的妖。
　　而且雀洺之前去梦蝶谷，听那里的王蝶提起过这人对妖族很好。只是人心难测，她只怕对方居心叵测，回头再把把妖族出卖给人族，就完了。
　　万一这人族此刻说要见少主，她是该拦着，还是该顺水推舟呢？
　　雀洺本就不大的脑仁想得快疼死了。
　　却听沈玉妍道：“我要去看看扶桑神木。”
　　雀洺愣住，“你不想见少主吗？”
　　沈玉妍低叹一声，“谁让我心太软，实在不忍让倾慕少主的妖族姐姐们伤心呀。”
　　雀洺这才反应过来，这人族就是在戏弄她，“你——！”
　　然而不等她说完，沈玉妍已推门而出，从高高的梧桐木上一跃而下。
　　下方是森森古木，连绵不绝，那道身影就像是一片绿叶，坠下了万顷碧涛。
　　雀洺想起少主吩咐，要寸步不离地盯着她，慌忙展翅追了上去。
　　其实昨晚夜间，沈玉妍便盯上了这株直抵苍穹的扶桑神木。
　　据说神木是离太阳最近的地方。
　　此刻真正站在树下，她才真切感受到神木的高大和辉煌，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真切的渺小感。
　　树冠没入云端，树身通体散发着灿烂的金光。纵使修炼千年，在自然的造物面前，人类依旧不值一提。
　　雀洺飞在空中，叫道：“此处可是妖族圣地，你这个人族休想玷污我们的神木！”
　　沈玉妍抬手指向隐藏在树叶间的如蛇一般的阴影，“那是什么？”
　　雀洺神色慌了一瞬，随即道：“那不关你的事。”
　　“那是菟丝阴魂藤。”花尽染的声音陡然从身后响起。
　　“千年了，它一直缠着神木，靠吸食神木至阳灵气为生，你看这扶桑神木光芒万丈，其实内里已经枯萎了。”她走到树下，抬手摘下一片叶子，金色叶子脱离枝干的瞬间，褪尽了颜色，指尖一捻就破碎成渣。
　　花尽染回眸向沈玉妍看来，“若神木彻底死去，凤凰将再也不能涅槃。”
　　雀洺急得在空中打转，“少主，为何要将妖族的秘密告诉这人族，万一她包藏祸心——”
　　沈玉妍笑容纯良，“像我这样的大好人，怎会包藏祸心呢？”抬手将掌心摁上了神木树干，灵力化作万千细丝蔓延而上。
　　“你想做什么？不要乱来！”花尽染色变，正要阻止，却已经迟了。
　　只见那株如巨蟒一般缠在树身上的菟丝阴魂藤一被灵力沾上，瞬时扭动挣扎起来，丝状触须胡乱挥舞，将扶桑枝叶打得哗啦作响，一片片金叶飘落在空中，化作齑粉消散。
　　雀洺慌乱拍打着羽翼，大叫道：“快住手！这阴魂藤早和神木长在了一起，就算把它拔走，神木也会死的！”
　　花尽染呆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她想要阻止沈玉妍，可又怕伤到沈玉妍和她腹中孩子，迟迟不敢动手。
　　就这迟疑的片刻功夫，阴魂藤骤然暴起，万千暗紫色说藤蔓触须交织成一张巨网，瞬间将沈玉妍吞没。
　　花尽染呼吸瞬时停住了。
　　沈玉妍才筑基境，怎么可能敌得过这样一株千年阴魂藤？
　　万千凤翎从她身后虚空浮现，尖端尽数对准了阴魂藤，即便这会伤到神木，她也顾不上了。
　　恰在这时，缠绕沈玉妍的藤蔓骤然收缩，最终化作一小节翠绿的枝芽，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对方体内。
　　这是……被沈玉妍炼化了？
　　花尽染难以置信。
　　沈玉妍睁开眼，脸色虽有些苍白，唇角却扬起一抹轻松的弧度。
　　她看着悬停在花尽染身后的万千凤翎，眨了眨眼，“你该不是想趁机杀了我吧？”
　　在她身后，没有了阴魂藤寄生的扶桑神木通体一震，随即散发出一股愈发纯净磅礴的金光，叶子在风中飒飒作响，似是迎来新生的孩童，正在欢声歌唱。
　　金光倾泻而下，青衫女子站在光影中，衣衫轻扬，整个人都被勾勒出一层金光，令人不敢直视。
　　花尽染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这种急切的感觉是什么呢？
　　她大步上前，一把将人拥进怀里，近乎粗暴地抬起对方的脸，吻住那双犹显苍白的唇。
　　

第87章 结丹
　　少主的容貌，就是扶桑之巅的太阳，也不及您耀目。
　　雀洺这样夸赞过她。
　　花尽染对此从不怀疑。百鸟朝凤，她是凤凰后裔，离太阳最近的神鸟，生来就炙热夺目，高高栖于梧桐枝上，众生追随。
　　所以她从未想过，这世上会有比她更耀目的人。
　　扶桑神木被菟丝阴魂藤缠绕了近千年，连妖皇都对其束手无策。
　　她曾以为凤凰一族会随着神木的枯萎，而彻底断绝。即便她耗尽百年心血，诞下凤凰蛋，那也不过是让即将到来的黑暗，得以推迟片刻罢了。
　　只是为了妖族，纵然前路漆黑，她也必须用小凤凰的诞生去赌一个未来。
　　但是，沈玉妍的出现，却改变了这一切。
　　明明只是一个普通修士，却拥有着远超凡俗的力量，缠绕神木千年的菟丝阴魂藤，纵使化神境的修士也难以在它的攻击下全身而退吧？
　　可她却偏偏做到了，不仅在阴魂藤的致命吞噬中活了下来，更将其炼化了。
　　若她并非普通修士，又是什么呢？
　　是神明吗？
　　神木散发着前所未有纯粹光芒，可她却比周遭的一切还要亮，如同古老传说中日神巡天，沐浴着朝辉诞生的神子。
　　花尽染是凤凰，本就贪暖喜热。
　　又如何能克制住靠近太阳的冲动呢？
　　可当她真的吻上去，却发现对方的嘴唇其实是凉的。
　　旋即，一阵剧烈的刺痛感传来，温热的鲜血沿着唇角蜿蜒滑落。
　　花尽染闷哼了一声，低垂眼眸。
　　对方已松开咬住她下唇的齿尖，转而将鲜血全部舔舐干净。
　　“你的血很甜。”她仰起脸，眸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像是力竭之后，忽然燃起的回光。
　　唇上的伤口被她蠢蠢欲动的犬齿磨得发痒，她仿佛想要品尝更多。
　　但花尽染想，自己不该这么做的，不该因一时冲动而亲吻她。
　　除非，对方亲口允诺做她的伴侣。
　　凤凰是孤独的鸟，生来形单影只，却也是忠贞的鸟，只要认定了伴侣，便愿与之同生共死。
　　所以，她不能亲吻伴侣之外的人，也不能与伴侣之外的人双修。
　　母亲告诉她，可以用双修之法将凤凰蛋渡出来。她想，为了凤凰一族的未来，自己可以勉强一试。
　　但是，必须先求偶再双修，而不能先双修再求偶，这是她身为凤凰的准则。
　　她本以为事情会和她预料的一样顺利，但眼前这个曾用那样露骨目光打量她的女人，竟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这人族竟然敢拒绝凤凰？
　　花尽染郁闷不已。
　　转为想到对方连凤凰蛋都敢吞，会拒绝她似乎也挺合理的。
　　既然小凤凰目前平安无事，双修的事还是作罢吧。花尽染也无心再在这人族身上耗费心神，只要看住她，不让人离开扶桑之巅就好。
　　直到此刻，她看到了站在神木光影中的沈玉妍，恍惚看到了凤凰一族终身追逐的太阳。
　　但也仅是幻觉而已。
　　她并没有尝到一丝阳光的暖意，舌尖只余冰凉。
　　唇上传来的刺痛将花尽染骤然拉回现实，她将沈玉妍从身前推开，只是双手仍抓着她的胳膊，眸光幽深，“你这是打算答应我了？”
　　沈玉妍此刻很虚弱，但也很兴奋。炼化阴魂藤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她只是暂时将其压制在气海中，枯竭的灵力亟需补充。
　　因此，当花尽染吻住她时，她不过愣了一瞬，便反客为主，狠力咬上了对方的唇，从那温热的鲜血中尝到了独属于凤凰神鸟的圣力。
　　和凤凰蛋给她的感觉一样温暖，但却远远不够，她还想要更多。
　　其实，早在与白妩清欢爱时，她便察觉比起温柔的爱抚，她更喜欢粗暴一些的玩法，遗憾的是，她必须得在白妩清面前扮演痴情克制的徒儿，不能太过放纵。
　　至于钟离影，自己是在吻她时掐过她的脖子，但很快就收手了。
　　还真是不够尽兴呢。
　　不过面对花尽染，就无须有这些顾忌了。
　　对方冷峻的容貌、紧实的身形，还有足够野性的脾气，无一不契合她的心意。
　　她并不介意与对方春风一度，目光从对方的脸缓缓扫下，正打算再咬上几口时，就被推开了。
　　此刻，沈玉妍的思绪有些迟缓，眉眼间染上几分不快，不是你自己主动的吗？怎么咬你一口就不干了？
　　她偏头反问：“答应什么？”
　　花尽染并未回答，只是沉静地看着她，深邃的眼眸犹如着了火，要将她吞噬。
　　沈玉妍这才想起，花尽染曾说过要她做伴侣的事，但那不就是对方为了凤凰蛋，故意说来哄骗她的吗？
　　她是觉得自己除了本性恶劣些，其余的倒还算不错，但也没有自恋到，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对方就对她爱得不可自拔，非她不可了。
　　所以，花尽染肯定另有目的。
　　不过除了凤凰蛋，自己身上也没别的值得她如此费尽心思，难道说答应做她的伴侣，她就有办法把凤凰蛋抢回去吗？
　　那还真是可惜了，凤凰蛋是她的护身符，她才不会傻到在这时候交出去。
　　毕竟言随法出，语言即诅咒，谁知道她答应后会发生什么。
　　沈玉妍微微一笑，“如果你是说伴侣的事，我已经拒绝过了。”
　　“就因为我不会笑？可你的眼神不是这样说的。”花尽染沉默半晌才开口。
　　这次她有所预料，没那么受打击了。
　　“你们凤凰的规矩我不懂，但是这种约定终生的话，实在太无趣了，你还是留着去骗妖族的小姑娘吧？”沈玉妍静静地看着她的脸，目光依旧灼热。
　　“这是第二次了，少主大人，你若是再来第三次……”她指尖抚上那片被她咬伤的唇瓣，近乎痴迷地摩挲着，“我保证，你不会想知道会发生什么。”
　　会发生什么？
　　花尽染被她这样肆无忌惮地摸着嘴唇，轻微的刺痛激起了她情绪，心中实在好奇，她究竟想做什么。
　　但她很快就放弃了这个想法，因为沈玉妍刚说完，脸色便忽然苍白，身体也微微一晃。
　　花尽染扶住她，眸底掠过一丝惊慌，“你怎么了？”
　　沈玉妍只当她在担忧自己体内的凤凰蛋，并未回应，先闭目内视识海。
　　识海内广阔无垠，灵力如薄烟般丝丝缕缕地漂浮来去，角落一侧的胞宫内，凤凰蛋正安稳待着不动，不断有灵力从中生出，全被根植在识海内的灵根吸收炼化了。
　　若是花尽染知道，自己真的在拿凤凰蛋滋养灵根，只怕她会气得立刻杀了她吧。
　　而另一侧，被她强行压在识海深处的菟丝阴魂藤正在剧烈挣动，缠绕其上的灵力寸寸崩断，几乎快要压制不住了。
　　一旦让这藤蔓破体而出，只怕她与凤凰蛋都活不成，到时便是一尸两命。
　　果然，还是不该逞强炼化这株仙藤的吗？
　　但这毕竟是菟丝阴魂藤啊，是她前两世费尽心机才觅得的本命藤，但那株也不过五百年修为。她本以为此界没有这等仙植，才会在哄骗胡多欢时，信手写下菟丝阴魂藤的名字。
　　未曾想，她竟真能再见到它。一株寄生在扶桑神木上历经千年的菟丝阴魂藤，没有任何一个主修木灵根的修士，会不想将其占为己有。
　　可惜她目前的修为太低了，阴魂藤不会甘愿认她为主的。
　　方才她若不是利用了复制系统的神通，让阴魂藤误以为她已臻化神境，它也不会乖乖被自己收入识海。
　　这会儿，它应该是反应过来被骗了。
　　沈玉妍心魂从识海中退出，睁开了眼睛，迎上花尽染深邃的目光，语气平静地开口，“不必担心，是阴魂藤在反噬，凤凰蛋暂且无事。”
　　花尽染皱眉，“你如今修为太低了，根本不可能压制得住这阴魂藤。”
　　想到在渡船上，这人就敢作出拿剑捅自己的行为，她语气微顿，“你就不能多顾惜自己的身体？”
　　沈玉妍挑眉，“你在关心我么？”
　　若是承认是在关心她，这人族会不会更肆无忌惮呢？
　　“我的意思是，阴魂藤有可能伤到小凤凰。”花尽染缓了片刻，才沉声开口。
　　她不明白，为何人族愿意接受她的吻，却不愿意成为她的伴侣。她不喜欢人族那些莫名其妙的规矩，妖族只要一眼相合，就可以在一起共育后代。
　　若这世上还有另一只凤凰，花尽染也不会孤身至今。
　　沈玉妍松了口气，不是担心她就好，她并不想再背负什么奇怪的感情了。
　　她扬起一个温和的笑，“那么，为了小凤凰的安全，花少主，为我护法吧。”
　　“你要做什么？”花尽染目光警惕，似乎是怕她又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来。
　　沈玉妍拿出一瓶丹药，仰头倒进了嘴里。
　　“我要结丹。”
　　说完这话，她就盘腿在神树下坐下，闭目修炼起来。
　　扶桑神木灵力纯粹而澎湃，的确是个修炼的好地方。况且，哪怕是为了她腹中的凤凰蛋，花尽染也必须尽心护着她。
　　妖族少主亲自护法，试问这世间修士，还有谁能有她这样的待遇呢？
　　雀洺自从见到沈玉妍竟徒手将菟丝阴魂藤从神木上安全剥离后，就再也没有说过话了。
　　她正忙着沐浴神木的光泽呢。
　　或许王蝶是对的，沈玉妍和那些贪惏卑鄙的人族不一样，她拯救了神木，便是妖族的恩人。
　　而妖族，是最知恩图报的。
　　雀洺见沈玉妍要结丹，立时收翼落下，“少主，让我来为她护法吧。”
　　花尽染摇了摇头，“你去禀告母亲，扶桑神木已重唤生机，她此番涅槃有望了。”
　　雀洺展翅飞远，半途回过头，却见神木四周已笼上一层金色光罩，其外还叠加了一重禁制，隐隐透出近乎化神境的威压。
　　现在，再无谁能靠近那里半步。
　　而就在雀洺赶至凤皇巢穴前，梧桐枝上的凤凰已经睁开了那双沧桑的双目。
　　“我嗅到了五色石的气息。莫非，旧神已经归来？”
　　…
　　白河之上，一艘华丽的渡船也将启航。
　　白妩清要去救沈玉妍，慕容家的人自然也要去追回五色石。
　　他们在看到凤凰抓着沈玉妍离开后，才后知后觉，此前种种迹象让他们误以为是殷素真偷凤凰蛋，其实不过是调虎离山之计。
　　慕容伍德想清了这一切，气得脸色涨红，“白宗主，你可真是教出了个好徒儿啊！”
　　白妩清面不改色，“多谢夸奖。”她的确觉得沈玉妍是天下第一好。
　　慕容伍德脸色铁青，险些没晕过去，他还欲发作，但想到人和凤凰蛋都没了，就算他把无情宗的修士都杀了也没用，更何况白妩清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他只得隐忍下来，转而吩咐慕容少仁与白妩清同去，就算不能将凤凰蛋带回来，也得把沈玉妍的尸体带回来。
　　没错，他只要尸体。
　　敢招惹他慕容家，只有死路一条！
　　妖可以幻化成人，人自然也可以幻化成妖，这就是当初他们可以将凤凰蛋盗走的原因。
　　慕容少仁在御兽术上不怎么厉害，这幻形的法术，却是数一数二的。
　　所以，让他跟白妩清同去，是最好的。
　　但慕容少仁并不想入那龙潭虎穴，他们慕容家驯服了那么多妖兽，现在跑到人家的地盘上去，一被发现，那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但他不去也得去。
　　而殷素真却与之相反，她是想去而不能去。
　　她如今不过筑基境，甚至连剑都拿不起来，慕容文君见她也要上船，自然是死死拦住，这与去送死何异？
　　再说，慕容文君并不觉得沈玉妍会出事，她亲眼见到沈玉妍吞下了凤凰蛋，那只凤凰可不敢对她做什么，说不定还得好吃好喝地供着她呢。
　　凭沈玉妍的聪明，她绝对能全身而退。
　　殷素真不知内情，只能眼睁睁看着渡船远去。若她此刻是结丹修士，也不至于眼见师妹遇险，自己却束手无策了。
　　还有殷家的那些家老们，也不会仅因为她输给殷承志，就对她这般落井下石。
　　毕竟九大家的地位排序，不仅仅看其顶尖修士的实力，更要看结丹境修士的多寡。而她若能踏入结丹境，父亲便再也不能随意摆布她，更不用说会将她许婚给九霄剑宗姓赵的那个垃圾了。
　　可是，她如今道心动摇，连青泉剑都握不住，又怎么还能有进境呢？
　　殷素真满脸灰败。
　　此前她还能幻想求得师妹原谅，但若师妹此去不回……她便是永远的罪徒。
　　

第88章 渡劫
　　一日功夫，白妩清同慕容少仁方到达白河彼岸。
　　刚下船，两人同时顿住脚步，仰头望向遥远的天际。
　　那里有一株直入云霄的扶桑神木，周身散发着金色光芒，方圆百里的林木都被照亮了。
　　而此刻，整片天地的灵气都在躁动着，疯狂向扶桑神木的方向奔涌过去。
　　“有人在结丹。”白妩清眸光微凝，心中立时排除了是沈玉妍的可能。
　　玉儿才筑基多久？筑基到金丹的瓶颈可不是那么好突破的。修真界如殷素真那般早早筑基的天才并不少，但大都困在瓶颈前，至死也未能结丹。
　　她并不愿将宗门重任过早压在玉儿肩上，平日对她的修炼也很少催促。有进境，她自然欣慰，若无进境，也不过寻常心态。
　　可即便她心中笃定这异象与爱徒无关，心底依旧生出一丝不安。
　　这一个月来，因为李志仙那番毫不留情面的话，她再也未见沈玉妍。师妹说得没错，纵使她不修无情道，身为师尊，却接受了徒儿的爱，无论如何狡辩，终究都是龌龊。
　　玉儿尚且年轻，前途无限，她怎能因一己之私，便毁掉徒儿的未来呢？
　　她已决心做回那个冷肃持重的师尊，可玉儿的身影却无时无刻不在她心底回荡，澄心镜上映满了她的笑靥。
　　每每想起传功殿那日，她们在师尊像前抵死纠缠的种种细节，冷寂百年的身体竟是一阵滚热。
　　她想要去见她，想要将那具年轻的身体紧紧拥进怀里，想要亲吻那双柔软的唇瓣，听唇边漫溢出令人战栗的愉悦轻吟……她拼命克制住这些冲动，可越是压抑，欲。望却愈发强烈，本以为坚不可摧的道心就此被剧烈动摇。
　　最终，灵力反噬自身，唇边溢出冰凉的鲜血。
　　这才知道，她早已经一败涂地，百余年的修炼，也抵不过那一夜的缠绵。
　　师尊，你若是知晓，定会对我很失望吧？
　　至于师妹，只怕要更加瞧不起我了。
　　可那又如何？龌龊、背德、欲念横流……她都认，哪怕身败名裂，她也要与玉儿在一起。
　　只是白妩清万没料到，当她从云梦泽赶至东川，得到的竟是沈玉妍被妖族抓走的消息，甚至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她什么也不想求了，但求玉儿安好。
　　慕容少仁盯着扶桑神木顶端的灵气旋涡，却呆愣住了，眼中流露出忌恨之色。
　　凭什么？他苦修近数十年，仍旧大道无望，此人却能在扶桑之巅，凝结金丹？
　　若这人真是那沈玉妍，她此时结丹必然毫无防备，他如何能不趁机取其性命呢？
　　慕容少仁将目光转向身旁的白妩清，这人修为高深，若她要护着徒儿，自己必然绝无得手的机会，何不趁机甩开她，先行一步？
　　幸好他此前来过妖族，知道去扶桑之巅的近路。
　　思及此，慕容少仁缓声开口道：“白宗主，那凤凰神通广大，领地内妖族遍地，禁止森严，在下修为低微，若不做足准备只怕刚踏入便会殒命，不知可否请宗主稍候半日，容我准备几样保命的法宝。”
　　白妩清救徒心切，哪里有这个耐心等他，当即冷声拒绝，摇身化作一只雪白的仙鹤，双翼一展，便往扶桑神木的方向疾速飞去。
　　慕容少仁的目的正在于此，见她飞远，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个得意而阴险的笑。随即施展幻形术，化作一只土蜂，振翅飞入密林。
　　他沿着记忆中的那条捷径，快速在树木间穿行，不过片刻功夫，前方那股澎湃涌动的灵气便已清晰可感。
　　慕容少仁加快了速度，忽而噗的一声闷响，也不知是撞上了什么，翅膀竟被牢牢黏住，无法动弹。
　　他惊愕抬头，这才看清，自己一时大意忘了看路，竟撞进了一张巨大的蛛网里。
　　此刻，蛛网的另一端，一只通体漆黑身躯硕大的蜘蛛，正迈着八条长腿，不紧不慢地向他爬来。
　　它等待着享用一顿丰厚的午餐。
　　而就在慕容少仁陷入绝境之际，密林上方的灵气竟再次异变。
　　只见原本已渐趋平静的灵气，再次剧烈地翻滚起来，疯狂往神木的方向涌去。与此同时，高空之上，厚重的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聚在一起，云层深处传来轰隆雷响，沉沉的威压笼罩而下。
　　居然是劫云！
　　慕容少仁难以置信，连挣扎都忘了，眼中尽是骇然。
　　要知道修仙者仅有三个大境界，练气、筑基、金丹为下境界，元婴、化神、大乘为中境界，上境界就只有渡劫一层。
　　而唯有突破每个大境界的关隘时，才会引来天道考验的雷劫。
　　方才那人不是才结成金丹，怎么转瞬之间，就引来了凝结元婴的雷劫呢？？
　　一日之内，连破金丹、元婴两境？究竟是他疯了，还是天道疯了？
　　这种事情，纵使是他做梦也梦不到啊。
　　他活了这么久，见识过的修炼天才也不少了，也曾对她们近乎神速的进境记恨不已，可此等骇人听闻的事，却从未见过。
　　慕容少仁像是被人当胸锤了一拳，身体连同神魂都痛得发颤。
　　为什么？
　　为何这世上有人可以如此轻易地突破结婴，而他汲汲营营一世，却连金丹的门槛都摸不到？
　　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为何这人可以，而我却不行？
　　若他有如此机缘，早就一步登天了！何至于被慕容伍德压得永世都不能翻身，在家族中永远都抬不起头？！
　　就在慕容少仁因为她人结婴渡劫而悲愤痛哭的同时，白妩清也因为这骤然凝聚的劫雷敛翼落在了树梢。
　　纵使冷静如她，亦不由得露出了惊愕的神色。
　　是弄错了吗？怎么可能一日之内连破两境呢？还是说另有其人？
　　此时，远在白河对岸的白河城内，各宗各派的修士亦察觉了天空的异变。居然有人族修士在妖族领地内渡劫？也不知是哪家的高手，如此胆大妄为，又如此强悍恐怖。
　　若说金丹修士是各派的中坚力量，那么一位新晋的元婴修士，其归属和立场，足以改变整个修真界的格局，甚至是撼动九大宗的排序。
　　但说这些也为时尚早，毕竟雷劫凶险，多的是金丹修士殒落于此。
　　和那些修为尚浅的修士不同，已至化神境的廉繁行，几乎在灵气异变的时候，便已从那熟悉的灵力波动中，认出了渡劫者的身份。
　　是玉妍那孩子。
　　她飞身离开了河岸，转瞬，悄然出现在楼阁的飞檐上，神色凝重地望着妖族的方向。
　　这时，云澈跟着飞了上来，语气担忧，“是玉妍姐姐吗？”
　　廉繁行微微颔首。
　　云澈咬紧下唇，声音微颤，“白宗主已经去救姐姐了，姐姐一定会没事的，对吧？”
　　廉繁行轻轻摇头，“雷劫凶险，纵使是白宗主，也不可能替她挡下全部的雷劫。”
　　云澈脸色白了一瞬，转而抬眸望向对面的河岸，眸中闪过一丝坚决。
　　她转过身，跃下了飞檐。
　　…
　　扶桑神木下，沈玉妍额间冷汗涔涔而下。
　　她从未想过要在此时结婴，况且，以她的灵根资质，本就不可能如此神速地突破元婴境瓶颈。
　　当初能迅速筑基，全凭丹药，而后修为攀升至筑基末阶，也全仰仗聚灵珠的辅助。
　　她仓促结丹，不过是想提升实力好压制住菟丝阴魂藤。
　　然而，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结丹的确是成功了，可就在金丹刚刚凝成的瞬间，一股磅礴的力量竟从凤凰蛋中涌出，粗暴灌入金丹之中。
　　境界的壁垒在这股强悍能量的冲击下，竟如薄纸一般，瞬间碎裂开。而她的修为，也被其裹挟着一路飙升，直冲元婴境。
　　她此前仅听云澈说过，凤凰蛋可以助修士突破元婴瓶颈，但未想过，它会将一个金丹修士硬生生拔至元婴境。
　　为她护法的花尽染望着头顶凝结的劫云，也是愕然，“以你的实力，绝无可能扛过九道天雷。”
　　沈玉妍若是身陨道消，凤凰蛋自然也不会安然无恙。
　　“所以，花少主打算替我挡雷劫吗？”沈玉妍唇角勾起一抹悠闲的笑。
　　她其实并不怕这雷劫。
　　毕竟有复制系统在，她的实力，早就远超元婴境了。
　　但她也没指望花尽染会替她挡雷劫。
　　她仍旧清晰地记得，前世，她以为钟离影会是自己的救赎，可用尽全力奔向对方，换来的结局，却是被雷劫击得粉身碎骨。
　　那种痛苦的滋味，尝一次就够了。
　　所以，她不会再奢求任何人庇护自己，纵使花尽染再在乎小凤凰，也绝无可能冒生命风险，为她挡雷劫吧？
　　这时，第一道天雷悍然劈下，还没等沈玉妍反应过来，头顶光线骤然一暗，接着便是一道雷鸣在上方炸响。
　　仰头望去，竟是花尽染展翅将她护在了翼下。
　　沈玉妍看到她金红色的羽翼染上了焦黑，眸光不由得颤了一下。
　　她听到自己涩然的声音，“为何要这样做？小凤凰的命，比你自己的命，还重要吗？”
　　花尽染垂下头，深邃瞳孔中倒映出沈玉妍苍白的脸庞。
　　“小凤凰是妖族的未来，我本该恨你，但是，沈玉妍，你给我听着。”
　　“若我死了，请你替我养育她长大。”
　　沈玉妍怔了一瞬，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哈哈哈，你在请求我吗？”
　　“告诉你，你若是死了，我第一件事，便是将这凤凰蛋吸收殆尽，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里。”
　　花尽染难以置信，英气的长眉狠狠皱紧，“你简直是卑劣！”
　　沈玉妍站起身，手指沿着焦黑的羽翼摸上去，直至掐住她的脖颈，指尖轻轻摩挲那因愤怒而慢慢涨红的肌肤。
　　她轻笑，“所以，想要小凤凰平安无事，你最好保佑自己能活下来。”
　　花尽染眸中燃起火焰，她当初怎么会认为这种卑劣的人族能做她伴侣呢？
　　她正欲反手抓住那只侵犯的手，第二道更为粗壮的劫雷已劈了下来。
　　花尽染下意识将沈玉妍搂进怀中，接着背脊传来一阵重击，她浑身一颤，屈膝跪在了地上。
　　而被她庇护的人脸上却看不到丝毫感激，只是赞叹道：“花少主，你这般隐忍破碎的样子，可真是漂亮呀。”
　　随即用指腹拭过她唇角的鲜血，放到唇边，用舌尖舔舐干净。
　　花尽染真恨不得扼死这个女人。
　　可事实是，她什么也没做，反而将沈玉妍护得更紧。劫雷劈下的速度越来越快，当第六道劫雷散去，她原本华丽无比的翅膀已经残破不堪，狼狈无力地垂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预告一下：主角和少主的进度就是会很快……很快……
　　马上就是一夜情和我们有个孩子的狗血剧情了[可怜]
　　白妩清[如遭雷劈]
　　“那我呢？说好的一见钟情非我莫属誓死不改呢？”
　　

第89章 兴奋
　　神木顶端轰鸣阵阵，四周的森林被乌云压得漆黑一片，宛如黑夜。
　　附近的妖族仓皇逃避，有那跑得慢的，仅仅是被天雷余威波及，便被震得口吐鲜血。
　　还有最后三道雷劫。
　　花尽染仰首看去，只见云层深处电光涌动，三道拳头粗细的雷霆正在纠集汇聚成型，在云层中如游龙般穿梭，时隐时现。
　　竟是三道天雷，一齐降下吗？
　　花尽染唇角牵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看来今日真要栽在这人族手中了。
　　她动了动指尖，用最后的一丝力气，勉力抓住人族那只在她身上肆意作乱的手，哑声道：“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听母亲的建议，直接要了你，又何至于此刻受你胁迫？”
　　沈玉妍眸底掠过一丝谑笑，原来这才是真正夺回凤凰蛋的办法，难怪她要自己做伴侣。
　　可惜，花尽染还是不了解她，与其费心求偶，还不如直接脱了勾引她上床，岂不是更简单？
　　“那只能说，凤皇大人比你聪明得多了。”沈玉妍用另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没费什么力气，就将花尽染推倒在地。
　　凌乱而破碎的凤翼在地上铺展开，羽尖残火在骤然变亮的电光下，变成了刺目的白色，映着那双映满愤怒和惊诧的金瞳，美得令人窒息。
　　“……你不要命了？”花尽染瞳中怒火更甚，她艰难喘息道，“我替你挡下天雷，不是让你去死的。”
　　“我何时说过，我要死？”沈玉妍跪压在她腰间，垂眸俯视着身下因疼痛而颤抖的躯体。
　　她身上衣衫已经破烂不堪，胸前半敞，饱满的形状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腹部绷紧的肌肉线条如刀刻般分明，汗湿的皮肤在炽热雷光下，泛着蜜色的光泽。
　　沈玉妍不禁抬手，摁上了那剧烈起伏的胸口。
　　大概是她的目光和动作都太过直白，花尽染终于读懂了那双眸中的觊觎。
　　心中了然，她就知道，这世间终究无人能拒绝凤凰的求偶。
　　但很快，长眉便皱紧了。
　　这人果真是疯的，劫雷临头，竟还有闲心想那种事。
　　她可还不想死，也不能死，还有小凤凰……
　　然而下一瞬，轰的一声巨响，三道天雷齐齐劈下。
　　花尽染本能地挣扎起身，却被沈玉妍单手摁回地面。
　　却见她反手一扬，掌心星辰之力呼啸而出，悍然撞上劈落的天雷，随着一阵巨大的爆炸声响起，一片绚烂到极致白色光华在空中炸开。
　　旋即，化作亿万星点向四周坠落，恍若一场盛大的烟花。
　　花尽染一双金色眼瞳瞪得极大，被眼前这近乎神迹的一幕深深震撼了。
　　这才是沈玉妍真正的实力么？
　　那自己刚才拼死拼活地帮她挡天雷，又是为了什么？！
　　雷云渐渐散去，随后，一道高逾百丈的青色人形光影，自扶桑神木顶端缓缓浮现，那身影面目模糊，却散发出一股极其强悍的威压。
　　刚从劫雷余威中回过神来的众妖，见到这个虚影，心中无比惊骇，呆立在原地，无法动弹。
　　而正在赶往扶桑之巅路上的白妩清，亦蓦地停步，她望见光影中那张熟悉的模糊面容，心口猛地一颤。
　　竟是玉儿。
　　她结婴成功了。
　　遥远的白河彼岸，廉繁行提着的心骤然一松，眉眼舒展开，“无情宗啊无情宗，你们可真是捡到宝了。”
　　其余人的神情可就没她这般欣慰了。
　　慕容伍德脸色无比阴沉，指节攥得嘎吱作响，目光犹如利剑，死死盯在远方天际那道虚影上。
　　凤凰蛋！
　　沈玉妍必然是吞噬了凤凰蛋的力量，否则她怎么可能如此快速结婴？
　　没想到他慕容家费尽心机筹谋多年，竟让她人摘了果子。
　　等着吧，沈玉妍，无情宗，这个仇我一定会报！
　　那巨大虚影似有所感，忽然投眸朝他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慕容伍德纵使心中清楚她绝无可能看见自己，还是不禁被那无形威压震得心底一颤。
　　待回过神来，那青色虚影竟扬唇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随即化作漫天星辉，消散不见。
　　扶桑神木下，沈玉妍仍跪坐在花尽染腰间，双眸轻阖。
　　内视气海，只见一个与她面容别无二致的小人，正在里面四处转悠，与素来沉静内敛的本尊不同，元婴小人更为活泼好动，圆圆的脸上写满了好奇。
　　她先是照了照澄心镜，随即又吊在菟丝阴魂藤上，一阵晃悠。方才还剧烈挣动的仙藤此刻乖巧无比，任由元婴折腾。
　　似是觉得无趣，元婴忽又化作一道青光，钻入下方胞宫中，伸出小手，将那枚白色凤凰蛋一把抱住，轻轻摇了摇。
　　随后又把耳朵贴上去，脆生生道：“里面有心跳声哎。”
　　沈玉妍心下蓦地一软，声音轻柔，“那里面是只小凤凰。”
　　元婴小人眼睛一亮，“那可以让她出来陪我玩嘛？”
　　“现在还不可以。”
　　沈玉妍心念转动，一道温和的禁制落下，元婴小人打了个哈欠，“好困啊。”
　　随即趴在凤凰蛋上，闭上眼睛，陷入了沉睡。
　　沈玉妍心魂退出识海，睁开眼睛，温莹如玉的眸底是难以抑制的狂喜。
　　她居然真的结成元婴了，且仅用了一天时间，便连破了两境！
　　前世她苦修不缀，换来的却是殷素真的折辱，师尊的亲手废去灵根，最后还被好友钟离影背叛，惨死于金小剑的劫雷之下。
　　纵使重生归来，仍是步步算计，虚与委蛇，未曾松懈过半分。
　　但从今日起，一切都将不一样了。
　　她沈玉妍的命运，终于迎来了转机，元婴既成，她再也无须隐藏实力，甚至无须遮掩那复制系统的存在，纵使众人觊觎，也无人能从她手中轻易夺走。
　　至于天庭，呵。
　　除非金昊亲自出马，否则，就算派遣上万天兵，也休想取她性命。
　　“沈玉妍。”身下传来花尽染压抑着怒火的声音，对方脸色冰冷，与她此刻的欢喜截然相反。
　　她喘着气问，“你还要……压着我到什么时候？”
　　“你难道没看见吗？我结成元婴了！”沈玉妍似乎完全听不到她在说什么，眸中闪着灼亮的光芒。
　　花尽染根本无法与她感同身受。
　　小凤凰没事固然很好，自己能从雷劫中活下来亦值得庆幸，但她此刻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全凭一口气强撑着，才没有晕过去。
　　既然沈玉妍指望不上，她只能唤羽族来帮忙了。
　　但还未等她动作，沈玉妍目光忽然凝在了她的脸上，一向内敛淡漠的眉眼，此刻却因兴奋而眼角泛红，灼热的视线几乎要将人烫伤。
　　花尽染心间不安，“你做什么——？”
　　还没说完，对方骤然俯身，张口咬在了她脖颈上，尖锐的刺痛令花尽染眼前一黑，脑袋一阵晕眩。
　　她听到自己低哑而破碎的声音，“你这卑劣的人族，果然……打算杀了我吗？”
　　唇角随即勾起一丝苦涩的弧度，纵使沈玉妍此刻要杀了她，她也已无力挣扎。
　　更讽刺的是，是她亲手在神木周围下了禁制，令妖族无法靠近，从而断绝了自己最后的生路。
　　甚至，因为小凤凰的存在，连与对方同归于尽都做不到。
　　正深感绝望，沈玉妍忽然松开了齿尖。
　　她舌尖轻舔去唇角的血迹，视线望过来的同时，脸上绽放出一个无比动人的笑容。
　　“少主大人，我们来做吧！”
　　花尽染神情一滞。
　　顿了片刻，才道：“我现在伤得很重。”
　　而且幕天席地的，就算她是妖族也没有开放到这种地步，况且就凭这人族咬她脖子的那种力道，她真怕自己会被玩死掉。
　　花尽染叹了口气，“所以，就算你再觊觎我的身体，也麻烦你，先容我恢复好吧。”
　　然而，沈玉妍这次依旧没有听进她的话。只见对方俯身凑近，紧接着，最后一个字的尾音便被吞没了。
　　唇上传来一阵柔软的触感，旋即被对方锋利的牙齿狠力碾过。干裂的唇瓣再次渗出血丝，却立即被吮吸舔尽。
　　与其说这是一个吻，不如说是一次进食。
　　而花尽染就是那被摆上砧板的肉，只能任其品尝。
　　一种被肆意玩弄的屈辱感涌上心头，偏她此刻毫无挣扎的余力，只能在唇分的间隙，含糊警告道：“我会……咬断你的舌……唔！”
　　话未说完，对方的舌尖已趁机撬开了她的齿关，她试图伸舌推拒，反倒被紧紧含住了。
　　明明心中已气恼到了极点，呼吸却渐渐急促起来，于眩晕中感到一阵意乱情迷。
　　这是她第二次与人接吻。
　　第一次，是她主动吻的沈玉妍，但她仅是轻贴了下对方的唇瓣，然后便被咬得鲜血淋漓。
　　而这次，她几乎忘了呼吸，甚至错觉快要窒息而亡了。
　　原来真正的吻，竟是如此激烈而恐怖的事吗？
　　临近死亡的关头，她才猛地记起要咬断那肆意入侵的舌尖，但不等动作，一股极其纯粹浑厚的灵力便被渡入了口中，顺着咽喉直抵丹田。
　　这股灵力，让她暂时恢复了力气，身上的疼痛为之一缓。
　　花尽染猛地攥住沈玉妍的手腕，一个翻身将人压倒在地，同时屈膝压住了她的腿。
　　沈玉妍被她紧紧扼住手腕，却毫无挣扎的迹象，仅是用一双含笑的眼眸望着她，“少主大人，便是如此恩将仇报的么？”
　　明明是寻常的话，此刻从她唇间说出来，黏腻而含糊，像是含着钩子。
　　花尽染险些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她的心神，已全被眼前那双微微红肿、泛着水润光泽的唇瓣吸引住了。
　　作者有话说：
　　问题来了，支持沈玉妍攻还是少主攻呢[让我康康]
　　

第90章 双修
　　最终，理智还是压过了冲动。
　　经雷劫一事，花尽染已看清这人族的本质，她绝非什么耀目的太阳，就是个趁妖之危的卑劣小人。
　　对方盗取凤凰蛋，便是为了此刻的结婴。
　　她不会再被其无辜的外表诱惑了。
　　“恩将仇报？我这一身伤，都是拜谁所赐？”花尽染冷声道。
　　正欲起身，未料沈玉妍忽地抬脚，足尖一勾，便缠上了她的腰。
　　花尽染猝不及防，被带得向前扑去，眼看就要压在对方身上，慌忙伸手一撑，虽未撞上去，但两人间的距离瞬时被拉得极近。
　　发丝垂落在对方衣衫上，呼吸也纠缠在了一起，更有一缕若隐若无的花木清气，沁得她心魂欲醉。
　　似乎不太妙。
　　花尽染望着身下那人泛着薄红的脸颊，明明眉梢眼间尽是狡黠的笑意，心口却不受控制地一颤。
　　视线滑下，仅看到衣襟内一片起伏的白，呼吸骤停。她忙移开眼，片刻后，再次落回那双红肿的唇上。
　　却见对方轻启薄唇，气音如丝缠绵，“那……少主想玉妍如何报答呢？不如，我把凤凰蛋还你，好不好？”
　　花尽染微微敛神，有些不太相信她会这么好心，“你要怎么还？”
　　沈玉妍抬手搂上了她的脖颈，指尖似有若无地抚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就现在，你来……取走它。”
　　花尽染微怔，随即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
　　她无意识咬紧了牙，胸口竟莫名鼓噪起来，内心一阵天人交战。
　　没错，这人族已经踏入元婴境，再非昨日那个能被她轻易掌控的筑基修士，若想拿回凤凰蛋，此刻或许便是最佳且唯一的时机。
　　但，她真的要接受这个人族做自己的伴侣吗？
　　仅是想想，内心深处便涌起一阵焦躁，她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
　　沈玉妍似是见她沉默不语，微微撑起上身，凑近她耳畔。
　　齿尖擦过耳廓的感觉过于清晰，令她想起了脖颈那处深可见骨的齿痕，脊背猛地绷紧了。
　　沈玉妍轻柔开口，话语却在挑衅，“方才说得那样霸道，事到临头竟然不敢么？莫非，少主想要我这个卑劣的人族，亲自动手？”
　　她搭在花尽染后颈上的手滑落下去，毫不客气地贴上肌肤，肆意游走。
　　花尽染只觉身前传来一阵冰凉而疼痛的触感，耳尖倏地泛红，慌忙攥住她手腕，制止了对方肆意揉捏的动作，“别、别乱摸。”
　　声音低了下去，“等晚上，我会召告妖族，与你行结契之礼，到时我们再……”
　　沈玉妍听到这话，只觉被泼了一盆冷水，再火热的身体，都凉了。
　　她抽回手，顺势推开花尽染，站起身，一手合拢了身前散乱的衣襟，转而向外走去，“既如此，我还是另找她人吧。”
　　花尽染被晾在原地，一脸难以置信，“你还想找谁？”
　　沈玉妍脚步一顿，回眸望过来。
　　她偏头想了想，神色认真，“说起来，跟在你身边的那只小麻雀，就挺可爱的。”
　　花尽染呼吸一滞，身后羽翼骤然炸开，连颊侧都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几片红色凤羽。
　　在她还未辨清对沈玉妍的感情时，身体已先于理智，闪到沈玉妍面前，“除了我，你谁都不许找！”
　　凤凰张开金红色的双翼，将沈玉妍抱起，旋即挥翅飞向高处的天问台。
　　天问台三面临空，云雾翻涌望不见底，唯有一面连着狭窄的石阶，通向扶桑神木。
　　凤凰挥翅扫去青石上的灰尘，继而铺上一层厚厚的白色柔羽，这才收起翅膀将沈玉妍放落。
　　而沈玉妍身体刚陷入柔软的白羽中，便听悬崖之下隐约传来妖兽的嘶吼。
　　花尽染展翼将她拢入怀中，合拢的翅膀正好将她身体完全包裹。
　　她垂首贴近沈玉妍耳侧，沉声道：“这底下是万兽谷，谷中全是修行千年的大妖，纵使你已至元婴，若真掉下去，也会被那些野兽撕得粉碎。”
　　随即伸手转过沈玉妍的脸，迫使那双游移的眼眸望向自己。
　　“所以，接下来的修炼过程中，你最好别想耍什么花样。”
　　沈玉妍听她说得如此严肃认真，不禁轻轻笑了起来，“花样？你说的是这样……还是这样？”
　　拢在羽翼中的手往后探去，指尖沿着翅膀一路摸过去。
　　花尽染身体骤然绷紧，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她反手将沈玉妍的手腕扣紧，呼吸沉了沉，哑声道：“再乱动，我就将你扔下去。”
　　沈玉妍的手被摁住，倒也不挣扎。花尽染心下略微松了口气，暗自在脑中过了一遍双修功法的要诀，先是坦诚相对，再是灵力交融，然后……
　　还未理清楚，脚上忽然传来异样的触感，垂眸看去，沈玉妍不知何时已褪了鞋袜，赤足正贴着她的脚踝缓缓上勾，肌肤温热相触，带起一阵细密的酥痒。
　　沈玉妍轻声催促，声音里含着毫不掩饰的欲求，“快些。”
　　花尽染脑中一片空白，瞬时什么也想不到了。
　　待回过神来，她已将沈玉妍压在厚实的白色柔羽中，吻得用力。
　　同时屈膝抵入沈玉妍腿间，结实的肌肉绷紧了，仅是轻微的动作，身下的白羽便飞扬起来。
　　她惯用左手。
　　手指用力擦过柔软的唇，才描摹出大概的形状，力道便骤然失了控。
　　沈玉妍愉悦迷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恼意，忽然偏过头，在她肩上狠狠咬了一口。
　　“疼……”
　　“左边些，轻点……”
　　花尽染茫然片刻，才想起来运转功法。
　　灵力如暖流般缓缓涌入，彼此交融。
　　识海内，元婴小人朦胧睁眼，却见一只金色凤凰收拢羽翼，轻盈落在她身侧。
　　凤首微垂，在元婴惊艳的目光中，尖细的鸟喙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你真好看！你是我的！”元婴伸出小手，一把搂住了凤凰的脑袋。
　　凤凰正欲挣开，抬眼却触到了对方那满是欢喜的乌黑眼睛，终究没有躲避，任由对方捧着自己脑袋，将翎羽揉得乱翘。
　　元婴小人松开手，指着她哈哈大笑。
　　凤凰还从未在沈玉妍脸上见过如此活泼纯粹的表情，她虽然也笑，却总像是隔着一层面具，眸光幽深望不见底。
　　正怔愣，沈玉妍的元婴小人忽然凑近，在凤凰长喙上轻轻一吻。
　　凤凰的心，瞬间被这一吻亲软了。
　　却见元婴转过身，抱起藏在身后的凤凰蛋，举到她面前，“你长得好看，这个给你啦，快点让小凤凰出来陪我玩哦！”
　　凤凰费劲千辛万苦终于能拿回凤凰蛋了，心中自然无比欢喜，当即伸喙去碰。
　　可还未碰到，便顿住了。
　　若是此刻将蛋带走，沈玉妍那个卑鄙的人族，只怕会在穿上衣服后，立时头也不回的离开。
　　毕竟她们之间，除了这一夕之欢，再无别的瓜葛。
　　但从她决意将沈玉妍带上天问台的那一刻，便已在心中认定，沈玉妍将是她的伴侣。
　　凤凰慢慢收回喙，心想，至少得等到结契之后。
　　到那时，契约为证，神魂相印，便是沈玉妍再想反悔，也不行了。
　　凤凰道：“这蛋先留在这儿吧，让她陪你玩会，我迟些再来。”化作一道金色流光，离开了识海。
　　元婴将蛋抱在怀中，眨了眨乌黑的眼睛，一脸不解。
　　巨大的凤翼将沈玉妍和花尽染严实包裹住，两人紧紧挨蹭着，之间毫无缝隙。
　　沈玉妍束起的长发已散落在身前，随着胸口微微起伏。
　　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凝眸望向花尽染，“为何，不要凤凰蛋？”
　　花尽染不语，只是喘息着吻上她的唇角。
　　沈玉妍眸光微亮，“怎么，你还想再来一次？”
　　这显然是个误会，但花尽染决定将错就错。
　　雀洺见神木附近的禁制消失，当即挥翅赶至，却见天问台上，那双合拢的金色羽翼展开，自家少主垂首而立，目光温柔地落在怀中已闭目睡去的人族修士身上。
　　“雀洺，准备篝火盛会，昭告妖族各部，扶桑神木重获新生，今夜齐聚同庆，共沐神泽。”
　　花尽染说完，便抱着人族飞回了自己的巢穴。
　　她将怀中人轻轻放在床榻上，望着那张安静的睡颜，心中欢喜的想，今夜，这人便成为她的伴侣。
　　而她们，将共同养育小凤凰长大。
　　花尽染想得痴了，唇角不自觉扬起，心中满溢着幸福的喜悦。
　　直到夜晚降临，篝火点亮了扶桑之巅。
　　她不动声色地邀请沈玉妍参加篝火盛会，对方欣然接受。
　　神木附近的广场上，各色妖族齐聚，连久未现身的凤皇都亲临了。
　　凤皇看到沈玉妍，脸上扬起温和的笑，随即垂首，亲昵地以额相触。
　　“是你拯救了扶桑神木，你是整个妖族的恩人，无论你有什么心愿，我都愿为你实现。”
　　沈玉妍没想到还能得到凤皇亲口许诺，真是意外之喜。
　　白得的好处，她可不会推辞，“多谢凤皇。不过我还未想到要许什么心愿，可否日后再向你讨要？”
　　凤皇颔首应下。
　　众妖纷纷侧目，向沈玉妍投来或感激或羡慕的目光。
　　没过多久，众妖开始载歌载舞，欢庆神木重获新生。
　　花尽染望着沈玉妍火光映照下的侧脸，心脏怦怦直跳，明明已有肌肤之亲，但心底竟比之先前还要慌乱。
　　她牵过沈玉妍的手，将她拉入篝火下，随众妖一起舞动。
　　一舞终了，四周骤然安静下来。
　　沈玉妍顿感不妙，正要退开，却见花尽染已在她面前单膝跪下，一枚泛着金光的凤翎自她掌心浮起，悬停空中。
　　“神木为证，凤凰后裔花尽染，今夜于此奉上本命凤翎，愿在此立契，与沈玉妍结为伴侣，神魂相印，不离不弃。”
　　她抬眸，金色眼瞳中倒映着灼灼火光，声音染上一丝紧张。
　　“你愿意吗？”
　　“她不愿意。”
　　几乎就在花尽染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道冷冽至极的声音从广场外传来。
　　花尽染愕然转头，只见一白衣身影越过众妖，转瞬就到了她们身前。
　　那人似是怕她听不清，再次重复道：“玉儿她不愿意。”
　　周身寒意弥漫来，几乎要将整个广场都冻上。
　　一旁的雀洺正准备喊声“答应她”，此刻却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到嘴边的话就这么顿住了。
　　作者有话说：
　　作者这次本来想写玉妍攻的
　　没想到支持少主的人要更多一些[害羞][害羞]
　　然后，师尊马上要被虐了……好可怕……[可怜][可怜]
　　

第91章 许诺
　　半日前，白妩清远远望见沈玉妍的元婴虚影，心中震惊不已。
　　她既为沈玉妍突破神速而欢喜，又恐她孤身在妖族遭遇不测，忙加快速度，向前飞去。
　　途中，却见众妖似是得了什么召令，竟纷纷朝着扶桑神木的方向蜂拥而去。
　　白妩清心下一沉，妖族如此大的动作，莫非是为了纠集起来对付玉儿？
　　她一路疾行，生怕去迟一步，见到的便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惨烈场面。岂知到了神木前，入目却是篝火燃燃、载歌载舞的热闹景象。
　　更令她惊愕的是，歌舞一歇，那位被簇拥在众妖中央的妖族少主，竟当众向沈玉妍屈膝跪下，为她献上本命凤翎，求她为偶。
　　白妩清心中只是冷笑。
　　玉儿神清骨秀、不同凡俗，你会爱上她也在情理之中。可惜她已心有所属，此生唯我一人，自然不会答应你。
　　但她环视四周，众妖虎视眈眈，只恐沈玉妍迫于形势不敢拒绝，当即不再犹豫，现出人身。
　　她从树梢飘然落地，一身素白长袍、衣决飘飘，分开众妖，径直走向广场中央。
　　“她不愿意。”
　　白妩清走到沈玉妍身侧，面色冰冷如霜，凉声道：“玉儿她不愿意。”
　　花尽染盯着眼前这位贸然闯入的不速之客，听她亲昵地唤沈玉妍为“玉儿”，眸色骤然阴沉，“你是谁？”
　　白妩清声音平静，“我是她的师尊。”
　　随即看向沈玉妍，轻轻牵住她的手，方还凝着冷霜的眼眸，倏地化作温柔的春水。
　　“别怕，为师在这。我这就带你离开。”
　　沈玉妍有些惊讶，“师尊不是留在宗门了么？”
　　即便她接到自己的消息，从云梦泽赶来相救，也不至于来得如此快啊。
　　白妩清柔声道：“我心中放你不下，特意来白河城寻你，哪知你竟被妖族掳走了，让我好生担心，万幸你没事。”
　　花尽染虽非人族，却生性敏锐。她见白妩清眼神间满是柔情，哪里像是师尊看徒儿的目光，看情人的还差不多。
　　她出声问道：“你果真是她师尊？”
　　白妩清回眸扫向她，冷声道：“是又如何？你若不愿放我们离开，便请动手吧。”
　　挥袖间，寒光闪现，数口冰魄小剑飞出，环伺周身，剑尖直指花尽染。
　　一众妖族顿时色变，獠牙毕露，喉间发出低沉威慑的嘶吼声，场上气氛剑拔弩张。
　　花尽染却抬手向下一压，众妖只得收敛杀气，不敢再妄动。
　　“前辈说笑了，你既是玉妍的师尊，我又怎敢对您动手呢？人族和妖族近年来虽势同水火，但也曾有过亲密无间的时期。”花尽染唇角轻扬，眸底却不见笑意。
　　她向前半步，“我对玉妍一片真心，我俩的事，还请师尊成全。”
　　白妩清脸色微变。
　　她倒宁愿这妖族少主是个不讲理的，可对方偏偏如此客气坦荡，不由得令她心生羞愧。
　　羞愧在，她不敢坦然承认与玉妍的关系。
　　纵使她已下定决心，但真要她当众说出这份逾越了师徒情分的私情，却是难以启齿。
　　白妩清缓了片刻，方道：“在我们人族，若要结为伴侣，须得是两情相悦。若是一厢情愿，便与强迫无异。”
　　花尽染：“师尊如何知道，我与玉妍不是两情相悦？”
　　自然是因为玉儿她爱的人是我！
　　白妩清险些脱口而出，终究还是克制住了，淡声道：“你和她才认识几日？何来一片真心，只怕是见色起意。”
　　花尽染笑意愈深，径直上前，执起沈玉妍另一只手，“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我与玉妍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何况，我们早已耳鬓厮磨、肌肤相亲，甚至她腹中还有我的孩子。敢问师尊，这不是两情相悦又是什么？”
　　白妩清闻言愣了一下。
　　她看向沈玉妍，却见她神色平淡，目光低垂似在沉思，竟无开口反驳之意，心中不由得惊疑起来。
　　难道这妖族少主说的竟是真的？她果真与对方有了肌肤相亲？就像她们曾在传功殿前做过的那般，缱绻缠绵？
　　仅仅是想象，她便觉心口像被冰锥刺中，疼得她浑身一颤。
　　白妩清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玉儿，她说的是真的？”
　　沈玉妍这才投眸看向她，将手从她掌心抽了出来，唇角扬起一抹浅笑，“对不起啊，师尊。”
　　白妩清眸光颤动，她怎么还笑得出来？
　　那个对她一见钟情的玉儿、为她挡下情毒的玉儿，为护她主动被金莫荇带走的玉儿，在金家跪下说誓死也不改的玉儿，还有传宫殿师祖像前为她就死的玉儿、在情事上肆意坦荡的玉儿、让她一而再再而三的破戒终至深陷其中的玉儿……
　　究竟是如何，才能笑着说出如此可怕的话呢？
　　不对，玉儿肯定是在骗她。
　　她对自己那般痴心，怎么可能真的为了一个相识几日的妖族背叛自己？
　　她定是气恼自己这一个月都不去见她，才故意与这妖族演戏，来气自己。
　　白妩清心神稍定，强行忽略两人紧握在一起的手，温声道：“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这一个月对你不闻不问是我的错，可我只是怕我的私心，会误了你的前程。”
　　语气稍顿，终于忍不住心底满溢的爱意，将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话，都说将出来，“可我已想明白了，纵使宗门不容，世人皆阻，今生今世，我都要与你在一起。”
　　说完，沈玉妍还未反应，花尽染便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眸色又沉了一分。
　　可惜白妩清眼里根本看不到她。
　　即便玉儿真与这妖族有什么，那也不过是为了气自己。她根本不信，曾为了她费尽心机誓死不改的玉儿，会移情别恋。
　　玉儿当初做尽种种，不就是为了得到她这一句承诺吗？
　　如今，她终于愿意给出许诺，玉儿定然很欢喜吧？
　　白妩清心中如此想着，望向沈玉妍，却见她脸上笑意依旧，可那笑里却不是欢喜，而是满满的讥讽。
　　白妩清心尖倏地一痛，整个人都慌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上前拉住沈玉妍的手，“我们走吧，先离开这里好不好？”
　　沈玉妍笑道：“好啊，我可以跟师尊走，但前提是你还活着。”
　　“什么？”白妩清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唇角溢出一丝鲜血。
　　恍惚低头，却见一截纤细的藤蔓，洞穿了她的心口，鲜血正顺着青翠的藤蔓蜿蜒流下，滴滴答答，砸落在身前的地上，溅出一朵朵刺目的红花。
　　好疼啊。
　　但比起这微不足道的伤口，更疼的，是心。
　　作者有话说：
　　今天头疼的厉害，更新有点少，明天补上[求你了]
　　

第92章 追问
　　白妩清感到体内灵力正随着血液一同飞速流逝。
　　那截没入胸口的藤蔓不过手指粗细，可散发出的阴冷气息，却让她错觉连灵魂都要被吸走。
　　若是平时，她一定能及时察觉躲避。但当攻击来自她最亲近、最信任的人，她甚至连防御都忘了。
　　万幸，澄心镜护着了她的心脉。
　　只是在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先于身体碎掉了。
　　最终，环伺周身的冰魄剑斩断了藤蔓，身前白衣却已被鲜血浸透。
　　白妩清脸色煞白，捂住伤口，踉跄后退了半步。
　　抬眸看向沈玉妍，压在喉间质问还未出口，却见对方偏头一笑，身后骤然爆出一团浓雾，独属于元婴境的威压如海啸般在广场上席卷开来。
　　凤皇早已离开，而修为不及的众妖则是脸色剧变，仿佛被一拳头砸中，纷纷向广场外退去。
　　她们震惊地看向战场中心，成百上千的菟丝阴魂藤犹如蛇影，从浓雾中疾掠而出，向那突然出现的白衣人族攻去，卷起的狂风将对方长发衣衫向后吹得猎猎作响。
　　原来少主伴侣与这白衣修士有仇，人族之间的恩恩怨怨可真是难以理解啊。
　　但不管她们如何猜测，心中都清楚元婴修士的打斗绝非她们能够插手的。
　　至少在少主发话前，无一妖敢妄动。
　　而花尽染刚替沈玉妍挡了六道雷劫，元气耗尽，纵使此刻想插手，也是有心无力。
　　她并不清楚沈玉妍与这位白衣修士之间有何等过往，只是瞧着对方清冷若仙，与自己这般健壮粗犷的模样全然不同。
　　单论形貌，那人与沈玉妍站在一处，的确般配，心中不禁一阵吃醋。
　　但见到沈玉妍突然对那人毫不犹疑地出手，全然不像是有情意的样子，顿时狠狠松了口气。
　　她并非那种热衷于掌控伴侣一切的人，见优势在沈玉妍，便只是袖手旁观。
　　七十二口冰魄剑结成剑阵，凝成的光幕将漫天狂舞的菟丝阴魂藤敌住，剑光与藤蔓每一次交锋相撞，都发出一阵令人心惊胆战的裂响。
　　白妩清唇角血迹未干，但她终究是元婴境末阶，周身灵力如巍峨雪山般荡开，瞬时将沈玉妍初入元婴的那股锐气压过。
　　境界的鸿沟，依然存在。
　　若白妩清真有心痛下杀手，即便那千年阴魂藤再难缠，她也并非不能重创甚至击杀沈玉妍。
　　但她做不到。
　　哪怕沈玉妍步步紧逼，她也没有还手，只是步步后退。
　　直到脚下一半已经悬空，转头看去，才发觉自己竟已退到了一处石台的边缘，底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恰在这时，沈玉妍指尖灵力一收，暴动的纤细藤蔓倒卷回去，缠上她的手臂与腰身，翠绿的藤梢在她身后轻轻摇曳。
　　白妩清顿住脚步，心中仍抱着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她深情凝视对方，轻声问：“玉儿，是妖族控制了你吗？”
　　然而，沈玉妍却快意地扬起唇角，“没有，我此刻再清醒不过了。”
　　白妩清顿觉心如刀割，眸底水光氤氲，却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
　　她颤声道：“那你可还记得在传宫殿前——”
　　沈玉妍打断她，“我当然记得，那时我在师祖金像前忏悔对师尊的妄念，情愿自绝谢罪，是师尊你出手救了我，还与我有了一夜之欢。”
　　白妩清眸光颤动，一行清泪滑落脸颊，“你既然记得，为何又要对我下死手？是因为还在生我的气吗？”
　　声音渐渐哽咽，“玉儿，我答允你，从此往后都不会再与你分开。我们一起离开这儿，好不好？”
　　沈玉妍脸上笑意敛去，只余漠然。
　　“不好。”
　　她冷声道：“白妩清，我本不想这么早对你动手，可谁让你偏要寻来，撞破我与她人的私情呢？如今我已踏入元婴，也无需再伪装了。”
　　白妩清从未在她脸上见过如此冷漠的表情，脸色瞬时苍白，“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沈玉妍轻轻一笑，眸底却冷得可怕。
　　“不明白么？那我不妨再说得清楚些。从始至终，我都没有爱过你，传宫殿前那场自绝谢罪的戏，不过是演给你看的，我早就知道你在门外了。”
　　她缓步上前，目光扫过白妩清震惊到已近乎麻木的脸，唇角笑意愈深。
　　俯身凑近，声音压低了，“我沈玉妍何德何能，竟能让高高在上的无情道尊，为了我动情破戒，在我身下辗转求欢呢？那副模样，还真是令人愉悦至极啊。”
　　“你——！”
　　白妩清伸手欲要将她扣住，沈玉妍却已先一步退开。
　　同时，身后菟丝阴魂藤齐出，将她逼停在原地。
　　白妩清早已深深爱上了沈玉妍，正因如此，她才会不顾凶险，只身踏入妖族境地寻她。
　　方才沈玉妍对她动手，她虽然伤心难过，心底却仍存着一份侥幸，以为对方只是恼她怨她，而非对她无情。
　　可直到此刻，亲耳听到那句“从未爱过”的话，才知道她真的对自己竟真的全无情意，从前种种，不过是算计。
　　这一念，顿时如万箭穿心，令白妩清痛楚万分。
　　她气息骤乱，道心震荡，一股热血逆冲喉间，猛地喷出一口猩红。
　　白妩清只觉身在梦中，周遭一切都成了空白，耳中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
　　是在做梦么？这一切怎么会是真的？
　　她身形摇摇欲坠，仿佛飘在空中无处依存。许久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低哑而涩苦。
　　“……为什么？”
　　“你若从未爱过我，为何要那般费尽心机地，让我以为你痴心于我？至少，给我一个理由。”
　　理由？
　　沈玉妍偏头，目光落在白妩清脸上。刹那间，她好似穿透了眼前这张悲怆欲绝的脸，看到了前世那位高高在上、冷若冰霜的无情道尊。
　　彼时，她跪在白妩清面前，额头一下又一下，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直至鲜血渗入砖缝。
　　宗门上下被此处打斗的动静惊动，纷纷赶将过来。
　　众目睽睽之下，她向白妩清苦苦哀求道：“师尊……玉妍知道错了，我不该隐瞒金小剑以主仆契要挟我的事……可我是怕您知道后，会将我逐出宗门……”
　　抬起脸，眼泪混着血痕往下流，“玉妍从未想过要背叛您、背叛宗门……方才假意答应金小剑，只是为了拖延时间，不是真的要盗取聚灵珠……求您信我，我再也不敢了……”
　　她见到白妩清神色冰冷，眸光深处却似有什么轻轻一颤，有那一瞬，她好像看到了上冻多年的冰层，正在化开。
　　心中惊喜，几乎要涌出泪来，立时膝行上前，紧紧抱住白妩清的腿，脸颊贴上冰冷的衣袍，颤声道：“师尊，徒儿听话……徒儿以后一定好好听您的话……”
　　却听白妩清冷声道：“你私通外男，背师弃祖，依门规，当废去灵根，逐出宗门。”
　　只一句，便宣判了她的死刑。
　　接着，她被一脚踢开。
　　身体伏在冰冷的青石地砖上，周遭的目光和议论耳语都远去了，一股巨大的悲伤与无力感涌上来，令她无法动弹。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关心，明天尽量多更，么么哒[抱抱][抱抱]
　　

第93章 回忆
　　好半晌，沈玉妍才挣扎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人群，在触到殷素真那张脸时顿住，对方躲开了她的视线。
　　真是可笑啊。
　　明明已经这般努力，最终还是沦落至此。临了，这偌大的宗门，竟连一个为她说话的人都找不到。
　　一片死寂中，竟是与她关系素来冷淡的林羡风站了出来，“宗主，我素知师妹品性，此事或许另有隐情。废去她的灵根，这惩罚未免太重了，还请您三思，收回成命。”
　　沈玉妍心中一颤，竟泛起一丝久违的暖意。
　　然而，林羡风的求情，却未能动摇白妩清分毫。
　　白妩清并指如剑，寒光骤现，一道凌厉无比的白芒，笔直刺入她丹田深处。
　　刹那间，体内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挖去了，曾温养着灵根的识海被搅得凌乱不堪，仅余一片混沌。
　　沈玉妍伏在地上，嘶声哀求，“不、不要……师尊，我错了……求求您，饶了我吧……徒儿再也不敢了……”
　　她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我错了”，希望可以使师尊回心转意。
　　然而，白妩清从始至终都是那般的漠然，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沈玉妍只觉身体被硬生生抽空，仿佛成了一个四处漏风的筛子，多年苦修的灵力溃散流出，任她如何挣扎，都抓不住、留不下一点。
　　废去她的灵根后，白妩清便再未看她一眼，转身拂袖离去。似是多留一会，都会玷污了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眸。
　　这之后的三天三夜，沈玉妍跪在山门前的青石上，求白妩清不要逐她出宗。
　　那时正值隆冬，刚被废去灵根的她比凡人还虚弱，寒风刺骨，她被冻得数度晕厥，又挣扎醒来。因此落下了腿寒的毛病，每逢阴雨便刺骨的疼。
　　可直到钟离影现身将她带走，白妩清都始终未曾出现。
　　所以，你问我理由是什么？
　　我又为何要对白妩清算计至此呢？
　　沈玉妍思及前世做下的那些蠢事，忽然低低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
　　最后抬眸望向白妩清，讥诮开口，“算计你，需要理由么？”
　　“我就是喜欢看高高在上的无情道尊跌落凡尘呀。看你堕落成爱和情欲的俘虏，在我身下动情失态、辗转求欢，师尊不觉得这很有意思么？”
　　话音落下的同时，一股磅礴的威压自白妩清周身轰然荡开，沈玉妍竟被震得后退数步。
　　此刻的白妩清已全然不见平日冷心冷情的模样，她双眸赤红，状若疯狂，被辜负被背叛的痛楚尽皆化作彻骨的恨意。
　　她冷声笑道：“沈玉妍，你很好，你可真好啊！”
　　声音并未拔高分毫，但却以灵力透出，从石台上远远传开。
　　天问台底下是深谷，四面全是山，顷刻间回声四起，“你可真好啊”的凄笑声在山谷中不断回响，久久不绝。
　　众妖站在扶桑神木下远远看着，听到这声音，无不心底一震。
　　花尽染见白妩清神色凄怆，眸底隐现癫狂之色，似是入魔之兆，她暗道不妙，只怕沈玉妍要遭她所伤。
　　正欲展翼飞向天问台，却听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
　　“冰封无相。”
　　一股凌冽的寒意瞬时席卷开来，空中凝出万千冰晶，雪花纷扬落下，笼罩了整个天地。
　　花尽染灵力一滞。
　　数片雪花落在她身上，竟如冰锥刺入，一阵剧痛。这才惊觉，这漫天纷扬的并非真的雪，而是灵力幻作的利剑。
　　居然是极寒领域么？
　　天问台上，只一刹那，所有逼至白妩清身前的菟丝阴魂藤尽数被冻住，七十二口冰魄剑剑指沈玉妍，暴雨梨花般向她激射而来。
　　这一下若是挨实了，沈玉妍绝无生还的可能。
　　然而，沈玉妍却面不改色。
　　就在白妩清念出法诀的同时，一道冰冷而熟悉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目标人物白妩清对你产生执念值，复制技能已发动】
　　<目标人物>
　　姓名：白妩清
　　种族：人族
　　年龄：136岁
　　灵根：冰灵根（上品）
　　境界：元婴境末阶（高阶修士，距离化神仅一步之遥）
　　执念强度：八星（满级十星）
　　主修功法：大道忘情录（天阶上品）
　　精通法术：冰魄剑、澄心镜、冰封无相（威力强大）
　　眼见七十二口冰魄剑裹挟着刺骨寒意逼近，眉睫都结了冰霜，沈玉妍却倏地勾起唇角。
　　她无声开口，“冰封无相。”
　　刹那间，另一重极寒领域从她周身轰然展开，两股凌冽寒潮撞在一处，漫天的雪花冰晶炸成了碎屑，迸溅四射。
　　菟丝阴魂藤猛地一震，周身碎冰簌簌而落，它抖了抖蔓条，随即万千枝蔓乱舞，将七十二口冰魄剑一齐缠卷住，狠力倒掷而回。
　　冰魄剑在半空合而为一，落回白妩清手中。
　　菟丝阴魂藤紧随其后，再次逼住白妩清，将她四方去路尽数封死。
　　白妩清攥紧剑柄，一身灵力却已尽数耗尽，再无法可施，震怒的眸中尽是难以置信，“你……你怎么会无相领域？你的无情录明明才到第三层！”
　　沈玉妍不答，只是轻抬指尖。
　　刹那间，极度刺骨的寒气向她扑面涌来，她已退无可退，正欲抬剑破冰，握住剑的手臂连同半边身躯便被冻住了。
　　透明的冰层内，仍可瞧见白妩清的眼瞳在轻轻颤动，神色黯然。
　　沈玉妍分开藤蔓，走近前，望向被冰封住的白妩清，轻声道：“师尊，别担心，我不会杀你，但我也不能放了你。这下面是万兽谷，是生是死，全看你的造化了。”
　　冰层之中，白妩清的视线仍凝在沈玉妍脸上，目光似怒似怨，似哀似伤，似有无尽的深情，又似有无尽的凄怆，复杂难辨。
　　沈玉妍静静望着这张与前世记忆里别无二致的清绝容颜，不由伸手，指尖抚上她的脸颊。
　　隔着冷冽的冰面，她凑近，在对方唇角位置落下轻轻一吻。
　　“师尊……若还有来世，我们别再做师徒了吧。”
　　话落，双掌摁上冰面，毫不犹豫地往前一推，那道冰封的身影便径直坠下了深谷，没入云雾之中。
　　沈玉妍站在台边好半晌，才隐隐听到谷底传来重物坠地的声音，以及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野兽嘶吼声。
　　但又似是错觉。
　　沈玉妍眸底浮着悲悯，唇边却无意识勾起一抹轻浅的弧度。
　　师尊，如今你终于也尝到了，这痛不欲生的滋味。
　　花尽染说过，这万兽谷底全是修行千年的大妖，你落入谷中，定会被那些野兽撕得粉碎，绝无生还可能。
　　这还真是个好消息。
　　你尽管放心，此后，我会代你执掌宗门、承你衣钵，在无情宗所有人面前，我依旧是那个重情重义、天赋卓绝的宗主高徒沈玉妍！
　　沈玉妍曾苦苦思索，为何无论她怎么解释，白妩清都不愿意相信她。
　　究竟是因为白妩清生性冷酷，还是因为自己资质平庸、不讨她喜欢呢？或许，她早就存了将自己逐出师门的念头。
　　但前世的沈玉妍啊，总不愿相信师尊心中厌她至极的事实。
　　就在金小剑找上宗门的前夜，她于梦中惊醒，竟发觉素来对她严苛且冷厉的师尊，正站在她的床前，目光温柔地凝望着她。
　　沈玉妍心中一惊，下意识便要起身，却被师尊抬手轻轻摁回床榻，只听她柔声道：“我听闻你近日修炼勤勉，需知劳逸有度，早些歇息吧。”
　　随即转身离去。
　　若非房中还残留着千白峰顶特有的冷冽梅香，沈玉妍真要以为，方才不过是自己所做的一场梦。
　　她抿了抿微湿的唇，久未被人关心的心头，泛起一丝暖意。
　　她想，师尊终究还是关心她的，等明日突破筑基，师尊定然也会为她感到高兴的。
　　那时的沈玉妍满心欢喜，从未想过，翌日的自己会被敬重的师尊亲手废去灵根，就此堕入深渊。
　　真是讽刺啊。
　　沈玉妍垂眸望着眼前的深谷，心底一片坦然，白妩清，无论你是厌我还是恨我，我都不在乎了。
　　执念消散，因果已结。
　　你我两世师徒，就到此为止了。
　　她转过身，正要走下天问台，却对上一双怒气勃发的金瞳。
　　沈玉妍眸光冷冽，看来自己方才所做的一切都被花尽染看在眼中了呢？
　　如今花少主也总该明白，自己是怎样一个卑劣狠辣的人了吧？
　　或许此刻，她心中正懊悔不已，为何偏要要当众向我求偶结契。
　　但那又如何呢？她们本来就只是露水情缘，她沈玉妍可不欠她什么“善良讨喜”。
　　沈玉妍冷声道：“像我这种背师弃祖的人，劝你最好离远些。”步下石阶，径直从花尽染身侧走过。
　　手臂却倏地被抓住了。
　　她脚步一顿，冷冷回眸，却见花尽染死死盯着她，咬牙切齿道：“你方才为何要吻她？”
　　沈玉妍怔住。
　　…
　　人将死之时，过往种种会如走马灯般在脑中闪过。
　　白妩清从天问台坠下时，她以为自己会想起师尊洛茂漪，会想起师妹李志仙，会想起那个她曾苦苦支撑的宗门。
　　但是没有。
　　坠落的那一刹那，脑海中反复浮现的，竟仍是沈玉妍。
　　这个只在她过往百年人生中占了一年，连百分之一都不到的女子。
　　可那些记忆的画面，却又是如此的陌生，陌生得像是属于另外一个人。
　　“你跟我回桃花源吧。”
　　“那时的她，就像是雨后蘖壳的新竹……我实在好奇，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初时不解其意，此刻方知。
　　原来一见钟情的，从来都是她白妩清，而非沈玉妍。
　　所以，她才将一个资质平庸的婢女带回宗门，收为门徒。
　　然而记忆的走马灯到了此处，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与沈玉妍并未能变得亲近起来。对方资质依旧平庸，未能突飞猛进，也没有赢得青云榜首，唯有一日复一日的勤勉与缄默。
　　偶有几次，她从桃花林经过，总能望见到沈玉妍和殷素真在林中对剑，沈玉妍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明媚笑容。
　　她觉得那笑容太过刺眼，连带着对沈玉妍也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满来。
　　可也不知从何时起，她心中竟暗自期盼起那一旬一次的教学日来。明明心中渴望小徒儿能够依赖信任自己，可每每相见，面上却仍是那副冷酷严厉的模样。
　　而沈玉妍待她，也越发恭谨畏惧。
　　梦蝶谷一役后，她身负重伤，道心亦因此动摇，对外只说要闭关修炼，再不见人。
　　她独坐千白峰顶，默默疗伤之际，投眸时正望见天边孤月，素来平静的心底竟生出孤寂之感，挥之不去。
　　蓦地，沈玉妍那张含笑的面容浮上心头。
　　鬼使神差地，她在深夜悄然来到沈玉妍的房中，于床前静立，望着她的睡颜，直到天明。
　　那是第一次，自此，便一发不可收拾。
　　起初她只是站在床边默默凝望着她，孤寂的心便被填满了；而后渐渐坐到了榻边，指尖轻抚她的发丝；再后来，小心翼翼地握上了她的手。
　　但这越来越不够了，她开始渴求更多，想要得到回应，想要看她对自己笑，想要拥她入怀，然后……
　　无情道师尊，竟然对徒儿生出觊觎的妄念。原来她竟如此龌龊不堪。
　　终于在某个夜里，她情难自抑，俯身吻上沈玉妍的唇。
　　下一瞬，沈玉妍于睡梦中惊醒过来。
　　作者有话说：
　　今天更了很多[撒花]
　　师尊当然没死，后面还有一场大戏要演，嘿嘿[墨镜]
　　

第94章 诞生
　　“……师尊？”
　　沈玉妍眼神朦胧，声音含着倦意，尚不清醒。
　　白妩清强摁住狂乱的心跳，面上强作镇定，抬手将她轻摁回床榻，声音低柔，“我听闻你近日修炼勤勉，需知劳逸有度……早些歇息吧。”
　　说完，不待她应声，便立时转过身，近乎逃离般离开了她的房间。
　　自始至终，都未敢看她眼底的神色。
　　白妩清回到洞府，罕见地心乱如麻，那孩子定然是知道了，方才不过是在她面前装傻吧？
　　师尊临终前将宗门托付给她时，她曾立誓此生绝不动情。可如今呢？她既未能肩负起宗门重任，将梦蝶谷拱手让给了金家，也未能守住道心，竟对自己的徒儿生出不。伦的心思。
　　简直是无可救药。
　　她曾以为这世间的一切都无法动摇她的心，直到遇上沈玉妍，才知什么是一败涂地。
　　偏偏金家在旁虎视眈眈，若再这般下去，师尊一手创立起的无情宗，恐怕就将要毁在她手中了。
　　除非，她能突破《大道无情录》的第十层，踏入化神之境。
　　“可是师尊，究竟要如何做，才能突破无情录的第十层呢？”
　　白妩清站在传宫殿金像前，抬眸望向洛茂漪那双依旧凌厉的眼睛。
　　可惜，师尊再也不能回答她了。
　　师尊生前，自始至终都未能放下那位故交好友，她绝不能再重蹈师尊的覆辙，步其后尘。
　　那么，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彻底斩断这份情。
　　心中情难断，眼前人却可以让她彻底消失。
　　她很快就下定了决心。
　　次日夜里，她再度来到沈玉妍房外，却意外听见了金小剑要挟沈玉妍盗取宗门至宝聚灵珠。
　　金家，当真是欺人太甚！
　　她勃然大怒，当即破门而入，要将金小剑一剑杀了，奈何旧伤未愈，灵力滞涩，终究让那贱人遁逃而去。
　　沈玉妍跪在她身前，向她哀求饶过自己这一回。
　　白妩清看她神情惊慌害怕，不禁心生怜惜，但仅一瞬，眸光便冷了。
　　她忽然意识到，这正是逐沈玉妍出宗的好机会，如此便可使对方彻底从眼前消失。
　　可若她另投别的宗门，难保日后不会再遇见，不如直接废去她的灵根，令她永世不得修炼，如此便可永绝后患。
　　反正，若没有她白妩清，沈玉妍至今也不过是个毫无修为的低微婢女罢了。
　　就这样，她废去了沈玉妍的灵根，将她逐出了宗门。
　　可纵使她已做到如此狠绝的地步，还是未能突破《无情录》的第十层。
　　冰层之下，白妩清的目光猛地一颤。
　　这是她前世的记忆。
　　下一瞬，砰然巨响。
　　——坠地。
　　封住她的坚冰，与那颗已沉寂百年的心，一同四分五裂。
　　…
　　天问台上，冰雪已经尽数消散。
　　朝阳初升，春日明媚的阳光斜射入林，残留着碎冰的青石地面闪着亮晶晶的光芒。
　　沈玉妍垂眸，漆黑的眼底倒映出一点雪光。
　　她望向自己被花尽染扣住的手腕，心中一阵好笑。
　　方才她与白妩清从天黑到天亮，打得天昏地暗，结果花尽染居然只在意那个吻。
　　她挑眉，唇角笑意轻松，“花少主，我们是什么关系？我做什么，何时需要同你解释？”
　　花尽染的神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苍白脸颊上，不见一丝血色。
　　她自知此刻的脸色难看至极，但听到沈玉妍与她撇清关系的话，实在无法再保持从容。
　　“你是我的伴侣。”
　　沈玉妍微顿，“我可没有答应你。”
　　明明是极平淡的语气，花尽染却像是被抽了一鞭子，脸上表情骤然裂开。
　　目光极具占有与侵略性的盯着眼前的人族，声音却发紧，“那你为何要与我……双修？”
　　沈玉妍脸上笑容淡去，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不过是睡了一觉，花少主莫非还要我负责？若真如此，我该负责的人可就太多了。”
　　花尽染此刻才终于意识到，那次在她看来近乎缔结契约的双修，在人族眼中，不过就是睡了一觉的事情。
　　这太荒谬了。
　　凤凰一生，只会有一个伴侣，忠贞不二，至死不渝。
　　而人族呢？她知道人族有成婚一说，但那与其说是婚契，不如说是主仆契。男尊女卑，仆随主便，颠倒阴阳，女人间的情谊被视作禁忌，不可言说。
　　难怪，沈玉妍会觉得她们不过是睡了一觉。
　　然后呢，她还可以回归正途？
　　这正是人族最令她憎恶的地方，虚伪矫饰，明明做着最无耻的事情，却拿道德正义为自己标榜。
　　她原以为沈玉妍是不同的。她行事大胆不羁，坏得坦坦荡荡，像是不属于人间规训的野草，无知无畏，随意生长。
　　可如今看来，终究没什么两样。
　　花尽染不禁心生悔意。
　　当初为何不直接将凤凰蛋取走？如今沈玉妍既然翻脸无情，自然也不会乖乖将凤凰蛋还给她。
　　她实在不该因为一时情动，便将孩子托付给一个人族。
　　人族的背信弃义，难道她见的还少么？
　　沈玉妍见她默然不语，只道她已经与自己达成一致，正想挣开她的手，离开此处，找个地方好好睡上一觉。
　　下一瞬，花尽染忽然将她拽到身前，手扣住她的腰，低头，狠狠覆上她的唇。
　　沈玉妍微挑眉稍。
　　但仅困惑了一瞬，花尽染那与过往不同的娴熟吻技，便蛊惑住了她的心神。
　　该说是进步神速么？
　　沈玉妍从善如流，颇为受用地接受了这个意外之吻，任由对方急促地撬开牙关，将她舌尖缠住，在口中近乎报复一般激烈地掠夺。
　　只是，她并非轻易屈服的人，片刻后便反客为主，以更强势的力道吻了回去，唇齿厮磨纠缠，将这个吻变得格外漫长。
　　直至花尽染气息紊乱，眼睫微微颤动着，俯首轻抵住她的额头，沈玉妍这才不紧不慢地退开，结束了这个吻。
　　“你该不会以为，一个吻就能使我改变主意吧？有些话还是提前说清楚比较好。”
　　花尽染眼窝深邃，平日望向她的热切目光，此刻却十分疏冷，“别误会，既然你觉得睡一觉实属平常，那不如再来一次。之后，我绝不再纠缠你。”
　　沈玉妍颇觉稀奇，当初还需她百般引诱的人，怎么突然如此主动了？
　　她承认这个提议很诱人，只可惜方才为了对付白妩清，已耗尽了她全部的心神。她此刻困倦的很，连指尖都懒得多动一下，实在没心思和她再大战一场。
　　沈玉妍推开她，懒声道：“还是算了，改日吧。”
　　花尽染皱眉。
　　她之前从不会这样冷淡，也不会露出如此倦怠的神情，时不时便找机会触碰她。
　　现在如此抗拒，那只能是一个原因。
　　她不想将凤凰蛋还给自己，而是想将其占为己有。
　　虽然沈玉妍已至元婴，凤凰蛋本身对她的修为助益已然有限，但蛋中蕴含的磅礴灵气依然能让人族修士趋之若鹜。更何况，到手的东西，谁会想再让出去呢？
　　思及此，花尽染不由得怒火中烧。
　　沈玉妍并不知她心底的波澜，正欲离开，忽然想起一事，“对了，凤凰蛋你上次忘记拿走了，现在还给你吧。”
　　反正她已不再需要这凤凰蛋，看在花尽染曾为她挡雷劫的份上，就不难为她了。
　　她微微张口，一道流光从丹田胞宫内飞出，落在掌心。
　　光芒敛去，一颗白色巨蛋映入眼帘。和之前比起来，蛋壳的颜色浅了不少，近乎莹白，内里透出的金色光芒却愈发耀眼夺目。里面仿佛藏着个小太阳，就要将蛋壳烧化了，传出的灼热温度令手心一阵发烫。
　　沈玉妍双手捧过凤凰蛋，递给了花尽染。
　　却见她呆住不动，脸上看不到丝毫欢喜，反倒透出一丝古怪，似乎陷入了某种难以置信的情绪中，眸底掀起波涛骇浪。
　　沈玉妍只当她是欢喜太过。
　　她正要开口打趣几句，耳边却听到几声咔嚓细响。
　　却见那莹白蛋壳的表面忽然出现好几道裂痕，转瞬，蛛网般纹路布满了整个蛋身，内里的金光被切割得七零八落。
　　“这是……碎了？”沈玉妍一惊，“我可什么也没做，别怪到我头上来。”
　　连忙向后退开数步，心中想着，若是花尽染发难，正好方便跑路。
　　岂知下一瞬，白色巨蛋顶端处的蛋壳从里面被顶开，紧接着，一个湿漉漉的小脑袋奋力钻了出来。
　　花尽染垂眸看着，眼中已经盈满了惊喜的泪水，“是小凤凰，她破壳了。”
　　沈玉妍暗暗松了口气，不是碎了就好。
　　随即抬眸打量那只新生的凤凰，只见她挣出蛋壳，似乎是累极了，踉跄了一下，才在花尽染手心站稳。
　　花尽染掌心虚虚环拢，一层淡金色的温暖光罩浮现，将小凤凰护在里面。
　　小凤凰眨了眨尚且懵懂的金色眼瞳，好奇地转着毛茸茸的小脑袋，四处张望。最后，她目光落在沈玉妍脸上，停住不动了。
　　花尽染望向她，眸底一片柔软，笑着问：“要摸摸她吗？”
　　沈玉妍下意识退后一步。
　　这小凤凰看起来可爱而脆弱，她怕自己一不小心就给捏死了，届时只怕整个妖族，乃至是凤皇，都不会轻易放过她。
　　沈玉妍摆了摆手，声音冷淡，“还是免了吧，我最讨厌小孩子了。”
　　顿了下顿，目光从那只小凤凰身上移开，续道：“既然小凤凰平安诞生，我就告辞了。”转身便走。
　　然而，还未走出半步，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细弱的鸣叫，紧接着，那稚嫩的鸣叫竟变成了两个短促的音节。
　　“……妈妈。”
　　沈玉妍瞳孔一震，脚步猛地顿住。
　　

第95章 忌恨
　　沈玉妍下意识以为小凤凰是在喊她，但转念便反应过来，那是在喊花尽染。
　　花尽染才是小凤凰的亲生母亲。
　　她唇角勾起一抹讪笑，自己究竟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随即拾阶而下，走下天问台。
　　扶桑神木前的广场上，众妖早已为她的实力所折服，见她走近，纷纷向两侧退开，自觉让出一条通道。
　　唯有一只青鸾鸟旋身化作人形，顶着一头翠色毛羽，拦在她身前。
　　沈玉妍认出这妖，正是前日来她窗前，讥讽她“连根漂亮羽毛都没有，不知道少主喜欢你什么”的那位。
　　沈玉妍挑眉，这是又要为她少主打抱不平了？
　　却见青鸾鸟露出一抹明丽的笑，指尖轻抚过尾羽，“你既拒绝了少主，那要不要考虑一下我？”
　　沈玉妍怔在原地。
　　姐们你当着一众妖族面挖自家少主的墙角，就不怕被打吗？
　　但不等沈玉妍开口，一道低沉优雅的声音便从她身后传来，“是我平日太宽纵你们了吗？”
　　青鸾鸟脸上的笑瞬时僵住，声音慌乱，“少、少主，我只是开个玩笑，你别当真。”转身便溜进了妖群中，不见踪影。
　　一抹阴影笼下，花尽染已走到她身前。
　　她将掌中的小凤凰递向她，嗓音无比低柔，“她在喊你，抱抱她吧。她虽由我所生，但在你腹中待了数日，灵力相融，现在，她只认你的气息。”
　　沈玉妍垂眸看去，小凤凰毛绒绒地缩成一团，湿漉漉的眼睛四处张望，口中细弱鸣叫着，似是十分无助和害怕，听的人心尖发紧。
　　“妈妈……妈妈……”
　　沈玉妍手指微微收紧，瞥了眼花尽染，淡声道：“抱可以。但话说在前头，我从来都不喜欢小孩，别指望用她留下我。”
　　花尽染默默注视着她，良久，才终于妥协般，轻“嗯”了一声，“我知道。”
　　沈玉妍这才放心，伸手抱过小凤凰。
　　那团温热落入怀中，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隔着轻薄的衣料，一股陌生的暖意透进胸腔，冷硬的心莫名软化成水。
　　小凤凰似是嗅到她身上熟悉的气息，立时安静下来，小脑袋依恋地蹭了蹭她的衣领，便乖乖趴在她怀中，不动了。
　　沈玉妍不由得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花尽染不知何时已站到了她身侧，将一枚软糯的红色浆果递过来，缓声道：“她应该饿了，要不要试试看，喂她吃些东西。”
　　沈玉妍并未意识到此举有何不妥，顺手接过来，喂到小凤凰喙边。
　　这时，雀洺越众而出，脸上满是喜色，笑道：“恭喜少主！小凤凰安然诞生，凤凰血脉得继，天佑妖族！”
　　众妖亦恭声附和道：“天佑妖族！”声震云霄。
　　与此同时，身后的扶桑神木绽放出温润而耀目的光辉，将沈玉妍花尽染小凤凰两大一小的身影笼住，仿若在为刚刚诞生的小凤凰赐福。
　　小凤凰叼住沈玉妍手中的浆果，吃了下去。
　　沈玉妍看着怀中的小家伙，唇角不自觉的扬起，而一旁的花尽染，目光轻柔地落在她的笑脸上，无限深情。
　　看着眼前这一幕的雀洺抬手轻捂住心口，“哎呀，多么有爱的一家人，沈仙子和咱们少主，可真是般配。”
　　话音刚落，一道幽冷的声线便贴着她的后颈响起，“呵，一点也不般配。”
　　雀洺惊讶转身，是谁这么没眼力见的？却对上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容。
　　只见那人脸上，一双如狼般的冰灰色眼瞳尤为沉静，但雀洺在她身上嗅不到丝毫同类的气息。
　　心中不禁一凛，这是个人族！
　　另一边，沈玉妍并未注意到妖群中的异动，她正忙着给小凤凰喂食。
　　这时，一只通体雪白的大雕从高空飞下，落地时化为一名身姿挺拔的女子，走到二人面前，说凤皇要见小殿下，便将小凤凰接去了。
　　沈玉妍松了口气，心中却怅然若失，眸底闪过一丝久违的柔软。
　　花尽染轻声道：“要不要多留几日？小凤凰若是见不到你，会伤心的。”
　　留在妖族吗？
　　沈玉妍竟有一瞬间的动摇，毕竟她刚突破元婴，境界尚未稳固，若此刻回去，慕容家的人定然会来找她麻烦，她可懒得应付。
　　若能在妖族休整一段时间，潜心巩固修为，倒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但不等她答应，一道身影忽然从妖群中走出，冷声道：“主人，这妖族少主如此殷勤，只怕是不安好心。”
　　沈玉妍有些惊诧，“云澈，你怎么也来了？”
　　来人正是云澈。
　　那日在白河河岸，她远远望见沈玉妍渡雷劫，忧心不已，当即租了艘船形法器，独自渡过界河，冒险进入了妖族腹地。
　　然而，真见到了沈玉妍，心底却有些怯了，只怕她又责怪自己自作主张。
　　便只淡淡的道：“姥姥很担心你，所以遣我来寻你。”
　　旋即微微一笑，续道：“恭喜主人，突破元婴境。”
　　沈玉妍并未被她平静的神色骗过，即便廉繁行担心她，也不可能遣云澈孤身一人前来妖族涉险。只怕是云澈自己放心不下，悄悄冒险寻来的。
　　念及此处，心下不由得一颤。
　　她背负两世记忆，素来独来独往，竟忘了她与云澈间还有主仆契。若自己在此次渡劫中失败，云澈也会随她一同殒命。
　　但她私心，并不愿意放走云澈，这毕竟是她唯一可相信的人。当初若非有云澈的蛊术，凤凰蛋可未必能偷到手。
　　沈玉妍上前，抬手摁在她肩上，微笑道：“多谢，难为你了。”
　　云澈眸光微动，眼中猝然涌上欢喜。
　　忽又想起来什么，道：“主人，白宗主与慕容少仁先我一步来寻你，你见过她们了吗？方才我来时，只见到急匆匆离开的慕容少仁，却不见白宗主。莫非出了什么事？”
　　沈玉妍神色顿时凝重起来。
　　慕容少仁来了此处，却未现身便急匆匆地走了？莫非他看见我将白妩清推下天问台，自知不敌，便赶回慕容家报信了？
　　若真如此，事情就棘手了。
　　看来，她的确没有休息的时间了。慕容家此刻定然对她恨之入骨，慕容少仁岂会放过此番打压她的机会，少不得在众人面前添油加醋一番。
　　如此一来，她别说继承白妩清的衣钵、执掌无情宗了，只怕才突破元婴，便要成为修真界人人得而诛之的恶人，寸步难行了。
　　更何况，她还惦念着那颗聚灵珠，想要将之据为己有呢。
　　元婴修士在修真界，虽然已经称得上是一方强者，可在修仙世家与仙盟面前，终究还是过于单薄无力。更别说她真正的敌人，是神界诸神。
　　思及此，沈玉妍眸光一厉，凡是阻拦她复仇的人，都得死。
　　哪怕是慕容家，也一样。
　　心念转动间，她已有了个好主意，转脸看向花尽染，“花少主，要不要陪我干一件大事？”
　　“……”
　　花尽染听完，陷入了沉默。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妖族与慕容家的确积怨已久，但母亲一向主张谨慎，不愿轻易与人族冲突，伤及族人性命。此事需得请示她，但我只恐她不会同意。”
　　沈玉妍轻轻一笑，笃定道：“这你就无需担心了。凤皇还欠我一个承诺，她必然应允。”
　　……
　　白河城，慕容府。
　　今日原是拍卖会召开之期，仙盟秉公执正两位长老携金乌仙卫到场，九霄剑宗、无情宗、殷家、廉家等各派亦都齐聚于此。
　　偌大的厅堂内人头攒动。
　　慕容伍德率先起身，大声道：“诸位道友，今日原邀各位共襄盛会，将那凤凰蛋拿出来供大家一观。可如今凤凰蛋被盗，拍卖会其余物件只怕也难入各位法眼，扫了诸位雅兴，我实在惭愧。为表歉意，慕容家愿为在座道友送上一只珍稀妖兽幼崽，聊作补偿。”
　　这话一出，原本还心存不满的众人，顿时平息了大半，只是仍有部分修士暗暗鄙夷，区区一只妖兽幼崽，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只是慕容家终究是御兽世家，实力不容小觑，慕容家主既已当众给出补偿，自然无人敢当场发作了。
　　一时间满堂皆寂，各派纷纷将目光投向仙盟的秉公执正两位长老。
　　秉公低叹一声，“好好的御兽盛典，竟搞成这样，可惜了。”
　　慕容伍德沉声道：“秉公长老，此事你也亲眼目睹，盗走凤凰蛋的正是无情宗白宗主座下高徒沈玉妍。无论如何，无情宗都给我慕容家一个交代！”
　　李志仙立时忍不住了，起身喝道：“你倒是说说看，想要什么交待？”
　　慕容伍德大声道：“自然是赔偿我慕容家的损失，凤凰蛋这等宝物，恐怕也只有贵宗聚灵珠方能抵过了。”
　　李志仙冷笑，“慕容家主这算盘也打得太响了，你怎么不说干脆把无情宗全都赔给你好了！”
　　纵使她觉得沈玉妍盗取人家的凤凰蛋不妥，但在外人面前，她必然是要护着自家门徒的。
　　慕容伍德道：“李长老言重了，我可没有这样说。贵宗若真舍不得聚灵珠，倒不如让沈仙子转投我慕容家，犬子正当青春，尚未婚配，两人结成道侣，往后便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如此，此事便可两全了。”
　　李志仙顿时气得脸色铁青。
　　这老登哪里是要交代，分明是看准沈玉妍刚踏入元婴境，便想将人绑在慕容家，榨干她的价值。
　　可无情宗百年来才出了这么个惊才艳艳的门徒，她还指望着沈玉妍能光复宗门呢，怎么可能将人让出去？
　　“痴心妄想！就凭你那不成器的男儿，他也配？！”
　　未料话音才落，一道男声忽然响起，“慕容家主，你这般说可就是趁火打劫了，区区一枚凤凰蛋，怎可与元婴境修士相提并论呢？”
　　慕容伍德转头去看，竟是九霄剑宗的赵欢欢，心中一阵窝火。区区小辈懂得什么？这凤凰蛋本身自然不值，但它却是慕容家掌控妖族的关键，又岂是一个元婴修士抵得了的？
　　李志仙却是暗暗纳罕，九霄剑宗的人平日里鼻孔朝天，怎么忽然转性，说起人话来了。
　　却听赵欢欢续道：“李长老也莫动气，若是贵宗瞧不上慕容家给出条件，不若让沈仙子转投我九霄剑宗，凭她元婴境的修为，在我宗做个长老，那也是绰绰有余。”
　　李志仙这下不只是生气，而是惊怒了。
　　九霄剑宗乃九大宗门之首，天下修士心向往之的证道之地，他们伸出橄榄枝，难保沈玉妍不会动心。
　　可这还没完，一直端坐上首的执正长老，此时竟也温声开口，“若沈仙子有意，仙盟亦虚席以待。”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但这便是修真界，实力为尊，其余一切皆可退让。
　　李志仙顿时语塞，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无言。
　　无情宗屈居末流，除了那点微薄的情分，还有什么能拿来留住一位元婴修士？
　　难道真要靠白妩清来绑住她？早知当初撞破她们师徒私情的时候，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恰在这时，一道人影跌撞着闯入大厅，“族、族长，不好了！”
　　李志仙循声看去，这不是慕容少仁么？难道师姐与沈玉妍也一同回来了？
　　立即抬眼往他身后望去，却不见人影。
　　只见慕容少仁走到慕容伍德身边，附耳低语几句，慕容伍德先是面露惊讶，“果真？”
　　随即朝李志仙看过来，眼神意味深长，“李长老，你何必要护着一个弑师的叛徒呢？”
　　李志仙心头一紧，“你什么意思？”
　　慕容少仁冷笑，“沈玉妍勾结妖族，亲手杀害了白宗主，行事残忍比魔修还要更甚，这等人，难道贵宗和各派也要争相招揽吗？”
　　众人皆惊。
　　殷承志本来见沈玉妍备受追捧，连赵欢欢都出言招揽，仿若又见到了另一个殷素真，心中忌恨不已。
　　当即道：“如此欺师灭祖的败类，留之必成祸患！不如就地诛灭，以正修真界风气！”
　　话音刚落，脚上忽然被什么缠住狠力绊了一下，整个人猛地向前扑去，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吃屎。
　　一道沉静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究竟是谁，在此造本尊的谣？”
　　这声音听着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众人耳中，清亮冷冽，令人心神一震。
　　殷承志脸色骤变，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一道无形威压牢牢按在地上，无法动弹，只能狼狈抬头看向门口。
　　只见沈玉妍指尖一缕翠绿藤蔓一闪而过，一身青衫，竹簪束发，姿态疏落。
　　她身后跟着云澈，两人缓步走入大厅。
　　作者有话说：
　　抱歉，昨天卡文了，今天有多更哦[害羞]
　　【补个小剧场】
　　某作者：主角大人，其实菟丝阴魂藤除了杀人，还能用来玩藤蔓play。你想选谁一起试试呢？
　　沈玉妍：好主意。那么，该选谁呢？
　　

