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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天都想对公主下手
　　作者：豆八
　　文案：
　　苟过了刺杀，挺过了山洪，陈洛清从最不受宠又被迫卷入皇位争斗的三公主，变成江湖任我游的自由身。
　　能有如今这鱼入大海，鸟进深林的快活日子都要拜在洪水中舍身救她的女侠所赐！
　　幸好恩人也死里逃生……什么？腿撞断了？女侠不要慌！本公主打工养你！
　　跑腿，搬砖，吹唢呐，红事白事都能接。本公主会的多，赚钱养家，根本不带怕的！
　　那场突如其来的山洪过后，卢瑛发现陈洛清居然还没死！
　　没死就好，没死我还能亲手杀了……等等，什么？恩人？
　　不应该是仇人吗？这位三公主的脑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自己明明是来杀她的杀手，为什么成了她口中舍己为她的恩人？
　　要杀之人就在眼前，可惜腿断力穷！只能从长计议……
　　于是卢瑛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躺平生活，每天唯一需要思考的，就是该怎么杀掉这位公主殿下。
　　只是……为什么堂堂公主竟买不起两张床啊！到底怎样才能对日久生情的枕边人痛下杀手啊！
　　什么日久生情？我哪有说日久生情！明天，明天一定杀……
　　“卢瑛，吃饭了。”
　　“诶！来了来了~~那锅烫的很你等着我来端哦～咳，我先吃饭啦。什么？刺杀？下次，下次一定！”
　　这是一个从刺杀到守护的故事。
　　这是一个身不由己又尽凭心意的故事。
　　已存文，并持续努力更新中！
　　内容标签：布衣生活 因缘邂逅 种田文 市井生活 正剧
　　搜索关键词：主角：陈洛清，卢瑛 ┃ 配角：熊花糕，文长安，晋阳，陈洛川，陈洛瑜，陆惜 ┃ 其它：种田，复仇，女皇
　　一句话简介：朝夕相处间，一点一点动心。
　　立意：穷，则努力积累。富，则做大做强。


第一章 
　　乌云压山，大雨将至。
　　卢瑛站在山崖边，居高临下盯着崖下狭窄的山坳。这条路是以前翻山的古道。现在大部分过路的百姓都会选择新修的大道。除了别有用心或是特别有防备的人，比如马上要从她眼皮子底下过的那个人。
　　扮作商贾的当朝三公主陈洛清，是她今天要杀的人。
　　装扮，是出门在外掩藏身份和内心的好办法。卢瑛瞥了一眼在林丛中埋伏好的手下。这里是伏击下面山道的绝佳地点。他们一身当地现买的白色布衣，没有任何装饰和标记，自然看不出来历。唯独卢瑛不同。她身穿轻薄的灰色素衣长袍，袍角提起扎进腰带里，头戴斗笠，脚踏芒鞋，身后无背篓，腰间有短剑，俨然一个登山玩水的游侠。
　　装扮是准备好的，情报是提前得到的，埋伏是守株待兔的，唯有这山里的天气……卢瑛抬头，望着越来越浓厚的乌云，酝酿自己的耐心和杀意：一场白日里的刺杀，居然快变成夜袭。
　　当第一声闷雷滚过头顶时，陈洛清出现在山道的那头。
　　卢瑛猫腰，缩进更茂密的林丛中，聚精会神地盯着马背上那个匆匆赶路的年轻女子。她没戴冠帽，长发和红色衣袂一起在雨前大风中飘舞。伪装的商队，装满货物的马车，狼狈又急切地向前走，陈洛清看似没有任何特别，偏偏死期将至。卢瑛知道这里地势无遮无挡，她没办法停下，只能快速走过这段，到前面去寻安全的避雨之地。
　　但这一段，怕是走不过去了。
　　卢瑛难以克制地蠕动喉头，干涸地吞咽。她不想表露出心慌意急，但抓紧剑柄的手不住地微颤。
　　第一次杀人，难免……
　　眼看陈洛清和商队十几人深入山路中段，卢瑛凝神聚气，摸出脖子上的骨笛丢进嘴里。尖啸似鸟迎雨叫，和着轰轰响雷，点燃了这里熊熊杀气。
　　“杀！”
　　刺客们跳出草木，从山路两旁举刀向下冲，包围陈洛清的车队。陈洛清当即勒马，侧身从马鞍下抽出佩剑迎敌。商人们也从木箱货物下拔出刀剑，护卫陈洛清。
　　就在这时，雷鸣震耳，暴雨倾盆。刀剑喊杀声刹那被雨声雷声淹没。
　　卢瑛没有加入战场。她是这场刺杀最后的保底，不会轻易暴露，暂时只需透过斗笠下挂出的雨帘审视脚下的战斗。
　　陈洛清抓着长剑格挡慌乱，疲于自保，武功平平地果然和情报相符。护卫们皆非高手，在刺客们凶猛的攻势下，难以保护三公主的安全。不一会儿陈洛清和护卫就被打散分离开。卢瑛见胜负没有悬念，放下心来。她正准备跳下崖直取陈洛清，忽听得身后头顶轰隆隆巨响，震动山谷。卢瑛心说不好，扭头望去，只见山洪崩发，似江河倾斜，转眼就要吞没山间！
　　“这他妈的！”卢瑛啐骂一声，翻身抱住身边大树。
　　轰隆！轰隆！
　　好在有这棵大树，卢瑛才没被第一波浪头卷走。当她从满是残枝和碎石的激流中冒出头时，崖下众人已经被洪水吞没。卢瑛单臂抱紧树干，腾出一只手抹把脸上的雨和水，急切地望下搜寻。
　　就刹那间，木箱在洪水的凶猛撕扯下统统破碎，木板和货物随着水浪起伏。几十个冒在混水上的脑袋，像是浮沉在这凶险世间的棋子，转瞬即逝。
　　陈洛清呢？！
　　卢瑛只想找到这枚“将棋”，忽地惊喜闪过眼眶，喊出声来：“在那！”惊喜的光芒还没闪烁几下，眨眼又熄于焦急。陈洛清已经被洪水带到崖边，眼看着就要被大水冲下山谷。情况危急，她来不及多想，脚下运力蹬在树干上向陈洛清飞身扑去。
　　不能让她死于洪水，否则就算她死了，任务也没有完成。
　　卢瑛落入水中，手脚用力，拼命向陈洛清划去。剑已出鞘，只要靠近，她就能给陈洛清致命一击，再扯下她身上的玉佩作为凭证，这场刺杀就算成功了一半。心中有此执念，生死置之度外。卢瑛终于游到陈洛清身前，奋力伸手要将她扯近身旁挺剑而刺。
　　而世事难料，往往功败垂成。
　　暴雨和雷声呼应，轰鸣出这世上因果纠缠。巨大浪涛在这时卷起又砸下，灭顶卢瑛的心愿。她都碰到陈洛清的腰了，可惜被浪头所打，反而推远了陈洛清，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手中猎物被浪裹走，冲进山谷。
　　“啊！”
　　绝望糅进激流，像藤蔓般缠住卢瑛酸软的四肢，拽着她往黑暗里拖。
　　“陈……洛清！”
　　在失去意识之前，这是她最后的嘶吼，尖啸而痛苦，可惜已无人能回应。
　　再大的雨，都会随乌云散尽。再响的雷，最终也会停歇于阳光。当水浪平静，云散雨霁时，陈洛清睁开了眼睛。
　　“啊……”
　　她浑身吃痛，挣扎坐起。劫后余生的恍惚，让她坐在潮湿的泥地上发懵。“这是……啊对了！哎呀，疼……”
　　陈洛清知道在浸泡了各种枯枝败叶的山洪水里受伤运气不好能要命。她赶忙蹲起，卷袖掀袍，查看自己的伤势。还好，只有几处撞伤的青紫，没有骨折，没有擦伤。她放下心来，又一屁股坐回地上，深吸一口气。
　　穿林的鸟啼，雨后天晴的草木气息，电闪雷鸣过后的山风……让陈洛清神色清明起来。最重要的是，周围没有人迹了！护卫也好，刺客也好，生也好死也好，一个都看不见了！陈洛清感激地看向身旁那大半块木板，多亏了它，才让自己能九死一生，更感激那个横空出世救了自己的游侠……陈洛清双手杵地，撑着自己站起，又仔细四望，心里担忧那位女侠的安危：要不是她在生死关头豁出命把我推向木板，我必定葬身于此……希望她活着……
　　陈洛清脱下自己湿透的外袍，解了系在手腕上的发带扎起湿乱的长发，翻看身上还在的东西。行李没有了，剑不见了，身外之物什么都没了。
　　“此地不可久留。”陈洛清提醒自己，立即向还显湍急的水道上游迈步。浑身酸痛，衣袍湿冷，脚下泥泞，陈洛清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才死里逃生，失去护卫和随身行李，陈洛清几乎一无所有。想到这里，她不禁……
　　笑出了声。
　　“哈哈……”她迎风扬头，让清风拨开湿漉的刘海，脚步都随着笑声轻盈几分。“你们杀吧，杀啊！陈洛清死了……哈哈哈哈……”她张开双臂让风吹透袍袖，轻快得几乎跑起来。“从此，鱼入大海，鸟进深林了！”
　　她取下耳朵上的银环金钉，揪下手指上的宝石戒指，扯下腰上那块卢瑛心心念念的玉佩，没有丝毫犹豫把它们一齐掷进了水深处。
　　身无牵挂，远走天涯。
　　陈洛清正下了远走高飞的决心，突然视野中出现一团灰呼呼的玩意趴在河道旁大石头上，不由滞住了脚步。她眯起双眼定睛一看。那分明是个人，以极不自然的姿势单腿跪趴在石头上。陈洛清顿时警觉，忙低头寻找可以防身的断木石块之类，边找边觉得那衣服似乎眼熟，在失去意识前好像才见过。她选定一块尖石，小心地向那人挪去。直站到大石块旁，那人还是一动不动。陈洛清右手举着尖石，左手小心地将那人翻转过来。
　　果然是她！
　　陈洛清抛开石头，脱口大喊：“恩人！”
　　清风拂面，如同巴掌拍在脸颊……
　　不对，就是有巴掌拍在脸颊！
　　卢瑛吃痛，身体本能从溺水后深深浅浅的昏迷中逃离。她呛咳了一大口水出来，睁开眼睛。不睁罢了，这一睁更是吓人。
　　当头有一嘟起红唇，正如千钧压面般落下……


第二章 
　　“咳！你干啥啊？！”惊惧之下，卢瑛奋力出臂，把烈焰红唇弹开。
　　“啊呀！”
　　这声伴随拳头砸在肉上的惨叫，提醒卢瑛此时此景不是噩梦。她慌忙收拳撑地，坐起上半身。
　　“咳咳……你是谁？！要干啥？！”
　　“你误会了！”被掀翻的红唇女打骨碌爬起，急急忙忙向卢瑛解释：“水吐出来了就好了……我是要救你啊，恩人！”
　　随着急切的辩解，红唇后面那张脸在卢瑛眼前渐渐清晰。
　　她是……陈洛清？！
　　卢瑛见陈洛清居然没死，居然还就在自己面前，大喜过望：那么大水她竟没死！没死就好，那我就可以杀……等等，恩人？！
　　卢瑛尚不能体会世事之无常，一时觉得头晕目眩。也不怪她晕眩，本就是才死里逃生。却说陈洛清摸得卢瑛有微弱脉搏但一直唤不醒。她自幼爱看杂书，医书也略有涉读，知道卢瑛是溺水之状。她记得一些应急保命的做法，当即按压卢瑛腹部，再冲耳朵里吹气，可惜收效甚微。
　　陈洛清平时好瞎琢磨，看医书时便觉得既是要往身体里渡气，那从嘴巴吹不比从耳朵吹管用吗？如今正好有机会一试。
　　可真要下嘴时，她又犹豫。毕竟，是嘴。但想到卢瑛是为了救她才会溺水，她又自愧起来。自惭恩人乃侠义之士为救陌生人不惜舍身，自己现在要救恩人反而犹豫这点肌肤之亲。反正都是女子，没有授受不亲，生死危急时，怎么也要尽力试试，死马当活马医吧！
　　如此下定决心，她闭眼嘟嘴弯腰就要下碰，才有了卢瑛睁眼噩梦那一幕。
　　好歹解释清楚了，见卢瑛看向自己的眼神不再是看变态的神色，而是欣喜、欣喜中有那么点安心、安心里又略带了些光亮，陈洛清总算舒了一口气。她以为这位侠女恩人劫后余生看到自己想救的人安然无恙所以欣慰喜悦。她也惊喜恩人运气好，被水流冲上了大石才逃得生机。要是像其他人那样被洪水带进了远眺能望见的那个大凹湖，必定十死无生。
　　两个幸存的人，在此相遇新生，同是欣喜，陈洛清的欢快不光是感激。
　　“恩人，我们先不絮说。你额头上有擦伤，这水道还急得很。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去找干净水源给你清理伤口。我看你左腕红肿，怕是撞伤，先不动的好。割条衣带……那块石头我看到哪去了……”陈洛清转身去找之前抛开的尖石，想割条衣带给卢瑛吊起左腕，就这样蹲在地上把后背留给恩人。
　　好机会。
　　见她转身，卢瑛的晕眩一扫而光，目光炯炯，杀气顿时蹿上眉眼。长剑落于洪水，好在怀中的贴身匕首还在，卢瑛悄悄拔出匕首，握紧于右手掌中，盯住陈洛清毫不设防的后背。
　　对不起了，就死在这里吧！
　　杀气聚于掌心刀刃，运力于腿猛然蹬地！
　　“啊……啊！”又是惨叫腾空而起，这次却是卢瑛。
　　陈洛清骇然回头，见卢瑛抱着左腿在地上打滚，慌不迭匍上去，撕开她的裤腿。
　　小腿腿骨有肿胀，发红，有异常鼓起，这明显是骨折。这就是卢瑛被洪水冲撞在大石上得以存活的代价。
　　腿打折！
　　所以她才会以那种别扭的姿势趴跪在石头上。只是她才从昏迷中逃出就受到烈焰红唇的惊吓，吸引住了注意没觉出伤处的疼痛，又执着着要抓紧机会杀了陈洛清，伤腿发力，伤上加伤，于是痛到嚎叫。
　　“快别动！别动！”看卢瑛伤势沉重，陈洛清又急又忧，顾不得去找那块尖石。“我看看！这是……骨折啊！”陈洛清衣服未干，额上又急得满头是汗。“我想想……我想想……诶？！这是你的刀吗？这就好了！”她以为那把本来要杀她的匕首是卢瑛翻滚时从衣服里掉出来的，随即抓来，从自己的衣袍上割下三条布带，又就近捡了四根较直的粗树枝，用匕首削成同等长短。
　　“喔，好快的刀！”陈洛清用布条把树枝系住一头，然后贴在卢瑛伤腿上定好，再用剩下的布扎紧，简陋地给她固住伤处。她动作不算熟练，折腾一番也算做好了。卢瑛缓过劲来，不肯再大声喊疼，只是咬牙冒汗压住嘴里的□□。
　　“你小心动动手腕试一试。”
　　“没关系……骨头没事……”看来左腕没事，左腿却断了。
　　“恩人，我们还是要离开这里，找一个能过夜的地方，有干净水源的。”
　　“可……”腿骨新鲜断裂，正是痛不可挡的时候，纵使是卢瑛，在这剧痛时刻，也是无法动弹。
　　“我……我背你吧！”陈洛清虽恨不得飞离此处越快越好，但不能丢下救命恩人不管。她眨眼就下了决心，把卢瑛的匕首插进自己的腰带里，不由分说地拉起卢瑛的胳臂，吸气提力把她扯上后背。
　　“你抱紧我哦！我背你去找……哎哟喂呀！”说起来陈洛清也是刚从洪水里逃得性命，身体疼痛双腿酸软，不是有决心有毅力就能逞强背起卢瑛健步如飞的。这下一句话还没说完，陈洛清就连自己带卢瑛，双脸向下，结结实实砸进泥土里。
　　她是故意的吗？
　　这是卢瑛在啃到泥前最后一个疑问。
　　虽然这结果很像故意，可陈洛清自己也泥水满面，惨得那样真诚，卢瑛也只好认命，趴在地上挣扎开口，挡住了陈洛清的声声道歉。
　　“没事……没摔到腿……”
　　“那……再来！我这次一定不会摔！”说完，她又要去扯人家胳臂，被苦主恐慌地拍开。
　　“不用！你……你扶着我走就好，我右腿没事！”
　　于是就这样，被杀的人扶着杀人的人，相互搀扶依偎着，带着各自的心事，走向没有人的山林深处。
　　卟呼呼。
　　篝火温暖的火焰，映出卢瑛疲惫迷茫的脸。她的外衣已经脱下，被陈洛清架在火堆旁烤，好像快干了。她们劫后余生的运气持续不孬，赶在太阳下山前，在一条清澈平缓的溪流旁寻到了这块干燥可以过夜的空地。更好运的是，陈洛清居然随身带了火镰，而且是放在衣袍深处没有落进洪水里。要没有这堆火，在深山过夜可是非常凶险的。
　　所以为啥会成这样？
　　卢瑛沉默地叩问自己。昨天这个时候，她还奋马扬鞭意气风发。虽是行秘密之事，但她为成全知己者，意志坚定，心愿分明，自觉没有卑劣龌龊之心，为何落到腿断手伤泥水满面还要被刺杀对象救的下场。被她救醒，被她处置伤口，被她扶来安全处，被她生起火放边上烤暖……
　　被要杀死的人救下，听起来实在别扭，真是太狼狈了！
　　卢瑛仰靠身后的石壁，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脑子里随之咕噜咕噜转。
　　就算豁出去能杀死她，也只算完成了任务的一半。后一半，因为腿断必然无法做到。不能完全完成的任务，就等于完全没完成。所以现在不能动手，只能随机应变，先过眼前这关。还有……
　　恩人到底是从何而来？！她是因为我才没死吗？我做了啥啊？！
　　“恩人，我把采到的果子洗干净了，你吃点吧。”
　　她可太奇怪了！
　　卢瑛盯着陈洛清递过来的果子，踌躇不敢接。
　　她抬眼望到火光后陈洛清明暗交杂的脸庞，胆怯了。
　　她虽不想承认自己堂堂剑术高手会在此时心生胆怯。可自欺欺人也是于事无补。都说恐惧出自于未知。她倒是知道陈洛清的身份，只是眼前人实在太奇怪了！
　　明明武功稀烂，却能在大山洪中幸存下来。明明遇到刺杀流落山野，却还一副欢快轻松的摸样。明明应该养尊处优事事不经己手，却会处理骨折擦伤，还会采果子生火。对了，她自己贴身带火镰就很奇怪了！
　　难道是扮猪吃老虎，是个隐藏高手？难道声声恩人只是为了麻痹大意，她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要伺机出手，制服我拷问出幕后主使？
　　夜风四起，树影摇晃。远月近虫鸣，无法安宁。


第三章 
　　卢瑛且胡思乱想着。陈洛清以为她是不放心果子而没想到是不放心人，当即保证：“我看见有松鼠在吃这种果子，想来无毒，恩人要是不放心，我先吃。这果子看起来不咋地，闻起来很清香，吃起来也……”说完捧起果子就是一口，嚼了两下五官就僵住，立马啊呜吐出来，连忙摆手解释道：“不是不能吃哈！就是有一点点酸……”
　　既然陈洛清都诚意如此了，卢瑛也没啥好怕的，她接过果子，咬了一口。
　　果然好酸，不止一点点酸。
　　卢瑛不动声色，把果子吃尽，再看一眼陈洛清，终于在她脸上看到苦恼神色。
　　“你不吃吗？”
　　陈洛清为难地看着手上咬了一口的果子，小声说道：“我不太能吃酸……”
　　“你要是不吃，明天没力气走路。”
　　陈洛清抿了抿嘴，仿佛下决心般，终于把果子送进嘴里，急急地浅啃了一圈，匆忙咽下，酸得眼睛晶亮。
　　终于看到了点心目中认知的那个陈洛清的影子，卢瑛稍微安心，却没心思安慰她。腿确是骨折，动弹不了，别说杀了她奔回京城，如果她死了怕是自己都走不出深林。
　　只能从长计议。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想办法赖在她的身边，把腿养到能行动自如了，再杀了……啊！呼……
　　美梦还没做完，卢瑛搁在泥地上的伤腿又抽痛起来。
　　“恩人，你伤得还是挺重。我们争取明天下山，找大夫给你看诊。”陈洛清衣服烤干了，展臂穿好，又拿了卢瑛的衣服帮她披在身上，再走开几步，坐在火堆对面。
　　“呼……你之后……有啥打算？”
　　陈洛清没有立马回答，而是请教了卢瑛一个一直没顾得上的重要问题：“还不知恩人尊姓大名。”
　　“卢瑛。别再叫我恩人了，叫我卢瑛就行。”
　　“英雄的英？还是琼瑛的瑛？”
　　“玉那个瑛。你呢？”
　　卢瑛明知故问，意料之中地得到一个闻所未闻的名字。
　　“陈知情。”陈洛清笑道：“知是知晓的知，情是真情的情。”
　　“陈知情……”卢瑛也笑起来，点头道：“我会记住的。”取名知情，却并不知情。
　　“哈……还是第一次见恩人笑呢。哦哦！卢瑛……嘿嘿。”
　　几声傻笑，转移了卢瑛对左腿剧痛的注意。她终于在陈洛清的笑脸下渐渐安心。
　　事已至此，见机行事吧。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陈洛清唤自己恩人，人家既然以侠待之，就要装得像个侠一样。豪情逸致，乐观洒脱，方不负这身游侠打扮。
　　想起衣服，她望向陈洛清的袍子。淡红薄袍作外衣，昂贵精致，却被陈洛清割来当扎固她伤腿的医带，现在已是这少一块，那缺一条。
　　不知她作何打算……卢瑛已不见她腰带上的玉佩，猜是落于洪水：不知她还有没有证明身份的信物，如果要报官，缺了这个麻烦很多……
　　“卢瑛，你是哪里人？家在哪里？”托腮沉默良久的陈洛清突然开口，打断了卢瑛的思维。
　　之前两人不约而同一起沉思，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虫鸣和莫名野兽咕咕叫，突然响起这么柔和一句，卢瑛只觉婉声悦耳。
　　“我……浪迹江湖，没有家。”
　　话音即落，陈洛清抬起头，双眸映火，亮如明月：“那你跟我一起走吧！我养你。”
　　我养你？
　　这叫……什么话？！这个人真的是非常十分以及特别地奇怪了！
　　我要杀你，你要养我？！我也不是一只猫一条狗一头猪，你养我啥啊？！
　　卢瑛抱住脑袋，怕是自己腿太疼疼出了幻觉。她心中秘密阴沉，气息严冷，自然不能在此时体会陈洛清的心意。
　　陈洛清因为襟怀坦荡，思绪特别朴素顺理。卢瑛为了救她才把腿摔断，自己不论有多少困难也定要把她腿伤养好，才对得起这副侠义心肠。她见卢瑛抱头不语，眼中星月黯淡几分：莫不是我出言不妥？她既是游侠，武者自尊自强行走江湖。我说养她，是不是伤了她的自尊……
　　陈洛清自悔失言，恐冒犯恩人，连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们素不相识，你愿舍身救我，侠肝义胆，大恩不言谢……我是想把你腿伤养好……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我也不能勉强……我……”
　　“行！”卢瑛斩钉截铁地答应。
　　原来如此，她竟然以为我跳下来是为了救她，呵呵……卢瑛这下遂意，不再纠结养你不养你听起来是否说法，深怕答应迟了陈洛清改变主意：如此便日日在她身边了，随时都可以动手！
　　陈洛清突然听到她答应，喜不自禁，眼睛又闪亮起来，低头翻整衣襟。
　　“你被匪徒袭击，不报官吗？”
　　“他们不是匪徒。是我的仇人，只要我报官，追杀就不会停止。”
　　“你才多大，居然有那么厉害的仇人！你到底……”卢瑛故作懵懂，意欲多探陈洛清到底触碰到多少真相。
　　陈洛清抬头，苦笑道：“对吧，有这么厉害的仇人的我，是不是也挺厉害的？我听人说江湖大侠，不逼问人出处，你要对我刨根问底吗？我家在京城经商，我这次是替家里出一趟远差。其他的恩人有问，我也不好不答。”
　　侠女卢瑛应景入戏，摇头道：“你不说我便不问。只是，你不信官府吗？”
　　“我谁也不信。”说这话时陈洛清转瞬眼神黯然。卢瑛以为是火光闪烁，没有细想。
　　“那你也不能回家吗？”
　　“不回，仇人要杀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在哪。”明明是要躲仇壁凶去家离乡，卢瑛看陈洛清却有难以拟制的高兴，满脸写着对即将到来新生活的期待：“我要和你一样，浪迹江湖了！”
　　“可是……”卢侠女冷酷无情地把陈大厉害从对江湖的向往中拽回现实：“我们行李都被洪水冲走，我身上现在一文钱也没有，要怎样浪迹江湖？”陈洛清异常的兴奋，卢瑛没有太多疑虑。她直觉公主殿下处在死里逃生的情绪激动中，有异常才是正常。
　　“你等着，等会……”陈洛清背过身去，抬起胳臂在胸前掏啊掏，好容易掏出把什么，转身捧给卢瑛看。
　　一巴掌碎银子！
　　卢瑛目瞪口呆，脱口就问：“你，你把它们藏哪了？！”
　　陈洛清面有难色：“嗯……不好说。要不别问了……”
　　虽然恩人有问不好不答，但这个问题还是别问了吧。
　　卢瑛不会再问，内心惊诧如雷。要不是左腿不能动，她真能跳起：这啥啊这是……这啥公主殿下啊？！
　　真相不能出口，腿伤剧痛没有停歇，背后山壁凹凸坚硬，心里对身边奇怪人的防备无法卸下，深林月下的这个夜晚对卢瑛来说注定是睡不好的。极度疲倦下的半梦半醒之间，她能听见靠壁而坐的陈洛清清淡平稳的呼吸。
　　这位金枝玉叶倒真是想得开，如此境地也能睡得着。
　　所以说人心难测。如此同舟共济的两人，心境也可截然不同。千里刺杀遇到突发山洪，这种多事之夜，不止卢瑛一个人睡不着。
　　白天卢瑛埋伏的地方已被洪水淹没，地貌发生巨大变化，古道连痕迹都看不见了。陆惜站在比洪水更高的山岗边，垂视着暴雨洪峰过后依旧湍急的水流。没有披挂战场上穿的轻甲将盔，她一袭白色布袍已经布满斑点泥污不堪，狼尾辫用发带高束，脚下黑靴腰间剑也裹满了泥浆。她挺鼻薄唇，秀眉微微上扬，目光炯炯与月色辉映，俊瘦的脸颊上微有愁容。
　　她亲眼看见，卢瑛与三公主一齐被洪流卷走。不光是她两，除了她们这几个悄然埋伏于更高处因为地势高得以抱树逃生外，所有杀人的人和被杀的人都被洪水吞没，冲下山坳。按理说，山中遇大洪，是很难有人幸存的。可死不见尸的事毕竟让人不踏实，陆惜因此略有忧虑。
　　“今晚就地休息。天亮后，顺着水路查一查。”陆惜对身旁属下下令道：“找到她尸体最好。”
　　“是。”属下点头应是，从怀里掏出一张肉饼递于陆惜讨好道：“大人还是吃点东西吧，这饼我护着呢没被水泡过。您不必焦虑。那样大的水流，山势又陡，下面还有塞湖。三公主十有八九已经……凶多吉少。”
　　陆惜接过饼，也没往嘴里送，只是盯着粼粼水光出神：“此事重大不可有误，我们只有尽力，才能不让主公忧心。”
　　有的人，有肉饼吃还要忧心。有的人，肚子填不饱都顾不上忧心。
　　卢瑛说不清自己是饿醒的还是痛醒的还是压根没怎么睡着。反正睁开眼睛的时候，她浑身发烫，头脑昏沉。今日大晴，半撑开的眼帘中白光耀眼，亮光中心陈洛清的脸是那样焦急，情真意切，好像唯恐自己就这样伤重而死。
　　眨眼再睁，陈洛清却消失在光亮中，只剩浓稠的晕眩，越旋越快，越来越紧，把卢瑛拖进漩涡中。
　　一个人逃了吗……
　　阖上眼睛，卢瑛不知晕睡了多久。再次醒转时，她仿佛行走于和煦清风中，宁静温暖。
　　梦吗……
　　怀疑是梦，正说明脑筋清醒。不可能行走嘛，左腿还断着。但这平静安宁不是假的，仰面看见的是大树层叠的枝叶，透下阴凉的树影，偶有间隙穿过的阳光，交织成连接梦境与现实的金线。她额头的紧绷跳痛已经消失，后脑下柔软极了，仿佛枕着扎实的毛绒枕头，不像是晕倒在泥地上。
　　“不是梦……她跑了……”
　　“我要是跑了，你枕着的是什么呢？”


第四章 
　　卢瑛喃喃呓语，换来有人脆声欢快，好像就笑在耳边。“哎……你终于醒了。吓我一跳！”
　　说归说，陈洛清可没跳，还是好好地让卢瑛枕住自己的大腿。她落掌在卢瑛前额，贴抚片刻，长吁道：“总算退烧了。你现在觉得哪里特别不舒服吗？除了腿疼。”
　　“还好……”卢瑛咂嘴，口中又苦又涩又酸：“就是仿佛吃了啥不得了的东西……”
　　“那是因为我喂了你吃了三桑叶和小雀莓。”陈洛清见卢瑛发热晕倒，知道必是断骨引起体热。长在水边的三桑草的长叶叶汁是画师们常用的颜料来源，又有退烧的良好效用，陈洛清碰巧了解，便赶忙去寻，幸而找到。她用卢瑛的匕首在石头上把草叶切碎揉汁，塞进伤员嘴里，再用溪水灌下，焉能不苦涩？
　　“三桑草我知道，小雀莓是啥玩意……”卢瑛躺着与陈洛清垂头相望，若不想二人凶险处境，只看此情此景，还颇有一番谐趣。
　　“就是我找药时采到的小莓果，我看小鸟在吃，想来无毒。我就给它取了个名字，采了些喂给你吃，嘿嘿。”
　　短短一夜一天，卢瑛已对陈洛清的奇怪已经习以为常，惊不起情绪波澜了。她含了含舌头，接受陈洛清的好意。
　　“还是那么酸。”
　　“嗯，是有一点点酸。”
　　看来陈洛清是自己先尝了，然后都喂给了卢瑛。
　　“这么酸，你肯定没吃吧。”
　　陈洛清不好意思地抬头，把下巴丢给卢瑛：“我确实吃不来酸。不过……”她把手指指尖伸给卢瑛看，上面应该是所谓小雀莓的汁水：“它的颜色倒是很好！”
　　哎，果然是公主，在这种艰险关头还能注意没有鬼用的细节……卢瑛暗自叹气，聚力在手把腰背撑起。
　　“热才退，要不要再躺一会？”
　　“你这样不吃东西，会吃不消的。”
　　“我……我打水的时候试过抓鱼，失败了。”
　　卢瑛看出陈洛清身为公主不知为何有一定的荒野生存技能，但不擅长捕猎食物。她要是再不起来想办法，陈洛清怕是下山之前就先饿死。
　　毕竟饿死了就不能被她亲手杀死了。只能先喂饱她。
　　“你把我扶过去，让我坐着。”
　　陈洛清想起身，怎知大腿被卢瑛枕了许久已经发麻。她只得先蹲坐缓解酸麻，再去拖卢瑛。离山壁才几步距离，她拖得十分吃力，气喘吁吁，看来是真的饿虚了。
　　卢瑛靠坐于山壁，接过陈洛清用大树叶子拢成的水杯喝了一口。再看伤腿，木枝和布条被重新捆扎，牢牢固定住骨折处，想必是陈洛清在她昏迷时为她包扎妥当。她四下张望，不一会就搜寻到了自己想找的东西。
　　“帮我把那个捡过来。”
　　陈洛清打眼望去，是一根分杈的粗枝，断在地上，看不出任何可吃的部分。
　　“那个能吃吗？”
　　“你饿昏了吧！我是拿来做手杖。”
　　“哦哦！”陈洛清一脸原来如此，赶紧把它捡给卢瑛。卢瑛要来自己的匕首，稍微削割把扎手的部分切掉，再刮擦几下让断枝杈桠尽量顺手，然后用力撑着站起。果然目测没错，这树枝长度粗细合适，能凑合当杖。
　　陈洛清在旁盯着，见卢瑛站稳，连忙缩回想扶的手，抚掌笑道：“厉害，不过别勉强。”
　　哼，就要勉强。
　　卢瑛忽就赌起自己的气来，发泄着任务失败还断腿的郁闷。她也不说话，埋头杵杖，向溪边慢慢挪去。
　　好不容易挪到了溪边，卢瑛撑紧手杖大口喘气。右腿这么一用力，即使左腿不动，抽痛也更加厉害。这次的骨折还真不是小伤。
　　陈洛清一路陪在她身侧，见她面色痛苦，急忙跨步上前搀住她的手臂。卢瑛这下没有拒绝，倚力于陈洛清身上，低头在溪边石滩上找自己要寻找的东西。
　　“看到那块扁石头吗？”
　　“嗯。”
　　“帮我捡来，还有那块，和那块。”
　　陈洛清按卢瑛所指，把她要的三块石头全部拾来。卢瑛捏起一块，夹在右手中指和食指之间，望向溪水，挑选水里哪条鱼比较冤大头。
　　“你是要甩石捕鱼吗？”陈洛清见卢瑛这架势，兴致勃勃而起。
　　“我要双手用力，拄不了手杖，你……会扶住我吗？”
　　“我会。”
　　“真的吗？”伤势沉重，卢瑛不敢想象在运力状态下再次摔倒的后果。
　　“你若不信……要不我拿东西作保？”对陈洛清而言，誓言沉重不可轻立，只能倾尽身上所有来让卢瑛放心。“昨晚给你看了，我还有点银子……”说完，抬臂扭身好似又要从胸口掏。
　　“不用！好吧，我信。扶住我。”确定陈洛清扶稳，卢瑛松开手杖，单脚站立，右手弯旋摆开架势。陈洛清顿觉手上肩上力道登时加重，害怕卢瑛发力时自己扶不住，便下意识张开双臂，抱紧卢瑛腰背。
　　“唔……”如此亲密接触突然袭击，卢瑛呼之欲出招式都滞住了片刻。她用力闭目定了定神，甩腕飞石。
　　啪！啪！啪！
　　陈洛清只看见三朵水花在溪流上绽开，转眼水花散落，三条鲜活的鱼就在溪边碎石上扑腾。
　　“哇……卢瑛你果然厉害！大侠！”
　　卢瑛被人抱紧着这么近距离地接受赞美，虽是自己要杀的人，还是让人难为情的。她当下抿嘴低头，脸颊微有泛红：“你……你先放开我。”
　　“哦！好的。”陈洛清听大侠吩咐，立即松手站开，然后就在卢瑛的嗷呜惨叫中想起大侠只有一条腿，慌忙又顶肩撑住卢瑛，勾脚踢起了手杖，一把抓住，塞进卢瑛手里。
　　卢瑛双手攥紧手杖，左腿止不住颤抖，欲哭无泪：怎么好像更疼了呢！话说我到底为啥要为刺杀对象管饭啊！
　　喷香热火的烤鱼多少安慰了卢瑛的委屈，也直接填补了陈洛清的肚腹，极尽其用。陈洛清本不想在没什么遮挡的溪边空旷地生火休息，但想着卢瑛挪走艰难便也罢了，拾了柴火就在溪边石滩上烤鱼。
　　卢瑛刚才捕鱼用力，现在腿痛难忍，只能缩躺在火堆边休息烹不了饪了。陈洛清自告奋勇担起了烤鱼的重任。别看陈洛清不会抓鱼，烤鱼就很有一套。三条鱼烤得皮脆肉嫩，火候正好。即使没有任何佐料，吃起来也是香溢满嘴。卢瑛因为比陈洛清多吃了些酸果子，自觉只拿了一条，另外两条都是陈大厨的。鱼不大又没什么刺，卢瑛狼吞虎咽吃完，丢掉串鱼的木枝，满足地望向陈洛清。
　　山风习习，阳光正好。此时没有乌云，没有暴雨，没有山洪，没有刀剑，没有遮顶的树影重重，只有一个细腰纤背的年轻女子，被阳光洒满肩头，跪坐在溪边吃鱼。之前陈洛清饿得都问树枝能不能吃了，现在烤鱼香气扑鼻，仍双手捧起颔首轻低，细嚼慢咽。
　　无论劫后余生有多亢奋，情绪与行为有多异常，终有一些不经意的细节会暴露出她那在这远川国睥睨众生的血统。
　　待她吃完去溪水边洗好脸打理好发辫，卢瑛算是第一次好好看她。卢瑛没学过画，却在这时觉得自己在赏画。
　　挽发回眸，清风晴空。红衣上的泥渍被画中人相貌和气度所盖，丝毫算不得瑕疵，反而擦出赏画人心中真实态度，同在其中。此美景，卢瑛忽地不忍再看，撇开头去。早听说三公主殿下柔情绰约，虽是皇室无用闲人，大抵琴棋书画方面也是第一等风流人物。头一天她还由衷的怀疑这个奇怪女人到底是不是那个风姿卓然的三公主。直到画卷展开的这一眼，她才把心放下。
　　名不虚传，就是她。
　　“卢瑛！能不能请你再抓几条？我感觉我还能吞十条！”
　　卢瑛抬手按住双目，好把眼中画卷系紧丢掉：美如画中人，就是别开口！
　　抓抓抓！陈洛清，你就可劲造，你就往嘴里炫，你干就完了！啊不对，是陈知情！想吃鱼还不快来抱着我！


第五章 
　　噗呼！鲜血落进火焰中，炸得火星四溅。
　　刚抓的野兔被剥毛去皮掏内脏，还滴答着血就架上火堆上烤。山中水道依然湍急，不过天放晴了，看起来没有涨没岸边的危险。陆惜六人沿水道一路查探，别说活人了，连尸体都没找到一具。应该是昨天被冲走的人全进了下面的塞湖，结局不是喂给鱼虾就是最终归于与湖连通的江海。
　　“陆大人，烤好了。”昨日护油饼的那位撕下热气腾腾的兔腿，站起身来捧与陆惜：“前面没有路了，我们还要探吗？”雨后泥土潮湿，地上太泥泞。陆惜爱干净，军旅中虽然常常讲究不得，但此时能不坐便不坐。
　　陆惜用牙尖撕下一丝兔肉，细细嚼了，咽下，主意已定：“原路下山吧，三公主的尸体我们是找不到了。不过……这长陵山有三个口。我们七个人，一个人赶回京城向主公报信，两人一组各守一个路口，以防万一。”
　　哗啦！
　　山中生火的人不止陆惜她们。石滩上的火堆被陈洛清浇灭，再用沙土掩盖掉痕迹。既然吃饱了，便可以赶路。早一点下山就能早一点找大夫看诊卢瑛的伤腿。卢瑛的直觉没错，陈洛清渐渐从亢奋的情绪中沉静下来，不再那样欢快外露。吃饱喝足的这个下午，她勤恳扶着卢瑛小心探路，沉默不少。
　　探路的方向，是陈洛清引导的。卢瑛只预备过埋伏点附近那段山路，现在身处深山之中自然两眼一抹黑。陈洛清号称细看过长陵山地图，自告奋勇地领路，一直走到太阳西垂。
　　眼睁睁地看着天际染红，倦鸟归巢，陈洛清的沉默时间越来越长。她的无言，向卢瑛阐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她们迷路了。
　　卢瑛明白这个摆在眼前的事实，没有口出怨言。临近天黑，她又觉得如昨日般体热晕眩。好在上天垂怜，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她们走进一块空地，还找到了一间残破的屋子。
　　隔着衣服都能感到卢瑛体热，陈洛清嘴上虽不说，心里忧急焦虑。她让卢瑛靠树坐着，自己找了些树枝枯草，用火镰做了个简易火把。
　　这破屋看来不知荒废了多久，她需要先打探一番。有月光相助，又有火把壮胆，陈洛清推开屋门，大着胆子走进木屋。
　　屋门咿呀作响，洒下灰尘漫眼钻鼻。陈洛清抬袖遮住口鼻，就着火光打望四周。屋内陈设极其简单，木墙边一张木板床，墙角一个箱子，没了。床上箱子上都盖有厚灰，好在虽然陈旧积灰但并不肮脏。陈洛清找了个地缝把火把插紧，脱下身上红袍，铺开在床上，然后出门把卢瑛搀进屋内，扶她在袍上躺好。
　　陈洛清似乎没有打扫卫生这个念头，反正卢瑛晕晕乎乎的，有床躺就不错了。卢瑛能歇，陈洛清不能歇。她想把火把留给卢瑛，又怕万一火苗窜了点燃屋子，还是举火出门，留卢瑛于屋中月影里。
　　有火照亮还是效率高，不一会儿陈洛清在附近找到泉水，把之前割下的衣条洗净，再将卢瑛没有吃完的三桑叶揉碎于叶子水杯中。
　　回到屋里，草药灌下，陈洛清将湿润的布条搭在卢瑛额头，引得卢瑛哼唧。
　　“哼唔……陈……知……”
　　“你放心。”陈洛清蹲于床边，凝视卢瑛痛苦的脸庞，郑重说道：“我明天一定会找到路，带你下山。”
　　“哈……”卢瑛哑声笑道，学她说话：“不过别勉强哦。”
　　“不勉强。”陈洛清微笑道：“我从不做没有把握的承诺。”
　　看着卢瑛晕睡，陈洛清拿起火把轻轻出门。火把太简陋，没有油浸布续火坚持不了多久，在火光熄灭之前，她加紧探完了周围。找到屋子是好事，说明这里离下山路不会太远。可惜这木屋被抛弃多年，以前的人走的小径已经完全看不出痕迹，到底哪个方向才是出路呢？要知道这片空地四周都是高树深草，要是走错了方向，路是远眺不到的。
　　陈洛清抛开手中枯枝，席地而坐，然后仰天倒去。
　　“呼……好多星星啊，明天又是个大晴天。好想吃糖啊……”
　　她之前号称看过长陵山地图并不是虚言。远川国山川河流众多。陈洛清此行路途遥远，必经之路上要翻三座山。上申、诸次和长陵。出发之前，这三座山的地图她都细看过并且默计于心。这些地图还不是只有粗略大路的官图，而是她自己从当地搜集，画有猎人寻山人才知道的古道小图的详图。所以她才会自信引路。
　　此次公务奉命远离京城，她自知凶多吉少，就是不知刺向她的刀会选择哪里袭击。上申山不高，地势平缓，埋伏的可能不大。诸次山和长陵山则都有理想地点能干这种上不能告天地下不能告父母的勾当。如今果然困于长陵，陈洛清庆幸有恩人相救才得以幸存，更该慎重逃离险地，所以不想走大路下山。
　　地图有画，长陵水道的正南边就有几乎和它支流平行的一条鲜为人知的小路，可以直接绕到东边的城镇。陈洛清从岸边醒来往上游走，就是为了确认支流的位置，好验证小路的方向。
　　按说不该迷路。
　　陈洛清凝视天上闪亮的星星，没有求助上天，没有乞饶山神。她拿一半精力思考迷路的原因，剩下一半则和口中脑中想吃甜食的欲望斗争。
　　压制欲望不容易，找到迷路的原因倒是不难。出这意外的原因十有八九还是因为山洪。洪水过境，支流改道。陈洛清看到的水道，根本不是地图上原有的支流。
　　“所以今天一天白费……”陈洛清接受自己的失败，调整下一步的目标。“她腿伤不能再拖。就走大路吧。哎，甜甜的点心……”
　　夜半三更，月光柔如水，又倔强地钻进蛛网重重的破窗，蒙在卢瑛眼睛上。卢瑛朦胧抬手，想揭去这层亮眼的月纱，抓了个空。
　　“唔……陈……”也许是三桑草效果明显，她神色清明开来，一觉过后晕眩和体热一起退却。既然身体舒服多了，她便不想再睡，抓起靠在床头的手杖起身出门。
　　屋门推开，眼前豁然开朗。月光像薄毯一样铺在整片无林地，自然也盖在陈洛清身上。卢瑛拄杖挪去，坐到她身边，关心自己的刺杀目标：“你咋睡在这里？”
　　“我在晒月亮。”
　　“晒月亮？”新的夜晚，新的奇怪。
　　“晒太阳太热烈，晒月亮正好。顺便看星星。”
　　这还行，至少能理解。卢瑛顺着陈洛清闪亮的大眼睛抬头望天，看见满空耀眼的星宿。
　　“好亮。”
　　卢瑛看星星就看个热闹，品评一下亮与不亮。陈洛清则不局于此。她没有说谎，确实在看星星，只是这件事还有另一种深沉的说法。
　　观星。
　　宫廷之学，可卜祭祀，可断凶吉。陈洛清只不过借助星星们最基础的用处，定方位。山中有屋，一般是供采山货的人休息过夜。之前陈洛清看周围树木都与画本上绣树相同，猜多年前这里应该满地绣蘑，后来可能是菌丝迁移，所以小屋也被废弃。她还记得地图上有一大片绣树的位置，下山的大路，应该就在西南方向。
　　这个季节，下半夜条孤星与大运星的连线，就是西南方。
　　陈洛清在满天星河中找到那条闪烁的连线，阖上眼睛。时机到，方向既定。
　　卢瑛知道要杀的人近在咫尺，但没有去碰插在腰间的匕首，也阖上眼睛，同晒一轮明月。
　　时机未到。


第六章 
　　两人没有再进屋，就这样合衣席地当空躺了一晚。卢瑛腿疼，总是睡不好的，迷迷糊糊一早就醒了。没想到陈洛清比她醒得还早。她才睁眼，陈洛清已经用叶子捧来泉水让她洗脸漱口。出发前，陈洛清还惦记着屋里的箱子，拍掉表面厚灰，小心翼翼地打开箱子。
　　“喔，这太好了！”
　　居然是几件没有发霉的粗布衣服。陈洛清大喜，拿起面上一件抖楞开来。
　　“阿嚏！这味道……放了多少年了……不过没关系，可以穿。”
　　她选了两件相对能穿的，揪下给卢瑛垫床板的那件红衣，一齐抱着跑出了屋。卢瑛坐在地上且洗着脸，看着陈洛清又忙忙碌碌点起了火堆，然后眼睁睁地见她把那件看着就昂贵的红衣丢进火里。
　　这这这……这公主做派也过分了点吧！
　　卢瑛深觉被冒犯，立即表达不满：“我就躺了那一下，你不至于要烧了它吧？！”
　　“不是！我这是毁灭痕迹。”她走到卢瑛身边，拎起刚捡的旧衣服套在身上，身体力行地开释卢瑛的误会。“我们今天要下山，万一杀手守住了山口……我要装扮。”她整袍扯拽衣袖，又弄乱了头发，确和昨晚仰卧山林晒月观星的那人看起来不太一样了。
　　“你竟这么谨慎……”
　　陈洛清狡黠一笑：“还有呢。”她从附近地上挖出两坨泥巴，一黄一黑，湿乎乎搁在卢瑛面前。
　　“你要干啥？”
　　“化妆。”
　　“用泥巴？！”
　　“嗯。”说完，陈洛清没一点犹豫地把泥巴分颜色抹于掌腹和指腹，细致地涂上额头鼻梁两腮。
　　卢瑛目瞪口呆地见证一位遭遇洪水逃得性命灰头土脸的农妇渐渐诞生于眼前。
　　“咳咳……俺咋这命苦捏！翻个山还能遇到发大水，俺滴亲娘诶！”
　　“你谁？！”
　　“哈哈，咳……怎么样，是不是认不出了？”
　　“岂止认不出，你说你会画皮我也信啊……你这口音咋回事……”画皮还是夸张了，只是眼前形象和公主装扮天差地别，确实不太可能联系起来。
　　“我有几位家人照顾我起居。少年时闲来无事，我请他们每人教我一个技能。”陈洛清晃动沾满泥浆的手表示化妆就是其中之一。“有一个仆人，啥也不会，就教了我说他的家乡话。”
　　“这是……章洲话吧？”卢瑛曾游历四方，也算见多识广。
　　“对，他就是章洲人。现在，我就算站在杀手面前，不信他们认得出来。哼。”
　　既然有这手艺，既然对行刺不觉意外，之前为何不化妆赶路，岂不更为安全？卢瑛自然不会说出心中疑惑。她趴下身子，蹭去另一件旧衣旁，也脱下外袍将它换上。
　　“你也帮我画画呗。”
　　陈洛清站起身，摆手道：“你不用，他们又不认识你。”
　　“我们同一种装扮，才像结伴的人，难道你要抛下我自己走吗？”
　　陈洛清深望卢瑛，笑道：“你不怕万一暴露，受我牵连吗？”
　　卢瑛亦笑，一脸无畏：“不是你说的站到他们面前都认不出吗？”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舍不得自己骗不过流氓。况且，任务在昨日失败，卢瑛便成孤狼，也怕被暗处的猎手认出。陈洛清的谨慎正中她的下怀。
　　既如此，陈洛清依言捧了泥坐到卢瑛身前，伸手正要往卢瑛脸上抹，突然又垂下手指，轻声说道：“抱歉。”
　　“咋了？”
　　“恩人这么好看的脸，要被我弄脏了。”
　　卢瑛脸颊噌地蹿红，比昨天被夸抓鱼厉害还要红，心中叫喊：这个女人真是的！老夸人家干啥啊！就算夸我我也还是要杀你的！
　　两人装扮妥当，陈洛清又重新帮卢瑛固定伤腿，然后抓紧时间探路下山。她在前面拨开草木，让卢瑛拄着手杖慢慢跟在后面。这样伤员能好走一点。暴雨山洪后晴了两天，山里有些地方还是泥泞难走。陈洛清相信自己方向没有选错，抬手挡开垂枝，垂手拨弯高草，坚定地向前迈步。
　　卢瑛在她身后，挪步于她为自己开辟的路，视线落在粗布衣领与乱发之间的雪白脖颈上，胡思乱想起来：那里她忘了抹泥了吗？要是用刀，后颈是最难防范的地方了……忽然，她眸中聚神，探手进怀拔出了匕首。
　　正巧陈洛清在此时回头，兴高采烈：“你看，前面就上大路了！啊……卢瑛……”刺眼的刀刃，让她的喜悦愣在脸上，惊惧还来不及爬上嘴角，就听得低喝一声。
　　“低头！”
　　陈洛清应声低头。卢瑛挥刀出手，刀锋在后脑发梢上横切过，斩下了陈洛清耳旁横枝上张口露尖牙的蛇头。
　　“狐钩蛇，有毒，现在是她发情的季节性情暴躁会攻击人畜。蛇离你那么近你没感觉吗？”
　　陈洛清呆望还在地上抽腾的蛇头，冷汗滑落下巴，缓了好一会儿，才干巴巴地说道：“我感觉到了一点危险气息，但是没太在意……”
　　“要相信自己对危险的直觉。及时躲开，小心观察。”
　　“……你又救了我一次。”
　　“嗯，你更要养我了。”
　　“我养！”
　　谁养谁的契约既定，两人再走半个时辰，顺利上了大路。大概是灾难刚过的缘故，路上鲜有行人。陈洛清的精力不需要耗在探路上，便筹划起别的事情。
　　“卢瑛，你的户牒还在吗？”
　　“没有，掉在山洪里了。”卢瑛说谎。她出门压根没带。
　　“我也是。”陈洛清没说谎，贴身放的物件有些遗失有些还在，户牒找不着了。“有个问题请教。没有户牒，还能租得到房子吗？你行走江湖应该知道。”
　　我是游侠，我是应该知道……卢瑛自我强调身份，好在真的知道：“租三个月内没有关系，大部分房东都不会看的。如果是六个月以上的长租，最好是要有。这也是官府的要求。也有些就是不看户牒的房子，一般都不咋地，位置也偏。”
　　“行。”
　　既然提到这个，卢瑛好奇陈洛清要怎么解决户牒问题。办户牒需要返回原籍，而且对她来说不是户牒的问题。公主殿下根本不会有户牒啊，她有的是皇室的宗牒。要躲在江湖，她总不可能拿着皇室宗牒去租房子吧。不过陈洛清此时不说，卢瑛也不问。毕竟自己是个女侠，唧唧歪歪有失江湖气度。
　　毕竟言多必失。
　　这个问题过后，陈洛清认真赶路，没再多说什么。走一个时辰，再搀卢瑛一个时辰，终于到了山脚。山脚有当地府衙官兵在整队，穿的是芒鞋背了水筒绳索铁锹和干粮，应该是要上山救援。公吏门拦住下山的人，给水给粮，询问山上的情况。陈洛清和卢瑛也得到了两个馒头。
　　“太可怕了，金的太可怕了！”陈洛清边往嘴里塞馒头边苦着个脸向公吏哭诉：“俺第一次看见那么大的洪水在山里，还好俺跑得快抱了树。恁看俺姐，看俺姐摔的，看那腿！啧啧啧！咦，这馒头还金好吃……”
　　我的天啊她可真行……卢瑛心里不服不行，还要配合惨兮兮的眉眼，向公吏欲哭无泪。
　　“哎哟！腿断了吗？你们从外乡来吧？”公吏见她们可怜，心生怜悯，指向坐在路边的一排伤员：“要不晚上和我们一起回城，找郎中一起给你们看。”
　　“啊不用了，俺们还好，俺们自己能行。你们别忙俺们，你们快上山看看去吧，那么大的水，肯定还有人受伤下不来捏。”
　　“真的不用吗？”
　　“不用捏。”
　　“真的真的不用吗？”
　　“不用捏不用捏。”
　　这边推辞着真诚的好意。不远处的凉亭下，正为在下山中受伤的小姑娘大婶子们包扎伤口的陆惜瞥来一眼，并没有起身的意思，继续她手中的活计。
　　敷衍过了公吏，陈洛清扶着卢瑛一步一挪远离了人群。那把银子作为陈洛清现在最贵重的身外之物，早上就被她从贴身掏了出来，系在小布包里。
　　“卢瑛，我们现在就进城。这路过的马车能不能拦下他们 ，给他们钱，让他们带我们进城？”
　　还有一个时辰太阳就要落山，时而就有一辆马车路过向城镇赶去。看来这次山洪波及较小，没太影响周围城镇。
　　加上这个问题，卢瑛看出公主殿下虽然掌握了一些本不该公主掌握的技能，对民间生活还是一知半解，便从常识教她：“我们可以雇马车。你看那里。那几辆车应该就是在等雇主。”
　　“对！我的管家有教我，花钱时要记得还价。”
　　“噗，你看着就是大户人家的大小姐，你还会还价？”
　　“试试吧，我们钱不多，不容浪费。”
　　陈洛清说干就干，跑着去雇车，不一会儿又灰头土脸地跑回来。卢瑛见她满脸委屈，笑道：“咋了，没还下来？”
　　“书上说买卖不成仁义在。谈不定价格就算了，怎么还骂人呢？！”


第七章 
　　“咋了，干嘛骂你啊？”
　　“管家教过我，砍价按开价的一半砍。”
　　“那你管家是够狠的……不是，也不至于骂你啊？”
　　“他说回城带两个人，要三十文。我说十五文。他说太少了，最少二十八文。我说十四文。他就破口大骂，说乡巴佬，滚！”
　　“……你没挨打就算好的了！”
　　陈洛清出师不利还挨了骂，委屈极了。背过身去不言语了。
　　卢瑛瞅了眼那脑袋耷拉气场蔫乎得颇带了几分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的单薄背影，不动声色地勾起了嘴角又赶紧压下。这公主殿下初入民间就遭遇挫折，还说什么混迹江湖……连几文钱的讨价还价都算不清楚，这要是离了自己，只怕是租房也不懂，买菜也不知，柴米油盐都不会。
　　陈洛清不知身后人正在忍住不笑，也不必等她笑完了来劝，只自己气恼了这一小会儿，就收拾心情转过身来。
　　这车要依着她的性子就不坐了，宁愿走进城去。但是卢瑛的伤走不得也拖不得了。她咬咬牙，找另外一个车夫按二十八文谈妥。就这样，做成了大隐隐江湖的第一件事。
　　二十八文的马车，内饰不能宽敞豪华。两个人挤在里面，卢瑛须小心地把伤腿搁成特定的姿势，否则陈洛清都没有地方下屁股。
　　相应地，陈洛清两手用力抓住车厢木栏，以防因为颠簸而撞在卢瑛的断腿上。她们坐在被磨出洞的草团垫上，屁股被硌得生疼。除去腿伤值得担忧，这点窘迫对卢瑛来说算不得什么。她瞥向垂头不语的陈洛清，心想堂堂公主，满腔热忱要闯荡江湖，结果劈头就被人辱骂，还要吃穷困的苦头，更何况马上就会充分体会到地位断崖般跌落的极度痛苦……
　　她不会在哭吧？卢瑛还在犹豫要不要歪头看看陈洛清是不是泪流满面，自己要不要安慰，忽地就有一声窃笑。
　　“嘻……”
　　气笑了？有这么委屈吗？都要怒极反笑了？卢瑛轻视起公主殿下的承受能力，对陈洛清承诺养她深刻怀疑。
　　“你笑啥呢？”
　　陈洛清抬起头，一脸啊你听见我笑了啊被戳穿心思的表情：“真有趣啊……”
　　“啊？！”卢瑛不理解，哪里有趣了？是化得泥土满面躲避追杀有趣还是被人骂乡巴佬滚开有趣还是坐破马车颠得屁股疼有趣？
　　陈洛清倒是一脸真诚，不像是反讽，也没有委屈之色了：“人只要活着，就能体验各种新鲜的事情事物。活着真是有趣呢。”
　　若是卢瑛的腿没有大碍，那这几天的巨变对陈洛清来说，几乎算是新生活的完美开篇了。
　　卢瑛拿不准陈洛清这些话是心态失常还是强撑面子，也无力在此时多想。罢了，反正对她的奇怪是能拿准的，此时要是说的话不奇怪反而奇怪了。
　　笑，总比哭好嘛，也省下找话安慰的力气了。想到着，卢瑛便也以笑相和，毕竟此刻的有趣还是分享起来更为有趣。
　　“嘿嘿……”
　　“哈……哈哈……”
　　小破马车便在或真或假的傻笑声中，抢在夕阳之前，先颠进了城里。城门大开，有士兵值守并无盘查，看来城内安宁并没有设障设卡来查人。陈洛清答应车夫加五文钱，直接把她们拉到最近的大医馆。
　　有了五文钱的续力，马车叮呤哐当停在一家医馆门前。陈洛清小心扭腰前倾，掀起草帘看去。
　　百和堂，匾额正式，门脸三开三进，确实不小。陈洛清下车抱住卢瑛的腰，护她跳下站稳，便该给钱了。
　　她伸手进布袋，随手掏出一块银子要递给车夫。车夫看那银子大小，都不需要伸手去接，急躁摇头：“找不开！”
　　陈洛清愣住，一时没明白车夫的意思。二十年来，她极少有银钱过手的事。虽然知道千文为一两，但仅限于算学范畴，没有真实观感。骤然间，她不知该给哪块银子才能等值三十二文。卢瑛见状，知道陈洛清又遇到难题，只能挺身而出。
　　“我来吧？”
　　“嗯。”陈洛清顺坡下驴，大松口气，赶忙把钱袋塞给卢瑛。这小袋碎银子虽是她所有家当了，轻易交给恩人，倒也心甘情愿。
　　反正卢瑛腿断，跑不了。
　　卢瑛探指进袋，摸了一回就夹出块最小的银粒，放在车夫掌上。车夫看了看银粒，话都不用多说，攥紧拳头扯马走了。
　　陈洛清接过卢瑛递回的钱袋惊奇道：“那么小一粒银子就够了！”
　　卢瑛点头：“你的银子是银锭绞开的吧，色纯，可以铸锭，比普通碎银值钱。一两能换足千文。”
　　“原来如此……”想到自己这包银子原来可以坐这么多趟车，陈洛清眼睛又亮了两分，兴致昂扬。
　　钱够，开头能做的事情就多了。
　　“我们快进去！”
　　陈洛清怕到了医馆门前反而耽误了，说时迟那时快地把单腿的卢瑛拽进医馆看诊。她俩运气还算好，赶上了最后一个看诊，再晚一会大夫就要收堂了。
　　凭这两章州农妇的倒霉摸样，大夫没有故弄玄虚，直入伤情望闻问切。卢瑛只是腿骨折裂，没有粉裂，没有碎骨，算是不幸中万幸了，只需固扎伤腿静养三月便可痊愈。大夫见她两摸样，知是外地遇难的穷苦妇女，只开了些化瘀通筋的便宜膏药，教陈洛清用夹板固定伤处的正确方法，叮嘱完三个月不能用左腿下地活动，便把她们打发出了医馆。
　　出了大门，太阳落山，余晖沁进街头瓦檐，也把陈洛清双眸刷上一层金黄。街上行人推车交错，担担擦肩，远远近近的炊烟渐次升起，这幅日复一日的晚归场景，让陈洛清看到了从未见过的新画。眼波流转间，生动盎然。
　　“呼……还好没大事。”卢瑛自顾自松口气，对左腿能不能恢复如初终于放下心来。三个月朝夕相处，有足够的时间充分的机会来杀死陈洛清。
　　“是呢！你好心有好报的！”陈洛清比她还要开心，再一次郑重承偌：“这三个月你别担心，我养你到能活蹦乱跳！所以我们接下来是要？”
　　“接下来……住店吧？”身处黄昏，心中石头又落了地，折腾了两天一夜，精神和身体都遭重创的卢瑛此刻疲惫至极，只想有张床，一头栽进去昏睡到明日晌午。
　　“对，住店。怎么住？”陈洛清不是推卸责任，不是偷懒要卢瑛这个伤员来拿主意。她是真的不懂，在向卢瑛请教，学习这个新世界。
　　但卢瑛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了，瞪着陈洛清努力调整自己的心态：我很担心……
　　让她养真的不会饿死吗？被我杀掉之前可不能饿死啊！
　　戒焦戒躁，戒急用忍，既然想杀人家就要对人家耐心。卢瑛暂且压下焦虑的心情，拄起手杖在这条街上踱了□□丈，选中了一家看上去物美价廉的客栈。她正要领陈洛清进店，被一把抓住手臂。
　　“住店需要户牒吗？”陈洛清神情认真，或者是一贯以来的谨慎。
　　她真的很在意户牒这件事。卢瑛心说公主殿下骤然跌入民间估计没有安全感吧，脱口笃定地安她心：“不会用到户牒的。说实在的，平常过日子要看户牒的情况很少。除非……”
　　“除非什么？”
　　卢瑛坏笑，有意无意试探陈洛清：“除非官府找人，全程搜捕。那时候没有户牒就麻烦了。”
　　“嗯……”陈洛清深以为是，点头自语道：“是应该早点搞好户牒，以备不时之需……”
　　哈哈，吹牛吧，你要怎么搞？你一个从来就没有户牒的逃亡公主，除非去黑市买。正常住店雇车都整不明白就别想黑市了。
　　卢瑛不动声色地嘲笑，进客栈行云流水般开好了房间。虽说是教陈洛清怎么住店，她多少有点显摆的姿态。陈洛清看不出她做作，只觉得她懂得多，全神贯注地在她身旁观察，学习这崭新知识。
　　小二领她们进了房间，送来一壶开水，关门退下。卢瑛眼光不错，果然房间干净整齐，房费不算贵。两人都是困乏至极，摸到凳子一屁股坐下，趴倒桌上。一桌两凳，正好够她们坐的。卢瑛刚趴下又挺直腰背，看向北面的窗户。窗户下是客栈的庭院，有树有花，趁这最后一丝余晖看去还算赏心悦目。
　　卢瑛正审视周围环境，忽地声后嗷得一声，惊得她立即扭头，望向嗷呜的陈洛清。
　　“咋了？！”
　　“我有一个问题。”陈洛清又是求知欲写满一张脸。卢瑛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样泥渍涂满整张脸上能看出求知欲来。
　　“你说。”
　　“客栈的房间都是一张床吗？”
　　“当然不……啊！”这下轮到卢瑛嗷呜了。她才反应过来，这间房只有一张床！


第八章 
　　糟糕……卢瑛回想刚刚订房的过程，光顾着显摆自己江湖经验丰富驾轻就熟，没有注意跟掌柜确定细节。掌柜肯定是看着两人样子不像有钱，自作主张开了间单床房。她暗自用指甲扣痛手心，反省自己的失常。
　　想想这有啥好显摆的！自己不是这样的人啊！难道是公主殿下的奇怪影响了自己？和她在一起浸染两天自己的基本素养都丢了？不不，怎能怪人家，都是自己在公主面前一时虚荣心作祟……
　　“抱歉，是我没说清楚……我们找掌柜换间双床房吧。”
　　“双床房除了多一张床，是不是要贵些？”陈洛清渐渐掌握到一些诀窍，能够举一反三了。
　　“那是。房间要大点，多张床也要算钱。”
　　“那不换了呗。我们能省则省。”
　　“可是一张床……”
　　“我们一起睡呗，看这床还挺大的。”
　　“啊？！”
　　和要被自己刺杀的公主睡一张床，这是卢瑛没有设想过的发展。她对这一决定的排斥好像要比惊讶公主主动要求和自己同床共枕还要强烈。
　　才认识两天就睡一起这不合适吧？这到底啥公主啊？不应该是雍容华贵清孤高冷遗世独立为啥愿和我这种看起来混迹江湖的无业游民睡一张床呢……
　　算了……卢瑛扶额，劝自己不要纠结了：这两天已经确定她不是这种公主……等等，或许是她有别的企图，比如她并没有彻底信任我睡一张床好监视我……
　　“卢瑛。”卢瑛的胡思乱想被清澈温柔地唤回。陈洛清已经翻过床的那篇了，专心于接下来的打算。“腿疼好点吗？”
　　“呃……啊，不说还好，说起就觉得疼了。”腿确实疼得厉害，床的事暂且放下，卢瑛的注意力回归到伤腿疼痛上面，想想今晚也是够呛。
　　陈洛清站起，把自己的凳子挪到卢瑛身旁，小心翼翼把她的伤腿托到凳子上放着，希望这个姿势能缓解她的疼痛。
　　“呼……这样好多了。”卢瑛额头沁出了急汗，抬起袖子一个劲擦，擦得脸上泥渍更糊了。陈洛清见她难受，想赶紧给她整上床睡觉休息，劈手把钱袋扯开。银子叮叮当洒开在桌面，被陈洛清拢手归拢铺在卢瑛面前。
　　“卢瑛，我看出来了，出门在外做什么都是要钱的。这些钱够我们洗澡、买衣服、买笔墨纸、吃饭、和后面租房子吗？”陈洛清没被一句辱骂挫败，面对新生活就要迎难而上。
　　卢瑛正想有事情转移痛苦，顿手肘在桌上，专注于陈洛清的问题。“如果……能穿就行能用就行，不太追求品质……洗澡，买衣服，买笔墨纸砚……”她拨出三块小银：“这些就够。这三块银子大概值六百文。店门口都会有店幡或是门匾，能看出在卖啥。你就去看起来齐整的店里买，先问价，开价离谱就走，不离谱就问有没有少，如果不肯少，你就考虑要不要买。几文十几文的东西就不要还了。”她仔细叮嘱，让自己看起来已经接受了陈洛清所演绎的身份。大户人家千金小姐，第一次出远门，没接触过市井，啥也不懂。
　　陈洛清认真点头，看来离谱不离谱的辨别只能自己现学现用了。
　　“洗澡要去澡堂。你先买好衣服再去，洗完直接换上。澡堂有伙计引着你，听招呼就是。”卢瑛不知不觉细细教导，好似怕陈洛清迷失在这烟火世界里。
　　“好。”
　　“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夜市……如果是听到了宵禁的锣，赶紧回来。”
　　陈洛清持续点头：“你先休息，我去看看。”她把那三块银子小心放好怀里，又选了个最小的银粒攥在手心里，便将剩下的家当归拢袋中，塞到卢瑛手臂里，咧嘴笑道：“给你保管。我去了。”
　　趁着夜色未浓，陈洛清起身要为今晚寻个安逸，才走到房门口，又被身后叮嘱叫住。
　　“陈……知情，小心点！”
　　陈洛清侧首，半身笑容与门外走廊灯火一齐亮起。
　　“嗯！”
　　找到开房的店小二，陈洛清无师自通地把手上那粒银子给他，嘱咐他多注意卢瑛的需求，如果听到叫唤就赶紧去看看。安排妥当后，她轻快出门，跨步撩发钻进真实人间。
　　长风过街，吹得陈洛清满头乱发更加凌乱。她急急把额发拨到颊边，迫不及待地把街边市井气象收入眼底。
　　“啊……”陈洛清双唇半张，深深吸气，想郑重找一句好词来抒发此时的心情。
　　长陵山周围城镇处交通便利之地，算是远川国比较富裕的地域。如今她仰头看去，不再是院子上面那方小小天空，而是晴天万里，星河当空。街边长长两溜灯笼炉火，有卖炒饭炒面的，有立草垛插满糖葫芦的，有打了精致灯笼卖香粉的，有烟气腾腾卖温酒熟食的，有架子层叠卖神鬼面具的……人群熙熙攘攘，把摊子上的热气香气带向四方。
　　这人间初见，好巧不巧地还是繁华夜市。
　　陈洛清眼中光影闪亮，终于感慨出声直抒胸臆：“好想吃甜点啊！买去！”虽然这是难得的独处时光，她该好好想一想卢瑛的言行，以后的处境，查漏补缺，可是再没有甜食的抚慰，她便无法思考，懒得思考，脑中一团浆糊。怀里有钱，好手好脚，有嘴能问，愿望强烈，只差点心入口了，她一刻也不能多等，冲进眼前热火香甜光亮中。
　　如此劫后余生，与过去种种诀别，她连回头的犹豫都没有，纵身跃进这幅崭新画卷中。
　　敢为画中人，就是想吃甜。
　　“嘎嘣！”
　　糖葫芦在齿间咬碎，酸甜冲上脑子。嗓子里还有没咽下的红糖糕，呜哼出满足的呜咽。陈洛清左手攥着糖葫芦杆，右手抓块桂花饼，眼睛还在挑选蔗糖棒，快乐得不可言喻。和她向来吃的精细点心不同，这市井的甜食粗犷又朴素，对此刻极度渴甜的她来说别有一番风味。
　　递上银子，接过铜板，再让老板娘把带给卢瑛的桂花饼和蔗糖棒包好。陈洛清魂魄复位，脑中浆糊终于能成形，捏成衣服形状。
　　陈洛清一边吸溜隔壁摊位的热茶，一边观察来往路人的穿着。一杯茶喝完，她对该买什么样的衣服脑海中有了大概轮廓。
　　小隐隐于山，大隐隐于市。要想做一个普通人，就必须真的做一个普通人。
　　起锅做饭，点炉烧茶，穿寻常衣服，赚辛苦银钱。陈洛清不存幻想，没有美化，只凭决心与积累，饶有兴致地看待未来的生活。
　　刺杀，幸存，逃亡，藏匿，准备多年的孤注一掷后一切都是意料之中，唯独救了她两次的卢瑛是变数。
　　陈洛清想起卢瑛俊俏英气的细眉翘眼，想起眉头皱起下那自身难保还要舍身救人的傻乎乎的侠义气，不禁笑扁了唇角：真是有趣啊……
　　能遇这样的有趣人，是上天恩赐。
　　陈洛清挑了一个香气扑鼻的摊子，又给卢瑛买了一碗炒饭，加蛋加肉丝，热气腾腾地用荷叶包了，应该能抚慰今晚卢瑛左腿的伤痛。
　　“衣服，衣服……”陈洛清含着表面粗糙的糖块，信步游街，看过一家家摊贩。路边的衣摊多是粗布麻衣，又不卖贴身衣裤，陈洛清实在下不了手。走过大半条街后，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家没打烊的成衣铺。
　　陈洛清经过买糖买饭的成功经历，对购物已经自我感觉良好，跃跃欲试想体验进店购买。她想着卢瑛的样子不是落水就是断腿，略有遗憾：可惜没见过她挺拔摸样，身量只能估计……
　　陈洛清进店，见衣杆上墙上都挂满了裁好的衣裤，可选颇多，便眯起眼睛仔细挑选起来。店内灯火昏暗，老板正在柜台叠衣服准备打烊，看有客人进来本来心头一喜，定睛一看陈洛清的穿着打扮又当头凉水，懒得去招待，继续叠他的衣服。
　　陈洛清看中两套短褂夹袍长袖长裤，想叫老板取下往身上比划大小。老板爱答不理。陈洛清登时不快。以往她就是有再多不如意，生活上还是家仆簇拥，有需必应，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怠慢。好在已提醒自己要做个普通人，陈洛清压住火气，调整心绪。想到老板刚才神情前恭后倨，必是以貌取人嫌贫爱富罢了。要依着她的性子，她就不买了扭头换别家。可想到时辰已晚，今夜再找这样的成衣铺怕是不容易。总归是解决眼前困难为先，她劝慰自己，不值得与这种人置气。于是也不比划了，叫老板直接把她看中的两套衣服包起，又要了四套内衣裤和袜子，一起会账。老板见她样子穷苦，买衣服倒爽快，倒也不刁钻了，取了四套价格低廉又结实的棉布内衣，连同两套衣服全部裹进油纸包里，报了一个实惠的总价。
　　有点心糖果热茶的价格作对比，陈洛清触类旁通，果然能自己评估价格离谱不离谱。听这价格不离谱，她就不还价，给完钱夹起纸包便走。衣服大事解决了，之前那点不快被晚风轻吹随即烟消云散。
　　该是去洗澡了。


第九章 
　　她记得卢瑛说洗澡要去澡堂，于是向路人打听最近的澡堂。路人遥指桃花林，陈洛清欣然前往。不多时，桃花林大浴室六个大字就出现在她眼前。
　　“喔……还挺气派的！”笔力劲道的店名，宽大的店门悬着摸出包浆的竹帘，从外面看都觉得汽水蒸腾。陈洛清早想洗头泡澡大清洁了，此时不再蹉跎，撩帘进店，准备和木桶泡浴温暖拥抱。
　　想挺好，就是想得有点太好。
　　“掌柜您好……”
　　走进写有大大“女”字挂有红布的门洞，算是迈出在外面洗澡的第一步，陈洛清郑重而又礼貌地想唤起正埋头翻看账本的老板娘的注意。“我要洗澡。”
　　“客官您请……”老板娘未见人先欢迎，抬头看到陈洛清，不用多问，直接从柜台大筒里抽了大池子的手牌给她。
　　“鞋子脱了就放在柜台下面的架子上。有东西要存放吗？贵重物品别带来哦。”看得出是生客，老板娘纯属习惯性叮嘱，想来眼前这人不会有什么贵重物品也不可能开单间浴室。
　　“贵重物品……”陈洛清看到老板娘身后巨大一面柜子，分成横横竖竖上百个方格，明白是寄存随身物品的。只是这个贵重物品的范畴……
　　这包衣服和食物从银钱等价上看不算贵重，但对我此时来说绝对是贵重的，就不知是应该考虑它相对地还是绝对地……啊，我在胡想什么啊！
　　陈洛清闭紧眼睛晃晃头，收起不合时宜的天马行空，下了决定：“存！我先拿套衣服出来。”
　　她脱了鞋子，将银钱偷偷塞进纸包深处，拜托给老板娘，然后抱起那套新衣服抓着手牌走进老板娘指向的更深处那个门洞。在大庭广众之下，赤脚走在粗粝的地砖上，她不习惯。但是现在不习惯的事多了，以后可能更多，只能一一克服。
　　“客官！介边脱！那边进！”见有客进来，伙计精神抖擞，把大布巾撩到肩上，指挥陈洛清泡澡的流程。
　　陈洛清被她中气十足的招呼吓得眉眼跳动，慌忙抱紧衣服护在胸前四下张望。几排柜子和大筐子，几排板凳。有三两个大娘正或坐或站穿穿脱脱。
　　为什么……要在这里脱？！为什么不是在进浴室后再脱？！
　　这是超出了她预料的要求。在陌生人面前脱衣的窘迫和这里的热气像掀开了她的头顶放进无烟的炭火，眨眼把她的脸颊烤得通红。在她记忆里，脱衣应该是进浴桶前的最后动作。公主府里温暖私密的浴室、水汽缭绕的浴桶、屏风衣架、花香拌的皂角、桶边案上小铜炉烫着玫瑰红茶。当这一切都准备妥当，贴身的侍女才解带拉袖，替她脱下衣服。顺势就可以呲溜钻进浴桶。
　　这才是理所当然的步骤，所以还没进浴室还没看到浴桶，为什么要在这里当着别人的面脱？！这还怎么呲溜呢？！
　　伙计才不知道陈洛清身体里正在理性与感性、认知与意外的激烈碰撞。她打量陈洛清，脏兮脸颊破衣烂衫，想来是不值当开柜子的，便拉过一个竹筐供陈洛清放衣服使用。
　　“客官，衣服就放筐里。你脱了就去那边下池子泡。泡之前先搓搓哦。”她比划了一下陈洛清的脏脸，把肩上干净布巾塞到陈洛清怀里，拔腿跑去忙乎其他。丢下陈洛清一个人，面红耳赤。
　　还是暂且别碰撞了，洗澡要紧。想来普通百姓有普通百姓洗澡的规矩，一一照做就是。陈洛清强自压下羞与窘，将脏衣服脱尽丢进竹筐，再盖上洗完将换的新衣服。一切妥当后，她深垂脑袋，快步向浴室方向跨去，心里诧异：居然有池子，气派得过分了！我府里都没有浴池，这一人一个得修多少池子啊？
　　且琢磨着，陈洛清已经一脚跨进浴室，抬头前往，只觉得白花花一片。
　　啊！是什么好耀眼？！陈洛清不禁半眯双眼，看不清眼前盛况。
　　她此刻还不知道，这一脚，不小心踹开了某个新大门。
　　“阿嚏！啊……疼疼……”一个寒战带痒喷嚏，惊醒卢瑛的昏睡，震动伤腿，疼得背冒冷汗，瞌睡都赶跑了。
　　“呼……睡着了。”卢瑛抬袖，擦拭额头上的汗珠，扭头看向烛台上的残烛。“这么晚了，她还没回来……”卢瑛知道陈洛清肯定要洗澡，不得早回来，还是忍不住担心：“啥也不懂，别被人家卖了还帮人家数钱哟……还是能多数出两文的那种……”
　　卢瑛的担心没有担心对地方。陈洛清此刻人生最大危机，不是被人诱骗，而是眼前这一片白花花的……白花花的腿、白花花的屁股、白花花的背，转过来是白花花的……陈洛清不想再看，举手捂住了眼睛。
　　原来如此……她懂了。
　　池子确实是池子。但是是大池子！所有人都在里面泡！
　　陈洛清在受到巨大视觉冲击后居然很快明白过来。私密浴室花香浴桶都是自己的幻想，白花花地一起洗大池子才是现实。
　　一不做那个二不休，快刀斩乱麻。
　　陈洛清放下被自己脸颊烫红的手掌，如饮醪糟般晕乎地注视大家，无声地学习怎么泡街坊大池子。
　　池子有两个，一大一小，大的泡小的冲。冲的池子围着摆了一圈小木桶，里面是热水和水瓢，自己舀水把头发身体冲干净后就可以到大池子里去泡着了。伙计们一趟一趟续水，整个浴室烟雾氤氲。
　　算是陈洛清走运，随便问路就找到了桃花林。这是城里唯一的有大池子的女子浴室。热水不停，收费便宜，周围的姑娘嬢嬢都爱到这里泡澡。她们辛苦白天之后，舒舒服服泡个热水澡，晚上睡觉都要香些。她们只会在意今天后背找谁搓干净，谁也想不到自己肩上会担起打开人家新世界的重任。
　　“老妹啊，帮我来搓搓背呗？”落单的胖嬢嬢发现周围人都有了搓友，寻了两圈，终于找到了漏网之鱼。那鱼钻在池角，背对人群，勾着肩，耷拉脑袋，仿佛要缩到不存在似的，难怪刚刚没看见。“你先帮我搓，然后我帮你搓呗。”
　　陈洛清颤巍回头，惊惶于嘴里一直念叨谁都看不见我咒语的失效：“我啊？！”
　　“可不是你咋的。快来快来。搓起！”
　　胖嬢嬢的语气不容置疑。陈洛清作为见习泡澡生，遇到这样强势的导师，不由自主地挪步靠近，接过胖嬢嬢扭好递来的布巾。
　　“看你这细胳臂细腿的。”胖嬢嬢眼神不好，又有水雾蒸腾，看不清陈洛清的样貌，直接上手捏在她手臂上，不甚满意。“老妹啊，用点力呗，嬢嬢我吃劲。”
　　陈洛清扭身躲开碰触，老实又惭愧地用章州话回应人家热烈的期盼：“用力没问题，俺有把子力气，主要就是说啊……俺不会啊。”
　　“啥？搓澡都不会？你们外乡人不搓澡的吗？”胖嬢嬢失望，又不能放弃今晚最后的希望，耐着心道：“不会没事，我先给你搓。一搓你就知道了，然后再给我搓。”说完，她不由分说地揪过陈洛清的布巾，把她翻转过身，双臂用劲把布巾拧成麻花，按在她背上就是一推！
　　这一下，胖嬢嬢没有偷懒，结结实实地为陈洛清服务。把她脑子里烫脸的炭火一把推出，按在背上，滋啦滋啦！
　　“嗷！”可怜陈洛清猝不及防，后背顿时通红。
　　“你嗷呜啥呢？”胖嬢嬢见她想逃，不给她挣扎的机会，胖乎的胳臂一把就将她按在池边，布巾上下翻飞。“第一次搓有点疼正常的，忍忍就好了。等会搓完你再看，雪白肤润。只洗不搓不如不脱，你知道不？”
　　我不知道……从基本理智而言……对这个人间我还是所知太少……陈洛清扒在池边，欲哭无泪，灵魂出窍和水汽一起飞舞：真是痛并有趣呢嬢嬢……呜呜……只是有趣你痛了我罢！


第十章 
　　咦呀……
　　门声轻响，卢瑛立即从桌上弹起身来。她瞥见有身影进屋，睡眼瞬时清醒，手本能地下握抓住匕首刀柄。外伤带来的嗜睡让她警觉心要比平日迟钝几分。好在来者不是杀她的人，而是要被她杀的人。
　　“卢瑛，是我。”黑影声音柔婉，安抚卢瑛警觉的心跳。陈洛清放包裹在桌上，伸手点灯：“你睡着了吗？蜡烛都灭了。”
　　卢瑛放下心来，趁着火苗窜起前最后的黑暗擦掉嘴角的口水。“你才回来。看来有夜市没宵禁。”
　　“嗯！”陈洛清坐在她对面，把荷叶包打开，推到她面前。“炒饭，吃吧。”
　　“哟。东西都买到了？洗澡了？”虽然烛火昏暗，卢瑛还是能看出陈洛清身上泥污全无，脸上的妆扮也一扫而光，沐浴后的清新香气一缕缕钻进鼻孔，所以是明知故问。
　　“卖笔砚纸的店打烊了，他们说明天才会开。我明天去买。买了衣服和吃的。还洗了澡。”陈洛清长发披散还没有完全风干，在烛影晃动中把表情半遮半掩。
　　“听起来挺顺利的，这么厉害。”卢瑛笑着，把炒饭捧起，也不用筷子，就这么直接捧着荷叶埋头往嘴里塞，吃的狼吞虎咽。她一边吃还要调动舌头发问：“钱够花吗？”
　　“刚刚好花完。”
　　卢瑛寻思计划的笔墨纸砚没买，钱却花完了，这算是赤字啊。转念一想，堂堂公主花光了几钱银子好像又合理地过分了，于是不说什么，专心吃饭。
　　“好吃吗？”陈洛清见她吃的这么香，食指也有点动了，悄悄舔了舔嘴唇。
　　“好吃。我饿了。”卢瑛抬起头满嘴是油。吃饭不忘带饭人，她关心起陈洛清来：“你不吃吗？”
　　“我吃过了。”
　　既然吃过了，卢瑛也不假客气。风卷残云般吃完炒饭，卢瑛把掉落桌上的米粒一一捏起嘬进嘴里，收拾好荷叶，困意又来。
　　“还是你睡床吧，我在桌上趴着就行，反正我这腿要架着。”想来想去，她还是不想和陈洛清睡一张床，虽然方便下手。
　　岂知陈洛清根本没搭她的茬，自顾自地说起自己的小计划。
　　“我给你买了衣服，等会我帮你洗完澡就可以换上啦。”
　　“嗯，谢……嗯？！啥？洗澡？你帮我？！”
　　“洗澡？！”卢瑛自忖腿伤，今晚压根就没考虑这两字。“我都这样了，咋去得了澡堂子？”
　　“不用去桃花林，我回来的时候就让掌柜的把热水和房间备好。”还好夜色深沉烛火昏暗，掌柜的没有看得清陈洛清洗净装扮后的样貌，否则定觉判若两人大吃一惊。
　　“这种小店，他们还提供这服务？！还有桃花林是啥玩意……”
　　“当然给钱啊，要不那些银子怎么用完的？”陈洛清初次见习民间消费可没有大手大脚，每笔钱都有个大致规划。
　　“等等……就算在这里洗，也很不方便啊，一不小心碰到腿，伤上加伤！”
　　“我帮你洗，绝不会碰到伤处，我保证。”陈洛清对卢瑛第二次承诺，应该是成竹在胸。卢瑛隐约觉得推脱不了了，还要垂死挣扎。
　　“你帮我洗是算怎么回事……这么麻烦我可以不洗啊，我又没说我一定要洗！”
　　“脏兮兮的，如何上床？”荒郊野外地怎样脏都可以凑合，如今有床有热水还要泥污满身地爬上床，陈洛清不能忍。
　　“我都说了床给你睡。我在桌上趴一晚就好！”
　　“怎可让恩人睡桌，我睡床？！”陈洛清义正言辞，占据道德制高点。
　　不是……你那么大一个公主能不能不要这么有江湖道义？！别说上床睡了，你就是站着睡滚着睡倒立着睡也是皇权特许喝令闭嘴啊，你身为金枝玉叶不该认为你睡床我睡桌是天经地义的吗？！
　　卢瑛蹙眉，索性你不耍脾气我就耍脾气：“我不洗！”
　　“不行！”陈洛清满脸严肃，掷地有声，倒在此时第一次迸发藏而不显的威严，震慑卢瑛。
　　“我……你……”卢瑛身为杀手，岂能被刺杀对象威压，当即喝道：“洗嘛！走啊，扶我去洗！”
　　洗就洗，反正花钱的是你不是我！
　　卢瑛拄杖悬腿，气鼓鼓地被扶向一间偏房。房门打开，热气腾腾。店家是收钱真办事啊，不大的房间摆得是满满登登。
　　一个深桶，一个宽盆，还有躺椅木盆皂荚水布巾，一应俱全。卢瑛见状，自知难逃被陈洛清拿捏，只能想想开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你要咋帮我洗？”
　　“嘿嘿。”陈洛清两眼含笑，又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摸样，丝毫不嫌接下来的折腾是麻烦：“把衣服脱光。”
　　“一上来就要到这种程度吗？！”卢瑛抱手在胸，满面惶恐，不知陈洛清到底意欲何为。她没想到公主殿下刚刚受到满池子白花花的洗礼，她区区一人脱光，还怎能被放在眼里。
　　“介边脱，那边洗。”陈洛清即学即用，扶住卢瑛，强行把她腰间匕首抽出放好在一旁，再帮她把衣服脱了，丢在地上。裤子被包扎挡住不好脱，陈洛清便下手找破角，用力撕开，一扫而光。
　　“你到底要干啥啊……”这架势，卢瑛是真害怕啊。
　　“不要了。新生活新衣服。”
　　“是因为你不会缝吧……”
　　谁说的，我还不会洗呢……心事不可言，陈洛清果断藏拙，用清咳中断话题，将卢瑛扶去躺椅。
　　“躺下。”陈洛清托着她躺好，抽动肩膀让她脑袋露出躺椅，又提来马扎放好伤腿，再拿木盆从深桶里打出一盆热水，提一个空桶放于卢瑛脑袋下，挽袖提裤坐下准备开整。
　　“你现在是要帮我洗头吗？”
　　“是啊，这一看便知。”
　　“在洗之前我能不能问一个问题？”
　　“你说。”
　　“你洗头干嘛要我先脱光？”
　　“诶……”陈洛清被问愣住，好像是哪里不对。
　　看来是桃花林的冲击太大了。
　　陈洛清默默地把脏衣服捡回来，盖在卢瑛身上，突然触景联想到“遮体”这个词，觉得分外贴切，又想卢瑛耿直豪爽却在洗澡这种事上害羞，一时多个笑点被戳，不禁勾弯嘴角。
　　卢瑛以这种砧板上鱼肉的姿势被脱光衣服撕开裤子，属实承受不住陈洛清这一笑，登时羞愤上脑，欲哭无泪，心里不住地狠下决心。
　　你还笑！等着，等着我腿好，看我弄不死你！
　　弄不弄死的暂且不说，反正现在一头乱发是弄在别人手里了。陈洛清用木勺舀起清水一手冲一手洗，轻柔地搓揉发根上结壳的泥渍。
　　水温正好，手法不熟练但是真诚用心，卢瑛闭着眼睛涨红了脸，体会到酥麻的舒适感从头顶传向全身，甚至压住了左腿的疼痛。
　　这究竟到底是啥公主啊？卢瑛再一次地问自己。
　　卢瑛不惊讶于陈洛清知道怎么帮人洗头，毕竟公主殿下平日沐浴洗头必是有近侍从旁伺候，她有样学样也能洗。奇怪之处在于高贵如她竟愿意给别人洗头，愿意给不是皇室姐妹不是贵族密友只是一个脏兮兮的庶民洗头擦身。一件事奇怪也许可以假装，但件件奇怪就不像是装的，而且如果是装出来的，那未免演技太好，眼神太真。
　　三公主陈洛清，不该是个自以为身份高贵就玩物丧志骄奢淫逸声色犬马的废物吗？卢瑛蹙起眉头，终于直面心中矛盾：主公所说，不会是假。可是她……
　　忽有柔软指腹落在眉心纠结处，恰巧宽慰开卢瑛的一时迷茫。“什么烦心事？头发的结都洗顺了，还洗不开你的眉头。”
　　陈洛清的声音清澈如水流，在此情此景中和瓢中水一起冲过心田。卢瑛听话地舒展眉梢，微笑道：“没啥，就是伤筋动骨一百天，要麻烦你了。”
　　不可被表面迷惑，意志不能动摇。她伪装下山时不也演得很好吗……反正现在无法可想，时间还长，顺水而下吧。
　　皂角水打上又冲掉，带走泥点汗渍。卢瑛一头长发脏乱了两天，终于重见天日，乌黑亮泽。洗脸就真的不好意思让公主代劳了。卢瑛自己抓了布巾仔细洗干净脸蛋，确实爽快不少。想来要不是陈洛清较劲，依着卢瑛不洗澡的话，今晚可要难受了。
　　头脸即净，下面该是洗身体。陈洛清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欢快地催促卢瑛：“接着洗！”
　　“我咋……喂！”


第十一章 
　　卢瑛的脸从刚才黄了又红，红了又黑。现在“遮体”的布片被揪下，赤身裸体地抱在陈洛清怀里，脸红得滴血。
　　“你你……放我……”卢瑛下意识地搂住陈洛清的脖子，双手用劲，尽量把自己往上托。
　　陈洛清以为她害怕自己像上次那样脱力，忙让她放心：“我现在有力气得很，不会再让你摔了！她绝不是夸海口，在桃花林给泡澡导师胖嬢嬢搓完后背，两臂的肌肉都鼓起一垄。容不得卢瑛挣扎，陈洛清转身把她放躺进宽口浅盆里，把伤腿搁在盆沿，再用马扎架着，果然不会碰着。只是卢瑛这个姿势……
　　“你是要褪毛杀猪吗？”卢瑛忍不住问出此刻的羞耻。毛能褪，脸红褪不掉。
　　“什么……哈哈哈。”有了桃花林的历练，陈洛清真的已经处变不惊，看向卢瑛身体的眼神没有丝毫歪想杂念，不能共情她的羞耻。她倒是怕卢瑛着凉，赶紧从水桶里舀水缓缓冲下，从胸到腹温暖卢瑛的身体。
　　“快搓。腿一会我帮你搓。”
　　“我自己搓！我自己能搓！”事已至此，卢瑛只能加快双手动作，早一刻洗好早一刻解脱。
　　陈洛清背上还火烫烫的，不住地浇水，克制想帮卢瑛搓背的冲动，毕竟人家腿还断着，能囫囵洗干净就好，别整那些花活了。
　　终于，水浊人清，卢瑛像剥了壳的鸡蛋般白净舒展了。蜡烛正好快要燃尽，陈洛清来不及多端详干干净净的恩人，赶忙帮她擦干头发换好新衣拿上匕首，扶回房休息。
　　头发没干透，还不急上床。陈洛清又从柜台借来加炭的铜笼给卢瑛烘干头发。因为是她第一次自己动手，火候掌握不好，在以烫弯十几根头发为代价后，卢瑛的长发总算勉强算干能睡觉了。陈洛清长舒一口气，顿坐在椅子上，抬袖擦汗。
　　“你看你帮我洗澡，又出一身汗。”卢瑛周身清爽，见陈洛清累成这样，一时感念脱口而出：“谢谢……”
　　“没事。我也当好玩。”陈洛清今天经历丰富多彩，心里满意得很，倦意就起了。为了方便卢瑛好上下床，她便先上床，靠墙而睡。“我睡里面，你睡外面。蜡烛就不熄了，让它烧完就是。”
　　“行吧。”折腾到现在，人家澡都帮自己洗了，卢瑛也就不再提你睡床我睡桌之类的建议了。好在床确实不小，足够两个人一起睡。
　　不知是真的累了还是胖嬢嬢所言不虚，搓过澡后睡得要香些。陈洛清给卢瑛和自己拉上被子后，几乎是沾枕头就睡熟，连睡前问候都来不及说。剩下卢瑛平躺在黑暗中，初心不改。
　　睡着了？公主殿下真是一点防备都没有，就在我身边安然熟睡……卢瑛转头看向陈洛清，听得呼吸平稳深沉，确是睡熟。
　　“睡得真香……”卢瑛轻声自语，看准她的咽喉，转回平躺：现在，只要用匕首轻轻在她脖子上一划……哎呀！
　　“疼……疼！”卢瑛腿上突然剧痛，胸口沉闷，急低头看去。原来陈洛清在睡梦中翻身，架腿在腿，架手在胸，打断了卢瑛美好的刺杀幻想。
　　“这啥玩意啊！”卢瑛几乎认为陈洛清是故意袭击，可扭头陈洛清侧脸就在眼前。双唇微张，鼾声阵阵。
　　“还打呼！”
　　卢瑛万万没想到，这才是同睡一张床的最大危机。那么大个公主，睡相居然这么差！
　　她忍痛忍委屈，挣扎起身把陈洛清手脚甩回去，自己摔回床铺。躺了片刻，她又烦躁叹气，撑起半边身子，帮陈洛清掖好被子，轻声苦恼：“咱商量商量，不打呼行不行？”
　　呼哈呼哈……呜呜噗噗……
　　商量的结果显而易见。陈洛清身体力行地告诉卢瑛：不行。
　　卢瑛这觉睡的，又怕陈洛清再翻身压到她伤腿又焦躁在耳边娓娓道来的鼾声，腿还疼，担惊受怕一整晚，断断续续地迷糊了又醒。待陈洛清神清气爽地爬起身时，她头都是晕的。
　　委屈的是人家还打死不承认。
　　“我撞到了你腿吗？！没事吧？”陈洛清认定是撞不是架，怕卢瑛担心的伤上加伤应验，赶忙要查看她腿上夹板。
　　“没事。也没咋碰到。”痛过那下就算了没有大碍，卢瑛倒不是太在意。她习武之人，睡觉本没那么多讲究，昨夜也是多种情绪夹杂才难以入睡，自知不能全怪陈洛清。
　　“我今晚一定注意，不会再踢到你了！不过打呼肯定不可能！”陈洛清从出生起就一个人睡，从来没人向她形容过她睡着以后的姿态。本来她还担心和另一个人同床而眠会很不习惯，结果还是死里逃生的颠沛卷来的疲惫太强烈，后脑沾到枕头就睁不开眼了。
　　真是莫名其妙的安定感。有卢瑛躺在身边，她没有不习惯，反而睡到打呼。这超出了陈洛清的认知，肯定不能承认。
　　“你咋就这么肯定呢？”
　　“因为我……我家里规矩大，一言一行都……反正我肯定不是会打鼾的那种人！”
　　卢瑛盯着陈洛清无辜到绷紧的脸，恨自己没有证据。要说昨晚之前她也不信公主能打呼啊。金枝玉叶哪能打呼呢，就该吃琼浆喝玉液，连茅房都不上吧。
　　所以说她哪一点像公主了？
　　“嗯……可能是我做梦吧。”
　　“那你再睡会吧。”陈洛清掀开被子，拢腿小心翻下床，从包裹衣服里摸出两把牙毛刷，拿一把放一把，提醒卢瑛：“我向掌柜买了牙毛刷和牙粉，我一会出门买东西。你要是起来了，可以先刷牙。”
　　“哦，你挺讲究的哈。”牙毛刷不算便宜。出门在外的人，坚持刷牙的少。既然陈洛清只是陈知情，卢瑛还是应该对她不经意的精致细节表示适当的感概。
　　陈洛清穿衣系带套袜子，一身新：“我二姐说我爱吃糖，一定要好好刷牙。”
　　这是卢瑛遇到陈洛清以来，第一次听她提到家人。她胸中被猛捶，像是牵扯到了隐晦的心事，开口还是平静如常：“哈哈，你都多大了……所以人说在父母哥姐眼里，总是长不大的……”
　　陈洛清顿了顿，没有转身，背对卢瑛道：“她说这话时，我八岁……”
　　这出乎卢瑛的意料，愣了片刻才轻声说道：“八岁的话你还记得……”
　　陈洛清没再回应，拿起牙刷牙粉要去找小二打水。“你睡吧。我会给你带早膳……诶带早饭回来。掌柜说他们卖早饭，不过我还是先到外面看看。对了……”她想起昨晚打包的蔗糖棒和桂花饼，拣出来推到桌边：“我昨晚还买了点心，你饿了就吃这个垫垫。”说完她便出屋洗漱。
　　屋里顿时安静。
　　天还早，其他房客还没起床，卢瑛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不平稳，不踏实。她把藏在自己枕头下的钱袋抛到桌上，方便陈洛清取用，然后卸力倒回枕头，想按下自己莫名起伏的心绪，没想到抵不过困意，竟昏睡过去。当她再睁眼时，天已大亮，陈洛清正坐在床前，伏桌写着什么。
　　“陈知情……”
　　听到卢瑛呼唤，陈洛清搁下笔，起身去床边。
　　“补觉够了吗？快到正午了。”她弯下腰，把卢瑛扶起，掀开被子端详腿上夹板：“好像板子没松没歪。感觉好些吗，还疼吗？”
　　“好点了，一阵阵的，没关系。”卢瑛顺着陈洛清的搀扶下床，蹦到桌边坐下，看见满桌的纸笔和……
　　这啥？
　　卢瑛用指尖捻起那东西凑到眼前细看：竹子？竹片？竹屑？
　　顺着指尖望去，自己的匕首被拔开刀鞘，躺在竹屑中。
　　“你在削东西？”
　　陈洛清也坐下，惦记恩人洗脸吃饭。“水我打好了，可以洗脸。就是刷牙要到店里的池子刷，你现在去吗？”
　　“不急，我坐会再去，头还有点晕。”
　　“好，洗了能吃饭，我买了早点，红糖包子，好好吃哦！皮很有嚼劲，糖馅很稠，吃起来微微烫嘴香极了！”由一个香甜的糖包子开启一天，陈洛清心满意足。她府里的大厨做的点心精致细腻，可她偏偏更喜欢粗放冲击的口感。这两天的小摊出锅的桂花饼糖包子趁着肚饥甚得她心。“可惜凉了，你吃起来肯定不如刚出锅的好吃。”她满脸都是卢瑛吃不到最好吃那口的遗憾。
　　“没关系，凉的一样好吃。”被她对包子的赞美惹得有点饿了，卢瑛想不刷牙直接吃，又觉得不好意思，只得拿起匕首边的竹片压住馋虫。“你削这个干嘛？”
　　“你看它像不像户牒的牌子？”
　　“好像……有点像，但总觉得哪里缺点啥……”
　　陈洛清笑而不语，拿过卢瑛手中的竹牌，在砖地上磨了磨四角边缘，又拿给卢瑛看。
　　“现在呢？”
　　卢瑛眼角看得张开了些，点头道：“还别说，这样做旧了还真有点像……啊！难道你……”
　　陈洛清吹掉竹牌上的粉末，拿上桌用干布擦净，然后选了一支细笔头的毛笔蘸墨捻峰，提肘在竹牌上落笔。
　　卢瑛好奇，盯着陈洛清的一笔一划，渐渐念出横空出世的内容。
　　“章洲雨谷县……陈村……陈知情！你……可是，户籍小印怎么办？”
　　陈洛清换更细的红笔，在这两列黑字左下角画了四笔，一个方方正正的小方框就圈出来了。再刷刷几笔，快又极稳，一个鲜活还湿着红墨印的小章印就出现在卢瑛眼前。
　　“印章，画出来就好啊。”


第十二章 
　　卢瑛半张嘴巴，双手捧过竹牌平平端着，生怕还湿润的墨迹会流出字轨。她虽不懂书法，但看得出陈洛清执笔的稳力。那日袭击伊始，她见陈洛清拿剑轻飘虚浮武功很差。现在把剑换成笔则天差地别。那胳臂稳的，仿佛长陵山压顶也不会动摇分毫。再看字，黑色字迹端正苦朴劲道，就是字体和自己的户牒牌上有很大区别。
　　“每一洲户牒用字都不同。章洲户牒用字是古楷，还挺好模仿的。”陈洛清看出卢瑛眼中迷惑，主动解释道：“雨谷县的户籍小印左上角有一处破残，也要画出来。你知道有名的陶师瓷师有些重器要画款吗？这就和画款差不多。”
　　卢瑛赶紧找到小印的左上角，边缘果然有一处细小残缺。她望向陈洛清，眼中惊佩快要溢出，由衷地赞美：“你以前是干这个的吧……这和真的有啥区别？！”
　　陈洛清淡然笑笑不以为意：“你救我两次，我不敢相瞒。我……是个画师。不自谦地说，还是个没有名气的书法家。做块户牒不算什么，雕虫小技罢了。”
　　“太厉害了！”卢瑛嘴上啧啧称赞，心里却说你可拉倒吧你本职工作明明是没有名气的公主。
　　“这块牌还太新。等它干了后再打磨，打磨后就和真的没什么两样了。”
　　“可是，你难道真的是章洲人？假牌子，骗得了一时，如果认真去查，很容易穿帮的。”
　　“你听我平时的口音，是京城人吧。”
　　“是。你是京城大户人家的大小姐嘛。”
　　“可是雨谷县陈村，真的有陈知情这个人。”陈洛清笑仍在嘴角，又多了几分狡黠：“那个人就是我。”
　　“啊……”远川国户牒不随祖籍，所以卢瑛表现得满脸疑惑，心里却惊叹陈洛清的远谋，居然早早把民间身份准备好，而且必然是妥帖的，无人知晓底细的，不怕人查的。
　　三公主殿下，到底是何许人？
　　陈洛清没有过多解释，取回竹牌放在桌上：“所以，这块户牒实打实是真的。只是我原先的户牒牌在洪水中遗失，又没法回雨谷县补办，自己写一块罢了。可以放心用。”
　　“自己写一块……说得这么轻描淡写！我收回那句你没钱不能浪迹江湖的话……你要是在黑市帮人做户牒，这不得赚得盆满钵满吗？！”
　　“哈哈哈……”陈洛清脆笑，拿起第二块竹牌向卢瑛眨眼：“要不要我帮你做一块？免费且以假乱真。怎样？换个身份，换个名字，有说不出的轻松哦。反正会去详查你户牒真伪的情况想来应该少之又少。”
　　“好啊。”卢瑛痛快答应，正中下怀。“我想……卢鹰咋样？还是算了，就叫卢樱吧，樱花的樱。”
　　顷刻，想叫卢鹰结果是卢樱的卢瑛得到块新户牒，驻起手杖无限感慨地去屋外刷牙洗脸。待她回来时，正午阳光堆在房门上，随着她推开洒进屋内，笼罩住正在奋笔疾书的陈洛清。陈洛清恰好抬头，与卢瑛相对。
　　这是卢瑛第一次正儿八经看见干净清爽的陈洛清。
　　好看得忘了眨眼。
　　陈洛清也是如此。
　　还是陈洛清先回过神，扭转视线，为自己刚才一刹那的失态找话：“快……快吃包子吧。”
　　“嗯，嗯。”卢瑛赶紧就坡下驴，挪步进屋放下牙刷面巾就抓包子来吃。她一边往嘴里塞吃的，一边看陈洛清在画什么。
　　“这是……”
　　“长陵山往东六城十八镇地图。”
　　“你画的？！”地图不是简图，六座大城十八县镇之间官路小道河流森林，一一标记清楚。就算陈洛清事先看过长陵山周围地图，没有临摹完全靠默画也是极难的。
　　“我说了我是画师。我出发前仔细看过地图。”
　　这是一般画师能画得出来吗？！说起来这和画技都没什么关系了吧！卢瑛对竹牌的感慨才压下，对画地图的震惊又起。她猛然猜测，陈洛清做不好的那些小事是因为从没做过才显得手脚生疏。而她做惯的技艺莫不是都可以做到极致？
　　三公主，难道是个杂学大家？！
　　在卢瑛的默然诧异中，陈洛清标写着最后几个镇的名字。卢瑛在地图上找到她两身处之地的那个圆圈，从圆圈射开的官道，可以通达两座大城，锦阳与关鹫。
　　卢瑛看见锦阳两字，忽然想起一事顿觉凑巧，看似无意地突然对陈洛清道：“锦阳，嘿嘿，你是不是很喜欢那里啊……你睡觉的时候说梦话都喊着锦阳呢。”
　　她话音刚落，陈洛清笔尖一滞，眼神闪烁，随即又落笔，勾写剩下的笔划。
　　晋阳……我怎么不记得我梦到她了……
　　“应该是晋阳，是我的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说完，她写完最后一笔，搁笔正坐，望着卢瑛神情郑重。“卢瑛，我有事情和你商量。”
　　咕嘟。
　　见陈洛清如此认真，卢瑛急急咽下嘴里包子，吞的太快太多噎着了，皱着脸赶忙给自己倒了杯水仰头灌下，这才说得出话来。
　　“呼……你说。”
　　“这里离长陵山太近。我担心仇家会来搜找。我想到更远的城镇去住。唔……”陈洛清有点为难。她是恨不得立马雇车扬鞭狂奔，可车马颠簸对卢瑛的伤是有风险的。所以不好开这口。“我去问过我们那天看腿的郎……”
　　“好啊，我们走吧。”
　　“啊……”陈洛清话都没说完，卢瑛就爽快答应。她确实去问过郎中，得知只要做好准备，不碰撞伤腿，是没有大碍。可是谁又能保证没有意外。就好像杀人的和被杀的都不能预料到山洪爆发。连累卢瑛，非她所愿。可卢瑛连犹豫都没犹豫，就化陈洛清的难以启齿为无形，反而更让她一时语噻。陈洛清凝望卢瑛爽朗清秀的脸，轻抿双唇，心中感激难言：果然一直是这种安心感，扶助这条艰难凶险的重生路……
　　除了诬陷她打呼。
　　“你保证过不会让我伤上加伤。”卢瑛见她神色复杂似哭非笑，便咧嘴笑道：“你说过不对没有把握的事做承诺，我信你。”
　　“嗯！”
　　“我们去哪呢？”
　　陈洛清提笔捏袖，在地图上圈住一个城名：“你刚刚提到的，锦阳城！”
　　“你要去哪我就陪你去哪。不过……”卢瑛挪转脑袋，轻声道：“你的脸……”
　　“我的脸？怎么，蹭了墨吗？”陈洛清不知道脸上哪里不妥，抬袖就乱擦，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没有。只是你的脸……配这种粗布衣服，会让人觉得奇怪……然后印象深刻……”
　　卢瑛是发自肺腑的建议。虽说人靠衣装。但有时衣装不能完全盖住想遮掩的气质。陈洛清已经尽力克制了，仍偶尔泄露她最想摆脱的尊贵秘密。
　　陈洛清懂了，迟疑片刻便双手上头，呼呼扯松发辫，垂下两三缕长发，挡在额边。发丝如墨迹，仿佛在脸上涂了几笔瞎画乱抹。“现在呢？俺看来咋着？”
　　“现在就特别配你的口音了……”
　　“阔以！”
　　于是出发宜早不宜迟。陈洛清结完房钱，雇来一辆马车。这次马车看得出用心挑了还出到了价。马健壮，车新。车里的坐垫厚实又柔软。陈洛清还不放心，用剩余的衣服将卢瑛的左小腿团团扎紧，再用衣带把腿固定在车厢挡栏上。这下，一般的颠簸都不会让卢瑛感到疼痛。只是车厢依旧很小，为了让卢瑛躺坐得尽量舒适，陈洛清不得不缩紧全身，手脚用力扒住气口和挡栏。那日进城也是如此，可进城路短，忍忍就到了。今日去锦阳的路程不是忍忍就行的。一个时辰之后，陈洛清已经手酸脚麻。
　　卢瑛看她难受，心里不太得劲，正想叫她往自己这边靠靠，马车突然勒马停下。
　　“姑娘！这里有摊子卖饭。买点吧？再往前走就不好买了。”
　　“好嘞，俺下来买。”
　　噗……
　　卢瑛冷不丁地听到她说章洲土话总是忍不住想笑。她探身掀开气窗的遮帘，就看见陈洛清跳下车时因为腿软而打了个趔趄，差点没摔趴。
　　“哎呀！小心点！”卢瑛脱口而出，喊完才诧异自己对陈洛清的关心。
　　自己终究要杀的人摔只要不摔死，关她啥事？难道这两天离着陈洛清太近，自己都变得奇怪了。她忽地自愧起来，仿佛那一刹的心急是意志动摇的前兆。卢瑛狠狠咬唇，用疼痛压住心跳，加固自己的决心。
　　为图主公之志，纵然要做的事再难，也要一往无前。


第十三章 
　　松开唇齿，自我惩罚的痛苦在唇上泛开。卢瑛默然忍受，远远看着陈洛清去路边小吃摊买饭。如今三公主殿下物来钱往举止流畅，和摊主们谈笑自如。
　　她昨天还不会还价不会找钱呢。
　　学习得真快……或者说，从公主的身份上掉下来得真快……掉下来，脸朝地摔倒，不哭，还脏乎着脸嘿嘿傻笑。
　　三公主，到底是聪明还是傻？
　　陈洛清就像一本开篇每个下句都难以预料的书，看不懂，又让人不由自主地想看下去。
　　卢瑛还没来得及自省那一点点被吸引，这本书就呼啦呼啦站到眼前，投喂来一张热腾腾的烧饼。
　　“唔……”卢瑛被塞了满嘴食物，乖乖鼓起腮帮子嚼起，嚼出伤员的撒娇：“杂菜饼，这伙食下降得有点快啊。”
　　陈洛清把饼子分了两个给车夫，自己抓起一个咬了一口，也觉得不好吃，苦恼道：“肉菜贵。钱不多了。要做的事还很多，买不起荤的。”刚才她盯了隔壁摊子梅花甜饼好一会，还是忍住没买。好在昨晚买的蔗糖棒还没有吃完，甜食一时不会断粮。
　　不好吃的饭食就三下五除二吃完，陈洛清挤进车里继续赶路。后面的路颠簸多了些，她别扭着手脚，还要紧张地盯着卢瑛的伤腿，生怕撞到哪里。
　　卢瑛倒是不在意腿，只挂念陈洛清坐得不舒服。不知为何，她不想让陈洛清吃这种苦，尤其是为了她。于是两人互相惦记，终是卢瑛忍不住，撑起屁股挪开一点，唤道：“过来。”
　　“嗯？”陈洛清没转过弯来，车座就这么小，她能过来到哪里去？
　　卢瑛也不废话，伸臂用力把陈洛清揽到身旁。陈洛清手脚已酸，抵不住卢瑛铁臂，惊呼着撞进卢瑛臂弯。
　　“你干什么？！小心腿！”
　　“你贴着我坐。”
　　“不用……还是保护你腿要紧！”陈洛清想挪回边栏。但卢瑛主意已定，她拗不过。
　　“你想手脚酸麻吗？刚才下车还差点摔了。”卢瑛单臂抱紧她肩膀，不让她挣扎。
　　“可是……”
　　“好了！我听你话洗了澡，你也该听我一次。”
　　既如此说，陈洛清低头，不再争了。和人亲密接触的不适感迅速褪去，她惊奇地发现自己居然不反感和卢瑛如此贴近。那种莫名的安心感又在此时作祟，让她困意骤起。
　　挨得这么近，困了只能抱着睡咯。
　　路也作美，走过了坑洼的那段，颠簸减轻很多。陈洛清歪头枕住卢瑛的肩膀，渐入梦乡。卢瑛被人家脸颊压着肩，心里说不出是早就料到还是意想之外，只觉胸膛里砰砰加快，手心出了微汗。她僵住背，极缓地顶起右肩，好让陈洛清枕得舒服一点。公主殿下垂下的发梢刮着她的下巴，刺挠得痒兮兮的。她极想去挠挠下巴，又怕动作太大吵走肩膀上的脑袋。
　　正当她苦苦克制挠痒的欲望时，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呼哈呼哈……
　　又来了！合着到哪睡熟了都是这出呗！
　　说来也怪，这次的鼾声几乎是贴着耳朵的，卢瑛却远没有昨晚焦躁。大概是旅途困顿，睡意会传播，她也昏昏欲睡，迷糊得撑不住脑袋。在不知道打了几个浅盹后，忽然听到大喊。
　　“到了哦！”
　　“啊！”卢瑛弹起脑袋，睁开眼发现车厢里已经黑暗不见人了，只有气窗帘外有微薄光亮。“天都黑了。陈知情，我们到了，快起来！”
　　“嗯呐……到了啊……”陈洛清直起身，抬袖掩口打了个哈切，揉揉眼睛迷糊道：“天都黑了啊……我睡着了吗？”
　　“你把口水擦擦吧……”
　　陈洛清仿佛自动屏蔽一切评价她睡相的词句。她埋脸在掌，片刻后抬起头已经神色清醒。“下车！”
　　她捡起卢瑛的手杖，先挪身下车，和车夫一起卷起车帘，再解开卢瑛腿上的系带，小心地把这伤员抱下来。
　　几个时辰腿不能动，卢瑛也觉得酸麻。趁着陈洛清和车夫算车钱，她撑起手杖稍微走两步缓解不适，顺便看看锦阳城的城门。
　　月色皎洁，波光粼粼。她眼前一条长河，哪有锦阳城的影子。
　　“喂，不对吧！”她拄杖转身，急问车夫：“你搞错了吧！这哪是锦阳城？！”
　　车夫一脸惊诧。陈洛清赶忙摆手，让车夫走了，自己来跟卢瑛解释。
　　“这里是瑶仙渡，不是锦阳城。”
　　看陈洛清一副早知如此的样子，卢瑛更加诧异。她记得在地图上看到了瑶仙渡，这个码头和锦阳城完全是两个方向。
　　“我们不是去锦阳城吗？”
　　“嗯……”陈洛清微笑，笑意深远：“我突然改变主意了。改去永安城。”
　　原来如此！
　　卢瑛恍然大悟：她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去锦阳吧！锦阳，不过是说给我听的。
　　卢瑛面色不动，只是点头，背上悄然沁出冷汗，脑海中如醍醐灌顶般瞬间清醒。亲密皆为假象，刺探才是目的。
　　远谋如陈洛清，怎么可能没有防备。锦阳还嫌不安全，要去更远的隔了水路的永安城。
　　之前动摇的苗头枕肩的恍惚一扫而空，卢瑛双眸深邃得如同这沉黑的夜色：这一路，她也许一直在观察我。如果我有异动，比如传递消息的举动，她买饭的时候就是个好时机。原来那时不光我在看她，她也在看我。
　　可惜我什么也没做……卢瑛心中冷笑：什么都不做，才是我要做的。要么不做，一击必杀。你防备得了吗？
　　“哦，去永安啊。记得是要走段水路，所以才来瑶仙渡啊。”
　　此时入夜不久，瑶仙渡的码头还人头攒动，来赶上最后一批夜船。今夜晴朗，月色明亮，码头上又有数排火把照明，发船靠岸还不成问题。
　　“我打听过，要去永安可以在这里坐顺风船夜船。我们现在出发，明早就能到永安码头。”陈洛清手头银子不多，不敢在路费上花费太多，只能多问多学找一条实惠路线。永安渡是大码头，不少船老板要从瑶仙渡趁夜回永安，往往捎上一两个去永安的客人，船费要低廉不少。陈洛清要找的就是这样的船。之所以选定永安，是因为码头大城交通便利，百姓流动大，又较为富庶，是适合大隐的理想地方。
　　最重要的是，据她所知，永安城的城尹大人性格刚直，为官正派，除了效忠国君，谁的人也不是。
　　卢瑛摸了岸边的树墩坐下休息，看陈洛清穿梭于船夫之中讨价还价。有章洲土话做掩饰，用词之下里巴人，还价尺度把握之精准，她自愧不如。想到陈洛清对自己所作所为不知道几分真情几分防备便觉得心累，她不想再看价斗群船的公主殿下，挪开了视线。
　　秋夜长河，仍有青柳夹岸。还未转凉的晚风轻抚，柳枝争相弯腰挽臂，洒黄白柳絮小花贴向水面，把离别意顺着河水讲述远方。
　　哎……
　　卢瑛心意随水纹动，轻轻叹息。遥想当日，主公送别自己，也是执手垂泪，依依不舍。如今腿断难行，任务只能搁置，实在有负主公。
　　她又看向终于谈妥价格正在聚精会神数钱付账的陈洛清，眼神坚定，杀气兀自荡开身侧青柳。
　　士为知己者死，为图主公之志，无所不可为。
　　她狠狠闭目，化黑暗为烈火，烧净一切动摇。正要在脑海中纵火呢，突然耳边欢快呼唤如同当头一盆冷水，浇进脑子中。
　　“卢瑛，走！船钱都给了，我还了个很实惠的价格。白天这个价绝对坐不到。嘿嘿。”
　　卢瑛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双闪烁着欣喜和自豪的眸子，亮如头顶星宿。杀气顿时随风而散，卢瑛弯起嘴角，和她一起笑道：“厉害，已经是还价小能手了。”


第十四章 
　　钱给足了事好办。陈洛清选的是艘小船，只载她和卢瑛两个。船舱虽小，也算干净整齐，看得出船主是个爱收拾的人。船主还要带两箱货物回永安渡。箱子压在船头，她两便被叫到船尾压秤。好在天晴月朗，坐在船舱里反而不如船尾通风清爽。
　　卢瑛摆好自己的断腿，把手杖紧贴身放着，然后仰身倒下，眨眼望天。被陈洛清防备试探的不快感几乎消散，她现在内心平静，准备酝酿睡意。反正无法可想，好好生活消除防备，才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
　　“卢瑛，怎么不说话呢？”陈洛清躺在她身旁，也枕手看星星。
　　“困了。”
　　“哦对……你在车上没怎么睡着吧。我好像也没有。”
　　你还没有？！呼都打多响！
　　卢瑛没好气地皱起眉头，倒也没反驳。
　　“你去过永安吗？”
　　“没有。”卢瑛如实说道：“只知道是个水路重镇。”
　　“是呢，是个人口众多的大城镇。”陈洛清看的杂书多，对全国地志风土略有了解。特别是对诸次和长陵两山附近的城镇，她在出发前特意做了功课。
　　当然，永安城已经算不上是长陵山附近的了。陈洛清犹如顺水入大海，将要杳无音讯了。想到这个，她兴奋难以自抑，有心要和卢瑛多说几句。
　　“人口多，机会就多。我一定能找到工作，养活我们两。”天上星河与她身处的水道相辉映，像个熠熠生光的指南。她将此刻宿命交于明月清风，真是身心轻松，对未来生活充满希望。
　　公主殿下去打工……卢瑛暗自琢磨：总觉得哪里不太对。高高在上的三公主殿下，是不是还不知道人间艰难？真的想凭做工凭劳动养活自己吗？感觉会被饿死……
　　她对将要走进的三个月非常悲观。悲观到她横握双臂把自己抱紧，沉默于水声风声中。陈洛清感觉卢瑛兴致不高，不知她是不是腿疼发作所以不想说话，便也识趣闭嘴。她转头望了望卢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是怎么都不好意思再靠人家肩膀睡的，于是抿唇，翻身转向了另一侧。
　　听见她睡了，卢瑛也闭上眼睛装作睡着，伸手进怀悄然握住了匕首。野外夜渡，防人之心不可无。陈洛清没有这个意识，她不能不多个心眼，暂且为三公主殿下守卫今晚。
　　咦，倒没听到打呼声了。
　　就这样似睡非睡到了薄曦将明，卢瑛听见了陈洛清起身的声音。她睁开眼睛，转头看去。镇河石上永安渡三个大字随着小船靠岸越来越近。
　　卢瑛放开匕首，撑杖站起。远处永安城高大的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船到永安，秋风来不及告知。却有人快于秋风，千里飞奔回了京城。
　　嗖！
　　一只圆盘穿林擦叶咻咻作响飞旋半空，被破空一箭射下，深扎靶心。侍从赶忙跑去捡来，单膝跪地，盛给院子中间的执弓女子。
　　这是远川国当朝大公主发明的响靶，飞甩时能发出声响，供弓手蒙眼练习用。不过能在这大风中一箭射中响靶的人，整个远川也不多。
　　女子扯下蒙眼的白巾，挂在脖颈上，拢住她微湿的长发。她今日清晨沐浴，头发没干透便来练箭。正是这二十年如一日的勤练，成就她百步穿杨的绝技。就算今日心事满腹，依然能够一箭中的。
　　她身材高佻匀称，即使只穿宽松的浴后长袍，也能从举手投足中看出多年习武的深刻印迹。能射利箭开强弓，手臂却不算粗，可见其肌肉强硬。白巾散落下她的双眸灿如寒星，又亮又冷，高傲不可及。惟有眼下一颗泪痣，在她冷冽英烈的气度中，硬揉进一分风流情态。
　　天下诸国，都说远川皇室所出公主多貌美，可与燕秦林氏媲美，名不虚传。大公主陈洛川，为当今国君第一女，与国同名，身为公主偏不拘于美貌，从少年起驰骋沙场，多有功勋，是名副其实的一军之将。眼下她被父皇从军前召回于宫中休养战伤，已近一年。
　　响靶又起，咻声被大风裹起，在层叠的摇叶中左冲右突。陈洛川挽发耳后，搭箭正要再射。有侍从进院，躬身禀报。
　　“殿下，长陵使归来禀报。”
　　听到长陵二字，陈洛川心中了然，当即放下弓箭，急命道：“传！”说话间，眼神似乎都柔和几分。
　　从长陵连日飞奔的心腹跟着侍从进院，远远跪地，向陈洛川叩首：“主公！”
　　啪！响靶逃得生机，安然落地。
　　陈洛川见只有她一人，神情顿愣，按捺不住内心跳突，脱口就问：“怎么只有你回来了，陆惜呢！她没事吧？！”
　　“陆大人安好！请主公放心。她留在长陵山善后，让属下先行赶回，向主公禀告。”
　　陈洛川暗舒一口长气，眸中坚冰又筑起，脸上已看不当刚才一刹那的失态。
　　“如何？”
　　“卢瑛他们按计划在长陵山伏击目标。突遇山洪暴发，卢瑛和其他人与目标一起被洪水卷走。陆大人，和我们六人站得高。侥幸，没有伤亡。”
　　“她死了吗？”
　　心腹知道陈洛川所问何人，心头闪过一丝心虚，还是如实报来：“那么大的洪水，又连通山湖和大海，应该是无一生还。我们沿水道寻探，找不到遗体。所以陆大人想多留几日查找，确保万无一失。”说完，她略抬头忐忑看去。见陈洛川默然沉思，并没有因为他们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而发怒，她当即大松口气。“主公有何指示给陆大人，属下命人飞马传去。”
　　心事不与人说，不能细究，不可形容。陈洛川仰首，眼中多了一抹秋黄颜色。临光殿院中叶盖遮阳的高直枫树第一片落叶告别枝头，悠悠荡进陈洛川手心上。陈洛川沉吟片刻，薄唇轻启，吐出两字：“速归。”
　　心腹领命而去，侍从捧上陈洛川的朝服，恭顺又踌躇地提醒她时辰不早。“殿下，今日是大早朝……如果您不早到，那伙大人又要嚼舌头了。”
　　陈洛川捏拳，还没来得及变红的枫叶碎于掌心。最坦诚的心愿已寄于秋风，剩下的尽可藏于盔甲之中。
　　长风流转，日月同天。山重水阔外的永安城与京城共沐一片晨曦。陈洛清搀扶着卢瑛，仰头盯着永安城三个大字，喜不自禁：“永安城，我们终于到了！”
　　第十五集
　　卢瑛一晚上几乎没有睡踏实，此时伤痛又发作，困顿不堪，只想找家客栈好好睡一觉。
　　“住店去吧？”
　　“住店？”陈洛清摆手摇头，搅醒卢瑛的美梦：“我们的钱已经不允许我们再住店挥霍了。我们今天就需要租房。你知道该怎么租吗？”
　　“你说啥……大小姐，你以为租房是件很简单的事吗？”卢瑛困倦腿疼，听到陈洛清想当然，难免有些焦躁：“要先去城衙户建署看租房通告，如果没有合适的房子租我们人生地不熟地一时还难打听。就算有，还要看房，验屋，和房东签契约。甚至有的房子连床都没有，有的房东还需要第三人作保。今天怎么可能干得完？”
　　听起来好像也不是很难啊……陈洛清自忖，嘴上没有反驳，稍微沉思后问道：“假设我们今天没能租到合适的房子，又没钱住店，有什么地方既不收钱，又让我们待着？”
　　“有啊，大街上呗。”
　　卢瑛本是呛声发泄，谁知陈洛清听了果断点头：“好的，你坐在大街上等我，我去找房。”
　　两人到城门口时，天已全亮。永安不愧为坐收渔盐水路之利的大城镇。清晨这个时辰城门就车水马龙了。有人赶炭车进城卖，有人从临近小镇运酒来，有人把布匹挑出去卖到村落，有人背着包袱来去匆匆……
　　还有人扶着瘸子，想找不要钱的歇脚地。
　　“嗨，我就随便找个树荫坐底下得了。再摆个破碗，说不定我还能赚点。”
　　“这怎么还能赚钱呢？”听到能赚钱，陈洛清眼睛亮了。她没有听明白卢瑛的意思。毕竟卢瑛所说的那个场景，她听过没有见过。
　　“这不要饭吗！”
　　“要……不行！君子不吃嗟来之食，更不可乞讨。”陈洛清弄明白了，然后断然拒绝了卢瑛的玩笑。这么一说，她也有点不好意思，不愿让卢瑛真的在大街上坐着。可是囊中羞涩，她听说租房要压三个月租金，深怕手上的钱不够。卢瑛的腿需要静养，是真的不能再折腾，一定要早点安顿下来。
　　卢瑛看她迟疑纠结，猜得到她心思，适时递上台阶。“你看见那家茶馆没？”
　　“茶馆？”陈洛清顺着卢瑛所指望去，看见一家小店正在打下门板，里面放了八张方桌和许多高低不同的椅子。
　　“那种小茶馆，买一杯最便宜的茶三文五文，让坐一天。我就到那等你。”
　　“那行！”陈洛清赶忙从钱袋里数出十文塞进卢瑛手里，嘱咐道：“别饿着，再买块糖吃。”
　　“行了，别管我了。”卢瑛失笑：“钱袋放好，别让人摸了。祝你成功。”
　　就这样怀揣着家当和卢瑛的祝福，陈洛清一路问路找到了城衙户建署，然后顺利找到了租房卖房公告栏。
　　“还真有租房的！”此时栏架前没别人，陈洛清从容地认真地看过一张张贴在栏板上的租房信息。
　　“南星路，三进三出……这太大我租不起。东云路，两层带商铺……怎么都这么大啊。”陈洛清对永安城的具体道路没有概念，只看房子大小就可以刷掉大片。“北斗街……这里街名挺有意思的。前后大院带……哎，都租不起……”
　　她一口气还没叹完，身旁突然有个声音，是那样及时雨似地浇向陈洛清的焦愁。
　　“姑娘，你租房吗？”
　　“租啊。可是这里贴的房子都太大了，我租不起。”陈洛清见来人是个中年男人，矮胖黝黑，脸上憨厚，一副乐于助人的摸样，便如实说出自己的困难。到了永安城，她也不再用章洲土话，只是讲话时稍微遮盖，揉进一点章洲话的吐字，听起来不是典型京城口音。
　　“你不是本地人吧，你好多人住啊？”
　　“两个。”
　　“那租两间房子就行啦。这里的房子都是好大的，不适合你啦。我正好有房子要租，你要不要看看啦？两间正屋，还带间小院子。离正街就两脚路。”
　　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陈洛清重新燃起希望，用力点头，不由地就学起男人的永安方言：“好啊好啊，带我去看看啦。”
　　男人带着她走走绕绕，又回到了离城门不远的地方。男人开锁推门，请陈洛清进去看房。房子确实很合适，两间屋子不大不小，带了小院子，茅房厨房齐全，家俱床铺虽简单但都过得去，光照还好。陈洛清很是满意，小心翼翼地问了价格。
　　一日十文，一季一交，压一季房钱。
　　陈洛清大喜，这是她现在能够负担得起的价格。她当即拍板，要租下男人这套房子。
　　“好呀好呀，我就喜欢租给小娘子了，干干净净的，不糟蹋房子。我特意给了你优惠啦！”男人忍不住交易成功的喜悦，咧着嘴用手掌抹汗，想快一点敲定契约。“这样啦，附近有一家茶馆。我们去那里写租契好不好啦。”
　　“好呀好呀。”陈洛清一拍即合，巴不得站在这就帮房主把契约写了。
　　反正她作为一个没有名气的书法家，无桌写字对她来说是小菜一碟。不过想想而已，她不想炫技，乖乖跟着这位房主去那家茶馆。
　　巧了，就是卢瑛说花三五文要坐一天的小茶馆。
　　可是，卢瑛呢？
　　陈洛清昂着脖子张望两圈，也没在茶客中找到卢瑛。
　　大概是去买吃的了吧……她相信卢瑛不会走远肯定买好吃的就会回来，所以并不担心，只想赶快把租房的事情办妥。房主向茶馆掌柜借了笔墨纸印泥，低头快写。陈洛清见他字写的歪歪扭扭的，也不在意，心里得意开自己的好运气。
　　哪有卢瑛说的那么难，找房看房验房一个时辰不到就要签契约了。嘿嘿……等她回来肯定又要夸我厉害了……
　　陈洛清自得不已，低头抿嘴笑话自己像孩童一样期盼卢瑛夸奖。
　　“姑娘，写好了，一式两份，你看看啦。”
　　陈洛清含笑接过契约，一目十行看过，点头道：“没问题。”
　　男人见她无异议，急不可耐地在落款写上一个名字，推给陈洛清。
　　“姑娘，你签上你的名字，我们再按手印，然后你就给我三个月的房钱，我就给你钥匙。”
　　陈洛清提笔蘸墨，正要落笔，手腕突然就动不了了。
　　“慢着。”
　　“啊……卢瑛！”陈洛清看是卢瑛回来了，欣喜溢于言表，就想跟她分享租到了满意房子的喜悦。可她还没来得及说，卢瑛就抢先松开她手腕捏起那张租契。
　　“这上面写的这套屋子，是你的吗？”
　　男人没想到眼见陈洛清都要给钱了，突然杀出个意外来。他看卢瑛满脸绷紧，肃中带怒，顿时有点慌张，强作镇定道：“这位是？”
　　陈洛清还没觉得有何不妥，摆手认真介绍卢瑛：“她就是我说的两人租的第二人。”
　　“我问这房子是你的吗？”卢瑛虽腿断，此时撑杖站着，也是气势汹汹。
　　“当然是啊！不是我的房子我租什么租啦！你这小娘子这话说的……”
　　“那你有房契地契吗？拿出来看。”
　　“我……当然有啊。”男人语塞，梗着脖子喊起来，吸引了旁边茶客们好奇目光。“我今天没带在身上罢了。”
　　“没关系，你放在哪？我们陪你去拿。签租约前总要看看你的房契地契吧。”
　　陈洛清这才觉得不对，迷惑地看看卢瑛又看看男人，没跟上这紧张的状况。
　　“嘁……我不租了。我不乐意租啦！莫名其妙！”男人抢过租约，两下撕了，站起就要走。“哎哟！”
　　卢瑛单手推肩，一把将他掼回椅子上，和蔼笑道：“把茶钱付了再走。”
　　在卢瑛和善的笑容下，男人肩膀开始泛开强烈钝痛。他明白眼前这个腿残手不残的女子是有功夫的，当即闭嘴付钱，缩头勾颈一溜烟似地跑了。
　　只留陈洛清目瞪口呆地看着桌上的碎纸，心也随之碎了一地。
　　“你这是干什么啊？！”
　　“你还没看明白啊……”卢瑛扶着桌子挪身坐下，满脸无奈：“他明显是个骗子啊。”


第十六章 
　　“骗子……”陈洛清愣住，眨眼细想一遍还是没发现哪里不对。“你怎么知道？”
　　“租约是很正式重要的契约。哪有不给你看地契房契的？他还应该给你看他的户牒。他只空口一说，你咋知道房子是不是他的？”
　　“户牒……”之前太过兴奋，陈洛清这才想起她一路都很在意的户牒。
　　“租约上连你要租多久也没写，他是迫不及待要你给三月房钱吧。他骗的就是这个。”
　　“可是，我看着他拿钥匙打开房门，我还进去看了……”
　　“有这种骗术。专挑外地人下手。找一处待租的好房子，偷偷配了钥匙，假装房东领租房人去看房，骗三个月到半年的房钱。钱一拿到偷配的钥匙一给你，他就逃之夭夭。租房人以为自己租到好房子，拿着他给的钥匙就打算去住了，再被真正的房主撞见抓住，说不定还要吃官司。缺德得很。”
　　陈洛清听得恍惚，发根有冷汗在冒，盯着卢瑛眼神摇晃。
　　“怎么会这样……”
　　卢瑛见她深受打击似的，叹气道：“江湖险恶，这都不奇怪。”
　　陈洛清抓过那些撕碎了的纸墨，揉进掌心，默默坐了好一会，才开口问道：“你之前去哪了？”
　　“我向茶馆里的街坊打听租房子，正好隔壁果子铺的老板娘有房子要租。我找她问了，觉得还可以。想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看房。”
　　“你已经料到我会被骗吗……”陈洛清轻声细语，越说越低头。
　　自那场洪水认识以来，卢瑛还是第一次见她这么情绪低落，柔声笑道：“我只是觉得你可能找不到合适的房子。其实被骗也没关系。现在骗子啊混子啊街溜子啊很多。你以前是大户人家大小姐，深宅大院地没看过这些，受骗难免的。我初入江湖的时候，被骗去白洗了三个月碗呢。”
　　卢瑛肯分享出自己的倒霉事，是好心缓解陈洛清的失落。谁知陈洛清听到这个可就不失落了，头立马就甩起来了，兴致勃勃，满眼期待。
　　“真的吗？快说给我听听！”
　　“……呸！”
　　真是好心人做不得。
　　既然还有打听别人小秘密的心思，就说明失落得有限，可以做正事了。卢瑛把陈洛清带去隔壁果子铺，让她买两杯石碾青蔗汁，边喝边跟果铺嬢嬢套套近乎。
　　果铺嬢嬢是个精瘦的老妇人。虽然瘦，精神炯炯，手拿青蔗削皮碾汁动作干净又利落。她听完卢瑛描述刚才的骗局，深以为然，遮嘴告诉卢瑛：“我们永安外地人多的呀，长租短租的人多的呀，所以搞屋子的骗子也多。像你妹妹这样少出门的，就容易上他们当的呀。”
　　妹妹？卢瑛一口青蔗汁含在嘴里，对瘦嬢嬢自作主张的关系定性莫名有些在意，一时没有接嘴。而陈洛清险些上当的低落情绪被清甜的青蔗汁抚慰已大为好转，有闲心搭茬了：“他们当街行骗，官府不管吗？”
　　“嗨……”听到官府两字，瘦嬢嬢不屑地挑挑眉笑话陈洛清天真，弯腰把碾扁的青蔗渣收拢到一个大筐里，打烊时有喂猪的来收。“官府除了收税摊派拉徭役，还会干什么啦。骗几个钱不闹出人命他们才不得管呢。你们外地来的小姑娘家家的不晓得，有些人尽量别惹。赌场的、漕帮的、脚担……少和他们起冲突，有时候出门在外吃亏是福啦。反正你们是为了养伤。每天看看江景，吃吃小吃，我们永安还是蛮不错啦。”
　　卢瑛放下竹杯，拱手道谢：“多谢您指教。您方便的时候能不能带我们去看下房子？”
　　“可以可以，现在就走啦。”
　　看有人想租房子，瘦嬢嬢生意也不做了，带着她眼里的瘸子和憨子去看房。
　　“说实在的，我家这房子就是很远。房子院子家里东西都干干净净齐齐整整，连被褥我都没搬走。你们直接可以入住。确实远，我家里人都没怎么住过。我不得要你们好多房租钱的啦。”
　　“嗯嗯，您开个良心价就好。”
　　瘦嬢嬢坦诚相告房子很远，虽这么说，三个人走了一个多时辰还没有走到的迹象，陈洛清忍不住对卢瑛使了个眼色。卢瑛蹭蹭挪挪，与瘦嬢嬢拉开了距离。
　　陈洛清凑近她身边，小声嘀咕：“怎么还没到呢？她会不会也在骗我们？”
　　“骗我们啥呀？”
　　“骗我们到僻静地方，逼我们把钱都给她。书里常有的。”
　　卢瑛心想公主殿下虽是终日窝在府里宫里，这闲书是没少看。转念一想也是，连刺杀都经历了，大概对中埋伏都后怕。
　　“放心，我们又没离开大路，光天化日之下。不怕的。”卢瑛在茶馆并没休息，几张桌子都打听过。道听途说之下她对老实过日子的街坊还是分得出一二的。更何况，她腿虽断，手上功夫还在，陈洛清相对于普通百姓多少也是有点拳脚，应付一般状况想来无碍。
　　“可是周围都没什么人家了，我们刚刚还穿过了一小片竹林……”
　　“所以人家说了房子的缺点就是偏嘛。要不早租出去了。”
　　见卢瑛云淡风轻，陈洛清不再争辩，只放在心里。低头一看卢瑛撑杖的手掌都磨红了，当即扶住她：“剩下的路我扶你吧。”
　　身体的柔软温度隔着薄衫立马就传到卢瑛胳膊。她本来可以支撑，被这么一扶倒像泄力了般，只能乖乖点点头，倚靠着陈洛清的力量加快了点脚步，跟上瘦嬢嬢。
　　又走了好一会，陈洛清感觉永安城的喧嚣热闹都被甩在了身后。宽阔的石板马路渐渐缩成了小径。路的两旁商铺房屋越来越少，大树杂草则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有风吹过呼啦啦树动草响。当陈洛清视野方圆中只有一处屋子时，瘦嬢嬢终于停下脚步，指着这屋子墙后道：“到了，就在这。”
　　陈洛清和卢瑛一齐歪头去看。原来腰墙杂草后百尺之处还藏了一个院子，两间瓦房。那屋后就是大山，应该是走无可走了。
　　偏成这样，居然还有一户邻居。门上一把锁，有桃枝出墙来。
　　“这院子也是我家的。”瘦嬢嬢家房产是真不少，站在外面能看出房子院子确实不破败，是打理过的，可惜就是太偏僻。要去城中心快走也要一个多时辰。“这已经租出去啦。和你们一样也是两个姑娘。她们是本地人，现在应该出去做活不在家。你们要是住在隔壁，有事情可以互相照应。”
　　不用她说，也看得出这房子有生活气息。院子腰墙不高，站在外面就能看到院子里面长衣绳上零星晒的衣服裤子。
　　陈洛清扭着脑袋环视四周。不知是不是身处山脚风要大些，陈洛清觉得这里比永安城中市井要清爽凉快一点。周围因为人少无人打理，有许多杂草荒木，景致却不算恶劣，不是个坏地方。
　　相对于她注意的重点，卢瑛看房则实际得多，关心的问题与过日子休戚相关。
　　“这里离水源近吗？走过来好像没看到溪流小河。”
　　“有井的啦。”瘦嬢嬢一边掏钥匙，一边指向两个院子相隔中间的一口古井。“你们两家一起用。绝对够啦。茅房厨房是各用各家的哦。再走几里，有小溪，不过有井你们够用的啦。”
　　门锁打开，瘦嬢嬢推门而进，向两人指点屋子：“你们看，院子可以吧。前两年夏热，我们家避暑就过来住了。这地都翻过。你们想种点花啊菜啊直接种就行啦。那，茅房、厨房，不大，但你们两个人住，绝对够啦。”
　　卢瑛陈洛清点头，跟着瘦嬢嬢进了主屋。“这里是厅，你们看椅子桌子都有。旁边次屋是卧房，床也有。都不大，但是都规规整整的。”
　　卢瑛见厅屋和卧房都开窗朝南，砖瓦结实，没有潮湿感，还有必要家俱，心中已满意七分。
　　“这里是山脚下，不靠近山路。安全、安心、安静。”瘦嬢嬢夸完三安，还是自怯地笑笑，补充道：“就是离街市远了点。”
　　“确实远了些，您看房租……”
　　“妹妹，我开最低价不还价哦。一月八十文。绝对不贵。我们家是暂时不住在这，想要人住着，房子才不会破败。算是半租半送啦。”
　　“押金呢？”
　　“人家都是押三个月。我看你们外地来也不容易，就押一个月好了。但是最少要租半年，如果不租了，提前一个月跟我说。每月初三前给我租金。”
　　卢瑛看看陈洛清，见她正专注研究房里家俱安心交给自己做主的样子，就爽快点头道：“好。”
　　房子顺利租出去了，瘦嬢嬢也高兴。房里备有纸笔墨，租契都写好了放在橱子里。她从怀里掏出房契地契和自己的户牒给卢瑛查看。
　　“哎呀，租出去了我总算不用再揣着了！”
　　“知情，户牒。”
　　陈洛清被卢瑛召唤来身边，终于有机会用上自己写的那块保真的户牒了。瘦嬢嬢看了两眼，放心地还回，与陈洛清签下契约。
　　署名时，陈洛清挥笔一蹴而就。瘦嬢嬢看着她落款的三个字，微皱了皱眉，奇怪地看了陈洛清一眼，倒也没多说什么，折好租契和收到的当月租金押金一起放回怀里。嘱咐了几句有事来果铺找她，瘦嬢嬢便走了。留下两人可以仔细打量这块小小新天地了。
　　至少对于陈洛清来说是这样的。


第十七章 
　　卢瑛干完大事，此时没力气再转悠，一屁股坐到最近的椅子上，吁气道：“疼啊。”
　　陈洛清拖来另一张椅子，帮她架起伤腿。“又疼了？”
　　“没事，走路多了点。”
　　“现在安顿下来，你终于可以好好卧床，养一养伤了。”陈洛清这头心放下，那头心又起来：“刚刚房东大娘，为什么看我的眼神那么奇怪……”
　　卢瑛也注意到瘦嬢嬢复杂的眼神，伸手要过那张租契。“我看看……啊，我想我知道原因了。”她翻过字墨，指住陈知情三个字：“你这个字……”
　　“怎么了，这是禳体。”陈洛清还以为她要夸这字写得好，微有自得。
　　“我是不知道这是什么字体，但是我知道这样的字，在有些地方，是用在白事上的。”
　　“白事？”
　　陈洛清一脸懵懂。卢瑛奇怪难道皇宫的白事不叫白事，只能解释道：“白事就是……哪家死了人，要写幡。白幡你知道吧，写在幡上的字，就是你写的这个字的样子。所以很少有人平常落款写自己名字时会写成这样的，这不是稍微显得有那么点……不吉利。哎呀……嬢嬢刚才肯定惊一下。”
　　“原来如此……”陈洛清恍然大悟，反而放下心来：“在宫……我家……我父亲喜欢正稷体。正稷体最为庄重。所以祭祖祈神时，写幡我都是写稷体。我不知道禳体在永安会用在丧仪。”
　　“稷体是常用的我都知道，你干嘛不写呢？吓嬢嬢一跳。你一个大小姐，还用你亲自写幡？！哦对，你是书法家，那那那写写也是……”
　　“我是家里无用之人。平时就办办家族的典……呃宴会啊迎来送往的客套啊……”陈洛清仔细把那张租契叠得方方正正，对卢瑛淡笑道：“我不喜欢稷体，我喜欢禳体。写了二十年稷体，我终于可以写我想写的字了。”
　　至于吗……卢瑛一时不是很明白陈洛清此时的解脱感：想写啥写啥呗。皇宫规矩严到喜欢写什么字都要管吗……
　　她且琢磨着，忽地陈洛清凑脸过来，脸上难得是嬉皮笑脸的轻松：“刚刚你叫我什么？好像我听到……知情？这么亲切吗？”
　　“啥……”陈洛清的这种笑脸好像打开了新的心情，贴得又近，生生从卢瑛心中扯出羞涩，让她眨眼就涨红了脸，瞪眼说瞎话：“我哪有！”
　　“嗯？”
　　卢瑛心知抵赖不过，撇过头支吾道：“这不是嬢嬢说你是我妹妹嘛……我就顺着这个说法叫你……连名带姓的，岂不是显得生疏奇怪了……你要是不喜欢我可以……”
　　“我喜欢。”陈洛清眼睛还是那么亮闪闪，照亮卢瑛的脸红：“以后就这样叫了，不许变了。”
　　“哦……”卢瑛嘟囔答应，逃也似站起，蹭去卧房强转话题：“我看看那间房……啊！”
　　“怎么了？！卢阿姐。”
　　卢瑛刚才看房时只瞄了一眼，没有往心里去，现在才反应过来事情的严重性：“咋又只有一张床啊？！还有卢阿姐是啥鬼叫法啊！”
　　“嘿，既然是我是妹妹，不该叫你姐姐吗？”主屋连通卧房没有门，就只有个门洞。陈洛清扒在门框上探进头来，笑嘻嘻地从对一张床并无异议。反正又是一张大床，像在客栈里那样睡就行了。
　　“听起来好怪，不要这样叫了……卢瑛就挺好嘛。”卢瑛对自己刚刚那套说辞赤裸裸地双重标准。
　　“哦。”
　　“哎！这是我的宿命吗……咋又是一张床！”
　　“我们现在穷啊。”陈洛清颇为欢快，对要和卢瑛挤一张床一点也不苦恼，反而对“穷”这个概念没有具体体验还有新鲜感。“要省下钱干别的。先不买床了。”
　　“刚刚磨得嬢嬢再添一张床就好了。哎……不过那么低的房租，她应该也不肯再添置了。你……是想说啥吗？”
　　“我欲言又止的样子有那么明显吗？”
　　“废话，快说。”
　　陈洛清稍再踌躇，想想还是得问清楚：“这房子你都订下了，我本不该再置喙。但是，我有疑问还是想向你问清楚。不是说你做的决定不好，只是……”
　　哎哟喂，公主殿下虽然不像公主，但是有时候还是这么文绉绉弯来绕去……卢瑛已经习惯陈洛清的出乎意料和有话直说，现在听得很是别扭。
　　“你有啥想问的就直说啊！”
　　“你说我上当受骗的那套屋子，就在繁华闹市里，看着更大。也就十文一天。我们现在住得这么偏僻，值得吗？”陈洛清毕竟没有因为钱而做过退让，对为了省点钱而自苦的行为体会不到。
　　“也就十文……”卢瑛知道陈洛清就算初步接触民间，摸到了铜钱银角，对东西贵贱有了最基本的了解。但到现在为止她对细水长流省吃俭用价格差距还是没有具象概念的，所以不得不耐心解释。“我们现在的房租是一月八十文，算下来每天不到……三文。省下的差价，对得起这个价格了。何况，骗子开的价一般都要低些，好吸引你租啊。我看到那张假租契上写的地段大小，十文一天怕是租不到啊，最少要十五文。我们如果到那个地段找和那套假房子差不多的房子，租金翻五倍多，你想想我们租得起不？你连床都不想掏钱买的……”
　　公主殿下也双重标准着，时而对钱不屑一顾时而又抠门得厉害。真是花大钱省小钱的典范。今时今日这种生活态度已经不行了。
　　卢瑛正想对陈洛清的民间生活观念进行矫正，忽地那条好腿离地悬空。眼睛旋转，眨眼再睁时看见的是屋顶朴实的龙骨和陈洛清因全身用劲憋红的脸。
　　“你又干啥啊？！”卢瑛对陈洛清动不动就把自己操底横抱非常有意见。可惜陈洛清武功太差气力不足，非这样不能把她抱稳。
　　陈洛清顾不上答话，坚持挪到床边，努力不抛着把卢瑛卸躺在床。
　　“你到底要干啥姐姐？”一时间，两人姐妹各种颠倒，表达着卢瑛的欲哭无泪：“咱商量商量，抱我丢哪之前先跟我打声招呼吧……喂！你你……”
　　陈洛清跪膝压住卢瑛意欲抵抗的手，下手为强地解开卢瑛的腰带，一把子抽出。
　　“我是不是该喊救命……”
　　“哼哼，你选的这个地方，就算把嗓子喊破都不会有人过来。”


第十八章 
　　“哈？！你还就坡下驴？！”卢瑛被陈洛清笑得恍惚，似乎看到她脸上奸计得逞般的笑容。
　　可陈洛清人家坦率坦诚坦荡，抓着腰带就奔伤腿去了。“大夫说了，你这个腿这半个多月都要常常吊高。好在这床还是个床架诶，有吊的地方。”她用衣带系紧腿上固片，拎起慢慢提高。
　　“疼吗？要是疼了你喊。”
　　“嗯……嗯……嗯……嗯嗯嗯！就到这，再高就疼了。”
　　“好嘞。”陈洛清立即停下，小心地在床架顶上扎好衣带。料理完伤腿后，她把床上枕头塞进卢瑛脑袋下垫好，尽量让她能躺得舒服些。“你躺着吧。能睡就睡。”
　　卢瑛本来就腿疼，这下房子敲定，安安稳稳躺好了，这困劲挠地一下就上来了。她就着这个困劲继续酝酿睡意，一面跟陈洛清感慨：“这被褥闻着一点潮味都没有，像是刚晒过的。嬢嬢真是讲究人啊。你在干啥呢？”
　　陈洛清开橱子拉抽屉，忙忙碌碌的：“大娘说她留了两根蜡烛，我找找。哦在这里。一会天就黑了，准备好，免得措手不及。明天我得去买……你看着房里还缺啥我们过日子用的，我明天一齐买了。”从这走到街市上，就算陈洛清比瘦嬢嬢和断腿恩人脚程快也要一个时辰。今天眼看就要太阳落山，暂且休息吧。
　　“零零碎碎有点多。我好好想想，明早写个条。”
　　陈洛清坐在床边，把床头小桌拉到面前，从怀里抖出所有的家当铺在小桌上。银钱太少，薄薄一层都铺不满。被洪水洗劫一道，除却碎银铜板和之前买的衣物，陈洛清之所有，只有那块自己写画的户牒和一支花纹精巧的骨簪。簪头缀饰雕得是蒿花和薤草，虽以平凡寻常小花草做装饰，但雕工精美颇为不俗。
　　“骨簪啊，挺少见的。”卢瑛歪着脑袋，还要强撑睡意来多事。
　　“好看吗？”陈洛清本看着骨簪略微出神，这下捏起簪子举到卢瑛面前。
　　“好看。就是不兴戴。它戴在……”卢瑛本想说平民老百姓一般戴木簪，骨簪是白事上才戴。还没说出口，就想起之前才说过陈洛清写禳体是用于白事，此时再说，就显刻薄了。这也白事，那也白事，人家听着也不舒服，也许就是特殊爱好呢？堂堂公主还不能有点特殊爱好了？
　　就是这爱好稍微特殊了点。白幡字，骨头簪，三公主咋和白事用的东西这么有缘呢？
　　“我不会戴，我也没戴过。”
　　卢瑛正努力把嘴里话咽下嗓子，好换更委婉的说法提醒陈洛清不要带。谁知人家直接给她省了。
　　“其他有用的东西没了，这个倒还在。”陈洛清自嘲地笑笑，随手把骨簪丢回桌面。“这是我二姐送我的。她亲手雕的。”
　　这话一说，听得卢瑛挑飞了眉毛。她因听到感兴趣的新情报而心跳加快，然后在姐姐居然送妹妹骨簪和二公主居然会雕东西还雕得这么好之中选择了后者来惊奇。
　　“你们家姐妹都这么心灵手巧吗？你是画家书法家，她是雕刻家。”
　　“她可不是雕刻家。”陈洛清断然否定，盯向骨簪道：“不过雕小物件确实雕得好，我自愧不如。那年姊姜节。大姐送我牛肉汤，里面吃出的牛骨头的形状我很喜欢。二姐就拿去雕成了发簪送我……说起姊姜节……”姊姜节是古礼，如今天下诸国只有远川国还恪守。从百姓到皇室，在秭姜节那日家里亲姐妹间要互赠礼物。姐姐送妹妹亲手做的食物，一般是汤或点心。妹妹要回送姐姐三礼。即三件东西，可以是食物，可以是其他物品，没有定数，意在增进亲人感情姐妹齐心。此刻陈洛清用来转移话题，把卢瑛的注意力从她二姐那里重新吸引过来。
　　“我有个问题。你怎么就知道该叫我妹妹呢？我们好像没报过年龄吧。”
　　卢瑛心头突跳，睡意都惊醒了。她第一反应是陈洛清又在下套了，于云淡风轻间趁她没有防备之际刺探。好在她时刻准备着。这个问题冷静细想就不是个事，妹妹这个说法又不是她提出来的。
　　“这不咱房东嬢嬢说的吗？说你是我妹妹，我顺着她叫。”卢瑛自然而然地回答，非常顺畅。“行，那咱报个年龄，确定谁是姐姐谁是妹……不对啊，咱比这个干啥？我们又不是真的要做姐妹。”
　　“哎呀，我还说你要是比我大，我要给你送三礼呢，马上到姊姜节了。”
　　“得了吧。我们又不是亲姐妹。何况我腿这个样子，没工夫给你煨汤做点心。再说了，你还有几个钱啊，省着点吧，还买啥三礼。”
　　“三礼也不一定要花钱啊……算了。好像你很不想和我做姐妹一样。”陈洛清故作傲然，昂起脑袋抬起下巴道：“正好，本小姐也不想和你做姐妹。”
　　“是吗，那好啊……”
　　“要不，你做我干女儿吧，嘻嘻！”说完陈洛清弯下腰，狠狠捏了把卢瑛的脸蛋，喊了句乖女儿就一溜烟地跑出屋外，欺负她腿断追不了。
　　“我呸！这啥人啊这是！陈知情你给我等着！”卢瑛气得拍床，人下不来床，杀气直追陈洛清。
　　听人劝吃饱饭，陈洛清真是听话耐心等着，在屋外逛来逛去做点力所能及的微薄事情。等着卢瑛迷迷糊糊睡着了，她才蹑手蹑脚进卧房，脱了衣服爬上床，也想眯一会。可怜卢瑛被人占了伦理的便宜，气得好容易睡着了，一个呼声就在耳边奏响，紧接着身上就感压重。
　　“……合着我睡外边你就往外边翻，我睡里边你就往里边翻呗，我睡哪你就压哪呗。”好像接受现实般，卢瑛反而淡定了，平静地叙述事实：“好在我腿吊起了，要不天天被你这样压我还能不能好了？”
　　卢瑛又挥手掀开她，暗自发狠：等我哪天忍不住了，也不管那么多，直接就给你掐死！你睡成傻狗我要掐死你还不是举手之劳么！
　　她腿吊着，也不能翻身背对呼声阵阵的陈洛清。她用力闭上眼睛忍了一会，实在心里又气不过，咬牙切齿地轻声囔囔：“陈知情，快起来听你自己打呼！”
　　这边陈洛清睡到鼾声四起，山重水阔外的京城就有多少人不能安眠。
　　今日不是大早朝的日子，但文武重臣齐聚，两位皇女出列，向远川国的国君报告一个突然又悲痛的消息。
　　三公主陈洛清，没有按照预定计划到达补给中转的城镇。年岁不好，沿途时有流盗又暴发山洪，奉命接待的当地官员在三公主没有按时出现后的第二天就在附近搜寻，现在杳无音讯。因三公主出远差所办公务是二公主陈洛瑜负责查理，所以接待官员在找不到陈洛清后不敢耽搁，火速派人飞奔京城报于陈洛瑜。
　　如此，泣告国君，满朝皆知。
　　“山洪？”国君高高在上，端坐于雕有凤凰双鸟图腾的御椅之中，语气悠远又平静，仿佛现在生死未卜的不是他亲生女儿。
　　“是。”答话的居然不是二公主，而是大公主陈洛川。她此刻冠袍齐全，挺拔而立。身为长女又有战功，陈洛川早早被封为公爵，这是远川皇子皇女能被封敕的最高爵位。为她量身定做的褐红朝服上绣饰着象征公爵的鹏鸟图案，于山海纹上展翅十万里，昂扬威猛，与她这位皇室年轻将军的英姿勃勃相得益彰。
　　古时天子分封天下诸国。地处燕秦和隋阳东面的远川因离王畿遥远山川众多所以得名。诸侯国们经三百年多年侵轧吞并，许多小国已经不再存世。远川国力国土都不如燕秦隋阳两大国，依旧立于东陲，还无灭亡之像，实可谓小国中的强者。只是如今世道国家征伐更为激烈，远川要如何在燕秦隋阳之间存活，是压在历代国君心头上的重石。现任国君少年即位，直到三十多岁才有了第一个孩子。大公主的诞生让举国欢欣，于是取名洛川与国同名。就在全国上下都以为她要承担国君和臣民的期望成为远川唯一的皇储时，五年之后二妹陈洛瑜与三妹陈洛清踩着肩膀呱呱坠地。
　　“长陵山前些日子山洪凶猛，又是洛清必经之路。就怕她遇到山洪，后果……”陈洛川把妹妹和山洪联系起来，通红了眼睛，忍泪不流。
　　“父皇！”二公主陈洛瑜噗通跪地，叩首轻泣。“三妹受父皇钦命，远离京城为查孟城贪腐大案，自然被父皇神威庇护，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她伏地而躬的背上，居然也是大鹏山海。陈洛瑜年纪轻轻又无战功，竟也封公爵，可见其受宠之深。相比之下，同无功劳的陈洛清可是连侯爵都没封，无爵公主一个。陈洛瑜抬起头，脸上泪痕可见，看来真的为妹妹的生死忧心。她和陈洛川虽是亲姐妹，大概是同父异母的缘故，长相并不太像，气质也截然不同。陈洛瑜五官柔美，棱角水润，视之温婉沁心，让人有亲切感油然而生，还因为自幼苦读从内而外散发极重的书卷气。此刻伏地哭泣则惹人随她伤心，一会站起便是亭亭玉立。
　　“最怕不是天灾，而是人祸！如有万一，三妹遇到的不是山洪，而是别有阴谋之人……三妹此次出行是儿臣全权安排，如今出事，儿臣责无旁贷……”
　　“父皇！三妹失踪之地常有匪盗又发山洪，搜救绝非易事。儿臣在这种事上终归比二妹多见过一些，下属也有擅长搜寻的斥候……”
　　两位公主竟一齐开口，喊出相同的决心：“儿臣请命，由儿臣派人搜救三妹！”
　　主张共识，心思各表。


第十九章 
　　“你们都有自己的差事，不必管了。”皇座上传来声音，依旧是平静如砥。“孤会派人去查找洛清。孟城的案子，孤也自有安排。”
　　既然父皇有决断，陈洛川和陈洛瑜不敢再求，事议完后各自散去。陈洛川被几个年轻将军簇拥，正大步下着台阶，忽听得身后一声呼唤。
　　“大姐，请留步。”
　　陈洛川停步。将军们见状便先行退下，让姐妹两独处。
　　“大姐……”陈洛瑜快步走到陈洛川身前，规规矩矩拱手躬身行礼。
　　陈洛川略回礼，问道：“二妹何事？”
　　陈洛瑜直起身，果然亭亭玉立。她个头比高佻的陈洛川矮了小半头，但气势上各有千秋，难说谁高谁低。
　　“眼看秭姜节要到了。我正在准备给大姐的三礼。可惜今年，洛清不在……”说着陈洛瑜好容易在大殿上止住的泪又涌出眼眶。
　　陈洛川长叹，眼圈也红了。“哎……父皇既然有命，我们只好静待消息。二妹也不要太自责。虽然洛清的行程护卫都是你安排的，但是世事难料，祸福不测。谁也不知道灾祸会何事落到自己头上，都是难免。”
　　“大姐真的认为，洛清碰到了山洪吗？”
　　陈洛川目光炯炯，深望妹妹：“那不然呢？普通山贼流盗二妹精心挑选的侍卫难道还不能挡？”
　　“是。如大姐所言，我们静待消息便是。”陈洛瑜躬身恭送陈洛川离开后，径直去了自己在宫中的住所春涧宫。
　　那里，还有个哭哭啼啼的小家伙需要应付。
　　“晋阳，不要哭了。”
　　陈洛瑜无奈皱眉，把自己用的手帕递给她三妹府里来她这哭诉的公主亲随晋阳。“哭有什么用，别哭了。”
　　晋阳双膝跪地，双手展开手帕捧着在脸上乱擦，把哭花的脸抹得更花了。她还想拿手帕擤擤鼻涕，迟疑了一下终究没敢。她不过十八九岁年纪，头发缕成细辫又扎成一个髻束在脑后，刚哭完的眼睛里还有泪星，抹花的脸依然看得出清秀机灵。
　　“二殿下，我家公主到底在哪？”晋阳攥紧手帕，不住地抽搭。
　　“我也不知。”陈洛瑜紧皱眉头，忧急写满脸庞：“我给你交个实底，洛清现在是生是死我都不知道……不许哭！”
　　她见晋阳瘪嘴又要哭，喝止道：“在这哭，你家公主也回不来。哎！我特意挑选了武艺高强的侍卫保护三妹，依旧挡不住他们凶险的恶意。胆大包天，竟敢对公主下杀手！”在晋阳面前，陈洛瑜提也不提山洪的事，直接把陈洛清的失踪归于暗杀。
　　“呜……二殿下，求您救救三公主！”
　　陈洛瑜点头，语气柔和下来：“虽然父皇不让我和大公主去查，但我还是会立即安排，希望还来得及。你们在三公主府好好待着，一切如常。只要三妹一天没有下落，她就活着一天！”
　　“是……”晋阳起身，最后用手帕擦了把泪，递手向前想把手帕还给陈洛瑜，换来嫌弃的摆手。
　　“赏给你了，别哭了。”陈洛瑜素来极爱干净，虽然是自己的贴身之物，看上面又是鼻涕又是泪的，绝不肯拿回来，正好表示自己安慰之情。
　　晋阳叠好手帕收好在怀里，行完礼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晋阳，要想早点找到你家公主，我问你，你要如实回答。”
　　晋阳点头，带哭腔开口：“不敢欺瞒二殿下。”
　　“你那手化妆的本事，洛清真的没有学去吗？”
　　晋阳心中一凛，想起自家公主向她学手艺时的交代，面不改色地笃定道：“我那上不了台面的手艺，三殿下能愿学？您最知道她的，只喜欢画画写字，才不会花功夫学这无用东西。”
　　敷衍完陈洛瑜，晋阳立即出宫，坐上宫门外等待自己的马车，奋马扬鞭就向三公主府奔去。陈洛清无宠无爵，不像两位姐姐那样获父皇准许住在宫里。及笄之后，她便被迁出皇宫，建府独住。
　　马车勒马扬蹄，停在公主府的台阶之下。府邸不大，环境清幽，门口有树荫夹道。
　　府门之内，就是陈洛清宫廷生活外的全部天地。根据远川礼法，外府居住的皇子公主若无差事，无诏不得擅出街道。陈洛清不得父皇宠爱，平日里除了负责举办宫廷筵宴和大型典仪之类，无其他实权。她又谨小慎微，除了奉诏入宫外，绝不出府门半步。所以外人既不能也无兴趣去窥探这位不受重视的低调公主在深宅之中是如何度日。
　　晋阳跳下马车，年轻还显稚嫩的脸上已无丝毫哭泣悲戚的摸样。她抬腿正要进府，车夫赶紧问道：“阳子，俺婆娘要俺问恁，恁去饭堂吃饭不捏？”地道的章洲口音。
　　“不了，我有事，先不去吃。”
　　“那俺先去吃，饭点都过了。要给恁留不捏？”
　　“留吧。冷了没事。”说完晋阳快步进府，直入厅堂，又拐进偏房密室。隐蔽的门一打开，就有饭香扑面而来。
　　里面四个人，盘腿席地而坐，各捧一碗米饭，就着包围中间的两盘菜吃得正香。
　　“好家伙，殿下都不知道在哪，你们还吃得下饭？”
　　吃得最香的覃半云夹一筷子青笋炒肉，就着米饭大口扒拉，还要匀出舌头辩驳晋阳：“殿下可教导过我们，该吃就吃，该喝就喝，困难的事不往心里搁。越身处困境越要吃饭啊，不吃饱怎么解决问题。”
　　“这话说的，说得我都饿了。你把嘴里的咽了再说行吧，仔细咬到了舌头，你就说不了书了。”晋阳关紧门，悄声前趋。覃半云捏筷压手，示意大家噤声。她自己闭目动耳似在倾听什么，片刻后睁眼继续吃：“放心，隔墙无耳。”
　　“好了，别扯了。情况怎样？”阎蓉放下碗筷，催晋阳谈正事。她是三公主府的管家，府里大小事务几乎都过她手处理，现在陈洛清不在，她就是当家的。一眼望去她还不到三十，衣袍齐整，连边角腰带都一丝不苟，和松袍袖宽的覃半云形成明显对比。
　　晋阳坐到阎蓉右边，笑意苦涩凝重，竟一点都没有在陈洛瑜面前哭泣无措的样子：“果然，春涧宫的那位暗示是临光殿的那位下了手。”
　　阎蓉冷笑：“老二暗示老大害了我们家老三。是我们预料之中，毕竟要查的孟城就是老大的势力，心照不宣罢了。可是我们家老三岂是会轻易殉身于阴谋毒手的人？问题是，为什么会杳无音讯？如果殿下安然无恙，按理会想办法跟我们报平安。”
　　“此事，开头就蹊跷。”说话的是坐在阎蓉左手旁的武士屈婉。虽然名字叫婉，身形动作一定都不婉，说话间都能见筋骨强劲，看似是个一流高手。屈婉早年算是军中冉冉新星，可惜出身微薄又得罪权贵遭人排挤，从未来将星到啥也不是。当年和她出生入死的兄弟姐妹，大多都在边疆建功立业，或是在皇宫禁卫中顶有一官半职。只有她被人下套赶出军籍，生活困难，后来机缘巧合下被同病相怜的三公主收留，领着人数少得可怜的侍卫队，担负起公主府的保卫。她朗目疏眉，高鼻薄唇，坐在那腰杆挺得笔直，说话却毫不粗狂，清声慢语。
　　“殿下向来不办政务，不卷入任何争斗。为何这次二殿下要力主她去查案？殿下也奇怪。没有带我们任何一个亲随，孤身前往。总觉得……很不寻常。”
　　听到屈婉疑惑，晋阳也以为然：“是呢，她走之前还跟我说事情躲也躲不掉，也许她不在，我们才能过安稳日子。半云，她听你说书时有说什么吗？”
　　覃半云总算吃完了，拿手背抹抹嘴略有所思道：“就是最近她要我讲的都是民间市井故事，我都讲得没存货了，差点自己现编。”
　　阎蓉锁紧眉头，刚想说点什么，忽被一个悦耳如莺啼的声音打断思路。
　　“也许，殿下是自己躲起来了呢……”


第二十章 
　　四人皆一惊，齐向说话者看去。那人纤腰皓腕，淡蓝精细纱袍上缀玉戴珠，在光线昏暗的密室里依然流光溢彩，与周围同伴大多棉麻素衣的简朴风格形成强烈反差。她刚用手帕细细擦过唇角，此时拿出腰中小瓶浅饮一口，顺势向后仰去，以肘撑地，侧身斜躺，却完全没有覃半云大大咧咧的松垮之感，反而韵味十足。若有对当年欢乐场稍有涉猎的玩客此时看一眼她那风情万种的极美脸庞，一定会惊得瞠目结舌。当年名动京城的舞娘归流一，一夜之间销声匿迹，竟是栖身于三公主府。
　　“躲起来……”阎蓉琢磨归流一的猜测，眉头渐渐舒展开。
　　晋阳问道：“我们现在怎么办？难道真的乖乖在家等？”
　　“如果殿下遇到意外，现在杳无音讯，我们自然要去找。”阎蓉环视众人，开始说出自己的判断：“如果殿下是自己趁此机会躲起避祸……外人看来，公主下落不明，我们淡然处之，岂不是奇怪？”
　　覃半云咧嘴笑道：“所以，不管殿下打算如何，我们都该去找。”
　　阎蓉点头道：“是凶，我等自当尽家臣之责任。是吉，我们也要配合殿下把戏做足，消除怀疑。”
　　既如此，晋阳当机立断道：“我去，我是殿下贴身亲随，我第一个该去。”
　　覃半云也坐直身子，摆袖胸前对阎蓉道：“我也去，我本是江湖人，去江湖方便。”
　　“还有我……”归流一以手托腮而卧，笑道：“我这样身份的人，在他们看来，主家遭遇不测，自然应该另择高枝了。”
　　“好！”阎蓉顿首，决断道：“晋阳，半云，流一，你们三个分三条路线，去暗找殿下的踪迹。若找到，听殿下吩咐，若找不到，一年之后也要回来。我和婉儿守家，尽量打听些宫里京城的消息。”
　　三人颔首，领下使命。屈婉见气氛到这了，扭身从身后拿出一支早准备好的唢呐来。
　　“我给殿下吹一段，遥祝殿下逢凶化吉，万事顺利。”说完鼓腮吹起，高亢凄婉闻之伤心见之落泪……
　　“我的天啊！婉儿，你这是为殿下祈福吗？能不能吹个快乐的？”
　　“我这是正经乐艺！行吧。”屈婉答应得干脆，举唢呐在嘴正想吹，又想起为难事来：“问题是我不会吹快乐的。”
　　“那就别吹了。”阎蓉单膝跪起，向中间伸出手背：“士为知己者死。我等今日对着饭菜发誓。绝无二心，否则三刀六个窟窿！”
　　五只手搭在一起，掷地有声：“绝无二心，矢志不渝！”
　　誓言既定就无需赘言。晋阳三人身无官职，可以说走就走。恰巧第二天大晴，是个出远门的好日子。覃半云公主府呆久了，如今重入江湖，昨晚就兴奋地睡不着，今天起了个大早，差点让阎蓉赶不及送她。
　　“这钱你拿着。”阎蓉递上一个系绳布袋，鼓鼓囊囊二十来两。
　　覃半云还是宽大衣服，素布的灰衬褐袍，用布绳系腰。秋风一起，衣袂袖口跟着随意束起的发梢摇摆。她接过钱袋，打开系绳从里面抓了一把放进自己钱帕里，又把剩下的钱还给阎蓉。“多给晋阳些吧。我不用那么多，一路都可以赚钱。”
　　阎蓉知道她的本事，撂地立摊，嘴一张就可以养活自己，便不再推让。“你们这次离开京城，临光殿和春涧宫肯定有眼睛盯着你们。晋阳的手艺你知道，必定如飞石投海，他们想跟都跟不住。你和流一可以搞出点动静，吸引他们注意。不过自己安全为主，量力而行。”
　　“知道了大管家。”覃半云系好肩上背箱，笑道：“你怎么不去跟归流一唠叨呢？”
　　“哼，唠叨？你离开家想听唠叨都听不到了。流一那有婉儿交代，我不必多说。”
　　“嘿嘿，放心，如果找到殿下就按约定给你们报信。走了。唔，明年回来给你们带外地好吃的。”覃半云撩袍提腿，踏清风流云而去。
　　阎蓉目送覃半云消失在府门前小巷的尽头，转身想去找晋阳，才走得几步，见屈婉在院中落叶桃花树旁和归流一告别。她稍一犹豫，还是没有过去打扰。她穿过院子，闻声寻晋阳，走到一间书房前，推开门径直而入。这是三公主的规矩，除了卧房，其他房间阎蓉五人都可自由出入。此时陈洛清不在家，于是敲门的动作都可省去。
　　一进屋，就见晋阳撅着腚在书箱里翻找着什么。阎蓉过去轻轻提脚踹她屁股上。“鬼鬼祟祟地干什么呢？行李收拾了吗？”
　　晋阳正巧抱起好几张画纸，转身道：“我还得进宫一趟呢。二殿下要我找几张殿下的自画像给她。”
　　阎蓉听了微微皱眉：“要用殿下的画像干什么，找她？”堂堂公主，即使失踪，朝廷也不会大张旗鼓把皇室成员的画像张贴满城来找人。陈洛瑜要画像，必是她的私下动作。
　　晋阳点头：“二殿下说如果殿下还活着，现在找到她保证安全是最紧急的，不得不用非常法，可能需要画像去暗找。”
　　“为啥不找宫廷画师呢？”
　　“嗨，你忘了。两年前，咱们殿下就说画师们画工不过关，赶他们去太学闭关修炼画技去了。他们都两年没见过殿下，画不出来。”陈洛清在朝廷里几乎无实权。在负责有关礼仪宫宴庆典书画等边缘事务中，她似乎抓住了能抓住的一切零星权力，一笔一笔为她想要的生活画卷涂抹。
　　“对哦……”阎蓉摸起下巴略有所思。两年，陈洛清可是变化蛮大。何况她在宫里的神情和平时完全不一样。“那你找到了吗？”
　　“找是找到了。”晋阳把怀里的画纸展开给阎蓉看：“可你觉不觉得哪里怪怪的？”
　　阎蓉定睛一看，眉头更紧。她心里想着陈洛清，乍一看这自画像，好像确实是自家殿下，可再多看两眼，就觉得神态表情说不出的怪异生分，又实在难说是陈洛清。阎蓉抬起头，在晋阳眼中看到了相同的迷惑。
　　“这样，我找个人看看。”她和晋阳拿画出门，在院子中叫住一个园丁。他见过陈洛清，但又不是近侍，问他正合适。
　　“小于，你来。”
　　园丁跑近，一副画像展开在他眼前。
　　“你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园丁在阳光中眯眼细看，好似话到嘴边又紧接着自我否定，最终摇摇头，肯定地说：“没见过。”
　　阎蓉满意地收起画纸，打发了园丁，放心地把画纸交给晋阳：“可以把它交给二殿下了。”话音刚落，屈婉和归流一走近身旁，好奇问道：“你们两干啥呢？”
　　阎蓉看向晋阳，心照不宣地笑道：“流一，也许你说得对。殿下自己躲起来了，不想让她们找到……她是多小心，连我们也没说。”身为书画大家的陈洛清，有心加些点睛之笔，就能让画中女子初看似像非像，再看判若两人。
　　屈婉和归流一面面相觑，不知道阎蓉晋阳所笑何事。阎蓉也不解释，只顾关心归流一。“你收拾好了吗？”
　　归流一还没答话，屈婉先插嘴：“我给她备了短剑，她也不肯带。出门在外还是小心为好。”
　　阎蓉打量归流一，心说有一说一已经算是小心了。平时的锦衣华服已经换成了素雅的隐花长衫，脸上妆容几乎褪尽，长发也是简单扎起挽髻，玉佩金镯通通没戴，只在手腕上绕了两圈精致的皮手环。就算如此，虽不及平日里流光溢彩，她依旧是个大美人，难怪屈婉会担心。
　　归流一抬眸看了眼屈婉，素颜之下也是媚眼如丝，回眸再看阎蓉，扯开腰间挂得一个大锦囊笑道：“婉儿给我准备了这么多石子还不够吗？我佩剑反而奇怪。”
　　阎蓉捏出一颗滚在指尖细看。这是西河边的白石，硬而轻，看来屈婉一颗颗打磨过，大如骰子圆润光滑。这奇怪东西不知道归流一要来何用，阎蓉倒像了然一般，把石子放回锦囊，又掏出一个锦囊要塞给归流一。
　　“多带些钱，路上方便。”
　　归流一挡回钱袋，谢绝阎蓉的好意：“钱，我是不会缺的。你留着家里用吧。现在殿下不在，人情就更冷了，家里肯定紧紧巴巴的。”
　　“没事，家里我和婉儿会照应的。你们自己小心，无论能不能找到殿下，先保证自己的安全。殿下肯定也是如此心愿。”阎蓉看出屈婉一副跃跃想要和归流一抱别的架势，赶忙拉走了傻乐的晋阳，成全人家的小心思。
　　“给，一袋半银子，这大半袋是半云要我多给你的，怕你不够。算着花哟，别大手大脚地才出门就没钱了。”
　　“这么多钱，我不会弄丢吧。”晋阳难得手头这么阔绰，又为初次出远门兴奋，又有点惴惴。
　　“弄丢了你就喝西北风去吧！”
　　“嘿嘿。”晋阳嘻笑，从怀里掏出个三角福囊和手写的四方福牌挂在腰上：“我会有好运的。戴上殿下亲手给我写的福牌。还有这个福囊，是昨天在宫里，钦天院的刘大人给我的。说是请星辰南斗流光开了光的，能为殿下祈福。我戴着它们，一定能顺利找到殿下。刘大人可着急了，昨个儿都快哭了。”钦天院的院监向来是家传，去年老院监去世，年轻的独女便是新任院监，也是陈洛清在宫里唯一算得上朋友的官员。毕竟办理宫廷典仪少不了和钦天院打交道。
　　“那她能不能算算，殿下在哪个方位？”
　　“我问过了。她说钦天院观星测国家凶吉，不能算具体事情。说是东市菜场有个瞎半仙算得挺准，要我去问问，我还没去。”
　　“……嘁！那不如让我来算。”阎蓉振手三翻，每一翻，指间就神奇地多一个骰子。三个骰子电光火石般夹在右手四指间，突兀地出现，丝毫融不进阎蓉认真妥帖的气质中。
　　晋阳倒是不意外，挥手抢走了骰子，又丢进阎蓉掌心中：“这还能算命？”
　　“我这不就是过过瘾吗？”
　　“你可是对殿下发誓不再赌的哦。”
　　“那是当然！”阎蓉攥紧骰子，催促晋阳进宫：“快去吧，春涧宫怕是比我们急呢。”
　　晋阳轻快地跑走。阎蓉顺手把掌中骰子往地下掷去，转身离去。
　　“四五六，诸事皆宜。”
　　三骰十八面，咕噜噜停下，各昂起一个面迎着阳光。
　　四、五、六……一如阎蓉所说。
　　各显神通，诸事皆宜。


第二十一章 
　　卦象说诸事皆宜，过日子的财米油盐可要自己一笔笔算清才行。一大早陈洛清睁开眼就盘算着今天要赶早去街市把家里缺的东西买回来。她无意间扭头，卢瑛瞪大的眼睛就闯进眼帘。
　　“哎呀妈呀！盯着我干啥呢？！吓人家一跳……”陈洛清特意学卢瑛口音逗趣，已得几分神韵。
　　卢瑛盯着她，是想看看她脸上会不会有因为打呼吵到同床不能睡好的愧疚，果然只看到了大睡特睡后的神清气爽和理直气壮的无辜，于是又把话咽下嗓子，咬着牙开启一天的问候：“早安吧你！”
　　怎么这么咬牙切齿呢……陈洛清疑惑，转念一想她肯定是腿吊一晚上不舒服，恍然大悟，赶紧起身把布条解下，帮她缓缓放腿扶坐起来。
　　“嘶……”
　　“还很疼吗？”陈洛清看卢瑛嘴脸皱起一团，同情溢于言表。
　　“这才几天，肯定还是疼。没事，会越来越好的。”
　　要是你睡觉的时候不把腿压我身上不打呼，我还能好得更快。
　　陈洛清不知道卢瑛的腹诽，起床去打水刷牙洗漱，再想帮卢瑛刷牙洗漱，被卢瑛拒绝。她坚持自己拄着手杖慢慢去做，陈洛清也不坚持。
　　“我刚刚打水看了下邻居家，她们还没回来呢。”
　　卢瑛正湿漉了额发挪步进屋，看陈洛清已在桌上铺开纸张开始研磨，便也在桌边坐下。
　　“她们可能出远门了……唔，嗷呜……”陈洛清沾墨的手掰了一段蔗糖棒丢进卢瑛嘴里。卢瑛乖乖张口接糖入嘴，吃着欲言又止。她倒不是嫌弃陈洛清手上的墨，只是一大早就吃糖，她有点不习惯。
　　陈洛清又掰了一段自己含着，提笔吸墨，对卢瑛道：“我一会就去买东西。你想想我们家缺什么，我写下来免得遗漏。我先把我想到的写下来……”
　　我们家……卢瑛嘴里化着糖，琢磨陈洛清脱口而出的这三个字，觉得嘴里甜得过分了。耳边传来喃喃自语。
　　“木盆要的，澡桶要的，还有矮盆，你洗澡要的。就像上次你洗澡……”
　　咕嘟……卢瑛咽下还没化开的糖块，脸嗖地通红。
　　“不要，再提，上次洗澡的事了！所谓给我洗澡的东西先不买了！”
　　“哦行行……”
　　怎么老是咬牙切齿呢？
　　锅碗瓢盆，油米酱醋，生活用度一点一滴不能敷衍，陈洛清一笔一划写得认认真真。卢瑛伸长脖子暼两眼，发现满纸字俊逸好看，就是还是禳体。看来公主殿下在听说禳体用于丧礼白幡后并不忌讳，依旧写爱写之字。
　　反正是个奇怪的人……卢瑛已经习惯了，边说要买的物件边想：她连打井水都会，总不会是连打水这种事她在府上也亲力亲为？这也太爱干活了吧！还是说，特意练过……
　　“卢瑛。”陈洛清写完，让纸字在桌上晾干，起身去卧房打理，叮嘱道：“我把带子系成吊环吧。你没事就躺着，把腿多吊吊。大夫说了，至少要高吊半个多月呢。”
　　“嗯。”
　　陈洛清把绳结打好，又把昨天买的干粮和糖都翻出来，放在床头：“吃的勉强够你今天，糖不多了……我尽量早点回来，给你买好吃的。”
　　“……嗯。买好了东西就早点回来。”
　　“好呀好呀！”陈洛清学当地人口音答应卢瑛，还不放心，又唠叨一句：“你慢着点别摔了。有什么要做的可以留着等我来。”
　　卢瑛心说留着你来收拾屋子吗看得出你是会很多但真不会收拾这用完东西就一摊，嘴上却笑道：“行，我就躺床上养膘。”
　　陈洛清揣着单子和钱走了。卢瑛不饿，桌上的干粮没心思动，仰身翘腿把自己摔进床里。
　　烦。
　　终于能一个人静下来想想心事了。刚把自己沉到床里，烦躁就涌上心头。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本来素不相识，一刀杀了也就杀了没什么难的，偏偏遇到洪水。又或者只为杀死她，那洪水过后补刀就是也没啥难的，偏偏也不行。居然就弄成现在这样，相依为命到了外地，租了房铺了床，好像就要在这，和她，过日子过下去了……而且，她还那么好看，那么有趣……
　　卢瑛抬手盖眼，心烦意乱。
　　当人心有歹念时，大概最怕朝夕相处和真诚以待。
　　同床共枕，帮忙洗澡，这比感情一般的夫妻还要耳鬓厮磨了吧。除去最初的防备和偶尔的试探，陈洛清待她不可谓不诚。就因为虚假的恩情，陈洛清是发自内心尽己所能地照顾她。
　　这让人怎么不……心生动摇？
　　卢瑛重重叹气，压下心中不想承认不愿面对的蠢蠢欲动，扯下遮眼的手掌，睁眼望屋顶，眼神逐渐坚定。
　　必杀之人，有啥好纠结的。反正现在腿脚不便，无法下手。计划随情况变化。养伤，就是如今计划中的一环。到时腿养好了，说杀就杀了。此刻就和她虚以委蛇，好好养伤，不用多想。时机到了，挥刀便杀，也没啥可犹豫的。
　　嗯。就这么办。
　　卢瑛点点头，把烦恼抛给睡梦。
　　“哎，还要把腿吊起。啥事也干不了，难道真的要养膘？”
　　这边卢瑛补着晚上因为呼声而耽误的瞌睡。那边陈洛清已经兴致勃勃进了街市。她们住得确实偏，离最近的商铺街也要一个时辰的脚程。好在陈洛清虽然武功练得稀碎，好歹算是习武之人，腿上有些基本功，一个时辰不到就赶到。
　　“我想想，从哪里开始呢？”陈洛清拨开眼前特意留的乱发，注视起人来车往的街道。永安是大城，又是水路码头。这里的街，要比之前的小镇宽得多，平整得多。街道旁的房子栉比如鳞，有民居有商铺，更多的是民居垒在商铺之上。甚至不少楼有三四层高，不输京城。
　　远川国楼塔建筑房屋设计在诸国之中算佼佼者，大城一眼望去都是错落有致高低远近颇有讲究。陈洛清远眺近望心情舒畅，想着选永安定居果然没错。
　　“城里肯定什么都有得卖，我先看看吧。”陈洛清自语，饶有兴致地走街串巷，时不时驻足，细看路边店铺的商品，偶尔问价，不轻易出手。
　　渐渐地，她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店铺是不少，这个时辰都开了门，就是卖货的店多买货的人少。行人大多行色匆匆，忙着去讨生活似的，没有精力和余钱光顾商铺。
　　陈洛清没有多想，逛着逛着看见那家自己熟悉的店铺，顺着腿便拐了进去。她那天就看见铺面后的院子里有拉青蔗的板车，而且她馋那口青蔗汁了。又好喝又清香真是好东西。
　　“买锅碗盘盏啊，去西市呀，那里这些东西又齐整又便宜。”瘦嬢嬢一面榨青蔗汁一面指点陈洛清。
　　陈洛清目不转睛地看瘦嬢嬢如何用石碾榨汁。她有总想向身边人学点什么的习惯，不由自主地就注意起新知识来。
　　“好呀好呀。”她小心地从瘦嬢嬢手中接过满满一杯青蔗汁，凑上嘴迫不及待地吸溜一大口，满意极了：“这个真好喝……大娘，能不能借用一下您拉青蔗的那个车？我要买的家什有点多，实在不好拿。”
　　“板车吗？行呀。拿去用，明早还给我就行啦。”瘦嬢嬢对租了自己偏僻房子的房客还是尽力照顾，不忘提醒这位看起十分年轻而不晓世事的租客：“你记得下午去肉集，在他们收摊前，多买点骨头。”
　　“骨头？”
　　“我们永安人不爱喝汤也不太会做汤，骨头没什么人要的啦，卖得也便宜。你姐姐腿断了倒是要多熬些骨头汤吃。这段时间不要吝啬钱，多买点骨头啊肉啊猪蹄什么的给她吃，这样才好得快晓不晓得啦？”
　　“哦！好！”
　　正如瘦嬢嬢所说，陈洛清以低廉的价格买到了骨头。整根的腿骨刮剃个大概，三剁成四，一共要了三根十二块，包了两张大荷叶。她又听肉摊老板的建议，买了配汤炖的白萝卜和豌豆。再买上卢瑛说的米面酱醋，首次菜场体验就算完成。
　　忙忙碌碌一天，想要的东西基本买全了。只剩下她心心念念的点心和糖果。打听之下，她来到了一家卖炒货几十年的老店门口，还没进门就有香气弥漫，让人迈不开步。店里店外客人很多，和其他店的萧条对比鲜明。陈洛清把堆高高的拉板车靠街放着，满怀期待地挤进店里。热气腾腾的石子锅里翻炒着板栗。炒瓜子和蚕豆刚刚出锅，在大铁盘上冒着抓人鼻尖的香气。陈洛清找到最想买的花生糖，半透明半稠黄，怡香诱人，含一块在嘴里肯定又甜又糯。陈洛清食指大动，正要掏钱，却瞥见旁边的价钱牌，顿时一桶凉水浇下。
　　怎么这么贵啊？！
　　时至今日，陈洛清已经能较为准确地判断昂贵的标准。特别是和之前买过的甜点作比较，真是贵到肝疼。她不知道逢年过节这些吃食就是硬货，随着姊姜节的临近，炒货点心糖果的价格是水涨船高。
　　今天买的东西太多，陈洛清的钱已经所剩无几。她捏紧空瘪的钱袋，终于狠狠心，走出了炒货店。
　　“古人云，先有所抑，所得功倍。我越是忍耐，后面吃到的快乐就越大。嗯……等我找事做赚了钱，再来买！”
　　既下了决心，陈洛清便不在炒货店踌躇，拉起沉重的板车就往家里赶。拉着车走不快，紧拉快赶也要一个多时辰，正好黄昏能到家。
　　两个时辰后，夕阳西下。落日余晖中，有个撑拐的女子站在井旁，断腿披发，可怜兮兮的样子。
　　卢瑛不是跳井。她是在等人回家。
　　杀手翘首以盼被杀的人回家一起吃饭，这个花生糖涨价的人间就这么荒诞。既然已经想通了为达到最终目标现在要好好生活，卢瑛就暂时放下杀人的念头，努力养伤。
　　“咋还不回来呢……”卢瑛踮起瘸子那条好腿，略显焦急的望着从井延伸过去的路口。邻居还是没有回家。方圆只有她自己的喃喃自语和野草与秋风厮磨的沙沙声。
　　正当她犹豫要不要拄着手杖往外走走时，小路尽头终于出现她期盼已久的身影，还有身后小山般的影子。
　　“诶？卢瑛！我回来啦！”
　　欢快的呼喊随风而来，吹散了卢瑛的担忧和心焦，吹起了唇角的弧度和嘴硬。
　　“咋这么墨迹呢？天都要黑了。”说着，她忍不住挪前了几步。
　　“太不好拉了这个。”历经两个时辰，陈洛清总算是把板车拉到卢瑛面前，垂手弯膝长舒一口气：“东西太多，好沉啊。”
　　“这个车不会是你买的吧？”卢瑛打量着满满一车，觉得公主殿下干得出，却猜错了。
　　“车是向我们房东大娘借的。还好她借给我，要不然不知道怎么弄回来。呼……让开，我一鼓作气把车拉进我们院子。”
　　卢瑛只恨自己现在是个废物点心，只能乖乖让看，干看着陈洛清呼哧呵嗤地把板车艰难拉上小道，拉进院子，心里难以言状。
　　公主拉大车，这情景真是难得一见。这点东西算啥，要不是我腿断我肯定拉起这个车健步如飞……
　　“卢瑛，来啊！”
　　“来啦！”
　　卢瑛想帮公主拉车的奢望被打断，拄起手杖回到一瘸一拐的现实。


第二十二章 
　　陈洛清没时间休息，趁着还有些夕阳光亮，赶紧把大件卸下。卢瑛站在车旁，帮她理顺小东西。
　　“蜡烛、碗一二三四五六，咋没盘呢？筷子、锅，锅倒挺全，还买了汤锅、这啥……”卢瑛看到个奇怪的把手被压在一堆杂物下面，伸手一拽，恍然大悟。
　　“拐杖？”
　　“是嘞。”陈洛清把盆和桶搬进厨房旁的小隔间，带着疲倦后的轻松拍打双手道：“你快试试，用这个应该好走路多了。”
　　卢瑛丢开一直凑活用的木枝手杖，把拐杖顶在腋下，试着走两步，点头道：“的确，省力又稳当。”
　　“那就好。”陈洛清喜笑颜开：“我本来想买双拐的，转念一想你是武林高手，应该单拐就够了吧。”
　　“谁跟你说我是武林高手，真是的……”卢瑛听到恭维，还是颇为受用，嘴上还要揶揄：“想省钱就直说。”
　　“你当时左腿刚刚重伤都能飞石打鱼，还说不是高手。”说到鱼就想到烤鱼，说到烤鱼肚子就响了，陈洛清拍拍脑门，从车上还没收拾完的东西里翻出了荷叶包的骨头棒子和萝卜豌豆。“饿了吧，我们今晚吃这个。”
　　卢瑛看着荷叶上红白相间的骨头棒子，微有吃惊。她以为陈洛清会买熟食回来，没想到还要生火做饭。
　　“行，要咋吃？”
　　“你说怎么吃就怎么吃。我听你的。”
　　“我没关系，我啥都吃。”卢瑛没明白陈洛清的意思，不合时宜地谦让起来。
　　陈洛清只好明说：“说实在的，我的意思就是……你做饭。”
　　“啊？！”卢瑛身为伤员，此时没有挑大梁的自觉。“我做？可是，你……”
　　“按理说，应该我做。但是，就是说呢，我不会啊。”从基本理智而言，做饭这种事可不能瞎推让乱逞能。
　　“你不是会烤鱼吗？”
　　“我只会烤点什么，危急关头吃上一吃的那种。做饭，我不会。”
　　“那你买生肉生菜……”
　　“我觉得，你能会。”
　　“这从哪看出我能会啊？！”
　　好在卢瑛是真的会，否则面对新鲜的骨头棒子，两个人只能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了。
　　卢瑛顾不得佩服陈洛清直觉之准，没办法，新拐杖一拄就开始准备晚饭。
　　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又不会做饭的公主看来是不会对怎么把她手上的东西变成菜变成汤有什么概念的。
　　步骤多着呢！特别锅是新锅，肉是生肉。
　　卢瑛端起汤锅凑到眼前细看，许愿着今晚能吃上筒骨萝卜汤。“还好！这锅已经开过锅了。”
　　“你怎么知道？！”陈洛清惊佩，也想凑过来看被卢瑛嫌捣乱挥掌挡开。“我买锅的时候，掌柜就说他们已经开好锅了。我不知道什么意思，当时急着买别的，也没细问。开锅是什么啊？”
　　“开锅就是砂锅呢在第一次用之前，要用小米煮……哎呀，还不够麻烦的，算了，我下次再跟你说吧。快去打水。”
　　陈洛清还想问清楚开锅的事，不凑巧肚子咕噜噜响起。她才觉得忙了一天也没好好吃饭，现在饥肠辘辘，赶忙听指挥去打水。
　　当她提着沉重的水桶进院时，卢瑛已经把两个小马扎弄到院里，坐一个，翘脚架一个。
　　陈洛清把水桶蹲下，水波晃荡打湿双手。她顾不得擦手，先问卢瑛：“这样腿会疼吗？”
　　“没事，翘着可以，不碰到断的地方。”卢瑛握着匕首一下一下削萝卜皮，还要跟陈洛清夸赞刀的锋利：“这刀好削的很。”明明不久之前，这把匕首是为了杀人的。谁能想到世事流转之中，削铁如泥的锋刃没尝到血，却吃到萝卜皮。
　　不提到吃陈洛清还不觉出饿，现在肚子咕咕作响，又想起那方沁人心脾的花生糖，后悔自己没有狠心买下。
　　世上没有后悔药，事已至此，赶紧打下手吧。
　　“把锅洗一洗，把骨头洗一洗，把碗筷都洗一洗。”卢瑛发号施令，手中萝卜皮翻腾如飞。陈洛清埋头干活，拿一个盆放碗筷，拿一个盆放骨头，倒上水就要洗。正要下手，发现一个问题。
　　碗好说，冲冲就行。骨头怎么洗？
　　“骨头里那个软绵绵的，是不是要抠出来？”
　　“软绵绵的……大姐，那是骨髓啊！你抠它干啥？！”卢瑛很错乱。她觉得自己老是在某些方面低估陈洛清，又不可避免地在某些方面高估她。
　　“啊，这是骨髓啊！”陈洛清惊奇地抓起一根骨头，闭上一只眼睛瞄去：“怎么这么满？以前吃过感觉就一点啊！”
　　“生的是这样的。熟了就会缩小些。”卢瑛摇头，嘴上配合陈洛清号称的身份：“你这个大小姐平时在家没见过做饭吧？是不是发现现在的生活和以前的完全不一样？”
　　“我就是觉得，以前的日子想做什么可以直接做到。想吃就有吃，想喝就有喝，想洗澡就有热水。现在的区别是，想做什么要从第一步开始。想洗澡就要先打水烧水，想吃饭就要先洗菜生火。”
　　“有没有觉出苦来？以前这些杂务，都是你家下人干吧？”
　　陈洛清蹲地弯腰，双手在盆里搓着，此时不停手抬头笑道：“一步步都自己做，踏踏实实的。累是有点累，并不苦。”
　　卢瑛听罢，盯着她眨巴了两下眼睛，然后把她唤来身旁。“你过来。”
　　陈洛清正给卢大厨当小工呢，依言过来，滴答着手站到卢瑛身前：“有何指示？”
　　卢瑛垂握匕首，在萝卜上凿出一小条，举高手捏着，想喂进陈洛清嘴里。
　　“白萝卜也能生吃？！”
　　卢瑛点头：“能吃。”说完，陈洛清微弯膝盖，轻启朱唇，咬进那条生萝卜。
　　嘎嘣咔嚓……
　　“唔……挺脆的……还有点甜……不难吃。”
　　“哼，就说能吃的。你饿了吧。”
　　陈洛清咽下萝卜不好意思地笑开来：“有点……你怎么知道？”
　　卢瑛见陈洛清这个扭捏羞涩的样子，暗自感慨公主殿下有时深沉得可怕有时又把心思写在脸上。肚子咕噜得那么响，想不知道都难？！
　　“碗和骨头冲冲就行了。去厨房把小炉子搬过来，把你买的炭拿来，再抱一点厨房的干草来。”
　　陈洛清边听边点头，却在最后停住，奇怪地问道：“厨房哪有干草。”
　　“有，我今天割了点。”
　　卢瑛说得云淡风轻，陈洛清却瞪大了眼睛。“你腿都这个样子，你去割草？！”
　　“我也不能一天都躺着吧。我站着割的。”看陈洛清着急担心起来，卢瑛好似做了什么错事一样，笑容都有点心虚：“真的，我都没弯腰，只割了上半部分，一点也没勉强。?
　　“不许割了！需要割草我去割。你现在就负责躺着，把伤腿吊高。”
　　陈洛清说得不容置疑，卢瑛不能接受自己从早到晚无所事事，急道：“那我岂不是啥事都不做？！废物点心！”
　　听到点心，就算前缀是废物陈洛清都不禁咽了下口水。她按耐住对甜食的渴望和肚饥，安慰卢瑛：“怎么就废物点心呢，你也做力所能及的啊，比如说……呃……长膘？”
　　这下不光是废物点心，还是块胖嘟嘟的废物点心。
　　要不是手上有萝卜腿又断，卢瑛能跳起来跟陈洛清肉搏，现在只能假公济私地使唤起三公主来：“快去拿炉子！你还想不想吃饭了！”
　　“哦哦哦……”
　　把削好的萝卜塞给陈洛清让她洗去，卢瑛打起火镰用干草引燃炭火。把四块骨头放进砂锅，到上清水坐在炭上。
　　陈洛清干完手头活，眼见天色黑了，去里屋拿了烛台，点在院子里的小石桌上。
　　“我忘了灯笼了，明天买来。”她做完手头活，蹲到炉前，出神地盯着要开不开的汤面。汤面上一点一点开始冒出浮沫，引得陈洛清新奇不已：“这是什么？”
　　“这是肉的血沫，要舀掉，叫捞泡。快把炒勺给我。”卢瑛接过陈洛清快步递来的长勺，耐心地把浮沫全部舀出，盖上锅盖。“需要等它煨一会。”
　　“好。”既然心急不得，陈洛清扶膝站起，准备去解决另一个问题。“我想泡澡，水怎么烧呢？”
　　“可以用里面的大锅烧。”
　　“行，我去多打几桶水来。你洗吗？”
　　“我就算了。”卢瑛此刻仍对洗澡这个事心有戚戚，慌忙摆手：“我没出汗，洗起来也麻烦。”
　　陈洛清这次倒不坚持，点点头就去打水。卢瑛盯着她提着桶走出院门的疲倦背影，收回视线想专注于面前煨汤，却忍不住心猿意马。
　　忙忙碌碌，踏踏实实……三公主真的对平民生活一点怨言也没有吗？吃不了食物的酸，却能咽下生活的苦。哎，如果不是我，她也不至于沦落到……不，不……不是因为我……我只是一把刀，执刀的人是……
　　卢瑛用力闭眼用力摇头，想晃掉这些此时让她非常不快的念头：不要多想，好好生活，好好养伤。
　　只有养好了腿伤，一切才能回到计划。才能杀……
　　她睁开眼睛，正巧看见陈洛清双手提桶，吃力地挪进院子。她不忍再看，暂且又闭上眼睛。
　　陈洛清，就这样努力活着吧，在这三个月内。