第96章 皈依
　　殷素真站在殷承志身后，甫一听到沈玉妍声音，心神便是一阵剧震。
　　待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面前，眼前人风姿卓然，仿佛被辉光笼罩，更甚往昔。心头那点欢喜，瞬时被汹涌的酸楚淹没。
　　在对方盛大光华的映照下，此刻的自己实在太渺小灰暗了。
　　她本已想好，若此番师妹能平安归来，她定要将那些前世记忆和盘托出，以求一个迟来的谅解。如此，她们两人，或许真的还有重修旧好的一天。
　　可如今，对方已步入元婴，而自己呢，却连一把剑都握不住。
　　犹如天堑般的差距，让她所有的妄想都成了空，心中只剩下了羞愧卑怯。
　　此时此刻，她才真的顿悟了前世的真相。
　　她终于明白了，为何前世的沈玉妍明明倾慕自己，却至死不肯吐露一句“喜欢”。原来在真正喜欢的人面前，人可以如此低矮卑微，比泥尘还不如。
　　殷素真再不敢抬眼相望，低垂了眸，悄然退到阴影处，既盼沈玉妍能看到自己，又盼她不要看见自己。
　　沈玉妍并不知殷素真心中的波澜起伏，她没有理会殷承志，也未往她这里看上哪怕是一眼，先上前见过了秉公执正。
　　数月前在梦蝶谷初见，沈玉妍不过是个炼气境修士，秉公并未将她放在眼中。而今再见，她竟已是元婴修为，与他的实力相差无几。这等恐怖的进境速度，简直令他悚然心惊。
　　反倒是执正，她早就看出沈玉妍绝非池中之物，此刻虽也惊讶，但也坦然接受。正因这一分赏识，她才在刚才提出要招揽沈玉妍入仙盟。
　　执正向沈玉妍稍稍颔首，道了声恭喜。
　　沈玉妍方谢过，林羡风与慕容文君便已上前，一左一右拉着她，眼中俱是欢喜。沈玉妍与她们匆匆叙了几句，这才转身走向廉繁行与李志仙。
　　廉繁行见到她与云澈皆安然无恙，自然安心。
　　李志仙并未将慕容少仁的话放在心上，望向沈玉妍的目光中满是自豪。
　　略作寒暄后，才问起：“师姐去妖族寻你，你们未曾遇见吗？”
　　沈玉妍转身望向慕容少仁，眸光冷厉，“这便要问一问这位了。云澈说，师尊是与你一同前来妖族寻我，为何回来的人只有你一个？”
　　慕容少仁闻言，险些气笑。
　　她这三言两语的，便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反倒把杀害白妩清的罪责，都推到自己身上来。
　　他不禁大声怒道：“你这话的意思，难道我一个筑基境，还能害了白宗主不成？”
　　沈玉妍冷笑，“慕容家的御兽术名动天下，谁敢小觑？你虽是筑基境，焉知暗地里没有契约了什么大妖？在妖族地界驱使妖兽行凶，事后便是死无对证！”
　　她眸光陡然一厉，续道：“这算计实在高明，可惜，你太蠢了，蠢到竟想栽赃我，妄图挑拨离间。试问，我若真背了这弑师的罪名，无辜殒命，无情宗上下失首，岂不正遂了你慕容家之意，任你们拿捏了吗？”
　　慕容少仁被她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偏偏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他此前撞在蛛网上，好不容易才脱生。岂料沈玉妍已成功突破元婴，原定杀她报仇的计划就此落空。
　　心灰意冷地赶至扶桑之巅，谁知竟撞上她与白妩清斗法，还将其推下了天问台。他心中先是震惊，接着一阵暗喜，这下还怕对付不了沈玉妍么？
　　但他生怕泄露气息被察觉，不敢动用丝毫法术留影存音，只能匆匆赶回来报信。
　　慕容少仁本以为此事他亲眼所见不容反驳，岂料沈玉妍竟面不改色，反倒还质问起他来。
　　简直是欺人太甚！
　　沈玉妍沉声道：“慕容少仁，你害死我师尊，是自行了断，还是等我来取呢？”
　　慕容少仁陡然瞪大了眼睛，“你、你少在这胡说八道，血口喷人！”
　　众人见沈玉妍所言条理清晰，而慕容少仁则言语苍白，心中顿时有了偏向，一时皆默不作声。
　　李志仙原本还心存侥幸，以为白妩清并未出事，听到此处，不禁浑身一颤，叫道：“慕容少仁，你果真害了我师姐？”
　　慕容少仁还要争辩，却苦于拿不出证据，言语愈发支吾不清。
　　慕容伍德见状，心知不妙，顿时一声怒喝，“够了。少仁，我知你因凤凰蛋一事对沈仙子心怀怨恨，但你也不该编造此事来污蔑她。白宗主究竟身在何处，你实话说了吧！”
　　他这番话就是要卖了慕容少仁，以求大事化小，不要牵连到自己身上。
　　毕竟沈玉妍如今已踏入元婴，若他们拿不出实打实的证据，即便是仙盟也不会站他们的。
　　然而慕容少仁又岂能甘心背下这口黑锅？
　　他猛地抬头，厉声道：“我说的句句都是实话，若有半句虚言，便叫我天诛地灭，不得好死！李长老若不信，何不现在就去扶桑之巅天问台下，看看能不能找到白宗主的尸首呢？！”
　　抬手指向沈玉妍，近乎癫狂地质问，“而她，若非早就与妖族有了勾结，岂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突破元婴，又岂能从那妖族少主的手中安然无恙的归来？”
　　李志仙本已准备动手，听他立下如此重誓，神情全然不似作伪，不由得顿住，心下一阵惊疑。
　　厅内众人也是一阵骚动。
　　慕容少仁见扳回一城，暗自松了一口气。他深知若此刻退让了，今后他在慕容家将再无立足之地。
　　因此，他绝不能退。
　　慕容少仁用挑衅地目光看向沈玉妍，他赌定对方不敢当众杀他。若她真这样做，便是心虚灭口，不打自招，以后也别想在修真界混了。
　　沈玉妍当然不会动手杀他，想杀他的另有其人。
　　她此刻正在看复制系统。
　　<目标人物>
　　姓名：慕容少仁
　　种族：人族
　　年龄：[未知]
　　灵根：[未知]
　　境界：[未知]
　　执念强度：五星（满级十星）
　　主修功法：[未知]
　　精通法术：[未知]
　　她眉梢轻挑，居然才五星吗？没想到慕容少仁的仇恨值还挺难拉的。
　　既然你要自寻死路，就别怪她出手狠绝。
　　“你说我勾结妖族，可我怎么听说，你才是那个与妖族有了私情，事后为了掩人耳目，不惜杀妻害子、灭尽满门的人呢？”沈玉妍唇角微扬，眸光却如淬寒冰。
　　慕容少仁脸色剧变，“什么？”
　　沈玉妍转眸，看向慕容文君，“文君姐姐，报仇这种事情，自然得亲自动手才算痛快，你说是不是？”
　　慕容文君眸光颤动。
　　她从未想过这一天，可以来得这么快。
　　怔怔地看着沈玉妍，明明心中知道她不是什么风光霁月的圣人，她机关算计，步步为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甚至……白妩清很有可能真的已经死在她手中了。
　　可偏偏此时此刻，对方垂眸望来，唇边笑意清浅，彷佛浑身笼罩着一层温柔而璀璨的光晕，如同救世的神子，悲悯而圣洁。
　　慕容文君从不信神佛，也不信好人有好报那一套，她只知道，唯有手中的剑和心里的恨，才是真的。
　　但此刻，她被深深动摇了。
　　若在九天之上真有那济世的神明，那么，她情愿皈依沈玉妍。
　　作者有话说：
　　怎么会有宝子选魔尊的啊，她心理扭曲，绝对会爽到的
　　还是选师姐吧，嘿嘿[害羞][害羞]
　　

第97章 小偷
　　慕容少仁见慕容文君站到沈玉妍身侧，心中震怒，只恐她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来。
　　他大声喝道：“逆女，谁许你上前来的？还不退下，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慕容文君神色冰冷，“慕容少仁，你果真人如其名，少仁寡义。当年，你明知我母亲是妖，却与她结下私情，许诺护她族人周全，可转身，你就屠尽了她全族性命，真正该死的人分明是你！”
　　“住口！”慕容少仁目眦尽裂，抬手祭出长剑，“早知今日，当初我就不该心软留你性命。”
　　话音未落，长剑已如闪电般飞出，直取慕容文君心口。
　　慕容文君虽早有防备，但见他这一剑来得如此狠绝，心头仍不由得一凛。正欲挡下这一剑，却见一道翠色藤蔓疾掠而出，竟将那威势惊人的剑身紧紧缠住。
　　只听铿的一声，那长剑已被凌空倒掷而回，刷地贯穿了慕容少仁的右腿。
　　他惨叫一声，单膝跪倒在地，眼见那藤蔓尖端逼至眼前，慌忙大叫，“族长！族长救我！”
　　慕容伍德抬手一挥，一道金色护罩在慕容少仁面前陡然张开，他沉声道：“沈仙子，无论少仁做错何事，这都是慕容一族的家事。似乎还轮不到外人插手吧？”
　　菟丝阴魂藤在护罩前停住，刺尖幽光闪烁，令人为之胆颤。
　　慕容少仁死里逃生，一时大悲大喜，满腔愤恨涌上心头。
　　他怒目瞪向沈玉妍，嘶声道：“不错！妖就是妖，天生低人一等，即便我把她们都杀光了，也轮不到你来多管闲事！”
　　慕容家其余男人亦振振有词，“人妖有别，杀就杀了。”
　　“慕容文君，真没想到你竟是个半妖血脉。不好好藏着掖着，反倒敢与你爹叫板，真是不知羞耻！”
　　“就是，弑师弑父那是十恶不赦，至于杀妻杀子嘛，那叫大义灭亲！”
　　慕容文君气得脸色煞白，连指尖都在颤抖。
　　慕容一族驭兽数百年，手上不知沾染了多少鲜血。可就是如此卑劣的慕容一族，却在修真界高高在上、风光无限，至今屹立不倒。
　　可是，凭什么呢？
　　她母亲和族人尽数丧命于慕容少仁之手，她在慕容家苟且偷生二十年，没有那一日不想着手刃仇敌。
　　可恨她无能也无力，想凭一人之力推翻这庞大的家族，真如蚍蜉撼树。若无沈玉妍，她终生也无望。
　　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世道呢？
　　如此卑劣无耻的人族，竟也能成为万灵之长？真是荒唐可笑。
　　这时，沈玉妍脑中响起了那道熟悉的声音。
　　【检测到目标人物慕容少仁对你产生执念值，复制技能已发动】
　　<目标人物>
　　姓名：慕容少仁
　　种族：人族
　　年龄：68岁
　　灵根：四属性缺水（资质很一般）
　　境界：筑基境末阶（已在此境界停滞近三十年，突破无望）
　　执念强度：六星（满级十星）
　　主修功法：太古契妖录（天阶中品）
　　精通法术：幻形术、御兽术、三合剑诀
　　沈玉妍目光冷冷地从慕容众男脸上扫过，唇角勾起一丝鄙夷的笑。
　　这些男人可真会为自己辩解，纵使坏事做尽，也可以说是情有可原、逼不得已，而若是女人作恶，那便是死不足惜了。
　　是啊，当你开始跟他们讲道德时，他们却亮出刀剑，可等到你也能举起刀剑时，他们却开始大谈道德了。
　　所以，她要的，从来都不是在道德上压慕容家一头，她要他们，全都去死。
　　待到人走茶凉，试问又还有谁，还会为他们叫魂呢？
　　慕容伍德其实并不愿与一位元婴修士为敌，无奈面子大过天，人都踩到他脸上来了，他若不将慕容家今日受的委屈从沈玉妍手中讨回来，往后整个修真界，恐怕都要耻笑他们了。
　　他沉声道：“沈仙子，旁的事我们可以不提，但你盗取凤凰蛋，却是众目睽睽之下的事实，今日必须给我慕容家一个交代。 ”
　　众人闻言，顿时回过神来，尽皆望向沈玉妍。
　　对啊，旁的事大家不清楚，且不站队，但这事却是你理亏，总该有所赔偿吧？
　　沈玉妍冷笑一声：“听慕容家主这话，难道那凤凰蛋是你生的？依我看，真正盗取凤凰蛋的人，是你慕容伍德。我不过是将它物归原主。”
　　慕容伍德顿时愣住。
　　慕容文君立时在旁附和道：“小师姐有所不知，这慕容家的男人最擅长的可不是御兽，而是偷东西。明明是女人十月怀胎的孩子，偏要说是自己的血脉，明明是妖族诞下的蛋，偏要抢过来说是自己的东西。简直是公鸡下蛋，笑死人了！”
　　话落，众人明知不该，可一想到慕容伍德被骂作“公鸡下蛋”，终究还是忍不住大笑出声。
　　慕容家一众男修顿时气得脸色铁青，纷纷拔剑出鞘，欲要教训教训慕容文君这个叛徒，偏在这时，一股磅礴威压陡然压下。
　　呛啷呛啷数声响过，众人手中的剑竟不由自主地脱手而出，尽皆掉落在地。
　　一众男修瞬时色变。
　　只见廉繁行缓步上前，朗声道：“万物有灵，众生平等。修真之人本当心怀慈悲，可你慕容一族却以御兽之术残害妖族，实是令人发指。今日更是无理取闹，竟逼迫将凤凰蛋物归原主的玉妍仙子补偿你们，老身实在看不下去了。”
　　她这一声蕴藏着数百年功力，自丹田迸发而出，真犹如雷音贯耳，顷刻间响彻整个大厅。各宗各派闻之，无不心下骇然，纵使心下不以为然，也不敢插口。
　　慕容伍德见廉繁行将他们一族打为凶恶之徒，心下不由得一沉，“廉家主可真会强词夺理！自古以来，人族修士便是与天争命，御兽术乃我慕容家立足之本，敢问何错之有？”
　　转而看向仙盟那两位，正色道：“秉公长老，执正长老，如此争论下去，只怕难是非对错。还请二位依照仙盟律令裁断！”
　　执正眉头紧锁，她心底虽认同廉繁行所言，可依照仙盟律令，错却不在慕容一族，而在擅取凤凰蛋的沈玉妍。
　　秉公长老对沈玉妍这般进境神速的天才十分不喜。想起自己为求突破，九死一生，而沈玉妍轻轻松松便踏入元婴，仿佛上天都要眷顾她几分。
　　此刻见她被慕容家针对，心中不由得暗喜，巴不得她被打压。
　　他故作沉吟，随即道：“仙盟律令之中，从未禁止诛杀妖族。否则世间修士何以猎杀妖兽、炼制法器？妖族本就属于无主之物，能者得之，这凤凰蛋既是慕容家主千辛万苦所得，沈仙子便不该不问自取。”
　　慕容伍德脸上掠过一丝得色。有仙盟此言，难道廉繁行与沈玉妍还敢违逆不成？
　　他笑着望向沈玉妍，本欲从她脸上看到灰败的神情，不料对方神色自若，眉眼间甚至透出几分喜色。
　　她难道是疯了？
　　再去看廉繁行，却见她也是神色从容，唇角甚至噙着一丝笑意。
　　至于慕容文君就更夸张了，简直忍俊不禁，笑得牙齿都露出来了。
　　刚才，是发生了什么吗？
　　慕容伍德听到周围的小声窃笑，心中不明所以，不禁满心烦躁。
　　这时，一旁将腿上长剑拔出，草草处理了伤口的慕容少仁勉强站起身，朝他看来，蓦地瞪大了眼睛。
　　“族长，你——！”
　　“我什么？”
　　慕容少仁支支吾吾，就是不说。
　　慕容伍德可没耐心听他说，转而冷目看向沈玉妍，“沈仙子，秉公长老的话，你可都听见了？现在你总该知道怎么做了吧。”
　　沈玉妍笑道：“当然。既然秉公长老言明仙盟律令从未禁止诛杀妖族，那我此刻便杀了你慕容伍德这只猪妖，想来也不会有人制止吧？”
　　“什么？”慕容伍德瞳孔一震。
　　随即意识到什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面镜子，往脸上一照。
　　只见镜中那人，竟赫然长着一对招风的猪耳朵，一只硕大的猪鼻子，形貌怪异丑陋，哪里还有半分人样？
　　这是……幻形术？
　　可是，能将幻形术使用得如此不着痕迹，叫他这元婴修士都未能察觉的，除了慕容少仁，还能有谁？
　　但还不等他质问慕容少仁，慕容文君已拍手大笑起来，“哈哈哈，原来咱们慕容族长，竟然是只猪妖，大家快来看呀！”
　　沈玉妍冷声笑道：“慕容伍德，我只当你是畜生不如，原来你竟是真的畜生，还不快快伏诛？”
　　【目标人物慕容伍德对你的执念值正在飞速增加】
　　慕容伍德一声怒喝：“沈玉妍，我念你同为元婴修士，好声好气地与你商量，你却如此羞辱我，今日便休怪我无情了！”
　　一翻手，便祭出御兽塔。
　　霎时间，塔内飞出五兽，雕、蛇、蟾、虎、猿，齐齐向沈玉妍扑去。
　　当初追赶花尽染，慕容伍德只放出一只大雕，而今却是五兽齐出，足可以见其怒火之盛。
　　慕容伍德眼中凶光毕露。
　　这五头妖兽，每一头都拥有金丹甚至是元婴境的修为，是他耗费无数心血才擒来的。此刻它们被饿了多时，谅那沈玉妍再强，也会被它们撕成碎片。
　　然而下一瞬，那五兽竟齐齐停住了。
　　只见沈玉妍掌心浮起一片金色凤翎，散发着璀璨而耀目的光芒。
　　众人目光剧震。
　　那……那竟是妖族至尊，凤凰的本命凤翎！
　　

第98章 跪下
　　“你们真要听从慕容伍德的指使，来与我为敌？他手上沾染了多少妖族的血，你们真就甘心背弃妖族么？”沈玉妍冷声道。
　　为首的大雕看着她手中的金色凤翎，目光动摇了一瞬，随即哑声道：“仙子，难道我们可有选择？若不听他慕容伍德的，便只有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雕、蛇、蟾、虎、猿五兽，已嘶吼着，再度向沈玉妍扑杀过来。
　　沈玉妍身形如风，倒掠出厅，如一片竹叶飘入厅外院落，虚空而立，身前菟丝阴魂藤瞬息暴涨，化作万千细丝，向五兽骤然攻去。
　　刹那间，罡风四卷，院中石狮应声碎裂，地砖被尽数掀起，四溅飞散。
　　厅内众人蜂拥而出，纷纷仰首看向院中的战局。
　　慕容伍德解掉身上的幻形术，这才缓步走了出来，其余男修簇拥在他身后。他一手托着御兽塔，站在阶下，目光看着五兽与那沈玉妍厮杀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得色。
　　这五兽凶悍异常，沈玉妍一个元婴修士可绝非是它们的对手。
　　今日，她必死无疑！
　　然而，下一瞬，便听一道厉声长啸，那大雕从半空疾坠而下，轰然砸穿地砖，尘土飞扬。
　　慕容伍德脸色骤变，却见沈玉妍手中的菟丝阴魂藤竟如青色灵蛇一般，幽光连闪，便将剩余四兽的攻势全部封死。
　　随即藤身暴涨，遮天蔽日，如同一座巨大的森林牢狱，将困在其中的四兽紧紧缠缚住，不断缩紧，接着狠狠摔砸在地。
　　慕容伍德大惊，怒骂出声：“废物！”
　　但不等他反应，那藤蔓本体竟又分出一条粗如蟒蛇的分枝，末端尖锐如剑，散发着恐怖的威慑气息，撕碎空气，直贯他咽喉而来。
　　慕容伍德慌忙祭出本命剑，抬手格挡，哪知藤剑相撞，他竟被巨力震得倒飞入人群，将那一众男修尽数撞飞，场面一片混乱。
　　另有十余男修同时抢出，将手一挥，妖兽们嘶吼着从灵袋中窜出，正欲扑向沈玉妍，但一触到她手中凤翎散发出的金色光芒，顿时凶相毕收，呜咽着瑟缩不前。
　　沈玉妍轻笑一声，“好端端的，何必自寻死路呢？”
　　众男修闻言，顿时露出惊惧之色，颤声道：“你、你不能杀我们，你若杀了我们，这些契约妖兽会一同殒命！”
　　他们见到她手持金色凤翎，便当她与妖族必定关系匪浅，必然不忍牵连无辜妖兽丧命。
　　沈玉妍脸上果真露出了踌躇之色。
　　众人面色一喜，下一瞬，便听她轻声道：“……那我便为它们哀悼吧。”
　　只见藤丝如青色灵蛇般窜出，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心口骤然冰凉。低头看去，十数条细藤早已贯穿心口，轻轻一绞，心脏便掉出了体外，鲜血飞溅而出。
　　众男修喉咙中发出咯的一声响，身体直挺挺地向前扑倒，契约的妖兽亦纷纷毙命。
　　在场的人见状，无不震惊悚然。
　　秉公面色铁青，胸中怒火翻涌，沈玉妍竟敢当着他的面杀人，分明是没把他这个仙盟长老放在眼里！
　　他踏步上前，厉声喝道：“沈玉妍，你今日之举，是要与整个修真界为敌吗？”
　　沈玉妍垂眸望来，轻笑道：“秉公长老这话，可就有失偏颇了。方才分明是慕容伍德先对我痛下杀手，我不过自保罢了。倒是长老如此护着慕容伍德，莫非，他床上伺候得你很舒坦？”
　　秉公还在愣神，执正已忍不住嗤笑出声。
　　待反应过来，秉公整张脸涨得通红，恼怒欲狂，“胡说什么？我看你是想找死！”
　　话音未落，便已抬掌向她拍去。
　　掌风散发出极为恐怖的气息，巨大的威压笼罩全场，令在场众人心神都为之一颤。
　　都暗暗思量道，仙盟统御修真界数百年，沈玉妍如今得罪了这秉公长老，纵使她能接下这掌，往后这修真界又岂会有她的容身之地呢？
　　廉繁行素来欣赏沈玉妍的胆识与谋略，知她若非有十足的把握，绝不会贸然与慕容家撕破脸。可此刻见到这威势十足的一掌，亦难免皱起眉头。
　　但不待她出手相助，一道灰色身影已飞掠而出，挡在了沈玉妍身前。
　　廉繁行瞳孔一震，竟是云澈！
　　她掐诀欲阻，却已经晚了，那掌风转瞬便已逼至云澈身前。
　　千钧一发之际，藤蔓如灵蛇般缠上云澈腰际，将她向后一带，拉入沈玉妍怀中。同时，沈玉妍另一手凌空拂出，一股森白寒气骤然生出，与那掌风悍然撞在一起。
　　只听轰的一声，寒气与掌风当空炸开，凌厉的掌风竟然瞬间便被森然寒气吞噬，紧接着，寒气无声蔓延开，顷刻间便覆满了整个庭院。
　　秉公竟感到自身灵力有一丝凝滞。
　　这怎么可能？这人不是才刚踏入元婴之境，怎么便掌握了如此骇人的领域神通？
　　而李志仙却是激动万分，这、这可是无情录的第九重神通冰封无相，无情宗振兴有望了啊！
　　沈玉妍唇角微勾，仅仅是这样，便觉得匪夷所思了么？好戏可还在后头呢。
　　她垂眸，望向怀中脸色苍白的女子，一缕藤丝轻拂开她脸侧的发丝，语气轻柔，“不用担心，就凭他们，还伤不了我。”
　　云澈看到沈玉妍那抹轻浅的笑意，呼吸一轻，素来阴柔的面容如春风化水，眸底泛起狂热而崇敬的光芒，“主人。”
　　沈玉妍现已习惯了这样的注视，心中颇觉受用。
　　曾经任人欺凌的婢女，如今却被这般高高在上的仰望，这滋味还真不赖呢。
　　她轻轻放下云澈，步履从容地走至秉公面前，唇角笑意犹在，看在秉公眼中，却只觉得刺目。
　　沈玉妍垂手理了理袖口褶皱，方抬眸，慢条斯理道：“我不过是要慕容家主就诬陷我盗窃一事，当众赔罪。秉公长老，连这也要阻止吗？”
　　秉公还未应声，执正已抢先开口，“沈仙子请便。”
　　沈玉妍笑着，微微颔首。
　　秉公见执正竟不站自己这边，当即狠狠瞪了她一眼。
　　但此刻极寒领域的威压令他灵力滞涩，心知硬拼不过，索性借坡下驴，阴沉着脸退到一旁，“最好是这样。”
　　慕容伍德受伤不轻，此刻正被寒气冻得瑟瑟发抖，见沈玉妍走近，不禁浑身一颤。
　　他竭力克制着害怕，强作镇定道：“沈仙子，我等既同为正道修士，何必为了妖族闹得如此难看？不如、不如各退一步，那凤凰蛋，我也不要你赔了。”
　　沈玉妍浅笑道：“好啊，只要你跪下，向本尊磕三个响头，说你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再把慕容少仁的人头亲自呈上，本尊便勉为其难，退这一步。”
　　慕容伍德勃然色变，“你——！”
　　声音戛然而止。
　　菟丝阴魂藤直接停在了慕容伍德身前半寸之处，周身幽光闪烁，令人胆寒。
　　慕容家一众男修纷纷拔剑，手边妖兽露出利齿，但不等嘶吼出声，一股悍然威压猛地压下，周身寒气暴涨。
　　众男修只觉如负山岳，骨骼被挤得咔咔作响，扑通跪地，哇地喷出一口鲜血。
　　同时，藤蔓缠住了慕容伍德的四肢，压着他屈膝。
　　堂堂一族之长，却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向无情宗这个下三家的宗门修士低头下跪，这比让慕容伍德死了还可怕。
　　四周一片死寂。
　　殷无康看不过去，正欲上前阻止，却被殷素真一把拉住，“爹，你平日总是抱怨咱们殷家处处低慕容家一头，又何必在这时强出头呢？”
　　殷无康低声骂道：“蠢话！唇亡齿寒的道理你也不懂？平日的抱怨都是牢骚话，哪能当真？我们与慕容家同为世家，岂能见死不救？”
　　他满腔怒火，正义凛然地冲上前，“沈玉妍！你休要猖——”
　　还没说完，沈玉妍一挥手，一股寒风凭空在他身前炸开。
　　“啊——！”
　　他整个人被掀得倒飞出去，接连撞穿三道青石院墙，才堪堪打住。
　　九霄剑宗的赵欢欢本欲上前，见此不禁却步，就犹豫的这会儿功夫，慕容伍德已被压得跪倒在地。
　　慕容家的人瞬时目眦尽裂。
　　与此同时，沈玉妍听到那道熟悉的声音。
　　【检测到目标人物慕容伍德对你产生执念值，复制技能已发动】
　　<目标人物>
　　姓名：慕容伍德
　　种族：人族
　　年龄：168岁
　　灵根：金土双灵根（资质还行）
　　境界：元婴境中阶（已在此境界停滞近六十年，突破无望）
　　执念强度：八星（满级十星）
　　主修功法：太古契妖录（天阶中品）
　　精通法术：太古盟契、御兽术、三合剑诀
　　沈玉妍目光定在“太古盟契”四字上，唇角微勾，终于拿到了。
　　…
　　与此同时的城门口，两头雌狮正盘踞在阴影中，皮毛暗淡，神情颓靡。
　　值守的两名男修靠在一旁打盹。
　　不远处的黑暗中，忽而响起一道包含愤恨的声音，“少主，那是大荒原的两只狮子。当年慕容家为了驯服她们，当着她们的面，屠尽了整个狮群，连幼崽都没有放过！”
　　花尽染哑声道：“我知道，那是朔狰和朔狞。”
　　每当妖族有幼崽诞生，族中长者都会将它们带到扶桑神木下，接受阳光的赐福。
　　花尽染站在一旁微笑注视。
　　她是妖族的守护者，她清楚记得每一个妖族的名字。
　　雀洺咬牙，“可恶！若是杀了这两人，朔狰和朔狞也会死的。”
　　这便是她们无法向慕容家动手原因。
　　这时，一道幽沉而古老的声音在夜空中荡开。那声音并非传入耳中，而是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如同沉寂千年万年的魂钟，在此刻被咚的敲响，余声不绝。
　　整个白河城，都因此被惊醒了过来。
　　“女娲神言：万物有灵，众生平等。凡盟结灵契，必得灵兽心甘情愿。若灵兽亲言‘不愿’，契约自消。日月为证，天地共鉴。”
　　花尽染猛地抬头望去，深邃眼眸中是难以遏制的狂喜。
　　她真的做到了！
　　

第99章 夜袭
　　靠在城门口打盹的两名男修被那道声音惊得猛然醒过来。
　　“吵死了，哪个不长眼的——”正骂骂咧咧，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黑暗中，密密麻麻的妖瞳如鬼火般层层亮起，摄人心魂。
　　“妖、妖族来犯！”男修声音直发抖，反手一鞭，抽向身前的两只狮子，“废物！还不快给我挡住它们！”
　　鞭子还未落下，雌狮已霍然转头，一爪将鞭子拍飞，“听从你这种垃圾的指使吗？我——不——愿！”
　　话音如雷轰鸣，震得二人一阵胆颤。
　　紧接着，两道黑影骤然暴起，二人只觉胸口一沉，不等反应，脖子处就传来一阵清脆的颈骨断裂声。
　　临死前，他们只听到自己的血肉被撕扯并吞咽下的黏腻声音。
　　…
　　与此同时的慕容府。
　　“原来如此。”沈玉妍垂眸望向手中的御兽塔。
　　这件慕容伍德用来镇压众兽的法器，此刻周身的黑色纹线已被涌动的金光尽数吞没，塔身嗡鸣不止。
　　而慕容家的一众男修皆神情痛苦，仿佛灵魂正在承受不为人知的拷打与折磨。
　　慕容伍德眼神震撼而惊恐，颤声道：“你……你为何能使出我族秘而不传的太古盟契录？！”
　　沈玉妍可没那个心情为他解疑答惑。
　　她冷笑一声，“慕容家的传承中，明明就有太古盟契这样平等的法门，你们却放着大道不走，偏要选择用最残忍最下作的方式驯服它们。”
　　“真是恶心。”
　　沈玉妍将手中的御兽塔抛回慕容伍德怀中，缠绕他四肢的藤蔓随之松开。
　　慕容伍德身上一轻，有些错愕地抬起头。
　　就这样？她竟然不杀他？
　　他抱紧御兽塔，摇晃着站起身来，四周风雪已停，体内被藤蔓吸收枯竭的灵力也在慢慢恢复。
　　慕容伍德环视四周，只见各宗各派的目光都变了，或轻视或鄙夷，连曾为他说话的秉公，此刻也是脸色铁青，眼中只剩下明晃晃的失望，似是在骂他没用。
　　他低头压下眼底的那抹恨意。
　　众目睽睽之下，就算是沈玉妍也不敢对他下杀手。既然如此，他总有能把一跪之辱讨回来的那一天。
　　眼下最要紧的，是必须立刻用御兽塔把那些将要突破契约的妖兽压制住。
　　慕容伍德望向庭院中被沈玉妍砸入深坑的五兽，一声大喝，“不中用的孽畜，还不快给我回来！”
　　他正欲将御兽塔祭出，深坑中陡然冲起一道巨影，竟是那只大雕。
　　大雕厉声长鸣：“我——不——愿！”
　　咔的一声，似乎有什么无形的枷锁从它身上断开了。
　　下一瞬，它挥动巨翼，掀起的罡风将御兽塔碎成了齑粉，其余四兽紧随其后，一齐冲出深坑向慕容伍德扑来。
　　慕容伍德脸色巨变，惊恐大叫，“你们想造反吗？”
　　他转过身，疯了一般飞逃，身形几乎化作了虚影，然而兽影却比他更快，转瞬就追上了他。
　　惨叫声自半空响起，又猝然消失。
　　众人只见一团血雾从慕容伍德身上绽放开，在白色雪地上撒下一抹温热的红，接着，便是几块辨不清形状的残肢，吧嗒吧嗒摔在了地上。
　　慕容家的其余男修被吓得脸色苍白。
　　却见那大雕悬停在空中，向他们身侧的妖兽道：“大家还等什么？这些人的血债，此时不讨，更待何时？”
　　众男修心道不妙，正要动作，方还乖乖趴在脚边的妖兽骤然暴动，施加在它们身上的契约印记，随着一声接一声的“我不愿”，接连溃散。
　　下一瞬，所有妖兽齐刷刷掉转头颅，看向那些曾无比傲慢的人族。
　　“啊——！”
　　“救命——！”
　　惨叫声与撕咬声同时响起，瞬时充斥着整个庭院。
　　没有妖兽倚仗的男修们，就如同被拔去了爪牙，手中长剑被兽爪轻而易举地拍飞，叮叮当当掉落一地。
　　沈玉妍连头都未回，仿佛身后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不过是寻常的玩闹。
　　云澈安静跟在她半步之后，也是一样的云淡风轻，目光所及唯有身前那人，周遭一切尽是虚影。
　　众人一时竟都僵在原地，仙盟未有发话，谁也不想、也不敢去当这个出头鸟。
　　沈玉妍微弯唇角，向各宗众人淡声道：“诸位应该都瞧见了，慕容家主的性命，可不是我害的。”
　　殷无康拖着伤腿踉跄上前，指着她哑声质问：“沈玉妍，你少在这里惺惺作态！若不是你暗中作梗，慕容家的妖兽又怎会失控？你根本就是想借妖族，灭了慕容家满门！”
　　沈玉妍转眸看向他，视线掠过一旁神色局促的殷素真，却不作停留，唇角笑意未减，“方才施法时灵力失控，原以为是扫着了什么碍事的东西，不想竟是误伤了殷伯父，真是抱歉呢。”
　　殷无康气得脸色铁青，“你——！”
　　沈玉妍却懒得再与他多费口舌，身子微斜，倚上身侧的云澈，轻声道：“云澈，我累了。”
　　云澈神色微顿，“那……要去我房中休息么？”
　　殷无康见她们将自己晾在一边，旁若无人地说话，气得浑身发抖。
　　正要发作，身后忽然伸来一只手将他摁住。
　　“爹爹，仔细身子，你刚受了伤，何必此时与师妹计较？”
　　殷无康却毫不领情，甩开殷素真的手，喝道：“你晓得什么！”
　　殷承志上前一步，沉声道：“爹，先相救慕容家要紧，不必与她们纠缠，日后再算账也不迟。”
　　殷无康望向殷承志，脸色稍霁，“还是志儿识得轻重缓急，不像你姐，愈发不懂事了。”
　　殷素真脸色煞时一白，再抬眼看向沈玉妍，对方却已与廉家那位眉目精致的女子走到一旁，慵然坐下了。
　　这一幕实在刺眼。
　　殷素真仓促移开视线，想到方才自己那般狼狈的一面尽数落入她们眼底，脸颊不禁一阵发烫，心下羞窘而不堪。
　　若是从前，不等殷无康开口，她便早已上前，义正言辞地阻止沈玉妍对慕容家下手了。但此刻，殷无康待她的冷硬态度，已让她再清楚不过，自己不过是一枚家族随时可弃的棋子。
　　她只觉心灰意冷，不愿再淌浑水。
　　“是，我不懂事。反正我连剑都握不住，你们自去救人，我先走了。”殷素真说完，转身纵起，轻捷如燕越过院墙，旋即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殷无康面色阴沉，此刻却无暇顾及她，眼见一只妖兽猛然将慕容家一位家老扑倒在地，就要咬断他的脖子。
　　他与殷承志立时飞身抢上，两道白色剑光破空斩去。
　　“孽畜！休得猖——”
　　还没说完，一股灼热烈风陡然在他身前炸开。
　　“啊——！”
　　梅开二度。
　　两人被巨大的冲击力掀飞，狠狠摔落在断墙碎石之间，尘土飞扬。
　　殷家一众修士见状，不禁骇然却步。
　　殷无康从废墟中竭力抬头，只见慕容府上空赫然现出一只金色凤凰，身后万禽如黑云垂天，威视压得人不禁一颤。
　　有那实力较浅的修士，早已支撑不住，踉跄跪倒在地。
　　只听那凤凰清唳一声，冷声道：“今夜，我妖族只向慕容家讨还血债。白河城内，无关人等速速离开。若敢插手，杀无赦。”
　　慕容家一众男修已经被妖兽团团围住，闻言不禁看向包围圈外的众人，厉声叫道：“秉公长老！殷家主！快救救我们啊，你不能丢下我们不管啊！”
　　秉公在心中盘算，妖族这阵仗分明是有备而来，全族尽出，以他眼下这十几个人手，硬抗那就是以卵击石，不如趁早退走为上。
　　他朗声道：“诸位莫慌！我等即刻退出白河城，速往仙盟求援，请大家多坚持一会，援兵马上就到！”
　　说完，朝身后的金乌仙卫使了个眼色，“快走！”
　　转瞬，仙盟的人就走得干干净净。
　　九霄剑宗的赵欢欢见状，亦扬声道：“诸位坚持住，我这便回禀告宗门长老，定携援兵速至！”
　　说完，一众剑修御起仙剑，化作数十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其余各派见为首的仙盟和九霄剑宗都走了，哪里还敢多留，纷纷遁光御器仓皇逃离了白河城。
　　殷家两大主要战力，殷无康和殷承志，被凤凰一击打出内伤，再也不敢多事，带着家族众人，夹起尾巴灰溜溜地就跑了。
　　慕容家顿时陷入了绝望。
　　慕容文君在旁边看着，心中只觉痛快无比。好得很呐，你们当初肆无忌惮猎杀妖兽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最好，一个都别活！
　　恰在这时，慕容少仁竟从妖兽的包围圈中踉跄冲出，大声叫道：“文君！文君！爹知道错了……求你救救爹吧！”
　　慕容文君缓缓走上前去。
　　慕容少仁眼中不禁涌起希望的泪光，然而下一瞬，却见寒光一闪，紧接着心口一凉。
　　长剑贯穿了他的心脏。
　　慕容少仁痛得五官一阵扭曲，难以置信地瞪着慕容文君，“你这、这——”
　　还没说完，妖兽嘶吼着扑上，将他生吃了。
　　慕容文君扔下犹自滴血的长剑，转而走到李志仙面前，屈膝拜倒，“尘缘已断，凡心可舍。求李长老收文君为徒！”
　　李志仙怔了一瞬，随即低声叹道：“你既已为母报仇，斩尽俗缘，日后便随我修炼吧。”
　　慕容文君深深俯首，“多谢，师尊。”
　　无人察觉，她长睫掩映下的眸光，极轻地颤了一下。
　　恰是一年前，沈玉妍初入宗门那日，慕容文君坐在院中的紫藤架下，向殷虹轻嗤：
　　“还好咱们只是记名门徒，真要一直待在这，一辈子过这种清心寡欲的日子，我可不乐意。”
　　谁曾想，一年后的今夜，她会亲手舍下慕容家大小姐的身份，跪在李志仙面前，求入无情宗门。
　　昔年今日，竟是一语成谶。
　　只是她心中，仍有一人放不下。慕容文君起身，不自觉抬眸看向沈玉妍的方向。
　　却见那凤凰已收拢双翼落，站在沈玉妍面前，她身形高大修长，深邃的眉眼中却尽是温柔。
　　作者有话说：
　　终于打完架了[撒花]
　　

第100章 约定
　　沈玉妍起身，将金色凤翎交还给花尽染，笑问：“花少主，这桩大事的结果，可还满意？”
　　这百年来，慕容家一直把持着东川，将境内妖兽扫荡一空，尽数驯为坐骑打手，使其饱受折磨。
　　妖族因扶桑神木日渐枯竭，凤凰一族后继无人，始终不敢妄动。纵然花尽染有心相救，但妖兽们受制于契约，稍有异动便唯有死路一条。
　　这份仇怨在她心中实在憋得太久了。
　　今日得沈玉妍出手，不仅解了压在众妖身上的契约束缚，还诛杀了慕容伍德，总算是出了这口恶气。
　　花尽染眸光亮起，欢喜笑道：“沈仙子，我该如何谢你呢？”
　　“花少主何须客气，此前我飞升元婴，还多亏了你替我挡雷劫。今日之事，全当是我投桃报李了。”沈玉妍如此说着，语气却十分疏离。
　　就像是此事一了，她们便两清了，再无瓜葛。
　　花尽染由雷劫想到了那之后，两人的缠绵亲昵，心头蓦地一痛。
　　她哑声道：“你走之后，小凤凰一直在找你，找不着便哭，你可还要回去看她？”
　　这时，李志仙缓步上前，眼神狐疑，“我倒不曾想，妖族少主与玉妍竟有这般交情。”
　　沈玉妍恐她看出端倪，温然笑道：“我与少主其实是一见如故。”
　　随即转向花尽染，“少主想必也知道，我终究是无情宗门人，当断绝尘缘，心中虽挂念小凤凰，却也不该再见这孩子了。如今师尊行踪未明，我又开罪了其它门派，无论如何，我都得负起责任，护住宗门周全。”
　　李志仙听她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不由得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几分赞扬。
　　花尽染此前并未听沈玉妍提过自己出身无情宗，对方那些撩拨勾人的手段，说是合欢宗的也不奇怪。
　　她虽非人族，却也明白，沈玉妍此前与自己两度欢好，放在无情宗门规里，怕是堪比尼姑偷情，断不可声张。
　　这下，她终于懂得沈玉妍为何不肯做她的伴侣了。
　　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沈玉妍原以为自己这话定能堵住花尽染的口，叫她不说出与自己的情事。
　　未料花尽染抬眸望来，眼神深情而坚决，“你既是因为无情宗门徒的身份，才无法答应我……那么，便让我成为你的灵宠吧。从今而后，我愿永世相随，不离不弃。纵使遇上最大的危险，我也会拼命护你周全。”
　　沈玉妍眸光一颤，“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一旁的李志仙与无情宗修士，以及廉家众人，纷纷惊掉了下巴，愕然不已。
　　她们没听错吧？堂堂妖族少主、万禽之首的凤凰，居然要给沈玉妍当灵宠？
　　还说什么永世相随、不离不弃，等等……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奇怪？
　　却不知道，凤凰一旦认定了爱人，便绝不会变心。从花尽染在天问台上吻住沈玉妍的那一刻起，她便已认定了这个人族，也做好了一切的准备。
　　如今，既然做不成伴侣，做灵宠也无妨。既不违无情宗门规，又能名正言顺地守在沈玉妍身侧，寸步不离。
　　这与相伴一生，也无分别。
　　沈玉妍脸上却不见如何惊讶，淡声道：“你是要弃妖族不顾吗？”
　　花尽染一脸平静，“我们凤凰长得快，小凤凰已足以接任我的位置，守护妖族。更何况，还有母亲在。”
　　沈玉妍闻言，饶是淡定如她，也不由得倒吸了口冷气。
　　小凤凰她还只是个刚出生的孩子。
　　沈玉妍不禁在心中替她哀悼一声，年纪轻轻就背上如此重任，可怜呐。
　　但认真来说，她的确被花尽染打动了。
　　若真能契约一只凤凰，这修真界除了仙盟的那一位，只怕再无人敢与她为敌了。
　　只是，她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前世，想到了那个被母亲丢下独自挣扎着长大的女孩。
　　她不想小凤凰因此失去花尽染的陪伴。
　　沈玉妍叹息一声，语气轻柔，“回去吧，小凤凰比我更需要你。十年……若十年后，小凤凰长大了，而你依旧不改初心，再来找我。”
　　花尽染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眸色渐深，“十年后若我来找你，你就会答应吗？”
　　沈玉妍被她灼热的目光望着，心头微颤，竟有些不敢直视。
　　她从未被人如此坚决的选择过，也从不认为，自己需要被人选择。
　　她只需选择别人。
　　但此刻，她的确被花尽染打动了。
　　花尽染是很好。她认真赤忱、沉稳果断，亦不失强大，更难得的是，她从不因此倨傲自大，反而甘愿为心中所爱低头，并献上所有的忠诚。
　　她几乎满足强大美好伴侣的所有幻想。
　　沈玉妍也并不怀疑她此刻真心。
　　只是真心易变，她并不觉得花尽染对自己的一时激情，能够经得住十年的孤寂岁月，即便这十年对强大的凤凰一族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但，若十年之后，花尽染仍如此坚定地选择她。
　　她想，自己是会答应的。
　　花尽染已被拒绝得近乎麻木，见沈玉妍沉默不语，苦笑了一下，便要走开。
　　手腕却被轻轻握住，一丝温热紧贴扇上跳动的脉搏，一触即离。
　　只听沈玉妍轻声道：“花少主，若十年后你还记得今日的约定，我就答应你。”
　　花尽染眼眸骤亮，心中一阵狂喜，恨不能立时将沈玉妍拥入怀中，吻住她的双唇。但碍于众人目光，她还是克制住了。
　　握紧了微颤的指尖，低声问：“真的？”
　　沈玉妍微微一笑，“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呢？”
　　花尽染想，这人族骗自己的事情可多了，但她情愿相信这句话是真的。
　　她还要再说些什么，却被一道急切的声音蓦地打断，“花少主，且慢——我有一件事相询，敢问你可曾见过我宗宗主？”
　　花尽染颇为不悦，但见对方是无情宗长老，还是忍住了情绪。
　　她心中清楚白妩清已经被沈玉妍推下了天问台，只怕是已经死了，却面色未改，淡声道：“从未见过。”
　　李志仙闻言，心中一阵失落，脸上神色越发不安。
　　沈玉妍见状，出温声劝慰道：“师姑别急，或许师尊确实来过扶桑之巅，见我安然无事，不好现身相见，便先回宗门了。不如我们且先回宗看看。”
　　李志仙点了点头，“也只好如此了。”将手一挥，招呼众修士跟她离开。
　　沈玉妍向花尽染道了声告辞，亦转身离开。
　　花尽染久久望着她的背影，目送她消失在视线中。
　　廉繁行本来是怕沈玉妍有什么危险，才留了下来，无情宗这一走，她便紧随其后，一同向白河城外走去。
　　云澈跟在沈玉妍身后，低声道：“那个妖族少主，似乎很喜欢主人。”
　　沈玉妍低低“嗯”了一声，“或许是吧。”
　　云澈眸光一黯，“那主人呢？你也喜欢她吗？”
　　沈玉妍沉默片刻，“没有。”
　　云澈垂了眸，灰蒙蒙的眼里浮起层水雾。
　　她在心里琢磨这“没有”二字的含义，究竟是不喜欢，还是没有很喜欢呢？
　　但想到主人拒绝了对方结契的请求，心中的那点难过便被欢喜压过了。无论那妖族少主如何纠缠，主人身边，终究还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呢。
　　沈玉妍等人刚出了白河城，城内便燃起了滔天大火。火势愈演愈烈，顷刻间便映红了大半边天，房舍倒塌声接连不绝。
　　曾威名赫赫，数日前还在筹备万兽盛典的慕容家，就这样于熊熊火海中，化作了一片焦土。
　　无情宗与廉家众人站在白河河岸，遥望这场大火，恨不能拍手称快。
　　慕容文君却已然平复了心情，她收回视线，向沈玉妍道：“师姐，临走前，我们去看看素真可好？”
　　而一旁的李志仙却始终记挂着白妩清的安危，接口道：“不若我带人先回宗门，看看师姐是否已回去了。”
　　沈玉妍心知她回宗也找不到白妩清，却也不打算阻止，正欲开口，一道刺耳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李长老，你不必回宗了，白宗主究竟身在何处，我最清楚不过了。”
　　沈玉妍回头一看，只见秉公执正带着乌衣仙卫，以及九霄剑宗的人缓步走上前来。
　　她冷声道：“你们不是去搬救兵了吗？怎么还在这里等着我们呢？”
　　秉公抬手一扬，将一只白鸽子掷在她脚边。那鸽子浑身是血，唯有胸膛微微起伏，显然还有一口气。
　　“我们本来是要去搬救兵的，只是半途抓到这只妖兽，你猜它说了什么？”秉公语气低沉。
　　沈玉妍心头骤然一紧。
　　她杀白妩清的事，在场的妖族都看见了，但她已让凤皇下令封口，却没料到，仙盟这些人还会严刑逼供这一招。
　　沈玉妍拾起鸽子，掌心轻贴，往它体内渡入一道温和的灵力，见它略略恢复了些，这才看向秉公，沉声道：“你们将它伤成这样，它也只能说些你们想让它说的了吧？”
　　秉公道：“沈玉妍！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吗？这妖族告诉我，是你亲手将白宗主推下了扶桑之巅的天问台！”
　　赵欢欢讥笑道：“真是好一个弑师背宗、瞒天过海的沈仙子啊，如此心计手段，在下实在佩服！”
　　沈玉妍一脸漠然，“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秉公怒道：“好个不见棺材不掉泪！本来你弑师之罪不归仙盟管，但我不得不怀疑，是你伙同妖族灭了慕容家满门。如此滔天大罪，老夫必须将你押回仙盟，听候盟主发落。”
　　他甩出缚灵锁直取沈玉妍，恰在这时，白河河面哗啦破响，一道冷冽白光从水中射来，叮的撞开了锁链。
　　紧接着，一道冰冷而虚弱的声音响起，“谁敢……带走我的徒儿？”
　　

第101章 哀求
　　半小时前。
　　秉公执正一行人退出白河城。
　　执正欲要回禀仙盟请求增援，秉公却道不若等慕容家被妖族屠尽，再报一个我等血战相助，终因寡不敌众，不得已撤走。
　　二人正争执不下，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冷语，“不战而逃，虚报瞒上，你这仙盟正使可真是当得好啊！”
　　秉公惊骇回头，只见一人身着湖蓝暗纹外氅，头戴慕篱，轻纱委地，身形冷肃。身后半步，站着一白衣侍女，脸上戴着面具，只露出一双冷清清的眸子。
　　“夫人，”他慌忙躬身，低声辩解道，“属下绝无欺瞒之意。只是那慕容家的御兽术既已被沈玉妍所破，留着也是无用。纵使仙盟费心去救，也不过是徒添伤亡。不若待妖族将他们杀尽，届时仙盟再出面收拾残局，将其地盘与资源收归所有，岂不是更好？”
　　白纱下，传来一道轻浅低笑，“难怪你修为并非仙盟长老中修为最高的，荭春却最喜欢你，总是对你委以重任。”
　　秉公脸上立时露出受宠若惊的谄笑，“夫人言重，属下不敢。”
　　执正在旁边只冷眼看着，默不作声。
　　她在仙盟多年，早就看透了仙盟的本质。大义之下，全是利益的算计与衡量，盟主也好，红夫人也好，无论谁在这个位置上，都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因此她差事上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此时也不急着出头。
　　只听红夫人向秉公道：“就依你说的办吧。只是还有一事，那个沈玉妍，我要你将其带回仙盟。她有如此能耐，若不能为仙盟所用，便只能彻底除去了。”
　　秉公为难道：“这、这沈玉妍实力难辨，更有廉繁行护着，若贸然动手，只怕难成……属下想，是否该想个什么正当的名目带走她才好呢？”
　　红夫人轻声吩咐：“云梅，把那只鸽子给他。”
　　侍立她身后的白衣侍女将手一扬，一团活物便向他身前落了过来。秉公伸手抓住，却是一只颈羽染血的鸽子。
　　“弑师背宗，勾结妖族……这理由可够了？”红夫人隔着慕篱轻笑。
　　话音未落，她与那侍女的身影已如烟般消失，仿佛从未来过。
　　秉公攥紧鸽子双翼，缓缓直起身，脊背衣衫竟已被冷汗湿透。
　　其实这位红夫人被盟主带回仙盟不过十年。她修为虽不高，却耳目众多。曾有位金丹长老背地里说她坏话，翌日红夫人便将他叫走，将他说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出来。那长老从此对她俯首帖耳，再不敢有半分不敬。
　　自然，也有那不信邪的。有位元婴境长老仗着修为高深，功劳卓越，在一次仙盟大宴上借着酒意对红夫人出声讥讽。
　　不过三日，此人便意外失踪，魂灯熄灭。红夫人派金乌仙卫探查，称他被魔修抓走炼魂，不幸殉道了。但盟中上下谁心里不跟明镜似的？
　　也因此，秉公对红夫人的敬畏，甚至比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盟主更甚。
　　他本来以为东川离仙盟甚远，红夫人不会那么快得到消息，谁知她竟然亲自到白河城来了。
　　难道红夫人也很想要那枚凤凰蛋？可惜那蛋最终落到沈玉妍手里，慕容一族也是死得凄惨。
　　秉公压下心中思绪，又往白河城折回去，行至半途，恰好遇上九霄剑宗的人。为保任务顺利，秉公主动上前，将在妖兽口中听到的关于沈玉妍弑师的事说了，并邀其相助，赵欢欢欣然应允。
　　于是两拨人便一齐等在城外，好等沈玉妍出城便将其擒住。
　　秉公本以为只要将那鸽子摆出来，坐实她弑师背宗、勾结妖族的罪证，无情宗和廉家的便不会再插手阻拦，他必能将对方押回仙盟处置。
　　但他如何能料到，白妩清竟然还活着！
　　只见一道白衣身影从河中破水而出，她周身都裹着冷霜，长睫凝冰，随着走上岸的动作，冰屑扑簌簌掉落。
　　她苍白面容上布着几道凌乱的血痕，触目惊心，但更令人惊愕的是，她左袖袖管竟空空荡荡，正随风无力轻晃。
　　秉公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失声道：“白、白宗主？你不是叫沈玉妍推下天问台，竟然还活着？”
　　对方抬眸向他望来，眸中寒意森然，冻得他僵在原地。
　　但不待白妩清开口，李志仙已抢步上前，将她一把抱住，颤声道：“师姐！师姐你的手……怎么会这样？难道、难道真是沈玉妍她……”
　　白妩清轻推开她，淡声道：“嗯，他们说的没错，是玉儿将我推下了天问台。谷底妖兽环伺，我为求生自断一臂，才换得逃脱的时机。”
　　其实早在那妖族少主请求沈玉妍契约她时，李志仙便有所怀疑，只是不愿相信。此刻亲耳听到白妩清证实，心中无比惊怒。
　　她猛地扭过头去，瞪向沈玉妍，厉声道：“沈玉妍！枉我那般器重你，你怎敢如此欺师背祖？”
　　秉公见状，心中甚是得意，叫道：“现下你们都清楚我没冤枉沈玉妍了吧，她行事如此邪恶，弑师后竟面不改色，只当是家常便饭一般，快快将她交由我们仙盟押回严惩，否则只恐遗祸更甚！”
　　本以为这话一出，白妩清纵使不感激他，也该出声附和。
　　岂料她竟一声冷笑，“我何时说过，此事是玉儿的错？她将我推下天问台，推得好，那本就是我咎由自取。再说，我无情宗宗的门内事，还轮不到仙盟来指手画脚吧？”
　　秉公人都傻了，怔在原地，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确定不是在说反话？还是说伤的不只是手臂，还有脑子？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丝声音，“白宗主，弑师可是大罪。”
　　白妩清连眼睫都懒得抬，凉声道：“我心甘情愿，与你何干？”
　　其余人也被这接连的变故惊呆了，眼见白妩清失了一臂，竟毫不动怒，还回护那逆徒，实在匪夷所思。心中惊疑不定，莫非她被下药了，失了神智？
　　李志仙更是气得脸色涨红，喊道：“师姐，难道你真被她迷了心窍不成？她都敢杀你了，你还维护她什么？”
　　白妩清却不理会她，抬眸望向不远处的沈玉妍，目光如在梦中。
　　她缓步走上前，声音极轻，像怕惊醒了谁，“玉儿，玉儿，你还好么？”
　　沈玉妍陡然见到白妩清活着出现在眼前，心中着实一惊。
　　她想着，白妩清既已现身道破真相，在场的这一干人断然不会放过自己，立即打定主意抽身先退。
　　反正她已在无情宗完成了前期的修炼，如今成功突破元婴，再留下来也无用，反而备受掣肘。
　　昔日与白妩清的冤仇也已报了，对方断这一臂，除非将来踏入化神重塑肉身，否则道途已绝。可惜她遭此打击，又身残至此，《无情录》的最后一层，只怕是这一生都修不成了。
　　不过比起自己前世被废去灵根、沦为废人，这点伤似乎还是太轻了些。
　　但她没想到，白妩清居然还会维护她。难道说，这其中藏着什么诡计？
　　眼见对方苍白着脸走近，眸底满是凄然担忧，她不禁轻轻一笑，“师尊，瞧着不好的人，似乎是你吧。徒儿我，可是好的很呢。”
　　白妩清瞧着她脸上那抹轻浅笑意，脑海中却蓦地浮现出前世记忆里，眼前人跪在青石砖上哀求喊痛的模样，心脏骤然一缩，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滚滚而落。
　　“对不起，一切全是为师的错。”
　　还未说完，她身形一晃，踉跄着跪倒在地，竟是道心震荡，激得心魂剧痛，几欲晕倒。
　　沈玉妍神情微怔，一时辨不出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
　　她平静开口，“你果真觉得，我将你推下天问台，错在你么？也是，徒不教，师之过。从今日起，我便自请出宗，往后相见，你我便是陌路。”
　　白妩清挣扎抬眸，伸手完好的右手，牵住她袖口，哑声道：“不……不要走……别离开我。”
　　沈玉妍抽回袖子，语气疏淡，“师尊还是先起身吧，否则，旁人该说我大不敬，又要将我抓去严惩了。”
　　白妩清脸色煞白，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在白衣洇开一团殷红。
　　她颤声道：“你……你难道不想留下来？”
　　沈玉妍望着那抹血色，眸中多了一丝兴味，“留下来？难道师尊要将宗主之位，让给我坐吗？”
　　白妩清还未开口，李志仙已厉声喝道：“沈玉妍，你即刻给我离开，无情宗只当没你这个人！”
　　她先前撞见白妩清与沈玉妍亲密，还当是白妩清贪恋沈玉妍的年轻，一时糊涂做错了事，而今看来，此事分明是沈玉妍的处心积虑。
　　白妩清见沈玉妍当真转身要走，竟膝行扑上前，死死抱住她的腿，扬起满是泪痕的脸，哀声道：“你不是爱折磨我吗？爱看我求你，看我痛苦不堪吗？留下来，留下来怎么折磨我都可以，只求你不要走！”
　　沈玉妍垂眸，心中惊诧，白妩清这是疯了不成？
　　不过，昔日冷若冰霜的无情道尊，此刻却衣衫染血，跪在自己身前苦苦哀求，如此破碎的情状，的确让人有些。
　　兴奋呢。
　　她俯身，指尖轻轻勾起白妩清的下颔，似笑非笑道：“师尊竟就这般爱我？徒儿还真是惶恐啊，我竟不知自己竟有倾倒众生的魅力。”
　　指腹摩挲过对方染血的唇角，凑近耳畔，压低声音，“只是，你这修了百年无情道的宗主，此刻竟为了我这个逆徒，跪地祈求，颜面尽失，在场诸位只怕是要笑掉大牙了。”
　　白妩清似是被她的力道弄痛了，眉心微蹙，却反将脸更加贴近她的掌心，手握住她的手指，眼神近乎痴迷。
　　“无妨，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颜面道统，统统都不及你。”
　　她仰起脸，手指摁住的唇勾起一抹温柔到近乎诡异的笑，声音轻的像在诱哄。
　　“我们成婚好不好？明日我便昭告天下，你不只是我的徒儿，更是我此生唯一的道侣。”
　　沈玉妍眸光一颤。
　　

第102章 真相
　　成婚？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无情道尊居然要与一个女子缔结婚约，而这个女子还是害得她自断一臂的徒儿。
　　听到如此荒诞的提议，即便冷静如沈玉妍，也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
　　只是目光触及白妩清的凄然神情，心下微动。
　　但不等她开口，李志仙已抢先高声喝道：“宗主受伤过重，已然神志不清，急需回宗静养。羡风，还不快护送宗主回去！”
　　林羡风正震惊，闻言猛地回过神来，立时上前去扶白妩清。
　　李志仙环视四周，朗声道：“望诸位知晓，我师姐和这逆徒早已恩断义绝，今日种种言语俱不作数，还请勿当真，免得坏了我无情宗百年的规矩。”
　　廉家众人闻言，不禁窃窃私语。
　　“白宗主修炼无情道，怎会向自己徒儿求婚？”
　　“女人和女人也能成婚么？好奇怪啊。”
　　廉繁行轻咳了一声，众人瞬时噤声。
　　秉公冷冷嗤笑，“无情宗的规矩？我看不过是摆给外人看的，关起门来谁知道如何呢？”
　　李志仙脸色无比难看，沉声喝道：“你胡说什么？”
　　秉公冷笑道：“我说为何白宗主要护着她那逆徒。哼，她们师徒间那点龌龊，明眼人谁看不出来，还用得着我胡说？”
　　李志仙气得手抖，“你——！”
　　一旁九霄剑宗的赵欢欢瞧热闹不怕事大，哈哈一笑，扬声道：“什么清清白白的无情宗，我看就是个藏污纳垢之所吧，满门皆是磨镜之癖。不管师徒姐妹，全都胡乱厮混，要真这般寂寞难耐，还不如找个男人来的痛快。”
　　他越说越来劲，“该不会，贵宗门人全是白宗主的裙下禁脔吧？如此说来便通了，原是沈仙子争风吃醋伤了白宗主，白宗主这才不追究，还不顾颜面跪地——！”
　　声音戛然而止。
　　一股风过，赵欢欢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进河里，水花四溅。
　　他狼狈爬上岸，抹去脸上的水，脸上刚露出怒容，还未骂出声，强大的威压陡然传来，骨节喀嚓作响，仅坚持了片刻，便被压得跪倒在地。
　　赵欢欢勉力抬头，只见沈玉妍缓步走近，指尖漫不经心地拨过鬓边碎发，轻声问道：“方才风大，我未听清，你再说一遍。”
　　他脸色煞白，心中一阵惊惧。
　　金丹境和元婴境的差距犹如天堑，此刻的自己绝无反抗之力。况且，沈玉妍这疯子连师尊都敢杀，想来也不会忌惮九霄剑宗。
　　“我、我是说……沈仙子和令师佳偶天成，实是神仙眷侣！”赵欢欢谄笑道。
　　沈玉妍皱眉，“可是，女女成婚不是很奇怪吗？”
　　赵欢欢满头冷汗，慌道：“女嫁男娶，不过是为的子嗣，与买卖何异？而如仙子与白宗主这般的两心相知，才是至诚至纯的真情，天地可鉴！”
　　沈玉妍闻言，似是听见了有趣的笑话，嘴唇勾起一抹兴味的弧度。
　　“既然我与师尊的真情天地可鉴，那么，婚礼便定在下月十五吧。正好诸位都在，便请做个见证。届时，还请各位务必赏光莅临，切记不要忘了备上厚礼。”
　　“一定一定！”赵欢欢忙不迭点头。
　　说完，笼罩周身的恐怖威压消散，身子陡然一轻。
　　他死里逃生，心中窃喜的同时，又深觉羞愤，不愿多留片刻，借口宗门有事，便带着一众修士急匆匆走了，颇像是落荒而逃。
　　其余人见状，皆是心头一凛，暗暗咽了口口水，再不敢多言。
　　白妩清被沈玉妍撇下，万念俱灰，不妨听见这番话，心中的绝望瞬间化作了狂喜。
　　她踉跄起身，几步扑到沈玉妍面前，抓住她的手，声音发颤，“玉儿，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你真的愿意……与我成婚？”
　　沈玉妍唇角含笑，眸光却一片冰凉，“师尊不是说，只要徒儿愿意留下，我做什么都可以吗？”
　　她本打算饶白妩清一命。
　　可惜，师尊偏要死死纠缠，还妄想以婚契绑她在身边，既如此，便休怪她无情了。
　　这一次，我可不会再手软了。
　　沈玉妍抬手，指尖轻柔拂过白妩清脸上浅淡的血痕，声音放轻了，“如此划算的买卖，难道我还有拒绝的理由？”
　　白妩清瞳孔一缩。
　　买卖？
　　这两字如同锋利的刀子，狠狠刺痛她的心，瞬时如坠寒渊。
　　“玉儿……”
　　她曾以为沈玉妍至少对她有那么一丝的爱意，才甘愿倾尽所有去弥补，可原来，不是这样的么？
　　那为何，又要答应她呢？
　　白妩清想抱住对方，刚抬起手，便被轻轻推开了。
　　沈玉妍淡声道：“我答应了文君，要与她同去看素真师姐。师尊既受了伤，还是趁早回宗养着吧。”转身招呼了文君便走。
　　白妩清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眸光渐深。
　　殷素真。
　　她喜欢的人是殷素真么？
　　也是，她们年纪相仿，天资相当，皆如初升朝阳般青春正盛，比起自己这种枉顾师德身体残缺之人，自然，要般配得多。
　　思及此，胸口骤然一疼，而早已断掉的左臂，也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幻痛。
　　白妩清只觉那只手仍在那里，如同那段梦魇一般的前世记忆，久久地折磨着她。
　　痛苦化作了杀意，漾溢在眸底。
　　……杀了殷素真吧。
　　如此，沈玉妍便不会再离开，而会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可若是玉儿知道，她肯定会生气的。
　　她已经做错太多事了，不能再继续错下去了。
　　反正，玉儿已经答应做她的妻子了，不是么？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白妩清敛去眸底的晦涩，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回身看向李志仙，“咱们回去吧。”
　　李志仙脸色阴沉，到底没有当众发作，“好，回去再说。”
　　无情宗众人御剑而起，化作数道流光远去。
　　廉繁行也要走，回头却发现不见了云澈踪影，心下了然，那傻孩子应该又悄悄跟着沈玉妍去了。
　　不由得轻叹了口气，这痴儿。
　　随即招呼众人离开。
　　秉公执正见计划彻底失败，心知单凭金乌仙卫这点人手是抓不住沈玉妍的，便也带人走了。
　　不过片刻，白河河岸人影尽散。
　　…
　　殷家，殷素真正在院中练剑。
　　殷虹推开院门时，只见昏暗光线下，殷素真一袭紫衫，手中长剑颤抖得厉害。
　　她咬住唇，额前早已冷汗涔涔，双手握紧剑柄，指节崩得近乎惨白，但剑还是哐当一声，掉落在青石上。
　　殷素真死死盯着双手，眸中尽是厌弃之色。
　　殷虹看得十分不忍，正要上前，忽见她猛地伸手，一把握住了剑锋，掌心立即被剑锋划得鲜血淋漓。
　　殷虹脸色一变，抢步上前，一把攥住她鲜血淋漓的手腕，一根根扳开她紧握住剑锋的手指。
　　她颤声道：“姐姐，你松手啊！不过是一时拿不起剑，你何苦如此伤害自己呢？”
　　殷素真目光空洞，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痛意，“一只拿不起剑的手，留着又有什么用？”
　　殷虹夺过剑背在身后，随即拿出纱布替她包扎伤口。见她依旧是这副一蹶不振的样子，心中难受，却不知道如何安慰才好。
　　“先不说这个了。”她刻意转了话头，“家主他们已经从白河城回来了，似乎受了些伤，姐姐要过去看看吗？”
　　岂知殷素真听了这话，神色却愈发灰暗了。
　　沉默半晌，方道：“爹爹受了伤，做女儿怎可不去看望呢？”
　　她起身，如同一具游魂，缓缓飘出了院门。
　　殷虹见状，愈发心痛，叫道：“姐姐，要不还是明日再去吧？”却见她脚步不停，只得提步跟上去。
　　殷素真走到主院外，只见殷承志正搀扶着殷无康往里走，她不想见殷承志，便低了头，转而折向从侧面的小门，隐在屋檐下的阴影里，呆呆站着。
　　忽听屋内传来殷无康不悦的声音，“殷素真呢？我和志儿负伤回府，她竟连面也不露吗？真是养了个白眼狼！幸而当初没有立她为继任，让她进入剑阁。”
　　殷素真咬紧了唇，垂在身侧的手蓦地握紧了，伤口再度崩裂。
　　却听殷承志低笑一声，“多亏爹爹安排，那日比试，若非你暗中施法，激起她内心魔障，孩儿还真赢不了姐姐呢。”
　　殷素真猛地瞪大了眼睛，什么？
　　难道那日她之所以会输给殷承志，并非她一时失手，而是因为爹爹他在暗中操控？
　　只听殷无康沉声续道：“够了，我费尽心思为你铺路，让你进入剑阁，结果呢？时至今日，你仍旧未能让神剑认主。”
　　殷素真听到这话，眼泪倏地涌出了眼眶。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实力不济、心志不坚，才会输给殷承志。
　　她认。
　　可为何？为何那个教导她绝不能输的父亲，竟如此偏心那个从未赢过的殷承志！
　　这时，一道温婉的女声响起，“你也别太苛责承志，他还年轻，往后多历练几年，总会成长的。”
　　殷素真已听出这是母亲的声音，一颗心陡然沉底。
　　她难以置信，母亲竟然也知道此事。
　　为什么？素日以她为傲的母亲，明明知道自己最在意什么，为何也要这样对她？
　　殷素真浑身剧颤，再也忍不住，抬手一掌拍碎窗户，望着屋里三人，厉声道：“你们瞒得我好苦啊！”
　　

第103章 再逢
　　屋内三人皆是一慌。
　　殷无康最先反应过来，立即沉了脸，“放肆！这是你同父亲说话的态度？”
　　殷素真盯着他的脸，竟在那上面看不到丝毫愧疚。
　　过往那些被她视作温情的严厉教诲和赞许目光，此刻便如同一张张挡在眼前的薄纸，统统被撕得粉碎。
　　脸像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中，疼痛过后，心中涌起漫无止境的恶心。
　　她有点想吐。
　　殷无康心中的确没有半分愧意，他清楚殷素真的脾气，骄傲好胜，却从不敢逾矩，更不用说将这事闹开。
　　纵使她知道了真相又怎样？
　　他只需摆出父亲的威严，便能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将她的委屈与不平，轻易压下去。
　　却见殷素真抬眸，低低笑了起来。
　　“父亲？你真是我父亲吗？你眼里分明就只有殷承志。你亲口说过，要争就争魁首，因为世间无人会记得第二是谁。可你是怎么做的？你分明知道殷承志就是个扶不起的草包，却仍不惜给我种下心魔，也要扶他上位！”
　　殷无康被她的顶撞气得浑身发抖，还未开口，宋无悔已抢先呵斥道：“素真，承志是你的弟弟，你怎么能说他是草包呢。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又有哪一点比得上承志？”
　　殷素真听到这话，眸光震动。
　　她想起上次输给沈玉妍后，翌日便收到了母亲来信，她本以为母亲会责怪自己，可母亲只在信上写，从未指望过她能得到师尊的重视。
　　尽管当时，她已隐隐察觉母亲的态度奇怪，却仍欺骗自己那不过是母亲笨拙的安慰，不愿深想。
　　呵。
　　原来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安慰，而是母亲发自内心的实话。
　　因为对方早就已把她全部的指望放在了殷承志，这个她从不觉得能胜过自己的草包身上。
　　殷素真，你怎能直到今日才看清真相呢？可真是愚蠢啊。
　　“母亲……”她声音骤然哽咽，眼中泪水盈动，“你真让我失望。”
　　她强忍着不让泪水流下，一字一句道：“你还记得吗？你曾跟我说过，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嫁给父亲后被迫放弃了修炼，连师尊所赠送的青泉剑也只能束之高阁。所以我日以继夜地拼命练剑，即使练到精疲力尽遍体鳞伤，也不敢喊一句累，一句痛，因为我想完成你的遗憾啊！”
　　殷素真声音骤然嘶哑，泪水一下涌出了眼眶，滚落脸颊。
　　“我想让你扬眉吐气，我想有朝一日当我执剑走入剑阁时，你会骄傲地跟所有人说——瞧，那是我的女儿，天下第一的剑修。”
　　宋无悔怔住。
　　半晌，她才侧过脸，避开殷素真的视线，低声道：“我不记得跟你说过这些话，我与你父亲一直很幸福，没什么好遗憾的。”
　　殷素真眼中的光彻底熄灭，泪水干涸在脸上。
　　殷承志叫道：“姐，你要是真觉得不公，大不了咱们再比一次。其实，就算你能进去剑阁，以你现在的修为心境，也只会重伤败退，何必自讨苦吃呢？”
　　殷素真冷冷看着他。
　　她现在连剑都拿不起来，再比一次，结果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好啊，要比可以。但要论公平，爹是不是得把给我种下的心魔拔掉呢？”
　　“你——！”殷承志一时哑言，转头向殷无康投去求助的目光。
　　殷无康递给他一个“不必但心”的眼神，缓声道：“素真，你太糊涂了。心魔心魔，因心而起的魔障，岂是外力能够拔掉的？想要重新拿起剑，唯有靠你自己。”
　　殷素真眼眸漆黑，如同死水，看不到丝毫光亮。
　　她已不再相信殷无康说的任何一个字，冷冷的道：“你说这么多，不就一个意思，不想给我解吗？”
　　殷无康目光沉沉，“我可没有说不能解。得看这心魔是因何而起，若是因伤害她人而起，便需你去弥补过错，求得原谅。但为父猜你的心魔，便是想要夺得魁首的执妄吧，其实解法也简单，只要放下与你弟弟相争的念头，心魔自消。”
　　要殷素真放弃与殷承志相争，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她若能放弃，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了。
　　殷无康对此心知肚明，说这话也并非是为了帮殷素真解除心魔，而是想劝她放弃挣扎，乖乖认命。
　　他本以为殷素真还会再争辩一番，不料她听完，脸上什么情绪也没有，转头就走。
　　殷无康被她无视的态度激得怒火攻心，厉声喝道：“站住！你想去哪？！”
　　殷素真头也不回，“去找能解我心魔的人。”旋即纵身飞过院墙，化作一道白光直往府外而去。
　　殷无康一怔，难道这世上还真有修士掌握了拔除心魔的能力？他怎么不知道？
　　等等——！
　　莫非殷素真的心魔不是想夺得魁首，而是伤害了某个人？
　　他立即回过神，向门外大声叫道：“来人！给我拦住殷素真，不许她踏出府门半步！”
　　“是，族长。”几道黑影掠出，不过瞬息，便追上了那道白光，将其拦下。
　　待殷无康、宋无悔与殷承志三人赶到时，只见后花园池塘水波翻涌，岸边草木都被灵力摧折了。
　　殷素真正与那几位筑基下属打得激烈。
　　殷无康面色暗沉，抬手便是一掌拍出，裹挟着凌厉气息的掌风猛地击中殷素真后背，她猝不及防，立时仆倒在湖边泥地上。
　　殷素真挣扎撑起半个身子，转头看向殷无康，眼中尽是愤怒，“殷无康！你一定要做到这份上吗？连一点活路都不肯给我！”
　　殷无康因她直呼其名，气得脸色铁青，喝道：“还不快把大小姐押回房，布下禁制，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踏出半步。”
　　两名男修正要上前去抓殷素真胳膊，忽听一声惊斥，“你们要做什么？”
　　殷素真惊喜抬眸，却见殷虹快步向她奔来，殷承志手中长剑却在这时横伸出来，拦住了她。
　　“殷虹妹妹，姐姐心魔难解，如今更是连剑都拿不起来了，你跟着她能有什么前途，何不弃暗投明呢？”
　　殷虹恨恨地瞪了他一眼，“什么弃暗投明？殷家若是交到你这种人手里，才叫做弃暗投明呢！”
　　话音未落，一股威压传来，殷虹身形一晃，她咬紧牙关，但抗不过片刻，便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双膝重重跪到在地。
　　殷素真一声惊叫，“殷虹——！”
　　殷无康声音冷肃，“这般言行无状，是该让你母亲好好教教你规矩了。”
　　殷虹难以置信地抬头，“伯父……你难道忘了姐姐曾经有多优秀吗？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殷无康神色不耐，“够了！你也说是曾经，殷虹，记住你姓殷，从今以后殷承志才是你的主子。”
　　殷虹猛的瞪大了眼睛，“不，我只认素真姐姐！殷承志就是个——”
　　殷素真出声打断她，“殷虹，不要再说了。”
　　她已经落到如此地步，绝无翻身的可能，没必要再连累殷虹。
　　殷素真眼神空洞，“父亲说的没错，我以后就是个废人，你没必要再维护我。”
　　她没有再流泪，但脸上的表情去比哭还难看，灰败无光。
　　摇晃着站起身，一身衣衫早已满是污泥，她推开男修的手，“不必，我自己会走。”
　　殷素真知道，此番乖乖回去，往后便只能任父亲摆布，她再也走不出殷家了。
　　但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什么天下第一的剑修，什么殷家家主，不过是一场遥不可及的梦罢了。
　　可笑的是，到了这般田地，她竟还妄想着能够再见师妹一面，她多想能求得一句原谅，听她说一句，“师姐，我已不恨你了。”
　　但她心中清楚，沈玉妍已经再也不愿见她了。
　　“这么晚了，怎的府上竟还如此热闹？”一道清透而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
　　殷素真猛地僵住，缓缓转过身，只见她朝夕暮想的人，此刻就站在不远处的月洞门下，青衫竹簪，疏落而雅致。
　　她眸光一震，尽管已在心中幻想过无数次沈玉妍主动前来寻她的场景，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她竟激动到一阵晕眩，连手指都控制不住地发抖。
　　无法思考，无法言语。
　　至于站在沈玉妍身旁的文君，殷素真则完全没注意到。
　　还不等她从悸动中回过神，殷无康已语气不善地开口，“是啊，这么晚了，沈仙子还来做什么？”
　　沈玉妍笑意温柔，“自然是来看望素真师姐，同门一场，总该来跟她道个别。”
　　殷无康沉声道：“小女身体不适，不便待客，两位改日再来看望吧。送客。”
　　殷素真堪堪平复心绪，闻言又是一阵激愤，正开口，却听沈玉妍淡淡道：“是我们来的不巧，既如此，就不打扰了。”
　　已经涌到嘴边的话又被咽了下去。
　　师妹果然并不想看到她吧？即便她此刻出声挽留，也只会被拒绝。
　　殷素真不自觉咬紧了唇，心再次坠入深谷，恰在这时，一道密语传入耳中，“师姐要我帮你吗？”
　　“求我。”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抬起头，却见沈玉妍仍然站在月洞门下，似笑非笑地望着这边。
　　这是真的吗？师妹竟然要自己求她？
　　若是从前，她宁死也不肯弯一下膝盖，可此刻，却成了迫不及待。
　　殷素真一把推开身前男修，踉跄扑到沈玉妍面前。
　　她仰起脸，一双被泪水浸红的眼眸里碎光闪动，唇瓣轻颤了颤，“求……我求你……”
　　沈玉妍微勾唇角，“求我什么？”
　　殷素真难以启齿，声音已近乎破碎，“求你……带我走。”
　　这一句话耗尽了她所有力气，身子一软便往地上倒去。
　　下一瞬，腰肢被一股轻柔而坚定的力道揽住，身体被带得向前，径直落入沈玉妍怀中。
　　“殷伯父，师姐似乎有需要许多话要同我说，我便先将她带走了。”
　　沈玉妍温声说着，目光掠过一旁被威压摁跪在地的殷虹，冷哼一声。
　　紧接着，一股强悍数倍的威压落在了殷无康身上。
　　殷虹顿觉浑身一轻，飞跃上前，“小师姐，我也跟你去。”
　　

第104章 折磨
　　沈玉妍知道殷素真因为生了心魔，再也无法拿起剑，但她对此并不关心。
　　她会同文君去殷家看望对方，也不是出于好心。
　　俗话说，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如今她已踏入元婴，昔日被称为天才剑修的师姐，却连剑都握不住。两人的地位来了个颠倒，她又如何能放过这个炫耀的好机会呢？
　　杀人要诛心呀。
　　殷素真此刻一定很难受吧？从前践踏过她真心的骗子，如今却胜过她百倍，那滋味，绝对是锥心之痛。
　　一想到殷素真温柔矜傲的脸上，露出不堪折辱的神情来，沈玉妍便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师姐越是难受，她便是越是开心呢。
　　但她并未料到，来到殷府后，竟会撞见那样的一幕。
　　只见殷素真倒在泥泞之中。她向来爱穿紫衣，此时衣衫却被泥水浸透。月光下，凌乱的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双目红肿，眼中却什么也没有，漆黑的瞳孔似要消散的雾，一片虚无。
　　沈玉妍不由得抿了下唇，这还真是。
　　令人愉悦呢。
　　她站在月洞门的阴影里，欣赏了一会殷素真狼狈而破碎的样子。
　　终于在对方摇晃着站起身，要走回去时，出声道：“这么晚了，怎的府上竟还如此热闹？”
　　那人似是受了极大的惊吓，肩头猛地一颤，半晌，才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清晰地照亮了殷素真脸上破碎而绝望的神情，沈玉妍并未错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愕，以及那因过于愤怒而发抖的手指。
　　仅仅是见到她，便如此生气了吗？
　　看来上次栽赃她盗取凤凰蛋的事，让师姐对自己的恨意更深了呢。
　　只是她此刻心如死灰的模样，反倒更让人怜惜了。
　　沈玉妍忽然意识到，看高岭之花跌落神坛，连最后一点傲骨都被人碾碎，在泞泥中挣扎，是件很有趣的事情。
　　曾经，她是那么喜欢殷素真，甚至将她奉若神明，连自娱也不敢肖想她的眉眼，只怕亵渎了她。
　　可如今，看着殷素真那张沾上泥泞仍不失俊美的脸，她却只想要她跪在自己脚下苦苦哀求，露出再也无法承受的破碎神情。
　　她假装要离开，却传音入密，“师姐，要我帮你吗？”
　　“求我。”
　　沈玉妍比谁都清楚，殷素真已别无选择。于此刻的她而言，比起被殷无康关到那暗无天日的屋子里，向她这个仇人低头反而更容易做到。
　　果然，下一瞬，殷素真如她所想的一样，向她奔来。
　　那双嫣红的眼尾已被屈辱的泪水浸透，嘴唇颤抖着，吐出破碎的轻语，“求……求求你……”
　　真好听。
　　沈玉妍病态的恶趣味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甚至还想要更多。
　　她微勾唇角，“师姐求我什么？”
　　随即便看到，殷素真苍白的脸颊上浮起恼恨的薄红，被泪水打湿的眼睫轻轻颤动，声音更低，“求师妹……带我走。”
　　纵使沈玉妍已经不再爱她，但对方如此彻底的屈服，还是极大地取悦到了她。
　　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冲上心头，心跳加速。
　　她本来准备在殷素真抛弃尊严后，再讥笑着拒绝她，将其彻底推下深渊。
　　但就在殷素真身子摇晃着，向地上软倒下去的刹那，她改变了主意。
　　忽而伸手，将她揽入了怀中，手紧紧扣住她的腰肢，没有放开。
　　沈玉妍就这样揽着殷素真离开了殷府，她们在不远处的镇子上找了间客栈入住。
　　刚进房门，殷素真便将她的手推开了，低低道了声，“谢……谢谢。”
　　沈玉妍轻笑，“别急着谢我，我可不会做亏本的买卖，等会，我可是要向你讨利息的。”
　　殷素真的脸色瞬时变难看了。
　　沈玉妍不由得轻挑了下眉，怎么？刚脱身，便想起了向仇人低头的屈辱吗？
　　可惜你就算再恨我，眼下也只能听从我的命令。
　　沈玉妍手腕缠绕着一缕纤细的藤丝，指尖轻轻拨过藤稍，心底冒出一个跃跃欲试的念头，但很快就给她压下了。
　　她不急。
　　刚出虎穴，又入狼窝，便是说的此刻的殷素真吧。
　　殷素真并不知道她内心的邪恶想法，殷虹对此更是毫无所觉。
　　她欢喜道：“小师姐，你来得太及时了。我真没想到伯父会对姐姐那么狠心，姐姐，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文君也是一脸担忧，“素真，你还好么？”
　　殷素真强迫自己不去看沈玉妍，故作镇定地将自己偷听到的事简略说了一遍，最后道：“我如今才知道，从前的自己有多么可笑。”
　　殷虹气得跳脚，将殷无康和殷承志，连同宋无悔一起大骂了一顿。
　　骂完，方担忧地看向殷素真，“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殷家肯定是不能回去了。”
　　殷素真攥紧拳头，又缓缓松开，“我……我还要回去殷家。”
　　文君皱起眉头，恨铁不成钢道：“素真，你难道还妄想他们会翻然悔悟？依我看，不若就此跟殷家一刀两断，随我们回无情宗去。”
　　殷素真摇了摇头，“不，无论怎样，我都想试一试，进入剑阁。”
　　“可是剑阁由四位金丹末阶的修士把守着，没有家主命令，谁也不能进去。”殷虹道。
　　殷素真眸光黯淡，低声道：“是啊，就算要硬闯，也非得是元婴境的高手才行。”
　　话音未落，殷虹与文君已齐齐看向了沈玉妍。
　　“小师姐，你能帮帮姐姐么？我、我可以将我全部的家当都给你！”殷虹最先说道。
　　文君却知道这说服不了沈玉妍，除非诱之以利。
　　她温声道：“师姐，素真平生最大的心愿，便是进入剑阁。而今慕容家已经倾覆，殷家将会是东川之首，若素真此去真能取得那把神剑，于她自是得偿所愿，于我们不也是在东川多了一份可以借助的力量？所以，帮她这一次吧，好么？”
　　却听沈玉妍淡声道：“既要求我，怎么当事人却不开口呢？师姐还真是一如既往，放不下身段呢。”
　　殷虹和文君听她这讥诮的语气，不由得互相对视一眼，难道这两人还没有和好吗？
　　正欲再说些话劝合，殷素真却已开口打断，“殷虹，文君，你们先出去吧。”
　　她转向沈玉妍，“我有些话，想要单独和师妹说。”
　　殷虹和文君退出了房间，房门轻轻合上，屋里只剩下了殷素真和沈玉妍。
　　明明只是独处一室，殷素真却莫名觉得空气稀薄起来，呼吸微滞。
　　她已决意要为前世的事，向沈玉妍道歉。
　　“师妹，我——”
　　“你要说什么，我不在乎，也不想听。”
　　沈玉妍淡声打断她，“现在，走过来，坐下。”
　　她拉过一把椅子，摆在身前，目光平静地望过来。
　　对方的眼神太有压迫感了，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冷漠至极。
　　殷素真顿觉心口刺痛，呼吸愈发困难。但她难道能拒绝吗？她想求得师妹的谅解，那么，无论对方要她做什么，她都只能照做。
　　即便师妹要羞辱她，她也只能乖乖承受。
　　她垂下眼眸，依言走过去，安静地坐在那张背对沈玉妍的椅子上。
　　身后一片寂静。
　　看不到沈玉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无法观察她的眼神和动作，殷素真心中一阵不安。
　　她正要侧身，肩膀便被摁住了，身后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没我的命令，不许回头。”
　　随即，几缕冰凉的翠色藤蔓悄然缠上了她的手腕与脚踝，殷素真心中一紧，下意识便要挣开，转念又想，无论如何，自己都要求得师妹的谅解，便不再挣扎。
　　果然是要折磨她吧？
　　师妹或许比她更早地记起了前世的事情，才会设计夺走她的魁首之位，这实是她自作自受。
　　自己前世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本来就不该妄想得到谅解的。
　　殷素真闭上眼睛，在心中告诉自己，无论接下来师妹要如何折磨自己，都绝不能喊一声痛。
　　然而下一瞬，她便猛地睁开了眼睛，眸光震动。
　　“唔……别……”
　　身体过分敏感，她不由自主地弓起背脊，声音陡然变了调，“那里……不行……”
　　