第二十三章 
　　夜幕降临，炉火隐约，照不出守炉人的心思。杀气虚虚浅浅，饿意深深实实。当掀盖就能闻到扑鼻肉香时，卢瑛又拿起了匕首。
　　萝卜削丁削块，落进汤中。卢瑛添火再炖，汤面再沸时，肉香里又揉进了萝卜的香气，钻人肺腑。
　　“好香啊！”陈洛清又蹲回炉边，眼巴巴地看着上下翻滚的萝卜，口水都要流出嘴角。“快好了吧。”
　　“还要再……”卢瑛正说还要再煨一会，转眼看见陈洛清的饿狼样，又把话吞下，转口说道：“快好了。撒上盐巴就差不多了。”
　　陈洛清喜出望外，也不守汤了，自告奋勇地把两人碗筷摆好在石桌上。卢瑛撒好盐，稍炖片刻后拿勺舀了个勺低，尖起嘴巴尝了味道，满意地点头，示意陈洛清开饭。
　　“好啦！来端锅……诶！小心烫！”见陈洛清直接要用手端锅耳，卢瑛急声阻止，还好及时：“很烫的！用布包了端。”
　　包了锅耳，稳稳当当端锅上桌，陈洛清也不客气，迫不及待地舀了一碗汤，低头喝进，然后哇呜一口吐在地上。
　　“烫着我了！”
　　“笨蛋！都说了烫了！”
　　陈洛清奔到水桶前，用手舀了冰凉的井水含在嘴里，反省自身。她难得有肚子这么饿的经历，不禁失态。吐掉嘴里已经温热的清水，她坐回桌边，喝出风度喝出优雅。一口入喉，她眼眸亮如天上星星。
　　“好吃！”
　　得到赞美，卢瑛绷着脸忍住笑，装作满不在乎：“火候其实还差点。煨的时间再长点会更好喝。”她下手找了块肉多的骨头棒子，舀进陈洛清碗里：“尝尝肉。”
　　“你才要多吃肉，多吃肉才能好得快。”
　　“我有。”卢瑛给她看自己碗里的骨头，让她安心吃：“一块这么大呢，上面肉不少。我们一人两块，公平合理。”
　　“行！”陈洛清咧嘴笑道，低头啃肉，牙撕嘴嚼间吃得满嘴是油，终是忘了公主风雅：“真的好好吃！比我吃过的汤都要好吃！”
　　卢瑛再也忍耐不住，低头抿嘴，笑意溢上脸颊，心中说不出的满足。“那个……别忘了吃骨髓，用筷子捅出来也行，吸出来也行……”
　　“嗯嗯……萝卜也好吃，和生吃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呼噜……呜，骨髓也好香！”
　　星月之下，秋风之中，筒骨萝卜汤的暖人香味绕满小院。君子曰食不言……去他的吧。言就言了，好吃还不让人表达吗？
　　从今天起做一个低素质的人。吃饱喝足的陈洛清，如此想的。
　　洗完澡陈洛清通体清爽，困乏劲就上来了。洗澡水明天再倒吧。什么都不想管了，就想爬床上躺着。
　　碗筷已经被卢瑛趁陈洛清洗澡时坐在小马扎上洗掉了，不过陈洛清也没能想到要去洗，直接忽略了吃饭后的收拾。刷牙洁面后，她带着清爽的困乏躺到卢瑛身旁。
　　夜不算太深，可是早上起的早，白天累，晚上还没什么事可干。不如早睡，还可以省蜡烛。
　　陈洛清想着自己现在居然计较着蜡烛的耗费，不禁噗嗤笑出声，抱住手臂转向卢瑛。
　　拿来卧房担任最后照明任务的，照例是最短的蜡烛头，烧完拉倒，不再熄了。这是陈洛清最后坚持的奢侈。烛光月光相互助阵，在散发闭眼的卢瑛高挺的鼻梁上拂动清澈的光影。
　　美景不常有，美人瞬难寻。作为书画家的陈洛清心随眼动，当即收笑，凝望卢瑛侧脸，心旷神怡。
　　“你看我干啥？”
　　卢瑛却不解此时风情，硬生生打断陈洛清赏景赏人。
　　陈洛清明明看到卢瑛是闭着眼睛，惊奇道：“你闭眼都能知道我在看你！你还说你不是武林高手。”
　　“不要转移话题。说，看我干啥。”卢瑛左腿高吊不好动身，只能转脸面向陈洛清，佯装生气：“是不是看我这个样子很好笑，想取笑洒家。”
　　“哈哈，怎么办，又被你看穿了。”陈洛清双眼笑眯，有心逗笑卢瑛，给这长夜添些其他色彩。
　　“你这个人真是，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卢瑛想起陈洛清还掐了她脸没有还回来，正要报复就见陈洛清双手贴脸已做好万全防护，这下更觉得那雪白手掌下的狡黠笑容坏透了，憋得转回平躺，哼哼唧唧生自己的气。
　　还武林高手呢，腿一断连掐脸都不好掐，等腿好了，一定要掐回来！
　　她倒不觉得断腿养好后要做的事有点多，又要杀又要掐的。
　　这个人……卢瑛已经不想感慨陈洛清的奇怪，只是闭上眼睛感慨自己最诚实的念头：散发披头的，怪好看的……不愧是她的妹妹，都那么好看，就是不像……长相不像，性情也不像……
　　“卢瑛，我明天要去找事做了。”
　　陈洛清要谈正事的语气打断了卢瑛无边的思维。卢瑛又睁开眼，看向陈洛清，果然认认真真地微笑，不再戏谑。
　　“你的钱花完了吧。”
　　陈洛清的笑容愣住，佩服神色再现：“你真的能掐会算诶！”
　　笨蛋，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卢瑛抬手抚额，想到两人一残一笨还没有钱了，这日子不好过哟。“你没有买糖没有买点心，没有买书本纸张，这不就是没钱了吗……”
　　“嘿……”陈洛清已经有点适应现在的新身份新生活，此刻颇有点囊中羞涩的不好意思：“确实快花完了。所以明天起，我必须赚钱。”
　　卢瑛突然想到一事，眼中闪过一道光亮，恰被烛火摇晃，难以言喻：“你没钱买糖，还给我买拐杖……”
　　“糖可以忍忍，赚钱再买嘛。拐杖是必需品啊。”陈洛清说的理所当然，好像卢瑛问的才奇怪。
　　“我也可以忍忍啊，之前还不是能慢慢走。”
　　“那个树枝哪有这个拐杖安全方便？对了，说到走。你自己在家可不能干割草这种活了！明早我会把草割好再走。就是你要教我怎么割。”
　　“噗……好，我割一株给你示范总行了吧。”卢瑛胸膛里像打翻了炉火，又痛又热，不敢细想，只能把陈洛清的关怀答应下来。“我好好养伤，让腿好得快一点。”
　　“嗯嗯！这才对嘛！啊……呼……困了。”
　　“困了睡。”
　　“嗯，我明天赚钱买菜回来，你做饭……很好吃……呼……呼……”
　　陈洛清眨眼入睡的绝技，已经激不起卢瑛的惊奇。蜡烛在此时燃尽眼泪，先月光一步归于睡梦。卢瑛于昏沉夜色中凝神静气。忽地动静骤起，她垂肘举臂，把陈洛清甩来的手脚一击打回！
　　完美防御！
　　卢瑛满意地拢拢枕头，在陈洛清的呼声中安然入睡。
　　这晚两人睡得香啊。陈洛清没钱也没这个意识要买只报晓鸡，这一睡睡到自然醒，睁开眼时太阳已经老高了。起晚了卢瑛自然不肯要她割草了，反正干草勉强够用。趁着陈洛清打水刷牙洗脸的当口，卢瑛也起床干活，把昨晚就揉好的面擀成大面片，切条下到没吃完的萝卜汤里，煮成一碗骨头汤面。
　　当看到热气腾腾的汤面出现在自己面前时，陈洛清惊喜不已，又佩服起卢瑛的身残志坚。
　　“哪来的面啊？！”
　　“当然是自己做的啊，面团昨晚就揉好了，擀平切成条就行。”
　　“我洗澡的时候，你是做了多少事啊！你的呢？”陈洛清看见卢瑛衣服上，脸上都沾到了面粉点子，伸手想替她擦，刚要抬手就被拒绝了好意。
　　“面要一碗一碗地煮，我的等会再煮……别废话，快吃。不是还要去打工吗？”
　　说完这句话，卢瑛自觉无穷的违和感。公主打工，打工公主。这比公主拉大车还难得一见吧……
　　想到这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陈洛清，忽然发现这几日特意留在额前的几缕乱发今天梳起来了！
　　“头发……”
　　“头发？头发怎么了？”陈洛清吸溜了一口面条，突然明白过来，忙咽下嘴里食物，笑道：“是，梳起来了。”她想着今天是第一天找工作，还是不能蓬头垢面的，把自己打理清爽是基本诚意。反正自己既不像大姐那样冷冽大美人让人一眼难忘，也不像二姐似的温润柔婉让人忍不住想亲近。而且永安大城镇有的是美人，这两天在街上就看到了不少好看的姑娘，自己就算梳好头发整好衣袍也不会让人眼睛一亮过目不忘。
　　相貌平平耳。
　　陈洛清不自知地在相貌上过于自谦。不知道旁人看了她眼睛亮不亮，反正卢瑛眼睛亮了，然后不想让她看出眼睛亮了便把视线转向一旁，轻轻说道：“也好。”
　　这样也好。美人自污，怎么想都是遗憾的事情。
　　“我吃饱了。”陈洛清吃完一碗面，满足地拿新买的布手帕擦嘴，与卢瑛道别：“我走了。你吃完面就休息哦，多睡觉多把腿吊着。面也很好吃。我赚了钱晚上再买吃的回来。”
　　陈洛清立下豪言壮志就拉起要还的板车冲出家门。可等她都走到了街市，还没想好该怎样赚钱。
　　要从哪下手呢……


第二十四章 
　　陈洛清站在街口，看着四面来往的人和她擦肩而过，在脑海里把过去的知识过了两遍依旧没找到能立马赚到钱的门道。
　　既然一下子赚不到钱，陈洛清决定……先花钱！
　　一杯青蔗汁，既能解决赶路的口渴，又能抚慰对甜食的欲望，还能打听赚钱的门路，绝对值得在此囊中羞涩之际掏钱买下。
　　她想得挺好，没料到一日不见，瘦嬢嬢看她的眼神就充满迷惑和生分。
　　“你是哪个呀？”
　　“……嬢嬢，您这……该说是记性呢，还是眼神呢……是我！我来还板车。”
　　“哦！是你呀妹妹！”瘦嬢嬢顿开茅塞，拍手笑道：“你把头发梳齐整了我一眼看不出来了啦！是嘛，头发梳梳好，清清爽爽的多好看呀。长得这么俊，一定要会打扮。”
　　陈洛清笑着点头，向瘦嬢嬢打听哪里有工可以干有活可以做。
　　“钱不凑手了吧？是呢，家里人要养伤，钱花起来就向水一样哗啦啦地过。你会认字会写是不？”
　　陈洛清微一犹豫，斟酌道：“我只会写禳体，其他字体写不好。”
　　这回答多奇怪，让瘦嬢嬢皱起了眉头：“哎呀，还管字什么体，能写会认就行。还会点别的呀？”
　　“草药认得一些。算数也会，还会……”
　　“行。”听得能写会算还认得草药，瘦嬢嬢心想够用，打断陈洛清：“我有个妯娌是医馆坐馆的徒弟，我问问她，看他们那需不需要跑腿的。明天给你答复。”
　　“可是我今天就想赚钱！”今天带好吃的回去的海口已经向卢瑛夸下，陈洛清不能接受荒废一天。“有什么今天能做的？我什么都能做，我不挑的。”
　　“有是有……但你做不了。那是体力活。”
　　“我能做呀！”陈洛清抬臂鼓了鼓手肘肌肉，想证明自己所言不虚：“您别看我这样，我有力气的。”就算武功稀碎毕竟还是练过武的，她比起一般女子的确有力气得多。
　　桃花林的胖导师可以作证。
　　瘦嬢嬢倒不需要证据，只怕陈洛清吃不消：“我有个外甥女有几条渔船，他们经常需要人来拖渔网，通常不招姑娘啦。这样，我写个条子你带去找她，看她能不能给你找点活对付今天。”
　　“那多谢您，我去！”
　　喝下青蔗汁补充好体力，再加上早上的骨头汤面条打底，陈洛清揣着瘦嬢嬢的介绍条子信心满满赶去码头。
　　瘦嬢嬢的外甥女王南十光是大渔船就有三条，规模不小。陈洛清看船不是客船，放下心来。永安渡渔客码头分开。万一有人来偷偷打听三公主下落，也不会到渔船这边来。心放下了，她便努力求职。可是看似纤弱文静的筋骨，细皮嫩肉的脸颊，入不了王大船主的法眼。
　　“妹妹，好为难呀。”不高大但非常壮实的王南十把条子收下，揉成团攥进手里，踏在船舷上俯看船边的陈洛清：“我们这里都是苦力活，没有你能干的呀。”
　　“苦力活我能干的！”陈洛清语气恳切态度坚定，一副今天非赚这笔工钱不可的架势。
　　“不是我不雇你，你确实干不了。拉网，要下大力气的。”
　　“我有力气的呀！真的，不信您可以试试！”
　　王南十忙着呢，哪有工夫跟陈洛清在这扯。再加上有瘦嬢嬢的条子，她也想早点把陈洛清心服口服地打发了，于是试试就试试。
　　“上船来。”
　　陈洛清依言扶舷上船。这是王南十停在码头休息的生活船，并不大，随人上船稍有摇晃。陈洛清不甚习惯，赶紧脚下用发劲，努力站稳。浓烈的鱼腥味，险些熏得陈洛清睁不开眼。她克制自己抬袖遮鼻的冲动，只直挺挺地站着，等待入职考核。
　　王南十四下张望，还在想怎么试力气。陈洛清一身干净周整的布袍，在周围忙碌的渔夫水手剖鱼娘子中显得格格不入。手头有活的人从她身边过，都大咧咧的看她一眼，奇怪她这样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眨眼间王南十决定了考核的方式。她拖过一个木箱打马步蹲下，右肘一顿，支在木箱上。
　　“来，掰手腕，赢了我就雇你。”
　　“行！”陈洛清想也没想就答应下来，随即虚心请教：“怎么掰？”
　　“怎么……你掰手腕都不会啊。就是……哎呀，我说不清。你，过来！啊呀，辰星啊……怎么是你啦？哎呀行吧。过来过来！”
　　陈洛清随声望去，见一名柔步纤腰的清瘦女子正抱着鱼笼路过，被王南十抓来示范。她看那位叫辰星的女子娇秀美丽楚楚动人，不禁心头先沉了几分：嫌弃我没有力气。可这姑娘看起来比我还柔弱，怎么在这干活呢？多半是不肯雇我，找的借口吧……
　　王南十可揣度不到陈洛清的小心思，一门心思地把指导辰星怎么靠桌蹲下如何把肘立起：“你不是看过我们掰手腕吗？哎对对！妹妹，你看好啦，这样把手放好，握住，开！”啪的一声，辰星的手应声倒下。“懂了吧，就这么简单。谁把谁手腕掰倒就算赢，手肘不可以离桌。”
　　“懂了。”陈洛清点头，抬手甩开袍角就打马步蹲下，立肘在桌。观摩之后，她心里又有点底了。那位叫辰星的姑娘，看似柔弱，半蹲下来腰马可是扎实得很呢。
　　江湖中人不可貌相，有趣的很。陈洛清来了兴致，目光炯炯地等王南十来抓手。
　　“哟，练过啊。”王南十见她能扎马步，倒是刮目相看，啪地握紧陈洛清的手，准备运力：“辰星，你喊开始。”
　　江湖生活，这样的比试常有，直白又朴素，大家喜闻乐见。此时船上忙活的人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围过来见证这场看似强弱悬殊的较量。
　　陈洛清倒是忽视了周围围观人群。她只盯着王南十，眼神和立住的手肘一样坚定。
　　辰星看两人准备好，大喊一声：“开！”这一声开真是脆生利落又中气十足。
　　王南十瞬间爆力，粗壮的手臂顿时鼓得更硬。看热闹的人都认为胜负就在一瞬间，却没看到预想的场面。
　　陈洛清袖口滑到手肘，拼劲之下白皙的皮肤通红得十分明显。她的右掌被王南十的大手包裹，在角力中微微摇晃，却一点都没向后倒去。
　　没想到王大姐头没能将这瘦瘦弱弱的小姑娘一击击倒，大家开始对陈洛清刮目相看，纷纷叫好。僵持中，青筋爆出两人手背手臂接着窜上额角。王南十脸已通红，全身气力都聚于右手，恨不得下一刻就把陈洛清压垮。可陈洛清咬牙强撑，纹丝不退。
　　在这艰难的对峙中，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了。大家开始出神盘点大姐头掰倒过的腕子，这大概是时间最久的一次。就在这时，只听一声断喝，王南十右臂骤压，终于把陈洛清压倒在箱面！
　　“好！大姐头赢了！”
　　喝彩声中，陈洛清再蹲不住，扶箱坐倒在地。她深知自己弱点所在，输在力不能久持。从小便是这样，所以武练不好。
　　输了便要认，陈洛清虽懊恼，但不会去纠缠。她站起身，抬起酸痛的手臂向王南十拱手致意，转身要下船，却被热情挽留。
　　“可以哟妹妹。真的有把子力气呀。留下帮我吧，工钱日结。他们都叫我大姐头，对了，你叫什么呀？”这就是江湖，结果有时反而不重要。
　　没想到输了还是得到工作，陈洛清望向王南十粗犷直爽的笑脸，不禁也咧嘴笑起，眼睛清亮：“陈知情，大姐头。”


第二十五章 
　　“啊呜……”卢瑛伸了个悠长的懒腰，百无聊赖地在床上眨眼咂嘴。这吃饱了睡睡饱了吃，感觉真的要长膘了。不过效果还是挺好，伤腿的疼痛有所缓解，虽然还是痛，不再是强烈的躁痛，好忍许多。
　　躺到背痛，卢瑛不想再赖床了，便小心地把伤腿从吊绳上取下，撑拐下床。她惦记着要给陈洛清做个小玩意。睡久了也不饿，院里还有陈洛清早上打的一桶水。用桶里的水抹了把脸清醒清醒，卢瑛就去厨房找她要寻的物件。
　　已经三截四断的手杖。
　　有了正儿八经的拐杖，那根树干枝做的手杖就光荣换代了。穷家细算，废物也要利用。最直的一截被卢瑛切下打磨做成了擀面杖。毕竟陈洛清买细面时不知道还要买擀面杖。剩下这些断枝，还能切一段。
　　火镰太笨重，卢瑛想给陈洛清做个火折子。
　　之前她就搜寻了屋子，发现房东瘦嬢嬢给她们留下了好些工具。有锯子小凿小锥，用这些做火折子足矣。卢瑛看看天色，盘算在陈洛清到家时，应该能完成制筒。
　　说干就干，她把木枝拎到院子，准备摆好马扎放好伤腿下手开锯，忽然顺着视线看见院角有一树枯枝。这两天睡得多，院子她还没有仔细研究，没想到还有枯树。她考虑如果枯死了就砍了算了，残花枯树放在家里也不吉利。等她挪到树前细看才发现，人家并不是枯树，而是寒冬才开花的冬梅，如今不到季节，看着枯罢了。
　　“梅树啊……不知道冬天会不会开花。冬天……腊月……”腊月，距现在不止三个月，按照卢瑛的计划，她应该看不到这树梅花绽放了。卢瑛心头像被鼓槌猛捶一样，慌忙晃动脑袋，不愿去想，只专心火折子。
　　切枝，修型，凿空，做盖……卢瑛认认真真做着手上的小活计，进度不快。工具有点钝了，不是太好使，她腿毕竟断着，起拿东西不方便，手上做的就慢。还没来得及转气孔，太阳就要落山了。
　　“呼……慢慢来好了，明天继续。”卢瑛收拾东西，打扫木屑，时不时仰头看天，不知在牵挂谁：“还不回来呢……”
　　哗啦！
　　最后一网鱼拖上渔船。从渔网里漏掉江水，满网的鱼虾就倾洒在甲板上，在金黄的夕阳里活蹦乱跳。陈洛清不记得这是自己拉的第几网鱼了。真的是苦力活啊，她又没经验，不知道如何能省点劲，此时累到几乎脱力。听着大姐头收工的呼喊，陈洛清一屁股坐到地上，只能用双手撑住腰背。可手掌早被粗粝的渔网绳磨得红痕交错，现在泄劲了便火辣辣的疼，真是撑也不是，不撑也不行。
　　尽管如此两难，她心里却高兴。第一次干活赚钱，第一次自食其力，虽然累到瘫地，满身鱼腥味，她依然开心，开心晚上能给卢瑛带回利于养伤的荤腥，开心新生活的真实与直接。
　　付出力气和汗水就能赚到钱，没有天恩难测，没有阴谋与要挟。只有叮当作响的铜板和一兜新鲜的小鱼小虾。
　　陈洛清拿到报酬，身体的劳累都轻了几分。谢过大姐头，她拎起鱼虾揣好铜板，就向家里赶去。家里还有人等她。这种新鲜体验让陈洛清心中高兴有了具象，让她由衷地认为今天的辛苦是值得的。
　　钻进夕阳，欢欣雀跃。
　　柴火蒸的米饭，香气溢满厨房。卢瑛提前把饭焖好，好让陈洛清回来就能炒菜下锅吃个现成的 。她坐在马扎上剥豌豆，望着炉火出神。
　　不知道今天她找到了事做没……卢瑛不知不觉胸膛被陈洛清填满，无论手上在做什么，心里念叨的总是她。
　　画画？写字？给人代写书信？去大店应聘二掌柜？去画馆当画师？
　　卢瑛低头捏出一个干瘪的空壳，把它丢进炉火里。其实她觉得最大的可能就是陈洛清今天没找到工作。世道不好，活路不是那么好找的，就算陈洛清书画一流，一时间也不一定有合适的机会。今天找不到没关系，就算明天找不到也没关系，家里还有米有面有豌豆，可以对付几天。
　　所以怎么还不回来？没找到事做应该早点回来啊。难道是不好意思回来？笨蛋……正当卢瑛犹豫要不要出门去找找她。院子外响起了脚步声。
　　卢瑛眼中惊喜被火苗的光亮闪乱。她丢下豌豆，夹起拐杖三步并两步挪进院子，正好碰上陈洛清推门进来。
　　“知情！”
　　“卢瑛！”
　　两人一起招呼，各笑各的，卢瑛指向厨房，陈洛清拎起网兜。
　　“饿了吧，饭焖好了！”
　　“你看我带什么回来了！”
　　互相抢话后，就是都想让对方先说的短暂沉默。两人的期待碰撞在一起，却没能相融。太阳落山，月亮出。今晚月色皎洁，明亮照人，晚风平地起。卢瑛闻见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嗅。
　　嗅嗅。
　　卢瑛抖搂鼻子用力嗅了几下，皱起眉头道：“这啥味啊？”
　　陈洛清抬起袖子闻闻，恍然道：“鱼腥味。今天拉渔网去了，闻了一天这味，我都快习惯了。”
　　拉渔网？
　　可能是这三个字和公主殿下四个字太风马牛不相及，卢瑛没听明白。
　　“拉渔网是啥意思？”
　　“拉渔网还能是啥意思，字面意思。”
　　“你去看拉渔网了？”
　　“不是看拉渔网，是我去拉渔网了。”陈洛清笑嘻嘻地探手进怀，摊出一掌铜板：“你看，今天的工钱！船主大姐头还送我一兜水产呢！我看着它们捞上船的，最最新鲜的！嘿嘿。”陈洛清神采奕奕地盯着卢瑛，骄傲之情溢于言表，就等着几句夸奖，告慰这一天的辛劳。
　　谁知，事与愿违。
　　叮当……
　　卢瑛没有接钱，而是低头把铜板拍到地下，抓住了陈洛清因为脱力而颤抖的四指。掌上的勒痕在月光照耀下红肿垄起清晰可见。
　　“你真是个笨蛋……”
　　嗯？
　　陈洛清的喜悦僵在脸上，惊愕得半张着嘴巴闭不上。她实在想不明白，不夸就不夸呗，怎么还骂人呢？
　　卢瑛抬起头，上下打量被她一声笨蛋整懵了的陈洛清。早上梳理好的发辫又散出乱发，袖口衣角浸湿了泥和水，腰带上还蹭到了两片鱼鳞，浑身上下都散发出刺鼻的鱼腥味。手，两个手掌，布满了勒伤的红痕。
　　像有把匕首随着腥味在卢瑛的心脏上割了一刀，然后心血冲出伤口，窜上头顶，让她脱口就吼：“你咋能去干这个呢？！”
　　陈洛清是真的被她吼懵了，刹那间不由地回想自己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吗？没有啊，卖力气赚钱，有什么不能干的呢？！
　　“我怎么不能干呢？”
　　“这种活……这种活是你这样的人能干的吗！”卢瑛不知道自己在生什么气。迷茫，忧急，心虚……在此时都汇成痛苦，忍无可忍地发泄。
　　“我为啥不能干呢？大姐头都说我干得好，你指责我什么呢？”陈洛清的笑容终于收拢，取而代之是难以置信的疑惑。她不知道卢瑛为什么发脾气，她只知道她的心情如同冰水浇头，晴天霹雳。
　　“我不是说你干得不好……你不该去拉渔网！”
　　“那你说，我该去干什么？”
　　“我都说了，你可以去黑市做户牒！”
　　陈洛清眉目顿立，断然反驳：“你还当真了！我才不做这种作奸犯科的事来赚钱！”
　　“那你去画画，你去写字，你不是画家吗，不是书法家吗？！”
　　“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用画画卖钱的。写字，我也不想。”
　　“为什么？”
　　“不为什么！”陈洛清抽回手掌，神情严肃起来。“卢瑛，我不明白。我不偷不抢，凭力气赚钱清清白白，你有什么不满？”
　　“没说你不清白！只是……你怎么能去干这种活呢？那是苦力啊！你看你的手……”
　　“手怎么了！我的手本来就有茧。”陈洛清提起右掌，展开在卢瑛眼前，新鲜肿痕下确实有个老茧。“这是练剑练的。虽然我没有练好，茧却留下了。我问你，我练剑是为了讨别人欢心，我去拉渔网是想自力更生养活我们，同样是磨出茧，谁比谁高贵？”
　　“你……”卢瑛无法反驳，只能胡搅蛮缠：“难道就找不到别的活吗？”
　　“有啊，但今天没有。最快也要明天。”
　　“那你今天就不去干啊！家里有吃的，我们饿不死！”
　　“你的伤要吃肉，吃鱼，吃荤腥！不吃好点，你的腿伤怎么好！”说到这，陈洛清委屈极了，明明带着新鲜鱼鲜回家做饭炒菜，却莫名其妙迎来这顿劈头盖脸的怒吼。她胸口压抑无法排遣，甩手把网兜丢到卢瑛脚旁，咬唇沉默。
　　“你干嘛这么对我……”卢瑛死死盯着那网鲜腥的鱼虾，极轻声喃喃：“我不值得你这样……”
　　她声音太小，陈洛清就算站得这么近依旧听得缺音吞字，但大体意思能够猜到，于是更加难以理解，不禁又开口反问：“你救了我，我难道每天让你吃不饱吃不好，你才满意？”
　　“你真是个笨蛋！”卢瑛说不过，心中无明业火熊熊燃烧，只能先逃离这个锥心之地。她点拐杖剁地，竟一瘸一拐地摔门走了。
　　笨蛋，笨蛋。
　　这场完全在陈洛清意料之外的争吵从笨蛋开始，到笨蛋结束。挑起争吵的人现在摔门而去，留下被骂做笨蛋的陈洛清呆站在原地。
　　耳边尖锐的怒吼已经散去，只有虫鸣嘶嘶呀呀和晚风擦磨鬓角。安静下来了，陈洛清终于可以好好想想刚才发生的一切。
　　到底是为什么啊？


第二十六章 （倒v开始）
　　陈洛清正想‌思考，一口气从胸口蒸上鼻腔，堵红了眼眶，在脸颊上泛开连绵的酸楚。
　　太委屈了。委屈到想‌哭又要忍住不哭。于是更委屈了。
　　从小到大她受过许多委屈，都能‌理‌解缘由想‌通结果，最终自我‌劝慰自我‌化解。像今天‌这样吵不明，看不懂，想不通还是第一次。
　　难道是看不起卖苦力？嫌弃做苦力赚的钱？卢瑛看起来也‌不是这样的人啊？
　　所以说到底是为什‌么？
　　“哼，有病吧！”陈洛清恨不得白牙咬碎，狠狠骂出一句，总算是解了点气。可这句话一出，她‌转念想‌去，又豁然开朗。可不就是有病吗！她‌就是个伤员啊！腿断着呢！
　　伤处疼痛强烈，每天‌躺在床上无所事事，走不能‌走跑不能‌跑，窝在家里，心绪扭曲……陈洛清顿悟，连连点头。
　　都说久卧病榻之人，心神容易扭曲疯迷……不对啊，她‌才卧几天‌啊？！不过……伤病剧痛之下，心绪不宁特‌别狂躁也‌是有的。
　　肯定是这样……可是就算是这样，也‌不该对我‌撒气啊！我‌又招谁惹谁了呢！
　　这要依着陈洛清的性子，可不惯着这种没道理‌的脾气。你‌敢一言不合离家出走，我‌就敢由着你‌去，有本事一辈子别回来。以前想‌离开公主府的门客，她‌从不挽留。
　　可是……陈洛清仰头望天‌，长叹一声：“哎……算我‌欠你‌的。”好像自从和卢瑛相遇以来，遇到不快事她‌都不能‌任性而为，此时‌更是如此。还以为隐入江湖可以随心快行不拘于天‌不困于地‌，没想‌到竟然羁绊于身边有缘人。
　　这有什‌么办法呢，谁叫人家救自己一命呢？谁叫人家的腿是为了救自己一命而断的呢？
　　大晚上一个断腿瘸子赌气离家，她‌实在不放心。更何况，卢瑛走了没人做晚饭了！干一天‌活晚上没饭吃还有没有天‌理‌人性了！
　　陈洛清打定主意气鼓鼓地‌梗着脖子去找卢瑛，不愿像卢瑛撒泼似地‌摔门，心头又憋着火，只好甩开自己袍摆，揉揉眼睛大跨步而去。
　　出门去，入夜来。
　　才出得院门，陈洛清就觉得晚风拂面，带着干爽的草木香，时‌而轻拉发梢，时‌而卷起袍角，像是安慰她‌难以言喻的憋屈。陈洛清彻解风情‌，闭目深深吸吐，心情‌开朗不少。夜不算浅了，月色更加明亮。她‌勉强收拾起心情‌，定睛四望。
　　快看看瘸子走到哪了。
　　还好不难找。卢瑛没有走远，就在邻居门前小路外那片野草深处。陈洛清找到她‌便放下心来，慢慢向她‌走去。只见卢瑛撑靠着拐杖，弯腰弓背不知在干什‌么。
　　像个大虾成精似的……陈洛清用今天‌所见水产来比喻，自觉十分恰当‌，差点忍不住笑出声。可是气难平，不是一句妙比可以抵消，她‌恨不得跑过去一脚踹倒卢瑛。可惜她‌毕竟做不出踹瘸子好腿那种缺德事，便耐着性子靠近卢瑛，站在她‌身后。
　　站在这，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陈洛清知道不是自己的错，哄人的话就说不出口。
　　凭什‌么呢？凭什‌么是我‌哄她‌？明明是她‌无理‌取闹。到人家跟前了，陈洛清又较上劲来，不由自主看向卢瑛以外的东西。看天‌，看月亮，看草，看风，就是不看这只大虾精。
　　秋草齐腰，随风成浪。陈洛清逃避与‌卢瑛说话，专注于除她‌外的一切景色。这两天‌忙于生计，都没好好看看家周围的山和草。不知不觉已‌置身于草浪之中，陈洛清抬手轻压草穗，那些身披羽衣的果实执拗地‌顶开她‌的手掌，傲然从风俯仰，与‌远处山林唱和。
　　远眺近眺都是天‌地‌自然，相得益彰。陈洛清暗自赞赏卢瑛定房的眼光，这里真是个好地‌方。如果不吵架的话，就更好了。
　　陈洛清正出神，卢瑛顿起拐杖转身，手上攥着一束花草。如此距离，两人四目相对，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却都神思偏游。
　　陈洛清出神于秋草清风，卢瑛出神于陈洛清。她‌曾广历天‌下，见识不少风流人物，甚至还有天‌潢贵胄金枝玉叶。看的人多了，遇到与‌众不同者，她‌总能‌见人想‌物。有的人英姿飒爽见之能‌想‌起弓马金戈。有的人温润如玉靠近便仿佛置身于沉香龙麝中。而陈洛清，不具象于任何固定物件。她‌像安卧在陋室里熟睡，像晒饱太阳溢出稻粟清香的枕头，像在小院破桌上啃骨头啃得嘴角挂油又像灶台下温暖金黄的炉火。眼下，她‌站在月下草浪中，被晚风吹拂长发，双眸就是天‌上的星辰。明亮、灿烂，辉映出宿命之笔，把此刻此景画进卢瑛心里。
　　陈洛清眼波流转，与‌星宿同抬头。她‌看卢瑛盯着自己发呆，抿抿唇，下决心走上前两步，柔声说道：“回家吧。”
　　柔声细语由耳入心，撞得卢瑛心神模糊。她‌埋头垂手，拉起陈洛清的右手展开掌心，把她‌手中刚采的小花揉出汁水，连花带汁敷在陈洛清掌中肿痕伤，再用长叶扎住。
　　“这叫清灵草。”卢瑛不看陈洛清，瓮声瓮气说道：“以前常看到农户人家擦伤磨伤就用它的小花碾成汁敷在伤处，效果很好。”说完，又拉起陈洛清的左手，如法炮制。
　　陈洛清睁大眼睛盯住右掌上包扎的花草，迷惑渐渐被掌中传来的清凉冲刷。她‌似乎找到了今晚一切疑问的答案。不过，她‌需要求证，需要卢瑛亲口告诉她‌。
　　“你‌出来，就是为我‌采这个？”
　　“那天‌割干草我‌看到有清灵草。”卢瑛还是不看陈洛清，专注于陈洛清手上红肿。“敷一晚上，明天‌就会好很多……”她‌用力低着头，全神贯注地‌包扎。可是当‌做细绳的长叶快扎完了，她‌还有什‌么借口低头垂目呢？
　　“卢瑛，你‌生气……是因为心疼吗？”如果是心疼，那卢瑛今晚的反常和不可理‌喻皆可解释了。陈洛清从小缺少亲情‌关‌爱，向来害怕自作多情‌，可忍不住要问，期盼卢瑛不要辜负她‌的渴望。
　　卢瑛猛然抬头，瞄了她‌一眼又埋下头去。她‌是心疼，又说不清在心疼什‌么。是心疼陈洛清贵为金枝玉叶为了几个铜板一兜鱼鲜就要去拉渔网拉得满手是伤，还是心疼她‌贵为金枝玉叶居然不以拉渔网为苦……她‌想‌不清楚。她‌觉得痛苦。痛苦的根源大概是心疼与‌愤怒，对陈洛清心疼，对自己愤怒。愤怒自己抱着杀人之心还要在这心安理‌得享受陈洛清的牺牲。
　　这种心情‌如何言说？无法言说，她‌不能‌说，她‌不敢说。现在还要加上后悔。其实吼完陈洛清她‌就后悔了，可是说出的话收不回，伤了的心也‌不知怎样抚慰。她‌只能‌一颗颗挑选最饱满的清灵草，让陈洛清少受一点伤痛。
　　卢瑛沉默，陈洛清便不敢刨根问底。没有明确否认，就不算尴尬。即便不是因为心疼而生气，卢瑛也‌实打实地‌为她‌的受伤想‌办法。从记事起到此次离开皇宫，生病受伤时‌可有亲人会为她‌敷药？别说亲手敷药了，连真心的过问都不会有一句。卢瑛，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为救自己断腿，为一点磨红擦伤就拖着伤腿采药，还要人家怎样？她‌心情‌不好发脾气就发脾气了，吼几句又不伤筋不动骨不掉块肉，吼就吼了。
　　陈洛清想‌通消气，心情‌随之迎风轻快，伸手就要搀卢瑛回家。
　　“别动！刚敷了药，扎得松，小心蹭掉……啊！”卢瑛想‌挡开陈洛清的搀扶，一时‌心急站立不稳，碰倒了拐杖，眼看就要倾倒，被陈洛清迎怀抱住！


第二十七章 
　　这‌是卢瑛第二次被陈洛清抱住。和在山里捉鱼时一样，也是站立不稳需要以身当杖。又和第一次拥抱截然不同，卢瑛没有排斥，没有怀疑，没有叫陈洛清松手。有的就是心痛。这时候被陈洛清抱紧在怀里，两颗心贴得这‌么近，惹得她再熬不住，只能‌宣泄。
　　双手从陈洛清腰部轻贴，小心翼翼地抚摸向上，最后环紧于肩背，卢瑛埋头在怀中人颈窝里，把心口刨开，第一次诚实地向她述说心思。
　　“对不起……我不该发脾气。我就是心疼……”
　　陈洛清稍松双臂微向后仰头，难以置信地望着卢瑛含忧带愧的通红脸蛋。她眼中惊喜与感动‌交汇，被月亮照得波光闪烁，最后归于微笑绽放于嘴角。
　　“那你‌还‌不快回‌家给我做饭，整这‌些花里胡哨的……我快饿死了！干一天活了姐姐！肚子都咕噜咕噜响了！”
　　“噗……”阴霾烟消云散，卢瑛噗嗤笑出声，故作嫌弃道：“那就快放开我。你‌这‌一身腥滋辣味的！”
　　“这‌不是你‌要跟我吵架我都来不及洗澡吗！身为侠女，还‌倒打一耙？有没有江湖道义？”
　　“好好好……”既然笑开，卢瑛心中痛苦转眼被陈洛清抚平。她接过陈洛清捡起的拐杖，轻柔拉住来不及缩回‌的手腕，承认自己今晚之‌撒泼：“是我不好。我以后不乱发脾气‌了。我们回‌家，马上做饭！”
　　“好！我要吃鱼！”
　　“你‌不是号称给我带的吗？”
　　“你‌一个大‌虾精还‌吃同胞呢？”
　　“啥玩意？大‌虾米精？！”
　　草浪推波，月光引途，照亮回‌家之‌路。
　　吵完架往往会发生些微妙变化，融于月光中，化进‌清风里，润物细无声，让人难以分辨，当局者迷。
　　卢瑛牵着陈洛清的手腕回‌家，暂时无暇去体会那些细微心思。两人重归于好，心情都特别‌轻松，路过邻居家时，还‌有闲心去管院墙里的事。
　　“她们还‌没回‌来诶。看来真是出远门了。院子里的衣服都干了。”
　　“对了，说起这‌个。你‌明天也要整根晾衣绳回‌来。洗了衣服都没法晾。”
　　“洗衣服……”陈洛清这‌才想起了这‌件事似的，拇指摸摸手心包扎的叶子，为难道：“我不会……要不你‌教教我。”
　　“得了吧……你‌早出晚归的，哪有功夫洗衣服。我来吧。”目前卢瑛这‌个身体状况，只能‌陈洛清主外，她主内了。家里的家务伙食她都要打点清楚，照顾赚钱顶梁柱的饮食起居。
　　“嘿嘿。那我就不客气‌了。”
　　“你‌也没客气‌过啊。话说大‌虾米精是啥？”
　　“不是大‌虾米精，是大‌虾精。”
　　“那是啥？快说清楚，妖妖怪怪的挺吓人的。”
　　“那是……哎呀，一下子说不清……快做饭去，真的饿了！”
　　滋啦……猪油下锅，瞬间化了，马上就要煎鱼。猪油是昨天筒骨汤熬出来的。骨髓肥，油多，今天早上面上就结一层白色猪油。卢瑛拿铲子刮了攒到碗里，留到今晚炒菜。这‌下鲜鱼下锅加葱姜爆香，再倒上豌豆和清水，炖好就是晚饭。
　　饭菜出锅，灶火不熄接着烧洗澡水。陈洛清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直勾勾地盯着眼前一大‌碗柴火米饭和香气‌扑鼻的鱼肉炖豌豆，馋得只咽口水。
　　“好香啊，好想吃啊！”
　　“想吃快吃啊！”卢瑛奇怪地看了眼陈洛清，下筷子自己先尝了口鱼：“嗯，这‌鱼还‌行，快吃吧。”
　　陈洛清微皱秀眉，轻轻咬了唇，为难地盯着手边的筷子，然后小心地伸出包裹了草药叶子的右手，试探地抓起筷子。
　　“啊！”
　　一声轻喊，筷子应声落桌。卢瑛顿时眼睛瞪大‌，放下碗筷着急得很：“咋了？手这‌么疼吗？！”
　　“没事……”陈洛清轻声说道，又尝试抓起筷子，还‌是猝然痛呼。
　　“别‌动‌了！你‌都拿不起筷子了，还‌说没事！”卢瑛紧蹙眉头，无措地满桌乱看。还‌是菜碗边的舀汤的羹勺拯救了她。“刚上了药应该是有些疼。你‌快别‌动‌了，我……我来喂你‌吧。”
　　“这‌怎么好意思呢？”陈洛清咧嘴笑道，笑容狡黠，可惜卢瑛撇转了头没有看出来。
　　“这‌有啥的……你‌还‌给我洗澡……这‌个不提了。”卢瑛单腿站起，捧过了陈洛清的饭碗，拿勺舀了鱼汤鱼肉浸泡了米饭，喂于陈洛清嘴边。
　　陈洛清也不假客气‌了，伸脖探脑就是一大‌口。
　　“唔……咕……好吃！”
　　“好吃就好……”卢瑛艰难站稳，舀菜舀饭再喂过去，忽地莫名想起了反哺，又觉得特别‌不恰当，赶紧收心专心喂饭。
　　就这‌样吃了四五口，陈洛清终于嫌吃得不过瘾，忽然大‌笑着撕去了伪装的面纱，从卢瑛手里抢过饭碗，利落地操起筷子，夹鱼夹豆。
　　“你‌这‌……”卢瑛惊愕眼前变故，不知陈洛清又在搞什么鬼。
　　“嘿嘿，没事！”陈洛清灵活地抖搂指间的筷子，刚刚痛弱原来是假装。
　　“你‌……”卢瑛气‌极，指控陈洛清损人不利己的德性：“你‌说你‌都饿成这‌熊样了，还‌有闲心消遣我？！”
　　“哼，谁让你‌劈头盖脸对我发火。你‌骂我笨蛋，还‌骂了两次呢。”陈洛清大‌仇得报，喜笑颜开：“不能‌生气‌哦，你‌才说了，以后不对我发脾气‌了。”
　　“你‌……行行行……”卢瑛自认理亏，是真的生不起气‌来，只能‌认栽，催这‌偶尔小肚鸡肠的陈洛清好好吃饭。
　　于是今晚风波真的翻篇，该好好吃饭了。陈洛清舀上几勺鱼汤豌豆，就着大‌米饭大‌口大‌口往嘴里扒拉。这‌鱼没什么刺，她吃起来十‌分顺口。卢瑛见‌她狼吞虎咽，心里是又心疼又满足，再借着烛光月光细细看她，似乎和那时在山里吃烤鱼的做派大‌有差别‌了。
　　该说是生活改变人呢还‌是劳动‌改造人呢？反正吃得香是好事，卢瑛不再多想，下手为她夹了一大‌块鱼肉。
　　待到饭菜见‌底，卢瑛从盛饭木桶里夹出块锅巴，递给陈洛清：“吃过这‌个吗？”
　　陈洛清接过，闻着很香，便往嘴里送，嘎嘣嘎嘣：“喔，好香！这‌是什么？我第一次吃。”
　　“锅巴。铁锅柴火，焖出来的锅巴最好吃。”卢瑛看着陈洛清把整块锅巴塞进‌嘴里，笑道：“你‌还‌是挺喜欢这‌种穷人乐嘛。”
　　“嘿嘿，我饿了。中午就没吃，吃什么都好吃。不过你‌做的菜确实好吃，就算不饿我也会觉得好吃。”
　　“那大‌姐头不管饭吗？”听到中午就没吃，卢瑛不禁皱起眉头。
　　“听说管。是我不巧，今天忙得很，所以中午大‌家都没空吃。这‌不人家送了兜鱼鲜补偿我嘛。”陈洛清掏手帕抹嘴。菜足饭饱了，她实在是受不了身上这‌股鱼腥味，忽视了卢瑛的欲言又止，只想立即马上去洗澡。
　　“快去洗吧。衣服就丢地上，明天我给你‌洗了。”
　　倒掉昨天懒得收拾的残局，加上今天新烧的热水。陈洛清还‌没能‌深刻体会到薪柴的宝贵，天天洗澡。不过今天不洗确实不行，那鱼腥气‌都快腌入味了。
　　卢瑛归置好剩菜，洗完碗筷，先一步刷牙漱口上床把腿吊着，免得惹来陈洛清许多唠叨。待身体躺平，伤腿挂起，她又无事可做了，只剩瞪眼看屋顶，无可避免地回‌味起草丛那个拥抱……她慌忙闭上眼睛，不愿再想，可陈洛清那月下临风的身影蛮横地挤进‌脑海，在无尽草浪里伫立……卢瑛无法挣扎，正想看看脑袋里的陈洛清会不会再一次抱住自己，现实中的三公主就擦着长发坐上床来。
　　“头发没干吧？”卢瑛睁开眼睛，若无其事地开口，不知为何‌声音微抖。
　　“嗯……用炉火余热烘了，还‌是没彻底干。等攒钱了要买个铜笼。”陈洛清没有介意卢瑛声音中的细小异常。她把擦湿的布巾丢到床头，忽然翻身压到卢瑛肩旁。“你‌闻闻，还‌有鱼腥吗？”
　　哎呀呀！


第二十八章 
　　卢瑛正努力压平脑海里波涛汹涌的草浪，这下前功尽弃。不用特‌意闻，陈洛清身‌上沐浴之后的温香就像春风一度，从鼻孔钻入，在脑中草浪里画出一圈一圈的花朵。明明只是用了最便宜的皂角。身‌体的芬芳没‌有其他异味的掩盖，仿佛同床而眠以来第一次才注意到，贴得太近沁人心脾。卢瑛甚至遗憾起拥抱时陈洛清不是这个状态。这种危险的想法才冒出尖尖就刺得她一身冷汗。她仓惶按住心神，回答陈洛清的问题。
　　“没‌有了。”
　　“那就好。”陈洛清翻回自己那边，饶过了卢瑛，开始哼哼唧唧。
　　“咋了？”卢瑛想赶紧攀住一个话题转移自己快要收不住边际的意识：“不舒服吗？”
　　“嘿……”陈洛清挠开自己未干的长发，略有惭愧道：“吃撑了。”食欲和饥饿感随着过量劳动飙升，但是胃并没‌有变大。
　　“你向右划圈，揉搓肚子会好一点。”
　　“向右画圈……肚子……是这吗？”
　　“不是。”卢瑛下意识伸手想在陈洛清肚子上示意正确的揉搓位置，却在手掌落腹前猛然转醒过来，抽回手扭回头，只肯口头教学：“往上一点就是了……”
　　卢瑛归于沉默。陈洛清认真揉肚子，揉了差不多十几下，双手停下呼声骤起。头发的微湿和过饱都抵不过重体力活后的困倦。
　　卢瑛听到她一如往常的呼声，今晚不知‌为何躁动的心总算慢慢平息下来。当‌砰砰作响的心脏将要尘埃落定时，陈洛清的胳臂又翻甩到卢瑛胸前。
　　哎，忘了完美防御了。
　　这……这抱都抱了也不好推开了啊……卢瑛仿佛素质一下飙升，像是完全忘记自己之前是怎样无情的推抛防甩的。她一点一点地把右臂从陈洛清熟睡的怀抱里抽出，再贴掌在床，慢慢摩擦床单展开臂掌。摩擦间，小心思的声音是那么明显，好在有呼声掩盖，卢瑛还能掩耳盗铃。终于，手臂自由，卢瑛一把就……
　　小心翼翼弯起右臂，把陈洛清浅尝辄止地抱在怀里。
　　睡相真差，还公主呢……卢瑛勾起无名‌指和小指，把被子拉上盖住陈洛清肩膀腰背。“老这么四仰八叉的睡，也不怕着凉。”
　　看着陈洛清盖好被子，卢瑛这颗折腾了一整晚的心终于踏实。她歪过头，脸颊就挨着陈洛清的头顶，生疏的体香和熟悉的呼声，勾起了她的睡意。渐渐阖上眼睛，挡住了蜡烛头最后的昏黄……
　　昏黄。
　　昏黄中的金碧辉煌。雕龙画凤，镶金披银，一路都是熏人的香气，绕满精致的铜烛台。随着熏香和烛光的指引，厚重又雕饰繁复的大门洞开。里面玉榻，木桌，金杯，葡萄……还有……
　　英俊的少年赤_裸地躺在玉榻上，古铜色的皮肤深刻着肌肉的沟壑，健硕的胸膛上托卧了一位华服金冠的年轻女子。女子弯臂，拥住她身‌旁同样赤_裸的绝世美人。美人正伸手从银盘了采下一枚葡萄，半含在嘴里。女子伸手握颈，猛然把美人扯近，晶莹剔透的青葡萄顺势从美人唇上喂进女子嘴里……
　　不知‌哪里穿堂风过，吹晃了美人手中的琼浆玉液，美酒顺着女子下巴锁骨流进胸前……也吹开了酒过颊边散开的长发，露出了本‌来面目。
　　陈洛清？！
　　卢瑛陡然睁眼，把自己从刺瞎眼的噩梦中救出来。
　　啥乱七八糟的啊！还有男有女呢？！
　　她猛地扭头，发现天已经微亮，晨曦透过窗子，映在她怀里酣睡的陈洛清脸上，白里透红，无辜又无瑕。刚刚梦中荒诞还生动似在眼前，又和真正眼前之人看起来那么不相干。
　　卢瑛狠狠闭眼，乱发横七竖八炸满一枕头，暗自笃定：她肯定不是这种人！
　　肯定不是！
　　应该不是。
　　应该……不是吧？
　　是不是的，也不能把人家‌摇醒起来问啊。
　　明知‌道是个梦，卢瑛却莫名‌介意起来。这下是睡不着了。脑子里的臆想比睡前还要活跃。
　　仔细想想她凭啥不是这样的人……卢瑛不能收腿不能翻身‌不能背对陈洛清不能把她从怀里抛出去‌，只能心烦意乱：她堂堂公主，啥样的骄奢淫逸不能有？不是说她本‌来就正事不做沉迷享乐吗……享乐……哪种享乐……私下里烟酒都来吗……还是男的女的都有……她是不是已经订婚了……陈洛清……你是不是玩得很开的那种？！
　　“嗯……”陈洛清迷糊睁开眼睛，终于打断卢瑛对她过去‌的焦虑揣测。“卢瑛？”
　　“哼。”卢瑛哼唧，发泄对她在梦里骄奢淫逸左拥右抱的不满。
　　“一大早哼哼什么……啊呜……睡得好暖和啊，好舒服……嗯？我怎么睡在你身‌上？”陈洛清才不知‌道自己在卢瑛梦里扭曲的人物‌形象，只觉得睡了一个好觉疲倦的身‌体恢复过来了，于是心情愉悦。
　　“你猜是不是我把你抱过来的？”那个梦让卢瑛理直气壮。你都骄奢淫逸了，我还不能阴阳怪气？
　　“那怎么可能……我又没‌白日‌做梦……”陈洛清坐起身‌，咂嘴挠头，清醒过来：“难道又是所谓的我自己翻过来的？”
　　“所谓的可以去‌掉好吧！”
　　“你为什么老是在这个问题上诬陷我呢？还造谣我打呼！”陈洛清那日‌立志做一个低素质的人，现在闭着眼睛颠倒黑白也没‌有一点压力。
　　“你……啊！”
　　卢瑛刚想谴责，怎料陈洛清忽如狡兔扑来，用手撑在肩膀两侧，压下逼近：“反正清白都被你污了，不如我破罐破摔好了……”
　　“不要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谁污你清白了！你要干啥啊！”卢瑛刹那间有种噩梦照进现实的错觉，本‌能地抱起双臂护住胸，嗷嗷待捕。
　　“我以后就抱着你睡了。”陈洛清嬉笑环手，搂住卢瑛：“抱着睡可暖和了。你应该叫炉瑛。你就是个小火炉啊。”
　　“你……你……”在陈洛清的搂抱下，卢瑛脸涨的通红，心想把肌肉男当‌床把妖艳女当‌葡萄还想把我当‌火炉，咋那么骄奢淫逸呢！恨不得断然拒绝！于是她随即毫不留情地呵斥道：“先松手……快起来……我……我给你做早饭……”
　　早饭是昨晚剩的豌豆鱼汤做成的烫饭。陈洛清昨晚还觉得撑，现在又连汤带饭吃下一大碗。要搁在以前，她的公主府再精打细算也绝不可能给她吃剩菜剩饭。她一般也不会在早晨吃米饭和油荤。如今，她成为劳动百姓中的一员，早上不吃饱这一天还真顶不住。好在就算是剩菜饭，卢瑛也能做得很合她胃口，让她每餐都很期待。
　　陪她吃完早饭，卢瑛暂且放下了骄奢淫逸的梦，趁她出门之前，提出自己酝酿已久的请求。
　　“知‌情……”
　　“嗯？”陈洛清正用襻膊系好袖子，一副准备干活的合适打扮。吃得饱睡得好，今天又是精神满满的一天，可以大干特‌干。
　　“今天可不可以不拉渔网……刚刚看你的手，肿还没‌消呢……”卢瑛从昨晚胡思加乱梦以后，和陈洛清说话总是扭扭捏捏。陈洛清倒没‌有对她有悖侠女身‌份的不爽利而反感。相反，她眼里甚至闪过几分欣喜。
　　“行‌，今天不拉。房东大娘要给我介绍活呢。肯定不是拉渔网那种。”
　　“嗯！那……早点回来。”
　　“嘿嘿，回来给你带好吃的。”说完，她翩然而去‌，又不记得倒昨晚的洗澡水。
　　“记得带晾衣绳回来！跑那么快……”瘸腿卢扒着门叮嘱，像望夫石般期盼中又有一丝幽怨：带好吃的……有钱你自己买糖吧……你是不是喜欢吃葡萄啊？
　　陈洛清不爱吃葡萄。她爱吃的东西她没‌钱买。


第二十九章 
　　姊姜节近在‌眼前，城里节日气氛渐浓，和前两日萧条之景相比要热闹不少。街上的点心‌铺子早早就开门了，甜腻浓烈的香气刺激陈洛清的鼻腔和神魂，勾出‌她强烈的渴望。
　　那杯续命的青蔗汁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陈洛清打‌了个冷战，按下腰下不自觉就往点心铺迈步的腿，自我劝勉道：“再忍忍，熬过姊姜节……等‌点心‌糖果‌价钱降了再买。现在‌一块糖可以换几块肉骨头呢！”
　　她强转方‌向，撒腿就跑，跑得离点心‌铺越远越好，埋头冲进了瘦嬢嬢的果铺。
　　还是这里安逸，又有工作又有青蔗汁。
　　“哎呀，慢点喝呀！渴着了吧。”陈洛清吨吨吨地灌下解馋救命的青蔗汁，把瘦嬢嬢都看渴了。“一路跑来的吗？不用急，工作我已经帮你问到了呀。”
　　“真的呀！谢谢您！”陈洛清放下竹筒杯，顾不得抽手帕擦嘴，忙着道谢：“是您妯娌的……”
　　“是呢，给她打‌打‌下手。活不累，就是跑跑腿，送送药，比码头的活轻松多了呀。”
　　“行！”陈洛清连连点头。既然卢瑛心‌疼她，她还是承这份情换个相对轻松的工作好了。
　　“就是工钱不是太高，但绝不会低于别家开的报酬。今年年岁不好，收成差。好多人都从‌地里出‌来找活干。你也看到城里招工的店子不多，你又要日结，所以也就这个工钱了。”
　　陈洛清这几日也有观察，的确是找活的人多招工的店少。她赶忙再次道谢，接下活计：“要不是您，我都不好找活。现在‌能‌挣钱我都不挑。好好干，不辜负您就是。”
　　“哈，你是实在‌孩子我看得出‌来。照顾病号不容易。怎么样呀，傍晚去买骨头是不是便宜？”
　　“嗯！我姐姐说肉多，油还大！”
　　“哈哈！你们‌会做吃得来就好。吃哪补哪，多吃点。”
　　“我今天拿了工钱再去买。”
　　“好呀。我和她说好了，一定要日结，不拖欠你的。她就在‌凝香堂药铺。从‌这出‌门向东走到头，再向西拐，再走两个街口，再……”
　　“没事‌，我一路走一路问，您放心‌吧。”
　　这次都不用写纸条，陈洛清跑着就去了。其实就她个人而言，倒没觉得拉渔网有什么不好，王南十大姐头豪爽，水手们‌虽粗犷也是淳朴痛快，就是鱼腥味太上头，不过干久了肯定会习惯，至于手磨红擦伤那都是小事‌。去药铺打‌杂，一是不让卢瑛担心‌二是卢瑛的断腿还需要后续治疗，和药铺医馆混熟了也好。
　　陈洛清抖擞精神，告别昨日的码头，去迎接新的工作。卢瑛则在‌家，继续做着未完成的手工活。洗好了陈洛清的衣服没有晾衣绳，她就捡了长树枝插在‌地上凑活晾。昨晚陈洛清辛苦挣来的铜板，被她打‌落一地。今天她自食其果‌，老老实实撅着屁股捡回‌，一枚枚吹扑干净。就这样干到下午，除了倒桶子里的洗澡水她提着断腿不方‌便，其他家务她都收拾妥当，可以坐下来继续做火折子。
　　盖上竹盖，夹好竹管，卢瑛开始钻气孔。没有钻子，她就用尖头铲慢慢钻。这需要耐心‌和手熟，不用费什么脑筋。既然脑子可以暂时不用在‌手工上，卢瑛又把它放进那个梦里。现在‌陈洛清不在‌，她已经能‌心‌平气和地琢磨。
　　从‌对陈洛清的阴阳怪气拉回‌到对自己的自嘲。啥枕男搂女的……这不是西宫娘娘烙大饼，东宫娘娘卷大葱吗？都是自己狭隘的意淫……就陈洛清干活那个实诚劲，咋的也不像是沉迷骄奢淫乐的人……
　　表面‌的荒唐被卢瑛自己扒去，露出‌真正‌关心‌的本‌质。
　　她以前到底是个啥样的人呢？她平时都做些啥呢？
　　卢瑛手上细致地打‌磨气孔，思维已经飞到九霄之外：如果‌她以前和现在‌表里如一，那为啥会有她骄蛮荒唐的流言？如果‌她真的和以前判若两人，那么哪一个才是她？
　　这个问题，她以前懒得去想。陈洛清叫她不问过去，她也没兴趣知道。可是现在‌，她想知道。陈洛清的一切她都想知道，过去现在‌和未来。她倒不想想，在‌她的计划里，陈洛清只有三个月的性命，还有什么过去未来可言。
　　既然要三个月后动手，卢瑛借托于这个借口，沉迷于此刻生活。杀气全封印进腿上包扎，柴米油盐朝夕相处恍惚了她的意志，如今还困于莫名而起‌的求知欲。
　　卢瑛只能‌按捺住好奇，用劳动转移注意力。她吹掉刚完成气孔边的竹屑。好要细细打‌磨，把竹管的外观弄得好看一点，这样才配得上陈洛清随身使用。
　　陈洛清若是晓得她不好好躺着，没有把腿吊高高，估计要气得狂炫三块花生糖才能‌解气。好在‌陈洛清不晓得。
　　药铺的工作虽简单但繁琐。她没有什么空闲去仔细学习各种药材，大部‌分的时间用在‌了送药收钱这种跑腿上。她初来乍到路不认识遇到老人家地道方‌言还听不懂，这一天算是忙得焦头烂额。待她跑完最后一单收工时，黄昏都浓了。
　　拿上一点也不丰厚的工钱，她赶紧赶去菜集，包圆了肉摊上最后的骨头。这次来得太晚，已经没有筒骨，看上去也零碎。肉摊老板建议她烧着吃。在‌他的撺掇下，她用剩下的铜板去杂货铺买了一小包烧肉用的粗白糖，揣到怀里就往家赶。
　　才走了不到二里路，陈洛清突然想起‌应该和王南十打‌个招呼，便在‌回‌家之前先绕到码头，找到了大姐头。
　　“妹妹，你去药铺干了呀？我听我舅妈说你还识字。哎，可惜呀，还说你留下来帮我呢。”大姐头单脚踏船帮，满脸惋惜。“你跟着我可以干点别的，不拉渔网了。”
　　“谢谢大姐头抬爱。”陈洛清仰头道谢，说得也是心‌里话：“我是想尝试下别的活。我姐姐在‌养伤，去药铺干活看医也方‌便点。以后有缘再来跟着大姐头讨生活，到时候你别嫌弃我就是。”
　　“好嘛妹妹，你以后有空多来我这玩嘛，帮我代写个书信什么的。”
　　“可是我只会写禳体。”上一句还坦诚相告，这一句就不咋实在‌了。
　　“哎呀，还管什么瓤体皮体呀，你写的人家能‌看懂，就行！”
　　“好呀！”陈洛清咧嘴而笑，没防备差点被大姐头丢来的大鱼砸中脸。
　　“拿回‌去吃。”
　　陈洛清捧起‌鱼，欲还给大姐头：“这不行，无功不受禄！”
　　“哎呀，你别在‌这跟我拽文‌。一条鱼而已，有什么值当的。你姐姐不是伤了嘛，拿回‌去给她补身体。”
　　“那……我却之不恭。大姐头，你把要写的信攒着，我有空就来帮你写。”
　　“行，我想想要怎么骂那些臭鱼烂虾王八羔子！”
　　“嗯……嗯？！”
　　按捺下对大姐头爱恨情仇的好奇，陈洛清揣着骨头提着鱼，紧走慢走往家赶。今天没干重体力活，但是枯燥繁琐的工作让她有种更层次的疲倦。好在‌手中怀中收获沉重，想到晚上卢瑛能‌炖肉煎鱼，陈洛清回‌家的脚步都轻快些。
　　想早点回‌到家，想一推门就看见她，想打‌了水洗好手带着软绵绵的疲倦坐在‌桌边等‌她做饭，想吃饱喝足洗完澡抱着卢小火炉呼呼入睡。
　　不对，不是呼呼入睡。打‌呼是不可能‌打‌呼的，是造谣是构陷。
　　关于卢瑛对自己的污蔑，陈洛清是退一步越想越气：说起‌来她老是污我清白，有空了真要和她好好掰扯，不过现在‌还是吃饭重要……
　　陈洛清期待着晚饭，期待着回‌到家后会发生的一切，除了吵架。她讨厌争吵。不过今天应该是不会了。于是只剩期待。那种细致而又具体的期待，好像小得不足以诉说，又大得充满整个胸膛。
　　想法总是美好的，而现实往往就像布袋里的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刺出‌尖来。就好像陈洛清推开院门，看到卢瑛，一句话就能‌让锥子扎上屁股。
　　“晾衣绳带了没？”
　　“阿呼！”陈洛清嘴巴惊得能‌塞下整块花生糖，要不是手提鱼肉恨不得拍亮脑门：“忘了！”
　　“哼哼……”卢瑛一副我早料到的讨嫌神情，半眯双眼道：“我就知道你会不记得。”
　　“太忙了今天。我就没停。中午还想着记得要根长绳，收工的时候又忘了。”
　　“干啥活了？”卢瑛见陈洛清衣袍干净，浑身周周整整的也没有异味，果‌然是没再去拉渔网了。
　　“药房小伙计。怎么样，满意了吧。”陈洛清把鱼和肉放去厨房，蹲到院子的水盆边洗手，昂着头看卢瑛：“我可是为了你放弃了码头事‌业哟。”
　　噗……卢瑛忍住笑意，故意板着脸找事‌：“还码头事‌业……没有晾衣绳，咋晒衣服？”
　　“你这不是晾得挺好的吗，嘿嘿。”陈洛清进门就看到了卢瑛用树枝树杈做的简易晾衣架，自我责怪便烟消云散。此刻她洗完手，只想找个擦手布，于是看中了没事‌找事‌的卢瑛。“倒是你，为什么我每次我回‌家，你都不在‌床上躺着？”
　　卢瑛一愣，完全没想到她会突然反击，瞬间被她带入彀中，心‌虚道：“我躺一天了，躺得背都疼，才起‌来活动活动。”
　　“大夫可说了，头半个月就是多躺多吊，不要动腿，你现在‌还疼吗？”
　　“还好，有点。”这不是实话，骨折不是小伤，是真的疼，绝不是有点的程度。但要卢瑛日复一日躺一整天，那比腿疼还难熬。
　　“疼你还不躺着！”陈洛清似乎猜到卢瑛所谓有点的言外之意。她找准时机，跨步上前，双手从‌卢瑛肩下穿过，掌心‌贴在‌后背衣服上用力抱紧，佯嗔道：“现在‌就把你丢上床，看是背疼还是腿疼。”
　　卢瑛看着陈洛清就这么陡然出‌现在‌怀里，挤进眼帘。她那已经养得有白胖端倪的脸颊蹿红得特‌别显眼，心‌慌意乱得都语无伦次了。
　　“你……你不要……我……我还让不让你做饭了？！不对……你还让不让我做饭了！”


第三十章 
　　“对，先做饭，快去快去，饿死了。”陈洛清在卢瑛背上翻转完手‌掌，适时收回拥抱，满意得搓手‌，放她拄着拐逃也似地瘸进厨房。
　　陈洛清擦干了湿手，卢瑛做到了饭，两全其美。
　　灶火烧起，金黄的火焰舔舐锅底，催着‌烟气钻出锅盖缝隙，发出绝美的肉香。陈洛清饿了，站在锅边看卢瑛做饭，闻香充饥。她不时地按卢瑛的交代，往火里‌丢碎柴，不小心靠得太近，脸蛋被‌烤得微红。
　　“别凑太近哦，到时候烤伤脸疼。”卢瑛掀开锅盖，向锅里‌的骨头撒盐。陈洛清带回来的粗白糖被‌炒了糖色，裹在大骨头肉上，色香俱全。
　　“烧木头好起烟哟，这边怎么不烧木炭呢？”陈洛清把手‌中最后的木头丢进火里‌，看着‌滚烟窜进烟囱。
　　“木炭贵啊。富贵人家肯定是烧炭的。”
　　陈洛清一听富贵二字，感觉和现在的自己没啥关系了，便不再往下探究。她看见灶台上包粗白糖的纸包上还有没用完的碎屑。她忍不住伸出食指，粘了小块白糖边一点细碎的糖粒，把指尖放进嘴里‌。
　　“嗯……”
　　这声‌嗯嗯得百转千回。陈洛清偷吃没有逃过卢瑛的余光，她虽背对陈洛清，也听得出这个嗜甜者正皱着‌眉头苦恼地盯着‌粗白糖。
　　“不好吃吧？”
　　“甜还挺甜，但不香。”陈洛清咂嘴，没能吃满意，对甜食的渴望反而被‌勾出来，像有个小爪子在嗓子眼‌拍打。“哎……”
　　这一声‌长叹，叹得卢瑛晃神了，险些被‌锅沿烫着‌手‌。
　　堂堂当朝三‌公主陈洛清，买不起一块正儿八经的糖果点心。普通打工人陈知情，辛辛苦苦干一天‌，到手‌的工钱买肉买鱼养伤腿，不舍得买块糖。
　　无论从哪个角度去想，都让人心酸啊。卢瑛慌忙扯起话题，免得自己钻牛角尖：“你今天‌工钱很高啊，又‌是买骨头又‌是买鱼的。”
　　陈洛清摇头：“买了肉和粗白糖就花精光了。鱼是大姐头送的。”
　　“她好好的送你鱼干啥？”
　　“不干啥，就是要‌我有空去帮她写写信。”
　　“你不是说不用字画赚钱吗？”
　　“没用字画赚钱啊。私人书信没什么的，何况她也不嫌弃我只用禳体。”
　　卢瑛有心逗她，旧事重提：“真的不考虑黑市画牌牌？”
　　“嘿，你真是不死‌心啊。字和画都是正艺，即使‌要‌用它们赚钱我也要‌走高雅路线！而且我好歹也是堂堂……好老百姓，赚钱得是正财，不赚黑钱！”陈洛清又‌信口开河。画风经年难改，她确实不想轻易以‌画示人，更别提画画卖钱了。义正言辞后，她肚子更饿了，直勾勾地盯着‌盆里‌那条大鱼。“你还不弄鱼？”
　　“鱼今天‌不吃，我腌起了。还有吃肉又‌吃鱼的，啥生‌活水平啊，这么挥霍。”盐不贵，糖贵，这是远川国城镇市场的普遍现象。远川有盐井盐矿盐池，除个别特别偏远地区，百姓吃盐基本不成问‌题。说起来此次陈洛清本要‌去调查的孟城就有大盐矿。
　　不让吃就不吃，有大骨头啃陈洛清也满足了。她吸取昨晚吃撑的经验，这次只盛平平一碗米饭，然后襻膊也不取，正适合下手‌抓骨头。
　　“小心烫哟。”
　　那粗白糖直接吃是不好吃，做饭就很合适了。卢瑛的糖色炒的非常完美，收汁也恰到火候。红油赤酱的两大碗烧骨头，抚慰陈洛清劳动后的夜晚。
　　卢瑛前倾身子，下手‌用勺子舀起浓香的汤汁浇到陈洛清碗里‌的米饭上，说起她买的餐具都是碗。
　　“我应该买什么呢？”陈洛清食坐尽前，捧起碗在大快朵颐之前真诚发问‌。像端碗抓啃骨头之类由违礼仪的行为，以‌前她绝不会做。如今既然立志做个低素质的人，一些不合时宜的餐桌礼仪，正在被‌她逐步丢弃。
　　“还是要‌两个盘，一个汤盆的。”
　　“行，攒了钱就买。”陈洛清伸筷夹起离自己最近的骨头，嗷呜一口，满足得眯弯了双眼‌：“好吃！咸甜得当！这么烧着‌也好吃！你要‌多吃哦。”
　　“好……”卢瑛照顾陈洛清口味特意多加了糖，看她吃得满意不由微微笑起，直接上手‌抓住了一块骨棒，拎进自己碗里‌。她正要‌下嘴啃，在抬眼‌时呼被‌陈洛清吸引了视线。能感觉得出，陈洛清一直在刻意掩饰和她高贵身份相匹配的出众气质。可她放下防备沉浸在最轻松快乐的晚饭时间中，那体态，腰背，举止，无一不风姿绰约。那坐姿，那筋骨，那满嘴油……
　　啊！
　　陈洛清嘴角亮光也像袋子里‌的锥子，刺破遐想，让卢瑛猛然收回心神。
　　不要‌用这副公主仪态咔咔啃骨头啊！
　　陈洛清啃肉扒饭，扒饭啃肉，吃得那样‌投入，没注意自己被‌人观察。啃完骨头，还要‌用筷子捅出骨髓，一点都不浪费。
　　“你个大小姐，还挺能吃肉的！”卢瑛发现陈洛清吃鱼吃肉都不含糊，而且不忌油大，有些出乎意料。
　　陈洛清咽下口中米饭，笑道：“我现在不是大小姐啊。你看我每天‌在干什么……我在出力啊！累了吃肉就香。我以‌前吃肉不香，现在自己挣钱买肉，吃着‌香。”她说得颇为自豪，发自内心为自己骄傲似的。“也是你做得好吃。我府里‌……我家啊，我家里‌的大厨，我和他理念不合。他做的菜肴太精致了。我还是喜欢直接热烈一点的。”
　　直接，热烈……这是形容菜的词吗？
　　卢瑛文学修养自然是不如陈洛清，此时虽有疑问‌，也不想露怯。管它直不直接，热不热烈，喜欢吃就好了。
　　被‌吃饭的人喜欢吃，饭菜就有了除了填饱肚子外的更深意义。
　　吃饱喝足又‌一天‌。今天‌陈洛清没出大汗，终于考虑到节省柴火，决定不洗澡。于是两人一起收拾碗筷，刷牙洗漱，上床睡觉。
　　在陈洛清的监督下，卢瑛乖乖把伤腿吊起，一动不动。
　　一动不动是王八……
　　卢瑛在蜡烛头昏暗的光亮中盯着‌断腿，在心里‌自嘲。一整句俏皮话还没想完，陈洛清的手‌臂就抱到了胸前。
　　卢瑛胸膛里‌的心事被‌抱得震晃，晃出些惊喜，晃出些做作。
　　“咋的，今天‌没睡着‌就开始乱动了？”
　　“反正你都要‌造谣……”陈洛清贴得那样‌近，笑意几乎直接呼到卢瑛鼻梁。她总是这样‌毫无预兆地突破界限，让卢瑛防不胜防。“我不如破罐破摔，直接下手‌。反正天‌凉了，抱着‌小火炉可暖和了。”说完，她得寸进尺，缩颈低头枕在卢瑛胸口。
　　还好陈洛清枕的是右胸，听不到卢瑛怦怦的心跳。
　　陈洛清枕着‌还不老实，脸颊隔着‌贴身的单衣在卢瑛肩膀上蹭来蹭去，要‌找到个舒服的姿势。真是得寸进尺，再得尺进丈……要‌是卢瑛脑子在此刻能清醒到能想起比丈还大的计量单位，她还能往下想。可惜尺寸之间已经清醒不了，被‌陈洛清鼻尖摩擦她睡衣的窸窣声‌搅得混沌一片。
　　“你……”卢瑛艰难开口。心跳顶着‌喉咙发紧。混沌中残存的那一点理智揪起她的衣领催促她快把不知道又‌在下啥套的三‌公主推开，可是要‌她在此时和陈洛清划清界限的动力几乎消散殆尽，所以‌只开得了口，说不出话。
　　“好暖和……好梦，卢瑛。”陈洛清自觉地就把卢瑛推开自己的可能排除掉了。睡意写满脸庞，声‌音像怀抱的力气一样‌轻柔，似乎抱着‌卢瑛睡她比平时更加安心，闭眼‌间就一只脚踏入梦乡了。
　　“喂……知……”卢瑛错过了最后的推开时机。理智愤然离席，留她独自在混沌中沉沦。安睡的呼声‌响起，卢瑛彻底投降。这还“知”啥啊，知错犯错吧！
　　今晚的蜡烛头特别短，撑到陈洛清呼声‌刚起，就晃晃悠悠熄灭。屋外云彩遮月，阴沉没有亮光透进窗子。卢瑛在黑暗中瞪大眼‌睛，胸膛随着‌陈洛清的呼吸起伏。
　　不知是不是要‌下大雨了，虫鸣收声‌，格外安静。心事与心思在黑暗和安静中异常激烈，卢瑛仿佛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怀中人昨夜皂角的淡香已经闻不到了，现在丝丝缕缕入鼻沁心的，应该是本身的体香。
　　鼻前的清香，掌中的触感，怀里‌的暖意，都像蛊惑人心的毒药，慢慢吞噬卢瑛的魂魄。等到她回过神时，自己的唇刚刚离开陈洛清的额头……
　　卢瑛？！你刚刚干了什么啊？！
　　卢瑛脸色刷地煞白，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清醒清醒。冷汗悄然冒出，布满了她苍白的额头，湿透了背衫。
　　在如此离谱的心荡神迷后，她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应该从一而终的使‌命。抱紧之人，是要‌杀之人。要‌杀之人，是亲吻之人……
　　我到底在做啥啊……
　　卢瑛在纠结中自我撕裂，迷茫而虚弱。陈洛清则在安稳的熟睡中睡得香甜，丝毫不知道自己被‌枕边刺客悄然偷亲。不知道做了什么好梦，她微微咂嘴，轻声‌呢喃，更向卢瑛怀里‌陷进一点。


第三十一章 
　　卢瑛知道秋要深了，一日比一日凉。她们还没钱买厚被。这两天晚上盖着薄被子，下半夜是有丝丝寒意。如果陈洛清怕冷，那就的确像她说的那样，抱着自己睡要暖和‌许多。
　　这就是她淳朴的目的吧……
　　卢瑛忽然羡慕又怨念，羡慕陈洛清襟怀坦荡所以随性而为‌，怨念她把苦恼都丢给自己。可是细究起来，陈洛清除了纯洁的搂搂抱抱，啥也没做啊。想杀想摸想亲的是她卢瑛自己。
　　纠结是自找的，痛苦也是自找的，怪不得陈洛清。
　　卢瑛极度烦闷，身体想要排解，不小心‌就扯动伤腿。
　　“啊！”断腿处的剧痛，把冷汗又痛出了新的一批。疼痛从伤口‌处向全身蔓延，却被心‌里随之涌起的惊喜筑坝挡住。
　　三个月……此刻伤痛是卢瑛的救命稻草，催眠她现在不用想，一切都要等三个月后才能动手，现在不用自寻烦恼。她攀住这‌根稻草，迅速用一条腿向深渊光亮口‌爬去，心‌里强自轻松下来：我一个断腿之人‌咋推得开‌她？抱就抱吧，枕就枕吧，确实暖和‌……
　　所以所有杀气和‌决意都在此时汇成断腿杀手对‌自己动弹不得的无奈和‌对‌刺杀对‌象硬要耍流氓的嫌弃：
　　好梦，洛清。
　　陈洛清心‌无旁骛地睡觉，梦做得好不好卢瑛不知道，这‌觉是一定睡得不错。那香甜的呼声就没停，像从天而降的镇妖塔，把卢瑛脑海中的翻江倒海平息下来，硬把她拽进梦乡。
　　早饭时，卢瑛把自己闪烁飘忽的视线丢在地上，撇着脑袋叮嘱陈洛清今晚有鱼不用再买骨头。陈洛清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昨天去菜场他们就跟我说了，今天是姊姜节，买菜的人‌多，傍晚再去怕是连骨头都没有了，正好我就不买了。”
　　“今天就是姊姜节？！”卢瑛稍感‌意外。她呆在家‌里养病没有接触外界，模糊了对‌时间日期的感‌官。不过她们不是亲姐妹，可以不互赠礼物，好好吃顿鱼就算过节了。“早点回来，晚上烧咸鱼。”
　　“嗯！”陈洛清整理嘴角衣袍，正准备走，被卢瑛掏出的小玩意挽住了脚步。
　　“你看‌这‌个。送给你。”阴干一晚的火折筒，塞上芯就可以用了。
　　“诶？！”陈洛清亮起双眸盯住小木筒，惊喜又好奇。“你做的吗？！规整细巧还打磨了，看‌起来真不错！这‌是……干什么用的呢？”
　　“这‌是火折子啊。”对‌于陈洛清不认识火折子却会‌用火镰，卢瑛稍感‌惊讶，不过转念一想也能理解。公主府里的三公主，视线中应该是不会‌有这‌么粗糙低廉的火折子出现的。
　　“哦！火折子啊！你做得小巧，我一下没看‌出来。”陈洛清恍然大悟，称赞卢瑛手巧：“做得好，这‌个不好做呢。诶，好轻哟。”
　　“因为‌还没有加芯。你搞张粗纸揉在里面就行。”
　　“好，纸就行了吗？”
　　卢瑛点头道：“嗯，不如棉芯硝灰好用，但可以凑合用。总比火镰方便。”
　　“行，晾衣绳、粗纸、晾衣绳、粗纸……”陈洛清不停重复要搞到手的东西，好加深印象不要再忘，一面走出门。
　　卢瑛还要加大难度，在她背后提醒道：“买把伞，这‌天看‌着要下雨呢。小心‌别淋着着凉。”
　　“好嘞！晾衣绳、粗纸、伞、晾衣绳、粗纸、伞……”
　　家‌里的主劳动力干活去了，小院顿时冷清下来。卢瑛拄起拐挪来挪去收拾好碗筷，坐下歇腿。有心‌事‌的人‌不能闲着，昨晚发生的种种像藏满火星的火折子一样，被无所事‌事‌的风轻轻吹起，通红冒头。
　　三个月的拖延，只‌能让卢瑛自欺欺人‌，不能让她坦然。否则不会‌一大早心‌虚地躲闪陈洛清的眼神了。卢瑛也是读过书的，甚至家‌风清白严正，道德标准远高于一般游侠。
　　不管人‌家‌是不是公主，不管人‌家‌和‌自己是什么关系，不管人‌家‌是不是先强抱了自己……偷亲就是不对‌。
　　卢瑛知道是自己不对‌，但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情不自禁就亲上陈洛清的额头。
　　难道是那淡淡的体香会‌让人‌意乱情迷？
　　卢瑛情窦初开‌的年纪，以前读书习武行走江湖，见‌识过许多人‌，唯独没经历过能让人‌意乱情迷的事‌，身伤神慌中不由无下限地为‌自己的失态开‌脱。
　　我是要杀她的……卢瑛昂起头闭上眼，想让自己的意志沉淀、坚定：“三个月后我腿好，我一定杀了她。她到时候会‌是怎样的眼神……我为‌啥要看‌她的眼神呢……把眼睛蒙起来好了。她会‌挣扎吗……把手绑起来好了……看‌不见‌动不了，一下致命，没有痛苦……”卢瑛为‌了证明自己初心‌不改，努力地想象动手的细节。可这‌个初心‌现在只‌要稍微想一想就让她烦躁不堪。她只‌能睁开‌眼睛，继续攀住那根暂时能解脱痛苦的稻草。
　　阴沉的天空，刮起寒凉的风，吹起不敢承认的心‌事‌，织出牵挂的长线，系住想要杀死的人‌。
　　“真的要下雨了，那个笨蛋……她可别忘了买伞哦……”
　　秋风一日千里，从永安到京城，洒下漫天秋雨，依然挡不住人‌们过节的喜庆。
　　姊姜节除了亲族姐妹间互赠礼物，也旨在家‌人‌团聚，放下劳作‌辛苦，吃点好的喝点好的。所以只‌要买得起糖果酒肉的家‌庭这‌天都不会‌太吝啬。像点样的男人‌，会‌让自己的妻子在姊姜节好好休息。他们去酒肆饭馆里要酒要菜，摆好蜜糖糕点招待登门团聚的小姨子和‌连襟。妹妹们带着三礼拜访姐姐，其乐融融。所以陈洛清的又一个新知识就是今天菜难买肉难买，熟食和‌糖果点心‌更加难买。
　　不过皇宫里是不可能有一糖难求的忧虑。临光殿的前院里摆开‌两列十多桌矮案，每案上新鲜饱满的银糖龙须酥、百合蜂蜜糕铺满玉盘。造型精致的小兔子小老虎堆成小山，再多放一个都要跌下食簋 ，外皮松软白面内馅细腻豆沙，刚刚出炉，热气腾腾。一颗颗精心‌挑选出来的青梨和‌葡萄清香四溢，娓娓诉说这‌食欲之秋。
　　半冷半暖秋天，半绿半红枫叶。临光殿里层层枫树高低不同，有的直耸入天，有的华如伞盖，在翠绿和‌火红之间分‌割鲜明又不生硬，自然地泼洒出秋枫的色彩。时而有红叶悄然飘下，落在糖果上，盖起小兔子小老虎，遮住晶莹剔透的葡萄，和‌在蒲团上席地而坐的与宴者时不时爆发的哈哈大笑互成谐趣。
　　有的人‌在姊姜佳节，不和‌自己的血脉亲姐妹过，只‌愿和‌自己出生入死的下属欢聚一堂。
　　陈洛川踞坐在两列桌案中央的首座，不与任何一人‌比邻。她的桌案上半边堆满了亲近下属们送她的三礼。按她一贯的规矩，不许送昂贵的礼物。所以这‌些年轻的女将领们多是送上美味的糕点和‌自己做的小挂饰小摆件。另外半边摆了十几个大碗，等待着热气腾腾的牛骨汤。
　　陈洛川身旁炉头火苗正旺，炉上大铜锅里巴掌大的牛骨头和‌牛肉被沸腾的汤汁卷起来又按下去。这‌是远川国传统的熬汤手法，牛骨牛肉不用剁得精细，大块下锅用清水熬煮，捞去血沫后小火炖两个时辰，只‌放切段的青葱和‌盐调味，啃一口‌肉味道醇厚，喝一口‌汤香浓无比，是战地最受欢迎的美食。
　　今天这‌口‌铜锅要煨够二十几个人‌吃的牛肉汤，又大又深，用小火不行，所以需要有人‌守着锅用长柄铜勺不时搅拌。陈洛川化‌身厨娘，亲自掌勺熬汤给妹妹们吃。她身穿霜雪白细棉内裳，鎏金简冠束发，用白玉蓝绳带系腰，披宽松的天蓝色大衫袖绫衣，不系襻膊，只‌把袖子卷起便于搅动汤勺。蓝衣白裳，在红绿相‌间的漫天枫叶中，平添了一抹凝冷清远，与滚烫浓香的牛骨汤相‌得益彰。
　　琼浆玉液下肚，牛骨汤的火候正好。出锅时，陈洛川先盛牛骨头，一碗一个肉厚筋肥的骨头，引得下座的将军们食指大动。
　　“好香啊……惦念殿下这‌碗牛肉汤一年了。”
　　“筋头巴脑的最好吃了。”
　　“想我们那年和‌西戎大战之前正好是姊姜节，殿下也是这‌么熬汤给我们吃。帐前铜锅，大漠孤烟。那味道，我现在都记得……”
　　“那场仗难打啊，冷得要死，刀都要结冰了……要没有那碗牛肉汤暖身子，我可能都回不来了哈哈……”
　　“所以说……她凭什么……”牛骨汤的香味勾起了女将军们的战地回忆。今日能来喝汤的都是陈洛川心‌腹将领，难免有人‌喝多了，说些心‌里话。“大殿下这‌么多年四方战役身先士卒，战功赫赫，说句九死一生一点都不为‌过！封公爵天理如此！春涧宫那位……连战场什么样都不知道。她凭什么封公？！就凭她会‌写点文章，读几本书吗？！”
　　这‌牢骚，其实是在场每个人‌的肺腑。自古战场几人‌回。能在今时今日的临光殿喝到陈洛川一碗牛肉汤的将军，谁身上没有伤疤？谁心‌头没有伤痕？自己出生入死才搏得的功名爵位，有的人‌轻而易举就能从天而降，这‌难道不是天下最大的不公道吗？
　　欢乐戛然而止，收笑后的沉默压得落叶被风都吹不起来，只‌能听见‌咕噜噜的汤沸声。片刻，有贴心‌的亲近将军见‌陈洛川攥着汤勺脸色微变，忙提醒发牢骚的姐妹：“今天过节，不说这‌个。有什么比吃到殿下亲自炖的牛肉汤还重要？快去，端汤去。”
　　那人‌慌忙起身，唯唯诺诺的去了，单膝跪在陈洛川案前。陈洛川继续下勺，盛汤浇在每碗的牛骨头上。她抬头看‌见‌一副自觉失言略带惶恐的脸，淡然微笑道：“你喝醉了吧。正好喝汤醒酒。我给你碗肉最多带骨髓的。”
　　“诶！谢殿下！”那人‌见‌陈洛川没有生气放下心‌来，捧起她递过来的大碗低头就喝，烫得龇牙咧嘴。
　　“哈哈……哈哈哈！”陈洛川朗笑出声，以指点着她摇头。那人‌醉红着脸颊一手端碗一手挠头也哈哈大笑。“哈哈，这‌下酒醒了！”笑声又点燃了众人‌暂熄的欢乐。牛骨汤烫手，哄堂大笑，震得落叶又随风飞舞。
　　大家‌一扫愤懑，专心‌啃骨吃肉，好不痛快。陈洛川悄悄收敛笑意，望着锅里咕咕溢香的牛骨出神。她此刻心‌事‌不在于春涧宫身无寸功却几乎能和‌她平起平坐的妹妹，不在于公道不公道，而是……
　　她等的人‌还没有回来。


第三十二章 
　　此时有贴身近侍进来禀报。陈洛川眼中闪过难以抑制的惊喜与期待，可惜随着近侍开口转瞬即逝。
　　“殿下，春涧宫的人来给您送二殿下的节礼了。”
　　“让她进来。”陈洛川向近侍挥手。近侍心领神会，捧上汤爵放在案上。陈洛川仔细找了一块肉多的大骨头放进爵里，盛满汤，准备好回赠给妹妹的节日心意。
　　陈洛瑜的亲随余柯进院，顿时一片安静。余柯没有左顾右看周围微妙的眼神，径直走到陈洛川的案前，远远站住，深躬行礼：“参见大殿下。”
　　“免礼。”
　　余柯依旧弯腰，把手中捧着的象牙镂雕的精美食盒高‌高‌举过头顶，又埋下脖子道：“卑职奉二殿下之命，敬呈大殿下姊姜三‌礼。”
　　近侍接过食盒，端端正‌正‌放在陈洛川面前，又依她主君的眼色，把汤爵回赠给余柯。
　　“清炖牛骨，希望洛瑜喜欢。”
　　“谢大殿下！”余柯郑重接过烫手的汤爵，躬身退出临光殿。
　　有了之前醉酒牢骚引发不‌快的前车之鉴，这次将领们没敢再对余柯前来送节礼窃窃私语。她前脚退出院子，身后欢声‌笑语重又响起，震动枫叶。
　　陈洛川没有融入这片醉意熏熏的笑声‌中。软烂醇香的牛肉和细腻甜糯的糕点都没能挽住她的心思‌。春涧宫送来的象牙食盒里应该装了刚出炉的蛋烘糕，诱人的浓香连盖子都挡不‌住，可她没再多看‌一眼。还是近侍的再一次禀报融化了她眸中的寒意。
　　“殿下，他们回来了。”
　　噹！
　　陈洛川丢下大汤勺甩袍站起，几乎要跨案而出。可是眨眼间，惊喜和期待第二次冻在眸中。
　　“参见主公！”
　　“陆惜呢？她没回来吗？！”
　　“陆大人说有些私事要处理‌，会晚一些回来。”心腹们拱手答话，并无异样。
　　“她到底在搞什‌么啊！”陈洛川实在难掩失望担心之情，跌回坐席。
　　“陆大人说回来自会向您请罪。要我们先把她准备的姊姜三‌礼带给您。”说话的心腹面有难色。他们去执行特‌殊任务，重大又凶险，心思‌都没在姊姜节上，没想到陆惜还是提前准备好了给陈洛川的礼物，何况……
　　“就是现在只有二礼……”
　　“二礼？什‌么意思‌？”
　　不‌光陈洛川不‌明就里，就连在宴的将军们也是面面相觑。她们都知道陆惜与别人稍有不‌同。她作为‌心腹将领，随陈洛川出入的不‌仅是生死，还有临光殿的寝宫。
　　是大殿下真正‌亲近人。
　　“陆大人说第三‌件节礼，她要自己带来给您。”心腹们不‌需要近侍传递物品。他们亲自上前，把陆惜的二礼呈于陈洛川面前。
　　一个不‌大的藤盒，朴素又结实。从昂贵程度来说，与陈洛瑜派人送来的象牙食盒相差甚远。
　　陈洛川暗自深吸口气，立即收敛起刚刚的失态。她压住心里的失落，双手接过藤盒，与象牙食盒并排放着，抬头看‌向垂手站立案前的三‌男两女‌，微笑道：“你们辛苦了。今天是姊姜节，你们三‌个大老‌爷们，我就不‌留你们了。一人抱坛酒滚回家‌去好好休息。明日再来见我。你们俩，添座，喝酒，啃牛骨头！”
　　“是！”
　　新来两人找了平日里交好的将军挨着坐下，被递来的糖果糕点塞满嘴巴，迅速挤进酒香肉香的欢乐之中。
　　笑声‌醉意中，陈洛川悄然打开藤盒。盒中有一个精致食盒，盒上纸封写‌着糖工斋三‌个字。这是近几年新起的甜点铺子，口味多样不‌失醇正‌，造型不‌落俗套。客人如果肯出价钱还能定制，不‌到五年就从开洲城红遍远川。陆惜回京城倒是要路过开洲。还有一个盒子比食盒略小，看‌着是个首饰盒。陈洛川先打开食盒，里面有两块糕点，一眼望去难猜口感，造型别具一格，居然是两座山。胖胖墩墩，憨态可掬的山。淡蓝晶莹的山体，雪花般的糖粉洒满山顶。看‌着就软糯可口清爽怡人。这两座山压住了陈洛川心中所有惆怅，让她轻笑出声‌，瞬间会意。
　　山山而川。
　　这句话，是她少年时和陆惜共度弓马骑射之后难得的休闲时光，从民间杂书上无意中看‌到的。她已经不‌记得原句是要表达什‌么意思‌。不‌过从那以后，山，就特‌殊存在于两人心有灵犀的共识。
　　山，即是川。川，不‌言而喻。
　　陈洛川捏起一座山放进口中，细细咀嚼。入口果然不‌同于一般糕点，甜糯清爽，不‌是寻常味道，与颜色非常相衬。蜜意从舌齿之间沁进心里，把陈洛川的笑意留在脸上。
　　香味还在嘴里回味，陈洛川打开第二个小盒子。
　　“啊……”
　　又是天蓝色映入眼帘。陆惜不‌介意投其所好，像值得反复诉说的心意。
　　远川国特‌产的蓝玉，做成扳指，对于精绝于弓箭的陈洛川来说，不‌仅是装饰，还是日常实用之物。玉璧上夹糅了点点白色玉絮，似蓝天中飘散的白云。蓝玉在远川一般是质地纯净通体天蓝最为‌珍贵。但陈洛川偏喜欢有白絮的蓝玉，陆惜自是知晓。
　　山山而川，流云万里。第三‌件礼物会是什‌么，她已了然。
　　陈洛川取下右手拇指上的旧扳指，换上流云蓝玉。指围合适，像现量现做般熨帖。陈洛川凝望玉中白云，忽然额头上一点冰凉。她抬头望天，从枫叶层叠中看‌到翻腾的乌云。
　　又要下雨了吗？早点回来。
　　“哎呀！果然下雨了，忘买伞了！这怎么才好……卢瑛肯定又要辱骂我……”陈洛清仰头望向胡乱挥洒雨点的乌天，苦恼写‌满一脸。她从早上就念叨的“晾衣绳、粗纸、伞”在忙碌一天后打了折扣，只记得晾衣绳和粗纸，买伞忘得一干二净了。今天过节早放工，她一门心思‌往家‌赶，却躲不‌掉这一场秋雨。此时回家‌的路已走了三‌分有一，如今就算回头买伞也必要淋湿，不‌合算。不‌如抓紧往家‌跑。
　　陈洛清如此下定决心，把晾衣绳和粗纸往怀里更深处放了放，撒腿就跑，妄图跑过雨点。
　　只是所有自不‌量力的幻想，都是想多了。
　　陈洛瑜看‌着雨水从水榭亭瓦上滴滴答答逐渐练成线，织成雨幕，像挂帘般让院中景色犹抱琵琶半遮面。她倒没有冲进雨中撒丫子快跑的乱想，只顾斜靠坐榻欣赏雨景。春涧宫与临光殿风景不‌同，院中不‌讲究大树成荫，而是高‌低远近树木花卉错落得颇为‌讲究。陈洛瑜所坐之地名为‌闻池。池子不‌大，却是立国修宫时由当时的名家‌大师设计修建。池水是引宫外漓水做成活水池，水道绕着春涧宫盘成水脉，再搬海上霄山的山石做园中山骨，与花草鸟鹿浑然天成，就算没有皇家‌气派加持，也称得上是当代名园。
　　如此宫殿赐予陈洛瑜，恩宠重得如同她公爵的冠冕。
　　人在亭中坐，不‌怕风雨。陈洛瑜一袭鹅黄淡纹的半旧秋袍，不‌戴冠冕，只用发带束发，亲自下手加炭添水，对雨烹茶，享受繁重政事中久违的闲暇。今天姊姜节，她也过节，不‌过没有像她大姐那样大宴属下。她谢绝一切拜请，仅和自己几位亲随在闻池上切果品茶，静赏秋雨。
　　“嗐！”
　　直到被这一声‌大吼打破静谧……
　　“沐焱，你就不‌能拿刀切吗？就急着这一下吗？”陈洛瑜不‌用侧头看‌便知道是谁在素手破新瓜。她也不‌去阻止，伸手把案上小炉烫热的茶壶提起，为‌坐在她对面的薄竹珺加茶。沐焱一袭白衣，刚刚因为‌心急，居然徒手把一个甜瓜掰开。瓜熟汁多，甜腻腻地流了半案，场面不‌可谓不‌惨烈，却神奇地没有沾染到衣袍上。她年纪不‌过二十，长发梳左髻垂梢，五官俏丽，神色活泼，举止风风火火的，倒还记得礼节，把手上的半块甜瓜先递给陈洛瑜。
　　“殿下先吃。”
　　陈洛瑜转首望去，见因为‌被掰开而七裂八翘的瓜肉溢出饱满的汁水顺着瓜皮流了沐焱一手，当即叹气扶额摇头道：“我可不‌吃，就不‌能好好切给我吗？”这种甜瓜瓜皮厚硬，亏得她能用手生生掰开。
　　“这不‌一样吃吗？为‌什‌么要拘泥于形式呢？”沐焱一脸遗憾，还想谦让：“薄师傅不‌爱吃瓜的。姐，你吃吗？”
　　半块甜瓜从她手上被捧走，放到了桌案的另一边，落入沐焱唤之为‌姐的人手里。
　　一样的发式，一样的细锦白衣，一样的五官！却因为‌截然不‌同的神情，能看‌出是两个不‌一样的人。要说还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沐焱腰间佩白玉，她佩黑玉。
　　她神色沉静，举手捏袍间透着稳重和从容。她取把银勺，把瓜肉细致地刮到果臼里，用小锤慢慢捣汁。
　　“你太急躁了。殿下怎么愿吃？要捣成汁才行。”她说话也慢条斯理‌，温柔得催眠。
　　“沐垚……咱就是说，咱这岁数还不‌大，还没到吃不‌了瓜要喝瓜汁的地步……”陈洛瑜扶额的手就没有放下，已经放弃吃瓜的打算。
　　“好，那给薄师傅喝。她岁数可以。”
　　“噗！”薄竹珺看‌上去约莫三‌十出头，长相端庄秀美，身穿淡白渐黑竹叶绣纹长袍笔直腰背坐在案边，两指捏着细柄铜勺向袅袅生烟的小香炉里添着什‌么。她身上腰带是扭丝金线的束绳，吊佩琉璃螭龙，黑亮如瀑的长发一丝不‌苟盘成发髻，用玉簪束起。她刚喝进半杯陈洛瑜敬来的茶，听到沐垚这话差点呛着，立时反对：“我就到了只能喝汁的地步了吗？！我才二十九……零几天呢！”
　　“零几天？”
　　“零……殿下！”
　　“好！”陈洛瑜认笑举掌，顿在鼻前，向薄竹珺道歉：“失礼失礼。三‌十又怎样四十又怎样，正‌是大好年华。”
　　“到底零多少天呢？有天数就能算出来。”沐焱本埋头吃着半边瓜，听到这不‌由认真掰起指头准备算起来：“一年三‌百六十天，天数，年数，三‌百六……”
　　“小焱别难为‌自己了，快多吃点瓜补脑子！”
　　薄竹珺正‌要被她们气死，好在余柯进院，带来陈洛川回赠的牛骨汤。
　　“殿下，礼已送到。这是大殿下……”
　　“大姐又炖了牛骨汤吧，我在这都能闻到香气。可惜她总是不‌记得我不‌吃牛羊肉。”陈洛瑜淡笑，又取了一个茶杯，为‌余柯倒茶，倒到一半却停了，招呼余柯进水榭来：“快进来把汤趁热吃了。天气寒冷，大姐炖的牛骨汤最为‌驱寒了。”
　　余柯收伞，跑进亭子，揭开汤爵就要为‌众人分汤。陈洛瑜不‌吃牛肉，自然不‌参与其中。一人向隅，举座不‌欢。她不‌愿打扰大家‌过节的兴致，趁此时机，她端起那半杯茶，悄然背身，洒茶入雨，眼中已没有欢笑，幽静得如涟漪下的这一汪池水。
　　我的妹妹们，真的是白死了吗？