第105章 游戏
　　一丝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师姐不愿意么？那便算了，我不喜欢强迫别人，你走吧。”
　　话音落下的同时，缠裹的藤蔓松开来。
　　殷素真茫然了一瞬。
　　强迫……强迫什么？不是要报复折磨她吗？
　　沈玉妍此刻让她选择，但她真的还有选择吗？
　　殷素真根本没有思考的时间，急切开口：“不，没有……我愿意的。”
　　无论是羞辱还是别的什么，只要能求得师妹的谅解，她都愿意。
　　沈玉妍一声轻笑，“师姐可真豁的出去呢，就为了求我帮你进入剑阁？”
　　紧接着，手指摁住了她的后颈，如同对待猎物般，轻轻摩挲，一阵细微的战栗沿着肌肤扩散开。
　　殷素真想说不是的，等还未来得及开口，柔软而冰凉的卷须已探入袖口，游蛇一般蜿蜒而上。初时只是一条，转瞬便已裂作无数细缕，肆意疯长，密密覆满全身。
　　所带来的并非疼痛，而是比痛更难以承受的痒意。
　　在这之前，殷素真从未想过自己的身体会如此敏感，敏感到只是轻微的触碰，便禁不住瑟瑟发抖。
　　呼吸瞬时乱了。
　　她紧紧咬住下唇，生怕泄露出丝毫怪异的声音，那未免太羞耻了。
　　脑海中纷乱如麻，师妹为何偏要用如此亵狎的手段来羞辱她呢？这究竟是出于讨厌，还是出于在意？
　　她不知道。唯一能明确的只有一点，那就是师妹至少对她的身体尚存着兴趣。
　　殷素真想到此处，竟不知该欢喜还是该难过。
　　眼下这情形，根本不容她分神细想，精神与身体双重煎熬，身上很快便出了一层薄汗。
　　她不必去看，也能想象得出，衣衫之下是怎样的一种情状，只怕早被藤蔓磨出鲜红的印记，与凌虐无异了。
　　殷素真齿间力道渐重，唇瓣被咬得泛白，强烈的羞耻感令她脸色涨得通红，就连呼吸都变得艰难了起来。
　　已经……够了吧……
　　可沈玉妍依旧没有停手的想法。
　　殷素真唯有庆幸，至少她还穿着衣裳，不至于将所有的情状与不堪，全都暴露于人前。
　　但她很快就发现，高兴得太早了。
　　方才的那点折磨似乎只是前戏。直到周身骤冷，她才发觉衣衫已散落一地。
　　她下意识蜷身，冰凉的藤蔓却如绳索一般缠上腰身，将她牢牢绑在椅背上。抬手欲遮，手腕也被紧紧缠住，摁在膝上。
　　仅剩下闭拢的双腿，来保全她最后的体面了。
　　殷素真浑身一颤，明明看不到，她却能清晰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正静静落在自己身上，饱含玩味，似是在欣赏一只被迫展览的灵宠。
　　她感到异常羞耻，整个人都在发烫，眸底不由自主地泛起一层泪光。
　　怎么可以……师妹怎么可以如此过分？一定要做到如此地步，才肯谅解她吗？
　　“把腿打开。”
　　一只手从身后伸出，抬起了她的下巴，那人就那样贴着她的侧脸，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
　　“师姐想自己来，还是要我帮你？”
　　殷素真心中骤然一紧，好可怕……真的要做到那个地步吗？
　　但想到这是师妹的命令，若是此时拒绝，先前所有的隐忍便都便白费了。
　　最终还是依言照做。
　　即便她竭力隐忍，那过于强烈的刺激还是冲垮了她的理智，眼眶倏然一红，泪水沿着脸颊滚落下来。
　　可怕、欢喜、羞耻、痛苦、渴求……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难以言喻。
　　但比折磨更难以承受的，是心底翻涌的贪恋，想要靠近，想要拥抱，想要切实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没有哪一刻，能如此刻这般，让她切实感觉到，她喜欢师妹，她想要她。
　　但沈玉妍始终只是站在她身后，高高在上地看着，看她颤栗沉沦，却连触碰她脖子以外的部位都吝啬给予。
　　“现在，你可以说了。”沈玉妍的声音依旧冷静。
　　而她的声音已碎得不成样子，“说……啊……说什么……”
　　“说你方才，想要告诉我的话。”
　　身后的人再度贴近，指尖抚上她颈侧的肌肤。
　　殷素真感到被手指抚过的皮肤一片战栗，她艰难喘息着，努力找到自己的声音。
　　“师妹……其实我知道……你恨我……全因前世……我当众羞辱你……是个废物……”
　　手指蓦地停住了动作。
　　房中只剩她隐忍的喘息，在寂静中，显得尤为清晰。
　　不知过了许久，那道冷静的声音才再度响起，“继续说。”
　　殷素真只能继续说下去，声音断断续续，等到将来龙去脉全部说清，她浑身都已被汗水浸透。
　　“所以……师妹……”
　　“我的心魔……从来都不是别的……”
　　“……而是你。”
　　声音在最后一刻戛然而止。
　　缠裹的藤蔓倏然松脱，翠绿卷曲的藤稍上汁水淋漓，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殷素真终于彻底崩溃，身子一软，从椅子上滑落在地。
　　她曲臂紧紧抱住自己，却见皙白的手臂上，遍布凌乱的红痕，刺目惊心。
　　疼痛与冷意，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席卷而来，漫过犹自战栗的肌肤。
　　她不敢回头去看沈玉妍的神情，生怕从那双清冽的眼眸中，看到毫不掩饰的鄙夷与讥讽。
　　只是垂了眸，低声问：“现在，师妹可以原谅我了吗？”
　　回应她的，唯有沉默。
　　本就已被摧折得破碎的心，立即沉入了更深的深渊。
　　殷素真勾起一抹苦笑，这样的结果，早就预料到了，不是么？
　　若解不了心魔，她也没必要去剑阁了，不过是自取其辱。
　　脚步声哒的响起。
　　沈玉妍似乎停在了她身后。
　　殷素真浑身僵住，手指紧攥住地上破碎的衣衫，呼吸一滞。
　　她看到地上的影子渐渐俯下了身，然后，身上蓦地一暖。
　　沈玉妍将柔软的绸衫披在她身上，接着，抱住了她。
　　这简直像是一场梦。
　　殷素真不敢相信，声音发颤，“师妹……？”
　　“师姐很乖呢，”沈玉妍贴在她耳边，轻声道，“我原谅你了。”
　　殷素真怔住。
　　她原以为此生都不会从师妹口中听到这句话了。
　　困扰她多时的心魔，在此刻倏然消散，她能清晰感觉到神魂中某种沉重的东西消失了，灵台重复清明。
　　身体也重新变得温暖起来。
　　泪水再次涌出眼眶，却并非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无法抑制的欢喜。
　　她依旧被沈玉妍环抱着，只能微微侧过脸，紧张开口，“师妹，前世我就喜欢你，今生……也是。”
　　沈玉妍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我知道。”
　　殷素真心尖一颤，这算是默许吗？毕竟师妹刚对她做了那么亲密的事情，她无法克制地生出了想要拥有她的妄念。
　　她小心地开口，“那么……”
　　沈玉妍忽然伸手捧住她的脸，随即凑近了，温软的唇便覆了上来，未尽的话被彻底封住。
　　她脑袋瞬时一片空白，半晌才意识到，这似乎是她们的初吻。
　　师妹吻了她。
　　这便是答案了吧？殷素真心中一阵狂喜。
　　她生涩的想要回应，可沈玉妍的吻太过娴熟而绵密，不过片刻，她便被吻得失神，只能被动承受。待唇分，气息已是凌乱不堪，脑袋也一阵发晕。
　　沈玉妍轻抚她的脸颊，轻声道：“你困了，早些睡吧，明日我再陪师姐去剑阁。”
　　殷素真已经要幸福的要晕过去了，方才对她来说的折磨，此刻也成了甜蜜的回忆。
　　她晕乎乎地点头，唇角笑意怎么也压不住，眼神缱绻地粘在沈玉妍身上，舍不得移开。
　　直到被妥帖安置在榻上，眼睫被对方指尖轻柔合上，这才收回了依恋的目光，沉沉睡去。
　　因此，她并未看见，就在她闭目的刹那，沈玉妍眸底的温柔瞬间褪尽，只剩一片冰冷。
　　和殷素真之间，的确是一场愉悦的游戏呢。
　　但也仅此而已了。
　　

第106章 帮忙
　　沈玉妍听到殷素真说，是殷无康故意施法为她种下心魔，才令她记起了前世记忆，心中的确有几分意外。
　　当初她魂魄重回神界时，扶昔曾说过是她回溯了轮回神器“无字天书”三日时间，才得以让她重生一世。
　　这意味着，殷素真等此界土生土长的修士，其轮回的轨迹并未被扰动，她们的前世，应该是另一段完全陌生的记忆，而绝不会有她沈玉妍。
　　那为何，殷素真会有关于她前世的记忆呢？
　　沈玉妍垂眸，只见殷素真闭目安睡着，烛火透过素纱帐，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光晕，衬得她容颜愈发清绝，浑不似凡尘之人。
　　她眸光骤冷，的确只有这一个可能了。
　　殷素真根本就不是此界之人，而是和她一样，也来自神界。
　　如此，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殷素真来自神界，同样随着天书的回溯重启了一世，只是记忆被暂时封印，直至遇到某个契机，前世的记忆才被唤醒。
　　她是神界哪号神仙呢？
　　说来也可笑，沈玉妍独守在荒山上百年，性情疏冷孤绝，除了扶昔，神界那些神仙竟一个都不认识。
　　她努力回想半天，也无法将殷素真这张脸与神界那一众神仙对上号。
　　但殷素真的坦白，倒是让她想明白了一件事。
　　白妩清应该也想起了那段被封印的记忆了吧？否则，凭对方那冷情冷心的性子，怎会在她亲手将她推下天问台后，转而跪地向她求婚呢？
　　她那时以为白妩清是痴情得疯魔了。而今想来，或许不是疯魔，而是终于知道当初是误会了自己，所以……良心发现了？
　　沈玉妍唇角掠过一丝讥笑，可惜啊，就算白妩清幡然悔悟想要弥补自己，也已经晚了。
　　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渴望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沈玉妍了。
　　什么婚契盟誓，不过是又一重束缚的枷锁，她早就厌烦这些了。
　　不过白妩清既苦苦哀求，她也乐得陪她演一场，正好可以用这场婚事作饵，钓某个人她想报复的人上钩。
　　沈玉妍心念一动，复制系统在眼前展开。
　　无情宗的《大道无情录》、廉家的《星尘诀》、慕容家的《太古契妖录》、殷家的《玄天剑诀》……不知不觉，她已经拿到了四门天级功法。
　　唯一可惜的是，殷素真如今只将《玄天剑诀》修炼到第三层，完全没有展现出这门功法应有的威力。
　　因此，就算殷素真不求她，她也会助其进入剑阁夺回神剑，毕竟以殷素真的天赋，要突破境界绝非难事。
　　目标人物境界越高，她复制得来的神通才会越强大，日后面对昊天帝，也就能多一分胜算。
　　她指尖轻叩床沿，思索得更深，此外还有谁的神通值得夺取呢？
　　凤凰一族的涅槃真火、魔教的炼魂大法、还有那位仙盟盟主，此界唯一的大乘修士，他的秘法绝对不可错过。
　　只是凤凰那边倒好说，魔教那边也已有了计划，唯独仙盟那位，以她目前的实力，还得暂避锋芒，蛰伏些时日。
　　梳理好思绪，沈玉妍起身走向门口。
　　抬手刚碰到门扉，忽又想起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若说殷素真是神界的某位神仙，那云澈呢？她会不会也是扶昔的一缕神魂？
　　若云澈真是扶昔的神魂，那是不是意味着，扶昔没有死？
　　心脏重重跳了一下，她恍惚片刻，最终，还是将那份狂喜与惊悸压了下去。
　　得先想办法证实这件事。
　　若云澈真的是扶昔，那么，无论日后要付出什么代价，都必须护她周全。
　　沈玉妍压下心绪，打开房门，却见门外站着一人，一双安静的眉目，阴翳无光。
　　“……云澈？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我一直跟着主人。”
　　沈玉妍有些意外，她竟然没有察觉。
　　想到云澈很有可能是扶昔，她喉间一紧，罕见地有些心虚，“那个，我……”
　　难道要向她解释，自己虽和殷素真共处一室良久，但并未做什么不该做的吗？
　　却听云澈问：“主人真的要与白宗主成婚么？”
　　沈玉妍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她扫了眼四周，随即拉过对方，进了隔壁的空房间，关门的同时布下一道隔音禁制，确保屋里的声音不会被任何人听去。
　　沈玉妍并不想云澈误会，认真解释道：“我已害她断了一只手臂，又岂会真的跟她成婚？我这样做，不过是为了引某个人现身。”
　　云澈阴翳的眸子亮了一瞬，随即却又黯了下去，“主人想要引的，可是殷家大小姐？她们都说……你曾经很喜欢她。”
　　“你听谁说的？”沈玉妍皱眉。
　　“是文君……还有她身旁那位女子，”云澈低声补了一句，“她们议论的时候，我凑巧听见了。”
　　沈玉妍只得叹气，“别听她们胡说。”
　　云澈似是不信，安静望着她，“那，主人说的那个人究竟是谁？请让云澈替你分忧。”
　　沈玉妍本想告诉她，欲引之人是魔教尊主，还想让她将钟离影留下的信物送往魔教。但知道她可能是扶昔，她必然不能再让她涉险。
　　只是，若不给云澈安排些事做，只怕她又要胡思乱想、自做主张了。
　　便道：“那是我的一个仇人，修为高深，你并非其对手，此事不好让你去办。不过，另有一件重要的事，需要你帮忙。”
　　是仇人，而不是情人？
　　云澈心中松了一口气，两眼亮晶晶地望向沈玉妍，一脸期待，“但凭主人吩咐。”
　　每次完成任务，都能得到主人的奖励。
　　可上次她帮主人盗取凤凰蛋后，还没拿到奖励，主人就被那只该死的凤凰抓走了。那凤凰竟然还向主人求偶，幸好主人没答应她。
　　看到凤凰吃瘪的样子，她可开心了，但很快她就开心不起来了。
　　因为没过多久，白妩清便当众向主人求婚，而主人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当时，她站在人群听到那番话，只觉心都碎了，一度痛到无法呼吸。
　　为什么？为什么有那么多人都要来抢主人？主人明明应该是她一个人的！
　　可她不敢闹，主人不喜欢她这样。
　　她只能默默跟上主人，却眼睁睁看到主人抱着殷素真从殷府出来，心口又是一阵刺痛。
　　天知道，当她看到文君和殷家的那个女子一起走出来，只剩主人和殷素真两人待在屋子里时，她有多想推门冲进去，将主人抢走，藏起来，谁也不许见。
　　但她不敢，也不能。
　　最终，只能像上次一样，痴痴守在门外，自虐般幻想着两人可能正在屋里恩爱亲吻，浑身发冷。
　　当主人终于出现在门口时，她几乎用尽所有的力气，才压下想要质问主人和殷素真究竟在屋里发生了什么的冲动。
　　只是小心开口，主人是不是真的要和白宗主成婚？
　　她想好了，若主人答是，她便跪下来求主人别抛弃她，即便成婚那夜要她守在门口，她也会安静照做的。
　　好在答案是不是。
　　不过这次，主人会让她做什么呢？主人已经是元婴境，很多事她都帮不上忙了。
　　也许主人已经不需要她了，她所说的帮忙，不过是要自己离她远一点。
　　思及此，云澈的心狠狠向下沉。
　　却听主人轻声道：“等我与师尊成婚那天，你来抢婚吧。”
　　云澈猛地抬起头，眸光震动，什、什么？
　　…
　　翌日，殷家。
　　殷承志见殷素真一夜不归，一大早就跑到殷无康房中，叫道：“爹，难道咱们真要让那个沈玉妍将姐姐带走吗？慕容家已经出了个不忠不孝的文君，我可不想咱家也出一个。”
　　殷无康倒是沉得住气，“急什么？就算殷素真去了无情宗，到时候只需让人传信说你母亲病重，她还能不乖乖回来么？”
　　殷承志神色顿缓，脸上浮起得意的笑，“还是爹爹高明。你上回可答应我了，要让姐姐当我的炉鼎，把她的修为都渡给我，反正她现在和废人无异，还不如人尽其用。”
　　殷无康接过宋无悔递过来的茶盏，瞥了他一眼，“放心，少不了你的。”
　　宋无悔在旁边听着，手指猛地抖了一下。
　　昨天夜里，她一直在想殷素真同她说的那番话，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她从前也想着，自己的女儿如此优秀，如何做不得殷家家主？但殷无康却总道，殷家那些男家老们，哪里肯听一个女子发号施令，到时素真定然疲于应付。再说，你忍心看咱们的承志碌碌无为、潦草一生吗？
　　宋无悔觉得这话也有理，素真一个女子，何必争强好胜呢？即便她做不了家主，有殷家撑腰，照样能有荣华富贵的一生。
　　可承志不同，承志若是输给了她，此后便再也抬不起头来了。
　　但此刻，听到他们父男连素真的那点修为都要夺走，她终于还是不忍，轻声道：“真要对殷素真如此绝情吗？”
　　殷无康冷冷瞪了她一眼，“什么叫绝情？我养她这么多年，她回报殷家难道不是应该的？”
　　殷承志跟着附和，“娘，你一个外姓人，也别多管了，咱们总归不会害了姐姐性命。”
　　宋无悔被“外姓人”三个字刺得心口一疼，正要开口争辩，忽听门外传来轰的一声巨响。
　　“不、不好了！有人强闯剑阁！”下属惊慌失措地着奔来禀告。
　　殷无康和殷承志脸上得意的笑容顿时僵住。
　　

第107章 神剑
　　剑阁从外面看上去，是一座九层的高塔，檐角悬挂着铃铛，随风作响。
　　可一踏入剑阁内部，景象却和外面看到的截然不同。
　　眼前并不是殷素真所想像的悬挂着万千灵剑的塔楼，而是一片无边辽阔的荒漠。
　　这里似乎是一处被时间遗忘了上千年的古战场，远处沙堆起伏，隐约可见倒塌的石墙，断折的铁剑，以及半风化的骸骨。
　　斜阳低垂，昏黄光线笼罩了整个荒漠，残破的战旗在风中发出近乎呜咽的声响，给人以苍凉之感。
　　殷素真下意识侧过脸去看沈玉妍。
　　二人身影叠在一处，被拉成了一道细长的剪影，仿佛这偌大的天地间，只余她们二人相依相伴。
　　她心中怦然一动，伸手去牵对方的手，指尖才将将碰到，对方便避开了，先一步往前行去。
　　“走吧。”
　　声音淡得像风一样，捉摸不住。
　　殷素真怔在原地。
　　昨夜被对方紧紧拥在怀中互相亲吻，难道只是她的幻想么？可身上仍清晰残留对方印下的红痕，那分明不是梦。
　　她还以为她们已经和好如初，可为何师妹会突然换了态度，待她如此疏淡呢？
　　殷素真垂眸思索片刻，随即恍然。
　　原来如此。
　　师妹始终是无情宗门徒，昨夜种种，于她不过是一场意乱情迷的意外，所以清醒过后，便立即与自己划清界限。
　　对方待自己的疏淡态度，不过是在告诉她，停在师姐妹这一步就好，不要再过线了。
　　但殷素真并不甘心。
　　前世今生，她与师妹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这一步，叫她如何能甘心退回去？
　　殷素真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攥紧拳头，只要能拿到神剑，号令殷家，她便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师妹身边。
　　什么世俗成见，什么宗门戒律，都无须顾忌。
　　到那时，谁也无法再阻拦她与师妹在一起。
　　她也不相信，师妹心中没有自己。
　　殷素真抬脚追上去。两人一前一后，渐渐深入了这片古战场的中心，直到踏上一处荒芜的高坡。
　　沈玉妍忽然停住了脚步。
　　殷素真随之驻足，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坡顶立着半截石碑，上刻大荒两字。
　　却听沈玉妍轻声道：“这便是昔年战神刑天陨落的大荒战场？”
　　殷素真轻轻颔首，“听族中老人说，我们殷家原是战神刑天的后代。”
　　说着，她抬眸望向坡下，眸光瞬间凝住。
　　那是怎样一副震慑人心的景象啊？
　　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断剑残刃，遍布整个沙坑，层层苇草随风飞扬，呜咽作响。
　　这分明就是一座万剑冢。
　　而在剑冢的最深处，正静静插着一把剑，剑身黝黑，厚重无锋，表面上看不到一丝光彩。
　　即便这剑看起来是如此的普通，但殷素真的心还是在看见它的一刹那，重重一跳。
　　就是它。
　　那把曾震慑众神、渴饮战血的上古神兵——干戚。
　　她下意识抬步上前，心中陡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战意，恨不能立即将那神剑拔在手中，却在这时，猛地听见一声怒喝。
　　“你敢再上前一步试试？”
　　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从剑坑深处爆开，她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踉跄倒退，脊背却猝然被人稳稳扶住。
　　沈玉妍眸光微凝，低声道：“这地方不对劲。”
　　话音落下的瞬间，剑坑中央猝然凝聚出一道黑色虚影。
　　那虚影足足有几层楼那么高，通体漆黑，浑身散发着令人恐惧的煞气。更让人惊骇的是，她颈上空空，竟然没有头颅，而宽阔结实的胸前，本该是乳。头的地方，竟赫然睁着一双巨目，射出灼热的光芒。
　　那是，战神刑天？
　　难道当年陨落的战神刑天，其神魂并未彻底消散，而有一缕残魂，被被封印在了殷家剑阁里的古战场之中？
　　殷素真心神一紧，立时上前半步，扬声道：“刑天前辈息怒！晚辈殷素真，乃殷家后人，无意惊扰前辈安眠。”
　　但这时，那道虚影竟微微侧过身，胸前双目也转向了虚空中的某处，“哈哈哈……金昊啊金昊，我原以为你能与我争夺神位，凭的是真本事，谁知你竟窃取了女娲大人的息壤神通，还——”
　　声音戛然而止。
　　虚影忽然抬手，摸向自己的头颅，那里却已是空空如也。
　　静默一瞬，紧接着，一道震彻天地的怒吼声从她胸腔中爆发而出。
　　“啊——！金昊，我要杀了你！我必要将你斩于剑下！”
　　整座剑坑都瞬时活了过来，沙石疯卷而起，成千数万的断剑残刃被狂暴的力量拔出，围绕着黑色虚影疯狂旋转。
　　殷素真看着眼前已被断剑狂风遮蔽得密不透风的剑坑，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如此恐怖的凶煞之气，她怎么可能拿得到神剑呢？
　　正感到为难，肆虐的风暴骤然一停，断剑如受敕令，齐齐悬停，指着某处。
　　却听那虚影问道：“你是谁？”
　　似有人回答了什么，虚影厉声道：“好，殷咸，我记住你了。只要你能把我失去的头颅带回，我便将《玄天剑诀》赠与你。”
　　又是一阵死寂的沉默，期间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本已平静下来的虚影竟再次爆发出滔天怒意，“你竟敢骗我——！”
　　“战神的后裔啊，请听我的命令，必要将殷家血脉，尽数斩绝，永堕无间！”
　　悬停的万千断剑再次剧烈震动起来，风暴愈盛，黑沙席卷了整个天地，那跨越了上千年的恨意尽皆化作凶煞之气，扑面而来。
　　殷素真被眼前的景象连同那丑陋的真相震得瞪圆了眼睛，头脑一片空白。
　　若非沈玉妍及时在两人周身祭出一道防护光罩，挡下了漫天断剑，只怕她们真要葬身于此了。
　　殷素真恍惚道：“原来殷家，不是战神后裔。就连《玄天剑诀》，也是殷家先祖从战神手中骗来的。”
　　她想到殷无康希望殷承志能够契约神剑，光耀殷家的期望，便不禁低低笑出了声，“这简直这太可笑了。”
　　沈玉妍一手撑着光罩，灵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逝着。她额间已渗出薄汗，闻言转眸看过来，平静道：“什么可笑？说来听听。”
　　殷素真道：“我笑殷家世代，无一不想收服神剑，使其认主。但他们怎么不想想，神剑继承了战神的恨意，怎么可能认仇敌的血脉为主？”
　　低声笑罢，却见护罩每承受一次攻击，光芒便黯淡一分，而沈玉妍脸色也愈发苍白，心中不由得焦急起来。
　　连元婴境修士都承受不住，她一个筑基境难道还真能妄想收服神剑吗？
　　“师妹，咱们走吧。我也是殷家人，不可能得到神剑的认可，你不必再为我费神了。”
　　沈玉妍又不只是为了她，怎么可能半途而废？再说，殷素真并不能算是殷家人，毕竟她还有着来自神界的一缕神魂。
　　“既都来了，为何不试一试？”
　　“难道师妹有办法？”
　　沈玉妍抬眸看向半空中那道狂怒的无首虚影，勾唇轻笑：“既然千年过去，殷家仍在，那便说明战神后裔并未听命行事。你若此刻立誓，向这神剑许诺，终有一日，必将殷家血脉尽数斩绝，何愁它不会认你为主？”
　　殷素真难以置信，颤声道：“这、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做到？”
　　纵使她已经见识过了殷无康的绝情，但要她立时视他为仇人，将其斩于剑下，那也绝非易事。
　　她做不到如此狠心。
　　却听沈玉妍一声讥笑，“是啊，殷家辱你、打你、算计你，师姐都可不计较。而我……”
　　她顿了顿，续道：“你对我，倒是能狠心下手。”
　　殷素真被这话刺得难受，心中羞愧，欲要辩解，却说不出来话来。
　　沈玉妍却不放过她，见她语塞，目光更冷，“既如此，师姐何苦求我助你入剑阁？不如掉头回去，求你那位好父亲，不是更省事？”
　　殷素真一阵苦笑。
　　殷无康是好父亲么？或许是吧，他待殷承志还是很好的。
　　心中随即想起昨夜在花园池塘边，若非师妹及时出现，她早就被殷无康抓起来锁在屋中了。
　　而此刻，改变命运的机会就在眼前。只要她立誓为战神刑天复仇，那柄传说中的神兵便能为她所有。
　　那为何不呢？
　　正如师妹所说，难道她殷素真，真是什么良善之辈吗？明明早在无情宗时便用尽手段了。
　　除了师妹，她心中唯二在意的，便是成为魁首，做那天下第一的剑修。
　　为此，就算与战神盟誓又如何？
　　等着吧，她要殷无康殷承志还有她母亲，统统都后悔，后悔当初抛弃了她。
　　殷素真心意刚定，沈玉妍却已收手后撤，“真是无趣，我走了。”
　　“等等——！”
　　她急唤出声，正要追去，身后劲风袭来，瞬间将她掀翻在地。
　　殷素真翻滚起身，眼见断剑风暴猝然袭至面前，她立时祭出仙剑格挡，但才挡得片刻，剑便应声而断。
　　退路已绝，眼下，她最后一丝迟疑也没有了。
　　电光火石间，殷素真向着那道黑色虚影大喊：“刑天前辈，我愿为你复仇！”
　　万千断剑齐齐悬停在她面前。
　　她眼中燃起熊熊战意，冷声道：“我殷素真在此立誓，必斩尽殷家血脉，否则天诛地灭！”
　　

第108章 调情
　　话音落下的刹那，暴风停住了。
　　殷素真死里逃生，一阵心悸，胸口不住起伏。
　　只见漫天飞舞的沙石簌簌落下，如同下了一场倾盆沙雨。万千断剑齐齐一颤，随即失去支撑般，跌落沙石中。
　　而天际那道黑色虚影也跟着缓缓淡去，如烟般消散无踪。
　　万剑冢重新归于寂静。
　　殷素真深吸了口气，试探着向前迈出一步。
　　无事发生。
　　她飞身跃下高坡，避开高低起伏的断剑，来到最深处，那柄神剑的面前。
　　方才远远看着，便觉得此剑粗粝厚重，此刻离近了，更觉一股杀气战意扑面而来。
　　她伸手握住剑柄，用力向外一拔。
　　本以为很难拔出，却出于意料的容易，仿佛这把剑本就在等待着被她拿在手中。
　　力道落空，她身形向后一晃，险些跌倒。
　　拄剑在地，才勉强站稳。
　　下一瞬，一股蓬勃而浩瀚的力量，顺着手中长剑轰然涌入体内，身体仿佛要爆炸一般。
　　扑通！
　　殷素真单膝跪地，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另一边，沈玉妍并未走远。
　　忽听轰的一声巨响，她蓦然回头，却见一道漆黑剑气当空凝结，直斩而下。
　　她眸光微凝，这一剑，竟然有金丹末阶的威力。
　　如此短的时间，殷素真竟已突破到了金丹末阶么？
　　沈玉妍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的弧度，不愧是剑道天才呢。
　　旁人千辛万苦才能抵达的境界，于殷素真不过是轻而易举。对方如今有了干戚，结婴破境，想来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如此，她复制到手的《玄天剑诀》亦能水涨船高，威力倍增。
　　这桩买卖还真是划算呢。
　　还好殷素真在殷家和干戚之间，选择了后者。不然，纵使师姐没有死在那场风暴之中，她也不介意亲手了结她的性命。
　　若是一把剑注定要折戟，那么，不如让它折在自己手中。
　　这便是她对殷素真——她爱过恨过的人，最大的敬意。
　　好在殷素真没有愚蠢到自寻死路，否则她也要怀疑，自己当初为何会眼瞎看上她。
　　只不过，沈玉妍看了眼殷素真此刻对自己的执念值，眉梢轻挑。
　　九星。
　　看起来已经极高了，但沈玉妍仍有些不满意。她想试一试，若能得到十星的执念值，会如何。
　　只是，怎样才能得到殷素真的满级执念呢？
　　是爱更简单，还是恨更简单？
　　沈玉妍眼梢微弯，眸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试一试便知道了。
　　刚突破升阶的殷素真对她的打算一无所知。
　　她挥出那一剑后，心中激动不已，急欲与人分享，忍不住回声脱口呼道：“师妹！快看，我成功了！”
　　然而身后空空如也，哪里有沈玉妍的身影？
　　殷素真这才回过神来，师妹早已对她失望，转身离开了。
　　心中的激动瞬时冷却下来，她收起干戚剑，飞身出了剑坑，朝沈玉妍离开的方向追去。
　　她只盼师妹尚未离开剑阁，否则对方若是回了无情宗，以师妹那固执的性子，只要她不想见，便是永远也见不到了。
　　殷素真往回走，一路寻至剑阁入口，也未见到沈玉妍的身影。
　　她的心重重往下一沉，师妹果然还是走了，那件未能送出去的礼物，只怕也再没有机会送给她了。
　　恰在这时，腰间倏然一紧。
　　还有敌人？她正要拔剑，垂眸却瞥见一抹翠绿的藤蔓。
　　心口猛地一跳，这难道是……？
　　“恭喜师姐，喜得神兵。”一道清透的轻笑声从高处传来。
　　殷素真转过身，只见不远处的枯树上，站着一位一袭青衫的修士。
　　她一身青衫如洗，腰束革带，长腿轻点枝干，正居高临下向她望来，唇角带了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往日被她驭使的凌厉藤蔓，此刻却温顺地环绕在她周身，轻轻晃动，衬得那张素来疏淡的面容，都添了几分暖情。
　　殷素真怔住，师妹原来没有走……难道是为她而留下的吗？
　　念头放弃，心口便被喜悦填满了，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见沈玉妍从树上跃下，殷素真忙飞身迎上去，“师妹，方才是我错了——”
　　“自然是你的错，”沈玉妍忽地板起脸来，双手抱在胸前，冷冷暼来，“若非你执意不肯立誓，我何必气到离开？若不离开，又怎么会踩在石头上，扭伤了脚？”
　　“你脚受伤了？”殷素真闻言，神色立时焦急起来，“快让我看看。”
　　沈玉妍依旧绷着脸，“怎么看？这满地沙石，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殷素真立时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绒毯铺在树下，又脱下自己的绸缎外衫，仔细垫在毯上。
　　沈玉妍这才不说什么，坐了下来。
　　殷素真屈膝半跪在她身前，小心褪去鞋袜，却见一只光滑皙白的脚露出来，脚趾修长齐整，线条匀润。
　　她反复看了几遍，也没瞧见哪处受伤，一点红肿淤痕都没有。
　　反倒愈看，心口愈是发痒，喉咙发干，小腹处莫名生出丝燥热来，脑海中甚至起了俯身吻上去的念头。
　　这也太荒唐了！
　　她轻咽唾液，勉力压下心间的躁动，低声问道：“师妹，是伤在了哪里？”
　　沈玉妍轻笑，“自然是扭到了脚踝，你替我揉揉呀。”
　　殷素真便顺着脚底抚上去，指尖停在脚踝处，浅力轻揉，抬眸望向沈玉妍，“这样可好些了？”
　　沈玉妍将身后仰，手肘撑在绒毯上，姿势半倚，本就宽松的领口自然滑开了。
　　从殷素真的角度，可以看到那素来被衣衫折遮得严谨的脖颈，笔直的锁骨，以及下方微微起伏的柔白轮廓，正毫无防备地向她敞开。
　　她呼吸骤然一乱，目光像被烫到般慌忙移开，声音一阵发紧，“师、师妹，应该是好了，咱们还是早些出去吧。”
　　说着，正欲松手起身，那脚却忽地一勾，轻轻搭在了她肩上。
　　只见对方眼波横斜，“可你这一揉，倒带累得我心口也闷得厉害，师姐不如……再替我揉揉？”
　　殷素真眸光微颤。
　　话已说到这份上了，她若再不解风情，那真是个傻瓜了。
　　殷素真轻轻托住搭在自己肩上的腿，俯身压近，灼热的气息扑上对方颈项，“我只怕手太重，弄疼师妹，若是用唇舌……师妹可允许？”
　　沈玉妍微眯眼眸，风吹动她颊边碎发，唇角沁出一点小小的梨涡，“你不妨试试。”
　　殷素真怦然心动，再按耐不住，低头便吻上了那点含笑的梨涡。
　　脸颊蓦地燃烧起来，整个人如坠云中，飘飘然然。一股强烈的欢喜从心底涌起，直窜到头顶，激得她指尖一颤。
　　四周的风声远了，荒漠也淡了颜色，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与怀中的这个人。彼此体温相贴，便已胜过世间万物。
　　不知过了多久，殷素真咬住沈玉妍耳廓，缱绻问道：“师妹现在好些了么？可还舒服？”
　　沈玉妍枕在她臂弯上，慵懒抬眸，喉间轻“嗯”了一声。
　　殷素真顿觉欢喜，这可是对她最大的赞许了。
　　她侧过身，将沈玉妍拢近些，柔声问：“那，你别回无情宗了，好不好？师尊她们可都是些老古董，若让她知道咱们的事，得气死去。”
　　沈玉妍不置可否。
　　殷素真只当她是默认，自然而然地将心中想法都说了出来。
　　“等我将殷家的事料理妥当，咱们便住到一处去。你喜欢竹子，我便让人移几丛金镶玉竹来，就种在院子窗前。等到了夏天，我们坐在竹荫里煮茶对弈，岂不自在？”
　　殷素真幻想着以后的美好生活，只觉整颗心都泡在了蜜水里，甜得要命。
　　她已拿到了神剑，又与师妹两心相悦，这世上再没有比她更幸福圆满的人了。
　　殷素真忽然想到一事，撑身坐起，“对了，师妹，我……铸了一对同心戒。”
　　她掌心托出两枚戒指，望向沈玉妍的眼中却添了丝卑怯与小心，声音低将下去，“你可愿意收下？”
　　沈玉妍坐起身，从她掌心拈过其中一枚，放在眼前瞧了瞧，唇角忽然扬起一抹难辨喜怒的弧度，“这戒指，果然比草环珍贵得多呢。”
　　殷素真神色一僵，那件事，师妹果然还记得。
　　前世，偶有一日她与师妹练完剑，同坐在山坡上。师妹随手拔了几株野草和野花，缠成两只指环，一个套在她指间，另一只套在了自己手上。
　　她笑得眉眼弯弯，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稚气，“这样，师姐就永远和我在一起啦。”
　　殷素真心下一动，但还未及应声，便见殷虹与文君走了过来。她们一眼便瞥见她指间的草环，顿时笑出了声。
　　“素真姐姐，你怎么也学那些下等人捡野花野草来戴呀？这也太穷酸了。”
　　殷素真脸上一红，立时将草环扯断，扔在地上，微笑道：“不过是随手玩玩的玩意儿。”
　　那时，她为了那点可笑的自尊，端着高高在上的架子，半分也不肯向沈玉妍俯就。
　　可而今，即便要她当众跪下求沈玉妍谅解，她也不会有半分犹豫。
　　“师妹，对不起。”
　　殷素真低下头，声音低低的，“从前是我不对，为了那点可笑的自尊，辜负了你的真心。”
　　“这枚同心戒其实我早就铸好了，但我一直不敢拿出来，因为它再好再珍贵，也抵不过当年你为我编的那枚草环。”
　　“如今……你还愿意让我弥补吗？”
　　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发颤。
　　殷素真抬眸看向沉默不语的沈玉妍，心中正忐忑不安，却见她忽然展颜一笑，“不过是枚不值钱的草环，我早就不记得了。”
　　殷素真心口一松，忙拿过戒指，轻声问：“那……我替你戴上？”
　　沈玉妍却似是听见了什么可笑的笑话，嗤的笑出了声。
　　“师姐不知道么？我已有婚约，下个月便要成婚了，如何还能戴你的戒指呢？”
　　殷素真浑身一僵，瞬时如坠冰窟。
　　

第109章 不得
　　剑阁外。
　　殷无康率领殷家众人，布下密密麻麻的剑阵。只见剑光森森，剑阁被一众剑修围得密不透风。
　　“这玄天剑阵，便是元婴末阶的高手来了，也难以无伤而退。沈玉妍既敢帮殷素真擅闯我殷家剑阁，可就休怪我无情了。”殷无康满脸狠厉，扫了眼旁边的殷虹和文君。
　　她们此刻已被长剑架住，动弹不得。
　　只恨他来得晚了，赶到时，沈玉妍和殷素真已经打伤四名看守剑阁的金丹男修，闯了进去。他便只抓着了这两人。
　　殷无康在慕容家见识过沈玉妍的厉害，知道此刻若是孤身追进去，定然讨不到好处。
　　更何况，剑阁里还有那样一位煞神的存在，他轻易可不敢进去。
　　这才唤来殷家所有的金丹境以上的高手，布下这玄天剑阵，势要给沈玉妍一点颜色看看。
　　至于那个逆女，到底父女一场，等修为全部渡给殷承志后，便留她一命好了。
　　殷虹见到如此阵仗，心中一阵发怵，却不愿堕了威风，大声喊道：“我劝你们赶紧把剑放下！待姐姐拿到神剑，按照殷家祖训，你们全得听命于她！”
　　“哈哈哈，你少在这里做梦了！就凭她一个废物，也配拿到神剑？简直是痴心妄想！”殷承志放声大笑起来，“可别到时候，直接死在剑阁里了。”
　　“你——！”殷虹气得脸色涨红。
　　心中拼命否认，有小师姐在，姐姐才不会有事。
　　“希望她们两人都能平安无事。”文君也在心中暗暗祈祷。
　　…
　　“是师尊。她当着众人的面向我求婚，我只能答应了。”沈玉妍敛去笑意，淡声道。
　　师尊？殷素真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第一反应是廉家那位叫云澈的姑娘，接着是林羡风，甚至想到了文君，但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师尊。
　　殷素真印象中的师尊，冷情冷性，她老人家修炼无情道多年，平素连门徒偶然犯戒都要严惩，又怎会冒着败坏声名的风险，当众向师妹求婚呢？
　　她实难相信，兀自笑了一声，“我知道了，师妹又在同我开玩笑了。”
　　沈玉妍仍旧用那双疏淡的眸子望着她，“婚礼定在下月十五，你若是有空，记得出席。”
　　殷素真这才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
　　她忽然想起一事。当初在天清谭边，她从师妹身后抱住她，恰巧被师尊撞见。事后，她便被罚往蝴蝶谷看守半年。
　　那时她只当是自己犯错，惹了师尊生气。如今想来，只怕那时师尊便已对师妹动了心思，所以才罚她那样重。
　　可若白妩清真当众求婚师妹，那为何文君不告诉自己？
　　转念又想，自被沈玉妍带离殷府，她先是被师妹用藤蔓困住……次日醒来，用过饭，便直奔剑阁。
　　那时她只当师妹已经接受了自己，欢喜甜蜜不已，满心满眼只有对方，竟未有与文君单独相处过。即便对方要说，自己也无暇顾及。
　　其实，就算她早就知道此事，结果又能有什么不同呢？照样是师妹勾勾手指，她就欢天喜地、神魂颠倒地凑上前去。
　　“可我不明白，你既已和师尊有了婚约，为什么还要与我……”思及方才的亲密，方才有多欢喜，此刻心就有多痛。
　　沈玉妍的目光在她身上顿了一下，方幽幽道：“师姐真要知道么？还是不要知道了吧，你只当我是个坏人。咱们一报还一报，从此两清。”
　　殷素真听得糊涂，大声道：“师妹，什么叫……从此两清？我不要和你两清。究竟是为什么？难道你对我的喜欢都是假的，你心中真正喜欢的人是师尊么？”
　　前世，她就是因为没能向沈玉妍问个清楚，才阴差阳错落到彼此仇恨的地步。这一次，她一定要问个清楚明白。
　　沈玉妍轻轻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的。我之所以答应师尊，不过是为了忘记你。可我没想到，再次见到你，你会向我说出那样一番话。”
　　她不再看她，声音放轻了，“师姐，我心底早就原谅你，对不起，我方才不该那样对你。毕竟我克制了那么久，终究还是——”
　　最后几个字含在唇齿间，没了声音。
　　殷素真既痛且喜地想，原来师妹心中还是有自己的。
　　她忍不住拉住沈玉妍的手，紧紧攥住，生怕一松手对方就消失了。
　　眼中已盈满了泪水。
　　殷素真颤声问：“那就拒绝师尊，好不好？”
　　只要你说好，我就可以不顾一切地继续爱你。
　　沈玉妍并未立即抽开手，任由她握住，可说出口的话却是那样冰冷，“师姐，师尊对我恩重如山，我不可能为你拒绝她。 ”
　　殷素真呼吸一滞，胸口如砸重锤，闷痛难当，“有恩报恩，也不是非要以身相许啊！”
　　然而，这次沈玉妍却不肯答了，“对不起，师姐，你还是将我忘了吧。恭喜你得到神兵，有了干戚，你以后定能得偿所愿。”
　　说完，干脆利落地抽出了手，起身往前走。
　　殷素真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失魂落魄，心痛得难以言喻。
　　得偿所愿？没有你，哪来的得偿所愿呢？
　　却不知道，沈玉妍转过身的瞬间，唇角便已悄然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最深的执念，不是爱，也不是恨，而是爱而不得，恨而难偿。
　　世上万事莫过于此，无论什么，一旦得到手，久了，便会觉得不过如此。唯有未曾得到手的，才会一直惦念，觉得那是世上最珍贵最完美的。
　　感情亦然。
　　所谓的执念，其实是妄念吧？执念深，从不在于爱得有多真，而在于得不到。
　　所以，若想要殷素真对自己执念满级，那便唯有让她爱，而不得了。
　　但也绝不能告诉她明确的答案，若让她知道自己并不喜欢她，那么在短暂的痛过之后，她或许很快就能放下这段被宣告死亡的感情。
　　唯有给她希望，只差一点点就能得到自己的希望，她才不会放弃追寻那个未知的结局。
　　此刻，沈玉妍已走到了剑阁的出口。
　　她脚步微顿，下一瞬，腰身如预料的那般被人从身后紧紧抱住。
　　一道惊慌失措的声音贴在耳边，“师妹，不要走。我此生所求、心中所愿……唯有一个你。”
　　沈玉妍唇角笑意加深，她并未回头，只低声道：“那你要我如何？”
　　“我要你……”殷素真声音一阵发颤。
　　我要你拒绝师尊的婚约，我要你留在我身边，我要你心中只有我一个人。
　　可她知道，这一切都不过是奢望。
　　或许曾经，她有机会得到这一切，但是错过便是错过了，她再也没有资格向师妹要求这些。
　　沈玉妍见身后人久久不语，正欲回头，便觉肩头一沉，温热的泪随即湿透了衣衫。
　　“师妹，我怎敢要你承诺什么呢？”
　　“只求你，让我留在你身边，做你的情人。不必名分，不求唯一，只要你肯时时见我，便够了。”
　　殷素真已经将自己卑微到了尘土里，像乞丐一般奢求沈玉妍对自己的一点施舍如怜悯。
　　若是殷虹与文君在这里，看到昔日矜傲的殷家大小姐这副模样，只怕也要惊掉下巴了。
　　沈玉妍收起笑容，换上一副感动至极的表情。
　　她转回身，捧起殷素真的脸，指腹轻轻擦去她的泪痕，极尽温柔道：“傻瓜师姐，我怎么舍得让你如此委屈呢？”
　　殷素真眼泪落得更凶了，果然，师妹还是最在意她。
　　师妹没有推开她，也没有笑话她，甚至连让她当情人都觉得是委屈。
　　她将脸埋在沈玉妍手心，于悲伤中涌起一股真切的欢喜。
　　如此便够了，她没有错付。
　　与此同时，沈玉妍听到脑海中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检测到目标人物白妩清对你的执念值已达到十星，恭喜获得神通】
　　她无暇细看，只浅浅一笑，抬手轻揉殷素真脑袋，温声道：“好了，我已知道师姐待我真心。现在该想想，给剑阁外那些人一个怎样的结局了。”
　　…
　　剑阁外殷无康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若非剑阁里的秘密不能让众人知道，他早就率众冲进去了。
　　殷承志同样焦急不已，“若姐姐真的死在里面了，那我将要到手的修为岂不是也没了？”
　　话音刚落，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殷承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殷承志愤怒转头，谁这么大胆子，也敢质问他？
　　却见剑阁大门打开，两人并肩走出。其中一人背负重剑，周身浑身散发着恐怖深沉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瞳孔一震，难以置信，殷素真竟然拿到了神剑干戚？
　　

第110章 婚服
　　殷承志还记得，第一次进入剑阁的时候，他差点死在里面。幸好他别的不会，金光遁这门逃命的本事，却最是擅长。
　　也是那时他才知道，战神并非殷家的祖先，而是被殷家背叛的仇人。
　　对此，他很快就接受了，谁让成王败寇呢？
　　殷承志甚至为祖先能够骗到战神而倍感自豪，他只恨神剑干戚被战神刑天残留的煞气保护，无法接近。
　　不然，那神剑早就是他的了！
　　他忌恨地瞪着殷素真，双目几欲滴血，声音里满是不甘，“你、你究竟是怎么得到干戚的？这不可能，那个战神根本就是——”
　　还未说完，一旁的殷无康便将他厉声打断：“够了。你们还在等什么，还不快将这逆女拿下？！”
　　转头，看向列开剑阵的众人。
　　众修踌躇不决，一男家老迟疑道：“可、可是……族训有言，谁能拿到神剑，殷家便须奉其为主，听她号令。”
　　殷无康脸色瞬时一沉，黑如锅底。
　　他不想殷素真进入剑阁，除了她是女子，难当大任，更因她性格矜傲，必然看不惯先祖的卑鄙手段，迟早坏事。
　　但若无先祖殷咸的阴险狠辣，哪来今天的殷家呢？
　　只是没想到他千防万防，终究是还是让殷素真进去了剑阁，拿到了神剑干戚。
　　难道这就是命中注定的天道宠儿？他望着殷素真手中的神剑，心中那份记恨不甘，竟与殷承志如出一辙。
　　却听殷素真冷笑道：“是啊，殷家族训。爹爹难道已忘了先祖殷咸的故事么？正好今日族人都到齐了，要不要我再说一遍，给大家听听？”
　　殷无康早已与她撕破脸，也懒得再装慈父模样，“少说废话！你带着外人强闯剑阁，已是死罪一条。若肯交出神剑，我倒可以饶了你这逆女。”
　　殷素真眸底掠过一丝憎恨。
　　亏她心底尚念着几分亲情，没想到殷无康竟如此狠绝无情，竟在剑阁外列下玄天剑阵，等着她们出来。
　　她深吸了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波澜，扬声道：“好啊。”
　　看向殷承志，“弟弟，你不是想知道如何收服干戚吗？你走近来，我现在便告诉你。”
　　殷承志眼中瞬时爆出狂喜的光芒，“真的？”
　　殷虹急得大叫，“姐姐，不要交出神剑！”
　　殷素真看了眼被长剑架住的殷虹和文君，心慌了一瞬。
　　这时，肩膀一沉，一声轻笑贴着耳畔响起，“是啊，与其把神剑给殷承志这废话，还不如给我。”
　　转头，却是沈玉妍半倚在她手臂上。
　　殷素真嗅到她身上传来的草木清香，旋即镇定下来。
　　她沉声道：“师妹，只怕我不交出这神剑，殷虹与文君会有危险呢。”
　　殷承志大为惊喜，叫道：“没错，只要姐姐你愿意交出神剑，我便放了她们两个。”走到殷素真身前，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手中的剑。
　　殷素真冷声道：“神剑认主，法子只有一个。殷家先祖殷咸骗了战神刑天，窃取她的玄天功法后，便将其残魂镇守在剑阁之中。”
　　她陡然拔高声音，“所以，想要使神剑认主，须得先立誓——灭尽殷家血脉！”
　　这一番话灌注全身灵力送出，顷刻传遍整个广场，因此众人都听到清清楚楚。
　　人群中一阵骚动，“什么？原来战神不是殷家先祖吗？”
　　“这岂不是说，殷素真跟神剑签订契约，要灭尽殷家血脉？”
　　殷承志悚然色变，一声怒喝，“殷素真，你简直大逆不道！若要学慕容文君那样数典忘祖，不若我先杀了你！”
　　他拔剑出鞘，运起灵力便要向殷素真攻去，可剑势方起，便蓦地顿住了。
　　殷素真的剑，比他更快。
　　殷承志只觉心口一冷，低头看去，干戚已贯穿了他的身体，识海似是破了个洞，灵力正从那洞口处飞速流失。
　　再去看殷素真，她神色冰冷，似乎早就有杀了
　　他的打算了。
　　殷承志难以置信，“我……我是你弟弟……”
　　双膝扑通跪倒在地。
　　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那似是母亲的声音，但他已无力转头去看了。
　　殷承志绝望而痛苦，手指颤抖地抓住心口的剑锋，神剑……就差一点，他就能杀了殷素真拿到神剑了。
　　他不甘心！
　　殷素真眸光清明，“我不需要你这样无耻的弟弟。”
　　“殷素真！你、你简直不是人！”一声悲凉的哭嚎从人群中传出。
　　殷素真循声望去，只见宋无悔还未说完，便已晕倒在地。
　　她眸光轻颤，心底某处狠狠痛了一下。
　　母亲，我杀了你最爱的男儿，你肯定要恨死我了。
　　只是……曾经那个深爱着母亲，一心背负着母亲期望前行的殷素真，也早已被你亲手杀死了啊！
　　她收回视线，神色重归冷肃，抬手拔出干戚，抛向空中。
　　“敢问神剑干戚，战神刑天，姓氏为何？出身何部？”
　　神剑痛饮了殷承志的鲜血，剑身一片赤红，发出一声清越的颤鸣。
　　旋即在空中笔走龙蛇，鲜血沿着剑尖滴下，悬而不落。须臾间，凝成了一个血字。
　　姜。
　　殷素真冷声笑道：“好，从今而后，我便是姜素真，不是殷素真！”
　　她看向剑阁前的众人，昂首道：“上古部族，女生为姓，你们体内并非只流着殷家的血，自然也不必非做殷家的人。若此刻改姓，我可饶你们一命。否则，殷承志的下场如何，你们也都看到了。”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骚动，有人动摇，亦有人愤怒。
　　殷虹和文君趁势击开身前剑锋，闪身奔至姜素真与沈玉妍身旁。
　　“姐姐姓什么我便姓什么，从今而后，我就叫姜虹！”姜虹大声喊道。
　　殷无康早已气疯，提剑便向姜素真斩来。
　　姜素真翻腕召回干戚，神剑凌空挡住殷无康的剑锋，爆出一道刺目的光芒。
　　有了神剑干戚的加持，加上姜素真心魔已解，那惊人的剑道天赋被发挥得十足十，不过数招，殷无康便落了下风，全然不是她的对手。
　　众人只见的一白一黑两道剑光在空中你来我往，每一次交锋都震得地面轰隆作响，一时间竟无人敢插手。
　　却听铮的一声巨响，殷无康手中本命剑竟被干戚断成数截，飞落在地。而殷无康本人更是笔直坠下高空，重重摔在地上，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他疼得五官一阵扭曲，心中惊怒不定，猛地一抬头，却见剑尖正对着自己面门，而姜素真正一脸漠然地看着他。
　　“你——！”
　　“成王败寇，这不你教我的么？爹爹，你该退位了。”
　　殷无康眼见姜素真缓缓举起剑，便要刺下，恐惧得浑身发抖，“不……你不能杀我……”
　　姜素真无悲无喜，手上动作未停。
　　她就是要当天下第一的剑修，要做威势无限的家主，殷无康早已不是她爹，他是踩在她头上的拦路虎。
　　凡是阻碍她的人，都必须死。
　　恰在这时，一声嘶喊传来，“不要——！”
　　宋无悔不知何时醒了，跌跌撞撞地扑到殷无康身上，用整个身体护住了他。
　　她转头看向姜素真，眼中尽是恨意，像是在看什么不共戴天的仇人。
　　“你疯了吗？这是你父亲啊！你若要杀他，干脆连我也一起杀了吧！”
　　姜素真以为自己不会在意的，可当真触到那双再熟悉不过的眼眸，整个人仍为之一震。
　　这一剑，她再也刺不下去了。
　　手中干戚却猛地震动起来，似是在催促。见姜素真不动，黑色剑身陡然泛起红色的光芒，丝丝缕缕的黑色烟雾自剑身渗出，沿着手腕，迅速向上蔓延。
　　姜素真顿觉一股锥心的疼痛，脸色苍白无比。
　　这时，沈玉妍走了过来，“是啊，师姐，那是你父亲，你怎么能杀他呢？”
　　宋无悔看向沈玉妍，脸上露出感激而赞许的神色。
　　殷无康眼中也流露出希望的光芒。
　　然而，沈玉妍却走上前来，微微一笑，“宋夫人，他不是我父亲，那我总可以杀吧？”
　　宋无悔整个僵住。
　　殷无康更是惊惧不已，嘶声哭求道：“不——！不要——！我错了，我知错了，我可以改姓，这家主的位置就让给你们吧……别杀我……”
　　沈玉妍可不是姜素真，会心慈手软。她手指轻抬，一根翠色藤蔓便如夺命利箭，直直扎透了殷无康的心口。
　　宋无悔浑身一软，再度倒在了地上。
　　沈玉妍转眸看向姜素真，颊边碎发轻扬，漆黑眼眸闪烁着奇异的光彩，“师姐会恨我么？”
　　姜素真张了张唇，却没有声音。
　　…
　　与此同时，云澈已回到了云梦泽。
　　她拜见过姥姥后，便直奔云梦泽而去。
　　谁也不会想到，无情宗宗主白妩清正在忙着布置婚房。
　　云澈站在门口，看着满目的红绸，只觉得俗气至极，主人才不会喜欢这种庸俗的颜色。
　　“白宗主，姐姐让我告诉你，她要过几天才回来。还有，她不喜欢红色，婚服不要备红的。”
　　白妩清整理着红色婚服的手，瞬时顿住。
　　

第111章 恳求
　　云澈看着她回过头来，唇角抿出一抹极淡的笑，似有似无，却好看极了。
　　满目的红衬着她一身白，仿若空谷中绽放的雪莲，清丽绝尘。
　　而她那只断臂，袖管空空垂落，于清绝中平添一份破碎，实在美得动人心魄。
　　她不由心想，这样的人，倒也算配得上主人。
　　白妩清淡声道：“玉儿还是这般嘴硬呢，我陪她一起穿婚服，她怎么会不喜欢？”
　　云澈一怔，声音低了几分，“反正她不喜欢。不管谁陪她穿，她都不喜欢。”
　　“若她真的不喜欢，又怎么会答应与我成婚。”
　　云澈哑了一瞬。
　　她本想说，主人与你成婚不过是做戏，等到成婚那天，我带她私奔而去，你可就要丢脸了。
　　转念又想，这是主人秘密叮嘱她的事，不可提前泄露，便闭口不言。
　　她只安静笑笑，“白宗主既执意如此，那我便静候婚礼那日了。”
　　白妩清并非听不出她话中带刺，不过以她的身份和年纪，懒得跟一个小姑娘计较而已。
　　当初廉繁行提议让玉妍留在廉家，与云澈做一对异姓姐妹，她便觉出其中暗有撮合之意。此刻想起来，还真是令人不快。
　　玉妍身边的人实在太多了。素真是一个，云澈也是一个，还有那个妖族少主，竟也要向她求偶……定是玉儿总随意散发魅力的缘故吧？
　　前世便是如此，只是那时，她没有立场说什么。
　　现在不一样，等成了婚，这些人都得断了。玉儿有她一个妻子就够了，往后，她会用尽一起去弥补、去对她好。
　　白妩清抬眸看向云澈，眸底一片冰冷。
　　“欢迎你来喝我们的喜酒，无论玉儿喜欢什么，只要我有，我都会给她。”
　　然而，预想中的愤怒并没有出现。云澈只是安静看着她，眸中甚至闪过一丝怜悯。
　　“原来白宗主对姐姐，是真的痴心。”
　　白妩清微微皱眉，她对玉儿的真心，可还轮不到别人来妄加评判。
　　“若无别的事，你请回吧。”
　　云澈不再说什么，转身便走，“那我去给姐姐把洞府收拾一下。”
　　她走出院门，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满目红绸依旧，却没那么刺目了。
　　主人那么好，自然是越多人喜欢越好，她怎能妄想独占主人呢？
　　主人身边的人越多，她才越能够分得一杯羹吧？不然，她怎么配呢？
　　她比谁都清楚，主人从来都不是专心的人，白宗主、林羡风、姜素真、妖族少主……她全都看在眼里。
　　但只要不期望独自拥有，便不会再感到痛。
　　那些人爱的，只不过是主人愿意示人的那一面，只有她，见过主人最真实的样子。无论主人变成什么样，她都不介意。
　　所以啊，没关系，无论主人要和谁在一起，要和谁成婚，和谁拥有孩子……都没关系。
　　能够做主人的仆从，站在离她最近的地方，为她献上最忠诚的爱意，就已经很幸福了。
　　“云澈小姐……？”
　　一道清脆的声音将云澈唤回了神，抬眸一看，发现本该廉府的宋怜青与赵月流二人，此刻正并肩站在不远处。
　　云澈有些讶异，“你们被允许回宗了？”
　　宋怜青微笑答道：“是，今早宗主就派人请我们回来，我们自己都吓了一跳呢。”
　　赵月流却是满脸钦佩，“还得多谢小师姐呢。听说宗主要和小师姐下月成婚，方召我们回宗帮忙，真没想到，小师姐还真将冷酷无情的宗主拿下了。 ”
　　当初她们被逐出宗，哪里想到还有被请回来的一天？而这一切，可全是托小师姐的光啊！
　　云澈扯了扯嘴角，“恭喜。”
　　两人还想问她沈玉妍的所在，她却已阴着脸径直往前走了。
　　她们说错话了么？两人对视一眼，满是不解。
　　…
　　沈玉妍杀了殷无康后，问姜素真会不会恨她。
　　姜素真心想，自己怎么会恨她呢？
　　若非她及时出手，自己早已被神剑反噬而亡，更何况，正因为她那一击，自己才不必背上弑父的罪名。
　　只是此刻，无论说什么，都显得太单薄了。
　　便只用目光脉脉地望着她，眸中，是诉不尽的感激与深情。
　　然而，方才还因为姜素真手握神剑而踌躇迟疑的一众男家老们，此刻见殷无康已死，终于回过神来。
　　“难道，咱们真要让殷家落在姜素真手里，随她改姓了姜吗？”
　　众人纷纷响应。
　　“没错，杀了这逆女，肃清门庭！”
　　“什么战神？成王败寇，神剑本就归我们殷家所有。”
　　刹那间，众人放出剑光。
　　九九八十一道剑光直冲而起，于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剑网，铺天盖地向剑阁前的四人攻下。
　　姜虹和文君率先变了脸色。
　　如此众多的金丹境修士布下八十一道剑光的玄天剑阵，纵使是元婴境末阶的修士，只怕也难以全身而退。
　　更别说，姜素真才只踏入金丹境，沈玉妍也不过是元婴初阶，即便不死也要重伤。
　　殷家众男也是这样想的。
　　殷无康死了，谁若能拿到神剑，不就能做下一任的殷家家主了吗？
　　因此，这一次，他们可以说是拼尽全力，毫无保留。
　　而家族其余的女成员，大半的夫人们本就不姓殷，于改姓一事便说不上反对了。
　　至于年轻一代，尚未接触到家族的权柄，不被重视，于家族大事也插不上手，接连目睹殷承志与殷无康的死亡，心中又惊又怕。
　　但更多的，却如姜虹一般，素来视姜素真为榜样，都在心中暗暗祈祷姜素真可以赢，好好挫一挫这班老登的锐气。
　　却见姜素真一扬手，一片金光将四人笼罩住，密密麻麻的剑光如雨般击上金色光罩的瞬间，一阵剧烈的爆裂声响起。
　　众人只觉眼前光芒闪烁，晃得人头晕眼花。
　　为首的男家老眼睛一眯，透过摇晃的光芒，见到那片金光颜色正变得黯淡，料定姜素真法力耗尽，心中大喜，忙抬手向高空一点。
　　那八十一道剑光瞬时汇聚在一处，化作一道数十丈长的青虹，光华夺目，威势逼人。
　　可不等青虹攻下，姜素真手中的干戚已从金色光罩中飞出，周身黑色光华大涨，猛地迎上那片剑阵。
　　青黑两色剑光狠狠斗在一起，轰隆巨响。
　　不过转瞬，黑光便渐渐黯淡，显出败弱。
　　男家老见状，心中一阵狂喜，几乎将全身灵力都倾注出去。
　　却听一声清喝，“谁愿借我灵剑一用？”
　　他不由得一声怒喝，“我看谁敢帮她！”
　　随即嗤笑道：“姜素真，快认输吧，这神剑落在你手里，简直是暴殄天物！”
　　话音未落，剑鸣铮然四起，清脆的应答声如浪潮一般，此起彼伏，“素真姐姐，我借你！”
　　姜虹和文君亦将手中长剑一抛，朝虚立空中的姜素真送去。
　　沈玉妍眨了眨眼睛，神色微怔。
　　她竟感觉到一股澎湃的剑意在体内横冲直撞，但她并非剑修。
　　是因为那满星的执念值？
　　复制得来的神通，终究隔了一层，便如同会被抢夺走的宝物，乃身外之物。但此刻，切身体会到的剑意，却真真切切属于自己。
　　原来这才是复制系统真正的奥秘吗？
　　但她已无暇细想。
　　仰头望去，只见众人手中的长剑纷纷飞向姜素真，在她周身稍一盘旋，便狠狠撞入剑阵中。
　　只听当当当，接连不绝的响声传出，无数剑光被折断，纷纷坠下地来。
　　男家老们神色剧变。
　　到了他们这个境界的剑修，早已人剑一体，剑身损伤，神魂也会遭到重创。当即跪倒一片，口吐鲜血。
　　剩下的人见势不妙，纷纷收起剑光，转身便逃。
　　不料才逃出半步，身后便有一阵寒气袭来，灵力瞬间滞涩，身体随之被冻住，一时间竟难以动弹。
　　转头看去，便见姜素真将手中神剑一抛，干戚立时向他们飞了过来，发出一阵近乎怒吼的颤鸣。
　　众人瞬时被吓破了胆，扑通跪地，连连求饶，“我错了！我愿意改殷为姜，做战神后人，替殷家先祖赎罪！”
　　“我也是！求求你，饶我一命吧！”
　　然而，已经晚了。
　　神剑既出，还未饱尝仇人的血，又怎么会甘心鞘？
　　只见干戚绕着众人疾掠一圈，所过之处，剑起血落。殷家一众男家老们立时倒在地上，成了一具具尸体。
　　干戚的黑色剑身也渐渐成了深红色，发出一阵愉悦的嗡嗡声。
　　其余人见状，纷纷吓得扑通跪地，“姜、姜家主，我们不过是依附殷家的门客，实在不知殷家罪孽深重！求您饶命，我等愿从此效忠姜家，绝无二心！”
　　方才将手中灵剑借与姜素真的数十位年轻少年，齐声欢呼起来。她们素来不服殷无康等人的蛮横霸道，更不屑屈于殷承志这等草包之下，一心只想做出一番事业。
　　如今姜素真得了神剑，权柄在望，她们岂会不受重用？想到此处，如何不让人不振奋呢？
　　然而，干戚却悬停在空中，久久没有动作。
　　众人抬头看向姜素真，却见方才那个以一己之力颠覆了整个殷家的人，此刻正紧紧抱着那位青衫修士，伏在她肩头，声音发颤。
　　“师妹，我好害怕。若非有你在，我定然已经死了。”
　　众人面面相觑，家主你方才的杀伐果断呢？这未免变脸变得太快了些吧？
　　姜素真却已知道，师妹吃软不吃硬。她不愿舍掉家主之位，亦不愿放走沈玉妍。
　　其实前世，她若肯向沈玉妍低一低头，又何至于今日这般下场？
　　被师尊横刀夺爱，只能委曲求全。
　　但她已不能争，只能求。
　　她轻轻抓住沈玉妍手臂，眸光泪光盈动，“我知道，你下月便要与师尊成婚了。可在这之前，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沈玉妍看着姜素真那张矜傲的脸上，露出卑微的神色，心底不由得生出一丝快意，甚至还有一阵微妙的悸动。
　　但是，她并不打算给姜素真任何甜头。
　　只是低叹一声，“师姐何苦如此呢？我说过，不能让你委屈自己。所以，之前的事就都忘了吧我不能为你留下来。”
　　忘了？那种事情，她怎么可能忘得了？已经动了心，又怎么可能收得回来？
　　“不要！那我宁愿委屈自己。”她将沈玉妍抱得更紧。
　　沈玉妍眉梢微扬，这可是你自愿的。
　　一旁的姜虹向文君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小师姐真要和白宗主成婚吗？”
　　文君垂眸，眼睫轻颤，“是啊，原来素真已经知道了。”
　　姜虹冷哼一声，“白妩清真是坏透了，为老不尊！”
　　…
　　“你说什么？沈玉妍要与白妩清成婚？”
　　仙盟天律宫内，陡然传出一声低喝。
　　秉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上冷汗涔涔，“回禀夫人，属下绝无半分虚言！若非白妩清突然出现，我早就将那沈玉妍抓回来了！”
　　红夫人的脸藏在帷幔后的阴影中，神色难辨。
　　“这已经是你第二次失手了。秉公，你真是让我太失望了。”
　　秉公抬起头，急欲辩解，“夫人——”
　　红夫人身旁的白衣侍女云梅冷声斥道：“还不退下？这里不需要你了！”
　　在九大宗面前气焰嚣张的秉公，此刻却噤若寒蝉，默默从地上爬起来，躬身退出了天律宫。
　　执正亦感觉一股寒意窜上了背脊，连忙低了头，“那……属下也告退了。”
　　红夫人声音轻柔，却不容质疑，“别急。东川的事情，你来替我收尾吧。执正，我相信你，会比秉公办得更好。”
　　一向浑水摸鱼的执正，忽然被委以重任，心中非但没有半分欢喜，反而倍感不安。
　　但她也深知，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低声应下，“是。”
　　另一边，刚离开天律宫的秉公正失魂落魄地走在日光下，忽然被人叫住，“长老留步，盟主要见你。”
　　秉公猛地驻足，难以置信，“是盟主要见我？”
　　得到肯定答复后，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欢喜。
　　盟主已久不理事务，有时候他深知都怀疑，红夫人是不是已经用某种手段控制了盟主。
　　此番若能见到盟主，向他陈情，自己绝对不会被撤职。
　　思及此，秉公立时欢天喜地地跟着那人去了。
　　他却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日光。
　　

第112章 苦果
　　白河城被妖族攻陷后，东川大半领地都落入了妖族手中。
　　昔日热闹繁华的白河城成为了废墟，唯余妖兽在城中盘旋不去。
　　仙盟想要从妖族手中收回慕容家的灵山矿脉，怕是难免一场硬仗。
　　执正的打算是联合殷家，将妖族驱逐到白河对岸。但没有了慕容家的御兽术，日后只怕很难管控妖族了。
　　事实上，比起与妖族兵戎相见，她更希望可以和妖族和平共处。
　　不过这事也不是她说了算的。
　　而且，还不等执正动身前往东川，殷家长子夺权的消息便传了过来。
　　如今已经没有了殷家，只有姜家了。
　　听到执正的汇报，红夫人一阵沉吟，“按照规矩，姜素真该向仙盟请封。”
　　执正垂眸，低声道：“这些日子，东川不曾有人来过仙盟。”
　　红夫人冷冷勾唇，“很好，你便带一百金乌仙卫，替我去会会这个姜素真，看她是不是真心臣服仙盟。”
　　执正应下，“是。”
　　她正欲退下，红夫人又喊住她，“还有，慕容家名下的名山矿脉，连同白河城，都要尽数收归仙盟。”
　　执正目露迟疑，“敢问夫人……若是姜家不从呢？”
　　红夫人眉目一冷，薄唇微启，只吐出一句话，“她不敢不从。”
　　执正顿觉脊背一阵发寒。
　　其实此番妖族能攻陷白河城，全亏沈玉妍暗中促成。秉公贪生怕死固然有罪，但她也没有出手阻拦，何尝不是失职呢？
　　如今秉公不见了踪影，也不知被发落去了哪里。这一趟她若不能成事，红夫人怕是不会轻饶了自己。
　　她是该想个周全些的办法了。
　　…
　　无情宗，三春山。
　　云澈正在沈玉妍洞府里收拾。太久没人居住，桌椅地面都已落了一层薄灰。
　　她将屋里屋外全都收拾了干净，又找来花瓶，将刚采好的花枝修剪插好，摆在窗前桌案上。
　　视线收回来时，再次看到了桌上摆着的那个手串，纤细的红绳上穿着一颗圆润的木珠，珠子通体漆黑，散发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云澈拿起手串，转而走到木榻上躺下，将手串举到眼前，阳光正好透过窗棂照进来，在木珠子上勾勒出一圈金色的轮廓。
　　冰灰色的眼眸轻轻眨了眨。
　　不像是主人的东西，会是谁送给她的吗？
　　云澈心底漫上一丝微妙的不快，垂手将手串抛在一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毛毯中。
　　一股温和的清香扑来，混和着阳光的气息，令人心魂骤醉。
　　是主人的味道。
　　她不禁深深吸了一口。
　　初夏的阳光照在身上，渐渐热腾起来，双腿微微夹紧，不自觉轻蹭了下。
　　像是发情的猫，急欲寻求慰藉。
　　眼瞳变得灰蒙蒙的，齿间微咬唇瓣……心中感到一丝潮湿。
　　云澈心想，她怎么能在主人的床上，如此放浪呢？
　　但她无法控制。身体被主人的气味层层包裹，脑海中全是关于主人的想象。
　　就仿佛主人此刻就躺在自己的身下，纵容而宠溺地看着她，任由自己在她身上留下凌乱的痕迹。
　　仅仅是想象，她便幸福得快要眩晕过去了。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透的声音，“你在我的床上做什么？”
　　云澈猛然惊醒，慌忙从软榻上起身。
　　“我、我在帮主人整理被子……”
　　但她脸上的潮红、凌乱的衣衫，却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玉妍唇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
　　其实，直到神界那匆匆一见，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扶昔喜欢她。
　　这位昔日的好友在她面前一向温和从容，从不露出任何不好一面。
　　她因此以为，神界的神仙都像扶昔这样完美无暇，而像自己这样不合格的，才会被发落到荒山种花。
　　但此刻，意识到云澈可能就是好友扶昔后，再看她脸颊上那片羞耻的潮红，心底竟无端生出几分恶劣的逗弄心思。
　　“是么？”她挑了挑眉，缓步走到云澈面前。
　　指尖抚过她散乱的衣襟，声音玩味，“我怎么不知道，整理被子要脱衣服呢？”
　　云澈垂眸盯着那根细长的手指，心脏怦怦直跳，只盼那指尖能落下来，触碰到自己。
　　然而，沈玉妍很快便收回了手。
　　下一瞬，她倏地逼近，“你该不会是背着我，做了什么坏事吧？”
　　云澈双腿一软，跌坐在榻沿。
　　主人离得太近了，近到她能看见对方脸颊上细小的寒毛，心脏猛地一阵悸动。
　　“对不起，我方才想着主人，就自己……”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消失了。
　　云澈脸颊上的红蔓延到了脖颈，拳头缓缓攥紧，脊背绷成了一条直线。
　　会被讨厌吗？还是会被惩罚？
　　沈玉妍看她紧张成这副模样，心下一晒，这孩子根本禁不起逗呢，她还是克制些吧。
　　正待松口让她起身，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玉儿，你回来了么？”
　　是白宗主的声音。
　　云澈头皮一紧，脸上的绯红刷地褪尽。被主人看到已经很羞耻了，她不想再被别人看见自己这副狼狈模样。
　　正要起身，肩膀忽然被一只手摁住，整个人被推得仰倒在床上。
　　下一瞬，主人的面容便在眼前无限放大，嘴唇被什么堵住了。
　　“唔……！”
　　云澈惊诧地瞪圆了眼睛，眸上很快蒙上了一层湿漉漉的雾气。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被从外面推开。
　　她斜过眼眸，只见白宗主站在门口，脸上的浅笑在看到屋里情景的瞬间，僵住，继而一片铁青。
　　但更让她心惊的是，白宗主身后还站着赵月流和宋怜青。两人手上，正捧着那套红色的婚服。
　　这……似乎比被主人撞见自己干坏事还要尴尬，而且心虚。
　　云澈总觉得下一刻，白宗主就会把她揪过去，一剑杀了。
　　可白宗主不知道的是，主人并没有吻她。
　　摁在她唇上的，不过是一根拇指，对方殷红的唇瓣近在咫尺，温热的呼吸扑在脸上，动人心魂，却仍隔着一根手指的距离，迟迟未有落下。
　　但仅仅是这样，云澈便觉脑子成了空白，连呼吸都忘了，目光痴痴盯着近在咫尺的脸颊，眸中尽是难耐情潮。
　　而从白妩清的视角看过去，就是沈玉妍将云澈摁在床上，当着她的面激情亲吻。
　　她已经数日未曾见过沈玉妍，思念如狂，期间一直害怕她会悔婚，甚至是留在东川不回来了。
　　因此，一听闻沈玉妍回宗的消息，白妩清便满心欢喜地唤来赵月流和宋怜青，带上那套婚服一起前来，希望可以给她一个惊喜。
　　却未曾料到，沈玉妍这里也有个惊喜在等着她。
　　赵月流和宋怜青二人都吓呆了，恨不能立时钻地逃走，假装从未见过眼前这一幕。
　　每当她们觉得小师姐已经够厉害了，不能再厉害了的时候，对方总能做出更让她们震惊的事来。
　　小师姐怎么敢的啊？！
　　更令她们震惊的是，沈玉妍从云澈身上起来，转过身，望向门口，脸上竟没有一丝心虚，反倒不满开口，“怎么，师尊连敲门都不会？”
　　白妩清看着她舔了下湿润的唇角，想到方才这双唇还在亲吻别人，便是一阵刺痛。
　　她压下心中怒火，向赵月流与宋怜青道：“你们先退下。”
　　赵月流和宋怜青不安地看了眼沈玉妍，匆匆退了出去。
　　白妩清这才冷声质问，“你不想跟我解释一下吗？”
　　“解释？”沈玉妍一声轻嗤。
　　她缓步上前，望着白妩清饱含愤怒的双眸，只觉得可笑，你还真把自己当作被背叛的妻子了？
　　白妩清被她那不屑的神情激得近欲发狂。
　　对方却忽然贴近耳畔，一声轻笑，“师尊不会以为，前世废我灵根的痛，凭一纸婚约就可以弥补吧？”
　　白妩清顿时僵在原地，浑身一阵发寒，如坠冰窟。
　　原来她知道了。
　　她急切地伸出手，抓住沈玉妍的手臂，“玉儿，你听我解释……”
　　沈玉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解释？难道师尊还有苦衷不成？”
　　白妩清张了张口，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解释什么呢？说她对徒儿早就心存觊觎，还是说她为修无情道，狠心将一切罪责都推到对方身上？
　　是啊，她真的有资格去质问对方吗？
　　白妩清心痛更甚，仿佛被一剑戳穿，鲜血淋漓。
　　她抓住沈玉妍的手无力松开，随即看着沈玉妍走到云澈身边，指尖轻勾了勾对方的下巴，转而回眸，冲她露出一个冰冷的笑。
　　“所以，师尊若是真的想弥补，就别来打扰我和云澈。您放心，婚礼那天，我一定会出席。”
　　白妩清脸上血色尽褪。
　　再一次，她感觉到断掉的左臂处，传来尖锐幻痛，喉间涌上一股血腥味。
　　但她什么也不敢做。
　　前世种下的因，今生来还，这份苦果，她只能自己咬牙往肚子里咽。
　　…
　　与此同时，东川姜府。
　　姜素真正在处理家族事务，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下追随沈玉妍回无情宗的冲动。
　　然而，姜虹偏不放过她，“姐姐，小师姐那么厉害，咱们为什么不把她留下来呢？”
　　“你想怎么留？”
　　“色诱！”
　　姜素真一脸无语，真以为这法子，她就没有试过吗？
　　姜虹撇了撇嘴，“不然，咱们真要眼睁睁看着，小师姐跟白妩清成婚么？那白妩清都一百多岁了，还修无情道嘞，真好意思！”
　　姜素真被她一说，愈发心烦意乱，正想让她闭嘴，这时，下属匆匆走进来。
　　“家主，有人要求见你。”
　　“谁？”
　　姜素真皱眉，该不会是仙盟的人吧？动作也太快了些。
　　然而，下属的回答却出乎她的意料。
　　“对方自称妖族少主，花尽染。”
　　

第113章 心酸
　　姜素真对妖族的态度，素来是知道其存在，但无心深究的。
　　身为剑修，她对契约灵宠一事向来敬谢不敏。至于妖兽在慕容家所受到的欺压，也是视而不见，只是一心一意练自己的剑。
　　她自小便被教导得争强好胜，虽不认为妖兽低人一等，但笃信弱肉强食。这些妖兽既沦为了弱者，便怪不得被人践踏。
　　直到经历亲人的背叛，跌落低谷，她也沦为了人人可欺的弱者，才终于懂得了，真正的强者，绝不代表可以肆意践踏弱者。
　　恰恰相反，拥有力量的人，更应该负起更大的责任，去铲除那些本该被铲除的，去庇护那些本该被庇护的。
　　思及此，姜素真垂眸，轻声道：“请花少主到花厅一叙。”
　　不多时，姜素真与姜虹来到花厅，见到了这位久负盛名的花少主。
　　她身量很高，五官立体，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得仿佛能看穿人心。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野性，即便以人形静坐椅中，也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猛禽。
　　双方彼此寒暄试探了一番，才进入了正题。
　　“我想和人族合作，共建白河城。让两族有更多来往的机会，彼此多些了解。不求能重现上古时期人妖和平共处的盛况，但愿可以化干戈为玉帛。不知姜家主以为如何？”花尽染语气直白。
　　姜素真微微一笑，道：“我自是万分赞成，只是花少主，据我所知，妖族与人族仇恨甚深，此举真能成吗？”
　　“慕容一族已经覆灭，姜家也已更换了新的血液，既然如此，两族为何不能有一个新的开始呢？我无意沉溺仇恨，只盼两族和平，而且……”
　　花尽染顿住，眸光温柔了几分。
　　姜素真心中惊奇，这妖族少主对人族的态度未免太过温和了，难道是已经向慕容家的报了仇的缘故？
　　姜虹忍不住追问：“而且什么？”
　　花尽染坦然道：“而且，有一个人让我明白，人族并非全是邪恶无耻之徒，也有信奉众生平等的人。若我妖族一味避世不出，不过是任由恶徒坐大，所以，我想为我与那人的将来，主动促成两族相交。”
　　姜虹噗嗤一笑，大大咧咧地喊道：“我知道啦，花少主这是喜欢上了哪位人族吧。”
　　姜素真冷冷地斜了她一眼，她立时乖巧噤声。
　　不过姜虹这一声笑，倒是令花厅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姜素真含笑问道：“敢问花少主，这位心上人是谁？若不方便说也无妨。”
　　花尽染目光缓缓扫过来，声音微沉，“这人，姜族长应该认识。”
　　“我认识？”问出这话时，姜素真心里莫名生出一个不好的猜想。
　　“听说姜族长曾在无情宗待过？而她，正好是无情宗的人。”
　　姜素真的心狠狠往下一沉，面上故作玩笑般问道：“花少主说的，该不会是我师妹，沈玉妍吧？”
　　其实，除了沈玉妍还能有谁呢？
　　当初她亲眼见到花尽染抓走了沈玉妍，而后，沈玉妍竟平安无恙地归来，一举颠覆了慕容一族。
　　若说她们之间没有些什么，傻子也不信。
　　但猜测与证实，终究是两回事。
　　她看向花尽染，却见她点了点头，冷厉的眉眼间，尽是柔情。
　　“她答应过我，十年后便与我厮守在一起，但我等不及。”
　　姜素真顿觉心口一疼。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沈玉妍心中是不一样的，可原来，她还比不上一个仅相识了数日的人，对方甚至还不是人。
　　沈玉妍又何曾给过她什么厮守一生的承诺呢？
　　她满心苦涩，险些失声惊叫，但想到自己如今的身份，到底还是忍住了。
　　“花少主，”一开口，声音却是哑的，“你这话就是玩笑了，我师妹已与她师尊定下婚约，下月十五便成婚，又如何能与你许下白头之约呢？”
　　花尽染神色惊讶，微微皱眉，“你说什么？”
　　姜素真看她面露不快，明知不该，心底仍生出一丝隐秘的快意。
　　就仿佛，那份求不得的痛苦，有人与自己同尝，这苦便能减轻了。
　　她快速收拾了情绪，笑意温柔，眸底显出几分从前的矜傲来。
　　“我这师妹最爱同人开玩笑，兴许是花少主误把她的玩笑话当真了，我在这里替她向你赔个不是。花少主若有空，届时不妨与我同去，一道去恭贺师妹新婚，正好借此机会，向世人彰显人妖两族的交好。”
　　花尽染的脸色已彻底阴沉了下来。
　　姜素真本以为对方会立即起身，去无情宗找沈玉妍要说法。
　　她若真如此做，定然会让师妹难堪，届时，就算师妹对她曾有几分好感，怕也将要荡然无存。
　　正打算说些什么安抚一下，不料花尽染已冷着脸应下，“好啊，正巧我备了一批金镶玉竹，正好送给玉妍赏玩，恭贺她新婚。”
　　语气凉嗖嗖，冻得花厅内都冷了几分。
　　姜虹却浑然不觉，她陡然听到这样一个大八卦，兴奋不已，恨不能当场嚷嚷出去。
　　姜素真却暗暗思忖，花尽染该不会打算大闹婚礼吧？
　　其实她这样做，于自己而言倒是好事，说不定还能衬得自己这个安分守己的情人稳重妥帖，更得师妹欢心。
　　若婚礼真的告吹，难保师妹不会转身投向自己的怀抱。
　　只是共建白河城的事，可别因此收了影响才好。
　　但愿这位花少主，不是个意气用事的人。
　　…
　　远在无情宗的沈玉妍猛地打了个喷嚏。
　　正用手指轻摁着嘴唇，兀自回味的云澈回过神来，上前一步，“主人，是受凉了吗？”
　　沈玉妍摆了摆手，“无事。”
　　不过，她刚利用云澈气走了白妩清，此刻见她如此关切自己，不由得扬起了唇角。
　　也只有云澈可以随她利用，却不用解释半句了吧？时刻紧绷着的心，都放松了几分。
　　沈玉妍在榻沿坐下，正要招呼云澈过来，忽然瞥见了毛毯上落着的手串。
　　她拿过来看了一眼，发现这是当初钟离影离开时留给她的信物，是一件魂器。
　　还不等她开口询问，云澈已走到她面前，低垂脖颈，一双安静忧郁的灰色眼眸悄悄望过来，“我……我不是故意要动主人东西的。”
　　沈玉妍看她可怜巴巴的样子，不禁一顿，随即道：“把手伸出来。”
　　云澈轻咬了下唇，犹豫地伸出手，可就在沈玉妍即将碰到她的时候，她却像是受惊的兔子一般，猛地缩了回去。
　　“对、对不起。”她小声嗫嚅着，再次将手伸出来。
　　沈玉妍挑眉，“你以为我会打你？”
　　云澈安静了一瞬，低声道：“不是吗？仆人犯了错，自然要受罚。”
　　沈玉妍冷笑一声，“当然，乱动我的东西，还在我床上干坏事，我自是要狠狠地罚你！”
　　云澈眸光微滞，心缓缓提了起来。
　　她想到了当初在金家做婢女的日子，灰暗无光，不堪回首。虽然她已重获新生，成为了廉家的大小姐，再无人敢欺负她，可午夜梦回，她总能想起那段痛苦的日子，从前被她忽视的母亲也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她不敢去触碰温暖的阳光，就像冻得太久的人，乍然碰到暖意，只觉得痛。
　　所以，即便她已经有了高高在上的资本，她仍然愿意做主人的仆人。她只是在期盼着从主人这里得到一份安全感。当年母亲未曾给过她的一丝善意，是主人给了她。
　　是爱情吗？是吧，又或许不是。
　　云澈闭上眼睛，一双手伸到沈玉妍面前。无论是痛还是别的是什么，只要是主人给的，她都可以接受。
　　只有这样，她才觉得活着是有意义的。
　　然而，预想中的痛意并没有到来，手心仅是一凉。
　　她睁开眼，却见那串手串正静静躺在自己掌心。
　　而主人以手撑颊，眸底一抹促狭的笑，“你不是好奇吗？拿去看吧。”
　　云澈愣住，眼眶蓦地有些发酸。
　　

第114章 心计
　　沈玉妍伸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云澈便小狗似的走过来，挨着她手臂坐下。
　　“想问什么？”沈玉妍歪着脑袋，笑意轻浅，“看在你最近还算乖的份上，我可以回答你三个问题。”
　　云澈眼睛陡然一亮，如同被拭去灰尘的月光石，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漂亮极了。
　　她想要了解主人的一切。
　　不只是这串手串，主人的过去，喜好与厌恶……所有的这些，她都想知道。
　　可若是只能问三个问题。
　　云澈小小声，“手串，是谁送的？”
　　沈玉妍回答得干脆，“钟离影，或许我该说魔教教主？”
　　云澈惊讶地“啊”了一声，她还以为会是姜素真或者其她相识的人，怎么也没想到，会是魔教教主。
　　沈玉妍道：“当初我与你说，要借婚礼引某人现身，这人便是她。”
　　云澈轻眨了眨眼睛，原来这手串来自主人的仇人，只是不知究竟是怎样的冤仇，难道主人的亲人曾死于魔修之手？
　　可若真是仇敌之物，又为何会被主人收下？莫非是情仇？想不明白的事情，反而越来越多了。
　　沈玉妍见她微皱眉头，只是低吟不语，不禁轻笑道：“这手串你拿着吧，改日寻个可靠的人，把手串和婚礼请柬一并送到魔族去。”
　　云澈脱口而出，“为——”又及时收声。
　　沈玉妍见她欲言又止，心中颇觉有趣，凑近了，低声道：“还有两个问题呢，你不要问我和这位魔教教主的事吗？”
　　不料云澈却摇了摇头，神色认真地看着她，“主人方才与白宗主说，前世废我灵根的痛……是指什么？”
　　沈玉妍怔住，原来这话她听见了吗？
　　入世为劫，每一世轮回的记忆都会刻入神魂。求而不得的爱，遭人背叛的恨，含冤而死的怨愤……纵使是神明，也会被执念反复纠缠，心魔入骨，生出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怨恨，以致性情大变。一旦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甚至可能神格破碎，就此陨落。
　　所以，她报复姜素真白妩清等人，并非只是为了泄恨，更重要的是借此斩断执念，了结这段前世的因果。
　　至于对方因此对她执念入骨，那便是她们自己的劫数，与她无关。
　　只是，她有些担心云澈。
　　倘若真有功成的一日，云澈还能做回那个温柔娴雅、聪慧通透的扶昔仙子吗？
　　云澈的自毁感太重了。
　　当初若非沈玉妍强行掌控了她的精神世界，恐怕她早就死了。
　　沈玉妍将自己前世被白妩清废去灵根的事说了出来，最后轻叹一声，“或许，你也有一段前世的记忆，只是……还没有记起来。”
　　云澈安静地看着她，眸底情绪翻涌。
　　愤怒、痛恨、心疼、偏执……诸多情绪交织在一起，难以言明，唯有心口剧烈起伏着，呼吸微促。
　　“若我真有前世，那定然是我太弱小，才让主人受尽苦楚，云澈真该死。”
　　“不许说那个字。”
　　沈玉妍眉眼一厉，见云澈犹自不服，当即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直视自己，“听到了吗？你的命是我的，我不许你死，你就不能死。”
　　若云澈真是扶昔留在这世间的最后一缕神魂，她若是死了，扶昔便是真真正正地彻底湮灭。
　　云澈一双月光般的眸子瞪大了，隐隐透出丝欢喜。
　　沈玉妍心间惆怅，真是烦人。
　　仇恨可报，恩情难偿。当初在神界，与扶昔最后一次相见时，对方也是这般自责，恨自己能力微薄，护不了她。
　　可那时，沈玉妍却对她心存疑忌，连一个拥抱都吝啬给予。
　　思及此，沈玉妍缓缓松了手，向云澈道：“你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云澈抿了抿唇，声音小心翼翼，“婚礼，要请主人的亲人吗？主人的妈妈……还在吗？”
　　沈玉妍挑了下眉梢，这还真是个令人意外的问题。
　　母亲在她十岁那年，便丢下她跑了。
　　她浅浅一笑，眸底却是一片冰凉，“你只当她已经死了。”
　　云澈听出她语气中的不悦，声音更轻，“那……要给夫人做个牌位吗？我以前也给我娘立过一个，后来……”
　　后来的事，大家也都知道了。
　　沈玉妍眼睛眯了起来，唇角笑意渐深，“好啊，你就在牌位上写，生母沈云梅之灵位。到时候让白宗主好好拜她一拜，那便有趣极了。”
　　…
　　“云梅。”一声轻语在暗室内响起，“秉公那边处理好了？”
　　“已处理妥当，秉公修为尽失，尸身枯槁，对外只说是魔修杀的。”白衣侍女垂手侍立，面具下的一双眼睛冷清无色，不见丝毫情绪。
　　红夫人抬手扶了下鬓边的海棠花，轻叹一声，“可怜了秉公长老，最近魔族真是越来越猖狂了，迟早得解决了她们，这修真界才能太平。”
　　云梅低声应下，“是，夫人英明。”
　　顿了片刻，她抬眸看向一身红装的红夫人，轻声道：“夫人，其实那个沈玉妍，不就是我们最好的人选吗？您为何还要让秉公抓她来仙盟呢？”
　　红夫人轻笑一声，“云梅，这世上姐妹尚且成仇，母女更会反目。但你可知道，要如何才能让一个人真正死心塌地？”
　　“云梅不知。”
　　“我本是想，让秉公好好折磨沈玉妍一番，我再出手救下她，便不怕她不臣服。可惜，秉公还是不中用了。”
　　云梅面具下的眼眸微微凝住，片刻后，低声道：“夫人心计之深，属下佩服。”
　　红夫人轻轻一笑，眸光深邃，“不过也好，既然抓不住沈玉妍，那便让她亲自来求我吧。”
　　“夫人的意思是……？”
　　“我要让她被所有人抛弃，成为修真界人人得而诛之的公敌，纵使她修为高深，也难有立足之地。”
　　云梅眉眼微蹙，“属下愚笨，还请夫人明示。”
　　红夫人眸底笑意幽深，透出一丝寒意，“女女成婚，师徒乱。伦，顶多让她受些非议。还得再加一项罪名，勾结魔修，九大宗宗门长老，尽丧其手。”
　　她转眸看向云梅，“你说，如此一来，九大宗还会让她活着吗？”
　　云梅噤声，顿觉寒气透骨，浑身一颤。
　　…
　　北疆，渡世圣教禁地。
　　刘兰芝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喘。余光瞥向不远处的一个池子，池中沸腾着的并不是水，而是幽蓝色的阴火。
　　从她有记忆开始，就在东躲西藏。母亲告诉她，她们家原是米渡村的人，只因得罪了某个魔头，才不得不隐姓埋名，苟且度日。
　　她对此愤恨不已，恨不能杀了那魔头。
　　直到，魔教的人找到了她们。
　　她亲眼见到父亲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母亲更是泣不成声。她年轻气盛，不知道魔头的可怕，气得开口怒骂那些魔修。
　　可下一瞬，母亲和父亲就都被推下了那个幽蓝的池子，一阵凄厉的哀嚎声传出来，持续了许久许久，才停止。
　　她吓傻了，浑身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流。
　　可那些魔修却放过了她，甚至问她愿不愿意入教，只要她答应，就可以把她母父的魂魄赐还给她，练成魂器。
　　她四肢一软，跌倒在地上，连答应的念头都不敢有。
　　之后，她就被发配到一个漆黑的矿洞里挖矿，本以为会就此终老，直到今日，她又被抓来了这个地方。
　　她一点也不想死，若能回到当初，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加入魔教。
　　耳边又一个哀嚎声戛然而止，一双靴子缓缓停在她面前。
　　“到你了。一百零八个生魂，正好够教主恢复功力。”
　　刘兰芝浑身一颤，连连磕头，哭求道：“大人！饶了我吧，求求您、求求您饶了我吧。”
　　那人一丝犹豫也没有，“投入圣池。”
　　刘兰芝绝望地瘫软在地上，一股力量将她拖拽而起，就要投入圣池。
　　恰在这时，有脚步声匆匆进来，“教主！持有你信物的人来了！”
　　一道慵懒暗哑的声音从高处传来，“等等——！你说什么？”
　　那股力量骤然撤去，刘兰芝重重摔倒在地上。
　　也不知从何处来的勇气，她抬头望向高处那人，只见对方身材高挑，一袭鎏金暗纹长袍，挺拔如松。她有着一张完美无瑕的左脸，如修罗般俊美非凡，右脸却覆着半片白骨假面，上面刻着诡异而可怖的图纹，令人生畏。
　　更令人惊讶的是，她双瞳是异色的，右眼灰白，左眼却是灼人的琥珀金。
　　简直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
　　刘兰芝慌忙低头，趴在地上再不敢动弹半分，连呼吸都屏住了。
　　却听那魔修走上前道：“那人说是受人之命，带来了信物，还有……婚礼请柬，说是期待音儿的光临。教主，音儿是谁？”
　　一阵死寂而漫长的沉默，压得刘兰芝喘不过气来。
　　正当她错觉要窒息时，一声桀桀的可怖笑声骤然响起，“婚礼？她居然要和她师尊成婚，还敢来邀请我？呵呵……好啊，好的很啊！”
　　这是开心的笑吗？那么她是不是不用死了？
　　刘兰芝心底生出一丝微弱的希望，下一瞬，轰的一声巨响，身旁的石雕轰然炸开，碎石擦着她脸颊飞过。
　　一众魔修纷纷跪下，“教主息怒。”
　　