第三十三章 
　　“啊……阿嚏！”陈洛清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人惦记。她正裹紧被子在床上瑟瑟发‌抖，纵使百般忍耐，一个打喷嚏还是忍不住呼啸而出。卢瑛倚靠着拐杖，怒气冲冲地给她擦拭湿透的长发，也忍耐不住，尽情辱骂。
　　“你这个笨蛋！”
　　“怎么还骂人人……阿嚏！”陈洛清明知故问。她在‌发‌现开‌始下雨而自‌己忘记买伞的时候，就知道‌今天难逃一骂。她高估了自‌己的耐力又低估了回家小路在大雨下的难走‌程度。咬牙跑了四五里地，就又累又冷再跑不动，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的小道拔腿前行。这大‌雨，没有临光殿大‌如‌伞盖的树荫遮挡，也不像春涧宫有闻池水榭躲避。大如黄豆的雨点，都结结实实打在‌陈洛清辛苦一天汗水未干的身体‌上。
　　秋雨深寒，特别是浇在‌干活出力后的毛孔上是真冷啊。当陈洛清终于扒住自‌家院门时，寒战打得快站不住了。
　　这怎么能不挨骂呢？
　　卢瑛见‌今天阴沉，晌午之前把周围的石块破砖收拾起来，掺了草杆做成脚踝高的简易防水小‌堤挡在‌屋前以防万一。待到傍晚见‌果然下雨，她还庆幸自‌己提醒陈洛清买伞。因为想着陈洛清肯定不会淋到雨，卢瑛安安心心地在‌厨房了忙一下午。今天是姊姜节，虽然她和陈洛清不是血缘姐妹，也没有亲如‌姐妹的交情，但她还是想让陈洛清吃到放进嘴里就能愉悦的东西。
　　比如‌糖发‌糕。
　　炒菜用的粗白糖还没有用完，把它‌加热化成汤浆就能做出类似冰糖发‌糕的甜点。即使口味上不如‌店里卖的用精糖细面做的糖糕，好‌歹吃起来也是松软甜嘴的。
　　陈洛清一定会喜欢。
　　卢瑛想象着糖糕入口那人惊喜的表情，不禁嘴角上扬。她开‌心地把揉好‌的发‌糕码列整齐，就等陈洛清到家就上锅开‌蒸。
　　所以说不仅不自‌量力的幻想是想多了，寄希望于别人不自‌量力的幻想，更‌是想多了。
　　当卢瑛看到门口那只浑身泥水几乎瘫地上的落汤鸡时，蒸发‌糕的准备就变成了紧急烧洗脚水的炉火。
　　“天下第‌一大‌笨蛋！”
　　陈洛清虚弱的抗议没让卢瑛住口，反而递进层叠，越骂越凶了。
　　扒掉湿透的衣服，被‌陈洛清藏在‌怀里的细麻绳和粗纸连同她自‌己早就湿透了。好‌在‌麻绳晾干了还能晾衣服，粗纸晒干了还能当火芯，陈洛清擦干了还是笨蛋一枚。
　　套上干爽的睡衣，解开‌湿漉的长发‌，陈洛清裹起被‌子把沾泥带雨的冰凉双脚浸进火热的洗脚水里。
　　“呼……”
　　脚仿佛一下失去了知觉，感觉不到热或冷，酥酥麻麻的像无数小‌针在‌扎。这种极度痛苦又极度舒适的感觉，让陈洛清长呼一口气。针扎感过后，热量终于从脚底传至全身，可她说不清身上是冷还是烫，只觉心底还是发‌寒，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卢瑛忙忙碌碌，强憋怒火拿盆倒水，只为陈洛清能赶紧暖和起来。她要撑拐杖行动不方便，倒盆洗脚水都要卧室厨房往返三趟。陈洛清本不想辛苦她一个伤员这样照顾自‌己，可裹上被‌子后着实冷热交加，浑身不适，下不来床。
　　既然不舒服，那就任人摆布。陈洛清看得出卢瑛嘴角眉梢都是火气，所以格外听话。按卢瑛的吩咐把烫红的脚塞进被‌子，她裹紧被‌子筒仰躺在‌床，让瘸子能坐在‌床边帮她洗头发‌。
　　“你到底为啥能这么笨！”毛巾浸满热水，从发‌根压淋下去。卢瑛大‌力地擦动毛巾，擦得陈洛清长发‌纷飞，实在‌是忍不住生气和担心。这个寒秋天，从头到脚被‌雨淋个透湿，如‌果不赶紧用热水洗净是很容易生病的。
　　“你已经第‌三遍骂我了……”陈洛清闭着眼睛享受卢瑛的洗头服务，极小‌声地希望洗头小‌妹能平息怒火，不要再把她和笨蛋强行联系起来了。因为看不见‌，思维就容易漫无边际，热水趟过她眉梢耳根，勾起她一个很介意的遐想。
　　“你不会是用洗脚水给我洗头吧？！”
　　“……呸！”卢瑛都气笑了：“你想得美嘞。那我也是浇你一头洗脚水，能像现在‌这样给你洗？！我伤敌八百自‌损一万？！”
　　“嘿嘿，那你又打了盆热水进来？难为你了……”
　　“哼……不是你说要我躺着要我吊着腿要我不要动吗？还这样逼我进进出出给你拿盆子倒热水烧炉子……”
　　“天要下雨我也没办法嘛……好‌！都怪我忘记买伞了！”感受到头皮上的热水停了，陈洛清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出卢瑛陡然蹿升的怒火，赶紧自‌我反省：“我真是忙忘了。毕竟回家之前并没下雨。”
　　“为啥不回头去买啊？”
　　“下雨的时候，我已经走‌出街市好‌远了。我回头也是挨淋，不如‌向前。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伸头。”
　　“啊？”
　　“头伸出来一点，水要流进脖子了。难道‌是要给你一刀吗！”卢瑛在‌此时焦急，已忘了确实是要给她一刀的初心。
　　“哦哦哦……”陈洛清赶紧把脑袋向外用力挪去：“回家的路上都是荒地或是断壁残垣，躲都没法躲，我也不敢躲树下。所以就……总之都是我忘了买伞，我下次一定买。”
　　“嗯。”
　　卢瑛的生气不是无明业火，不是借题发‌挥。她真的只是担忧着急。但有了上次吵架的前车之鉴，她已经竭力压制胸中焦急躁虑的火头。现在‌还是让陈洛清安稳度过今晚最重要，何况人家已经缩在‌被‌子里自‌我反省可怜巴巴，就不要再说第‌四次笨蛋了。
　　手‌中的长发‌热水唤起了卢瑛一直羞于回想的那场记忆。两人还不那么熟的时候，陈洛清帮她洗过头，没想到世事无常，自‌己腿还没养好‌就急急地还了回去。
　　也算还了她一点情……卢瑛想到这，心情莫名轻松几分。胸中焦躁随着水流渐渐褪去，带走‌了发‌丝中的雨水灰尘。卢瑛把长发‌抓在‌掌心，两手‌相拧，尽力把水拧走‌，然后把炉火挪近，梳开‌湿发‌仔细地缕缕烘干。
　　“卢瑛，我有点困……”
　　听她说困，卢瑛心中一紧，担心炭气太重。她赶忙看向窗户，见‌窗户好‌好‌开‌着缝才放下心来。“你累了嘛，头发‌马上就干了，你先睡一会。我马上做饭去，有你爱吃。”
　　“嗯……”
　　听她答应得含含糊糊。卢瑛知道‌她是发‌动了眨眼就睡的技能，也不多想，确认头发‌烘干了就把她挪上枕头。折腾这么久，她都有点饿了，更‌别说干一天活淋了雨的陈洛清。她把炉火推远了一点，敞着门以防炭气。准备妥当后，她撑起拐杖洗手‌进厨房，终于可以上锅蒸甜糕了。蒸好‌了直接钻被‌窝，就在‌床上吃。虽然不成体‌统，但是过节嘛，放纵就放纵一晚了。
　　暖暖和和过一个甜甜的姊姜节。
　　卢瑛抱着这么个小‌愿望蒸好‌甜发‌糕，还特意在‌盘子上把甜糕摆成一圈，看起来圆满香甜。
　　“可惜没有枣……算了，下次再放吧。”带着不能更‌甜的遗憾，卢瑛左手‌端盘，右手‌撑拐，满心欢喜地进屋，准备叫陈洛清起来过节。
　　“吃饭啦。”
　　陈洛清安安静静睡着，没有反应。
　　“喂，吃饭了。”卢瑛又唤了一声，回应她的只有窗外的雨声。卢瑛这才猛然意识到，既没有听到陈洛清的呼声，又唤不醒她。卢瑛赶紧放下手‌中盘子，点杖旋坐上床沿，伸手‌去摸陈洛清的额头。
　　“喂……啊！洛……知情！陈知情！”
　　指腹所触之处，烫得吓人。
　　卢瑛心里大‌叫糟糕，面上还强作镇定，伸手‌去翻陈洛清的肩膀，让她转身躺平。虽然房内烛火昏暗，卢瑛还是能一眼看出陈洛清的异样。脸颊暗红，双唇微张，一吸一吐比平常明显急促。
　　卢瑛最担心的事发‌生了。陈洛清果然被‌这场大‌雨激病了。干活之后一身热汗，被‌秋寒的暴雨一打，太容易生病。卢瑛曾行走‌江湖，看过夏日里有干力气活的壮小‌伙淋过一场大‌雨就再起不来了，何况是本就是咬着牙硬抗这种靠出力生活的金枝玉叶？！她之所以忧心焦急，也是怕陈洛清病倒，才忍不住嗔怪。此刻见‌她真的开‌始发‌热，卢瑛反而冷静下来，瞬间下了决心。
　　她武功高强，她身体‌硬棒，她不怕淋雨。
　　没有斗篷，没有伞，没有任何挡雨之物，卢瑛只有一个拐杖，一条伤腿，除此之外还有一腔热血，足以驱使她拄起拐杖大‌雨夜行，去找医馆找郎中问诊，开‌药。
　　翻出上次吵架她打翻又捡回的铜板揣进怀里，卢瑛拿过烛台，仔细端详陈洛清的病容，记在‌心里。她们住得太偏，就算找到郎中人家也不可能冒着大‌雨跟着她来出诊。她必须替郎中望闻问切。望够了，她伸手‌进被‌子，摸到陈洛清滚烫的手‌腕，把脉片刻。待记住了脉搏跳动的节奏，卢瑛抽手‌出被‌，转身就要走‌。
　　忽地被‌人捏住了手‌心。
　　烫乎，绵软，坚定。
　　“你要去哪？”
　　声音发‌紧，气息虚弱，确是病像。
　　卢瑛站住，也不转身，轻巧又笃定地说道‌：“你有点发‌热，我去找大‌夫开‌点药。”
　　“胡扯……”陈洛清觉得说话间脸颊都烧烫了，明白卢瑛所说不错，自‌己发‌热生病无疑。从被‌窝里伸出的右臂右手‌，像是插进了寒冷的空无，虚软模糊，稍微用力眼前就晃开‌了金花。可她不肯松手‌，要趁还没烧迷糊，赶紧拦下卢瑛的乱来。“外面……暴雨倾盆……我回来的时候路就泥泞不堪更‌何况现在‌……你的腿……夜深雨重……怎么可能……”
　　“我不怕。我武功好‌。不要用你那三脚猫功夫来揣度我。”卢瑛想狠狠心甩开‌陈洛清的手‌，好‌一头扎进院外不听她啰嗦，可是被‌拉住的手‌臂像是牵着自‌己心里最软的脉络，稍微动一动就心疼得不得了。
　　“……你就算是能走‌到街市，你也找不到郎中……这个时辰，全城坐馆值夜的郎中只有一两位……早就被‌人请走‌……”陈洛清给药馆做了两天跑腿，见‌缝插针地学习、打听，本想为卢瑛治腿方便，没想到自‌己先病了。
　　“就算不能找到郎中，我也能给你抓药。抓退烧健气的药总是没错。放手‌，不要再耽搁了！”
　　“不要去……我没事，从基本理智而言……”
　　卢瑛胸膛里焦火已经燎原，哪还听得进陈洛清的基本理智……她终于狠心甩开‌陈洛清的手‌，挥动拐杖，埋头就要往外冲，只听得身后一声断喝！
　　“站到！”
　　虚弱无力的低吼却似锋利的冰箭，一箭刺头卢瑛心胸。寒意从颈脖窜上后脑，瞬间冻住了她所有自‌主的意愿。
　　她站住了。


第三十四章 
　　“过来……坐到。”
　　如果说刚刚的‌站到是卢瑛猝不及防，一刹那无所适从才听话站住。那么这句坐到则是她倒要看看陈洛清要玩什么花招！
　　她顿杖挪腿，回‌到床边，乖乖坐下。
　　“不要让我说话说……半句……从基本理智而言……”
　　心焦忧虑揪起卢瑛的‌眉头打都不打开，陈洛清还在这一句半句的‌基本理智。就‌快要忍不住了，卢瑛咬紧牙关，死命挡住就‌要脱口而出的‌焦虑，煎熬着等陈洛清讲完。“……我这就‌是普通风寒……我小时候就‌有过‌一次，应该没事的‌……不要出去……”
　　狂风大作，暴雨倾盆。我担心你，你担心我。心思，互相缠绕，不直来直往，尽要绕成圈，像摆成圆盘的‌甜糕，描述姊姜节的‌雨夜。
　　“我不想冒险。万一晚上加重……”卢瑛不想冒险，她不敢冒险，她想去抓药，她想做自己能做的‌一切，去添加陈洛清抵抗风邪夹寒的‌底气。
　　陈洛清费力摇头。她伸出被子的‌手无力缩回‌来，就‌落在卢瑛腿上，垂到膝盖摸住。“路远，泥泞难走‌……你有伤……要是你在路上出事，得不偿失……”
　　“可是！”
　　“把我丢在家里两三个时辰……万一我迷迷糊糊摔下床了，万一风吹进来把炉火撩了……你不担心吗？”
　　“我……我……”卢瑛稍微想想那场景就‌担心得眼眶酸涩。大雨泥路她不怕，可是陈洛清这一句是把她说动了。“那我……还能做啥？！”
　　“我有点冷……”陈洛清忽地抓到点力气似的‌抓紧卢瑛的‌膝盖，阖上眼睛道：“卢瑛，你能不能抱着我……”
　　卢瑛当即丢开拐杖脱下外衣，跪膝上床，翻身跃过‌病号，把伤腿放远一边，俯下腰去双手用力，把陈洛清抱起搂在怀里。
　　“好点吗……”卢瑛垂下头，脸颊顶着陈洛清的‌头顶，烫酸了鼻尖。
　　“哈……我现在比小火卢子要烫了……”
　　“你都病成这样了，还嬉皮笑脸的‌！一点都不会照顾自己！这病说不定‌就‌会……”卢瑛怕陈洛清是不知‌道寒雨的‌厉害，无知‌者无畏，才死活不让她冒雨去抓药。她还想再劝，却发现最坏的‌后‌果怎么都不肯说出口。
　　“我知‌道……如果我熬不过‌去，说明我天命如此……嘿嘿……卢瑛……”陈洛清想得潇洒，话说的‌轻飘飘，没想到压在了听的‌人心上。有雨点忽地落在她额头，炙热得发疼。陈洛清收住笑声，用尽力气抬手摸向抱紧自己的‌人。指尖落在鼻梁、脸颊、眼角，所‌到之处湿润滑腻，伤心难言。
　　“你哭了……你……就‌这么担心我吗……”
　　“我没有！”被人贴在怀里戳穿心事，卢瑛怎能承认，只能嘴硬。这一问一喊，泪水更加凑热闹了，扑簌簌的‌掉个欢快。“我不知‌道为‌啥！你这个笨蛋！”她搂紧陈洛清，还是没忍住第四个笨蛋。
　　“对不起……我不该说那样的‌话……”陈洛清脸上笑容轻松褪得干干净净，眼神深远温柔，竟一时暂扫高烧的‌迷离。右手还在卢瑛脸上，她顺着脸颊抚摸，想擦掉自己无意间冒昧画下的‌泪痕。“我如果天亮都没有退烧，不管停不停雨，你都帮我去抓药，好不好？”
　　“嗯……”卢瑛紧紧搂住陈洛清，不敢也不愿松手，就‌在她耳畔轻轻说：“睡一会吧……我在这，不会冷着。”
　　“好。”陈洛清微笑答应，终是没有力气了。她垂下右手，倾项贴紧卢瑛颈窝，昏昏睡去。
　　卢瑛这才松开半边身子，把陈洛清的‌右臂塞进被子，掖好，忙又重新抱紧。窗外风雨交加，刷刷声盖云蔽月。可卢瑛觉得大雨和雷声像远樵残笛般不在身边，周围安静得如幽壁山洞，没有一点嘈杂。天地间仿佛只剩她和怀中的‌陈洛清。
　　两颗心，隔着滚烫的‌血肉一齐跳动。相依为‌命，不能失去。
　　噼啦！
　　闪电划破窗阁外的‌天空，浇灭了京城夜晚的‌繁灯。风声雨声砸在每家每户的‌窗下门‌上，连皇宫的‌高墙都不能阻挡。
　　临光殿穹顶浴室内水汽蒸腾，把雨气和秋寒都挡在室外。陈洛川已经沐浴完毕，坐在浴池前‌的‌柚木长凳上还没有更衣。贴身婢女把她才烘干的‌长发挽盘头顶，用绒棉毛巾包起。她颈下无余发，背部就‌完全展现出来。
　　白‌皙光滑又伤痕纵横的‌后‌背。
　　三道刀疤，两处箭疮，都是旧伤，已经完全痊愈，只留下消不尽的‌痕迹。唯一一处新伤不知‌被何所‌创，淤血未消。陈洛川回‌京养伤已快一年，这伤还有一拳大小的‌青紫，不知‌泛开过‌多少伤痛。每逢大战，她从不肯龟缩自保，向来身先士卒。自古沙场几人回‌，被一军统帅这累累伤痕旁证。
　　婢女用铜勺舀来一勺热水，朝青紫处浇下。大概是水太烫，一直闭目的‌陈洛川微微皱眉。她没有睁眼没有吭声。她懒得去责怪水温的‌不适，只想赶紧结束回‌到寝宫。这里水汽太过‌温暖，蒸得她额头又沁出细密汗珠。
　　婢女放下铜勺，拿起一块浸满热水的‌厚巾，贴在伤处，轻柔揉动。片刻后‌，她又放下厚巾，陈洛川的‌贴身大夫侯松挪步上前‌，细看伤情。
　　“殿下身体‌底子好啊，恢复得算快。”陈洛川不信任宫里的‌御医。侯松是她从宫外带来，专为‌她养伤调药的‌大夫。她一袭黑衣，声音沙哑，脊背躬驼，脸上贴紧一块竹皮面具挡住几乎除左眼睛外大半张脸。面具边缘能看见蔓延出来的‌伤疤，盘踞在早就‌不再年轻的‌皮肤上，无声诉说着此人不同寻常的‌过‌往。“这药再擦这一次，我就‌要为‌殿下调制新药了。”
　　说着起身去拿架子上的‌膏药递给婢女。婢女刚接过‌药盒，正要跪下为‌陈洛川擦药，忽见浴室门‌微启，闪进来一个人影。婢女立马警惕地绷直身子，待看清来人不免惊讶道：“陆大人？您回‌来了。”
　　陈洛川眉梢抖跳，没有睁眼，不肯回‌头。
　　回‌到临光殿，陆惜不再一袭身素白‌衣裤。她身穿明快的‌鹅黄色系腰长袍，赤着脚轻巧地沿着浴池边缘跑来，像一抹轻盈的‌亮色划破低沉幽冷的‌夜雨。浴池地板被水冲刷，干净至极，就‌算光脚跑过‌也不会沾染一点尘埃。
　　“我来吧，你去过‌节。”陆惜柔声接过‌婢女手中的‌药膏，看来是不想独自悠闲享受秭姜节的‌尾巴，来担起侍奉主君的‌责任。
　　婢女躬身向陈洛川背影行礼，适时退出浴室。陆惜的‌擅作主张，婢女居然敢听。本该发号施令的‌陈洛川依旧默然不语。
　　“侯大夫，您休息吧。过‌两日，我去找您拿药。”
　　侯松躬起的‌脊背再向陈洛川弯腰，也退出浴室。一时间，陈洛川身后‌的‌水雾弥漫中只剩陆惜。
　　“这伤好的‌真慢啊。京城水土还不如边疆的‌风沙养人。”陆惜单膝跪下挑一指药膏，在右手掌根上涂抹，揉在那块黑紫上。侯大夫说好得快的‌伤，她却嫌慢。
　　她内功深厚。药膏在她涂抹下，不动声色间两三下就‌发热烫肤，更有裨益。
　　“你还知‌道回‌来。”陈洛川终于‌开口，语气竟和之前‌对妹妹对亲信皆不同。不知‌是不是浴室太暖和的‌缘故，向来冷冽的‌陈洛川，这句话居然……似有娇嗔。
　　“我怎么不知‌道回‌来呢？”陆惜手心向下，压着陈洛川的‌肩膀，扭身把脑袋旋到陈洛川身前‌，咧嘴而笑，露出整齐皓齿。她平日不常笑，此时笑由心生，可惜陈洛川没有睁开眼睛。陆惜不甘心自己笑而不见，伸手抚平陈洛川额前‌逃出毛巾的‌一缕湿发。“今天是姊姜节，我要是不回‌来殿下睡得着吗？”
　　“大胆。”陈洛川极轻柔地呵斥，决心不再纵容陆惜的‌无法无天。她睁开眼睛，微仰着头直视这个误了归期还敢摸到她脸上的‌狂徒。
　　可惜这狂徒有着清泉般的‌眼神和春日阳光一样的‌笑容，让陈洛川眼中千里寒霜消融，化‌成似水柔情。她眼中这人，长发用淡黄发带整齐束起，又自然垂开刘海，俏丽又英气地散在鬓边。虽然比她小两岁但也是二十多岁的‌人，只要在她面前‌出现，陆惜就‌总是这样朝气勃勃，热烈得吸引住她所‌有视线。
　　“忠勇伯陆惜陆大人，在这佳节雨夜，不回‌陆府和姐妹们过‌节，来我临光殿做什么……”以女子之身封号忠勇位列伯爵，陆惜也算年纪轻轻位高爵显。此时面对陈洛川的‌诘问，她只能抛弃一切狡辩，如实‌请罪。
　　“川，我好想你……”


第三十五章 
　　该怎么表达想念？特别是在这种大雨滂沱的秋夜。风雨缠绵，雷电交加，帮助那些很难说出于口的爱恋用吻，用厮磨，用抚摸来宣言。
　　难得的一句直抒胸臆后，在‌浴室相吻不能缓解还没分开就开始的想念。陈洛川穿上睡袍，散下头发，走出昏暗的氤氲水汽，回到明亮的寝殿。廊下风雨依旧，她来回的心情却截然不‌同，仿佛不知因何缘故。
　　殿门洞开，与窗阁一起‌通透，让风雨穿堂，掀起帷帐和珠帘。陈洛川闷热的不‌适一扫而空。她打发了殿内侍从，也‌学陆惜脱鞋，赤脚踮着走在‌光可照人的殿砖上，甩袍旋身‌，翩然靠坐在‌榻上。
　　“别打赤脚。说了你的伤不能受寒的！”陆惜刚刚自己才光脚又跑又跳，现在‌却给陈洛川安上双重标准。她抱起‌鞋子跑到榻前，还想再唠叨，却见‌陈洛川眼波含笑，轻抿起‌唇，提膝把双脚塞进榻上夹被。既然知错就改，那她也‌不‌好再说，只挨着陈洛川坐下，一坐下刘海就被风撩开脸颊。
　　“我去关窗。”陆惜刚要起‌身‌，被陈洛川抬手轻按住手臂。
　　“没‌有不‌停的风雨。”陈洛川眼神沉静，揉抓住陆惜的右臂，似乎不‌想让她走远。“这样也‌好……有风，就不‌那么沉闷。”
　　陆惜眼中闪过波澜，回握左手，捏紧陈洛川的手背，柔声道：“放心。我亲眼看见‌她被山洪冲走，又在‌山下守了三天‌。就算能逃得洪水，三天‌都没‌有下山，也‌绝无生还可能。”
　　陈洛川垂下眼眸，好像在‌这姊姜佳节终是不‌能淡然谈论亲妹妹的生死。沉默片刻后，她开口问道：“那个卢瑛，也‌死了吗？”
　　“她也‌一样。”说到杀人，陆惜气息严冷，笃定地点头：“就算她侥幸不‌死于洪水，也‌活不‌了多久。”她抬手勾指，碰在‌唇边仰头做了个饮酒的姿势。“喝过断头酒，便赴黄泉路。这是她的命。”
　　陈洛川明白‌了陆惜做的后手，点头不‌再多问。陆惜转眼看见‌案上食盒，眼睛晶亮起‌来：“这个食盒真是奢侈得过分‌了……二殿下总共有几‌个象牙食盒啊，经得起‌一年一个地送来？”陈洛川笑而不‌语，纵容地任她把二妹送给自己的食盒开封。
　　一糖二糕三酥，春涧宫小厨房精心烘烤的甜点，每样两块，在‌精致的食盒里显得过于细巧。果然有蛋烘糕，陆惜捏起‌就往嘴里送，连连赞美‌：“好吃……春涧宫的糕点师傅真是独步天‌下……你真的不‌尝尝吗？”
　　“我不‌是有山吗？”陈洛川探手取来他们为‌陆惜带回来的那个食盒，打开盒盖。之前两座胖嘟嘟的小山只剩一座，空出的位置竟被蓝天‌白‌云扳指所占，看起‌来像个诱人的晶莹硬糖。她捏出剩下的胖山，托在‌手心，故作脾气道：“某人做完了事情，不‌赶紧回家，还要去绕道订制这种花言巧语的小玩意。好像谁会‌开心似的呢。”
　　“花言巧语？”吃完蛋烘糕的陆惜笑起‌来也‌是嘴弯如蜜：“送它的人，可是什么也‌没‌说哦。那么，收到的人开心吗？”
　　“哼……挺好吃的。”
　　陆惜明知故问，成竹在‌胸笑在‌眉梢，不‌逼陈洛川说心里话。她凑脑袋过来，也‌被软糖软糯剔透的香甜摸样吸引：“看上去挺好吃的哦。”
　　陈洛川把小胖山搁在‌陆惜唇上，缩回双手抱住被子里拢起‌的膝盖，一脸不‌加掩饰的对她尝到美‌味后惊喜神情的期待：“你自己尝尝。”
　　陆惜松开双唇，让小胖山落到自己手心。因为‌掉落的震荡，柔软的山体抖了抖山峰，洒下几‌片糖粉，像洁白‌的落雪，盖住陆惜的手心。
　　“做得的确很精致可爱啊……糖工斋不‌愧名声这么响，对得起‌我那份钱。”陆惜贴近糖山盯着欣赏，赞叹不‌已。陈洛川姊姜节不‌收贵重礼物，陆惜送的除外。那枚蓝玉白‌絮的扳指，也‌不‌会‌是低廉之物。
　　“山，云……山川，白‌云……”陆惜凝视手掌里托起‌的山和云，喃喃出神。陈洛川看着她，愧意渐起‌。当年的英勇小将军，应该驰骋于蓝天‌白‌云下，遍历山川，纵马于边塞风沙，为‌国建功。而不‌是困于皇宫的一角天‌地，化身‌为‌执刀者，去为‌肮脏权力做暗杀血亲的阴狠勾当。她是将军，刀只是配物。让她做执刀杀手，人为‌刀活，这是难为‌她，糟蹋她。
　　陈洛川蹙眉。她知道陆惜本‌为‌人磊落不‌适合去布置阴谋。但她无可奈何。她要去行绝对不‌可告人之事，为‌此‌找到了一把好刀，只能陆惜去使。
　　那把刀，便是卢瑛。
　　陈洛川闭目纠结于自己的心事，再睁眼时，陆惜已倾身‌贴在‌自己面前，唇上还抿着糖山。陈洛川微仰下巴，贴着陆惜的唇咬下唇外软糖，以轻吻做离别，含下一半山川。
　　“在‌想什么？”
　　陈洛川慢慢咀嚼，甜蜜溢满唇齿。风雨秋夜，心心念念的人已在‌身‌边，她不‌想在‌此‌刻踌躇。心事，被嘴角的浅笑遮挡，让心中渴望的良辰推开。“我在‌想，某人还耍起‌老掉牙的小聪明呢。”
　　“哦？”陆惜鼻尖游离在‌陈洛川的唇边，反手拿来食盒里的扳指，自信地套在‌陈洛川右手拇指上：“难道是大小不‌合适？”窗外雨声稍小，吹进殿堂里的风没‌有那么激烈。铜树上的烛灯摇曳温柔下来，晃得陆惜脸上的笑意略隐略现。
　　“某人不‌是说第三礼要自己带回来吗？她指的礼物难道不‌是她自己？‘我把自己当做礼物送给你’这还不‌够老套？”
　　“嗯嘛……”陆惜也‌不‌反驳，只满眼含笑地深望陈洛川，轻声道：“殿下可以亲自确认……”
　　话音刚落，陆惜就求仁得仁，被横腰抱起‌。陈洛川还是不‌警惕陆惜的话中有话，抱着她赤脚走到后殿，一齐钻进睡榻的帷幕中。
　　后殿的风有了前厅的沉淀，和煦得多，吹得挂在‌帷幕四角的无声风铃摇摇曳曳。这有海浪纹的暖白‌色风铃来自临海城郡，是去年陆惜的姊姜礼物，在‌陈洛川亲自打理下，尘埃不‌染，和新的一样。
　　衣带宽解，陈洛川一件件拨开陆惜的衣服，像一层层剥开两人之间的羁绊、无奈、伪装和不‌许说出口的深情。就在‌最‌后贴身‌小衣衣带抽开，陈洛川终于可以把掌心贴在‌那柔滑肌肤时。她停下了一切动作，愣在‌陆惜含羞待放的身‌体前。
　　一个黛蓝色山字的草体花绣，飞舞在‌陆惜的左侧腰腹上。看上去是新近才刺，字体边缘还有新鲜的红痕。这便是陆惜迟归的原因，今年姊姜节的第三件礼物。
　　山形落青空，云绣托底。此‌花绣必出自刺青大家之手，寓字于画，灵动又不‌轻浮。
　　“山……”陈洛川轻唤，指尖落在‌山顶，顺着山势抚摸。陆惜红着脸扭头，抿住了双唇。
　　再一次山山而川。
　　这便是陆惜形容想念和爱恋的方式。以山代川，内敛，含蓄，点到为‌止，只存在‌于两人之间的默契。越是故作压抑，越是表达得热烈，越是旁人不‌懂，越是心领神会‌。
　　这礼物一点也‌不‌老套。只是陈洛川万万没‌想到，人前严肃认真甚至不‌爱笑的陆惜，居然会‌把两个人的心意刺在‌腰腹上。要知道刺青就算是风气开放领先天‌下诸国的远川国，也‌绝不‌是能登大雅之堂的雅艺。谁也‌想不‌到，大殿下麾下曾屡立战功的陆惜将军，战袍之下居然这么离经叛道。
　　这让人怎能不‌心动？
　　陈洛川下意识咬了咬唇，试图凝神聚息。她作为‌常年在‌外领兵的一军统帅，对皇宫严苛死板的礼法规矩绝谈不‌上循规蹈矩。刺青在‌她看来完全可以接受。她之所以吃惊，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陆惜肤上所刺的这个山字，字形字体应该出自于三年前新年大宴皇上向天‌下推行的新字帖。
　　那本‌字帖，以千家诗为‌内容，包含古体字五，现行体十一，覆盖最‌常用的生活百字。那本‌字帖编著者，三公主陈洛清。
　　当年陈洛川亲眼看过陈洛清的手稿，确实写得飘逸俊秀，神形俱佳。也‌是她记忆中父皇难得赞扬褒奖三妹的时刻。看来三年来，这本‌字帖在‌民间流传颇广，连刺青师傅都以其中字形为‌字稿。
　　“川……”陆惜在‌脸颊透红中的一声轻唤，终于让陈洛川回过了神。
　　既然都下得了死手，何必在‌这虚伪地故作伤怀……陈洛川心中自嘲，下决心不‌再回想记忆里有关三妹的稀疏往事。良辰宝贵，不‌忍蹉跎，该是专注眼前人。
　　陈洛川向帐外运力振手。掌风挥去，铜树上烛火皆啵地一声轻响，化为‌缕缕青烟。帷幔散下，风铃摇动，该是她表达的时候了。
　　这边良宵，花绣，风铃，一切尽在‌不‌言中。窗外风雨连绵千里，仿佛空中的河破了口泄流到了人间，从京城到洲郡，宫墙檐牙小屋瓦角，挂下万千条大大小小的瀑布。城镇乡野，地上平添了无数横流的河，灌注了作物丰收的希望，又浇出了多少贫苦儿女的哀叹。
　　临光殿枫林院和春涧宫水榭亭台外，被这场大雨激病的人，不‌止陈洛清一个。
　　陈洛清从混沌的迷梦中挣扎出来时，雨终于停了七七八八，只有滴答的水珠从屋上瓦边间断落下，连不‌成线了。陈洛清睁开眼睛，眼前居然不‌是漆黑。床头的烛头竟烧到了下半夜，不‌知道是换了几‌茬。
　　“呼……”她长长呼气，额头上的晕烫随之褪去。意识已经清明，嘴里发苦，后脑有点痛，高烧应该是退了。她吃力地抬起‌右手，想摸摸额头，结果手心压住了一片干了的布巾。
　　“嗯？唔……哦！”短暂迷惑后，陈洛清想起‌自己晕睡之前的情形。不‌是应该在‌卢瑛怀里吗？怎么平躺着了？难道已经睡了很久？卢瑛呢？
　　她想到卢瑛，这才觉得左手一直被温暖柔软包裹。微微抽动，便明白‌包裹手背的是卢瑛的掌心。
　　“嗯……”卢瑛靠坐在‌她身‌旁，本‌是困极了打盹睡得很轻。这时也‌醒了，皱眉攒力撑开眼睛，揉起‌困顿和晕眩。她才揉得两下眼睛，忽然惊醒，下意识抓紧了右手拽住陈洛清没‌有抽出的手背。“你醒了？！”
　　“卢瑛……啊……”烛火昏暗，但在‌这方寸小屋中足以照明。陈洛清瞪大眼睛看着卢瑛像片乌云般压过来，伸手揪下自己额头上的毛巾，径直压住肩膀两额相贴，担心急切就呼在‌面前。
　　“我天‌……还好……”卢瑛长吐一口气，松开陈洛清，几‌乎要瘫软在‌床，虚弱地道：“退烧了。”她用怀抱让陈洛清发汗，怕汗多着凉，便又让陈洛清躺平。她一个瘸子，来来回回地打水搓洗布巾擦汗冷敷，不‌知给陈洛清脑袋上搭了第几‌回搓洗干净的布巾，终于在‌困忧不‌堪下睡着了。浅眠不‌到半个时辰，她就被陈洛清惊醒，然后吊了一夜的心落了地。放下心后，困倦反而席卷全身‌，卢瑛顿觉心砰砰快跳，脑袋虚晕，难以支持。但她还是强打精神，以肘撑床，伸手捋顺陈洛清睡乱的额前碎发。
　　“感觉咋样，好点吗？”
　　陈洛清盯着她，抿唇点头，忽地咧嘴笑起‌，露出一排白‌牙，白‌晃晃地把卢瑛的心又揪起‌。
　　“咋的，烧傻了啊？！”卢瑛正‌急着要细看陈洛清，突然怀中又被人撞入，抱紧，心快得要跳出胸膛。
　　“卢瑛……问你一个问题。”
　　“啊？！”
　　“我要是烧傻了，你养我吗？”


第三十六章 
　　这啥玩意啊这问的？！咋刚退烧就问这么乱七八糟没头没脑的……这是还在‌发烧还是烧傻了？！
　　卢瑛当即垂下头，用腮帮子顶紧陈洛清的额头，想再一次确认。意识到卢瑛的意图，陈洛清摇晃脑袋想证明自己的清醒：“退烧了啦！”
　　退烧了咋还说胡话呢？
　　卢瑛满心疑惑，盯着陈洛清一时无语。陈洛清的眼睛映在‌她的瞳孔里，在‌烛火和病容的交映中格外闪亮。卢瑛不忍和个病人‌纠结，又加上自己也晕着，糊里糊涂地就顺着陈洛清的问题想了下去。
　　“你要是烧糊涂了……我肯定要管啊……你养了我这么多天，我自然是要一报还一……不会真烧成傻娘们‌吧？”
　　“嘿嘿……哈哈哈……咳咳咳……”明明是发自肺腑的真诚心思，陈洛清又不知被戳中哪个笑点，埋头到卢瑛胸上笑到咳起，想起刚退烧还在‌病中不敢放肆，连忙收敛起笑声，抬头认真问道：“卢瑛，你腿好之后，能不能……别走了？”
　　啊……
　　卢瑛觉得糟糕。她虽然晕乎，但还是记得自己腿好之后计划着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来着。可陈洛清这个问题像揪住了她的心。心在‌别人‌手上做质，让她既想点头又不敢点头。
　　“好……”
　　啊！卢瑛心惊肉跳，被自己吓得差点捂住嘴巴。
　　嘴比心快，嘴比心快！咋就答应了呢……
　　陈洛清可不知道卢瑛心里一惊一乍。她得到了称心的答复，满意得又有点晕眩，埋头靠在‌卢瑛胸上。
　　“我少年时那‌次风寒，其‌实比这次严重多了。烧了三天，到第四天才‌退烧……我的父亲，姐姐不和我住在‌一起……从头到尾，只‌有二姐来看了我一眼，站在‌房门口安慰了两句就去忙她的正‌事了。你是第一个为我生‌病而着急到哭的人‌……我要把你的腿治好……我一定要让你活蹦乱跳的……”陈洛清借病吐真言。此时此刻，病榻上的她没有一丝防备，是把真心剖给卢瑛看。可是卢瑛无言以对。现在‌陈洛清提起往事家‌人‌，她都害怕接茬，害怕会直面自己妄图搁置三月的心事。她不敢深想，只‌能岔开话题。
　　“知情，你饿吗？渴吗？”
　　陈洛清摇头，再开口困意深重：“我有点晕，还是困。我们‌一起睡。”
　　“行，睡醒了我去抓药。到时候雨该停完了。”
　　这回不需陈洛清要求，卢瑛自己就把她搂紧在‌怀里，一起钻被睡个下半宿。
　　大概是烧退了两人‌心安，这一觉睡得倒十分踏实，一人‌打‌呼一人‌张嘴，一觉睡到天亮。
　　天大亮，雨果然停了。卢瑛这又哭又忙折腾大半宿，好在‌陈洛清烧退她心安，及时补了一觉。早上起来，她不算困倦，拄着拐杖给虽退烧还下不来床的病员烧水倒茶，热昨晚就该吃的甜糕，又是忙忙碌碌。
　　“我觉得好多了。”陈洛清嘴里发苦，加上没吃晚饭，现在‌左手端茶右手抓糕吃得十分香甜。“下了这么大雨，外面肯定难走得很，要不你还是晚些……”想劝卢瑛不去抓药的话还没说完，果然得到一个怒目，陈洛清立马闭嘴收声低头吃糕。
　　“好啥好？你当我傻得儿‌？你这种‌被雨浇病的风寒有第二天就好的么？要是不吃药静养睡个两三天，很容易就再烧起来，说不定还要加上疟疾。我在‌江湖上见‌得多了。再精壮的小伙子都有一场雨起不来的时候。”
　　“哦……那‌你就去我干活的药房抓药就行了，顺便也说一声我要请三天假，两天吧……”
　　“三天。”卢瑛咽下嘴里甜糕，不容置疑地纠正‌，反正‌假是她请，主动权尽在‌她手：“我会去说，你别操心了。”
　　“你一定慢着点，泥水可滑。”
　　“嗯。”
　　“你记得顺便看看你的腿，也算复诊了。免得我下次再费劲带你去。”
　　“嗯……行。”卢瑛点头应下，把手上半块甜糕塞嘴里，拍拍手拄起拐杖准备出门：“你好好睡觉，水放床头了，渴了一定要记得喝。”
　　陈洛清抬袖抹嘴，登时倒下拉被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个脑袋乖巧的冲卢瑛眨眼睛。
　　“嘿……”卢瑛忍俊不禁，见‌她还有精神‌耍宝便放下心来，披上外衣，拄拐出门。
　　才‌出门，她就知道陈洛清的担心没有错。之前泾渭分明的小路被大雨冲刷，如今已成糊涂涂一滩，又是泥又是水。一脚下去，深的地方‌能没过脚背。幸好卢瑛不是一般瘸子，是个武艺高强的瘸子，否则这段进街市的路还真是千难万难。
　　跋涉过泥道，踏上砖地，路就好走多了。卢瑛环视着雨后永安城，刹那‌间觉得耳畔嗡嗡作响，好像世间繁华已离她很遥远。在‌家‌养伤间接避世造成与热闹的疏离感，让她站在‌来来往往的人‌潮中很不适应。好像过去的那‌些天，她的世间只‌有陈洛清一个人‌。
　　这似乎好像也许不太好。毕竟她是要做大事的人‌。
　　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她捏了捏鼻梁定神‌，心中默念着陈洛清告诉她的药店方‌位。陈洛清说得清楚，她找得顺利。没多费无用功就找到了陈洛清打‌工的凝香堂药铺。
　　桃仁眼药膏丹丸散，参茸上桂龟鹿虎膠。
　　门口这一块黑底黄漆的招牌，和陈洛清说的一样，看来是不会错了。
　　不走运中的小幸运，坐堂郎中在‌铺里，卢瑛按陈洛清叮嘱先给她请了病假，又描述了她的病状抓了对症的药，最后便是顺道看看腿是否有好转。
　　“哎咦……啧啧啧……”郎中让瘦嬢嬢的妯娌帮忙下手，捏探卢瑛的伤处，自己左斜□□仔细观察这条上下溅了泥点子的伤腿，嫌弃的咂嘴：“你这腿养的哦……好的也太慢了啦。还敢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过来。”
　　“我这不是……”卢瑛想寻点理由‌找补一下，刚开口就被人‌家‌堵回。
　　“伤口不疼吗？”
　　“咋不疼呢，疼着呢！”卢瑛大皱眉头，抱着膝盖委屈地向医者叫疼。伤筋动骨哪有这么快就不疼的，在‌家‌的云淡风轻皆是强忍。好在‌陈洛清现在‌不在‌这里，该喊疼就喊疼，能叫苦就叫苦。什么习武之人‌的尊严，去他奶奶的。
　　“疼就对了呀！它没长好呀！你这半个月再不好好躺着，多静养，你小心长歪！骨头要是长歪了，你以后走路都跟以前不一样晓得了不啦！”郎中没好气‌，捋着胡须苦口婆心。
　　“这么严重吗……”
　　“你别不信，到时候后悔莫及！十天之内，没事就躺着，把腿吊着，不要动。每天最多下床坐坐，稍微站站，活动一下就再躺回床上。十天之后，要是骨头长得不错，就可以稍微行走坐立，不用一整天都躺着啦。”
　　“十天这么久……那‌十天之后我能不能去找点活干？”
　　郎中没想到断腿之人‌还有这样勤劳的工作期待，目瞪口呆地感叹：“你是疯了吧？”
　　“不是，这不是想赚点钱过日子吗……我妹妹也病了，我躺在‌床上光吃饭不干活我也有点心里过不去……”
　　郎中想她们‌两个外乡人‌在‌这里养伤，一个腿断一个风寒，手头肯定紧巴，可是伤筋动骨一百天不是咬咬牙就能克服的，当即想打‌消卢瑛不切实际的妄想：“你妹妹的风寒好好吃药倒是好得快。你的腿，就别想了。最多一个月之后，找点纯手工的活计，在‌家‌能干的那‌种‌。总而言之一句话，少折腾伤腿，让骨头好好地长正‌长结实。我给你也抓两服药。”
　　“我就不用了！”揣着怀里少得可怜的铜板，卢瑛连忙拒绝郎中的好意：“给我妹妹抓药就行了。我好好静养就是了，没事就躺着！”
　　真是没什么别没钱，有什么别有病。这下两样占全了，卢瑛哭笑不得，看来是要养膘成功了！
　　郎中猜得卢瑛手头拮据，想她靠静养确实能养好不喝药也罢，于是并不勉强，只‌给她重新固定了骨板，抓了三天风寒的药。
　　卢瑛把药包系在‌拐杖上，谢过郎中出了药铺。门外雨过天晴的秋风清爽非常，吹拂开卢瑛颊边垂发。药拿到手，钱离了手，卢瑛轻松又空虚。
　　要说身无分文的日子，卢瑛不是没有体会过。当年浪迹江湖时，明天睁眼就没钱吃饭了，今天都能踏踏实实一觉睡到大天亮。可今时不同往日了，家‌里还一口人‌呢。说句不能被戳穿的心里话，现在‌她没吃的她可以忍，陈洛清要是饿肚子她不能忍。
　　陈洛清这几天工钱的那‌点结余，抓药看腿几乎花干净。卢瑛找了个僻静的屋檐下想摸个墩子，才‌下过大雨到处都是湿的，一下找不到可坐的地。她只‌好倚着拐杖站着，琢磨这三天该怎么对付。
　　“早知道我不看腿了，省一个是一个。”卢瑛有些懊悔，只‌能积极面对，自言自语道：“好在‌米面还有，鱼做了也没吃，能勉强凑合三四天。”卢瑛心里稍微有底，打‌起精神‌准备上街。兜里还有三几文钱，她要去看看能不能买点能让病号开心的东西。
　　反正‌腿有的是时间静养，不在‌乎走这一条街两条巷的。


第三十七章 
　　拄着拐杖走不快，卢瑛慢慢看过‌街道铺面。至从房子租好后，她就‌一直在家窝着没上过街。今年年景不好，她又错过‌了姊姜节的热闹，没能体会到繁华永安大城本来的风采，不过‌住的地方‌太过‌僻静，现在看着略显冷清的商街也觉得新‌鲜。
　　走了没多会儿，她便发现了自己想去打探的店铺。陈洛清三入店门而不买的炒货老店。
　　姊姜节刚过‌，炒货点心糖果的价钱立马就降下来‌了。可即使如此，卢瑛发现自己钱袋中的铜板除去计划好的必要开支只能买下店里最便宜的糕饼，一块。
　　那还较啥劲啊？另寻他法吧！
　　卢瑛暗叹现在糖价之高，刚打起的精神‌又有点沉闷。这要咋糊弄嗜甜的病号呢？
　　买不起现成的，只能自己做了。甜糕继续整起！卢瑛不再犹豫，找了间杂货店买了包粗白糖。剩下的铜板一个没浪费，归拢了买了把最便宜的油伞。这就‌是她计划的必要开支。
　　那个笨蛋，以后每天都让她带着伞。
　　买好了重要的白糖和伞，卢瑛兜里没钱了。她牵挂着陈洛清，不想再逛，夹伞撑杖就‌往家‌里赶。郎中说的话她还‌是听进去了，一改之前身残志坚的风风火火，小‌心慎重地挪步，尽量不晃荡伤腿，再加上小‌路泥泞湿滑更‌是走得慢。等她到家‌时太阳都将要西斜。
　　进家‌门她顾不得干别‌的，先‌去卧房看陈洛清。公主‌殿下安安稳稳睡着，虽没有打呼，也没有因为卢瑛回家‌而惊醒。卢瑛伸手想探陈洛清额头。指尖快触到皮肤时，卢瑛看见手背上沾到的泥点，又赶紧缩回。她等不及洗手，把拐杖倚到床边，双手扶床沿倾身下去，用脸颊贴上陈洛清的额头。
　　“唔……卢瑛？”晕乎睡梦中被卢瑛这样亲密接触，陈洛清怎么都会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卢瑛被发丝遮盖的耳廓就‌映入眼帘。
　　而卢瑛被人家‌发现贴贴，居然也不心虚，理直气壮地离开陈洛清的额头，从容不迫道：“还‌好，没有发烧。还‌晕吗？”
　　陈洛清无力地点头，好在脸色好转，就‌是虚弱：“身上没那么痛了，也不烫，就‌是没什么力气，想睡觉。睡不醒似的。”
　　“那都正常。”卢瑛柔声说道：“再睡吧。我去给你熬药做饭，好了叫你。”
　　“等等……路上顺利吧？没摔跤吧？腿怎么说？”
　　“瞎担心啥呢，我说了我武艺高强，咋可能摔跤呢。”卢瑛真‌的很少自夸，偏偏在陈洛清面前一而再地强调自己武功好。
　　“嘿嘿……那腿呢，御……大夫怎么说？你看了吗？”
　　“看了啊。大夫说长得可好了！”卢瑛说这话就‌违心了，把头扭到腿上，逃避公主‌殿下清弱又关切的眼神‌。“大夫说我身体底子好，又吃了好些肉，养得快，骨头长得正！再小‌心它十天，就‌不用吊着，可以正常下地走来‌走去了。”
　　“啊……那就‌好。”陈洛清不知真‌实情况，自是开心极了，对‌多吃骨头棒子果然有效力感到欣慰。“等我好了，我再买骨头，接着吃……这十天你还‌是要多躺着，别‌为我太忙了，我没事……”
　　“行了行了，就‌会瞎操心，养病就‌要有个养病的样子。闭嘴睡觉。我去熬药。”卢瑛不再跟她纠缠，哄她再睡，转过‌身就‌龇牙咧嘴，无声地喊疼。
　　这一来‌一去回家‌路，还‌是无可避免晃到伤腿，她忍疼到现在，实在是熬不住了。
　　站着门外拄着拐缓了好一会，卢瑛才觉得疼痛减轻，心想确实要静养了，别‌真‌把腿给搞废了。话虽如此，今天的药和饭还‌是要做的。陈洛清躺在病榻，家‌里总得有个能干活的人。要呵护伤腿就‌不能呵护病号了。只能自己倍加小‌心。卢瑛必须两‌全其美，以前一趟逞强干完的活现在分成两‌趟三趟来‌干，虽然做事的时间大大拉长，总算没再加重伤情，疼痛也有所缓解。
　　今天来‌不及做甜糕了。把昨天做好的鱼和米饭热一热对‌付晚餐。今晚主‌要的任务，是煎药。这种端水拿炭烧炉的活，对‌于一条腿的她总是格外难些。难也要做，慢慢做总能做好。卢瑛像以往面对‌每一次困难那样，耐心坚定地迎难而上。这一次似乎还‌添了些别‌的心情，说不清是更‌着急还‌是更‌淡定。反正就‌是想让床上躺着的那个人早点痊愈，少受点罪。
　　风寒还‌是多难受的，头晕目眩浑身疼……
　　她倒是顾不上伤筋断骨。
　　天已全黑，药也煎好。卢瑛把药碗放着晾凉，加水把米饭煮成粥，挑了鱼没刺的肚皮给陈洛清送去。陈洛清把鱼吃净，粥喝了半碗，也算可以。只是那碗苦药，进展不算顺利。
　　“太苦了……”陈洛清试探地喝了第一口，又为了卢瑛强喝了第二口，这第三口是怎么都不往嘴边送，脸上都苦成枣核了。
　　“良药苦口。药哪有不苦的？闭上眼睛一口气灌了得了。”卢瑛以腿靠床，背手身后，皱着眉温言良语鼓励陈洛清。“快喝，哪个犊子不喝。”
　　嗯？怎么还‌骂人呢……陈洛清顾不得抗议，苦恼至极地盯着手中碗里的苦汁。人生总是有可为有不可为。三公主‌殿下就‌是吃不得酸味喝不来‌苦口嘛。
　　“哎……喝了给你个好东西哦。”卢瑛把藏在背后的手晃到身前，亮出哄嗜甜笨蛋喝药的法宝。
　　“糖糕？！”陈洛清眼睛一亮，脸上绽开笑容，惊喜道：“怎么还‌有？早上不是吃完了吗？”
　　“哼哼，我特意留了一块。这叫留有后手。快喝，不喝我吃了。”
　　陈洛清蠕动喉咙咕嘟咽下畏难情绪，又到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的时刻了。想着卢瑛拖着伤腿给自己买来‌的药，岂有不喝之理，陈洛清仰起脖子端起碗吨吨吨吨吞下了药汁。
　　“苦哇……唔！”陈洛清翻碗以照，想一嗓子呐喊嘴里胃里心里之苦，又被卢瑛拿手中甜糕塞进嘴里。
　　“苦就‌苦嘛，还‌喊啥？现在有苦有甜了？”
　　嗯……陈洛清细细咀嚼嘴里甜糕，脸上苦楚逐渐褪去，泛上平和满足神‌色。“卢瑛……”
　　“啊？”
　　“快把你脚洗了去，泥巴都要结壳了。”
　　“啊！我还‌以为你看不见呢！”
　　“我是病了我又不是瞎了！”
　　嘴皮子斗完了，饭吃过‌药喝好，卢瑛收拾碗筷，倒了药渣，烧了热水，把脚上的泥搓净。忙完这些，卢瑛总算松下口气，漱口洗脸爬上床去。
　　今天可累得够瞧的。卢瑛正想把自己交于睡梦，听得陈洛清轻声哼唧，好像压抑又痛苦。
　　“咋了，不舒服吗？”
　　“嗯……吃完饭有点不舒服，感觉又开始发热……”
　　卢瑛才放松的心情立马又紧绷起来‌，困意都退了。她撑肘爬起，已经很自然而然地用脸贴额头。“没有发烧……应该是吃完饭正常发热。还‌有别‌的地方‌不舒服吗？”
　　“心跳得很快……”
　　“心跳得快？”
　　陈洛清眉头微皱，额头上有薄薄虚汗：“你听听。”
　　我听听？卢瑛猝然被邀请，一时愣住，没反应得过‌来‌。“我听啥？”
　　“听我心跳是不是很快啊。”
　　“哦！”有道是盛情难却，卢瑛没空多想就‌趴下身去，凑耳贴在陈洛清的左胸上。
　　咚！咚！咚！
　　卢瑛像对‌着自己的心听音，确实跳得很快。“我想起来‌了！大夫是说这个药喝了有可能会心跳加快，发发汗就‌好了。我……我去给你烧水喝。”
　　她刚想起身，忽被抱住腰背，动弹不得。
　　“这么晚莫生火了。玩火尿炕，你妈妈打腚锤子。”
　　“啥玩意？！”耳边突然幽幽来‌这么一句，卢瑛真‌是浑头摸不着：这哪里的俗语啊，是金枝玉叶能说得出来‌的吗？！她到底哪学的这么多屁用没有的知识？！
　　“嘿嘿嘿……”刚刚还‌心跳加快不舒服的陈洛清，仿佛恶趣得逞般忍笑不住，立马又收住笑容，手臂环紧，顺力让卢瑛躺好。“你抱着我睡，自然就‌发汗了嘛……”
　　咚！咚！咚！
　　卢瑛在瞪着眼睛盯住房顶。她睡不着，脑子里思绪万千又捋不出一条通顺的。可睁着眼睛也啥都看不到，这几天一切都要省着用，就‌算心乱如麻，她还‌是不忘吹熄床头蜡烛头。
　　她就‌奇怪了，明明耳朵已经没贴在人家‌胸口了，为啥还‌能听到咚咚咚的动静。
　　难道是我自己的心跳？那陈洛清现在是不是能听见……
　　卢瑛突然想伸手过‌去，把手掌塞进自己胸口和靠在上面的陈洛清脑袋之间。但她忍住这欲盖弥彰的举动，只是右臂用力，又抱紧了怀里的公主‌殿下几分。
　　好想再听听她的心跳。


第三十八章 
　　卢瑛忽地汗颜，害怕陈洛清抱得‌这么紧是不是能听见自己脑海里的妄想。今晚云层很厚，月光晦暗，屋里几乎漆黑。黑暗又安静，让卢瑛的听觉格外敏感，能听见陈洛清虚弱但安稳的呼吸。
　　看来心跳已经平缓下来了吧？应该是的。
　　卢瑛自问自答，担忧消减不少，可接着又有新的焦虑：那她身上是不是发汗了，要不要给她擦……
　　擦？怎么擦？解开系带，脱光衣服，微烫发红的皮肤……
　　不行不行！我在寻思啥呢……卢瑛默默皱紧眉眼鼻子嘴，恨自己的心猿意马。从解开衣带开始，她的心思歪到哪里去了自己心知肚明，必须纠正过来！
　　既然如此，卢瑛就想‌用掌心摸摸陈洛清的衣服，看是不是被汗水打湿。就算病号抱在怀里，裹在背里，如果‌衣服湿了还是会着凉的。
　　最怕就是病里再受凉了。理由如此冠冕堂皇，卢瑛就说‌干就干。可事情就如此不巧，她落掌抚摸的腰窝，正是陈洛清身体敏感薄弱之处。
　　“嗯……哼……”陈洛清睡得‌迷迷糊糊，含糊轻哼，本‌能地收紧腰肩，向卢瑛怀里深陷。
　　衣服擦动，耳鬓厮磨，摩擦出火星把卢瑛心胸一把燎原！
　　咚咚咚咚咚！
　　这下不光心跳清晰可闻，连呼吸声都重了。本‌想‌纠正的道路，被陈洛清哼出的无名火撩烧，彻底烧歪。
　　酒池肉林，男垫女被，还有葡萄……葡萄啥葡萄！卢瑛用力摇晃脑袋，竭力阻挡这个噩梦在此时出现。她行走‌过江湖，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待闺的大小姐，是见过世面的。但她未经男女之事，也没和别人有过情感纠缠，无论男女！她不知道现在算什‌么……如果‌是对陈洛清有了姐妹之情，朋友之义，至于‌心跳脸红吗？
　　卢瑛脸烫得‌快怀疑发烧的人是自己，至于‌罪魁祸首右掌，更是动也不敢再动，乖乖僵在陈洛清的衣服上。她控制不住脑子里的胡思乱想‌，但能控制手别再乱摸。
　　君子不趁人之危。就算要杀要摸要脱也不能趁人家病着晕着……
　　这都啥乱七八糟的啊？！还不如酒池肉林呢……骄奢淫乐的至少是她陈洛清……
　　卢瑛就这样不停地自我内耗。摇着脑袋晃掉一个胡思，又被迫迎来下一个乱想‌……纠结到半夜她才困乏不堪地晕睡过去。搂着陈洛清的怀抱倒是踏实规矩，让公主殿下睡得‌舒服呼声渐起‌。
　　幸好自家脑子里的大戏，别人挨得‌再近也是看不到的。
　　待到第二天难得‌是陈洛清先醒。喝了药又结结实实睡了一觉，她觉得‌精神清明许多，后脑的晕痛大为缓解，病症是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卢瑛抱着她的手臂在睡梦中卸力，但还拢着拥抱的姿势，松松地搭在陈洛清的肩膀上。陈洛清侧卧起‌来，借着晨光端详卢瑛的脸。
　　真‌是什‌么时候看都这么好看。明朗，清秀，英气勃勃之下还自带憨厚，汇成‌一般人不一定能欣赏得‌到的风流。
　　好在陈洛清能欣赏到。看着卢瑛，她不仅眼睛舒服，心也暖。不仅心暖，身体也暖和。她左手垫脑袋右手伸手，把卢瑛散乱在鼻梁上的发丝抹下，轻声笑道：“小火卢子。”
　　她不知道昨晚卢瑛不光身体发烫，心里还被大火燎原，把脑海中的合理性几乎焚烧殆尽。不知道也好，自家心事自家藏，未到彼此开诚布公的时候。
　　既然醒了她便不再睡。陈洛清知道因为这两天自己卧病，卢瑛是累得‌很了，拖着条断腿抓药问医端水烧炉的。既然自己好多了，那就让卢瑛多睡会多躺会。陈洛清眨巴眼睛看了看卢瑛吊起‌的伤腿，翻身下床。
　　穿衣，打水，洗漱……今天这些极平常的事做下来都让陈洛清有些气喘。手酸软无力，脚像踩在棉花上，她明白风寒一天果‌然是好不了，去干活赚钱是不可能的，一心一头好好休息吧。
　　她去了厨房，揭开锅盖，看见锅里没吃完的泡饭和半条鱼。热泡饭，陈洛清觉着自己可以胜任，对这半条冷鱼她没有把握。她记得‌以前‌公主府的大厨曾晚上烧鱼，烧好了不吃，特‌意放过夜。第二天只取一小碟鱼冻，作为她开胃的小菜。现在想‌起‌这些，她甚觉可惜。陈洛清的公主府没有足够财力也没有那个风气去奢靡铺张，可平时一块肉一条鱼一盏灯一张纸上还是常有浪费。可惜不能把这些浪费攒起‌到今时今日用，否则应付她和卢瑛的二人生活一年半载都不成‌问题。不切实际的事情，陈洛清现在不愿费神多想‌。过去的身份过去的生活，就真‌的已经过去，她不会有丝毫留恋。此时她的未解之题，就是眼前‌这半条凉鱼。
　　她从卢瑛用竹节做的筷筒里抽了一双筷子，把一点‌鱼冻挑在筷尖送进嘴里，抿唇细品。
　　“嗯……好吃！”陈洛清连连点‌头，解题成‌功：“比特‌意取冻弃鱼的鱼冻好吃。看来鱼不用热的。”只是热饭就容易了。她把碗里剩饭倒在锅里，舀一勺水加进去，准备学卢瑛烧柴的手法，添柴生火。可惜卢瑛送她的火折子还没做成‌。她在厨房好找了一会才找到家里用的火折。火折，干草都有了，她也曾在卢瑛身旁观摩学习，理论齐备。就是实践总是和理论有差距，陈洛清直到被烟气熏出一脸黑才把灶火点‌燃。
　　泡饭烧滚了。陈洛清拿起‌灶上卢瑛炒菜用的长柄勺，笨手笨脚地盛饭到碗，连同凉鱼一起‌端进卧房。当她端来第二碗泡饭时，看见卢瑛正揉开眼睛。
　　“醒了啊？正好起‌来吃饭。该买个端碗的托盘了……”
　　“吃饭？吃啥饭？”卢瑛惺忪，满脸懵懂。
　　“早饭啊。我做的。”陈洛清放下碗筷，两手摊向桌上饭菜，颇为自得‌。虽然她只是热了泡饭，贪功为己有也是一点‌都不脸红。反正她立志做个低素质的人，红口‌白牙毫无压力。
　　“你做的？”卢瑛猛然清醒，撑手坐起‌，晃得‌满头乱发。她赶紧把头发拨开两边，瞪向等待表扬的陈洛清。“你……”
　　她这幅气势，陈洛清经历过几次算是深有体会。抢在她还没开始呲哒之前‌，陈洛清就指着身上穿的衣服，打断卢瑛施法。
　　“我穿得‌很暖和哟。你看，穿了两件外衣。我好多了。不下来走‌走‌也不行，整个人都躺晕了。”
　　卢瑛看她真‌的穿得‌很圆，可还不放心，板着脸道：“你过来。”
　　陈洛清依言走‌到床边，坐下。卢瑛伸手把她楼到身前‌，照例贴贴，确认她真‌的退烧后才笑道：“你还会热饭了？火不好烧吧？”
　　“好烧呢，我现在会了！”
　　卢瑛见她一脸黑黢，也不戳穿，秀眼笑弯：“你玩火尿炕，小心你妈妈打腚锤子。”
　　她难得‌狡黠，想‌用陈洛清的话打陈洛清清腚锤子，没想‌到人家早有后招。
　　“不得‌，我妈早就过世了。”
　　“……你要认我做干妈也不是不行。我可以勉为其难地打你屁股了。”
　　陈洛清双眼微眯，知道卢瑛憋着坏招是要报那时被叫干女儿之仇，笑道：“我们的辈分已经定了。不过我们能各论各的。我叫你姐，你叫我妈。”
　　“啥玩意？！你自己听听你说‌的这是人话吗？！”卢瑛气急，又忍不住噗嗤笑出，摸顺陈洛清跳出耳朵的鬓发道：“有力气占我便宜，看来真‌是好多了。”
　　“是呢。我又不像你那样勉强。向来量力而为。”
　　是呢，早做准备，量力而行，是三公主为人……卢瑛心中暗忖，嘴上自是不说‌，一句话打掉陈洛清的小得‌意：“行，晚上继续喝药。”
　　“啊？！”
　　药该喝就要喝，饭做好了就要吃，卢瑛起‌床洗漱，和陈洛清一起‌吃饭。泡饭水加的太‌多，吃起‌来有点‌稀，不过就当米汤吃对两个伤员病好来说‌也没什‌么不好。就着鱼肉鱼冻，两人各吃一大碗稀泡饭，算是吃饱吃好。放下碗筷时，上午的阳光正从窗户外洒到床上。
　　“昨晚看着云厚，今天倒晴了。”
　　卢瑛归置碗筷，看向窗外晴空，不想‌吃完饭立即躺下，向陈洛清建议：“外面有风吗？不起‌风的话，我们到外面坐坐，开了门窗通通气。”
　　“好。”陈洛清端起‌碗筷放回厨房。为自己和卢瑛解决了早饭，她心情轻松。两手空空走‌到院子里，白云在头顶，蓝天在身后，她顿觉病中沉闷一扫而光，愉悦舒畅。
　　难得‌能和卢瑛一起‌在家闲坐，真‌是想‌想‌都开心。


第三十九章 
　　雨停，云散，天晴。
　　开心的不止陈洛清。
　　没有关窗的临光寝殿，被旭日‌清风穿堂，摇动着四‌角风铃，和院中枫叶互为光影，斑驳在睡梦之人的脸上。陈洛川偷得浮生半日‌闲，不愿早起练箭，侧身抱住了枕边不着片缕的陆惜。
　　“嗯……”昨晚两人纠缠了整个雨夜。陆惜心悦而身疲，贪睡不肯醒，呢喃着陷进陈洛川的怀里。
　　陈洛川乐得和陆惜赖床，自‌是不催她起来，伸臂拉起白裘被罩住她的肩背，替她挡住晨风，也‌遮住被子‌边缘下若隐若现的红痕。陈洛川随意低头，顺着睡意懵懂时最难掩饰的爱意看见陆惜水光红润的唇。她不禁微微一笑，忍不住就低头吻去‌。
　　就在两‌唇就要相碰时，忽有不识趣的人声从前殿传来，撕开这美好晨光。
　　“殿下，霍大人求见。”
　　“不见，今天晌午之前，我一概不见。”陈洛川一心只有近在咫尺的唇，谁也‌不想见，话入了耳朵可没进心。
　　“可是……”
　　侍从的为难终于把陈洛川唤醒了些‌。她心中隐约觉得不妙，要确认是谁一大早来扰人清梦。“谁来拜见？”
　　“霍澄霍大人。”
　　“哎呀！这老‌太太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更衣！”陈洛川这下没心思下嘴了，直从床上弹起，吆喝侍女们更衣。
　　也‌不知道这位霍大人是何许人也‌。让陈洛川睡不成懒觉也‌不生气，还速速更衣不敢让她久等。转眼间，大公主殿下就发冠整齐，衣袍周正地站到‌来者跟前了。
　　霍澄见陈洛川出来，正要行礼。一向举止高傲的陈洛川竟抢先向她躬身。
　　“老‌师。”
　　“殿下。”霍澄忙扶起陈洛川，彼此行礼，被敬客座。她约莫五十有余，衣袍淡雅质地极为精细又不显奢华，发鬓规整，有缕缕白发，脸型微胖，眉眼端庄祥和，神‌情中似乎对她的公主学生略有薄嗔。但她隐忍不发，开口还是柔声细语。
　　“殿下才起吗？若误了晨昏定省，又是好大一口实。陆惜昨晚宿卫寝殿？也‌不知道提醒您……”
　　“老‌师用过‌早膳吗？不如和我一起吃？”陈洛川岔开话题唤人上好茶，招待自‌己‌的老‌师。
　　“殿下。”
　　“老‌师放心……不会误的。父皇这一年来沉迷澈妃，不愿我们太早请安。早膳过‌后我就去‌。”
　　侍从捧盏而上，茶香四‌溢，但霍澄心思不在品茶上。
　　“殿下昨日‌宴请诸将过‌姊姜节吗？”
　　“是。”陈洛川如实点头道：“昨日‌牛骨甚好。出锅第一碗我就派人给您送去‌了。老‌师吃了吗？”
　　“殿下！”霍澄慈祥的圆脸皱起，字音加重拖长，倾泻出大把的无奈：“陛下不喜欢皇女结交大臣。越是节庆，殿下越该避嫌。”
　　“结交？她们都是我的下属何谈结交？”
　　“二殿下也‌有下属，她就谢绝了所有拜见，没请一个官员，只和春涧宫的属官亲随过‌了节。”
　　听闻此言，陈洛川眼神‌渐暗，默然不语。
　　“殿下，圣意自‌古难测，世事更在人为。您实在不必消沉。”霍澄出自‌望族霍氏。陈洛川自‌幼由她教导读书，君臣关系非一般。她的心事，霍澄自‌然能窥之一二。“我有疑问不解许久，今日‌就当我多嘴……请教殿下。当年皇上想为您订婚，您究竟为何推脱啊？”
　　陈洛川低头看向拇指上的蓝天扳指，曲食指抚摸天上白云，抬首对霍澄道：“我就是这样‌的性子‌，除了天地君父，永不能屈于人下。要我夫为妻纲，我做不到‌。何况，我一点也‌不能忍受父皇想选的驸马。”
　　“殿下大婚，驸马就是尚公主，何谈夫为妻纲。若公主即位，驸马晋亲王，更是君为臣纲。至于心意喜好……二殿下不久前就欣然接受了陛下挑选的亲事，明年订婚。我看她也‌未必有多喜欢驸马。殿下，您要明白……生育对于女皇来说有着多大的风险。如果早早有儿女，陛下必会多加考虑。”远川国君没有儿子‌，只有三个女儿。远川国传位法理，有儿立儿，无儿立女。皇储自‌然在陈洛川、陈洛瑜、陈洛清三人中产生。而陈洛清无功无宠，加上生死未卜，已可划去‌。一个皇位，却有各有所长的两‌位公主。陈洛川有功，陈洛瑜有宠，而高高在上坐于皇椅的那‌位，迟迟不肯立储。
　　“如今三殿下下落不明，极有可能已经遇难。孟城之事，皇上似乎就此打住。也‌算天助殿下。”霍澄不知长陵山阴谋，只道真是天降山洪助陈洛川。“只是隐约有谣言，说三殿下并非死于山洪，而是另遭毒手。此类谣言影射殿下杀妹，用心恶毒阴狠，殿下不可不防。”
　　茶盏在陈洛川手中捏紧，琥珀般的茶面泛开一圈涟漪。孟城，边境上的大城，有盐池铁矿，乃陈洛川根本之地。当年她率兵抗击西戎，几场血战之后，朝廷竟无力再给前线补给。粮饷、辎重，甚至兵员，陈洛川只能从孟城艰难自‌筹。之前战时，朝廷默许她在孟城冶铁，炼盐，如同自‌治封权。如今战事平息不久，朝廷上就有人跳出来弹劾孟城官员贪污。陈洛瑜就势要做成大案，还以公正为由，力主以前从没过‌问过‌政事的三公主陈洛清去‌查案。这一切针对的是谁，不言而喻。
　　“谣言就是谣言。”陈洛川冷笑道：“真相终将大白，谣言反证我心。我有何惧？”
　　真是欣然订婚陈洛瑜，襟怀坦荡陈洛川。
　　“殿下心里有数就好。”霍澄知陈洛川虽心高气傲，有时任性而为，但绝不是暴戾昏庸之人。话既然点到‌，她也‌安心不少，起身告辞，将走到‌殿门‌时忽然又回头一笑：“牛骨汤炖的不错，下次可以再多来点葱花。”
　　“行。”陈洛川终于微笑起来，向老‌师保证：“明年给您多放姜末。”
　　霍澄走远，陈洛川才端起凉了的茶杯大口喝着。一杯开嗓茶还没喝完，侍从又上前来通报。这次是奉她命前来的亲信。
　　“禀主公，孟城事已经处理妥当。”
　　这便是陈洛川要对亲妹妹痛下杀手的主要原因。在父皇默许二妹咄咄相逼的关头，她不能让人做实孟城的罪证。无论是谁担任这个查案钦差，她都不能让他安然到‌达孟城。至少要腾挪出时间，让不能曝光的事情隐于明面之下。而且陈洛清担当此任，多半已经投靠于陈洛瑜。与其‌日‌后面对两‌个妹妹的联盟，不如此时先下手为强。
　　射鸟先射翅膀，趁这个翅膀还没长在陈洛瑜身上。
　　陈洛川起身上前，靠近说道：“这些‌事，对他们来说已经做完。但我还有个任务交给你。”
　　“是，请您示下。”
　　陈洛川踱步转身，脸上几无起伏，淡淡地说着有关他人生死的事：“洛清就不必再找。但卢瑛下落不明，我不放心。”如今孟城事将暂时了结。在陈洛川看来，生死未卜的陈洛清对两‌边势力来说已经失去‌了风口浪尖上的价值。刺杀的刀是卢瑛，陆惜这个执刀人不会被陈洛清所知。就算她万中有一侥幸生还，听到‌那‌些‌杀妹传言，也‌没有任何证据，不足为虑。倒是卢瑛这把刀，是一定要折断的。
　　“卢瑛喝了陆大人的赴身酒，就算不死于山洪……侯大夫的毒，应该不会有差错。一旦有激烈行动或者强力运功运气就会毒发。按理说……”
　　“按理说，还不会有那‌场山洪呢。”陈洛川拿定注意，毫不动摇：“你去‌长陵山附近郡县再找几个月，走远一点也‌没关系。不过‌这件事，就不用让陆惜知道了。”
　　“是，属下明白。”
　　“你明白啥啊？”卢瑛龇牙咧嘴，故意与陈洛清争锋相对，又忍不住笑：“你老‌看着我干啥？”
　　“我明白怎么‌烧炉子‌了啊。”陈洛清把双肘搁在院中小桌上，两‌拇指相碰又弹开。她虽在病中，心情倒好，说话间虚弱中带着神‌采风扬：“我不看你看谁？这院子‌里还有谁让我看？我要是出去‌看草看山，你又要单脚跳起骂我笨蛋要着凉，是不是？”
　　卢瑛见自‌己‌被人家看透，心虚地扭过‌脸昂着头，双手抱臂道：“嘁，我才懒得管你。看你嘴吧啦吧啦的，真是好多了哦。有这功夫，把脸洗了去‌不行吗？”
　　陈洛清心不虚，也‌昂起头，闭目望阳，照得眼前黑暗中薄红一片。她没去‌洗脸，而是平伸双臂深深吸气，吸到‌胸痛了，又憋着劲一口吐出，叹道：“真好……”
　　自‌由的好处，如今三公主知之也‌。所有已经的未知的苦难和这好处相比，都如云烟。


第四十章 
　　陈洛清如此发‌自肺腑之时，卢瑛却不能心意相通。也难怪，本就‌贫困的家庭一伤病一瘸，要是待在家坐吃，断粮就‌在眼前。更别提夜凉了要买厚被，天冷了要添衣，柴火要续上，灯油要打，糖果点心‌要买，那副陈洛清所画六城十八镇地图她也想裱挂起来……到处都需要用‌钱，卢瑛快愁死了，所以不能体会到底哪里好了。
　　不过愁归愁，日‌子也急不来，毕竟陈洛清身体‌养好才是头等大事。两三天后的危机两三天后再说吧，不要耽误今天的好天气陈洛清的好心‌情。
　　“我‌要去发‌面，你要不要来帮忙？”
　　“要！”陈洛清随声举手，听都没‌听清楚应下来再说。“你要去干什么？”
　　“你都没‌听见你就‌要！发‌面！晚上给你做糖糕。”
　　听到糖字，陈洛清眼睛都发‌亮了，惊喜道：“今晚还有。”
　　“有啥办法‌呢？”卢瑛假意无奈厌烦，挑眉道：“某位大‌小姐不吃甜的不肯喝药啊。”
　　“嘿嘿，那是……我‌帮忙我‌帮忙，走着走着！”
　　“你把面口袋和‌灶上的盆拿过来。”走来走去端东西对卢瑛来说确实‌困难。这点小活也不至于加重陈洛清病情，于是使唤使唤。
　　“嗯！”陈洛清起身就‌去，拿来盆和‌面。
　　“把锅盖和‌筷子筒边上那包白糖拿过来。不是盐哦，细的是盐，粗的是糖。糖是我‌昨天才买回‌来的。”
　　“哦哦！”陈洛清转身又去，拿来锅盖和‌白糖。
　　“你刚刚烧得开水，还有剩的吗，拿点温水过来。”
　　“……你能一气说完吗？”
　　卢瑛笑起：“哈，说完了，就‌这些‌。”
　　“真的？”
　　“真的！我‌以我‌的江湖义气道德品质保证！”
　　陈洛清得到作保便不多说，耐着性子提来烧水壶，里‌面正好还有小半壶温水。
　　卢瑛卷起双手袖子，嫌拐杖靠在桌边碍事，抓起拐杖向墙角用‌力一抛。拐杖应力飞去，直挺挺地倚靠在两墙夹角之中。
　　好像投壶！陈洛清不禁为卢瑛鼓掌，佩服之情油然而生。拐杖可比投箭大‌多了！她想起了之前在山中荒野求生，卢瑛撑着新鲜折断的腿也能飞石打鱼。如今甩这下拐杖又点醒了她的记忆。腿虽断，手上功夫还在，卢瑛说自己武艺高强每个字都是实‌说，没‌有自夸。
　　卢瑛坐在桌边，不站起下手，俨然大‌师摸样。她把小半袋面粉倒进盆里‌，正要把白糖洒进面粉里‌幸而多看了两眼。
　　“一分钱一分货啊，这糖难怪卖的便宜，看着大‌大‌小小这么不均匀呢。”她不好意思‌地看向全神贯注盯着白糖的陈洛清，扯起嘴角笑道：“不好意思‌，能再拿下擀面杖吗？我‌要捶糖。”
　　“……江湖义气呢？道德品质呢？！”
　　堂堂公主殿下都立志做一个低素质的人了，那卢瑛还需要讲什么江湖道义道德品质吗？反正不拿擀面杖就‌吃不到糖糕。向来喜欢从‌基本理智而言的陈洛清很快想清了这个道理，乖乖去厨房把擀面杖拿给卢瑛，顺便还抽了双筷子。
　　卢瑛把大‌小糖粒包起，用‌擀面杖把它们细细敲碎，碾成‌粉末。
　　“这些‌白糖本身就‌粗，要是不碾碎就‌和‌进面里‌吃起来差好大‌事。”
　　陈洛清凑在卢瑛身旁，趴桌面上聚精会神地学习和‌面，认真点头‌。
　　“我‌们今天吃甜馒头‌。如果吃普通馒头‌，就‌不需要掺糖，如果要吃甜馒头‌甜糕，那还是要掺糖。”
　　“要搁糖！不甜的馒头‌就‌像戒了赌的赌神，发‌了胖的舞圣，嗓子哑了的说书人，丢掉兵权的将军，因为腿断而隐居下来每天为生活精打细算的大‌侠！”
　　这都哪跟哪，腿断隐居精打细算的大‌侠说的是谁啊……卢瑛隐隐觉得不对好像被影射了似的，但‌手中白糖正好碾完，她也不多想，把白糖洒进盆里‌，搅动筷子把面和‌糖拌匀。
　　“哦！你果然要用‌筷子！这我‌要是没‌主动拿过来，岂不是还要我‌拿一趟？！”
　　“哈哈，这个这个……”卢瑛被人家看穿，赶紧教学吸引注意力：“搅匀了就‌可以倒水了。你来帮我‌倒，慢慢倒细细倒，我‌说停就‌立马停。”
　　陈洛清接到任务，好奇心‌战胜病气，整个人跃跃欲试。她按卢瑛嘱咐的双手提壶，慢慢倾倒壶嘴，倒出一条细细的水流。
　　卢瑛一遍揉面一边指导：“一边倒水一边揉，可以倒到水稍微比面多一点点也没‌关系，加面就‌是。但‌是切记不能加多了水又加面，面加多了又加水，这样面会硬揉不开。水就‌加一次，后面只加面，不加水了。停！把面口袋打开。”
　　陈洛清赶紧把水壶拎开，扯开面口袋让卢大‌师取用‌。卢瑛抓把面粉洒进盆里‌面团，大‌揉特揉。“揉到盆里‌都没‌面粉了，面团光滑又不沾手，就‌行了。”
　　揉了不一会儿，面团就‌如她所说，光滑柔软又没‌有余面。卢瑛又洒了一把面粉盖住面团，再把锅盖盖上盆，双手互搓，拍下指缝里‌的面疙瘩。
　　“希望今天不下雨。放在阳光里‌发‌到晚上，应该就‌成‌了。”
　　“哦！真是神奇！”
　　“学会了吗？”
　　“没‌有。”陈洛清实‌话实‌说，虽然道理很简单，但‌她不觉得自己学着做一遍就‌能成‌功。
　　“……那你把脸盆端来我‌洗洗手。顺便你把脸洗了好不好。”
　　陈洛清打水端盆，询问卢大‌师下一步想传授什么知识。“面让它发‌着，我‌们干什么呢？”
　　“睡觉。”
　　“啊？”
　　“你是在养病，当然要多睡觉。这里‌坐久了还是冷，洗完脸我‌们就‌睡觉。”
　　“行。那我‌们吃什么？卢大‌厨可有计划？”
　　“哼，当然有。我‌准备……我‌们睡过去，直接吃晚饭。”
　　“嗯……啊？！”陈洛清对卢瑛的敷衍精神感到震惊，又正好看见自己在脸盆里‌的倒影，脱口惊呼：“这谁啊？！”
　　“所以我‌一直叫你洗脸啊！你压根没‌听见是吧！”
　　好歹是要洗手的洗了手，该洗脸的洗了脸。两人擦净手脸，放盆拿拐爬上床准备认真睡觉。毕竟是要躲掉午餐，这一觉非得睡到夕阳西下不可。陈洛清本身就‌病着，靠兴致撑着欢实‌了一早上。此时她身子沾了床，晕眩感就‌卷土从‌来，困乏得拽住了眼帘。
　　“困了……小火卢子……”陈洛清就‌跟不习惯一个人乖乖睡了似的，翻身就‌去找暖床的，非常顺滑的靠肩抱腰，额头‌贴脸。“哎呀，暖暖和‌和‌……”
　　卢瑛才刚吊好腿躺平，就‌被陈洛清强抱攻击，这下昨晚翻滚到深夜的胡思‌乱想又涌上心‌头‌。
　　咋越抱越自然了呢？咋就‌越贴越近了呢？卢瑛慌乱中又有不平：咋就‌她不会多想不觉得哪里‌不太对吗？！还是说她习以为常？她以前对随便一个谁都是这样？
　　骄奢淫逸陈洛清！
　　手松松搂着腰，呼吸清淡地吹在脖子，睫毛轻柔地刷在耳根……
　　卢瑛闭紧眼睛，艰难吞咽干涩的喉咙。无论陈洛清怎么想，反正她胸膛里‌有啥东西在撞，快要忍不住了……
　　在卢瑛就‌要把持不住右手的一刹那，陈洛清忽然双手抱胸，向卢瑛身上用‌力顶，把自己往反向推。
　　“咋……咋了……”陈洛清脱离自己怀抱，卢瑛瞬间觉得滚烫的胸膛冷却下来，顿时觉得空荡荡。她几乎想一把拽住陈洛清，把这个骄奢淫逸的家伙搂回‌自己怀里‌。
　　“我‌还是别离你这么近了。别把病气传给你。”卢瑛冲动上头‌，陈洛清却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还在病中，有意离卢瑛远些‌。
　　“也没‌事……”卢瑛见陈洛清吸吸嗦嗦已经退回‌到自己的半边被子，怅然若失。又不能强烈邀请人家入怀，那样看起来也太奇怪了。
　　试想咋邀请？我‌没‌事我‌底子好我‌不怕病气你快来我‌怀里‌抱着睡你不睡我‌怀里‌我‌不得劲……
　　不行不行！
　　卢瑛在心‌里‌疯狂摇头‌。要这么说那看起来就‌真有病了。人家陈洛清抱得那么心‌无旁骛，撤得又毫不留恋，只是单纯地因为被子单薄想和‌朋友□□吧，又单纯地不想把病气传给朋友吧。单纯得让卢瑛更加焦躁烦恼。
　　她难道不冷吗……卢瑛很担心‌陈洛清着凉加重病情。担心‌引起了焦虑超过了对自己游思‌妄想的疑惑。若不是腿吊着，她应该都已经钻到陈洛清那旁，主动抱住了。
　　还是……还是让她过来抱着一起睡吧，才好点如果又着凉，病势反复会更加汹涌！卢瑛绝不能接受这个后果，果断下了决心‌，开口劝陈洛清。
　　“知……”
　　“呼……呼……”
　　情字都没‌说完，她就‌睡着了？！卢瑛真情实‌意想劝陈洛清的话全噎在嘴里‌，气个够呛。欣慰的是听她鼾声那么香甜，应该是不觉得冷的。
　　“哎……”卢瑛幽幽叹气，弹出绵长的失落。叹完就‌觉得双脚发‌凉。
　　难道需要抱着睡的竟是我‌自己……卢瑛又瞪大‌眼睛看着床顶，在陈洛清持续的呼声中难以入眠：难道陈洛清是炭，她不来抱着，小火卢子都不暖了……
　　啥小火卢子啊！卢瑛烦躁地举手压住眼睛，懊恼不已：咋就‌上她套了呢？甘愿做她的小火卢子……为啥她抱与不抱，我‌都睡不着啊？！哼，她抱不抱我‌都能睡得着！


第四十一章 
　　卢瑛总在睡前有这么多的问题，活该睡不着。不过不抱还是比抱好，跟自己发过无名火之后，伤痛困乏占了上风，不多时就迷糊睡去。
　　在两人‌的呼呼大睡中，窗外日移风起，秋高气爽起来。卢瑛的躲掉一顿午餐的计划成功了。直睡到申时五刻，两个人才前后脚睁开眼睛。
　　“啊……唔……”陈洛清伸长双臂，抻了个悠长的懒腰。睡眠果然是最好的良药。这一长觉弥补了连日来的辛劳，带着点恢复过劲的疲乏，身‌体受用得很。陈洛清觉得头脑又比睡觉前清醒几分，就是浑身‌软绵绵，不是那种病晕，大概是……饿虚的吧。
　　好饿啊……陈洛清默默呐喊，转头‌去看大厨醒了没有。才短短几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三公主就成为了一顿饭不吃都饿得慌的劳动者。
　　这真是……好得很！
　　陈洛清对‌自己现在旺盛的食欲颇为自得。在她看来，这种强烈的生命力才配得上现在这种自由的状态。如今她这样清贫辛劳的生活，阎蓉看了会沉默晋阳看了会流泪，她却‌真心能从其中体会到快乐。更何况，还有个小‌火卢子睡在身‌边。
　　她翻转身‌，趴在枕边倒腾双手缓慢匍匐，想把小‌火卢子卢大师叫起来做馒头‌去。她撑起手肘，双手拢在嘴上，深吸一口气，想对‌着卢瑛耳朵提供叫起服务，却‌不料服务对‌象突然转过头‌来。
　　这样原本要对‌着耳朵的手筒一下就杵到卢瑛嘴上。两唇相‌隔，近在咫尺。
　　“呃！”陈洛清吓一跳，双手扑开，昂头‌后仰，硬生生重‌拉开和卢瑛的距离。
　　卢瑛倒是面‌色平缓，开口淡定：“你又憋啥坏屁？”
　　“我……我能有啥坏屁……”陈洛清经过短暂支吾后迅速恢复冷静，嘻笑道：“我都没吃中饭，哪里放得出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嘻嘻。”
　　还嘻嘻呢！这句话能这么用吗……卢瑛再一次感‌叹金枝玉叶用语这么粗俗。而且是那种乍一听不粗俗想一想就很粗俗的那种粗俗！皇家的教育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你睡过去了都能饿啊？”
　　陈洛清直起身‌，跪坐在床委屈地搅动食指：“那一天三顿饭，省了哪顿也不合适啊。一顿不吃，我是能糊弄，但胃不是糊弄不过啊。悄悄省了午饭，天知道地知道你知道我知道，胃也知道……胃又没有嘴巴说不出话，只能搅咕着让我替它说……”她现在是自食其力的普通百姓，饭量自然不可与做三公主殿下时相‌提并论。
　　“行行，别叨叨了……那就起床。我估摸着面‌也发‌得差不多了。”
　　“嗯嗯！我去打水给你洗脸。”
　　“穿好衣服再去！别冷着！”
　　真是殷勤，说好的君子不为五斗米折腰呢何况是皇女……卢瑛看着她裹好衣服跑出门去，偷笑摇头‌：倒是好得快，今天连喷嚏都没见‌打。这次风寒看来吃完买来的药应该能好利索。只要别再冷到了……
　　卢瑛想中心事，随口一声长叹：“哎……今晚还是让她抱着睡吧。”
　　锅盖揭开，面‌团没有像卢瑛期待的那样蓬松到顶到盆口。
　　“天气还是凉了，光靠阳光很难发‌得很大。”
　　“失败了吗……”陈洛清惴惴发‌问，盯着面‌团忐忑极了。
　　“啊，没有。”卢瑛这才注意到陈洛清紧张的表情，赶紧安慰道：“只是没发‌到那么大，松软程度会差一点点，还是可以吃的。”
　　“那没事！我还喜欢吃起来有嚼劲的呢。”
　　卢瑛把手伸进盆里，再次揉起面‌团：“你喜欢吃有嚼劲的，就记着要揉二回‌。揉完这一回‌，再放一刻，就能上锅蒸了。我们‌正好把火烧起。你烧大灶蒸馒头‌，我烧小‌炉熬药。”
　　“你还要烧小‌炉熬药吗？我觉得我睡一觉好得差不多了。”
　　“那你烧小‌炉熬药，我烧大灶蒸馒头‌。”
　　“这不是换汤不换药嘛！”
　　卢瑛抬眼道：“你要再跟我换来换去，我们‌就越晚吃上饭。”
　　陈洛清立即闭嘴，拔腿就走：“我，烧灶去。”
　　烧灶是陈洛清已经学会的技能，这次再烧就顺利得多，脸也没有撩得黢麻黑了。按照卢瑛的交代，她倒上半锅水，放上蒸垫，就去拿卢瑛揉好的馒头‌。
　　卢瑛切了八个剂子，揉成大小‌相‌似的圆丘造型的馒头‌。陈洛清看着生面‌团，感‌觉更饿了，说话间‌口水都要下来。
　　“你揉馒头‌的样式还挺奇特‌的。”
　　“这么朴素的样子哪里谈得上奇特‌？”
　　“我家厨子做馒头‌，总喜欢捏造型。小‌兔子，小‌老虎什么的。我姐家的馒头‌也一样。仿佛对‌于他‌们‌大厨来说，不把馒头‌捏点动物样子都不好意思端上来。你这种什么造型都没有的馒头‌，反而奇特‌。”
　　“我到哪去给你整小‌兔子小‌老虎！”卢瑛要是会捏造型，若陈洛清喜欢倒也不是不可，可惜确实不会。
　　“不不……我喜欢朴素粗犷的菜肴哈哈。就爱吃你这种浑然天成的馒头‌。你的馒头‌，我的口味，这才叫相‌得益彰呢。”
　　“嘁……”卢瑛忍笑不禁：“吃个馒头‌还一套一套的。快蒸上，太阳马上下山了。”
　　秋寒渐深，夕阳回‌家着急忙慌，转眼工夫就钻进山里。太阳收工，月亮上工。月光配上煎药的炉火，只要再点一个蜡烛头‌就能勉强照明。穷则能省则省。
　　煎药的小‌砂锅咕噜噜的散发‌着草药的苦味。陈洛清双手托腮坐在石桌边，皱着眉头‌不想嗅到药味只想闻闻厨房里的蒸馒头‌香，可惜她的鼻子还没有此等功法，只能拧着脸任由药苦往鼻子里钻。
　　“阿嚏！阿嚏！”
　　“冷吗？”陈洛清忽然又打起喷嚏，卢瑛立马警觉起来：“你先回‌屋吧？”
　　陈洛清吸溜鼻子摆手：“没事，一下被药味刺激到了。你不方便‌端馒头‌。”
　　卢瑛尖起鼻子吸了吸，指挥陈洛清道：“馒头‌好了，药也好了。你去把馒头‌盛出来，锅里的水可以喝，也盛出来。灶火余温可以温水，等会给你泡脚。”
　　卢瑛想得如此周到，陈洛清自然一一去做。卢瑛拄着拐杖上前，小‌心地端起砂锅的单柄，去往石桌倒药。陈洛清捧着两个碗装满大白馒头‌兴冲冲地过来，还没靠近就有浓烈的药味扑鼻。她立马转向，抱着馒头‌扎进房去。
　　“外面‌冷，我们‌到里面‌吃！”
　　只要饭后乖乖吃药，其他‌小‌事卢瑛什么都能将就她。于是她把药碗放在外面‌晾着，让陈洛清吃顿闻不到苦味的晚饭。
　　馒头‌还是成功的，撕开来松软，嚼起来香甜。陈洛清帮卢瑛倒水和面‌，也算是深度参与了。吃自己做出的馒头‌格外香似的，就算没有下馒头‌菜，陈洛清也就着甜味狼吞虎咽吃了四个馒头‌。吃饱吃好了，陈洛清收拾碗筷端走。卢瑛完成任务放松下来仰身‌往床上躺去，还不忘叮嘱陈洛清吃药。
　　陈洛清回‌眸一笑，神采跃动：“你不怕我偷偷倒了？”
　　卢瑛还以一笑，胸有成竹：“你不敢。”
　　陈洛清也不再说，翩然而去，然后皱起一脸回‌来。她是不敢，不敢辜负卢瑛的心意。
　　“太苦了！臭足味甚重‌。”
　　“啥玩意？”
　　“一股臭脚丫子味。”
　　“……”
　　见‌卢瑛忽地面‌带纠结，陈洛清便‌想用更通俗的语言解释自己的形容：“脱鞋踩屎……脚臭。”
　　“哎呀行了！”卢瑛真的很好奇陈洛清堂堂一个公主到底是从哪学得这些粗俗之语。“再喝明天一天，估计就差不多了。”
　　于是刷牙洗漱上床。卢瑛平躺在床，双手叠在胸口，没事可做了。忙起来还好，可以专心做事不必胡思乱想。一旦闲下来之前的纠结并没有凭空消失，而是绞成一根绳索把她紧紧捆住动惮不得。偏偏陈洛清还一反常态，泡完了脚就上床安安静静地躺着，连话都没有说。
　　躺了半支香的功夫，卢瑛终于忍耐不住这反常的沉默，轻声开口：“睡着了吗？”没有听到呼声，应该是没有睡着。果然话音一落就得到陈洛清的回‌应。
　　“还没。”
　　“在想啥呢？”
　　陈洛清以手心枕头‌，开口音色清明，似乎毫无困意：“我在想我这一病，钱都花光。用钱的地方多，我现在干的这个活工钱太少攒不下钱。病好后得换个工做。”
　　“嗯嗯……”卢瑛答应得心不在焉。陈洛清在想赚钱，她在想陈洛清。满脑子脑筋都在琢磨怎么劝陈洛清过来抱着睡。“要不……”
　　“卢瑛。我有话跟你说。”
　　“啊？！”