第115章 哀求
　　与此同时，神界之上。
　　距离上次严半通派人下界复活金小剑失败，继而无能狂怒后，仅仅过去了一个小时。
　　“仙、仙君，沈玉妍……已经成功突破元婴了。”一直盯着轮回天书的男天兵，小心翼翼地禀告。
　　严半通正提笔在虚空中写字，然而却写得异常艰难，花了大半个小时，才堪堪写完一横。
　　这是他所想到的，对付沈玉妍的唯一办法。
　　也就是用他手中的司命笔，耗费神力，强行改写轮回法器的运行轨迹。仅需写成一个死字，便能提前终结沈玉妍的性命。
　　在听到这句禀告前，严半通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听到这话后，他手腕陡然卸力，手中司命笔啪地掉在了地上。
　　元婴境……要强行改写元婴境修士的命运，就算耗尽他这数千年修炼得来的神力，也远远不够啊。
　　“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照这样下去，只怕过不了多久，沈玉妍便能渡劫成功，回到神界来了。
　　“不，你休想！沈玉妍，我绝不会让你毁了我的神途！”
　　严半通一声近乎癫狂的吼叫，飞扑到天书前，一目十行地急切翻找着，一定、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忽然，他目光顿住。
　　仙盟，红夫人……秉公执正……她们想要对付沈玉妍？
　　仔细想想，那个胡多欢确实太弱了，而且脑子很不聪明，才会被沈玉妍耍得团团转。
　　但这个红夫人不一样，短短十年，便凭一己之力掌控了整个仙盟。有智力，有野心，唯独缺少了一样——武力。
　　严半通神色一沉。
　　既然如此，只要以武力相诱，不怕这红夫人不与他合作。
　　这一次，他要亲自出马，刚刚死去的秉公，就是现成的身份。
　　不能再耽搁了。
　　…
　　回到神界？然后再次接受诸神的审判吗？
　　菟丝阴魂藤翠绿的枝蔓探出，乖顺地缠绕上沈玉妍的腰肢，蜿蜒而上。
　　夜晚的月光透窗而过，在墙上映上一道巨大的影子，游走如蛇，看起来诡异而恐怖。
　　沈玉妍手指抓住藤蔓尖梢，运转起功法，灵力如丝般涌出体外，尽数涌入藤蔓。
　　想让菟丝阴魂藤蜕变成长，需要耗费大量的灵力灌溉。她目前还只掌握了《敛芳诀》的第一重神通，第二重神通“绞杀”还未来得及修炼。
　　等藤蔓蜕变完成，便可施展“绞杀”，操控藤蔓即可瞬杀元婴境以下的敌人，同时吞噬对方的部分法力，大幅提升自身修为。
　　若一切顺利，她的确能很快迎来下一次破境，元婴之后便是化神，继而是大乘，届时，离渡劫飞升也不远了。
　　只是，杀了天帝爱男的她，真的还能被神界接纳吗？
　　沈玉妍唇角勾起一抹冰凉的弧度，眸底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她想要的，可远不只是这些。
　　随着灵力的注入，手中藤蔓的尖端渐渐由翠绿变为深绿。随后，这股绿意开始向根部蔓延，而尖端则彻底转为了黑色。
　　一寸、两寸……直至沈玉妍体内灵力耗去三分之二，藤蔓也仅有尖端一小部分染成了深绿。
　　“这点灵力，还是太少了。”沈玉妍一声轻语，收回灵力，随即将藤蔓纳入体内，结束了修炼。
　　她的灵根经过凤凰蛋的温养，修炼速度远超从前，只是元婴境所需的灵气要比筑基境多得多，如今桃花源境内的灵气，对她而言已远远不够了。
　　或许她该寻一处灵气充沛的所在，闭关修炼一段时间。
　　但眼下婚礼在即，她还有件更重要的事要做，想来，钟离影那边应该收到消息了，此事，也只能先放放了。
　　希望，钟离影的表现不会让她太失望，以她对钟离影的了解，接下来的这场婚礼一定会很精彩。
　　沈玉妍弯了弯眼眸，抬手关了窗户，转而躺下睡去。
　　窗外，月移影动。
　　一道黑色身影悄悄蔓上床沿，沈玉妍猛地睁开眼睛，藤蔓已先一步攻出。
　　“是我，玉儿。”低低的声音响起，含着一丝小心翼翼，似乎怕惊碎了什么。
　　沈玉妍坐起身，收了藤蔓，随即指尖轻抬，烛光亮起。
　　她望向站在床前，脸色略显苍白的白妩清，唇角微抿，“师尊，未经允许深夜入室，似乎不妥吧？”
　　白妩清垂下眼眸，往日冰冷的面容上露出一丝凄然，“我知道，我不该这么做，我甚至不该妄想拥有你，可是……”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像是要碎掉了。
　　“其实，前世的时候，我就对你一见钟情，总是潜入你的房间，偷偷站在床头看你。我是这世上最卑鄙、最可耻、最龌龊的师尊。”
　　说完，白妩清只觉心跳得厉害，浑身一阵羞愧的燥热。
　　她不敢去看沈玉妍的表情，却还是忍不住抬眸，近乎痴迷地看着烛光下那张刻入骨髓的脸庞。只要能得到谅解，她愿意付出一切。
　　然而，沈玉妍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像是空白了一瞬。随即，那双倦怠的眸子冷了下来，薄唇微启，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
　　“白妩清，你可真让我恶心。”
　　白妩清本就苍白的脸霎时褪尽了血色，整个人僵在原地。
　　沈玉妍的话如同利箭般穿胸而过，疼得她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身体紧接着不受控制地颤抖起啦，泪水滚落脸颊。
　　“恶心……？”唇瓣剧烈颤抖着，声音几不成声，“玉儿，我要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
　　沈玉妍勾了下唇，忽然俯身凑近，声音轻柔得如同情人的低喃。
　　然而，说出口的话却冷漠至极，“去死，可以么？”
　　白妩清身形一晃，重重跪在了地上。
　　比起死亡，更让她万念俱灰的，是沈玉妍那漫不经心的态度，原来对方竟盼着自己死，原来自己在她心里，真的一点位置都没有了。
　　她心如刀割，用仅剩的一只手抓住沈玉妍的衣摆，“玉儿，我错了，求你别这样，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我真的知道错了。”
　　沈玉妍无动于衷，只是静静垂眸看着她。
　　白妩清声音抖得更厉害了，语无伦次地哀求，“只要你肯原谅我，我什么都愿意做……你想报复我，想看我生不如死，都可以，你想爱谁想吻谁都行……我只要，我只要你心里还有我的一点位置。”
　　沈玉妍双手抱臂，冷冷看着她，脸上似笑非笑。
　　白妩清被那目光刺得心如刀绞。
　　她终于绝望地意识到，自己永远都不可能再使沈玉妍动摇，从一开始她便知道玉儿是很偏执的一个人，爱欲使其生，恨欲使其死。
　　白妩清闭上眼睛，手指擦去泪痕，再睁眼，眸底一片死寂。
　　她摇晃着站起身，抬手祭出冰魄剑，剑尖毫不犹豫地对准了自己心口。
　　“我知道了，我会去死。”白妩清唇角勾起一抹绝望而凄苦的笑，“无情宗……便交给你了。”
　　说完，再度闭上眼睛，冰魄剑狠狠刺向心口。
　　然而想象中的剧痛并没有到来，她缓缓睁开眼，只见一根藤蔓缠住了剑柄，拦下了她那一剑。
　　她难以置信，泪水夺眶而出，心中生出一丝希冀，颤声道：“玉儿……？”
　　沈玉妍将冰魄剑掷在她怀中，冷声道：“我要聚灵珠，明天带来给我。”
　　白妩清怔住。
　　沈玉妍冷笑，“不是说什么都愿意做么？怎么，师尊舍不得了？”
　　白妩清慌忙道：“好，我给你聚灵珠。”
　　却见沈玉妍脸上并没有什么满意的表情，只漠然点头，“现在出去，别打扰我睡觉。”
　　尽管如此，白妩清还是觉得满心欢喜。
　　玉儿肯向她松口，其实就是原谅她了吧？就算没原谅也没关系，她还愿意与她成婚，她们还有很长很长的以后。
　　她相信，她绝不会步师尊的后尘，至死都得不到心中所爱。
　　…
　　另一边，红夫人也被站在床前的人影惊醒过来。
　　却听那人哑声道：“别担心，我不是秉公。”
　　红夫人看着秉公那具近乎枯槁的尸身，强作镇定，“那你是谁？魔教的人？”
　　对方摇了摇头，“我不是人，我是神，不过是借秉公的躯体一用。”
　　“神……？”红夫人嗤笑出声，“怎么证明？”
　　“我知道你是——”
　　听到那三个字，红夫人陡然瞪大了眼睛，眸底惊惧。
　　“别担心，红夫人，我不会告诉别人你的秘密的，只要你替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
　　“杀了沈玉妍。”
　　红夫人怔住，“你明明知道我是……还让我去杀了她？”
　　对方冷冷的道：“这世上，多的是姐妹成仇，母女反目。这话，不是红夫人你自己说的吗？我知道你很想要拥有无上修为，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立即拥有元婴境的实力。”
　　红夫人原已经信了大半，听到此处，不禁笑了起来，“神仙大人，这世上可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哈哈哈，红夫人果然是聪明人。”
　　对方话锋一转，“但如果我说，沈玉妍身上有一件上古宝物，可以轻易夺取她人的神通。只要杀了沈玉妍，宝物就是你的了。现在，你应该知道怎么做了吧？”
　　红夫人神色骤变，眸光渐渐凝重了起来。
　　

第116章 偷情
　　时间倏忽而过，转眼已是四月十四。
　　白妩清想到明日便是自己的婚礼，遂前往师妹李志仙的洞府，请她届时出席。
　　自从白河城归来后，李志仙便因她要与沈玉妍成婚一事大为恼火，厉声斥责她违背师尊严令，致使师门清誉受损。这段时间，再未理睬过她。
　　但白妩清总想着，她们师姐妹百年情谊，李志仙就算生气，也不过是一时。
　　她推门而入，只见林羡风和文君立在屋中。
　　两人见白妩清进来，往李志仙站在堂前的背影望了一眼，一声轻唤，“师尊，宗主来了。”
　　李志仙头也不回，“你们先出去。”
　　两人随即退了出去。
　　白妩清正要开口，李志仙已先冷声说道：“你若是为明天的事而来，就不必开口了。”
　　顿了顿，续道：“我也不拦你，反正你是宗主，既要胡闹，让整个修真界都来看我们无情宗的笑话，我难道还能有本事力挽狂澜？日后，我只想静心修炼，宗门的事，你自己处理吧。”
　　“师妹……”白妩清被这番话刺得一阵心痛。
　　其实，她又何尝不知道呢？
　　即便不去看，不去听，她也猜得到宗门上下对此事如何议论纷纷，那些门徒心中未必就没有怨言，只是不敢当她的面说罢了。
　　但她在宗门的威望，早就不如从前了。
　　所以她才希望李志仙可以出席，她需要她的支持，好让所有人知道，她们师姐妹是一条心的。
　　而且，她也想得到李志仙的祝福。
　　白妩清只觉自己此刻正站在悬崖的边缘，摇摇欲坠，若李志仙能支持她，她便能有站稳的勇气。
　　“师妹，你真的不再管我了吗？我的婚礼，别人来不来 ，嘲笑我也好，看轻我也罢，我都不在乎。可是，唯独你不可以缺席。”
　　李志仙背影一颤，沉默许久，终究没有回头。
　　白妩清低垂眼眸，声音清冷而坚持，“我会等你。你若不来，婚礼便不会开始。”
　　见李志仙还是没有反应，这才落寞转身，离开了房间。
　　到得院中，林羡风从外面走进来，恭声道：“宗主，东川姜家已经到了，还送了厚礼来。”
　　白妩清微微颔首，随即同林羡风一起来到桃花宫。
　　只见姜素真同姜虹站在正殿内，见白妩清到来，躬身行了一礼。
　　白妩清对姜素真的态度一向疏淡，此刻见到她，不免想起前些日子，沈玉妍为了她抛下自己，数日没有回宗的事。
　　心中略有不快，便只淡淡点了点头。
　　姜素真笑意温和，恭敬道：“恭贺师尊新婚大喜，徒儿备了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师尊笑纳。”
　　说着，呈上礼单。
　　听她恭贺自己新婚，白妩清神色稍缓，脸上浮起一丝笑意，“说起来，我还未曾贺你升任家主。”说着，接过礼单，打开来。
　　——目光瞬时凝住。
　　礼单上竟洋洋洒洒列了上百件礼品。除却无数珍贵的法器宝物，还有东川风源灵山矿脉两百年的灵石出产。如此巨大的财富，甚至能够买下一整座城镇！
　　她合上礼单，淡声道：“心意到了就行，如此厚礼，还是拿回去吧。”
　　姜素真道：“其实，这都是给师……给师娘的谢礼。若非师娘相助，我又岂能坐上这家主之位呢？”
　　白妩清听她改口，将沈玉妍唤作师娘，心中不禁微微一荡，很是受用。看来这孩子对玉儿并无别的心思，的确是真心来道贺的。
　　只是面上仍淡淡的，“既如此，我便替玉儿收下了。”
　　说完，将礼单递给身旁侍立的林羡风，命送去三春山，给沈玉妍过目。
　　“师尊，人间婚俗，成婚前夜常有姐妹相伴，不如让我一同前去陪陪师娘。”
　　白妩清本来对姜素真十分警惕，但听她一口一个师娘，叫得她心花怒放，便不由自主地点头应允了。
　　姜素真唇角笑意依旧温柔，只是眸底，悄然掠过一丝晦暗。
　　…
　　三春山。
　　沈玉妍此刻的心情不错。
　　从白妩清那拿到聚灵珠后，静心修炼了大半个月，菟丝阴魂藤已成功脱变。整根藤蔓通体墨绿，形如如蛇蛟，韧性大增。而她的敛芳诀也已修至到第二重神通绞杀，修为随之步入元婴境中阶。
　　只可惜，聚灵珠的光芒大减，其中灵气已被她消耗得所剩无几。
　　沈玉妍看着掌心黯淡无光的聚灵珠，眉梢微挑。若是让白妩清她如此暴殄天物，她只怕又要痛心流泪了。
　　她从前可不知道，原来冷酷无情的白妩清也会哭得那样……梨花带雨？
　　不过，白妩清坦诚前世便对她一见钟情，着实让她有些意外。
　　她此刻还能清晰记起，当初在胡多欢府上，她被史褚刁难时，师尊出声喝止。她抬眸，便见到一个恍如谪仙的白衣女子从河边柳树下走来。
　　那一刻，当真是一眼万年。
　　前世她将白妩清视若神明，敬畏远多过亲近。可若那时师尊肯表露出一丝对她的喜欢，肯多几分温言软语，肯在她被师姐羞辱时出面维护，她未必就不会爱上她。
　　但白妩清什么也没有做，因为她还要当那个清清白白的无情道尊，还要修她的无情大道。
　　所以，白妩清只是偷偷站在床头，窥伺她的睡颜，直到惊觉道心动摇，便借着一个机会，毫不犹豫地废了她的灵根，将她逐出了师门。
　　白妩清真的爱她么？她只不过是放不下“得到她”的这份执念吧？
　　沈玉妍唇角勾起一个轻蔑的笑，真是可悲呢，因为她的执念注定永远也无法实现了。
　　这场婚礼，注定只是一场闹剧。
　　但能让白妩清如此清冷出尘的人，为自己神魂颠倒寻死觅活，倒也不失为一件有趣的事呢。
　　这时，有人敲响了房门。
　　进来的是赵月流和宋怜青，她们来送婚服，让沈玉妍试穿。
　　红衣着身，衬得她面色红润，令人眼前一亮。
　　二人自是极尽溢美之词，称赞了一番。
　　宋怜青轻声道：“我们二人能够回宗，全亏了师姐，这是我们准备的一点心意，权当给师姐添妆。”
　　随即从储物袋中拿出一只花篮，捧到沈玉妍眼前。
　　沈玉妍扫了一眼，认出这花篮是件防御法器，颇为珍贵，便道了声“多谢”，收下了。
　　赵月流犹豫开口：“那个……小师姐，你和宗主没事么？我们上次撞见你和云澈小姐……”
　　沈玉妍微微一笑，“别担心，师尊她不会介意的。”
　　两人面面相觑，小师姐的魅力也太大了点吧，宗主素来眼里容不得沙子，竟连这都不介意？
　　正想再说些什么，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二人起身，转到外间，只见姜素真站在门口，笑意温和，“我来给师妹送礼。”
　　林羡风笑着接口道：“姜师姐准备了好厚的一份礼单。”
　　二人还要忙别的事，抬手往里一指，“小师姐在里面，你们进去吧。”待姜林二人进屋，便退了出去。
　　姜素真许久未见沈玉妍，心中思念，抢先一步掀帘进去，却见一道红色身影转过来，容颜清丽绝俗，眉宇间却透着一股淡淡的疏冷，如梦似幻。
　　“师姐准备送我什么？”
　　姜素真怔在原地，眸底是掩饰不住的惊艳。
　　直到身后传来林羡风的笑语，“师妹，你猜方才姜师姐在师尊面前，是怎么称呼你的么？”
　　她瞬时回过神来，欲要林羡风住口，却已经迟了。
　　“姜师姐唤你师娘呢。”
　　“我……我没这样称呼，你别胡说。”姜素真脸色微红，声音略显急切。
　　去看沈玉妍，她神色未变，只屈指敲了敲桌面，似乎不以为意。
　　姜素真心中不安，转身向林羡风道：“师姐，烦请你出去一下，我想与和师妹单独说几句话。”
　　林羡风对她们师姐妹之间的关系不明底细，只是想着沈师妹与宗主成婚后，两人见面的机会就少了，让她们单独说说话也好，便退了出去。
　　屋里便只剩姜素真和沈玉妍两个人。
　　沈玉妍站起身，红衣曳地。她走到榻沿坐下，单手托腮，望向姜素真，嗤笑出声，“师娘……？好孩子，你要与师娘单独说什么呢？”
　　姜素真看着沈玉妍慵懒而戏谑的眼眸，心脏怦怦直跳。
　　她走上前，一把将人抱住，声音带着几分急促与颤抖，“我是坏孩子，我想亲师娘。”便要往她唇上吻去。
　　沈玉妍轻巧避开，声音玩味，“原来送礼是假，调戏师娘才是真的。你就不怕师尊知道？”
　　姜素真将沈玉妍推倒在床上，不管不顾地吻上去，心头燥意微解，方退开些许，气息微乱，眸底犹自不甘，“我倒希望她知道。”
　　沈玉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好了，明天的婚礼，不许闹事。”
　　姜素真将头埋进她颈窝，嘴唇轻轻蹭着那处温热的皮肤，低声嘟囔，带着几分委屈，“我哪敢啊？只是没有我，也有别人。”
　　“……别人？”沈玉妍眸光微凝。
　　难道姜素真知道钟离影的事了？不应该呀。
　　姜素真低声道：“师妹自己招惹了谁，难道不知道么？我听话，受些委屈也没关系。可那位妖族少主就不一定了，她瞧着可不是好脾气的，要是闹将起来，可怎么办呀？”
　　沈玉妍怔住。
　　她抬手，捧起姜素真的脸，左看右看。
　　姜素真被她看得一阵心虚，“怎、怎么了？为何这样看着我？”
　　沈玉妍眼神复杂，“师姐被夺舍了吗？”
　　

第117章 真美
　　姜素真神色微僵，像做错了事一般，抿了抿嘴唇，轻声道：“对不起，师妹要是不喜欢，我以后不说这些话了。”
　　沈玉妍松开手，将姜素真一把推开，随即从床上坐起身。
　　“师姐实在不必委屈自己。你已是家主，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何必非要吊死在我这一颗树上？”
　　说话间，微微垂眸，手指抚平被压出褶皱的衣摆。
　　姜素真连忙去拉沈玉妍的手，“我不觉得委屈，只要能陪在师妹身边，我就已经知足了。”
　　“真的？”沈玉妍抬眸望了她一眼，声音疏冷，“你难道没有盼着婚礼出事么？”
　　姜素真被戳中心事，瞬时哑然，片刻后才低声辩解道：“我只是……太喜欢师妹了。”
　　沈玉妍微微侧过身，并不看她。
　　姜素真彻底慌了，师妹果然是讨厌她了吧？
　　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最终，唇角勾起一抹苦笑，自暴自弃道：“师妹说得没错，我的确是盼着婚礼出事，这样，师妹便只能选我了。所以就算师妹生气，也是应该的。”
　　沈玉妍没有应声。从姜素真的角度，仅能看到对方冰冷而漠然的侧脸，似是对她厌恶极了。
　　姜素真整颗心都沉到了谷底，一片冰凉。
　　声音低哑下去，“那我走了，师妹好好休息。”
　　正要起身，忽然被一股力量摁住肩膀，重重倒回床上，紧接着，手腕被缠住，扣过了头顶。
　　接着，身上一重，下巴被手指轻轻勾起。
　　被迫抬眸，却见沈玉妍正跨坐在她腰间，身后墨绿的藤蔓如蛇般轻晃。
　　她俯身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唇畔，“我有说过，让师姐走么？”
　　姜素真呼吸一滞，心脏怦怦直跳，怔怔看着眼前的清丽面容，眸底克制着欢喜，只怕是梦。
　　她轻声问：“师妹，不是讨厌我了么？”
　　讨厌？
　　任谁被姜素真这样矜傲的美人，花尽心思讨好且不求回报，都不可能说出讨厌的话。
　　若是从前，她可舍不得见师姐如此低声下气，但如今嘛，倒是别有一番风情滋味。送到嘴边，又岂能不尝一尝呢？
　　沈玉妍浅浅一笑，凑到她耳边，轻笑道：“我喜欢师姐听话的样子。那日在客栈，你被藤蔓绑住，不着寸缕，真美，我还想看。”
　　姜素真腾地涨红了脸，耳尖一阵滚烫，羞耻道：“不……不要这样……”
　　似是怕她生气，又小声补了一句，“别的……都随你。”
　　然而，沈玉妍并不是在询问她的意见，只是在告知。
　　菟丝阴魂藤辛辛苦苦蜕变成功，本以为终于可以大展拳脚，谁知第一件事，却是拿来干这种勾当。
　　姜素真回想上次的事，似乎又感觉到浑身红痕的细密疼痛，心有余悸。只好闭上眼睛，咬紧了牙关，心中想着既然师妹喜欢，那她忍一忍便好了。
　　谁知没了视觉，身体反而更加敏感了，一点轻微的触碰，也能激起剧烈的反应。
　　而且，并没有预料之中的疼，反而是一种更磨人蚀骨的痒。直到小腹一阵不受控制地抽搐，泪水竟失控般涌出了眼眶。
　　沈玉妍忽然在她唇上轻咬了一口。
　　姜素真睁开眼，只见朦胧光晕下，对方长发柔顺散落，正抬手将一缕发丝随意挽至耳后，唇角笑意慵懒而餍足，“师姐哭起来，真好看。”
　　她顿觉心悸不已，身体深处涌起一阵酸酸胀胀的热意，欢喜满溢心间，却又觉得不够。
　　想要更多，想要名正言顺的资格，独一无二的偏爱。否则，眼下的欢愉喜悦，即便再真切，也不过是是偷来的，抓不住，也留不下。
　　最终，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抬手紧紧抱住了沈玉妍的腰，将脸埋在她肩头，眼泪无声流下。
　　分不清是欢喜，还是悲伤。
　　沈玉妍任她抱了一会，才轻轻推开她，抬手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好了，让我看看师姐都给我送了什么？”
　　说着，伸手拿过礼单，斜倚在姜素真身上翻阅起来，见到上面密密麻麻的贺礼，不禁一笑，“姜家主出手还真是阔绰。”
　　姜素真只是微笑，“师妹喜欢就好。”
　　顿了顿，续道：“还有一件事，师妹最好知道。我率姜家修士乘云舟来云梦泽的途中，遇到了九霄剑宗的云舟。他们似乎也要来云梦泽，只是看他们神色都不太友善。而且，我那草包弟弟的师兄，叫什么赵欢欢的，也在船上。”
　　“赵欢欢？”沈玉妍想了一会，才想起来是有这么一号人。
　　上次在白河城外，对方大放厥词，被她踹河里去了，也是个欺软怕硬的家伙，当时还一口答应说，要备上厚礼赔罪呢。
　　沈玉妍轻笑，“他们总不会是来道贺的吧？”
　　姜素真道：“我远远听到一人说，两个女人成婚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更别提还是师徒背德，有违人伦。咱们九大宗可容不下如此淫。乱的宗门，简直是叫人笑话。听他们的意思，似乎是要向师尊挑战，好将无情宗踢出九大宗的行列。”
　　说到这里，去看沈玉妍的脸色，竟是神色从容，难辨喜怒。
　　她续道：“我听不过去，便使了一招‘斩惊鸿’镇住他们。谁知，一道元婴境的威压立即向我攻来，原来九霄剑宗那位深通剑术的云庆长老也在船上。他看了眼我手中的干戚，冷笑说如此神剑落在你手中，实在是浪费。我反唇相讥，神剑择主，看的是品性。修为可以慢慢练，品性却是天生的，只怕是难改。”
　　沈玉妍有些意外地看了姜素真一眼。
　　没想到她在自己面前这么软得跟猫似的，对上别人却比从前还要强硬。
　　“那什么九霄剑宗的人，素来眼高于顶，你这样说，只怕那长老不会善罢甘休。”
　　“那老头本就没打算放过我，当即说我弑父弑弟，品性卑劣，说道，若我能接下他一剑，此事便一笔勾销，否则，便要我为殷承志偿命。”
　　沈玉妍看她此刻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便知那一剑未能伤她，淡声问道：“那一剑，你如何接下的？”
　　姜素真轻轻一笑，“不是我接的，是干戚替我接的。那老头大概没料到我这神剑如此厉害，当即气得脸色铁青，却不好打自己的脸，只好驱船飞走了。”
　　沈玉妍略一沉吟，干戚饱饮殷家一众金丹境男修的血，修为大增，要接下元婴境的一剑，自然不难。
　　只是这云庆长老摆明了要与无情宗作对，白妩清断了一臂，加上之前道心受损，修为不比从前，只怕不是他的对手。
　　而且，她怀疑，除了九霄剑宗，还有别的宗门要上门来找麻烦。
　　那还真是让人不爽啊。
　　她是不心疼白妩清，但不代表，无情宗可以任人欺凌。
　　沈玉妍眸光微沉，正要说些什么，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
　　“玉儿，我可以进来么？”白妩清的声音。
　　这次她倒是知道敲门了。
　　“师尊来了，师妹要赶我走么？”姜素真轻抬眼眸，望向她的眼中尽是委屈。
　　沈玉妍微挑眉梢，“怎么，你还要留在这里过夜？就不怕师尊一剑剜了你的心？”
　　姜素真不怕白妩清要剜她的心，只怕沈玉妍厌弃她，再不理会她，闻言，也只好恋恋不舍地起身告辞。
　　白妩清来到院中，见大门禁闭，心里便有几分狐疑，只是想到沈玉妍不喜她擅入，到底还是敲了敲门，没有贸然进去。
　　过了片刻，门扇开了，见到的却是姜素真。
　　白妩清皱眉，“你在屋里做什么？”
　　姜素真微笑道：“不过是与师娘单独说了几句话。”
　　白妩清压下心中不悦，微微颔首，正要进屋，忽然瞥见对方唇上有一道浅淡的齿痕。
　　瞬时像被人迎面扇了一耳光，浑身血液倒流，怒火攻心。
　　

第118章 索吻
　　“你说谎之前，如何不先照照镜子？”
　　白妩清话音冷冷落下，一股澎湃的威压同时荡开来。
　　姜素真顿觉如负山岳，骨骼被压得喀嚓作响。往日她对师尊只有敬重，但自从知道她要与沈玉妍成婚后，那份敬重便已荡然无存。
　　此刻，她硬扛着站在原地，迎着白妩清那双满是怒火的眼眸，弯了弯唇角。
　　“师尊，你既都瞧见了，难道还不明白，师妹心里爱的是谁？她答应你的求婚，不过是师命难违，你留得住她的人，可留不住她的心。”
　　白妩清修炼无情录多年，本该清冷无求，此刻听到这话，却是勃然变色，道心动摇，功法反噬来得比前几次还要剧烈。
　　心口一阵绞痛，喉头一甜，竟是气血翻涌。
　　她不愿信，沈玉妍心里爱的人是姜素真。
　　可是前世那段记忆却历历在目，沈玉妍连在睡梦中都唤着师姐。
　　她心如刀绞，想起沈玉妍自从东川回来后，便再未与她亲近，恐怕正是因为姜素真。
　　白妩清咽下口中鲜血，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一双瞳仁寂寂无光。
　　她收起威压，轻声道：“你走吧，无论玉儿心里装的是谁，我都将会是她唯一的妻子。”
　　随即步履虚浮，游魂般飘进屋去。
　　姜素真走出洞府，再次回到桃花宫前，只见宫殿上下已装饰得喜气洋洋，一片通红。
　　目光刺痛。
　　姜虹带人迎上来，低声笑道：“姐姐见到小师姐么？她见到那份厚礼，是不是后悔没选姐姐你啦？”
　　姜素真皱眉，警告般看了她一眼，“别胡说，明日师妹大婚，都安分些。”
　　…
　　白妩清掀帘进屋，却见沈玉妍正斜倚在床上，一身红衣艳艳，素来疏冷的眉目间添了丝慵懒风情，摄入心魄。
　　可一想到方才沈玉妍与姜素真独处一室，甚至还亲过了，胸口便是一阵闷痛。
　　她快要疯了。
　　白妩清走近去，单手扣住沈玉妍肩膀，就往她唇上吻去。
　　沈玉妍偏头避开，整个人往后靠了靠，声音带着一丝懒散笑意，“我还以为师尊是来问罪的。”
　　一吻落空，心中的猜想得到验证。
　　白妩清眼泪滚落脸颊，颤声道：“你能亲她，到我这儿，便不行了么？”
　　沈玉妍本以为白妩清要来质问，不欲理会，但见她此刻泪水涟涟，素来冷淡的眸子满是伤痛，心下微动，眸光深了几分。
　　她勾唇，“师尊是要我吻你么？可若我说，我不只是亲了师姐，还做了更过分的事呢？”
　　白妩清浑身轻颤，整个人如遭重击，险些站立不住。
　　心脏被紧紧攥住，爱恨、屈辱、痛苦……万般情绪交织在一起，痛得无法呼吸。
　　她拼命压下那个念头，可脑子却控制不住地浮现出模糊的画面。
　　她们究竟做了什么？
　　然而，沈玉妍却似是犹觉不够，还要往她心上扎刀。
　　只听她一声冷嗤，“呵呵，不是师尊自己说的么，我可以尽情报复你，看你生不如死……怎么，仅仅是这样，就受不了吗？”
　　白妩清怔在原地。
　　她曾为了求得沈玉妍的谅解，许下愿意为她做一切的承诺，无论她爱谁吻谁都行。
　　只是她并未想到，原来被报复的滋味，会如此令她难以忍受，甚至远比断臂折骨还要痛。
　　她咬紧唇，终于下定决心。
　　“那么……玉儿也对我做吧。”
　　“什么？”
　　白妩清垂下眼眸，被泪水沾湿的长睫剧烈颤抖着，强忍下羞耻与痛苦，可苍白的脸颊还是涨红了。
　　“……对姜素真做的事，对我，再做一遍。”
　　最后一个字落下，白妩清羞耻得快要碎掉了，眸中蒙着一层泪光，尽是隐忍。
　　她缓缓阖上眼眸，微微仰起脸，似在索求一个吻，又似在乞求最后的施舍。
　　无情道尊沦为感情的俘虏，任取任求，即便是神，也无法拒绝吧？
　　沈玉妍从不觉得自己是神，她不过就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坏人，恶劣至极的坏人。
　　但她并没有亲吻白妩清，只是伸指轻抚过无情道尊嫣红而柔软的唇，低低一笑，“师尊不觉得自己太贪心了么？”
　　白妩清心底顿觉酸涩，她果然太糟糕了，所以玉儿才对她毫无兴致。
　　前两次，一次是为了解情毒，全无温情，另一次她只是被迫承受。或许玉儿从头到尾都未曾真正想过要她，她不过是想看自己辗转求欢的不堪模样罢了。
　　唇上的手指似要离开了。
　　她掀起一线眼睫，薄唇轻启，追上去，将那手指轻轻含住，舌尖缓缓裹紧。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主动地，表露出渴切。
　　“玉儿……求你……抱……我……”口中含着东西，声音也变得含糊起来。
　　沈玉妍垂眸看着白妩清，素来清冷的师尊，此刻正拼命含弄着自己的手指，脸颊红透。她微勾了下唇角，随即将手指干脆地抽出。
　　带出的唾液被拉成细丝，在空中断开，落在嫣红的唇瓣上，水光潋滟。
　　白妩清挣开眼眸，薄薄的水雾下，溢满了惊讶与哀伤，“……玉儿。”
　　即使做到这个地步，还是不想要她吗？
　　却见沈玉妍伸手过来，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来，“张嘴。”
　　白妩清眸光微颤，张嘴做什么呢？是要……亲吻吗？
　　她心中生出莫名的期待，乖乖张开了嘴。
　　然而，沈玉妍依旧没有亲吻她，只是拿出一颗白色的圆珠，比拳头小不了多少，周身灵气环绕，散发着温润的光芒。
　　“这聚灵珠里还剩些许灵力，放个几十年，或许便能恢复如初，重新庇护桃花源。”
　　对方唇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随即将珠子递到她嘴边。
　　“若师尊能含住它，直到我回来，都不让它掉下，我便如你所愿，否则我便将这宝珠的灵气吸净。师尊要试试么？”
　　白妩清眉间微蹙。
　　其实聚灵珠除了自身蕴含的充足灵气，更重要的是能提升宗门内修士的修炼速度。
　　但若是竭泽而渔，灵气被沈玉妍耗尽，这宝珠也就成顽石了。
　　那将聚灵珠借予沈玉妍的自己，真要成为整个宗门的罪人了。
　　可她能够拒绝吗？沈玉妍想看的，就是她受辱的狼狈样子吧。
　　她只能尽力满足，以求终有一日，能打动对方的心。
　　白妩清目测了下珠子的大小，舌尖轻抵了下齿列，随即张嘴，将珠子含进口中。
　　“……唔。”似乎比想象的要大一些，舌根被压得发麻，嘴巴也无法合上。
　　不一会，津液便开始不受控制地溢出唇角，丝丝缕缕地，沿着下颔滑落。
　　沈玉妍微笑看着她，“才刚开始，师尊就坚持不了么？”
　　白妩清摇了摇头，她可以坚持。
　　沈玉妍起身，脱下红衣随手扔在床上，转而披上青色外袍。
　　她从白妩清身侧走过，“我去看看礼堂布置得如何了。希望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师尊可不要作弊。”
　　要去多久？
　　白妩清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帘外，她怔怔望着门帘，良久，才收回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嘴唇已被宝珠撑得酸痛，心中迫切地想要结束这一切。
　　恰在这时，一道脚步声从外间屋子传来。
　　她欣喜抬眸，进来的人却不是沈玉妍，而是她最不愿意见到的云澈。
　　云澈目光郁郁地看着她，“白宗主在姐姐房中做什么？”
　　白妩清立时将聚灵珠吐出，冷目扫过去，“出去。”
　　云澈神色自若，走到床边，视线落在那件被随手扔下的红衣上，“我早说过了，姐姐不喜欢红色。”
　　顿了顿，续道，“也不喜欢你。”
　　白妩清皱紧眉头，心中怒意盎然。
　　她是一宗之主，放在往日，云澈如何敢对她如此冒犯？
　　声音里带着愠怒，“再不出去，休怪我无情。”抬手，祭出一口冰魄小剑，寒光逼人。
　　本以为云澈会就此害怕离开，岂料对方神色一肃，大声道：“宗主以为，你如此威逼，就能阻止我说出真相吗？”
　　真相？沈玉妍并不爱她的真相么？她早就知道了。
　　白妩清冷冷一笑，声音淡却危险，“你最好闭嘴。此事还轮不到你来置喙，再多说一句，我要你的命。”
　　云澈目光直视她，“你就算杀了我，我也要说。你根本就不爱姐姐，不过是想再废一次她的灵根，好成全你的修仙大道！”
　　白妩清心神一震，前世的事情，云澈如何会知道？沈玉妍连这也跟她说了么？
　　云澈顶着冰魄剑，非但不退，反而上前一步，叫道：“白宗主，你就是个卑鄙小人，我要让姐姐，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有多卑鄙无耻，你该下十八层地狱！”
　　白妩清终于忍无可忍，指尖一挥，冰魄剑向云澈疾刺而去。
　　就在这时，一道灵力骤然打来，冰魄剑被打歪，擦着云澈的臂膀划过。
　　鲜血涌了出来，立时染红了云澈的衣袖。
　　白妩清惊讶扭头，却见沈玉妍站在门口，脸色阴沉。
　　她正要解释，云澈已先一步扑到沈玉妍怀中，低声啜泣起来。
　　“姐姐，我只是跟白宗主说，姐姐不喜欢红色，她便要杀了我。”
　　白妩清瞬时明白过来，云澈方才之所以那样说，不过是为了激怒她出手，好离间沈玉妍与她的关系。
　　她冷冷瞥了眼低声啜泣的云澈，如此拙劣的演技，未免太可笑了。
　　然而，沈玉妍却一脸心疼地将云澈揽在怀里，抬眸朝她望来，质问道：“师尊，是这样的么？”
　　

第119章 闹事
　　白妩清脸色白了白，眸光微沉，“我已警告过她，是她冒犯在先，自寻死路！”
　　她是可以向沈玉妍低头、认错、求原谅，但绝不是在云澈面前。
　　沈玉妍看着她，眸底掠过一丝寒意。
　　白妩清，你真的如你所说，愿意为了弥补前世的过错，为我做一切事情吗？
　　死，不过是很简单的一件事情，只需要万念俱灰时一个冲动的念头。
　　可一旦活着，便开始想要尊严，想到师尊徒卑，想起自己那高高在上的宗主身份。
　　低头，便也成了千难万难的事，承诺，更不过是情愧时的虚言。
　　呵。
　　那她呢，曾经的婢女，平庸的徒儿，原是不需要尊严的呀。
　　即便当众跪下，苦苦哀求，换来的也不过是像被丢掉一件脏东西，被丢弃，被扫地出门。
　　若她此刻没有元婴境的修为，没有曾狠心断你一臂，你白妩清又如何肯承认自己错了呢？
　　沈玉妍从喉间发出一声冷笑，抬手将怀中的云澈推开，“是啊，师尊怎么会平白无故地为难云澈呢？定然是你冒犯了师尊，还不快道歉。”
　　白妩清眸光轻颤。
　　云澈难以置信地望着沈玉妍，嘴张了张，半晌，才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姐姐果然不肯信我，眼下就算我说白妩清不仅要杀我，还要害你，你也定要与她成婚，是不是？”
　　她顿了顿，似是在等沈玉妍的反应，可对方神色淡漠至极。
　　“原是我自作多情，多管闲事。”云澈抬手捂住染血的衣袖，撞开沈玉妍的肩膀，冲出了屋子。
　　屋里又仅剩下白妩清和沈玉妍二人，垂下的门帘轻轻晃动着。
　　白妩清低垂眼睑，轻声问：“你不追出去么？”
　　沈玉妍目光落到白妩清脸上，“我的未婚妻子就在这里，为何要追出去呢？”
　　白妩清怦然心动，袖中手指攥紧了，“可是，聚灵珠被我吐出来了。”
　　身前人影走近，一双手伸过来，倏地将她抱紧。
　　沈玉妍的额头，抵上她的。
　　“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云澈进来的。”
　　白妩清原先觉得沈玉妍不爱她的猜想，在这个拥抱中灰飞烟灭。
　　她眼眶骤然一热，是啊，若是没有丝毫喜欢，又怎么可能答应她的求婚呢？
　　白妩清抬起右手，将对方紧紧搂住，眸底的泪珠终于缓缓滑落。
　　明日过后，玉儿便是自己的道侣了。
　　余生还长，只要自己真心待她，动之以情，时日久了，她总会慢慢收心的。
　　届时，什么云澈、姜素真，都会被忘得干干净净。
　　她心中欢喜不已，只觉过往百年修炼的孤寂，都抵不过此刻的相拥。
　　…
　　翌日，无情宗已焕然一新。门人们早早起身，陆续来到桃花宫主殿前，等待婚礼开始。
　　只是众人面上都没有什么喜色，她们虽不敢对宗主此举妄加议论，心中却颇有微词，都道宗门百年清誉都毁于一旦了。
　　山门前迎宾的修士，面上虽笑意盈盈，心中却只怕有人来闹事，担着十二分的心。
　　林羡风紧皱着眉头，“师尊还是不肯来吗？宗主说，她若不来，婚礼便不开始。难道到时候，真要把宾客晾在一旁不管吗？”
　　文君目光扫过人群，复又收回，低声叹道：“……我去请吧。”匆匆离开。
　　廉家就是在这个时候到的。
　　廉繁行当初便已瞧出这对师徒之间的猫腻，因此对她们二人成婚一事毫不意外，她与洛茂漪相识多年，自然要给无情宗这个面子。
　　她只是担心云澈那傻孩子受不了。
　　昨日云澈从无情宗回来，不知缘何受了伤，也不肯接受治疗，只是闷在屋里。
　　本不打算让她今日来的，她却坚持要来，也只得由她。
　　她这边刚落座，姜素真便带着姜家的人到了。此后，其余各宗各派络绎而至，纷纷入殿。
　　唯有九霄剑宗和仙盟的人没来。
　　姜素真一直望着殿门外，心中奇怪，九霄剑宗到的比她还早，怎么迟迟不见人影？
　　还有花尽染那边，竟也没有丝毫动静，难道她竟不来了？
　　正纳闷，忽听一声高唱，“新人到——”
　　姜素真抬眸看去，目光瞬时顿住。
　　却见沈玉妍和白妩清布出大殿，俱是一身红衣。一个眸光疏冷，如竹清雅，一个眉目含喜，如冰化水。两人并肩而立。
　　她心间刺痛，不愿多看，移开目光。却见在座众人，除了廉家几人，其余俱是嘲笑轻蔑的神色，心中不由得一跳。
　　难道这些人看不过无情宗这桩婚事，都是打算来找麻烦的？一时间，心中悲喜交加。
　　白妩清亦将众人神色收入眼底，心中并无波澜，任你世人如何看她，她都不在乎。
　　一旁赞礼的长老上前道：“宗主，吉时已至，可要现在开始？”
　　白妩清并未看到李志仙的身影，正犹疑，忽听得殿外传来一声大笑，“哈哈哈，我来迟了。”
　　一个白色身影飘然入殿，面容瞧着不过四十上下，须发却已皆白，一身白色长袍。身后另跟着十来位修士，手中皆执长剑，其中一人，正是赵欢欢。
　　这为首的老头，便是九霄剑宗的云庆长老了。
　　看他们的阵仗，就不是真心来道喜的。
　　殿内众人顿时来了精神，他们虽对无情宗这桩婚事不喜，恨不能指着白妩清的鼻子骂，但谁也不敢当这个出头鸟。
　　但现在九霄剑宗的人来了，有他们打头阵，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林羡风忙迎上去，拱手一礼，朗声道：“多谢云庆长老远道而来，只是今日宗主大婚，殿内不便见到兵刃，还请贵宗收了武器，落座观礼。”
　　云庆长老嗤笑一声，“我没听错吧？无情宗宗主大婚？那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世人还只当我们九大宗都是不知廉耻之辈呢。”
　　赵欢欢跟着嚷道：“就是，还不如直接改名叫作合欢宗，趁早退出九大宗好了，免得让我九大宗脸上无光！”
　　其余各宗憋了半天，再也忍不住，纷纷叫道：“不错！”
　　“可不是我们要多管闲事，只是不愿见洛前辈留下的基业，毁在你白妩清一人的手中。”
　　“也别改名合欢宗了，趁早解散算了！只要不舞到我们面前，你们师徒俩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听说白宗主被她徒儿害得断了左臂，她还要下跪求婚？如此荒唐行事，怎么还好意思继续坐在宗主的位置上？”
　　“简直是邪魔歪道！”
　　群情激奋，阴阳怪气的话，一声高过一声，原本喜庆的婚礼，顿时成了一场闹剧。
　　众人当面羞辱宗门，林羡风只觉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又气又怒，拳头猛地攥紧了。
　　还未动作，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
　　身后，白妩清的声音冷得像冰，“云庆长老，你若是存心来闹事，还请带着你的人滚出桃花源。”
　　云庆抬手一压，殿内为之一静。
　　只听他道：“白宗主，我九霄剑宗今日前来，并非为了生事。只是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你。敢问，无情道，修的是什么？为人师尊，奉的又是什么？”
　　若是从前，白妩清对于此等质问，根本不屑解释分毫。
　　但此刻，她道心难复。心中愧对师尊、愧对宗门、愧对沈玉妍……唯一的执念，便是能与她厮守。
　　只差一步，便能实现了。
　　她又岂能甘心，被云庆这等人毁了去呢？
　　白妩清冷冷道：“今日是我大婚，我不愿听你这老头在这里论道，你若不懂，大可回家去问你师尊，我没有回答你的义务。送客。”
　　正要转身，一点寒光骤然逼至身前。
　　却是一柄灵剑。
　　云庆持剑而立，大义凛然道：“白宗主，看来你是知道修炼无情道却爱上徒儿，说不过去吧？你做出如此荒唐之事，便休怪我替九大宗处置你！”
　　白妩清看着眼前的剑光，心中恼怒，“你——！”
　　还未说出口，一线灵光破空而至，正中剑锋。
　　云庆猝不及防，竟被击偏了剑锋，手腕被震麻了一下。
　　他恼怒抬头，却见沈玉妍走上前，轻掀眼睑，“云庆长老既敢问我师尊修得什么道，不若就让我看看，你的剑道修出了什么名堂，才敢来我无情宗叫嚣。”
　　云庆长老眉目紧皱。
　　他听赵欢欢说过这个沈玉妍，虽才踏入元婴境，但却曾逼得慕容家覆灭，连仙盟的秉公都不是她的对手。
　　此人不仅操控得一株千年藤蔓，更已将无情录修至第九层，极寒领域信手拈来。
　　只怕，她比白妩清还要难对付。
　　云庆冷哼一声，“我与你师尊说话，有你插嘴的份？”
　　转而看向白妩清，沉声道：“白宗主，我也不愿让你难堪，只是你的所作所为，实在让人不愿与之为伍，更不配与我等并称九大宗。”
　　“这样吧，你与我公平比试一场。若你输了，婚礼作罢，无情宗离开桃花源，从此退出九大宗，如何？”
　　话落，众人纷纷变了脸色。
　　任谁都看得出来，白妩清失了一臂，实力不复从前，拿什么和云庆打？
　　然而，九霄剑宗摆明了要来教训你无情宗，这挑战，是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林羡风憋了许久，再也忍耐不住，喝道：“比就比！若是你九霄剑宗输了，就滚出中原，把第一宗的名头让出来！”
　　“林师姐说的没错，比就比，你们既如此咄咄逼人，输了就给我滚出去！”
　　众人眼中燃烧着怒火，纵使她们对白妩清有再多怨言，面对外敌，却是一致对外。
　　白妩清唇瓣微颤。
　　别人不知道，她自己却很清楚，生了情，动了心，无情录功法造成的反噬，早已让她痛不欲生。
　　昨日她用冰魄剑刺云澈的时候，便已经感到丹田一阵刺痛。
　　若今若真要和云庆比，还没比，就已经输了。
　　但是，她不能退，“好，我——”
　　“我来替师尊比。”
　　沈玉妍上前一步，挡在白妩清面前。
　　白妩清望着眼前的身影，不由得想起当初在梦蝶谷，面对强敌金莫荇，沈玉妍也是这样，一意挡在她身前。
　　那时的玉儿，不过只是练气境。
　　那时的她，尚且不知道前世种下的苦果。
　　白妩清不由得弯了下唇角，笑意淡得如轻羽落在水面上荡起的涟漪，一闪而逝。
　　玉儿，其实你心里是喜欢我的，对吧？
　　云庆并不知道白妩清此刻的想法，瞥见她笑了，只当她笃定自己不是沈玉妍的对手，不禁恼火。
　　他正要激白妩清出手，却听沈玉妍道：“云庆长老，我只与你比剑术。谁要是输了，自断一臂，如何？”
　　云庆一怔，只比剑术？
　　谁不知道他云庆的葬地剑诀已修炼到了第十层，即使化神境的大能在这里，也要避他锋芒。沈玉妍一个主修无情录的人，竟敢与他比剑，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正要答应，忽又警觉。
　　此人能如此快速突破元婴境，绝非仅凭运气，又怎么会如此冒失呢？遂招手将赵欢欢唤到身前，低声问了几句。
　　赵欢欢听完，自信笑道：“师叔多虑了。那沈玉妍若真会使剑，早在白河城便亮出来了。她根本就是虚张声势，师叔尽管应下，好好教训她一番，正好叫她与那白妩清做一对独臂师徒！”
　　云庆这才把心放回了肚子里，伸手捋了捋胡须，冷笑道：“好，老夫今日就会会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话还未说完，脸色就倏地变了。
　　只见沈玉妍转过身，就向姜素真借来了干戚。
　　

第120章 输了
　　原本热闹的婚礼，瞬间变成了比试现场。一众宾客随之移步，来到了桃花宫外的广场上。
　　见沈玉妍将干戚拿到手中，云庆立即祭出了他的本命剑，鱼跃。
　　剑修，爱剑如痴。
　　云庆也是如此，他修炼近百年，收藏的名剑数不胜数，手中这柄鱼跃虽不是上古神兵，但也是炼器宗师所制，名气非同凡响。
　　只是和干戚一比，就太逊色了。
　　他此生一大恨事，就是未能拥有一柄上古神兵。因此一见到姜素真手中的干戚，就生出了觊觎之心，只恨不能收入囊中。
　　沈玉妍似是看出了他眼中的忌恨，勾唇一笑，“云庆长老喜欢这把剑？若我输了，就将它送给你，如何？”
　　云庆听她口气轻狂，不禁冷笑，“这似乎不是你的剑吧？”
　　却见沈玉妍向身后招招手，那位矜傲的姜家家主便巴巴地走到她身边，脸上甚至透出一份荣幸的神色，欣喜不已。
　　“师姐，若是我向你索要这把剑，你给还是不给？”
　　“师妹何需索要，世间珍宝我都恨不能寻来送你，何况一把剑？”
　　沈玉妍看向云庆，“这下，你可该放心了？”
　　云庆还真是求之不得，正要应下，却听沈玉妍又道：“不过，若你输了，九霄剑宗的人，都得留下武器，自断一臂。”
　　赵欢欢心下一慌，立时叫道：“你好狠的心思！”
　　转而向云庆道：“师叔，这沈玉妍诡计多端，你可别中了她的计。”
　　云庆瞪了他一眼，“怎么？拿我的手臂打赌就使得，拿你的便使不得了？你这是瞧不起我吗？”
　　赵欢欢立时怯了，诺诺的不敢言语。
　　云庆笃定自己会赢，若能因此拿下干戚，更是意外之喜，哪里会往外推。
　　他当即应道：“按理，我本不该与你为难，叫外人说我仗势欺人。但你既如此年少轻狂，若不让你吃点苦头，只怕是还不知道错。”
　　其实，云庆此次特意来找无情宗的麻烦，也是为了一柄剑。
　　一百年前，他还只是个金丹境修士，曾因一柄宝剑与当时的无情宗宗主洛茂漪狭路相逢。
　　那时他年少轻狂，自持剑术过人，主动提出与洛茂漪比剑，争夺那柄宝剑。哪知不过一招，就落败了。
　　云庆丢尽脸面，心中对此事耿耿于怀，闭关苦修百年，就是为了打败洛茂漪，一雪前耻。谁知好不容易突破结婴，洛茂漪却已然化神，让他如遭雷击。
　　好在没过多久，就得到了洛茂漪意外陨落的消息，无情宗的担子落到了白妩清的肩上。
　　云庆那是又喜又恨。
　　喜得是宿敌早亡，恨的是不能再亲自报仇。
　　而且，他若贸然出手对付白妩清，只怕被人指摘大宗欺小宗，长辈欺晚辈，胜之不武，始终难出当年的郁气。
　　正因如此，当他从赵欢欢口中得知无情宗出了这样一桩丑闻，他便立时率领门中修士赶来，誓要狠狠落她无情宗的面子。
　　若能趁机将无情宗逐出桃花源，将梦蝶谷等地方弄到手，就更好不过了。
　　即便仙盟不会坐视他们九霄剑宗坐大，可吃到嘴里的肉，哪有再吐出去的道理。
　　况且，据他所知，仙盟正忙着对付东川那边的妖族呢。
　　就在来无情宗的前半小时，他刚收到消息，妖族新出生的那只小凤凰失踪了。妖族少主认定是仙盟所为，只怕正跟仙盟那些人打得激烈。
　　所以，天时地利人和。
　　他若还不能一举打败沈玉妍，连老天都看不过去了。
　　要知道，他修炼的葬地剑诀有三大神通。
　　第一重，封灵。
　　第二重，葬山。
　　第三重，裂天。
　　他并不打算慢悠悠跟沈玉妍比什么剑术，只需一招裂天，虚空撕裂之下，沈玉妍毫无招架之力，除了认输再无选择。
　　云庆一把攥紧剑柄，恐怖的灵力疯狂涌入剑身，旋即，剑身爆出一阵璀璨夺目的光芒。
　　然而，还不等他完成蓄力，一柄漆黑长剑已刺到他身前，如鸿光掠影，瞬息而至。
　　玄天剑诀的第一重，斩惊鸿。
　　他慌忙闪身避开，但下一瞬，干戚剑势骤变，竟幻化出七十二道剑影，暴雨梨花般，铺天盖地向他袭来。
　　人群中一阵骚动。
　　白妩清眸光一震，沈玉妍刚使出的这一招，分明是她的冰魄剑法，可她从未教过她啊。
　　云庆被接连不断的剑招逼得节节后退，毫无还手之机，心中惊怒交加，沈玉妍当真不是剑修？
　　“我听说，当年师祖只用一剑就打败了你。本以为过去这么多年，你多少该有些长进，没想到，越练越回去了。”
　　一道清亮的讥讽声响起，如同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云庆的脸上。
　　云庆大叫道：“洛茂漪算什么东西？当年败给她不过是我一时失手，若论剑术，我比她强上百倍！”
　　接着，周身气息一涨，七十二道剑影被震得一晃，他挥剑斩出，一道山岳虚影凭空而降，向沈玉妍狠力压下。
　　——葬山！
　　轰的一声巨响，山岳虚影砸落在地，碎石四溅，地面上多出了一个巨坑，坑底尘烟弥漫。
　　云庆面露得意之色，沈玉妍，这可是你自找的。
　　与我做对，那就是自寻死路！
　　然而下一瞬，一道低笑从他身后传来。“就这？如此垃圾的葬地剑法，你还想当一代宗师？不过就是个废物，一个连我这个只学了几天剑的人都比不过的……”
　　云庆转过头，只见沈玉妍眼中尽是不屑，薄唇轻启，“废物。”
　　他目眦尽裂，眼中爆出一阵恐怖杀意，“你——找——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全身灵力疯狂灌入剑身，奋力向前一斩。
　　裂天。
　　剑气在空中豁然撕开一道长长的裂缝，散发着无比恐怖的威压。
　　在场众人脸色一变，云庆竟这么快就使出了裂天，传闻这一剑可毁天灭地，连化神境大能都未必能接得住。
　　只怕沈玉妍是凶多吉少啊。
　　九霄剑宗的一众男修却是拍手称快，赵欢欢大叫出声，“让她狂！师叔，给我狠狠教训她！”
　　刚叫完，脸上就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捂着脸愤怒地环顾四周，却见众人都在盯着战场，竟瞧不出来是谁下的手，心中又惊又气，张了张嘴，到底不敢再喊了。
　　目光转向战场中心，心中恨恨道，沈玉妍，你上次胆敢让我出丑，这回我看你怎么死。
　　却不知道，此刻有一道听不见的声音正在沈玉妍脑中回响。
　　【检测到目标人物云庆对你产生执念值，复制技能已发动】
　　<目标人物>
　　姓名：云庆
　　种族：人族
　　年龄：165岁
　　灵根：土灵根（资质不错）
　　境界：元婴境中阶（高阶修士）
　　执念强度：八星（满级十星）
　　主修功法：葬地剑诀（天阶中品）
　　精通法术：封灵，葬山，裂天
　　沈玉妍勾唇浅笑，没想到这老头活了上百年，气性居然如此小，不过几句话就激得他恨不得杀了自己。
　　还真是……让人欣喜呢。
　　尽管怨恨我吧，恨得越深，输的就越惨哦。
　　眼见拿到裂缝到了眼前，沈玉妍不慌不忙地抬手，干戚横空一扫，一道如出一辙的裂缝凭空出现，悍然撞了上去。
　　两股同样恐怖的力量对撞，空气剧烈震颤，炸裂的巨响在众人耳中激起尖啸的回音，令人难以承受。
　　若是从前，沈玉妍还会掩饰自己拥有能够复制她人神通的本事。但现在，她已是元婴之境，完全没有掩饰的必要了。
　　云庆被眼前的一幕震得呆立当场。
　　这可是他苦修百年的葬地剑诀，为什么？为什么沈玉妍也会？她才二十岁啊！靠着凤凰蛋的机遇结婴也就算了，凭什么连剑术上的造诣都如此神速？
　　她是神吗？
　　那他呢？一个妄图挑衅神明的跳梁小丑？
　　云庆双目血红，道心破碎，几近疯魔，直到臂膀处传来一阵剧痛，他才猛地惊醒，却见地上落着一条断臂，鲜血淋漓。
　　他浑身一软，瘫倒在地，剑尖倏地对上他的眉心。
　　惊悚抬头，却见沈玉妍垂眸望来，神色淡然，宣判道：“你输了。”
　　桃花宫前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前来观礼的宾客四散站在高处，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全场一片死寂，一种说不出来的不安情绪在场中蔓延。
　　这时，沈玉妍手中的干戚向赵欢欢等人飞来。
　　赵欢欢脸色煞白，惊恐叫道：“赌约是云庆答应的，我又没答应，你不能砍我——”转身就逃。
　　然而，他又怎么可能逃得过神剑干戚？转瞬，就被干戚追上，血光乍现，一只臂膀当啷落地。
　　紧接着，干戚掉转了方向，剑光如电般在人群中来回穿梭。
　　不过三个呼吸，九霄剑宗的一众男修尽数断臂，哀嚎遍地。
　　其余众人被震得呼吸一滞，噤若寒蝉，无一人敢开口求情。
　　云庆一行男修扔下武器，互相搀扶着，狼狈不堪地离开了桃花宫。
　　来时趾高气扬，去时凄凄惨惨。
　　只想来看个热闹的千变门长老脸色惊恐，连忙向白妩清请辞，“那个，我忽然想起宗门还有事要处理，白、白宗主，我就先告辞了。”
　　其余各宗亦纷纷开口。
　　“我也是，我出门前还烧着丹炉，得赶紧回去看着。”
　　“哎呀，我早上刚洗了衣服，忘记晾了，就告辞了。”
　　“白宗主，祝你新婚快乐。我一喝酒就会耍酒疯，就不留下喝喜酒了，告辞告辞。”
　　众人脚底抹油，正要开溜，忽听沈玉妍慢悠悠道：“婚礼还未开始，诸位怎么就要走了？还是说，你们也想和云庆长老一样，与我比试一番？”
　　众人脚步一僵，讪笑道：“不敢不敢。”
　　沈玉妍淡声道：“那就请留下观礼吧。”
　　众人面面相觑，终究不敢违逆，只好战战兢兢地留了下来，重新回到大殿内。
　　沈玉妍将干戚还了姜素真，转过身，脸上笑容愈深，戏还未演完呢，怎么能提早散场呢？
　　她上前牵住白妩清的手，“师尊，走吧。”
　　两人并肩往殿内走去。
　　行到殿门处，沈玉妍忽然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桃花林。
　　白妩清有些担心，牵着沈玉妍的手猛地攥紧了。
　　今日不管发生什么，哪怕血流成河，她也要婚礼继续进行下去。
　　只是李志仙迟迟未到。
　　正忧虑，忽见两人行来，她眸光一颤，“……师妹。”
　　…
　　桃花林中，两道身影倏地飞落，转瞬藏匿于花林深处。
　　黑衣人眼神阴鸷，“被她发现了吗？”
　　戴着幕篱的女子开口，“应该没有。”
　　“红夫人，眼见为实。现在你总该相信，沈玉妍身上，有一件可以夺取别人神通的宝物了吧？”
　　红夫人沉吟不语。
　　黑衣人继续撺掇，“只要杀了她，拿到那件宝物，你便是仙界第一人。到那时，何止仙盟？整个修真界都得听你号令。”
　　红夫人抬眸看他，“那你呢？神仙大人如此卖力地怂恿我，又是想得到什么呢？”
　　黑衣人声音一沉，“我只能说，天机不可泄露。”
　　红夫人眉宇间闪过一丝不耐，“既如此，那便没有合作的必要了。云梅，我们走。”
　　白影一闪，白衣侍女出现在红夫人身侧，微微躬身，“是。”
　　黑衣人连忙出声叫住，“等等，我可以告诉你。”
　　他咬了咬牙，“但天机不可轻泄，你既执意要听，后果自负！”
　　面纱下，红夫人微微一笑，“还请神仙大人赐教。”
　　黑衣人压低了声音，“凡人渡劫飞升后，便会来到神仙居住之所，昆仑虚。众神之首，号为天帝，神号曰浩。浩帝不生不死，与天同寿，直到那一日，他窥见了未来。”
　　“——他自己的死劫。”
　　

第121章 献祭
　　众人再次回到桃花宫正殿内，纷纷落座，脸上神情局促不安，眼中暗藏愤恨。
　　李志仙陪着白妩清步入大厅，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白妩清却很欢喜，轻轻握住她手，“师妹，我就知道你会来。”
　　“我只是听说九霄剑宗的人来找麻烦，过来看看。”李志仙将手抽了出去。
　　白妩清倒也不觉得失落，只淡淡一笑，“师妹能来就好，我很开心。”
　　转身走到沈玉妍身侧，并肩而立。
　　赞礼长老扬声喝道：“一拜天——”
　　还未说完，忽听宾客中有人高喊一声：“慢着！”
　　白妩清眉头微蹙，循声望去，却见昨日被她刺了一剑的云澈正站在那里，心下不悦，此人竟然还敢来搅局。
　　她冷声道：“廉前辈，你若管不住自家孙女，我也只好请她出去了。”
　　廉繁行深知云澈性子安静，没料到她会闹这一出，是既心疼又无奈，低声劝道：“云澈，感情的事讲究两情相悦，你强求不得的。”
　　云澈道：“白宗主和姐姐真的是两情相悦么？我看不见得。”
　　她抬手扬出一只蛊虫。
　　蛊虫不过指甲大小，张口吐出的却是两道截然不同的人声。
　　“宗主以为，你如此威逼，就能阻止我说出真相吗？”
　　“你最好闭嘴。此事还轮不到你来置喙，再多说一句，我要你的命。”
　　“你就算杀了我，我也要说。你根本就不爱姐姐，不过是想再废一次她的灵根，好成全你的修仙大道！”
　　话落，对方竟诡异地沉默了，似是被说中了心事。
　　“白宗主，你就是个卑鄙小人！我要让姐姐，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有多卑鄙无耻，你该下十八层地狱！”
　　剑锋破空声响起，随后是一声短促的惊叫。
　　声音到此处戛然而止。
　　“这是留音蛊，诸位方才听到的话全都是真的，”云澈抬眸看向众人，“我无意中发现了白妩清欲要杀妻证道的秘密，她便要杀我灭口。我手臂上这道伤，就是她用冰魄剑刺的。”
　　说着，她抬一把撕下右臂衣袖，露出一道巴掌长的剑伤，上面的寒气还未消散，隐隐往外渗血。
　　众人赫然一惊，议论纷纷。
　　“什么？白妩清执意成婚，竟是为了拿徒儿来证无情道？”
　　“谁不知道白妩清冷酷无情，还真当她是个痴情种啊？你看，被徒儿害得失了一臂，转头就要求婚，如此不合常理，摆明了就是要报复啊！”
　　“可笑，沈玉妍非要强留我们观礼，结果被看笑话了吧？”
　　“哎，还是太年轻了。沈玉妍刚为了宗门得罪九霄剑宗，转头就被背刺，这滋味可不好受。”
　　无情宗一众门徒亦是愕然。
　　“难道那人说的竟不是假话？那小师姐不是太可怜了吗？”
　　“我看八成是真的，宗主什么脾性咱们还不了解么？百年来无情无性，当初赵师姐和宋师姐有多惨你忘了么？怎么可能突然改了性子。”
　　赵月流和宋怜青就站在旁边观礼，闻言不禁出声反驳，“宗主不是这种人，她是真心喜欢小师姐的，否则怎么可能允许我们回宗？”
　　“真心？修无情道的人哪来的真心！你难道不知道，无情录每上一层，就要斩断一份情，像宗主这样的元婴大能，早就没有心了。”
　　白妩清昨日面对云澈质问，只道她是吃醋，因心中愧对沈玉妍，所以并未反驳，却未料到她竟偷偷用蛊虫留音。
　　此刻才恍然惊觉，她那时是故意激怒自己，为的就是在今日闹这一出，好毁了她和玉儿的婚礼。
　　前世，她不敢承认自己动情，狠心伤了玉儿。今生好不容易才与她走到成婚这一步，只恨不能拼命弥补，又怎么可能再去伤她？
　　白妩清并不理会云澈的胡言乱语，只望向沈玉妍，“玉儿，你心中也在怀疑我么？”
　　沈玉妍脸上未见丝毫惊疑，只冷冷一笑，“我此前一直不明白，为何我将师尊推下天问台，师尊不恨我，反倒对我百依百顺。原来如此，你根本就不是为了弥补我，而是早打定主意，骗我成婚后再杀妻证道，是么？”
　　白妩清眸光一颤，胸口骤然一紧，几欲窒息，颤声道：“这些日子，你一直是这样想我的？”
　　沈玉妍冷冷的道：“这不都是师尊教我的么？你曾在师祖面前立下重誓，修炼无情道百年，冷酷残忍，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现在却说因为一点愧疚，就为我破例，师尊真当我是傻子么？”
　　白妩清见她态度如此冷漠，心下更痛，哑声道：“将我推下天问台也好，要我跪下求你也罢，这一切，全是我心甘情愿。但我这么做，并非是因为心中有愧，而是因为……我爱你。”
　　接着闷哼一声，抬手捂住了心口。
　　竟是情潮涌动激起了功法反噬，剧痛难忍之下，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几欲跌倒。
　　李志仙上前一步，扶住她手臂，低声道：“师姐，你这又是何苦？我早就劝过你不要跟沈玉妍见面。”
　　白妩清轻轻摇头，“我没事。”
　　李志仙看她脸上血色全失，心中难免不忍，抬头向沈玉妍道：“你既知道无情道修士不能有情，又岂会不知她们一旦动情，便会遭到功法反噬？若宗主师姐真的对你无情，此刻又怎会如此痛苦？”
　　白妩清期待地向沈玉妍凝目望去，却见她微微蹙眉，似是有所动摇。
　　云澈闪身上前，幽幽道：“李长老的意思，全是我姐姐的错？是我姐姐做徒儿的不对，逼得白宗主动情，才害她痛苦至此？”
　　她也不待李志仙反驳，转身握住沈玉妍的手，轻声道：“姐姐，咱们走吧，这婚不结也罢。你瞧这宗门上下，又有谁是真心护着你的？”
　　沈玉妍轻叹一声，“徒儿愚钝，竟不知师尊待我用情至此。既然是我令师尊如此痛苦……那徒儿还是离开的好。只愿此后，师尊平安顺遂。”
　　说着，周身灵力一震，身上红衣应声而碎，如红雪纷扬飘落。内里一身磊落青衫，长发散落及腰，无风而动。
　　“咱们走吧。”反握住云澈的手，就往殿外走去。
　　白妩清听沈玉妍的话，只道她在为自己心疼难过，正满心欢喜悸动，岂料她竟话锋一转，牵了云澈的手就要离开。
　　顿觉如坠冰窟，心底一片冰凉，喉间腥甜翻涌，终于忍不住喷出一口血来。
　　李志仙见状，担忧不已，正欲询问，却被白妩清用力推开。
　　白妩清脸色惨白，摇晃着追上前，想要拉住沈玉妍。
　　云澈却先一步回过头来，眸光幽冷，“我早说过，姐姐不喜欢你，白宗主何必强人所难？”
　　白妩清心中恼恨，想到今日若不是这人阻拦，她早已与沈玉妍成婚了。双指一并，一口冷白小剑自袖中飞出，直刺云澈心口。
　　云澈不过才筑基，如何能躲得开这一剑？
　　危急之际，一根藤蔓骤然缠上剑身，白妩清催动灵力，剑锋也难进分毫，反而激得识海动荡，气血逆行，喉间腥甜翻涌。
　　她望着沈玉妍，眸底已蒙上一片泪光，“你明知她故意诽谤我，还要护着她么？今日是我们的大婚之日，你若是走了，留我一个人怎么办？”
　　沈玉妍似是极为不忍，轻声道：“李师姑说得不错，师尊何苦如此呢？”
　　白妩清眼睫轻颤，泪水无声滑落脸颊，声音哽咽，“玉儿，我可以什么都不要，纵使道心反噬也不怕，我只要你留在我身边。”
　　沈玉妍轻笑了一下，俯身凑到她耳边，声音轻柔而残忍，“师尊以为，谁能指使云澈当众陷害你？是我呀。”
　　白妩清瞳孔骤缩，身形晃了晃，眼中全是难以置信，“你说……是你故意指使的……”
　　在此之前，她一直自欺欺人，以为只要与沈玉妍结为道侣，相濡以沫，总有一日能够化解前世的怨结。正因此，即使功法反噬犹如万箭穿心，令她痛苦不堪，她也甘之如饴。
　　可此刻，望着沈玉妍那双淡漠的眼睛，她才猛地清醒过来，原来从头到尾，对方对她从未有过半分情意。
　　师祖像前的温存，成婚之约的许诺，都只不过是为了报复她的手段。
　　是她，一厢情愿。
　　白妩清往后退了一步，唇角鲜血蜿蜒流下。
　　真的好痛。
　　玉儿，前世我废你灵根时，你也是如此痛苦么？
　　白妩清曾对“破镜难圆，覆水难收”一说，嗤之以鼻，此刻却只恨不能回到当初，回到沈玉妍被金小剑威胁那一夜。
　　修为、尊严、功法……她可以什么都不要。她只要将沈玉妍紧紧抱在怀中，告诉她，“别怕，一切有师尊在。”
　　可终究，只是妄念罢了。
　　沈玉妍收起藤蔓，当啷一声，莹白的小剑砸落在地。
　　“师尊千万多保重。”说完，携过云澈的手，并肩出了大殿。
　　无情宗群雌尽皆愕然失语。她们虽对这桩婚事颇有微词，但真见到沈玉妍逃婚而去，白妩清吐血重伤，也不禁为之恻然。
　　只是沈玉妍前脚庇护宗门、击退九霄剑宗，后脚又为免宗主受反噬之苦甘愿离开，行事如此，实在让人说不出半点错来。
　　是以，满堂寂静，竟无人阻拦。
　　唯有姜素真追了出去，“师妹，你要去哪里？”
　　却见沈玉妍已和云澈架起遁光，往北而去，她心知追赶不上，不禁失落不已。
　　殿内，廉繁行看了这样一场大戏，也是暗暗咋舌，心下也生出几分盘算来，难道云澈这个痴儿，未必就没有机会？
　　其余各宗见沈玉妍离开，终于松了口气，随即纷纷告辞离开。离了桃花源，这才议论起来，都道白妩清虽然荒唐，沈玉妍倒是做的不错，好歹保全了无情宗的名声。
　　“照这么说，沈玉妍待她师尊，当真是用心良苦啊。”一位不知哪个宗门的修士，忽然出声轻笑了一声。
　　男修点头道：“谁说不是呢？这沈仙子虽是女子，倒是重情重义。”
　　转头见对方面生，疑惑道：“敢问道友师出何门？”
　　对方唇角微扬，“渡世圣教，可听过没有？”
　　男修猛地瞪大了眼睛，“你，你是魔修——！”
　　话音未落，一只苍白的鬼爪自她身后倏地探出，嗤地穿透了男修胸口，血雾炸开，喷溅一地。
　　各宗队伍顿时一乱，随即有人沉声喝道：“有魔修，拔剑迎敌！”
　　…
　　无情宗这边，亦是一片混乱惨淡的光景。
　　白妩清将地上小剑收入袖中，摇摇晃晃地，往内殿走去。
　　李志仙看得担忧不已，忙跟上去道：“师姐，你内伤太重，我来替你疗伤吧。”
　　白妩清轻声道：“我去看看师尊。”往传宫殿方向走去。
　　李志仙跟在她身后。
　　却见她进了大殿，身形一晃，咚的一声，跪倒在洛茂漪的塑像前。
　　殿中，洛茂漪的塑像一如往昔，眼眸似喜若悲，静静地俯视着殿前两人。
　　白妩清垂首低语，“师尊，徒儿做了一件错事。”
　　“你临终前，将宗门交托给我，我未能光大门楣，你要我立誓，不可妄动情念，我却重蹈了你的覆辙。”
　　“为徒，我不肖；为师，我失责；为宗主，我无能；为伴侣，我也……不配。”
　　李志仙走上前，在她身侧跪下，轻声道：“师姐，你也不要太自责了。世上岂有从不犯错的完人，改过就好。”
　　“已经，来不及了。”白妩清气如游丝。
　　李志仙见她一身红衣艳艳，左臂袖管空空，脸色苍白，唇角血迹更是触目惊心。曾经有多生气，此刻就有多心疼，她那如月之恒的师姐，怎么就能为一个“情”字，把自己折腾得如此凄惨呢？
　　正要开口劝慰，却见白妩清转过头来，手中已握了一柄冰魄剑。她神色无比平静，“志仙，从今日起，你便是无情宗宗主。”
　　李志仙看着被硬塞进手中的剑，怔住，“那师姐你呢？”
　　“我想为宗门尽最后一份力。”
　　白妩清抬眸，看了塑像一眼，随即将聚灵珠拿在手中，浑身灵气倾泻而出，尽数涌入宝珠中。
　　一团璀璨的光芒骤然绽放开，将她笼罩住。
　　李志仙被澎湃的灵力震得退开，惊声叫道：“师姐，你在做什么？你这样会死的！”
　　然而献祭已经开始，若是强行打断，只怕白妩清会立即重伤而亡。李志仙瞪大双眼，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只见聚灵珠的光芒越发耀目，而白妩清的修为却在寸寸跌落，不过转瞬，便到了金丹末阶，但她仍没有收手的打算，修为还在持续衰落。
　　她的道心，早就崩裂了。
　　李志仙声音嘶哑，眼泪滚滚而落，“师姐！快停下！我求你了，求你停下吧。”
　　金丹……筑基……练气……
　　最后沦为一个废人。
　　光芒渐渐敛去，白妩清抬起眼眸，轻声道：“师尊，徒儿已将毕生修为献给聚灵珠，只盼此宝能再庇护宗门百年。”
　　“如此……能原谅我了吗？”
　　说完，她软倒在地，手无力垂下，宝珠咕噜噜滚远。
　　双眸，缓缓阖上了。
　　

第122章 报仇
　　<目标人物>
　　姓名：白妩清
　　种族：人族
　　年龄：136岁
　　灵根：冰灵根（上品）
　　境界：练气一层（修为尽失，执念深重）
　　执念强度：十星（满级十星）
　　主修功法：大道忘情录（天阶上品）
　　精通法术：冰魄剑、澄心镜、冰封无相（已无法施展）
　　看到这个结果，沈玉妍微挑了下眉梢，唇角似笑非笑。
　　真是可惜了，一身修为尽失。
　　只是白妩清的道心已毁，即便强撑着，也逃不过日夜反噬之苦。
　　道心易毁难复。每当想到婚礼这日，自己碎衣而去，执念入骨的白妩清，只会越想越痛，心魔横生，迟迟无法放下。
　　如此，过不了多久，她便会步上洛茂漪的后尘。
　　走火入魔，万劫不复。
　　所以，白妩清还算聪明，毕竟不是谁都有勇气敢于舍弃毕生修为。
　　沈玉妍想到此处，唇角笑意愈深，师尊，我给你准备的这个结局，可还满意？
　　这一切，可都是师尊您自己求来的，求仁得仁，莫过如是。
　　真要说的话，早在被沈玉妍推下天问台时，白妩清便已经死了。
　　只是到了今日，她才肯认命。
　　——不对，不该说认命，而该说，认我沈玉妍。
　　思量间，肩上忽然一重。转头看去，只见云澈将一袭天青色的披风轻轻披在她肩头。
　　她微微笑着，眸底是压抑不住的欢喜，“主人，接下来打算去哪？”
　　顿了顿，又补了句，“你去哪，我也跟去哪。”
　　沈玉妍心下微暖，轻笑道：“你就不怕廉姥姥担心？”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有什么好担心的？”云澈在她身侧坐下，那双浅灰色眼眸微微发亮，神态有几分痴。
　　续道：“书上说，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可我是主人的小鸟，只想跟着你。”
　　沈玉妍眸光微颤，随即想到扶昔原是掌书仙子，备受众神追崇，可此界的十八年，她却沦为了侍婢，受尽打骂，还有一个冷眼旁观、见死不救的妈，逼得她几欲寻死，实是尝尽了人世苦楚。
　　而这一切，可以说，都是为了她。
　　沈玉妍其实并不理解，自己究竟有哪一点值得扶昔如此为她付出。
　　她垂下眼眸，神情重归平静，“你要跟也可以，只是我要做的事情很危险。”
　　云澈大喜，依偎上她肩膀，仰起微微泛红的精致脸庞，轻声道：“我不怕危险。”
　　过了一会，她似是想起了什么，低声问：“主人说的危险，是魔教教主吗？你要去找她？”
　　沈玉妍声音微沉，“不，我在等她来找我。”
　　云澈慌忙向四周扫了一眼。
　　这是一片幽境的竹林，此刻她们正坐在一簇竹子下休憩。微风拂过，竹叶缓缓飘落。
　　别说是人语，连一声虫鸣都听不到。
　　云澈收回视线，重新趴在沈玉妍肩头，声音轻轻的，“今日各宗都在，她应该是不敢来了。”
　　钟离影会不敢来？
　　沈玉妍闻言不禁轻笑了一声，云澈未免太小瞧这人了，她可是敢孤身闯进仙盟，同已是大乘境的盟主拼杀的狠人，怎么可能会怕今日殿内那些怂货呢？
　　只是钟离影到现在还未有露面，确实有些蹊跷，难道她又在暗中谋划些什么吗？
　　脖颈间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痒意，她惊得转过头，却见云澈正埋在她颈间，小猫似的轻轻蹭弄。
　　“……你做什么？”
　　云澈动作微顿，随即小声道：“奖励，不可以么？”声音闷闷的，似乎有些委屈。
　　沈玉妍闻言，有些哭笑不得。她是给过什么奇怪的暗示吗？才让这孩子如此执着于她的脖子？
　　也是她的错，应该把话跟云澈说清楚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魂魄不全，云澈远不及扶昔聪慧，性格也安静许多，整个人都是呆的，脑子不会转弯。
　　上次她不过随口开玩笑，说要把做个她母亲的牌位，让白妩清来拜一拜，云澈听完，竟然真的跑去刻了一个出来。
　　这时，似是见她沉默不语，云澈便当她是默许了，开始试探着用嘴唇蹭她颈部的皮肤，密密地亲了好一会，一路流连到脸颊上来。
　　沈玉妍被她搞得心烦意乱，在她将要吻上唇角时，抬手推开她凑近的脸，声音微凉，“好了，亲嘴不行。”
　　云澈那双阴郁安静的眼眸瞬间溢满了失落，一动不动望着沈玉妍，声音里满是委屈可怜，“为什么……就我不可以？”
　　沈玉妍沉默片刻，方道：“因为，我对她们只是欺骗。但你不一样，云澈，我拿你当朋友，你是我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她是没有心的，不要在她身上寻找爱情，她给不了，也给不起。
　　云澈咬了下唇，执着地问：“朋友就不可以么？可我也不是主人的朋友呀。”
　　沈玉妍正要回答，忽听得林外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眸光微凝，“有人来了，修为还不低。”
　　她站起身，云澈跟着站了起来。
　　只见一行人，匆匆奔入竹林，搅起的气息惊得竹叶纷纷扰扰地飘落，在地面堆了薄薄一层。
　　一人大声叫道：“是沈玉妍那个魔头，她躲在这里！”
　　众人怔了片刻，随即齐齐拔剑出鞘，放出剑光来，围成一个半圈。
　　沈玉妍仔细一看，来人大半是九霄剑宗的修士，此外还有玄丹宗、千变门等宗门的人，竟都是在桃花宫殿内见过的熟人。
　　众敌当前，她只云淡风轻地一笑，“诸位这是怎么了？难道是未喝上喜酒，来找我算账？”
　　“呸，谁要喝你的喜酒？你少在这装糊涂，我师兄云庆已然认输，你还要勾结魔修痛下杀手，简直是非人！”
　　一位身穿道袍，年逾六十的老男人站在众人前面，高声怒喝道。
　　其余人纷纷应和，义愤填膺地大喊起来。
　　“没错，修真界留你这个祸患，简直是罪孽深重！”
　　“我千变门何曾得罪过你？你为何要让魔修抓出我师伯的魂魄，生生掐死了他！你好狠的心呐！”
　　“我玄丹宗好心给你送贺礼，你却把我们十几个筑基境的修士，全部杀了！我若不能杀了你替宗门报仇，誓不为人！”
　　沈玉妍看他们怒气冲冲的样子，只觉得好笑，连仇人是谁都找不到，还不如早些死了算了。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一屈，菟丝阴魂藤瞬间分成十数条，如蛇群蹿出，绞上那些指住她的剑。
　　咔嚓咔嚓，不过片刻，所有剑都断成了废铁，砸落在地，激得竹叶纷飞如蝶。
　　沈玉妍踩着竹叶上前，目光盯着为首那个男人，“你叫什么名字？”
　　众人被吓得后退一步，那老男人也颤抖了一下，却仍硬着头皮道：“我坐不更名行不改姓，九霄剑宗孙不委。今日可不是我要污蔑你，我有人证的！”
　　转过头，一把将站在他身后的男修拎到跟前，命令道：“赵欢欢，你说！当时情景究竟如何？”
　　沈玉妍微勾唇角，原来是这个废物。
　　赵欢欢此刻只剩一条臂膀，整个人缩成一团，哆哆嗦嗦地道：“我……我和云庆师叔离开桃花源后，就寻了处空地歇息，正包扎伤口呢……这沈玉妍突然带着几个魔修出现，把云庆师叔和师兄弟们全都杀了……我好不容易才逃得性命。”
　　沈玉妍看赵欢欢不像是说谎的样子，只怕真有人借着自己的名号杀了九霄剑宗他们这些人。
　　会是谁呢？难道是钟离影？那可就奇怪了。
　　她倒是不怕惹事，但若是真成了修真界的公敌，就没办法安心修炼了。
　　沈玉妍抬手轻摸了摸求夸奖的藤蔓，抬眸扫了一圈眼前的人，修为最高的就这个孙不委，但也只是个金丹末阶。
　　她轻笑道：“所以呢？你带着这些人过来，是打算跟我一较高下吗？”
　　孙不委早已被沈玉妍刚才那一手吓住了，自知不敌，不禁后退半步，嘴上却不肯示弱，“你……你这就是承认勾结魔修了吧！”
　　他转头看向赵欢欢，一把将他往前推出去，“你，去把她干掉，给你师叔报仇！”
　　赵欢欢脸色惨白，难以置信地回头，瞪着孙不委，这人居然要推他去送死吗？
　　他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声音直发抖，“孙师叔，我不行的，我打不过她啊！”
　　

第123章 故人
　　沈玉妍轻垂眼睫，眉宇间透出一丝不耐，眸底尽是疏冷。像赵欢欢这种人，她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浪费时间。
　　她转眸看向云澈，淡声道：“你来替我跟他们解释清楚吧。”
　　毕竟这段时间，她一直跟云澈待在一起，可没时间去杀人。
　　云澈点点头，“是。”
　　赵欢欢听她竟还想否认杀人的事实，心头怒火更甚，他对付不了沈玉妍，难道还不能对付你一个筑基修士吗？
　　若是能剪除沈玉妍的羽翼，也算是有所交代，孙不委也无话可说了。
　　思及此，他不动声色地摸出一柄飞镖，扣在掌心。
　　这飞镖淬了蛇毒，且可以自动追敌，出手即可杀敌于无形。
　　然而，还不等他动作，云澈冷着张脸，张口便吐出一团莹润的银色光华。银光出口刹那，立时化作十数粒寒白光点，直向赵欢欢疾射而来。
　　他瞬时慌了神，不是，说好的先解释清楚呢？
　　赵欢欢看不出那些白色光点究竟是什么东西，惊慌中，下意识祭出一道防御光罩。然而光罩才亮起，白色光点便如穿网般，毫无阻碍地穿透而过，径直落到他身上。
　　赵欢欢脸色骤然惨白如纸，这才惊觉那些白点竟是一只只细小的蛊虫，一沾上肌肤便钻了进去。
　　剧痛立时席卷全身，他猛地张口，喷出一口鲜血。
　　紧接着，他整个身体都诡异地膨胀起来，如同被强行吹起的皮囊。
　　只听砰的一声，赵欢欢一整个炸开来，血雾漫天洒落。
　　再看云澈，她早已提前展开一件素白披风，横挡在沈玉妍身前。
　　血溅白衣，沈玉妍周身却干干净净，半点血星也没有。
　　沈玉妍抬手轻推开云澈，目光落在对面被溅了一脸血的孙不委身上，面露歉疚。
　　她轻声叹道：“哎呀，云澈，你怎么能动手杀人呢？这下……岂不是更解释不清楚了？”
　　云澈面无表情道：“污蔑主人的人，都该死。”
　　孙不委见云澈当着他的面，如此轻易地便杀了赵欢欢，脸色刷地惨白无比。
　　正要开口，却听云澈接着道：“若是把他们都杀了，就没人再敢说主人半句坏话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间骤然卷起一阵白濛濛的狂风，竹叶狂乱飞舞。
　　狂风之间，三根艳红的细丝直朝云澈飞来。
　　一道冰冷的声音，从众人身后飘来，“好狠心的女子啊！”
　　云澈只觉这三道红线蕴含着强大的灵压，眉宇瞬时拧紧了，只怕再躲也来不及。
　　恰在这时，眼前灵光骤然一闪，一层金色光罩已经将她牢牢笼罩住。
　　三道红线狠狠撞上光罩，攻势猛地一滞，旋即骤然回撤，分作三路斜斜掠出，再次撞上来。
　　砰的一声，光罩应声碎开。
　　沈玉妍单手揽过云澈，化作一团流光，身形几闪，飘然退出数丈之外。
　　抬眸望去，只见众人身后，竹林之上，一团白雾聚集而成，缓缓现出几道身影，为首一人身穿红衣，幕篱垂落至脚面，轻纱后的面容朦胧难辨。
　　而这人身后，还站着四位身着金色衣袍的修士。
　　沈玉妍暗中催动神识探去，竟半点也探不出这些人的修为深浅。
　　难道，全都远在元婴境之上吗？
　　未等她再作试探，孙不委等人一瞥见她们，脸上立时迸出狂喜的神色，纷纷躬身行礼。
　　随即高声道：“红夫人，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啊！这沈玉妍叛出宗门之后，竟勾结魔修，残杀九大宗数十位金丹修士，方才更是指使手下，当众杀了我的徒侄，行径残忍，简直令人发指！”
　　红夫人微微颔首，轻纱之下，传出一道冷冽的声音，“此事仙盟已知晓，你们放心。”
　　话音一转，目光望向沈玉妍，语气凌厉，“沈玉妍，你祸乱修真界，罪孽深重，还不速速自裁谢罪？”
　　沈玉妍眸光微沉。
　　她还记得当初在白河城，秉公就想要强行抓她回仙盟惩戒。如今九大宗一出事，仙盟的人就到了，一句问话都没有，便定了她的死罪。
　　究竟是仙盟一向傲慢，还是说，这本来就是一场有备而来的局呢。
　　实在很可疑啊。
　　她轻笑道：“红夫人，祸乱修真界，罪孽深重的罪名，我可担不起。只是你既敢来抓我，又为何要藏头露尾，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呢？”
　　红夫人身后一名金袍修士厉声道：“你这魔头，凭你也配见红夫人真容？”
　　沈玉妍抬手一挥，菟丝阴魂藤猛地窜出，朝向红夫人面门袭去。
　　那四名金袍修士大怒，齐齐出手，四道凌厉光柱裹挟着恐怖的灵压，朝她轰来。
　　藤蔓对那几道光柱视若无睹，腾身灵活扭动，避开了攻势，瞬息窜到了红夫人面前。
　　藤尖刚碰到那层面纱，红夫人忽然伸出手，指尖爆出一团摧残的红色光华，径直攥住了藤尖。
　　面纱只被掀起一角，露出一点下巴，便又重新落回，重新遮住了面容。
　　藤尖被红光灼伤，缩了回去。
　　而此刻，那四道光柱也已攻到沈玉妍面前，磅礴的灵压压得空气不住震颤，四周的竹子纷纷断裂倒下，纵使强大如沈玉妍，也不由得心头一紧。
　　她正要抬手应对，一团浓黑雾气忽然从旁席卷而来，接着，数道狰狞鬼影从中冒出，张开巨口，径直迎上那四道光柱。
　　转瞬间，那四道光柱便被鬼影悄无声息地尽数吞没了。
　　四名金袍修士脸上，都露出了如出一辙的难以置信的表情。
　　浓雾中，沈玉妍忽觉腰间一紧，一道阴柔粘腻的声音贴着耳边响起，“沈仙子，可还记得音儿？”
　　沈玉妍垂眸不语，心底却冷冷一笑。
　　鱼儿，终于上钩了。
　　腰间的手扣得更紧，阴冷的唇贴上耳垂，“我早说过，仙盟上下，全是一群虚伪之辈。像你这样的好人，是得不到好报的，不如……跟音儿回圣教，忘了你那师尊，我会对你好的。”
　　云澈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得到声音，不禁急声道：“主人，别信这魔修的花言巧语，她就是想趁虚而入！”
　　沈玉妍轻轻一叹，“多谢你相救我们。”
　　下一瞬，浓雾猛地翻涌，将沈玉妍和云澈一同裹住。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卷着她们向上掠去，竹林间的风声人语迅速变得遥远。
　　浓雾之外，红夫人等人只看到浓雾一闪而逝，再追不上。
　　孙不委指着浓雾消失的方向，大声道：“红夫人，你可亲眼瞧见了，沈玉妍公然勾结魔修，这便是铁证如山。”
　　轻纱下，传来一声冷冷低语，“魔尊的力量，比从前更甚了。我只怕此事，已非仙盟可以解决得了的。”
　　红夫人顿了顿，续道：“我提议，九大宗门联手，一同围剿魔教，为修真界除去一大祸患！”
　　话音落下，各宗各族的修士纷纷响应，群情激愤，呼声震天。
　　…
　　经过了一个月的修整，白河城已恢复了大半生机。
　　城内集市人流如织，叫卖声不绝于耳，妖族和人族并肩穿行，彼此都觉得寻常。
　　穿红棉袄的小娃娃站在拨浪鼓摊前，嘴里咬着圆乎乎的手指，明亮水润的眼睛眨了又眨，脆生生道：“姨姨，你见过我妈妈吗？”
　　摊贩低头一看，好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简直像是年画里走出来，顿时软了心肠。
　　她蹲下身，低声道：“宝宝是和妈妈走散了吗？”
　　小娃娃张了张嘴，正要回答，忽有一只手伸过来，将她轻轻抱起。
　　那人语气温和，“我知道你妈妈在哪里，跟我走，我带你去见她。”
　　摊贩心中一紧，不会是诱拐小孩的人牙子吧？站起身，抬头一看，却见对方是一个锦衣华服的青年女子，面容很是和善。
　　那女娃娃半点也不怕生，眼睛一亮，“真的吗？”
　　青年女子唇角微弯，笑道：“你妈妈是不是穿一身青色衣衫，脸圆圆的，长得很好看？”
　　女娃娃歪着脑袋想了想，随即拍手雀跃道：“是呀是呀！你快带我去找她！”
　　摊贩心中嘀咕，难道这人真认识孩子的娘亲？
　　青年女子抱了女娃娃转身便走，忽又回过头，朝她投来一道冰冷的目光。
　　摊贩心中一慌，吓得立时低下了头，再不敢多看一眼。
　　等再抬起头，人群中已经没有那青年女子的身影，四周喧闹依旧。
　　

第124章 面具
　　离开竹林不远，钟离影看到一片草坡，便带着沈玉妍凌空落下，随手挥散周身的黑色雾气。
　　云澈就没这般好的待遇了，她径直摔在地上，若非及时稳住身形，险些顺着斜坡滚下去。
　　从地上爬起来，一抬头，便见那魔修紧紧揽着沈玉妍，眸底是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她立时攥紧了指尖，冷声道：“放开主人，离她远点。”
　　话音刚落，钟离影周身黑雾骤然暴涨，数道雾丝如蛇蟒般蹿出，死死扣住云澈的脖颈，将她猛地提到空中。
　　她连抬手反抗的余地都没有，黑雾散发出的森寒灵压压得她动弹不得。皙白的脸颊一点点涨红，再由红转青，几欲窒息。
　　却听钟离影道：“沈仙子，这人对你倒是忠心耿耿，你也不想看着她死吧？”
　　沈玉妍声音微沉，“你要如何？”
　　钟离影轻笑道：“半年不见，沈仙子倒是脾气见长。还记得你当初罚我抄的《道德玄经》么？你若真的仁慈，便随我回圣教，做我的教主夫人。一换一，我立时放了她。”
　　沈玉妍轻叹一声，“我还以为你来救我，是已经改好了，原是我想多了。”语气中满是失望。
　　钟离影被她说的怔了一瞬。
　　难道这人竟还盼着自己做一个好人么？真是可笑。
　　做好人，哪有做坏人来的痛快呢？正如此刻，即便沈玉妍已是元婴修士又如何？还不是得受她拿捏。
　　而她想要的，轻而易举便能得到。
　　钟离影猛地发力，缠在云澈脖颈间的黑雾又紧了几分，她的脸色愈发难看，气息奄奄。
　　沈玉妍冷声道：“够了，放了她，我跟你走。”
　　钟离影听到这预料之中的回答，朗声大笑，随即松开了手。
　　云澈径直从空中摔落在地，半晌，才挣扎着爬起身，一手捂着脖颈，不住地咳嗽。
　　她脸色青白交加，哑声道：“主人，不要……不要跟她走……”
　　沈玉妍站在原地，刚一动身，便被黑雾拦下了。
　　她只得垂眸望着云澈，轻声道：“云澈，我走了之后，你就回廉家吧。跟着我太危险了，往后，要为你自己好好活着。”
　　云澈眼眶通红，泪水在眸中打转，难得情绪激烈，哑声叫道：“不！我不要！我不要主人为了我，向这魔头低头！”
　　她心知这魔头是沈玉妍的仇人，一想到主人要为了自己委身于她，心口便是一阵剧痛，愈发喘不上气来，只恨自己太过弱小，无力反抗。
　　正气愤，一股黑气骤然逼近，钟离影已然到了她身前。
　　她垂眸看来，嘴角勾起一抹兴味的弧度，“你身上，被种下了主仆契。”
　　云澈仰起头，阴郁的眸底闪着锐光，语气中满是诡异的炫耀。
　　“没错！我永远都是主人的人，主人也永远是我的主人。就算你能强迫得了主人，也得不到她的心。因为她是为了我，才答应跟你回魔窟的。你呢？可有谁，愿意为你做到这个地步？”
　　钟离影唇角的那抹笑意瞬时僵住。
　　她伸手猛地掐住云澈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阴测测道：“呵，你好大的胆子。若不是答应了她不杀你，你此刻已经是具尸体了！”
　　说完，松开手，屈指凌空一点，一团燃着火焰的符光从云澈心口飞出。手指轻轻一碾，那符光便碎作了星点，迎风散落。
　　云澈心口骤然一空。
　　她下意识伸手去抓那些光点，可指尖却只碰到冰凉的风，抓不住，也留不下。
　　钟离影看她这副模样，不禁勾唇笑了起来，声音轻柔而残忍，“从此往后，她不再是你的主人。”
　　“她是我的。”
　　云澈动作顿住，手臂一点点无力垂落。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钟离影转过身，一把揽过沈玉妍，化雾而去。
　　以欺凌她为乐的金雨菱，始终冷眼旁观的金常英，还有漠视她十八年痛苦、见死不救的母亲廉红玉……那些难堪的过往，此刻又密密麻麻地涌上心头，如针刺骨。
　　如死灰一般的寂寥定格在她俊美的脸庞上，眸光渐渐熄灭。
　　她麻木道：“所以，连主人……也不要我了么？”
　　云澈往沈玉妍消失的方向踉跄几步，最终跌跪在地。过了许久，才感觉到脸颊上滑落一丝冰凉。
　　她茫然仰起脸，却见天空早已乌云密布，大雨倾盆而下，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全身。
　　恰在这时，一柄雨伞盖过她头顶。
　　她眸中瞬间亮起微光，失声轻唤，“主人……”
　　却在见到来人的瞬间，那点微光就熄灭了，只剩死寂与绝望。
　　她哑声道：“红夫人，你是来杀我的吗？”
　　红夫人一声轻笑，“可怜的孩子，你被抛弃了呢。”
　　云澈不语，只是怔怔的想着，若是她就这么死了，主人可会为她流泪。
　　应该不会的吧。
　　主人的世界好大，有那么多的事要去做，而她的世界小的可怜，自始至终就只有主人一个人。
　　“难道你不想，把你的主人从魔修手中抢回来吗？”
　　抢回来？
　　云澈眨了眨眼睛，恍惚被这句话点醒了，原来，她还可以这样做吗？
　　红夫人的声音变得蛊惑起来，“方才在竹林里，我都看到了，你练蛊的天赋极佳。加入我吧，我可以帮你变得更强，强到……你的主人再也离不开你。”
　　变强？没错，只要她变得足够强大，就能够把主人从那个魔修手中抢回来。
　　云澈看向红夫人，“你也会练蛊？”
　　轻纱下，传出一声轻笑，“你知道吗？这世上有一种蛊虫，叫做十三月。”
　　“十三月？”
　　“没错，传说中月神大人执掌十二月相轮回，拥有逆转时光的神通。月神陨落后，残存的神力被一只蛊虫所得，这蛊，便叫作十三月。只要练成此蛊，就可以使时光逆流，扭转一切。”
　　红夫人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似乎怕惊醒了什么。
　　“你难道就没有遗憾吗？难道不想回到过去，改写自己命运吗？”
　　回到过去？
　　若是真能回到从前，在主人尚且年幼时就陪在她身边，那她们，是不是就不会分开了？
　　就在云澈心神剧烈动摇之际，一个白色的面具递到她面前，面具眼角处，刻着一轮银色的半月。
　　“戴上它，我便告诉你十三月的下落。从此往后，你不再是云澈。你叫云烟。”
　　云澈接过面具，却见对方摘下幕篱，脸上竟也带着一个白色面具，只是她面具眼角处，刻着的是一轮金色太阳。
　　“还有，”那人淡声道，“我不是红夫人，我叫云梅。”
　　…
　　与此同时，白河城外的河滩上。
　　执正率领一百金乌仙卫，正在与妖族对峙。
　　她来到东川，才得知姜家已经和妖族携手共建白河城的事，顿觉十分棘手。
　　本来，她并不打算跟妖族撕破脸，而是想试着先协商，若协商不成，再作计较，徐徐图之。
　　这趟差事，她只图能交个差。
　　只是她还没去找妖族呢，花尽染反倒先找上门来，一口咬定她诱拐了妖族的小凤凰，要她立刻交人。
　　“花少主，我实未见过什么小凤凰，你让我去哪变一只出来呢？岂非强人所难？”
　　花尽染眉宇间尽是不耐，眸光幽深，冷声道：“你们仙盟究竟想要什么？不妨直说！”
　　执正是想把慕容家的灵山矿脉抢回来，好跟红夫人交差，但她还不至于不择手段到要去对付一个小娃娃。
　　正要开口，忽听身后传来一道温柔的声音，却熟悉得令她脊骨一寒。
　　“花少主，何必将仙盟想得太坏呢？我们不过是想请你帮一个小忙。”
　　执正转头一看，只见一道白色身影款款走近，怀中抱着一个熟睡的奶娃娃，头戴幕篱，长身玉立。
　　她下意识躬身，“红夫人。”
　　红夫人向她微微颔首，随即看向花尽染，“花少主，你这女儿可真是讨人欢喜。”
　　花尽染眉间微蹙，冷声道：“我还道仙盟自诩正义，原来连孩儿都不放过吗？”
　　红夫人微笑道：“怎么会呢？我不过是见这孩儿聪明可爱，想留她在身边养几日。”
　　花尽染知她是不会轻易归还小凤凰，神色微变，“红夫人究竟要我做什么？”
　　红夫人轻道：“我说了，只是一个小忙。只要你妖族出兵，助我攻打魔教。事成之后，这孩子，甚至是白河城，都可以给你。”
　　花尽染咬紧了牙，“你最好说话算话！”
　　