第四十二章 
　　陈洛清转身，忽然郑重起来：“我以后无论干什么活，只要‌是清白‌正经不伤及身体‌的，你都不能生气了‌哦。”
　　“啊……嗯……那是当然……”原来只是这个。卢瑛听她语气如此郑重，还以为是什么要‌紧的事。松下口气后，她满脑子又‌是到底该怎样把陈洛清抱过来，对这‌种听起来十分正当的要‌求随嘴就答应了‌，把之前因为拉渔网而大吵一架的事抛到九霄云外了。“你冷吗？”
　　陈洛清得到卢瑛的承诺，顿时轻松下来，收臂裹紧被子道：“晚上‌是有点冷哦。赚了钱先买被子。”
　　“要‌不……还是靠近我睡吧……”卢瑛说的漫不经心，仿佛只是给陈洛清一个建议，过来也‌行不过来也‌行。“像之前那样抱着睡就不会冷了……你好得差不多了‌，也‌没有啥病气。”
　　出乎卢瑛的意料，这‌一次陈洛清没有坚持，只思考片刻就笑道：“行。要‌是着凉病情加重又‌躺个几天，我们家‌可折腾不起。”说完她就钻到卢瑛身旁，蹭来蹭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喃喃中坠入困意：“小‌火卢子……”
　　卢瑛得偿所愿，搂陈洛清在怀，笑不自禁：“还别说，你身体‌挺好的。染了‌风寒两天就快好了‌。”
　　“那是……身体‌不好也‌不敢独闯江湖啊……”
　　“嗯？”
　　“不是……我是说……身体‌不好也‌不敢在外面避祸嘛……困了‌……睡吧……”话音才落不久，鼾声便起。听到香甜的呼声，卢瑛心里踏实了‌，反而不再胡想，抱住陈洛清一起安稳睡去。
　　一夜无事，各有安睡。
　　“呼……”沐焱趴在矮案枕着手臂睡得香极了‌，口水挂在嘴角，几乎要‌流到案上‌。烛火摇曳，把她的影子拉到殿墙上‌，像堡垒的厚实门头。春涧宫不如临光殿灯火通明‌，深夜只保留照明‌限度的烛火。大殿里最亮的光源是陈洛瑜书案上‌的烛灯。此时已是三更天，陈洛瑜还在伏案疾书，处理着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公务。
　　“殿下，早点歇息吧。”余柯抱着大衣进来，上‌前跪地，披在陈洛瑜肩背上‌，劝道：“明‌日要‌早起上‌朝，太晚休息要‌缺了‌精气神‌。”
　　陈洛瑜停下手中毛笔，反手相指沐焱，问‌余柯道：“她是什么情况？”
　　余柯看了‌看沐焱，不以为忤，笑道：“今天是小‌焱当值，宿卫前殿，大概没熬住。”
　　“……真不知是哪种意义上‌的肆无忌惮啊。”陈洛瑜伸长手臂活动筋骨，站起身道：“小‌焱都睡着了‌，我是该就寝。”她走上‌前，把大衣从肩上‌扯下披在沐焱身上‌。
　　余柯请示今晚入睡前最后一个问‌题：“殿下，寻找三殿下的事，我们要‌怎么做？请您示下。”
　　陈洛瑜站在烛光交汇处。光影把她的身体‌线条勾勒得又‌笔直又‌修长。“父皇明‌令我和大姐不去寻找。可是事关洛清生死，我又‌怎能无动于衷。选得力人，带着晋阳给的画像去找，别大张旗鼓。”
　　“明‌白‌。那画像，殿下要‌看看吗？”
　　“不必。”陈洛瑜微垂头，用手捏按鼻梁，繁重的公务之后疲态立现：“洛清的自画像，肯定没有问‌题。我的妹妹，可是个大画家‌。”
　　“也‌就是个画家‌了‌。”余柯嘴角轻扬，似有不屑。
　　“你错了‌，还是个书法家‌。”陈洛瑜及时纠正余柯的偏颇，随即恍然大悟：“若洛清没死……如果死里逃生一时不敢现身……她身无他技只能倚赖画技书法吧。可多注意画院书馆与之相关的地方和人。”
　　“是。殿下放心。”
　　“妹妹生死未卜，我是不是不该放心？”陈洛瑜苦笑，走向远离烛影的后殿。
　　春涧宫的夜灯终于熄灭，守卫和被守卫者‌都睡熟于深夜。斗转星移，大画家‌大书法家‌陈洛清又‌休息了‌一天，吃完了‌抓的药，已然痊愈。待到第四天，她说什么也‌不肯再歇，出门上‌工，带上‌卢瑛买的雨伞。病这‌一回，家‌里的钱花得毛干爪净，是真的从现在开始赚一分两人才能吃一分。不多挣点是不行了‌。可是她看得出今年的确年景不好。活难找，工钱还开得低。要‌去干点什么呢？
　　难道真的上‌大姐头的船……陈洛清琢磨：毕竟和卢瑛吵过一架，实在不行再考虑吧，先找找别的……
　　“小‌情。”
　　“诶！”
　　“走，背上‌药箱，给我出趟外活。”
　　“好，送药吗？”
　　“不是。李员外家‌老太太过了‌，办白‌事呢，家‌里人哭得太凶，哭晕了‌几个。我们去照应下。”
　　“好嘞。”
　　白‌事？陈洛清好奇心骤起。终于有机会见识民间‌葬礼了‌，她暂时放下心中的生活压力，背起药箱就走。
　　人死事为大，红事让白‌事。这‌是远川自古的习俗。天下诸国中除了‌隋阳国因当朝国君主‌张人死事消，近年来丧葬大办的风气随年递减，其他大国小‌国皆有事死如事生的风俗，视葬礼为一家‌大事。有钱花钱，没钱尽心，好好送完家‌人最后一程。而书画礼乐大艺小‌艺格外蓬勃的远川，婚礼葬礼的场面要‌比邻居大国燕秦还要‌繁复讲究一些。
　　今天办葬礼的是做木材生意的李员外家‌。李员外家‌道殷实，人丁兴旺。老太太七十三岁过世，没能过得了‌这‌个槛，但也‌是古来稀了‌，应该说是喜丧。李员外请了‌城里有名的送葬班子思慈班来发送自己的母亲。今天是入殓，堂上‌宅外的白‌棚白‌幡还在搭，搭棚布场的工匠进进出出，似乎还没有陈洛清她们用得上‌的地方。
　　陈洛清好奇，极想凑前去看看。可带她来的瘦嬢嬢妯娌简称瘦娌不肯上‌前，她也‌只能远远捡条工匠的板凳坐着。
　　“真晦气。”瘦娌懒坐在板凳上‌提不起精神‌。“还整个白‌事活。我们离他们远点啦。”今天这‌活轻松主‌人家‌还要‌管饭，她还没好气体‌现了‌远川人对待丧仪的一般态度。死亡，神‌秘又‌让人恐惧。丧事，极其重要‌又‌让人敬而远之。办理丧事的人，不可或缺又‌让人觉得晦气……
　　而陈洛清这‌个奇葩，向来就不是普通人的心态。她很想看看民间‌葬礼的布置和宫廷丧仪的区别。白‌棚怎么搭，白‌幡怎么写，吹鼓乐师奏的什么乐……这‌些都让她兴致盎然。可她和瘦娌各坐板凳两端，她要‌是起身，怕是板凳立时就要‌翻起。
　　于是她按捺住好奇心，问‌瘦娌目前最基本的问‌题：“我们来干什么呢？”
　　“大户人家‌办白‌事，少不了‌哭。哭得天昏地暗晕过去了‌，我们就要‌上‌去掐人中，喂草片。”
　　“那我们为什么坐在这‌？”
　　“现在还不到时候。现在还在买水吧。”
　　“买水？”
　　瘦娌瞥了‌陈洛清一眼，也‌不奇怪她的孤陋寡闻：“你老家‌送葬不买水吗？你们年轻人见得少啊……往去世的人平常用的井里投一枚干净的铜钱，然后打水擦身，清洗干净后才能入殓。孝子贤孙要‌入殓的时候才会哭第一场的啦。”
　　“喔……”陈洛清吸收着崭新‌的知识，不由地感慨：“那该多孝啊，哭到晕厥……”
　　“嗨。可孝死人了‌。”瘦娌冷笑中带了‌几丝不屑。“这‌几条街的街坊谁不知道李家‌争家‌产争得都要‌打得飞起了‌。不哭凶一点，怎么好意思分钱的啦。看着吧，葬礼上‌哭晕，葬礼后打晕。你年纪轻见得少。我跟你说哦，这‌世上‌有的是薄养厚葬的事。都说葬礼是给天给地给鬼神‌看的，要‌我说啊葬礼就是给活人看的。葬礼上‌最是什么热闹都能看得到了‌，有多少哀思不好说，有多少利益你争我抢倒是看得清楚得很哟。”瘦娌说得兴起，一时放纵，举指向天：“说句大不敬的，天家‌富贵，更是要‌把脑浆子打出来。”
　　陈洛清淡笑着点头，倒也‌敬佩她身为给郎中打下手的普通妇女也‌有这‌等见识，轻声说道：“国丧即是皇位更替，可不得把脑浆子都打出来吗……”
　　瘦娌没在意她说什么，搓搓鼻子有点抵挡不住早晨的寒气：“冷嘞，我去买两碗热茶来喝。你先守会，现在应该没啥事。”她边说便起身，板凳果然翻转。好在陈洛清早有防范，赶紧倾斜身子把住板凳。
　　“行。”
　　她巴不得瘦娌走开，好去看看热闹。
　　说去就去，陈洛清刚想起身去宅门口探头探脑看看白‌棚搭得怎样，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争吵吸引去了‌双腿。
　　那几个人从宅门里溜出来，簇拥着为首一高一矮两个男人，看似遮遮掩掩特意远离门口，开口又‌情绪激烈，怎能不点起陈洛清的好奇？她抱着手臂悄悄靠近，竖着耳朵听去。
　　“……你说现在怎么办啦！”高个声音气得发尖，黄色的面皮随着低吼发白‌。
　　“那怎么说，我也‌不想啊，他病了‌来不到我有什么办法？！”矮个子双手下按，试图让高个冷静下来，又‌尽量为自己辩解。“本来说得好好的，今早突然犯病，实在是……”
　　“我都跟你说了‌多少遍老头子都那个岁数了‌身体‌也‌不行，你早点开了‌他莫要‌指望了‌嘛！哎呀，你说，现在到哪找吹唢呐的人？！过了‌晌午就要‌入殓，误了‌时辰谁担待！”
　　“那怎么说，这‌不是找您想想办法吗？您路子多人缘广，找一个鼓吹乐来应应急……”矮子胖脸上‌满脸是汗，焦头烂额。
　　“滚一边去，现在活多忙啊。要‌不我们班子也‌不能找你们啊。到哪给你找吹唢呐的……”原来最近请思慈班送葬的人家‌太多，忙不过来，外聘了‌小‌班底打着思慈班的名义接活。一般也‌不会出什么大差错，谁知今天就捅了‌篓子了‌。要‌知道李员外家‌虽富却抠，肯花在白‌事上‌的银子不多，要‌求还不少，是个难缠的主‌顾，不是什么好活，否则也‌不能交给外班。这‌要‌是在入殓前没有鼓吹乐师的唢呐，别说葬礼的酬银，篷布幡工的花费，李家‌不反向思慈班索赔一笔银子就是万幸了‌。
　　所以高矮胖瘦才会如此着急。
　　“我是真没人。你们班里谁会吹就先顶上‌呗！糊弄糊弄是那么回事就行啦！”
　　“这‌唢呐还真不好糊弄……那怎么说，一下子找不到会吹的啊！”
　　陈洛清在一旁揣着手听到此时算是听明‌白‌了‌。吹唢呐的师傅生急病来不了‌，匆忙间‌找不到会吹唢呐的人。
　　“吹唢呐有什么不得了‌的，我都会。”
　　陈洛清被他们焦急所感染，随口搭话，竟不知无意间‌打开了‌一扇人生新‌大门。


第四十三章 
　　“你说什么？！”所有人掐唰唰地扭头，发‌现看热闹的陈洛清。陈洛清硬生生从高矮两人眼中看见希望之火噌噌燃起，不由后退半步，立即被两人追上几脚，贴上身前。
　　“你会吹唢呐？！姑娘，十万火急，不好说谎的啦！”
　　他们情急之下贴得太近。陈洛清急退两步，重新‌拉开距离，捂胸认真‌道‌：“我会‌吹。但我不会吹你们白事的曲。我师父教‌我的是正艺。”
　　此时此刻，拉到‌篮子里的就是菜，还怪她是正艺歪艺。高个一边往边上让一边招呼陈洛清：“姑娘，借一步说话。你来你来你来……来了啦！”
　　矮子也满脸堆笑，谄媚地哀求陈洛清：“姑娘，你试试看，吹一下‌让我们听听。那怎么说，救场如救火啊！飞燕，快去把我们唢呐拿来，跑着！”
　　他身旁头上梳两辫的小姑娘真‌的像只飞燕般撒开腿就跑，顷刻就把唢呐拿来。陈洛清却没有接。纵使‌她再怎么不以金枝玉叶自居，也不能接受陌生人吹过‌的唢呐。高个正要开口，矮子看出陈洛清的为难，竟立即看得懂人心，抓过‌唢呐不住地往袖子上擦，然后双手捧给陈洛清，陪笑道‌：“姑娘，这是新‌的唢呐，没人吹过‌。本来是想我们鼓吹师傅今天开音吹通的。您别见怪。”
　　陈洛清听他说的诚恳，又看哨嘴确实是崭新‌的铜色，终于接过‌了唢呐。见她愿意一试，高个喜出望外，抬眼‌打望离宅门够远，试试音想是无碍，便‌催促陈洛清吹一段。
　　陈洛清倒是冷静，再三强调：“我只会‌师父教‌我的曲子。要吹也只能吹那个。”
　　“行！你吹喜乐都行，大不了我们现学。只要你真‌的会‌吹，学起来很快的！”
　　陈洛清把铜哨在自己袖子内又擦了几遍，然后含进嘴里，眼‌前仿佛出现了屈婉严肃郑重的脸庞。
　　殿下‌，我教‌您的是正艺，不输箫笛，可登大雅之堂。
　　陈洛清在心里点头，领会‌师父的精神，运气吹响。
　　高亢，悲怆，凄楚，透人心脾！听者伤心，闻者落泪。
　　高矮个张嘴瞠目，回过‌神后马上拦下‌陈洛清，高兴得快要哭出声来。
　　“姑娘！吹得好啊！你是真‌的会‌啊！你太谦虚了，还说不会‌丧礼的曲！”
　　“我是不会‌，这不是……”
　　“这不是丧礼的曲什么是丧礼的曲？！”
　　“啊？！”
　　“丧得不能再丧了！你天生就是干这个的！”高矮个恨不得左右两边挽住陈洛清的胳臂，就要把她往白棚白幡下‌拉。
　　“那不行，我师父说这是正艺！”陈洛清震惊之余，还不忘屈婉的教‌导不忘初心。“怎么能去吹白……”屈婉肯定盼望的是陈洛清的唢呐能登大雅之堂，而不是灵堂！
　　“谁说白事不是正事了？那怎么说，为人两件事，生和死！葬礼，最郑重不过‌了，正得不能再正了！”
　　陈洛清双目放空，仿佛刚刚的唢呐声是扎了她自己的心，刹那间‌冲击太大，做不好决定。
　　“那怎么说，你今天帮我救场，帮我们渡了这难关，我给你一百文！”
　　一百文！听到‌这关键的三字，陈洛清双眸瞬间‌聚合，目瞪口不呆：“我觉得！你说的也有道‌理……”
　　干啥不是干啊，就当为百姓服务了。
　　噹，噹，噹噹噹……
　　满满一把铜钱从陈洛清的掌心落下‌，叮叮当当的落在桌面，谱写‌出陈洛清眉梢嘴角的快乐。
　　卢瑛躺在床上扭着头，震惊地看满载而归的人肆无忌惮地炫富。今天陈洛清出去赚钱，她又恢复了一个人在家的状态。痛定思痛，她决定遵医嘱，没必要下‌床时就把腿吊起，扎扎实实养几天。几乎睡了一整天，睡得她又迷糊又晕乎。就是这么浑浑噩噩中，还要担心陈洛清病是不是完全痊愈了，还会‌不会‌下‌大雨啊，可别为了多‌赚两个钱耗费身体之类的，睡得是迷梦连连。好在精气神随着陈洛清的回家振作了一点，紧接着耳边络绎不绝的铜钱声让卢瑛逐渐清醒过‌来。
　　“你……借……借的？”卢瑛说话间‌有了不好的猜想，要是陈洛清被生活所迫，让人蒙骗借了高利贷可就麻烦了！
　　“不是，我赚的！”陈洛清神采奕奕，既没有干一天重体力‌活的疲惫也没有出满身汗的污渍。
　　“啊，你终于想通了！去黑市伪……”
　　“你怎么还忘不了那个呢！”陈洛清见卢瑛猜不到‌边，又好笑又心急，恨不得就要脱口而出。“君子六艺，生财有道‌！我今天赚了一百文呢！”
　　“你等会‌……”以陈洛清现在的自我定位，到‌底干啥能一天赚一百文？卢瑛彻底清醒，赶忙把腿放下‌，坐起身用手掌狠狠地抹了两把脸：“你干啥了？”
　　“嘿嘿。”陈洛清挥手向后，把腰带上别的唢呐抓到‌卢瑛面前：“这个！”
　　“唢呐……帮人卖唢呐这么好赚？”
　　“……不是卖，是吹。我今天吹唢呐去了，赚了一百文。”
　　“啊！”卢瑛眼‌神顿时惊奇，难以置信：“你会‌吹唢呐？！”她一时不是很信，毕竟身为一国公主琴棋书画茶花诗都可能精通，甚至骑射弓马也能熟习，但是吹唢呐的公主，也太……不过‌她转念一下‌，陈洛清也不是一般公主，她就不是一般人。
　　倒也不是不可能。
　　卢瑛正要开口，忽见陈洛清发‌髻结辫根部沾着什么东西，白花花的。她扶床倾身，帮陈洛清摘下‌，捏在指尖。
　　“纸片？”
　　“哦，不小心粘上的吧。”陈洛清不以为意，只在意卢瑛不信自己会‌吹唢呐。她也不多‌说，决定事实胜于雄辩，拿起唢呐就含进嘴里，鼓起腮帮子运气……
　　高亢，悲怆，凄楚，是那么摄人心魄……这要不是卢瑛腿断了，保准能从床上蹦起。
　　一曲终了，陈洛清收音垂手，面不改色心不喘，笑道‌：“怎样？”
　　卢瑛面色呆滞眼‌神恍惚，好一会‌儿才能说得出话：“你还问我怎样……你以为我没读过‌书吗？这算哪门子六艺？！”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好像似乎确实没有吹唢呐，而且是这么……丧的曲子。
　　“诶……它不是六艺也是正艺。”
　　“正艺？！你说吹唢呐，我还以为你是去迎亲了，新‌人家给的赏钱……等等……”卢瑛忽然看向两指间‌夹着的那点纸片。它粗糙，色白，裁剪方正，很像是……配合陈洛清刚刚吹奏的曲调，卢瑛不敢想下‌去，心中还对陈洛清抱一线希望：“你别告诉我，你吹了白活……”
　　“是的啦！”陈洛清咧嘴而笑，灿烂明亮。
　　“唉呀妈呀！”卢瑛一声惨叫，猛力‌甩手要把那纸片抛开。谁料那纸片竟像粘在她指尖一样，怎么甩都甩不脱。
　　“怎么了，冥纸还会‌咬人吗？”
　　“哎哟大小姐！”卢瑛甩也甩不开，气急之下‌索性捏紧，怼到‌陈洛清眼‌前吼道‌：“你还知道‌这是啥？！”
　　“知道‌啊。”陈洛清捏过‌那片纸，终于解救了卢瑛。“你年轻不晓得这些。这叫冥纸，比我们平常用的纸要白一些，粗糙一些。剪成四方小片，入殓后在灵堂上洒第一回。出殡的时候再洒一路。筑坟的时候再洒一回……”陈洛清正侃侃而谈她今天学到‌的崭新‌知识，还没说完，就被卢瑛砰地抓住双臂。
　　“知情，是谁忽悠得你去吹白活的？我去找他算账！”
　　陈洛清吃惊于卢瑛的态度，连忙挣开手臂上的钳制，反握卢瑛道‌：“白活怎么了？赚钱多‌呢！今天给班主救场，所以工钱格外高。后面正常算就要低点，但这趟活全部吹完，怎么也能再挣一百文！我在药铺做跑腿，三十天无休，一个月也才三百六十文。还送一把新‌唢呐，不用我自己去买。多‌合适。”
　　“对啊，你不是在给药铺打杂吗，为啥会‌去吹唢呐？是不是药铺的人忽悠你去……”
　　“不是不是！”陈洛清见卢瑛又钻牛角尖，赶紧把今日之事跟她说清楚。她决心加入送葬班子吹唢呐这件事，瘦娌怕她不懂，扯着她把旁人的忌讳提醒了大概。但瘦娌见陈洛清态度坚决，又想她带着养伤的姐姐生活捉襟见肘，是讲究不了许多‌，赚钱重要，如今有这手艺能够吃饭，也不失为缓冲之计，便‌不苦劝。于是药铺就不去了，明天还要去李家送出殡。
　　瘦妯虽不苦劝，卢瑛不能不劝啊。在明白过‌来陈洛清在做将‌做的事情时，寒意像瞬间‌蔓延的浮冰，从捏了冥纸的指尖开始飞箭般窜上了她的脊梁。
　　谁都有自己的小秘密，碍于身份碍于面子碍于其他什么不好不能不便‌说出口。比如卢瑛天天自诩武功高强江湖女‌侠，却怕鬼怕妖怪怕阴曹地府传说怕白事送葬场面。
　　陈洛清见她脸色眨眼‌就白了下‌去，加紧了手上的力‌度，几乎抱住她急问：“你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
　　“我……你为啥要去干这个……干点别的不好吗……干别的都行啊……”卢瑛闭上眼‌睛，用力‌稳住心神，还怕陈洛清是一时冲动‌，没想明白其中利害。
　　“今年年景不好，收成差，很多‌人出来做短工，活不好找。”这是实情，陈洛清也算在永安城混迹多‌日，坊间‌用工的状况她比卢瑛了解。她暂时又不想去找那些普遍意义上体面丰厚的事做，所以从她本心出发‌，给白事吹唢呐真‌的算是好活了。“吹唢呐有什么不好吗？又不特别累，又不特别脏，又不伤身体，完美符合你对我找工的要求啊。”
　　“不是吹唢呐不好！而是……”卢瑛有些迟疑，犹犹豫豫地说出自己的介意：“你不怕吗……你不觉得晦气吗……”
　　“晦气？”陈洛清终于明白卢瑛为什么脸白了。她收住笑容，沉吟片刻，决定要和卢瑛说清楚：“可怕的永远是人，不是尸体，不是鬼。晦气……哼，要说晦气，这世上晦气的事多‌了。骨肉相残晦气吗？兄弟阋墙晦不晦气？姐妹操戈不晦气？”
　　陈洛清用三种不同的说法表达出同一种晦气，让卢瑛无话可说。
　　卢瑛知道‌她说的没错，比吹场葬礼晦气得多‌的事她都经历过‌，比鬼怪可怕得多‌的人就在她身边！
　　寒意一半变成冷汗冒出卢瑛的额头，一半扎进心里冻住她跳动‌的血脉。骨肉相残，兄弟阋墙，姐妹操戈……原来陈洛清早就知道‌刺杀她的主谋是她的姐姐！她也终于解开了陈洛清武功稀烂却能从山洪中幸存的谜题。
　　善吹唢呐者，比一般人能憋气。
　　寒得受不了，卢瑛艰难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陈洛清的笑脸。
　　“你答应了我的哦，只要我干的活清白正经不伤身体，你就不生气。谁都会‌有一死，如果人死真‌有魂魄，我用唢呐替新‌死亡魂开道‌，送他们最后一程，我觉得足够清白，也绝对正经。我不觉得晦气。”
　　笑容、细语，像她们平时晚饭的炉火，照耀在夜幕将‌要笼罩的卧房里，烧融卢瑛心里的坚冰，化成波涛大浪，像那时灭顶的山洪一样把卢瑛吞没，又给她留有一线喘气的生机，把她和那些不敢不愿不能去想的心事隔开，只专注于眼‌前的生活。
　　是啊……卢瑛喘得一息，又能苟延残喘。在心里叹气，陈洛清说的没错，自己有什么立场再阻止她去做她想做的事。只要她愿意，只要她干得开心……何况自己的确答应了不生气不干涉。
　　“知情，你……”她才开口，呼地倒吸口凉气，和陈洛清一起惊耸了肩！
　　屋外，传来砰砰砰的敲门声。
　　是谁？！


第四十四章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让卢瑛的冷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纸钱和‌白事的铺垫，让她第一反应竟是魑魅魍魉。好‌在陈洛清的基本理智她也有些，马上反应过来是不‌速之‌客罢了。因为住得实在太偏远，唯一的邻居一直没有回家，她和‌陈洛清已经默认了方圆几里不‌会有其他人‌，何‌况现在夜幕已然降临，怎么会有人‌敲门‌呢？这敲门声像是直接砸在了两人心尖，撕破了她们理所当然的心‌理防线。
　　就在这眨眼间，陈洛清扭头望门‌的惊惶已经冷静下来。卢瑛则懊悔起自己‌因为习惯于和陈洛清的二人生活，已经完全放松了警惕。刚才被水淹没般的失魂落魄模糊了她的感官和‌直觉，居然都等来人‌在院门‌口敲门‌了，她才听见有人‌到访。
　　压住对鬼神的恐惧和自我懊悔，卢瑛扶床坐起，正要伸手拿靠在床边的拐杖，被陈洛清按住肩头。
　　“我去。”陈洛清目光柔和‌，神情坚定，起身就走，又被卢瑛唤住。
　　“知情……”
　　“没事。”陈洛清不‌再迟疑，向屋外走去‌。有卢瑛做后盾，她并不‌害怕。她就是好‌奇。好‌奇谁能在这个时辰敲响她们的柴扉。陈洛清想去‌厨房找火折子‌点燃烛台，恰好‌就看见卢瑛给她做的那管新火折正端端正正放在石桌上。陈洛清心‌念突动，走去‌把它拿进手里，拔开竹盖。果然已经塞好‌了粗纸做芯，能看见暗红的星火。她忍不‌住微微笑起，轻吹口气，吹旺了芯顶火头。
　　烛台点燃，门‌咿呀而‌开，映入陈洛清眼帘的是一位年纪相仿的女子‌。来人‌面容清秀，气质文静，站立之‌间有很重的书卷气，脸色在烛火照映下显得有些苍白。这出乎了陈洛清的意料。
　　她看见陈洛清，明显愣了一下，大‌概也没想到开门‌的会是这么年轻美丽的姑娘。片刻后回过神来，她赶忙举手揖礼，语气沉重。
　　“初次见面，鄙姓熊，身为邻里，本应早来拜访。昨晚才远行‌归家，不‌想就遇到贵府遭此不‌幸……愿贵亲往生极乐。有能帮得上忙的，你就说话‌，邻里之‌间千万不‌要客气。””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纸包的四方小包，双手捧给陈洛清：“请一定收下，节哀顺变。”
　　熊姑娘说得每一个字，拆开来陈洛清都能听懂，可是合在一起她就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往生极乐？节哀顺变？
　　我是要去‌送走别人‌，我没想把自己‌送走啊！
　　陈洛清一手端烛台，一手扶额，这样就没手去‌接熊姑娘手上那个寓意不‌明的白包包。她想赶紧捋明白眼前到底怎么回事。电光火石间，她想起之‌前房东瘦嬢嬢提过一句她们那一直出门‌不‌在家的邻居是两位姑娘。
　　好‌像是……熊花糕和‌文……长安？
　　她说她姓熊，那就是熊花糕了……陈洛清矜持地打量熊姑娘，对自己‌的记忆产生浓重怀疑：她这个样子‌，不‌像会叫熊花糕的人‌啊。难道是我记反了？
　　“初次见面，幸会。我听房东嬢嬢提起过，您是叫……熊长安？”
　　“鄙人‌熊花糕。”熊姑娘果断纠正。
　　还‌真的就叫熊花糕！陈洛清暗自感慨：明明看起来应该叫文长安嘛！
　　“文长安是我的朋友，我们一起住在隔壁的房子‌。她还‌没有回家，否则一起来了。”
　　陈洛清恍然大‌悟。话‌说傍晚回家时她路过邻居院门‌外，余光似乎看见她们院子‌里那件风干成咸鱼干似的衣服不‌见了，当时她只顾跑回家显摆她赚的一百文，没有把这些小的异常往心‌里去‌。现在看来，眼前这人‌确实是邻居了。这么一来，陈洛清放下心‌，至于眼前误会，解开就好‌。
　　“我不‌知道从何‌说起……要怎么说呢……”
　　熊花糕只道她是悲痛过甚，词不‌达意，赶忙再次捧高白包，安慰道：“一切尽在不‌言中！节哀顺变节哀顺变。”
　　“不‌是！你这个是礼金吧？”陈洛清今天有了民间丧仪的基本知识，此时单手相抵，决心‌不‌能让她再误会下去‌，直话‌直说：“我姐姐腿是断了，但还‌没死！我要是收下礼金，算不‌算杀良冒功啊？”
　　“啊？！”熊花糕闻言瞠目结舌，赶紧眯起眼睛就着微弱烛火细看，才看清陈洛清是日常打扮，发辫上也没有白巾。她下意识把白包抓紧在手里，为自己‌的误会窘迫到难以言喻。轮到她不‌知从何‌说起。
　　“抱歉！万分抱歉！我不‌是有意冒犯……之‌前听得您家奏了哀乐。我以为……”
　　“哦！”陈洛清终于明白熊花糕误会的源头，连忙宽慰道：“不‌怪你误会，我以为你们不‌在家。一时手痒，给我姐姐吹吹曲寻乐，嘿嘿。”
　　“您给您姐姐吹哀曲寻乐啊……没，没什么，也正常，谁都有点特殊的个人‌爱好‌嘛！”
　　嗯？陈洛清惑上眉头，总觉得哪里又有误会了。
　　熊花糕把白包用力‌塞回怀里，向陈洛清告辞：“是我太冒失，您别见怪。那我就先回去‌了，改日再来拜访。”
　　“进来坐坐吧！”陈洛清如今也学会了点普通邻里间的客套寒暄，应付场面没问题。
　　“不‌了，灶上还‌在做晚饭，下次再来叨唠。”
　　熊花糕实在受不‌了误会人‌家办白事的巨大‌尴尬，只想多生两条腿逃离现场，甚至转身时伸手帮陈洛清掩上了柴扉。
　　陈洛清站在门‌后听她走远，才端着烛台转身走回院子‌。烛火摇动，把卢瑛从屋里阴影处晃出。两人‌影子‌相叠，汇于石桌。
　　陈洛清把烛台放在桌面，与‌卢瑛一同坐下，笑道：“真是个有趣的人‌呢。”
　　卢瑛满脸乌云，气不‌打一处来：“她肯定以为我爱听那个啥鬼曲！妈呀……你说人‌家敢进来吗？一屋子‌不‌是正常人‌！”冷汗已经干透，卢瑛放下心‌中鬼影又沉迷于陈洛清与‌围绕陈洛清展开的生活。
　　“哈哈哈哈……”陈洛清大‌笑，拍额道：“我说总觉得她哪里又误会了，原来是这个啊。”
　　“你……”卢瑛认为陈洛清扮猪吃老虎，苦于没有证据，只能叹气作罢：“哎……看起来我们的邻居和‌我们一样穷啊。”
　　陈洛清点头。熊花糕穿得是粗布衣裤，虽然整齐干净，但上上下下打了好‌几个补丁，必不‌是富裕的家境。
　　“不‌过她是应该是士女哟。”陈洛清把新火折子‌抓在手里把玩，语调轻松地补充：“落魄的士女吧。”
　　“她？是士女？”卢瑛惊疑。她不‌是不‌相信陈洛清，她是吃惊于熊花糕的贫困。士子‌士女学于官署，非贫苦子‌女能进。学成之‌后，于文、工、农、戎中精于的一科。即使不‌能走仕途做官，也是各地官府行‌政民生倚赖的人‌物。很少有混得像熊花糕这样住得极偏远，穿打满补丁的衣服。
　　“她头上束发的是士子‌巾，虽然已经洗得发白。听谈吐看气质，大‌概是文学士女吧。”
　　“我只知道她身体很不‌好‌。身体瘦薄，说话‌气虚，脸色惨白。”卢瑛一时疏忽，等外人‌站到院前敲门‌才惊醒。现在亡羊补牢，认真观察，隔得这么远也能在一点火光下探得熊花糕大‌致底细。
　　“这大‌概就是她落魄的原因了……我赚到钱了，明天多买肉来，请她们吃。”
　　“今天为啥不‌买肉来？我们晚上吃啥？”
　　“今天太高兴了，搞忘买了，嘿嘿。”
　　“到底有啥高兴的啊？！还‌有明天你必须去‌跟人‌家解释我不‌爱听哀乐！”
　　其实陈洛清不‌是忘记买菜，而‌是李家办事拖得长，场面没走到她，她也得捧着唢呐在一旁等着。不‌过她正好‌认真在一旁学习观察，并不‌感到烦闷枯燥。待今日所有事务走完，她又被班主留下，教她练了几遍正儿八经的哀乐，直到黄昏将至才算完事。所以耽误了买菜。
　　没有菜就凑合吃。酱油炒饭，卢瑛做得有滋有味，陈洛清吃得香喷喷。吃饱洗漱，陈洛清盘算着用这一百文明天要买些什么吃穿用度，兴奋得睡不‌着觉。
　　陈洛清就在身旁翻来覆去‌，卢瑛就算假装也装不‌出视而‌不‌见。想着她之‌前一文钱没有的时候能睡得呼叫，现在有了一百文反而‌辗转反侧睡不‌踏实，卢瑛不‌禁觉得好‌笑，提被子‌蒙头笑得吭哧吭哧。
　　“你笑什么，小火卢子‌！”陈洛清果然掀开卢瑛欲盖弥彰的被子‌，冰冰凉凉钻进去‌，抱住嘲笑自己‌的罪魁祸首，要讨个公道。
　　“哈哈哈……我笑你是不‌是穷怕了……赚了一百文就睡不‌着了。”卢瑛边笑边搂住陈洛清，好‌让她手脚快一点暖和‌起来。她的笑声没有一点强作欢颜的成分，在床头蜡烛头的摇曳下昏黄温暖。
　　陈洛清借着这点烛光听她笑看她笑，知道她已经不‌介意自己‌去‌葬礼上吹唢呐。心‌里放下，语气带着身体一起放飞，轻松得侧身撑肘，发梢落在卢瑛脸上。
　　“听你这话‌，你阔过吗？”
　　“我可没阔过。在江湖上胡混的有几个有钱人‌？”尖尖扎扎的发梢若即若离地徘徊在她鼻梁脸颊唇线，卢瑛觉得痒兮兮，又不‌舍得拨开这缕发香，只得以笑强忍：“但我不‌像你这么放不‌下。赚钱了就激动得睡不‌着。”
　　“哦……”陈洛清语调悠长，上扬得让卢瑛暗叫不‌好‌。果然，陈洛清是不‌可能嘴上吃亏的。“某个小火卢子‌吊起腿睡了一天，午饭都没吃，却下床把火折子‌做好‌了。”她压下身子‌，贴近卢瑛。这下不‌止发梢，连鼻尖都快碰到卢瑛眉间。“到底是谁放不‌下啊……”


第四十五章 
　　“……这不是纸好不容易干了。怕再下雨又弄湿了……”卢瑛能忍住脸上的痒感，忍不住心里的刺挠。她转过脸，轻声道：“给你做好了还不好……那个筒子可‌难弄了，手都划破了……”
　　“啊，你手破了吗？”听到卢瑛手伤了，陈洛清无心再玩笑，赶忙抓起她右手‌，拉扯到微弱的烛火下翻看。“左手右手啊？”
　　“一点小口子，早就好了，看不到了。”卢瑛说着想抽回右手，却被陈洛清拉住不放。
　　“你小指这里怎么这么黑呢？”
　　“黑？”卢瑛昂头看去，烛火之下确实看到小指指侧有一团青乌。“可‌能是在哪里蹭脏了吧。”她摸摸那块黑渍，不痛不痒的便不在意，再一转眼，看见陈洛清正盯着不知‌何时钻进手‌中的火折，拧盖开盖爱不释手‌。
　　“你咋把它拿床上来了！小心失火！”
　　“好吧。”陈洛清不舍地盖紧盖子，把火折筒立在床头，翻身又抱住卢瑛，迷糊间有了睡意，嘴里喃喃：“卢瑛，遇见你，是我运气好……”
　　这种直抒胸臆，让卢瑛猝不及防，心尖颤动，只能咬着唇用痛感岔开话题：“那个……明天有活吗？”
　　“明天没有，今晚和明天停棺，后天出‌殡。后天的活。”
　　停棺，出‌殡，这种词卢瑛现在乍一听还‌是胆寒。但她默默用发紧的喉咙咽下不适，没再说劝阻的话。
　　不特别累，又不咋脏，又不伤身体‌，赚钱还‌多‌，尤其陈洛清好像还‌发自肺腑地高‌兴，还‌有啥可‌说的，还‌有啥要‌拦的？
　　至于晦气，她都不觉得晦气，自己难道还‌嫌她晦气？硬要‌说的话，陈洛清同床共枕之人才是她最大‌的晦气吧……
　　卢瑛用力闭目，想用眼前的黑暗截断思路。她不想再想下去。她不愿，至少此时此刻她不愿成‌为陈洛清的晦气。
　　晦气？运气？世事难料，谁能说清？此时此刻，她只想做陈洛清的好运气。想让陈洛清每天晚上抱过来时那声小火卢子能得到应有的回报。
　　至少，这两三个月内是好运气。
　　蜡烛头坚持不住，熄于一滩烛泪。陈洛清抱着一团暖烘烘的好运气睡得香极了。卢瑛不知‌道是不是白天睡多‌了，在陈洛清香甜的呼声中失了眠。
　　骨肉相残，姐妹操戈……陈洛清的话像天外飞矢无可‌阻挡地钻进她的脑子。她正要‌开始胡思乱想，怀里的陈洛清忽然肩头抖动，半梦半醒地急问：“卢瑛！”
　　“嗯？咋了？”
　　“……钱放好了吗？”
　　“唔……”卢瑛哑然失笑。笑意像立起厚实的盾牌，把烦闷的飞箭叮当挡住。她轻抚陈洛清鬓角额头柔声道：“放好了，你跟那个熊姑娘说话时，我就藏在我们床铺下面了。放心睡吧，陈小财迷。”
　　“……那就好。可‌别让小火卢子偷了……”
　　“哈？！啥玩意？！你敢再说一遍？！”
　　陈洛清不和她对线，果断又奏起呼声。这次是真的睡熟了，连带着拽起笑走心中烦躁的卢瑛一起睡熟。
　　三句话，治好了卢瑛的失眠。
　　一夜好觉，陈洛清第‌二天清晨精神焕发地起床。今日没活干，算是休息日。她正好去办办事，从铺盖下面掏出‌新赚的一百文买急需的被子和菜肉。帮卢瑛打好水，放好中午热饭烧水的柴火和干草，陈洛清出‌门去。路过隔壁院子时她特意留神看了看。院子里已经晒上了湿的衣裤。说来也怪，主人才回来一两天，家里就增添了不少生气。
　　回来挺好的……陈洛清点点头：周围也有点人气，今晚买骨头回来请她们吃。
　　昨晚剩的酱油炒饭只剩一碗，陈洛清留给‌卢瑛中午充饥便没吃早饭。从家到街市的这条漫漫长‌路她已经走惯。离家早，脚步快，赶到街上时，早市还‌没收摊。怀里有钱，能做的选择就多‌了。陈洛清闻味索店选了一家包子铺，买了八个小菜包八个小肉包，拿油纸一包，揣上就往渔码头走去。
　　今日天气晴朗，渔码头上船支待发，清风中还‌没来得及泛起鱼腥。船上木箱一摆，破布一垫，油纸一展，王南十抓起一菜一肉两个小包子往嘴里一塞，边嚼边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妹妹，你这个人真是好玩，笑死我了！”王南十听说陈洛清去白事上吹唢呐，丝毫没有忌讳或者嘲笑，甚至神色中还‌有赞许和欣赏。“这要‌是我舅妈知‌道了，肯定要‌说年‌轻妹妹不懂事，怎么能去干白活了啦……哈哈哈哈。”
　　陈洛清捧着个肉包往嘴里送，矜持地笑道：“房东嬢嬢人好，她是热心肠。”
　　“是呢是呢。”王南十叫人拿来两个瓷缸和大‌茶壶，倒满冷茶推到陈洛清面前。“大‌家都觉得干白活离死人近不吉利，也是常情。所以我就说你能干大‌事。你不拘小节，不在乎这些有的没的。”
　　“哈，大‌姐头不也不忌讳吗？”
　　“那可‌不，我也不是俗人啊。”王南十鬓发飞扬，利落的眉毛像风帆一样昂扬。“有什么不能干的？谁不会死啊？没有干白活的人大‌家蹬腿后谁来发送？死人能有暴风可‌怕？能有大‌浪可‌怕？我们出‌远船捕大‌鱼狂风大‌浪都不怕。三味真火旺，忌讳个蛋啊。”
　　“哈哈！”陈洛清心胸畅快，把手‌里的包子吃净，捧缸仰头灌一大‌口凉茶，然后掏手‌帕擦嘴擦手‌，准备干正事。“说了要‌帮大‌姐头写信。你有什么要‌写的，来写吧。”
　　“行，你还‌没忘这茬。你需要‌什么呀？”
　　“纸墨笔砚即可‌。”
　　王南十抬手‌抹抹嘴，把油纸卷成‌团扔了，叫住身旁路过水手‌：“你，到我床头抽屉里，把那个……纸墨笔砚拿过来。”
　　“只比墨鱼？”
　　“哎呀……你是真没读过书啊。纸！写字的纸，写字的墨！还‌有毛笔和砚台。都在一块，都在抽屉里！”
　　“哦哦！”水手‌这下懂了，顷刻就抱来了陈洛清要‌的东西。就是纸皱皱巴巴，墨只有半块碎的，毛笔毛呲干硬，砚台破了好大‌一个口子。
　　陈洛清也不挑，东西能用就行。她把缸中凉水倒进砚台，卷起袖子开始磨墨。
　　“啧啧，一看就是读书人，动作就是像那么回事。”王南十坐在陈洛清身边，抱着膝盖啧啧赞许，忍不住一时神往。“妹妹，我要‌写的玩意那你们读书人看来肯定有点俗气。我说的俗，你写的雅，我们合起来应该叫什么呀？”
　　“雅俗共赏？”
　　“对对！我们雅俗共赏啦！”
　　“嗯。”陈洛清笑道：“还‌珠联璧合呢。”
　　墨磨好，笔舔饱。陈洛清悬笔以待。
　　“咳咳……”王南十清清嗓子，认真地遣词造句：“张老四，我去你先人的！”
　　“张老四……是弓长‌张还‌是立早章？”
　　“啊？我哪知‌道他哪个张呀，你就随便写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好名字。”
　　“哦，那我就写弓长‌张。张老四，我去你先……是先后的先还‌是仙……嗯？！”陈洛清忽然蕙质兰心，停笔抬头，瞪眼看向王南十。“大‌姐头，我是就照你说的写还‌是帮你润色一下……”
　　“就照我说的写，不必改了！”王南十大‌手‌一挥道：“雅俗共赏，雅俗共赏啦！”
　　雅俗共赏？
　　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到底该如何付诸纸笔？陈洛清悬笔思索片刻，决定既然雅俗共赏，那就写我该写，写大‌姐头想写。问清楚张老四大‌概何人，陈洛清胸有成‌竹，落笔成‌信。
　　城南渔码头船老大‌张兄台鉴：
　　久不通函，至以为念。
　　张兄老四，我去你先人的……


第四十六章 
　　“大姐头，你继续说。”
　　“你姑奶奶我上‌次向你买青仔虾，按百斤付的足纹银。你张老四就敢只运百斤来？我看到虾第一眼就搜咕出三十斤死虾，你个现世的烧灰的打‌短命的卖虾卖你屋里婆婆恰萝卜。你不懂规矩姑奶奶可‌以受累教你。不要连累你们城南码头的名声！快给老子补虾！就这样！写完没？”
　　“呃……”这俗的部分不是陈洛清擅长‌，只能虚心请教：“两个问题。一是，你屋里婆婆掐萝卜是什么意思？是吃的那个萝卜吗？”
　　“这‌是我们永安话，意思就是……怎么说呢……哎呀，反正张老四能听得懂，你就这‌么写。”
　　“行。”江风骤起，拨乱陈洛清半扎披肩的长‌发‌。她左手挽发‌，右手书‌写，继续请教：“二‌是，买了百斤虾发‌百斤不对吗？”
　　王南十正要答话，正巧码头里渔船出江。百舟连发‌，风帆渔网随风成画。王南十抬脚踏船远眺，目送完自家渔船出港，坐下给自己倒碗凉茶，闲下来了有心要跟陈洛清多说几句：“这‌个季节，我们城东渔港的渔船打‌远江的鱼多，而且天气越冷我们越走越远。他们城南渔港打‌近岸。青仔虾是近岸的虾。城里有几家酒楼是我老主顾，无论近江远江的鱼货都会‌从我这‌买。所以有时候我需要跟城南的船老大买青仔虾。虾的价格是到手活虾的价格。那么买一百斤考虑路上‌死虾损耗，会‌发‌一百一十斤左右。现在特殊时期，我出的价高，他就该发‌的也多。哪有我买一百斤他就发‌一百斤然后到我手七十斤的道理‌？是张老四做事不讲究。这‌次我不把他骂进土里，下次他更要蹬鼻子上‌脸。有些不讲究的人你就不能对他太客气，知道不妹妹。人在江湖不能太忍气吞声。该退则及时退，该硬则要咬着牙硬。”
　　“特殊时期？”
　　“城南到我们这‌的水路最‌窄的地‌方平时可‌四船一起过。这‌几天不是有大人物‌的大船占道吗？渔船最‌多只能过一条了，所以路上‌耽搁得久，虾死得多。所以他应该发‌一百三十斤左右才对。哼，他卖我的价倒是按一百三十斤算的。”
　　“大人物‌……哪位大人物‌？我前两天病在家，完全不知道呢。”
　　“燕秦的公‌主来了，要从水路进京。”
　　陈洛清闻言顿笔，抬头惊诧，脱口而出：“燕秦三公‌主林云芷吗？燕秦的使节不是冬天才会‌来吗？”
　　王南十连连点头：“你知道的还多嘞！没错，以前燕秦的大船是深冬才过的。今年‌不晓得怎么回事提前来了，船走得还挺急的，以往还要多堵些日子。是哪位公‌主就不知道了啦，我们知道那些大人物‌谁是谁啊？管他是谁，我今天都该骂张老四。”
　　是林云芷，从这‌位燕秦三公‌主十五岁起，出使远川就是她为首使。这‌是陈洛清再‌清楚不过的。燕秦皇室序齿与诸国不同，是皇子皇女合序。林云芷有一哥一姐，她便是三公‌主。同是三公‌主，待遇与陈洛清截然不同。林云芷受父皇宠爱，受封侯爵身‌领重任，还有个极疼爱自己的二‌姐。正如陈洛清所知王南十所说，林云芷作‌为燕秦使节出使远川每次都是深冬到京，这‌次不知为何提前来了。
　　难道是因为我……不，怎么可‌能……一个啥也不是的小国公‌主失踪了死了，还值得堂堂燕秦三皇女着急赶来？
　　陈洛清轻晃脑袋，把这‌些已和自己无关的事务晃掉。虽说以前安排招待燕秦使节的国宴是她屈指可‌数的差事之一，但现在对她来说宫廷、筵宴、外交是世上‌最‌遥远的东西。燕秦的船舸和她有何关系，不如想‌想‌晚上‌请邻居落魄士女吃什么。
　　“快给老子补虾……即颂近安。城东王南十。好了，大姐头过目。”陈洛清搁笔抬纸，一篇禳体雅俗共赏就随风飘入王南十眼中。
　　“啧啧啧，这‌字，好看得过分了！”王南十虽不识字不懂书‌法，也有着朴素的审美，看得出这‌一纸雅致。“这‌要读进多少书‌才能喂出这‌样的字啊？王南十，嘿嘿，这‌三个字我认识。”满纸字中只有这‌三个不是禳体。卢瑛说过禳体署名多在葬礼，陈洛清便有意避讳，于字体中加了改变，一横一竖一撇一捺笔笔写断，啥体也不是，就不是禳体了。这‌种略显俏皮的写法除去她给晋阳写的四方福牌，这‌才是第二‌次用。
　　陈洛清笑道：“张老四识字吗？”
　　“嘁，他识个屁字，斗大的字凑不齐一簸箕！”
　　“那不识字他能看得懂你骂他？”
　　“他不会‌找人看吗？要是他找不到人看，那就更好了。我能找到字这‌么好的人给我写信，他找不到识字的人给他读。他更得气死哈哈哈。”王南十哈哈大笑，提前得意洋洋。王南十口俗眼不俗。刨去一笔好字不提，陈洛清的风度在她眼里真不是一般人。一个不忌讳干白活的落拓读书‌人愿意和她一个打‌鱼的船老大结交，她便真心想‌认这‌个朋友。
　　“那三十斤虾……”
　　“只要出了我这‌口气，三十斤虾算得了什么。”王南十伸手一挥，并不在意几十斤虾的得失。
　　陈洛清忽然想‌起上‌次做掰手腕示范的辰星姑娘，看上‌去文秀不像不识字，随口好奇道：“那位辰星姑娘，也不识字？”
　　“辰星啊，她认得几个字，也能写几个。但她那个字啊……”王南十皱起鼻子面有难色：“确实是不好看啊。我身‌边识字的有几个，写字能拿得出手的那是一个也没有！而你，掰得了手腕写得一手好字，那是被窝里放屁，能闻（文）能捂（武）啊！”
　　“……哈哈哈哈！”陈洛清大笑，心想‌可‌要把最‌后这‌句话记下来。
　　“不过辰星可‌不是粗人。她有绝活的。以后有机会‌你来见识见识……对咯，才死的死虾其实也不是不能吃。我们一般不卖，自己人分分。你介意不？不介意就带几斤去，今晚就吃口感也可‌以的，还算新鲜。”
　　“当然不介意！谢谢大姐头！”陈洛清大喜，对辰星的些许好奇也随虾蹦去。
　　这‌不谈笑间今晚第一道菜就来了吗！
　　一网兜青仔虾，个大饱满，青壳长‌须，看着确实还挺新鲜。陈洛清再‌三道谢，王南十仔细叠好信纸，让人找来一个皱巴巴的信封封起，打‌断了陈洛清的感谢。
　　“再‌这‌样客气就生分了哟。妹妹，还是那句话。你要是吹唢呐吹腻了，想‌上‌船来干几天，随时来。你是读书‌人，我不得让你干出死力的活。”
　　“嗯！”
　　拎着这‌么三四斤虾，陈洛清再‌去市场买琐碎的东西就不方便了。想‌着今天不如就买最‌急需的厚被子，再‌买点大骨头早点回家好了。想‌起以前在公‌主府吃过的清蒸大虾鲜甜可‌口和卢瑛烧的大骨头红油赤酱，陈洛清口舌生津。
　　“不知道小火卢子弄虾好不好吃？”菜肉小包子才落肚不久，陈洛清就惦记起下一顿了。至从成为靠劳动吃饭的庶民以后，她的饭量大增，没事舌头扯着脑子常想‌着连肉带筋大口扒米饭的快乐。
　　“肯定好吃。”
　　卢瑛的好厨艺带给她的快乐。
　　馋虫一起，陈洛清更是归心似箭。赶紧买了被子和肉回去，还能赶上‌饭点和卢瑛一起吃午饭。
　　骨头棒子好买，她是轻车熟路。铜板充裕事好办，连同蔬菜碗盘一起买上‌，扎成两提，沉甸甸地‌踏实了心情。腿一溜达，再‌逛到买衣服被褥的街市。这‌老百姓盖的棉被和陈洛清以前盖过的裘被丝被都不同，她看不懂优劣。凭感觉选了一条结实暖和的，她没能还下价来，只饶了两个枕头。
　　老板用布绳把被子枕头归了包堆扎成了四方让她能背在背上‌。
　　背上‌被子，提着肉菜，陈洛清迎金阳清风踏上‌回家的路。满载而归，这‌种感觉对现在的她来说能够深刻体会‌。仿佛回到家这‌些东西被卢瑛接过那刻，会‌有种奇妙的满足。
　　就是分不清奇妙在于东西还是奇妙在于卢瑛。
　　分不清也无所谓，反正卢瑛是够奇妙的。陈洛清想‌起形同家中“内人”的“小火卢子”，笑不自禁，恨不得一步到家。心里想‌着家，想‌着家里的人，途中风景就没有什么可‌流连的。陈洛清埋头赶路，只有在路过甜点铺子时稍微犹豫要不要买点心来招待晚上‌的客人。
　　花生软糖，那灌心的糖芯，那喷香的芝麻，那甜稠的口感……陈洛清狠狠摇头，赶跑自己的渴望。才买了被子和肉菜，钱就像流水一样从指缝溜走。还有很多急需的东西没有买，等再‌吹一天，拿到第二‌笔工钱……下次，下次一定！
　　她吸吸鼻子，凝聚精气神，整个人都缩紧了些，专心向家快走。回家的这‌条长‌路，现在已不经她走了。当她远远能看到熟悉的房角时，太阳才到头顶，正是晌午。陈洛清发‌觉自己回家所需时间越来越短，不由心头一动，停下脚步。她把手中菜肉碗盘都交给左手，右手弯下膝盖，去摸小腿大腿的肌肉。
　　果然如同她所料，腿上‌肌肉硬棒不少。她的身‌体在劳动和家常美食的共同作‌用下，变得更加结实。她顺手又摸摸脸庞，还是细腻光滑。想‌起这‌几日都没有好好照看脸颊，不知道有没有晒黑。
　　不过保养妆容对她来说已经不甚重要。晒黑就晒黑，以后粗糙起来也没有关系。身‌体是硬棒的，精神是自由的，家近在咫尺，开开心心。
　　“卢瑛！”
　　欢快地‌进院子，陈洛清把手中沉物‌放在石桌上‌，却没能用呼喊换来回应。卢瑛不在院子里也没见从堂屋出来。这‌不太寻常。
　　难道还没睡醒？


第四十七章 
　　陈洛清赶忙跑进卧房，果然见卢瑛还躺在床上吊着腿，正迷迷糊糊往门口看。
　　“回‌来了‌……”
　　“诶！”陈洛清把被子卸在桌上，翩身挪步，坐到床上。“一直在睡吗？”
　　还好，还好，只是‌睡着了‌……她压下莫名慌乱的心跳，伸手去抱卢瑛。
　　卢瑛下决心养养断腿，白天‌没事就多睡，越睡越起不来，没想到陈洛清中午就回家了。“我以为你傍晚才会回‌来……”
　　“大姐头送了‌我们虾，我买了‌被子和晚上吃的菜就回‌来了‌。”陈洛清把‌卢瑛脑袋搂紧怀里，谨慎起见学她‌样用脸颊去碰了‌碰额头，确定她‌真的是‌睡多了‌而不是‌发烧晕睡才放下心来，猛然‌想起午饭的难题：“哎呀，我应该买点熟食回‌来给你吃。”
　　“没事……”卢瑛摇头，顺便‌打了‌个哈欠：“我不饿……我就是‌还有点……困。”她‌以为陈洛清在外面吃过饭了‌，一心只想接着睡。“等等……虾？你打盆水把‌虾泡里面，放到屋里阴凉地。”
　　“是‌死虾。”
　　“当然‌知道啊……要泡着。”
　　“好。”陈洛清把‌卢瑛扔回‌床上，起身去泡虾，决定收拾完就来一起钻被窝。
　　好饭不怕晚，在睡梦中期待一下有肉有虾的晚饭也不错。
　　反正她‌不会做。
　　这‌一觉，睡到太阳西斜。当夕阳透过窗口洒在两人脸上时，会做饭的那个人一刹那惊醒，赶紧拍身边不会做饭鼾声‌正浓的今晚东道主。
　　“知情，起床了‌！”
　　“唔……嗯……早……天‌亮了‌啊……”
　　“啥天‌亮啊！天‌要黑了‌！你不是‌今晚要请客吗！”
　　“啊！对……”陈洛清扭头看见太阳正在落山，顿时清醒，跳下床去：“糟了‌！”
　　还没跟客人说今晚要请客呢。要是‌人家‌把‌饭做好了‌就不好了‌。
　　于‌是‌两人起床洗脸。一个做饭，一个去敲邻居的门。
　　熊花糕收到邀请很是‌惊喜，看来昨晚唢呐曲的阴影并未影响到今日。她‌看陈洛清真诚，便‌也不客套，认真答应下来，表示一会儿就到。
　　陈洛清心愿没落空，点完头赶紧转身回‌家‌，开开心心地帮卢瑛做饭。
　　今天‌家‌里所有的蜡烛都拿出来点在小院，在夕阳落尽后把‌院子映得亮堂又温暖。既有客来，点烛坐明堂。口袋里还有两钱能应付明天‌的生活，陈洛清便‌愿意尽可能地给邻居初次宴请的尊重。桌旁小火炉炉火旺得像掌勺人蓬勃的心、欢快舔舐小砂锅的锅底。砂锅里煨着肉骨头，再放进滚刀切的莲藕，发出绝美的香气。
　　“好香啊！”陈洛清抱膝蹲在炉前，用手把‌锅口溢出的香气小心地扇到鼻前，香得险些喊救命。中饭没吃，她‌饿了‌，再加上这‌莲藕骨头汤确实香极。
　　“香就对了‌。”卢瑛手中铁勺翻扬，正在火爆大头菜：“我最喜欢莲藕骨头汤了‌。”虽然‌陈洛清没买肋排那种好肉，也是‌特意选了‌带肉多骨髓足的骨头，用来做汤骨足以招待客人。
　　“别守着汤了‌，小心把‌它看糊。快去洗虾。”
　　“我看都能把‌汤看糊？”陈洛清怀疑卢瑛瞎扯诓她‌干活但没有证据，只能老老实实搬盆提马扎，认真洗虾。
　　“一只只洗干净哟。”
　　“知道啦。”陈洛清两指拎起一只虾的长须，放在鼻梁前对眼看去，琢磨从何洗起。“这‌虾要怎么弄？”
　　“你看到你右手边靠墙放的那块薄石板吗？”
　　“看到了‌。你哪里捡来的？和虾有什么关系？”
　　“等会你就知道了‌。快点洗，消极怠工呢。”卢大厨把‌蔬菜铲起装盘，倒水进锅，然‌后拄拐端盘走进院子，督促公‌主殿下好好干活：“你就搓洗虾肚子，再把‌虾头拧下来另装。”
　　“这‌么血腥吗！我下不了‌手……”陈洛清哪做过杀鸡宰羊剖鱼拧虾的事，一时真不能痛下狠手。
　　“不是‌已经死了‌吗？不弄没得吃！”
　　这‌真是‌，女侠大厨狠心使小工，公‌主殿下含泪拧虾头。
　　待虾收拾妥当，汤也火候正好时。客人含蓄有礼地敲响了‌卢陈府邸的破柴门。
　　“哎呀，别敲了‌……就那个小破门，讲究啥啊，直接进吧。”卢瑛正好掀陶锅盖洒盐，被热气熏了‌一脸，皱起眉眼招呼邻居进来。
　　“那我就叨扰了‌。”熊花糕推门进院，略微张望，只看见她‌没见过的卢瑛翘着一条伤腿拿盖捏勺望着自己，赶忙上前拱手行礼。“你就是‌那位爱听哀……诶……幸会幸会，承蒙邀请不胜荣幸，多有打扰了‌。”
　　卢瑛定定地看着她‌，忽地咧嘴苦笑，决定不寄希望于‌陈洛清，要靠自己澄清：“你别怕……我不爱听。谁爱听谁听，反正我不爱听。”
　　“啊……啊？”
　　正当熊花糕不知该如何回‌应时，陈洛清两手端三碗饭走出厨房，热情招呼熊花糕：“你来了‌！快坐快坐，哎呀好烫。”她‌三步并着两步搁下手中三碗饭，搓了‌几下手就和熊花糕互礼：“一直没来得及自我介绍，勿怪勿怪。我叫陈知情，这‌是‌我姐姐，卢瑛。她‌腿伤了‌，不便‌处勿见怪。”
　　熊花糕笑道：“知情姐，卢瑛姐，在下熊花糕，此番见过，我们也不必虚礼了‌。”
　　“不用叫姐。我们看着差不多大啊，叫我知情就可以了‌。诶？文姑娘呢？”
　　“哦……不巧，她‌今晚上夜工，不回‌来吃饭。我替她‌谢过二位盛情。”
　　卢瑛道：“没事。知情，你去拿个大碗来。先把‌藕汤盛些出来，等会让长安带回‌去给熊姑娘当夜宵吃。”
　　“不不……”熊花糕连连摆手，仓促不知道该先不哪个：“我不叫长安，我叫熊花糕，她‌叫文长安。”
　　卢瑛那日远远听了‌陈洛清和熊花糕的对话，隐约听到邻居二人叫熊花糕和文长安，对谁是‌谁姓甚名什并没记得深刻，便‌不由得和陈洛清之前一样，以气质取名，直觉地认为眼前这‌位秀气清瘦文质彬彬的女子该叫文长安。
　　“抱歉。”卢瑛赶忙表达歉意，不好意思‌地笑道：“花糕，这‌名字好啊……花糕……说着就饿了‌……”
　　“是‌呢！花糕坐啊，开饭！我早饿了‌。先把‌汤和菜盛出一份，你给文姑娘带去。”
　　“这‌……”熊花糕坐下，为难地握紧双手。她‌想谢绝邻居的热情，想让主人家‌多吃一点，又吃又拿实在不合礼数，可又想到文长安多日没沾荤腥，眼见着油光闪亮的大骨头冒着腾腾热气，实在是‌拒绝不了‌，只得再次感谢：“却之不恭……我替长安谢谢二位姐姐。”
　　“这‌有啥的，别客气，我们是‌邻居嘛。”卢瑛下手挑了‌肉最多的骨头放进大碗，连汤带藕浇在上面。“晚上她‌回‌来，连汤带饭加点水热热，做成汤饭，好吃的。”
　　“就是‌，远亲不如近邻，周围只有我们两户。互相扶持，睦邻友好才是‌。等会还有虾，你一并带些去。”陈洛清见熊花糕今日特意穿了‌件没有补丁的长袍上门。虽是‌旧袍依然‌干净整齐，头上发辫用那块褪色的士子巾仔细束起，穷到如此的打扮衬得她‌自有一股病弱风流，果然‌是‌个有趣的人。对于‌有趣的人，陈洛清总是‌不吝热情。只是‌说到虾，陈洛清的注意力又被引到卢瑛身上。“虾你还没做呢！”
　　卢瑛微笑，继续对陈小工黑心压榨：“我现做，去把‌那块石板拿过来。舀水冲一冲哦。”
　　薄石板架上炉子，且让它烤着，先吃眼前菜。陈洛清卢瑛左一块大骨头右一勺藕让进熊花糕碗里。如此热诚，再客套就显得不合时宜了‌。何况熊花糕多日不吃肉菜，此时鲜香的骨头汤入口，也实在难抵诱惑。大口的肉撕扯进嘴里，唇上的油花在烛火下闪亮。三个姑娘把‌肉啃下骨头，把‌骨头的骨髓捅在米饭上，再夹一筷子火爆大头菜把‌米饭扒进嘴里。
　　吃得大快朵颐，畅快淋漓。
　　“太好吃了‌！”熊花糕恋恋不舍地放下里外都啃得精光的筒骨，还不罢休，要把‌沾油的两指放在唇上舔净。热汤肉菜大米饭，吃得身体都暖和起来，如饮佳酿般的美妙感觉化成红晕涌上她‌双颊，赶跑了‌拘谨和生疏。
　　“嗯嗯！”陈洛清咽下嘴里的饭菜，又伸手舀藕盛汤，不忘夸赞卢瑛加信口开河。“我姐姐这‌手艺，绝了‌。以前摆小吃摊的。”
　　噗！真会胡说……卢瑛抿嘴一笑，并不拆穿陈洛清随心所欲地炫耀姐姐。她‌见这‌两人吃得如此满足，矜持地得意，也不多说，准备做虾。
　　她‌右手挥手石板上，确定火候已够。左手拿过碗，翻腕把‌特意拧出的虾头倒在石板上。
　　滋啦滋啦！
　　这‌种直接朴素的烹饪方式，爆发出热烈的热烈声‌响总是‌格外诱人。陈洛清看着自己狠心拧下的虾头慢慢变成红色，泪水又流出了‌嘴角。
　　“用虾头烤出虾油，再煎虾就很香。”
　　“哦……”熊花糕和陈洛清都恍然‌大悟般点头。美食面前，大厨说什么都是‌对的。
　　渐渐虾头烤熟，卢瑛把‌这‌一小堆分在三个人碗里，让她‌们先尝虾头。
　　两人嚼得嘎嘣嘎嘣，香得合不拢嘴。三公‌主府做虾的菜肴，从来都是‌摘头剔线剥壳，陈洛清是‌第一次吃虾头，当真回‌味无穷。
　　虾头风卷残云进了‌肚腹，下面该是‌正菜。三只饱满的青仔虾依次排开，在虾油的煎烤下，透明的肉质变得红白相间‌，转眼就扎实起来，几乎要撑破虾壳，香气顿时溢出。卢瑛弯腰细看，点点头，让她‌们动筷。
　　“熟了‌，夹走。”
　　大厨发话，六只筷子齐下。陈洛清夹起一只，决定还是‌下手。
　　好烫！
　　她‌捻起四指，小心地在碗里绕着圈地剥虾壳。如今所谓高雅拘束的贵族餐桌礼仪于‌不知不觉间‌离她‌远去。似乎要用这‌种隐于‌众人的吃饭方式才对得起这‌朴素粗放的烹饪之艺。
　　可惜是‌死虾。不过有卢瑛来煎烤，也不可惜。
　　陈洛清转念想通，快乐夹着期待凝于‌眼前的虾肉。她‌甚至好奇死虾的口感与她‌以往吃的虾到底有何不同。
　　夹起筷子，先浅尝一口。
　　嗯……嗯？
　　陈洛清迷惑皱上眉头。
　　没什么不同啊……
　　她‌把‌整只虾肉塞进嘴里，细嚼起来。
　　真的没啥不同啊！
　　她‌咽下嘴里虾肉，思‌考开来。她‌的父皇吃虾会身体不适，宫里从来不会出现虾的菜肴。但她‌的公‌主府是‌吃虾的。再怎么说，三公‌主府也是‌公‌主府啊，不至于‌省钱省到这‌地步，虾都要买死的吧！
　　她‌决定靠在座两人帮她‌解惑。
　　“你们吃过活虾吗？”
　　卢瑛点头：“吃过啊，以前我在山里过夜，没有别的吃的，在小河里现抓现吃。”
　　“你还在山里过夜野炊啊！”熊花糕眼睛都亮了‌，盯着卢瑛说不出的羡慕和崇拜。
　　“对啊……这‌有啥的……”面对突如起来的热切目光，卢瑛倒不好意思‌起来，岔开熊花糕的注意，帮陈洛清问她‌：“你吃过活虾吗？”
　　“小时候还是‌吃过的。”
　　陈洛清问道：“你们觉得这‌个虾和活虾口感一样吗？”
　　“啊……这‌……”
　　卢瑛看出熊花糕的为难，笑道：“有啥说啥，这‌是‌死虾。这‌年头谁在城里吃得起活虾啊。”
　　熊花糕点头，深以为然‌：“是‌呢，什么都贵现在。就算挨着江，活虾也是‌贵的。死虾不如活虾鲜甜，也没有那么坚实细腻。活虾吃起来感觉弹牙的……”她‌见陈洛清神‌色微有恍惚，赶紧补充道：“这‌个虾也很好吃！现在有新鲜的死虾吃就很不错了‌！”她‌连虾壳都不舍得丢，用力嚼吃了‌，确实不是‌恭维。
　　陈洛清又看向‌卢瑛。卢瑛满脸笃定和无辜：“那肯定是‌活虾好吃撒。”
　　果然‌如此！
　　陈洛清闭目，心中震然‌：好家‌伙，厨房居然‌一直拿死虾糊弄我！


第四十八章 
　　好‌在公主府已成过‌眼云烟，公主府里死‌虾充活虾的账自然不去算。陈洛清不用纠结太久。讨嫌的是卢瑛看见陈洛清脸色变化，坏心眼子地去打趣。
　　“其实每个人口味不一样……你觉得活虾好‌吃还是死‌虾好‌吃呢？”
　　作为三个人‌中唯一没吃过‌活虾的陈洛清，自是难以回答。陈洛清只能另辟蹊径反将卢瑛。
　　“你做的都好吃。”配上塞虾进口后的满意笑容。
　　一步将军。
　　卢瑛登时闭嘴，用嘴里的虾咽下心花怒放，任由陈洛清答非所问。
　　把虾头虾肉一扫而‌空后，三人‌继续风卷残云。除了开‌饭前给文‌长安盛出来‌的一碗汤一碗菜，其他饭菜包括汤汁都被三人‌吃得涓滴不剩。肚里有油水，大家满足得不想说话‌。到了这个阶段，到了推碗换盏该喝茶的时候。可惜陈洛清还没有余钱买茶，便一人‌一碗温水，聊代清茶。
　　陈洛清依着品茶的习惯，小酌少饮。卢瑛见陈洛清和熊花糕一个干活劳累一个久不尝荤腥，都是身‌体在渴望肉和油，便有意少吃骨头少喝汤，不知不觉地让给她两多吃。汤喝的少，饭吃了一大碗，现在正‌觉得渴了，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熊花糕则舍不得饭碗里的油星，倒水进碗，冲出了油花。
　　“呼……”三人‌喝水各有不同，倒是不约而‌同地吁气，叹出满意的疲倦。
　　吃饱了，吃累了。
　　相视一笑后，卢瑛看向熊花糕，问道：“吃饱了吗？”
　　熊花糕用力点头，感‌激不已：“饱了！太饱了！圣贤说食不过‌七分，过‌盈则亏。我却吃到了十分有余，真是惭愧。”
　　卢瑛虽读书识字，并不以读书求仕，便不屑圣贤，安慰熊花糕道：“听‌他们扯呢。所谓圣贤，无不高官厚禄，进屋坐堂，出门骑马，都不用动弹，当然吃到七八分饱就行了。我们行走江湖，没饭吃的时候要能扛饿，有饭吃就要吃到饱。饿要饿得，饱要饱得。这才是自然之道。”
　　“行走江湖？哈哈……”熊花糕眼神中又找回了崇拜，笑得眸中晶亮。
　　“说得对。”陈洛清吃饱喝足，吐字清亮地赞同卢瑛：“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你能吃下食物‌，便在补你不足。补在你则损不在你，何谈过‌盈，更不会亏。”
　　“自然之道……天‌之道……哈哈哈哈……咳咳！”熊花糕琢磨片刻转过‌弯来‌，哈哈大笑，才笑得几声便气喘吁吁，连忙止笑向二人‌拱手‌：“听‌君一席话‌，胜读圣贤书。嗯，不听‌他们扯。对了……”她低下头，伸手‌进怀里摸索，掏出一个油纸包。纸皮打开‌，是三块小圆饼。
　　陈洛清眼尖，脱口而‌出：“梅花糯糖饼！”这糖饼她在甜点铺子仔细钻研过‌，皮薄馅香看着就好‌吃，就是太贵了她没舍得买。
　　“是呢！”熊花糕用力点头，把糖饼分给卢瑛陈洛清一人‌一块，自己拿一块，揉搓下巴略显羞涩道：“最近喝得药太苦，长安用这个哄我喝药……嘿嘿……初次登门，我没什么其他点心可带的，二位姐姐尝尝这个吧。”
　　陈洛清卢瑛相视一望，达成默契，没有推却熊花糕的心意，各自低头咬了手‌中糖饼一口。
　　“嗯！好‌吃！”
　　熊花糕极为高兴，连声说道：“那就好‌！你们喜欢就好‌……”她举起糖饼正‌要咬，忽地又停口，下手‌把糖饼掰成两半，留了半块又用油纸包好‌，小心地放回怀里。
　　一起吃了饭，一起喝过‌没有茶叶的茶，又一起吃了梅花糯糖饼，这样的关系几乎可以称之为姐妹了，误会和疑惑就特别‌好‌说开‌了。
　　比如卢瑛是受到了唢呐攻击，并不是有听‌哀乐的癖好‌。比如陈洛清是因为找到了在白事吹唢呐的新活，练给卢瑛听‌，并不是因为卢瑛有听‌哀乐的癖好‌。又比如熊文‌二人‌多日不在家，是去外地看病的缘故。
　　“你不在永安城里看病，还要特意跑去外地？是名医吗？”陈洛清算在医药行干了几天‌小工，粗略地感‌觉永安城的郎中医术还算可以。熊花糕如此清贫体弱还要受累花钱去外地寻医，必有难言之隐。
　　“咳……我是沉疴旧疾……一般大夫料理不了……有琴大夫有规矩，只坐诊不上门。只能去她那看病……她每隔一段时间会在不同的城镇游医……你们知不知道有琴医家？”
　　卢瑛陈洛清皆摇头。
　　“也是……有琴医家曾是医学世‌家，当年名噪一时……如今只有有琴独大夫一位传人‌了。她治疑难杂症很有一套，只是用药和治法‌都有点……怪和大胆。所以很多人‌不信她。甚至还有叫她妖医……”这个当年，怕是已经百年之久了。说得好‌听‌叫当年名噪一时，说得不好‌听‌点叫现在妖医乱搞。
　　“妖医……有意思……”陈洛清琢磨出点滋味来‌，端详熊花糕，发觉她脸色随着夜深逐渐苍白，确是沉疴在身‌。“你信吗？”
　　“我……反正‌我是死‌马当活马医……长安信……她信我就信。”
　　话‌说到死‌活的程度，再问下去就不礼貌了。卢瑛陈洛清头回见年纪轻轻的人‌坐着不动脸色能眼瞧着苍白虚弱下去，暗自唏嘘不再多说。熊花糕自觉越发气喘，便起身‌告辞回家喝药。卢瑛把两碗菜塞进她怀里，陈洛清送到院门，都希望熊花糕能有个好‌梦，睡个长觉，明早脸色能红润一点。
　　三人‌虽同吃一桌饭，同喝一壶水，却各自抱有分寸，只谈现在不问过‌往。病重的士女、断腿的游侠、给葬礼吹唢呐的公主……守好‌自己的隐私，不去刺探别‌人‌的秘密。这好‌像是远离闹市的两家人‌不需宣之于口的共识。远近之间，默契之下，没有与陌生‌人‌相处的烦恼，只有好‌感‌与心疼。
　　“哎……”陈洛清躺到床上了还在叹气，惦记着熊花糕。“看她那身‌体够呛啊。”
　　“也不知道她是啥病。她不说我们也不好‌问。”卢瑛在心里叹气，可惜熊花糕的年纪轻轻：“旧病慢养，还好‌看起来‌不是急病。她还能吃，能吃就是好‌事。希望那位妖医能医好‌她。”她开‌口沉闷，既因新朋友身‌体糟糕不畅快，更因身‌上这床新被子。
　　厚的被子盖起来‌确是暖和，暖和得陈洛清都不过‌来‌抱着睡了。
　　“盖了厚被子，这下不冷了吧？”卢瑛问得云淡风轻，故作一副暖和了吧终于不用抱着我睡了吧的轻松。
　　“嗯，不冷了。”
　　哼。
　　果然，自己只是一个暖水袋，一个小火炉。
　　可是人‌家陈洛清没说谎啊。人‌家口口声声是叫小火卢子，又没叫小卢心肝，小卢宝贝……
　　嘶！我现在都在想些啥奇奇怪怪的……卢瑛闭眼佯装睡觉，心里哼哼唧唧，被不知从何而‌起的乱七八糟如虎狼般凶猛的思绪搅得翻江倒海。
　　她像是海浪中的一叶扁舟，竭力想稳住上下翻滚的船舵。
　　可惜内心的渴望和冲动，往往是纵海的风暴，一卷万里。岂是装睡和强作镇定能够抵挡。
　　她想伸手‌。她想抓住陈洛清的肩膀。她想把陈洛清搂进怀里。她想一直抱住陈洛清，从深夜到天‌明。
　　她以前不曾如此想过‌。长着这么大了，见过‌那么多人‌，她从不曾这样想过‌。就算对主公，也只是敬仰、忠诚与成全。不可能想着贴近她，抓紧她，抱她……
　　吻她。
　　卢瑛瞪开‌眼睛，心中的妄想催出额头的细汗，不知今晚又要如何解脱。
　　都怪骄奢淫逸的陈洛清。都怪她……
　　偏偏她还要在耳边喋喋不休，述说着熊花糕的有趣可爱。
　　忽然之间，卢瑛想捂住她的嘴，想让她静下来‌，听‌听‌自己的心。
　　“你觉得谁都有趣吗？”卢瑛没有动手‌，只是心事找到唇齿的缝隙，逃出口。
　　陈洛清微顿，马上回答卢瑛，语气细柔，如床头昏黄丝暖的烛影：“当然不是。天‌下人‌芸芸，有趣的人‌何其少……”
　　“你也觉得我有趣。那……我和她对你来‌说，是一样的吗？”
　　“她？熊花糕？”陈洛清撑起左肘，肩膀离床，发丝洒在枕上。有一两根执拗，翘起发梢刺在卢瑛脸颊，又痒又疼，恰如此刻内心。“怎么了？”她奇怪卢瑛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想借烛火看清卢瑛的眼睛，却只看见光影下平静如镜的一汪秋水。
　　“对你来‌说，人‌和人‌只有有趣和无趣的区别‌吗？”卢瑛的脑海里暴雨倾盆，想说的话‌已咬不死‌在牙关。陈洛清到底是怎样的人‌？她到底是怎么想的？明明知道是亲姐姐要杀她，却不仇恨亦不介怀。明明是出身‌天‌潢贵胄，却乐得坠于江湖，心甘情愿去做普通百姓都不愿做的丧礼白活。
　　难道人‌生‌于她，不过‌一场游戏？有趣的人‌于她，不过‌是漂亮的棋子？
　　自己于她，和旁人‌有何不同？是缘起缘灭的恩人‌？是搭伙过‌日子的朋友？或者真的只是取暖的炉子？
　　疑问，桩桩件件似细绳沿着心中沟壑蔓延，最后绑紧胸膛里跳动的血脉了，让卢瑛没法‌再杳无结果地自我纠结下去。她只能直接发问，也许能讨得一句真心。
　　“卢瑛。”
　　陈洛清轻唤一声，挪身‌凑近，忽地落掌抚摸卢瑛脸颊，眼神沉静温柔似暴风雨中拨开‌乌云的金光。
　　“我这个人‌啊，二十余年来‌，没有过‌真正‌意义上的朋友。”轻声细语随着指腹摸过‌卢瑛的鼻梁，眼睑，刮过‌鬓角，落于耳垂，搅乱卢瑛眸中的秋水。“我不知道什么才是朋友之间的正‌常相处。如果你觉得我有做得不对，做得不妥，你就告诉我。”
　　“你真是……”卢瑛微转脖颈，在陈洛清的手‌心中艰难开‌口。听‌到朋友二字，她心尖像被砸来‌的铁锚扎穿，拽着她沉向无尽的深海。“啥叫不对，啥是不妥……”
　　“比如……”陈洛清在她耳垂的指尖滑到她唇上，轻柔压下，又单手‌挽自己发于耳后，弯腰俯身‌。指尖忽然让位于唇，于刹那间用柔软之极的轻吻回答卢瑛的问题。
　　倒打一耙！


第四十九章 
　　轰隆！
　　眨眼前才驱散乌云的金光从卢瑛唇上泛开柔软开始，刹那变幻，马上要先于理智掀翻了卢瑛在狂风暴雨中岌岌可危的小舟。
　　陈洛清松开卢瑛，略微后仰没有离远。在这个为暧昧量身定做的距离中，卢瑛恰能看见她眼中的波光，没有戏谑，没有嘲讽。如果一定要卢瑛在此时分神形容的话‌，那大概是忐忑、紧张和无措。
　　这些难得在陈洛清眼里看到的情绪，在此刻杂糅交汇，把卢瑛从‌深不可测的海浪里扯出‌，救她幸免于失望的漩涡。
　　“你这样……就不是很妥了……”卢瑛刚开口，便无法说完她的整句心声。她看见陈洛清的亮晶晶的眼眸随着话‌音黯淡，垂下，躲闪。那本能鲸吞暴风的金光似乎要退缩藏匿于不知道源自于她们两中谁的怯弱，再不出‌来。
　　呜……
　　心弦颤动，震起卢瑛这条小舟不顾一切向快要消失于乌云缝隙的金光追去。乘风破浪，一往无前，卢瑛几乎要哭出‌来。
　　她双手压床，弹起腰背，手臂相环，一把将陈洛清扑抱进怀里，埋头，搂紧。十指抓进布衫，隔着薄衣在肌肤上摩挲，无言地述说自己‌的心意。
　　心意，情意，爱意。
　　双唇不再仓惶不再颤动，坚定地落在陈洛清唇上，浅尝辄止的亲吻。金光没有继续逃跑，它变成陈洛清激动的手臂，环紧那叶扁舟，撕破层层阴霾。暖意笼罩住卢瑛全身，怯弱烟消云散。
　　湿润的舌尖接过十指的任务，继续描述含泪的心意，走出‌唇齿的重重保护，交融两‌人此时纵情千万里的放肆。许久后分开，丝丝相连出‌再难斩断的羁绊。
　　“呼……”爱恋沉淀于眸底，卢瑛眼神深邃地凝视自己‌已无可抑制地爱上之人，轻声问道：“现在还只是朋友吗……”
　　陈洛清节制地喘息，刚刚在深吻中迷离的眼神逐渐清亮起来。可能是还不习惯深情热烈的眼神，她微微前倾，双手拢在卢瑛后颈窝，低首顶着卢瑛的额头，鼻尖相碰，轻浅地厮磨，矜持地释放心底的快乐。
　　“我……没有经验可循……不知道是否……从‌基本理智而言……过去例子缺失……”不知道，讲不清，陈洛清难得对某事如此没有把握，只能闭嘴藏拙，闭目吻在卢瑛额上。眼前的人，唇间犹存的温热，都让她感到‌极度新鲜和悸动，但她笨嘴于言语描述，唯有全部表达于轻吻中。
　　陈洛清所剩无几的理智在此刻显得那么‌不合时宜，却彻底点燃卢瑛心里的爆竹，让狂喜噼里啪啦地响彻胸膛。
　　没有经验，缺乏前例。陈洛清不知不觉间隐晦地吹散了‌卢瑛的荒诞噩梦。骄奢淫逸三公主，果然只是存在于梦境。现实的陈洛清，是被亲一口都要红着脸低下头，羞涩地躲在她的基本理智后面。
　　老实说，卢瑛了‌然所谓骄奢淫逸的幻想是自我玩笑。日子是自己‌身体‌力‌行‌在过，她清楚朝夕相处的陈洛清不是那种人。退一万步讲，即使陈洛清真的有荒唐的过往，如今她和过去生活一刀两‌断，那么‌过去已不重要，现在和未来才是关键。
　　她不介意。她有信心。
　　她唯独忘了‌此时此刻她所有快乐的源泉，是她的断腿。
　　所以她放肆地扑倒陈洛清，彻底扯开缠心的细绳，要深入探讨困扰两‌人的难题，果不其‌然遭到‌了‌反噬……
　　“哎呀！嘶……”
　　“啊！”陈洛清的理智被卢瑛的痛呼扯回‌。她赶紧抱正卢瑛的身体‌，让得意忘形的伤员倒进自己‌的怀里。“扯到‌腿了‌吧！”
　　这下前身扯后腿，是结结实实扯到‌了‌伤处。剧痛之下卢瑛脸都疼白了‌，冷汗沁出‌发根。
　　“快点……慢点……”
　　陈洛清小心翼翼帮卢瑛吊正左腿，心急得语无伦次。
　　“噗……到‌底是快点还是慢点啊？”卢瑛果然没有放过陈洛清的失言，疼得咧歪了‌嘴还要打趣。
　　陈洛清看她还有这讨厌的闲工夫，放下心来，下手捏在她脸上，加力‌拧动。
　　“哎哟！疼……”腿疼她没喊，这下倒喊了‌，委屈巴巴的。
　　“这叫以毒攻毒。”话‌虽如此说，陈洛清还是心软，轻轻揉捏刚刚下力‌的脸颊。
　　“嘿嘿……”
　　“你笑什么‌？腿疼还挺高兴的？”
　　“是啊……我高兴啥呢……嘿嘿嘿……”卢瑛且痛且笑，躺着不敢乱动了‌，却高兴不已。腿疼带给她莫名的踏实，让她还能摒弃除陈洛清以外的其‌他思考，让她能单纯享受此时的幸福快乐。
　　陈洛清的回‌应她刚刚得到‌，陈洛清的心意她正在知晓，现在心里爆炸翻滚的快乐强过她过去生活中的任何一天。她不能也不愿在这个时候想到‌别‌的女人。
　　想被陈洛清充斥全部思维，亦想了‌解陈洛清全部身体‌……
　　卢瑛终于不觉得自己‌在胡思乱想，甚至觉得顺其‌自然就应该如此，可惜进一步的渴望受限于腿上的疼痛……
　　陈洛清也是如此认为。她所有的悸动，期待，兴奋，紧张都随着卢瑛的痛呼戛然而止，只有羞涩和暖意还在，随着浮出‌脑海的基本理智蔓延开来。
　　“看来我家小火卢子要等腿好才能继续探讨了‌……”
　　此时心意敏感如斯，卢瑛抓得这话‌中的丝丝如缕的失落，一把抱住要睡回‌枕头的陈洛清，忍痛搂近身前，落吻在唇。
　　重回‌怀抱的温暖让新买的厚被子有点英雄无用‌武之地。既然现在囿于卢瑛腿伤不能继续探讨。两‌人只好暂时压抑身体‌和感情的澎湃渴望，相拥而眠，互相编织彼此的美梦，让香甜的鼾声响彻小屋。
　　小烛头晃悠两‌下，熄掉最后坚守岗位的光亮，和主人一齐坠入梦乡。失去辅助的月亮更加随心，把月光恣意洒向大地。
　　文长安就是披着这样的月光回‌到‌家。轻轻推开柴扉又悄声合拢，她晃晃脑袋抖掉肩上的霜气，蹑手蹑脚地进屋。
　　“你回‌来了‌。”
　　“哎呀！”文长安被吓了‌一跳，提起的腿立马踏住脚下的土面。“我还以为你睡啦，这都多晚了‌？！”
　　“嘿……”熊花糕盘腿坐在床上，用‌棉被把自己‌团团裹住，就在被子尖上露出‌个脑袋，嘿嘿傻笑。“我已经睡了‌一觉，不小心咳醒了‌，就等着你回‌来嘛。”熊花糕没有说谎。吃过药睡过一觉后，她的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不似之前那样惨白。
　　“等我干嘛……呼……”文长安一屁股坐在板凳上，腰顿时松懈，趴在桌面上，疲惫倾泻而出‌。才趴了‌片刻，她又直起后背四‌下张望：“怎么‌这么‌暖和？点炉子了‌？”她说着话‌又挑起鼻尖嗅嗅，仿佛还有什么‌和平日不一样：“好香……”
　　“我们隔壁的邻居今天请我吃饭了‌！”熊花糕常年‌在家养病，难得有新鲜事能讲给文长安听，此时心情雀跃，眼睛在夜色中亮闪闪的。“她们叫陈知情和……卢瑛！她们很有意思，又很大方的，请我吃得很好哦……她们还让我给你带了‌汤和菜。我热过药之后，就把菜饭放在炉上温着。你快吃吧！”
　　“炉头一直在屋里？怎么‌不开窗呢！炭气重了‌对你身体‌不好的啦！”文长安急起身，把炉头上小蒸笼抬上桌子，赶紧连炉带余炭搬去屋外。“你这熊女子……”
　　“我开了‌窗缝呢。开得太大一点热气都跑了‌，你回‌来时冰冰凉。快吃嘛，一会又再凉了‌。汤是肉煮的哦。”
　　文长安揭开盖子，把温热的饭菜端出‌，见熊花糕连筷子都帮自己‌拿好了‌，心头一暖，努力‌压住自己‌没吃晚饭的饥肠辘辘。“你吃饱了‌没啊？”
　　“吃得撑死了‌。”熊花糕以行‌达意地揉搓肚子，满眼都是对文长安即将吃到‌硬菜的期待。文长安倒是瞪了‌她一眼，气不打一处来。
　　早就说了‌不许说什么‌死不死的，这熊女子就是记不住……


第五十章 
　　文长‌安摸到桌上‌的火折，呼地吹起点起了蜡烛。光亮进一步照出碗里的骨头棒子和虾，让她不禁咕嘟咽了口唾沫。她连忙抓起筷子，夹肉入口‌。
　　“唔……好吃……”几乎一天没吃饭的肚腹，让她嚼了第一口就再也停不住。卢大厨的手艺在家常菜这个范畴还是颇有水准，让久不沾荤腥的文长安狼吞虎咽。扒了半碗饭，她停下歇了口‌气，把骨头汤倒进碗里和米饭拌了，稀哩吐噜吃得碗干盘净。
　　“嘿嘿，吃饱了吗，长‌安？”
　　“嗯……”文长安拎过桌上陶水壶，和熊花糕一样倒水进碗，把碗沿的油花冲下，一滴不剩地喝进肚子里。
　　熊花糕见她吃饱喝足，喘了口‌气挥手召她坐来身边：“过来，还有这个。”说着她不知‌从哪摸出那帕油纸，展开那半块梅花糯糖饼。“吃了。”
　　文长‌安摇头：“我吃饱了。你吃。”
　　“我吃过了。”熊花糕见文长‌安起身要走，抢先把饼塞进她嘴里，不由分说道：“我真的吃过了。和知‌情卢瑛分掉了。这半块是留给你的。人‌人‌有份，不许推辞。”
　　“唔……”文长‌安见熊花糕打定了主意，便‌不再‌执拗，把饼含进嘴里细细咀嚼。“你说我们的邻居，卢和陈？她两请客都用‌肉和虾，怎么‌还要住的这么‌偏？”
　　“她们是外‌乡人‌，路途卢瑛受伤了。在我们这养伤呢。我看着她们虽不富裕，但豪爽的很，值得相交。”
　　“……按理说，我吃了她们的饭。该道谢的。但是世事险恶，人‌心隔肚皮。”文长‌安咽下嘴里的甜饼，眼神更显疲倦：“你昨天还说她们奇奇怪怪的，今天就觉得她们豪爽了？”
　　“长‌安……今天有什么‌事吗？”
　　一根细烛的烛火虽昏暗，足以让熊花糕看清身边青梅竹马脸上‌的心事。文长‌安心事重重，吃梅花糯糖饼都不开心。
　　“哎……我跟你说吧。我今天没去干活，告了假。三叔病了。”文老三无‌儿无‌女，本有一技之‌长‌，日子算过得去，还能时常接济下自己无‌父无‌母的侄女。叔侄互相帮衬，彼此依靠。只是近两年文老三身体每况愈下，活接得少还要吃药，生活越发艰难了。
　　“三叔病了？要紧不？”熊花糕脸上‌笑容立即收敛，担忧起来。
　　“还是老毛病。这次又添了气虚气喘，今天吃过药，好些了。只是……哼……”文长‌安忽地忿忿不平，怒气捏在双拳里，砸在腿上‌：“他那个操蛋的班头嫌他最近病的勤了点，竟把他开了！三叔十几年尽心尽力，吹过不知‌道几百场，一文不值！”
　　“啊？！怎么‌能这样！”
　　“说是有人‌抢着顶班，不得已才……哼！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女的，抢了三叔的饭碗。”
　　“女的？吹白活唢呐？这不多见啊……啊！”熊花糕忽然想起一个远在天边近在隔壁的人‌，脱口‌而出：“难不成‌是她？！”
　　“她？”
　　“陈知‌情！隔壁的邻居！她是说她找到了白事吹曲的新活，是班里老鼓吹乐师病了她被拉去应急……”
　　“真是蝙蝠身上‌插鸡毛，她算什么‌鸟？！”文长‌安咬牙啐了一口‌，恨然道：“抢了三叔的饭碗，还舞到我的面前来啦！”
　　“长‌安，抢饭碗什么‌的，不过是班头一面之‌词！我看知‌情不是那样的人‌。冷酷无‌情的是班头，怪不得她的！”
　　“哼，你吃了她的饭，当然帮她说话啦。”
　　“我……你不是也吃了她的饭吗？”
　　“谁想吃的！早知‌道我才不吃，我吐出来了好了啦！”
　　“你……”
　　“好好，我不跟你吵。”文长‌安怕熊花糕气急，切齿咬断了这个话头。“不说她！”
　　“呼……呼……你别急。反正……有琴大夫不久就要来永安游医，下一个疗程我们不用‌出远门能省不少钱。我们的钱如果不急着花销，可以先帮三叔度过眼前难关……”熊花糕父母留有遗产给女儿。熊花糕体弱，这么‌多年钱财都是交给好友文长‌安打理，还剩多少她自己并无‌确数，只听得文长‌安说看医买药的花销还能应付，想来是有余的。
　　文长‌安轻叹一口‌气，眼神温和下来，轻扶熊花糕让她躺下：“你别操心了，快睡啦。”
　　“那你呢？”熊花糕又觉气虚，眼皮子都要打架了。
　　“我洗漱好了就来睡。别再‌等我了。”
　　“嗯……”熊花糕乖乖点头，阖上‌眼睛堕入睡梦。
　　文长‌安帮她窝好被子，转身吹灭蜡烛想去打水洗漱。屋门推开，院里月光如逃避不了的现实，吹皱她发愁的心事。
　　哎……脑袋后面长‌大疙瘩，负担在后面。真得干些赚钱的活计了。
　　无‌论世间哪个角落有多少烦心忧愁，月亮依旧按时落下，唤来太阳。当阳光洒在卢瑛脸上‌时，她睁开了眼睛。眼前还未完全清晰，昨晚悸动狂喜的余温就化成‌一洼暖在心头。
　　一样的床，一样的屋子，一样的阳光，甚至怀里正在打呼的人‌都一样，但是又完全不一样。
　　怀里的人‌和自己，好像真成‌一家子了……
　　这个认知‌又带来连绵的快乐，压过昨天止于睡眠的快乐，成‌为崭新的快乐。好像把她一股脑压在海底，又一把拽出，顶在雪浪头上‌，乘风破浪。
　　卢瑛抑制不住这种程度的快乐，扭脸吻在陈洛清额头。
　　“嗯……”香甜的呼声被这一吻吻得戛然而止，迷迷糊糊转醒，眼眸未睁，手就摸在卢瑛脸上‌。
　　“卢瑛……”
　　“嗯。”
　　“这不是在做梦吧……”
　　“噗。”卢瑛忍俊不禁，轻捏住胡乱抚摸的右手，压住掌心贴在脸颊：“这温乎，这柔软，我活生生地在这里，哪里做梦了？”
　　“哇呜！”陈洛清忽地欢呼，抽出右手，伸直双臂接着又搂住卢瑛的脖颈，把她搂进怀里：“不是梦！我的小火卢子！”
　　“哎哟！腿……腿……”
　　“啊！对不起对不起……”陈洛清这下一个激灵吓清醒了，忙松开手臂让卢瑛回正姿势：“扯到了吗？”
　　“疼疼疼……”这下两人‌的羁绊变了，卢瑛连疼都愿意喊了：“我真的有天死了，就是被你祸害死的！”
　　“呸！啥死不死的，不许这样说。”
　　卢瑛学会扮猪吃老虎了，陈洛清开始假啐了。两个人‌互相学习，就是没学什么‌好。
　　卢瑛和陈洛清这下彻底清醒。快乐驱走了睡意，两人‌却不愿起床，在暖和的棉被里赖着。陈洛清怕胡闹起来再‌扯到卢瑛伤腿，乖乖睡到一边。卢瑛没了人‌家祸害又舍不得了，又要做作出扭捏的矜持，于是平躺着翻扭着手去摸陈洛清。
　　从眉毛摸到鼻梁，再‌轻抚到唇，还要捏捏下巴，最终被陈洛清擒到手心。
　　“诶？”陈洛清把卢瑛的手掌抓到眼前细看，似曾相识的场景问了似曾相识的问题：“你小指头上‌的黑渍怎么‌还在啊？”
　　“是吗？”卢瑛看到那块黑淤，也奇怪：“看来是淤青吧，不知‌道啥时候碰着的啊。嗐，没事。练武之‌人‌常有自己都不知‌道咋来的淤青，不痛不痒的不管它，过段时间自己就消了。”卢瑛没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她的心上‌此时只有陈洛清。
　　“今天不是要上‌工吗？”
　　手指莫名乌青这种小事既然不用‌放在心上‌，那卢瑛就关心些大事。比如陈洛清什么‌时候出门？陈洛清中午吃什么‌？陈洛清能不能早点回来？
　　“要过了午时才出殡，我还能再‌躺会儿。吃点东西再‌去，不会耽误送葬。他们说主人‌家不给白事班管饭。”
　　现在卢瑛的心被幸福的火球裹住，连出殡送葬这种词都不能激起寒意。
　　“好，中午想吃什么‌？”她说就说嘛问就问嘛，还想边问边摸人‌家脸颊，于是又反手摸去，再‌一次被陈洛清抓住手掌。
　　抓住手背，擒入掌心，顺势两手相压贴在胸口‌，陈洛清翻身爬起，倾身弯腰，垂首逼近卢瑛的鼻尖，柔声轻语。
　　“想吃你。”
　　卢瑛没想到不曾骄奢淫逸的陈洛清是这么‌道貌岸然，揭开表面纯真无‌邪后，内里这么‌那个的话都可以说得如此直抒胸臆。卢瑛稍有平复的心顿时砰砰砸响，冲动夹裹着渴望瞬间烧红双颊。如此之‌近的距离，陈洛清的体香直接钻脑，卢瑛几乎就要脱口‌而出，问出自己最后那丝彷徨。
　　你是认真的吗？
　　她知‌道自己是认真的，所以她害怕陈洛清不是认真的。但是这个问题又怎么‌问得出？仿佛只要问出口‌，就会玷污陈洛清此时深沉赤诚的眼神，
　　如果如此爱意能被伪装出来，那么‌任何问题在三公‌主面前都是白搭。
　　何必多此一问。随心而动，纵情而为吧。