第125章 洞房
　　仙盟天律宫。
　　这座金碧辉煌、庄严肃穆的宫殿，此刻正由金乌仙卫严密把守着。
　　而更让人震惊的是，就在几日前，连沈玉妍都不敌的四位金袍修士，此刻却沦为了看门人，肃立门前。
　　红夫人究竟有多大的魅力，居然能够使仙盟如此多的高手言听计从呢？
　　此刻正站在殿中的执正，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要知道，盟主自从上次被魔教那个钟离影重伤后，便一直闭关不出。但在此期间，由红夫人掌管的仙盟，一直运转自如，并没有出太大的差错。
　　执正抬眸看向坐在殿堂上的红夫人，诧异发现站在她身后的人，居然是秉公。
　　她心中的疑惑更重了，她还以为经过上次的事，秉公已经彻底失势，怎么又被重用了？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只见红夫人身边那位带着面具的白衣侍女，带着一位同样戴着白色面具的女子走进殿来。
　　两人行礼，“参见夫人。”
　　红夫人沉声问道：“事情办得如何了？”
　　云梅起身，答道：“正如夫人所料，九大宗已认定沈玉妍勾结魔修，杀害了各宗长老，打算参与围攻复仇。只是……”
　　红夫人眸光一敛，“只是什么？”
　　云梅声音低了下去，“只是沈玉妍被魔修带走了，没能拿住。”
　　红夫人冷笑了一声，眸光渐渐沉下去，“不怪你。沈玉妍这人，看似心慈手软，实则聪明狠绝，不是容易对付的。”
　　云梅松了口气，随即道：“夫人，我带回来一个人，这人出身廉家，擅长练蛊，或许用得上。”
　　红夫人的目光落到她身侧的女子身上，唇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这事不急。”
　　云梅道：“是，属下不过是觉得，不妨让她试试，也好为夫人分忧。”
　　红夫人轻轻颔首，“还是你贴心。”
　　随即话锋一转，看向一旁的执正，“你倒是心慈手软，半个月了，连妖族都拿不下！”
　　执正冷不防被点名，只得低下头，老老实实地认错，“是，属下愚钝，不及夫人足智多谋、深谋远虑。”
　　红夫人似笑非笑道：“愚钝不打紧，就怕有的人，心中不服。”
　　执正顿觉脊背一阵发寒，迭声道“不敢”。
　　红夫人收回目光，语气淡了下来，“云梅，把这次的行动说说，也让大家都学学。马上就要围攻魔修，我可不希望看到有人出岔子。”
　　执正心知红夫人口中那“有的人”说的便是她，头不由垂得更低。
　　只是心中终究不服，拿那小凤凰去威胁妖族，仙盟行事，与魔族又有何异？她实在难以苟同。
　　可当她听到云梅究竟用了何等手段，才促成九大宗联手对付魔修的大局时，心中怒意更甚。
　　只听云梅淡淡道：“那日在桃花源，众人离开无情宗后，我便用幻形术幻化成沈玉妍的模样，带着金袍长老四人追了上去，正巧撞见他们被魔修袭击。”
　　执正闻言，有些意外，“魔教安静了这么久，我还以为她们再不敢踏入中原，没想到又卷土重来了。还好云梅仙子及时追去，正好可以救他们一救。”
　　云梅瞥了她一眼，续道：“我带人隐在暗处观望片刻，却见各宗人马不敌魔修，纷纷负伤逃走，那些魔修竟也没有追击。”
　　“等他们寻到地方疗伤，我便带着四位长老现身，自称是魔教的人，将各宗长老尽数斩杀，以防被看破伪装，只留下几名低阶修士，放他们逃回去报信。”
　　执正瞳孔骤缩，失声惊道：“你——！”
　　屠戮各宗长老，再将罪名尽数栽赃到沈玉妍身上，如此残忍的行事，简直比魔修还要可怕。
　　天啦，她究竟是在为怎样的魔鬼效命？
　　红夫人眯眼扫来，“执正，你似乎有话要说？”
　　执正额上瞬时渗出冷汗，这殿内殿外高手云集，随便一个都能杀了她。
　　她迅速冷静下来，思考后，方稳声答道：“云梅仙子行事果决，实在令人佩服。可属下只怕此事一旦泄露，必定引天下众愤？对仙盟数百年来攒下的正义名声，恐怕大大不利啊。”
　　红夫人眸光一冷，“此事只有殿内几人与那四位长老知晓。云梅和四位长老亲自动的手，自然不会蠢到往外说，至于秉公，我信得过他。那么，执正长老，你说，还有谁会泄露此事？”
　　执正额上汗珠滚滚而落，这根本就是在逼她表态啊，现下，她不想上这艘贼船也已经完了。
　　她脸色苍白，连忙躬身行礼，“夫人恕罪，是我失言了。有夫人在，围攻魔教一事，定然万无一失。”
　　红夫人满意地勾了下唇角，“这就好。云梅，你继续说吧。”
　　云梅续道：“这之后，我们又如法炮制，除掉了九霄剑宗的云庆长老。”
　　“正巧九霄剑宗的孙不委长老前来接应，各宗人马汇聚在一处，要去寻沈玉妍报仇。我立时撤去幻形术，带人暗暗尾随。到一片竹林中，便见他们与沈玉妍大打出手，却根本不是对手。”
　　“我本想出手擒住沈玉妍，可忽然想起夫人的叮嘱，以我的身份现身，怕是难以服众。便带上幕篱，假借夫人之名出手压制沈玉妍，只可惜钟离影突然出手相助沈玉妍，还是让她们逃了。”
　　执正皱紧眉头，沈玉妍既然已被钟离影救走，只怕就算自己此刻说出真相，也绝不会有人相信。
　　她心中一声暗叹。
　　实在可惜，沈玉妍那般天赋卓绝的天才，本该受到万人崇敬，如今却要背上滔天罪名，被整个修真界追杀。
　　红夫人却在此刻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她沈玉妍算什么天才？还不是被骗得团团转，连被谁算计了都不知道。”
　　一直沉默不语的秉公忽然出声，“那是自然，沈玉妍再厉害，也翻不出夫人你的手掌心呐。”
　　执正听到这熟悉的奉承腔调，立时断定，眼前这人就是秉公无疑。
　　红夫人笑道：“很好，如今九大宗里，有几宗明确表态了？”
　　云梅答道：“九霄剑宗、玄丹宗、千变门、妖族……都已表示听从仙盟调度，围攻魔教。”
　　“东川姜家呢？”
　　“姜家听闻沈玉妍被魔修掳走，便怒气冲冲地说，要发兵攻打魔教。眼下，唯一尚且表态的，只剩云梦泽廉家。”
　　执正在旁听得胆战心惊，她倒不是为魔教担心，而是替沈玉妍担心。
　　这之前，即便仙盟能调度各宗围攻魔教，众人也多是敷衍行事，斗志寥寥，毕竟事关自身利益，谁也不想折损了宗门的实力。
　　可经红夫人这一番设计，各宗与魔教俨然成了死敌，此番必然拼尽全力攻打魔教，不死不休。
　　届时，被试作勾结魔教的叛徒沈玉妍，又怎么会有好下场呢？
　　…
　　另一边，渡世圣教。
　　沈玉妍被钟离影掳到这个被外人谈之色变的魔窟，却如回了老家一般，十分悠闲自在。
　　这一日，沈玉妍正盘坐修炼，钟离影忽然走进屋来，不发一言，就用黑雾将她一卷，穿过数条幽深的隧道，过了一会，才将她放落在地上。
　　黑雾散去，眼前竟是一间装点得极为喜庆的房间。锦帐红被，暖意融融，桌子摆着白色瓷碟，堆满了红枣桂圆等干果，旁边立着两支红烛，还放了两杯酒。
　　沈玉妍看向钟离影，明知故问，“教主这是要做什么？”
　　钟离影似是看她这两日还算安分，心情颇为愉悦，白骨面具下那双异瞳微亮，轻笑道：“我特意为你备下的，我们的洞房花烛夜，喜欢吗？”
　　一旁的阴九幽笑着开口，“这房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是教主亲手布置的。我跟着教主这么久，还从未见她对谁这般上心。原本今日还有个罪人该被炼魂处决，教主为了这场喜事，知道沈仙子不愿见血，特意开恩，暂且饶过了她。”
　　钟离影被这番话说得心情大好，望向沈玉妍的眸底，竟带了一丝快夸我的孩子气般的迫切。
　　沈玉妍不咸不淡道：“是么？那么阴护法不妨说说。你家教主，到底有过多少位情人呢？”
　　阴九幽脸色骤变，支支吾吾道：“这……这个……”
　　钟离影眸底的光瞬间消失，冷声道：“滚出去！不会说话，就去把舌头割了！”
　　阴九幽慌忙退出了房间，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钟离影觑着沈玉妍的脸色，笑着凑近，戏谑道：“沈仙子莫不是吃醋了？”
　　沈玉妍倒想看看她还有什么把戏，只是冷冷的，不做声。
　　钟离影端起两杯酒，递了一杯到她面前，温声道：“别气了，来喝交杯酒。玉妍，往后音儿只对你一心一意，可好？”
　　沈玉妍抬手接过酒杯，然后在钟离影满心期待的目光中，松开了手。
　　啪嗒一声，酒杯落在地毯上，酒水倾洒一地，晕开一片水渍。
　　随即抬眸，朝钟离影投去轻蔑的一抹浅笑。
　　对方脸色骤然一沉，猛地暴起，一把扣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骨头捏碎。
　　“沈玉妍，别给脸不要脸！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教主难道真以为，我会喜欢你？不好意思，就算我看上一只野狗，也不会看上你这个杀人如麻的恶魔。”
　　话音还未落下，沈玉妍便觉一股巨大的力量袭来，随即重重摔倒在锦被之上。
　　钟离影顺势俯身压下，一缕黑雾骤然缠上她的手腕，死死绑在一处，压过头顶。
　　那双异瞳幽暗晦涩，声音冰冷，“这可是沈仙子自己选的，那你就好好尝尝，被恶魔玩弄的滋味吧！”
　　沈玉妍心中一声冷笑，果然，和前世一模一样呢。
　　上一世，她便是这样被对方强行拽到榻上，摁在身下强吻，半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可此刻的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摆布、委曲求全的沈玉妍了。
　　

第126章 心动
　　沈玉妍回忆间，忽觉下巴一痛。钟离影伸指掐住她，迫使她抬起头。
　　她轻掀眼眸，静静看着钟离影，唇角扬起一丝浅笑，“教主，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可怜？”
　　钟离影本想从沈玉妍眼中看到惊慌失措，不料却听到这样一句近乎怜悯的话，心底怒意瞬时炸了。
　　“可怜？”她怒极反笑，“你被整个修真界追杀，如今更是被我压在身下，动弹不得，是生是死全在我一念之间。你竟敢说我可怜？”
　　沈玉妍淡淡一笑，“是啊，我可怜教主。纵使你再神通广大又如何？还不是连一份真心都得不到，只能用强迫的手段。”
　　“真心？这世上谁还会稀罕这种不值一文的东西。既然洞房花烛你不要，那便换我喜欢的来吧。”
　　说完，钟离影抬手一挥，几道撕裂声响，房中四面悬挂的红色帷幕刷地落下，露出了后面嶙峋冰冷的石壁。
　　沈玉妍转过脸，最先看到的是镣铐。
　　各式各样的刑具挂在墙上，除了软硬的鞭子，还有腕拷，脚镣，冰冷的尽数在烛光下微微泛光，令人生畏。
　　此外，还有一条粗长的铁链，沈玉妍几乎可以想象出它将人悬吊在半空中的情景。
　　她险些失笑出声。
　　钟离影准备这些东西，与其说是用来折磨她，不如说，是钟离影自己渴望被她这样折磨。
　　钟离影见她非但不惧，唇边甚至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猛地一震，一股诡异的悸动涌上心头。
　　她果然没有看错，像沈玉妍这样冷静而仁善的人，天生就该做执掌一切的主人，所有人都该跪在她脚下俯首称臣，包括她自己。
　　只可惜，沈玉妍不愿意。
　　那她也只能让沈玉妍好好尝尝，违逆自己的代价。
　　钟离影抬手，指尖多了一枚坠着青宝石的银针。她用针尖轻抚过沈玉妍的脸颊，语气嘲弄，“让我猜猜，沈仙子此刻在想什么？你定然在心中骂我，果然是个丑陋的魔头，恶心该死，对不对？”
　　“不，”沈玉妍淡声道，“我只是在想，这世上会不会有什么办法，可以使杀人如麻的魔头改邪归正，做个好人。”
　　钟离影低笑出声，针尖缓缓蹭过她嫣红的唇，“那仙子便慢慢想，春宵苦短，等会儿，你再来告诉我答案。”
　　沈玉妍眉心微蹙，“你究竟想做什么？”
　　钟离影指尖捏紧那根银针，凑到她眼前，语气阴森，却又带着一丝病态的兴奋，“这颗青珠好看么？沈仙子觉得，穿在你身上哪个地方，最合适呢？”
　　沈玉妍还未开口，便觉身前骤然一凉，衣衫已被撕扯开来。
　　钟离影似乎很满意她所看到的，眸底泛起兴奋的光芒，针尖从她锁骨处的肌肤上游走向下，激起一阵凉意。
　　沈玉妍神色冰冷。
　　她至今都还记得，当初被钟离影压在床榻上强吻时，心底翻涌上来的愤怒。
　　并非是因为厌恶那个吻，而是恨极了被强迫。
　　只怕钟离影永远也想不到，早在那件事发生之前，她便已动了心，爱上了那个满身伤痕，被仇恨扭曲成疯子的魔教教主。
　　可惜她的真心，在钟离影眼中，却是最不值一提呢。
　　后来啊，她苦苦回想，究竟是什么时候对钟离影动心的呢？才发现，就在那件事发生的前夜。
　　那个夜里，钟离影跟她说了一个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北疆有一座偏僻的小村落，村里住着一户复姓钟离的人家，家中只有一对相依为命的母女。
　　母亲善良老实，识得很多草药，无论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的，她都会热心帮忙，采药治病，村里很多人都受过她的恩惠。女儿活泼可爱，聪明能干，是母亲的好帮手，也是她辛苦生活中唯一的慰藉。
　　可惜好景不长，村庄大旱，地里的庄稼都枯死了，牛羊也接连因高热死去。走投无路的村民听信了跛觋的谗言，要从村子里选出一位“罪人”，献祭给神明，以求天降甘霖。
　　这对善良的母女从来没想过，这份厄运会落到她们的身上。因为村里有偷鸡摸狗的泼皮，有斗殴伤人的恶汉，更有欺男霸女的恶棍，而她们一生与人为善，没有做过一件亏心事，怎么看，都不该是那个被献祭的“罪人”。
　　然而，人性是那样的丑陋，从来都欺软怕硬。
　　比起强迫一个恶棍献祭，逼一个善良的人去死更容易，也更安全。
　　当天夜里，便有了谣言。
　　有人说，母亲家中有男人的身影，她犯下私通淫乱的大罪，才引来了天罚。更可怕的是，村民真的在她家里搜出一套男子衣物。
　　证据确凿，善良的母亲就这样成为了罪人，架上了柴堆。
　　围观的村民们沉默地看着烈火熊熊燃起，没有一个人为她喊冤，也没有一个人想要追问，谣言中的那个男人是谁。
　　唯有女儿知道真相。
　　那个所谓的男人根本是母亲自己，旱情严重，村里很多人都生了病，附近的草药早已采尽。北疆风沙大，女子衣裙行动艰难。母亲便悄悄缝制了一套男装，本打算若是再不下雨，就换上简便的衣装，远赴外地采药。
　　那夜，她不过是在灯下试衣。就是这样的一番为村民着想的好心，结果却成了她索命的铁证。
　　女儿疯一般地扑进火堆，被烈火灼伤了脸颊，留下了永久的伤疤。
　　第二日，天降暴雨。村民在雨中欢呼庆祝，女儿却在灰烬前长跪不起。她知道，这一场雨，是上天为冤死的母亲，流下的眼泪。
　　沈玉妍望着白骨假面下的异色双瞳，轻声问：“故事中的女儿，是你，对不对？”
　　“所以啊，玉妍，我才不要做什么善人，我要做世上最可怕最厉害的坏人，我要所有人都怕我恨我却奈何不了我。”
　　钟离影轻声说着，抬手摘去了脸上的面具，火光照亮了那半边狰狞的伤疤。
　　“这块疤，我早就可以让它消失，但我偏不，我要留着它，我要永远记住那时候的痛。”
　　沈玉妍心疼不已，指尖颤抖着抚上那道疤痕，哑声问：“……那时候，是不是很疼？”
　　钟离影抓住她的手，紧紧握住，望向她的眼睛，“早就不疼了。而且，我也早就不怕疼了，越是痛，我便越是开心。”
　　沈玉妍被她炙热的目光看得心尖一颤，四周一片寂静，夜色朦胧，灯影也朦胧，心跳一声大过一声。
　　她们靠得很近，彼此都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气息，以及看到对方眼底那无法克制的心动。
　　脸颊一点点贴近，呼吸纠缠难分，唇瓣几乎就要相触。
　　可就在即将吻上的瞬间，钟离影猛地偏过脸去，松开她的手，迅速站起身。
　　沈玉妍抬眼看她，却发现她的脸隐没在黑暗中，怎么也看不清。
　　“夜深了，早点睡吧。”
　　钟离影丢下这句话，就离开了，留下沈玉妍一个人，愣神良久。
　　她心里很清楚，她的心正在沦陷。
　　现在回想起来，正是因为她知道了钟离影的过去，便误以为钟离影是和她同病相怜的人。
　　误以为她们有着一样的悲惨命运，就可以互相理解，互相依偎，从彼此身上汲取温暖。
　　这份共情，是她从出身高贵的姜素真身上永远都得不到的。
　　但是她错了。
　　上一世的钟离影，和这一世的她，是一样的，她们都是没有心的人，没有快乐，也没有悲伤，唯有仇恨，在心底疯狂滋长。
　　就算是要流眼泪，也只能流出血来。
　　正如她想要钟离影的心，剖开来，却是空的。
　　钟离影是被仇恨摧毁的人，给不了她要的爱，也给不了她要的自由。
　　钟离影喜欢被凌虐，不过是用疼痛来麻痹自己、欺骗自己，骗自己说，死在烈火中的母亲，不疼，被烧毁脸的自己，不疼。
　　过往的一切，都不疼。
　　如此，才能活下去啊。
　　沈玉妍抬眸看着眼前的钟离影，心中一声低叹。
　　钟离影，你真的很可怜，你知道吗？
　　就在针尖即将刺破那点嫣红时，一道青黑色藤蔓骤然蹿出，缠住了钟离影拿针的手。
　　一阵天旋地转，钟离影回过神来，已经和沈玉妍调换了位置，腰腹被她稳稳跨坐住。
　　而方才缠住沈玉妍手腕的黑雾，已经消失无踪。
　　沈玉妍衣衫半敞，毫无遮掩地俯下身，钟离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上去。
　　沈玉妍问她：“教主，我的乳。房好看吗？”
　　钟离影竟然被问得脸颊微红，脑子一片空白，只是愣愣地点了点头。
　　“那么，它就不需要任何装饰，不是么？”沈玉妍伸手抽出她指间那枚银针，随手丢到床下。
　　痛就是痛，伤口就是伤口，就算将伤口画成花，也改变不了那是伤口的事实。
　　她比钟离影清醒，不会麻痹自己，也不会用伤害自己身体的方式，去遗忘过去的伤痛。
　　沈玉妍抬手一撩，将脸侧的发别到耳后，冷声道：“其实，要我做教主的人，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你跟我赌一局。”
　　钟离影看着那张神色冰冷的脸，潇洒肆意的神态，迷得她失了魂，哑声问：“赌什么？”
　　“就赌，我能不能让你，变成一个好人。”
　　钟离影呼吸一滞。
　　明明视线已无法从对方身上挪开分毫，却还是强撑着冷硬，低笑一声，“你赌不赢的。”
　　

第127章 谎言
　　沈玉妍收起菟丝阴魂藤，放开了钟离影。
　　她抬手，一只通体透明的蝴蝶浮现在掌心，蝴蝶羽翼隐隐泛着幽蓝色的微光。
　　“这是幽冥梦蝶的入梦之术，可以使人暂时忘却前尘，于梦中历经悲欢离合。届时，教主便知道我能不能赌赢了。”
　　钟离影还当她有什么厉害的法子，原来只是借助幻术。
　　眸底不由得划过一丝兴味，“若是你输了呢？”
　　沈玉妍淡声道：“若是我输了，任凭随教主处置，无有不依。”
　　钟离影压根不觉得沈玉妍能赢，可既是赌局，自然要把条件说清楚。如此，沈玉妍才能输得心服口服。
　　她眼底兴味更浓，“若是沈仙子赢了，又该如何？”
　　“若是我赢了，就说明你已改过自新，自会放我离开，不是么？”
　　钟离影见她如此自信，不禁微勾唇角，“好，我便陪你赌这一局。”
　　抬手，指尖刚碰到幽冥梦蝶，光芒骤然炽亮，将两人笼罩住。
　　下一瞬，钟离影睁开眼，脑中一片空白。
　　恍惚了一会，她瞥见手上紧紧攥着的几株紫草，骤然回神，得赶紧把药草带回家去。
　　她转过身，踏着割过麦子的麦茬地，匆匆往家里走，两条乌黑的辫子被甩在身后，随着脚步轻轻跳动。
　　入夏没多久，头顶上的日头便已烈得很了，土地被晒得皲裂，远处的河流也早已断流。
　　没走片刻，钟离影便热得汗流浃背，她抬手抹了把被晒得黑里透红的脸，心里暗暗盼着，要是能马上下一场雨就好了。
　　她一路走，一路不住打量路边，盼着能再寻到几株草药。可满眼只有枯黄的杂草。但凡有点绿意的，都早被牛羊啃得根都不剩了。
　　忽然，路边一团黢黑的身影吸引了她的注意。走近去，才发现那是一个年纪很轻的女子，比她大不了几岁。
　　只见她衣衫破烂不堪，倒在地上，肩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正在往外渗血。更令人惊奇的是，她怀中紧紧抱着一把剑，剑柄上的红色穗子，正有气无力的耷拉着。
　　钟离影惊得屏住了呼吸，这人，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剑修？
　　村子里已经很久没有来过外人了。她只听人说，越过村子东面的那座黑山，便是魔教的地盘。
　　那里面的女子全都背弃了天神，把灵魂卖给了恶鬼，个个杀人如麻，男的遇上她们便被挖了心剖肝当下酒菜，女的就被逼入魔教，与家人生离，永世不得脱身。
　　偶尔有修仙之士前去除魔，说要替天行道、惩恶扬善，却全都有去无回。
　　钟离影听到魔修做下的种种恶行，只觉得毛骨悚然。这世上真的会有这么可怕的人吗？她连想都想不出来，甚至怀疑全是讲故事的人说来哄骗她的。
　　难道眼前这位姐姐，也是来杀魔修的？
　　她壮着胆子走近，见那女子昏迷不醒，肩上伤口血流不止，若继续在阳光下暴晒下去，只怕就要撑不住了。
　　钟离影不敢再耽搁，连忙将人背起，往家里赶去。
　　却未察觉，身后昏迷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钟离影竟然居然真信了，她这个亲手布置幻境的人，会傻到让自己失去记忆。大概是她在对方面前装得太过正直，才让钟离影下意识以为，自己是什么正人君子吧？
　　那还真是令人抱歉呢。
　　钟离影奔回家中，将女子小心翼翼放到床上，转身便去寻母亲，可她连喊几声都无人应答，想来定是被村子的人喊去治病了。
　　她只得自己找来碎布，烧了热水烫洗干净，又将刚采到的紫草碾碎，敷在那女子伤口上，再用布条紧紧裹好。
　　刚收拾妥当，便见对方睁开眼睛，嘴唇微动，“多谢。”
　　钟离影心下微惊，伸手替她拂开脸上凌乱的发丝。落入眼帘的是张圆圆的脸庞，眉清目秀，瞧着十七八的年纪。她心口莫名一跳。
　　这时，母亲回来了。
　　钟离影忙走出去，却见母亲神色凝重，“村长见旱灾愈演愈烈，不知从哪儿请来个跛觋，要在村里选出一个罪人，献祭给神明求雨。”
　　钟离影不解，“那不是正好吗？村里那个恶棍坏事做尽，把他抓去献祭好了。”
　　母亲钟离安轻轻摇头，叹了口气，“若果真如此，倒是好了。”
　　钟离影年纪尚小，不明白母亲的担忧。她转而说起自己救了个陌生姑娘，把止血的草药都用完了。
　　钟离安闻言，忙问，“有没有被村子里的人看到？”
　　见钟离影摇头，这才松了口气，走到里间看了看那人，轻声问了她的姓名和来历，又叮嘱她千万不要随意出门。
　　却听沈玉妍问道：“夫人是担心我被抓去献祭？”抬手，指了指自己手边的剑。
　　钟离安哑然失笑，“是我多虑了。”
　　沈玉妍微微颔首，“还是多谢夫人提醒。”
　　入夜，用过晚饭，钟离安坐在窗前灯下缝制衣物。一边飞针走线，一边同钟离影叹道：“再这样干旱下去，村子里的病人只怕都要撑不住，我想翻过黑山去采些草药回来。”
　　钟离影立即担忧道：“妈妈，黑山那边，不是魔修的地盘吗？那也太危险了。”
　　“放心吧，我会小心，不会惊动魔修的。”钟离安咬断线头，一套简便的衣衫便缝制好了。
　　她换上新衣，转身问钟离影，“你看合身吗？”
　　钟离影笑着点头：“刚刚好，又好看又利落。”
　　钟离安笑着脱下衣服，仔细叠好，放在桌上。
　　她伸手摸了摸钟离影的头，让她早些去睡，随后端着烛台走进里屋，见沈玉妍闭着双眼，已然睡着了，便替她掖了掖被角。
　　毕竟昼夜温差大，可不要把人冻着了。
　　而就在她转身离开后，沈玉妍便睁开了眼睛。她拿起剑，起身走到外间，一眼便看到了桌上的那套衣服。
　　若是此刻，她将这套衣服拿走，或许就能改变这对母女的命运。
　　但是，这不过是一个幻境，无论她做与不做，都改变不了早已发生的现实。
　　沈玉妍眸光微凝，唇角笑意冰冷。
　　她要做的，不过让钟离影再一次陷入绝望与痛苦之中，被全世界所抛弃。然后，自己再像是神明一般出现在她面前，将她从深渊中拉出来。
　　她才没兴趣把钟离影变成什么好人，她只想让钟离影成为自己的信徒，让她开始相信善良与正义。等那颗冷硬的心重新变得柔软，再亲手将其击碎。
　　沈玉妍收回视线，转身走入夜色之中。
　　事情的发展和预料的一样，就因为那套衣服，钟离安沦为罪人，被架上了火堆。
　　烈火熊熊燃烧，村民们沉默围观，钟离影疯一般地扑向火堆，随即被人用力拉开。但她那右半边脸还是烧得通红，水泡密密麻麻的鼓着，触目惊心。
　　第二日，天降暴雨。
　　村民在雨中欢呼庆祝，钟离影却跪在那堆灰烬前，一动不动，任由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血水、眼泪混在一起，缓缓往下流。
　　她的脸好疼啊，若是从前，母亲见到她这副模样，肯定会心疼死的。
　　可如今，心疼她的人已经不在了。
　　钟离影缓缓转过头，渗着血水的眼里尽是麻木与死寂。她看着欢呼的村民，把他们的面容死死刻在心里。
　　他们每一个，都是侩子手。
　　迟早有一日，她定要让他们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为母亲偿命。
　　忽然，有村民注意到了她，一声大叫，“天啦！她的眼神好吓人，她该不会是想杀了我们吧？”
　　村长缓步走上前，冷声道：“有什么样的母亲，就有什么样的女儿。把她逐出村子吧。”
　　钟离影神色麻木，“我要回家，把母亲的东西带走。”
　　村长拦在她面前，“没必要回去。你那个家，早已被烧得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了。”
　　钟离影猛地抬起头，哑声道：“是你干的？”
　　村长满脸不屑，“没错，就是我吩咐人烧的，不干不净的东西，没必要留着。”
　　钟离影大叫一声“啊——！”用尽全身力气一头撞向村长。
　　村长没有防备，被撞得跌坐在泥水中，她顺势扑上去，举起拳头就往他脸上砸。
　　但没砸几下，就有几个壮男冲过来，将她一把摁在地上，胳膊死死扣住，拧过身后。
　　钟离影动弹不得，只能愤怒地瞪着通红的眼睛，如同一只困兽，眼底尽是愤怒与绝望。
　　村长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恶狠狠道：“反了你了！我要不打断你的腿，这村长我也不用当了！”
　　他抬起脚，就要往钟离影腿上踹去。
　　就在这时，一股莫名的寒意漫上了背脊，村长抬起的脚硬生生顿住。
　　他骇然抬头，只见雨幕中，不知何时竟多了一道带着斗笠的人影，安静地观看着这场暴行。
　　村长硬着头皮喝问：“你是谁？”
　　“我来找我的恩人。这个妹妹，救过我一命。”声音轻柔，却莫名危险，令人脊骨发寒。
　　…
　　另一边，云梦泽廉府。
　　“族长，云澈小姐回来了。”
　　听到这句话，廉繁行猛地从书案前抬起了头。
　　自从那日婚礼上，云澈跟着沈玉妍离开不久，沈玉妍勾结魔修残害修真界修士的消息便传遍天下。仙盟震怒，号召九大宗联手围攻魔教，群集响应。
　　廉繁行不太相信沈玉妍会做出这等事。并非说相信沈玉妍品性纯良，而是相信她足够聪慧。
　　即便她真要动手杀人，以她的心智与手段，也绝不会闹得人尽皆知，让自己沦为众矢之的。
　　真相究竟如何，或许只有一直跟着沈玉妍的云澈能够告诉她了。
　　很快，云澈就走进了书房。
　　这些日子，廉繁行一直记挂着她的安危，见到她自是忍不住嘘寒问暖，可云澈的反应却十分冷淡。
　　想到这孩子平日就安静，她也没往心里去。
　　随即开口问道：“云澈，你玉妍姐姐呢？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云澈抬眸，灰蒙蒙的眼睛里，毫无情绪，平静得近乎诡异。
　　她淡声开口，“玉妍姐姐丢下我，跟魔修走了。我亲眼看见，她勾结魔修，杀了所有人。”
　　廉繁行眸光一震。
　　

第128章 幻境
　　她一眼便看出，云澈在撒谎。
　　可为什么？这孩子不是最喜欢她玉妍姐姐的吗？
　　廉繁行轻叹了口气。她无从知晓云澈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那绝对是一场沉重的打击。沉重到彻底改变了她。
　　让她从爱沈玉妍，变成恨沈玉妍。
　　由爱生恨，不过只在一瞬之间。作为过来人，她再明白不过了。
　　只听云澈续道：“姥姥，我已加入仙盟，如今是红夫人信重的人。她希望，廉家能一同发兵，攻打魔教。”
　　廉繁行微微一怔，片刻后，才缓声开口，“这不可能。”
　　“为何不可能？魔教罪恶多端，联手除魔，难道不是好事一桩吗？”
　　“除魔卫道，廉家自会出手。但我们绝不能沦为仙盟争权夺利的棋子。我不会让廉家修士白白送命，最后反倒成全了仙盟的一家独大。”
　　廉繁行说完，深深看了云澈一眼，续道：“你向来醉心练蛊，仙盟那地方，就是个名利场，多的是算计。你就算不愿待在家里，又何必待在那个地方呢？”
　　云澈垂眸，神色仍旧平静，轻声道：“我在仙盟拜了一个师傅，她可以教我练蛊。”
　　“练蛊？”廉繁行愣住，这傻孩子不会是给人骗了吧？
　　她缓声道：“你可知蛊教祖师早在两百年前便已神隐。这世上已没有了正统的练蛊师，你说的这人，又师出何门？”
　　云澈神色平静，“教我练蛊的仙子名唤云梅。她的师尊，姥姥你认识的，你若是知道她的名字，定会恨不得立即加入仙盟。”
　　廉繁行从前认识的故人，早都离世了。即便那些老朋友还在，她也不可能因为一个人，轻易改变主意。
　　“你也太小看姥姥了，我不想做的事，就算那人是天王老子，我也绝不会答应。”
　　云澈说出了那人的名字。
　　廉繁行瞳孔一震，猛地握住云澈的肩膀，颤声道：“你……你说是真的？她还活着？快！快带我去仙盟，我要见她！”
　　云澈见廉繁行果如预料的那般反应，面上却没有丝毫笑意，只道：“红夫人说，想要见她，廉家就得帮仙盟剿灭魔教，这是唯一的条件。姥姥，您好好想想吧。”
　　说完，她不再多留，转身便走。
　　廉繁行急忙喊住她，“云澈！你告诉姥姥，你是不是……被人下了蛊？我不信，你是忘恩负义的人。”
　　云澈回过头来，忽然唇角一扬，轻声笑道：“我只是忽然想通了，恩可断，义可绝，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从来都没有永远。
　　她不再看廉繁行的反应，转身轻步出了屋子，抬眸看向院中。
　　春末夏初，阳光却已炽热。院中树影不动，空气闷闷的，一片死寂。
　　云澈静静看了一会，良久，方轻声道：“廉家、姜家、妖族、九霄剑宗……已经全部齐了。”
　　…
　　幻境中。
　　突然出现的沈玉妍，令钟离影心中升起片刻的欢喜。
　　但很快，这欢喜就被浓重的失落吞没。
　　连村子里的人都依靠不住，难道她还能指望一个外人，会真心帮她吗？
　　却见沈玉妍徐徐拔剑，剑身两侧泛起冰冷的寒光，雨水撞在剑锋上，瞬时碎成细碎的白光。
　　她看向那几个扣着钟离影手腕的壮男，冷声道：“放开她，还是死，你们选一个吧。”
　　几男听了，互相交换了个眼神，随即发出一片不屑的大笑声。
　　“哈哈哈，就你？也敢说让我们死。我劝你少管闲事，你一个外地人闯到我们村子，真惹恼了人，只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话音刚落，忽见眼前寒光一闪，紧接着身前一阵刺骨冰凉。
　　他猛地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见身旁同伴头颅接滚落泥水中，雨丝瞬时被染红。他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便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双眼死死盯着眼前的泥水，只见一片鲜红。
　　“啊——！杀人了！”村民们被眼前血腥的一幕震得魂飞天外，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
　　刚还气势汹汹的村长也慌忙后退，躲在了跛觋身后，这才安心。
　　钟离影被眼前这一幕震得目瞪口呆，沈玉妍走到她面前，摘下斗笠戴在她头上。
　　她声音微哑，“对不起，我来晚了。”伸手，递到她面前。
　　钟离影喉头哽咽，原本死寂的眼眸亮起一点微光。她颤抖着伸出手，将对方的手紧紧握住，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一股沉稳的力道传来，将她轻轻拉起，紧接着，她便跌入一个带着暖意的怀抱，冰冷的身体不由得一颤。
　　沈玉妍单手揽住她，另一手祭出剑光。顷刻之间，村长和那个跛觋就倒在了地上，胸口一个贯穿的大洞，鲜血喷溅而出。
　　村民们吓得脸色苍白，纷纷跪下求饶，“这都是村长的主意，不关我们的事啊！”
　　沈玉妍冷眼看着他们，“放火的时候，你们怎么没想到要替安姨求饶呢？”
　　转而看向钟离影，声音放轻，“你想饶了他们吗？”
　　钟离影眸光一颤，望着瑟瑟发抖的村民，眼中尽是愤怒与仇恨。
　　她咬牙道：“我不要他们死，我要他们痛苦的活着，生生世世，为我母亲赎罪。”
　　说完，又怕对方觉得自己太狠心了，小心去看沈玉妍的神色。
　　只见她微微颔首，随即放剑出鞘，剑光在人群中疾速穿梭，只听到几声轻细的破空声响。
　　下一瞬，暴雨中爆出几声凄厉的惨叫。
　　直到一个男人拖着脚踝，在泥地上痛苦爬行，钟离影这才反应过来，她挑断了这些村民的脚筋。
　　“你们纵容安姨被烧死，余生就永远跪在地上，向她忏悔吧。”
　　沈玉妍收剑，牵过钟离影的手，“我们走吧。”
　　钟离影刚经历了丧母之痛，半边脸上还带着灼痛的烧伤，此刻跟着沈玉妍离开村庄，顿觉过往十四年的安稳生活轰然倒塌，恍如隔世。
　　沈玉妍替她脸上敷了药，终究还是留下了伤疤。
　　两人一路往南走，经过黑山时，钟离影看着远处那座神秘的宫殿，内心一声幽幽轻叹。
　　若是没有玉妍姐姐救她，她手无寸铁，又该如何为母亲报仇呢？或许就只能加入魔教了吧。
　　思及此，她不禁转眸看向身旁的沈玉妍，只见她单手拿剑，凉风吹动红色剑穗，姿态潇洒，心下顿时涌起无限的感激。
　　到了中原，钟离影才知晓，沈玉妍竟是修真界声名鹊起的剑道宗师，素来行事光明磊落，恩怨分明。
　　她随沈玉妍住在一座仙山的洞府中，一心跟着她练剑，因为没有行过正式的拜师之礼，便不称师尊，只唤姐姐。
　　如此过了五六年，钟离影剑术已成，偶尔下山行侠仗义，岁月静好，渐渐淡忘了过去的伤痛。
　　直到这一日，沈玉妍外出归来，身后跟着一个极伶俐标志的姑娘，她笑着说要收这小姑娘为徒，还问她好不好。
　　钟离影顿觉心口一沉，一股难以言说的郁闷堵塞上来，只是闷闷不乐。
　　她一言不发，转身便径直离开了院子。
　　钟离影来到溪边，从水面上看到自己那半张满是狰狞疤痕的脸，心中愈发难过。
　　这时，身后传来一道脚步声，熟悉的声音温柔响起，“怎么了？我想着收个徒儿，日后我不在山中，也有人陪你，免得你孤单。你不开心吗？”
　　钟离影转过身，抬头便撞上沈玉妍担忧的眼眸，她强压下心中的苦涩，低声道：“我没有不开心。那人比我聪明，也比我好看，姐姐收她为徒，我没有意见。”
　　沈玉妍微微一笑，“好啊，那我这便去，将人收入门中。”
　　钟离影看她当真转身要走，再也忍不住，猛地冲上去将人紧紧抱住，满是委屈道：“我不要！姐姐有了徒儿，以后便不要我了！”
　　“怎么会？”沈玉妍抬手揉了揉她发顶，轻笑道，“都多大的人了，还抱着我撒娇呢？”
　　钟离影心中仍是难过，“就算你不赶我走，可你收了个徒儿，总要分心去教她。再过几年，你便会觉得她样样都比我好，再也不喜欢我了。”
　　说到此处，她想到自己孤身一人，若是真被姐姐厌烦了，便再无半点去处，不禁悲从中来，眼泪沿着脸颊无声滑落。
　　沈玉妍见她竟然哭了，既觉有趣，又觉心疼，忙抬手替她拭去眼泪，轻声哄道：“好啦，我不收了。以后就咱们两个，好不好？”
　　钟离影红着眼眶，用力点了下头，“好，姐姐可不能骗我。”
　　沈玉妍笑道：“我不骗你，那小影告诉我，你为何这么不想我收徒儿呢？”
　　钟离影见她笑意温柔，心头迷迷糊糊的，道：“我……我也想作姐姐的徒儿。”
　　沈玉妍闻言，将她往外推开，低叹一声，“可是，小影，难道你不喜欢姐姐吗？”
　　钟离影被推开，心下一慌，忙道：“我当然喜欢！姐姐救了我的性命，又教我剑术，我怎么会不喜欢姐姐呢？”
　　沈玉妍幽幽望着她，轻声道：“那你又怎么能作我的徒儿呢？”
　　钟离影一脸茫然，“我……我不明白。”
　　沈玉妍伸手捧起她的脸颊，钟离影忽而想到自己脸上的伤疤，顿觉难堪，刚要偏头避开，忽觉一片柔软印在右脸的伤疤上。
　　钟离影浑身一颤。
　　

第129章 姐姐
　　她瞪大了眼睛，呆呆望着沈玉妍，心头一阵迷乱。
　　姐姐为何要亲她的脸，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其实在此之前，钟离影便发现了，自己心中对姐姐有一些难以言说的情愫，但她从未敢奢望过能得到姐姐的喜欢。
　　她僵硬的站在原地，清晰感觉到一缕温热气息拂过脸颊，混着草木的清香，几乎要令人心醉。
　　沈玉妍的手指轻抚过她的伤疤，又缓缓移到她的唇上。
　　钟离影顿觉脸颊一阵发烫，不用看也知道，自己早已红透了。
　　“姐、姐姐……”她失声轻唤，几乎不敢去想沈玉妍接下来想做什么。
　　沈玉妍浅浅一笑，柔声问：“你想我亲你这里么？”
　　钟离影羞赧不已，“我、我……”
　　沈玉妍故意逗她，“看来是不想了。”
　　钟离影急得脱口而出，“不，我想的。”待回过神来，耳朵尖瞬时红得滴血。
　　她悄悄抬眼去看沈玉妍，见她仍旧笑意盈盈的，眸底尽是柔情，心下稍安，轻轻咬了下唇，随即索性仰起脸，将眼睛闭上了。
　　俨然一副乖乖索吻的模样。
　　钟离影放轻了呼吸，满心忐忑。
　　先是鼻尖被轻轻一蹭，沈玉妍身上的草木清香盈满周身，飘然欲醉。下一瞬，唇上便覆上一片温热的柔软。
　　刹那间，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唇上传来的触感软得不可以思议，顿觉手脚都有些发软，不知如何安放才好。
　　她简直要晕过去了。
　　但这个吻并未停留太久，沈玉妍便松开了她。
　　钟离影睁开眼睛，脸色潮红，眸底尽是意犹未尽。
　　沈玉妍看得失笑，凑近几分，又在她唇角啄了一下，“好啦，总不能叫小姑娘一直等着，咱们回去吧。”
　　钟离影笑着点了下头，伸手牵住沈玉妍的手，“好的，姐姐。”
　　最终，沈玉妍没有收徒，这座山上，自始至终都只有她们两个人。
　　那日一吻，并未给钟离影的修炼日常带来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让她和沈玉妍之间，变得更亲密了。
　　她也渐渐发觉，无论自己提出什么要求，姐姐都会毫无保留地宠着她、顺着她。
　　有时她也会暗自疑惑，像姐姐这般优秀出众的人，为何会偏偏喜欢上如此普通平庸的自己呢？
　　终于有一日，她忍不住将心底的疑惑问出了口。
　　沈玉妍听了只是笑笑，低头给了她一个温柔缠绵的吻。唇舌交缠间，钟离影心头的不安与困惑，立时被抛之脑后了。
　　山中无岁月，寒来暑往，转眼便已过去了二十年。
　　钟离影和沈玉妍的情意并未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去，反而历久弥坚，愈发安稳深厚。
　　她只觉对方早已是自己灵魂的一部分，根本无法想象，若是失去了她，自己该怎么活下去。
　　每每思及此，钟离影便无比庆幸，她们是修士，有着远比凡人漫长的寿命，可以长相厮守。
　　直到这一日，钟离影终于突破金丹境的瓶颈，引来了天雷。
　　九道雷劫远比她预想的更为凶险，世间的金丹修士，十有八九都湮灭在了雷劫之下，能顺利渡度过雷劫踏入元婴的，至多不过三成。
　　纵使钟离影肉身强悍，修为高深，可堪堪扛过三道雷劫，她便已耗尽了灵力，身体肌肤裂开道道伤痕，鲜血浸透衣衫。
　　在一旁为她护法的沈玉妍，看得眉目紧皱，眸底尽是心疼。
　　又一道雷劫劈下，钟离影再也支撑不住，将要晕过去前，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自己怕是要与姐姐永别了，还好，承受如灼骨焚身般痛苦的，不是姐姐。
　　可就在意识坠入黑暗前，映入眼帘的，却是沈玉妍不顾一切向她扑来的身影。
　　等钟离影再一次醒来，身前只有一具焦黑冰冷的尸体。
　　她呆愣住，姐姐呢？姐姐去了哪里？
　　即便她一眼便能看出，眼前的尸体就是沈玉妍，但大脑却在疯狂否认这个事实。
　　不可能的，姐姐不可能会死的，她答应过会永远永远陪着她的。
　　钟离影很想放声大哭，可是眼睛却干涩得发疼，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姐姐是为了救她而死的。
　　钟离影曾经想过，能遇到姐姐，是她悲惨人生中唯一的幸运，她愿意拼上性命护姐姐周全。可是，最终却是最疼她爱她的姐姐，替她而死了。
　　“啊啊啊啊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响彻天地，山林间的飞鸟被惊得四散飞窜。
　　下一瞬，天地失色。
　　钟离影泪眼朦胧，只见眼前景象飞速溃散，如同一张画卷被生生撕得粉碎，消散无踪。脚下土地化作床榻，白昼沦为黑夜，灯影煌煌，映得一室通明。
　　一张熟悉至极的面容映入眼帘，那人正温柔浅笑，静静看着她。
　　“姐姐！”钟离影失声叫道，伸手便将人死死抱入怀中，“太好了，你还活着。”
　　然而，这份狂喜还未持续片刻，一道冷静至极的声音便将她拉回了现实，“教主，你还记得和我的赌局吗？”
　　钟离影心底翻涌的情绪瞬时如潮水褪去，她怔怔看着眼前的沈玉妍，一时间心神恍惚，竟分不清此刻是梦境，还是现实。
　　赌局？
　　被忘却的记忆的渐渐回笼，钟离影缓缓松开手，脸色煞白。
　　是了，她和沈玉妍打赌，赌自己能不能变成一个好人。若是赢了，沈玉妍便任她处置。
　　这才有了幻境中她和姐姐朝夕相伴的二十六年，那些她从未体会过的安稳幸福，竟在一场梦境中体会到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情愿自己不是一呼百应的圣教教主，而只是永远被姐姐疼爱着的小影。
　　沈玉妍问道：“现在，你愿意改过自新，做一个好人了吗？”
　　钟离影抬眸望向她，可眼前的这张脸，明明那么熟悉，却找不到丝毫有关于姐姐的痕迹。
　　为什么？就算幻境是假的，可那二十六年的朝夕相伴却是真的啊。难道你为我赴死的情意，竟都不记得了吗？
　　钟离影不愿相信。
　　她死死攥住沈玉妍的手，颤声道：“姐姐，我是小影啊，你忘了吗？你明明才替我挡下天雷的！”
　　沈玉妍面露疑惑，轻声道：“教主是说，我在幻境为你挡下天雷，死在那里了吗？难怪我对幻境之中发生了什么，竟然全无印象。为了保护进入幻境的人，但凡在幻境中殒命，相关记忆便会被清空。”
　　她笑了笑，毫不在意的样子，续道：“不过也无妨，不过是一段无关紧要的记忆。”
　　怎么会是无关紧要呢？
　　钟离影险些要大叫出声，但想到这人是姐姐，还是忍下了。
　　随即，又是一怔。
　　若是眼前的人没有关于姐姐的记忆，那她还是姐姐吗？
　　所以，姐姐是真的死了，永远死在了那场幻境里。
　　钟离影心口骤痛，宛如万箭穿心。
　　这不可能！
　　沈玉妍就是姐姐，她还活着，只要自己乖乖听话，姐姐肯定会回来的。
　　她仰起脸，向沈玉妍露出一个近乎卑微的笑容，“如果我说，我愿意做一个好人，你还会叫我小影吗？”
　　沈玉妍似是有些惊讶，随即温柔浅笑，“当然，小影既然决意当一个好人，可不许反悔哦。”
　　如此温柔的语调，令钟离影浑身一颤。
　　她想到沈玉妍说过自己若是做了好人，便会放她离开，瞬时红了眼眶，眼泪簌簌滚落。
　　“姐姐，可不可以不要丢下我。”
　　说着，眼睛忽然瞥到床边的锁链，就在一个小时前，她还满心想着用这锁链将沈玉妍牢牢绑住，肆意凌辱。
　　可现在，她只恨不能给自己两巴掌。
　　钟离影翻身下床，屈膝跪在床前，拿过锁链与镣铐，咔哒一声，拷住了自己的双手，然后将锁链的另一端，小心递到沈玉妍手里。
　　她卑微乞求道：“让我留在你身边，为你，我什么都可以做。”
　　这样说着，她低下头，将眼前那一只褪去鞋袜的脚捧住，虔诚吻上脚尖。
　　却未察觉，此刻正垂眸注视着她的沈玉妍，脸上早无半分温柔笑意，只剩一片漠然，眸底尽是冰冷的笑意。
　　钟离影啊钟离影，原来你也有今日，可惜你爱着那个姐姐，从来就没有真正存在过。
　　沈玉妍将脚抽回来，轻声道：“你无须这么做，我也会留下来的。”
　　钟离影惊喜抬头，“真的？”
　　沈玉妍微微颔首，“嗯，我想过了，要改过自新，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我想让魔教，真正的成为圣教，在修真界有一席之地。”
　　她深吸了口气，迎上钟离影希冀的目光，续道：“所以，你把魔教教主的位置，让给我吧。”
　　钟离影怔住，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什么？”
　　…
　　另一边，仙盟的天律宫内。
　　红夫人看着垂手侍立在一旁的白衣侍女，问道：“云梅，你真的觉得那个云澈，可以相信？”
　　侍女轻笑一声，躬身答道：“夫人可以不相信云澈，但不能不相信噬心蛊。她敢不听话，就等着生不如死吧。”
　　红夫人淡淡瞥了她一眼，“这蛊虫固然好用，但也容易被反噬。你的师尊，不就养虎为患，遭到你的反噬了吗？”
　　白色面具下，侍女的表情瞬时一僵。
　　

第130章 廉昭
　　但她很快便回过神来。
　　侍女缓缓直起身，看向红夫人，素来温顺的目光骤然锐利。
　　她轻笑一声，“若没有夫人，便没有今日的云梅。同样，若没有我，便没有今日的红夫人。”
　　红夫人脸色微沉，冷冷瞥了她一眼，可下一瞬，她唇角便扬起一抹温柔的浅笑，“当然，你对我，从来都是最特别的。”
　　她伸出手，侍女迟疑片刻，还是将手搭上她的掌心。
　　两手紧紧交握在一起。
　　红夫人语气愈发温柔，带着几分亲昵的讨好，“其实，云澈可不可信，也不重要。真正要紧的，是她身上流着廉家的血，或许能借着她，拿到十三月。”
　　说着，眸光幽深了几分。
　　侍女微微颔首，“好，若是她真的听话，我便带她去见那个人。”
　　恰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是云澈求见的声音。
　　红夫人松开交握的手，重新回到椅子边坐下。
　　云梅垂手侍立，一副温顺忠诚的姿态。
　　云澈从殿外走进来，行了一礼，“回夫人，事情已经办妥。廉繁行已经答应，参与围剿魔教。”
　　红夫人笑道：“很好。”
　　云澈道：“如今修真界的各大势力，已尽在夫人彀中，此番围剿魔教，必然马到功成。”
　　红夫人淡淡一笑，“话虽如此，不过我可听说，你从前和那个沈玉妍，关系亲密。此番围剿，你当真舍得？”
　　云澈面不改色，“夫人有所不知，从前，是那沈玉妍给我下了主仆契，我不得不从命。其实云澈心中，早就盼着她死了。”
　　红夫人微微挑眉，原来是这样吗？但若非心中真的恨沈玉妍，也说不出盼着她死的话了。
　　她点了点头，“好，你放心，你既已入我仙盟，我定然不会亏待你，此次围剿，便让你从沈玉妍身上讨回这笔血债。”
　　云澈低眉，语气诚恳，“多谢夫人。”
　　红夫人屈指抵住额角，语气倦怠，“我有些乏了。你若还想去地牢，就让云梅带你去吧。”
　　云梅便带沈玉妍退出了大殿，一路行至地牢前，停住脚步，叹了口气道：“其实，若是师尊肯交出十三月，仙盟也不会与她这般为难。若是可以，你也好好劝劝她。”
　　一面说着，一面打量云澈的脸色。
　　只见她神色漠然，眸底不见丝毫情绪，只淡淡点头，“是，十三月这等至宝，本就不该由一人独占。”
　　云梅不由得暗叹，此子如此沉稳，以后必定大有可为。
　　转念又想，她既已上了红夫人这条船，还有没有以后，都不好说。
　　云梅推开门，“你进去吧。”
　　云澈看向室内，四下一片漆黑，唯有高处一个小窗漏进些许微弱的天光。而窗下，正坐着一道消瘦的身影，蓬头垢面。
　　她眸光一凝，这人便是廉昭吗？廉繁行那个失踪多年，早已被认定死了的女儿？
　　云澈刚走进室内，身后便是一声轰的巨响，屋门已关上了。
　　正惊疑不定，屋里那人忽然抬起头，声音沙哑，却无比笃定，“是你。我等你很久了。”
　　云澈心下一惊。
　　据廉繁行所说，两百年前，廉昭曾被廉繁明抓住，以此威胁她让出家主之位。廉繁行虽未亲眼见到廉昭身死，但这么多年没有杳无音信，便断定她已不在人世。
　　只因云澈修炼血蛊术，从廉繁行口中，听过不少关于廉昭的事迹。
　　此人自幼天资过人，年仅十岁便已筑基，后被蛊教祖师看中，收入门下，专修血蛊术，蛊术造诣极高。
　　廉繁行继任家主前夜，廉昭拜辞宗门归家，不料却遭到廉繁明设计陷害，此后母女离散，生死不明。
　　云澈也以为此人早就死了，还曾心生惋惜。
　　直到那日，钟离影解去了她的主仆契，将沈玉妍带走后，云梅找上了她，并以十三月相诱，命她为仙盟做事。
　　她这才知道，廉昭并没有死，而十三月，就在她身上。
　　来这之前，云澈曾暗自猜测，这位昭姨见到自己会说些什么。但她没想到，对方开口竟是这样一句话。
　　她忍不住问：“你认识我？”
　　更令她意外的是，眼前这人竟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你，但我感觉得到，你就是她。”
　　“她是谁？”
　　“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云澈更糊涂了，“你既不认识我，也不认识她，如何知道我就是她呢？”
　　对方哑声道：“人有三魂七魄，有的人天生魂魄不全，只是一缕孤弱神魂，故而痴，故而妄，故而贪，故而执着……欲念横生。你也是其中之一。”
　　云澈不禁冷了脸，“你也要来瞧不起我么？”
　　对方道：“你痴恋着一个人，却注定爱而不得，是不是？”
　　这句话十分平淡，却如同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云澈脸上。
　　她猛地攥紧了拳头，目光阴鸷，“你知道什么？少在这里胡说，我一定会将她从那个魔修手中抢回来的。”
　　对方静默一瞬，再次打量了她一眼，淡淡开口，“你想依靠仙盟？不过是与虎谋皮。”
　　云澈欲要驳斥，但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很快冷静下来，沉声道：“可还有句话，叫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对方轻笑一声，“我明白了，你想要的是十三月。”
　　云澈走上前，见着人虽然蓬头垢面，一双眼睛却十分明亮，炯炯有神，和廉繁行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不禁叹了口气，“我在来之前，是想要十三月。可见到昭姨你，我便知道我得不到这十三月了。”
　　“你叫我什么？昭姨？”廉昭愣住，语气微颤，“你是廉家的人？”
　　云澈无意解释太多，“我早已不是廉家的人了，我是仙盟的人。”
　　廉昭似是想起了什么，眼中的光亮暗了下去。
　　过了一会，她道：“你为何断定自己得不到十三月，或许我见你我同出一族，便要将它赠予你呢？”
　　云澈道：“十三月有着逆转时光的能力，也正因如此，仙盟才不敢杀你，更不敢放你。可你若真有十三月，为何不自行了断，直接回到你母亲继承家主之位的前夜，改变一切呢？如此，你也不会被困在这狭小黑暗的囚室中了。”
　　她顿了顿，续道：“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你没有十三月。”
　　廉昭忽然笑出了声，“哈哈哈，你果然比那两个人聪明。只是，你还漏了一种可能。”
　　云澈皱眉，“还有什么可能？”
　　廉昭嘴唇未动，只有一道密音传入云澈的耳中。
　　“还有一种可能是，十三月早已逆转过光阴，短时间内无法在动用第二次了。”
　　云澈瞳孔猛地一震。
　　……
　　钟离影听到沈玉妍居然要她的教主之位，一时难以置信。
　　倒不是她舍不得这个位子，而是觉得她牺牲太大了，如此一来，修真界还能容得下她吗？
　　钟离影呆呆凝望着她，“你当真要这样做吗？”
　　沈玉妍心中很清楚，钟离影为了坐上这个教主之位，付出了多少。要她让出这个教主之位，简直与剜她的肉无异，但是，这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轻轻一笑，伸手轻抚上钟离影的脸颊，“小影不愿意么？”
　　钟离影自从在幻境中眼见沈玉妍死在自己面前，便已万念俱绝。因此，终使心知沈玉妍已不记得与自己的情意，仍旧无有不依。
　　她急忙答道：“我愿意的，我这就去把阴九幽她们叫过来，即刻传位于你！”
　　沈玉妍笑着拦下她，柔声道：“急什么？夜已深了，等天亮了再说吧。”
　　钟离影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只是点头，“好，都听姐姐的。”
　　这一夜，因教主忙着与人洞房，阴九幽等人便聚在一处吃酒作乐，玩闹了一夜。
　　酒至酣处，左护法阳春华忽然道：“干吃酒有什么意思，不如来赌一把？”
　　众人顿时来了精神，“赌什么？”
　　阳春华笑嘻嘻道：“咱们就赌，教主对这位新欢，多久便会厌弃。”
　　“看教主这次的上心程度，怎么也得一个月吧？”
　　“一个月？我倒觉得多了，顶多半个月。”
　　众人各执一词，争执不下。阳春华看向阴九幽，“九幽姐，你觉得呢？”
　　阴九幽刚在教主那挨了顿骂，心情郁郁，没好气道：“那沈玉妍算什么东西？教主不过拿她当玩意儿，等她玩腻了，自然就丢开了。”
　　话音刚落，众人倏地安静下来，神情古怪地看着她。
　　阴九幽正不明所以，忽听身后响起一道轻语，“我竟不知道，你的下属，就是这样看我的。”
　　她身体骤然僵住，缓缓转过头，只见沈玉妍站在门口，而教主钟离影则站在她身侧，正一脸阴沉地看着她们。
　　阴九幽心中不禁咯噔一下，完了。
　　

第131章 超度
　　沈玉妍看着眼前这熟悉的一幕，心中一声冷笑。
　　曾经，她修为尽失，形同废人。是钟离影将她带回北疆，费尽心思，才让她一点点振作起来。
　　她心中感激，本以为可以托付真心。
　　然后，就偷听到阴九幽这些人在背后拿她打赌，笑她不过是教主闲时取乐的玩物，偏要故作清高。
　　刚刚萌芽的情愫，顷刻间碎了一地。
　　她愤怒得去质问钟离影，不料对方非但没有反驳，只淡淡一句：“她们说的没错。”
　　那一瞬，沈玉妍只觉心如刀割。
　　原来在钟离影心中，自己真的就只是个随手可弃的玩物，喜欢时自是百般呵护，厌倦了便弃如敝履。
　　她心灰意冷，转身便要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座黑暗的囚牢。
　　可是，钟离影又怎么会放她离开呢？所以她被狠狠摁在床榻上，“既然入了我魔教，你便是我的人，你休想离开。”
　　炽热而粗暴的吻，全然不顾她的抗拒，不由分说的覆上……
　　沈玉妍回过神，看向眼前众人，只听阴九幽低垂脑袋，沉声道：“属下酒后失言，胡言乱语，甘愿受教主惩罚。”
　　她闻言勾起一抹冰凉的弧度，缓步上前，在殿中主位悠然落座，语气似笑非笑，“究竟是酒后失言，还是酒后吐真言，这中间的差别，可就大了。”
　　阴九幽看她神态自若，而教主竟立在她身侧，这般纵容，难怪沈玉妍要恃宠而骄了。
　　她心中不忿，只是不敢发作，心中暗道且容你得意几日，等教主新鲜劲过了，有你哭的时候。
　　正想着，只听钟离影缓声道：“我此来，便是要宣布一件大事。我已决意让出教主之位，由沈玉妍，接任本教教主。”
　　众人顿时一阵哗然。
　　阴九幽更是瞪大了眼睛，开什么玩笑？就算教主你要宠着她也该有个分寸啊！
　　沈玉妍笑盈盈地看向她，语气淡淡的，“阴护法，看来你很是不服气啊，怎么，我做不得这教主？”
　　阴九幽心中自然一万个不服。
　　可她本就有错在先，钟离影又都发话了，她哪里敢做这个出头鸟，闷闷应道：“教主既有吩咐，属下自当遵从，并不不服。”
　　沈玉妍双手十指交扣，稳稳架在桌沿，指节分明有力。她微抬下颔，目光淡如寒霜，凉声道：“我知道你们魔教的规矩，强者为尊。谁若是不服，尽管站出来，我若输了，这教主之位，拱手相让。”
　　殿内众人，除右护法阴九幽外，左护法阳春华、四大长老、八大圣将，再加上数位圣使，可以说圣教的顶尖战力，都在这里了。
　　听了这话，众人不由得交换了个眼色，彼此眼底都是不加掩饰的不屑。
　　阳春华一声轻笑，“就让我来会会沈仙子，如何？”
　　话音未落，她就已经动了。
　　身后倏地铺开千百道鬼影，裹挟着阴森寒气，齐齐扑向坐在桌前的沈玉妍。
　　沈玉妍面不改色，只是瞥了一眼系统面板。
　　<目标人物>
　　姓名：钟离影
　　种族：人族
　　年龄：108岁
　　灵根：鬼火灵根（极为罕见的浊化灵根）
　　境界：化神境初阶（高阶修士，很强大）
　　执念强度：八星（满级十星）
　　主修功法：炼魂大法（天阶中品）
　　精通法术：化魂掌，敛骨吹魂，万魂归宗（威力强大）
　　她一挥手，手掌瞬时化作巨大的虚影，将那些凶悍无比的阴魂一把攥住。
　　殿中众人奋纷纷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
　　另一边，云澈刚听到廉昭的话，还未及反应，便被一股巨力道猛然击中，整个人被震得连退数步。
　　廉昭收回手，朗声大笑，“哈哈，我告诉你们，趁早死了这条心吧！十三月，你们这辈子都休想得到！”
　　云澈不解地看向廉昭，却见她飞速瞥了一眼门口，立时恍然。
　　她扬声道：“昭姨，你何必自讨苦吃呢？只要你交出十三月，红夫人自会放了你。难道，你就不想见姥姥一面吗？她被金莫荇压在地底两百年，可是时时刻刻都记着你啊！”
　　廉昭浑身一震，“……母亲，她还活着？”
　　云澈目光盯紧了她，点点头。
　　廉昭神色剧烈挣扎，片刻后，她偏过头去，“呵，你以为我白活了这么多年，会被你一个小孩子骗到？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云澈脸色一沉，怒道：“你还真是死不悔改！”
　　说完，她不再多言，拂袖而去。
　　门外，云梅见她出来，问道：“如何？”
　　云澈摇了摇头，“她还是不肯交出来。”
　　云梅神色失落，但想到她们逼迫了三年，那老东西都不肯松口，自然不能指望云澈一次就能成事。
　　她冷声开口：“无妨，此事不急，迟早有她松口的一日。”抬脚朝地牢出口走去。
　　云澈看着她消失在拐角处的背影，缓缓低下头，松开紧攥着的手心，一抹浅白色的月牙静静躺在她手心。
　　——是十三月。
　　廉昭打她那一掌时，塞进她手里的。
　　云澈看着这只如水晶般晶莹剔透的蛊虫，心中升起一阵近乎狂喜的悸动。
　　有了它，就可以回到过去，回到沈玉妍尚且伶仃一人谁也不认识的时候，她会比所有人都更早出现在她身边。
　　如此一来，便不会有人跟她争抢了。
　　…
　　渡世圣教的大殿内，一片狼藉。众人被近乎恐怖的威慑力压得无法起身。
　　阳春华望着她那碎作缕缕烟雾的鬼影，心头一阵绞痛，几乎欲哭无泪，这可是她耗费花数十年时间才练成的阴魂啊！
　　阴九幽再次看向桌前端坐的女人，她似乎根本就没有动过分毫，明明还是如先前那般的疏淡眼神，压迫感却陡然翻了一倍。
　　纵使她已至元婴境，也不禁冷汗涔涔。
　　刹那间，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沈玉妍，当真的是不敌教主才被擒来，而非她主动入彀，想要覆灭圣教吗？
　　若真让她做了教主，届时她与修真界里应外合，圣教安有存身之地呢？
　　如此浅显明白的道理，教主总不至于想不到啊！
　　她抬眼望向钟离影，却见对方只是痴痴地凝望着沈玉妍，眼中哪里还有半分她们的身影，满脸的欢喜甜蜜，简直令人不忍直视。
　　阴九幽心中暗道，教主如今对这沈玉妍上心至极，为讨她欢心连让出教主之位的荒唐事都做出来了，还有什么不能做的？
　　等她日后回过神来，定然悔不当初，只是此刻她绝不能劝阻半句，否则非但劝不回教主，还要被沈玉妍记恨在心。
　　思及此，她开口道：“沈教主修为高深，我等再无不服。况且您与钟离教主是爱人至亲，情深意笃，我等自当听从二位教主号令。”
　　沈玉妍微微蹙眉，钟离影立时冷目扫过来，“今日起只有沈教主，你们谁再敢喊我钟离教主，就是找死！”
　　阴九幽瞬时哑言，满腹怨气，却无从发作。
　　沈玉妍微微一笑，“阴护法，你背地里咒骂我，实是犯上叛逆，只是我大人有大量，暂且饶过你这一回。但有一事，命你替我去办，便算作戴罪立功。”
　　阴九幽心中不安，咬牙道：“还请教主吩咐。”
　　沈玉妍道：“本教既称渡世圣教，自当正本清源，从此以后，凡教中人，须行侠仗义、锄强扶弱，不可再行凶作恶。教中姐妹亦要相亲相爱，不得自相残杀。但凡违逆教规者，一律处死。”
　　她向阴九幽看了一眼，“阴护法，你便替我执掌执法。那些被你们抓来炼魂的人，都尽数放了。”
　　阴九幽脸色一僵，开什么玩笑？让她杀人可以，让她把好不容易抓来的人都放了，还要去行侠仗义？简直是疯了！
　　然而一对上沈玉妍那疏冷的目光，到了嘴边的话便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嘴角微抽，“……是。”
　　众人亦躬身答：“谨遵教主之令。”
　　…
　　刘兰芝又一次被带到那个沸腾着幽蓝色阴火的房间，阴森寒气扑面而来。
　　上次，她侥幸逃得一死，可这一次，恐怕再难活命。想到这，她便不由得瑟瑟发抖，脸色一片惨白。
　　而她身后众人，早已被吓得跪倒地上，哽咽哭泣。有几个男人更是吓得失禁，狼狈不堪。
　　这时，沈玉妍率众现身。
　　刘兰芝鼓足勇气，悄悄抬眼看去，却惊讶发现，眼前说教主和上次见到不一样了，根本就是换了个人。
　　正惊疑不定，忽听一人道：“新教主继位，从今以后，本教改弦更改，行侠仗义。今日便放你们离开，你们这些罪徒，须得好好传扬沈玉妍沈教主和渡世圣教的善名，否则——哼！”
　　刘兰芝只觉被一阵天大的欢喜砸中，整个人都是懵的，难以置信，她……她不用死了？
　　她立时喜极而泣，叫道：“多谢教主！多谢沈教主救命之恩！”
　　其余众人亦激动不已，纷纷跪下谢恩，热泪盈眶。
　　沈玉妍冷眼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讽刺，将人抓来狠狠折辱一番，再抬手放过，就能获得如此情真意切的感激。
　　人性，还真是可笑呢。
　　遣散众人，沈玉妍转身走到炼魂池前。
　　只见幽蓝色火焰翻涌，无数魂魄在阴火中扭曲挣扎。而池子后是一面巨大的石壁，石壁上画着刀山火海，魂魄像是一个个小人印在壁画中，有的被投入火海，有的被刀尖穿体，无一不痛苦至极。
　　“这些魂魄经过痛苦的磨砺，怨气越是滔天，实力便越是强悍。”钟离影在一旁小心观察她的神色，轻声道，“你，生气了吗？姐姐若是不喜欢，我现在便放了它们。”
　　阴九幽忍不住叫道：“不可啊！这批阴魂已练了一十八年，眼看便要大成。就算此刻放了，它们也活不过来了，何必白白浪费这么多年的心血呢？”
　　沈玉妍望着那些阴魂，眸底尽是怜悯，“这些阴魂实在受苦，我想施法将它们超度。”
　　“姐姐，并非我舍不得。可它们早已成了怨魂，你若强行超度，必会耗损大量法力，甚至还会遭到怨气反噬，这太危险了。”钟离影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满脸担忧。
　　她无法承受再一次失去姐姐的痛苦。
　　沈玉妍凉声道：“如今，我才是教主。我要闭关超度这些阴魂。你带人退下，没我的吩咐，不任何人都不得入内。”
　　钟离影心中纵然千般不愿，但见她如此坚持，也不想惹她不快。况且也未必就有她想的那般凶险，大不了她守在门外，一有异动便立刻进来相助，定然不会让姐姐出事。
　　她温声道：“好，若是有危险，随时叫我。”
　　沈玉妍勾唇浅笑，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去吧。”
　　钟离影见到她冷颜转笑，心中跟着欢喜起来，真是死了也甘愿，依依不舍地带人退下了。
　　殿门一关，沈玉妍脸上笑意倏地消散。
　　她轻抬指尖，一根青黑藤蔓破土而出，化作千丝万缕，密密麻麻攀附在石门之上，转瞬便将殿门牢牢锁死。
　　超度阴魂？她可没那份善心，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这些阴魂怨气滔天，力量强横，当初钟离影可是借它们一举突破炼魂大法的第十层，如此绝佳的机缘，她又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呢？
　　沈玉妍随手一扬，灵力化作万千细丝，径直刺入炼魂池，被灵力刺中的阴魂发出哀嚎惨叫的同时，源源不断的澎湃能量顺着灵丝，疯狂涌入她体内。
　　菟丝阴魂藤瞬时暴涨疯长，枝叶卷须爬满所有能附着的地方，将整座禁殿的四壁都密密裹住。
　　

第132章 化神
　　大约花了半日功夫，石壁上的阴魂便尽数被沈玉妍吞噬入体，只余下几缕淡淡的残魂，如雾气般，悄然消散。
　　沈玉妍内视识海，只见本来灵气浩荡的识海内，此刻却被汹涌而入的阴魂之力搅得波涛汹涌。
　　正闭目养神的元婴小人惊醒过来，看着眼前这一幕，瞬时瞪圆了眼睛，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这些阴魂曾被投入炼魂池，继而受尽刀山火海之苦，怨气深重，是一股极其强悍凶戾的力量，要想将其炼化，绝非易事。一旦意志稍有松懈，便会被其反噬，神智尽失，沦为被怨气操控的傀儡。
　　但沈玉妍既然敢这么做，便不怕失败。那么多次死里逃生都走过来了，论心志，难道她还会输给这些恶鬼？
　　若当真输了，也是她技不如人！
　　沈玉妍盘膝坐下，运转起《敛芳诀》，一股草木气息从她周身漫开。她操控着灵力将那团能量裹住，慢慢侵蚀淬炼，直至黑色渐渐褪去，变为纯白，温和顺从下来。
　　淬炼的过程十分艰难。
　　不过片刻，沈玉妍脸颊便被血色充满，一片通红，额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等到淬炼过半，她脸上那层血色瞬间褪尽，成了一片苍白，灵力耗尽的虚弱感涌上来，被压制的阴魂趁机疯狂躁动，反扑之力几乎要将她吞没。
　　好在沈玉妍早有预料，她定了定心神，转而使出炼魂大法中的化魂掌，将躁动的阴魂尽数压制住。
　　这就是复制系统的强大之处了。随着她修为越来越高，复制得来的神通也越来越强大，施展起来更是得心应手。
　　唯一的缺憾，是她只能施展神通，却不明其中原理，一旦系统被夺走，自身实力必会大打折扣。
　　好在以她如今的修为，这世上能从她手中抢走系统的人，不会超过三个。
　　一日一夜过后，沈玉妍便将那股强大的力量尽数炼化，纳为己用。
　　刹那间，元婴境的瓶颈松动了。
　　沈玉妍心中大喜。
　　此前，她借着聚灵珠相助，已经将敛芳诀修炼到了第六层，成功领悟第二重神通绞杀。她本想借此神通大展身手，好让自己在修真界的威名更上一层。
　　谁知，转眼就被人污蔑杀害了各宗修士，在竹林同仙盟那四位化神境的金袍修士交手时，也让她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与差距。
　　这让她修炼的心愈发急切了。
　　因此她并未停歇，而是趁此机会继续运转敛芳诀，开始尝试突破元婴境的瓶颈。
　　…
　　与此同时，渡世圣教外。黑山东南角十余里外的高空上，一艘巨大的飞舟正悬停在浮云之间。
　　船舷边，红夫人一身红衣，幕篱轻纱被风卷得不住飞扬。
　　云梅、云澈、秉公、执正四人分站在她身后。另有四位金袍化神境修士镇守在云舟四角，威势惊人。
　　此刻，廉家、无情宗、九霄剑宗等各派修士皆已先后到达。廉繁行、李志仙、花尽染以及九霄剑宗的宗主刘敬相继踏上甲板。
　　红夫人开口道：“廉家主，花少主。我代掌盟主之令，现命你二人为剿魔先锋，率部从此处——”
　　说着，她抬手指向黑山半山腰那座阴森漆黑的圣教巨城，“突袭破敌！”
　　城外高墙耸立，城头也早已布满严阵以待的魔修，如同狰狞盘踞在黑山深处的一条巨龙，随时可能暴起。
　　廉繁行面色微沉，“红夫人，魔教高手云集，防备森严，却让我廉家与妖族做先锋冲阵，诸位在后方稳坐钓鱼台，这算盘真是打得好精啊！”
　　红夫人语气一冷，“若人人都如你这般畏难避险，魔教何时能除？”
　　廉繁行气结，还欲再辩驳，却听红夫人淡声道：“你女儿便是学了你们廉家这等贪生怕死的作风，才会夺宝杀人，连门徒千辛万苦练就的蛊虫都要抢。幸好被我撞见，及时将她拿下关押。此番你廉家若肯戴罪立功，我便饶她一命。”
　　众人纷纷讥笑出声，一水称赞红夫人宽宏大度。唯有云澈低垂眼睫，不发一言。
　　廉繁行心中怒不可遏，正待发作，转念想到廉昭还在她的手中，廉家众修也无力与仙盟抗衡，只得强压下怒火，闷声应道：“是。”
　　红夫人转而看向花尽染，“花少主，我是很赞同你人妖和平共处的理念，此番妖族若能倾心相助，想必人妖两族必能尽释前慊。”
　　花尽染掩下眸中的厉色，深深望了红夫人一眼，声音极为平静，“夫人所言甚是。”
　　两人当即去了，率领各部分两路攻向魔教。
　　云舟上众人便站在船舷边观战，但见廉家众修与魔修正面撞上，各色剑光法术铺天盖地地砸落，魔修那边亦是阴风怒卷，阴魂呼啸而出。
　　妖族一众妖兽咆哮嘶吼，巨翼掀起沙石，利爪撕碎血肉。前排的人倒下，后排的继续补上。
　　战争一旦开始，就无人知晓何时能够停下。
　　黑山上下，顷刻间化作一个修罗场。黑云吞尽残阳，天地无光。
　　云澈只听到远处厮杀声隐隐传来，心中顿生不忍。她自然知道魔修修炼邪功，不知残害了多少无辜的人，便是死了也不足惜，只是不忍廉家的人为此牺牲。
　　而且，纵使廉家今日赢了，也得不到什么实质性的好处，反倒是会助长红夫人的气势。
　　这段时间她潜伏在仙盟之中，也算是看明白了，红夫人和云梅绝不是什么好人，她们野心勃勃，行事不择手段。
　　待到魔教一除，整个修真界都将笼罩在她们的统治下，那时，真不知会是什么光景。
　　她其实并没有什么野望，对于盟主之位上究竟坐的是谁，也无心理会。心中唯一所求，都不过是寻一处僻静之所，她、主人、姥姥，三人相守度日，过上平淡安稳的生活。
　　可姥姥是廉家之主，身负家族重任，主人又与各方势力纠缠不清，如今更是被魔教教主掳走，也不知是否平安。
　　想到此处，云澈心中涌起深深的无力感，一阵难过。
　　这时，天上黑色云层骤然翻涌，随即向四周急速散开，紧接着，一团刺目的霞光从高空落下，直直笼罩在那座巨城的建筑之上。
　　云舟附近的浮云猛地一震，丝丝缕缕的灵气纷纷向着霞光笼罩的位置笼罩而去。
　　云澈正不知发生了什么，就听九霄剑宗的宗主刘敬沉声道：“不好，天地间灵气被尽数引动，魔教中正有人在突破化神！”
　　“什么！”云梅猛地前倾，面具下双目圆睁，尽是不可置信。
　　魔教有一个化神境的钟离影，便已经很难对付了，若再来一个，岂非更加棘手？
　　这等局面，在场所有人都不愿意看到。
　　云舟之上的气氛忽然变得凝重起来，众人望着不远处的那片霞光，神色复杂，就连负责镇守的四位金袍修士都不禁侧目。
　　红夫人喃喃低语，“这人是谁？难道是那个阴九幽？”
　　云梅却似是已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语气笃定，“不，不可能是阴九幽，是沈玉妍。”
　　众人顿时倒吸了口凉气。
　　这沈玉妍究竟是怎样一个怪物？旁人修炼百年都难以企及的境界，到她这里，竟如吃饭喝水一般简单？还是说上天就是要格外偏爱她呢？
　　云澈听到她们的猜测，不禁将目光投向霞光的方向，恨不能穿透那厚厚的城墙，看到沈玉妍的身影。
　　真的是主人吗？主人并未遭到魔修的折辱，反而再度突破境界了吗？
　　云澈心脏怦怦狂跳。一边为沈玉妍而欢喜，一边又觉得苦涩。
　　她们早就没有干系了，没有主仆契的牵绊，以对方的性格，只怕连多看她一眼，都觉得是在浪费时间。
　　比起旁人，她再清楚不过，自己曾经的主人究竟有多无情。
　　没有利用价值的东西，合该被丢弃。
　　云澈，你在沈玉妍心中，又还有几分利用价值呢？
　　她垂落眼眸，唇角缓缓牵起一抹苦涩的弧度，指尖悄悄攥紧了。
　　…
　　众人因为沈玉妍突破化神引发的天地异动震惊不已时，身处霞光中心的沈玉妍极为平静地睁开了眼睛。
　　她压下心中狂喜，先用神念感知了一番体内的变化。
　　原本形如婴孩的元婴此刻长大了不少，形如少年，脸上的稚气褪去，眉宇间添了几分英气。
　　肉身经灵气反复洗涤重铸，也已然变得无坚不摧，更惊人的是，识海内的灵气力了数倍，若说从前只是一个小湖泊，此刻便已成了汪洋大海。
　　沈玉妍只觉灵力充沛，随心运转，神魂也仿佛突破了肉身的桎梏，脱胎换骨，说不出的舒畅自在。
　　但她并未急着出去，反而又修了一遍敛芳诀，将菟丝阴魂藤彻底炼制入自己的肉身中，人藤融为一体。
　　敛芳诀的第三重神通是吞灵。一旦练成，藤蔓便可凝结藤种，藤蔓分化万千，悄无声息地将种子种入对方丹田之中，即可将其控为傀儡，同时，又能不断汲取对方的修为，化为己用。
　　这门神通听起来就极为可怕，若是旁人知道定然对其忌惮不已。
　　因此，昔日还是拾芳仙子时，沈玉妍从未在外透露过自己的能力，毕竟神界上比她厉害的神明比比皆是，她并不想平白招惹是非。
　　只是，即便她在谨小慎微，也躲不过他人的故意陷害。
　　好在有昔日的修炼经验，重新修炼起来就轻松多了。
　　转眼，又过去了三个日夜，沈玉妍终于将菟丝阴魂藤彻底炼化了。
　　她一扬手，攀附周遭的藤蔓瞬时收回，尽数融入她体内。
　　沈玉妍推开殿门，却见阴九幽正等在门外，神色焦急。
　　一见到沈玉妍，她立即道：“教主，你终于出来了！仙盟已率领九大宗攻来，钟离前教主命我护送你撤离此地。”
　　沈玉妍眸光微凝，心中倒不觉得意外。
　　当初在竹林之中，众修咬定是她杀害了九霄剑宗等人。她一开始以为这事是钟离影做的，后来才知道不是她。
　　那么还能有谁呢？思来想去，也就只剩下仙盟有这个能耐了。
　　但她实在不知自己究竟是哪里得罪了仙盟的红夫人，竟要她费尽心思也要对付自己。难道是她进境神速，红夫人忌惮她的实力，才不惜要赶尽杀绝么？
　　那她倒要亲自会会这仙盟了。正好她敛芳诀第三重神通已然大成，可以借此试试威力。
　　沈玉妍望向阴九幽，勾唇浅笑，“走？我已突破化神，为何要走？”
　　阴九幽瞬时震在原地。
　　她自然留意到了三日前的天地异动，只是之后便再无动静了，她便没再放在心上，万万没想到，沈玉妍竟真的突破到了化神境。
　　阴九幽心中从未真的把沈玉妍当做教主，然而，此刻正是渡世圣教存亡绝续的关头，若沈玉妍真能救圣教于危难，她自然心悦诚服。
　　当即将钟离影吩咐她的话抛之脑后，朗声道：“是，教主！咱们这就去城门前，将仙盟那些鼠辈全部杀回去！”
　　沈玉妍微微颔首，正要迈步，忽然想起一事，问道：“你说九大宗来攻，廉家也在其中吗？”
　　阴九幽沉声应道：“何止是廉家，连妖族也掺和进来了，若非她们这般以多欺少，我圣教又怎会落入下风！”
　　沈玉妍心中疑惑，廉姥姥怎么会听从仙盟行事呢？那云澈呢？此刻也在战场上吗？
　　当日她设计引钟离影上钩，自知处境危险，见钟离影废了云澈身上的主仆契，便顺势斩断了与她的牵绊，就此分别。
　　她本以为这样安排，云澈就会回到廉家，从此远离危险。更何况，没有了主仆契，也算是还了她自由。
　　时日一久，这孩子便会知道，对自己的那份痴恋不过是种幻觉，继而，便能将自己忘了。
　　如果她最终还是失败了，至少扶昔这一世，还能够安稳顺遂，平安幸福。
　　掌书仙子曾经问过她，“阿妍，你说世人总祈盼神仙实现她们的愿望，那神仙呢，难道就没有自己的愿望吗？”
　　那时沈玉妍正拿着花锄，俯身将花种一粒粒撒入土中，随口敷衍道：“有啊。下月天帝宴请众神，命我献上十盏素心月兰，我只希望这些花儿不会无缘无故地枯死掉。”
　　掌书仙子温柔笑道：“神仙定会成全你的心愿。”
　　沈玉妍惊讶抬头，望向她，“你怎么知道？”
　　掌书仙子道：“因为我会为你日日看守这十株仙花。”
　　沈玉妍很感念掌书仙子对她的好意，但她生性疏冷，下意识不愿与人深交，便只当她在开玩笑，并未多言。
　　以对方的聪慧，应当能够领悟到她这份沉默所表达出的拒绝。
　　然而，掌书仙子却恍若不觉，继续问道：“你说，会有神仙来成全我的愿望吗？”
　　沈玉妍沉默半晌，问道：“掌书仙子有什么愿望？”
　　掌书仙子似是就等着她问，立即道：“我想和我喜欢的人，在开满鲜花的院子里，看遍一整年三百六十五个日落。”
　　沈玉妍想了片刻，“一年里，会落雨，会下雪，还有阴云遮住太阳的时候，没有三百六十五个日落，仙子还是换个愿望吧。”
　　掌书仙子怔怔看着她，过了一会，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直至今日，沈玉妍也不懂扶昔那时在笑什么。
　　但她想，若云澈便是扶昔的神魂，她的愿望大抵也就是能够和心爱之人过上安稳顺遂、平淡幸福的生活吧。
　　可惜她沈玉妍的人生，注定与平淡二字无缘了。
　　

第133章 误会
　　云舟之上，金乌仙卫单膝跪在红夫人面前。
　　“秉夫人，魔教四大魔将已折了两位，初战告捷，她们撑不了多久了。”
　　“很好。”轻纱下传出一道满是笑意的声音。
　　三日前的那阵异动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想来沈玉妍应当是突破失败了。果然，天之骄子什么的，就是一个笑话。
　　成王败寇，她才会是最后的赢家。
　　九霄剑宗孙不委一直在后方观战，听到战况汇报，急忙道：“宗主，咱们也该参战了吧！沈玉妍害死了云庆师兄，又残害了宗门其余修士，今日必得杀了她，为诸位同道报仇雪恨！”
　　九霄剑宗宗主刘敬微微颔首，“嗯，魔教教众已然显露出颓势，军心大乱。只要斩杀钟离影，她们必然不战而降。”
　　说着，祭出一柄白濛濛的仙剑，剑气浩荡。
　　随即领着宗门众修，径直杀入了战场。
　　云澈眼见战场形势愈发明朗，仙盟这边已然占尽上风。九大宗及妖族已经攻上了城墙，城墙倒塌大半，魔教教众节节败退，只是迟迟不见沈玉妍的身影。
　　她不由得收紧了手指。
　　若是沈玉妍真的未能突破化神，定然会被仙盟以勾结魔修之罪，斩首示众。
　　云澈手中虽然握有红夫人亲口承认诬陷沈玉妍的罪证，可她人微言轻，说出去也绝不会有人相信。
　　过了一会，她转向红夫人，恭声请示道：“夫人，让我上战场吧。正好借魔教众人，试一试我的蛊术，练练身手。”
　　“噢？我看你是去想见沈玉妍吧？”红夫人抬手，指尖掐住她的脸颊，白皙的肌肤上瞬时印下一道红痕。
　　云澈垂眸，声音轻轻一颤，“属下不敢。”
　　红夫人松开手，冷哼一声，“谅你也不敢，最好记清楚，谁才是你的主子。去吧。”
　　云澈离开后，红夫人忽觉周身袭来一股森冷寒意，心头骤然一凛。镇守云舟的四位金袍修士也有所察觉，纷纷放出神识查探，却并未发现附近有窥伺者的痕迹。
　　…
　　云澈来到黑山半山腰处。
　　这时九霄剑宗已经带人加入了战局，仙盟声势大盛。
　　她只见众魔修浑身黑气翻滚，正与仙盟修士厮杀在一处，剑光魔光交错纵横，但听得轰鸣声阵阵，不绝于耳。
　　廉家星辰诀威力强横，廉繁行催动星辰之力，无数金色长矛从天而降，将一众魔修杀得节节败退。
　　云澈飞身过去，“姥姥，我来帮你们。”
　　廉识坤一见是她，立时挥手划出一道灵光，将她逼退，冷笑道：“妹妹既已入了仙盟，何不高坐钓鱼台静观其变？这时候凑过来，难不成是要抢功么？”
　　云澈听到这话，心中酸楚难过，却终究无言辩驳。
　　当初为了获得红夫人的信任，她只能逼迫廉家参战。此事确实是她一手促成，廉识坤没有说错半句。
　　若是沈玉妍知晓此事，想来也要瞧她不起，骂她是个叛徒了。
　　云澈想到此处，心中更觉涩苦。
　　恰在这时，一道黑紫色的魔光向她身前袭来，云澈脸色微变，立时张口吐出本命蛊。刹那间，白光在她身前一闪，转瞬便化作一道坚实的白色屏障。
　　这些时日，她除了随云梅奔走办事，修炼也未曾落下，已然成功踏入金丹境，血蛊术更是修到了第五层。
　　因此这面光屏，纵使是元婴初阶的修士，也能勉强挡上一击。
　　然而那道魔光仅一闪，白色光屏便砰的炸开，化作点点白光。
　　云澈心下一惊，这魔修的实力竟远在元婴境之上。魔教中有如此实力的不过寥寥数人，来者究竟是谁？
　　她一挥手，将点点白光重新收回掌心的同时，飞身向后疾撤，背脊却猛地撞上一道身影。
　　云澈浑身汗毛竖起，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
　　正要回头，一只手已从身后探出，指尖轻轻扣住她的下颔，向上一挑。
　　危险而冰冷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你还想逃到哪里去？真是一点都不乖。”
　　云澈听见这道熟悉至极的声音，脑中轰然一震，“主……主人？”
　　“你的主子，不是红夫人么？”
　　云澈立时想到，刚才在云舟上自己和红夫人的对话，沈玉妍都看见了。
　　她心头一慌，轻声试探道：“姐姐……生气了吗？”
　　“谁是你姐姐？”
　　云澈轻咬了下唇，果然是生气了，急切道：“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你是说，我被钟离影掳走后，那个口口声声说只愿做主人的小鸟，要永远跟着我的仆人，转头就加入了一心想置我于死地的仙盟。而这一切，其实是另有苦衷？”
　　云澈陡然瞪圆了眼睛，主人好聪明！
　　她用力点了点头，正要解释，忽听沈玉妍一声轻叹，“我还以为，至少你是可以信任的。”
　　云澈愣了一下，主人似乎误会了什么？
　　但不等她开口，腰间骤然一紧，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上她的腰身，呼吸瞬时一窒。
　　藤尖在她眼前轻轻一晃，接着开出一朵白色的小花，花瓣凋零后，结出一颗小果，泛着淡淡的青色光芒。
　　“云澈知道这是什么吗？”
　　扣住她下颔的手缓缓松开，顺着肌肤移到了她纤细的脖颈上。
　　沈玉妍俯身贴近，温热气息拂过她的脸颊，目光冷冷地锁住了她。
　　云澈心跳骤然失序，被贴紧的半边身子瞬时发软，险些站立不住。
　　她歪过头，可以看到沈玉妍神色冰冷的侧脸，心间不禁一阵闷痛。
　　“我之所以加入仙盟，只是想……只是想……”
　　她忽然有些不敢说实话了。
　　沈玉妍似乎一点也不在意她的想法，继续道：“这是藤种，只要你吃下它，便会神智尽失，沦为被我操控的傀儡。其实，无知无觉的度过一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你说是么？”
　　云澈脸色瞬时煞白，这样的幸福，倒不如直接让她死了。
　　沈玉妍也在想，是直接杀了云澈，还是让她沦为自己的傀儡，哪一种要更好？
　　她也说不清，为何看到云澈对红夫人那般毕恭毕敬，心中会如此愤怒。
　　上一世，她已经尝尽背叛，比谁都清楚，除了自己，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值得她托付信任。
　　可原来，她始终坚信，扶昔不会。
　　仿佛无论发生什么，只要她回头，扶昔永远都会站在原地等她。
　　可惜，云澈终究不是扶昔。
　　沈玉妍伸手摘下藤种，送到云澈嘴边，近乎诱哄般温柔说道：“我保证，只要我活着一日，便不会有人能伤害到你，你会永远幸福的。”
　　下一瞬，云澈握住她的手腕，低声道：“对不起，我只是想……把主人从魔修手中抢回来。”
　　“是云澈痴心妄想，理应受罚。”她张口，咬住了唇边的藤种。
　　

第134章 打架
　　藤种吞入口中，云澈才惊觉触感不对。
　　抵在唇齿间的，是一截微屈的指节，舌尖不由自主地舔了一下。
　　她被自己的举动吓了一跳，慌忙松口，偏过脸去，呼吸略微急促。
　　“我……我不是故意的。”
　　身后没有了声音。
　　云澈心中忐忑，其实她并没有吞下藤种的勇气，方才不过是在赌，赌沈玉妍会对她心软。
　　但此刻的安静依旧让她不安极了。
　　更何况沈玉妍就站在她身后，挨得极近，一股强烈而温和的女性气息将她裹住，令人意乱情迷。
　　好在下一瞬，缠在她身上的藤蔓缓缓松开，随即一只手臂将她揽住，不过转瞬，便已远离了战场。
　　云澈慌得回身，伸手搂住沈玉妍的脖颈，再睁眼时，两人已立在云层之上，周身被一层淡绿色的光芒笼罩。
　　见沈玉妍并未将自己推开，云澈心中一喜，小声道：“你不生我的气了吗？”
　　沈玉妍冷着脸，“谁要为你这种人生气。”
　　“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自作主张了……主人，别不要我，好不好？”云澈小心拉住她的手。
　　沈玉妍仍旧不冷不热的，“你胆子大的很，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我当然怕啊，若是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主人了。”云澈急声道，她只恨自己笨嘴拙舌，不知该如何哄她消气。
　　过了一会，见沈玉妍不说话，呐呐追问道：“那个魔头有没有对主人怎么样？我真的好担心。”
　　沈玉妍转过身，目光沉沉，“我若说钟离影伤了我，你又能怎样？”
　　云澈道：“红夫人此番号召九大宗围剿魔教，钟离影这次必死无疑。”
　　沈玉妍冷哼一声，“在世人眼中，我和钟离影是一伙的，她若是死了，我还能活吗？”
　　云澈忙道：“不会的。我有留音蛊，已经录下红夫人亲口承认，是她派人杀了九大宗修士，故意栽赃诬陷主人。”
　　沈玉妍眸光一转，此事居然真的是红夫人做的。
　　只是红夫人一定想不到，她前脚诬陷自己勾结魔修，后脚自己便已然成了魔教教主。
　　沈玉妍勾唇浅笑，“没必要，我对证明自己清白的事可没兴趣。红夫人既然敢对我下手，便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这话简直是狂妄。
　　云澈却对此深信不疑，这世上就没有主人办不到的事情。
　　她眨了眨眼睛，眸底露出近乎痴迷仰慕的目光，“主人想怎么做？”
　　沈玉妍对她的态度很是受用，唇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还云澈自由？事实证明她一点都不想放手呢。如此乖巧听话忠心耿耿的人，她要上哪再去找第二个呢？
　　扶昔，你真不该救我的。
　　毕竟我比你想象的还要恶劣百倍呢。
　　沈玉妍抬手，再次扣住云澈的下颔，指腹用力擦过她的唇瓣，柔软温热的触感，令她莫名生出一股想要狠狠蹂躏对方的冲动。
　　她打算吞下藤种的时候，究竟在想什么呢？就这么喜欢自己吗？
　　云澈一脸茫然，却十分配合，任由她的指尖撬开唇瓣。
　　沈玉妍垂眸望去，透过那片濡湿的唇，隐约可见洁白整齐的牙齿。
　　她松开手，眼眸漆黑，凉声道：“你待在这里，什么也不必做。”
　　云澈急声道：“可红夫人挟持了小凤凰和廉昭，以此要挟廉家和妖族。主人若想对付她，势必要对上九大宗，我不想见到大家互相伤害。”
　　沈玉妍微蹙眉头，难道那些人，比她还要重要吗？
　　正欲开口，忽见云澈脸色骤然惨白，一手紧紧按在心口处，神情极其痛苦。
　　沈玉妍连忙伸手扶住她，“你怎么了？”
　　“我……我……”云澈只觉心口剧痛难忍，一时间说不出话，抬手将沈玉妍紧紧抱住。
　　她们身高相差无几，只是云澈一心钻研练蛊，疏于修炼体术，身形更为单薄。
　　沈玉妍左臂微微收紧，目光落在她纤瘦嶙峋的身形上，拧紧了眉，心中一阵烦躁。
　　真是不让人省心。
　　掌心贴上云澈后背，将灵力缓缓渡入她体内。
　　过了一会，云澈觉得心口疼痛渐渐缓和，低声道：“是云梅催动了噬心蛊……她们见我从战场上消失，就用这种办法逼我回去。”
　　沈玉妍眸光一冷，居然敢动她的人，还真是让人生气呢。
　　眼眸垂下，轻声问：“我帮你取出来？”
　　凭她的神通，还不至于奈何不了一只蛊虫。
　　云澈摇了摇头，“不要，这会打草惊蛇的。她们如今对我颇为信任，我想，或许我可以……”
　　她凑到沈玉妍耳边，低声道出了自己的计划。
　　最后，云澈用恳切的目光看着沈玉妍，语气坚持，“请你将藤种交给我。”
　　她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就让我试一试，好不好？”
　　沈玉妍沉默下来。
　　云澈以为她在思考这个计划的可行性，抿了抿唇，安静等待着，灰色眼眸泛起一丝希冀的光芒。
　　然而，沈玉妍并没有思考那个所谓的计划，她只是忽然发现，云澈长得好看极了。
　　她虽有着一张和扶昔一模一样的面容，气质却更为安静阴郁，平日里沉默寡言，便容易让人忽视。
　　从前因顾忌扶昔的身份，她对云澈从未有过多余的心思，如今想来，实在大可不必。
　　沈玉妍素来忠诚于自己的欲。望，思及此，唇角轻扬，微微一笑，“好，就按你说的做。”
　　她微微倾身，指尖轻抚过对方的耳廓，凑近道：“如果事情顺利，我会给你想要的奖励。”
　　然后，就看到指尖下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
　　催动噬心蛊不久，红夫人便看着云澈重新回到了仙舟上。
　　素来安静沉闷的女子脸颊泛红，气息微促，周身泛着温热的气息，就连眉眼间都尽是软绵。
　　不像是去跟魔修打架了，倒像是去跟情人幽会了。
　　红夫人语气一沉，“你去做什么了？”
　　云澈走上前，垂眸恭声道：“属下方才追着一位魔修，到了一处冰崖下，偶尔见到一朵五色雪莲。此花灵气充沛，想着夫人督战辛苦，便特意采来，孝敬给夫人。”将手中雪莲递上。
　　红夫人伸手接过，顿觉一股精纯灵气扑面而来，心中一动，脸色缓和了几分。
　　云澈道：“夫人，这五色雪莲灵气虽盛，然而一旦离根，便会渐渐消散，一旦离根灵气便会减弱，还请您尽快服用，效果最好。”
　　红夫人向云澈脸上看了一眼，见她神色温顺，又想着她体内种有噬心蛊，晾她也不敢耍什么花样。
　　再探查了一番雪莲，并无异状，便不再多疑，放心将雪莲一口服下，识海内骤然一热。
　　云澈适时伸手，温声道：“我扶夫人入内，安心炼化这株雪莲吧。魔教撑不了多久，至多不过明天，就要败了。”
　　红夫人想着也是，便搭上她的手，缓步走入船舱。
　　…
　　另一边，钟离影被花尽染和廉繁行联手夹击，渐感不支，慢慢落入了下风。
　　眼见那凤凰张口喷出一道赤红火焰，直扑而来，她冷冷一笑，挥手放出一道紫黑色魔光迎上。
　　两股力量轰然相撞，爆出一阵巨响。
　　钟离影身形一闪，落在身后的城墙之上，衣角却已经被火焰烧毁。
　　她抬手掸落灰烬，一旁对战的阳春华跟着撤下，上前道：“教主，仙盟此番来势汹汹，要不咱们先撤吧。”
　　钟离影冷冷瞥了她一眼，“你叫我什么？”
　　阳春华瞬时哑然，片刻后又梗着脖子道：“你要罚便罚，反正我心中只认你这一个教主！若不是那批阴魂被沈玉妍拿去超度，教主你早就能练成炼魂大法最后一层，此刻又何须忌惮仙盟这些人？！”
　　钟离影正要开口，忽见阴九幽走了过来，不由得皱眉，“我不是要你护着教主，教主人呢？”
　　阴九幽心知沈玉妍已经突破化神，断然不会有事。只是不等她开口，一道凌厉破空声传来，只见那凤凰振开双翅，盘旋一瞬，便裹挟着烈焰疾冲而至，热浪滚滚。
　　钟离影眸光一沉，抬手向虚空中一拍，一股黑烟骤然而起，化作巨大的护罩横在身前。
　　她冷眼看着花尽染，“花少主，你什么时候也成了人族的走狗了？”
　　凤凰头颅一昂，声若惊雷，“你掳走了沈玉妍，她人在何处？”
　　钟离影一怔，“怎么？你也要向她寻仇？”
　　凤凰沉声道：“她是我的伴侣。我劝你，乖乖把人交出来。”
　　钟离影听到这话，瞬时怒火攻心，厉声道：“你在说什么疯话？姐姐也是你配肖想的，找死！”一股裹挟着阴森鬼气的黑烟从她掌心飞射而出。
　　凤凰当即张口，又一道赤焰喷出，眼看正要同黑烟相撞，一道淡绿光芒骤然浮现在天边，转瞬掠至近前，径直将两股力量轰散。
　　紧接着，一声轻笑传来，“诸位何必大打出手？沈玉妍在此恭候。”
　　

第135章 教主
　　花尽染和钟离影等人皆是心头一震，循声望向天际，却见天边一片濛濛霞光，隐约现出两道模糊的身影。
　　为首那人单手一扬，数百道纤细如丝的灵光从霞光中激射而出，刹那间，一股极其强悍的威严横扫全场。
　　紧接着，激战中的修士还未反应过来，眼前青光一闪，手中兵刃法器便已被灵丝击碎崩飞，身体被强大的冲击力震得连连后退。
　　有那修为不济的，更是直接扑跪在地，喷出一口血来。
　　漫天的厮杀戛然而止，战场上一片死寂。
　　方才那道清越的声音响彻全场，众人心中几乎是同时冒出一个惊骇的念头，此人竟是沈玉妍？
　　那个被全修真界追杀的罪人，不过短短数日，竟已突破化神？！
　　九霄剑宗宗主刘敬瞳孔骤缩，傲慢的脸上闪过一丝愤恨。
　　廉繁行看向天际的那团霞光，眼神沧桑，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这孩子果真是天选之子啊。
　　“是小师姐。”无情宗众修皆是一身白色丧服，人群中不知是谁低喊了一声。
　　李志仙脸色一沉，厉声呵斥道：“本宗没有如此卑劣无耻的门徒！”
　　她从前最是看重沈玉妍，可到头来又如何？师姐为沈玉妍受尽天下人耻笑，却遭毁约逃婚，终究还是步了师尊的后尘，落得个身陨道消的结局。
　　早知如此，她当初就不该让师姐收她进门。
　　另一边，在战场后方伺机而动的姜素真猛地抬起头，眼中盈满热泪。
　　她就知道，师妹不会有事的。
　　红夫人站在船舷边，目光盯着那片霞光，一动不动。
　　云梅则是眼睛一亮，“沈玉妍出现了！快，将云舟靠过去，这一次可绝不能放过她。”
　　秉公微微眯起眼眸，嘴角扬起一丝卑劣的笑，拾芳仙子，上次在神界让你逃了，这一次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马上，你就能去陪那位被昊天镜照得魂飞魄散的掌书仙子了。
　　一旁，云澈将几人的反应收入眼底，随即神色平静地垂下眼睫，眸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修真界化神境的大能本就屈指可数，此刻竟齐聚在这片战场上，纵使心思各异，却谁也不敢轻易开口打破这份死寂。
　　直至沈玉妍再度开口，“本教已改过自新，绝不会再伤害无辜百姓性命。此番仙盟率领九大宗围攻圣教，若真是为了除恶扬善，也该就此罢手了。”
　　众人听到这话，不禁面面相觑，心中只觉荒谬至极，但碍于沈玉妍修为高深，并不敢放声大笑。
　　孙不委仗着宗门撑腰，梗着脖子昂起头颅，喝道：“什么本教？沈玉妍，你这分明是自爆承认勾结魔修，残害同道了吧！”
　　话音刚落，阴九幽扬声道：“我教教主的名讳，也是你能乱叫的？”
　　钟离影朝她投去赞许的一瞥，随即上前一步，“属下钟离影，参见教主。”
　　其余教众见状，纷纷单膝跪下，齐声道：“参见教主。”声震云霄。
　　杨春华本来对沈玉妍心存不服，但见到她方才仅一招便逼得仙盟与圣教两方齐齐停战，心中亦是震惊敬畏交织，此刻也不禁屈膝。
　　但还没等她们真的跪地，一股柔和而强势的劲风从地面卷起，轻轻一托，就将众人尽数扶起。
　　花尽染收翅落在一旁树梢，微风吹动她脸侧尚未蜕尽的翎羽。
　　她见到眼前这一幕，眸光深邃了几分。
　　昔日，她甘愿俯首为沈玉妍的灵宠，对方却对她许下十年之约。明明清楚人族最为狡诈，她竟天真地信以为真。
　　可没过多久，便从姜素真口中得知，沈玉妍要与白妩清成婚的消息。若非小凤凰在这时突然失踪，她早就杀上桃花源，向沈玉妍讨一个说法了。
　　她会受红夫人威胁同意攻打魔教，一则是为了小凤凰，二则也是担心沈玉妍的安危。
　　然而，她看到了什么？沈玉妍摇身一变竟成了圣教的教主，众魔臣服。
　　这些时日，她为了她忧心不已的时候，她跟那个圣教前教主又在做什么？
　　刚才她就看出来了，那个钟离影分明对她喜欢得不得了。素日杀人如麻的家伙竟然会向她下跪，而她也欣然接受，要说她们两个没有发生点什么，谁会相信？
　　花尽染回忆起两人过往的点滴，在天问台上，沈玉妍曾主动向她索取爱抚……那么，她是否也以同样的姿态，对钟离影百般引诱？
　　她顿觉心口涨痛，杀意暴涨。
　　雀洺敛翼落在她身后，低声问：“少主，现在怎么办？难道我们真要与沈……沈仙子动手吗？”
　　花尽染正要回答，忽听孙不委叫道：“花少主，还在犹豫什么？这沈玉妍承认自己是魔教教主，罪该万死！你若真想人族接纳妖族，还不快出手杀了她，以此立下大功？！”
　　花尽染正恼怒，听到这男人叫嚣，杀意愈发暴涨，欲要动手杀了他泄恨，却被雀洺一把拉住，“少主不可，小少主还在仙盟手中。”
　　便在此时，廉繁行沉声开口，“九霄剑宗如此强人所难，不觉得羞耻吗？”
　　孙不委一声讥笑，“怎么？廉家主也要违抗新盟号令，袒护沈玉妍这个魔头吗？”
　　廉家众修见他区区一个金丹男修也敢挑衅自家家主，气得纷纷拔剑，“你——！”
　　廉繁行抬手拦下众人，声音平静，“我的意思是说，不必劳烦花少主，就让老身来领教下沈教主的神通吧。”
　　廉识坤猛地瞪大眼睛，急声道：“家主，这怎么可以？”
　　她心中清楚，当初若不是沈玉妍相助，如何会有今日的廉家。这样恩将仇报的事情，她们怎么可以做得？
　　却见廉繁行神色平静，沧桑眼睛里却划过一丝痛苦，泪光闪烁。
　　她缓缓开口，声音颤抖着，“若老身今日不敌身亡，还请仙盟看在除魔卫道的道义上，饶过昭儿一命。”
　　这时，仙盟的云舟已经驶到了众人上空。与魔教那边隐身霞光中的沈玉妍遥遥相对。
　　云舟上传来一道声音，“好，你去吧。仙盟自会保你女儿周全。”
　　廉繁行见红夫人当着天下众人许下承诺，料定她不会食言违约，心中稍定。随即抬手，催动星辰之力，刹那间天色骤暗，漫天星光闪烁，化作千百根金色长矛。
　　她望向暗夜下愈发明亮的霞光，语气中满是歉疚，“玉妍，姥姥私心不愿与你为敌，只是身不由己。你动手吧，不必留手。”
　　沈玉妍一声轻叹，“姥姥，在你动手之前，何不先看看，我身后这人是谁。”
　　她抬手一挥，漫天霞光散去。
　　这时，众人才看到她怀中竟抱着一个小孩，一身磊落青衫，竹簪黑发，迎风而立。
　　而她身后那人，一身灰色长衫，头发灰白，面容竟与廉繁行有六七分相似，只是更憔悴苍老。
　　廉繁行一见到她，便是浑身俱颤，热泪盈眶，“……昭儿。”
　　

第136章 宝宝
　　廉昭听到这声呼唤，亦是激动不已，眼眶立即湿润了。
　　她当即飞身欲要上前，可她被仙盟囚禁多年，修为尚未恢复，飞至半途便有些气息不稳，身形踉跄，险些跌落高空。
　　危急之际，廉繁行已然掠至，伸手将人紧紧抱住，旋即一闪，落回原处，廉家众人立即围将上去。
　　母女两人阔别整整两百年，人世间已几番沧海桑田，两人相拥痛哭许久，才渐渐松开彼此。
　　廉昭看着廉繁行，含泪笑道：“妈妈，如今我可比你还要老了。”
　　廉繁行抬手，将她鬓边的白发别到耳后，颤声道：“老不老的有什么要紧？我被金莫荇压在地底两百年，日日都在想，你怕是已经给他们害死了。如今你还活着，我们母女还能重聚，我都要高兴疯了。”
　　廉昭道：“这些年我从未放弃设法救你，只恨我无用，被最亲近的人背叛，落到了仙盟的手中。妈妈，您是如何从那地底脱身出来的？”
　　廉繁行轻叹一声，“这一切还多亏了玉妍和云澈这两孩子。”
　　眼下情况，她也无暇细说。
　　廉昭何等聪慧，瞬时领悟过来，颤声道：“所以，方才你早已做好死在沈玉妍手下的打算！”
　　她心中又是欢喜，又是难过。
　　欢喜的是母亲竟这般深沉地爱着自己，难过的是母亲身陷囹圄两百年，自己都未能侍奉在母亲膝下。
　　而此番，若不是有沈玉妍和云澈二人出手相助，只恐她们母女二人，早就是生死永隔了。
　　思及此，她握紧廉繁行的手，低声道：“妈妈，仙盟虚伪无耻，此番咱们绝不能让沈恩人为其所害！”
　　廉繁行神色郑重地点点头。
　　若非仙盟拿廉昭的性命威胁，她也不可能听从仙盟号令，如今廉昭既然已经平安，她自然也无须顾忌了。
　　廉繁行当即抬手一挥，万千金色长矛裹挟着星辰之力，轰然朝着九大宗的方向砸落。
　　众修见状，纷纷后撤避让。
　　光芒散去，地面赫然裂开一道长长的深痕，界限分明。一侧是廉家与魔修，另一侧，则是仙盟和各宗各派。
　　廉繁行缓缓扫过全场，沉声说道：“沈教主是我廉家的恩人，今日谁要是与她作对，先过老身这一关罢！”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哗然骚动。
　　廉繁行实力本就强横，否则仙盟也不会让她打头阵，可如今她临阵倒戈，仙盟一方实力大减，对方却添了一大助力，局势极为不妙啊。
　　刘敬厉声大喝，“好一个廉繁行，你为了护着沈玉妍这个魔头，连廉家的名声都不要了！你母亲星辰神君若是泉下有知，只怕是死难瞑目！”
　　廉繁行冷哼一声，“我母亲若还在世，哪还有你九霄剑宗说话的份！”
　　“你——！”刘敬气得跳脚，脸色一阵铁青。
　　他九霄剑宗的长老被沈玉妍杀害，若不能将其斩杀报仇，岂非要被修真界看轻，人人都能踩到他们头上来了？
　　只是沈玉妍、钟离影、廉繁行三个化神境大能，他哪里敢轻易挑战。
　　当即转头看向身后各大宗门家族，岂知无人敢当这个出头鸟，纷纷避开了他的目光。
　　他正恼怒，忽然见到不远处的花尽染神色幽愤，想起她方才与钟离影势如水火，那必然对魔教教主沈玉妍也恨之入骨，不禁心头一喜。
　　当即道：“花少主，你可莫要学廉繁行这般无耻行径，叫我们大家都看轻了你们妖族！”
　　花尽染跟沈玉妍的纠葛，以及沈玉妍怀中抱着的孩子是谁，他一概不知，说这话也不过是想激花尽染出手对付沈玉妍。
　　岂知花尽染全然不理会他，只是一味看着沈玉妍，深邃眼眸中似恨似怒。
　　而沈玉妍仿若浑然不觉，身形在空中一闪，便到了她面前，唇角扬起一抹温柔微意，“花少主，好久不见。”
　　花尽染见她怀抱小凤凰，径直朝自己而来，本已转怒为喜，哪知竟等来这样一句疏冷的话。
　　她心中莫名烦躁，却又不愿流露半分，只冷冷一笑，“恭喜沈仙子，许久未见，便从无情宗门徒摇身一变成了魔教教主。你这蛊惑人心的本事倒是一如既往的厉害，想来那钟离影也已对你死心塌地了吧。”
　　沈玉妍微微挑眉，钟离影？那疯子可不会对自己死心塌地。
　　她不置可否，含笑道：“我还以为，你会先谢我将小凤凰救了出来。”
　　话音刚落，怀中孩童扭了下身子，叫道：“妈妈，我不叫小凤凰，我叫花涣。”
　　沈玉妍低头，便见她粉雕玉琢的小脸气鼓鼓的，煞是可爱。
　　可惜她不是什么尊老爱幼的好人，故意逗她道：“知道了，花涣。可我也不是你妈妈，你该叫我一声教主。”
　　花涣瞬间瞪圆了眼睛，怔怔望着她，豆大的泪珠噼里啪啦往下掉，“呜呜……不要，你就是我妈妈，我明明记得的。”
　　沈玉妍神色平淡，一副冷心肠的模样，“我不是。这才是你妈妈。”就要将花涣抱向花尽染。
　　花涣慌得双手死死搂紧她脖颈，打着哭嗝道：“不要！娘亲是娘亲，妈妈是妈妈。你说过等我出来要和我玩的，你骗人。”
　　骗人？应该是骗鸟吧。
　　不过她可不记得自己答应过这小孩要陪她玩。
　　而且……沈玉妍低头看了眼花涣，人族的小孩哪有长得像你这么快的？
　　她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被花尽染冷冷打断，“好了，涣儿，跟娘回去吧。娘早就跟你说过，你妈妈她根本就不要你。”
　　沈玉妍抬眸看向花尽染，猝然迎上一双深邃的双眸，眸光幽深仿佛要把人吸进去。
　　“就算你偷跑出去找她，她也不要你。就算你因此被仙盟的抓走，她也不要你。就算你哭到说不出话来，她照样不要你。”
　　这话哪里是在说花涣，分明就是在指责她沈玉妍冷漠无情。
　　花涣不知道，哭得更加厉害了，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气都喘不匀。
　　沈玉妍着实被她们母女俩打败了。
　　心中又好气又好笑，无奈轻叹一声，抬手轻轻擦去小孩脸上的泪珠，柔声道：“宝宝，别听你娘瞎说，你这么聪明可爱，我怎么会不要你呢？”
　　花涣止住哭声，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真……真的吗？”
　　“当然啦，”沈玉妍低头，亲了亲她湿润的小脸，笑问，“你方才说，我答应陪你玩，是什么时候的事呀？”
　　花涣皱着小脸，气鼓鼓道：“才不是你陪我玩，是我陪你玩！我还在蛋壳里的时候，你就天天抱着我，催我快点出来陪你。可我出来后，你就丢下我走了，你说话不算数。”
　　沈玉妍这才猛然想起，当初她将凤凰蛋吞入腹中后，便顺利凝结了元婴。那元婴小人闲着无聊，整日抱着凤凰蛋絮叨，催里面的小家伙赶紧破壳出来陪她玩。
　　只是她如何能想到，这孩子记性竟如此好，连在蛋壳中听到的话，都能记得清清楚楚。
　　该说不愧是上古神兽凤凰吗？
　　她一阵失笑，哄道：“好，是我的错，是我要宝宝陪我玩。”
　　花涣立时转悲为喜，咯咯地笑出声来。
　　花尽染凝视着沈玉妍温柔哄孩子的模样，心软得一塌糊涂，连呼吸都放轻了。她一言不发，只怔怔望着，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美好光景。
　　若是此时此刻，就只有她们三个人，就更好了。
　　可惜，钟离影、刘敬、红夫人……仙盟金乌仙卫以及各宗各派的修士，都见到了她们三人旁若无人的说话，一个个气得要死。
　　钟离影听到那小孩缠着沈玉妍一声声地喊妈妈，眼底翻涌着诡谲的寒意，阴测测地冷笑一声，“这种年纪的小鬼，最适合练成怨灵了。”
　　阴九幽不禁打了个寒颤，“您三思啊，沈教主严令禁止咱们再炼生魂，要让她知道，肯定会生气的。”
　　钟离影面色阴翳，“就算小孩子我可以暂且放过，那只大鸟，正好抓来烤着吃！”
　　说着，掌心一翻，一股浓重的黑雾翻涌而出。
　　可还不等她发难，另有一道剑光骤然破空，直往沈玉妍后心刺去。
　　这一剑来得实在突然，速度奇快，连钟离影都来不及出手阻拦，其余人更是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而沈玉妍仍旧背身而立，似乎对此全然无觉。
　　刘敬站在九霄剑宗前列，诡谲一笑。
　　这一剑凝聚了他毕生修为，纵使大乘境的盟主亲临，恐怕也难以全身而退，更何况是沈玉妍，她根本不可能躲过去！
　　唯一的缺憾时，他身为修真界正道之首，竟然干出偷袭的事来，难免有损名声。
　　但若能借此除掉沈玉妍这个魔头，些许名声又算得了什么？
　　然而，那道剑光竟陡然停住，顿在沈玉妍身后，不过寸许之远，再难前进半分。
　　刘敬定睛一看，才发现剑身上不知何时竟被丝丝缕缕的青色灵丝缠满，密密麻麻。
　　下一瞬，剑光轰然崩裂，化作漫天光点。
　　沈玉妍缓缓转过身来，神色淡淡，目光看向刘敬，“刘宗主，这是要做什么？”
　　花涣看着眼前散落的点点光芒，拍手脆生生笑道：“好看！”
　　刘宗主目瞪口呆，心痛得无以复加，险些呕出血来。
　　他修炼了上百年的本命剑。
　　碎了。
　　

第137章 真相
　　众人见到刘敬竟偷袭沈玉妍失败，非但未能成功，连本命剑都给人绞碎了，心中既惊又骇，对刘敬也难免生出几分鄙夷。
　　堂堂九大宗之首，竟连一位年轻姑娘都敌不过，传出去天下人都要耻笑！
　　刘敬眼见其余各派纷纷朝他投来目光，或谴责，或轻视，或愤恨不满，顿觉颜面尽失，难堪至极。
　　他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故作镇定道：“本尊不过是试探下此人实力深浅。我等本为围剿魔教而来，并非是要一争高低，沈玉妍残害各宗同道，报仇的机会就在眼前，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一起上，杀了这魔头！”
　　各宗闻言，想到惨死的同门，心中怒气高涨。
　　千变门率先发难，数十位元婴境男修齐齐掐诀，狂风骤起，白色光华凝聚成一枚巨大的光弹，轰然砸向沈玉妍。
　　“真有意思。”沈玉妍轻笑一声，抬手将花涣丢到花尽染怀里，头也不回，“待会儿在陪你玩。”
　　话落，身形一闪，消失在了原地。
　　花尽染立即展翅冲上高空，下一瞬，光弹便在原地轰然炸开。
　　众人还在四处搜寻沈玉妍的身影，刘敬忽听身后传来一道轻语，“刘宗主，凡事都要讲证据，乱说话，可是要被割掉舌头的。”
　　刘敬悚然一惊，身形向前暴射而出，同时反手祭出数道剑光，朝身后一阵疾刺。
　　转头看去，身后却空空如也，根本不见沈玉妍的身影。
　　他心中惊惧，以他化神境的神识探查，沈玉妍根本不可能在他眼皮子底下藏身。
　　可惜他不知道，沈玉妍身负斗转星移的神通，可随心瞬移千里，只要她想，就无人能锁定她的踪迹。
　　刘敬虽失了本命剑，到底是剑修宗师，立时又放出五道极粗的剑光，催动剑光在空中地下一通乱刺，将周遭树木映得通红一片，周围众修更是慌得纷纷避让。
　　“沈玉妍，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你有胆就出来，与本尊光明正大的打一场！”
　　话音未落，那五道剑光忽然泛出丝丝绿意。
　　刘敬定睛一看，剑身上竟又被那诡异的青色灵丝缠满，他心中一慌，正想将剑光收回，却已经晚了。
　　只听咔咔几道清脆的碎裂声接连响起，五道剑光尽数在空中炸开。
　　刘敬心神受创，识海内一阵翻江倒海，剧痛不已，当即哇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
　　孙不委等一众男修见状，立时上前，纷纷祭出剑光护在刘敬身前。
　　孙不委大叫道：“沈玉妍，你不敢现身，分明就是怕了，怕被我们联手杀了吧！”
　　还未说完，脸上就狠狠挨了一记，像是被鞭子抽中，一阵剧痛。
　　紧接着，眼前灵光一闪，沈玉妍已然现身。
　　只见她虚立空中，微风拂动衣衫，姿态潇洒，脸上神色平淡自若，与九霄剑宗众人的狼狈模样，形成鲜明对比。
　　沈玉妍淡声道：“这就是修真界第一大宗门的实力？还真是让人失望呢。”
　　刘敬气得浑身发抖，喊道：“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可就算你杀了我，也杀不尽天下人！沈玉妍，你就是个丧尽天良的魔头！”
　　沈玉妍轻笑一声，“刘宗主，你这话就不对了。我凭一己之力，让魔教改过自新，方才亦是你出手偷袭。若我真是魔头，你此刻早已身首异处。你说，我是不是心怀天下的大善人呢？”
　　刘敬脸色铁青，大善人？她可真敢往自己脸上贴金！
　　但不等他开口，魔教众修已齐声喊道：“就是！教主何止是善人，分明是圣人。你们宗门忙着攻打我教的时候，教主却在为三千亡魂超度！正因她心怀慈悲，才得上天垂爱，化神入境！”
　　众人听到这话，浑身一震，原来这才是沈玉妍进境如此神速的原因？
　　她不仅超度了亡魂，更以身渡魔，细细想来，的确是比他们这些名门正道高尚百倍呢。
　　刘敬见众人神色已然动摇，厉声喝道：“诸位可不要被这魔头骗了，她当初残害宗门同道，都是大家亲眼目睹，若不杀她，那些枉死的同门，岂非死不瞑目！”
　　众人又是一阵骚动，纷纷附和：“不错，绝不能饶过沈玉妍。”
　　却也有人暗暗冷笑，“妖族和廉家早已倒戈，连九霄剑宗都落败了，还说什么绝不饶人，真是可笑。”
　　“就是，分明是沈教主大发慈悲，饶了你们性命！你们没看，连仙盟都噤若寒蝉，不敢作声了吗？”
　　云舟上，自从沈玉妍同花涣及廉昭现身后，便乱做了一团。
　　云梅喊来看守花涣和廉昭的金乌仙卫，冷声质问，“我命你们看好二人，人怎么会被沈玉妍给救走？人都不见了，为何迟迟不上报？”
　　那金乌仙卫吓得满头冷汗，战战兢兢道：“这……这属下也是听从红夫人的命令行事啊！”
　　云梅眸光一厉，“你说什么？”
　　金乌仙卫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红夫人，“就在不久前，红夫人过来说担心有敌人潜入云舟劫人，要将二人换个地方关押，便把人带走了。”
　　云梅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向红夫人，“你……果真是你做的？为什么？”
　　轻纱下，红夫人不发一言，似是默认了。
　　云梅立时激动起来，厉声喝道：“你可知道这样做，便是背叛我，背叛仙盟！一切都被你毁了！”
　　她正要扑上前抓住红夫人，恰在这时，刘敬飞身上了云舟。
　　他身形踉跄，急声道：“红夫人，还请你速速让四位金袍长老出手，能否株杀沈玉妍，便全看仙盟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红夫人出声道：“好啊。”
　　云梅顿住，漆黑冷冽的眼眸中尽是惊疑与不安。
　　刘敬却是一脸狂喜，这四位金袍长老皆是化神中阶的修为，世间能令她们出手的，只有盟主和红夫人二人。四位大能对付沈玉妍一个，根本就是绰绰有余。
　　红夫人走到船舷边，众人目光齐齐落到她身上——这个掌控了整个仙盟，拥有无上权柄的女人，
　　沈玉妍也是，她虚立空中，与她遥遥相对。
　　一阵风吹过，掀起红夫人面纱一角，露出一截光洁的下巴。
　　她唇瓣轻启，说出了在场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一句话，“残害宗门同道的，不是沈玉妍，是我。”
　　刘敬最先惊叫出声，“红夫人，你在说什么？”
　　红夫人并未看他，自顾自道：“没错，云庆长老也是我杀的。”
　　刘敬难以置信，红夫人为什么要在此刻开这种玩笑？
　　“这不对！所有人都亲眼看到，杀人的是沈玉妍！”
　　红夫人语气异常平静，“难道你忘了幻形术？那些活下来的都是低阶修士，根本看不破我的伪装。”
　　这话清晰地传遍全场，众人顿时一阵哗然。
　　这算什么？辛辛苦苦围攻魔教，到头来竟找错了仇人？而他们要杀的沈玉妍，真就是被诬陷的大好人？
　　秉公执正纷纷朝红夫人投去惊诧的目光，这是突然疯了吗？
　　刘敬素来傲慢，绝不愿接受自己就是个被仙盟耍得团团转的傻子。
　　“红夫人，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九霄剑宗何曾得罪过你，杀了他们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面对激动的刘敬，红夫人语气平静得诡异，“这一切，都是为了除掉沈玉妍，只要杀了她，就能——”
　　“夫人肯定是被人施了邪术，快扶她回船舱！”云梅急声打断，伸手紧紧攥住她的胳膊，同时将一道灵光打入她体内。
　　红夫人身躯微颤，似是骤然清醒，猛地挣开云梅的手，抱头痛呼道：“好痛，好痛……有东西在我身体里生根发芽……杀了我，快杀了我……”
　　船上众人被这突发变故惊得呆愣住，一时间竟无人动作。
　　红夫人忽然掏出一柄短刀，径直对准了自己心口，就要刺下去。
　　危急关头，云澈闪身上前，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夫人，你这是要做什么？”
　　红夫人见到她，浑身一颤，“那支雪莲……是你，是你做的！”
　　云澈垂眸，灰色瞳孔阴郁而安静，低声道：“夫人，你不是还有话没说完么，怎么能就这么死了呢？”
　　红夫人怒道：“你，你就不怕噬心蛊么？”随即掐诀催动了蛊虫。
　　然而，云澈神色寻常，并未露出丝毫痛苦的神色。
　　“夫人忘了么？我也是练蛊之人，而且……”云澈俯身贴近她耳畔，语气平静，“十三月在我的手里，区区噬心蛊，又怎么可能奈何得了我？”
　　红夫人瞳孔震动，想要在说些什么，意识却渐渐被什么东西缠住，一点点拉入黑暗之中。
　　云澈扶着她，将她转向船舷的方向，语气恭敬，“现在，还请夫人继续说下去。”
　　红夫人语气又恢复了平静，“我要杀沈玉妍，是因为——”
　　声音顿住，她忽然僵在了原地，紧接着一声痛呼，身体直直倒在了地上。
　　云澈被吓了一跳，慌忙蹲下身去查看，才发现她已经没有了气息。
　　红夫人死了。
　　

第138章 阿妍
　　“她杀了红夫人，还不快将她拿下！”云梅厉声道，比所有人都要更快反应过来。
　　只一句话就给云澈定了罪。
　　执正闻言，身形骤然向前掠出，直扑云澈。金乌仙卫紧随其后，数道剑光齐射而出。
　　云澈眼见执正掌心凝出一道濛濛白光，裹挟着惊人威势，径直朝她抓来。
　　当即起身向后飞出，张口吐出一团白光，银华化作数片弯月刀轮，护在身前。
　　两道光芒轰然相撞，砰的一声巨响，强大的冲击力席卷开来，将一拥而上的金乌仙卫尽数掀翻。
　　执正亦被震得连退数步，掌心一阵发麻。
　　云澈单脚踩住船舷，勉强稳住身形，抬手将弯月刀轮收回横在身前。
　　恰在这时，一道磅礴光柱陡然击来，瞬时将弯月刀轮击得碎成白光炸开，裹挟着化神境的余威，狠狠撞在她胸口。
　　她喉间一甜，整个人从云舟上直直坠下，发丝凌乱飞舞，白色光点追着她，坠落而去。
　　执正神色错愕，转头望去，只见镇守云舟的一位金袍长老已飞身而起，虚立半空，再度朝云澈轰出一道光柱。
　　光柱裹挟着化神境的威压，所过之处虚空震颤，这一击若是命中，执正毫不怀疑，云澈会瞬间化为飞灰，魂飞魄散。
　　只是她害死了红夫人，本就犯下重罪，难逃一死。
　　执正心中不忍，偏过头去，却丝毫没有察觉，身后云梅漆黑眸光中掠过一丝冷意，指尖闪烁的灵光随即被敛去。
　　云澈身在空中，方才那一击已震得她五脏六腑剧痛不已，此刻又有一道灭顶光柱砸来，她法力耗尽，连抬手抵挡的力气也没有了。
　　她……是要死了吗？
　　这时，识海之中，一抹浅白月牙虚影浮现而出。
　　是十三月。
　　云澈自从得到这只蛊虫，便发现它早已虚弱不堪，根本经不起任何折腾，更不可能催动它施展出逆流时光的神通。
　　她只得将其收在体内，以自身灵力慢慢温养着。
　　而此刻，似是察觉到宿主濒临绝境，十三月竟苏醒了过来。
　　随着它一同苏醒的，还有她那份被尘封的记忆，以及那至死都未能说出口的痴情。
　　原来，她不是云澈，而是扶昔。
　　而她与沈玉妍的纠葛，远在很早很早之前就开始了。
　　那日，她穿过众神，径直行至沈玉妍身前，扬起此生最为温柔的笑意，“我叫扶昔。是月神常羲的后裔，紫府书库的掌书仙子。”
　　“我知道，你是拾芳仙子，沈玉妍。我在仙籍名册上看过你的名字了。”
　　“那，我们就算是认识了？往后我便唤你阿妍，好不好？”
　　拾芳仙子淡淡瞥了她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神色冷淡，分明写满了拒绝。
　　她却故作不知，自顾自地缠上去。
　　沈玉妍永远都不会知道，为了走到她面前，说出这几句再简单不过的话，她背地里已独自演练了上百遍。
　　扶昔生来便是神仙，但她徒有月神后裔的虚名，却未能继承月神的神力和权柄。
　　月神执掌十二月相轮回，拥有逆转时光的能力，而她扶昔，却只是紫府书库里，一名看管古籍的微末小仙。
　　可众神偏偏却对她艳羡不已，称赞她温柔智慧，乃是女神典范。
　　她的确聪慧。
　　又或许是在漫漫岁月中，闲着无事，翻阅了太多古籍秘典，竟凭着那些残篇断章，隐隐窥见了当年旧神陨落的真相。
　　众神初诞，创世造人，世间一派祥和繁盛。
　　直至一男心生歹念，以卑鄙手段窃走女娲神的息壤神通，继而屠戮众神，飞升上界。更反手将那方世界封禁于法器中，镇压在昆仑虚的万丈深渊之下。
　　那弑神的男人，便是金昊。
　　而那方法器，也就是无字天书。
　　金昊飞升上界后，自封昊天帝，并另行铸造封神榜，纂改夺权篡位的真相，将自己粉饰为历经万劫、承受住天道考验而证道成神的唯一正统。
　　昔日助他上位的众男，皆被敕封神位，分掌管生死、时序、三山五岳。
　　只是金昊虽自奉为开天创世的第一神，却终究没有繁衍生息的能力，心中难免不安。
　　直至某日，他借助息壤造化之力，从脑袋里生出一名男儿，取名小剑，立为天界太子，才终于将他创世尊神的体面修补周全，窃取得来的神权，也因此愈发巩固。
　　至于为何从天帝脑袋里生出来的男儿，却没有神格，三界缄默不言，一众男神亦心照不宣，扬言这才是正常的。
　　转眼过去千年，旧神之名早已湮没无闻，再无人记得。
　　唯有扶昔，身为承月华灵气而生的月神后裔，从那些被精心粉饰的古籍残卷中，窥探得了被掩埋的真相。
　　她将此事告知给了与她同出一脉的四位仙子。
　　冬神后裔芜卿，性情清冷孤绝，闻言只淡声道：“纵使你说的是真的，我等又如何能与神通广大的天帝抗衡呢？”
　　死神后裔嬴，眯起一双阴鸷的眼眸，冷笑道：“天道轮回，本就是弱肉强食。但凡有一日我能杀得了天帝，那位置，也轮不到他来坐了。”
　　战神后裔溯祯，素来矜持傲慢，嗤声道：“我早就说过，这些违逆天道肉身成神之辈，根本不配与我们这些天生地养的正统神邸相较。”
　　日神后裔华燃，却是最独善其身的一位，漠然道：“天界纷争凶险，如何是我等能轻易插手的？此事，扶昔日后还是莫要再提了，以免招来杀身之祸。”
　　此事就此打住。
　　但她心中却始终藏着一份怒火，她不甘心永远只能在书库里当一个掌管古籍的神仙。
　　纵使她阅尽天下典籍，也终究无法为旧神正名，如此碌碌无为，又有何意义呢？
　　直至一次意外，她撞见金昊于浩天镜前，窥看未来，却照见了自己的死劫。
　　有一人，将亲手颠覆金昊苦心经营千年的神权统治，得天地所证，受众神拥戴，登临帝位。
　　那人的名字，就记在最新一批飞升成神的仙籍名册上。
　　沈玉妍。
　　金昊冷声吩咐，“先将她安排去荒山种花，过段时间，随便找个人除掉她。”
　　扶昔心头刚燃起希望，闻言立时冷了下去。
　　她慌忙寻到四位旧神后裔，与她们商量应对之法。
　　芜卿沉吟半晌，冷声道：“若那沈玉妍当真是命定之人，天帝便杀不了她，若天帝真能杀了她，她也算不得命定之人。”
　　嬴微勾唇角，戏谑道：“这事倒是有趣，我倒要瞧瞧，这位沈玉妍，能在天帝手下活几日。”
　　溯祯嗤笑一声，不屑道：“就算真有人能推翻天帝，也轮不到她一个肉身凡胎飞升的新神吧？浩天镜怕不是失灵了。”
　　华燃微微蹙眉，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扶昔，天道轮回自有定数。你最好不要插手此事，否则，一旦被天帝察觉，你自身都难保。”
　　她没有想到，这几位相识多年好友竟如此漠然，甚至明明已经看到了一线希望，她们却连尝试一下的心思都没有。
　　她豁然起身，强压着怒火，冷声道：“那你们最好离我远些，若真怕惹祸上身，今后便当作不认识我。我绝不会让天帝伤她分毫！”
　　似是见惯了她平日的温柔，此刻见到她如此生气，四仙都是一愣。
　　芜卿率先开口，问她：“你要做什么？”
　　她语气坚决，“我会守在沈玉妍的身边，时时刻刻，寸步不离！”
　　翌日，众神齐聚。
　　她径直越过众神，走到沈玉妍身前，自顾自地缠上去，“……往后我便唤你阿妍，好不好？”
　　眼角余光却瞥见其余四神站在远处，神色冷漠地看着她们。
　　后来——
　　逼近身前的耀目光芒将她从回忆中拉了出来，眼睛一阵刺痛。
　　扶昔心知自己就要殒命于光柱之下，腰间忽然传来一股温柔的力道，身体猛地被揽入一个温热柔软的怀抱中。
　　紧接着，一道金色光芒在身前撑开，将光柱尽数挡住。
　　爆炸的轰鸣声被隔绝在外，沈玉妍的声音贴着耳畔传来，恍如隔世，又带着几分亲昵的笑意。
　　“我早就告诉过你，此事凶险至极，你这般以身犯险，可不是什么周全的计策。”
　　扶昔放任自己倚靠对方安稳的怀中，缓缓抬眼，一张满是温润笑意的容貌撞入眼帘。
　　心头一紧，声音不禁发颤，“……阿妍。”
　　我真的好欢喜，还能再次见到你。
　　

第139章 奖励
　　“你叫我什么？”沈玉妍神色平淡，只是鸦羽般的长睫几不可见的一颤。
　　扶昔瞬时回过神来。
　　云澈从来都不会这样叫沈玉妍，会这样亲昵叫她阿妍的只有她扶昔。
　　而云澈在沈玉妍面前，从来都只唤她……主人。
　　身为仆从，便意味着她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件可以所以支配的所有物，连身到心，都要尽数奉上。
　　云澈甘之如饴。
　　可扶昔身为掌书仙子，性情虽温柔，风骨却极为清高，于她而言，这无异于是一种羞辱。
　　她实难接受，由自己神魂应孕而生的云澈，在沈玉妍面前竟是极尽顺从卑微，甘为仆从，却又放肆而大胆地向主人索要亲吻与垂怜，甚至妄图独占对方。
　　难道她本性之中，真的藏着如此放浪的一面？阿妍心里，又是如何想她的呢？
　　羞耻潮水般漫上心头，脸颊一阵发烫。
　　好在，沈玉妍虽然认下主人的身份，但并没有真的使用过她。
　　扶昔心绪繁杂，一时间竟不知是欢喜，还是难过了。
　　欢喜的是，她们的关系还可以回到当初，难过的是，自己如此卑微索取，阿妍也不肯碰她分毫。
　　“怎么不说话了？”似是见她沉默不语，环在腰间的手臂忽然紧了一分。
　　扶昔心跳骤然加速，她从未与沈玉妍如此亲近过，如此近地嗅到她身上的草木清香，令人心悸迷醉。
　　几乎是本能使然，这一刻，她决意瞒下自己已经恢复记忆的事实。
　　扶昔抬手搂住沈玉妍的脖颈，微微仰脸看向她，冰灰色眼眸弯起，笑意清甜，“我在想……主人答应过我的奖励，会是什么？”
　　她生的清雅俊美，眉目如画，只是平日安静内敛，瞧不出来。此时一笑，真如冰雪消融般，春风拂面。
　　沈玉妍微微一怔，心中些许狐疑顿时消去。
　　她伸手理了理扶昔脸侧凌乱的发丝，指尖不经意擦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你尽管想，只要你敢要，我就给。”
　　扶昔脸上笑意依旧，瞳孔却微微一缩——她真的知道，自己想要的什么吗？
　　无数龌龊而不堪的念头从内心深处冒出来，滚烫而羞耻，令她难以开口。
　　但想到自己还有云澈这个身份做遮掩，沈玉妍并不知道怀中的人已经恢复了记忆，心底的枷锁便松动了。
　　扶昔索性大胆地将头埋在沈玉妍身前，滚烫的脸颊紧紧贴上去，衣衫下传来柔软而温热的触感。
　　心脏怦怦直跳，她小心咽了口唾液，轻声道：“我记着了，主人可不要反悔。”
　　沈玉妍早已习惯了云澈的痴缠，比拥抱更亲密的事情，对方也不是没做过。可此刻，云澈埋首在她的身前，她心头却生出一丝怪异的感觉，莫名的局促。
　　难道是因为她对云澈心思不纯，所以才会生出从前不同的感觉？
　　她垂眸望向怀中的人，只见乌黑发丝间，冒出一小截通红的耳尖，不禁恶劣的想，不知在床上被她逼得情浓失控时，会露出怎样的神情？
　　唇角勾起一抹轻浅的弧度，还真是令人期待呢。
　　不过，现在还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
　　那金袍修士见自己的致命一击，被沈玉妍轻易挡下，神色顿时冷了几分。
　　刘敬从接连的突发变故中回过神来，喊道：“我不信红夫人会做出残害修士的事来，一定是这云澈和沈玉妍一手策划的阴谋。既然红夫人已经遇害，为何还不请盟主现身，将这些藐视仙盟的叛徒一并诛杀？”
　　云梅冷冷看了他一眼，“盟主正在闭关休养，料理一个沈玉妍而已，还用不着劳烦他。”
　　扶昔从沈玉妍身前抬起头来，轻笑一声，“只怕盟主不是在闭关休养，而是已经死了吧？”
　　话音刚落，全场一片哗然，刘敬更是僵在原地，满脸的难以置信。
　　盟主真的已经死了么？那红夫人为何半点风声都不泄露，还要瞒着众人呢？
　　执正亦是满脸惊疑，仔细想想，盟主自上次和钟离影交手重伤后，便一直闭关休养，盟中大小事务尽数交给红夫人处理，自此再未现身。
　　按理说，此番联合九大宗围剿魔教的大事，他断没有不现身的道理。
　　一众金乌仙卫更是面面相觑，在他们心中，盟主的死可比红夫人遇害严重多了。
　　众人齐齐看向云梅，要这个侍奉在红夫人身边寸步不离的侍女，给出个说法，“她说的是真的吗？盟主果真已经陨落了？”
　　云梅冷笑一声，“好一招妖言惑众，难道你们看不出来，这叛徒分明是想搅乱仙盟，趁机脱身吗？”
　　然而，疑心一旦生起，就难以轻易平复了。除非盟主此刻现身，否则关于盟主殒命的谣言，只会愈演愈烈。
　　很快，一传十，十传百，其余宗派的修士也闻知了此事。众人眼见红夫人遇害，盟主却始终未曾现身，越来越多的人相信盟主已经殒命。
　　一时间，临时组成的仙盟大军军心动摇，再没有当初要一举覆灭魔教的昂扬意气。
　　再者，绝大多数人也已然相信，是红夫人残害了修真界众多修士，自然不愿再听从仙盟号令。
　　更有几位宗主族长心思浮动，苗荭春把持盟主之位已经五百年之久，他要是死了，这盟主之位，岂不是就该换人坐了？
　　沈玉妍见仙盟众人已是人心浮动，凉声道：“既然真相已然大白，诸位还是趁早离去吧。圣教早已改过自新，仙盟若在执意纠缠不休，只怕天下世人都要怀疑，你们究竟还配不配代表正道。”
　　说完，向云梅冷冷扫了一眼，揽住扶昔的腰，身形一闪，落回到廉繁行身侧。
　　廉繁行先前见云澈投身仙盟，已廉昭性命要挟她，既愤怒又难过，此刻才知道她的苦心。见到她身负重伤，连忙扶她坐下，出手为她疗伤。
　　廉昭见到沈玉妍，眼中光芒微动，恭声道：“沈教主，你是我们廉家的大恩人，从今往后，廉家上下，唯你马首是瞻。”
　　沈玉妍微微一笑，“举手之劳而已，我也是看不过仙盟的独。裁行径。但愿此番事了，廉家可以蒸蒸日上，早日重振辉煌。”
　　廉昭本以为沈玉妍年纪轻轻便已臻化神境，必然同自己年少时一般，年轻气盛，锋芒毕露，不想她竟如此谦逊温和，心中愈发敬服。
　　随即面露忧色，轻叹道：“若世人皆如沈教主这般仁厚，就好了。只是如今红夫人已死，盟主陨落，若是没有人能出来主持大局，我只怕修真界将要大乱，难免又是一场祸患。”
　　沈玉妍心中忍俊不禁。
　　她倒是从未想到，有朝一日竟能听到别人夸赞她仁厚。不过，她在钟离影面前一向以纯良自居，这般评价，倒也不错。
　　刚要开口应答，忽听身后传来一道清越的声音，“师妹，你没事就太好了。无论旁人怎么想，我姜家总是站在你这边的。”
　　沈玉妍回过身，只见姜素真一身箭袖紫衫，率领姜家一众修士快步走来，望向她的眼底，尽是思念与柔情。
　　她心下微动，“你也来了。”
　　姜素真走到她身前，轻声道：“我听说你被那钟离影掳走，心中担忧不已，便跟仙盟的人一道过来了。”
　　昔日，她亲眼目睹沈玉妍同云澈携手逃离婚礼现场，今日，又亲眼见到她出手相救云澈，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从前她总笃定，沈玉妍心中有自己，纵使沈玉妍要与白妩清成婚，她也未有如此慌乱过。
　　或许是直觉使然，她能感觉出来，沈玉妍并不喜欢白妩清。
　　可如今，看着沈玉妍那张温柔浅笑，眸光疏冷的眼眸，她已无法确定，沈玉妍心中真正爱着的人，是谁了。
　　姜素真唇角扬起一抹明丽的笑，“师妹，我院中移栽了一丛金镶玉竹，长势极好。此间事了，可要来东川小住几日？”
　　沈玉妍喜欢竹子，但并非是喜欢它的青翠，而是喜欢它的空心。
　　竹子是没有心的，正如她一样，舍弃了心，才换来了极快的生长速度。
　　所以，姜素真若只想从她这里得到一夕欢愉，可以，可若想得到她沈玉妍的心，那便只能抱歉了。
　　沈玉妍正要答她，一旁忽然传来一道阴测测的冷笑，“几株破竹子，有什么好看的？”
　　

第140章 哄骗
　　姜素真转过头，只见一股黑烟猛地朝她面门扑来。她略一斜身，抬手一挥，干戚应召而出，径直向黑烟狠斩而去。
　　可剑光尚未撞上黑烟，那黑烟骤然作一面盾牌。铛的一声重响，刀光与黑烟轰然相撞，灵光交织闪烁。
　　那股黑烟随即向后飞回，干戚也落回姜素真手中。
　　姜素真握紧剑柄，冷脸抬眸望去，只见一黑袍女子站在沈玉妍身后不远处，正抬手将那股黑烟收入掌心。
　　她左脸容貌绝美，右脸却覆着一张白骨面具，显得极为诡异恐怖。
　　不是钟离影还能是谁？
　　姜素真敛去面前寒意，浅浅一笑，“我道是谁，原来是炼魂杀人的事做得多了，再难领略花月修竹的风雅。师妹素资如玉，与你们这种人为伍，可真是对牛弹琴。”
　　钟离影气得脸色一阵铁青。
　　当初她因伤藏身于无情宗，曾亲眼目睹沈玉妍与这位姜素真隔着门争执，与情人闹别扭无异。
　　此刻又见她凑上来，与沈玉妍言笑晏晏，叙旧亲昵，一副恨不得将人勾走的模样，心中便恼火不已。
　　若非沈玉妍在旁看着，她早就将这人杀掉炼作亡魂，让她饱尝刀山火海之苦了。
　　好在沈玉妍是为了劝她改过自新才留下来的，姐姐才不会被姜素真的三言两语勾走。
　　钟离影上前一步，阴森冷笑：“不懂风雅又怎样？教主可是心甘情愿留在圣教的。你倒是猜猜，她是为了谁？”
　　姜素真笑意温柔而得体，“此番若非师妹出手相助，你们圣教早就覆灭了。她肯留下，是她仁善，但你要因此自作多情，岂不是太可笑了么？”
　　钟离影脸色一沉，周身黑雾骤然翻涌而出。
　　恰在这时，沈玉妍抬手搭在她肩上，“好啦，小影。你忘了答应过我的吗？不许随便动手伤人。”
　　钟离影只道她是为了护着姜素真，心中愈发不是滋味。难道沈玉妍真要把她丢在这里，跟姜素真去什么东川？
　　可是姐姐，从来都不会这样对她的。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要真的动手，将沈玉妍抓住，永远囚禁在自己的身边。
　　谁让她把自己忘了呢？
　　可望着沈玉妍那张熟悉至极的脸，想起她们在幻境中共同度过的那些美好时光，她终究还是恢复了理智，将那些疯狂的念头，尽数压了下去。
　　钟离影收起翻涌的黑雾，垂眸看向沈玉妍，眸光晦涩难辨，“她是教主的师姐，我又怎么敢犯上作乱呢？您多虑了。”
　　沈玉妍微微颔首，“那就好。”
　　转而看向姜素真，浅笑道：“我既然已接掌教主之位，自当尽心尽责。如今圣教正遭大劫，只能辜负师姐一番美意了。”
　　姜素真见状，便知道自己失败了。
　　她失落地垂下眼睫，转念又想，此处人多眼杂，的确不是叙旧的好时机。
　　是她让师妹为难了。
　　她重新抬眸，脸上笑意愈发温柔，“是我糊涂了，师妹如今做了教主，自然不比从前清闲。你尽管放手去做想做的事，我会一直在你身后支持你。”
　　沈玉妍心下颇觉意外。
　　如此善解人意、温柔体贴，当真还是她从前认识的那个姜素真吗？
　　钟离影一直观察着沈玉妍的神色，见状，只当姜素真一句话，又勾起了她心底的旧情，心下恨恨。
　　该死的，还真会装温柔啊！
　　她迟早得找机会把这个姜素真杀了，只要不让沈玉妍发现，便万事大吉。
　　还有那个云澈，也是装得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真是碍眼，一并除了干净。
　　花尽染那个鸟人更是可恨，竟教唆自己孩子喊沈玉妍妈妈，不就是吃定了姐姐心软吗？想凭子上位，做梦！
　　“小影，你过来。”沈玉妍将钟离影拉到一旁，避开众人视线。
　　她凑到她耳边，低声问道：“你方才，是吃醋了对不对？”
　　钟离影正在心底盘算着她的杀人大计，骤然听她这么一问，还以为对方看穿了自己的心思，揣测她因吃醋而想要杀人。
　　她慌忙道：“绝对没有！”
　　沈玉妍抬手，将她的脸转到面前，凝视半晌，旋即轻轻一叹，“原来没有么？”
　　钟离影神色一滞，愣了愣，等等……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抬手猛地攥着沈玉妍的手腕，压低了声音，“我就是吃醋了。看见姐姐对她笑，我就恨不得杀了她！”
　　沈玉妍微微弯起眼眸，“但是小影并没有动手。你有听我的话，学着努力做一个好人，我真开心。”
　　钟离影那颗阴暗而扭曲的心，被这抹纯粹的笑容倏地击中，瞬间溃不成军。
　　她垂眸看着沈玉妍含笑的唇，忽然觉得好渴，喉间一阵发紧。
　　如此鲜润柔软的唇瓣，若是轻轻咬开，肯定会涌出鲜甜温热的血。
　　她可以吻上去吗？
　　如果是姐姐，她笃定对方肯定会纵容自己，但面对眼前的沈玉妍，她却什么也不敢做了。
　　攥着沈玉妍手腕的手松开，转而小心翼翼地，与她十指交握。
　　钟离影从未像此刻这般卑微，“可以吗？”
　　沈玉妍不解地看她，“可以什么？”
　　钟离影尽力克制着自己心底的躁动和疯狂，哑声开口：“永远……都不许离开我。”
　　“好啊。”沈玉妍笑着应下，“虽然我不清楚，在幻境中和你一同经历过什么。但我想，无论是幻境里的姐姐，还是现在的我，看见小影这么善良，都会很欢喜的。”
　　“你放心，我答应过你的事一定做到，我会一直留在你身边，守着你，直到……死亡。”
　　说到最后两个字，她放轻了声音，但依旧笑着。
　　钟离影把这句话理解成，直到死亡将我们分离，心中欢喜不已。
　　她们如今都已是化神境，拥有数百年的寿命，就算是生死，也不可能将她们分开。
　　所以，不就是做一个好人吗？大不了她不杀姜素真就是了。
　　但她现在也没心思去想这些了，轻轻将额头抵上沈玉妍的，低声道：“我想吻你，想得快要疯了，可以吗？”
　　沈玉妍对上她饥渴的眼神，心底一声冷笑，这么快就对她死心塌地了吗？
　　钟离影，你还真好骗呢。
　　她抬手抵住钟离影的唇，柔声拒绝，“现在不行，大家都看着呢。”
　　钟离影急声道：“那咱们回去吧。”
　　反正妖族和廉家已经倒戈，红夫人也已经死了，仙盟军心大乱，即使再不甘，也只能撤退了吧。
　　然而下一瞬，忽有一道冷冽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响彻全场。
　　“不错，盟主确已不幸陨落，但他是死在魔教的手中！红夫人是犯下大错，但她苦心孤诣布下此局，策划这一切，围剿魔教，也不过是为了替盟主报仇！”
　　众人顿时哗然，均想今日的这一切都是红夫人的过错，但她一个女人，为亡夫复仇，即使行事偏激些也是情有可原。
　　况且红夫人已死，诸多恩怨自然随之了断。只是盟主死在魔教手中的这笔账，却不能就这么算了，否则整个修真界众人脸面，该往哪里放呢？
　　云梅临舷而立，狂风吹乱她的头发，“盟主临终前曾留下遗言，谁若是能铲除魔教，便可以继承盟主之位。”
　　她抬手一挥，一枚金色印章凌空飞出，化作硕大的文字飘在高空，传出阵阵威压。
　　“这是盟主的法宝，金龙印！”
　　“果真是盟主的遗志不假了，眼下就看谁有本事，杀得了魔教的那两位了。”
　　众人纷纷目光齐刷刷投向并肩站在一处的沈玉妍与钟离影。
　　擒贼先擒王，只要杀了沈玉妍这个现任教主，和钟离影这个罪魁祸首，魔教自然不攻自破。
　　沈玉妍抬眸看向云舟上带着面具的白衣侍女，唇角微勾。
　　这人似乎比红夫人还要厉害几分，盟主的法宝都能在被她收在手中，有意思了。
　　

第141章 开战
　　既然，这白衣侍女执意要取她性命，那她又怎能让她失望呢？
　　沈玉妍身形一晃，如惊鸿般，飞身向云舟掠去。抬手向白衣侍女一挥，一道灵丝激射而出，直刺白衣侍女的心口。
　　白衣侍女眸光一凝，当即折身后退。
　　几乎是同时，两位金袍修士已闪身挡在她身前，一面巨大的金色光罩展开。只听一声极轻的脆响，灵丝便将光罩切开一道细长裂缝。
　　沈玉妍眉梢轻挑，有趣，竟然能挡下她的致命一击。
　　正要再出手，忽觉身后空气一阵微响，她来不及细想，一个斗转星移，身形瞬移闪开。
　　原地砰的一声炸响，金光狂暴闪烁。
　　沈玉妍心头微紧，回过头，只见另两名金袍修士正站在她身后，都轻“咦”了一声，似乎很是遗憾没能一击得手。
　　那团炸开的电光将周围照得通明一片，沈玉妍也借此瞧清了四位金袍修士兜帽下的面容。
　　两女两男，都是极为年轻的模样，只是眼眸深处，透着历经岁月的沧桑。
　　她曾在竹林中与这四人交过手，那时她并非这四人的对手。眼下若要她以一敌四，只怕也难以轻易得胜。
　　沈玉妍不动声色，缓缓开口：“怎么，你们也都想做这盟主？可盟主之位仅有一个，你们却有四个人，该怎么分呢？”
　　四人彼此看了一眼，皆被这话挑动了心思。
　　此前，她们慑于盟主实力，甘愿俯首听命，甚至后来红夫人执掌仙盟，也是因她背靠盟主，方听其号令。
　　可如今盟主既死，若说杀了沈玉妍便能坐上盟主之位，那为何还要屈居人下呢？
　　其中一人冷声道：“先杀了你，再杀了钟离影那个魔头，剩下的事，我等自会慢慢计较，还轮不你在这里挑拨离间。”
　　话音刚落，一声阴森冷笑骤然响起，“好大的口气，本尊倒要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四人顿觉周身寒意骤起，回头望去，只见钟离影挥手祭出一面小幡。
　　刹那间，诡异的黑雾汹涌而出，遍布虚空，将整个天空都遮住了，暗无天日。
　　而雾海中竟是鬼影幢幢，尽是被炼化好的冤魂，怨气冲天，阴风阵阵。
　　金袍修士面色一沉，“好啊，来得正好！”
　　两人同时抬手结印，数枚光弹聚作一道巨芒，径直轰向攻至身前的阴魂之海。
　　另外两人正欲动手，忽被无数青黑色藤蔓截住。
　　抬头一看，只见沈玉妍神色自若，淡声道：“你们的对手是我。”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下方众人被空中弥漫的庞大威压波及，修为较低的修士当即屈膝跪倒，浑身骨骼咔咔作响，几欲承受不住。
　　刘敬和孙不委站在云舟的角落里，也被这威压压得难受。
　　虽然红夫人死前亲口承认，是她派人杀了云庆和其余修士。但九霄剑宗被沈玉妍当众打脸，却是不争的事实。
　　二人记恨在心，巴不得此番沈玉妍能死在金袍修士的手中，因此只死死盯着沈玉妍所在的方向，暗暗诅咒。
　　却见沈玉妍周身藤蔓狂舞，纵使独自面对两位化神境的大能，竟也丝毫不落下风。
　　反倒是那两位金袍男修，在接连施展出孤注一掷的强力攻击后，周身灵光暗淡下来，显出几分法力耗尽的样子。
　　刘敬心头猛地一紧，正暗自担忧，便见那金袍修士抬手取出一只玉瓶，仰头喝下一口药液，周身灵光骤然大涨，法力竟已恢复如初。
　　下一瞬，那金袍男修抬手祭出一道金光，狠力轰在沈玉妍身上。她身形猛地后退数丈，在空中连翻了好几个跟斗，才勉强稳住身形。
　　但她周身环绕的藤蔓，已然灵光黯淡，绵软无力，再没有了当初的凌厉气势。
　　刘敬心中一阵狂喜，向孙不委低喝一声，“快！她法力已经耗尽了，正是咱们动手的好时机！”
　　要是能趁机杀了沈玉妍，这盟主之位，说不定还能落到九霄剑宗的头上。
　　他飞身掠出云舟，身形一闪，便到了沈玉妍身后，抬手祭出一道剑光，就向后心刺去。
　　可数道纤细如发的藤丝比他的剑光更快，唰地便穿透了他的身体。
　　刘敬动作骤然一顿，难以置信地低头望去，只见藤丝深深扎入他的心脏，体内灵力疯狂奔涌而出，仿佛连灵魂都要被其吸走。
　　他惊恐不已，抬头看向沈玉妍，却见对方已转过身来，唇角笑意冰冷，“刘宗主来的可正是时候，多谢你送来的法力。”
　　转瞬，刘敬近百年的修为便被沈玉妍吸食殆尽，整个人迅速衰老干枯，如同枯木般颤颤巍巍，喉间挤出一声满是不甘的凄厉惨叫。
　　紧随其后的孙不委看到这一幕，吓得脸色惨白，就要逃走。
　　可惜还不等他转身，一条纤细的藤丝便已掠至身前，轻轻一刺，没入了心口。
　　虽然这孙不委修为不高，却也聊胜于无。
　　沈玉妍吸了两个人，立时恢复了法力，随即将藤蔓收回。
　　两人当即从空中坠落而下，嘭地一声，重重砸在九霄剑宗的人群之中。
　　众人顿时发出一片惊惶尖叫，个个脸色惨白。连宗主都被沈玉妍轻易斩杀，对付他们这些人，岂不是更加易如反掌？
　　沈玉妍虚立高空，反手一挥，无数藤蔓暴射而出。
　　片刻后，一阵惊天巨响轰然炸开。
　　众人只见两道身影狠狠砸落地面，眼前立时多出来一个巨大的深坑。
　　两位金袍男修软躺在坑底，只觉浑身剧痛难忍，五脏六肺仿佛尽数碎裂，一张口，便喷出一团混着碎肉的鲜血来。
　　另外两名正与钟离影缠斗的金袍修士见状，立时收手后撤，闪身落在坑底，将两人扶起。
　　一人艰难喘息道：“这沈玉妍太过厉害，我等除不掉她，除非……除非动用那门秘术……”
　　其余三人互相忘了一眼，齐齐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虽说动用这门秘术后，势必会境界大跌，但再这样打下去也是必死之局，还不如拼死一搏。
　　四人不再犹豫，立时起身，各按方位站定，随即掐诀念咒。
　　刹那间，四人周身灵光涌动，狂风骤起，衣衫猎猎作响。下一瞬，四道灵光汇作一道巨大的光柱，直冲云霄。
　　天空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迅速聚集成巨大的云团，云层间雷光闪动，雷鸣滚滚。紫金色雷电在云海间穿梭翻涌，如同雷龙般咆哮而来。
　　下方众人神色瞬变，这竟然是劫云？难道仙盟那四位大能打算在此刻突破渡劫？
　　扶昔在廉繁行的灵力治疗下，勉强恢复了些许气力，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如纸。
　　她从未有过凡人飞升的经历，疑惑开口：“这是什么？”
　　廉繁行眉头紧锁，沉声道：“我若是没有看错，这是真雷劫，大乘境修士渡劫飞升的最后一道天关。”
　　廉昭道：“可她们不过才化神境，怎么会引来真雷劫呢？”
　　廉繁行终究比两人多了两百年的阅历，见多识广，语气凝重道：“的确有一种秘术，能够引动天雷。但此法需要多人合力结阵，方能借取到天地之力，且稍有不慎便会境界大跌，甚至是直接陨落。她们这是要和沈玉妍同归于尽啊！”
　　扶昔闻言，脸上仅剩的一点血色都没了。
　　沈玉妍此刻就站在雷云笼罩的中心，她抬眸望向头顶翻涌的劫云，唇角微微一挑。
　　眼前这一幕，和她前世殒命前的景象，何其的相似啊。
　　那时，她忍受不了钟离影的阴暗和控制，趁她闭关炼化阴魂之际，逃出了圣教。
　　可刚回到四海镇，就不幸撞上了金小剑。他恰逢要突破境界，欲渡雷劫，竟直接将她掳至山顶，打算用她来挡劫，以此泄恨。
　　“沈玉妍，背叛我的滋味好受吗？听说你被白妩清废了灵根，想必很痛吧？”
　　沈玉妍看着天上滚动的雷劫，浑身发颤，讨好道：“少爷，我已经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求你，求你饶我一命吧。”
　　金小剑冷笑，“饶你？像你这般毫无价值的废物，还是死了更干净。”
　　沈玉妍心中恨极，奈何形势比人强，只能放低姿态，低声求告，“只要你肯饶我一命，我日后绝对唯命是从，尽心伺候你，绝不敢再有二心。”
　　金小剑似是很是满意她这般苦苦哀求的模样，歪嘴一笑，伸手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正要说些什么，动作忽然一顿，眼睛看向空中某处。
　　沈玉妍回头望去，只见钟离影站在高空，周身黑雾翻涌，脸色冰冷骇人。
　　她心中却是一阵狂喜。
　　甚至生出一个强烈念头，若是此番能够活下来，她愿意舍弃自由，永远留在钟离影身边。
　　

第142章 雷劫
　　沈玉妍义无反顾地挣开金小剑的手，转身向钟离影飞奔而去。
　　身陷绝境的人，会爱上伸手相救之人，本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更何况，她对钟离影，早就动了心。
　　她哪里是讨厌钟离影那些变态的癖好，和疯狂的控制欲呢？不过是无法接受，自己在她的心中分量太轻，轻到只配做一件玩物。
　　可钟离影，当真不是口是心非吗？
　　若自己在她心中真的无足轻重，此刻，她应在闭关修炼，又何必为了她匆匆出关，从北疆千里迢迢追至此处呢？
　　沈玉妍啊沈玉妍，你真是太傻了。
　　判断一个人爱不爱你，不要只听她说了什么，更要看她做了什么。
　　救她离开无情宗，鼓励她重新振作，许她在圣教自由行走的权利，除了那个吻，从未强迫过她分毫……钟离影已经给了她能给的一切。
　　沈玉妍抬眸，眼中已盈满喜悦的泪光。
　　只见钟离影落于山顶，黑色锦袍在风中肆意飘扬，脸色苍白而冰冷。
　　死寂的心怦然而动，欲要扑过去将她紧紧抱住，亲口告诉她——
　　我爱你，我愿意用我的余生，一直陪着你。
　　然而，不等她动作，钟离影便一挥手，掀起的狂风瞬间将她卷向空中。
　　下一瞬，劫雷从头顶劈落，可怕的剧痛席卷全身。
　　沈玉妍难以置信地看着钟离影，却见她脸上扬起一抹近乎快意的笑。
　　破碎的灵魂飘出身体，才知道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她自作多情。
　　像钟离影这样的人，根本就没有心。
　　而她沈玉妍，也就此心死。
　　所以，再次看到劫雷迎头劈下，沈玉妍脸上不由得扬起一抹满是讥讽的笑。
　　她原本没打算这么快就报复钟离影，可眼下，却是天赐良机呢。
　　钟离影见沈玉妍面对真雷劫竟不躲不避，慌忙将炼魂幡祭出，万千阴魂飞射而出，硬生生将劈落的劫雷击散。
　　但不过瞬息，她脸色就变得苍白起来，体内法力正已惊人的速度飞速消耗。
　　钟离影心下大惊，以她化神境的实力，竟连真雷劫片刻也抵挡不住？
　　难道，她们今日真要殒身于此吗？
　　她不由得回想起当日在幻境之中渡劫的那一幕，那时，她从黑暗苏醒过来，看到却只有一具焦黑冰冷的尸体。
　　心脏猛地一疼，周身泛起一股刺骨的寒意。
　　沈玉妍见她脸色苍白，凑近了，轻声问道：“你还好吗？”
　　钟离影只道沈玉妍在担心自己，转头看向她，唇角扬起一抹无畏的笑，安抚道：“别担心，区区劫雷而已，还奈何不了我钟离影。”
　　这一次，她绝不允许姐姐出事。
　　头顶阵阵雷鸣打断了她的思绪，抬头，只见又一道水缸粗的劫雷轰然劈下，成百上千的阴魂一阵惨叫，立时溃散。
　　钟离影眉间一蹙，随即抬手咬破指尖，向高空一挥，三滴精血径直向高空射去，旋即没入摇摇欲坠的阴魂之中。
　　三只阴魂瞬时爆出一阵刺目血光，迎风飞涨，随即化作遮天蔽日的巨大虚影。
　　她这是以自身精血来催动阴魂，一旦精血燃尽，修为必定会跌落，甚至再也无法恢复。但若能挡下这道真雷劫，便值得一试。
　　钟离影见成功挡下劫雷，不禁得意一笑，向沈玉妍邀功般道：“我就说没事吧。等我接下大半雷劫，最后一道劫雷便由你出手，咱们自能全身而退。”
　　说着，单手取出玉瓶，正要饮下以恢复法力，手腕却忽然被人攥住。
　　沈玉妍浅笑问她，“小影，你有没有尝过，被天雷击中、粉身碎骨的滋味？”
　　“……什么？”
　　沈玉妍抬手拿过她手中的玉瓶，语气漫不经心，“我尝过。”
　　钟离影浑身一颤，“姐姐，你……你是记起来了么？”
　　在幻境中，姐姐曾替她挡下天雷，以至身死道消。明明心中清楚一切都是假的，可那噩梦般的场景，至今想来仍令她不寒而栗。
　　姐姐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救赎。
　　若沈玉妍真的想起了她们曾经的一切，她不敢想，自己会有多欢喜。
　　头顶的劫雷翻涌汇聚，一道庞大的雷光在云层隐约成型。
　　真雷劫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
　　但钟离影已无心在意，她从来没有体会过如此迫切的心情，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目不转睛地看着沈玉妍，手指控制不住地战栗，哑声问道：“……真的是姐姐……回来了吗？”
　　沈玉妍温柔凝视着她，脸上却露出一个近乎诡谲的笑，“当然啦。其实，我从来都没有忘记幻境里的一切。”
　　钟离影顿觉周遭雷声倏地远去，满心不解，眸中掠过一丝不安，“我不明白。”
　　沈玉妍低低笑了起来，语气极尽嘲讽，“你可真够愚蠢的，居然真相信我是什么好人。可惜，从一开始，我就在骗你。”
　　喀嚓一声，握紧玉瓶的手指用力，瓶身裂开，珍贵的灵液沿着手指缓缓淌落。
　　这可是钟离影用来恢复法力的至宝，失去了灵液，耗尽法力的她就跟手无缚鸡的孩童无异，任谁都能轻易伤她。
　　钟离影脸色一黯，却终究不愿意相信沈玉妍会在此刻伤害自己。
　　她大声道：“我不信！幻境中，你待我那样真心，若说你不是个好人，当初你又怎会为我挡下雷劫？”
　　沈玉妍笑了，“有没有可能，进入幻境时，我根本就没有失忆。不过是陪你演一场戏而已，看魔尊为我失魂落魄，痛改前非，可真是有趣的很呢。”
　　钟离影彻底呆住，随即一声大叫，“你骗我！”
　　周身骤然掀起一股可怕的毁灭气息，脸上的白骨面具应声裂开，露出半张狰狞扭曲的脸。
　　她怒极挥掌，就要擒住沈玉妍，无奈法力早已耗尽，非但被沈玉妍轻巧避开，还反被数根藤蔓瞬时缠紧，动弹不得。
　　沈玉妍欺身贴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
　　语气温柔至极，说出口的话却字字锥心，“小影，这粉身碎骨的滋味，现在，轮到你来尝了。”
　　话落，一阵雷光狂闪，映亮了钟离影那张写满了愤怒与痛苦的脸，赤红的眼中分明闪烁着泪光。
　　沈玉妍望向头顶。
　　只见万千雷电疯狂纠结在一起，原本仅有水缸粗细的劫雷转瞬暴涨至房屋大小，一股近乎毁天灭地般的威压散开来。
　　下方众人见到如此可怕的雷光，心下惊惧不已，纷纷如鸟兽般向四方溃逃而去。
　　扶昔望着空中那道身影，心口蓦地一紧，正要向沈玉妍飞去，手腕却被廉繁行紧紧攥住。
　　下一瞬，惨白的雷光席卷了整个天地，轰然朝着沈玉妍劈落。
　　沈玉妍抬手一挥，藤蔓缠着钟离影，猛地将其抛向高空，紧接着，一声令人心魂俱裂的炸裂声在半空炸开。
　　她脸色平静如水，唯有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钟离影，一命还一命，爱也好，恨也罢，你我之间，就此两清。
　　…
　　钟离影从未想过，自己对沈玉妍的判断，竟会错的如此彻底。
　　当劫雷狠狠劈落，刺骨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肉身瞬时湮灭，化作飞灰。
　　魂魄飘向高空，临死前的滔天怨气，几乎要将她逼作怨灵。
　　但紧随其后汹涌而至的记忆，瞬间将她淹没。
　　原来，是她亲手碾碎了沈玉妍的真心，将她变成了如今这副冷血无情的模样。
　　故事的最初，依旧是她身负重伤，藏身于无情宗中。一次被厨娘欺凌时，恰巧被沈玉妍出手救下。
　　但她并不领沈玉妍的情，只是闲着无聊，索性扮演个可怜人陪她玩玩。
　　岂料沈玉妍竟真的将她视作同类，报团取暖般，时时来寻她说话，说得最多的，便就是她那位师姐。
　　起初，钟离影并未将沈玉妍放在心上，不过是一时兴起的消遣而已。
　　但不知从何时起，她竟是入了戏，真将沈玉妍当做了朋友，还未入夜，便已经开始期盼沈玉妍过来，再看到对方因师姐而委屈失落时，心口便莫名发闷。
　　死寂而空洞的心，因为另一个人的亲近与信任，渐渐变得柔软。
　　无数次，当沈玉妍倚靠在她肩头伤心呓语时，她都忍不住想要抬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她想要告诉她，放弃那个师姐，跟我回圣教吧。
　　可最终，她还是强行压下了这份冲动。
　　因为她不敢，她怕沈玉妍一旦得知她的真实身份，便不再信任自己，看向她的眼中也仅剩害怕与厌弃。
　　直到沈玉妍被白妩清废去灵根，跪在山门前，整整三天三夜。
　　她始终在暗处冷眼旁观。
　　无情宗可以说是沈玉妍的信仰，她怕下一刻，沈玉妍敬重的师尊便会出现，而自己的现身，会亲手摧毁对方仅剩的执念。
　　直至沈玉妍支撑不住，昏死过去，她才飞身上前，将人抱起，带回了圣教。
　　后来，每次见到沈玉妍一到阴雨天便腿寒刺痛，她便悔不当初，恨自己那时为何要那般隐忍踌躇。
　　钟离影从未奢望过沈玉妍会爱上自己。
　　毕竟，除去圣教教主这层身份，真实的自己是那样阴暗与不堪。
　　可惜事与愿违。
　　一日深夜，她和沈玉妍如同当年在无情宗一般，并肩靠坐在床头，对方身上的草木清香几乎要令她迷醉过去。
　　她终于没能忍住，向沈玉妍道出了那段深埋心底多年的往事，随即在对方震惊的目光中，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了半张狰狞可怖的面容。
　　然后，她从沈玉妍眼中看到了她最不愿意看到的眼神。
　　——怜悯。
　　“那时候，是不是很疼？”沈玉妍指尖颤抖着抚上她的伤口。
　　她猛地抓住对方的手，冷声道：“早就不疼了。而且，我也早就不怕疼了，越是痛，我便越是开心。”
　　所以，无须拿你的怜悯来敷衍我！
　　然而沈玉妍望着她的眼神，却仅剩温柔和心疼，甚至微微倾身过来，似是要吻她。
　　钟离影浑身一僵。
　　她素来活在黑暗中，饱尝痛苦与折磨，并以此为乐，此刻沈玉妍毫无保留的靠近，竟令她难以接受，像是骤然被强光刺中，心口一阵刺痛。
　　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弱小无助的钟离影了。
　　在唇瓣即将碰上的瞬间，她猛地偏头避开，迅速起身，“夜深了，早点睡吧。”
　　她丢下这句话，狼狈地落荒而逃，独自一人独坐到天明。
　　可她心底仍旧在奢望着，或许沈玉妍能够接受阴暗且扭曲的，真实的自己。却又怕沈玉妍真的看清她的本性后，心生厌恶。
　　还未等她下定决心，该如何面对这份真挚的感情，沈玉妍便已找上门来，红着眼质问她从前的那些情事，问她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只把自己当作玩物消遣。
　　她顾虑重重的心，陡然一松。
　　原来沈玉妍都知道了，知道她的卑鄙，知道她的不堪，知道她那喜好受虐的扭曲癖好。
　　如此也好。
　　反正，她绝会放手的。
　　钟离影漠然点头，“她们说的没错。”
　　果不其然，沈玉妍一脸恶心地看着她，转身便走。
　　她猛地将人拽回，狠力摁在床榻上，“既然入了我魔教，你便是我的人，你休想离开。”
　　不顾沈玉妍的抗拒与挣扎，她俯身狠狠吻上去。
　　沈玉妍张口反击，用力咬在她舌尖上，口中溢满了鲜血。
　　熟悉的剧痛袭来，她却爽得头皮发麻，心中无比快意。
　　沈玉妍，就这样，永远留在我身边吧。
　　此后，她对沈玉妍百依百顺，极尽纵容。却怎么也没有想到，对方竟会为了一个男人而背叛她。
　　

第143章 震惊
　　“……我日后绝对唯命是从，尽心伺候你，绝不敢再有二心。”
　　她站在高处，只见沈玉妍正对着那男人柔声细语地赌誓，语气中满是卑微的讨好。
　　字字句句如同针刺般扎进心里，一阵密密麻麻的近乎窒息的疼。
　　在她面前，沈玉妍又何尝有过如此柔软讨好的神色？
　　她不过是闭关修炼几日，沈玉妍便迫不及待地逃走，转而对这男人曲意逢迎。
　　钟离影深吸了口气，试图压制住愤怒的杀意，却无济于事，胸口疼得快要爆开。
　　其实她早就该猜到的，她和沈玉妍迟早会有这么一天。毕竟，这一切都是她强求来的，谁会爱上一个丑陋的怪物呢？
　　她飘落在山顶，见沈玉妍向自己奔来，心底却只剩一种极其诡异的平静。
　　情爱这种东西，本就毫无意义。
　　钟离影漠然地想着，既然如此，沈玉妍，那我便成全你。
　　让你为你所爱的男人，去死。
　　她一挥手，将沈玉妍抛向高空，劈落的劫雷瞬时击中了她纤瘦的身躯。
　　心仿佛也被劫雷劈作了两半，痛得要命。
　　脸上却浮现出一丝近乎欢愉的笑来。
　　她就是这样卑劣而丑陋的怪物啊，越是痛，便越是开心。
　　直到那男人开口，“区区一个微贱的婢女，也值得魔尊亲自动手吗？”
　　“什么？”
　　“我本来打算拿她挡雷劫，多谢魔尊出手。”
　　刹那间，钟离影明白自己方才误会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冰凉的液体划过脸颊，是下雨了吗？
　　钟离影仰头看向天空，入目唯有翻涌如墨的劫云，没有雨丝。
　　才恍然惊觉，是因为伤心至极而落泪。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亲手杀死挚爱更锥心刺骨呢？
　　她想，她恐怕再也没有办法将痛苦，视作欢愉了。
　　飘荡在空中的魂灵，怨气倏地消散。
　　仅一瞬，钟离影就回顾完了她前世的一生，她平静下来，眼中是近乎麻木的悲凉与怅惘。
　　爱恨、执念、不甘……似乎都随风消散了。两世轮回，于她都是求而不得。
　　钟离影垂眸，望见万千雷电尽数朝着沈玉妍劈去，她飞至沈玉妍身前，伸手将人护在身下，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吻。
　　下一瞬，电弧击下，魂魄轰然碎裂。
　　“姐姐，若我不曾加入圣教，你也没有加入无情宗，我们……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
　　沈玉妍先是一怔，随即抬手，轻轻碰了下自己的嘴唇。
　　是错觉吗？
　　为何她会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碰过她的唇？
　　总不至于是钟离影吧？被那样强悍的雷电击中，此刻她已经魂飞魄散了才对。
　　但沈玉妍此刻也无暇去细想这些了。
　　真雷劫一击落空，万千电弧骤然纠结成一团，化作巨大的雷球，轰然朝她砸来。
　　饶是沈玉妍素来镇定，此刻也被其恐怖的威压惊得瞳孔一缩。
　　她催动敛芳诀，早已与自身融为一体的菟丝阴魂藤暴射而出，冲向高空。下一瞬，巨大的雷球轰然坠下，瞬间将她渺小的身影彻底吞没。
　　远远看到这一幕的扶昔等人，呼吸瞬间一滞。
　　云舟之上，云梅与秉公的心也悬了起来，暗暗祈祷沈玉妍就此葬身于雷劫之下。
　　四位金袍修士早已耗尽了法力，但眼见沈玉妍的身影消失在雷光中，心中不约而同的齐齐松了口气。
　　即便是大乘境修士，渡劫也是九死一生，以沈玉妍化神境的修为，绝无可能抗住这道真雷劫。
　　正思忖，一道巨大的雷鸣声响彻天地，雷球爆裂炸开，无数电弧交织迸射。一阵尖锐的耳鸣过后，周遭骤然归于死寂。
　　沈玉妍……死了？
　　四人仰头，目光急切地在空中搜寻，却不见半个人影，眼底瞬时爆出狂喜的光芒。
　　直到一抹青色身影从炸裂的光弧中现身，周身竟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散发着强大而无形的威慑力，令人不敢直视。
　　青黑色藤蔓缠绕周身，迎风轻扬，更令人心惊的是，每一根藤蔓都附着了雷力，黑白电光在藤身表面疯狂跳动，劈啪作响。
　　真雷劫独有的威慑气息散开来，所有人都控制不住地生出臣服之心，崇敬而畏惧。
　　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道身影，其余人皆渺小如尘。
　　四人脸色大变，眼中满是惊惧与害怕，连声音都开始发抖，“她……她竟然炼化吸收了劫雷之力，突破大乘了！”
　　齐齐耗尽了最后一丝法力，一点迟疑也不敢有，疯了般向外飞逃而去。
　　然而，沈玉妍的动作却更快。
　　闪烁着雷芒的藤蔓瞬息间便追了上来，不过是轻轻一绞，四人的身体就被洞穿撕裂，在炸开的雷海中灰飞湮灭。
　　“真是遗憾，诸位坐不上这盟主之位了。”沈玉妍轻声道，神色淡然。
　　直到这时，在场众修方缓过神来，见沈玉妍负手而立，周身气息幽深难测，心中顿生敬畏，敛了视线不敢直视。
　　各宗各派亦暗暗庆幸，方才未曾随仙盟一同出手，否则此刻早已是死劫难逃。
　　唯有扶昔远远凝望着那道身影，心中酸涩得发紧，满是疼惜。
　　旁人只见到她今日风光无限，却如何晓得，从神界到人世，从饱受欺凌的无名侍婢，到此刻万众瞩目的大乘尊者，她曾历经多少生死一线，她全都清楚。
　　但这就是沈玉妍啊，永不认命的沈玉妍。
　　心中生出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几乎要令扶昔疯狂，只想不顾一切地奔上前去，将她紧紧抱在怀中。
　　只是，刚一迈步，另一道身影已然更快地掠至沈玉妍身侧。
　　是花尽染。
　　一个圆乎乎的小脑袋从花尽染怀中探出来，径直扑向沈玉妍，“妈妈！”
　　沈玉妍抱了个满怀，疏冷的眉眼不自觉露出一瞬温柔。
　　扶昔脚步一顿，终究没有再上前。
　　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花尽染，正是日神后裔华燃的一缕神魂，投入下界后，以凤凰之身重新生长。
　　待花尽染此生寿元终结，华燃便会将这缕神魂收回，视情况接纳这一世的记忆，用以补全道心，助益修行。但若是心智不坚，一但被凡俗的情绪所侵染，便会道心失守，轻则滋生心魔，重则修为倒退。
　　是以，为免本体损伤，神仙对接纳分。身记忆一事极为谨慎。有时即便历经轮回，也会把这一世所有的记忆都尽数封存起来，束之高阁。
　　当初她曾告知华燃等人，天帝想要残害沈玉妍的阴谋，请求她们出手相助阻止，却反被劝阻。
　　其余几人袖手旁观，她本不意外。可华燃身为日神殿殿主，秉太阳之力而生，本该是如太阳一般光明炙热的神邸，荡尽世间一切黑暗，也绝不会允许这种恶行的发生。
　　但她没想到，华燃却是最独善其身的那一位。
　　“天界纷争凶险，如何是我等能轻易插手的？”
　　“……你最好不要插手此事，否则，若被天帝察觉，你自身都难保。”
　　为了一个毫无干系的新晋神仙，去得罪权势滔天的天帝，听起来的确太过愚蠢。
　　扶昔望着远处，沈玉妍与花尽染轻声交谈，花涣笑声清脆，一派和睦融融，宛如一家三口般幸福安稳。
　　她唇角不由得扬起一抹清浅的苦笑。
　　或许，她扶昔本就愚蠢至极吧。
　　而华燃的选择才是正确的。无论最终结果如何，她都不会有半分损失。华燃本体留在神界安然无恙，依旧能做她高高在上的神仙，既不得罪天帝又能保全日神殿。
　　甚至，就连她扶昔梦寐以求，却求而不得的沈玉妍的倾心，也都被她得到了。
　　可她扶昔倾尽所有，到头来却一无所有。为了救沈玉妍，她数次触犯天规，以命换取无字天书的回溯。
　　此刻，扶昔本体和神魂已融为一体，再也没有回头之路了。
　　但她并不后悔，更不屑于回头，只是心中生出些许淡淡的伤心，浓郁的爱意被压下，仅剩克制与宁静。
　　这时，一只手忽然搭上她的肩膀，“你为什么不过去？”
　　扶昔回头，只见廉昭站在她身后，沧桑眼眸间竟有一丝怜惜。
　　她下意识掩去面上的哀伤，淡淡一笑，“昭姨，她们一家子正高兴，我一个外人，何必这般没眼色地上前打扰呢？”
　　廉昭似是看她神色有异，沉默片刻，终是轻叹了口气，“抱歉，仙子的事情，我都看见了。”
　　扶昔怔了一瞬，才明白过来，廉昭说的是十三月。
　　三年前，廉昭意外得到了十三月，从中窥见了封印在蛊虫中的记忆。也正因此，初次见面的时候，廉昭才会那般笃定地开口“是你。我等你很久了”。
　　扶昔轻轻摇了摇头，“无妨，我早就回不去神界了，昭姨只当我是云澈吧。”
　　廉昭虽只窥见些许记忆碎片，但也深知她对沈玉妍是一往情深。
　　她阅历深厚，明白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有心劝她放下，便轻声道：“你为何不让她知道呢？说开了，反倒更好。”
　　扶昔抿了抿唇，低声道：“昭姨，你不懂她。恩情、伦理、道德、宿命，全都绑架不了她，除非……她自己愿意。”
　　廉昭愣了下，正要再说些什么，空中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两人都是一惊，抬头望去，只见仙盟的云舟被一道青色光柱洞穿，剧烈摇晃了几下，轰然坠落在地。
　　一众金乌仙卫还想要逃，沈玉妍骤然散开威压，众人便都踉跄跪倒在地，再也动弹不得。
　　方才放出金龙印的白衣侍女亦伏跪在地，无法起身。
　　秉公和执正两位到底是元婴境修士，勉强从云舟废墟中挣扎起身，可下一瞬，青色藤蔓破土而出，转瞬便结成牢笼，将两人牢牢困住。
　　廉昭见沈玉妍和花尽染已然上前，想到那个背叛自己的孽徒应当就在仙盟这些人之中，开口道：“走，过去看看。”拉着扶昔走上前。
　　廉繁行等廉家众人紧随其后。
　　扶昔心知沈玉妍手段无情，仙盟先前那般针对她，此番只怕是死劫难逃。
　　但她总怕沈玉妍杀孽太重妨害道心，况且，除了红夫人等为首的几位，其余人罪不至死，便想着劝她手下留情。
　　可还没等她开口，便见云梅扑到沈玉妍脚边，脸上面具掉落在地，露出一张梨花带雨的脸，泣声道：“玉妍，我是妈妈呀！”
　　扶昔瞬时惊在原地，目瞪口呆。
　　其实当初对方自报姓名叫云梅时，她便隐隐疑心，这人会不会是沈玉妍的母亲。可沈玉妍的母亲不过是个寻常歌女，早已过世，怎么想也和眼前这位对不上号。
　　况且，若她真是沈玉妍的母亲，又怎么可能对红夫人欲置沈玉妍于死地一事无动于衷呢？如此想来，她便认定不过是同名的巧合。
　　可现在，她却说自己是沈玉妍的母亲，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第144章 盟主
　　沈玉妍看着眼前的女人，眸底划过一丝冷意，转瞬即逝。
　　她俯身将沈云梅扶起来，轻声叹息道：“母亲，真的是你吗？十三年前，你说要去给我买云片糕，让我在原地等你。我从白天等到天黑，你都没有回来，我那时还以为，你是遇上了谋财害命的歹徒，丢了性命。”
　　沈云梅抹着泛红的眼眶，哽咽道：“我去给你买云片糕，半路遇上了红夫人，被她强行掳走做了侍女。这些年来我一直想找到你，可是受她控制，无法脱身啊。”
　　说着，她拿出金龙印，“方才，也是那四人逼迫我，要我伪造盟主遗言，好借机除掉你。所幸你平安无事。”
　　沈玉妍将金龙印拿在手上看了一眼，冷笑一声，“这红夫人真是罪该万死，害得你我母女分离这么多年。她尸体在哪里？我定要将她碎尸万段，方能解恨！”
　　她回头吩咐，“阴九幽，去把红夫人的尸体找出来。”
　　真雷劫降下时雷光暴涨，圣教众人都未看清场内的情形，只知道钟离影已葬身雷劫之下。
　　好在沈玉妍已亲手杀了那四位金袍修士，为钟离影报了仇。
　　圣教本就信奉强者为尊，沈玉妍已然踏入大乘境，自然再无人敢违抗她的命令。
　　“是，教主。”阴九幽上前应道。
　　随即带人挪开云舟的残垣碎块，从下方翻出来了红夫人的尸身。只可惜她脸上的幕篱被砸得粉碎，脸也已经损毁，再也辨别不出原来的模样。
　　沈云梅咬牙道：“这些年我没少受她折磨，就让她这么轻易死了，可真是便宜她了！”
　　沈玉妍沉吟片刻，开口道：“我记得，本教有一门敛骨吹魂的神通，可以将生魂吹入骸骨，练作傀儡。仙盟那些人听从红夫人的号令，坏事做尽，便将其尸体和魂魄尽数收集起来，练成傀儡吧。”
　　阴九幽闻言顿时一喜，应下，“是。”
　　又将目光移到秉公执正身上，“教主，死了的好处理，这活着的又该怎么处置呢？”
　　两人闻言，脸色顿时惨白如纸，尤其是秉公，脸上还泛着一层诡异的青色，看上去鬼气森森。
　　沈玉妍正要开口，一道柔静的女声从身后传来，“执正长老也是被红夫人胁迫，不过是听命从事。她本心并不想与姐姐为难，不若饶过她吧？”
　　执正抬头一看，发现为她说话的人竟是云澈。当时在云舟上，自己还曾听命对她动手，心中顿时愧疚万分，不由得朝她投去一抹感激的目光。
　　秉公脸色愈发苍白，生怕自己就此丧命，膝盖一软便跪倒在地，“沈……沈教主，我也是被红夫人胁迫的啊！求您大人大量，饶我一命！”
　　沈云梅也在此时开口求情，“其实，仙盟众人大多是奉命行事，既已除了红夫人这个首恶，其余人便都宽恕了吧，也好让众人感念你这位新任仙盟盟主的恩德啊。”
　　沈玉妍望着眼前从容不迫的母亲，微笑道：“母亲这是在说什么？”
　　沈云梅脸上掠过一丝紧张，随即莞尔笑道：“金龙印都已在你手中，这仙盟盟主之位，除了你，还能有谁担当呢？”
　　秉公脸上立时堆满了讨好的笑，“沈教主大义凛然，为民除害，一洗修真界的歪风邪气，我提议，拥立她作仙盟盟主。”
　　话音刚落，一众金乌仙卫纷纷跪地，齐声道：“我等誓死追随沈盟主。”
　　沈玉妍环顾四周，将众人反应都收入眼底，唇角笑意渐浓，“即便你们支持我为盟主，但我只怕九大宗，未必人人心服啊。”
　　花尽染、廉繁行、姜素真都认为，由沈玉妍做这盟主再好不过，纷纷表示赞同。
　　无情宗、千变门等虽对沈玉妍心存不满，奈何形势比人强，只能低头以示服从。
　　九霄剑宗掌门已死在沈玉妍手中，门下众人已早被吓破了胆，哪还敢说半个不字。
　　沈玉妍笑道：“既然诸位并无异议，本尊便斗胆暂领盟主之位，主持大局。”
　　声音平静，却暗藏慑人威势，借法力远远传开，清晰传遍全场。
　　众人抬头仰望，只见沈玉妍衣袂飘飘，周身泛着朦胧的金光，姿态威肃严犹如神子，顿时不敢直视。
　　齐齐低了头，屈膝跪地，“拜见沈盟主！”
　　花尽染侧眸望去，见沈玉妍修为高深，万众敬仰，心中很是骄傲得意，这般人物，竟是她花尽染的伴侣，还是小凤凰的妈妈。
　　可转瞬，心底又生出一丝惊慌，如此耀目犹如神祇的人，她真的能将其牢牢抓在手心吗？
　　扶昔站在沈玉妍身后，望着眼前那人衣袂飘飘，眸底尽是欢喜与柔和的光。
　　她从一开始便知道，这人就应该立于九天之上，受众生敬仰。
　　可她转念又想，还不够，还远远不够。
　　大乘之尊，仙盟盟主之位，都配不上她，她值得更好的。
　　…
　　与此同时，神界，日神殿内。
　　华燃正在与人对弈，目光落在棋盘上，心神却有些涣散。
　　她沉声开口，“溯祯，玄天门外发生的事情，你可听说了？”
　　溯祯抬眸，矜傲的眸中添了丝不悦，“你是想说，掌书仙子为了那个叫沈玉妍的小神，盗取天书的事？”
　　华燃低声道：“她已被司命仙君处置，魂飞魄散了。”
　　溯祯眉间微蹙，“你我早就劝过她了，是她一意孤行，才落得如此下场。也不想想，天帝哪里是我们能够对付的。”
　　华燃垂下眼眸，心中暗暗叹息一声。
　　的确，天帝执掌神界三千年，神通广大，深不可测，若他真那般好对付，当初一众旧神也不至于尽数陨落了。
　　她是对天帝的统治心存不满，可那又能如何呢？连昔日的日神都已败落，她也只能勉力保全日神殿。
　　掌书仙子妄想反抗天帝的权威，分明就是以卵击石，她的死，在这规矩森严的神界，都不会掀起半分波澜。
　　天帝，是不可战胜的。
　　想来，那个被贬下凡的沈玉妍，也已是凶多吉少了吧。
　　华燃敛起满腹心绪，手执棋子正要落下，一名仙侍躬身入内，“二位仙子，天帝召见。”
　　二人闻言，均觉惊讶。
　　她们本就不执掌神界要务，寻常连天帝的面都极难见到。不过三日前，她们才被天帝召去合力开启无字天书，各自献出一缕神魂投入下界历劫。
　　可人界一世，在神界少说也得有十日，应该不至于这么快就再次召见她们。
　　此番突然传召，难道是为了掌书仙子的事？
　　华燃沉声问：“可有说是为了什么事？”
　　仙侍低声道：“出、出大事了。司命仙君掌管无字天书不力，金太子……已经陨命在凡界了。”
　　嗒的一声，棋子滚落棋盘。
　　华燃仓皇起身，“……什么？”
　　溯祯素来矜傲的眼眸亦是一阵震动，“可知是何人所为？”
　　居然敢残害天帝的爱男，疯了吗？
　　仙侍道：“沈玉妍。”
　　两人瞳孔瞬时紧缩，神色错愕不已。
　　…
　　中原之地，火红的朝阳洒下万道金光，殿宇飞檐尽染鎏金。天律宫依旧是先前的宏伟模样，唯一的不同，便是换了位新的主人。
　　沈玉妍端坐在高座之上，目光扫过这座高大庄严的宫殿，心情十分愉悦。
　　三日后，她便会举行即位大典，昭告天下。从今往后，她便是修真界唯一的法则，无人敢逆，无人不从。
　　花尽染站在阶下，见她笑意盈盈，心情很好的样子，便拾阶而上，微微俯身道：“见过盟主大人，此生唯盟主唯首是瞻，莫敢不从。”
　　她眼眸深邃，只是一望，便仿佛要将人吸进去。
　　沈玉妍抬手轻抚她的脸颊，淡淡笑道：“花少主，你这话，是代表你自己，还是代表整个妖族？”
　　花尽染脸颊在她手心轻轻一蹭，冷傲的凤凰半眯起眼眸，笑道：“那便要看，盟主大人需不需要我妖族的投诚了。”
　　“怎么说？”
　　“三日后，你的即位大典，便宣告我是你伴侣。如此一来，妖族和仙盟联姻，还怕人妖两族不能和平共处吗？”
　　沈玉妍愣了愣，随即松开手，低笑一声。
　　花尽染望着她的笑颜，却见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眸间更是一片疏冷，不禁怔住。
　　她实在看不透沈玉妍的心思，心中难免不安，急切的想要寻一个证明。
　　就在她以为沈玉妍又要拒绝时，却见她微微颔首，淡声道：“不错的提议，我会考虑的。”
　　花尽染心头雀跃不已，再也克制不住，伸手紧紧攥住沈玉妍的手，便要往她脸上吻去。
　　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沈玉妍偏过脸，躲开了她这一吻。
　　花尽染脸色一沉，不悦地直起身，转身冷冷道：“谁？”
　　来人走到阶下，一张面容精致清丽，不见丝毫畏色，温声道：“回主人，我已依你的吩咐，将秉公关押在地牢之中。”
　　花尽染这才想起来，她是廉家的那位，一向紧时随在沈玉妍身侧，寸步不离。
　　不过，沈玉妍不是才说要宽恕仙盟众人，为何还要单独关押秉公关呢？人族的弯弯绕绕实在难懂。
　　她正要问，忽听殿外一声焦急的喊叫，“玉妍，是你下令把秉公长老关起来了的？”
　　花尽染神色一敛。
　　沈玉妍倚坐在椅子上，屈指敲了敲扶手，唇角笑意意味深长。
　　沈云梅大步踏入殿内，扫了眼殿内众人，方走至阶下，面带慈爱，温声开口，“我在仙盟时，秉公长老对我颇为关照。就算他有得罪你的地方，你也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了他这一回吧。”
　　沈玉妍微笑道：“既然母亲亲自为他求情，我当然只能答应了。”
　　沈云梅面色一喜。
　　却听沈玉妍接着道，“不过，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母亲，还请你如实相告。”
　　沈云梅笑容慈和，“你我母女，何须如此客气，尽管问就是。”
　　沈玉妍看着她，淡声道：“母亲，就是红夫人吧？”
　　沈云梅脸上的笑意瞬时僵住。
　　