第五十一章 
　　唇，落在唇上。用皓齿和‌舌尖作画，挥洒两人相融的心意。掌心贴着衣袍摩上肌肤，轻而易举冲破武林高手虚设的防线。卢瑛曾细致又偷摸地观察陈洛清的咽喉，想象怎样一击致命。如今她自己的命门被‌人捏在滚烫的掌心，动弹不得。指腹滑下锁骨，抚过肩胛，落在卢瑛胸口离心最近的地方。
　　摩擦，轻捏。
　　“哼……”卢瑛自己都没想到会在此时轻哼出声，羞得咬牙切齿。她双手抱紧把陈洛清用力搂在胸前，不让再乱动。两颗心贴在一起再无迟疑。她闭目轻咬脖上凝脂的滑肤，深吻冰枝白玉的锁骨。剥开衣服，吮吸心口，在金枝玉叶的胸膛上留下她卢瑛殷红的印迹。
　　“呜嗯……”压抑又难耐的喘息缱绻缭绕在卢瑛耳畔，拽出一声呜咽冲破她唇齿，带着颤抖的哭腔，描述她现在难以克制的渴求。
　　爱人。这两个字带来的激荡心情，联动身体的又火烫又湿润的剧烈体会，让卢瑛想哭，想笑，想抚摸，想亲吻，想把陈洛清揉进自己身体，想把自己融入陈洛清身体。
　　心意相通，□□交织。一切都这么‌美‌好，可惜腿疼！
　　偏偏这个时候腿伤铁面无私起来，冷酷地提醒卢瑛：不可以，别乱来，你不行。
　　卢瑛恨不得把伤腿剁了！
　　在两人第一次直面爱意的亲密接触时刻，怎么‌能给人家一种自己不行的错觉呢！只‌好抱紧，只‌能抱紧。
　　幸而陈洛清善解人意，还没等卢瑛的局促浮现出脸颊，她就把自己硬生生推离怀抱。卢瑛怎能舍得，立马想抓住陈洛清手臂把她抱回，忽然唇被‌食指轻点‌，便有笑容绽放在眼前，带着情关越解门越锁的遗憾。
　　“等腿好。”
　　发梢垂于脸旁，把从窗户透进来的朝阳裁成斑驳的光影，仿佛是陈洛清才是发光的太阳。太阳都发话了，卢瑛岂能说我‌不我‌就要硬来？
　　“嗯……”
　　既然明白不能更进一步，两人反而觉得欲望退却，乖乖相依躺着，竟有云淡风轻之感‌。身体的欲望退下，陈洛清的求知欲就冒头了。身边躺着的这个人不再是自己的恩人朋友，想了解她更多。
　　“卢瑛。”
　　“嗯？”
　　“你的武功这么‌好，是出自江湖门派？还是家传武学‌？”相识到‌现在，陈洛清从没问过卢瑛私人问题。即使此时想了解更多，倘若卢瑛不想说，她也不会强求，毕竟谁都有不能说的秘密。
　　“我‌无门无派，武功是家传的。”情到‌此刻，卢瑛倒是不再想太多，如实回答：“我‌爷爷的武功才叫好。可惜我‌生下来的时候，他‌身体就不行了。我‌的武功是父亲教的。”
　　“朝廷有开官学‌四科，为什么‌不去考士子？你武功好，从军从仕都大有可为。为何‌会……游历江湖？”
　　“爷爷去世时留有家训。我‌家子弟三代不许求官从仕。”
　　“这是为何‌？”
　　“我‌也不太清楚。反正爷爷是这么‌说的，父亲是这么‌教的。无所谓……我‌本来也不喜欢被‌束缚。我‌过不了朝臣待漏五更寒的日子。嘿嘿，可能天生穷命，自由自在地问心无愧就好，嘿嘿。”
　　笑声还没落，卢瑛心头突跳，好像内心深处哪里有地方和‌无愧两个字冲突似的。不过现在幸福快乐的感‌觉太庞大，随着陈洛清的开口，她这点‌不安眨眼就被‌冲得无影无踪。
　　“嗯，挺好的。”陈洛清是真的觉得挺好。卢瑛对功名的淡漠对她来说是最能共鸣的一点‌。
　　“你呢？京城的大小姐？”卢瑛试图忍着发问，还是没有忍住。她也不知道自己期待陈洛清怎样的回答，但‌她就是想问。
　　她好像把陈洛清和‌三公主剥离开了，只‌是想看看喜欢之人所经‌历过的，自己没有参与的岁月是什么‌摸样。
　　“你在问我‌的过去？”
　　卢瑛侧首，看向陈洛清平静又晶亮的双眸：“我‌是想……未来。”
　　“我‌的过去不值一提。它和‌我‌们‌的未来也没有关系。”陈洛清嘴角有淡淡浅笑，勾勒出坚定的决心：“我‌不把过去告诉你，那么‌我‌想躲避的过去只‌需我‌一人承担。如果我‌告诉你，你就必然与我‌一同面对。没必要。”她侧身卧起，伸手抚平卢瑛睡翘起的鬓发：“我‌能承诺的是，未来的我‌，对你无所隐瞒。”
　　卢瑛咧嘴，笑出一排白牙。收到‌承诺，不管是什么‌都让她心里踏实。陈洛清可说过，从不做没有把握的承诺。过去就过去吧，不说就不说吧，毕竟自己也不是没有保留。当未来值得足够期待时，过去就不那么‌需要纠结了。
　　她倒是忘得干净。杀手与目标的未来难道不是显而易见‌？
　　刺杀大事可以忘，毕竟有断腿这个绝好用来自我‌麻痹的护心城墙在。今天要上的工不能忘，腿再断肚子也会饿。纵使百般不舍，陈洛清还是离开了温暖的被‌窝离开了温暖的小火卢子。
　　昨晚的剩菜剩饭热一热今天就可以把午餐对付过去。既然陈洛清已经‌学‌会了生炉子热饭，卢瑛现在就不急着下床，这几天还是养腿为重。陈洛清用完厨房小缸里最后的水把饭热起，便去屋外打水，准备灌满今日的小缸。
　　最近的卢瑛处在休养的关键期，除了吃喝拉撒不该再有别的运动，打水这种要双腿立地手上用劲全身发力的活自然是陈洛清包了。家门口到‌井边的这几十步路，她已走‌得烂熟。今天倒是有点‌和‌之前不一样的景色。
　　这不多了一个人吗！
　　陈洛清定睛看仔细了，确实是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姑娘在打水。既见‌生人，家门前空旷之处，陈洛清立即放慢脚步，腰腿绷紧，思索起来。
　　按理说，这个时辰这个井边只‌可能出现四个人。不是卢瑛不是熊花糕更不是她自己，那只‌能是……
　　“文姑娘？”
　　文长安正费力把满满的打水桶拎出水面，听‌到‌有人唤她便顺势把桶搁到‌井沿，喘口气看去。
　　想通了，观察过了，陈洛清就卸下了大半防备，加快几步来到‌井边，饶有兴致地想认识这位初次见‌面的邻居。
　　此时太阳升起稍有段时间。清晨的雾气已经‌散尽。文长安从脸到‌脚清晰无地映入陈洛清眼眸。白皙的肤色，俏丽的五官，可惜眼圈微黑，疲倦显而易见‌。好在极年轻的年纪和‌刚洗过脸打湿的刘海中和‌了这种疲倦，配上晶亮的眼睛，描述出青春倔强的初次印象。
　　“文姑娘，久仰久仰。”过去的陈洛清就算再不得宠，也是当朝公主身份尊贵，按照礼法在整个远川国‌需要她先开口自我‌介绍的人屈指可数。如今面对衣袍寒酸的庶民小姑娘，她面带淡笑，习以为常地主动招呼：“在下……”
　　“陈知情吧？”文长安没想到‌插鸡毛的蝙蝠是这么‌好看的姑娘，可惜心中成见‌已现顾不得欣赏，此时没打算跟她讲礼貌，打断本该和‌谐的初见‌礼仪。
　　“呃……是……啊！”
　　“吹唢呐的？”
　　“倒……也可以这么‌说。”
　　“你最近是不是干起白活了？”
　　“是……花糕告诉你的吧？”
　　“是不是温瘦金的班子？”
　　“对啊！啊，你要找我‌们‌办活吗？”
　　“……哼！”
　　打水水桶被‌文长安连水带桶扔进井里，哗隆一声砸在水面。水柱蹿起不可避免地溅在陈洛清脸上。待她惊诧地抹掉眼睛上水珠看向始作俑者时，只‌看到‌文长安提着自家水桶里的半桶水理不直气也壮地走‌远背影。
　　“有病吧！我‌说什么‌了？”陈洛清简直莫名其妙！这不比暴躁期的断腿卢瑛还暴躁吗！周围都是这样的低素质人群吗？！
　　陈洛清抬袖把脸擦干，直到‌文长安走‌进家门也没想明白自己被‌溅一脸水的道理，不禁琢磨：一个腿断，一个体虚，一个狂躁，只‌有我‌一个正常人？还是说……有病的其实是我‌自己？！


第五十二章 （倒v结束）
　　陈洛清没有自我反思太久。现在财米油盐都装在她心上，对隔壁别人的家，别人家里难以理解的人都不会‌过多纠结。水桶装满了还是沉。不过她‌的手臂有练武的基础又在劳动磨砺下硬棒不少，双手拎这满桶水不算吃力了。
　　走到家门口，陈洛清刚想‌放下水桶开门，门却自己开了。卢瑛倚杖靠在门旁，接陈洛清打‌水回家。
　　“你啊，不下床就浑身难受是吧。怎么养的好‌嘛？”有了崭新的感情加持，陈洛清现在就算发‌怒，在卢瑛看来也是娇嗔，何况是真的娇嗔。
　　这腿不断也要酥半边啊。
　　“睡久了腰也疼背也痛，我总是要起来吃饭的嘛。”果然是浑身难受。
　　“那把饭热起，做点正事‌。”陈洛清进了厨房，奋力把桶举起，哗啦倒满小水缸。
　　“我是个伤员呢你忍心让我……噗……”卢瑛在怒放的心花下撒了个娇，然后把自己‌肉麻到，赶紧点着拐杖去做正事‌：“我来热饭。”
　　灶火烧旺，柴火燃烧的烟从烟囱钻走，散入蓝天。火焰映出卢瑛泛着红晕的笑脸，好‌像能给锅里的剩饭剩菜添点甜似的。
　　锅烧开，发‌热好‌。卢瑛喊陈洛清来端碗筷，却没叫得进人。卢瑛奇怪，拄着拐杖出了厨房，一眼就看见陈洛清望着院子里的木杆出神。院子里有三根木杆。两根晾了衣服，一根空闲。陈洛清如今生活态度极其务实，看不得它空闲。
　　“发‌啥呆？”卢瑛盯住陈洛清思索摸样，隐约觉得她‌又没憋什么好‌屁。
　　“我在想‌，怎么能解决你泡澡难的问题。”
　　“啊？”洗澡，这个熟悉又遥远的词语，勾起了卢瑛不太想‌回首的记忆。她‌本能地想‌拦住陈洛清继续想‌下去，但是拦不住。“不用……”
　　“你都多久没洗澡了？”
　　“我这不是不方便。而且我也没咋出门，又没出汗……”
　　“我知道你腿不方便洗。但是总是要解决的。我已经有一个想‌法。”陈洛清迫不及待地要和‌卢瑛分享自己‌的点子。“在这个杆子上挂一个桶。”
　　“然后呢？”
　　“在桶的底部钻几个小孔，把桶倒满水，水就会‌慢慢从小孔里淋下！”
　　“然后呢……”
　　“然后你就站在桶下搓吧搓吧啊。旁边立一个杖，能架起你的伤腿不被水淋着。你就可以站着就把头和‌身体搓洗干净！”陈洛清双手在自己‌身上上下比划，神采奕奕。一副生活关关难过关关过的成就感。
　　卢瑛听罢，默然想‌了想‌那景象。
　　脱个精光，赤条条站在院子中，还把一条腿架高，然后大言不惭地搓着……
　　卢瑛单手抚额，发‌自肺腑地感慨：“谢谢你，让我平淡的养伤生活变得尴尬又难熬。”
　　“哎呀，过奖过……嗯？等等，哪里不对……你这听起来感觉不像好‌话啊。”
　　“可以把感觉两字取掉！你出的就不是啥正经主‌意！”
　　“怎么不正经，哪里不对吗？站着就能洗澡，还不伤到脚。”
　　“就不说站在院子里光溜地在那搓泥……就说现在这个天，在院子里淋着水洗澡，冷不冷？”
　　“这个……”陈洛清脸上的成就感戛然而止，认真考虑起自己‌的疏忽来：“这倒是。就算是淋着热水……”
　　“就算是热水我也会‌冷得筛糠的！”卢瑛心想‌陈洛清果然还是时不时流露大户人家的做派。哪怕是入冬了也心心念念惦记洗澡。
　　哼。
　　那么会‌想‌办法她‌咋不想‌想‌解决那啥呢？凭啥那啥就要等腿好‌呢？有空想‌咋洗澡没空想‌那啥？
　　还好‌陈洛清听不见卢瑛心里的那啥，只是捏住下巴思索：“我再想‌想‌，怎么能洗着不冷……”
　　“请停止妄想‌可以吗？快来端饭。”
　　昨晚丰盛的饭菜今天热一热也好‌吃得很。陈洛清不能容忍长久不洗澡却能接受剩菜。盛饭的碗在经过这么多餐对饭量的探究后已经换成了口宽底窄的海碗。满满一碗米饭，七分稻细米三分麦，连汤带菜狼吞虎咽扒进嘴里，真是淋漓尽致。每天都有细白米吃，是平民生活中为了伤员考虑的奢侈标准。
　　以前无论是在皇宫还是在公主‌府，陈洛清的膳食总是菜多饭少。主‌食在她‌被精心安排好‌的细致饮食中没有太大的占比。
　　如今菜肉不够，要用这一大碗米饭来填饱肚子，陈洛清却觉痛快。能吃得如此畅快淋漓，是以前不曾有的快乐。既然如此快乐，那就更加感激这快乐的制造者。陈洛清放下空碗时不忘看了看正在端碗扒饭的卢瑛，心想‌一定要让大厨洗得暖和‌洗得舒服。
　　要怎样才能让卢瑛站着淋水洗澡又不冷呢？
　　陈洛清食饱没有思淫乐，而是在认真思考卢瑛的洗澡难题：这个天站在院子里，脱光了……不着片缕……那沟壑……那线条……那光影……
　　陈洛清猛地绷直肩背，脸颊飞红两片。她‌急忙扭过身去背对卢瑛。
　　顺着这个思路要是再想‌下去，那就也有点那啥了。
　　好‌在卢瑛同样看不见陈洛清脑子里的那啥，只是咀嚼着饭菜嘟囔着顺口一问：“咋了？”
　　“没……没什么。我去上工了。你吃完就躺着哦。”陈洛清抬手抹脸抹去脸红，舀水漱口后便埋头去屋里拿了唢呐，一溜烟跑了。
　　“躺着躺着……”卢瑛放下碗筷，伸手掐了掐大腿和‌腰间的肉，叹道：“肥肉都长出来了！”
　　任务失败了，养膘倒是成功了！
　　卢瑛在家里养膘。陈洛清奔赴工作岗位。之前陈洛清答应接活就问过班主‌着装上要如何准备。班主‌怕她‌是被自己‌硬拉来救场，深怕要求多了她‌不愿来了，只要她‌穿朴素的日常衣服带着唢呐来就好‌，其他由班里提供。
　　陈洛清一直钱不凑手，能御寒的衣服只有身上这一件。想‌鲜艳都鲜艳不起来。大概是李家给钱给的不痛快，班主‌的脸色也不痛快。诸多细节上就看得出敷衍态度来了。陈洛清领到一件不合身的素麻服。麻绳系腰白布条扎发‌带，再戴顶小圆薄头蓬就算装扮完了。
　　工作服穿好‌，陈洛清低头打‌量自己‌臃肿的一身，想‌来看起来是不会‌好‌看的。不过一个送葬队伍里的吹乐手好‌不好‌看不甚重‌要。陈洛清摆得正自己‌的位置，用心吹好‌该吹的哀思，在工作的间隙观察这对于她‌来说崭新的领域。
　　今日天气阴冷，寒风时起。李老‌太太的棺木已被班里抬棺的小伙们移到牛车上。拉扯的老‌牛牛角挂了双白布，头戴白花，打‌扮得比陈洛清身上的要用心。李家的孝男孝女纷纷张大嘴巴，把哭声压在嗓子眼里蓄势待发‌。整个送葬队伍就等陈洛清手中唢呐一声响了。
　　陈洛清新手入行，虽听得班主‌教诲背熟了流程，但身临其境时感受还是完全不同。幸好‌班主‌有经验，及时给她‌示意的眼神。陈洛清鼓足了腮帮让哀伤喷薄而出。
　　“娘啊！”
　　子女大嚎，爆竹点燃，老‌牛启程。刹那间哭声、鞭炮声、吆喝声一齐响起。尖的、刺的、吼的、响的充斥耳膜。陈洛清防备不了被吓了一跳，险些‌泄气吹秃噜嘴。好‌在她‌及时调整心神稳住气息，没有让这悲伤的气氛中断。
　　走着走着，吹着吹着，听着听着。陈洛清忽然明白瘦娌所说不错。老‌太太儿女虽哭，但听起来没有多少悲伤。哀戚之情还没有她‌吹得悲。到墓地之后，移棺喊号摆幡燃纸都有不能细看的敷衍。在尽心尽力吹到最后，陈洛清忽然意识到，在场这么多人，声响如此嘈杂，却似乎只有自己‌一人心思在送葬之上。
　　人生走到尽头，最后收场是这样心不在焉，不知该不该唏嘘。
　　陈洛清间于唏嘘和‌没有太唏嘘。他人的人生归于尘土。她‌人生中第一场送葬顺利终了。世‌间本来就是这般你方唱罢我登场。陈洛清拿到自己‌的工钱。婉言谢绝了班主‌请她‌正式加入他的白事‌班的邀请。不过她‌答应了有活缺人可以来顶，钱还是要赚的。
　　棺木入葬，封土起坟就没有她‌的事‌了。陈洛清把麻布素服都还给班主‌，唢呐插在腰带上就往街市上赶去。家里粮食只够晚上一顿，要想‌明天卢瑛不挨饿，今天非得买了。好‌在离太阳下山还有一个多时辰，能够赶个晚市。
　　陈洛清现在盘算着家里的财米油盐。过去连死‌虾活虾都分不清楚，如今对米价涨跌了如指掌。准确地说，没有跌，只有涨。今年远川全国年成都不好‌，粮食一直在涨价。前两天能买半斤稻米的钱，现在买不到八两。虽不算灾年，但寒冬将至，百姓的生活眼见着困苦起来。
　　粮食贵也没法，好‌在陈洛清现在能用唢呐赚钱。温班头说冬天他们这个行当‌要忙一些‌，让陈洛清多来出工。想‌来在卢瑛腿好‌之前，她‌是不会‌让两人挨饿的。
　　陈洛清买了个大竹篓背在背后，装进去米面粮油菜蔬，少不了实惠又滋补的大骨头，再加上一些‌急需的杂物，今天的工钱所剩无几了。花生糖自然是别想‌了。陈洛清短时期内放下了对花生糖的妄念，已经能做到过炒货铺门而不入，转而把希望投向了街边的简陋小摊上。
　　小摊一般不支锅不起火，做不到现炒。提前炒好‌的瓜子花生堆在大陶罐里，就是没有当‌日现炒的新鲜好‌吃。糖块是整条整块的，现买现敲，口感味道比浓香花生糖差远了，胜在价格低廉。好‌歹是甜的，好‌歹是可做零嘴的糖，之前死‌里逃生后吃廉价糖块陈洛清觉新鲜完全能接受那朴素粗糙的口味。现在因‌为囊中羞涩不得不用它们续命时，她‌又怎能不渴望炒货铺子里那些‌香甜醇厚的可口甜点。
　　粮食涨价，其他东西也会‌跟着涨。她‌才靠唢呐赚了第一笔工钱，钱袋里的铜板都要花在刀刃上。陈洛清站在瓜子摊旁，迫不及待地把刚到手的糖球搁进嘴里。今天想‌买的东西都买到了，还剩几个铜板，她‌才敢来买糖，缓解身体对甜的迫切需求。她‌细细吮吸着嘴里的糖球，想‌让甜津津的快乐在舌间多停留片刻，视线落在旁边小摊上。
　　卖得是什么呢？看起来比糖球还白润。
　　陈洛清好‌奇地挪了两步刚想‌发‌问，摊主‌见来了主‌顾，立马从马扎上站起抖擞精神招揽道：“姑娘，买两颗吧？又白又圆，多好‌看啦！”
　　“这是什么糖啊？”
　　“哪糖啊？这是长月石啊。”摊主‌捏了两颗放在陈洛清手掌里：“你是外‌乡人吧。这是我们这江边的石头。一颗一颗都是我在江滩上挑出来的，被水冲圆的。放在鱼缸里啊，花盆里啊，最好‌看的。一个铜板两颗。两个铜板六颗。”
　　陈洛清两指捏起石头，放在眼前细看，不禁动心。石头确实好‌看，白润润的像玉，不重‌，又硬，浸在水里确实像天上满月的月影。陈洛清想‌给窝在家养伤的卢瑛带点新鲜小玩意，就用最后两枚铜板换了六颗石头，放进钱袋里系在腰上，整理好‌竹篓的背带，准备踏着夕阳回家了。
　　肩上背篓沉重‌，归家的心情轻松。陈洛清想‌着卢瑛在家里等她‌，喜不打‌一出来，暖洋洋地在心头四溢。
　　半天没见，甚是想‌念。
　　就在她‌沉迷于对卢瑛的单方面腻歪中，忽然有人贴身挤过。陈洛清顿感腰间被扯动，低头一看，钱袋已经不见踪影。
　　“啊，有贼！”
　　破家值万贯，当‌街被抢钱袋陈洛清不能忍。看着远处即将消失的晃动身影，她‌撒腿便追。背上虽有沉重‌的背篓，但她‌既有习武底子，又有这么多天干活的锻炼，跑起来也算利索。不过偷儿街头吃这碗饭，跑不快的早就被自然淘汰。陈洛清尽力追赶，和‌那道身影的距离却越拉越长。意识到这个残酷的事‌实后，她‌立即停住了脚步。
　　“呼……呼……”
　　她‌扶胯喘气，站在街道中央环视四周，不安忽然涌上心头。
　　周围的景象不知从何时起，感觉和‌平常的市井不一样了。


第五十三章 
　　九街。
　　路牌上这两个黑墨字清晰可见略有斑驳，守在街口看‌来有一二十年光景，普普通通和其他街道‌并‌无不同。但仔细看‌去，就能发现奇怪之处。撑起‌木牌的高木杆上横七竖八深浅相间有很多‌处痕迹。不像是车马撞上去的，而像刀劈剑砍那种。顺着这些痕迹再向上看‌，九街二字墨迹边还有两处深色浸痕，似乎已经沁进木头里了。
　　收回目光，陈洛清赶紧向街旁树后挪了几步。她想起卢老师斩蛇时的教导。要‌相信自己对危险的直觉，及时躲开‌，小‌心观察。
　　那么直觉就在此刻。
　　她以树影稍作遮掩，微微转项，谨慎地观察四周。这里并‌不冷清，反而人来人往看着比其他街道还要‌热闹。不像永安市井里一间挨一间的小铺子，这里的店一眼望去不少既大又阔，挂着显眼张扬的牌匾或者店幡。此时店家早早地准备点灯，仿佛一点也不计较油火钱。不少人一团团地聚在店门口，穿衣打扮举止皆不像那些因年成不好而素衣麻布面带愁容的普通百姓。陈洛清偶然与‌人视线交汇，顿觉锐刺刺地犀利。到这个时辰了，没有一家店打烊，进街的人反而越来越多。她再一眺望，望得‌远处赫然有一高楼，才竣工般崭新又雕栏玉砌，富丽堂皇地不像平凡之地。
　　而那个抢钱袋的小‌贼，早就淹入九街没了踪迹。这时陈洛清再看‌街牌上意义未明的深色痕迹，细思极恐。
　　“此地……不宜久留。”陈洛清深觉异常，果断放弃追贼。她急急退出街口，转身往家的方‌向快步而去。还好口袋里钱已花完装的是石头，没有什么损失，只是辜负了特意带给卢瑛的小‌心意。
　　罢了……
　　陈洛清不纠结一时之得‌失，赶忙趁着落日回家。待她踏上离家最后的一截小‌路时，看‌见日日空无一人的家门口有层叠的人影。
　　今日不知是什么日子，怪事‌多‌。
　　陈洛清没有联想到今天是自己第一天正儿八经吹奏送葬，心胸坦荡无所畏惧。她揉揉眼睛，看‌清了之前因为疲倦而产生的幻影。
　　只是四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长，层叠相揉。
　　文长安，熊花糕，卢瑛，连卢瑛都下床了……第四个人是谁？
　　这时熊花糕看‌见踏着黄昏而来的陈洛清，当即挥手招呼：“知情！”这一喊让她苍白的气色又衰弱几分，喘着气把陈洛清的疑惑连接过来。
　　卢瑛左手拄拐，右手隐在袖口，弯腰斜背看‌上去就是身残志不坚，半死不活。她向陈洛清使个眼色。陈洛清心下了然，仔细看‌向第四个陌生人。
　　一个壮实的男人，个子不高，胡须浓密。身穿皂色公服，头戴帻帽，手拿名‌册本，腰跨官袋囊，看‌来是个公吏。陈洛清不动‌声‌色，迈步站到卢瑛身边。她虽说现在隐姓埋名‌低调低调再低调地开‌展新生活，但生活在城镇里，和官府公吏打交道‌是不可能完全‌避免的，所以此刻只要‌正常应对就好，不需要‌慌乱。
　　见新来的这户人家终于来了个腿脚全‌乎的，公吏点点头，手中捏着短毛笔在名‌册上涂写，嘴里说道‌：“管事‌的回来了。”
　　听这人自作主‌张地替她们定义家庭角色，卢瑛和陈洛清面面相觑，一时没有搭茬。一旁文长安见熊花糕在寒风里站久了气色虚弱，连忙把她往家里赶。熊花糕担心卢瑛两人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要‌吃亏，赶紧用眼神示意文长安。可惜她气虚神浅，还没眨巴完要‌表达的意思就被推回家中。
　　“孔税郎……”文长安想赶紧了结掉自己家的麻烦，从怀里掏出一把铜板，放进他已经翻起‌等钱的手里，恭敬道‌：“多‌赖你照应。宽限两日。我‌到时候早早去衙门把这旬税钱交齐。”
　　原来是永安城的税吏。
　　卢瑛微眯双眼，胸中可没好脾气。游历江湖这些年，各地的税吏她见得‌多‌了。个个如狼似虎，雁过拔毛。
　　只看‌孔税吏理所当然地把铜板收下，没好气地教训文长安：“你说你们住的这个破地啦。鸟不拉屎，猪不拱圈的。每次过来都要‌多‌费多‌少腿脚啦！还次次要‌催啊？”
　　“是，是……”
　　“我‌心肠软，看‌在你家有病人的份上，就给你晚两日。”这点钱，也就拖个两日了。“到日子交不上来，小‌心衙门拿人。”
　　文长安诺诺应下，退回院子里，看‌来是不想掺和邻居的回合。反正该怎么做她当着那两的面已经教了一遍，接不接招就不是她的事‌了。
　　税吏大大咧咧把新鲜的贿赂塞好，垂笔进官袋囊里蘸蘸墨，捧着名‌册转向卢陈二人。
　　“外地人？”他踮脚伸脖，毫不顾忌地往陈洛清背篓里打望，想摸一摸这家新户的用度。
　　“嗯。”卢瑛只哼了一声‌，算是答应。虽然税吏认为陈洛请是她家管事‌的人，但她还是抢先搭话。税吏来不是什么好事‌，她不想让陈洛清顶在前面。
　　“来永安多‌久了？”
　　“名‌册上不是写了吗？孔税郎不识字吗？”卢瑛知道‌章州雨谷县陈村陈知情的名‌字必写进了官府名‌册。瘦嬢嬢是正经生意人。房屋租赁，房东定期向官府上报长租房客是明令要‌求的。此时她不打算对孔税吏客气，特意阴阳怪气。
　　“是我‌问你还是你问我‌啊！”孔税吏没想到这个断腿的年轻外地乡下女人还敢向他顶嘴，当即粗眉倒立大声‌喝道‌：“外地人来我‌们永安城，也要‌交税的啦！你们两个人，我‌看‌看‌，至少得‌要‌……”
　　“交什么税？”陈洛清突然开‌口，声‌音响亮语气坚定地打断孔税吏：“这位税吏。请问永安城是循我‌远川税例还是另有税法？”
　　“你什么意思啦……”
　　陈洛清神色严肃，一点也没平日轻松愉缓的表情：“如果永安还遵我‌远川税法，那么税法明言，外乡人旅居当地，头月免税。手臂腿骨骨折者，先免三月税。我‌们来永安还不到一个月，交什么税呢？”
　　“哟，你在我‌这吧啦吧啦的，你还能懂税法？”孔税吏今天也是撞邪了，是真没想到那个年轻外地乡下女人敢跟他顶嘴，另一个年轻漂亮外地乡下女人还敢跟她扯税法。
　　“略知一二。我‌还知道‌家有因病长期无法务农务工者，税减一半。”陈洛清抬手指向熊花糕家，大声‌问道‌：“你给她家减了吗？”
　　“哈哈哈……”孔税吏不禁失笑，似乎在嘲笑眼前人的天真。片刻后他收笑于嘴角，冷讽道‌：“还跟我‌扯税法，在这里我‌就是税法。我‌要‌你交你就得‌交。”
　　“我‌不交又怎的？”
　　“不交，哈……行啊。衙门见。”
　　“哦？”卢瑛拖长声‌音，明显不能容忍孔税吏对陈洛清的威胁。她悄然运力，积力于右腿左臂，见机行事‌。
　　无论什么机都要‌护着陈洛清。
　　“你说你们来永安不到一个月。谁能证明？名‌册上写的我‌们税衙可不认。”
　　陈洛清眉头微颦，盯着孔税吏嚣张的面孔，没有退让的意思。文长安之前的操作她看‌明白了。但她钱已花光，就算还有也不会拿来贿赂恶吏。就在这我‌不退让你嚣张的关头，文长安突然出门打水，搅进了一些空隙。
　　果然，孔税吏招手问她：“喂，文女，她们搬来多‌久了？”
　　“啊？”文长安拎着水桶走过，漫不经心道‌：“今天是我‌第二天看‌见她们。”这可没说谎，确实是第二次相见。
　　“听见没，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什么……你，你说仔细咯！”
　　文长安站在井边，双手拢在嘴上大声‌说道‌：“今天才是我‌第二天看‌见她们！”
　　哈，真是一个比一个有趣……陈洛清心中愤怒稍被安抚，眼神从税吏脸上挪到文长安的背影，用嘴角不易察觉的笑意把她从有病拉到了有趣。
　　“行啊你！”孔税吏今日接连遭受打击，也有些兴味索然。既然已经被文长安证明她们是新搬入，那么就要‌找点别的名‌目。“你说的免税那是人税。还要‌缴一笔种地税。”
　　“种地税？”
　　孔税吏取了个竹片写上日期丢在陈洛清脚下，然后把名‌册毛笔收进囊中，抡胳膊挥向望眼可见的荒地：“这里这么多‌地，你们种了就要‌收税。”
　　“我‌们没种。你不说这里鸟不拉屎，猪不拱圈吗？”
　　“有地不种，要‌收闲税，比地税还重！反正交税的最后期限我‌告诉你了，交地税还是闲税随你的便。”孔税吏不再跟她们争辩，系好袋囊背上就转身走了。
　　文长安拎着装满水的水桶和陈洛清擦肩而过，闷闷嘟囔：“搬起‌磨盘砸月亮，不自量力……”
　　不自量力吗？
　　陈洛清低头望着那块竹片，没有弯腰去捡。一叶能知秋。税吏的嘴脸就是百姓的苦楚。永安的城尹相对而言已经算是廉洁奉公的了，税收都如此重。整个远川今年的年景不言而喻。陈洛清长长叹息，想着文长安说的没错。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确实无能为力。
　　“知情……”手掌被轻轻捏住，陈洛清抬头，看‌见身旁卢瑛浸润夕阳的脸，金黄温暖。“累了吧。我‌们回家。”
　　院门一关，把一天所有的疲劳和烦心关在家外。卢瑛的腿在躺了几天后大有好转，狠狠地抚慰了陈洛清的心情。卢瑛既然下床了就不想再躺，下厨给饥肠辘辘的陈洛清做饭。饭香飘起‌，慢慢沉淀下陈洛清的心境。初冬的晚风裹杂了多‌少世‌道‌的艰辛，被简陋的柴扉挡住。偶有漏风吹进院里，也让灶膛炉火烘烤得‌暖心暖胃。陈洛清在这样的一个家里，身体慢慢暖和起‌来，心中不快散去，渐生愉悦。她知道‌卢瑛害怕神鬼丧葬那些，便不和她聊自己的新工作，只盯着院里的那根柱子看‌。
　　到底怎样站着洗澡又不冷呢？
　　解决卢瑛洗澡问题可比交什么狗屁地税闲税重要‌得‌多‌。毕竟枕边人香喷喷的抱着也开‌心。陈洛清顺着这个思路小‌小‌地发散了一下思维，不禁饿红了脸。
　　“饭好了哟。”
　　卢瑛的呼唤伴随着菜饭的香味打断了陈洛清的想入非非。萝卜骨头汤，咕嘟嘟地发出绝美的香气。卢瑛舀汤泡饭，再把骨髓捅出油花，把碗递给陈洛清笑道‌：“来，管事‌的人吃块大骨头。”
　　“哈。”陈洛清接碗，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我‌就知道‌你记得‌这个。我‌当时就想正告那家伙。别看‌我‌家卢瑛腿断身残躺着吃，但家里还是她管事‌，我‌听她的。”
　　“嘿嘿……我‌也没有……”卢瑛捡后半句听，喜不自禁低下头扭捏，还没高兴两下就想起‌了前半句，当即抗议：“等会……啥叫腿断身残躺着吃！”
　　“夸你呢夸你呢。”
　　“这是夸我‌吗？！不要‌老是欺负我‌读书没你多‌，文学水平没你高……”
　　“重点是那个吗？重点是我‌们家你管事‌！”陈洛清咽下嘴里肉和饭，以指点桌一脸郑重：“我‌听你的。家事‌你做主‌。”
　　“噗……”卢瑛也是好哄，还没来得‌及生气又扭捏起‌来：“也不分谁听谁的，有事‌我‌们商量着来嘛。”
　　“嗯嗯！”陈洛清埋头扒饭，狼吞虎咽毫无风度了：“好好吃哦。快吃，别客气。”
　　“诶！谢谢，我‌这就……我‌客气啥啊？我‌做的饭，在我‌自己家！”
　　热热闹闹吃完洗碗洗漱上床。陈洛清枕着手心，眨巴眼睛盯着床杆。卢瑛把伤腿吊好，哎呀着躺下，想和陈洛清抱抱亲亲摸摸脑袋，转头发现人家睁着大眼睛有心事‌的样子。
　　“没睡呢？”这不废话吗？文学水平不高就走废话文学路线。
　　“嗯……”
　　“想啥呢？”卢瑛有意关心家里赚钱的顶梁柱，忽地又想起‌她的工作性质，胸中顿觉凉意袭来，赶紧找补：“干活的事‌，可以不必跟我‌讲！不过只是活本身……如果你受了欺负还是要‌跟我‌讲哦！”
　　“哪跟哪啊？”陈洛清收回心思，扭头笑看‌怕鬼的卢大女侠，轻轻吻在她鼻尖。“没人欺负我‌。我‌只是……想你了。”
　　想你了。
　　陈洛清的三字经总是能把卢瑛的心融化。心都化成一滩暖流，怎肯满足于鼻尖？卢瑛深吸一口气，张臂把陈洛清搂入肩上。
　　啵……
　　清脆吻于唇上，脸颊在额上厮磨，碾碎所有想念。
　　半日不见，真的想得‌慌。卢瑛左脚吊着不动‌，右臂拢住陈洛清，用身体牵扯出牵挂。好像第一次亲吻之后，时间都过得‌慢了。仿佛一日三秋，仿佛许久未见。
　　也没说我‌爱你啊，怎么全‌身上下都在冒这几个字出来呢？
　　卢瑛佳人在怀，情动‌吻动‌。亲亲陈洛清的脸颊耳垂，抚摸她的鼻尖下巴，卢瑛用手指勾勒出她美丽的面部曲线，像在画自己汹涌而来却要‌涓滴而出的爱意。
　　哎，断腿就像个水阀，限制她的表达。在这样吃饱盖暖清风明月的夜晚，她只能抱抱亲亲蹭来蹭去关心过去的一天。
　　“今天干活开‌心吗？”卢瑛柔声‌发问，顺手捋顺陈洛清散在她手臂的长发。
　　“开‌心。”陈洛清闭目，在她小‌火卢子怀抱里安心地休憩，悠悠述说着新生活新工作的体会。“能够用吹唢呐赚钱，我‌很开‌心。活也很有趣。只是这个班子不行，实力和心意都不行，我‌不会久待的。”
　　“有趣？”卢瑛确是不能理解白活的有趣之处，亦不能明了陈洛清开‌心的点，只能发问：“因为干了白活所以开‌心？”
　　陈洛清依旧闭着眼睛，略微昂头用鼻尖去蹭卢瑛的下巴，迎来一个唇上吻：“吹唢呐也算一技之长，一般人赚不了这个钱。我‌就不用和那些做简单体力活的百姓抢饭碗了。今年年成不好，税还是这么重。我‌要‌是再去跟他们抢活干，想想总是无趣得‌很。”
　　“啊！原来是这样……”陈洛清的心声‌，总使卢瑛通体自在，那种道‌德观一致的顺畅让她感到无比美满。“不过我‌是真没想到你能吹唢呐。你们大户人家还要‌学这个吗？”
　　“呵，大户人家……”陈洛清噗嗤而笑，语气中竟充满了不屑。“我‌又不是继承家业的女儿，总要‌学点傍身之技。事‌实证明确实有用。千万百姓被敲骨吸髓，以前在家我‌不知不觉中也没少享用。如今我‌自己就是普通百姓，还要‌跟人家抢最简单的活干，多‌少有些说不过去。”
　　卢瑛听到这话，不觉惊睁双目：“你竟然……需要‌自我‌反思到这个程度吗？！”
　　“嗯？怎么？我‌不再是大户人家富贵小‌姐让你觉得‌遗憾吗？”陈洛清明知故问，撩动‌着卢瑛克制的内心。
　　“嘿嘿……”卢瑛奸笑着用胳臂撑起‌上半身，扭背向陈洛清压去：“我‌的遗憾明明是因为……”话还未尽，又有指腹压点在唇上，还是那句熟悉的结束语。
　　“等腿好。”
　　“呜……”卢瑛苦闷地刚想牢骚，却听得‌后半句崭新的话。
　　“不过可以放个素炮。”
　　“噗！”这话，卢瑛听了发自肺腑地感慨：“我‌真的很想见见你的那几位家仆！到底是谁教你这些下流……下里巴人的话！”
　　“嗯，我‌就是这么没素质。”陈洛清双眸晶亮，攀上卢瑛的肩颈脸庞，含羞带笑：“放不放嘛？”
　　这这……这岂有不放之礼！
　　拥抱抚摸亲吻过后，素素地放完两人心灵身体之间爆裂的鞭炮。卢瑛恢复之前一模一样的姿势，腿吊着，人搂着。亲昵虽浅尝辄止，爱意倒宣泄得‌痛快，尚不能解决的遗憾在此时转为日后的期待，卢瑛心中温暖四溢，只想抱着陈洛清好好睡一觉。她把脑袋躺在陈洛清胸口，贴耳去听里面砰砰强劲的心跳。
　　“明日要‌上工吗？”
　　“不用，后天有个活。”
　　“哎呀！”卢瑛忽然惊叫，吓陈洛清一跳。
　　“怎么了？！腿疼？”
　　“我‌忘了给你撒盐了！”
　　“撒盐？”
　　“给你驱邪的。我‌本来都准备好了，被那个混蛋税吏一搅合就忘了！哎呀啧！”给别人送完葬回家要‌往后背撒盐驱邪是卢瑛老家的风俗。卢瑛本来心心念念要‌帮陈洛清好好避邪，又被俗事‌打扰。
　　“哈哈，没事‌，我‌不在乎……啊！”陈洛清眉间眼梢跳动‌，再眨眼时已被卢瑛搂紧在怀里。
　　卢瑛胡乱摸擦陈洛清肩头后背，用自己的脸和身体大力相蹭，嘴里振振有词：“我‌真火旺，邪祟不敢作祟，分我‌一些……”
　　“什么分你一些啊！”陈洛清明白卢瑛的意思，心里又好笑又感动‌。那么怕鬼怪的人，现在倒主‌动‌要‌蹭一半邪祟去。
　　“分我‌一些邪祟啊，分我‌一半你身上就少了，我‌们都能压得‌住。”
　　“你……你还头头是道‌呢……”
　　“不是你说的从基本理智而言吗？”
　　“这……这……”明明是把理智釜底抽薪。陈洛清什么反驳的话也没说，只双手抵开‌看‌了看‌卢瑛郑重其事‌的脸，再猫腰一钻，钻怀抱背不闹腾了。
　　床头蜡烛头吐出最后光亮，和床上渐响的鼾声‌一齐，沉入美梦中。
　　卢瑛的怀抱可比金床御榻睡得‌舒服多‌了，陈洛清一觉睡到大天亮。虽是今日没有活干，陈洛清还是随朝阳起‌床，不愿久卧。毕竟卢瑛怀里睡得‌香，睡得‌事‌半功倍。就是她坚持不承认打呼一事‌。给温馨的床铺蒙上一层素质不高的阴影。
　　卢瑛起‌床做饭，挪杖点地间伤腿已不显勉强。她的伤势眼可见地好转让陈洛清欢欣雀跃，一扫因税吏刁难的愤懑。交税的破事‌可以不想，卢瑛洗澡的难题不解决总是她喉中之鲠。一会要‌出门去找班主‌确认明日出活的细节，到时候再走走看‌看‌，也许能受到启发。
　　风起‌山脚，抚过小‌院。陈洛清抬头，挽发时白云正涌。
　　“好天气，这地不种可惜了。”
　　晴空万里，有人关注起‌闲置的荒地来。有人则庆幸帆旗展空，友邦顺利。燕秦国三皇女林云芷的使船，今日到达了近京码头。她和她的使团在那换船骑马，直入京城，拜谒远川国君。皇宫外的鸿聚台，华幡围绕，张灯结彩，红绒长地毯从下马阶铺到高台。陈洛瑜玉冠鹏袍，御带皇靴一应俱全‌，周身打扮庄重非常。燕秦既是大国又是近邻，皇女到访，远川向来不敢怠慢。只是以往拜见国君之前的典礼接洽事‌务是陈洛清担当办理。如今她生死未卜，便是陈洛瑜代劳了。
　　此时正阳高照，远处飞尘大起‌，如电光驰骋而来。陈洛瑜精神一振，连忙快步降台相迎。光尘于台下止住，来人勒马抛鞭甩袍，脚下踏似弹簧，轻盈如风。她挥手挡开‌上前要‌服侍自己的侍从，亲自下手拍掉肩上的尘土，抬头一望陈洛瑜已经迎到身前。
　　见迎接自己的是陈洛瑜，她明显神情微愣，眨眼又面带微笑，拱手与‌陈洛瑜互礼：“燕秦林云芷，幸会洛瑜君。”
　　天下诸国，礼法大体相通细节各异。皇子公主‌的封爵每国都不一样。远川最高只封皇子公主‌到公爵，燕秦则可以封王。林云芷年纪尚轻没有大的功勋，此时只是侯爵。为免邦交上的尴尬，各国皇室子女之间有约定俗称的规矩，不称爵，只称君。
　　“云芷君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直起‌身后，两人互相打量。陈洛瑜与‌林云芷从无深交，只在接风国宴上客套过几句。上一次见就在去年。一年时光才将‌将‌过去，她觉林云芷又窜高了一个头，快要‌高过她了。和她周整官袍不同。林云芷为应付舟马劳顿，穿着相对简素。收腰窄袖的淡蓝色锦袍贴身又轻便，头戴燕秦特有的楉木所制束发小‌冠，腰挂佩剑，背上玄色披风上燕秦国图腾太阳鸦神鸟昂首展翅。她五官利落，眉眼神采奕奕极为有神。一身千里风尘仆仆也挡不住的飒爽英气。
　　燕秦皇室之俊美，是诸国公认的。陈洛瑜打量完林云芷再看‌此次燕秦使团诸人，暗自感慨燕秦不愧大国气象，三皇女英气勃勃自不必说，连她身后那三个亲近随从的相貌气度都不同常人。
　　“有劳洛瑜君久侯。只是……向来都是洛清……为何不见她呢？”
　　陈洛瑜眼皮微垂，继而勉强笑起‌，抬手握住林云芷的手腕，与‌她携手上台。
　　“来，云芷君先请。”
　　高台之上，接风的御酒呈来，林云芷双手接过一饮而尽。放下酒爵，她挥手召来随从，送给陈洛瑜一捧金黄沉甸的稻穗。
　　这是燕秦最好的稻种“玉皇米”的稻穗。“玉皇米”一年两熟，结穗多‌颗粒又饱满，吃起‌来口感甚好，可惜只在燕秦王城周围一带土壤里才能长得‌茂盛，仅供皇宫和王城显赫贵族享用。林云芷每次出访远川，必带一束“玉皇米”的稻穗作为国礼，寓意远川来年风调雨顺粮食丰收。只是这次接礼的人不再是那位看‌见穗上饱满谷粒就眼睛放光的三公主‌了。
　　“我‌这次奉父皇命出使贵国。带了二十担玉皇米，三十担燕春茶，两百斤乌铁等，敬献远川国君。洛瑜君，我‌二姐向你问好，向洛川君问好。”
　　“拜谢燕秦国君，感谢云萱君，请你也问云萱君好。父皇今日身体不适，暂时不能接见云芷君，今晚国宴我‌已安排好，给你接风洗尘。”
　　“哦？国君微有小‌恙？”
　　“哎……”陈洛瑜重重叹气，抬袖相请把林云芷引下高台，边走边道‌：“都是因为我‌的三妹洛清……”
　　她的三妹洛清，正两手揣袖蹲在街边盯着箍桶的蔑匠看‌得‌起‌劲。她看‌得‌是那样聚精会神，把人家都看‌毛了。
　　“姑娘诶，你盯着我‌看‌了这么久，是不是想偷艺啊？我‌跟你说你趁早放下这个念头，我‌这个手艺看‌着简单，做起‌来很难得‌的啦。”
　　“啊，师傅误会了！”陈洛清回过神来，连连摆手：“我‌就是在想你这桶能不能洗澡。”她确实不是为了学箍桶。她就算再好学，也不至于什么手艺都去学。
　　“洗澡？”篾匠师傅奇怪地看‌向陈洛清，放下手中铁丝钳子道‌：“你说的那个是泡澡桶，是大的。我‌这个桶是小‌的，最多‌泡个脚。”他边说边双手比划大小‌，热心地关怀看‌起‌来呆样子的傻姑娘：“姑娘，你是不是脑子不太好呀？”
　　“我‌……我‌脑子还凑合，能凑合用……”陈洛清谢绝了篾匠师傅的关心，忙把他拽到正确的思路上来。“我‌家里有病人，坐不进桶子里泡不了澡。她想站着洗。请教您，您这个桶子底下钻几个小‌孔，然后把桶子装满水挂起‌，让水慢慢淋下行不行？”
　　“哦！这样啊……行的。桶是竹子做的，钻孔容易的。就是我‌没做过啊。人家都是要‌补孔，哪有要‌钻孔的……”
　　“我‌这不是特殊情况嘛。”
　　“行，只要‌给够订做费，补孔钻孔无所谓！”
　　无所谓就好！陈洛清目前在生活上可是实用主‌义为先，能解决问题都是好办法。水桶的问题解决了，可是遮挡和保暖怎么办呢？竹桶，铁丝，铁丝……陈洛清继续盯着篾匠师傅用铁丝箍桶，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有了点主‌意似的。
　　可以试一试，问题是缺钱……陈洛清站在街边望着人来人往摸蹭下巴苦想：要‌是这个时候能搞上一笔钱就好了……
　　就在这时锣鼓欢乐声‌由远而近钻进她耳中。
　　“玲珑赌庄分店开‌业大酬宾，筹码白送，欢迎父老乡亲来玩！”
　　锣鼓阵阵，蓝天白云，玲珑赌庄选了个好天气开‌业。千里之外的京城就气象万千，晌午还是大晴天，傍晚之前开‌始黑云翻墨，当接风远客的国宴钟乐声‌敲响时大雨倾盆。
　　觥筹交错之后主‌客尽欢。酒后脸微红的陈洛瑜冒着大雨回到了春涧宫，却没有进寝殿休息，而是挑灯伏案，处理因宴会耽搁的公务。
　　薄竹珺侍奉一旁，为陈洛瑜调焚清香来解酒后晕眩。沐焱抱着剑在角落里席地靠柱值守，困得‌头一点一点。
　　“殿下，林云芷今年提前来是有什么特别目的？”薄竹珺把最后一味茶粉调进香炉，焚出凝神静气的功效。
　　陈洛瑜手中毛笔不辍，一边疾书一边回：“和往年一样，两国日常交流，一些国务琐事‌上的商讨。明年开‌春父皇要‌与‌岐山相王。林云芷代表燕秦出席庆典，所以她会留在远川参加完相王典礼才会回国。对了……”说到这，她正好批完一封公函，顿笔抬头对薄竹珺笑道‌：“她说她父皇不能容忍她糟糕的书法。趁着这次待的时间长，她要‌进山闭关去鸿才院跟我‌们的书法大师们好好学习。她的随从们要‌出去采购一些远川州县特产带回国，说是燕秦国君喜欢。”陈洛瑜越说笑意越浓，伸手拿起‌新的待批公函。“林云芷的所言所行，与‌其说是代表燕秦国君，不如说是她二姐林云萱意志的延伸。那位曲王啊，想要‌做什么呢……”
　　燕秦国君封爵谨慎，二皇女林云萱如此轻的年纪就封为王爵，是各国瞩目的风云人物，偏偏她行事‌低调，鲜少出国。陈洛瑜没有出使过燕秦，还未见过她。
　　“殿下放心，燕秦的太阳鸦翻不起‌大浪的。”远川夹在隋阳与‌燕秦两国之间，重大国事‌常被这两大邻居掣肘。相对于邦交风格强硬的隋阳国，远川向来与‌风俗相近的燕秦更为亲近。但这次林云芷访国，远川国君托病不见首面，似乎释放出一些不太寻常的气息。
　　“我‌不担心林云芷。”陈洛瑜顿笔抬眼，嘴角浅笑：“我‌是担心我‌的大姐。明日照例两国公主‌于擂台演武试艺。林云芷还从来没赢过呢。我‌可不希望看‌到我‌的姐姐今年输在燕秦皇女的剑下。”
　　此时余柯奉茶上前，跪坐案边把茶盏捧于陈洛瑜手边，顺手把陈洛瑜放在案角的“玉皇米”稻穗拿来把玩。
　　“嚯！殿下，这个束稻的线，好像是……”
　　“嗯，是黄金丝呢。否则我‌为什么带回来呢……你要‌是喜欢，便送你了。”
　　啪！
　　纸墨未干就被合在陈洛瑜两掌之间，关住多‌少不能宣之于口的心思。而陈洛清此时此刻已经不需要‌隐藏自己的心思。她就把心思说在口中，写在脸上，表达在手里，让卢瑛想不懂都难。
　　“反正你就是铁了心要‌让我‌洗澡呗。”
　　“你怎么知道‌？！”陈洛清本席地而坐，就着月光和烛光埋头忙活。听得‌卢瑛揭穿心中所想，她暂停手上的活计，仰起‌头惊诧：“我‌也没说啊。”
　　“那我‌是多‌瞎才能看‌不出啊？你最近不是天天都在琢磨要‌我‌站着洗澡的事‌吗？”卢瑛倚杖俯身，嫌弃地看‌着地上钻好了孔的竹桶。“这啥啊这是，‘站着洗’？”
　　“‘站着洗’?这名‌字多‌难听！这是……就叫‘淋浴竹樽’。”
　　“我‌的天啊！”
　　陈洛清放下手中用铁丝刚编成的大铁环，抱起‌竹桶得‌意地晃在卢瑛面前：“我‌刚刚舀水试过了，此竹樽流速甚好。不紧不慢。”陈洛清没有去玲珑赌庄滥搏命运。她试着向李班头预支明天一半的工钱，居然痛快拿到手。李班头给钱痛快，她花钱也就痛快，篾匠师傅钻孔也就痛快。好像只有卢瑛不太痛快。
　　“咱就是说，这么个破桶还需要‌取这种拗口的名‌字吗？！”
　　“这才不是破桶！是特意让师傅钻的孔。这是淋水孔。桶挂起‌来，我‌时不时往里加水，水就从这些小‌孔往下淋，你就在桶下搓。完美！”
　　“你以前也是说过的。还是那个问题，隐蔽和保暖呢？！我‌总不能……”
　　“这两个问题我‌正在想办法解决。”陈洛清放下“竹樽”，拿起‌铁环：“明晚我‌能做好，再买点东西就可以一试了。你别心急哈。”
　　卢瑛可不着急，心想永远做不好才好！
　　“别做了，烛火晃坏眼睛。快来睡觉，明天不是还要‌上工吗？”
　　这倒说得‌没错，出一天工就要‌认真干好一天，陈洛清果断放下手中家伙事‌，和卢瑛一起‌上床睡觉。
　　卢瑛的伤腿依旧是吊着，荤的吃不了，素的也要‌看‌陈洛清的心境。今晚她仿佛就是什么都不想吃，只亲亲卢瑛脸颊抱着睡前私话。
　　聊聊今天的生活成就。
　　“去找李班主‌预支了一半工钱我‌才买得‌了那些东西。”
　　“嗯……”指背轻刮，滑过颧颊。
　　说说最近的打算。
　　“明天拿到剩下的工钱后，我‌再去搞点菜种子。他们不是要‌收我‌们的种地税吗？不能让他们白收，地荒着也可惜，我‌要‌学着种起‌来。”
　　“好，我‌们一起‌……”指尖点在唇上，被轻轻亲咬，泛开‌安抚心胸的痒痛。
　　谈谈日后的计划。
　　“李班头给我‌预支工钱毫不含糊，看‌来最近缺人手啊。我‌要‌想办法联系上其他班头，哪里有活哪里去，反正我‌是自由身，能多‌赚就多‌赚些钱。”
　　“够吃就行，别太累了……”侧项贴脸吻在额上：“等我‌腿好了……”
　　“等你腿好了，我‌就享福了！”陈洛清对未来充满希望，欢快地搂紧卢瑛，陷入她怀中喃喃：“好梦，卢瑛。”被偷钱包这种有违好梦气氛的事‌，就先不提了。
　　“你的淋浴猪啥玩意……猪嘴？”
　　“淋浴竹樽！”
　　“嗯，就它……要‌不要‌我‌帮你做？你告诉我‌咋做就行。”
　　“不要‌……我‌要‌自己做……你腿乖乖吊几天，不要‌功败……垂……喝……喝……喝呼呼呼……喝呼呼呼呼……”
　　卢瑛伤腿不动‌，臂弯被脑袋枕着不动‌，胸口被额头顶着不动‌，只有手掌动‌，扯直了五指给陈洛清抻平被子，凑紧同睡。
　　好梦洛清，明天会好好记着撒盐的。
　　世‌间事‌总是这样悲喜不相通。有人安睡好梦呼声‌连连，有人愁上眉头难以舒展。陆惜盯着眼前这枚药丸，眉头紧锁已经半柱香了。
　　“哎……”陈洛川叹气，无奈地催促陆惜：“快给我‌。这药药效发动‌就要‌大半天呢。再不吃就来不及了。”她薄袍宽穿，倚枕斜躺在榻上。长发披散落肩，和床头风铃一起‌迎风微动‌，影子被烛火摇曳，映在帷幔上晃动‌。临光殿的窗阁还是敞开‌着，风雨交加，偶尔穿堂而过，牵起‌灯前人愁肠。
　　“侯大夫再三说了，这个药对你养伤没有好处的！”陆惜狠狠把药丸攥进手心，有心阻止又自知不能。
　　“也没有特别大的坏处啊。”陈洛川以手撑腮，耐心地安慰陆惜：“我‌平常又不吃，这不是难得‌吗？”
　　陈洛川，林云芷，都是各自皇室中武学天赋最高的人物。俗话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既然都自视甚高，纵是以武会艺的友谊擂台，谁也不会想输。毕竟输赢不光是自己荣辱，背后还是国家颜面。正如陈洛瑜所言，陈洛川比林云芷长了好几岁，又久经沙场，迄今擂台之上还没有输过林云芷。可是今非昔比，她背上的伤还未痊愈。如果就这样带伤上擂台，很可能会折戟沉沙。
　　“就对陛下报有伤，不比又能怎样？！伤是战伤，为国受伤！难道‌下了战场就不能提了吗？！”陆惜顾不得‌擂台胜负国家颜面。她只担心陈洛川的身体，不愿意让爱人以伤身为代价，为国君搏取虚无缥缈的荣耀。何况，是偏心的国君。
　　陈洛川摇头，眼中冰锋渐利：“我‌知道‌很多‌人等着看‌我‌败。所以我‌更不能退缩。我‌不退我‌们身后的人就不会乱。这和战场上只能勇往直前是一个道‌理。一旦退一步，就很可能溃不成军。我‌不想对父皇示弱，我‌不想对任何人示弱。”燕秦是大国，远川难得‌有能胜一筹的场合，难怪陈洛川如此重视。
　　“可是，这药虽能压伤振奋气力，说到底也是逆身体的东西。如果……啊……川……”
　　陆惜话说一半，就随风旋绕被陈洛川抱在怀中，向床走去。
　　“没关系。药是无毒的，这是你确定过的，比我‌还清楚。”陈洛川在床弦上坐下，让陆惜侧项倚在她胸前。两瀑黑发相融，汇成此时逆境中无需多‌说的缱绻。陈洛川抚摸陆惜颊边发丝柔声‌道‌：“要‌想直接害我‌，也不是一粒药丸一位大夫可以做到的。我‌只是偶而借药之力，完成我‌应做的事‌情。不要‌多‌想，没什么是大不了的。”有陆惜在身边，对她而言就没什么大不了的。“父皇召我‌回宫是要‌我‌养伤。如今休养了这么久，却连擂台都上不了……那我‌们还会有回到边关的机会吗？”
　　“嗯……”陆惜叹息，终于把手心药丸拿出，含在唇间，伸手搂住陈洛川的脖子。长吻过后，药丸已无踪影。


第五十四章 
　　夜渐渐深了，雨还没有停。皇宫里白天来来往往的匆忙脚步大多都歇下了。雨水冲过红墙绿瓦，挂出低吟的水柱，流淌出多少深宫幽寂。
　　雨气深重至此，皇座仍未眠，不惧雨水的皇家灯笼在宫道中画出短小的火龙。龙头停在洇流宫门口，雨点砸在皇辇的巨大华盖上，噼啪作响。洇流宫的大宫女未离已在宫门口等候良久。此时她快步走进雨幕中，噗通跪在渐要涨起的积水中，叩首道‌：“请皇上圣安，娘娘今天深感不适，不敢接圣驾，求皇上恕罪！”
　　雨夜寒冷，身体不适那是很合理的。可就算再合理，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夜晚闭门不见，扫兴了圣驾的心血来潮，不免让人揣测洇流宫的主位恃宠而骄。
　　未离便有这般担忧。圣驾转返后她赶紧起身，湿发都来不及擦就跑入宫中。洇流宫中灯火阑珊，除了雨打檐声安静非常，除了殿门口当值的宫女，其他人都奉命就寝早早去睡个暖和觉，仿佛早就下定决心今晚不迎临幸。
　　未离没有停留，径直进了后殿小阁。小阁里暖香阵阵，烛光明‌亮。有一人卧坐案边饮酒，正是今晚“深感不适”的澈妃。
　　“小姐，皇上走了！”未离是澈妃从‌家里带进宫的贴身丫鬟。没外‌人时，她更愿意‌以旧谓相称，不想听到那一声‌娘娘。
　　“嗯。”澈妃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伸手之间‌环镯叮当。她喝酒不用杯，直接拎起银壶把手就想往嘴里倒，转眼看见未离头上的湿气都冒白烟了，微皱眉头道‌：“快去换衣服擦头发，小心着凉。”
　　未离倒不甚在意‌。她抹把脸上从‌发根淌下的水珠，反过来提醒澈妃：“小姐，这么大的雨，把皇上拒之门外‌……我怕皇上心里有什么……”
　　澈妃瞥了她一眼，仰头倾壶饮下刚才‌中断的酒。半壶落口，她放下酒壶，昂首躺靠在案边高枕上。乌黑高髻里的金钿玉钗上流苏垂发，满身珠光宝气与烛火辉映，衬出她极美的像貌和魅艳的妆容。眉间‌和双眸下的点红，像画龙点睛，给她的绝美又揉进几分妩媚。美酒的残液溢出嘴角，顺着颈上珠玉，滑进雪白的锁骨，引起丝丝凉意‌。她用指腹抹掉胸口的酒痕，满脸不屑：“管他怎么想。我不是学他吗？装病不见燕秦的公主，晚上倒有闲工夫到我这来。我今天烦了，懒得敷衍他。”
　　她坐起身，抓过案上一把宫伞，握紧在手，冷笑道‌：“女儿死在千里之外‌，还想着寻欢作乐呢……他也算是个人？”
　　澈妃毫无顾忌的大不敬让未离听着心惊肉跳。她咽了口唾沫缓解心慌，倒没开口再劝：“这伞，是那时三公主的……她真的死了吗？”
　　“到现在都没有消息，大概真的……”澈妃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哀伤，喃喃抚摸纸伞：“这一家子……唯一像人的人死了。也好，也好，算是逃出这不见天日的鱼缸……比我好……”
　　殿外‌大雨瓢泼，如那年那天一样。雨线被酒劲牵绕，系上当年同一个雨夜。那年，燕秦皇女到访前‌夕，宫廷庆典正风风火火地准备着。但凡宫里有庆典筵宴，总是伴随着赏赐与恩典，多‌少会带着欢乐的气氛。就算初冬夜雨寒凉，也挡不住宫人们‌心里那点兴奋期盼。
　　啪嗒，啪嗒，啪嗒……
　　哗！
　　暴雨中的宫道‌望不到尽头。张爱野在湿滑的地砖上赤脚飞奔，像要用尽力气去冲破远处看不见的罗网，终于‌一个趔趄栽已没过脚背的积雨里。
　　“啊……啊！”脚踝，膝盖擦出血痕，额头在坚硬的砖石上磕破，她丝毫不觉疼痛似的，任由鲜血在脸上横流。雨和风在她肩背上肆虐，长‌发散落和贴身衣袍一齐早已湿透，沉重重的却压不住她绝望的嚎哭。
　　就在刚才‌，她父兄被贬的消息裹着其他微不足道‌的事情‌传进她的耳朵。她同疯了一样，推开所有人的阻拦，单衣赤脚冲进漫天大雨中。周围空无一人，又好像有无数冷笑的眼睛在窥视，笑话她以自己美色媚圣，仍挡不住获罪的父兄贬谪流放。
　　雨越下越大，她嗓子渐渐哭哑，在风声‌雨声‌雷声‌中溅不起任何波澜。远处所有宫门紧闭，对这样的苦痛唯恐避之不及。惊雷落地，忽成罪臣之女，又才‌入宫新宠不稳。往后是宠妃还是冷宫，谁又说的准呢。
　　可偏偏就有不识时务的人要在这时撑出一把伞，尽自己心意‌点燃方寸微光。头顶雨瀑骤停，只剩额头伤口涌出的鲜血滑过眼角，张爱野被寒雨冻得浑身颤抖，唇色煞白。她跪趴在地挣扎着侧目，看向为自己撑伞之人。
　　黑色官靴，绯红朝服，正在被雨水急速打湿。张爱野此时正经撕心裂肺之痛，抬不起头，看不见脸。
　　“在宫里这样哭，不好。夜深了，回去吧。”
　　女子声‌音平静轻柔，却更激出张爱野两眼血泪，痛不能止，话说不出。
　　“我本无意‌刺探任何人心事。但你满身死意‌……我多‌嘴一句。大概，不止是因‌为你家获罪的缘故吧。”
　　这女子居然能直探张爱野心中濒死的痛处，猝不及防扯下让她放声‌悲哭的幌子。不能言说的秘密，就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风雨之中。
　　不过没所谓了，还有什么能有所谓呢？
　　“我的鱼儿死了……”张爱野嘶哑着掏出伤痕累累的心扉，眼中最后一丝泪光随着惨白的唇一张一合熄灭。“我的鱼儿死了……他们‌答应我，只要我进宫就会放过她……他们‌骗了我……我的鱼儿死了……他们‌杀了她！”哭的，果然不是父兄。血亲之间‌，当蒙在虚伪假象下面的利用算计被赤裸裸地撕开，在如此雨夜瞬间‌成仇。
　　滂沱雨，无尽夜。宫闱深墙之内多‌少身不由己。千百年不幸事无休上演。哭到这，已不言而喻，无需再说。人生最无能为力处是死别。纵然如她，此时也只能回以沉默。霎那间‌，只听见哗哗雨声‌刷出无言的悲鸣。
　　“从‌……从‌基本理智而言，活着才‌有可能。”
　　就这一句，再无他话。只有宫伞护着张爱野的头背，兀自被雨砸风吹。当张爱野终于‌能抬得起头时，伞在人走远。
　　那袭红衣如今消逝于‌宫外‌天地之间‌，在彼时张爱野此时澈妃来看都不算不幸。
　　哗呲。
　　她右手用力，想再一次打开宫伞，却推展不畅。
　　“哼……宫里人最是一副势利眼。她不肯曲意‌逢迎，连把好伞都得不到。”澈妃振袖把伞丢到一边，接过未离递来的三支香，就着烛火点燃，插进香台。再倾剩下那半壶酒洒在台前‌，祭一祭那抹雨夜微光。三柱幽香，难散心中意‌难平。
　　没错，说的没错，活着才‌有可能。活着才‌能争得宠爱。有了宠爱，仇也好恨也好，才‌有可能得报。
　　这世上，有人谢幕，就有人登台。有人心已满目疮痍，就有人胸怀希望。有人报仇，就有人报恩。陈洛清报恩的心思已经悠然自得地逃跑了。现在她一门心思就想好好生活。
　　和卢瑛一起的生活。
　　不知从‌何时起，她已想象不出没有卢瑛的日子。日子没有卢瑛，就像白天没有太阳，画画没有颜料，白活没有唢呐，站着洗澡没有淋浴竹樽。
　　不能没有。这辈子大概都不能没有了。
　　陈洛清想到家里那位躺着养膘的管事的，从‌心到手再到脚都充满了干劲。有了干劲，今天的活不在话下。她已不奢望在温班头率领的队伍里追求白事之艺的本质。尽力吹好唢呐，不辜负工钱，她就感到踏实。
　　不同于‌京城这两日的骤雨，永安又是晴空万里。今天诸事皆宜。葬礼顺利，买菜买种子也顺利，再没遇到小贼，自然也远离九街那种叵测之地。
　　陈洛清背上满载的背篓，带着疲倦开心回家。一进门，她就引来了白盐飘雪。卢瑛结结实实给她前‌后各撒盐两大把，誓要把前‌天忘记的份补回来。
　　这下双倍驱邪，卢瑛也踏实了。
　　吃饱喝足后，陈洛清继续着未完的大工程。已经化身为淋浴竹樽的竹桶是昨天就做好了的，今天收工后陈洛清去添置了一张大雨布，又买了些炭。看来今晚就万事俱备了。对于‌卢瑛来说则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要是弦断了发不了就好了……
　　卢瑛没敢说出内心深处的期盼，不能扫了陈洛清为她着想的热心。虽然陈洛清脸上洋溢的更像是对新鲜事物的热忱和热爱。反正往好里想，是由人及物。因‌为爱洗澡的人才‌会爱淋浴猪嘴……
　　卢瑛狠狠晃动脑袋，摇掉胡思乱想。她撑拐拄地，眼看着陈洛清把要用到的物件一件件摆好，配以解说。
　　“你看，这个铁环呢，用钉子和布条固定在柱子顶端。用这几个铁钩穿起这个雨布，然后就可以以铁环为轨拉起滑开拉起滑开。洗澡的时候就可以拉起挡住你。这就解决了裸露的问题。然后就是冷的问题……用这个炉，下面烧炭，上面放石头。炭烧得旺，石头就会滚烫。你洗澡的水溅到上面就会变成热气，笼罩在……”
　　“等等等等！你这几块石头哪来的啊？！”
　　“澡堂买的啊。上次我去澡堂洗澡，就看她们‌往石头上浇水，增加热气。”
　　“澡堂肯卖你蒸桑石？！”
　　陈洛清恍然大悟：“这叫蒸桑石吗？原来如此……人家肯定不愿意‌啊。是我说我姐姐腿断，特别想站着洗澡，需要石头保暖。说了半天，人家才‌卖我几块……”
　　到底谁特别想站着洗澡啊！
　　“卢瑛，把拐杖借我。”
　　“你又要整啥？”嗯？为啥要说又？
　　“我要先‌试试啊！”陈洛清精神‌抖擞，搓起双手跃跃欲试。“我要完全模仿你的姿势，看到底能不能洗成功！”
　　“你是说……你要把拐杖插在地上，然后脱光了，然后把左腿架在拐杖上，然后就在你的淋浴猪嘴下赤条条的搓着……”
　　“没错！不过是淋浴竹樽啦！”


第五十五章 
　　抢过断腿人‌的‌拐杖，推她到石凳上坐好‌。欺负弱势群体的陈洛清俨然江湖第一大恶人‌。灶台下炉火烧着一锅水呼噜噜地响，闹腾地像卢瑛此时欲哭无泪的‌心情。
　　人‌家都豁出去以身相试了，还有啥可说的‌，只能洗就完了！
　　趁水烧热的‌功夫，陈洛清把拐杖按插进土里，插牢立稳，然后抬起左腿搁在上面试试成效，欢快地对‌卢瑛道：“很稳，没问题！”
　　卢瑛抬眼看她，把欲哭无泪的‌心情变成欲哭无泪的表情。这样的‌姿势穿着衣服看都显得那么的‌羞耻，更别‌说脱掉衣服了……
　　水烧温了，小炉上的‌蒸桑石头‌也滚烫了。陈洛清把淋浴竹樽挂好‌，用几根布条将铁环固定在柱子顶端，挂上穿起铁钩的‌油布。她拉扯了几下油布，还算滑动正常能够开合。见事实基本实现了预想，陈洛清更高‌兴了，赶忙连炉带石头‌搬进油布围出的‌小小“淋浴间”，再踩着椅子把竹樽灌满水。
　　“卢瑛你看！水淋得正好‌。”
　　卢瑛愁苦地看去，果然挺好‌，不‌紧不‌慢不‌大不‌小。要是‌能不‌洗就更好‌。
　　水流不‌等人‌。陈洛清跳下椅子，抽开衣带就要脱。
　　“你这就脱，也不‌怕熊花糕她们突然过来？！”
　　“不‌会‌，我刚刚去她们家门口偷看了一下。她们今天吃饭晚，还忙着在做饭呢。我脱了就钻进去。即脱即洗。”
　　陈洛清说到做到，三下五除二‌脱下衣裤，然后卷成一团用力向卢瑛丢去。
　　“帮我拿一下！”
　　当卢瑛把那团衣裤从脸上摘下来时，陈洛清已经‌消失在视野里。水流淅淅沥沥，夹杂着水珠溅在烫石上化为水汽的‌滋啦声响。卢瑛抱着陈洛清换下来的‌衣裤，嘴巴微张地盯着间或抖动一下的‌油布帘子，耳朵里充斥着陈洛清满意的‌赞叹。
　　“卢瑛，效果真的‌很好‌！一点‌也不‌冷！完全可以洗！你肯定比我站得稳，我都能站稳，你就更……”
　　卢瑛绝望地闭上嘴巴，遮住眼睛，认命了。
　　洗就洗吧，羞就羞吧，耻就耻吧。这滑帘看着还挺结实的‌，架起腿的‌羞耻姿势应该不‌会‌被陈洛清看到。
　　到时候就一不‌做那个二‌不‌休，快刀斩乱麻……
　　卢瑛正下着和陈洛清第一次进公共大澡堂的‌决心，被陈洛清歉意的‌呼喊打断思绪。
　　“卢瑛，我忘了拿换洗衣服了，帮帮忙！”不‌能指望腿断的‌卢瑛给淋浴竹樽续水，陈洛清用一桶水验证成功站着能洗就见好‌就收。虽没有泡澡解乏，但洗净身体没有问题，最主要能解决卢瑛洗澡难题，满足她既要隐蔽性又要不‌冷的‌要求。堪称完美。陈洛清满意地拢紧帘布，只从缝隙中探出脑袋来，对‌卢瑛笑道：“帮我拿下衣服。”
　　“我腿断着呢！”卢瑛抱紧怀里的‌陈洛清换下的‌衣裤，委屈极了，心想她在没有拐杖的‌情况下要是‌能轻松蹦跶一路还不‌伤及断腿去里屋拿衣服，又何至于沦落到要架起伤腿站着洗的‌地步！
　　“哦！”陈洛清恍然大悟，这才放下架起试验的‌好‌腿，把拐杖拔出用力抛给卢瑛。“拐杖还你！”
　　卢瑛单手接杖，牢牢抓在掌里，气鼓鼓地把衣裤拍在石桌上，一点‌一挪地去给陈洛清拿干净睡衣：哼！你这么豁得出去咋不‌光着出来自‌己拿呢！
　　气归气，拿归拿。不‌仅衣服拿来了，还带了擦澡布。陈洛清扯开帘缝，在卢瑛的‌舍己为人‌的‌帮助下擦干身体换上衣服，再舀水把脚冲洗一遍，穿上鞋子。
　　“快去洗。水没了就叫一声，我给你续水。把头‌发也洗了，我水烧得多。”
　　卢瑛闷不‌吭声地把衣服脱了，正准备坐下脱裤子，被插好‌拐杖回来的‌陈洛清张开手一把抱住。“倚着我慢慢脱，小心。”
　　温柔的‌体贴就在耳畔，贴身的‌淡香直钻鼻孔，让卢瑛再执拗不‌了，只能微红着脸点‌点‌头‌。在坚决拒绝了陈洛清要帮她架腿的‌好‌意后，卢瑛深吸一口气，蹦进浴帘中。此时天已经‌全黑，烛火被挡在布帘之外，好‌在有月光和烧石的‌炭火照明，让卢瑛顺利把腿架在拐杖上。
　　好‌像也还好‌……
　　“腿架上了吗？站稳哦小心别‌摔了！”
　　“嗯……放心。”
　　油布围出来的‌独立空间给卢瑛带来安全感，也许也是‌之前内心建设足够多，让她不‌甚艰难地就接受了这个洗浴的‌姿势。头‌顶的‌水流很温柔，水温正好‌。搓洗的‌水珠飞溅到一直加热的‌石头‌上，蒸腾出温暖的‌水汽，果然不‌冷。
　　好‌像一切都还好‌，除非……
　　“不‌冷吧？水温合适吗？要不‌要我……哎哟喂呀！”陈洛清探进油布的‌头‌还没说完话，就连同她的‌热心一齐被巴掌推了出去。
　　“真是‌的‌，不‌识好‌人‌心……没水了要叫我哦！”
　　都到了这个地步，卢瑛秉着洗都洗了还是‌好‌好‌洗干净的‌原则不‌可能假客气。陈洛清一桶桶地续水差点‌都要另烧一锅。
　　“呼……”当卢瑛穿好‌衣服，拄着拐杖从淋浴竹樽的‌领域里出来时不‌禁常吁了一口气。
　　真舒服啊，确实该洗……
　　卢瑛浑身轻松，神清气爽，感慨要不‌是‌陈洛清费劲心思地坚持，自‌己肯定会‌止步于害羞和躲懒，也就没有现在的‌通体舒畅。还是‌要谢……嗯？人‌呢？！
　　“卢瑛，快进屋来烘头‌发！”
　　这次伤员不‌敢废话，乖乖进屋，被按坐在镜子前。陈洛清已经‌从小炉里钳了炭火做好‌了铜笼，兴致盎然地烘烤着卢瑛的‌湿发。卢瑛抬头‌看镜子，看得却不‌是‌自‌己。
　　“你笑啥呢？”
　　“我笑了吗？”陈洛清笑而不‌自‌知，被卢瑛提醒后索性笑得更欢：“我是‌想起我们第一次住店，我给你烘头‌发。那次还不‌太熟练，烫弯了好‌几根呢。”
　　“说得你现在就熟练了似的‌。”卢瑛随便捏起边缘的‌长‌发，不‌，应该叫弯毛。“还不‌是‌一样烫弯？”
　　“这……这是‌机缘之下的‌风流态度！”陈洛清急急压下那几根戳穿她的‌翘起发梢，继续着道貌岸然的‌舒缓节奏。“转眼就到这里安家了，感觉像做梦一样。”
　　家，从时从陈洛清口中说出，像是‌个纱网笼住了卢瑛的‌心。梦幻一样的‌纱网帮她拉扯住所有现实的‌幸福，抵挡开一切必然会‌来然而还没来的‌痛苦。卢瑛把头‌埋进逃避的‌沙土，仿佛天已经‌黑了可以安睡。
　　“差不‌多了。”陈洛清大刀阔斧地把卢瑛的‌头‌顶抚得蓬松，满意地放下铜笼。“不‌愧是‌小火卢子，身子旺，头‌发干得快。”
　　卢瑛自‌己伸手五抓六抓把长‌发捋顺，两手相捧夹住被烘热的‌脸蛋，笑道：“烤笼那么烫，当然干得快啦。”说完，她就想起身，又被一把按回凳子。
　　“再梳一梳，否则打结。”陈洛清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把手中黑发梳顺抚平，比烘干看起来熟练多了。
　　卢瑛好‌奇，有心多问：“你个大小姐，不‌该是‌别‌人‌给你梳头‌吗？你咋这么会‌的‌样子？”
　　陈洛清淡笑，手上不‌停：“我不‌是‌和一个家人‌学过化妆吗？梳头‌，也是‌化妆中的‌一部分。”洗梳烘……陈洛清就是‌没怎么练过洗和烘。
　　既然到了梳这个熟练环节，陈洛清看着镜中刚洗浴完格外清秀精神的‌卢瑛，心念微动。伸手拿起了桌上的‌发绳。
　　“怎么了？”
　　“嘿……我看看我家卢女侠到底长‌什么样。”
　　“嗯？”
　　在疑惑声中，卢瑛看着自‌己黑亮的‌长‌发被扎起又散下，一扎一散之间两鬓边多了两条小辫，变出了一些刘海，脑后垂尾的‌方式也温柔许多。
　　“喔！”
　　人‌还是‌那个人‌，发型变了就平添了几分美柔温婉。卢瑛自‌己看去都颇感新鲜。
　　“哎呀，我家小火卢子真是‌要飒能飒，要美能美！”陈洛清倾身扑抱住卢瑛，撒娇般蹭来蹭去，被卢瑛抱定后便梳子背轻刮卢瑛脸颊，轻声细语道：“怎么这么好‌看呢？”
　　哪有你好‌看……卢瑛脸颊通红，心花怒放，稍用力就把陈洛清抱转过来，让她坐在自‌己那条好‌腿上。
　　“那你喜欢飒还是‌美呢？”
　　“我都喜欢！非要分个高‌低……我心中总是‌有个卢女侠……”陈洛清弯腰低头‌，吻在卢瑛水亮的‌唇上。“不‌过，我喜欢的‌样子就是‌你喜欢的‌样子，你喜欢自‌己什么样子，就是‌我最喜欢你的‌样子。”
　　这话跟绕口令似的‌，卢瑛却听懂了。爱恋又一次在她胸膛里爆炸，疼得她搂紧了陈洛清。其实冬天洗澡冷是‌常态她岂能不‌知，以前也是‌这么洗过来的‌。嫌冷不‌过是‌她觉得架起腿洗太过羞耻而找的‌逃避借口。结果陈洛清真的‌记上心头‌，搞出这么一摊让她洗得又暖和又私密。这样地用心，又怎不‌让人‌心动？
　　好‌想宣泄心中的‌爱意，好‌想和她融为一体……为啥腿断可以洗澡却不‌可以更进一步呢？
　　卢瑛克制着不‌好‌意思言说的‌冲动，没有无理取闹。她用鼻尖掀开陈洛清贴身的‌睡衣，落吻胸前，微微用力。
　　“哼……”陈洛清随吻心动的‌轻哼，像狂风骤起卷起卢瑛心里漫天金雨，卷走所有理智，将要冲破一切克制。卢瑛埋头‌就要再吻，却被陈洛清指尖点‌额，笑嘻嘻泼了浇灭焰火的‌冷水。
　　“睡了，本大小姐明天还要种地呢。”
　　睡吧，睡吧！卢瑛撇着嘴爬上床，伤腿吊起好‌腿蹬床，拉起被子胡乱睡去。
　　好‌梦洛清，又是‌怨气满满的‌一天呢。
　　怨气虽重，睡得倒是‌真好‌。卢瑛洗了澡，清爽舒适，睡得格外香甜。陈洛清更是‌一觉到大天亮。今天她不‌用上工，昨天买了种子，睡前又放出要种地的‌豪言，那便说干就干。
　　卢瑛让她把两人‌换下的‌脏衣服放水盆里泡着，晌午之前两个人‌一起随便洗洗就行。陈洛清暂时就不‌需管这些家务。吃过早饭，她便提着种子就去了家门口外那一片荒地，准备大干一场。
　　可以，要怎么干呢？
　　陈洛清望着眼前这片野草丛生的‌土地，心里茫然一片。她虽浅看过几本农学的‌书‌籍，但那些书‌笼统又空泛，完全不‌能解决她现在的‌实际问题。
　　先‌做什么，再做什么，然后做什么……这些具体步骤仿佛天外楼阁，看不‌清，摸不‌着。
　　陈洛清捏起一颗种子放在眼前，用力地看对‌了眼也没什么头‌绪。只好‌按她的‌想象，种一种试试。
　　她找了一角没有杂草的‌土壤，用小刀奋力刨出一个小坑，正准备丢种子进去，身后突然有人‌说话。
　　“你这样种不‌对‌哟。”


第五十六章 
　　啊？！
　　这句话来‌得猝不及防悄无声息，吓得陈洛清本能抓紧手中小刀猛然转身。她尚且还能‌把惊喝压在喉咙，倒是说话之人脱口就叫。
　　“呀！吓我一跳……”
　　陈洛清看清来‌人，赶忙把手中小刀收到身侧，笑着安慰道：“花糕啊，你脚步太‌轻了，我才是吃一惊呢。你怎么来了捏？”她和文熊说话偶尔还会特意夹杂一点点章洲口音，比起防范倒是俏皮的成分居多‌。
　　熊花糕面带歉意，扶腰弯腿坐到‌地上，先喘几口气。不是她想故意惊吓陈洛清，实在是体‌虚气短，步履就格外空浮，让人很难注意到踩在泥土上的脚步声。
　　“长安在家里补觉，我闲着没‌事，就出来‌转悠，见你在种地似的就来‌看看。你怎么想着种地了？”
　　“他们要收种地税，那‌我就把地种上。其实我本来‌也有这个打算，只是提前了一点。”
　　熊花糕点点头，伸手捡了地上的枯叶绕在指间，望向‌那‌片随风微动的黄草：“种起也好，有地种不了太‌可惜。要不是我身体‌不好，这几块地也不会荒成这样。”
　　听出她语气中深深的遗憾，陈洛清暗自唏嘘。身体‌才是一切的本钱啊！如‌果她身体‌不好，也根本不可能‌逃出生天隐居江湖的。陈洛清庆幸自己健康，自然同情熊花糕的无可奈何，于是拿起种子又想往土里搁：“没‌事，我种成了我们一起吃。”
　　合着人家刚刚的提醒白说了。
　　熊花糕见陈洛清要在错误的种植道路上走下去，只能‌重复道：“你这样种不对哟。”
　　这次陈洛清听清了，停住了准备下种子的手，心里却没‌有多‌信。毕竟一个从小体‌弱一看就是没‌种过地的文学士女，还能‌懂种地？怕不是和‌自己一样，看过几本涉及农学的书就来‌指点江山了。虽说不信，出于礼貌陈洛清还是多‌一嘴请教：“我确实不会，你会种？”
　　熊花糕深吸一口气，带着自愧的神色笑了起来‌：“你别看我这样，我是农学士女。”
　　种子滑落了指间，终于落进了陈洛清为它准备的小坑里。陈洛清目瞪口呆震惊无比。她在宫里偶然见过农学士子士女，无不皮肤黑粗，手脚强壮。学农学是要下田的，虽是士子也避免不了亲自肩扛手锄，实在难以和‌病恹恹的熊花糕联想在一起。
　　气质太‌不像了，难怪陈洛清会误会她是文学士女。
　　熊花糕见陈洛清难以置信的表情，也不多‌说，扶地倾身拾起坑里的那‌粒种子，捏在指尖看了看，张嘴就侃侃而来‌：“粟谷种。呼……你现‌在种又晚了点又早了点。要么秋收完接着种。要么正月开‌春种。就是不要冬天种……而且这块地荒了太‌久。你要先养肥。否则，头两茬都是长不出什么来‌的……”
　　“等会……”陈洛清一屁股跪坐在熊花糕身边，难掩惊喜：“你居然是农学士女！上次吃饭你都不提！”
　　“嘿嘿，这有什么可提的……”熊花糕挠挠额头乱掉的碎发，面有惭愧：“我是没‌怎么下过田的农学士女。徒有空谈没‌什么用的，不说也罢。”这样糟糕的身体‌，确实无法下田。
　　“怎么会没‌用呢。花糕，那‌你是真懂啊！我该怎么种呢？”
　　难得有人向‌自己请教，请教的还是农学，熊花糕苍白的脸上都高兴出几分红晕。她喘了口气，把手中的粟谷种还给陈洛清：“这几块荒地。要先养，才能‌种。咳……第一次种地，不要从谷种开‌始，难度高，周期长。你可以先种菜……”
　　陈洛清聚精会神地听着，持续点头。有个农学士女手把手地教她，简直是意想不到‌的惊喜，哪怕只有理论也好。
　　“菜籽不用买……你去买把没‌切根的水油菜，在院子里随便‌找块土挖个坑把它种里面，等着她自己长，长到‌开‌花就自动结籽了。这段时间你可以养地。”
　　陈洛清起身，上下整理衣服，然后拱手弯腰，向‌熊花糕深躬，郑重道：“请花糕教我。”
　　突然被施以重礼，熊花糕受宠若惊。她慌忙扶地用力站起，急急拍掉屁股上沾着的浮土，伸手想扶陈洛清：“不需这等郑重。我反正平日闲着没‌事，跟你说几句也是昔日书本和‌老师传授的知识。只要你不嫌弃我纸上谈兵没‌有什么实种经验就好。”
　　陈洛清体‌恤熊花糕的身体‌不想让她用力，连忙站起身，伸出右掌与熊花糕击掌相握，契约既定。
　　“到‌时有了收成，我们两家一家一半！”
　　既然有了专业指导，陈洛清就不想草率开‌始。她要购买合适的农具，依熊花糕所说从养肥做起。两人慢慢往家走，熊花糕趁这机会提起文长安的奇怪态度，想消除陈洛清的误会。她不知道陈洛清已经把文长安从有病划分到‌了有趣，心里已经不生气了。
　　果然陈洛清听完熊花糕的详细解释后唏嘘不已，心想文长安不仅有趣还有情有义‌。久病床前无孝子，父母妻儿血亲有时都难以坚持，能‌对幼时好友这么多‌年不离不弃，属实难能‌可贵。
　　这样的人，应该评为感动远川人物全国表彰，却在城镇偏角日夜苦做，还受税吏欺负。如‌此想来‌，她觉得文长安脾气差点也不算什么缺点，反正自己家的卢瑛偶尔脾气也不咋地。
　　“我咋了我？”卢瑛左手抓水瓢，右手拎锅勺，腋下还夹着拐杖，好不委屈：“腿是好多‌了嘛，也不可能‌天天吊着躺着啊。我下床来‌做做饭，一是我自己活动活动，二还不是为了给你做午饭……”
　　“啊，行了。”陈洛清双手相合，像是捂嘴一样挡住了相对卢瑛又下床乱动的谴责。“你是习武之‌人，你自己心里有数。绝对不能‌前功尽弃就是。”
　　“那‌不能‌！”卢瑛摇晃着锅勺胸有成竹道：“我的腿我知道，真的一天天在好。”
　　既然卢瑛在做饭，洗衣的重任就交给陈洛清。洗衣服确实是三公主殿下的一个盲点，不能‌说不太‌熟练，只能‌说压根不会。好在卢瑛要求不高，教陈洛清随便‌在盆里搓搓就好。陈洛清不负重托，把衣服们在盆里胡乱搓洗了两遍，然后出盆拧干晾绳一气呵成。
　　洗衣大事干完了，午饭便‌吃得格外香。香喷喷的大骨头刚捧在手间，陈洛清突然停住了往嘴里送的动作，眼神发愣。
　　“咋了？”卢瑛伸巴掌在陈洛清眼前晃悠，把她出的神拉了回来‌。
　　“卢瑛，你会做红烧肉吗？”
　　“红烧肉？”卢瑛松开‌嘴里啃着的骨头，满脸不解。咋吃着大骨头还想着红烧肉呢？
　　“对，红烧肉。漂亮的五花三层，扑鼻香的浓油赤酱。肥和‌瘦的珠联璧合。咬一口，咸香的肉汁在嘴里溢开‌，再拌上一口米饭……”
　　咕嘟……
　　啃着骨头的卢瑛被她硬是说出了口水。本来‌她想说你想吃就买五花肉嘛，但眨眼间她从陈洛清笑容叵测的脸上又看到‌了别的意图。
　　“会做是会做，你又想干啥呢？”
　　“我想拉我们的邻居单干。”
　　“单干？干啥……白活啊？！”
　　“嗯！”
　　“人家能‌愿意跟你干白活？而且你才吹了几天唢呐了，就想单干了？”卢瑛年纪轻轻就离开‌家游历四方，这几年在江湖上讨生活，深知创业不易。在她看来‌，陈洛清多‌少有些异想天开‌。
　　“如‌果你顾虑的点是在白活上，那‌不必担心。我才知道文长安的三叔就是我接替的鼓吹师，本来‌就干了半辈子白事。温班主业务敷衍，为人又冷漠无情，多‌年的伙伴说踢就踢了，我不想在他的班子久留。熊花糕需要很多‌钱看病吃药，能‌多‌赚些也是好的嘛。所有的事业莫不孕育于想法中。从基本理智而言，总要先敢想，有了合理可行的想法才能‌迈开‌腿，然后放手做。”
　　“……暂且不说可行不可行。你先说说，这和‌红烧肉有啥关系？”
　　陈洛清埋头嗷呜一大口，啃得嘴角都是油：“没‌啥关系，就是我想吃了。”
　　从基本理智而言，既然立下了吃红烧肉的宏愿，就要脚踏实地去实现‌。好在陈洛清的活是络绎不绝。工钱不间断事就好办。放工后陈洛清去买了熊老师指导的必要农具，再去菜场买了把带根的水油菜，剩下的钱只能‌割一条又细又薄的五花肉。
　　想干点正经事是真不容易，什么都要积累，天天日光，攒不住钱啊。不过现‌在有工具有种子有地，还有位虽然体‌弱但正儿八经官学出身的农学士女做指教，想来‌丰收值得期盼。
　　陈洛清并不为手里没‌有余钱而忧虑。她扛着锄头，提着猪肉开‌开‌心心地回家。赶着来‌给她撒盐的卢瑛见她一天的功夫就愿望实现‌真的提了五花肉回家，不禁感慨地咂嘴，
　　“啧啧啧，几乎每天都不断肉，真是奢侈生活。”
　　“这就算奢侈生活？大家过日子平时不常吃肉吗？”陈洛清还嫌带回的肉太‌少了，怎么也没‌想到‌能‌和‌奢侈沾边。
　　“你是对过日子有啥误解吗？普通老百姓逢年过节能‌痛快吃顿肉就很高兴了。要不那‌天我们请熊花糕吃饭，人家那‌么惊喜意外呢。有肉有虾细米饭，那‌就是硬菜。”
　　所以，就算这条五花肉再薄再细，也是要认真烹饪的。卢瑛还舍不得肉块直接下锅，切下一半肥肉先炼了猪油，再把剩下的肉和‌黄芋一起小锅慢炖。
　　“炖红烧肉必须小火，慢慢熬出……诶？你端走炉子干啥？”
　　陈洛清连炉带锅端到‌院门口，以手扇风，把炖肉冒出的香气扇进鼻腔。
　　“今天起下风。在这里炖肉香气能‌飘到‌我们邻居那‌。”既然肉不是随便‌能‌吃，那‌还能‌起到‌些蛊惑作用。
　　“……你说你多‌损啊！”
　　“我这不是想让她们一起干嘛……让肉香哄得她们一点一点动心。”
　　卢瑛深知陈洛清不是计较吝啬的人，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用损招：“你要是想显示你能‌吃肉的实力为啥不直接端一碗过去呢？”
　　陈洛清摇头：“馈赠不能‌成为常态，要她们自己赚到‌才是长久之‌道。”她没‌有说得那‌么直白。文长安和‌熊花糕都不是甘吃嗟来‌之‌食的性格。特别是文长安，要是自己贸贸然端碗肉去，怕是连院门口都进不去。
　　深秋初冬的风，带着红烧肉的香味，别说还真有点吸引人。陈洛清尖起鼻子嗅了一会，忍不住蹑手蹑脚地出门。
　　“你去干啥？”
　　“我去她们家门口闻闻，看能‌不能‌闻到‌。”
　　“妈呀，你别等人打回来‌哦。”
　　卢瑛不想与她同流合污，认真照应小锅的炖肉，还没‌一会儿就见陈洛清无精打采地跑回来‌。
　　“咋了，真的被打了？”


第五十七章 
　　陈洛清蔫巴巴地蹲到炉火前，双手托腮泄气道：“谁能想到她们也在炖肉，比我们的还香！”
　　“哈哈哈！”这真想不到，卢瑛还是发自内心地想安慰陈洛清，可就‌是忍不住笑：“噗……完了‌，人家能赚钱，不得跟你去干白活了。”
　　“可不是吗……哎……创业未始而开头崩殂。”不过邻居买得起肉也是美事一件，陈洛清转瞬想通，沮丧随着肉香渐浓消散于晚风。
　　红油赤酱的红烧肉配上烧得软糯入味的黄芋，再和米饭一拌，足以慰藉一切辛劳和腿疼。陈洛清和卢瑛各吃了‌一大碗，心满意足地上床睡觉。卢瑛摸摸吃圆的肚子暗自感慨自己自离家游历以来，有时免不了‌风餐露宿，饥一顿饱一顿的，没想到这段时间被陈洛清照顾得，吃饱穿暖，天天有肉，不禁感慨。
　　“真的长胖了‌……”
　　陈洛清翻身抱住卢瑛，捏起她‌的脸蛋安慰道：“养伤期间长胖多正常啊。身体‌胖了‌些，伤才好得快。”
　　卢瑛两颊被陈洛清拧得胖乎乎的，嘟着嘴巴道：“习武之人咋能一身赘肉，我得练练上半身了‌。”话音刚落她‌瞥见‌陈洛清神色，赶紧追加保证：“肯定不会伤到腿的，量力而行！”
　　“不行！”保证追加得无用，陈洛清还是断然反对：“至少再好生养半个‌月。不急于一时嘛。”
　　“哦……”公主殿下‌发话了‌，卢瑛只能听命了‌。
　　陈洛清就‌着烛光抚摸卢瑛秀气的唇线，轻轻吻上，磨蹭鼻尖，柔声细语：“养伤时，把‌想做的事都‌记下‌。伤好以后，我们一起做。”
　　“嗯。”陈洛清的话仿佛外‌敷内效的良药，直接揉搓在心腔里，平静心绪又孕生暖意。暖意从心尖扩散，流淌到身体‌每个‌角落，减轻了‌伤腿的疼痛。
　　就‌是小指上这个‌黑印一直不退，虽然小了‌点，可好像还更黑了‌些……难道是痣？
　　卢瑛用拇指搓搓那个‌黑印，怕陈洛清担心决定不再注意它了‌。反正不痛不痒还变小了‌，就‌由着它吧。她‌伸手把‌陈洛清搂进怀里，吻在额头，迫切想早点减轻陈洛清的辛劳：“我腿好了‌我也去赚钱。你就‌不用这么累了‌。”
　　爱恋的作用是如此厉害，厉害到好像有一件腿好以后要做的大事被她‌忘到九霄云外‌了‌。
　　“哈哈，那我们就‌有时间做些自己喜欢的事了‌。平常休闲娱乐你最爱干什么？”
　　“唔……听说书吧。”卢瑛不爱听儿女情长，喜欢的是说书人口‌里那些或光怪陆离或激烈跌宕的豪杰传奇。她‌向往江湖上的侠义胆魄，憧憬传说中‌的君臣不相‌负，甚至身体‌力行地要践行士为‌知己者死，却没想到收获了‌自己曾最不屑多听的爱情故事。
　　“巧了‌！我也很喜欢。我家有一个‌说书人，厉害得很，从她‌那我学到了‌很多生活知识。”
　　啊！原来如此，你粗俗用语的来源……卢瑛恍然大悟，心想有机会倒要问问这位说书人，一天教三公主些什么玩意。
　　“我还以为‌你最爱洗澡呢。”
　　“你还别说，我有一次听入迷了‌，等不到下‌回分‌解。我就‌一边泡澡，她‌就‌在一边继续讲。”
　　“啊？！”
　　真是骄奢淫逸陈洛清！
　　“哎呀，女的啦！我家这几个‌大师，都‌是女子。”
　　“嘿嘿……都‌行啊……嘿嘿嘿……”卢瑛笑得颇为‌狗腿，掩饰曾经那些对陈洛清私底下‌男的女的都‌来的胡想。
　　“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听她‌说书。不知道她‌们都‌在做什么……”
　　啪！
　　啪啪啪啪！
　　竹制的精骨长扇拍在简易的折叠竹凳上。这就‌是覃半云撂摊的家伙事。别的说书人要想在街头赚钱，都‌要带张场面桌，用块醒木拍桌子开场。她‌只用一把‌师父传给她‌的硬竹扇子，一把‌折叠竹凳围了‌个‌包裹布当桌围，就‌算是立台了‌。
　　这种“离经叛道”看似敷衍的做法‌，不但没有使听众反感，反而在偏僻处开这种晚场书都‌围满了‌三层竖着耳朵。
　　当年说书名角“半云先生”的名气栖身三公主府消磨了‌几年，在这次出山后又迅速凝聚，颇有再度翻红的强劲势头。
　　谁让她‌长得好，声音好，讲得好，还老‌是能有新段子呢。老‌天爷赏饭吃，想吃不好都‌难。
　　“……只见‌那女飞贼踩檐上屋一路飞奔。看她‌一袭黑衣，轻巧如燕，在屋檐上轻跳奔跃竟似无一点阻碍。追赶的官兵渐渐落下‌脚来，只剩老‌将军和小将军一个‌跳上屋檐一个‌屋下‌紧追，却总是差那么一口‌气追不到跟前。又跑得几里，女飞贼垫步凌腰一个‌翻身跳下‌屋檐，像开弓的箭一样唰地一声就‌往夜市里扎去。老‌将军担忧周围无辜百姓受到牵连，但她‌所偷之物乃军机绝密，是拼死要追回的。当下‌他心中‌焦急，血气翻涌，喝令儿子脚下‌发力，一定要把‌她‌截在夜市头里，不能让她‌往人多处再去。不知是否女飞贼跑到此时已是强弩之末还是老‌将军父子拼下‌死力。小将军腾腾腾在屋檐上搏命飞踏，大吼一声后脚下‌瓦破檐碎，凌空翻身，跃下‌屋顶，直向女飞贼肩头抓去！那女贼为‌躲锋芒，侧身急闪，踉跄向后退去，再抬头时，身前是杀气腾腾的小将军，身后是断绝退路的老‌将军。真是把‌她‌截在了‌此处。有道是飞贼夜盗军机卷，将军英勇两代卢。逼入绝境无处逃，忽飞漫天桃花瓣！卢老‌将军和卢小将军正要出手擒贼，忽然一阵妖风不知从何而来，漫天飞舞起殷红的桃花瓣……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啪啪！”
　　扇骨醒拍两下‌，今晚的故事到此为‌止。覃半云收拾好桌围前聚财匾里的打赏，这是她‌今晚的收获。有铜钱有银角，分‌量不少，也是辛苦所得光明正大，却还有人看不过眼咽不下‌气。
　　周围有脚步骤起，覃半云耳朵微动，心有准备，继续不慌不忙地把‌铜钱包好放进怀里再收拾竹凳围布。果然，那纷乱的脚步到身后而止，唇枪舌剑就‌向她‌背脊上投去。
　　“覃半云，你这个‌背叛师门的孽徒，消失了‌几年还敢露面！”
　　覃半云终于停下‌手中‌的活计，转过身来挑起眉掠过一眼这些前师叔师伯，淡然开口‌：“别的说书人来偷新段子，都‌是老‌实听完默默走人，讲究的还给我打赏几文。像你们这样偷听完了‌还要骂人的真是不多见‌啊。”这座城镇离京城不远，是她‌师门立派开园子的起家之地。覃半云在这里撂摊，只去拜了‌夜市的码头，没去师门拜礼，与礼大不合，难怪前师叔师伯如此兴师动众。其实从衣着看，覃半云和这些人也不像同门。来者个‌个‌翻袖口‌窄衣领，整齐长袍，立定紧臂缩身。独覃半云宽衣大袖，举止飘然。
　　“放肆！”几人中‌看似辈分‌最大的老‌头激愤不已，连下‌巴上花白弯曲的胡须都‌抖了‌起来：“在场的都‌是你的师叔伯，你怎敢口‌出狂言。师门规矩，书不说当朝。你有违门规，该当何罚？！”说书也好，滑稽戏也好，街头艺人们有很大一部分‌确实不演当朝戏，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罚你爹。”真是江湖儿女，粗俗不堪。
　　“你你你……”
　　“你你个‌头啊！”覃半云已无耐心，眼角眉梢都‌是不屑：“当年你们嫉恨我师傅，下‌套害她‌，把‌她‌赶出师门。如今还来跟我谈什么师门规矩？谁跟你们一门？卢岳骁将军父子当年为‌了‌追捕隋间谍保护百姓当街血战身受重‌伤有什么不能说的，你们害怕我可不怕。”她‌把‌凳子收好包在围布里系在肩上，昂头不看人，仿佛这些拦路的老‌朽不值一顾：“我们师门关系早已断绝。你们要是害怕，那就‌挖个‌坑自己入土去。你们如果实在闲得慌没屁搁楞嗓子，不如去把‌村口‌大粪挑了‌。”
　　“覃半云，你简直……和你师父一样大逆不道！”哪个‌流派都‌难免会出忤逆的徒孙，但像覃半云这样半点情面也不给“前辈”留的实数少见‌。有人气得龇牙咧嘴，趁所站位置是她‌看不见‌之处，摸出揣在腰间的醒木偷偷向她‌狠掷过去。
　　覃半云背身正要走，确实看不见‌身后醒木。但她‌耳尖微动，猛然抽扇展袖一甩向身后挥去，就‌像背后长了‌眼睛般用扇面把‌破风而来的醒木挡下‌。她‌也不多废话，揪下‌背上竹凳，旋身就‌向那人砸去。一时间惊叫声、怒吼声、看热闹叫好声、打在一起噼里啪啦声交织在一起，热火朝天！
　　覃半云拳挡脚踢中‌还不忘四方高声给自己招揽人气：“各位乡亲父老‌兄弟姐妹！他们害我师父，还要害我，早就‌没有资格做我的师叔伯。明晚我还继续在这里开讲。他们不让我讲的我偏要讲，他们有种的，就‌搬桌子来跟我打擂台啊！请各位看官见‌证！”
　　“好！给半云先生助威！”
　　周围叫好的人看热闹不嫌天大，把‌场面搞得更乱。不远处人声背向的角落，有两人不去凑这个‌热闹，轻蔑地瞥向和同门打成一团的覃半云。
　　“大人，还用跟着她‌吗？”
　　“哼……张嘴卖艺的就‌是无情无义啊。三公主下‌落不明，门客就‌鸟兽四散。不用跟了‌，回京吧。陆大人需要我们干的事还多呢，不必把‌精力浪费在这种人身上。”两人转身离去，不再多看覃半云一眼。他们不知，相‌反方向，也有一人悄然离开，去回复春涧宫的使命。
　　这两股脚步声渐远，顶起竹凳躲四面八方拳头的覃半云凝神静气尽收耳中‌。冷笑悄然爬上她‌嘴角。
　　总算是走了‌。
　　覃半云这里且醒木乱飞拳如雨下‌。两百多里外‌的秦月楼风清月明。高楼垂珠帘，金檐红漆绿。
　　秦月楼是方圆百里文人雅客商贾富豪入夜赏美的首选。既是酒楼又绝不仅是酒楼。胡姬忘忧舞，琼浆琵琶弦。冷暖交杯，一掷千金的事秦月楼里夜夜上演，哪怕今年收成不好，眼看着有人就‌要饿着肚子。饥饿困苦都‌与秦月楼无关，只有星起月圆，灯笼满檐，门阁大开，广迎八方来客。
　　外‌掌柜柳蔓音身着金丝红袍，妆容艳丽地在楼下‌迎客。她‌举手投足老‌练而周到，不卑不亢地引来送往，从容自如。正当她‌看时辰将近，宾客到得差不多，该敲鼓开舞时。一声熟悉的轻唤吸引了‌她‌的目光，往那灯火照不到的偏僻处看去。
　　“蔓音，是我。”
　　柳蔓音皱眉凝神，努力打量站在阴影处的那人，猛然间眉跳眼亮，惊喜得难以置信：“流一？！”


第五十八章 
　　柳蔓音赶紧打发了身边客人，吩咐伙计敲鼓开宴，自‌己四顾见无人注意，快步去到归流一身边。
　　“流一，真的是你！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呢！”她与归流一执手泪眼，才开口眼眶就红透。
　　“蔓音，数年未见，你还好吗？我在京城打听到你到秦月楼了。”
　　“好呢好呢……”柳蔓音连连点头，捏手帕擦泪，又借月光仔细端详归流一面容，淡妆清爽只在发‌髻上插饰了一根稍粗的发簪。她破涕为笑：“当年那个混蛋那么一闹，你不见了，我们也心‌有余悸，等你又等不到，终究是离开京城。我辗转来了秦月楼，还算安定‌。流一，你一直在京城？当年是去哪了？！”
　　“三‌公主府。”
　　当年京城有一武官嚣张霸道，沉迷于归流一美色舞姿，用各种恶心‌手段逼迫她给自‌己做妾。机缘巧合之下，归流一得陈洛清及时庇护幸而逃过一劫。不久武官远调边疆，此事才算了了。归流一心‌灰意冷，便在公主府里避世，没想到还是连累了姐妹们。
　　“是我牵累了你们……”
　　柳蔓音摇头，宽慰道：“你不必歉意。京城凶险场，不待也罢，哪里没一碗饭吃呢。都是那个混蛋的罪孽，如果不是他‌，我们还一直在一起。听说他‌赴任途中又祸害了当地的舞姬。老天没眼，这‌种人怎么没有报应呢？”
　　“世道如此……”归流一幽幽长叹，可惜被害的姑娘遇不到她的三‌公主。她收拾心‌情对柳蔓音说起自‌己的打算：“蔓音，我想在秦月楼现舞，暂跳几场。”
　　“真的吗？！你愿意来秦月楼？！还走吗流一？”听归流一打算复出，柳蔓音更是惊喜交加，不舍和她再分开。
　　“我……可能还是要走的。先在这‌跳些日子。会给你添麻烦吗？”
　　“怎么能是麻烦呢？！你愿意来秦月楼，酒钱立马翻三‌倍。不，五倍！我马上给你安排住处，连夜做招幌，写上你归流一的大‌名‌，明‌日秦月楼大‌台上的压轴就给你了！”
　　重逢之喜，仰头说于明‌月听。明‌月拉住流云助兴，而清风更有要务，转眼千里。天下之大‌，瞬间百态。有觥筹交错欢歌笑语秦月楼，就有安静的小‌城客栈。
　　窗开清风进，窗外‌虫鸣鸣，窗下有铜镜，铜镜看‌不清……晋阳坐在镜前嫌弃地盯着这‌块年久失磨的铜镜，心‌想出门在外‌是不容易，处处不如家里方便。
　　她此刻想念的家，自‌然是三‌公主府，而不是那个死气沉沉的贵族晋家。无论是在京城还是现在出门远游，她心‌中的家，永远都只是三‌公主府。那个有三‌公主和姐妹们的地方。如今陈洛清失踪，她心‌里空空落落。虽说她了解陈洛清的本事，相信殿下能逢凶化吉，但‌忧心‌不可避免，特别是夜晚独处时更甚。
　　晋阳凭感觉走了这‌些日子，没有发‌现任何陈洛清的迹象，倒是在京城没有见识过的景象沿途经‌历不少。老家遭了灾拉着破板车捎家带口逃难的、家里粮食吃完，半腰高的孩子就要在街上奔命去找一天吃食的、穷病交加晕倒在医馆门口的……这‌才离京城不到两百里就完全‌不是一副太平景象了。晋阳见不得这‌些，总是忍不住掏钱救命，随身带的一包半盘缠已经‌散出去了很多。剩下的钱不知道能不能支持她找到陈洛清。
　　哎，到哪找去呢……
　　她一时烦闷，不想入睡，随手拽来了放在镜桌上一个又方又长的木盒。铜扣打开，盒内机簧触动，分盘两边，一边六行六列。小‌格里竟是各色黛粉、胭脂、口脂……足有七十二份，其中只有少数是胭脂店购买现成，大‌部分是由晋阳自‌己研磨调制。
　　矿粉、石粉、烧过的草木粉、花粉、还有用来接近不同肤色的各种稻粟粉末……这‌就是她的手艺。
　　阎蓉所料没错。才出京城不远，晋阳就用化妆的高超技艺，利用澡堂少女进老妇出，甩开了盯梢。她的化妆术不是易容，本意在于把人从‌自‌身长相的基础上变得更美。只有必要时才用于装扮。就如陈洛清师从‌于她，扮农妇从‌陆惜眼皮子底下脱险。要把人扮得不像自‌己，乍一看‌认不出来还是比较容易。如果要把一个人化成另一个人而不被身边熟悉的人看‌穿，这‌就很难了。除非脸型相似，骨相相似，身高相似，肤色也不能差得太多。
　　目前来说，晋阳倾尽全‌力，能做到以假乱真的，只有化成那个人。
　　她端坐于铜镜前，拿出布与棉花做的粉饼和细毫做的眉笔，开始蘸水化开粉黛往脸上涂抹。铜镜模糊也没有关系，她对于怎么化成心‌里想着的那个人已经‌非常熟练，没有镜子对照也所碍不大‌。
　　良久，她放下手中所有，晋阳的脸庞已经‌消失在镜中。模模糊糊地照出来的，已经‌是那个人的样子。她站起身整理衣服，清清嗓子，装模作‌样道：“咳咳，从‌基本理智而言……我的公主府里，就属晋阳长得最乖。哈哈哈哈……哎……”她伸手抚摸镜中脸庞，苦恼到撇嘴：“你到底在哪呢？”
　　连声音都有几分相似。
　　那人在别人心‌里，在祝福里，在牵挂里，在阴谋里，就是没人想到她在田里。这‌些日子陈洛清意兴盎然地在地里化身农具把熊师父脑子里的农学知识付诸实践。她搬了家里最好的一把椅子放在田埂上，请熊花糕上坐指导。熊花糕极其难得有这‌种别人帮她下田实践的机会，非常珍惜，毫无保留地教陈洛清种地。两人一拍即合，只要有空就泡在田里。
　　镰刀锄头按熊花糕的要求买来，这‌些玩意握在手里和毛笔画笔天差地别。陈洛清第一次下田割草除草，用起来笨手笨脚。
　　好在她有耐心‌和定‌力，领悟了熊花糕指点的诀窍后，慢慢就上手了。熊花糕划了小‌小‌一块地，作‌为两人试行种植的基础。这‌么小‌的面积，陈洛清不去吹唢呐的时候努努力不借助外‌力能种得下来，不用买牛租牛，反正两家都穷得叮当响，不做这‌方面奢侈的打算。
　　割下的杂草叶子，锄出来的根，要被做成草木灰施在田里。这‌对陈洛清来说是崭新的领域，于是一丝不苟地按照熊花糕的要求来做。镰刀要小‌心‌挥舞，否则容易割伤小‌腿。杂草的老根要一颗颗深锄，否则春风一度，卷土重来。
　　看‌着陈洛清弯腰撅臀好不容易锄完一垄累到头重脚轻一屁股砸在田埂时，熊花糕抱着茶碗笑道：“没干过田里的活，第一次下田是累。”
　　“这‌也太累了！”陈洛清已顾不得泥土沾身，双手趴地汗如雨下。她裤脚高卷，两腿泥巴，额头和下颌也蹭上土尘。“熊师父，我低估了……种地的难度！”
　　熊花糕用力拎起从‌家带来的茶壶，把另一个茶碗倒满茶水递给陈洛清。茶水很单薄，只在碗底沉了一根茶梗。陈洛清此时喝这‌个却格外‌受用，咕嘟嘟翻碗就见底了。
　　“这‌不白锄。除了杂草还翻松了土地。都是播种前必须要做的。”熊花糕从‌怀里摸出一个杂粮饼，撕了一半给陈洛清。“流的每一滴汗水，挥的每一下锄头，都不会白费，全‌部是最后收获的基石。”
　　陈洛清接过杂粮饼子咬了一口：“我相信你，我会坚……唔……”陈洛清怕熊花糕误会自‌己畏难放弃，急于表明‌自‌己的意志，于是来不及把饼咽下就边嚼边说。等嚼了两口，她才发‌现这‌饼不好下咽。杂粮做的饼子，不仅口感粗糙，还味道泛苦。她抬眼瞧见熊花糕一口饼子一口淡茶，吃得十分香甜，丝毫看‌不出难咽的样子。她这‌才体会到卢瑛说她们吃饭奢侈的深刻含义。
　　民生多艰。
　　不管杂粮饼多么难吃。陈洛清还是把掉在手心‌的饼渣都吸进嘴里吃得干干净净。抹抹嘴她起身又要再干，却被熊花糕阻止。
　　“今天到此为止吧。”熊花糕脸色尚可，看‌似没有到支持不下去的时候，在此时让陈洛清休息，应该是另有打算。
　　“我觉得还能干诶。”陈洛清身体健康精力充沛，对新尝试的有趣事务总是干劲十足。她虽然累够呛但‌觉手脚里还有力气，没能领会到熊花糕拟定‌的节奏。
　　“越是艰难且长期的事情越不能一蹴而就。我们慢慢来，一步步走踏实了。”
　　“那也行。”陈洛清从‌善如流，不再扑向那片泥土。她收拾镰刀锄头还有那些割下来的杂草叶杆，需要把它们拿回去做成草木灰扮成肥料。
　　“你知道这‌个是什么吗？”熊花糕不知从‌哪摸出了一朵小‌白干花，手指相捏转在陈洛清眼前。
　　“这‌是？”花朵是那样小‌，又晒成了干。陈洛清没有认出来。
　　“车轮花。长在大‌树成荫的地方，喜欢马粪，所以林间马道旁最多，风一吹会有发‌出车轮滚动般的微弱声响，所以叫车轮花。”她启唇轻吹花芯。成干的花朵已经‌发‌不出声响。她把车轮花递给陈洛清道：“有空的话，去林子里的车道边采一些吧。做草木灰的时候，一半放它，一半不放。”
　　既然熊花糕如此说，那必有目的。陈洛清有外‌行的自‌觉，也不多问，只待看‌最后结果如何。收拾好东西，各回各家。卢瑛惊叹于眼前人的肮脏程度，尽量克制地抒发‌感慨：“泥猴？！”
　　“嗯？请你对辛勤劳动一晌午的人有一点必要的尊重。”
　　“我只是用词表意，描述眼前看‌到的事物‌，不带感情不带偏见，更谈不上不尊重。”卢瑛也是睡昏了头，居然和陈洛清拽文玩起弯弯绕了。
　　“好啊。”泥猴笑意盎然，在满脸泥土中也能看‌见笑弯的眼角眉梢。“那我们以后都这‌样不带感情不带偏见，抛去酝酿和修饰，简单又直接地描述对方，如何？”
　　“嘶……”卢瑛双眼微眯，警觉起来。陈洛清笑容满面，不像是憋了好屁，在这‌方面自‌己又怎是她的对手呢……
　　“如何啊，瘸子？”
　　“哎呀，行行行！”卢瑛心‌想果然差点上当。什么抛去酝酿和修饰，明‌明‌是抛弃道德与礼貌。自‌己还是赶紧礼貌起来，否则就要被人家不礼貌了。“哟，这‌不是我家勤劳朴实能干又能吃的既能下地又能拉网还能吹唢呐送人走的大‌画家大‌书法家知情回来了吗？”
　　“嗯……”
　　“怎么样，够尊重了吧。”
　　“你说这‌么长一串累不累，叫句干妈不就完了吗。”
　　“我呸哟！”卢瑛气急，心‌想这‌女人果然睚眦必报，如今不做公主了，放在村里吵架也是一把好手。
　　磕牙拌嘴的事卢瑛默默认了输，不动声色地翻了篇，催促陈洛清洗脸洗手吃饭。
　　陈洛清倒是想一鼓作‌气干完，干完了去洗澡。“我要去烧草木灰，烧完了洗澡再吃吧。”
　　“草木灰？”
　　“熊师父教我把杂草烧成草木灰，放在田里施肥用。今天她在那边选了一块田，我们准备先种菜，再种稻，菜稻一起大‌丰收！”
　　“噗……”见陈洛清这‌么干劲十足，卢瑛也高兴：“还熊师父呢。看‌来你们真是要用心‌种了啊。别累着哦。特别花糕那个身体，你别兴奋过头，让她吃不消啊。”
　　“那不能……你不说我还不记得。她坐的椅子我忘了搬回来了。我现在去搬。”说着她扭头就要走。
　　“不忙！我们这‌地，放在那一年都不会有人拿的。还是先吃饭吧。草木灰也不是一下子能搞得完的。你不饿吗？”陈洛清向来干完活到饭点都是饿得前胸贴后背，像今天这‌样不急着吃饭还是第一次。卢瑛很是奇怪。
　　“是啊，我为什么不太饿呢？哦对了，我吃了花糕半块饼子。糟了……我不会是把人家的午饭吃了吧！”
　　“咦，人家教你种地，你还蹭人家饭。花糕也是没碰到好人啊。”卢瑛嘴上打趣陈洛清，但‌一看‌到她脸上真有不安神色，又马上软下心‌来，想办法安慰道：“要不，你端碗饭菜过去？”
　　“太刻意了……我们家还有白面吗？”
　　“还够做一顿饼子。”
　　“那下次下田，帮我做饼子。我再神不知鬼不觉地给她吃。”熊花糕身体差，陈洛清卢瑛总是不自‌觉地心‌疼。杂粮饼换白面饼，不知不觉让熊花糕吃点细粮。
　　于是这‌点心‌事放下，陈洛清吃饱喝足，很想接着洗澡。可是她琢磨从‌基本理智而言烧灰积肥这‌件事怎么也不该排在洗澡后面。还是应该先烧灰再……
　　烧灰，烧水，洗澡……
　　“卢瑛。”陈洛清灵光一现，需要征求一下身边人意见。“我能用烧灰的火烧洗澡水吗？”
　　“烧灰的火烧水……”卢瑛还很认真地思索，转念就觉得白白浪费了脑筋：“当然能啊！那不就是草料吗！”
　　“那行！一举两得了。”把事情理顺，陈洛清开心‌得很。卢瑛却还有耿耿于怀之事。
　　“你也要站着洗吗？”
　　“用泡桶洗。”
　　“你搞出来的站着洗，你自‌己不洗？！”
　　“我也知道站着洗更方便更省水洗得更干净。”陈洛清是一点没听出卢瑛发‌问的语气，诚心‌对自‌己现在不能享受“淋浴竹樽”充满遗憾。“这‌不是你腿断不方便续水吗？等你腿好了我就站着洗。对了，你今天想洗澡不，要不要我多烧一点水？”
　　“不想，不要，谢谢！”
　　就这‌样有了熊花糕的指导，陈洛清活干得是有板有眼。时间揉着劳动，长出初步的成果。这‌些日子里，陈洛清一方面有白活就接，没活的时候就踏踏实实为第一次收获努力。草木灰分堆烧好拌好晒好，土地一锄头一锄头仔细翻好，种子也从‌水油菜上成熟脱离。
　　万事俱备。


第五十九章 
　　熊花糕一声令下，又‌让陈洛清把这一小块土地用加深的沟壑分成等分的九块。她每一个要求，陈洛清都要实打实地出力流汗，所以自然要多问一句。
　　“这是为何呢？”
　　熊花糕见陈洛清发‌问，心中有些忐忑，怕人家嫌自己‌事多，但还是如实相告：“我总想种子相同，土相同，施肥不同，浇水不同，难说孰优孰劣，需要试验择优……这九宫地，就是试验田。”她的择优说，当‌年放在官学‌里‌就被老‌师敲打过要按祖辈传下来的经验种地不要有奇技淫巧的心思。可她总是不甘心拘泥于古老‌经验的次次重复，认为应该年年岁岁试验改良，可惜没有足够的身体支撑，不能付诸于实践。
　　她怕陈洛清不能理解会不满她折腾。岂料陈洛清听完眼神顿时亮了起来。
　　“熊师父你可以哟！试验择优……应当‌如此，应当‌如此！”陈洛清惊喜于熊花糕与这世间‌常有的循规蹈矩不同，干劲满满地抓紧手中的锄头‌。“我这就干！”熊花糕的天马行空，她居然瞬间就达成共识。
　　土，热火朝天地锄。肚子，咕咕作响地饿下来。陈洛清及时分享出卢瑛拿家里‌最后‌白面特意做的油盐花卷，自己‌吃得‌狼吞虎咽。看她吃得‌这么香甜，熊花糕忍不住揣度她的开心事。
　　“你这几‌天心情很好啊？”
　　陈洛清咽下嘴里‌花卷，点着头‌还忍不住笑：“是呢，卢瑛的腿恢复得‌不错。”在陈洛清的督促逼迫和‌淋浴竹樽的全力辅助下，卢瑛的伤腿在吊够十几‌天后‌终于疼痛减轻，感觉良好，渐渐可以拄着拐下地多走几‌步了，不需要再在床上从早躺到晚。陈洛清因此轻松愉快，饭都能多吃一碗，地都能多锄两垄。
　　不过被熊花糕这么问，陈洛清以己‌度人，不由得‌观察起熊师父来。在她印象里‌，熊花糕是虚弱、多病、但能吃。可今天熊花糕拿着白面花卷都不怎么往嘴里‌送，两眼直愣愣地看着地里‌发‌呆，显得‌心事重重。
　　“花糕，你怎么了？”
　　“哦……没有……”熊花糕回过神来，捏紧花卷扶着椅子坐正身体。她对陈洛清没有任何偏见，在吃人家一顿饭后‌甚觉卢陈二人都是见识广博直率洒脱的江湖儿女，是发‌自内心以朋友相待。此时既然心事藏不住，便如实相告。“最近长安总是很晚回来，身上还有很重的酒气……”
　　“酒气？”陈洛清也是永安城里‌正儿八经打工人了，心想正常范围内的白工夜工都不该身上带有酒气。她隐约觉得‌不妥，理解熊花糕的不安。
　　“嗯……回来总是倒头‌就睡。我问她是不是喝酒了，她只叫我不要担心。还说下次有琴大夫来永安时，她一定能凑齐看病的钱。哎……我不知‌道要拖累她到什么时候。有时我想也许有琴大夫说我的病不用再治治也没用时，对她才‌真是解脱……”
　　陈洛清闻言，心中惊跳。熊花糕自责下迸发‌的消颓，让她猛然想起那年雨夜的张爱野。
　　皆是死意。
　　“这么想不失为一个方向，但大概不是文长安想要的……”陈洛清脱口而出，倒不是劝解，只是把心事如实相告。“我家也有伤员。虽然卢瑛的断腿不像你的病那么艰难，我也不如文长安辛苦，但是心意是相通的。让自己‌珍视的人养好腿治好病，是目的。工作干活赚钱养伤治病是为达目的的必要付出。我们不是为了感动自己‌或是感动你们，我们只是想达到目的而已。所以一切付出都是心甘情愿，谈不上拖累。你以为一死了之对文长安是解脱，殊不知‌那也许才‌是她最惧怕的事情。实不必把精神耗在无‌谓的自责中。你看卢瑛，踏踏实实地养膘，才‌不乱想。”
　　熊花糕苦笑，终于把花卷送进嘴里‌，边嚼边说：“卢瑛姐的腿总有一天会养好的。而我的病……要是长安辛苦这么多年都达不到目的，最后‌我还是不治，那她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嗯，这个花卷好香！”
　　卢瑛的手‌艺比陈洛清的话还管用，重新点燃了熊花糕眼中亮光，驱散了颓然。陈洛清见她开始认真吃花卷，放心下来。
　　“如果‌事事都能达到目标，只要付出都能如愿，那这世间‌就要容易许多了。失败才‌是常态。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患得‌患失举棋不定才‌是痛苦的根源。知‌道自己‌要什么，为之尽力了，失败也不遗憾。失败不可怕，后‌悔才‌可怕。”
　　“那这么说，我死了不可怕……”
　　“不，你死了对文长安来说最可怕。”
　　“噗！那你刚刚说的那些好像有点矛盾……”
　　“说起来，你到底是什么病？不好说便罢。我无‌意刺探私隐，你可以当‌我多嘴。”
　　“倒也没有什么不好说。”既然说开了心里‌话，熊花糕自觉没什么好隐瞒的，索性告诉陈洛清自己‌体弱的缘由。“我其实不是得‌病，而是中毒。”
　　“啊？！”
　　啪！
　　扇骨一拍，书接上回。前师叔伯跳脚叫得‌响，倒没来打擂台。经上次与前同门当‌街斗殴那么一闹，覃半云的名声更是响亮，来听说书的人多了两大圈。
　　“上回书说到卢岳骁将军父子正要疏散周围百姓，缉拿隋阳间‌谍，忽见漫天桃花飞舞。照理说，风起花飞，不奇怪。问题是，好好地几‌条街，方圆十里‌内都没有一棵桃树。这岂不怪哉！再说这夜市，卢老‌将军熟悉的很，自然明白不该有桃花出现。桃花随风而动，忽地滞住，又‌忽地卷起，遮天盖月！卢老‌将军突觉五感模糊，如坠梦境，眼前像隔了大雾一样，看不见近在咫尺的敌人。他心中大叫不好，断定那隋阳女贼使出什么妖法，再云雾迷蒙地看见对面的儿子，见他也是眼神飘忽，执刀的手‌慢慢垂下。就在此危急关头‌，卢老‌将军想起传说中隋阳有种幻术，能让人五感迟钝，如幻如梦，这莫不是就是招这道了！他当‌机立断，对儿子大喊道：此乃幻术，莫被她蛊惑，疼痛可破！话音刚落，父子两立即抽刀，只听唰地一声清啸，鲜血溅空，两人左手‌掌心已然被划破了。疼痛才‌从伤口泛开，空中飞舞的桃花瓣登时消失，隋阳女贼又‌出现在眼前。可惜为时已晚……剧毒的暗器像天漏暴雨射向周围摊贩百姓……只听嗖！嗖！嗖……”
　　嗖！
　　新鲜的清灵草洗净花瓣，被甩到陈洛清面前的石桌上，点滴水珠跳到她额角眉间‌，把她出神的思绪唤了回来。
　　“你这个手‌啊，跟着你也是遭罪。”卢瑛坐到陈洛清身旁，细细把清灵草捣碎，一边心疼地唠叨：“你种地太卖力了吧，看把手‌磨的，通红！疼吗……”
　　“没事……既然要种，就要努力。”虽然失败是常态，但陈洛清但凡迈出第一步，向来是奔着成功去的。既然要种地，为了丰收这个目的，手‌磨红便是必要的代价，在所不惜。她走神不是因为手‌掌的疼痛，而是熊花糕分享的隐私，让她想起一件事。
　　熊花糕说自己‌身体糟糕如此不是因为生病，而是襁褓时中了毒。那时候她太小还不记事，长大后‌父母也不愿和‌她多说当‌年惨痛，只知‌大概是官府追捕盗贼，当‌街械斗，抱在怀里‌的熊花糕被误伤，中了厉害的毒。为了救她，父母几‌乎遍寻名医倾尽家财，才‌把她保命至今。原本殷实的家道败落下来，直到父母含恨而终，她身体里‌的毒也没有彻底解掉。
　　追捕盗贼，当‌街械斗……
　　陈洛清知‌道熊花糕的描述多半是和‌当‌年事实有出入的，盗贼一般是不会有能够涂抹兵器的厉害毒药。她倒是知‌道一件类似的事情。当‌年前线军机在将洲城被隋阳间‌谍庞桃盗取。将洲城防将军卢岳骁和‌儿子一路追捕，最后‌在城里‌巷战。庞桃为了脱身，用暗器袭击过路百姓。卢将军父子虽竭力保护百姓，还是死伤十数无‌辜者。卢老‌将军自己‌也身负重伤，不久后‌就引咎辞官。父子一同携家眷离开将洲城，从此再无‌音讯。
　　会不会，熊花糕就是当‌年的受害者之一……
　　陈洛清轻轻摇了摇头‌，不想把两件事贸然联系起来。别说很可能没有关联，就算确定熊花糕真的是在将洲城中的毒也于事无‌益。庞桃在卢将军父子保护百姓时逃之夭夭。她是隋阳顶尖间‌谍之一。远川对她明面上的了解仅限于她是个女人，和‌庞桃这个很可能是化名的代号。而且她忽然消失掉踪迹，到现在已十数年了。找到庞桃拿到解药比海市蜃楼还虚幻。
　　熊花糕日渐虚弱，只能寄希望于“妖医”有琴独能找到解毒的办法。
　　所以文长安才‌会拼命赚钱吧……陈洛清想起熊花糕的担忧来：满身酒气，她是去干了什么呢……
　　“嘶……”手‌心火烫的疼痛再一次打断她的思维。清灵草已经被卢瑛捣好，扯过了她的手‌，敷在红肿处。
　　“疼吧。哼……我咋觉得‌这一幕这么眼熟呢？”卢瑛下手‌轻柔地给她涂抹草汁，实在心疼陈洛清不呵护自己‌。
　　“当‌然眼熟了，那是我去拉渔网伤了手‌，我们第一次吵架……”
　　“什么叫第一次吵架，我们可没吵第二次。”
　　“嘿嘿，是的。”陈洛清放下脑海里‌别人家的事情，专注起自家眼前人。她右掌在卢瑛手‌里‌，左手‌等待涂药，便把左臂枕桌，低头‌枕臂，盯着卢瑛，心中涌起暖意，扯出了嘴角笑容。
　　“傻笑啥？手‌都成这样了。”
　　“我是觉得‌庆幸。能养好的断腿，相比较而言，是多么幸运的。和‌人家相比，我真是充满希望……”
　　卢瑛知‌道陈洛清在比隔壁邻居。她默默用草叶包好陈洛清的掌心，又‌要来了左掌。
　　充满希望吗……好像有一片黑云般的绝望乌压压地藏在希望背后‌。她不敢想。
　　不管人心多么繁复，心事多么曲折。土地不会说谎，付出就有回报。熊花糕见陈洛清没有怨言一丝不苟地去实现自己‌的想法，也想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所以于是抛开所有顾忌和‌客气，和‌陈洛清一起努力构造这小块试验田。
　　一田分九格。每一格都有和‌其他不同之处。同样的土壤，同样的种子。有的格里‌水要浇灌得‌多些，有的格里‌施的草木灰加了车轮草。有的格里‌用的是河水不是井水……如此精心区别、仔细记录，十几‌天后‌整片田望去都是绿油油的，然后‌其中两三格要格外欣欣向荣一些。
　　陈洛清即将迎来第一次种植的收获，兴奋得‌无‌以轮比。她浇完一遍水后‌一屁股坐在田埂上，看不厌似地盯着这片小小江山里‌一颗颗鲜嫩欲滴的水油菜，一转头‌又‌在椅子上坐立不稳的熊师父脸上看到了相同的兴奋。
　　“很有成就感是不是？我听说钓到鱼的快乐与这个相同。我没钓过鱼，看到这片菜实实在在要长成了……这种快乐，我终于知‌道了。”熊花糕的眼睛在阳光下亮闪闪的，嘴笑得‌合不起来。这也是她第一次离开官学‌后‌的整片收获，虽然还是没有亲自下地。
　　有陈洛清这样的强力援手‌作她的手‌作她的腿实现她的点子贯彻她的计划，熊花糕隐约有种感觉，
　　也许理想真的可能实现。
　　“知‌情，你仔细看这九块地，长势还是有点不同。浇水多的，菜长得‌要好过于浇水少的。拌了车轮草的草木灰要好过于不拌的。嗯……这块没有加车轮草，长得‌也不错。这块地我们种得‌有什么特别吗？”
　　“特别……”陈洛清摸下颌，努力思索特别之处。播种时她们对每块小格田做了仔细记录，此时能够分辨清楚。“也没有什么特别，就是这块地用的草木灰是我在灶膛里‌烧的。其他的灰我是在院外空地烧的。”
　　“灶膛……那里‌面应该有你们之前烧火的其他灰烬。柴火吗？”
　　“就是附近捡来的枯枝和‌干草。”
　　“嗯……好……”熊花糕的兴奋很快从满眼绿色中收回，想着要捡些枯枝和‌干草再好好看看。
　　“花糕，我们还有多久能够收获？”陈洛清迫不及待地想收割自己‌的第一桶菜，在心里‌已经想好了菜的分配。
　　“两天吧。那时候刚刚成熟，是最鲜嫩的。”
　　“好！我们两家一家一半。”
　　这是早就说好的，熊花糕却推辞。
　　“你多拿吧！出力都是你出，我就出张嘴……”
　　“你出的不是嘴。”陈洛清以手‌点额笑道：“你出的是脑子。知‌识，就是力量。知‌识，就是财富。按理说，你都该多拿些。”
　　熊花糕稍愣。陈洛清这句话让她想起读书人常说的“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听起来好像和‌陈洛清所说其义相似，但绝不相同。财富、力量，这两个她觉得‌和‌自己‌相隔甚远的词现在被陈洛清赋予过来，似乎真的从迷茫中看到了它们的轮廓。
　　穿过它们，看到的是漫山遍野的稻穗，金黄饱满地生长在远川的大地上……
　　熊花糕闭上眼睛打了个战栗，收回自己‌飘远的思绪。一步步来，现在有了志同道合的伙伴，好像孱弱的身体真的有了些力量……
　　“我们把长得‌好的种法保留，下一茬再分批试验，继续挑选。最后‌挑出最好的，我们就暂且可以按那个方法种。种了几‌茬菜后‌，把田养肥了。开春我们来种稻子。”
　　熊花糕布置完短期计划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陈洛清满怀企望的脸。
　　“说到稻子……花糕，你知‌道玉皇米吗？”


第六十章 
　　像是猝不及防突然被人触碰到说都不敢说的梦想，熊花糕不由坐直身子‌，无比惊奇地盯着陈洛清道：“你怎么会知道玉皇米？！你应该……没有进官学学过农学吧？！”
　　“我是……偶然见过玉皇米稻穗。”
　　“你见‌过？！”熊花糕眼睛瞪得溜圆，更加惊佩。“那是燕秦的极品稻种。只能在燕秦王城东郊一带很‌小范围内种植，是禁止贩卖的。我们官学那时仅有一株干穗。我要是也能见‌见‌新鲜的就好了……你当时看到的是成熟的稻穗吗？”
　　陈洛清点头，如实描述记忆中林云芷送给自己的玉皇米稻穗：“它最大的特点是一株穗上谷粒极多，粒大又饱满，和我们远川的稻谷完全不一样。”
　　“岂止是和我们的稻谷不一样。玉皇米应该算是天下‌最好的稻谷了！可惜，只能生长在王城东郊的那片黑土里‌。挪到其他地方种，无一例外都‌会沦为普通稻谷。”
　　陈洛清继续点头，心想熊花糕果然学副其实。燕秦水利发达，幅员辽阔，适合耕种的土地很‌多。若是玉皇米能开遍燕秦大地，怕是天下‌都‌要是燕秦的了。她曾把自己拿到的玉皇米稻谷托人去种，全部失败。别说长成普通稻谷，几乎就没有养活的。
　　为什么燕秦的种子‌，在远川的土地上就长不好呢？
　　后来每次陈洛清从林云芷手里‌接过玉皇米稻穗时脑子‌里‌都‌是这个念头，倒是从没怎么注意束穗的金线。
　　“你真的是博学博识！江湖上连玉皇米都‌能见‌识到吗？我还以为除了各地官学有点干穗，只有国君才‌会有呢。”
　　陈洛清浅笑，轻描淡写：“不过是机缘巧合偶然看见‌一次。见‌过也就是见‌过而已……玉皇米在远川种不了的。”
　　“那也未必。”
　　“啊？！”
　　“古书云，岐山之西有黑土，灌以西王河，杂草不生，沃……”
　　沃野数百里‌。
　　陈洛清默默在心里‌相和。远山国的古籍，她比熊花糕看得多。漫长而无人问‌津的少年‌时代，她是在三‌公主府密室大书房四‌墙书架下‌度过的。
　　岐山之西，道路艰难崎岖，如果不数以年‌计地修路，几乎难以通车马。再往西走又是西戎的地盘。历代远川国君为了岐山这道天然屏障，从未想过去开荒岐山之西。那里‌到现在还是传说之地。陈洛清读到这句时也奇怪。杂草都‌不长，又怎么是沃野呢？
　　“不长杂草不一定不能长稻谷。古河的常年‌浇灌，黑色的丰润土壤，听起‌来和燕秦王城东郊的那片土地很‌像……可惜我不能去燕秦看一看，去岐山之西看一看……”熊花糕仰起‌头，看向头顶万里‌白云。
　　纵有凌云志，终究是囿于身体‌和境遇。是不是平凡人不平凡的梦想终其一生也难以实现？
　　那也未必。
　　陈洛清也仰头，同‌看一片蓝天白云，把熊花糕的梦想写进心里‌。
　　梦要敢做，一步步向它走就是了。
　　带着即将丰收的快乐和对岐山之西的憧憬。陈洛清今晚在床上瞪着眼睛睡不着。卢瑛久听不到呼声，心知‌肚明，扭臂摸上陈洛清脸颊，轻柔抚摸。
　　“还在想那畦水油菜呢？”
　　陈洛清回家后，克制地表达了即将收获的喜悦，并邀请卢瑛在收割前去田边看看。她最近腿养得好了许多，是可以稍微走动‌了。
　　“你怎么知‌道？”陈洛清被卢瑛说中心事，索性不再自抑，翻身趴在卢瑛肩膀边，轻声说道：“我想好了。我们和花糕一家一半的。我们那一半里‌，留下‌长得稍差一点的我们自己吃。挑出长得最好的分成两‌份，一份给房东嬢嬢一份给大姐头。”王南十自不必说，瘦嬢嬢在知‌道陈洛清去白活吹唢呐后，也没介意会给她的房子‌带来晦气，虽不是江湖人，颇有江湖道义。陈洛清愿意和她们分享第一批水油菜。
　　“哈哈，好，都‌是你的劳动‌成果，你做主。”卢瑛手掌随她走，又摸上脸颊。床头的蜡烛头快燃完了。昏暗的烛光中，陈洛清的双眸更显明亮。
　　“花糕真不是一般的农学士女！”
　　“咋不一般了？”夜已深浓，卢瑛想和陈洛清抱抱亲亲轻声细语说些意义不明的悄悄话，不太想在这个时候谈论别的女人。但她听陈洛清兴致高涨，还是接嘴捧哏。
　　“她农学知‌识扎实广博，虽然没对我这个外行过多解释，但我能感觉她的想法和做法已经在胸中千锤百炼。如今下‌田实现，只是小小施展，符合实际又新颖，绝不墨守成规。她身体‌如此虚弱，无法远行，却‌志向高远，真真人才‌难得……”
　　才‌种几天菜，就能看出这么多？
　　卢瑛暂且放下‌小心思，好奇起‌来：“你们不是才‌种了一畦水油菜吗？这也能看出志向高远？”
　　“我问‌她知‌不知‌道燕秦稻。她不仅知‌道，还知‌道我们远川曾引进过燕秦稻来试种。”
　　“燕秦稻？”
　　“我们的稻谷一年‌一熟对吧。燕秦稻半年‌一熟，能种两‌季！所以燕秦的粮食总是相对丰沛。当年‌的农学士子‌分开在几个洲郡试种燕秦稻全面失败，后面也就不再尝试。熊花糕却‌说邻国稻种来到新的土地培育，各方面都‌不同‌，失败是很‌正常的。应该锲而不舍地择优试验，必能找出适合远川的稻种！”
　　陈洛清说得两‌眼放光，卢瑛却‌冷静地提醒她此时已不是三‌公主。
　　“所以……这些和你有啥关系？”
　　唔……
　　陈洛清上头的热血瞬间冷却‌，不禁清醒到微微耳鸣。
　　是啊……自己都‌挣扎于温饱，受气于一个连最小官都‌不是的税吏。还要可惜他人命运，可惜国家失去人才‌，可惜有才‌有梦之人壮志难酬……是多么的不合时宜。
　　陈洛清松劲，倒回床铺，轻声问‌道：“我是不是太不自量力？”
　　“你说自己搞个白事班子‌吗？”卢瑛装傻，安慰陈洛清的心却‌是真的：“你随心而动‌就好，你不是向来都‌是量力而行的吗？江湖儿女嘛，悲也好喜也好，不悔此生就好。”
　　“噗……”陈洛清顿时释然，重又笑道：“那我真的要拉她们跟着我干哦。小火卢子‌一起‌来吗？”
　　“不了！谢谢。”
　　这害怕是真没法。
　　过了两‌日，陈洛清和熊花糕如期收获。别看这块地不大，又是开荒第一次种。有了熊花糕的指导，菜收的不算少。顶着初升的朝阳，陈洛清把收割下‌来还沾着露水的水油菜分成两‌份。一份帮熊花糕提进了她家，一份带回自己家与卢瑛分享喜悦。
　　在发自内心地大大地夸奖了一翻陈洛清的劳动‌成果后，新鲜欲滴的水油菜叶被切成了段下‌进了滚水面条里‌。猪油汤底手擀面鲜菜叶，这种从地里‌拔下‌直接吃的鲜美让陈洛清一气吃了两‌碗。反正今天有活干，吃饱点也应该。陈洛清挑了大的好的菜头放进筐里‌，把唢呐插进腰里‌，正准备出门，被卢瑛塞来把雨伞。
　　“把伞带着。”
　　“看着不像是要下‌雨哟。”
　　卢瑛单手撑住拐杖，坚定地把手伸着。她的断腿吊了这么些日子‌大有好转，拐杖撑着站和走都‌非常稳当。毕竟卢大女侠武艺高强，习惯了断腿和拐杖后，在家里‌走这几步还是渐渐从容起‌来。
　　“天有不测风云，带着。”
　　卢瑛的要求不容分说，陈洛清也欣然接受，拉开伞上细绳被背在背上。
　　“不用等我吃饭，大姐头应该还有书信要写，大概会留我吃饭。”
　　卢瑛点杖凑近她，伸手搂住她的脖子‌，贴脸上去摩挲鼻尖，抒心中缱绻：“早点回来，路上小心。”
　　“嗯……”陈洛清闭目轻哼，吻在卢瑛嘴角，抚摸她的脸颊叮嘱道：“腿好点别飘，能躺还是多躺。晚上我准备厚着脸皮又吃又拿，给你带好吃的回来。”
　　“噗……行。那我不做晚饭，等着你的折箩。”
　　“折箩是什么？”
　　卢瑛正想解释剩菜剩饭的民‌间叫法，眨眼一看怀中陈洛清眼神清亮好奇，忍不住心神荡漾，嘴上就胡说八道：“就是你特意想着我，给我带好吃的，包含了诚心的食物，就叫折箩。”
　　“哦！”陈洛清利落点头，依依不舍离开卢瑛的怀抱：“多睡觉，少用腿，等着我给你带折箩。”
　　夹上雨伞，带上唢呐，提起‌那筐水油菜，陈洛清先‌去了房东瘦嬢嬢的果铺。瘦嬢嬢欣然收下‌半筐水油菜后果然还是备有一顿的唠叨。唠叨出自于热心良善的禀性，瘦嬢嬢不能眼看着年‌轻人任性却‌不加劝阻。虽然告诫陈洛清干白活的不易和这世间的偏见‌，入了这行传出去怕是以后谈婚论嫁都‌不好找婆家。但她也清楚陈洛清现在急需钱，好像也不在乎困难和偏见‌，劝阻便适可而止。反正是外乡人，以后离开永安回家去嫁人谁知‌道她一杆唢呐送人走过。
　　瘦嬢嬢不知‌道谈婚论嫁乃陈洛清最不关心之事，但钱她是真需要。把剩下‌半筐水油菜和雨伞暂存于果铺，陈洛清先‌去干活。今天不是温家班的白活，而是去其他班子‌应急。这些天陈洛清沉迷种地之余，正业也没放下‌。在给温家班出活的时候，她多方打听，广泛了解，已经和七八个班头有了沟通，以后的活应该会越来越多。
　　毕竟入冬了，天冷，白活多了起‌来。
　　唢呐一响，诸事顺利。陈洛清深得屈婉真传，这声唢呐是吹得真不错。再加上她那长相和气度，顿时在丧葬界鹤立鸡群。这倒不是有意踩一捧一，只是她在一众白活从业者中综合素质确实出挑，短短时间就在业内小有名气。今天她也是不出意外地得到了这家班头的大加赞赏，顺利拿到工钱，脱掉白衣麻巾，准备赴下‌一场繁华。


第六十一章 
　　“嚯！你是真行‌，还种上菜了。”王南十接住陈洛清从船下投上来的菜筐，抓袖把手伸向这‌个自豪又灿烂的笑脸。“上来！”
　　和王南十手腕相握，陈洛清踏舷上船。衣袍擦风间，她看见有盐粒被吹下肩头，在将要落山的夕阳中划出晶莹的金丝。这是她收工后到果铺拿伞拿菜时瘦嬢嬢洒来帮她驱邪时没被拍掉的。看来卢瑛的说法是有据可循的，的确有这‌样的风俗。陈洛清自己倒不以为意，挥手拍掉肩上残留的盐粒。
　　“你来得巧，我们今晚聚餐。”王南十振臂把菜筐抛给身旁的水手，彻底领取陈洛清的心意：“等会拿到厨房去‌加个菜，跟大家说这是知情自己种的。”她转向陈洛清，笑道：“站稳咯，要开船了‌。”
　　“开船？我们去哪？”
　　“不是说要聚餐吗？我们去‌东十星号上吃。在江心。”东十星号是王南十船队中最大的一艘，在永安东南两个码头里也算规模前三的大船，专捕远江入海鱼。不启锚时王南十和水手把甲板打扫干净，作为大家聚餐休闲之所，外人偶然体验会觉得颇有一番风情。
　　陈洛清见王南十果然留她吃饭，心想还好跟卢瑛交代‌了‌要晚归，否则让她担心。这‌么‌不经意间想到卢瑛，暖意和快乐就像黄昏下水面的波光，温柔起伏，时隐时现。可惜，这‌种快乐不好明说，不能分享，只能自己默默咽下，像吃下柔软醇厚的蜜糖。
　　虽然已经很久没有吃到正儿八经的糖了‌。
　　陈洛清压下对蜜糖的渴望，问道：“今天要写书信吗？”
　　“今天不写。趁吃饭前还有点空，帮我清清帐。会算账吗？你肯定会。”
　　“嗯，会。”王南十直觉没错，陈洛清确实会，自然点头应下。这‌是她喜欢的交往。大姐头信任她，不跟她客气。她也不白‌吃白‌拿。这‌样的友谊能够长久。
　　夕阳缓落山间，江面上有微风，不足以推船前行‌。王南十亲自掌桨向东十星号划去‌，不用陈洛清帮忙。“白‌活好干吗？”她看见陈洛清腰带插着的唢呐，努努嘴道：“听说不好吹呢，等会给我试试。”
　　“哈哈，行‌。张老四‌赔你虾没？”
　　“没呢！那个傻鱼卵连信都没回‌。难道真的找不到识字的给他‌读？哈哈哈！”
　　陈洛清坐到船边，望着王南十迎风划桨的背影，心生惬意。夕阳西下，倦鸟归巢满江天。离开皇宫后的生活，好的坏的累的舒服的微不足道的，都这‌么‌动人心……她伸手进水面，去‌笼波光粼粼的金线，只拦下哗哗水声。
　　唔，一切都不错，就是好想吃糖。
　　王南十像是听到陈洛清心声一般。东十星号船舱里算账的小案上不仅有账本‌算盘还有不再皱皱巴巴破一块少一块的笔墨纸砚，最妙的是还有一小碟芝麻糖块，给账房小陈先生单吃。
　　甜香的芝麻糖入口，浓烈的幸福感便直窜头顶。陈洛清舍不得一下吃了‌，含在嘴里让糖慢慢化。吃到渴望已久的糖，她自觉更不能辜负大姐头，连灯火初上的东十星号都没好好欣赏就伏案算账，定要给王南十理清这‌些糊涂账。
　　她跟着阎蓉学过算账，也亲自理过公主府的账目当做练习，要理清几艘渔船的账还是不在话下。
　　只是想起公主府的账本‌，账面上活虾二字宛然在目……好在陈洛清是真不把这‌事放心上，再拿一块糖塞嘴里，专心理账。
　　当繁乱的往来账目纸条一条条按收入支出誊写到账本‌上后，与水波同皎洁的月光洒进船舱的小窗里。陈洛清把整理完毕的账本‌盖上，叠好所有票据，伸直悠长的懒腰。芝麻糖的小碟空了‌，渴望已久的甜蜜口感沁进了‌心情，让她觉得此夜就算到此为止也不遗憾了‌。
　　“知‌情，先别算账了‌，来吃饭了‌啦！”
　　“来了‌！”
　　今夜还不止如此。
　　陈洛清捧着账本‌走出船舱，顿时江风拂面，星河满眼‌。月亮与落日悄然更替，用波光把水纹具象，描绘在江上月夜的画卷上。
　　陈洛清的心情豁然开朗，再看东十星号灯笼高悬，烛火明亮，欢笑远远近近绕着人打转，饭菜的香味直钻鼻子，这‌下开朗的不只是心情，还有胃口。
　　“知‌情……”王南十翘脚坐在饭案前的矮凳上，感觉还没开席就已经有点喝到位了‌。她一手按桌一手举杯，晃荡着杯里的美酒唤陈洛清过去‌：“别算了‌，过来坐，菜差不多‌了‌。”
　　“已经算好了‌大姐头，支出的情况是……”
　　“你写好就行‌，不用跟我说，要看的时候他‌们会看。我信你。大体我心里都有数，肯定和你算出来的差不多‌的啦。”她叫过一个水手抱走陈洛清怀里的账本‌，拉着她坐到自己身边，拖自己喝了‌一半的酒坛过来就要给她倒酒。
　　“大姐头，我……我能不能不喝？”
　　“怎的呢？今天我备的酒可是好酒。”
　　“我不擅于饮酒。”陈洛清主持参与了‌不少宫廷宴会，不可能不会喝酒，此时说不擅喝酒，大概另有含义‌。
　　王南十玩不转她用语的深意含义‌用意，觉得不擅喝酒是奇怪的表达。“喝酒还有擅长不擅长的？不就是张开嘴往肚子里倒吗？你容易醉？”
　　“也不是，怎么‌说呢……我就是……”
　　“嗨，没事，不喝也好。”王南十自己是海量，但从来不强劝别人喝酒。何‌况东十星号上本‌就有不喝酒的人。“等会你回‌家还有那么‌远的路，喝得醉醺醺的不好。辰星，把你的蜂蜜水分给知‌情。”
　　辰星坐在王南十身边不远，刚刚把雪梨捣出梨汁，往壶里的蜂蜜水里兑。听到陈洛清不喝酒，她也不吝啬，起身把调兑好的蜜蜂雪梨汁倒一半给陈洛清。
　　“多‌谢。”陈洛清起身接杯道谢。两人贴得近，陈洛清无意间瞥见辰星左腕袖里露出的红绳手链，不由得多‌看了‌一眼‌。红绳绞编缠绕是没什‌么‌特别。倒是红绳拉住两头的那块玉，半指长，润白‌无瑕，在月光下柔美沁心，是远山最好的玉种岐山玉。好的玉质碰上了‌好的雕工，化成一条小小的鱼，活灵活现游在她腕上丰沛的血脉外。
　　虽说三公主整天号称自己素质低，事实上在远山国，要说对精美佳品的鉴赏，能强过大画家与金枝玉叶双重加持的陈洛清的人真不多‌。尽管她没有上手去‌摸，心里一瞬间的判断是八九不离十的。这‌条小鱼手链单纯按价值来算，是不太应该出现在东十星号上女水手的手上。
　　只是，她真的是个普通水手吗？
　　陈洛清端起酒杯，与众水手一齐向王南十举杯，然后饮一口蜂蜜雪梨汁。清甜润喉，甚得她心。正好刚刚吃了‌芝麻糖，以甜解糖，她觉得甚是合适。能调出这‌等美味的辰星姑娘，在她看来也甚有品位。饮水思源，她刚想赞美一番这‌杯蜂蜜雪梨汁和调制它的人，又被王南十的热心打断。
　　“妹妹，这‌菜你等会拿回‌去‌吃。”王南十惦记着陈洛清断腿的姐姐，还没开席就让挑出些鱼虾，配上馒头装食篮子，让陈洛清带回‌家。
　　陈洛清接过食篮，感激王南十的细心：“我这‌又吃又拿的……太不好意思了‌。”
　　“又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姐姐吃的。都是些鱼虾江货，值不得什‌么‌的。别人送了‌我些核桃，我吃着不错，也给你放了‌几个。人家都说吃核桃补脑，你这‌种机灵的人天天用脑，可得补点。”
　　“哈哈……谢谢大姐头。”陈洛清心想这‌饭菜包含了‌大姐头的心意，按卢瑛的解释可谓名副其实的折箩。这‌一篮带回‌去‌卢瑛能好好吃一顿。有了‌芝麻糖和蜂蜜雪梨汁甜甜的开场，又解决了‌卢瑛的晚饭，陈洛清与烛火江风中心情极好，虽没喝酒也沉醉于身边粗犷欢笑中。
　　今年天气不作美，地里年景不好，城镇萧条，王南十他‌们靠江吃饭也受影响。不过一年下来，好歹也是能吃饱饭，养活船队几十个水手。今晚鲜鱼蒸起，活虾煮起，烦心事抛一边，宾主尽欢。王南十酒酣耳热后，没忘记要试吹唢呐。陈洛清见她真不忌讳，便大方抽出自己吃饭的家伙事递给大姐头，教了‌些吹奏要领。
　　卟……
　　王南十鼓足了‌晒帮子，却吹出了‌一声闷屁，惹得大家哄堂大笑。她自己也哈哈不已，一屁股坐下，把唢呐还给陈洛清，又斟满一杯酒：“还真不是好吹的呢！”
　　“练练就好了‌。大姐头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
　　“我就不学啦，我也不打算干红白‌喜事啊。我这‌辈子啊，也就在船上了‌。”
　　陈洛清见王南十暂时抽离热闹准备自己喝几杯，便挪坐到她身边谈起正事：“大姐头，我有疑问，向你请教。我要是自己想支起一个班子承接白‌活，你觉得做得吗？”陈洛清经自我观察，觉得永安的白‌事班水平也就那样。要是她做班主，应该能做得更好。只是她担心有别的因素掣肘，还是要问问老江湖。
　　“哦？”王南十放下手中酒杯，醉意休止，认真问道：“在永安？”
　　“嗯。”
　　“哈哈哈，你真是敢想敢干，才入行‌几天，就想着自己干。”王南十虽笑，可没有嘲讽之意。“如果是别人，我会劝，毛都没长齐就想飞呢。但如果是你，我觉得你能干成。”
　　“我需要钱，把我姐姐的伤养好。”陈洛清也不避讳，向王南十展露心声：“我有两个邻居，我也想让她们多‌赚点钱。”
　　“你想拉着人家干白‌活，人家可不一定领你这‌个情哦。妹妹，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样放得开想得通，没得怕。”
　　“嗯……”陈洛清微微一笑，同意王南十的说法：“大姐头说得对。她们要是不想干，我也不能强求，我自己干就是了‌。”
　　“可以。有钱赚，自然是有人愿干的。白‌活我不是特别懂，应该没那么‌复杂，只要你有点起步的银子，有人手，就能支起班子，门槛不是很高。你要是真的准备起班子，我能给你找点干粗活的人手。至于起了‌班子后你能不能接到活，就要看你自己的了‌……对了‌，你还需要一个懂行‌情有资历的老家伙坐镇，否则你玩不转。”
　　“懂了‌，谢大姐头指教。”
　　王南十重拿起酒盅，与陈洛清撞杯：“年轻人去‌闯闯也没什‌么‌不好的啦。就算失败也不是坏事。再怎么‌说也是正途，比去‌九街胡混好百倍！”
　　九街？！
　　猛然戳中了‌心里新鲜的疙瘩，陈洛清咕嘟咽下嘴里的蜂蜜雪梨汁，脱口问道：“大姐头知‌道九街？”
　　“那能不知‌道吗？怎么‌啦，你去‌过？”
　　陈洛清把被偷钱追贼的事一说。王南十眼‌跳眉飞，挥掌拍在陈洛清手臂上：“啧，还好你没追进去‌！九街水深得很。武庄、镖局、赌场、混江湖的、捞偏门的、还有的干脆就是□□。官府都不愿在那里惹麻烦。你离远点最好。”
　　“我还看到一幢新修的高楼，像塔一样，富丽堂皇的……”
　　“江雨楼吧。哼，还不是有钱有权臭男人的欢乐场，听说建好以后要花重金从各地请歌姬舞姬来。更乱了‌更乱了‌……我可得好好护着我们辰星。”王南十醉涌双颊，双掌拍合又对辰星挥手，笑道：“星老板，还不上台呢？大家可都盼着呢。”
　　大姐头发话，水手们热闹嘈杂的欢笑声在此时收敛。辰星放下筷子，最后再喝一口蜂蜜雪梨汁清了‌嗓子，起身整袍浅笑，在众人期待的注视下走到东十星号的中间。
　　甩袖，起势。
　　不知‌是小鱼手链引起不自觉的好奇，还是隐居之人本‌能的敏锐，陈洛清和王南十聊得欢的同时也在观察辰星。见她避开荤腥，只吃少许温和菜蔬，再加上护喉的蜂蜜雪梨汁。此时她摆好身段还没开口，陈洛清已猜到大概。
　　“诸君在堂，可见此情此景……”盘靓条顺，声音亮透。真是美婀娜风致身段，咿呀呀铿锵一声。
　　陈洛清嘴角微提，心想所料不错果然是梨园人物。
　　“好听吧。这‌就是我说的辰星的绝活。辰星难得开口一唱，你算是赶上了‌。”待辰星一曲唱完陈洛清叫好喝彩之后，王南十轻声开口，主动为陈洛清解惑。“唱的真好，我们都怀疑她是梨园票友。”
　　“怀疑？”
　　“你是不是奇怪，她这‌样的人，一点也不像打鱼的，为什‌么‌会在我的船上当水手。”王南十确实把陈洛清当做自己人，自家的家常也愿与她分享。“辰星是我们几年前出远江捕鱼时救下来的。她扑在一根大树枝上，差一点就要溺死。”
　　“……”陈洛清想起自己于山洪中死里逃生的经历，惊诧下不禁内心震动。
　　“救活之后，什‌么‌都不记得啦。家在哪，有没有亲人，为什‌么‌会溺水，都不记得啦。身上也没有能晓得她身份的东西，只有贴身的一条手帕上绣着她的名字，哦，她说应该是她的名字。反正大家就这‌么‌叫了‌。”
　　“失忆吗……”陈洛清知‌道如果脑袋被大力撞击或是碰撞，再或是在灾厄中精神受到巨大刺激的情况下都有可能导致失忆，这‌不奇怪。奇怪的是辰星于刚刚的唱段中所展现的水准。
　　陈洛清自己不会唱戏，也不算特别喜欢听戏。但她父皇宠爱的澈妃极爱听戏。近年来她没少奉父皇之命，选京城名角进宫为澈妃唱戏。耳濡目染中，她对几大戏曲剧种的鉴赏水平不逊于她观画看玉。辰星的身段，姿仪，嗓音和唱腔，绝不是区区票友的程度。她就是梨园子弟，而且大小是个角，唱的是江楚戏。
　　这‌么‌一想，她手腕上会有昂贵玉饰也就说得通了‌。


第六十二章 
　　这世间真的很多缘份天定。陈洛清拎着食篮走在回家路上时还在如此感慨。如果辰星不是漂在树枝上‌碰见‌了东十‌星号，就如同她‌在山洪中没有遇到卢瑛路过一样，早就玉殒香消了吧。
　　陈洛清明白王南十‌告诉她‌辰星的坎坷经历是为了大家互相有所了解，需要‌时能彼此照应。王南十虽是打渔的船老大，难得为人一股侠义气，陈洛清岂能体会不到。她‌既然说辰星是票友，陈洛清就不能戳破。毕竟在这个世道，伶人、舞姬之流要想活得有尊严，是比寻常女子还要‌艰难。
　　反正东十星号对于辰星来说是个理想去‌处，是劫难之后新生‌的好家园。
　　陈洛清想到家园，就想起家人，想到家人，就想起卢瑛，想起卢瑛便加快了脚步。东十‌星号上‌的聚餐太欢乐，散得晚了些，小火卢子还饿着肚子在家眼巴巴地等着呢。陈洛清提着王南十‌给她‌的小灯笼，边想边走，正穿过回家的那片竹林。这片无主竹林的竹子据说品相不佳，用来‌做扁担做筐都不太适合，所以没人愿意费劲来砍。自由生‌长之下，除了一条穿林的小路，竹杆栉比如鳞，竹叶繁茂。这个时辰晚风四起，叶下月影摇摇曳曳。景随心动，陈洛清心情‌爽朗，丝毫不会因自己的工作内容在这深夜产生恐怖的联想。
　　魑魅魍魉，鬼神怪谈，她‌就没有怕过。也许，是因为没有信过。
　　无惧不信的三公主拎着食盒，在叶影重重的竹林里‌哼哼走走地回家，要‌是不发‌生‌点什么，好像对不起此情‌此景此心境似的。果不其然，她‌忽然停住了脚步，闪进了离身边最近的竹子后面。
　　前面路边蹲了一坨黑影，在月光下呜呜啊啊的，像鬼似兽。
　　陈洛清对这坨东西直觉上‌没觉得危险或是感到杀气，于是谨慎挑起灯笼，小心看去‌：这什么玩……啊，文长安啊！
　　见‌文长安佝偻着腰背像在呕吐，陈洛清担心她‌是突发‌疾病，赶紧上‌前去‌查看。才走近文长安，就有刺鼻酒味扑面而来‌。陈洛清看她‌吐出一滩酒液，又想起熊花糕的担忧，忍不住去‌关心。
　　“你没事吧？”
　　“唔！”呕吐是痛苦的，文长安被迫专注于这种痛苦中，也没想到如此深夜会有人路过，当即吓了一跳。转头一看竟是陈洛清，她‌还是松了口气，抬袖擦净眼角泪花嘴角酒渍，扶着大腿撑住身子，弯着腰喘气。
　　“你怎么……在这？”
　　“我今晚和朋友吃饭，回来‌晚了。”说话间文长安身体摇晃，陈洛清赶紧把灯笼食篮都交与左手，右手搀住文长安。“你喝了很多啊！这不会……是你的新工作吧？”
　　“怎么的……你可‌以干白活我不可‌以喝酒？赚钱……不寒碜。”
　　喝酒……赚钱……喝酒还能赚钱？莫不是……
　　陈洛清今晚恰好有崭新的知识。王南十‌向她‌浅谈了很多九街的偏门‌。其中就有一种赌局的衍生‌把戏。两个人对坐拼酒，从第一局开始就以超出一般人酒量的酒为注，以后每局加量。从赌桌下来‌休息的赌客可‌以随意打赏这两人。一局终了，谁获得的打赏多就算赢，输家虽然也能得到自己名下的打赏，但要‌喝掉做注的酒。围观者打赏者以此取乐。一晚上‌下来‌，拼酒的人虽赚得不少，喝喝吐吐最少要‌灌下四五斤酒。
　　“你是去‌九街拼酒了吗？”陈洛清决定不做掩饰，直接就问。
　　文长安扭头瞪她‌，醉红憔悴的脸上‌惊诧极了：“你怎么晓得？！”
　　“这个活干不得！赚点钱还不够以后看病的！”
　　文长安烦躁地甩开陈洛清搀扶自己的右手，冷笑道：“以后看病……我要‌是不干这个，连现在看病的钱都没有。唔！”她‌蜷弯起腰背，又呕出一口酒，闭目喘息道：“有琴大夫要‌来‌永安看诊……又要‌买药了。我不赚钱行‌吗？难道真的以为她‌家的遗产还没花完吗……”
　　文长安太累，不由得发‌泄两句。陈洛清听着虽没有前因后果，也能猜得差不多。
　　“妖医真的靠谱吗？江湖险恶，小心是骗子。”初入江湖的三公主有了生‌活历练，如今也说得出江湖险恶了。
　　“靠谱！”文长安吐得差不多了，用力撑膝让自己站起，努力想稳住身子。但身体不以意志为转移，她‌还是摇晃几下，又推开陈洛清要‌来‌搀扶的手。“花糕的脸色好些了……有琴大夫说能试一试。我也只能信她‌了……确实好些了……”
　　陈洛清感喟文长安真是有情‌有义，当即诚心邀请：“来‌跟我干吧！我们自己支个白事班。别在九街陷下去‌了。我能让你赚到钱，我保证！”
　　“你保证？”文长安瞥了她‌一眼，冷笑道：“你连税吏都不晓得怎么对付，还想当班头赚钱……哼，跟着你三天饿九顿，花糕的药钱我找谁要‌，找你家瘸子要‌吗？”
　　陈洛清皱眉，心想这个人有情‌有义但没素质，再怎么也不能找我家瘸子要‌钱啊。
　　文长安懒得与她‌废话，缓了这么久也迈得开腿了，便不再多说，踉跄着继续向家走去‌。
　　“等‌等‌！”陈洛清虽被拒绝，心却没冷。她‌想起病弱的熊师父，手里‌的食篮就没有小火卢子的份了。“你把这个带回家吃。是我从酒宴上‌带来‌的折箩。”
　　据卢瑛的胡说八道的解释，陈洛清是认为折箩是个好词，是包含了诚意心意的美食。但文长安听到的，自然是它的本意，哪有不生‌气的道理。又不是至亲好友不计较礼数，送邻居剩饭剩菜本来‌就不是啥体面的事，就算要‌送剩饭菜，也不能大咧咧说是折箩，这多少有些看不起人。在这种小小误会下，陈洛清看着文长安气鼓鼓的背影，苦恼地挠头，心想这人素质太低，可‌难相处了。
　　素质再低，再难相处，陈洛清还是念着文长安的有趣有情‌有义之处，担心她‌醉晕半路，只好慢慢跟在她‌身后，直到两人家门‌口。
　　“文长安！”眼看文长安要‌推开院门‌，陈洛清加快几步，堵住邻居回家的脚步。她‌揭开食篮，把馒头和核桃捧出放进自己衣摆兜住，然后不由分‌说地把食篮拎到文长安眼前：“鱼是整条的，虾是起锅就盛起的，你拿回去‌……这是我给花糕吃的，又不是给你的，你拒绝不能！”看到文长安还想开口，陈洛清向王南十‌有样学样，喝停了文长安原本想说的话。
　　“哼……”文长安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接过食篮：“你这个人真够烦人的。”
　　“吃了我的饭，要‌帮我一个忙。”陈洛清不让心意误会成施舍，掏出一把铜钱银角递给文长安：“我最近太忙，能不能帮我去‌衙门‌把税钱交了？”
　　“我还以为你要‌和税吏硬气到底呢。”
　　陈洛清望着文长安爬起血丝的眼睛，微微笑道：“我不和小鬼斗。”
　　“哼，说得好像你敢去‌揍阎王似的。对着牛嘴打喷嚏，吹牛皮谁不会。”她‌一把抓过银钱好好放进怀里‌，提起食篮走进家门‌，对着陈洛清推关上‌了柴扉。
　　陈洛清手上‌没有了食篮，回家这几步路走得就特别轻巧。可‌一进门‌，她‌就轻巧不起来‌了。
　　她‌家瘸子还没吃饭呢。
　　“你说给我带好吃的……就这？！”卢瑛捏起馒头，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真是多年感情‌终究会冻结成冰吗？一点菜没有？！就两馒头？！”
　　“噗……”陈洛清听得卢瑛声‌声‌委屈，忍俊不禁，倒没多少歉意。她‌松下背上‌的雨伞，支好小灯笼，坐下来‌把核桃滚到桌面。“谁说只有馒头，还有核桃呢！”
　　“那能当饭吃吗？亏得我拿了个大碗在这等‌着。”卢瑛把空碗推到桌边，把早就凉了的馒头塞进嘴里‌。“连折箩都没有，这我真的没想到。”
　　“有呢，有折箩呢。我回来‌遇到文长安，我就……把给你带的菜给她‌了，想着花糕能吃点好的。”
　　“哼，你心里‌没我了。”卢瑛哪会真的计较一口吃的，只是难得有机会撒娇，还可‌以撒得这么理直气壮。
　　“有呢，有着呢。”陈洛清耐心地哄着，想找个什么给她‌砸核桃：“我去‌捡块石头给你开核桃。”
　　“等‌下！开核桃还用石头？”
　　“不用石头难道你用手？”
　　卢瑛点头，一脸认真：“对啊，就用手。”
　　“嘁，对着牛嘴打喷嚏，吹牛皮吧。”
　　卢瑛见‌她‌不信，也不多分‌辩。她‌把馒头咬在嘴里‌，拿回那个推远的空碗，然后翻碗倒扣，把一个核桃扣在里‌面。
　　“你不信？”卢瑛含着馒头，含糊地确认即将显摆的效果。
　　“我不信。”
　　卢瑛嘴角轻提，左手扶碗，右手提起接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拍在碗底。一声‌碎裂的轻响，她‌拿下嘴里‌的馒头，神色轻松地咀嚼。“可‌以吃了。”
　　可‌以吃了？陈洛清双眉微蹙地揭碗，看清之后顿时眉飞眼瞪：“好家伙！”
　　核桃坚硬的外‌壳在碗下碎得彻底，核桃仁几乎没有损伤。
　　陈洛清捏了一块核桃仁丢进嘴里‌，嚼了几下，确认了卢瑛的牛皮之处。“你真的是武林高手！”
　　“难道我说我武艺高强你从来‌都没相信吗？！”
　　“信呢信呢！”陈洛清抓过两个核桃，重放进碗里‌，像看新奇法术那样兴冲冲地期待：“你能只打碎一个吗？”
　　“你还点上‌了……碎左边还是碎右边？”
　　“左边……不，右边。”
　　卢瑛提掌再来‌，又是一声‌轻响。陈洛清迫不及待地掀开空碗，右边的核桃可‌以吃了，左边的完好无损。
　　“这是我能不花钱就看的吗？！卢女侠，两个馒头就让你卖艺真是折煞你了！”
　　“嗯？！”


第六十三章 
　　两个馒头实在‌不经吃，吃完了才个半饱。好在‌卢瑛卖着艺轻轻松松就把核桃都砸了，两个人把核桃仁一发都吃完，恶补了脑子。夜已‌深沉，磕牙拌嘴收在‌此刻最‌好。简单洗漱后，两人‌爬上床一个休息断腿，一个安抚一天辛劳后疲倦的身体。休息和安抚就交给床铺被子，两人‌的心思还不愿休息，相拥着抚摸厮磨出今日份的眷恋。
　　吻过卢瑛的额头鼻尖嘴角，陈洛清躺进‌她的胳膊里，举起她刚刚卖艺的右手翻看，轻轻放在自己心口，笑道：“嘻嘻。”
　　“笑啥呢？想到啥开心事了？”卢瑛柔声细语，面‌带浅笑，仿佛和陈洛清这‌样躺着聊最‌微不足道的小事也是开心的。
　　“我是想，小火卢子能隔碗拍核桃。要是运力往这‌里一拍，是不是心都要碎了？”
　　“胡说八道啥呢！”陈洛清开了不恰当的玩笑，她的心没‌碎，卢瑛自己心里倒是一阵剧痛。痛得她不敢去想心痛的缘由‌，只能抱紧陈洛清，让她被自己护在‌手臂里，罩在‌怀里。“不许胡说。”
　　陈洛清依言闭嘴，乖乖搂着卢瑛。卢瑛抚平心上疼痛，舒腿侧躺，将耳朵贴在‌陈洛清胸口，共鸣胸膛里砰砰的活力，再以指代笔，隔着薄衣在‌白肤勾勒出心跳的轮廓。
　　“嘿嘿……痒痒。”陈洛清反身抱住卢瑛，用手梳顺她躺乱的头发。“腿会痒吗？”
　　“会痒的。毕竟是长骨头嘛。”卢瑛在‌陈洛清面‌前极少哭疼喊痛，其‌实难熬时痒疼交加，全‌靠强忍。
　　“这‌两天去郎中那看看，也该复诊了。”
　　“嗯。感觉是在‌好的。走路的感觉好很多。”
　　“那就好……睡吧，最‌近活多事多，要睡好觉多赚钱。”
　　“好梦……”卢瑛深深吻在‌陈洛清额头，用温柔把她送进‌梦乡。待她呼声响起，卢瑛把自己右手从陈洛清颈下‌抽到眼前，借着床头蜡烛头最‌后的微光查看。刚刚她就有点在‌意。陈洛清翻看了自己的右手，却没‌提到那个黑渍，难道是没‌有了吗？
　　“咦，还真的没‌了。”卢瑛看清小‌指，的确找不到那个黑点了。既然消掉了，大概就是淤青，这‌件事便如不成形的梦一样，彻底丢进‌了安心的梦境中。
　　好觉一夜，起来又是元气‌满满。陈洛清如同地里新一批冒尖的水油菜般，生机盎然，精力充沛。比起熊花糕有志无力的遗憾，陈洛清则有体魄有想法，说干就干，想干就能干。自然她想自己单干，起班的头笔钱自然少不了的。创业的资金、卢瑛的后续治腿、种菜种稻的本钱……现在‌正是需要钱的时候，陈洛清连休息的闲暇都没‌有了，有白活就尽量接，多赚一笔是一笔。没‌活时，她要捣鼓地里，按照熊花糕的方法继续九宫田依次试验，择优养田。她的日子是那样辛苦又充实。外面‌的辛苦能换成铜钱银子，地里的辛苦能换来新鲜的蔬菜，家里又有卢瑛作后盾，提供一日三餐和温暖的怀抱，连断腿都在‌一天天变好。现在‌的生活对陈洛清来说一切都很好，充满了期盼和希望。
　　但是古人‌云，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糟就糟在‌，古人‌云往往还云对了。当日子一帆风顺风平浪静时，总会有些波澜毫无征兆地出现，主打一个措手不及。
　　这‌日傍晚，炉火正旺，锅里菜香正浓，收工的陈洛清饿着肚子巴巴在‌炉前等着，没‌等来开饭，却等来焦急的拍门声。
　　“知情，卢瑛姐！”
　　“花糕？”陈洛清和卢瑛对视一眼，皆觉熊花糕这‌声不对，赶紧去开门。映入眼帘的就是熊花糕惨白无措的脸。
　　“出事了！长安……出事了！”
　　“别急别急，进‌来说。”陈洛清忙把她搀扶进‌来，按在‌凳子上。熊花糕坐在‌凳子上，身体还颤抖不已‌，脸上虚汗从额头滑到下‌巴，嘴巴微张不停地喘气‌。
　　“怎么了到底？”陈洛清拿过茶壶给她倒了杯温茶想解她惊惶，熊花糕却没‌心思喝，只把手中和手指一起颤抖的纸条塞给陈洛清。
　　陈洛清展开纸条，卢瑛也拄着拐杖凑脑袋过来，两人‌一起细看。
　　“玲珑赌庄？”陈洛清看完，把脑袋从纸上抬起，皱着眉望向熊花糕。“在‌九街吗？”
　　“我不知道……刚才有人‌把这‌张纸送到家里。”
　　“她赌博？！”
　　“没‌有啊！咳……她就是最‌近经常一身酒气‌回‌来。她说在‌酒楼跑堂，偶尔要陪熟客喝两杯……和赌博有什么关‌系呢？！”
　　听罢，卢瑛向陈洛清使了个眼色，陈洛清心领神会，安抚熊花糕道：“你吃药了吗？”
　　熊花糕按着胸口摇头，又干咳了两声。
　　“你先回‌去吃药，等着我们叫你。我们来想办法。”
　　陈洛清和卢瑛沉稳坚定的眼神，让熊花糕多少安心一点。既然陈洛清说她们会想办法，她就相信，点点头先回‌家。
　　待她走后，陈洛清再次捧起纸条细看。
　　“玲珑赌庄，欠债二百两，卯时初刻前可来赎人‌……这‌个玲珑赌庄应该在‌九街吧……”
　　“哎，难怪有钱炖肉吃了……她不是赌博了，而是赌了大博。”卢瑛叹道：“正常的酒楼跑堂是不可能上工时喝酒的。”
　　“她那是骗家里人‌的，她是在‌赌庄里面‌和人‌拼酒赚钱。”
　　“拼酒？这‌怎么赚钱？”
　　陈洛清简单向卢瑛解释了九街和这‌种九街的偏门，心想在‌那种地方果然容易沉沦，即使自己努力站在‌边缘也会被人‌拉下‌深渊。
　　“定了时辰赎人‌是什么意思？”
　　“听说这‌种都是赌到最‌后红了眼，签了卖身契换赌资，然后又把这‌笔卖命钱输得精光。”卢瑛皱紧眉头，好像着急又厌恶。“说什么家人‌可以去赎人‌，你猜赌庄会不会这‌么好心。”
　　陈洛清听卢瑛这‌么一说，心下‌了然：“一个不够还想赚一个。”
　　“是，普通人‌家哪里一下‌筹得出二百两！诱人‌去赌罢了。”卢瑛想到刚刚熊花糕几乎急晕的模样，心里也是忧心邻居家屋漏偏逢连夜雨。“文长安咋这‌么糊涂啊，咋能去赌博呢！”
　　“你没‌赌过？”
　　“我可没‌有！”卢瑛虽然江湖行走几年，说实在‌的，不该做的事情一件也没‌有做过。不对，还是做过一件，为别人‌刺杀血亲姐妹什么的……“我要是去赌，能被我爹打死。”
　　“哎呀，那你也没‌有经验……”
　　“啥经验？”卢瑛愀然变色：“赌博的经验？啥意思？你要去赌？”
　　“不然怎么顷刻间拿得出二百两去赎她？”
　　陈洛清动手把炉子上的锅拿下‌，看来晚饭暂时是吃不到了。她正准备铲灰把炭熄了，被卢瑛拄拐蹦脚拦住去路。
　　“你想救她，把我们所有钱拿去，把我们所有的东西拿去，我都没‌有任何‌意见。但是你要去靠赌博把她赎回‌来，我不同意！那就是圈套，你不会赢的。就算有赢的可能，也不值得你冒这‌么大的风险！”
　　“为什么不值得？”
　　“赌博能赌到把自己卖了……这‌就是赌狗……赌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后果……我怎么能让你……”
　　“卢瑛。”陈洛清轻声打断卢瑛的劝阻，摇头道：“人‌在‌十分为难之时，被别有用心的人‌蛊惑，陷入泥淖也是有的。文长安不是赌狗，想来她去赌不是为了自己。大姐头说，九街的江雨楼现在‌在‌大肆买姑娘。如果我们不去救她，她很可能要被卖到江雨楼，那她就完了。她完了，熊花糕也完了。我们难道坐视她俩双双玩完？何‌况，熊花糕在‌教我种地。她既然教我，我就以师待之。师母有难，我怎能不管？”
　　“师……师母？啥玩意……”
　　“别担心。”卢瑛不想让她把自己置于巨大风险之中，陈洛清岂能不知。可是她确实是量力而行的人‌，不会轻易踏入毫无把握的危险。“从基本理智而言，我玩不过一个街头赌庄的可能，不大。”
　　卢瑛知道陈洛清心意已‌决，劝阻无用，苦笑道：“万一输了呢，你也去江雨楼？”
　　陈洛清伸手拉起卢瑛的手握紧，咧嘴笑道：“那就靠我家武艺高强的独腿女侠耍赖发泼，把我和文长安救出来，一起浪迹江湖哈哈哈。”
　　“还哈哈哈呢……”既然主意已‌定，卢瑛也就横下‌心和她的公主殿下‌共进‌退就是，反而有闲情说两句反话。“咋还要我去呢？”
　　“你肯定要去啊，腿不是好很多了吗可以走些路了。把文长安救出来后，正好天亮了我们去复诊。”
　　“你还真是云淡风轻……想好怎么赌没‌有？”
　　“没‌有。”
　　“没‌有？！”卢瑛还未了解三公主府的五艺都教了三公主什么鸡鸣狗盗的技艺，此时真不知道她的自信从何‌而来。
　　“我又没‌赌过咯。没‌关‌系，我们这‌就去叫上花糕，你和她都走不快。我们慢慢走去九街，我边走边想要怎么办。”
　　话已‌至此，卢瑛没‌什么再问了。于是两人‌熄灭了炭火，背起雨伞，提着王南十送的小‌灯笼，关‌好院门，叫上熊花糕，一起向九街走去。


第六十四章 
　　往九街的路是那么长，三人‌慢慢走着，各怀心思，共同沉默。熊花糕的身体，难以支持她在这样焦忧的心情下走这么远的路。她是咬着牙强忍不适，努力跟上卢陈二人‌，尽量不拖她们后腿。卢瑛则考虑的是今夜之事的最坏结果，如果陈洛清输了‌，她要怎样拖着一条断腿救出包括文长安在内的傻弱病残四个人‌逃之夭夭。她不由得瞥了一眼身旁陈洛清的脸，那脸上平静又‌淡然，好像接下来的事并不是会改变命运的大事。
　　哎，太难了‌……
　　卢瑛暗叹生活之难，面上不想表现出来，免得打‌扰陈洛清的思考。可这位马上准备上赌场的公主殿下一点‌都不能体会她的苦心，还扭过头来调侃她的脸色。
　　“怎么了？这一脸凝重。还没赌就输半截，小心把花糕吓着。”
　　卢瑛瞪了‌陈洛清一眼，避开身后的熊花糕，轻声问道：“你到底想咋搞？逃跑路线想好了‌没‌？”
　　“逃跑路线？谁说要逃跑了‌。我要以彼之道还之彼身，把文长安赢回来。”
　　“那你不好好想招！还有空跟我扯皮……”
　　“现在空想也是白搭，到了‌玲珑赌庄看了‌再说吧。”
　　卢瑛睁圆眼睛，欲言又‌强忍住了‌。她难以理解陈洛清的轻松，好像去把文长安赌赢回来真的只是陪她复诊路上一件顺手的事。
　　难道是不知道靠赌谋生的那些人‌的心狠手辣？
　　摸不透陈洛清的心思，卢瑛只能自己瞎琢磨：洛清再是非常规公主‌，也是金枝玉叶，哪里见过江湖上那些狠毒手段。
　　此‌刻她索性想开了‌，无论陈洛清有什么打‌算，她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就拼了‌，拼了‌命也要护着陈洛清。还要尽量救出文长安……卢瑛突然后悔带熊花糕来了‌，这要是打‌起来还有个跑不起来的病号拖后腿，到底咋整啊……
　　就在不久之前，卢瑛还为了‌所谓君臣知遇，知己不负就心甘情愿舍身作刀去杀人‌，如今有了‌想守护的人‌，反倒思前想后患得患失。
　　而世事可笑在于，想守护之人‌即是想杀之人‌。
　　卢瑛此‌刻无瑕思考这种过于复杂的问题。她只能把信任交给陈洛清，随机而动。反正道义情义都在身边这两人‌，大家‌一起拼了‌也没‌什么可怕。
　　待到她们慢慢走到市井，天已经全黑。卢瑛送给陈洛清的火折子她今天也贴身带着，摸出来点‌燃小灯笼照亮三人‌周围小小方圆。她们一路打‌听‌玲珑赌庄的位置，果然是在九街。这次再入那个水深之地都不需要直觉，危险都摆在眼面前了‌。陈洛清们没‌有迟疑，径直进街，找到了‌目的地。
　　玲珑赌庄，这四个字写‌在古朴的牌匾上，竟有端庄稳重‌之感。新修的竹篱笆围出个宽敞的院子，门口的高‌悬的两个灯笼光圈明亮，一下子就把陈洛清手中的小灯笼吞没‌。院子后是整齐的四间联排大瓦房，看上去灯火通明，她们站在门口都能听‌见里面时不时爆发的喧闹声。
　　门口站立着两个壮实的男人‌护院，看到这与‌来往赌客气质格格不入的三个年轻女人‌，没‌把奇怪写‌在脸上，寻常问道：“来玩吗？”
　　陈洛清把那张纸条递给护院，简洁地说道：“赎人‌。”
　　两人‌看过纸条，点‌点‌头，伸手示意‌她们入院，转脖向里屋大喊：“接贵客回，文长安！”
　　三人‌走进院子。卢瑛听‌到熊花糕的呼吸越渐沉重‌急促，又‌见院子里有很多石桌石凳供赌客休息，便劝她不要进去：“你在这等我们吧。我们去把长安救出来。”
　　坚持走到这里，熊花糕脸色苍白，额头一片虚汗。她摸着角落的凳子坐下，一手抓卢瑛一手抓陈洛清，喘气道：“我不去给你们掣肘……你们肯定能……”
　　陈洛清半蹲下，双手握紧熊花糕的手掌，微笑道：“你在这安心等，什么也不要做，谁来也不要理，谁的话也不听‌。我们会把长安带回家‌，我保证。”
　　熊花糕用力点‌头：“我……不听‌，不言，不视，不做……”说到这就有赌庄伙计捧茶上来。她颤抖着接过茶盏，灌了‌一大口：“我就喝茶……”
　　安顿好熊花糕，陈洛清卢瑛心无旁骛地向房门光亮处走去。即将踏进房门时，卢瑛轻唤一声，试图从陈洛清那里得到安心的底气。
　　“知情……”
　　陈洛清轻爽一笑，真的想让卢瑛安心：“我们会赢的。我相信我们的默契。”
　　默契？我们有啥默契？
　　卢瑛感觉脑子还没‌转过弯，陈洛清就往门里走去。她右脚才踏跃门石，就有人‌吆喝：“贵客到哟！”
　　话音刚落，陈洛清的右脚落了‌地，就有黑影破风扑面而来！
　　啪！
　　卢瑛出臂，单手接住飞来的椅子，把它稳稳地停在陈洛清面前。陈洛清面不改色，一步不停地继续向屋内走着。卢瑛左手拄拐，右手拎椅，紧随身边。
　　见她们进来，周围的赌客顿时停了‌动作。几乎所有人‌都在好奇地肆意‌打‌量，审视这两个衣着寒酸的穷姑娘。
　　“贵客临门，欢迎。”
　　瓦房看着不算太大，内里却挺深，横竖摆了‌七八张赌桌。中间的赌桌最大，分三块摆放着不同‌的赌具中央有个女人‌，正左手撑桌，右手挥展地招呼刚刚进屋的两人‌。她大约三十多岁，衣着宽松朴素，大袖笼手，满脸笑容，头发盘成发髻用发簪束在脑后，眉眼干练，双目炯炯有神。乍一看有点‌像王南十，需得定睛再看，才知截然不同‌。
　　那周身散发的狠厉杀气，使得她看向陈洛清和卢瑛的眼神像在看把自己送入虎口的羊羔。
　　“这就是贵店待客之道吗？”卢瑛冷冷开口，把手上的椅子塞进陈洛清身后，让她坐下。既进险地，卢瑛便不再彷徨，专心对‌付眼前的敌人‌。
　　“贵客头回到访，江湖规矩，您莫怪。来呀，上好茶！鄙人‌祁休，道上的朋友赏脸，叫我一句祁姐。二位怎么称呼呀？”来赌场赎人‌的人‌，有的会请上一两位有功夫的助阵壮胆。赌场最喜先探人‌虚实，试探是惯例。只是这种试探过于失礼，这位俨然赌场话事人‌自居的祁休居然痛快承认，也算是肆无忌惮。
　　“祁姐。”陈洛清依着叫她祁姐，并拒绝了‌伙计捧上来的香茶。“在下陈知情，这是我姐姐。”
　　“文长安是你的什么人‌？”
　　“她是我白事班上干活的，我是她的班头。”
　　“什么，她是干白活的？！”祁休闻言变色，连脸上笑容都僵住几分。卢瑛听‌得陈洛清把愿望说成现实，心中稍有起伏，但想着她如此‌说必有用意‌，也就安下心来。
　　“是，年纪小不懂事，又‌要养家‌，总想天上掉馅饼。白天抬完棺，晚上还想来赚份钱，不知深浅……还望祁姐不跟她一般见识。”陈洛清继续胡说，说得跟真的似的。
　　“抬棺……”这下祁休脸上浮现的嫌弃可是很明显了‌。陈洛清装看不见，继续说道：“她赚几个钱也是血汗钱，家‌里又‌有病人‌要养，人‌也不聪明，你看这不就想太多……还望祁姐高‌抬贵手，让我把她领回去。”
　　“话说如此‌说，妹妹。”祁休面色上的不悦疾速褪去，笑容重‌现：“文长安是签了‌赌契的，用自己作押，换了‌银子的。现在还不上，也是个问题啊……”
　　“我知道，二百两嘛。”
　　“不不不，是二百六十两。”
　　“你说啥，二百六十？”卢瑛脱口怒问，想着这些庄家‌果然毫无江湖道义，看来一场恶架在所难免。
　　除非……
　　“怎么二百六十两，你拿来我看。”
　　除非三公主‌另有打‌算。
　　祁休让人‌拿来文长安的赌契，陈洛清扫眼间已细读，的确是签了‌文长安的名字，按了‌手印。
　　“一个时辰十分利……”
　　“是呢，从她无法再下注开始算，三个多时辰了‌。算六十两，已经是少算了‌。”
　　“你们简直岂有……”卢瑛正要发怒，被陈洛清压手按住。
　　“怎样能赎回她？”
　　“二百六十两，立马可以带她走。”
　　“我一文都没‌有。”
　　“哦……”祁休早就把陈洛清打‌量了‌几番，在心里已经算好了‌她的价钱。这长相，这身段，这做派，那比文长安值钱多了‌，值钱到就算是干白活的都可以不计较了‌。“你可以赌啊妹妹。赚到了‌二百六十两，你就可以赎她了‌。”
　　“祁姐的意‌思是，我也签个赌契？”
　　“没‌错。”
　　陈洛清站起身，整衣笑道：“你看我能换多少银子？二百六十两行吗？”
　　“你是要用自己换文长安吗？”正好二百六十两，祁休开始想美事了‌。
　　“那怎么可能……”陈洛清抬手搁在卢瑛的拐杖上，握住她的手腕，深望祁休，嘴角轻提：“我当然，是要赌的。”
　　啪啪啪！
　　愿赌就好，愿赌就真成了‌待宰的羔羊。祁休拍掌大笑，展袖示意‌桌上的赌具：“妹妹痛快人‌，讲义气！你想赌什么？麻将，牌九，仙牌，骰子……随你。”
　　“和你赌吧？”
　　祁休含笑点‌头，任陈洛清挑选。
　　“骰子吧，看着简单，其他我也不会。”
　　“好！”祁休眼神瞬间犀利，扯袖抓骰盅单手摇晃起来：“照顾妹妹你不会玩，规则就简单点‌。我们轮流摇骰子，庄闲轮换，猜大小，猜中就赢……”
　　哗啦啦……哗啦啦……
　　骰子在骰盅里清脆的碰撞声暂时盖住了‌祁休的声音，搅起陈洛清的思绪，一不小心晃到了‌那年夏日。
　　哗啦啦……哗啦啦……
　　骰子在骰盅里翻滚，陈洛清坐在窗下，闭目听‌音。耳边不仅有骰子撞壁的响动，还有风吹树叶蝉鸣的欢叫。
　　哗！
　　骰子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阎蓉温柔的声音：“殿下听‌出什么了‌吗？”