第145章 质问
　　但很快，她就恢复了平静，微笑道：“玉妍，你在说什么呀？红夫人……不是已经死了吗？”
　　沈玉妍以手支颐，温声道：“是啊，红夫人死了，连脸都被毁了。正因如此，才没人知道，死的那个人，根本不是真正的红夫人。”
　　花尽染微微一怔，细想起来，红夫人每次现身都以幕篱遮面，就连她，也从未见过红夫人的真实面容。
　　沈云梅脸上笑容渐渐透出几分尴尬，“你说的这些，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
　　沈玉妍轻笑一声，语气亲昵，“母亲，你说若是大家知道红夫人还活着，那些被她欺骗利用的人，会不会争先恐后地冲过来，将她千刀万剐呢？”
　　沈云梅打了个寒颤，强作镇定地开口，“是啊。只是可惜，红夫人已经死了。”
　　沈玉妍轻拍手掌，语气玩味，“要不说红夫人是个聪明人呢，纵使坏事做尽，只消一死，便可以彻底脱身，从此清清白白的活在世上。死即是生，生亦是死，连我都未参透这一层呢。”
　　花尽染已彻底呆住。
　　如果说沈玉妍的母亲就是红夫人，那么，死掉的人又是谁呢？
　　她从前只知道沈玉妍是无情宗修士，对她的身世来历，实在知之甚少。
　　沈玉妍垂下眼眸，淡声道：“云澈，你曾在红夫人面前行走，便由你来说吧。”
　　扶昔一直默不作声，此刻，方望向沈云梅，轻声开口，“红夫人身边那位白衣侍女，曾在我身上种下噬心蛊，夫人若真是她，此刻大可催动蛊虫。”
　　沈云梅面色骤然一僵，“我也是奉命行事，红夫人既然死了，我自然不会再用这种害人的法子。”
　　扶昔轻轻摇头，“究竟是不用，还是不会用，夫人心里清楚。我只是不明白，阿妍是你的女儿，你为何能对她如此狠心。夫人眼下不承认也无妨，那秉公定然见过夫人的真容，只消对他严刑拷打，不怕他不吐露实话。”
　　沈云梅的脸色顿时变得无比难看。
　　过了半晌，她脸色骤然一沉，眸光冷冽，“不必审他，我就是红夫人。可我也是沈玉妍的母亲，沈云梅。”
　　扶昔轻轻叹了口气。
　　沈玉妍心中早有预料，丝毫不觉得意外，只冷笑一声，“母亲，原来这十三年来你对我不闻不问，竟是当上了盟主夫人。怪不得，将我这个扫把星抛之脑后了。”
　　沈云梅冷声道：“你这是在怪我？当年的事，我也有我的不得已啊！”
　　沈玉妍但笑不语，只是笑意并未到达眼底，神色间尽是讥讽。
　　沈云梅被她这目光刺得一痛，叫道：“当年，我为了给你买云片糕，遇上了歹徒，是盟主出手救了我。他说可以带我回仙盟，但他不会等人，愿意的话现在就走。我想着，跟着他好歹能过上安稳日子，日后也能将你接过去。”
　　沈玉妍“呵”了一声，“母亲真是好福气。”
　　沈云梅眼眶泛红，颤声道：“你当我这些年在仙盟，日子就很好过吗？我一介凡女，再怎么修炼，也不及那些出身尊贵的天骄。明枪暗箭防不胜防，为了坐稳红夫人的这个位置，我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多了。”
　　沈玉妍面不改色，冷声道：“所以，为了以防万一，你便一直用替身替你出面。竹林那次，还有围剿圣教这一回，出面的都是替身。死掉的那个人，我猜，就是那位真正的白衣侍女，善用蛊术、廉昭的徒儿吧。”
　　似是见身份败露，沈云梅也不隐瞒了，索性和盘托出。
　　“是的，就是她。她本名叫做昧心。早在钟离影行刺盟主之前，我便已插手仙盟事务，只是身边没有一个靠得住的心腹，终究难以心安。恰在这时，天边出现异象，一颗流星从天而降，坠落在中原河谷一带。我便带人前去探寻，正巧撞见昧心和廉昭大打出手，争夺十三月。眼见昧心不敌，我当即命金乌仙卫偷袭廉昭，救下了她。这之后，她就成了我的心腹。我本就有意让她做我的替身，便令她戴面具示人，还赐了她我的旧名——云梅。”
　　扶昔轻叹一声，“原来如此。”
　　她早已隐隐察觉沈云梅的身份不简单，可对方又的确是沈玉妍的母亲，所以她并不敢轻下妄断。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沈玉妍比她还要聪明，仅凭沈云梅的只言片语，便猜出她才是真正的红夫人。
　　不由望向沈玉妍，眸中流露与钦佩与心疼。
　　沈玉妍神色更冷，“这便是母亲要交代的全部了吗？”
　　沈云梅慌忙开口，“玉妍，妈妈从没有想过要害你呀。我当初命秉公带你回仙盟，你却不肯，才有后来我诬陷你残害众修的事，但那也只是为了对付魔教的计划。你若不是做了魔教教主，仙盟也不会非要治你于死地啊！”
　　沈玉妍听到这些话，险些要笑出声来，“我若不是做了圣教教主，只怕早就死了。”
　　沈云梅立时哑口无言。
　　沈玉妍淡淡开口，“母亲，若是没有别的话，便去地牢陪着秉公吧。”
　　沈云梅脸色骤然一沉，“怎么？你如今当了盟主，便要大义灭亲了？”
　　沈玉妍轻笑道：“母亲也知道我是盟主，不能徇私枉法呀。”
　　沈云梅厉声道：“沈玉妍，你别忘了，你这条命是我给的！你这辈子都欠我的！此事你不说，谁会知道我是红夫人？羔羊尚且懂得跪乳之恩，你却要置我于死地，你真是好狠毒的心肠！”
　　说着，她转头看向花尽染和扶昔，质问道：“我问你们，难道你们都没有母亲吗？你们会这样对待自己的母亲吗？”
　　花尽染想起了凤皇。
　　凤皇身上有一种照耀万物的温暖力量，她威严，却又温和，是万妖敬仰的存在。花尽染从小便知道，她要成为像凤皇那样的族长，庇护整个妖族。
　　若是凤皇要她为了种族牺牲，她眉头都不会眨一下。
　　她并不知道沈玉妍和沈云梅从前的纠葛爱恨，只是本能地想要守护对方。
　　花尽染神色平静，开口道：“我有母亲。可我的母亲不会在伤害了我之后，再用生养之恩逼我原谅她。即便她真要我做出牺牲，我也不会有半分犹豫，因为她对我的爱，配得上我以命相报。”
　　她走到沈云梅身前，目光沉沉地看着对方，冷声续道：“但是，你不配。”
　　沈云梅被她幽深的目光一扫，顿觉心头颤动，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你……你胡说，我当然爱玉妍，这世上没有比我更爱玉妍的人了。”
　　她转过身，扑到扶昔面前，只见她面容秀美，眉目柔和，便觉得她更好说话，连忙问道：“你说，你说……你会这样对待自己的母亲吗？”
　　扶昔垂下眼眸，并没有别的话，只轻轻应了一声，“会。”
　　而且，她已经这么做了。
　　沈云梅猛地松开了抓着她的手，不知为何，对着这样一双柔和安静的眸子，心下竟觉得不寒而栗。
　　沈玉妍拍了拍手，殿外走进两名金乌仙卫。
　　“把她押去地牢吧。”
　　“我可是盟主母亲，我看谁敢！”
　　沈云梅怒喝一声，金乌仙卫顿时不敢再上前。
　　她望向沈玉妍，泣声道：“玉妍，你难道忘了？你小时候，不小心从游船上掉下去，数九寒天，是我不顾一切纵身入水，拼了性命才将你救回来的呀。”
　　沈玉妍闻言，脸色立时难看起来，眸光冷冽如冰，“你以为我那时候年纪小，便什么都不记得了吗？我记得清清楚楚，我掉进水中，拼命向你求教，你却站在甲板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直到旁人发现我落水了，才将我救上岸。后来你抱着我痛哭，说自己刚才是吓傻了，可我在水里看得清清楚楚，你那时是笑着的，你巴不得我这个累赘溺死了才好。”
　　沈云梅浑身一颤，“你记得好清楚，我就知道，你恨我，你是来向我讨债的！”
　　她抬手指着沈玉妍，厉声嘶吼道：“没错，我不爱你，你出生的时候，我就恨不得掐死你！凭什么呢？凭什么我没人爱，爹不要我，娘也不爱我。就因为你是我女儿，我就必须爱你吗？我告诉你，你休想！我从未得到过的东西，你也休想得到！”
　　沈玉妍淡淡的道：“你的爱是什么很高贵的东西吗？我并不需要。”
　　人生来便分三六九等，身处底层的人，哪里敢奢求什么爱，能活着就足够了。
　　她从来就不需要这种无用的东西。
　　沈云梅骤然冷静下来，环视四周，嗤嗤笑道：“也是，我倒忘了，你现在是盟主了，自然多的是人捧着爱着。可沈玉妍，你好好想一想，如果你不是盟主呢？如果你没有这一身修为，如果你仍然只是一个歌女的女儿，命如草芥，她们还会爱你吗？”
　　花尽染脸色愠怒，沉声道：“我看在你是玉妍母亲的份上，才没有对你动手，你最好适可而止。”
　　沈云梅笑了，“花少主，你敢说不是看中玉妍的强大与优秀？若她只是一个低贱的凡人，依你们妖族的性子，只怕连看都不会多看她一眼吧？”
　　花尽染怔了一瞬，随即道：“你说的没错，若她只是一个凡人，我绝不会多看她一眼。但她不是，她是我孩子的妈妈，是我愿意相许一生的伴侣。”
　　说到最后，她声音不自觉柔软下来，甚至扬起了唇角。
　　却未察觉，身后的沈玉妍，已经冷了脸色。
　　

第146章 拒绝
　　沈玉妍脸色冷白，如覆寒冰。
　　前世种种，她一刻也没有忘记。那时的她平庸弱小，没有任何人真心待她，只落得被抛弃、被背叛、最后惨死的下场。
　　而今，她一步步地往上爬，最终坐上了盟主之位，强大耀眼，风光无限。终使她行事狠辣，不择手段又如何？世人依旧称赞她善良大义。
　　不觉得很讽刺吗？
　　这世上哪有没有条件的爱，又哪有无缘无故的恨呢？
　　沈玉妍冷笑一声，“是啊，若是没有百般天资，我哪里配得上花少主呢？”
　　花尽染转过头来，见她神色冰冷，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玉妍，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玉妍想起她待自己的真心，轻叹一声，“我知道。”
　　可即便她知道花尽染对自己是真心的，她也不想接受。
　　接受她，便是承认前世那个渺小不堪的自己，活该得不到真心，活该被抛弃。
　　生来平庸，就是她的原罪。
　　由激情滋生的爱意，在激情褪去后，余下的便只有漫长的苍白。她和花尽染，本就是天差地别。
　　她喜欢她的强大，热烈，飒爽与坦荡。
　　可是，她本是蛰伏于寒夜中的毒蛇，一旦靠近光明，便会失去锋芒，在温柔中悄无声息地死去。
　　没有了心的沈玉妍，就是靠恨意支撑活下来的人。她必须一刻不停地向上攀登，一旦纵容自己停下来，哪怕只是纵容自己片刻沉溺于幸福中，也无异于自取灭亡。
　　沈云梅不愧是她的母亲。
　　你真的好可怕，可怕到一眼就洞穿了我的心结。
　　沈云梅见沈玉妍神色动摇，心中一喜，柔声道：“玉妍，妈妈刚才说错话了。你是我的孩子，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是好是坏，妈妈都站在你这边。”
　　话音刚落，便见沈玉妍起身走下高台，径直来到她身前。
　　“没错，我是妈妈的孩子，我和你是一样的人，一样冷漠无情，一样不择手段，一样想要这盟主之位。”
　　沈云梅呆立原地，半晌，她长叹一声，“不错，我策划这一切，就是为了当上仙盟盟主。只可惜，输在了你手里。”
　　沈玉妍看她终于不装了，勾唇浅笑，“你一定在想，若是当初掐死了我，今日便不会一败涂地了。”
　　沈云梅忽然抬起头，“轮聪明，论才智，我样样都比你强。我输，不过是输在我不是神仙转世，没有能复制神通的法宝罢了！”
　　沈玉妍微怔，随即笑了笑，“原来你都知道，那么，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她转过身，不再看她，“带下去吧。”
　　金乌仙卫们应下，就要上前押沈云梅，被她挥手挡开，“不必，我自己会走。”
　　沈云梅看着沈玉妍的背影，冷声道：“沈玉妍，你别以为自己有多聪明，坐上盟主之位就天下无敌了。更可怕的敌人还在等着你呢。”
　　她看了眼花尽染和扶昔，续道：“你看看你身边，有谁是真心待你的？她们不过是敬慕、畏惧你的强大，不得不臣服。”
　　“你心里清楚的很，只要你不强了，你就什么都不是，所有人都会弃你而去。哈哈哈……”
　　沈云梅大笑着，走出殿外。
　　沈玉妍深吸了口气，指节攥紧，眸底寒意凝结成冰。
　　她才不会任自己变得弱小，她只会一直强大下去，让所有伤害她的人，都一一付出代价。
　　哪怕对手是天帝，她也绝不会退缩半步。
　　她缓步走上殿中高台，重新在盟主高座之上坐下，气势沉冷。
　　花尽染小心察看她的脸色，走上前，在她面前蹲下身，伸手攥住她冰冷的手，轻声安慰道：“玉妍，别担心，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我刚才那样说，只是不想骗你，但我也想让你知道，就算你此刻成了凡人，就算你一无所有，我也依然爱你。”
　　沈玉妍眸光颤了颤，垂下眼睫，看向她，“真的吗？”
　　一旁的扶昔见她二人轻声低语，指节微蜷。她明知该为沈玉妍高兴，她一路走来太过孤苦，此刻能有花尽染真心陪她，也好。
　　可是心底却是无法克制的酸楚，终究不忍再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内只余下沈玉妍和花尽染二人。
　　花尽染笑着点头，“当然是真的。”
　　沈玉妍眉目一软，声音柔了几分，“其实，你刚才提议妖族和仙盟联姻，我已经考虑好了。”
　　花尽染深邃的眼眸倏地一亮，“你同意了？”
　　沈玉妍看着她，缓缓道：“我同意，与你结成伴侣，公告天下，从此对你一心一意。”
　　花尽染唇角刚刚扬起，沈玉妍便接着道：“只是，我有一个要求。”
　　花尽染忙道：“莫说一个，十个要求也可以。”
　　沈玉妍没有笑，只是静静看着她，“你先听完了再说。我要你立下血契，从此以后，妖族永世臣服于仙盟，听我调遣。”
　　花尽染的笑容，瞬时僵在了脸上。
　　沈玉妍眸光微冷，淡声道：“看来在你心里，妖族远比我重要。”
　　她心里很清楚，花尽染不会答应这个要求，也没有期待她会答应。
　　沈玉妍不过是想看，花尽染那句“就算你此刻成了凡人，就算你一无所有，我也依然爱你”，究竟能做到几分。
　　甜言蜜语谁都不会说？她早听腻了。
　　与其空口白牙，还不如将你最珍视的一切亲手献上，看看你口中的爱，究竟价值几何。
　　既然口口声声说爱我，好，那我要你背弃你的种族，你的母亲，甚至你的信仰……你，做得到吗？
　　花尽染沉默片刻，低声道：“我可以立下血契，一生一世都听命于你，忠诚于你。但你要我代表整个妖族……我做不到。”
　　沈玉妍抽回手，声音平静的近乎冷酷，“好，我明白了。”
　　花尽染心下慌了，她分明感觉到，方才沈玉妍是真心要答应自己。她从没有哪一刻如此靠近她的心防。
　　但她不明白，沈玉妍究竟想要听到什么样的答案，难道，真的让她背弃整个妖族吗？
　　她试探开口，“玉妍，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沈玉妍看着她，“没有，你回答的很好，你真的是个很负责的领袖。只是我突然发现，我们不合适。”
　　花尽染顿时如遭雷击，满心混乱，想开口说些什么挽回，却又怕惹得她更加生气，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哑声道：“你母亲的事，一定让你很伤心。我明日再来吧。”
　　说完，脚步还是钉在原地，无法挪动。
　　直到看见沈玉妍闭上了眼睛，这才转身离开。走出殿门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沈玉妍依旧没有睁眼。
　　她站了片刻，攥紧的指尖扣进掌心，最终还是走了。
　　沈玉妍睁开眼睛，看着空荡荡的宫殿，沈云梅的话再次回荡在她耳畔。
　　“你心里清楚的很，只要你不强了，你就什么都不是，所有人都会弃你而去。”
　　她心底一声冷笑，明明知道这世上没有无条件的爱，为什么还要去试探花尽染呢？
　　真是愚蠢，且毫无意义。
　　…
　　夜色降临，仙盟宫殿群沉入安静。
　　沈玉妍回到寝殿，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光，疲惫的思绪渐渐冷了下来。
　　她的仇人只剩一个了，金昊。
　　若是她就这样回到神界，无异于自投罗网。那人执掌神界千年，威势深不可测，她孤身一人，绝不会是他的对手。
　　除非，金昊主动下界。
　　神仙下凡，必遭降格，修为至多不过渡劫境。届时，她好好筹谋一番，未必不能胜他。
　　只是，从前她还能借助妖族的力量，可现在她拒绝了花尽染，妖族自然指望不上了。
　　还有什么办法呢？
　　沈玉妍忽然想到一事，沈云梅是从何得知，她是神仙转世的呢？
　　正思索着，殿门处一声轻响。
　　思绪被打断，她不禁皱起眉头，抬眼看向来人，不耐烦道：“什么事？”
　　来的是扶昔。
　　她站在门边，灯笼暖光落下，映亮半张清丽的面容，神色安静，“我做了些吃食，主人可要尝尝？”
　　沈玉妍连眼都没抬，“我不想吃。”
　　“是。”扶昔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转身便走。
　　沈玉妍却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喊住扶昔，“等等，我有些饿了，你做了什么？”
　　扶昔转回身，走进屋来，将手上托盘放在桌上，上面摆着一碗热乎乎的抄手。
　　沈玉妍闻到香味，微微眯了眯眼睛，从前她也曾给人做过这样一碗抄手，但那人没吃。
　　她拿起汤匙，一口一口地吃着。明明她早已不需要进食，但胃部好像还是被一点点填饱了。
　　吃完后，她看着碗中剩余的汤料，拿勺子敲了敲碗沿，抬眸看向扶昔，“你过来，是为了奖励的事？”
　　扶昔摇了摇头，“不是，我只是觉得主人可能饿了。既然吃完了，那我就先走了。”端起托盘，便要离开。
　　沈玉妍靠在椅背上，神色慵懒，直到扶昔走到门口，才漫不经心地说：“我答应你的奖励，过了今晚，就没有了。”
　　扶昔驻步，转过身来看着她，眉心微蹙，“你跟花少主怎么了？要跟我撒气？”
　　沈玉妍微愣，随即偏过脸去，兴致缺缺，“没有，你走吧。”
　　扶昔幽幽道：“我还以为，花少主今晚会留宿呢。”
　　沈玉妍闷在心口的怒火顿时窜了起来，冷冷瞥了她一眼，“你倒是关心她。”
　　对方怔了一瞬，走过来，将托盘放下，在她面前缓缓蹲下。
　　沈玉妍此刻不想理会她，“我不是让你走吗？”
　　扶昔迎着她的视线，语气温和，甚至带了一丝无辜，“可你不是说，过了今晚，奖励就不做数了。”
　　沈玉妍深吸了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烦躁，“那你想要什么？”
　　扶昔看着她，语气平静，“我想要一个吻。”
　　沈玉妍看着她不闪不避的目光，忽然笑了，伸手抬起对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
　　只见她猛地睁大了眼睛，神色紧张，唇瓣微微颤抖。
　　她低头，俯身靠近，在唇瓣即将相触的刹那，停住。
　　随即扬起一抹近乎讥讽的笑意，轻声道：“你不是云澈，你是扶昔。”
　　扶昔浑身一颤。
　　

第147章 暧昧
　　她轻声道：“主人为何要这么说？”
　　沈玉妍道：“云澈从来都不会叫我阿妍，而你却叫了我两次。一次是战场上我救你的时候，另一次，就是在方才大殿之上。”
　　扶昔缓缓站起身，眸光幽静地望着她，“主人记得好清楚。不过这也不能证明，我就是扶昔。”
　　沈玉妍轻扯了下嘴角。
　　云澈和扶昔虽说同出一源，但两人性格的底色却截然不同。
　　云澈出身低微，对她向来百依百顺，视她为唯一的精神支柱。而扶昔却是月神后裔，独守紫府书库千年，寂寞隐忍，温柔坚韧，甚至敢于反抗天帝的统治。
　　她和扶昔的情谊，从一开始便是出于对方的主动靠近。她也曾一度动摇，以为扶昔是看见了自己独特的灵魂，真心欣赏她。
　　直到此刻，她笃定眼前的人便是扶昔，心中的感激，全变成了恶心。
　　她真不该贪吃那碗抄手的，难吃。
　　沈玉妍强压下心口翻涌的反胃感，说不清是因为扶昔，还是因为花尽染，亦或是沈云梅的那句话。
　　只是这种被情绪控制的滋味，令她很是恼火。
　　她极力克制着情绪，平静开口，“你应该还记得，当初在四海镇，胡多欢为了复活金小剑请来的那两个男修，他们是神界的人，临死前说过，扶昔已经被严半通诛杀，魂飞魄散了。”
　　扶昔对上她的视线，眼神又忧郁了几分。
　　“我当然记得，那时主人便认错了人，将我唤做扶昔。扶昔是谁？她对主人来说很重要吗？”
　　沈玉妍淡淡的道：“你想听我说重要，还是不重要？”
　　扶昔瞬时哑言。
　　如果回答重要，便等于承认自己就是扶昔，可若要她回答不重要，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她从前也撒过谎，此刻却觉得语言即是诅咒，害怕有的话一旦说出口，便会一语成谶。
　　沈玉妍懒得再逼问，继续道：“那时，我得知扶昔为救我而死，心里很感动，却也很难受。我想起她曾经要我陪她去天河看日落，我却没有答应，心中无比后悔。那时我便想，若扶昔能活过来，无论要陪她看多少回，我都心甘情愿。”
　　扶昔灰色的眼瞳瞬时盈满了一层薄薄的水光，险些脱口而出，“我是扶昔，我还活着。”
　　但最终，她硬生生忍了下来，喉咙似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半晌，才哑声开口，“那现在呢？”
　　沈玉妍站起身，目光落在扶昔那张精致柔美的脸上，眼神冷冷的。
　　“现在？我倒觉得，她还是死了比较好。她死了，我才会永远记得她的真心，可她若活着，所谓的真心，便也变质成了算计和利用。”
　　扶昔愣住，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一触到沈玉妍那双冷酷的目光，便又将话咽了回去。
　　一阵死寂的沉默在两人中间蔓延。
　　“怎么不说话？”沈玉妍见她这副模样，心中总算痛快了，她上前一步，轻笑道，“被我说中了，所以无话可说了吗？”
　　扶昔偏过脸去，似是思索了片刻，方开口，“我那时被击下云舟，濒死之际，才恢复了记忆。但我没有要故意欺瞒你，当时你救了我，将我紧紧抱在怀里，我就生了贪念，想要你向云澈许诺的那份奖励。”
　　沈玉妍呼吸微沉。
　　她承认自己先前有些色迷心窍，可此刻，得知云澈当真已恢复了扶昔的记忆，心头滋味难以言喻。
　　“我一直以为，我们是朋友。却没想到，从一开始，你便是带着目的接近我。你是觉得，只要我吻了你，就可以原谅你对我的欺骗？”
　　“我从没有这样想，我只是……”
　　“是么？”沈玉妍冷声打断她，“在我们认识之前，十三月就已经在你手上了。但你却告诉我，月神陨落已逾千年，世间再无人能使时光逆流。”
　　扶昔呼吸微滞，脸色白了一分。
　　沈玉妍会想着过去的事情，思绪渐渐清晰，继续道：“其实，我一直没想明白，你究竟是如何回溯的时间。直到，沈云梅说三年前，流星从天而降坠落凡尘，才找到了十三月——那个传说中足以使时光逆流的蛊虫。呵，除了月神的后裔扶昔，还有谁能催动十三月？”
　　扶昔不再辩解，只是沉默，甚至躲开了沈玉妍看向她的视线。
　　沈玉妍继续剖白，“我也始终想不明白，你为何不惜触犯天规，甚至赔上性命也要救我。难道就因为你喜欢我？我倒宁愿相信，是掌书仙子本性仁善。”
　　她轻笑一声，语气中尽是自嘲，“可惜不是。若真是如此，你也不会等到我在人间受尽磨难，直至惨死，才肯出手。”
　　扶昔抬眸看了她一眼，眸光颤动，“那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沈玉妍道：“你曾经跟我说过月神的故事，说那时的世界美好和谐，一派安宁。不像如今的神界，规矩森严，尊卑分明，没有背景与倚仗的新神，连半头出头的指望都没有。你想要我跟你一起，反抗天帝，重振月神昔日的荣光。可那时的我，只愿得过且过，即便在荒山种花，也心满意足。”
　　这话似是勾起了扶昔的回忆，她那双忧郁的眼眸又柔软了下来。
　　沈玉妍续道：“所以，你要看我被天帝折磨，被众神背弃，再以救世主的身份出现在我面前，让我相信你对我是至死不渝的爱情。如此，我才会坚定地反抗神界，应证你所窥见的某个预言。”
　　她甚至怀疑，当初扶昔送她的那株凌霄金盏，就是故意为之。
　　扶昔和天帝一样，都曾看到某个关于她的预言。不同的是，天帝想要阻止预言的降临，而她却执意想要预言成真。
　　沈玉妍越想越是讽刺，她竟然一直被扶昔蒙在鼓里。
　　她轻叹一声，心头满是心灰意冷与挫败。
　　“现在，你的目的达到了。我与天帝已是不死不休，而你于我始终有救命之恩，我也不能拿你如何。”
　　扶昔安静看着她，轻轻摇头，“阿妍，你说错了。我的目的，并没有达到。”
　　沈玉妍抬眸，“噢？”
　　她倒想听听，她还要如何辩解。
　　扶昔语气依然温和，未见半分失态，唯有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因为……你并没有爱上我。”
　　沈玉妍轻挑眉梢，心中冷笑。烂人的真心一文不值，可真心掺着假意，也照样廉价。
　　现在想想，自己还真是卑劣呢。
　　明明连心都没有，什么也给不了，却要花尽染绝对真心，得到了她的真心，还要她绝对忠诚，得到了忠诚，还要她倾尽所有。
　　她又哪有资格，去指责扶昔对自己的感情不纯粹呢？
　　即便扶昔对她，当真一心一意、至死不渝，她难道就能回报她同等的爱吗？
　　想到这里，沈玉妍豁然开朗。
　　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何要拒绝花尽染，因为她的爱太纯粹，而自己，根本给不起。
　　她要的，早就不是纯粹的爱情了，而只是纯粹的欲。望。
　　沈玉妍看向扶昔，抬手扣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
　　扶昔似乎被她的动作吓到了，下意识退后半步。
　　沈玉妍顺势逼近，再次抬手，捧住她的脸颊，动作轻柔却不容挣扎。
　　她饶有兴致地看着扶昔眼中的惊慌与错乱，以及那强自维持的平静，只觉得还远远不够。
　　扶昔有一张美得让人失神的脸，气质与乖顺的云澈相去甚远，安静温柔之下，更添了孤寂与隐忍。
　　也不知是不是月光落在她身上的缘故，她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清寒孤寂。
　　却让她更加兴奋。
　　把这份冷香破坏掉，使其沾染上自己的味道，不是更有趣吗？
　　从前，她当扶昔是挚友，更有救命之恩，总觉得把对方当作欲望的对象，是一种莫大的罪过。
　　但现在，一切的枷锁都消失了。
　　她看着扶昔冰灰色的眼睛，用一种近乎恶劣的口吻道：“我没有爱上你，但我还是会吻你。”
　　扶昔的瞳孔骤然紧缩，闪过一丝难以置信，轻声道：“我以为你很生气。”
　　沈玉妍笑问：“为什么要生气？”
　　扶昔似是觉得她这话是在说，你根本就不值得我生气，眼中露出伤心的神色，泪光盈动，却强自克制。
　　沈玉妍瞧她难受的模样，心情反倒变得愉悦起来，轻笑出声，“我向来说话算话。”
　　手指轻轻摩娑了下那苍白的下唇，微微凑近，就要吻上去。
　　还未碰到，扶昔突然把脸扭开了，颤声道：“不要，我不要了。”
　　沈玉妍微皱眉头，“为什么？你不要告诉我，除非真的爱你，才能吻你的唇吧？想不到胆大包天的掌书仙子，竟然这么保守。”
　　扶昔咬紧了唇，松开时红色唇瓣上多了一道白色齿痕。
　　沈玉妍以为她至少会辩解，但她却一言不发，神色慌乱动摇，倒像是自己在强人所难。
　　她松开手，方才的兴致消散殆尽，“算了，你走吧，我今晚不想再……”看见你了。
　　话还未说完，手腕就被人拉住了。
　　沈玉妍抬眸望去，只见扶昔眼中压抑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转瞬就被薄薄的泪光盖过。
　　她声音发颤，轻声道：“除了亲吻嘴唇，怎样都可以。”
　　说完，耳根鲜红，苍白的脸也透出滚烫的热意。
　　沈玉妍挑眉，“你确定？”
　　扶昔迎上她的目光，“既然是奖励，不可以我来决定吗？”
　　沈玉妍轻笑出声，“当然可以。而且，你还可以命令我。”
　　“无论你想我吻哪里，我都会遵命。”她凑近扶昔耳边，声音故意放得黏腻。
　　视线里，那只耳朵肉眼可见的更红了。
　　

第148章 强吻
　　扶昔从来不知道，沈玉妍轻语时的声音能够如此温柔撩人。
　　一阵颤栗般的酥麻，从耳朵处一路蔓延至心口。
　　可她抬眸看她，眼底尽是兴趣与欲。念，唯独没有半分情意。
　　扶昔身子微微一颤，心中感到一缕微妙的悲伤，淡淡的，像是初升的月色。
　　她知道，沈玉妍并不爱她。不过是本性使然，想看她为自己意乱情迷，甚至是失控，好刺激那早已破碎死寂的心。
　　悲伤外，更添了一重心疼。
　　她原以为，热烈而赤忱的花尽染，可以温暖沈玉妍心上的伤。
　　但她终究还是将人推开了，过往的经历让她将心门关的太紧。
　　于是，扶昔适时端来那碗抄手，趁虚而入，妄想自己可以做那剂良药，抚平她心底的伤痛。
　　但她忘了，沈玉妍向来不信人心，她的多疑与聪明一样致命。
　　沈玉妍一挥手，将房门关上了。她捧起眼前人的脸，轻轻吻了下那微微泛红的眼角。
　　扶昔的思绪骤然断了。
　　明明只是蜻蜓点水般的碰触，整个人却像是被倏地击中一般，浑身一颤。
　　沈玉妍看她反应如此强烈，眉梢微挑，眼底浮起一丝惊讶，但转瞬，就被浓烈的兴味取代。
　　想要弄哭她。
　　拇指轻轻摩挲着扶昔的脖颈，声音裹着热气，“你要是不说话，我可不敢保证接下来会做什么。有的事情开始了，就不会轻易停下来。”
　　扶昔呼吸微乱，脖颈处一阵灼热。
　　她能清晰感觉到，沈玉妍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正饶有兴致地打量她的反应，一处也不放过。
　　那目光太沉，又太烫，带着毫不掩饰的欲。念，像是已将她的衣衫剥去，将她看了个精光。
　　沈玉妍似乎很享受自己因她而失态动情的模样。
　　扶昔忽然有些害怕，心脏狂跳，浑身发热。
　　她好怕旧事会再一次重演。
　　其实这并非扶昔第一次，被沈玉妍用如此露骨而强势的目光审视。
　　那天晚上，素来清高隐忍的仙子，在那双冷疏眼眸的注视下，被迫褪下身上层层衣衫，扯下所有的伪装与遮掩，矜持与自尊被烧成了飞灰，身体被灼的滚烫。
　　后来回想，她总觉得那是一场美妙而可怕的梦，梦里的自己意乱情迷，毫无顾忌的低吟乞怜，像是患了情毒。
　　沈玉妍猜的没错，早在她们相识前，十三月就经在她手中了。
　　她甚至想过，逆转千年光阴，回到旧神还在的那个时代，扭转当年的那场败局。
　　但她的神力实在微薄，想要逆天改命，终究不过是异想天开。
　　直到沈玉妍出现，她才窥见了一线生机。
　　即便这希望依旧渺茫，但她还是不顾其余四神的劝阻，毅然走向了她。
　　扶昔曾在古籍中读过这样一个故事，人间有一位术士，立志要在历史的长河里留下璀璨一笔。她算了一卦后，找到当时的王侯，说要助她登上帝位。
　　后来，那王侯果真登基为帝。术士却在论功行赏之际，急流勇退，却也因此名流千古。
　　扶昔想做那位术士，在神界占据一席之地，神名永存不朽。
　　她比谁都想要那个预言可以成真。
　　只是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这世间的事终究与古籍不同，术士，也可能爱上其辅佐的王侯。
　　她究竟是何时动了心？她也说不清楚。等回过神时，她已在那片荒山上空布下了十枚窥影珠，日夜监控沈玉妍的一举一动。
　　扶昔在心底欺骗自己，她这样做，不过是为了保护阿妍的周全。
　　她照旧坐在紫府书库，静对书卷，半日也不翻一页，外人瞧来，依旧是清冷沉静的掌书仙子，却无人知晓，她所有的心神都系在了窥影珠传回来的影像上，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无论沈玉妍做什么，她都觉得可爱有趣，移不开目光。
　　但沈玉妍并不是讨喜的性子，她疏冷孤僻，即使被发落到荒山种花，也淡然处之。
　　她很认真的种花，认真地松土、浇水，还专程问自己借来灵芝栽培的典籍潜心钻研。可那些灵植总是无缘无故的枯死，能顺利开花的寥寥无几。
　　扶昔为她惋惜，可沈玉妍看起来也不怎么沮丧，只淡淡说：“荒山本来就不适合种花。”
　　后来她在庭院里种了几株竹子，果然长得郁郁葱葱。
　　可天帝偏要沈玉妍种花，还明令她献上十盏素心月兰。
　　扶昔一眼便看穿了天帝的意图，他料定沈玉妍献不上来，正好借机发作，治她的罪。之后再悄无声息地处置她，岂不方便？
　　她告诉沈玉妍，要替她日日夜夜守着十盏素心月兰，其实私心里，是想日日夜夜守着她。
　　沈玉妍听了，仍是淡淡的，不说话。
　　扶昔心口一酸，心中清楚她不想要自己的付出，但她还是舍不得放弃。
　　于是问她，“你说，会有神仙来成全我的愿望吗？”
　　沈玉妍似乎不想接这话，但终究抵不住她执着的目光，问道：“你有什么愿望？”
　　她眼眸微亮，轻声道：“我想和我喜欢的人，在开满鲜花的院子里，看遍一整年三百六十五个日落。”
　　说完，静静地看着沈玉妍，眸底漾溢期待，心中无声祈愿，阿妍，做我一个人的神明，成全我这桩愿望，好不好？
　　沈玉妍认真想了片刻，“一年里，会落雨，会下雪，还有阴云遮住太阳的时候，没有三百六十五个日落，你还是换个愿望吧。”
　　这不是她期望的答案，但还是忍不住唇角轻扬，浅浅笑了起来。
　　沈玉妍在别的事上聪慧通透，为何在这种事上却如此不近人情呢？
　　她不信她听不出来，她喜欢的人，从来都是她。但她不拆穿，反倒认真地指出她的愿望不合天时，最好换一个。
　　明明一副疏冷眉眼，却认真思索的模样，令扶昔心软不已。
　　怎么办？她要如何不爱她。
　　扶昔本以为，她还有很多的时间去慢慢铺垫。
　　她同沈玉妍讲月神的故事，讲昔日世界的安宁幸福，讲而今的神界规矩森严，打压和歧视无处不在……只盼她可以慢慢接纳，待到时机合适，再将一切和盘托出。
　　可天帝已经没耐心再等下去了。
　　深夜，他派来的杀手潜入荒山，待扶昔匆匆赶到，那人已经死了。
　　沈玉妍站在庭院阶前，衣衫染血，抬眸望向她，冷冷开口，“掌书仙子，为何会半夜来此？”
　　扶昔心口骤然一沉，声音紧涩，强作平静道：“我……忽然想起送你的那盏凌霄金盏，过来看看。”
　　沈玉妍竟反常地轻笑一声，语气却冰冷，“哦，是么？那这是什么？”挥手，数道灵光激射而出。
　　半空接连几声脆响，那十枚隐于暗处的窥影珠尽数破碎，坠落在地，其中一颗，恰好弹落在扶昔脚边。
　　扶昔脸色一白，温润的神色险些崩裂。她握紧指尖，声音掩藏不住的慌乱，“阿妍，我可以解释的。”
　　沈玉妍目光锐利，比从前还更冷，“你在监视我，但愿你的解释，可以让我满意。”
　　扶昔心下大乱，张了张嘴，喉间却一阵涩然，发不出声音。
　　她要如何解释呢？难道要坦言，自己从一开始就是因为那个预言而接近她？说自己心怀目的，还是辩白，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她？
　　还不等她想好说辞，沈玉妍已然失去了耐心，冷冷的道：“滚。我不想再看见你。”
　　扶昔顿时僵在原地，心口像被冰锥狠狠刺中，痛苦难言。
　　她知道沈玉妍对自己并无情意，但心底总还是有一份渺茫的奢望，却未想，她待自己果真如此狠绝。
　　眼见沈玉妍转身便要入内，她死死咬着唇，终于放下所有自持，颤声开口，“……因为我喜欢你。”
　　沈玉妍脚步微顿，背对着她，声音冷静的近乎嘲讽，“喜欢我？你要拿什么证明？”
　　扶昔怔住，看着她推门入内，却并未关上房门，一点光亮透出来，衬得站在黑暗中的她孤单而渺小。
　　她呆呆站了半晌，终于抵不过心中的那份不舍，怀着惊惶和愧疚，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地走进房中。
　　沈玉妍坐在椅子上，目光冷冽地扫过来，“进来做什么，我不是让你滚了吗？”
　　扶昔垂下眼眸，低声道：“对不起……”
　　“我还以为，你会有别的话说。”沈玉妍忽然起身，走到她面前，扣住了她的手腕。
　　扶昔抬眸，对上她冰冷的眼神，呼吸微滞，“我……”
　　沈玉妍打断她，“你既然不想走，那就留下来吧。好好证明给我看，你究竟有多喜欢我。”
　　扶昔忽然感到恐惧，沈玉妍从未对她如此冷酷，她一直是淡淡的，客气而疏离。
　　但此刻，打量的目光一瞬不瞬落在自己脸上，眸底仿佛压抑着某种可怕的情绪，她一阵脸红发热，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不敢再对视，垂了眸，视线无意间掠过对方半敞的领口，隐隐可见清晰的锁骨，心尖微颤。
　　她一时分不清，沈玉妍究竟是要自己拿出真心证明，还是单纯想看自己狼狈失态，以发泄被欺骗的憎恨。
　　下一瞬，肩膀被牢牢按住，脊背猛地撞上冰冷坚硬的墙壁。
　　沈玉妍向她凑近，冷笑一声，“怎么？证明不了是吗？扶昔，你真当我是傻子？看我一无所知地被你耍得团团转，你很得意是吗？”
　　扶昔被刺痛了，颤声道：“不是的，我从没有这样想。”
　　“那就做点什么，让我相信吧。”沈玉妍上前一步，单膝直直顶入她的腿间。
　　扶昔顿觉身体一僵，心跳加速，力气在飞速流失。她本能想要逃跑，可手腕被牢牢扣住，举过头顶，压在墙上。
　　她惊慌抬眸，她的唇正巧落下，重重吻上来。却比吻更用力，凶狠蛮横近乎撕咬。
　　扶昔疼得皱起了眉心，长睫不住轻颤，唇角溢出一声轻喘，却没有挣扎，只是默默承受着，任其宣泄。
　　她的声音贴着她的唇冷冷响起，“你自己脱吧。”
　　

第149章 勾引
　　扶昔并非没有幻想过同沈玉妍这般亲近。
　　只是她的幻想，从来都是温柔缱绻，柔情蜜意，而不是此刻这般冷漠，疼得她唇瓣发颤。
　　扣住她手腕的力道一松，扶昔本就紧绷的身子软了下去，指尖攥紧了，轻轻颤抖着，终究没有抬起来。
　　却听沈玉妍冷冷道：“这就后悔了？打算承认，自己做不到了吗？”
　　她长睫一颤，缓缓抬眸，只见黑暗中，那人眼底尽是嘲弄，似乎已认定她就是个满口谎言的骗子。
　　扶昔闭上眼睛，极力忽视掉心底翻涌的难堪与羞耻，颤抖着抬起手，指尖摸到腰间的素色系带，轻轻一扯。
　　清高的自尊连同衣衫一起，滑落在地。
　　她骤然失去了一切思绪，只觉身体被冷风紧紧裹住，似是孤身站在寒薄清冷的月光下，无所遁形。
　　对方似是顿住，迟迟没有动作，唯有那锐利的目光仍停留在她身上。
　　她不敢睁开眼睛，连呼吸都屏住了，声音发哑，“……为你，我什么都做得到。”
　　近乎狠戾的吻落下，碾过肌肤，如同一阵狂风暴雨，肆虐而过，疼得她浑身发颤。
　　她从未体会过这般境遇，心底感到一种屈辱的刺痛，身体却本能地向沈玉妍贴近，双臂抬起，紧紧搂住了她的脖颈。
　　一阵可怕的战栗攫取了她，将她彻底吞没，令她屈服。
　　落到身上的月光由凉变烫，好似着了火。
　　四周冷寂下来，门外山野间的虫鸣，却愈发清晰。
　　沈玉妍抽身便走，她怔了一瞬，下意识伸手，想要拉住她，“……阿妍。”
　　可指尖刚碰到她的衣角，便被不留情面地推开。
　　“别碰我，你可以走了。”她的声音如冰寒凉，将她身上的余温瞬间冷透。
　　扶昔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眼眶泛起一丝热意，强撑着没有落泪。
　　只是装作毫不在意，俯身捡起散落在地的衣衫，重新穿好，转身离去。
　　她本以为沈玉妍至少会挽留她，但没有。
　　回到空无一人的洞府，强忍的悲戚袭上心头，终于支撑不住，泪珠滚滚而落。
　　她伏倒在床边，凄然痛哭，双肩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胸口一阵闷疼，像是被利剑刺中，又狠狠将血肉搅碎。
　　哭了一阵，她终于清醒意识到，今晚的事，让沈玉妍对自己厌弃到了极点。无论她如何卑微乞怜，也不可能再挽回了。
　　开始即结束，她们之间彻底完了。
　　这个认知令她愈发难过，刚止住的泪水再度夺眶而出，身前的衣襟被打湿一片。
　　直哭到天色将明，终是心力憔悴，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待到午后醒来，扶昔勉强振作几分，欲要再去寻沈玉妍，便听闻噩耗，沈玉妍因得罪金太子，触怒天帝，已被封住记忆，剥去仙骨，打入轮回。
　　她再顾不得其它，匆匆赶至，可凌霄殿守卫森严，难以靠近。
　　几番思量下，她只得冒险潜入殿内，趁天帝离开之际，悄悄将一缕神魂投入无字天书中，希望可以帮到沈玉妍。
　　可严半通早就用司命笔篡改了命轨，天道已定。纵使她神魂入世，也是身份微贱，能力微薄，根本扭转不了大局，只能眼睁睁看着沈玉妍在凡尘备受欺凌，几经生死。
　　难道那则预言，真会因天帝此举而被彻底改写吗？此后再无人能动摇其统治？
　　万般绝望下，扶昔以身犯险盗走天书，并取走沈玉妍被封入蝶灵中的记忆。
　　随即催动十三月蛊，以自身神力为引，逆流凡世光阴，并强行将沈玉妍的魂魄从轮回中拉回了神界。
　　“太好了，回溯成功了。”扶昔望着沈玉妍尚且完整的神魂，心中欣喜。
　　她下意识迈步上前，不料催动十三月耗损太大，周身神力几乎枯竭，脚步踉跄，险些跌倒。
　　只能仓促握剑，以剑驻地，才勉强站稳。
　　就在这时，严半通带着天兵天将追了上来。
　　扶昔耗尽最后一丝神力，撑起一道光罩将两人护住。
　　她凝目望着沈玉妍，急促道：“我们的时间不多了，阿妍，你要记住我说的话，天帝很快就会赶到，这法罩挡不住他，你若想重回神界，就必须想办法渡过天劫，飞升成神。”
　　沈玉妍却是一脸茫然。
　　扶昔这才想起，她的记忆早已被天帝封印。
　　她伸手拍向腰间囊袋，取出金蝶。
　　正要将记忆归还，扶昔忽然想起那一夜的事情，脑海中浮现出沈玉妍眼底冷到极致的厌弃。
　　若是阿妍记起来一切，她只会更加厌恶自己吧？
　　扶昔下意识便将那一夜的记忆上锁，才将蝶灵送入沈玉妍魂体内。
　　而解开那把锁的钥匙，只是一个吻。
　　她垂下眼眸，心中暗道，阿妍，就让我再卑劣一回吧。
　　如果有一天，你愿意主动吻我，或许那时，你即便知晓全部真相，也能稍稍原谅我了。
　　可她心中清楚，自己得罪了天帝，根本没有万全的把握能够活下来。
　　她忍不住怔怔的想着，在那件事发生之前，沈玉妍究竟有没有喜欢过她？
　　待沈玉妍恢复记忆，扶昔凝视着她，温柔试探道：“阿妍，我真没想到你会为我得罪金太子，你待我一向很好，从前怪我太愚钝，才没能察觉你对我的这份情意。如今我心中有许多的话想跟你说，只恨没有时间了。”
　　沈玉妍骤然怔住。
　　扶昔如何能看不懂她心底的想法，心口一阵刺痛，泪水断线珠子般滚落脸颊。
　　她强忍悲伤，与她告别。
　　沈玉妍飘魂过来，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珠，“别担心，等我回来。”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天书中，扶昔缓缓抬手，抚上自己方才被触碰的脸颊，只觉痛彻心扉。
　　或许此去便是永别，她们终究，连一个拥抱都没有。
　　一道金光轰然照来，扶昔本以为此番必会魂飞魄散，不料十三月蛊护住了她，带着她的神魂一并坠入凡尘。
　　就此陷入了沉睡。
　　直到十三月落到她在凡世的分。身云澈手中，她才醒了过来。
　　从云澈的记忆中，她窥见无数人对沈玉妍倾心爱慕，就连云澈，也能堂而皇之地向她求取温存。
　　唯有她扶昔，却不能。
　　她只能带着云澈的面具，留在沈玉妍身边，看着她与她人温柔轻语。那份温柔，是她从未得到过的。
　　扶昔心中再无奢望，只是自我安慰，或许退回到朋友的位置，便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就让那段不堪的记忆，永久掩埋下去。
　　等到沈玉妍即位盟主那日，她便能笑着，为她与花少主送上祝福。
　　可沈玉妍还是将花少主推开了。
　　扶昔忽然惊觉，此刻的沈玉妍早已不是她当初认识的模样了，她历经情劫，心上已是伤痕累累。
　　她多么希望，那个能为她抚平伤疤的人，是自己。
　　可当沈玉妍真的要吻她时，她还是害怕了。
　　“不要，我不要了。”
　　“除了亲吻嘴唇，怎样都可以。”
　　扶昔想起那个疯狂而可怕的夜晚，在心中做好了再度被折磨的准备。
　　可落到眼睛上的吻，却轻柔的不可思议。
　　等她回过神，已经被沈玉妍揽着，滚倒在床上。
　　正如她所要求的那样，沈玉妍极尽轻柔地吻她，唯独避开了嘴唇。
　　在那美妙的刺激到来前，先感到的是酸涩，连声音开始颤抖破碎。
　　“……不要。”
　　她忍不住仰起脖颈，伸手插入沈玉妍发间，发丝从指缝间滑落的触感很是奇妙。
　　好半晌，急促的呼吸才平稳下来。
　　沈玉妍双臂撑在扶昔身侧，垂眸看着她泛红的脸颊，语气玩味，“你现在这幅样子，看起来很好吃。”
　　说着，她微微启唇，向她伸出一点嫣红的舌尖。
　　扶昔心跳骤然失序，总觉得她在刻意勾引自己吻上去，而自己根本就无力招架。
　　她几乎是神魂颠倒，将那段不堪的记忆都抛之脑后，微微抬身，便要主动吻上去。
　　沈玉妍却只是抬指，轻轻拭去舌尖上沾到的一缕卷曲发丝。
　　意识到对方在做什么后，扶昔瞬间满面通红，僵在了那里。
　　“我……也让我帮你吧。”她声音轻柔，长睫不住轻颤。
　　沈玉妍看上去心情不错，低头在她耳边轻语，“好啊。”抱着她翻身一转。
　　她们的位置便调转了，垂落的床帐猛地一晃。
　　另一边，神界。
　　华燃和溯祯来到凌霄殿，发现芜卿和嬴两位仙子已经先她们一步到了。
　　天帝金昊坐在殿首高座上，神色阴沉。
　　见二人进来，金昊冷声道：“严半通疏忽职守，欺上瞒下。沈玉妍作恶多端，残害金太子。你们谁能下界杀她？”
　　

第150章 行动
　　话音落下，殿内鸦雀无声，众神都低下了头。
　　华燃和溯祯早在过来途中，便将此事探听明白了。沈玉妍在下界已是大乘境，又有息壤神通傍身，寻常神仙下界，根本伤不了她分毫。
　　更何况，无字天书封禁的那方世界，乃是旧神初诞之地，规则严苛。
　　天界诸神一旦踏入，必会遭天地规则强行压制神力，轻则记忆被封，重则修为全失。
　　谁也不愿冒此奇险。
　　华燃和溯祯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诧。
　　难道掌书仙子曾窥见的那则预言，竟会成真？
　　那么此刻，她们要选择站队吗？
　　溯祯向华燃微微摇头，先静观局势，再做决断。
　　一众男神谁也不敢接这个苦差事，彼此交换着眼神，不必言说，一种默契就在眼神交换间达成了。
　　他们纷纷看向站在一侧的华燃、溯祯、芜卿与嬴四神。
　　“天帝，我等以为华燃、溯祯、芜卿与嬴四位仙子可以出战。她们皆有分身在此界，无须降格，只需夺舍分身便可行动，诛杀沈玉妍！”
　　华燃和溯祯当即气笑了。
　　平日里论功行赏没有她们的份，如今遇上要出力的苦差事，倒是想起她们来了。
　　华燃冷声讥讽道：“诸位平日里总说我等仙子修为浅薄，不及诸位道法高深。此番若由我等前去，成败事小，若折了神界颜面，可就罪责深重了。”
　　溯祯轻挑眉梢，附和道：“华燃姐姐说的没错，我们怎么担得起如此重任呢？”
　　众男神被二人一阵阴阳怪气，顿觉恼火，纷纷出声怒斥。
　　“放肆！你们身为天界上神，平息祸乱本就是分内之事。那沈玉妍嚣张跋扈，竟敢打死金太子，还抢了息壤神通，其罪当诛，岂容你们推诿避战？”
　　“说的是，两位仙子好不晓事，未免太不识大体了。如今有用得上你们的地方，你们不感恩戴德也就罢了，竟还讥讽我等上神，真是胆大包天，不知廉耻！”
　　华燃本就脾气冷厉，闻言眉峰一沉，深邃的眼瞳几欲喷出火来，正要开口反驳，一旁的芜卿已抬手将她拦下。
　　她淡淡开口，“诸位误会，两位仙子并非这个意思，只是担忧此事无法胜任。”
　　嬴抬眼扫过殿内一众男神，唇角笑意森冷。
　　正当他们以为她要发作时，却听她道：“有什么好担心的？我们四个人联手，不怕杀不了沈玉妍。”
　　众男神松了口气，这位仙子脾气乖戾，可不好招惹，她能答应就好。
　　然而下一瞬，嬴便扭头看向了天帝，“只是我丑话说在前头，事成之后，天帝打算给我们什么好处？”
　　金昊神色沉沉，难辨喜怒，缓声道：“你还不知道吗？嬴和芜卿两位仙子的下界分。身，早已死在沈玉妍手中了。”
　　嬴脸色一沉，眼中戾气翻涌。
　　这不可能！就沈玉妍那个毫无本事的凡仙，怎么可能杀得了她的分。身？
　　芜卿倒是面不改色，清冷如初，只是袖中指尖已暗暗收紧。
　　她本来是为了突破修为，才分魂下界历劫。
　　但她也清楚，此事不过是天帝铲除沈玉妍的阴谋，只恨她神力低微，除了明哲保身，别无它法。
　　但是，她没有料到，沈玉妍真能在扶昔的襄助下，逆风翻盘，一路走到今日。
　　是她们错了吗？
　　或许，那份在凡界的记忆，能够让她找到答案。
　　抬眸看向金昊，只见他抬起掌心，一黑一白两只灵蝶凭空浮现。
　　“既然你们历劫失败，这段无用的记忆，也不必留着了。”说着，就要将蝶灵碾碎。
　　芜卿失声叫道：“等等——！”
　　金昊立时朝她投来质疑的目光，“嗯？”周身威压荡开，令殿内众人都为之一震。
　　芜卿顿觉背上出了一身冷汗，她低垂眼眸，缓声道：“臣以为，接纳分身记忆，或许能更加清楚沈玉妍的底细，为求万无一失，还是留着的好。”
　　金昊瞥了她一眼，“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只是眼下，还用不上。”抬手一挥，两只灵蝶飞入一旁的琉璃罩中，被封印住。
　　芜卿神色微紧，擅自扣押神仙的分。身记忆，实在不合常理了。
　　她还欲要再说些什么，金昊已厉声道：“华燃，溯祯，即刻下界诛杀沈玉妍，不得有误！胆敢抗令，依天规重处！”
　　…
　　扶昔早早便醒了过来，身体仍是一阵发软。
　　想起昨晚的事，她脸颊骤然发烫，刚要抬手，这才发觉肩头沉甸甸的，原来是沈玉妍埋首在她颈侧，睡得正沉。
　　扶昔的心瞬时塌陷，昨夜那种燥热干渴的感觉，再度笼上心头。
　　她垂眸，痴痴望着她恬静如孩童的睡颜，眸底的温柔几乎要化成水。
　　但转瞬，一种更深切的忧伤涌上来。
　　阿妍实在是个无心的人，一夜缱绻情深、温柔缠绵，绝无可能笼络住她的心。
　　而她扶昔，又实在是个清醒的人。
　　有时候，她甚至痛恨这份清醒，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步步沉入这份无望的爱情。
　　可若非这份清醒，她又如何能一眼看穿天帝的卑劣呢？
　　不过是一体两面，其中得失，也只有她自己明白了。
　　但此刻，沈玉妍就睡在她怀里。
　　扶昔的心瞬时涨得满满当当，全是细密的欢喜。她抬手，轻轻拂过对方柔软的发丝，低头凑近，深吸了一口，独属于她的气味萦绕鼻尖，令人心醉。
　　过了许久，清晨的金色阳光，透过窗外竹林洒入殿内，落在沈玉妍脸颊上。
　　扶昔见她眉心微皱，似是要醒来，刚要抬手替她遮挡，殿外忽然传来声响。
　　“教主，那秉公已经招了。”是阴九幽的声音，阴冷蚀骨。
　　沈玉妍睁开眼睛，几乎是一瞬间便清醒了，坐起身来。
　　扶昔的肩膀一阵发麻，但她并未抱怨，只将阴九幽的话复述了一遍。随即起身披衣，细致妥帖地为沈玉妍穿衣簪发。
　　一切收拾妥当，才让阴九幽进来。
　　“秉公招认，他本是神界的司命仙君严半通，夺舍于秉公体内，撺掇红夫人残害教主。好在教主神通广大，没有让他的阴谋得逞。”
　　沈玉妍轻挑眉梢，居然是他。
　　她可没有忘记，当初在神界，严半通是如何对她冷言讥讽的，如今也算是风水轮流转了。
　　她牵过扶昔的手，“走吧，咱们去见见这个老朋友。”最后三个字咬得很重。
　　扶昔眸光微颤，任由她牵着，迈步跟上。
　　…
　　地牢里，严半通像一具破碎的躯壳，躺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
　　他本来没有打算吐露真身，奈何魔教的人实在手段狠厉，又精通练魂之术，直将他的魂魄折磨得死去活来。
　　这一切，都怪红夫人无用，连一个沈玉妍都杀不了！
　　严半通眼睛通红，满是怨恨和不甘。
　　所幸他的法宝司命笔还藏在身体里，他便是拼着同归于尽，也要杀了沈玉妍。
　　可惜，沈玉妍已经大乘境，即便他耗尽生命，也只能勉强伤她。
　　但这也足够了。
　　他听着地牢外的声音渐渐远去，挣扎着爬起身，张口吐出司命笔。笔锋沾血，便要在半空中落笔。
　　沈玉妍，我要你付出代价！
　　但一笔未写，一道冷嗤声忽然响起，“这是在做什么？入了地牢还不忘挥毫，严半通，你可真是有雅兴啊。”
　　严半通大惊失色，浑身冰凉，僵硬地转过脸去，只见沈玉妍和扶昔正站在牢门外。
　　他手一软，司命笔向下坠落，却在落地前，就被一股劲力摄去，落入沈玉妍手中。
　　她看了眼手中的笔，一声轻笑，“这就是那支，被你用来篡改我命运的……司命笔？”
　　严半通脸色惨白，“要怪，只怪你挡了天帝的路。”
　　“金昊看到预言的是什么？”
　　严半通扭过脸去，不吭声。
　　沈玉妍轻笑：“你不说我也知道，预言显示，我会杀了金昊，是不是？”
　　严半通大叫道：“你……你别嚣张！凭你们，天帝只需动一动手指头，就能让你们魂飞魄散。”
　　沈玉妍还未反应，扶昔已经冷了脸色，“金昊不仁不义，卑鄙无耻，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是走狗一条！”
　　严半通气急败坏，还要再骂，却见沈玉妍已经提笔，在空中书写起来，那支他写来异常艰涩的司命笔，到她手中却是笔走游龙，十分轻松。
　　一横，一撇……是一个死字。
　　眼见最后一笔将要落成，严半通已是浑身发抖，跪倒在地，连连哀求道：“沈仙子，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你是天命所归，我不该逆天而行……求你饶了我吧！”
　　沈玉妍停笔，垂眸睨着他，漆黑眸底燃着冷冷寒光，“你是错了，你不该做神仙，更不配当司命仙君。放心，我会送你去投胎。下一世，便当个不用动脑子的畜生吧，倒也省心。”
　　话音落下的瞬间，提腕一勾，半空中那个血红色的死字立时落成。
　　字迹迸射出一道璀璨的金光，如流星般刷地印上严半通的眉心。
　　他立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面容扭曲狰狞如恶鬼，最终伏倒在地，没有了生息。
　　沈玉妍轻勾唇角，眸底掠过一丝残忍的笑意。
　　扶昔的心却沉了下去，不安道：“阿妍，我有些担心。一个严半通便已如此棘手。若是对上金昊……我们真的能赢吗？”
　　沈玉妍抬手，指尖点了下她紧皱的眉心，轻笑道：“别忘了，明日我便要即位盟主，整个修真界都得听我号令。除非金昊真身下界，否则神界的人，根本奈何不了我。”
　　扶昔见她神色笃定，心中不安稍退，轻声应下，“嗯，我相信你。”
　　两人并不知道，此刻，分别睡在各自寝室的花尽染和姜素真，同时睁开了眼睛，周身气息为之一变。
　　冷漠而森然。
　　

第151章 逗弄
　　“沈玉妍年纪轻轻，真能担得起盟主的大任？我看不见得。”玄丹宗宗主李菜站在广场中央，语气不屑。
　　九霄剑宗宗主死后，宗门自是元气大伤，彻底一蹶不振。昔日九大宗的格局，因沈玉妍的横空出世，不过短短三年的功夫，便已土崩瓦解。
　　虽然还未重新排序，但以玄丹宗从前位列第二的实力，此刻李菜便已将本教视作修真界第一了。
　　他只担心，沈玉妍一旦坐上盟主之位，便会徇私枉法，任人唯亲，大力提拔圣教、姜家以及廉家这些宗门家族势力，而对他们这些以男修为主的教派肆意打压。
　　再说，他们先前听红夫人调遣对沈玉妍喊打喊杀，他可不信她宽容大度到心中一点都不记恨。
　　只怕是隐忍不发，等即位后就要狡兔死，走狗烹了。
　　因此，他才赶在盟主即位大典前夕，暗中纠集一众先前便与沈玉妍不和的宗门势力，好联合在一起，与沈玉妍分庭抗礼。
　　一众男修对权力的更迭尤为敏感，闻言纷纷出声附和。
　　“仙盟成立千年来，何曾有过一位女性盟主？昔日红夫人也不过是代夫执掌权柄，可这沈玉妍却是野心勃勃，意欲颠覆整个修真界。”
　　“难道我等日后，真要对一个女子俯首称臣？那岂不是倒退回那阴盛阳衰、蒙昧混沌的上古时代了？”
　　“这简直是逆天之举。”
　　“若能来个更厉害的人压制住她就好了，或者前盟主死而复生也行啊。”
　　“听闻金家先祖位列封神，尊号昊天帝，执掌三千世界。而今金家覆灭于廉家手中，我不信昊天帝会就此坐视不理。”
　　“若是昊天帝当真降格亲临，那沈玉妍可就嚣张不起来了，只怕是要洗手与天帝做妾呢。”
　　“哈哈哈，李宗主此言差矣，天帝哪会看得上她。”
　　话音刚落，一股强横的冲击力从二人背后袭来，两人还未及反应，便被狠狠撞飞出去，一头嵌进了不远处的院墙之中。
　　在场其余人见此情形，脸色煞白，脊背一阵发寒冒汗。
　　一道讥讽的笑声响起，“诸位既然心中如此不满，怎么不当着沈盟主的面说去呢？”
　　众男修转身看去，只见说话的是姜家家主姜素真，而她身侧，还站着妖族少主花尽染。
　　心下皆是一惊，这两人像关系何时竟如此和谐了？
　　纷纷讨好笑道：“那李菜大逆不道，口出狂言，我等向来唯沈盟主唯首是瞻的。”
　　“正是！我刚要骂他放屁，谁知姜家主您就来了。”
　　姜素真冷眸扫过众人，素来温柔的眼眸中仅剩矜傲鄙夷，淡淡嗤了一声，“呵。”
　　花尽染目不斜视，“走吧，还有更重要的事，不必与这群蠢货浪费时间。”
　　直到两人身影远去，众男修才松了口气，浑身冷汗湿透。
　　一男修小声嘀咕道：“这两人出身高贵，竟甘心情愿给沈玉妍当狗，真是想不通！”
　　“不想死就闭嘴吧。”另一个男修呵斥道。
　　九霄剑宗的前车之鉴还在呢，此事真要让沈盟主知道，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姜素真走远了，抱剑停住，看向花尽染，“姐姐真打算对沈玉妍出手？”
　　花尽染垂下眼睫，深邃眸底多了一抹暗色，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天帝的命令自当遵从，我不会拿日神殿和妖族的安危开玩笑。”
　　姜素真笑容温雅得体，语气轻柔道：“我还以为，姐姐会被分。身记忆所扰，因对玉妍师妹情意深重，舍不得下手呢。看来是我多虑了。”
　　花尽染忽然抬眸看向她，目光幽深，“那你呢？”
　　姜素真怔了一瞬，随即扬起一个完美无缺的笑容，轻声道：“妹妹当然也会遵从天帝命令。只不过，命令是一回事，究竟要不要倾尽全力，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两人对视，忽然察觉对方和在神界时不一样了，只怕此刻，嘴上所说和心中所想也是截然不同。
　　“那么，便各自分开行事好了。”
　　“好，我听姐姐的。”
　　姜素真看着花尽染飞身离去，脸上那抹无懈可击的温柔笑意，立即消失了。
　　师妹似乎喜欢花尽染多些，她本已不抱什么希望，但若是花尽染自己选择背叛，届时必然会被师妹厌弃。
　　如此一来，师妹便会明白，有的人心里装着族人、权势与得失，可她姜素真，心中只有她沈玉妍一个。
　　神界凌霄殿内，金昊目光落在殿中央的无字天书，书页上方正浮现出一幅自高空俯瞰仙盟的景象。
　　广场上，玄丹宗主被姜素真和花尽染痛殴的一幕，尽数落入众神眼底。
　　“那两位仙子该不会打算阳奉阴违吧？”
　　“说不准呢，她们自恃旧神后裔，一向清高孤傲，实则根本无人放在心上，只当个吉祥物。说不准啊，她们心里早就对天帝生了反心。”
　　“旧神都陨落多少年了，而今可是咱们的天下，日神殿和战神的仙子神使皆在神界，她们还敢翻出什么风浪不成？”
　　“放心便是，她们没那个胆量，除了乖乖俯首听话，别无选择。”
　　“要不说天帝英明呢，放眼神界，谁敢不从。”
　　金昊将殿内众男神的议论都收入耳中，脸上浮现一丝深沉笑意。
　　一个沈玉妍而已，怎么配动摇他的地位？
　　蝼蚁罢了，他要她死，也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情。只是以他的身份，还犯不着与蝼蚁计较。
　　可惜，金小剑竟死在了这种蝼蚁手中，还真是废物。
　　却未曾注意，站在人群边缘的芜卿和嬴，已暗暗冷了脸色。
　　…
　　姜素真来到天律殿前，只见整座大殿被一层森严禁制笼罩，不禁回头看了眼湛蓝的天空。
　　这层禁制，应当可以隔绝神界的窥探。
　　她深知沈玉妍行事谨慎，心中安定了几分，抬手敲门。
　　殿门打开，第一眼见到的，竟正是日夜思念的沈玉妍。
　　两世记忆翻涌，愧疚和心悸交织在一处，心绪激荡难平。
　　她本想上前将人抱住，可转念想到之前在战场沈玉妍对她的婉拒，终究按耐住心底的情绪，温柔笑道：“师妹即位盟主在即，我有一件要紧的事，须得告诉你。”
　　沈玉妍闻言，神色毫不意外，仅用一双疏淡的眸子打量她，微勾唇角，“你说的这件事，莫非也是关于金昊的？”
　　姜素真下意识点头，随即反应过来，也……是什么意思？
　　没等思索明白，沈玉妍已侧身让开，“进来说吧。”
　　姜素真忙走进殿内，目光落在殿中那道高大身影上，脸上的笑意瞬时僵住。
　　她勉强扯了扯嘴角，轻柔的语气中，透着丝咬牙切齿，“华……花少主，你怎么也在这里？”
　　花尽染抬眸扫了她一眼，语气冷肃：“你不也来了吗？究竟是什么要紧事，我倒也想听听。”
　　姜素真立时噎住，半晌，才道：“我与师妹的私事，恐怕不方便说给花少主听呢。”
　　转身挽住沈玉妍手臂，亲昵笑道：“师妹，你说对吗？”
　　换在以往，沈玉妍不会任由她这般亲近，但经过昨日的事，她对花尽染那副将自己视作伴侣，非要自己负责的态度就有些厌烦了，索性任由姜素真挽着。
　　但也没有应和姜素真，只淡淡开口，“我还有一场议事要开，你们既然来了，便一起吧，私事稍后再说。”
　　花尽染眸光一黯，有心要说些什么，但碍于姜素真在场，终究没有开口。
　　沈玉妍略过她，径直往后殿走去。花尽染只得跟上。
　　殿内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扶昔、廉繁行、廉昭、阴九幽、阳春华已分坐在两侧。
　　听到动静，殿内众人都抬眸看向她们三人。
　　沈玉妍下意识去看扶昔的神色。
　　只见她依旧是那副安静的模样，只是目光在她和姜素真相挽的手上轻轻一顿，便收回了视线，仿佛并不在意。
　　沈玉妍忽然有些烦躁，不动声色地将手臂抽出，走到桌前落座。
　　她们正在商量明日典礼的事，好确保万无一失。
　　廉繁行道：“盟主尽可放心，有我们在，玄丹宗等人，料定也不敢妄生事端。”
　　沈玉妍淡淡开口，“我倒不担心这个，只是我刚从秉公的口中问出了一桩事，原来他竟是神界派来的人。你们应该也知道，如今执掌神界的，正是三千年前策划了封神之战，致使旧神陨落的金家先祖，金昊。”
　　“金家？”廉繁行听到这个名字，脸色一沉，“修真界如今这般乌烟瘴气，全是他们这些人搅弄出来的。那金昊好好做着天帝，插手人界的事做什么？”
　　姜素真道：“或许是害怕人界会横空出世一位天才，动摇他的地位。”
　　众人还在思索，扶昔已抬眸看过去，轻声问道：“姜家主如何知道的？”
　　姜素真温柔浅笑，“我也是猜测。”
　　扶昔心生疑窦，总觉得今日的姜素真和花尽染，气息与往日截然不同了。
　　难道，华燃和溯祯两位仙子的本体下界了吗？
　　她还想再问些什么，身形却忽然一僵，掩藏在发间的耳根滚烫。
　　抬眸看向沈玉妍，只见她眼神疏冷，正色道：“无论如何，既然神界已经有了动作，我们便需做好最坏的准备。在座的各位都是我最信任的人，还望助我一臂之力。”
　　众人齐齐起身，唯扶昔坐在椅子上无法起身，“我等愿誓死追随。”
　　沈玉妍微微颔首，笑道：“多谢诸位，大家先忙去吧。”
　　众人依次离席。
　　姜素真走到门口，顿步回头望了一眼，见沈玉妍并未出声挽留，神色失落地离去了。
　　花尽染却依旧站在原地。
　　沈玉妍神色淡淡地看着她，“花少主还有事？”
　　花尽染看向扶昔，却见她早已偏过脸去，一手轻抵额头，一副不欲理会她们说话的模样。
　　她目光凝重，向沈玉妍沉声道：“你不要轻视天帝的实力，三千年的封神之战，他是唯一的赢家。至今也无人知道，如今他的神通究竟深到了何种地步。”
　　沈玉妍坐在椅子上，单手支颐，含笑打量她，“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这话的？”
　　花尽染张了张口，有心想要解释，却又觉得言辞都太过苍白无力。
　　沈玉妍眸光微冷，“我该叫你花少主，还是华燃仙子呢？”
　　“你都知道了。”
　　“金昊的事，多谢你提醒我。”
　　花尽染听她语气比往昔还要生疏客气，心渐渐往下沉，轻声道：“玉妍，我已经没有机会了，是吗？”
　　沈玉妍双眸微微眯起，“我不明白华燃仙子的意思，我还以为神界的人都是无情无爱的呢。”
　　花尽染苦笑了一下，“是啊，世间安得两全法，既做了神仙，又如何能贪恋红尘呢？”
　　她望着眼前疏淡的眉目，心中凄然，轻叹了口气，最终转过身，落寞离开。
　　内殿只剩下沈玉妍和扶昔两人。
　　扶昔终于支撑不住，一声细碎闷哼，身子一软，伏倒在桌面上，整张脸都埋在了臂弯里。
　　偏沈玉妍还在桌下用脚尖逗弄她。
　　她抬眸，眼眶微微泛红，不轻不重地瞪了她一眼，“阿妍，你……不要这样……”
　　沈玉妍看着她隐忍难耐的样子，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终于缓缓消散。
　　她轻勾唇角，语气玩味道：“我不过轻轻碰了下你的腿，怎么就敏感成这样？”
　　

第152章 剖白
　　扶昔冷白的脸颊，肉眼可见地染上一层薄红，只是轻咬下唇，强作平静。
　　她心知对沈玉妍，空言无用，伸手向下，摸到那只作乱的足踝，一把攥住。
　　褪去鞋袜的赤足触感微凉细腻，趾尖在她掌心不安分地动了动，像是蓄意挑衅。
　　拇指下意识压过脚背，在趾节上轻轻一按。
　　“别闹了。”她看向沈玉妍，语气温柔而无奈。
　　沈玉妍顺势将足踝搭在扶昔膝头，似笑非笑地望她，“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扶昔猛地抬眸，眼尾那抹淡红尚未褪去，错愕道：“什么？”
　　“难道我猜错了？你想要的，不就是我这个人吗？还是说，昨晚，不够尽兴？”沈玉妍挑了挑眉梢。
　　扶昔身子微震，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素来安静含笑的眸底略过一丝被刺痛的凄然。
　　她早已劝服自己，能够再次见到沈玉妍便很足够了，重视对方对她毫无情意，也没关系。
　　只是她没想到，对方竟是这样看她的。
　　方才，沈玉妍当着她的面，干脆利落的拒绝了花尽染。
　　那时她甚至是欢喜的，甚至于心底生出一丝可耻的奢望。
　　但此刻，她只觉得可悲。
　　扶昔收回手，垂落在身侧，暗暗攥紧了，指节泛白。
　　抬眸望着沈玉妍，脸上扬起一抹和花尽染如出一辙般的苦笑，声音凉寂，“原来在阿妍眼中，我竟如此不堪。”
　　沈玉妍收起笑容，淡声道：“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堪的。”
　　她从容抽回足尖，抬手轻挥，横亘在两人中间的长桌无声移开。
　　赤足踩在地上，她缓步走到扶昔面前，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将人困在椅子和她的臂弯间。
　　微微眯起眼睛，居高临下地打量她。
　　声线冷了几分，“你若觉得我说的不对。那你告诉我，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沈玉妍冰冷疏离的气息压下，极具压迫感。扶昔胸膛不由得狠狠起伏了一下，心中倍感羞辱与难堪。
　　但很快，她便压下了翻涌的心绪，抬眸迎上沈玉妍的目光，轻声道：“阿妍，你难道就不相信真心？”
　　“我不信。”几乎没有半分迟疑。
　　扶昔怔住，心尖微颤，却非痛，而是心疼。
　　她知道前一世，沈玉妍曾向她人交付真心和信任，却皆被弃之如履。正因为伤透了心，才将自己紧紧裹住，在心中筑起高墙，不许人靠近半步。
　　沈玉妍追问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扶昔垂下眼睫，将眸底的怜惜掩去，轻声开口，“若是我说了，你就会信吗？”
　　沈玉妍理所当然道：“我信不信是我的事，说不说是你的事。”
　　扶昔轻轻吸了口气，这人，可比她卑劣无耻多了。
　　她也想问自己，明明早就知道沈玉妍是如此冷漠无情的性子，究竟为何，还要苦苦爱着她。
　　似是见她沉默太久，沈玉妍的耐心终于告罄。
　　她直起身，“算了，我也没有那么想知道答案。”
　　正要转身，扶昔轻声开口，“其实，我是个很胆小的人，不过自诩清高。”
　　“但要我一直做紫府书库的掌书仙子，不问世事，我又不愿意。我想改变死气沉沉的神界，想要反抗天帝的霸权，却又深知无能无力。”
　　她垂首，眼睫轻颤，冰灰色眸底细碎光影闪动，如精美的月光石。
　　“所以，我才拼命抓着你，将心中那点残念全都寄托在你的身上。可纵然我情愿为你放弃一切，我依旧懦弱地连坦陈心意都做不到。我欺骗你，利用你，还自鸣得意，以为自己比旁人，更有资格留在你身边。”
　　“这便是我所谓的真心，也不过如此。阿妍，你此刻一定觉得我很可笑吧？”
　　承认自己爱上对方，无异于野兽向猎人袒露出脆弱柔软的肚皮，亲手给了对方将自己真心碾碎的机会。
　　扶昔感到一阵羞耻和惶然，恐惧万分。
　　她抬手捂住眼睛，可眼泪仍旧不受控制地从指缝间流了下来。
　　“怎么会呢？”沈玉妍放轻了声音。
　　伸手抓着扶昔的手，一根根手指掰开，看她那双湿漉漉的、雾一般朦胧的眼睛。
　　唇角几不可察的微扬，心底没有丝毫怜惜与愧疚，只是兴奋。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享受，扶昔因她而失控破碎、哭得如此狼狈的模样。
　　心中说，哭得更可怜些吧。
　　面上却露出几分愧疚，屈指轻轻拭去她的泪珠，语气无比诚恳，“你一直待我很好，将心比心，我不该这般怀疑你的，对不起。”
　　扶昔别过脸去，微微哽咽着，喉间溢出一声轻哼，唇角悄悄弯起一抹弧度。
　　沈玉妍心想，还真是好哄。
　　随即伸手扳过她的脸，托起下巴，指腹摩挲过她嫣红柔软的唇瓣。
　　扶昔瞬间慌了一下，低声道：“不行。”
　　“嗯？”
　　“我……我还没有准备好。”
　　沈玉妍眯起眼睛，狐疑道：“你还有事瞒着我？”
　　扶昔眼神躲闪了一下，“我只是不想和一个不爱我的人接吻。”
　　沈玉妍收回手，语气讥诮，“但你可以和一个不爱你的人颠鸾倒凤，真有意思。”
　　扶昔被她过分直白的话刺得张口结舌，无言以辩。
　　见沈玉妍重新在椅子上坐下了，神色淡漠，一时也摸不准她的心思。
　　她走上前，在沈玉妍身前蹲下，试探着抬起她踩在地板上的脚，见对方没反对，便为她穿好了鞋袜。
　　许是在凡世当了十八年的婢女，这动作做起来十分娴熟顺手，等回过神来，她还愣了片刻。
　　站起身，去看沈玉妍，她依旧冷着脸，并不做声。
　　扶昔的确没有准备好与对方坦白一切，她生硬地转开了话题，“阿妍方才如何知道，花少主就是华燃？”
　　她记得，沈玉妍在神界时并未见过华燃，应当是不知道她的名号的。
　　沈玉妍只丢给她两个字，“你猜。”
　　扶昔无奈苦笑，“我没有阿妍的聪明，猜不到。”
　　沈玉妍抬眸斜睨她，淡声道：“因为我会读心之术。”
　　“什么？”扶昔吓了一跳。
　　那她……岂不是已经知道，自己封印了她那夜记忆的事？
　　随即对上她眸底促狭的笑意，才意识到自己被哄骗了。
　　沈玉妍若真能读心，方才也不至于那般质问自己了。
　　她无奈摇头，“都要做盟主的人了，怎么还这样孩子气？”
　　沈玉妍似是被这句话戳中，仰脸看着她，语气霸道：“我要吃云片糕。”
　　扶昔弯眼笑道：“这种凡人的东西，吃来做什么？”
　　沈玉妍道：“你去不去买？”
　　扶昔轻叹了口气，“沈盟主好大的架子，惯会支使人。”
　　话虽如此，还是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裙摆，转身向殿外走去。
　　沈玉妍看着她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表情瞬时消失得一干二净。
　　目光在虚空中一顿，复制系统随即展开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行行清晰的字：
　　<目标人物>
　　姓名：花尽染（华燃）
　　种族：人族（神族）
　　……
　　有复制系统，这些人的信息在她面前简直是一览无余。
　　也正因如此，她才会那么快察觉云澈恢复记忆，成了扶昔。
　　不过让她意外的一点是，花尽染和姜素真居然会同时找来，要帮她对付金昊。
　　可惜，人心瞬息万变，即便她们的执念值依旧很高，她也不能因此掉以轻心。
　　金小剑就是前车之鉴。
　　要不是他仗着身怀复制系统，误将她对他的怨恨视作爱意，也不会那么轻易地死在她手中。
　　不过，金昊见花尽染和姜素真没有对自己动手，想来用不了多久，就会按耐不住的。
　　她的确得想个周全的计划。
　　不知道复制系统对金昊有没有用，若真有用，那就再好不过了。
　　听说复制系统，本是金昊从女娲那窃得息壤神通后，分出一半赠予金小剑傍身。所以能复制万种神通。
　　也许明天的即位大典，她可以狠狠踩一踩金昊的面子，叫他对自己恨之入骨。
　　沈玉妍心中立时有了主意。
　　只是解决了一桩心事，又有另一桩心事浮了上来。
　　——扶昔。
　　嘴上说得那般深情，为何偏不肯让我亲她呢？
　　是在撒谎，还是她心里另有旁人？
　　沈玉妍的眸光暗了几分，若果真如此，可休想我再轻易放过你。
　　

第153章 决战
　　入夜后，阴九幽等人来禀报，即位大典一应仪轨均已备齐，服制也置办妥当了。
　　说着，奉上一件青色錾金长袍。
　　沈玉妍换上长袍，添了几分锋芒威势，众人交口称赞气度非凡。
　　她微微颔首，神色从容，轻轻一笑，“好，很好。”
　　这时，执正也带了金乌仙卫过来，呈上拟好的数道尊号，请她定夺。
　　沈玉妍扫过一眼，淡淡道：“都太寻常了。”
　　阴九幽觑了执正一眼，“仙盟的人，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周全。”
　　执正忙道：“我即刻让人重新拟过。”
　　沈玉妍微微一笑，“不必了，我已想好了一个尊号。”
　　“请盟主示下。”
　　“九天青君。”
　　话音刚落，众人神色顿时变了。执正踌躇道：“九天乃是神界别名，青君又为东方之主，此号锋芒毕露，恐怕会触怒上天。”
　　“九天青君么？我倒觉得很好。”门口传来一道温柔轻语。
　　沈玉妍抬眸，只见扶昔捧着一碟糕点，走进屋来，食物的清甜香气散开来，勾人食欲。
　　她笑着向扶昔勾了勾手指，捻起一片云片糕，递到她唇间。扶昔愣了片刻，才启唇，咬了一口。
　　一股甜意在齿间漫开，直抵心间。
　　沈玉妍再未看执正一眼，不容置喙道：“那就这样定了，退下吧。”
　　众人只得应了声是，正要退出去，又被沈玉妍喊住，“红夫人现在如何了？”
　　执正道：“尚且关押在地牢中，只等典礼结束后在处置。”
　　沈玉妍沉吟半晌，方道：“你替我给她带一句话。她若是肯答应，我便饶她一命。”
　　…
　　翌日，天律宫前的广场上竖起一面旌旗，上书九天青君四字，迎风猎猎作响。
　　修真界稍有声明的宗门家族都尽数到场，前列依次坐着渡世圣教，廉家，姜家与妖族，唯有无情宗，被排在了最末列。
　　一男修嗤笑道：“听说沈盟主出自无情宗，怎么李宗主半点光也没沾上？”
　　“快别说了，当初那白妩清不顾师德，求着与沈盟主成婚，岂料沈盟主逃婚而去，让白妩清丢尽脸面，竟生生气死了。如今哪还敢攀扯。”
　　李志仙脸色铁青，当即就被拔剑，所幸被林羡风和文君死死拦住。
　　她抬头看向旌旗上“九天青君”四字，心中震惊且愤懑，一时间心潮起伏。
　　当初她早看出沈玉妍绝非池中之物，对其寄予厚望，本以为无情宗能借着她重振荣光，谁想最后竟会是那样不堪的结局。
　　师姐，你可曾有过后悔？
　　神界凌霄殿内，芜卿仙子心口骤然一悸，一股莫名的不安，将她紧紧攫住。
　　抬眸看向琉璃罩中的黑白两色灵蝶，心中升起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
　　——拿到它。
　　其实，她只在新神宴上，隔着众神远远见过沈玉妍一面，那时扶昔正上前与她说话。她不过随意望了一眼，便撞进那双疏冷却暗暗燃着不羁野火的眸中，顿时如遭雷击，心神恍惚。
　　她隐隐预感到，若是接近这人，必将失魂乱心，但这事绝不能发生，否则自己定会坠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于是匆匆告辞离开。
　　此后，即便听闻沈玉妍被发配看守荒山，她也始终未靠近荒山半步。
　　直到此刻，从天帝口中得知，自己下界的分。身已殒命于沈玉妍之手，而天帝更是扣着她们的记忆拒不归还。
　　这很不寻常，终使她们地位低微，此前也从未有过这种情况。
　　嬴凑到她耳边低声问道：“怎么？你要将那份记忆抢过来？”
　　芜卿心头一片茫然，轻声道：“我不知道，这毕竟……是天帝的命令。”
　　嬴冷嗤一声，“那又如何？”
　　她抬眸看向高座上的男人，暗暗攥紧了指节，她倒巴不得有人能将他拉下帝位，狠狠踩在脚下。
　　金昊看着浮现在无字天书之上的影像，旌旗迎着风猎猎飞扬，上面的四个大字瞬时刺痛了他的眼睛。
　　沈玉妍一袭玄青錾金长袍，广袖飘飘，步履沉稳地走上高台，周身气势逼人，释放而出的威压令人几欲跪倒。
　　台下万千修士纷纷躬身叩拜，齐声道：“参见盟主。”
　　声音震彻云霄，在凌霄大殿内一阵回响。
　　金昊脸色猛地一沉，“华燃和溯祯，为何还不动手杀了沈玉妍！”
　　一男神道：“或许是时机未到。”
　　话音刚落，便见影像中，花尽染和姜素真越众而出，单膝跪地，“妖族少主花尽染/姜家家主姜素真，愿誓死追随九天青君，生死不负。”
　　金昊攥着扶手的手猛地一用力，扶手立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响。
　　殿内众神鸦雀无声，一片死寂。
　　沈玉妍望着阶下立誓的两人，唇角微扬，抬手轻挥，数道泛着莹光的青藤飞出，藤稍轻轻触过两人双肩。
　　“很好，以后你们便是我的人。我以九天青君的名义，封你二人为仙盟正使。起吧。”
　　二人起身，望向她的目光中尽是忠诚与痴迷，却又暗藏着不甘。
　　沈玉妍却视若无睹，转而看向台下众修，淡声开口，“对于前盟主的死，我相信很多人都心有不甘，甚至对我、对圣教都颇有怨言，觉得我不配站在这盟主之位上。谁有不服，此刻便可以站出来。”
　　台下众修目露诧异，不禁小声议论起来，一阵窃窃私语。玄丹宗宗主李菜倒是将头低下了，再没有了昨日的猖狂。
　　沈玉妍见状，眸底冷意更甚，沉声道：“很好，那本座今日便将话放在这里。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不从者，杀无赦。”
　　此言一出，台下骤然寂静无声，刚还窃窃私语的一众男修都噤声了，垂首屏息，不敢抬头直视台上身影。
　　就在这时，人群中陡然冒出一道锐利的声音，“沈盟主，狠话谁不会说？可惜你就算做了这个盟主，终究也难逃一死！”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这谁啊，不要命了吗？
　　循声望去，只见一人头戴幕篱，越众而出，径直踏上高台。来人转过身，抬手轻撩起纱帘，露出一张清艳绝俗的脸。
　　金乌仙卫中有人惊呼出声，“红、红夫人？”
　　其余人惊诧地瞪大了眼睛，“红夫人不是已经死了吗？”
　　千变门等人还记得被红夫人欺骗一事，不禁怒目圆睁，“果真是红夫人吗？你还敢出来！”
　　红夫人面向众人，坦然承认道：“不错，我就是红夫人，当日被杀死的不过是我的替身侍女。”
　　人群一阵哗然，只是碍于沈玉妍在场，暂时没人敢妄动。
　　“你说盟主难逃一死，是什么意思？”执正怒喝道。
　　红夫人垂下眼睫，低声道：“其实……我之所以犯下大错，全是被……被人蛊惑的。”
　　执正冷声道：“你堂堂盟主夫人，谁能蛊惑得了你？”
　　红夫人颤声道：“蛊惑我的人，不，不是人，是神。”
　　“什么？你什么意思，你说的那个神是谁，把话说清楚啊？！”
　　红夫人咬了咬牙，想到自己的性命全在沈玉妍的一念之间，只能按照她给的剧本继续演下去。
　　“你们都道金昊是封神之主，却不知道他就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强盗，昔日封神之战，他趁女娲娘娘补天后虚弱无力，窃取了她的息壤神通，随即暗袭洪荒五神，屠尽上古八族，连孩童都不放过！卑鄙无耻，龌龊不堪！”
　　“为防丑事败露，他将此界镇压在昆仑虚的万丈深渊下三千年，断尽众修飞升之路。如今唯有沈玉妍可以拯救苍生，他便派人暗下杀手。他不是天帝，他就是一个恶神！”
　　所有人都被这番颠覆认知的话震惊了，原来这件事远不止表面所呈现的那么简单吗？
　　“金昊堂堂天帝，居然要派人针对沈盟主？看来沈盟主果真是天选之子。”
　　“谁说不是呢？金家鸠占鹊巢，侵占我廉家百年基业，上梁不正下梁歪，后代尚且如此，他金昊又能是什么好人？”
　　“可是，世人何其无辜？若沈盟主真是救世之主，他何必虎视眈眈，非要置我们于死地呢？”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那天上的仙人，也不过是群吸人气运的蠹虫。他们高坐凌霄殿，又有谁敢踏足人间呢！”
　　“可我们又哪里能是神仙的对手？”红夫人忽然失态，转身扑跪在沈玉妍脚边，紧紧抓住她衣袍一角，泣声道，“我若不是被他们蛊惑，又怎么忍心伤你呢？玉妍，我毕竟是你母亲啊！”
　　什么？
　　众人目瞪口呆，红夫人竟然是沈盟主的母亲？
　　红夫人泪如雨下，哑声哀求道：“玉妍，你不要再当这个盟主了，好不好？不要把众生的责任扛在自己一个人身上。你不是天帝的对手啊……我已经一无所有，不能再失去你了。”
　　众人听到这番如泣如诉的话，心情无比沉重。
　　是啊，若金昊当真要降祸世间，她们这些修士，根本没有反抗之力。
　　可沈玉妍不一样，她已踏入大乘境，实力强大，根本没必要为了苍生与天帝为敌，大可以袖手旁观，保全自身。
　　就连廉繁行都被红夫人的演技骗到了，低声叹道：“天下重任，是不该由玉妍一力承担。是老身无用，终究保全不了廉家。”
　　廉昭紧紧握住她的手：“母亲，还有我在呢。无论如何，我都会和你，和廉家站在一起。”
　　倒是方才还不服沈玉妍的李菜等人，此刻纷纷急切高呼，“不可啊沈盟主！你可一定要做这个盟主啊！除了您，还有谁有这个实力与天帝抗衡？”
　　死道友不死贫道，让沈玉妍在前面顶着，他们才有一线生机嘛。
　　沈玉妍将众人的反应都收入眼底，唇角笑意加深，眸底却是一片冰冷。
　　这些男人还真是蠢货，一个简单的谎言，就能骗得他们甘心俯首拜服。
　　金昊窃取女娲神通，暗袭洪荒五神是不假。不过金昊要降下浩劫，而她沈玉妍是救世之主的说法，便有待商榷了。但要不把世人都拉下水，又怎能挑起众人对金昊的滔天恨意呢？
　　至于李菜等人，此刻的拜服，她自然知道不是真心的。他们无非是想让她做补天的女娲，待事成了，再做第二个金昊坐收渔利。
　　打得一手好算盘，只可惜，事情绝不会如他们所愿。
　　沈玉妍推开红夫人，正要开口，脑内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提示声。
　　【检测到目标人物金昊对你的执念值正在飞速提升】
　　她一怔，随即从喉间发出一声冷笑。
　　计划居然如此顺利，这么快，金昊就按耐不住了？
　　心念刚动，天色猛地暗沉下来，狂风大作。晴朗长空顷刻间乌云密布，一道裂缝撕裂了天际。
　　沈玉妍微眯眼眸，看向那道裂缝，来得还真快啊。
　　就是不知道，而今的自己，对上降格后的金昊，能有几分胜算，三成？两成？
　　无所谓了，就算只有一分胜算，她也要这样做。
　　绝不后悔。
　　

第154章 胜算
　　众修齐齐抬头，望向天空。只见一道金光从裂缝中倾泻而出，翻涌的乌云被勾勒出一层耀目的金边。
　　一道身影就站在云层之上，面容威严，眼神却无比阴鸷，浑身散发出一股无形的威慑力，令世人心胆俱寒，无人敢直视。
　　众修更是惊骇不已，双腿控制不住地发软。
　　刚当着世人的面将金昊打成恶神的红夫人更是脸色惨白，惊惶不已。
　　她看向沈玉妍，却见她面上毫无惧色，唇角反而扬起一抹狠厉的笑，似乎期待已久。
　　心中顿时一沉，果然，自己又被算计了。
　　沈玉妍早就知道自己说了那番话后，金昊便会降临此界。
　　但此刻后悔也无济于事，左右是个死，倒不如祈祷沈玉妍能够打败金昊这个贱人。
　　红夫人可不信神，否则当初也不敢设计陷害沈玉妍了。她对所有凌驾于自己头上的男人都深恶痛绝，最恨的是那至高之位，为何不能是自己来坐。
　　当初，前盟主在钟离影手下身受重伤，伤势本是不致命的，是她沈云梅，亲自补上了那致命一刀。
　　只可惜她机关算尽，汲汲营营半生，最终还是输给了自己的女儿。
　　唯有花尽染和姜素真挺直背脊，冷目看向远端之上的金昊。
　　虽然她们早就从扶昔口中得知，祖神是陨落于金昊之手，彼时却也认为成王败寇，无可奈何。
　　但如今知晓了金昊曾使用的种种龌龊卑劣的手段，再面对他时，心中再无半分恐惧，只剩下滔天怒火。
　　花尽染掌心燃起火焰，姜素真亦祭出了干戚，不约而同地拦在了沈玉妍身前。
　　沈玉妍目光微闪，她原本的确想利用她们对自己的痴情，让她们为自己效命。
　　但此刻，亲眼见到她们真的为了自己，不惜背叛天庭，公然反抗金昊，她忽然改了主意。
　　重生以来，她曾无数次告诫自己，心软是最愚蠢的事，她绝不能再重蹈覆辙，再度被人践踏凌辱。
　　可望着眼前这两个她曾真心欣赏过的人，心口却不由得一阵酸涩。
　　算了。
　　就让她最后再愚蠢一次吧。
　　“金昊要杀的人只有我一个，与你们无关。退开。”
　　沈玉妍神色平静地推开她们，走上前去。
　　她们若是未曾真正对金昊动手，那么即使她败了，也还有机会保全自身。
　　正思忖间，一只手忽然攥住了她，“……阿妍。”
　　回眸，只见扶昔轻蹙眉尖，轻声道：“我明白你不想牵连旁人，但若是你败了，金昊也绝不会放过她们。她们的修为并不弱，让她们帮你，可以增加胜算。”
　　顿了下，她凝视着沈玉妍的眼眸，续道：“还有我，我也会尽全力帮你。”
　　沈玉妍与她目光相触，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像是某种错觉。
　　仔细想来，她生命中不可多得的欢乐和安宁，都是扶昔给予的。可她待扶昔，却总是过于任性和肆意。
　　她贪恋着扶昔的温柔与纵容，却吝啬给予她半点情意。
　　但此刻，再来想这些也没有意义了。
　　沈玉妍浅浅一笑，指尖轻抬，青藤藤稍便在扶昔脸侧轻轻一拂，替她挽起了鬓边碎发。
　　“不用，即便我败了，你也绝不会有事的。”
　　说完，她毫不犹豫的转身，飞身至半空，虚立云端，抬眸看向对面的金昊。
　　“其实，我等着一天，已经很久了。”
　　早在想象中，她便已无数次地杀死金昊，将这个玩弄她命运的贱人狠狠踩在脚下。
　　她本以为自己会很愤怒，但此刻，她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
　　心中计算着胜算，和最坏的结果。就算最终也没有办法战胜他，也可以接受。
　　至少，她反抗过了。
　　她将自己的命运掌控在了自己的手中，再也没有人能使她屈服。
　　金昊看着她，眼中尽是不屑与嘲弄，不过蝼蚁而已。
　　是他太慈悲了，才会容忍她们活到今日。她们不知感激，反而还煽动世人，篡改事实，实在可恶。
　　“沈玉妍，本尊倒是未曾想过，你这罪徒竟如此胆大包天。自封救世主蛊惑世人，篡改封神旧事不说，还杀了本尊的亲生骨肉金小剑！既如此，本尊今日便要你以命偿命。”
　　沈玉妍一声冷笑，“亲生？你一个男人，如何来的亲生骨肉？所谓的生育之力，不过是你偷来的。你果真很忮忌女子创生能力。”
　　金昊脸色一沉，“你——！”
　　沈玉妍锐声打断他，“可惜小偷就是小偷，就算是做了天帝也改不了当贼的本性。你根本就不配执掌神界，风水轮流转，这神界之主，也该换我九天青君来做了！”
　　话音未落，便见金昊脸色一沉，周身威压暴涨，他一挥袍袖，一股恐怖的磅礴巨力便径直朝她扑来。
　　沈玉妍脸色微变，周身青光浮现，瞬时凝成一道青色光幕，拟要扛下这击。
　　但下一瞬，一声轰然巨响，青色光幕竟被那巨力轻而易举地摧毁了，崩裂的碎片四散溅开。
　　她顿觉如遭重击，心口一阵闷痛，忙催动斗转星移的神通，身形一晃下，消失在原地。
　　金昊神色沉冷，若是在神界，他方才那一击，早就让沈玉妍魂飞魄散了。
　　可惜降格到凡界，他的修为被压制了不少，如今仅能发挥出大乘境的威力，才会让沈玉妍在他面前逃走。
　　但也仅此而已了。
　　金昊缓缓转动头颅，瞳孔一下泛起一层金芒，如同两轮烈日，强光刷地刺破云层，横扫四方，天上地下，全清晰落入他眼中，一切隐匿都无所遁形。
　　众修惊惧不已，面色煞白，正想弃剑跪地请罪，手中兵刃却自己动了起来。
　　“借剑一用。”沈玉妍于空中现出身形，衣袂翻飞。
　　一股大力摄来，万千长剑脱手飞出，嗡嗡急颤，在空中盘旋穿飞，刹那间结成一座浩浩剑阵，向金昊急射而去。
　　金昊眼中金光一收，目露轻蔑，“就这？也妄想挑战本尊？”语气中满是不屑。
　　抬手挥袖，一阵狂风猛地卷起，铺天盖地、密密麻麻的剑阵卷入风暴中，只听得连绵炸响不绝于耳，震得在场众修耳朵嗡嗡直响。
　　瞬息间，万千刀剑便被尽数绞碎，成了断刃残片。
　　金昊看向沈玉妍，语气淡漠，“这场闹剧，也该结束了。”
　　一挥手，漫天的断刃残片骤然倒射飞出，向沈玉妍攻去，空中锐响不绝。
　　他要沈玉妍死。
　　只不过，沈玉妍还有复制系统可用，她立时催动炼魂大法，滚滚黑雾汹涌而出，将眼前这片天空都笼罩住，雾海中阴魂躁动，厉啸阵阵。
　　那些断刃残片一撞进雾海，便如泥牛入海般没了动静，威力尽失。
　　金昊目光微沉，收起了轻蔑的姿态，冷声道：“本尊倒是忘了，你还窃取了小剑的神通。”
　　沈玉妍讥笑一声，“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同金昊过了这几招，她现在可以肯定，对方如今也只有大乘末阶的修为，自己有三成胜算。
　　但若能复制到金昊的能力，将复制系统发挥到极限，胜算便能增加到六成！
　　只要继续激怒他，挑衅他……金昊最在意的是什么？
　　他的帝位。
　　沈玉妍看着他，声音冷冽，“金昊，你怕了是么？若不是心虚害怕，你何必自降身份这么急着来凡界除掉我？因为你怕我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金昊猛地瞪圆了双目。
　　【检测到目标人物金昊对你的执念值正在飞速上升】
　　金昊的确被沈玉妍气疯了，他执掌三千世界这么多年，还从未有人敢如此冒犯他。
　　他承认自己是有些冲动，被沈玉妍一激，就不顾阻拦，降格下界，恨不得将沈玉妍撕碎。
　　但要说怕，可笑，他怎么可能会怕一只蝼蚁？
　　金昊狠狠盯着沈玉妍，唇角扯出一抹狠厉的笑，“沈玉妍，本尊知道你想耍什么把戏。但你别忘了，你手中的复制系统，本就是从息壤神通中分出去的。本尊既能给出去，自然也能收回来！”
　　“什么？”沈玉妍目光一凝，下意识飞身后退。
　　但已经晚了。
　　只见金昊一掐法诀，随即，一股磅礴巨力传来，沈玉妍只觉体内有什么东西被强行吸走了。
　　她凝神一探，那道熟悉的系统声音已然消失，复制系统也彻底消失了。
　　当初她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到来了。
　　现在，她连一成胜算都没有了。
　　金昊得意一笑，“妄想本尊的宝座，你还不配。”
　　翻手凌空拍下，一道金光陡现，威能排山倒海般扑向沈玉妍，虚空中一阵爆裂声响大起，大有摧枯拉朽之势。
　　沈玉妍脸色微变，来不及多想，抬手猛地一扬，菟丝阴魂藤疯涌而出，层层缠绕成壁挡在身前。
　　轰的一声巨响。
　　藤蔓一阵剧颤，在金光的碾压下向内极限弯折，濒临断裂。
　　沈玉妍唇角溢出血丝，体内法力飞速耗竭，不过片刻，脸色已是苍白如纸。
　　下方众人看得一阵揪心，用力握紧了双手，只盼沈玉妍不要输了才好。
　　扶昔眉尖蹙得更紧，旁人尚且茫然，她却已看得清楚。
　　许多事情，虽然沈玉妍未曾对她明言，但她一直跟随在她身边，心中早已了然。
　　包括复制系统。
　　这本是金昊当初从女娲那里窃来的息壤之力，特意拆分出来给金小剑傍身用。他怕金小剑难以掌控这份力量，便粗暴地命名为复制系统，又设下了执念值的规则。
　　可到头来，这复制系统终究落到了沈玉妍手中，并被她运用得如鱼得水，一路青云之上，直至大乘之境。
　　但如今，复制系统又被金昊夺回，他重新握有了完整的息壤之力，沈玉妍绝无可能与对方抗衡。
　　如此剧烈的法力消耗，只怕她也已经到了极限。
　　扶昔心想，她必须做点什么……可她还能够做些什么呢？
　　她已经没有了神力，十三月也奄奄一息，再无动用的可能。
　　扶昔抬眸望向天际，只见乌云翻滚，金光大盛，不见太阳，也不见月亮。
　　但月神后裔，是在月光中诞生的神灵。
　　若是恰逢满月，她便能够引动月华之力，与早已陨落的月神建立起一种特殊的联系，暂时恢复神力。
　　只可惜，今天并非满月，此刻也不是黑夜。
　　恰在这时，空中一声巨响，惊得扶昔回过神来，便见沈玉妍身前万千青藤碎裂成丝，整个人被强大的冲击力撞得向后倒飞出去，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
　　扶昔大惊，刚欲飞身相救，另有两道身影却比她更快，双双飞掠上前，挡在沈玉妍身前。
　　

第155章 赴死
　　金昊抬起眼睑，看着花尽染和姜素真，眼底浮起一丝愠怒，“你们，真是太令本尊失望了。”
　　这些旧神的余孽，他对她们可算是不薄，岂知她们非但不感恩，还掉过头来帮着沈玉妍。
　　也好，反正放着也是碍眼，索性一并除掉，还神界一个干净。
　　他掐动法诀，一团刺目的金色光晕骤然爆开来，连空气都为之震颤。
　　众修顿觉一股极其恐怖的威压席卷而来，纷纷向远处仓皇奔逃而去。下一瞬，大地裂开万丈沟壑，殿宇跟着轰然倾塌。
　　一阵地动山摇后，漫天尘烟中，一座三头六臂的金色法相从地底缓缓升起，右手作拈花状，而金昊就站在法相的肩头，周身荡出一层层金色波纹。
　　众修心中齐齐一震，就连见识广大的廉繁行都瞪大了眼睛。
　　凡界也并非无人修炼此等法相神通，可旁人最多也只能做到凝出虚假幻影，金昊召出的这尊金色法相，却已经凝练出了真正的实体。
　　此等威能，推山平海都不在话下，更不用说镇压沈玉妍她们三人了。
　　在这尊巨大的法相面前，她们三人显得实在是太渺小了，仿若螳臂当车。
　　廉繁行沧桑的眸底尽是震惊与绝望，颤声道：“金轮六臂神尊……就算倾尽整个修真界之力，也难以抵挡啊。”
　　扶昔听到此言，默然转眸望向她，目光落到她布满皱纹的脸颊与和鬓边点点斑白，眸光一颤。
　　当初，若非姥姥的出手相助，云澈早就死了，自然也没有她扶昔的复生归来。
　　她内心实在不想她们受到任何伤害。
　　可世事又岂能总如人愿？
　　真神和凡人之间，有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纵使沈玉妍算计得金昊身受天地法则压制，他也仍有碾压她们的绝对实力。
　　但她也坚信，阿妍是真正的天定之人。
　　她会为这世间带来希望，她会让光明重新洒落人间，她会让沉寂的旧神重新获得敬仰，她会成为世间女子心向往之的神明。
　　扶昔深吸了口气，暗暗下定了决心，向廉繁行道：“姥姥，还有一个办法，只求姥姥帮我。”
　　此时，那金轮六臂法相已经伸出一只手，朝沈玉妍她们拍去，手掌所过之处，风声剧烈嗡鸣，连空间都有些扭曲变形。
　　花尽染神色微变，当即化出凤凰真身，展翅一挥，万千凤翎激射而出，在身前结成一面红色护盾，烈焰滔天。
　　姜素真也祭出了干戚，放出剑光，将身前护得密不透风。
　　沈玉妍擦去唇角血迹，勉强站起身，望向身前的两人，冷声道：“我说过，不要你们插手，退开！”
　　凤凰并未回头，低声道：“让我眼睁睁看着你死，我做不到。”
　　沈玉妍垂眸，随即低低地轻笑一声，“在你心里，最重要的不是妖族，不是日神殿吗？华燃仙子，你难道不想做你的神仙了？”
　　凤凰翎羽一颤，身前的护盾剧烈摇晃，点点焰火坠下。那只迫近的巨大手掌又压近了几分，一旁的姜素真脸色瞬时惨白。
　　沈玉妍眸光冷冽，续道：“你一定要我把话说绝吗？那我就明白告诉你，我不爱你。就算你此刻为我死了，我也绝不会掉一滴眼泪。”
　　“不要再说了……就算你这样说，我也不会离开的。”凤凰声音几乎破碎，喉咙里气息奄奄。
　　下一瞬，护盾轰地炸开。万千凤翎被凌厉的掌风生生撕碎，燃着烈火，如流星般划落天际。
　　凤凰一声哀鸣，鲜红血珠从鸟喙喷了出来，身子摇摇欲坠。
　　沈玉妍本以为自己早已不会动容，看到此景，心中竟是一阵刺痛。
　　仍在苦苦支撑的姜素真艰难喘息道：“这种时候……师妹何必再口是心非？”
　　沈玉妍强压下心中的痛苦，冷声道：“那师姐又何必自欺欺人？我对你，也从未有过半分真心。”
　　姜素真沉默一瞬，脸上血色褪尽。
　　半晌，方缓声开口，“我知道。”
　　爱与不爱，真的很明显，她早就感觉出来了，沈玉妍心里没有她。
　　可她也怨不了旁人，毕竟这一切都是她的过错，是她当初没有珍惜。
　　有的事情，一旦错过，就再也无法挽回了。
　　但没关系，至少，这一次她可以向沈玉妍证明，她的真心。
　　姜素真握住干戚剑柄，狂风将她的长发和衣衫向后吹起。
　　她回眸向沈玉妍浅浅一笑，一如初见时那般优雅高洁，深褐色眼眸温柔如水。
　　凤凰似是察觉到她要做什么，亦展开了双翅，羽翼上燃起涅槃真火。
　　两人迎着压下的巨大的手掌，径直攻了上去。
　　“真是蠢死了！”沈玉妍低低骂了一声。
　　她的菟丝阴魂藤被毁，几乎没有了还手的能力，但还是奋力飞起，想要拦下她们。
　　她才不要亏欠任何人，这份深情厚义，她不需要，也不稀罕。
　　可她才刚动作，便被一人猛地拽住，“走！”
　　那人拉着她，迅速向远处飞遁而去。
　　沈玉妍嗅到对方身上冷霜般的清气，不必去看，也知道是扶昔。
　　她心中怒气高涨，“你放开我！”挣了一下，却没挣脱。
　　扶昔拉着她在一座山顶上落下，脚刚沾地，便听到一阵轰响传来。
　　沈玉妍转过头，只见那金色光晕中，爆开一团血雾，鲜血洒落如雨。
　　分不清，哪些是属于花尽染，哪些又是属于姜素真。
　　她脸上表情瞬时消失了，唯有眼神有片刻的失焦。
　　脑子嗡的一声响，所有的声音都涌了出来。
　　“师妹，我院中移栽了一丛金镶玉竹，长势极好。此间事了，可要来东川小住几日？”
　　“师妹，不要走。我此生所求、心中所愿……唯有一个你。”
　　“只求你，让我留在你身边，做你的情人。不必名分，不求唯一，只要你肯时时见我，便够了。”
　　“傻瓜师姐……”
　　“那师姐又何必自欺欺人？我对你，也从未有过半分真心。”
　　“……让我成为你的灵宠吧。从今而后，我愿永世相随，不离不弃。纵使遇上最大的危险，我也会拼命护你周全。”
　　“你说的没错，若她只是一个凡人，我绝不会多看她一眼。但她不是，她是我孩子的妈妈，是我愿意相许一生的伴侣。”
　　“你一定要我把话说绝吗？那我就明白告诉你，我不爱你。就算你此刻为我死了，我也绝不会掉一滴眼泪。”
　　……
　　沈玉妍面无表情，只睫毛轻轻一颤，安静看着远处的金轮六臂法相，淡声开口：“好吵啊。”
　　扶昔一脸担忧地望着她。
　　沈玉妍扬起一抹轻笑，“你说，她们两个，为什么那么聒噪？我已经说过了，我不爱她们，为什么还要为了我去死？”
　　实在是愚蠢至极。
　　扶昔轻声道：“阿妍，你知道蜂群吗？一旦蜂王遇上危险，所有工蜂都会不惜一死，以命相护。你就是她们认定的蜂王，是值得我们以命相护的人。”
　　沈玉妍声音骤冷，“你又来了。又想捧着我，好达成你那重振旧神辉煌的宏愿？可惜我沈玉妍没那么伟大。就算我做了蜂王，我也只会是最自私自利，最不顾族人死活的那一位。抱歉，你从一开始就看错人了。”
　　扶昔眉间微蹙，张了张嘴，似是要辩解什么，但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沈玉妍上前一步，猛地拽紧她的手腕，冷声道：“你看着我的眼睛，看到了吗？就算她们为我死了，我也不会流一滴眼泪。我就是这样无情无义的人。”
　　语气冷硬，声音却裹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扶昔看她神情冷硬，眼框却已经微微红了，心下既怜惜又悲伤，伸手将她轻轻抱住。
　　“没关系，阿妍，你不用哭，也不用善良，更不用温柔。我知道，要你一个人抗下这一切，本就很不公平。可是阿妍，我相信你，自始至终，我都信你。”
　　沈玉妍神色木然，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仍由她抱住，心中冰冷死寂。
　　扶昔，你真的很讨厌。
　　别以为你很懂我，你一点也不懂我，也不可能拿捏得了我。
　　可是，为何她没办法推开这个拥抱？
　　紧贴而来的温度，透过衣料烫着肌肤，死寂的心开始疯狂跳动。
　　但这个拥抱并未持续片刻，金昊便催动着那尊巨大的法相，大步朝她们走来。地面一阵剧烈的颤动，法相每踏出一步，地上就多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沈玉妍冷静地想，她已经不可能赢过金昊了。
　　与其死在他的手里，倒不如死在扶昔的手中。
　　若扶昔杀了自己，以此割席，戴罪立功，说不定，金昊能够留她一命。
　　这是她能过为扶昔做的最后一件事。
　　仔细想想，这样的结局也不错，至少从生至死，她都将命运掌握在了自己手中。
　　即便是死亡，也由她自己安排。
　　沈玉妍正要开口，就在此时，一道黑影破空而至，拦在在金轮六臂的面前，抬手一扬。
　　刹那间，漫天乌云散去，尘烟落下，一轮满月破云而出，洒落一地清晖，星星点点璀璨如银河。
　　月光照亮那人渺小却伟岸的身影。
　　沈玉妍眸光微颤，是廉姥姥。
　　她苦笑道：“为了我，何苦呢？”
　　欲要施法阻止，喉间却猛地涌上一股腥味，内视识海，灵力早已枯竭了。
　　转而看向扶昔，“你快去让姥姥离开，金昊要的，只是我一人的性命。”
　　扶昔深深凝望着她，蓦地张口，吐出一团银光，转瞬化作灵索，刷地将沈玉妍紧紧捆住。
　　沈玉妍身形一晃，踉跄跌坐在地，微皱眉头，“你要做什么？”
　　扶昔收回视线，不再看她，抬头望向天际的明月。清晖洒落在她清丽的脸上，美得动人心魄。
　　她轻声道：“阿妍，对不起。”
　　沈玉妍的心骤然沉了下去，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难道你的确打算杀了我，好换取姥姥和世人的平安无恙？
　　她冷冷一笑，这的确是善良的掌书仙子，做得出来的事呢。
　　亏她方才还有那么一瞬的心动，现在想来，的确可笑。
　　不过，就这样吧。利用也好，算计也罢，她早已懒得计较。
　　沈玉妍仰起头，头顶发簪滑落在地，长发如瀑垂下，在风中凌乱飞舞。
　　她向扶昔露出脆弱的脖颈，笑得肆意，“好，你动手吧。”
　　“杀了我。”
　　

第156章 解封
　　扶昔看着她，疑惑不解，“阿妍，我为什么要杀你？”
　　沈玉妍道：“你跟我说对不起，不就是想杀了我，好向天帝请罪，保全性命吗？”
　　扶昔听见这话，眸光微颤，似有失落一闪而过，快得如同错觉，转瞬便重归平静。
　　她淡声道：“阿妍，你想错了。金昊并非宽和之人，他绝不会轻易放过我，更不会放过姥姥她们。”
　　沈玉妍盯着她被月光笼罩的身影，目光渐深，“你究竟要做什么？”
　　她原以为，自己早已看透了扶昔。
　　扶昔对自己的容忍、陪伴、付出、深情，都只不过是因为自己是那个唯一有可能弑神的人。
　　正如她对花尽染她们的逢场作戏，扶昔对她的感情，也没有纯粹到哪里去。
　　自始至终，扶昔所做的一切，也不过是为了她自己。
　　若非如此，她们二人如何能算得上是绝配呢？
　　这世上，本就没有人会真心接纳一个满心恨意、偏执极端、一无所有的沈玉妍。
　　她比所有人都清楚，自己早就成了一个极度冷静且理智的疯子，执念成狂。
　　死在扶昔的手中，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沈玉妍微微仰起脸，冷静的声音带着几丝毁灭前夕的癫狂，似笑非笑道：“扶昔，无论你要做什么，这场押在我身上的豪赌，你都要输了。”
　　气氛一瞬间凝滞。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扶昔，试图从她脸上寻到一丝后悔、愤怒乃至是憎恨。
　　可什么都没有。
　　扶昔只是叹息一声，“阿妍，想赢的人不是我，是你。你的执念太深了。”
　　沈玉妍冷嗤一声，“那又怎样？”
　　“这世上谁不想赢？谁不想站在九天之巅，长生不灭，寿与天齐，受众生俯首敬仰？”
　　她若是能赢，花尽染和姜素真就不会死！
　　扶昔喉间微涩，半晌，方轻声道：“恨意的力量虽然暴烈，却极易被反噬。你若无法勘破这份执念，便成不了神。”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盘膝坐下，将体内的十三月祭出体外。
　　一抹浅白色的月牙浮在她身前，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抬眸，向沈玉妍望了一眼，声音清透，仿佛能直抵灵魂，“所谓月神，以大爱合天道，心怀明月，便可召月华之力，纳为己用。”
　　沈玉妍只恨自己被灵索捆住，动弹不得，以至于不能将人狠力压在身下，堵住她那张讨厌的嘴。
　　什么神途，天道，大爱……她通通都不屑一顾。
　　本还想与扶昔辩驳几句，可眼见对方神色淡然，超然物外，一袭白衣融在月色里，清晖满身，心底竟莫名感到一丝不安。
　　沈玉妍冷声道：“少来教训我，把灵索给我解了！”
　　扶昔却收回了视线，不再看她，郑重道：“月神后裔扶昔，今以神魂为祭，求借月神之力！”
　　闭目一瞬，漫天的月华似被一股巨力引动，如同银河般倾泻而下，疯狂灌注在扶昔的身上。
　　沈玉妍只觉眼前尽是刺目的冷白流光，双眸无比刺痛，看不清任何景物。
　　她强行睁开眼睛，泪水瞬时盈满眼眶。
　　只见那浩瀚的月华中，一个单薄的身影盘膝而坐，衣衫迎风飘扬。她身前那抹月牙随着月华之力的注入，渐渐莹满变大，从月牙，成了弯月，再到半月，光芒愈发耀目凝实。
　　而那道人影，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稀薄，仿佛成了一张纸，风一吹，就要消失了。
　　沈玉妍猛地反应过来扶昔要做什么，她想催动十三月，再一次回溯时间。
　　上一次，她献祭了毕生神力。
　　这一次，她要献祭自己的灵魂。
　　“扶昔，你住手！我命令你给我停下！”沈玉妍又惊又气，大声吼道。
　　她拼命挣扎，浑身骨头喀嚓作响，可灵索却束缚得更紧，直至勒进皮肉，也难以挣断。
　　沈玉妍干脆站起身，踉跄着向那团冷冽如霜的巨大月光扑去，却被石头绊住，砰的一声，重重向前栽倒在地。
　　额头撞在石块上，疼得她嘴角抽搐了一下。
　　鲜血直流，舌尖尝到泥土混合着鲜血的腥味，却忍不住大笑出声，“扶昔，你真的好聪明。”
　　若非将她捆住，她又如何能实施这个计划呢？
　　沈玉妍喘息片刻，艰难向前爬去。
　　终于，她来到扶昔面前，抬起头，在对方的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
　　她哑声道：“我不会如你所愿的！”
　　扶昔眉尖微蹙，却没有睁眼，只是轻轻一拂，将她挥开，随即在周身竖起一道光幕。
　　“献祭一旦开始，就无法再停下了。”
　　沈玉妍被掀飞出去，仰天摔在地面上，呼吸微促，破损的身躯轻轻战栗着。
　　这种感觉，就像是又回到了前世，她依旧是那个什么也不是的沈玉妍，唯有满身的狼狈与不堪。
　　她睁着眼睛，脑袋一片空白，眼中看到破碎的流光，还有渐渐凝实的十三月，死寂的心都麻木了。
　　此刻的自己连翻身都做不到，和废物有什么区别？
　　她原本以为这一世，可以改写自己的命运，她可以一直赢下去。
　　她赢了金小剑，赢了姜素真，赢了金莫荇，赢了白妩清，赢了花尽染，赢了钟离影……
　　她拿到了所有人的执念，让她们对自己不是恨之入骨，就是爱而不得。
　　可最终证明，她不过是个依赖复制系统的废物，一旦神通被夺走，她便什么也不是了。
　　她成不了神。
　　就算再重来一次，结果也不会有任何不同。
　　她这一生，终究也只是个笑话罢了。
　　“哈哈哈哈……”沈玉妍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眼泪滚落脸颊。
　　下一瞬，一声惊天巨响传来，将她的笑声彻底吞没。
　　沈玉妍转过头，只见远处，挡在金昊身前的廉繁行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砸在山石之中。
　　廉昭飞身上前相救，被金轮六臂法相的掌风轻轻一扫，便湮灭成灰。
　　金昊将目光转向远处山顶上的那团月华。
　　解决了烦人的蝼蚁，终于轮到她们了。
　　“也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他催动金轮六臂法相大步向前走去，每一步，都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如同踩在人的心跳之上。
　　沈玉妍躺在乱石中，眼见十三月还差一分才能彻底凝成，金昊却已逼近了，自知她与扶昔都难逃一死，心中却蓦地平静下来。
　　睁眼静静望着看头顶漫天星辰，晚风轻柔地吹过她的脸颊，带着草木的清冽气息。
　　周围的喧嚣瞬时远去了，只觉天地辽阔，万籁俱寂。
　　她有多久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受自然的气息了？重生以来，她一门心思扑在复仇上，急着变强，竟没有停下来，好好看一眼这世间。
　　西川的金镶玉竹，风一吹，定然是簌簌作响，叶片纷落；白河城对岸的千年槐树，这个时节也该是郁郁葱葱，绿得发亮了；还有桃花源的桃树，青果定然已挂满了枝头。
　　沈玉妍的心陡然安静下来，一切浮躁都沉在了水面之下。
　　正追思着，忽觉得眼睫一凉，只见天空中飘下许多白色的柳絮，纷纷扬扬。仔细一看，才发现是雪。
　　这个时节，怎么会下雪呢？
　　她勉强坐起身，向远处望去，只见金昊的金轮六臂法相站在原地不动，脖子上的三颗巨头缓缓转动，森然打量着突然出现的两人。
　　随即猛地张开巨口，数道金色光柱激射而出，凌厉焊恶，如暴雨般朝着那两人一通扫射。
　　那两人在光雨中穿飞，各施法术，一黑一白两道剑刃破空而出，寒光一闪，竟刷地将法相的两颗脑袋砍了下来。
　　沈玉妍眸光微凝，仔细一看，那白衣女子衣袂飘飘，神色冷清，分明就是白妩清。再看另外那个黑衣女子，一双异色眼瞳格外刺目，竟是被她亲手所杀的钟离影！
　　两人并肩而立，身前各自放出黑白两道光团，径直朝法相仅剩的那颗脑袋杀去。
　　沈玉妍立时反应过来，她们是神仙私自降格下界来的。
　　可是为什么？就算她们想要杀谁，目标也该是她沈玉妍才对。
　　难道，她那般报复算计她们，她们竟反过来，对自己愈发深情不改？那未免也太过可笑了。
　　可沈玉妍此刻却笑不出来。
　　在她看来，爱就是软弱，是拖累，是被人利用、任人宰割的弱点。
　　她舍弃了这个弱点，才一步步走到今日。
　　什么真心，什么迟来的深情，以及毫无意义的牺牲，她通通不需要。
　　“滚开！就算没有你们，我照样可以赢！”沈玉妍冷声喝道。
　　识海濒临枯涸，经脉几欲裂开。她拼着识海震裂的风险，猛地提了一口残息。
　　只听铮的一声，灵索崩断。
　　紧接着，识海处一阵剧痛，喉间腥味翻涌而上，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血来。
　　但她不敢迟疑，踉跄着奔至峰边，随即便看到了她此生都无法再忘怀的一幕，瞳孔震颤。
　　只见那尊法相双目被光弹轰中，张开巨口，发出一阵凄厉尖鸣，随即六臂齐展，在虚空中轻轻一挥，便将白妩清和钟离影抓住，径直送入口中。
　　她遥遥望见，在巨口闭拢的刹那间，两人同时回头望向她所在的方向，脸上并无怨悔。
　　口唇轻动，似乎说了什么，但她听不真切。
　　她拼命辨认唇形，顿觉锥心刺骨。
　　“玉儿，不要再恨我，不值得。”
　　“姐姐，若能早些遇见你，便好了。”
　　她浑身僵住，仿佛血液都冷透了，张了张嘴，心中想喊、想吼，想骂她们多管闲事、自作多情，可喉咙却像是被人死死掐住，发不出丝毫声音。
　　就算她能放声大喊又如何，她们已经听不见了。
　　雪花纷扬落下，瞬时白头。
　　其实，芜卿和嬴在凌霄殿上，亲眼见到金昊接连杀了花尽染和姜素真，当即出手，夺下了被扣押的灵蝶。
　　两位久居神界、高高在上的仙子，一朝承接凡界记忆，将前后两世都尽数想了一遍。由爱生忧，由爱生怖，由爱生恨，情爱的万般苦楚，都一一尝尽。
　　最终千万般情绪，都成了遗憾与不甘。
　　无论如何，她们都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沈玉妍死去。
　　两人立时下界共抗天帝，终究棋差一着，还是输了。
　　金昊见法相被砍掉了两颗脑袋，心中恼恨，“果然就是群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他催动法相来到沈玉妍面前，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山顶的两人。
　　随后，目光落在盘膝而坐的扶昔身上，语重心长道：“掌书仙子，本尊原来是很看重你的，可惜你太让本尊失望了。”
　　扶昔闭目不语，周身月华流转。
　　金昊有些恼火，“很好，你就跟那该死的月神一样！本尊就成全你们，让你们和旧神一起，彻底埋葬在这个世界吧！”
　　话音刚落，那金轮六臂法相便已抬起了六臂，巨大的手掌裹挟着焊恶的威压，轰然朝她们二人压下。
　　下一瞬，一道银白光华陡然从扶昔身上炸开，化作横空光幕，硬生生扛下了那六只手掌的威压。
　　与此同时，她身前的十三月也已化作一轮莹润的满月，并且还在极速变大拉长，中间裂开一道细小的缝隙。
　　而扶昔脸色愈发苍白，已经接近透明，像是一具游魂。
　　她飘到沈玉妍面前，抬手捧起她的脸颊，“阿妍，我已经开启了时间裂缝。只要你回到过去，一切都还可以重新开始，姥姥她们也能重新活过来。”
　　沈玉妍抬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声音近乎麻木，“那你呢？”
　　扶昔微微一笑，柔声道：“你不是说我要赌输了么？那么，就用我一人性命，换所有人周全吧。”
　　沈玉妍面无表情，染血的唇角却勾起一抹诡谲的笑，“你计划的可真是周全。只是你要我活，我偏不活。”
　　扶昔轻轻叹息了一声，微微垂首，吻上她染血的唇，声音微颤，“你一定要活下去……说到底，我也只不过是个卑劣的骗子。”
　　沈玉妍眉心微皱，下一瞬，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吻，就是一把钥匙，将脑海深处被封印的记忆解开了。
　　关于那夜的凌乱记忆，如潮水般翻涌而上。
　　

第157章 告白
　　沈玉妍已经忘了，未曾经历两世轮回的自己，是一个怎样的人。
　　荒山的夜色沉沉，晚风却十分温柔。
　　她喜欢这份远离人情往来的清净，没有尘嚣纷扰，也没有烟火繁华，只是一日日地莳花弄草，坐看云起云舒。
　　外人看来一成不变的生活，于她，却自得其乐。
　　唯一的例外，是扶昔。
　　这是她来到神界后，结识到的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好友。
　　她心中很看重扶昔待她的友情，但她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的热情。有时候，她希望她能来时时陪伴自己，可有的时候，她又觉得来的频繁，扰了自己的清净。
　　而且，扶昔心中，真的把她当做是最好的朋友吗？她无从知晓。
　　她只知道，每当扶昔用温柔而专注的目光看向自己，心中总觉得不自在。似她这样冷淡无趣的人，究竟有什么值得端详的呢？
　　当扶昔枕在她膝头，阖上眼眸时，沈玉妍才会轻垂眼睑，目光落在她安静清丽的面容上。
　　睫羽浓密，鼻梁细挺，一缕青丝散下，恰好落在红唇白齿间。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漫覆眉眼，朦胧似幻，如在梦中。
　　沈玉妍忽然觉得，拂过周身的风，都被阳光晒热了，颈侧冒出一阵细密的汗意。
　　她轻扯开衣领，将扶昔推起来，转身便走。
　　扶昔误以为自己惹她不快，翌日，便特意送来一株凌霄金盏。她要推辞，扶昔便借口托她照料，硬将这株名贵至极的仙花留下了。
　　她神色疏冷，语气漫不经心，“要是花养死了，可别怪我。”
　　夜里，听见风紧了些，便即刻起身，将那株凌霄金盏移到檐下避风。
　　起身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寒芒一闪。她闪身急避，藤蔓疾攻而出，鲜血飞溅。
　　等回过神，那个偷袭她的人，已经倒在了血泊中。
　　沈玉妍皱紧眉心，在这神界，她一向与世无争，为何还会有人要杀她？又是谁要杀她呢？
　　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扶昔安静温柔的眉眼，转瞬，那张柔美的面容竟变得狰狞可怖起来。
　　她心中疑云重重，即刻放出神识，将整座荒山都仔细搜查了一遍，竟真的搜出来十枚窥影珠。
　　沈玉妍站在庭院的阶前，如坠寒冰，浑身血液冷透。
　　直到院门前出现那道熟悉的身影。
　　“掌书仙子，为何会半夜来此？”她听到自己冰冷的声音。
　　扶昔神色乱了一瞬，但很快便冷静下来，说是想来看看看那株凌霄金盏。
　　沈玉妍感到一阵强烈的愤怒，心跳急促。
　　她抬手，将十枚窥影珠尽数击碎，也彻底击碎了扶昔的假面，对方彻底慌了。
　　沈玉妍以为，扶昔真的可以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然而，时间慢慢过去，扶昔却仍旧缄默不语。
　　她最恨被人当成傻子欺骗。
　　这让她觉得，暗自珍视着这份友谊的自己，就是个笑话。
　　某种近似杀意的情绪涌上心头，令她脑袋阵阵眩晕，但不知为何，她无法真的对扶昔痛下杀手。
　　或许是因为那盏凌霄金盏。
　　她心中恨恨道，等会就把那花掐死、碾碎，让扶昔和她送来的那些花全都去见鬼！
　　“滚。我不想再看见你。”她转身进屋。
　　随即，便听到了那句她在梦中都未曾预想过的告白，“……因为我喜欢你。”
　　喜欢？清贵绝尘、万众倾慕的掌书仙子，会喜欢她这个看守荒山的小神？
　　这是她听过的最蹩脚的一句谎话。
　　她走进屋，坐在椅子上，冷冷看着门外清冷如霜的月色，心中怒意翻涌。
　　更让人恼火的是，她竟荒唐地期待着，那人会走进来，向她证明她所说的一切。
　　可扶昔真的走进屋来，低声向她道歉时，她又觉得无比烦躁。
　　这人难道真以为可以拿捏自己，仅凭一句道歉就能抵消所有的欺骗？
　　但是，若欺骗无法被抵消，她自己又想要什么呢？又要扶昔向她证明什么呢？
　　她不清楚。
　　几乎是出于本能，她起身，将人逼至墙边，扣住她的手腕压过头顶，随即单膝上前，强硬抵入双腿间。
　　大脑被愤怒占据，血液如同沸腾的水，烫得人失去了理智。看到扶昔眼中的惊慌恐惧，她心中并没有丝毫疼惜，反倒升起一股近乎残忍的快意。
　　心中唯一的念头居然是，占有她。
　　扶昔，你既然敢骗我说喜欢我，就该想到，要承担撒谎的后果。
　　她狠力吻上她的蠢唇，近乎撕咬。
　　本以为，这对扶昔来说就是羞辱，定会令她恶心厌弃。
　　或许她会反手一掌，就此离开，从此陌路。
　　沈玉妍心想，如此也好，倒是落得清静。
　　她松开手，等待着她的离开。
　　然而，她却真的脱下衣衫，如一尊清冷洁净的白玉像，立在夜风中。
　　她一怔，明知该移开目光，可视线偏被那片白色牢牢攫住，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翻涌而上，一阵兴奋战栗。
　　她再度垂眸吻上去。
　　而对方也抬手环住她的脖颈，竟迎合着她野蛮的掠夺，极尽顺从。
　　直至冷声驱赶扶昔离开，她才终于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都做了什么。
　　她居然真的和扶昔做了那种事情，就因为一时的愤怒，便失控地、疯狂地伤害她，折辱她的尊严，占有她的身体。
　　甚至直到此刻都不觉得后悔，反倒欣喜万分。
　　扶昔说喜欢她。
　　那个清贵绝尘、万众倾慕的掌书仙子居然是真的喜欢她。扶昔是这样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现在，她终于愿意相信了。
　　认识到这点，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并暗暗庆幸还好没有让扶昔留下来，她才不要被被扶昔看到这样的自己。
　　毕竟，她还没有彻底原谅对方。
　　她就是要折磨扶昔，要让对方为她感到不安，为她患得患失，如此，她才能感到满足。
　　沈玉妍想到明日再见到扶昔，定能从她脸上看到窘迫和羞赧，心底便莫名雀跃激动起来。
　　她全无睡意，索性起身，将那株凌霄金盏从檐下挪进了屋里，呆呆望着，心中想起从前和扶昔的种种。
　　那时面对扶昔热切接近的惶惑与局促，此刻回想起来，竟都变得甜蜜起来。
　　这一点也不像她沈玉妍了。
　　她抬手捂住微微发烫的脸颊，心中想着，明天……明天便去天河看日落吧。
　　可到了第二天，当她将凌霄金盏搬到日光下，来的人不是扶昔，而是金小剑。
　　之后的事，便无需再回忆了。
　　扶昔稍稍向后退开，垂下眼睫，不敢去看沈玉妍的神情。
　　如今，阿妍已经想起那一夜的事了。她素来讨厌被欺骗，得知全部的真相，只会更加厌弃自己，或许，她这一生都不会再原谅自己了。
　　念及此，她心下一阵酸涩发疼，眼眶湿润，几欲落泪，却硬生生忍住了。她已让沈玉妍知道了自己的卑劣不堪，如何能再暴露自己的脆弱怯懦呢？
　　她只希望，能将自己最好的模样，永远留在她的记忆里。
　　便抿紧了唇角，强行按下心中的悲苦，微微一笑，“阿妍，现下你明白了。”
　　“我怕你怨恨我，便私自封印了那一夜的记忆，今日，就当是我弥补你，求你活下去，好不好？”
　　说着，鼓足勇气抬眸看向沈玉妍，想着自己命数将尽，她总会心软几分。
　　可抬眼望去，却见沈玉妍泪流满面，血泪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滚滚而落，浸透身前衣襟。
　　扶昔怔住。
　　沈玉妍咬紧了牙，齿间咯吱作响，声音冷硬，“不好。你若是死了，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扶昔鼻尖一酸，眼中泪光闪烁，只得偏过脸去，当没有听见。
　　沈玉妍上前一步，扣住她的手腕，质问道：“你不是说喜欢我吗？倘若我回到过去，从头来过，我便要去喜欢别人了。师姐、师尊还有花尽染，我全都喜欢，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将你忘得干干净净！”
　　扶昔试着挣开手腕，可献祭后生命力在飞速流逝，身体孱弱无力，根本无从挣脱。
　　反倒被沈玉妍用力一拽，踉跄扑入她怀中。
　　冰冷单薄的身躯被一片温热紧紧裹着，她再也忍不住，痛哭出声。
　　“阿妍，你太坏了。我就要死了，你就不能骗一骗我吗？”
　　她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望着沈玉妍，哽咽道：“那日，红夫人问花尽染，是不是看中你的强大与优秀，才心生钦慕。”
　　“那时，我好想告诉她，或许于旁人而言，你的身份和能力很重要，但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重要。你是平庸凡人也好，是荒山孤神也好，是淡泊名利、远离尘嚣的拾芳仙子也好，是偏执复仇、不择手段的沈玉妍也好。自始至终，你都是我的阿妍。”
　　沈玉妍张了张嘴，似要说什么。
　　扶昔慌忙伸出指尖，抵住她的唇，“你不要说，我知道的。”
　　“当初在金家，我问你，要如何才能使你爱上我。你说，除非时光倒流，光阴逆转，否则你绝无可能爱上我。”
　　她早就知道了，即便她能令时光倒流，沈玉妍也不可能爱上她。
　　扶昔强颜欢笑道：“我做这一切，绝非是要求你回报我什么。我只是想我的阿妍，能够有一世的开心时光。纵使最后还是输了，也无妨——”
　　声音戛然而止。
　　唇瓣被沈玉妍死死封住，灼热的呼吸漫过微凉的唇。
　　她瞪大眼睛，眼神茫然了一瞬。
　　等回过神来，却见沈玉妍眸底尽是痛苦的深情，声音微颤，“……我爱你。”
　　

第158章 轮回
　　是临死前的幻觉吗？
　　直到沈玉妍再度吻上来，撬开她的齿列，狂热而绝望地辗转厮磨，用力吮吸着她的舌尖，一阵刺痛传来，扶昔骤然回过神。
　　这是真的。
　　但她却宁愿这不是真的，若沈玉妍真的爱她，她怎么甘心就此死去？
　　大抵世间的阴差阳错总是这样，令人唏嘘不已。
　　扶昔将沈玉妍推开，幽幽轻叹道：“阿妍，你一定是见我就要死了，才说这话哄我开心。”
　　“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沈玉妍说着，急忙伸手拉她，却徒然落空。
　　扶昔低头一看，只见自己下半身已经消失了，连小臂也开始变得朦胧透明。
　　与此同时，那道悬浮在她身后的时间裂缝，已经扩至数丈长，从中漫出一大片的冰冷银光。
　　扶昔周身白光涣散，魂魄被十三月吞噬吸收，渐渐消散。
　　沈玉妍疯了一般扑上去，指尖却穿透了她的胸口，只碰到一片冰凉。
　　扶昔垂眸，声音依旧温柔，一如往昔，“……阿妍，好好活着，我在过去等你。”
　　话落，身形化作星星点点的白光，彻底消散不见。
　　沈玉妍怔怔看着消散的星星光点，哑声道：“可是，过去的那个人，不是扶昔。”
　　她曾发誓，绝不会再流泪，也不会再任何人付出真心，如此，便不会再受伤心痛。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她的眼中蓄满了泪水，心脏更是剧痛不已呢？
　　然而，她根本没有时间沉溺伤痛，便听一声轰然巨响，金轮六臂法相挥动巨拳，重重砸在山顶，将那道时间裂缝遮挡得一丝不露。
　　“你以为，当真可以从本尊面前逃走？可怜的掌书仙子，终究是白死了呢。”金昊站在法相肩头，悠然俯视着沈玉妍。
　　似是笃定她已是穷途末，并未急着痛下杀手。
　　沈玉妍仰脸看向他，面上泪痕已经被山风吹干，冷冽的眸底闪过一抹柔软。
　　“不！扶昔才没有白白牺牲。她用自己纯粹的灵魂，借月华之力换了时间倒流，这是你——一个卑劣的小偷永远都做不到的事情，她比你伟大高尚百倍！千倍！”
　　“胡说八道！”金昊脸色铁青，猛地抬手，一股狠戾的掌风直逼沈玉妍面门，将她的长发吹得尽数向后翻飞。
　　但她兀自立在原地，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只是抬手向前轻轻一按，一缕温润的月华之力随即漾开，凝成一面坚固的银色护盾，将掌风挡下。
　　在金昊错愕的目光中，沈玉妍抬眸凝望头顶的月轮，温声续道：“看到了吗？扶昔化作了明月，皓月横悬万古，永世不灭。岁岁年年，年年岁岁，永远照耀着我，照耀着这世间的苍生。”
　　金昊脸色一沉，他不是已经拿走了复制系统，沈玉妍怎么还能够催动扶昔的月华之力？
　　“所谓明月，不过就萤火之辉。我金昊，才是这世间唯一的太阳！”
　　他抬手一挥，漫天乌云翻涌，顷刻间便将月亮彻底遮住。
　　然而，沈玉妍脸上并没有丝毫惊慌，反倒露出一抹微妙的笑容，眼神愈发柔和。
　　“金昊，你窃取女娲的息壤之力，却并未领悟到它真正的能力，不是吗？”
　　金昊听到这话，脸色微变，“怎么？难道你要说自己领悟了息壤之力？”
　　沈玉妍笑道：“我也是刚刚才领悟到的。”
　　金昊不禁笑出了声，“哈哈哈哈，本尊看你是死到临头，被吓疯了吧。”
　　沈玉妍轻轻摇头，“你实在是傲慢狭隘。你既然知道，掌握了执念便可获得能力，为何却不再多想一步呢？”
　　“世间万物，皆有执念。只要心怀爱意，眷念众生，便可以掌握世间万物的执念，化万物之力为己用。这才是女娲神真正的息壤之力。”
　　金昊一声冷笑，“简直是荒唐，你自己听听这话可不可笑。够了，闹剧到此为止，本尊就让你见识见识真正的天地法则，那便是——”
　　“我存，你亡。”
　　话音刚落，金轮六臂法相抬掌向她拍下。
　　沈玉妍垂眸，唇角扬起一抹轻浅笑意，“世间除了恨与掠夺，还有爱与共生，我执万物，故万物予我。这是扶昔教我的。”
　　她抬手，从容抵住那只压落的巨掌。
　　刹那之间，山川草木、天地众生的磅礴之力尽数汇聚在她指尖，金轮六臂法相轰然消散。
　　金昊身形一晃，险些自高空坠落，慌忙施法稳住身形。
　　但还不等他从错愕中回过神来，便见沈玉妍指尖轻点，一尊更为巍峨巨大的金色法相凝聚成型，金身璀璨，放出耀目光芒刺得他眼睛一阵剧疼。
　　众修见廉繁行、扶昔等人接连陨落，还以为沈玉妍此番必死无疑，待见到这尊金光万丈的法相，不由得张口结舌，眼珠子都险些瞪出来。
　　“这……这是什么？沈盟主竟然复现了天帝的神通？”
　　“天帝的法相都被她一招碾碎了，如此恐怖的实力，实在闻所未闻啊！”
　　神界凌霄殿内，众男神更是瞠目结舌，一阵哗然。
　　“万物之力……这就是昔年女娲的息壤神通啊！难道天帝真要败在她手中了？”
　　“哎，你看那尊法相，威压更甚，只怕是胜负难料啊。”
　　“诸位何不赶紧下界，联手相助天帝？”
　　众男神面面相觑，个个神色忌惮，竟无一人敢贸然出头。
　　与此同时，那法相竟已出手，金昊慌忙躲避，却慢了一步，被攥住了臂膀。一股巨力传来，他整条手臂都被硬生生撕裂扯落。
　　鲜血喷涌四溅，触目惊心。
　　要知道，金昊早已修得金身，躯体更是仙法难破，寻常神兵都无法伤他分毫。
　　可沈玉妍祭出的这尊法相，竟能轻易伤他，足可见其威力的可怖，实是深不可测。
　　金昊紧紧捂住断臂伤口，剧痛钻心，呼吸困难，脸色更是苍白如纸。
　　他思量一瞬，随即便认识到自己再无力与沈玉妍抗衡，当即转身，往来处逃去。
　　就算沈玉妍参悟了息壤本源又如何？只要他回到神界，将无字天书重新镇压在深渊之下，沈玉妍再神通广大，也只能被禁锢在此界，永世无法翻身！
　　飞到一半，金昊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沈玉妍仍旧站在原地，没有追上来。
　　他松了口气，暗自冷笑，沈玉妍如此狂妄自负，有她后悔痛哭的时候。
　　很快，他就飞至高空的空间裂缝前，这是他亲手撕裂神凡两界的屏障，下界而来的通道，通道里肆虐着九天罡风，寻常修士一旦踏入，顷刻间便会魂飞魄散。
　　好在他有金身护体，不必怕这九天罡风。
　　金昊飞身进入空间缝隙，脸上才扬起一丝侥幸的笑容，转瞬便凝住。
　　周遭一片诡异的死寂，根本没有凌厉残暴的九天罡风，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直窜心头。
　　不好……这不是他撕开的空间裂缝，而是扶昔留下的时间裂缝！
　　他惊觉不妙，转身欲逃，可银光骤然一闪，强大的吸力传来，他毫无抵抗之力，瞬时就被那片银白的光芒吞噬了。
　　沈玉妍站在裂缝边缘，冷眼看着这一幕，神色漠然。
　　其实，金昊若是没有那么急着逃走，她还未必能赢。
　　她虽领悟了息壤之力，只是时间太浅，底蕴实在浅薄，并未能发挥出全部的威力。
　　方才复制金昊的神通，便已经耗费大半法力，重创金昊的那一击，也已是倾尽全力之举。
　　好在金昊足够愚蠢和贪生怕死，才给了她移花接木的机会。
　　沈玉妍垂眸望向下方，满目疮痍。建筑倒塌，地面龟裂，尸横遍野。廉家一族死伤大半，花焕倒在雀洺怀中，已然哭晕过去。
　　姜家也未能幸免于难，往日性子最是浮躁跳脱的姜虹，此刻却强忍伤心，有条不紊地安顿族人。
　　若是没有扶昔，这些人注定要饱尝生离死别之苦。
　　沈玉妍默然想着，或许，这就是扶昔想要的结果，用她的命，换所有人周全。而她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完成扶昔未尽的心愿。
　　她不敢再深想，在悲恸彻底淹没心神前，当即抬手结印，施法掐诀。
　　敛骨吹魂。
　　这是钟离影的独门神通。当初她借复制系统得到此术，而今，无须依托系统，她单凭自身便能随心施展这门神通。
　　死去多时的亡魂得到召唤，缓缓聚拢，浮现在她身前。
　　沈玉妍眸光微亮，抬手抓住姜素真、白妩清、花尽染、钟离影四人的神魂，尽数送入时间裂缝中。
　　她们本体下界，回到过去也只有一缕残魂。唯有将本体也送回去，本体与残魂才能相融为一，经过一世劫难后，便可重回神界，再塑金身。
　　只是，还差了一位。
　　沈玉妍继续施法，神识一寸寸扫过天地四方，不放过一个角落，直到灵台处一阵刺痛，却依旧找不到扶昔的半缕亡魂。
　　时间缝隙渐渐缩小，眼见就要彻底闭合，沈玉妍才不得不放弃寻找，默然承认，扶昔已经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她转身，踏入了那道缝隙中。
　　扶昔要她好好活着，她便好好活着。
　　扶昔要她去过去找她，那她便去。
　　当时间裂缝的最后一缕银光消失，命运的轮回，再次开始重新书写。
　　只是这一次，制定规则的人，是她沈玉妍。
　　

第159章 命运
　　世人说，人的命是不一样的。
　　有人生来就是主角，天命所归，有人却注定是炮灰，潦草收场。
　　沈昊对这句话嗤之以鼻。他坚信，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迟早有一天，他会将所有轻视他的人，都狠狠踩在脚下。
　　然而，直到临死前，他才幡然醒悟，自己这一世的命运，早已经被人定死了。
　　他的宿命，就是为人操控摆布，一点一点坠入泥泞的深渊。无论如何挣扎，都不过是一场笑话。
　　沈昊出身微贱，家境贫寒，有一个长他一岁的姐姐。母亲沿街卖唱，父亲是个无赖，没等他出生，便卷走家中钱粮，狠心弃家逃走了。
　　五岁那年，姐姐不幸失足落水，连尸体都没能打捞起来。
　　母亲为此痛苦不堪，把一切的怨恨都发泄到他身上，对他动辄打骂。
　　但凡稍有不顺心意，母亲就剥去他的衣服，让他在大冬天冻得瑟瑟发抖，再拿出柴棍狠力抽他的脊背。
　　数年间，被打断的柴棍，都不下数十根。
　　他日日活在恐惧和疼痛中，经年累月，心中尽是惊惧和怨恨。
　　直到九岁那年，他再也无法继续忍受这种痛苦和折磨。
　　便哄骗母亲去往集市，并在提前买来的云片糕中掺入迷药，打算将她迷晕后，趁她姿色尚存，高价卖给人牙子。
　　然后他拿着这笔钱，远赴他乡，去寻找父亲。
　　然而，不等他动手，母亲忽然说看见了死去的姐姐，让他在原地等候，自己匆匆追上去，自此一去不回。
　　这却苦了沈昊。
　　人牙子迟迟没等到人，迁怒于他，将他毒打一顿后，转手给卖到了相公堂子。
　　在这里，他仅存的尊严都被碾碎了，整日乞怜卖笑，为人玩物。所受的痛苦和折辱，比从前更甚十倍。
　　就这样苦苦捱了六年，也是命不该绝，他结识了金家少爷金雨菱，求得对方出手相助，带自己逃离了魔窟。
　　到金家后，他竟被测出拥有极品天灵根，就此改名金昊，成为金雨菱跟前的亲信侍从，正式踏上修炼之路。
　　可在金府的日子也不好过，府里的修士也多是拜高踩低、趋炎附势，他相公堂子的出身，便沦为了被人肆意凌辱的污点。
　　好在，金雨菱院子里，还有一个叫云澈的丫头，比他更要低贱百倍，每每见到她被金雨菱欺凌打骂，他心里便觉得舒坦无比。
　　三年后，他顺利筑基，地位也随之水涨船高。府里那些轻视欺凌他的人，纷纷一改往日的嘴脸，争相讨好他。
　　唯有云澈不识时务，竟没有送礼给他，见到他也是一副安静阴郁的模样，就好像从未将他放在眼中。
　　他暗自猜测，这人肯定是听闻了自己不堪的过去，觉得他是靠卖身上位，才对他这般鄙夷不屑。
　　可她凭什么？
　　他满心忮忌，恨不得她也跟曾经的自己一样，陷入泥沼，再也爬不起来。
　　再说，他一个筑基修士，想对付一个毫无修为的侍婢，还不是轻而易举？
　　金昊想到就做，这日夜里，他来到下人住处，正要将云澈诱骗出府，随意卖到别处。可不凑巧的是，金雨菱忽然遣人来唤云澈过去。
　　他只好暂且作罢。
　　本以为日后总能另寻时机下手，谁知就在当夜，金雨菱悄无声息的死了，而云澈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金家族长金莫荇最疼爱这个男孙，得知消息后震怒不已。大爷金常英更是怒不可遏，誓要将凶手碎尸万段。夫人廉红玉悲痛欲绝，几度哭至晕厥。
　　一时间，族里上下人心惶惶，阴云密布。
　　金昊却暗暗窃喜，觉得这是个天赐的好机会。他若是能替族长查出真凶，必定能得重用，还怕以后不能平步青云，一路扶摇直上？
　　他一番探查后，发现有可能动手杀害金雨菱，有三路人。其一，是与金家积怨已久的无情宗，其二，是潜藏在云梦泽境内的魔修，其三，是仙盟派来追查魔修的金乌仙卫。
　　凶手既能悄无声息地潜入戒备森严金家，杀了筑基修为的金雨菱而不被人发觉，修为必然在元婴之上。
　　如此，便只有白妩清和那个魔教教主钟离影，能够做到了。
　　这两人一正一邪，功法路数截然不同，只要查看金雨菱的伤势，便能轻易辨出真凶身份。
　　他向大爷金常英禀告了自己的猜测，金常英听完，连连赞许，夸他聪明缜密。
　　不出两日，金常英就遣人传唤他，前往金雨菱停灵的冰室，查验尸身，分辨真凶。
　　他心中大喜，只觉前程有望。
　　岂知到了冰室，看到金雨菱的尸体，他才知道自己的猜测有多么荒谬。
　　金雨菱死得极其凄惨恐怖，四肢尽数被斩去，连那孽根都被骟了，就剩个脑袋和躯干，如同一根孤零零的棍子，躺在冰床上。
　　他顿觉胆寒，这凶手简直是丧心病狂！
　　而这时，金常英也换了一副凶狠面孔，竟要强夺他的灵根和肉。身，借邪法秘术复活金雨菱。
　　他一筑基修士，如何反抗得了已踏入元婴境的金常英？
　　金常英下手狠戾，硬生生斩断他的四肢，割掉他的舌头，给他骟了，最后再残忍剖去他的灵根。
　　剧痛席卷全身，他瘫倒在血泊中，身体猛烈抽搐，肌肉控制不住地痉挛，却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徒劳地大张着嘴，任由鲜血从喉咙和伤口处咕嘟咕嘟地冒出来。
　　最终，金常英用他的躯体补了金雨菱的残缺，强行召回了他即将溃散的残魂，勉强将人复活。
　　可金雨菱因为神魂残缺，复活后，俨然成了个傻子。
　　而金昊则被金常英扔在冰床上，自生自灭。
　　他如同野兽一般哀嚎痛哭，心中只剩下绝望和刻骨铭心的仇恨，无声控诉老天为何对他如此不公。
　　这时候，死了或许也算得上是解脱，但他强撑着一口气，凭着想要复仇的恨意与执念，硬生生苟活了下来。
　　金常英得知他没有死，很是惊讶，本想杀了他。他忍着剧痛和屈辱，从冰床下滚落，求金常英饶命。
　　而痴傻的金雨菱头一次见到在地上打滚的人，大概是觉得新奇有趣，竟把他当成球肆意踢着玩，哈哈大笑。
　　金常英见状，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就这样，他活了下来，被装在一只陶罐中，不能动弹，只露出个脑袋在外面，供金雨菱戏耍玩弄，受尽众人的嘲笑和凌辱。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一次意外，他在金雨菱的书房中找到一本诡秘功法，专为没有灵根的人修炼。唯一的代价就是必须吞噬生人的魂魄。
　　他立即认出，这是魔修练的邪道。
　　而天道法则，邪修永世不得成神。
　　除去执掌生死、以杀证道的死神，凡是下界历劫的正神，一念踏错，修习了邪功，残杀无辜生灵，便会跌落神位，永堕地狱。
　　但他也顾不得这些天道戒律了。他不能死，他必须活下去，不择手段地变强。
　　他绝不能让金常英和金雨菱好过！
　　自此之后，金昊开始苦修邪术，并为此残害了许多无辜凡人的性命。
　　直到梦蝶谷开放，他打算进谷采摘些灵药，便哄骗金雨菱一起混在金家随行队伍里，一同前往梦蝶谷。
　　为了寻得更珍贵的灵药，他带着金雨菱一路深入，竟误闯禁地，撞见金常英率领十二位金丹高手，在此埋伏截杀无情宗宗主白妩清。
　　他立即藏在附近草丛里偷看，诅咒他们最好是两败俱伤，好让自己渔翁得利。
　　他本以为白妩清有几分道行，好歹也能叫金常英吃点苦头，岂知在金家一众高手围攻下，她竟节节落败，稍一疏忽，便受了重伤。
　　眼见白妩清白衣染血，身形狼狈地倒飞出去，他心中不由得怒骂了一句废物。未免被金常英发现自己来过，当即抽身要走。
　　这时，一道青色身影骤然出现，将白妩清稳稳接入怀中。
　　他定睛一看，猛地瞪大了眼睛。
　　只见来人青簪束发，风骨清逸，如松如竹。
　　而更令人震惊的是那张脸，冷玉的素白，利落清劲的下颔线条。
　　眉目清远，恍如隔着万重远山，看尽世事繁华，无悲无喜。
　　只有一点寒芒，如云间孤月，沉静疏离。
　　金家一众男修见到这人，竟都被对方淡漠巍峨的气韵镇住，不约而同的屏住了呼吸。
　　唯独金昊心中升起一股惊惧，哪怕这人化成了飞灰，他也不会忘记这张脸。
　　这人就是在他五岁那年，被他推落水中以至殒命的姐姐，沈玉妍。
　　她竟然还活着，而且修为看起来并不低。他正欲放出神识，探知一下对方的实力深浅，却见对方轻启薄唇，“尔等私念祸心，暗算同修，触犯天律，可知罪？”
　　金家一众男修回过神来，纷纷厉声质问其来历师门，“你哪位啊？”“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沈玉妍露出一抹漠然的惋惜，“既如此冥顽不明，本座也只好，代天降罚了。”
　　众男修闻言，轰然大笑：“代天降罚？就凭你？好大的口气，你当你是天帝呢？！”
　　声音戛然而止。
　　金昊瞳孔地震，惊骇不已，连呼吸都忘了。
　　只见他们的身躯瞬时急速腐朽，仿佛岁月的洪流悄然而至，眨眼睛，便已在他们身上走过数百年。
　　血肉消融，白骨崩碎，随风消散无踪。
　　下一瞬，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朝他所在的位置看来。
　　

第160章 称帝
　　金昊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仓皇逃远，绝不能让沈玉妍知道他在这里。傻子金雨菱这时候倒是聪明了，紧随其后一同逃了。
　　金家十二位金丹高手，甚至还有一位元婴大能，不过在她一眼之下，便死得干干净净。
　　他开始怀疑，那人是否真的是他姐姐。
　　这种操控时间流逝的逆天神通，就是大乘境，恐怕也做不到吧？即便九天之上的仙神，也无从撼动时序啊。
　　古往今来，唯有早已陨落的月神，能够执掌光阴。
　　而沈玉妍方才所展示出的力量，说是已经窥见了天地的法则，也不为过。
　　如果他的人生是一本还未写完的残书，那沈玉妍就是当之无愧的天命主角。而他，沦为人彘，残躯败体，简直就是炮灰中的炮灰。
　　可凭什么？
　　惊惧过后，金昊眼底翻涌起无尽的不甘和怨恨。
　　金常英已经死了，他的仇恨，再也无法亲自了结。好在，还有一个金雨菱。
　　他转身离开梦蝶谷，身后是一堆支离破碎的肉块。
　　没过多久，在修真界煊赫无比的金家就覆灭了，而沉寂了两百年的廉家在沈玉妍的帮助下，借机重现世间。
　　沈玉妍自此横空出世，“九天青君”的名号响彻四野八荒，声名扶摇直上。
　　世人都道，九天青君严肃公正，品性无暇，是世间至善至美的化身，而且心怀怜悯，庇佑苍生，是世间女子的守护神，以一己之身，审判善恶，裁决世间罪孽。
　　唯有金昊心知肚明，世人奉为神明的沈玉妍，就是一个冷血可怕的魔头。
　　小时候，他便受尽她的折磨。正因如此，他才会狠心推她落水，本以为她早就葬身水底了，岂知竟活了下来。
　　如今，眼见她高居云端，受万人敬仰，自己却如阴沟蝼蚁般苟延残喘，他就恨得吐血，比挨了千刀万剐还要难受。
　　但他压下了这份苦痛，化悲愤为力量，更加刻苦修炼。并用幻术蛊惑凡男，凑齐了四肢和舌头，勉强恢复了一具完整的肉身。
　　这时，慕容家召开万兽大典，公开拍卖凤凰蛋。
　　他远赴东川，想碰碰运气，看有没有可能把那枚凤凰蛋弄到手。
　　岂知大典当日，九天青君沈玉妍再度现身白河城，裁决慕容一族戕害生灵。弹指间，便废了他们的御兽术，令所有被强行契约的妖兽重获自由，更将凤凰蛋还给了妖族，赐下福泽。
　　自此，九天青君的威名响彻九大宗门，各大世家族老和宗门宗主皆如芒在背，只觉头顶上都悬了一把刀，不知道何时落下。
　　众修再不敢持强凌弱，肆意妄为，滥害生灵。
　　唯有殷家不信这个邪，照旧我行我素，甚至打算私夺取长女修为给次男，最后引来九天青君降罪。
　　事后，长女继承了上古神兵干戚，执掌一族权柄，并易姓为姜，尊奉九天青君为主。
　　九大宗就此慑服，只等看被动摇权威的仙盟出手，岂知仙盟全无作为。
　　金昊心中怨气横生，只恨自己不能揭穿沈玉妍的邪恶本性。
　　他本以为自己和沈玉妍之间，永远都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他这一世，只能趴在泥沼里，仰望着她光耀尘寰。
　　直到魔教陡然发难，掳掠三千无辜百姓，炼魂取魄，公然挑衅沈玉妍，要她以命换命，试探她的慈悲本心。
　　金昊简直是狂喜，幸灾乐祸极了，就等着看沈玉妍跌落神坛。
　　岂知，沈玉妍寥寥数语，便堪破魔教教主钟离影的杀业执念，化了她的戾气。钟离影当即俯首认错，下令释放三千无辜百姓。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众生见九天青君一言渡魔，化恶为善，成就慈悲，心中愈发敬畏感念，万民自发供奉塑造金身圣像，眷属信众遍布四海九州。
　　金昊气炸了，这些人一个个都眼瞎了吗？沈玉妍一个出身微贱的女人，有什么值得推崇敬畏的？
　　他和她一母同胞，为何却一个天，一个地？这世道太不公了，实在可恨！
　　然而，他再恨也阻不了人心所向。
　　金昊终于意识到，自己此生注定碌碌无为，活在沈玉妍的万丈荣光下，难以望其项背。
　　他心灰意冷，连修炼的执念都消散的干干净净，从此浑浑噩噩，颓废度日。
　　直到红夫人公布仙盟盟主猝然离世的消息，并召集九大宗另立新主。
　　他心中仍有一丝不甘，听闻天下众人尽都举荐九天青君出任盟主之位，不惜远赴中原，想要杀几个人制造恐慌，给沈玉妍添些麻烦。
　　结果，他在人群中浑水摸鱼，暗中吞噬生人魂魄时，行径败露，被金乌仙卫当场抓住，押到了红夫人面前。
　　他以为自己死定了，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红夫人缓缓抬手，掀开面前垂落的白纱，看清那张脸的刹那，他瞳孔地震，浑身僵住。
　　红夫人，竟然就是他失散多年的母亲！
　　他心中一阵狂喜，就算红夫人手段再狠，也不会忍心杀自己的亲生孩子吧？
　　然而，红夫人看着他，眼底却是彻骨的厌弃，轻声道：“你的罪孽，还是由九天青君来亲自裁决吧。”
　　他疯狂摇头，“不！不要！”
　　这时，一双黑色长靴缓步走到他面前，他抬起头，只见沈玉妍正垂眸看着他，面无表情。
　　淡漠的语气中有一丝极浅的嘲弄，“金昊，一辈子受人摆布的滋味，你如今，可体会到了吧？”
　　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金昊正茫然，脑子忽然嗡的一声响，被封印的记忆尽数回笼。
　　他全都想起来了。
　　他不是什么凡人，而是九天之上执掌三千世界，受万神朝拜敬畏的天帝啊！
　　因为预言昭示，自己会死在沈玉妍手中，他便先下手为强，将沈玉贬入凡界，却不料此举竟害死了金小剑。
　　而沈玉妍却成了仙盟盟主，当着众修的面，肆意污蔑他的神名，震怒之下，他亲自下界诛杀沈玉妍。
　　可就在最后关头，沈玉妍领悟了息壤神通，一举破了他的金轮六臂法相。这之后，他更是不慎误入时间裂缝，才会历经这一世的凄苦和悲惨。
　　金昊终于清醒过来，缓缓撑着身子踉跄站起，望向阶下众修。扶昔、芜卿、溯祯、华燃、嬴……每一张面孔都无比熟悉。
　　她们眼中尽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不屑，仿佛在嗤笑，原来所谓的天帝，就是这种不堪的货色。
　　沈玉妍此举，直接把他那身心怀众生相的慈悲相撕得粉碎，让他彻底沦为了世人乃至是众神的笑柄。
　　极致的屈辱和怒火在心中炸开，他近乎疯狂入魔，大叫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沈玉妍，我要杀了你！”
　　然而，沈玉妍只是冷眼看着他，淡声道：“金昊，你已彻底堕落，无法再回到神界。被你窃取强占的神格，也该交出来了。”
　　抬手轻扬，便夺走了金昊的神格。
　　金昊顿觉神魂一阵剧痛，却无力抗衡，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躯体渐渐湮灭成灰，魂飞魄散。
　　流转着圣洁光芒的神格落在沈玉妍掌心，刹那间，万丈灵光冲天而起，一尊巨大的金色法相在她身后凝聚成型。
　　在场众修纷纷俯首，莫敢直视。
　　紧随其后，六道光柱贯穿天地，白玉神阶铺展而下，直通凌霄。
　　沈玉妍携诸神后裔拾阶而上，踏入神界。
　　众神归位。
　　…
　　凌霄殿内，众神早就在金昊踏入时间裂缝时，便预料到了这个结局。
　　但此刻，真见到金昊神格跌落，还是尽皆愕然，震撼不已。
　　素来和芜卿、华燃等人交好的一众神侍仙子难掩动容。平日里，她们位卑言轻，根本没有说话的份，若此番沈玉妍落败，只怕更要被打压到尘埃里去。
　　此刻，众仙潸然落泪，轻声惊呼，“她们赢了，她们真的赢了！”
　　往日唯金昊马首是瞻的一众男神，此刻尽皆面如菜色，缄默不语，像是霜打的茄子，一个比一个颓然。
　　一仙子道：“还不快迎接新帝？”
　　众仙如梦初醒，纷纷迎出殿门。一众男神见大势已去，彼此交换个眼色，争先涌出殿门，反倒将一众仙子都挤到了身后。
　　一朝天子一朝臣，人间如此，九天神界也难逃此理。
　　沈玉妍携诸神后裔在殿前现出法相，光芒万丈，云气缭绕。众男慌忙伏道跪迎，竭力与金昊撇清关系。
　　“恭迎青君归位！金昊无道，倒行逆施，我等愚昧盲从，犯下大错，还请帝君宽宥，我等愿俯首效忠，誓死追随。”
　　沈玉妍对他们视若无睹，径直步入凌霄神殿，坐在神座上，气质凛然，神色淡漠。
　　众男回到殿中，心想他们当初虽听从天帝对九天青君百般刁难，但法不责众，谅她也不至于重罚他们。
　　思及此，心下稍安。
　　却见九天青君抬手，那本悬在殿中央的无字天书落入她掌心，书页无风而动。
　　沈玉妍缓声道：“自旧神陨落后，三千年来，男流临朝，败坏规矩，人间亦是大乱，祸象频发。昔年祸神之战，你们跟着金昊，想来为虎作伥，也出了不少力吧？”
　　众男浑身一颤，以头嗑地，“还请帝君宽宥，许我等将功折罪。”
　　将功折罪？
　　沈玉妍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好啊，那就将功折罪。”
　　众男狠狠松了口气，惊喜抬头。
　　“贬尔等去往人间历劫，受尽九九八十一重苦难，仍能初心不改，心怀仁善，来日方得重归神界。”
　　众男脸上血色褪尽，面如死灰。
　　他们身居神位千年，长期在神界作威作福，哪里还愿意下界受苦历劫？再说这受尽苦难还心怀仁善的要求未免也太高了点，根本没人能做到吧？
　　然而，此事根本容不得他们拒绝。
　　沈玉妍心念一动，催动无字天书。一道金光放出，摄向众男，顷刻间，一众男神尽数堕入了凡尘。
　　随即，她拿出司命笔，看向那五位旧神后裔，众人纷纷敛容挺身，静候命令。
　　可她的目光最终却落在了嬴的身上，其余四神眸底划过一丝失落。
　　“嬴，你征伐金昊，相助本尊有功。便敕封尔为幽冥神君，位列上品正神，执掌天地轮回，人间生死吉凶，统御万魂。”
　　“是，臣领帝君敕封。”
　　赢上前，接过沈玉妍手中的司命笔。
　　其余四神，尽皆册封上品正神，分掌天枢，协理三界。
　　册封结束，众神垂首敛容，次第退出神殿，唯有扶昔驻足未去。
　　沈玉妍坐在神座上，微微歪头，以手支颐，脸上忽然扬起一抹浅笑，“怎么？太阴神君还有要事？”
　　对方轻轻摇头，如月光石般闪亮的灰色眼眸，此刻仅剩阴郁的沉静。
　　“回禀帝君，我名云澈，并非扶昔上神，不堪太阴正神尊位。还请帝君恩准，许我返回凡界，以凡人之身，长伴姥姥身侧，安稳一生。”
　　沈玉妍盯着她的眼睛，唇角笑意骤然淡去，语气冰冷至极，“如果本尊不许呢？”
　　云澈屈膝跪下，声音涩然，“云澈明白，帝君心中只有扶昔上神一人。纵使我是她的残魂转世，云澈也只是云澈，而非任何人的替身。请帝君成全，放我离开。如若不允，我便在此长跪不起。”
　　沈玉妍起身，缓步走下神阶，站在云澈身前，垂眸静静俯视着她。
　　喉咙处泛起一阵苦涩的痛，连吞咽都变得困难。
　　纵使登临九天帝位，执掌三界权柄，可这份欢喜仍旧是不圆满的。
　　曾经，这神界之中，唯有扶昔一人，盼着她能够登临帝位，执掌神界。
　　她现在已经做到了。
　　可是扶昔，说好的要看着我，你又去了哪里呢？
　　沈玉妍轻轻吐了口气，指尖抚上云澈的脸颊，用极其温柔的声音说：“你跪吧。我这人，最喜欢的便是强求。”
　　云澈眸光猛地一颤。
　　不等她开口，落在脸上的指尖已经抽离。
　　沈玉妍大步走出大殿，遥望远去云海翻涌，只见浮空仙岛漂浮来去，银色瀑布轰鸣着坠入云海，瑰丽状异。
　　顿觉天地开阔，未来还有太多的事情值得自己去做。
　　压下心底的涩意，唇角浮起一抹浅笑。
　　无妨，神界岁月漫长，四海八荒，三千世界。扶昔的魂魄，她总能找回来。
　　她沈玉妍，才不要信命。
　　（正文完）
　　

第161章 云澈篇1
　　金昊来下人住处时，云澈正在悄悄修炼血蛊术。
　　听到脚步声靠近，她慌忙拿将蛊虫收起，藏进袖中。
　　做好这一切，刚掉转身，便对上一双探究的眼睛，她心跳猛地快了一瞬。
　　云澈轻吸了口气，勉强按下心中的慌乱，稳声开口，“金公子，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云澈姑娘，敢问我可曾得罪过你？”
　　“当然没有。”
　　金昊眯起眼睛，“哦？那为何我筑基那日，院里的人都来恭贺我，偏你没来？”
　　云澈垂下眼眸，她一向对这府里的男人避而远之，却未想到这人竟如此小心眼，连这事都记得。
　　至于她为何不去送礼？
　　唇角牵起一抹怯怯的笑意，“那天，我一时失足摔伤了腿，所以才没能去恭贺公子。”
　　“既如此，你现下补上贺礼也不迟。我在福缘酒楼定了一桌酒席，今晚你陪我？”
　　云澈脸色倏地变白，眼睛睁大了些。
　　“这……金公子，我们下人是不能随意出府的。”
　　“有什么不可以的？我到时候跟你家少爷说一声就是了。”金昊态度颇为强硬。
　　云澈几乎能透过那双打量自己的眼睛，看到他心底深处溢散出来的恶意。
　　她绝不能跟这人走。
　　可是，金昊最近很得金雨菱的重用，就像他说的那样，即便这事闹起来，也是她不知好歹。
　　这些时日，因为牵挂廉姥姥的安危，而生出一丝希望的心，又缓缓沉入了黑暗的淤泥中。
　　但并未持续太久。从院门外，走进一个仆人，“云澈，少爷要喝茶，叫你赶紧去！”
　　云澈便看到，金昊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
　　她庆幸之余，心底仍不禁打了个寒颤，却不敢耽搁，径直随仆人去泡茶。
　　茶用滚水泡好了，晾到八分凉。
　　云澈端着茶盘捧上茶，才来到金雨菱的房门前，小腿处便是一阵隐痛，踟躇着脚，没有即刻进去。
　　她上次被金雨菱踹了一脚，小腿处一片淤青，还未完全消去。
　　金雨菱这时候叫她泡茶给他，说不定又要拿她撒火。
　　她很清楚金雨菱为何如此恨自己。
　　因为她娘勾引了他爹，她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
　　——这是金雨菱指着她鼻子骂的话。
　　可是，焉知不是金常英强迫得她娘呢？她们做下人的，何曾有拒绝的权力？
　　死人缄默不语，任由活人描摹黑白。
　　她轻轻咬了下唇，低垂的眸底掠过一丝浅光，似是下定了决心。
　　等练好了血蛊术，她便带廉姥姥永远离开这里。
　　云澈推门进去，饶是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却还是被眼前这一幕惊到了，瞳孔紧缩。
　　屋里点着灯，一个身形秀逸的女子坐在正中央的交椅上，一身青衫。
　　竹叶簪子穿过髻发，冷玉雕成的纤薄叶片随着她抬头的动作，轻轻一晃，在烛光中闪烁不定。
　　像是下一瞬，就会变成一枚夺人性命的暗器，刺入她的心脏。
　　至于倒在她身前血泊中的那个男人，她不必细看，便知道是金雨菱。
　　他，死得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惨。
　　云澈站在门口，心脏怦怦直跳，却并不觉得害怕，反倒想，她为何偏只杀了金雨菱？
　　难道是上天听到她的心愿，特意派来仙子下凡救她？
　　她捧着茶，上前一步，轻声道：“仙子可是口渴了？请喝茶。”
　　青衫女子抬眸看过来，语气淡淡，“我想吃云片糕。”
　　云澈怔了一瞬，方回过神，“好的，我去拿。”
　　她将托盘放在桌上，才要退出屋子，忽然想到，那个金昊或许还在那等着她。
　　况且，金雨菱一死，这院子里的下人都逃不了惩罚。大奶奶一向把这男儿看得如珠似宝，又岂会容忍她活着？
　　心中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她转过身，反将房门关上了，再次走到那青衫女子跟前，手指揪着袖口，一副踌躇的情态。
　　指尖却已暗暗摸到了藏在袖中的蛊虫。
　　情蛊，以赤诚爱意为食，一旦练成，足以使这世上最仇恨彼此的宿敌，成为最亲密无间的爱侣。
　　可惜世间真情难觅，她这只情蛊仅练成三分。
　　但要眼前这人同意她的请求，却也够用了，她若不答应，亦或是要杀她灭口，也许倒是成全了她。
　　只是对不住廉姥姥，辜负了她的一番苦心。
　　青衫女子眉尖微蹙，抬眸望向她的疏淡目光中，竟含着复杂的情绪，似是怅惘，又似是疑虑。
　　云澈以为她立刻便要开口，问自己怎么不去。
　　但终究，她未有开口。
　　云澈沉默半晌，只得先行开口，轻声道：“仙子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府中，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杀了金雨菱，自是神通广大。我即便此刻去叫人过来，仙子也是不怕的。”
　　“只是我身为府中下人，伺候的主子丢了性命，必定难逃罪责。还请仙子垂怜，带我一同离开，便是留在仙子身边做个洒扫婢女，我也心甘情愿。”
　　说着，蹲下身去，伸手去牵青衫女子的衣角。
　　正拟将蛊虫放出去，手腕便被一只修长素白的手紧紧扣住了。
　　“你倒是识时务，但有一点，你猜错了，”青衫女子声音冷淡，“我是真的想吃云片糕。”
　　云澈福至心灵，忙道：“我会做云片糕，时兴的糕点我都会做。仙子给我个机会，以后我便是仙子的人，日日做给你吃。”
　　“我的人么？”扣住手腕的力道渐渐松开，指尖抵着她的脉搏，落入掌心，带起一丝微痒，蜻蜓点水般移开。
　　云澈脸上忽然有些热，将头垂下了。
　　青衫女子站起身来，伸手一勾，便有一股风把她托起来，“走吧。”
　　眼前一道白光闪过，再睁开眼，周围已经换了一番景色。
　　夜色暗了，一轮圆月高高挂起，黄黄的，洒下的月光如玉般清亮温柔。
　　幽静的庭院中被月色笼罩，似是起了一层薄薄的雾，甬道两侧的翠竹更添幽邃森然。不远处还有一方水池，岸上围着栏杆，池中花叶寥寥。
　　这里景致真好，真如远离人烟的仙境一般。
　　她以前从未注意过这些，饶是金府花木扶疏，也无心欣赏。
　　云澈回头，见那青衫女子正以目打量自己，惊觉失态。
　　“仙子定然饿了，我现下就去厨房做你爱吃的云片糕来。”
　　“不急，你觉得这院子如何？”
　　云澈微微笑道：“很漂亮。只是太清雅了，若是种上些花，就更好看了。”
　　青衫女子道：“你喜欢花，就找花匠买些来种着吧。这宅子我才买来，也没人管理，你来了正好。”
　　云澈心下微惊，她这话倒像是这花专为她种的，这宅子也专为她买的。
　　暗暗骂了一声自己倒惯会做梦，扬起一抹并不欢欣的浅笑，“是，多谢仙子看重。”
　　青衫女子轻轻叹气，“……我叫沈玉妍。”
　　云澈忙又应了一声，“是，沈仙子。你唤我云澈就好。”
　　忍不住又向她望了一眼，月光下的她，比烛光下的她更显清柔，黑压压的长睫下，露出碎星似的眼睛。
　　和金府里那些傲慢凶恶老爷少爷们一比，温和谦逊极了，连待她这样的下人，也没有一点架子。
　　心中忐忑顿消，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好感。
　　“云澈，”沈玉妍喊她的名字，轻轻的，云澈正要应声，她却已转过了身，“已经很晚了，我带你去你的寝室吧。”
　　云澈跟着她往前走，进了房门，里外两间屋子，雅致阔绰。不像下人的屋子，倒像是小姐的屋子。
　　床前垂着素色纱帐，晚风透窗而过，吹得纱幔如波浪般飘动。
　　云澈的心也跟着飘荡起来，惊疑不定，她如何能住这样好的屋子？
　　正要说话，沈玉妍伸手指了下椅子，语气不容置疑，“你坐。”
　　云澈只得坐下。
　　沈玉妍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了她的脚踝。
　　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贴上来，她有些惊到，“仙子，你……”
　　要做什么？
　　欲要将腿抽走，但无论如何用力，仍旧被沈玉妍紧紧握住，纹丝不动。
　　沈玉妍将她的裤腿往上撩开，便见小腿处一大片淤青。
　　她抬眸问，“是金雨菱干的？”
　　云澈咬了下唇，以为她是觉得自己身上有伤，不配伺候，刚要辩解，便听她低声咒骂了一句，“早知道就不该轻易杀了那畜生！”
　　说着，指腹按上小腿肌肤。
　　温热柔软的触感险些令云澈轻呼出声。
　　她倒是不觉得疼，反倒觉得一股暖意透入骨髓，原本的隐痛消减干净，很是舒适。
　　望着蹲在身前替她揉腿的沈玉妍，她一阵恍惚，不懂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要对她这样好？
　　沈玉妍松开手，云澈便立即将腿抽出来，低头一看，肌肤光洁白皙，那一片淤青已经消失了。
　　“还有别的伤吗？”沈玉妍问。
　　眼见她就要伸手往自己身上摸来，云澈慌忙向椅子里一缩，手紧紧揪住胸前衣襟，“没……没有了，多谢仙子关心。”
　　沈玉妍看着她，似乎不怎么开心，“噢？你这样子，倒像是我欺负了你。”
　　云澈忙摇了摇头，“当然没有，只是……”她踟躇着，一时间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其实，她自小和侍婢们同住大通铺，并没有讲究的余地，素日里更换衣衫，彼此都能看到，甚至是习以为常。
　　她身上那些伤，也如同咳嗽一般，无法掩藏。
　　但不知为何，此刻被沈玉妍那双碎星的眸子望着，她却倍感羞耻。
　　静默了一会，沈玉妍仍站在她跟前，冷冷望着她。
　　云澈再忍不住，小声开口，“仙子会杀金雨菱，难道是为了我？”
　　“那你觉得，我是为了什么？”沈玉妍并没有否认。
　　云澈摇了摇头，“定然不是为了我，仙子只当我胡说吧。”
　　沈玉妍忽然笑了，“嗯，我就是为金雨菱欺负你，才将他杀了。”
　　边说着，边伸手往她脸上伸来，云澈怔住，一时间竟忘了躲开。
　　“毕竟，你有这样一张标致的脸，我见犹怜呢。”手指抚上她的脸颊。
　　对方欺得近了，身上的清香，将她整个包围住。
　　云澈彻底僵住，心下慌了神。
　　也不知为何，忽然就想起了，不知从何处听来的才子佳人的故事。
　　落魄潦倒的书生，总能遇上化身绝色女子的狐妖，因爱慕其才华，现身相伴，还赠予金银房宅。
　　她当时便觉得这故事不好，左不过是那些穷酸书生的意淫。
　　可偶尔孤苦无依时，也忍不住想，若是有哪位神仙娘子，见到她这般凄苦，也现身来相救她便好了。
　　却从未想过这份妄念，竟有能成真的一日。
　　“仙子，我……”她抬眸，倏地望进一双深情的眼眸，便忘了要说什么。
　　“你真的，再也不记得我了吗？”沈玉妍轻声呢喃着，垂下头，额头贴上她的，濡湿的呼吸扑上她的脸颊。
　　……这是梦吗？真的是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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