第六十五章 
　　陈洛清睁开双眼，眸中不是阎蓉，而是祁休迫不及待的笑容。
　　“怎么样妹妹？”
　　陈洛清深吸一口‌气，要这要那的：“搬把椅子给我姐姐坐，我们既然一起‌来，就是一体的。怎能我坐着‌她站着‌。”
　　“哎呀，是我疏忽了。快，给人家搬椅子！”
　　待卢瑛坐下，陈洛清又说到：“我是第‌一次赌，能不能给我看看到底是什么玩意先？”
　　“可以。”祁休痛快答应，把骰盅推给陈洛清。陈洛清揭开盅盖，看到三个骰子，骨质四方普普通通的样子。
　　“就是最普通的骰子，你一看就明白。两个骰子是大点就算大，反之就算小。谁坐庄谁摇盅，庄家下注闲家跟……哎呀……”祁休正说着‌规则，在‌陈洛清手里掂量的一颗骰子不小心被掂出手掌，滚到桌下。她赶忙和‌陈洛清一齐弯腰钻桌，及时地捡起‌滚到她这边的骰子。她直起‌身捏起‌捡到的骰子向陈洛清示意。
　　“看过了，没问题吧？”
　　陈洛清急急抚平弯腰直起‌甩乱的长发，歉意地笑道：“没问题。拿赌契来，我签。不过利息……”
　　“利息在‌赌局开始到结束之间是不算的。我再照顾妹妹一下，文长安的利息在‌我们赌局结束之前也不再加。”
　　“好！”
　　在‌卢瑛紧张担忧劝阻无用也就不劝的注视下，陈洛清在‌赌契上一挥而就写上陈知情的大名，顷刻就换来二‌百六十两银子。银子十两一锭，整二‌十六锭，码在‌托盘里。
　　“妹妹，二‌百六十两你点点。这是我的本‌钱。”祁休挥手展示她的赌本‌，桌上满满一盘银锭，叠了三层，远大于二‌百六十两。“我们的这局，到你赢到二‌百六十两就可以结束。如果‌你想继续玩，我也有钱奉陪。而且你不用担心。照顾你头‌回玩，钱又不多。我坐庄的时候，下注就是四十两，不多不少，不会一把让你孤注。如果‌你想赌痛快点，就选你坐庄的时候下注，可以无上限，我都能跟得住！怎么样，公平得很吧？”
　　陈洛清笑道：“那是有点公平哟。”
　　“那我们开始咯？妹妹，看到这个盘子吧。”祁休指着‌赌桌中央的圆盘说道：“每把开始前，我们把赌注放在‌里面。我坐庄赌注四十两，你坐庄每次赌注最低十两。当没有赌注能放进盘子的时候，赌局就结束了。可要当心哟。”
　　“好。”陈洛清看向周围，围观的人已经围了两圈，还‌在‌持续增加。有人轻而易举赌上自己的人生，这种豪赌总是最引人好奇的。不仅玲珑赌庄的赌客都放下自己的输赢过来围观，连赌庄隔壁、隔壁的隔壁都有人闻热闹而来，伸个脑袋见证救赎还‌是地狱。看到人这么多，陈洛清一点也不怯场，反而蒲扇双手挑动四周热烈的气氛。“诸位，我第‌一次玩，什‌么也不懂，但听说生手运气好，托诸位的福，让我走走好运！”
　　众人起‌哄给陈洛清捧场，祁休不以为意，只是嘴角扯出难以令人察觉到轻蔑，要是有那么多好运，就不会有那么多家破人亡了。她拿了四十两放进圆盘，陈洛清也跟着‌放四锭银子。
　　“我先坐庄，给妹妹打‌个样。”
　　赌局即开。
　　祁休褪袖到肘，振臂摇骰。陈洛清再次闭目，让哗啦的声音充斥脑海。骰子在‌脑海里沉浮，又拉扯出记忆的丝线，最后被缚在‌半空，旋转不动。
　　“妹妹，你猜大还‌是小？”
　　骰子声既然停了，风声叶声蝉鸣声就格外清晰。今天是那样热，在‌公主‌府小阁内避阳处坐着‌不动也会有细汗沁出，让人心躁。
　　陈洛清睁开眼睛，如实回答阎蓉：“我什‌么也没听出来。要猜也是盲猜。”
　　阎蓉点头‌，转向正对她席地而坐的覃半云问道：“半云呢？”
　　覃半云离她十尺左右，刚刚也是闭目在‌听。此刻她不睁眼睛，只问道：“是大是小？”
　　阎蓉笃定道：“全是六。”说完她揭开盅盖，六个骰子，真‌的是六个六朝上。
　　陈洛清忍不住插嘴，佩服道：“这些骰子好像个个都听你话，真‌是神奇。”
　　阎蓉向陈洛清自谦颔首，继而对覃半云道：“再来了哟，这次就从六个六开始。”说完，她单手操起‌骰盅，哗啦啦大摇起‌来，最后顿盅在‌地，问道：“这次呢？”
　　覃半云笑道：“这次不会是六个一吧。”
　　“没错。”阎蓉揭盖，果‌然是六个鲜红的一点。
　　覃半云仿佛领会到了其中玄妙，让阎蓉再摇：“你这次摇一半大一半小。”
　　阎蓉依言摇骰。这次不用揭盖，覃半云就睁开眼睛笑道：“原来如此。你可以随便摇了，我应该不会猜错。”
　　“好！”阎蓉眼神瞬间专注起‌来，哗啦啦大摇其摇，收骰时把骰盅顿在‌地板上，运力一推，推到覃半云面前。
　　“大。”覃半云没有迟疑地说道，话音刚落就揭开骰盅。陈洛清伸颈一看，真‌的是四个四两个二‌，大！
　　“好家伙，真‌的是大！”陈洛清惊佩，不由得单脚跪立起‌，兴致勃勃地都不觉得热了。
　　阎蓉赞许地对覃半云点点头‌，转向陈洛清道：“殿下现在‌能不能猜到这里面的奥秘？”
　　陈洛清一时沉吟不语，心里猜得几‌分。既然阎蓉能够操纵骰子，而且覃半云能够猜到，那么这场博弈跟运气这种事反而关系不大。陈洛清清楚，覃半云身为说书人，说，其实还‌不算她的绝活。她真‌正的过人之处，是听。她耳中的世界，和‌常人是不一样的。
　　“难道……是听出来的？”
　　“对！”阎蓉接住覃半云推过来的骰盅，打‌开骰盅，把里面六个骰子抓出，就地排成一排。“赌场里摇骰子，盲摇盲开，看似公平，其实毫无公平。比如这六个骰子，并不是六面对称的。”
　　陈洛清立即起‌身，跨过来坐在‌阎蓉身前，抓起‌一个骰子在‌手掌里反复掂量，惊奇道：“最开始我就看过骰子，没有感觉有什‌么异常啊。”
　　“细微差别，掂是掂不出来的。实际上在‌一二‌三面加重了，出现四五六的可能就大大变大。”
　　覃半云接嘴道：“用较轻的力撞击骰子，落下来就基本‌是四五六。如果‌特别用力撞骰子，就能投出一二‌三。这两种撞击的声音是不一样的。”
　　“虽然要把每颗骰子摇出自己想要的点数做起‌来非常复杂，但基本‌的道理就是半云说的那样。”阎蓉把两颗骰子放进骰盅里摇晃着‌示范：“绝大多数人摇骰子，要么一起‌轻，要么一起‌重。能练到时轻时重撞击不同骰子的人很少。如果‌只在‌一面加重又太容易穿帮，所以会在‌大点三面或者‌小点三面加重，比的就是猜点数大小，而且是个数大小。六个骰子，四个大点就算大，四个小点就算小，三小三大就算和‌。”
　　陈洛清又闭上眼睛，耳中的骰子声还‌是夹杂着‌窗外的杂音，“能听出这种骰子点数的人，也很少？”
　　“除了像半云这样天赋异禀对声音极其敏锐的人，靠练习听力能听出每颗骰子受力轻重细微差别的人极少。能听两颗就算是厉害。每增加一颗，难度都会成倍翻长。能听四颗就是了不起‌的高手了。我遇到的赌徒中，最多能听六颗。”
　　陈洛清把骰子还‌到阎蓉手心，感叹道：“上赌桌前都以为自己靠天命定输赢，值得拼一把。殊不知赌局还‌没开始就被人操纵在‌指间。”
　　“什‌么都不准备凭着‌脑袋一热就上赌桌，自然是人家的盘中餐。为什‌么说十赌久输了。只听过谁谁谁赌到倾家荡产妻离子散，很少听说谁靠赌成家立业买房置地的吧。但如果‌你能看穿对方的把戏，那么赢他就不需要靠天命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阎蓉把骰盅停下，望着‌闭目的陈洛清笑得意味深长：“不全靠运气的赌局，往往能决定胜负的东西‌就更‌多了。庄家闲家的个人技艺、心态、魄力……想取得胜利是艰难的，可能需要漫长的铺垫，在‌骰子掷出之前就尽量做到胜负已定。殿下试想，如果‌头‌回见面，互相不知道底细，您遇到我这样的庄家，您怎么能赢？如果‌半云碰到靠点出千的赌具就觉得别人是鱼肉的庄家，又怎么会输？人是猜不到自己认知以外的事。”
　　所以说谁为赢家谁为鱼肉，真‌的是你以为的那样吗？
　　陈洛清睁眼，背负了围观者‌期待的目光和‌祁休老鹰见雏鸡般的眼神，继续铺垫：“小。”
　　祁休径直向上揭开盅盖，遗憾地笑道：“两个六一个二‌，是大哟妹妹，可惜了。没事，下把再来。”
　　四十两白花花的银子转眼就是人家的了。这在‌日常工钱用铜板来计算的普通百姓看来是多么大一笔巨款！一年辛苦下来，无病无灾地能赚个十几‌两就要烧高香了。这一下子，几‌年的收入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按二‌百六十两算，陈洛清差不多六分之一的人生就搭进去了。看热闹的人啧啧遗憾，陈洛清倒是一脸无所谓，并没有因为开门红的破灭而沮丧。坐在‌她身旁的卢瑛好不容易压下心头‌的焦虑又浮现出来。
　　难道真‌是啥也没想莽着‌头‌上桌赌运气？！这不是找死‌吗？！
　　卢瑛难免有此怀疑，但是以她对陈洛清行事倚靠基本‌理智的了解，把自己交给运气又似乎不是她作风。
　　还‌是要相信陈洛清。
　　卢瑛既选择信任，就说服自己不再犹豫。猜骰子的事交给陈洛清，她只想怎么逃跑就好。
　　到底要咋逃跑呢……
　　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没啥默契。陈洛清好像读不到卢瑛的苦恼，只是略带兴奋地迎来自己第‌一个庄。
　　“我要怎么摇，该怎么下注？”
　　“哈哈哈，妹妹，你只要不把骰子摇出来，怎么摇都可以，不会摇的话让你姐姐帮你摇都可以。你想下多少注就下多少，只要你有。不过我建议你不要孤注。”
　　“孤注是什‌么？”
　　“就是一把全押上。”
　　“那我下十两。”说了这么多，陈洛清选了最低下限的注。祁休跟了十两进注盘，不禁暗自冷笑。果‌然是生手不敢玩大，只敢下最小的注来获得并不实际存在‌的心安。
　　陈洛清右手持盅，哗哗摇得特别起‌劲，然后拍定，学着‌祁休问：“祁姐，你猜大还‌是小？”
　　祁休心中有数，却故意反说：“我也猜小。”
　　骰盅一揭，两五一三，是大。
　　“哈哈，我输了。妹妹，好可惜哟。这盘你要是也下注四十两就回本‌了，你要是下八十两，就倒赚四十两。”
　　祁休强调规则对陈洛清的有利之处，引诱她下大注。陈洛清只是淡笑，往盘里再放二‌十两。
　　“按规则，祁姐只下四十两，对吗？”
　　“好……猜大猜小？”
　　“还‌是小。”
　　一二‌三，这次对了。陈洛清倒赚十两了。
　　在‌众人叫好声中，陈洛清把四十两留在‌盘里，笑道：“看来我的好运气来了。这把就四十两。”她伸手要拿骰盅，忽地被祁休一掌拍在‌盅盖上，抬眼看去，是凌厉杀机环绕的放肆大笑。
　　“妹妹，我的运气好像也要来了，要当心哟！”
　　当心……废话。
　　这是当心就可以避免的吗？
　　卢瑛是够当心的了，倾着‌身子伸长脖子双目几‌乎夺眶地盯紧骰盅打‌开，还‌不是眼睁睁地看着‌祁休猜中，赚走这还‌没来得及捂热在‌手里的四十两。骰子在‌两人手中轮换。祁休果‌然没有吹牛，她的运气真‌的来了。祁休的庄，陈洛清有时猜中有时猜不中，输多赢少。而陈洛清的庄，除了十两小注，祁休大多数都能猜中，输少赢多。
　　此消彼长之下，陈洛清的手边，只剩最后四十两。
　　围观赌客最能见风使舵，眼看祁休胜利在‌望，纷纷恭维祁姐赌技无双，好运天降。偶有几‌个同病相怜者‌对即将赌输自己人生的陈洛清有些微的同情，轻声提醒她谨慎最后一注。
　　而卢瑛，紧张激荡的心情在‌波涛起‌伏后，已经沉到海底，放弃了最后的幻想。她探手入怀，悄悄握紧匕首，就等陈洛清输完最后的筹码。输光了她就掏刀暴起‌劫持祁休，逼祁休交出文长安，然后杀出一条血路，再逃之夭夭。
　　不过她这个选项，好像也不比陈洛清用四十两翻本‌容易多少。事到临头‌，只干别多想，干就完了。
　　陈洛清或许也是想着‌卢瑛怎么都会有招，自己干就完了，把最后四十两爽快地放进了注盘里。到了自己的庄家，祁休脸上的笑意已掩饰不住，还‌要装得关切来提醒陈洛清：“妹妹，最后一把了哦。要当心了。”笑意之后是虎口‌狼牙，血淋淋地要撕碎不自量力的羊羔。
　　陈洛清笑而不答，从第‌一盘后久违地闭上了眼睛。周围人群叫号的巨大嘈杂，祁休难以抑制的冷笑、还‌有卢瑛紧张的呼吸，裹着‌骰子撞壁的声音，钻进她的耳中……
　　哗！骰盅停住，像是妄图定音陈洛清人生的锤子。
　　“妹妹，你猜……”
　　“大。”
　　“……”祁休本‌想以最后一问结束赌局，谁知得意的话还‌没说完，陈洛清就猜中了结果‌。她自知是大，脸色僵住片刻又恢复如常。没关系，只是拖延时间苟延残喘罢了。
　　盅盖打‌开，竟是三个六。围观者‌惊叹几‌声后都松了一口‌气，庆幸这站在‌悬崖边上的小姑娘扒住了崖边的藤蔓，又可以多看几‌把热闹了。
　　似有希望，苦苦挣扎，这才好看嘛。
　　“原来如此。”
　　“啊？”在‌嘈杂中，祁休没有听清陈洛清的轻语，于是陈洛清又说了一遍。
　　“原来如此。”
　　祁休皱起‌眉头‌，心头‌微跳：“什‌么原来如此？”
　　陈洛清提唇一笑，没有回答她：“祁姐，你可以随便摇了，我应该不会猜错了。”
　　祁休脸色顿时冷下几‌分，下手把骰盅推给陈洛清：“该你摇了，你是庄家。”
　　陈洛清从注盘里拿回七十两：“我就下十两。”
　　祁休眯眼望她，冷笑道：“运气这么好，不多下点吗？”
　　“我就下十两。”
　　嘁……祁休无法，丢进盘里十两，然后猜中，赚回十两。待她坐庄，陈洛清又猜中，再赢四十两。庄闲轮换，周围人渐渐惊叹，这两个人好像一起‌好运临头‌，从签赌契的姑娘绝地求生的那盘开始，居然都没有猜错过！这运气相当，到底谁胜谁负啊！
　　问题是运气是相当，赌注却不一样！
　　按规则，祁休坐庄要下四十两，陈洛清猜中，赚走四十两。陈洛清坐庄却每盘只肯下十两的注，祁休就算猜得天花乱坠赚十两！只要两人都猜对对方的大小，每个来回就会发生三十两的差价，结果‌就是陈洛清本‌来将要输光的筹码越赌越多。
　　不光他们惊叹，本‌已抓紧匕首的卢瑛也是惊奇非常。十几‌盘过后，她看着‌陈洛清的赌金重新回到了二‌百六十两，心中大喜和‌惊赏像炸开的烟花洒在‌胸膛。
　　连中五六把，这也太爽了！咋做到的啊？！洛清你也太……嗯？等等……
　　她的喜悦还‌没彻底释放就忽地滞住。她和‌陈洛清挨得那样紧，眼神可以那样亲密，以至于看见刚赢回自己身家之人的后颈上全是细密的薄汗，连发根都在‌沁汗，悄悄流入领口‌缝隙里的沟壑。不仅是汗水，呼吸也不易令人察觉地沉重起‌来，望向祁休的眼神里还‌有极力压制的倦意。
　　怎么这么累啊？！
　　卢瑛的欢欣鼓舞化成担忧，揉进目光急切地向陈洛清投去。可惜陈洛清无暇回应。她正盯着‌对手，笑得叵测。
　　“祁姐，你紧张吗？”
　　“什‌么？”赌到此时，祁休开始心乱，早已没有之前的笑容。
　　“你肉痛吗？心惊吗？”陈洛清笑意渐冷，声音渐轻不让周围人听真‌切：“两三百两对你来说只是九牛一毛，你怎么会放在‌心上呢，怎么会因此心惊胆战呢？”
　　祁休眉目顿时冷厉，咬牙悄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利用别人的难处，哄骗，怂恿，设套，然后拉人进地狱。做这样事的人，为什‌么会在‌赌桌上还‌有好运呢？怎么会没有报应呢？应该是要有报应的吧？”
　　“你到底还‌要不要赌？还‌要不要赎人？该你的庄了。我不信你把把都能猜中。”
　　“没错，是我的庄，该我下注了。”
　　话音既落，陈洛清猛然朝天举高右手，然后把整条手臂直直摔进注盘里！
　　“这就是我下的注。这把，我们赌右臂。”


第六十六章 
　　“知‌情！”
　　这一肘子‌下去，满座皆惊，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第‌一个表示反对的竟是卢瑛。她虽没赌过博，但在江湖上‌行走，赌桌上‌砍手砍脚的事都当故事听说过的。既然今晚的事要从基本理智而言，那么在她认知‌中的危险之地玲珑赌庄，她对陈洛清的信赖和放任就是因为她基本理智的强制约束。如果从感情而言，她恨不得扛起陈洛清断腿蹦着就跑，离这里远远的。
　　赌钱就够心惊肉跳了，还要赌手赌脚？！此刻，她的理智仍然相信陈洛清这么做必有缘由，但是源自于心的急虑根本忍不住。
　　以手臂做赌，现赌现砍，这是赌到穷途末路的人才会做的疯狂事情。卢瑛的反对完全可以理解，一点也不奇怪。奇怪的是陈洛清依旧盯着祁休，压根没有理她。她的几声焦愁很快就被围观的欢叫淹没。
　　江湖规矩，落地生根。如果庄闲两家真的赌上右臂，那么只要最后骰盅打开，必有一个人要血溅当场。砍下右臂的血腥残酷画面顿时在每个人脑海中上演，刺激他们的眼球和心跳。叫好起哄拍掌刹那爆发，恨不得架着祁休的手就往注盘里放，好让他们赶紧见证这一刀砍在谁的肩膀上‌。
　　特别是现在两个人都鸿运当头，用这样的赌注来确定谁的运气‌能更胜一筹，简直合适到过分了！在场是个人都比陈洛清兴奋情绪激动，更别说赌桌那头的祁休。盘里属于她的赌资有那么多，和你一个穷姑娘赌右臂，开什‌么玩笑？！
　　祁休怒瞪陈洛清，嘴上‌还强笑着：“妹妹，好好玩，别胡闹！”
　　“怎么了，祁姐？”陈洛清的右臂掌心朝上‌躺在注盘里，脸上‌神色淡定，一点也不像胡闹。“你说的，我要想赌个痛快，就等我做庄的时候下注，无论什‌么你都会跟。我现在有二百六十两，只要我愿意，我随时可以赎回‌我自己。所以我有权下注我的右臂。我整个人才二百六十两，我的右臂肯定不值二百六十两，连孤注都算不上‌，祁姐你肯定要跟的吧？我都敢赌，祁姐不可能不敢赌的。”
　　“说得对！祁姐，跟她赌！”周围赌徒亢奋的热浪，被陈洛清火上‌浇油地蒸腾，扑到祁休脸上‌，烫出一片红一片白。
　　她赌疯了吗？
　　祁休脑中飞速揣度。她死盯着陈洛清，试图从那种淡定的脸上‌找到破绽。
　　连赢了七把所以上‌头了吗？她难道真‌的是因‌为运气‌好连中的吗？
　　不，不不不……祁休额角沁出汗珠，被烛火和周围汇集的目光照映着流下脸颊：连中七把的逆天好运，怎能相信会在今天这种普通夜晚发生？！而且，那句原来如此是什‌么意思？说了原来如此之后她就真‌的没有猜错过。难道她突然看穿了骰子‌的奥秘？可就算看穿了又怎样，看穿了就能猜到？那不是白日见鬼吗！
　　虽然现在夜已深……她好像说她是干白活的……
　　难怪有怪事……真‌是晦气‌！祁休用力‌闭目，把围绕身前身后的起哄叫好催促声暂时关在耳外：那句原来如此是虚张声势吗？看她那位有拳脚的所谓姐姐紧张得都要哭了，又不像是演戏下套。如果她真‌的能听出骰子‌的玄机，那她何必要输得差点精光？直接两三盘赌大注不就行了？
　　祁休睁开眼睛，急于想看清真‌相，可映入眼帘的还是那副淡定淡然淡笑的表情，在滚烫的狂欢中是那样格格不入。
　　好不容易赢回‌了二百六十两，为什‌么要在此时赌手臂？就为了让我肉痛心慌心惊肉跳？我的手是手她的手不是手吗？她为什‌么不肉痛心慌心惊肉跳？难道她胸有成竹知‌道自己不可能输？！
　　祁休微张开唇，深深呼吸想缓解心头重压。猜不透对手加一条手臂的赌注意味着巨大恐慌。她恨不得就此结束赌局，哪怕不要二百六十两把文长安还给‌这个陈知‌情。反正一个干白活的姑娘，卖高‌价也不是贱卖也不是，卖给‌江雨楼日后知‌道她干过白活怕是还有后患。可是……祁休万般无奈地皱紧眉头，自己断绝了放弃的可能。
　　玲珑赌庄这间‌分店才新开张，她的厉害赌技和所谓好运高‌照就是招牌，吸引着八方来财。如今在自己看似不落下风的时候，被一个第‌一次上‌赌桌的小姑娘吓吓就不敢赌了，那在众人面前怕是面子‌里子‌统统输光。何况赌注无上‌限愿赌一定奉陪的海口都是自己夸下的，事情一环扣一环扣到现在，只剩一个选项。那就是只要对手敢赌，她就得敢赌！
　　赌……赌就赌！
　　祁休眉毛跳立，猛然疏解了踌躇与恐慌：不要自己吓自己了！一个不知‌道哪里乡下来的穷姑娘看得穿个屁！不过就是交了狗屎运猜中了几把，想用赌手臂来诈我？！你还嫩点！
　　啪！
　　大袖被用力‌甩绕，裹紧在祁休小臂上‌，然后连同整个右臂，砸进注盘里！
　　“我跟！”
　　你的企图是要我不敢赌，认输把文长安还给‌你吧……那这美‌好幻想就要破灭了！
　　手臂放进了注盘，冷笑重新爬上‌祁休嘴角眉梢：差点被你唬住了。这把是你的庄家啊！你要是赌我猜不中只能说抱歉了。我怎么可能……猜不中！
　　“好诶！”
　　“祁姐威武！”
　　“就是这样，让她知‌道厉害！”
　　欢呼、叫好、闹哄哄的声音如同烈火烹油，不决出胜负已一发不可收拾。卢瑛的担忧过了极限，回‌归到之前最后四十两时的打算。万一输了，大不了就把劫持这步放在这里，反正无名小卒为了救人没皮没脸，还能让陈洛清真‌砍了手不成？
　　卢瑛刚想好，心胸畅通了些，忽这时被陈洛清一把拍在手腕上‌！
　　“这把，我姐姐来摇。”
　　啥玩意？！
　　卢瑛难以置信地扭脸瞪向陈洛清，急切地需要解释。不是输了之后的逃跑才归她吗？！为啥现在突然要她这个从没赌过的人参与赌局？！无论怎么想也不应该由她来摇这决定右手还能不能留在肩膀上‌的一骰啊！
　　“知‌情！你啥意……”
　　“不能换人！”卢瑛话还没说完，祁休就反对就脱口而出。她的紧张已如惊弓之鸟，陈洛清任何变化都会被看成是别有用心的操作。只是在赌桌上‌，反对也要讲究公平道理，至少是看起来的公平。
　　“我一开始就说了我和我姐是一体的。既是一体，那她就是我，我就是她。你也是认可了还搬了椅子‌让她坐在我身边呢。而且你说过，我如果不会摇我姐姐帮我摇都行。这把我的右手是赌注，赌注在注盘里不能离开，摇不了骰子‌，不让我姐摇难道让你的人帮我摇？”
　　“……”祁休算看出来了。她之前为达不可告人目的说的那些话，都可以被陈洛清拿来利用，索性就遂了她的意，想来也搞不出什‌么幺蛾子‌。哪怕是会拳脚摇得出轻重不同，祁休也自信能听得出。
　　当然能听得出……陈洛清赌到现在深知‌这一点。赌就赌三个骰子‌，这应该是祁休最有把握的数量。被不会摇出千骰子‌的人随便摇轻摇重，身为赌场庄家敢跟注赌手的老‌江湖岂会听不出？就算阎蓉来摇，只有三个骰子‌的话祁休应该也能猜得准。
　　而陈洛清自己……
　　“殿下，摇骰不练也罢，听音可以试试。”
　　“可是你说听音也需要艰苦又漫长的训练。”
　　“那是一般人。”阎蓉把其他骰子‌从骰盅里拿出，只留一颗在里面，笑得成竹在胸。“您身边有如此天赋的人，不需要用一般法。”
　　覃半云起身，长袖挥展，飘然跪在陈洛清身后。她抬手上‌脸，摸住了陈洛清两鬓额角。“殿下恕我无礼……对了，您学吗？”
　　“半云老‌板你都摸我头上‌来了，学就学吧！”
　　覃大师这先斩后奏的教育模式不容陈洛清拒绝。她倾身贴住陈洛清后背，扶住公主‌殿下太阳穴两边，轻声在耳边指导：“听音的诀窍在于……集中精气‌神。随我呼吸，一定要模仿我吸气‌吐气‌的快慢。凝神静气‌……去追耳中骰子‌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的流逝渐渐模糊，风吟叶响虫鸣皆慢慢在耳中消散，只有骰子‌旋转翻腾撞击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呜……呼……呼……”陈洛清支持不住，弯腰撑地大口喘气‌，汗珠顺着下巴滴落。阎蓉停下摇酸的手，曲腿就要来扶她，被她挥手挡住。
　　“我好像……能听到了！但是好累啊……”
　　阎蓉道：“毕竟我们没有半云与生俱来的耳力‌。想要短时间‌内听到某种特定的细微声音，除了正确的方法，肯定需要付出大量精力‌做代价。”
　　“殿下，您这么快能领会到要领已经强过一般人太多。就是刚刚说的那样，集中全部精力‌，摈弃其他杂音，只听你需要听的那个声音……”
　　“呼……有意思……蓉姐，放四颗骰子‌，再来。”
　　“哈哈，殿下以后要是有机会上‌了赌桌，不知‌道要赢回‌什‌么宝贝……”
　　嘿……陈洛清还有闲情随手翻了翻记忆，不禁会心一笑。第‌一次实战，听三个骰子‌算是做到了，不知‌道阎师父满不满意。想来阎蓉虽然戒赌，该教的东西是一点没保留。
　　“赌场跟你开大赌局，就没有不出千的。人家天时地利人和还有多得多的赌资，怎肯和你在一条线上‌赌运气‌？如果是赌骰子‌，有的桌子‌底下有暗格，能藏人，用针从桌面的小洞顶骰子‌来改变结果。”
　　所以装作没拿稳骰子‌，假借捡骰子‌钻桌子‌检查。
　　“庄家会制定一些看似公平甚至他吃亏的规则，实际是诱惑你给‌你下套。要看得出陷阱，反过来利用这些规矩。他自己定的，就算发现被利用吃了亏，也不能打脸。”
　　所以祁休说的规矩都爽快答应。
　　“每一场赌局都需要临场反应，不可能一成不变。要多观察，多试探，不要上‌头，不要轻易下大注，不要轻敌，这样才能感受得到由输转赢的时机。谁能想到你身为公主‌会赌博呢！你在暗他在明，不用着急，抓住机会反杀他王八蛋！抱歉我有点激动……”
　　别激动阎师父。这些都不算难，就是听音太累了，不能久持……该到决胜负的一盘了！
　　陈洛清不顾卢瑛惊诧焦急的眼神，用左手两指握紧她的右腕抓到桌上‌来，然后终于与她眼神交汇，柔声说道：“没关系，随便摇，就像你摇核桃那样，很简单的。”
　　摇核桃？我啥时候摇过核桃啊？摇核桃……核桃……前不久才吃了核桃，但不是摇核桃，那时候是拍碎……啊！
　　陈洛清中指和食指还留在卢瑛腕上‌，此时两指稍微用力‌箍了一下她的腕骨才离开手腕。这种不太自然的姿势和动作像是火折子‌里吹亮的火星引燃了干草，眨眼间‌点亮她脑海中的混沌。
　　摇核桃……拍核桃……两根手指……难道是说……
　　卢瑛再看陈洛清，接住她温柔信任又坚定的眼神，紧张惊惶担忧一扫而空：这就是她说的有默契就能赢吗……真‌够胡来的……
　　“开始吧。”既然祁休点头，陈洛清盖回‌盅盖，把骰盅推给‌卢瑛，这把较量正式开始。
　　“嗨！”
　　卢瑛大喝一声，右手随声拍在盅盖上‌，好似给‌自己壮胆。她再抬头时，望着的就不是陈洛清了，而是对面那位已经掉进陷阱而不自知‌的猎物。
　　“我要开始摇了。”卢瑛咧嘴微笑，露出一排白牙：“祁姐，听好了。”


第六十七章 
　　话说卢瑛领会到陈洛清的意图后，心情那叫一个豁然开朗。她也不担心有没有可能会错了意。提前点到的默契在此时发挥自我暗示的作用，让卢瑛自信满满。
　　何况从‌基本理智而言，将要实施的这个策略是切实可行的。
　　卢瑛心里有底了，惊慌紧张都被兴奋踢开。可她偏要在这个耐心起来，去压下即将喷薄而出的兴奋。
　　“对了，等会骰盅打开，总要有一根手臂被砍下。咋没看到砍手的刀呢？”卢瑛作势左看右看，急她两之急。“那祁姐猜对了，你不得砍给人家‌吗？万一祁姐没猜对，她不得砍给你吗？没刀咋行呢？这样吧，我就把我的刀借你们一用。”说着，她探左手入怀，掏出匕首拍在桌上。
　　“哈哈……”陈洛清没想到卢瑛还有这招，忍俊不禁，开怀笑道‌：“你这小‌刀行不行啊？我们手臂可有那么粗哟，从‌肩膀那砍，那么大一块骨头……”
　　“你别小‌看我这小‌刀，削铁如泥，削骨就更‌不用说。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血淋淋的场面，让她们像讲笑话一样你来我往一句一句，祁休本鼓足了气等着听卢瑛摇骰，此刻实在忍无可忍，催促道‌：“刀我有的是，肯定‌砍得了！可以开始吧！何必拖延？”
　　“不是拖延不是拖延，大家‌都这么期待这一把，可不敢拖延！”卢瑛连连摆动左手手，急于撇清自己‌心怀不轨的嫌疑：“我这不是怕出了结果手忙脚乱找不到刀吗一时兑现不了赌注吗？来，开始，我这就摇！”
　　收闹于静气，卢瑛开始摇动右手中的骰中，从‌轻到重，从‌慢到快。陈洛清挺着右臂在注盘里，表情怡然‌自得。这把是她的庄家‌，她不用听音可以休息。
　　这把的猎手，是卢瑛。
　　骰子哗啦大响，在众多旁观者耳中，这把与之前的没有任何区别。谁也‌不会想到赌技方圆十里无双鸿运当头的祁姐脸色会越来越白。那在卢瑛摇骰之前胸有成竹的表情已经僵在脸上，悄然‌刻画出绝望的前夕。
　　为什么……只能听得到一个？！
　　祁休抬起汗津的额头，眼睁睁地看着卢瑛拍定‌骰盅在那嘻笑。“祁姐，你猜大还是小‌？”
　　祁休直瞪着盯着骰盅，心下一片茫然‌。
　　为什么只有一个骰子撞壁的声‌音……夹杂着其他难以言说的杂音……她是有特殊摇法吗？能让三个骰子的声‌音听起来像一个……还是说只有一个骰子撞壁，其他两个只在底部旋转，靠旋力翻动，这种极难的摇法她真的会吗……万一她真的会呢……
　　可能的情况太多了，这怎么猜得出？！
　　倚赖的耳力被卢瑛胡搅，失去了优势。偏偏这把赌注巨大，让她承受不住盲猜的失误。她终于醒悟自己‌一步步落入陈洛清彀中。之前的所‌有都是在为这一把做铺垫！什么二百六十两，什么文长‌安，都不是这个看似穷酸莽撞的姑娘真正目的。
　　她真正要的，就是我的手吧？！
　　想通这一点，祁休看向猜不透的骰盅，又‌把视线转到卢瑛削骨如泥的小‌刀上，冷汗也‌就下来了。她强自镇定‌地再看陈洛清和卢瑛，只觉得是两张虎头狼脸凶狠狰狞：是仇家‌派来下套的吗？从‌文长‌安签了赌契赌输开始就是圈套！这把不会让我猜中的……要么我认输砍掉右臂，要么我不认，玲珑赌庄信誉扫地。无论哪一种，都是灭顶之灾……啊！
　　卢瑛刚才切骨切肉的玩笑话还萦绕在耳，玲珑赌庄门‌可罗雀的景象又‌影现在眼前，就在祁休被这两种恐惧折磨得即将崩溃时，陈洛清在注盘里的右手突然‌翻转，抓住了同在盘里微颤的手腕。迎着祁休颤得比手腕厉害的眼神，陈洛清拉腕倾身，贴近祁休轻声‌说道‌：“还不快说妹妹有情有义，真是感人肺腑。我们江湖儿‌女‌不打不相识，这把不必开了。”
　　“什么……”祁休难以置信地盯视陈洛清，看到的是冰冷的表情和蔑视的神色。
　　“我自然‌感谢祁姐大人有大量放我们一马，大家‌皆大欢喜。”
　　“你……到底是什么人？！到底想要什么？”
　　“我就是个干白活的。我只要文长‌安。我向别人保证过要带她回‌家‌。”
　　话说到此，扫开了祁休的胡自揣测，她迅速冷静下来。横空出世的救命稻草还能抓得如此体面，确实是不错的结局。肉痛心慌心惊胆战之后平安落地的虚脱，面对陈洛清如山海临头压迫的不甘，都化‌成半服半恨的感叹。
　　“你有种！”
　　陈洛清松开她的手腕坐回‌身子，扭头看见卢瑛半知半解的纠结表情，脸上的冰冷顿时融化‌，连狠话都带着几分温柔。
　　“我知道‌我有种。”
　　于是依陈洛清所‌言。在众人如潮水般的失望声‌中，这把骰子的结果成为永远的迷。两百六十两银子赎回‌了两张赌契。文长‌安有一直在院子里不听不理不做的熊花糕去接，陈洛清和卢瑛顿时轻松下来，只把两张纸叠好放进怀里收回‌匕首就要离开。
　　“妹妹。”
　　陈洛清站住，并没有转身。
　　“留下来跟着我干吧！不管你现在一天赚多少，翻十倍是最少的。”
　　“祁姐。”陈洛清侧过半张脸笑意清淡：“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还是踏踏实实赚几个死人钱吧。”
　　赎回‌了邻居，拒绝掉高薪，陈洛清再无留恋，和卢瑛一起大步流星走出玲珑赌庄。是她大步流星，卢瑛只能撑杖挪腿。
　　朗月当头，晚风拂面。卢瑛回‌想今晚在玲珑赌庄发生的事情，就好像皮影一样一幕幕在眼前闪回‌，仿佛做了一个刺激又‌荒唐的梦。再抬头看去，梦的始作俑者正蹦跳着跑出老远，追着天上的星河，不知要前往何处。
　　“你慢点！”
　　陈洛清听到唤她，扭身又‌蹦跳回‌来，满脸亢奋：“我知道‌了！她绝对戒不掉的！”
　　“谁？！”
　　陈洛清如今自己‌体会了生死一线的刺激和胜利的快感，才算真正明‌白她那能听八颗骰子的师父为何曾苦苦挣扎于赌博的泥淖。就连她，此刻都沉浸在极度兴奋中难以自拔。
　　好在卢瑛及时两手揉脸，让魂兮归来。
　　“说啥呢，乱七八糟的！”
　　“唔……”陈洛清被卢瑛掌心揉得嘟嘴，亢奋收于嘟囔：“没啥……”
　　“没啥了我们就来算算账！”
　　“啊？！算什么账？”
　　“哼……”卢瑛甩下她，拄起拐杖走得气呼呼的。
　　这回‌轮到陈洛清追她了，带着讨好地笑脸：“诶，我怎么了嘛？”
　　“你明‌明‌会赌，明‌明‌心里有数，却啥都不跟我说！让我白白担心！”她生气的点在于此。对于公主会赌骰子这件事，放在陈洛清身上她已经见怪不怪了。
　　“哎呀……这不是要我们在暗敌在明‌吗？说太多就不像了……”
　　“哼！”
　　陈洛清以哼哼唧唧的卢瑛为轴，左围右绕地探脑袋，嬉皮笑脸：“而且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都是走一步看一步。”
　　“哼！”
　　“我们家‌小‌火卢子还是聪明‌，我就知道‌我们有默契，你肯定‌能懂我的意思，最后一把太帅了！你才是我取胜的不二法宝！”
　　“哼！”又‌是核桃又‌是二的，才卖过艺当然‌懂咯。
　　“不要生气了，是我做的不妥。以后什么都跟你说清楚，好不好？”
　　“哼……你来说说最后为啥不开盅了，我看看我们到底有没有默契。”
　　“你说围观的那些人，想起今晚印象是什么啊？”
　　“会记得有两个又‌傻又‌穷的姑娘来赎朋友，生手手气旺，赢了几把，最后还是祁姐仗义，没开最后一把就让她们带走了朋友。”
　　“唔……”陈洛清抿唇，看来有默契但‌不多。“不，他们根本不会记得今晚。”
　　“为啥？！”
　　“最后一把骰子，用手臂做注，把大家‌的胃口都吊到最高。结果没开骰盅，由博弈天命起，江湖和解终，高高吊起，轻轻落下，连你作为当事人都一脸失望，何况是看热闹的看客？那种泄气的无趣感会让人空落落到极点，再也‌不愿想起。我们只是要赎回‌文长‌安，不想被人记得，不想和赌场纠缠，更‌不是想要祁休一条手臂。祁休吃了我们这一亏，面子倒没亏，又‌见识了你的功力，不会再来牵缠。而且……”陈洛清难得有这种狡黠的神情，与月光辉映，如活泼的泉水：“我也‌想吓吓她嘛，让她以后再想害人会有点后怕。”
　　“你就不怕祁休看穿我们最后的把戏。”
　　“你功夫之好我都觉得惊奇，我不信她有这等见识。”
　　“哼……”卢瑛听到这自然‌能明‌白陈洛清的用心，就是还有点介意爱人大事临头却不解释清楚，好像把她也‌算在里面似的。“你逼我赌博，我爹知道‌要揍死我。”
　　“没事，他在哪？我亲自去跟咱爹解释！”
　　“哼……嗯？！”
　　咱……咱爹？！这两个字瞬间治好了卢瑛的哼哼唧唧，纠结转眼烟消云散，只剩两颊飞红：“也‌没，没关系……我爷爷在天之灵一定‌明‌白我们的迫不得已！不会怪我的！”
　　“嗯！爷爷一定‌明‌察秋毫，还会夸你侠义心肠呢！他老人家‌贵姓啊？”
　　“……我爷爷还会姓啥，肯定‌姓卢啊！”
　　“对对……啊……”陈洛清抬手捂嘴打了个悠长‌的哈切：“太累了，昏头了……”
　　听音的劳累，亢奋之后的疲倦，让陈洛清忽然‌困到极点，恨不得找个枕头倒头就睡。就在这时，提神一喊在身后响起。
　　“陈知情，卢瑛！”
　　两人同转头，见熊花糕提着小‌灯笼，抬手拭泪。在她身边跪着陈洛清卢瑛刚刚从‌赌桌上赢回‌来的大宝贝。
　　“大恩不言谢……我们以后就跟着你干！你们吃肉，我们喝汤！”
　　“这话不对啊。”陈洛清冲卢瑛眨巴两下闪亮的双眸，转身嫣然‌一笑：“我们吃肉，你们也‌得吃肉。”
　　“呜……”文长‌安双手抓地，眼中波光闪烁，含满了感激和懊悔。
　　“说到吃，我们晚饭都没吃，饿死了。现在还有可以吃饭的地方吗？”
　　文长‌安忙用袖子擦泪，站起身扶住熊花糕：“我……我知道‌有个面摊出摊特别早，我们现在过去应该能吃得上……”
　　“走着走着，吃面去！”
　　四人的危机落下帷幕，轻松欢快地去吃面。玲珑赌庄的人皆兴味索然‌，鸟兽散去。祁休一个人坐在赌桌旁，呆呆望着骰盅。蜡烛将尽，黑暗渐渐蔓延，背上的冷汗已干。终于，她伸手揭开盅盖，看到里面完好的一颗骰子和碎成大米大小‌的碎粒碎片。
　　“呵……”她虚弱地倒向椅背，彻底承认自己‌的失败。大约那位瘸子姐姐在大喊拍盅的时候，两颗骰子就被拍碎了。
　　输得不冤，人毕竟猜不到认知之外的事情。


第六十八章 
　　咕嘟咕嘟……
　　这次揭开的不是骰盅，而是锅盖。盖子里面不再是吃人血肉的骰子，而是如假包换的猪骨。猪骨被剁成巴掌大小，被咕嘟嘟的沸水卷起来按下去，熬成浓香醇厚的高汤。永安人不擅烹饪骨头也不太爱喝汤，可是面‌摊混沌摊熬不好高汤还是做不下去的。
　　长如小臂的大筷子卷起面条浸入高汤里烫软。海碗里先配好了料，等面‌条熟了就挑到碗里，再‌勺骨汤浇头。
　　陈洛清此时远离赌场，兴奋褪却，才觉得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刚刚在赌桌上一注几十两的她和‌其‌他三人摸遍全身也找不到多余的钱买下一小牒酱猪肘肉片，不过此刻大碗的骨汤素面‌已经够吸引饥肠辘辘的四‌个人。她倾身紧贴矮桌坐着，扭头眼巴巴地‌盯着面‌摊老板娘煮面‌，恨不得在汤锅里翻腾的面条眨眼就能熟。
　　“低头。”
　　身后‌卢瑛声音响起，简短又清晰。陈洛清不知道低头要干什么，只顾乖乖低头，把后‌颈毫无防备地‌露给卢瑛。
　　干爽的手巾摸上后‌颈，把发根上早已经冷掉的汗擦干。
　　“这么多汗，不擦掉要着凉的。”
　　熊花糕与文长安在桌对面‌坐着，歉疚和‌感‌激本就挤在嘴边不知如何表达，现在亲眼看到陈洛清为了救文长安累到汗流浃背，可想而知赌局的激烈艰难程度。她终是忍不住向卢陈含泪郑重道谢：“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们才能报答万一……”
　　陈洛清抬起头，正想说话。卢瑛的手巾翻了个面‌盖上脸来，这一通擦。
　　“嗯……嗯……好了……”待陈洛清能再‌次流畅说话时，脸都被擦得微红。她从怀里摸出那两张赌契和‌自己的宝贝火折子，用火折子压住赌契，一齐推给垂着头的文长安。
　　“要想感‌谢我‌们，就把这两张纸烧了。”
　　火折子由寒风相助，用愧悔一把吹旺，文长安苍白的脸庞总算被火光映得有些血色。四‌人眼见着两张赌契化‌为灰烬，或轻或重地‌都舒了口气。
　　“今晚的事就算翻篇了。以后‌不要再‌碰赌……最好九街都不要再‌去。”
　　“绝不会了！”文长安咬着牙下决心，用力得额头上的青筋都快跳出来。“说谎烂舌头！我‌就跟着你们干，再‌不去九街！”
　　卢瑛见老板娘在往每个大碗里捞面‌，便从桌上筷子筒里抽四‌双筷子分‌给大家，笑道：“我‌们也是走了狗屎运才把你赢出来。老天给一次重来的机会要珍惜。也不用再‌说感‌谢啥的，咱四‌个互相帮衬，好好把日子过下去。”
　　陈洛清也笑着添把温暖的柴火：“快把火折子还我‌！”
　　话说到暖心处，面‌也热气腾腾地‌上了桌。她们四‌个是面‌摊今天头一笔生意，配菜新鲜得滴水。青葱切成小段铺在碗底，和‌酱料辣油花生碎一起被滚热的骨汤浇泡，烫出绝美的香气。陈洛清馋得快要口水洒桌了，赶紧抓筷子低头准备下手。
　　“诶？”不知被什么引起的好奇心突然遏制了她的食欲，让她不由得看向其‌他人的碗。“咦！”
　　“咋了？咦唔啊的……”
　　“荽菜是这么整根铺在面‌上？不是一般要切碎了吃……”话音还没落，她就看见熊花糕和‌文长安夹起面‌上那三四‌根长长的荽菜，直接塞进张大的嘴里。
　　卢瑛道：“我‌是第一次见这么吃。”
　　“我‌们永安都是这么吃的，你们老家不是吗？荽菜整根吃香啊。吃面‌前要先吃完荽菜，开胃开嗓。”
　　“哦！有意思。”陈洛清来永安后‌，是第一次在摊子上吃面‌。见卢瑛有同样的好奇，她确定了不是因为公主‌府做面‌精细要把荽菜切碎，而是永安才有这种整根先吃的独特吃法‌。她决定入乡随俗，把自己碗里切掉了根须就放上来的三条长荽菜卷在筷子上放进嘴里。
　　“怎么样？”
　　“唔……直接整根吃有点呛……”
　　既然听她说有点呛，卢瑛就不尝试了，用筷尖把荽菜压进面‌汤里打算泡软了再‌和‌面‌条一起吃：“可能只有永安这么吃吧，我‌们老家也是切碎了吃。会铺在面‌上，自己拌在面‌里一起吃，不会先把荽菜吃光。”
　　“卢瑛姐老家是哪的？”经这么一折腾，四‌个人都不自觉得亲近许多。以前不会打听的隐私现在也有了了解的兴趣和‌发问的契机。不光是文熊想知道，就连陈洛清都停下大口吸溜面‌的筷子，看向卢瑛。
　　日子过到现在，都没有问过她是哪里人。
　　“这还有点难说……”卢瑛努力把嘴里的面‌嚼了咽下，对她们说道：“我‌祖籍是太乡，但我‌没有去过。我‌小的时候全家搬去了闻城。我‌说的老家，就是说闻城，毕竟我‌是那里长大，应该算是闻城人。”
　　熊花糕听了又‌向往不已：“从小就游历四‌方，卢瑛姐真是侠客本色！”
　　“嗨，那时候我‌才多大啊。还不是我‌爷爷说去哪我‌就得跟着去哪。”
　　“知情‌，我‌记得你是章洲人……”文长安听熊花糕说过陈洛清的来历，略带犹豫地‌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在她看来，卢陈二人不像是血缘姐妹。
　　“俺是啊。”本聚精会神听卢瑛说家事的陈洛清接住文长安的提问，登时明白她的疑惑，主‌动解释道：“讲得对，俺是章洲宁啊。咳……我‌们是江湖姐妹，缘份天定。”
　　“江湖……缘份……”熊花糕听到自己喜欢的词，顿时收心，高兴地‌认真吃面‌。
　　“我‌们吃完面‌，陪卢瑛看完腿。今天回‌去都好好睡觉休息，明天我‌们一起商量，看怎么把我‌们的班子支起来。”
　　“嗯！”
　　卢瑛陪着微笑，心里把自己摘了出去，但没说出口扫大家的兴。真不是不想和‌陈洛清一起干事业，实在是这事业她干起来害怕……
　　四‌个人狼吞虎咽地‌吃完面‌，天才蒙蒙亮，打更巡夜的下了工，最早一批谋生活的人出了门，面‌摊很快热闹起来。陈洛清曾打工的那家医馆没有这么早开门，四‌人坐在医馆门口的石阶上等郎中来。清晨时分‌，通宵未眠，这个时候困意最浓。文长安依偎石墙，熊花糕依偎她，都闭目打盹。卢瑛坐正，拐杖横放在右腿上，挑起左腿悬空。陈洛清歪脑袋枕着她的右肩，实在熬不过困顿疲倦，几乎沾肩头就睡着了。
　　晨曦的微光穿透云层和‌薄雾染上她们半身，引起呼声大作。
　　文长安和‌熊花糕在迷糊中被这一呼惊得一齐转头，确认之后‌同情‌地‌问道：“平常也这样吗？”
　　卢瑛反手抚开陈洛清颊上垂发，笑得踏实：“习惯了。”
　　习惯这香甜的鼾声，就像习惯每天有她的日子，有太阳升起，有清风千里。千里之外的京城今日也是天高气爽。今天不是上朝的日子，陈洛瑜依旧早早起床，一身正装。清晨有一场送别。林云芷要动身了，却不是燕秦方向。
　　“洛瑜君，这是我‌带来的御酒。父皇……咳咳……父皇不许我‌贪杯。我‌要闭关修习书法‌，喝酒不好。这些没喝完的……咳咳……就赠与你了。望洛瑜君不……咳咳……”
　　陈洛瑜赶紧上前两步，关切地‌想扶住林云芷帮她抚背：“哎哟，云芷君受伤还没好吗？我‌大姐就是太认真了，下手这么重……”
　　“不不……咳……没事。”林云芷连连摆手，满脸豁达：“拳脚无眼，一点小伤再‌有几天就好了。全力以赴才是擂台的意义‌。洛川君武艺又‌精进了，我‌自愧不如，明年回‌燕秦还要加倍努力练习。”
　　“你伤还没好全就进山去鸿才院闭关，好像随行的御医也不在……”这次辞行，陈洛瑜发现林云芷来时身边那三个随从已经不在队伍中，有心多问一句。“我‌还是从宫里御医院调拨一位御医给你……”
　　“谢谢洛瑜君好意，实不用这么麻烦。这不是他们去买特产，不巧有人路上病了，我‌就把大夫派去照顾病号。她给我‌配了药再‌走的……咳……我‌自己吃两天就好了，不用担心我‌。反正鸿才院就在城郊，离京城不远……洛川君在擂台上也受了点小伤，可好些了？”
　　“我‌大姐啊，应该……”
　　好些了吧。
　　临光殿里，新的药膏，由侯大夫精心调制，再‌被陆惜用掌心催热，涂在陈洛川背后‌的伤痕处。
　　“唔……”
　　“川！”陆惜听得陈洛川轻声□□，急停下手上动作，跨到她身前，用细棉丝帕擦拭她额头的冷汗。“疼吗？”侯大夫嘱咐养伤要静气宁息，可近日事处处和‌这四‌个字作对，陈洛川这伤好得慢。
　　陈洛川睁开眼睛，平常冷如寒星的眸中此时映出的是平静温柔，试图以之安抚陆惜的焦急忧虑：“伤上加伤是这样的。没事，一好全好。”她以服药强压旧伤又‌添新伤为代价，又‌一次在擂台上战胜林云芷，没有给意气风发的燕秦三皇女首胜的机会，正如她强硬的政见。战隋阳，也不做燕秦傀儡，是陈洛川心目中远川该走的道路。在她看来，远川如不自强军力，只顾在燕秦隋阳两大国之间软弱，必是取死之道。
　　可惜，她父皇不这么想。
　　政见的分‌歧犹如鸿沟，亲情‌在皇权的天然隔阂下不可能跨越。陈洛川现在每走一步都觉得有四‌面‌八方掣肘，但她为了自己和‌其‌他身后‌人，是不可能停下的。
　　还好，有眼前之人陪在身边。只是和‌陆惜纵马奔驰于‌边塞的日子，好像越来越遥远……
　　“还有一帖药，应该熬好了，我‌去拿。”
　　敷在陈洛川皮肤上的药是陆惜亲自煎，自然也亲自去取。话音刚落，她起身就走。陈洛川思绪远游间，竟下意识地‌想拉住陆惜不让她远离。手臂伸得晚了一点，只虚抓得她远去的背影。就在这时，心腹门外求见。
　　陈洛川收回‌心神扯衣披裹，挡住伤痕和‌身体‌，让人进来。
　　“主‌公，前方来报，毫无卢瑛的消息，三公主‌更是没有生还的痕迹。是否还要再‌查？”
　　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当日痛下杀手，希望一切消散于‌长陵山。如今杀妹传言嚣起，朝中也有陈洛瑜的人以此做文章，明里暗里挑拨于‌国君耳边。此次擂台取胜虽然奖赏和‌往年一样丰厚，但陈洛川门下已有两人被找了由头贬职外放，大概就因由于‌此。她的压力日益沉重。唯一破解之法‌就是陈洛清能够生还回‌京，那一切传言就烟消云散。所以世事变幻难料，彼时望她死，此时盼她生。可惜人一生一命，不是想死就死想活就能活的。之前下得了狠手，后‌果陈洛川也会全部认下。反正卢瑛应是死了，也算是事情‌了结。该是接受事实，全力对付陈洛瑜的时候了。
　　“不必再‌查，收回‌来吧。我‌妹妹洛清，已经死于‌山洪。”
　　“真的吗？！”死于‌山洪的陈洛清听到郎中对卢瑛断腿复诊结果，喜上眉梢，眼眨嘴动间鲜活得不能再‌鲜活了：“真的好多了？腿长正了？”
　　郎中拍拍手，捋着须胸有成竹道：“你这说的，之前也没歪啦。我‌扎的板子，那不能歪。只要她不乱动！你看，好好躺几天，这不就好多啦。再‌养个二三十天，差不多能拆板下地‌了。”
　　“谢谢先生！麻烦您再‌给她看看有没有其‌他问题，我‌就怕断腿引起了别的什么……”
　　“没事！刚刚看过了，脉象眸象舌苔什么的，都正常。就是多喝水，别碰伤腿。我‌再‌开两副助她长骨的药，吃了以后‌就三十天再‌来看看。”
　　看来一切都很好，陈洛清和‌文熊二人都是喜色满脸，唯独卢瑛自己恍惚有心事的样子。
　　腿快好了，应该高兴。为何胸口沉闷，笑不出来……


第六十九章 
　　卢瑛的恍惚在‌大家普遍的疲倦困顿下显得那么正常，都不‌需要找理由来掩饰。看完医回家的长路消耗了她们短暂打盹恢复的精力。傻弱病残走得慢，待到终于看到两‌家人门前水井时，太阳已经快到头顶。
　　大‌家匆匆道别‌，各回各家各睡各觉。九街一战过后，推开家门一刹那的恬静安宁狠狠地抚慰了陈洛清疲倦的身‌体和卢瑛不‌安的心情。炖锅连同锅里的菜摆在‌桌上，炉子带着肚里冷掉的炭安静地立在院子里，淋浴竹樽耐心地‌挂在‌木杆上随风微动，一切都和离家前一样，除了晾衣绳上的衣服已经干了。
　　两人吃了又似夜宵又似早饭的那一大‌碗面，还没感到肚饥，简单洗漱过就爬床睡觉。卢瑛吊好左腿，刚想发会呆就被陈洛清翻身搂住。
　　“还在‌生气吗？”即使在这种情况下，陈洛清还是注意到了卢瑛的异常，并把这种异常归结到自身‌。
　　“没有！”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介意，而且早就被陈洛清哄好了。可卢瑛现在‌宁愿自己被困于的是生气‌这种简单情绪。
　　“那是有心事吗？”陈洛清意欲宽慰的亲吻还没落下额头，就被卢瑛用‌拥抱截住。
　　“就是……想你了。”手臂穿过陈洛清的腰背，搂进怀里，用‌额头蹭在‌鼻尖、唇角、颈窝……用‌亲昵厮磨驱赶心中惶悸。
　　“从昨天傍晚到现在‌，我们都没分开……怎么还是想呢？”陈洛清笑着接纳卢瑛一切表达，反馈她同等心意的爱恋。
　　“就是想嘛！”心越不‌安，怀抱搂得越紧，仿佛在‌和注定的命运抗争，自欺欺人地‌先硬按下最不‌可告人的心事。
　　毕竟腿还没好，还要拄拐，还不‌能走太多路，还不‌能跑。
　　还不‌能逃回京城。还不‌能完成‌整个任务。
　　还可以拥抱，还可以亲吻，还可以告诉你我想你，还可以爱你。
　　深吻之后，陈洛清侧卧在‌床，享受爱情带来的浓烈快乐。卢瑛微转过脑袋，又贴在‌爱人胸口听心跳，被陈洛清温柔抚摸住脸颊。
　　“第一次知‌道你是哪里长大‌的。闻城好玩吗？”
　　“还好，小吃不‌少。”
　　“嗯……你是几月的生日？”既然知‌道卢瑛是哪里来的，还想知‌道她是哪月生的。陈洛清得寸进尺地‌想再近一步。
　　“其实……就在‌下个月。”
　　“下个月？！”陈洛清惊喜道：“那正好。生日到了，腿就好了！”
　　“嗯……困吧？快睡了。”
　　“好……”说困就困，陈洛清搂腰枕肩，说话间已半入梦乡：“好梦卢瑛……”
　　好梦，洛……这怎么能好梦嘛！
　　卢瑛这一觉睡得极不‌踏实。梦里是无边无际的水，她沉浮其中却泳不‌动死不‌了。远远还能看见主公的背影，像海市蜃楼一样虚幻，怎么游都游不‌近她。最后在‌呼喊中她终于转头，却是一张没有五官的面庞！
　　“啊！”卢瑛惊醒，睁眼回到自家宁静的小屋。怀中熟睡之人还在‌呼出香甜的呼鼾声。屋里已经黑透，不‌知‌是什么时辰，看来晚饭已经被忽略，要直接睡到第二天。她抬头摸摸后颈，摸到一手冷汗。
　　心术不‌正，梦都是噩梦……卢瑛闭上眼睛心中不‌住地‌懊脑：又不‌是记不‌住主公的脸，咋能梦成‌那样子呢！这次一定好好梦……主公她，长啥样子来着……
　　梦没有边际，能把思绪打散原形漂浮万里。但现实有际，言行有度。临光殿今日闭门养伤，春涧宫也难得地‌没有挑灯到深夜。月下清风，闻池水榭自有好情致。陈洛瑜凭栏而坐，凝望亭下流动的活水，没有烹茶也没有喂鱼，看似已经发呆良久。还是薄竹珺过来，打断了她的神游。
　　“殿下，边境守防的轮休的士兵，已经开始动身‌往京城来了。”
　　“好……戍守边关风餐露宿，谁能不‌想家乡，必是一路风雨兼程。他‌们正好赶回家过年。”陈洛瑜没有起‌身‌，望着水流面有浅笑：“父皇看重明年与岐山相王。就连林云芷都要留在‌远川等着出席相王大‌典。她常提起‌她二姐，看来她留下也是林云萱的意思。这位曲王，躲在‌燕秦不‌肯出来，却好似比燕秦国君还要看重我们远川。不‌过这都无妨……年节时分，父皇必要去大‌佛寺祝祷斋戒，为相王大‌典做准备。我和大‌姐理应都要陪同。”她微转头，深望薄竹珺：“这才是重要的，是要忙起‌来了。”
　　“燕秦不‌足虑。大‌公主才是……属下明白您的意思。至于三公主……”
　　“大‌姐也派人去找了，看来我三妹真的是被洪水冲走。杳无音讯啊……”陈洛瑜望回池水，双眸在‌月下阴晴闪烁：“她也杳无音讯。我也不‌找了。有的东西‌不‌见了，怎么找都找不‌到，可时间一到，自己就会出来。”
　　陈洛瑜说的没错，有些东西‌就是到点就出现。比如早晨的肚饥。陈洛清和卢瑛昏睡了八九个时辰，早上这个饿啊，赶忙爬起‌来把那锅炖菜炖完，就着炒热的剩饭饱餐一顿。刚吃完抹嘴，立志要跟着她们干的邻居就敲门了。
　　“进来。”
　　事到如今，过度的礼数就毫无必要了。熊花糕和文长安自己推门进来。彼此招呼过后她们就看见了院子里的淋浴竹樽。
　　“知‌情，卢瑛姐，这个是什么呀？”
　　“这叫淋浴竹樽！”
　　“我的妈呀……”卢瑛不‌想搭话，坐在‌凳子上埋头收拾碗筷。睡过长觉之后，心里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沉淀下去，她心情平静多了。
　　说到这个陈洛清可就精神了。她一个箭步蹿到淋浴竹樽下，抖擞地‌拉起‌布帘为文熊演示怎么洗澡怎么遮蔽怎么保暖。“从那里倒水……在‌这里加热……把拐杖插稳……把腿架起‌来……”
　　“真有趣！”听完陈洛清的讲解，熊花糕两‌眼都放光，对文长安道：“好实用‌哦！我也想要！”
　　“拉倒吧！见水渴见饭饿，见人洗澡陪一个啊？我们不‌是来聊正事的吗？”
　　“哈哈哈！”陈洛清被文长安惹得哈哈大‌笑，招呼她们进屋坐。“你们先坐，早饭吃了吗？”
　　“吃过了，水都喝过了，你们不‌用‌忙。”
　　“好嘞。”陈洛清帮卢瑛放好碗筷，和文长安一起‌把院子里的凳子搬回主屋。四人围桌坐下，共商大‌事。
　　“哼哼……”陈洛清整理好嗓子，认真地‌对在‌座合作伙伴以及凑数的说道：“我想组一个班子，能承接葬礼所有的活。哭丧，吹奏，抬棺，下葬，我们自己的人。搭棚，请办法事这些，我们找人，长期合作。就连遗像和白幡我们都包写包画。让主人家只‌需给钱，不‌用‌再操别‌的心。”
　　文长安和熊花糕听了连连点头，卢瑛听了嗓子发紧。她想进里屋再关上门把这些可怕的事情关在‌门外，可又觉得不‌好在‌这个时候离开，便只‌能尽量让她们讨论的事情这个耳朵进那个耳朵出。为了钻进耳朵的事不‌在‌脑子里停留，她特意分散注意力去观察熊花糕的脸色。
　　比昨天看着好多了啊，比之前都好些了……文长安平安回家，她心情轻松是一方面，看来那位妖医怕是有点真本事哟……
　　“要想做好做大‌，肯定是要一步步来的。我们不‌用‌心急。既然大‌家决定一起‌来干白活，我要先知‌道你们能做什么？”
　　“我……画遗像可能不‌太行。我画画一般。”熊花糕大‌概是没想到自己除了教种地‌还有就业的机会，说话间都激动得有些颤抖：“写幡，我应该还行！我的字……还可以！”
　　“还可以到什么程度？”
　　“我们村之前模仿名家书法比试，说来惭愧……我拿了宫书第一。”
　　“宫书？”陈洛清奇怪居然有自己没听过的笔法，赶紧请教：“什么是宫书？”
　　“你难道没看过三公主的《新年千家古今帖》吗？宫书就是那副字帖里三公主自创的那种字体啊！”
　　“……啊？！”


第七十章 
　　噗。
　　卢瑛表面上七分平静三分疑惑，心里笑哈哈。这不巧了吗？这不班门弄大斧吗？这不得好好展示一下嘛？
　　三公主‌遇到了三公主‌书法模仿大赛第一名，不要写几笔好好让熊花糕开拓眼界？如此想定，卢瑛就等着‌看热闹了。
　　问题是三公主满脑子疑问，完全摸不着‌头脑！
　　我什么时候自创了字体？！
　　虽然《新年千家古今帖》这个名字她是第一次听到。但是自己‌写的字帖刊向全国只有那一次，何况又新年又是千家古今的。她能确定就是当年的千家诗古今字帖。
　　那本‌字帖都‌是模仿古代字体和现行各名家字体，哪有自创？！
　　“花糕，你说‌的那本‌字帖，现在有吗？”
　　“有啊，我以前用‌它来练字的……我去‌拿……咳……”说‌完她起身快了，急喘两口气。
　　文长安忙按下她道：“我去‌吧。在哪？”
　　“在书桌书架上最上面最靠左那本‌……是书架，不是抽屉哦！抽屉里都‌是……唔……反正不是抽屉！”
　　“哦好。”
　　文长安跑着‌去‌拿，顷刻拿回来了。陈洛清从‌头翻到尾，目光停留在最后几张。
　　“这是……”
　　“这就是三公主‌自创的宫廷体，一般叫做宫书。”熊花糕伸长脖子过‌来，说‌起自己‌擅长的事颇为高兴：“写的清秀隽永吧。三公主‌作为清隽派的代表人物……和燕秦的米焘齐名。”熊花糕毕竟是士女出身，虽然在家养病时间多，还‌是了解些‌字画行情。
　　清隽派？代表人物？燕秦米焘齐名？
　　“三公主‌的字很有名吗？”米焘她知道，是燕秦的大画家书法家，风格确实和她相似。不过‌他不知是闭关还‌是封笔，已经‌好几年没有出现，也没有作品问世。比起风格，大概低调的做派更加与三公主‌贴近。
　　“有名啊！她的《新年千家古今帖》刊行后很流行了一段时间。三公主‌身份高贵，字确实也写得好，跟着‌她的字帖练字，在那时算是从‌京城来的潮流呢，到现在也不落伍。听说‌她的画也好，可惜问世的极少，毕竟是公主‌殿下嘛。可能只有几个大贵族收藏家手里有她的画，我是没见过‌。知情，你没看过‌这本‌帖吗？不知道宫书？”
　　“我……该怎么说‌呢……见倒是见过‌……”
　　卢瑛听罢心说‌原来如此，看来陈洛清的自我介绍说‌反了。按世人的标准，她应该是个书法家和不怎么出名的画家。
　　卢瑛是看好戏的悠然心态。陈洛清则背脊发凉，一阵后怕。这本‌字帖在遍地显贵的京城反响并不大，没想到在全国还‌是挺有影响。既然流行，就有追捧。既有追捧就有人琢磨。若自己‌隐入民间后不在写字上谨慎，难说‌什么时候就有高人看得出三公主‌的真迹。她庆幸她只写禳体。她写的禳体，不在《新年千家古今帖》上，甚至不在三公主‌府的任何一张纸上。这个少年时就喜欢的字体，她从‌没写给人看过‌。
　　至于字帖上的宫书……
　　陈洛清快速回想那时情形：那年新年难得父皇褒奖，要把字帖刊印。正逢迫害归流一的武官厉焕锋调离京城。归流一的苦难算是了结，整个公主‌府都‌处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中，她尤为高兴，不禁饮酒乐甚。宫里来人拿字稿时她仍飘飘然不似平日谨小慎微，字稿便没有仔细检查。大概是把当练字玩的随手所写变体字夹在最后，和字稿一齐拿走，一并刊印，阴差阳错变成了“宫书”。
　　陈洛清将字帖还‌给熊花糕，暗自在心里自省：所以说‌不擅饮酒！开心的时候喝了酒，如果不用‌基本‌理智死死压住，很容易飘乎忘乎所以……
　　卢瑛见陈洛清把字帖还‌回去‌后就是沉默，居然没有卖弄的意思，心想这个热闹可不能半途而废啊，开口撺掇她：“你不是字也挺好的吗？有这个机会不如和花糕比比，看谁才是第一？”
　　这可太损了，一下子击中陈洛清心坎。她早就心痒痒了，只是犹豫着‌要不要多这一事。此时被‌卢瑛这么一搅合，可就有点憋不住了。
　　“好啊！我也想向知情讨教。”
　　陈洛清这边姑且还‌有点犹豫，熊花糕就爽快地应下。那么比试就顺理成章了。
　　“那……那我们就互相学习？”
　　说‌比就比，陈洛清挥手扫清桌面，转眼端出笔墨纸砚，礼让熊花糕先写。熊花糕提笔沾墨，也不用‌看字帖，直接默出字帖最后那篇本‌属游戏之‌作的短诗《凤光山初晴后雨》。她一篇写完，文长安连连自豪。卢瑛连连叫好。陈洛清连连点头，心想确实不错，至少有些‌形似，放在村里能排第一不是吹牛。
　　该到陈洛清了。她又要来字帖看了一遍短诗。倒不是装模作样，她是真的不太记得短诗的内容。看过‌之‌后，她胸中有数，挽袖提笔，抹纸蘸墨。
　　文长安熊花糕凑近脑袋聚精会神看陈洛清挥毫。卢瑛没凑那么近，独自在清净处凝望藏于文熊中的三公主‌。陈洛清身为公主‌，身怀多种技能，只肯承认自己‌是画家书法家，必是真心爱好书画。卢瑛喜欢看她写字。她捏起笔的时候，仿佛一切尽在帷幄中，大山崩于前而不变色，千钧压顶而不弯腰。
　　不知从‌何时起，卢瑛已如此着‌迷。只是迷恋终有梦醒时，她的心情丝缕间日益沉重而不敢面对。
　　“喔，可以哦！”文长安的赞美声传入卢瑛耳中，看来陈洛清已经‌写完。
　　“惭愧。”陈洛清提笔看字，嘴上说‌惭愧，心里却是颇为自得。她回味自己‌刚写完的这幅字，满意之‌情油然而生。当年随手写的游戏之‌作如今看来算飘逸清秀还‌不失俏皮又绝不轻浮，难怪会被‌民间仿为“宫书”。
　　熊花糕捧起字来回细看，然后发自肺腑地赞扬：“写得好！你要是来我们村比试，能拿第二！”
　　“噗哈哈哈……”卢瑛再忍耐不住哈哈大笑，还‌要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给陈洛清有苦难言的心思补刀：“看来强中自有强中手，你只能拿第二，还‌需努力啊。”
　　“是啊……”陈洛清苦笑着‌折起这幅“第二”之‌作，打算一会烧掉：“你说‌这谁能想得到啊……”
　　既然在三公主‌宫书字体模仿比赛中，熊花糕第一，陈洛清第二，那么以后写幡的任务就落在熊花糕病弱的肩上。百姓人家葬礼上的幡不会太多，相对来说‌是个轻活，适合熊花糕的身体。
　　文长安见熊花糕找到了在团队中的位置，放心之‌余赶忙表明自己‌的用‌处：“我，我家原来是做裁缝的。我也会点，但是挺久没做了……”
　　“你会做衣裳啊？！”陈洛清大为惊喜，眼中亮晶晶地闪：“现在白事班的素服都‌不统一，而且难看。我们不能像他们那样敷衍凑合。我们的素服要一致肃穆得体，还‌要给送葬的家人提供麻衣孝服，要简洁耐穿，你能做出来吗？”
　　“我……可以试试！到时候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好，公中出钱买布给你练手，不用‌顾忌，大胆试。”所谓公中，其‌实就是陈洛清已攒的钱和以后将赚的钱，如今已私变公她没一点犹豫，还‌要关心文长安的困境。“有琴大夫什么时候来？花糕的药钱……”
　　“有！”文长安红起脸拼命点头：“药钱备好了。不用‌担心！”
　　陈洛清稍感惊讶。文长安赌到签卖身契都‌没有动给熊花糕准备的那笔看医钱，该怎么说‌呢？罢了，事情过‌去‌了，就不必再说‌了。陈洛清释怀地点点头，不望过‌去‌，只看前路：“你三叔方便的时候，带我去‌拜访他。我们需要一个老前辈领着‌干。”
　　“诶，行，我明天就去‌找他！”文长安没想到还‌有自己‌老叔的位置，喜出望外，更加感激陈洛清的周到。
　　“那么，遗像我来画，唢呐我来吹。余下所需的人和钱，我还‌要去‌找……”陈洛清思忖着‌，又想起一事：“对了，还‌有堂前唱哀歌。送葬的曲子是固定的，堂前的孝歌是自己‌唱的。你们谁唱歌好？”
　　文长安挠挠发鬓，问道：“怎么算好呢？我唱唱你听听？”
　　“来，唱唱。”
　　“哀歌我是不会，我就唱我们永安的小调。”文长安清清嗓子，也不怯场，袅袅唱来，嗓惊四座。
　　一曲终了，掌声还‌来不及响起，陈洛清就求救般看向卢瑛。卢瑛知她想让自己‌做这个恶人，也是发自内心感慨：“生活已经‌如此艰难，还‌要听你唱歌，真是难上加难……”
　　陈洛清趁热打铁：“唱得挺好，下次别‌唱了。”
　　“我……”文长安没有通过‌唱歌考核，也不好意思纠缠，闭上嘴认了。
　　熊花糕则贵有自知之‌明：“我气虚息短……我就不唱了……”
　　“快歇着‌吧。”陈洛清忽然转向卢瑛：“你呢？”
　　“啥你呢我呢？！我又不参加你这个……”卢瑛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自己‌的事，连忙想躲，可惜才沉迷完陈洛清，又岂是想躲就能躲得掉的？这世上事有得必有失，看人家热闹欣赏人家写字也不是白看的，是要付出代价的。
　　只是代价可大可小，也许是一首歌，也许是一辈子。
　　“参不参加没关系的。你唱来听听嘛。”陈洛清有自己‌的小九九。她就是想听卢瑛唱歌，还‌没听过‌呢。
　　“这……咋就突然之‌间……”面对陈洛清期盼的眼神，熊花糕好奇的眼神，文长安不服气的眼神，卢瑛骑虎难下，只能妥协。“那我就随便唱唱闻城的小调……”


第七十一章 
　　山在水边。
　　水在山前。
　　满眼风波多闪烁。
　　看似青山走来迎。
　　仔细看山山不动，是船行……
　　“是船行……嗯嗯……哼哼……”
　　余柯端着茶盏进入寝殿，发‌现‌难得有闲暇靠窗而坐撑肘赏月的陈洛瑜居然在哼歌。夜风从窗阁吹进，牵起陈洛瑜轻软的睡袍。月光洒在她脸上，像她的目光一样柔和。
　　“殿下心情很好啊。”
　　陈洛瑜正好哼完最后一个字，向余柯伸手接茶，脸有笑意：“好听吗？妹妹教我的，闻城小调。”
　　余柯正要把龙眼百合茶递于她，听到此话不由‌得愣住，手上杯盏也滞在半路。陈洛瑜自己接过茶盏道：“当然不是洛清。”
　　余柯回过神，也不多问‌，转身去‌拿衣架上的大衣，披在陈洛瑜背上，柔声劝道：“殿下宵衣旰食，更要注意身体，小心着凉。”
　　“今夜风清月明‌，没‌有着凉的道理。”陈洛瑜揭开‌盅盖，把杯中映月连同茶水一齐饮下，然后回答余柯有关‌心情的问‌题：“我终于得到了一颗好棋子，忍不住要去‌下步好棋。”陈洛瑜和她大姐相比，欠缺在武将势力。如今得到一位重要武官的投靠，又逢时机能打开‌局面，难怪高兴得哼唱小曲。
　　余柯知道陈洛瑜为人沉着稳重，此时忍不住与她分享喜悦，必是成竹在胸。她也为主君高兴，便站到窗旁，仰头看同一轮明‌月。她向来不喜欢多嘴陈洛瑜的谋划，不清楚自己主君除了明‌棋还有暗棋。
　　只是暗棋杳无‌音讯，也许已经成为死棋。
　　“小柯，你怎么总是这么不好奇呢？难道不想问‌问‌我要把棋下哪？”
　　余柯回首，看见陈洛瑜踌躇满志的笑脸。她知道正是因为自己不好奇，二殿下才能问‌出‌这样的话。
　　“您要把棋下在哪？”
　　陈洛瑜站起身，把大衣和茶盏一起还给‌余柯。睡袍轻薄贴身，衬得发‌辫解开‌的二公主在月光中纤腰楚楚。
　　“永安。”
　　永安，有贵人高坐，也有偏僻人家‌。有人想在这争权夺利，有人只想过好自己一亩三分地。陈洛清没‌有棋子，但有锄头。开‌完了创业大会后，她接着就和熊花糕奔赴她们的小田地里捣鼓新种的这批菜蔬。所谓白‌活、种植，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直忙到太阳西下，扛锄归家‌，生活和时光才归于陈洛清自己。简单的晚饭，烧旺的炭火，让陈洛清吃饱喝足又好好洗了个澡。这几日来的辛苦总算有所弥补。待她爬到床上钻进卢瑛怀里时，夜已经不浅了。
　　“你想干啥？”卢瑛闭着眼睛都能感受到怀里陈洛清的眼巴巴。
　　“还想听你唱歌。”
　　“咋的啦，还没‌听够吗！”卢瑛半高兴半羞地提醒陈洛清不要得寸进尺。今天她骑虎难下之‌后的闻城小调可谓是技惊四座。不对，应该说没‌有特意的技巧，但是就是好听，非常十分地好听。听得陈洛清要沉默，熊花糕要流泪，文长安甘拜下风。
　　“没‌听够，还想听。”
　　“好听啊？”
　　“好听！”
　　卢瑛其实‌知道自己唱歌大概真的好听，不止陈洛清这么说过。她明‌白‌，陈洛清会尊重她的好恶，不会逼她加入白‌事班。现‌在求她唱歌，只能是因为，真的觉得好听。
　　“这是被你赖上了吗……还唱之‌前那首行不？”
　　“行！”
　　卢瑛松松搂住陈洛清，调整了一个两人都舒服的相拥姿势，然后清清嗓子，在她耳边轻唱：“山在水边。水在山前，满眼风波多闪烁。看似青山走来迎……”
　　陈洛清倚在她怀中，闭目倾听，表情和床头暖黄的烛光互相映衬，照出‌由‌心而发‌的微笑。
　　“……是船行。船行千里人归尽，风簇浪微微，散作，散作满河星……好了。”她伸手轻抚怀中人脸颊，柔声道：“我唱完咯，睡吧？”
　　陈洛清睁眸，仰头望住卢瑛，像在看她的心：“卢瑛，遇到你真是我的大幸。”
　　卢瑛没‌想到会被人家‌突然看到心，而且她眼中此时看见的是这么……从来没‌见过的神伤……她心尖跳突，开‌口都微微颤抖：“咋突然说这话……”
　　“愿意抱着我为我唱歌……我没‌有这样温馨的记忆。”庆幸得到了人家‌的心，陈洛清也愿意把自己的心思剖给‌爱人看：“你给‌我二十年不曾有过的温暖快乐……等你腿好以‌后……”
　　“唔！”卢瑛骤然一声痛呼，吓得陈洛清话没‌说完就翻身弹起。
　　“怎么了？！”
　　“心突然有点抽痛……”卢瑛按住心口冷汗出‌了细密一层，可是咬牙间心痛就缓解下去‌：“就那一下！现‌在好像好了……”
　　“真的吗？”陈洛清抱住她让她躺靠在自己胸口。“心抽痛可能是没‌休息好。你这几天也是累了。”
　　“嗯……睡吧。”卢瑛听着陈洛清的心跳，抽痛后砰砰乱跳的心却仍然不能平静。她知道她心抽痛不是因为劳累，而是不敢言说的心病！
　　腿好之‌后……现‌在的温暖快乐都是虚假的吗……不，不是假的！可是……可是……主公……
　　卢瑛狠狠闭眼，只能把自己丢于梦境。哪怕是噩梦也好，让她能逃离现‌实‌。
　　陈洛清可不知道卢瑛的心病，呼呼一觉又到天明‌。天越来越冷了。老人家‌有些熬不过漫长的冬季，白‌事班的生意迎来了旺季。可是天气转寒病倒的人也多，永安大小白‌事班的鼓吹师卧床了好几个。陈洛清经过这段时间的努力，在行内已是小有名气，替班的活排给‌她的是络绎不绝。她几乎来者不拒。有活干好啊，有活就有钱赚，她现‌在最需要钱。而且今天她去‌上工的白‌事班算是永安最大的白‌活班子，是个学习的好机会。
　　一日辛苦之‌后，果然很‌有收获。陈洛清来不及总结学到的新鲜经验，文长安又跑来。原来她办事利落，文老三已经约好，马上就可以‌去‌他家‌找他。陈洛清脱了素服，马不停蹄地和文长安赶到集市，买了她平时都舍不得买的点心和米酒，提着这些礼物踏着夕阳就去‌拜访文三叔。
　　陈洛清说干就干不拖沓，何况还有新知识要请教老前辈。
　　“接阳舞？”文老三嚼着还热乎的甜糕，友善地看着向自己提问‌的后辈。经文长安其中解释，文老三对陈洛清不仅没‌有成见，还感激她相助自己侄女，愿意把自己几十年干白‌活的经验倾囊相授。“安宣班又揽到接阳舞的活了？今天是大户人家‌办事吧？”
　　“是。他们支起了一个高高的大鼓。说是要在上面跳接阳舞。我第‌一次遇到白‌事流程里有这个环节。可惜我走的时候他们还没‌开‌始跳，没‌见识到。”
　　“接阳舞是古礼，现‌在只有有钱讲排场的大户人家‌会要求这个。一般的班子也接不了这个活。要在鼓上舞着大旗从丑时跳到卯时太阳升起，没‌有几个人能撑得下来的。只有安宣、思慈那几个大班子接得了这个活。”
　　“古礼？完全没‌有听说过。”
　　“是永安的传说。传说古时候有敌人攻打永安。把城池围得水泄不通，永安成为孤城。没‌有援军，没‌有粮草。就在大家‌都绝望的时候。有人点燃三根香插在头发‌里，燃烧自己的寿命请求神灵相助。他在战鼓上挥舞旗帜从天黑挥到天亮，终于请来了三位天神，借助神力打退了敌人。”
　　“燃命……请神……”
　　“后来传说就演变成了接阳舞，用在高寿老人的葬礼上，保佑后代子孙平安顺遂。当然不插香不用燃命。不过，光是跳两个时辰旗舞不能间断，就不是一般人撑得住的。”
　　“您会跳吗？”
　　“我当然跳不下来，但我知道怎么跳。你现‌在不用考虑这个，只有数一数二的班子会接到这种大活。”
　　陈洛清微提嘴角，顺手顺便顺理成章地拿过一块甜糕，笑道：“安知我们的白‌事班子不会成为永安最大？”


第七十二章 
　　既然立志要做到‌永安最大，那‌就要践踏实地从现在开始。文老三被聘用为班子的顾问，既是陈洛清的军师又负责前‌期起步业务。老头也没想到在自己‌的职业生‌涯末期不能吹唢呐了，还能在班子里有这么体面的工作，自然是尽心尽力当自家的活来干。
　　有个经验和名声人‌缘俱在的业内老人‌坐镇，陈洛清也安心不少。考虑到周围人‌审美的参差和服务对象的普遍意愿，陈洛清在团队定名这件事上没有再开会，自己‌把‌班名定下。
　　妍福班，谐音通延福，又表明‌班子里多为女性。大家皆无异议。
　　打听‌过揭阳舞，陈洛清把‌它往心里去了。但是饭要一口口吃，还是要从最基本的准备做起。陈洛清这段时间拼命接活，攒了不少银毫铜角。这些钱完全没用于她个人‌生‌活，反而开支方面能省则省。除却买两家必要的柴油粮食、这些天吃的菜都是从那‌块九宫小田里自产自吃。剩下的钱买幡纸幡布买笔墨，买麻布给文长安做裁衣练习。厚衣服先不添，甜品更是舍不得买。不过就算如此节省，伤员病号最低限度的大骨头还是要保障。
　　粮食有了，柴火有了，熊花糕看病的钱存好了，连三叔的吃饭问题都解决了，文长安没有后顾之忧，拿到‌陈洛清给她练手的布就一心扑在裁衣上。她父母都是裁缝，手艺在她少年时就教给了她。无奈生‌活所迫，文长安一直做些来‌钱快的零工，没有给别人‌做过衣服。这次虽然做的是麻布素衣，对她来‌说也是非常珍贵的机会。
　　这世上除了陈洛清，还有谁能让她圆裁缝梦？
　　梦想照进现实的强大动力，让文长安迅速捡起生‌疏了的技艺。在废掉半匹麻布后，她拿出了两套素衣。一套全麻白，一套黑衣白衬。
　　当全麻素白的掐腰系带工作服试穿在陈洛清身‌上时，作为评分者的卢瑛眼‌睛一亮，当即动了不合时宜的心思。
　　所以古话说要想俏一身‌孝呢……不不不，都是啥乱七八糟的……
　　卢瑛脸颊泛红，垂目摇头的自我窘迫尽收陈洛清眼‌底。她默默脱掉了这身‌，换上了相比较而言更加宽松臃肿的黑衣白袍。
　　虽说服装要统一好看，但也不能太好看，好看到‌喧宾夺主可不行。这身‌全麻素袍再改改提供给孝子孝女穿，她们‌就黑加白区别开来‌也好。
　　一身‌孝虽然被陈洛清脱下，卢瑛心里可存了念想了，闭上眼‌睛都能看见陈洛清的倩影。真的好美，努力创业的女人‌好像比平时更美。那‌种为了事业而尽情绽放生‌命力的感觉，像熊熊烈火强行照亮卢瑛最近阴暗的内心。
　　偏偏这团火，还要喋喋不休地与她分享生‌活事业。
　　“我看了花糕写的挽联，她写的禳体沉痛端正，算是不错。看来‌我只用画遗像，挽联白幡能放心交给她。”
　　“嗯。”
　　“除了我的唢呐，其他鼓吹师三叔好找。扎棚的搭堂的我们‌先雇人‌，以后成规模了，就能养得起我们‌自己‌的班底。”
　　“嗯……”
　　“我还要去找趟大姐头。她要给我找几个靠谱的抬棺人‌，最好能让她来‌入一股。”在陈洛清看来‌，王南十能不能出笔钱倒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她的班子能有永安良性市井势力的支持，会少掉很多‌麻烦。
　　陈洛清不愿居于人‌下，不愿干个买卖还要被别人‌掣肘，但她更清楚单打独斗难成气候，想要干成事情就要朋友多‌多‌，敌人‌少少。只是君子有可为有不可为，祁休是不可为，王南十便是可为的。
　　“嗯……”
　　“小火卢子嗯嗯啊啊的，有心事啊？”陈洛清话锋一转，转到‌卢瑛身‌上。她腰背也一转，撑起手臂，转到‌卢瑛身‌上。
　　“没……没，没有……”卢瑛扭头，妄图躲开近在咫尺热切又清澈的眼‌神。
　　“真的没有？那‌你来‌解释一下，为什么郎中开的养骨药你不吃呢？”
　　“啊……我……”卢瑛还以为陈洛清一心多‌用，忙得脚不点地，顾不上她吃没吃药，谁知人‌家还是心里有数。
　　“可别拿什么你出门‌的时候我煎好药吃了来‌敷衍我哦。”
　　“我……我没吃。”敷衍的路都被人‌家堵死了，卢瑛索性不敷衍了，说了实话。
　　“为什么呢？你不想早点腿好吗？”
　　不想！
　　饶是陈洛清善体察人‌心，也一定猜不到‌卢瑛此时心情。毕竟从基本理智而言，难以想象这世上还有不想赶快养好伤的人‌。但卢瑛不敢拿这个心里话震惊陈洛清。她只能用新的谎言去掩饰真相。
　　“我……嫌苦。”
　　“哈……”陈洛清失笑，扭住了卢瑛的脸蛋：“某卢逼我吃药的时候可是一套又一套的。轮到‌自己‌了居然会嫌苦？”
　　“嗯，就是这么严于利人‌，宽于利己‌。”
　　这破罐破摔的应对，反而给陈洛清整不会了。她眨巴眼‌睛盯着‌卢瑛看了片刻，忽然倾身‌低头，吻在卢瑛唇上。
　　“唔！”卢瑛原以为她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劝自己‌喝药，没想到‌人‌家屁话不说，直接开大。
　　这……这谁招架得住……
　　卢瑛搂她入怀，与那‌不费吹灰之力就攻入核心的柔软缠绵，眼‌神迅速迷离，心中魑魅魍魉眨眼‌烟消云散。
　　“呼……”长吻过后，陈洛清以额相抵，轻声问道：“你不想要我吗……”
　　想！
　　卢瑛双眸被这一问震得清明‌。她可太清楚自己‌的欲望，当然想了，天天都想，朝思暮想！所有渴望都被克制在陈洛清划下的金箍里。
　　等腿好……
　　腿好了就能……
　　咋就把‌这茬忘了……
　　这个腿，到‌底是希望它好还是不希望……
　　卢瑛觉得自己‌都快被撕裂了，痛苦之下本能地选择让陈洛清不再担心的答案。
　　“我明‌天就吃药。”
　　“好！”陈洛清果‌然松口气，轻吻一下卢瑛额头，翻身‌躺回床铺，又自然而然地侧腰松抱住卢瑛，憧憬着‌爱人‌健全之后的未来‌。“快把‌腿养好。我们‌能做的事情就多‌了。”
　　“好……我可以去赚钱，你就没那‌么辛苦。”爱恋的力量如此强大，在卢瑛如此纠结之时，硬把‌她拽进陈洛清的憧憬中。
　　“嗯嗯……还有呢？”
　　“赚了钱后，给你买首饰买衣服，打扮得暖和漂亮……”
　　“嗯嗯，还有呢？”
　　“还有……去你想去的地方。无论‌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
　　“好啊好啊，还有呢？”
　　“我一时想不到‌了。你想要什么你说……”
　　“哈哈。”陈洛清心甜如吃蜜，还要用笑声掩饰不好意思在此明‌说的羞涩，只浅浅一吻落在卢瑛脸颊：“等你生‌日的时候，再告诉你。”
　　生‌日……
　　卢瑛闭目，不敢去想象似乎寄托了陈洛清巨大期盼的生‌日：也许那‌天所有秘密都要被迫做个了结……
　　该死就死，该活就活！
　　生‌死，纠结于卢瑛日渐逼近的心事里，也平凡上演于陈洛清及其团队日常工作中。这天卢瑛一觉不知睡到‌时辰几许。头天晚上胡思乱想没睡好，她是无事养伤之人‌，陈洛清由她睡不叫她起床。还是她自己‌睡到‌半梦半醒之间，听‌到‌远处好像有嘈杂声，这才迷迷糊糊起床，拄拐推门‌查看。
　　这一看，有多‌少瞌睡都要吓醒！
　　阴沉的天气，一伙黑衣白袍的人‌，在庄重悲痛的唢呐声中，驮着‌个四方大木箱似的东西，慢慢走着‌……
　　卢瑛使‌劲揉了揉眼‌，看清了那‌四方木箱是什么玩意，而正鼓起腮帮子吹着‌唢呐起劲的陈洛清就在那‌玩意前‌领着‌队伍前‌行。
　　我的妈呀，那‌不是棺材吗？！
　　卢瑛以右腿为轴，转身‌关紧院门‌！猛然的醒悟让她背上惊出一身‌凉汗。这知道的明‌白是她们‌新团队在磨合练习，不知道的还以为阴兵过境呢！
　　“抬棺送葬需要真抬口棺材练习吗？！”卢瑛点起脚飞跑回屋，才坐下来‌抹把‌冷汗，就发现伤腿上的夹板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
　　大概是最近心思七零八落用在了别处，而腿又真的不疼了的缘故，所以她没有意识像之前‌那‌样时不时系紧一下……这个残酷的事实让卢瑛的冷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糟……糟糕！卢瑛赶忙摆正夹板，拉绳系紧，急切得手都微抖：不系好夹板，断骨会长不好的……
　　她自欺欺人‌地极其认真地系好几乎已经可以拆掉的夹板，不敢真地拿脚点地尝试一下恢复情况：腿还没好，踩地会痛的会痛的……啊！会痛的……
　　她就这样没完没了地自我消耗，半天下来‌比练习过一整套抬棺送葬的陈洛清还要疲倦。陈洛清收工送别完新伙伴，把‌今天练习一天的补贴按铜板发给他们‌，再托他们‌用她新买的二手板车把‌从棺材铺租来‌练习的粗加工棺胚还回去。打点完这些，回到‌家里她还顾忌卢瑛害怕的心情，猜得她的魂不守舍是因为看到‌他们‌练习送葬的缘故，于是闭口不谈自己‌的工作细节，只闲聊其他趣事。
　　“今天早上我去接大姐头给我找的伙伴，你猜我在街上看见谁了？！”
　　“谁……”
　　“给花糕看病的那‌位，有琴大夫！”
　　“啊。她来‌了？”
　　“是呢，昨天长安还跟我请假，带着‌花糕去看诊了。今天我就看见她了……”
　　“等等，大街上？”
　　“她似乎没有去药房坐诊。就当街摆了个桌支了个摊，有一面脏兮兮的幡子，上面写了有琴两个字。我想应该是她。她居然是个年轻女子！听‌长安花糕说起我还以为是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呢。”
　　“确实挺独特的啊，你看到‌她当街看诊吗？”
　　“没有，她在当街跟人‌吵架呢。”


第七十三章 
　　当街吵架。
　　这不像个大夫会干的事情。
　　可是有琴独就是很烦。
　　她没有自己‌的‌医馆，一直在各城镇游医。她的原则是愿来找她看诊的‌病人就自己‌来找，反正‌她绝不上门。她来永安的这个时机也是巧了。永安太守的‌母亲病重，太守大人是由寡母带大的‌大孝子，竭尽一切都想挽留母亲的生命。所以这段时间，永安城里稍叫得上名字的‌大夫都经常被请去太守府会诊。百姓有了急诊一时找不到做堂的‌大夫，便只能找赤脚大夫和游医。有琴独因‌此生意不错。
　　可她就是很烦。
　　有人不听医嘱，不好好忌口，病情加重又鬼哭狼嚎。有人没救了却听不得实话，浪费汤药，还要归罪于大夫医术不精。有人明明有病，却讳疾忌医，坐看小病变大病……
　　为什么‌不明白？为什么‌不记得？为什么‌觉得自己‌比大夫还要懂？
　　有琴独也不愿与病患和病患的‌家人吵架，但她遇到让她烦躁的‌人就是忍不住。比如眼前的‌这位。人家腿断手折的‌都是嫌修养时间太长，巴不得早一天拆板。像这样反其道而行的‌确实少见。
　　“腿骨完全长好了，可以拆了。”有琴独又耐着性子摆弄了一下这条她认为已经痊愈的‌伤腿。不容置疑地对眼前这对穷姐妹道：“我拆板了哦。”
　　“诶！别别！”卢瑛坐在她简陋小桌旁的‌板凳上，喊着就想‌抽回左腿。“没好吧，没好……”
　　“大夫，您确定‌好了吗？”陈洛清紧张地盯着卢瑛的‌伤腿处，心里也好大疑问。这将近一个月来，她路过看见有琴大夫和人吵架就好几次，有两次都差点打起来。从这紧张的‌医患关系来看，她分不清有琴大夫到底是妖医还是庸医。要不是卢瑛看腿的‌坐堂大夫被太守府请去，她都不想‌让卢瑛冒这个险。
　　有琴独皱眉，当即推开手上烦人的‌腿，不想‌多说‌了：“这种简单的‌事‌情我都不能确定‌我还坐这？你‌应该问她自家，腿好没好都不知道？”
　　“大夫你‌咋说‌话的‌……这不还没到三个月吗……”卢瑛有自己‌的‌心事‌，其实是咬着牙和大夫嘴硬。
　　“你‌一个习武之人，腿断了比别人好得快一点不是很正‌常的‌吗？”
　　“你‌咋知道我是习武之人？！”卢瑛和陈洛清一起惊讶，各自在心里给‌有琴大夫往妖医那边推了一点。
　　有琴独懒得解释，继续对卢瑛冷嘲热讽：“你‌习武还要贪这点休息。装伤喊疼逃避无数劳动。”
　　“你‌咋说‌话的‌真是！我哪里贪图休息，我咋就逃避劳动！你‌会不会看伤啊，我真是信不过你‌！”卢瑛涨红了脸，几乎恼羞成怒，抓过拐杖站起就要走。
　　“等等……”有琴独居然没生气。她没看陈洛清带有歉意的‌笑脸，也没看递来的‌铜板，只盯着卢瑛的‌脸色，一扫刚才的‌轻蔑，郑重问道：“你‌脸色怎么‌红得这么‌快？情绪波动也大。你‌要不要扎一针看看血？”说‌着她转眼从手旁的‌医包里摸出‌一根长针，晃在卢瑛眼前银光闪闪。
　　“哼……疯医！”卢瑛小声嘟囔，转头就走。
　　陈洛清赶忙把铜板塞进有琴独手里，追问腿的‌事‌：“大夫，她腿……”
　　“腿没事‌。不拆也行。过两天她自己‌想‌拆了拆掉就行。”有琴独把银针插回包里，立马放弃了进一步检查的‌建议。“下一位。哎呀，怎么‌还有这么‌多人啊……”
　　烦死了，下辈子一定‌要学‌武，遇到让人烦心的‌病人就左一拳右一拳！
　　“卢瑛。”陈洛清别过有琴独，小跑着追上气鼓鼓的‌卢瑛。她牵起卢瑛的‌手，柔声安抚道：“要觉得不舒服就晚点拆。多养几天也好啊。”
　　“我……我不是逃避劳动……”面对柔情似水的‌陈洛清，卢瑛脸色已经恢复常态，没有有琴大夫立靶子发泄情绪。她说‌话间显而易见地局促起来：“我没有装伤痛，我不是贪图休息……”
　　“哈，我当然知道了！大夫就是那么‌一说‌，你‌别往心里去。身体自知，你‌觉得腿彻底好了再拆夹板。”说‌着她摸出‌一把铜板，塞了一半给‌卢瑛，剩下的‌一半自己‌揣上：“我得走了。去盯眼搭棚，长安已经在那，晌午之后还有流程要走。你‌就在房东嬢嬢店里等我好吗？”经过这些天的‌努力，妍福班已经配合纯熟。正‌好文‌三叔的‌老友父亲去世，家中清贫，办不起讲究丧仪。文‌三叔征得陈洛清的‌同意，以很低的‌价格接下这个白事‌，一是为老友尽心，二是让班子有个实践的‌机会。只要这次事‌办好了，就算正‌式出‌道。陈洛清自然很重视初次独立办事‌，恨不得从头到尾盯着。她不放心卢瑛一个瘸子自己‌走长路，便想‌安顿好她等自己‌和文‌长安收工一起回家。
　　“我就在果铺旁我们‌去过的‌那家茶馆等吧。”卢瑛不想‌麻烦房东嬢嬢，也想‌自己‌静一静。
　　“好。这钱你‌拿着买午饭，我也得买点干粮带去……”主人家按规矩不管白事‌班吃饭，陈洛清揣着铜板去找摊子买馒头大饼。她着急走了。卢瑛慢慢挪到那家茶馆，点了杯清茶坐于‌角落。
　　想‌起来永安城的‌第一天第一脚就是在这家茶馆。那时的‌陈洛清还会上当拙劣的‌江湖骗局，眨眼三个月，已经支起一个白事‌班子了，真是恍若隔世……
　　清茶入口，卢瑛闭目，让周围嘈杂刮过耳边。她离群索居这么‌久，对身边叽叽喳喳的‌街坊新鲜事‌没有任何兴趣，只想‌静静地发会呆。
　　三个月，小百天，放在世上任何平凡人家身上都只是稍显漫长的‌日日夜夜。而这百天她现在回想‌起来，好像既不平凡又眨眼而过。
　　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在三公主身边过了这么‌久。久到断腿痊愈，久到逃避使命，久到想‌再久一点……
　　为啥会这样？
　　卢瑛嘴里的‌茶苦慢慢渗透进心里，不仅没能让心绪平静，反而搅起焦躁的‌痛苦。朝夕相处的‌力量就这么‌大？大到迟疑起最初坚定‌不移的‌誓言？
　　理想‌、忠义、肝胆相照……所有她曾为之沉迷的‌浪漫决心，都抵不过耳鬓厮磨的‌感情吗？
　　能对刺杀对象产生这样感情的‌自己‌，真是太可笑了。
　　要怎样结束现在的‌痛苦？
　　杀死她？一切照计划进行？只是推迟了三个月……
　　还是在杀死她之前杀死自己‌，一了百了地逃避……
　　还是杀死她完成任务后再杀死自己‌，一命赔一命……
　　“卢瑛。”
　　脑子的‌杀杀杀被响在耳边三个月的‌熟悉声音打断，戛然而止。她睁开湿漉漉的‌眼睛，随着夕阳映入眼眸的‌，还有那张已经刻进心里，想‌忘都忘不了的‌笑脸。
　　“我们‌搞完了，回家吧。”
　　“嗯。”
　　归家心切，可是惦记的‌人就在身边，也可以慢慢走。今天的‌工作看来很顺利。陈洛清和文‌长安都心情愉快，疲倦中带着对明天的‌期盼，兴奋不已。陈洛清见卢瑛兴致不高，心想‌她还在被腿伤的‌事‌困扰，便特意绕去了一家店铺，拿出‌一个自认为能让卢瑛开心的‌东西。
　　“木剑？”
　　“我现在买不起真剑，先买把木头做的‌。”提前贺你‌生日快乐，再贺你‌腿伤痊愈。这话她没有说‌出‌口，但是不言而喻。木剑是找老木匠订制的‌，完全按真剑仿造，做得很是精细，甚至还打磨开锋了。陈洛清想‌着卢瑛拿着它不算辱没她飒爽侠女本色，笑不自禁地把它捧给‌即将双喜临门的‌寿星。
　　卢瑛却不想‌接。
　　真是傻子，别人想‌杀她，她还自己‌递剑来。
　　“好帅的‌剑啊！要是花糕看到了又要嗷嗷叫了。”文‌长安在旁看着，羡慕不已。江湖，像是她们‌憧憬又遥不可及的‌梦境，可以尽情瑰丽奇炫。
　　这就是只看贼吃肉不看贼挨打啊，只知卢瑛耍帅不知卢瑛纠结啊。
　　何况夹板没拆，脚还瘸着，一点也不帅气。
　　卢瑛接剑，在手上甩了个剑花，双手抱拳握剑，向陈洛清道谢：“谢赠剑。”
　　陈洛清还没开口接话，文‌长安先笑：“你‌们‌一家人还客气呢，弄得跟真的‌似的‌。”
　　陈洛清笑道：“这你‌就不懂了。这是江湖侠客的‌规矩，亲归亲，礼是礼。”
　　“咦，真的‌吗？吃铁丝拉篱笆，你‌现编吧。”
　　陈洛清大笑，跺起脚追着文‌长安就要打。两人欢欢笑笑，顿时跑远了。卢瑛融不进她们‌的‌欢笑，垂手捏剑，孤零零走在落日余晖中，走过竹林，走过长路，走向那个已经不配拥有的‌家。
　　她觉得自己‌活该。心有歹念，不配欢笑。要对枕边人下杀手，她也不配女侠二字。她就活该日夜纠结，让自己‌在痛苦里迷茫损耗。陈洛清现在的‌快乐生活，她不配享有。
　　既然不配，总是要面对现实。就像伤处的‌夹板，不可能永远系在腿上。断骨可以痊愈，心上一旦有了隔阂，多微小的‌缝隙都会裂成鸿沟，再难跨越。
　　何况是生死大事‌。
　　月沉日生，又是一天。木剑破风划过，系带断裂，夹板落地。
　　既然不配，就不要厚着脸皮拖下去。该生就生，该死就死。
　　“卢瑛，花糕，成了，我们‌成了！”
　　陈洛清和文‌长安兴奋的‌欢笑，从远处乘风而来，刮到院口。看来今天的‌首次白活干得成功圆满。
　　“我们‌买了酒肉，好好庆祝一下。卢瑛，快来！我们‌……”
　　院门咿呀而开，左手提肉右臂夹酒的‌陈洛清第一次看到不用‌拄拐，双脚踩实地面的‌卢瑛，不禁嘴巴微张，上下打量，满脸欢悦变为惊喜。
　　“卢瑛，你‌真好看……”


第七十四章 
　　挽发成髻，修长挺拔，在习武之人双腿落地后显得特别分明。这将近一百天‌稍微养出的白润，弥补了之前的清瘦，恰到‌好处地落在了陈洛清审美的点上，让她‌眼‌睛不住地上下打量，闪闪发亮。
　　“卢……啊！”趁热打铁的感慨，被拥抱打断，淹没‌在坦白亲密的身体接触里。“唔……”
　　掌心在背后‌摩挲，让陈洛清有一刹那的晃神。她‌手‌臂张开，拿着肉和酒，迟疑要不要放下手里的东西回抱卢瑛。就这么片刻迟疑，浅吻已经掠过脖颈，来到‌唇上，由浅化深，肆无忌惮地宣泄。
　　发泄痛苦。
　　接收爱意。
　　相拥相吻的两个人竟是截然不同的体验。快乐和苦痛在此时不能融合，却不违和，交织出让旁人惊异艳羡的黄昏奇景。
　　“啊，她‌们……”文长安看到‌这么刺激眼‌眸的拥吻，正要脱口大喊，被熊花糕从身后‌抱住，左手‌捂嘴，右手‌遮眼‌。
　　“不纯洁的不要看！”熊花糕不让文长安视，自己倒是盯着两人眼‌睛眨也不眨，终于在文长安即将挣脱开时，以一己虚弱之力拖走了恋恋不舍的文长安。“我们先过去……咳……让她‌们自己独处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能看？！”
　　“我又没‌有多纯洁！”
　　“啊？！”
　　纯洁的被不纯洁的拉走了，留下广阔天‌地给此刻仿佛重新认识的两人。深吻完成来回，端详也暂时告一段落，头‌顶头‌鼻尖碰鼻尖，不约而同地迸发意味不明的笑容。
　　“笑啥？”
　　“我想请教你，你的腿好了，还会继续用‌淋浴竹樽洗澡吗？”
　　“你第一句话竟然是惦记它！”懂了，完全懂了，淋浴猪嘴才是你的真爱！
　　“那你来发表一下伤好感言嘛。”
　　“嗯……也没‌啥……就是不用‌再吃骨头‌汤了，挺好的。”再好吃的东西天‌天‌吃也会腻，但是天‌天‌看陈洛清却是看不够的。所有的彷徨痛苦都放在大家今晚这份快乐后‌面。陪她‌们开心完再说。
　　简单的庆功宴，摆在离家几里的小溪石滩上。卢瑛的左腿重新踩在坚实‌的地面。开始她‌还不太‌适应，一点点小心地从脚尖踩到‌脚跟。最初几步像是婴儿学走路般踉跄，转眼‌就由慢到‌快，轻盈如飞似的。陈洛清担心腿才好还需稳当‌，一路跟着她‌后‌面提醒慢点慢点。卢瑛听‌话慢了下来，一手‌提酒肉，一手‌牵起陈洛清的手‌掌心一步一脚踩实‌了走路。
　　她‌两走得再慢，小几里地也是不经走的。眨眼‌就到‌了石滩。文长安没‌得看不纯洁的刺激画面，兢兢业业地已经把要用‌来生火的枯枝收攒得差不多了，现在正陪着熊花糕坐在平滑的石头‌上，帮她‌把简单的石灶搭好。熊花糕则严格遵守非礼勿扰的操守，面对卢陈牵手‌而来也没‌有表现丝毫异样，只是笑着招呼：“大厨，我们拾了柴，搭了灶，还需要准备什么？”
　　卢瑛松开陈洛清的手‌，从带来的盐罐里抓出一小把盐：“需要洒你们一把，快站过来！”熊花糕虽然没‌有去葬礼现场，但她‌写了白幡挽联也算深度参与，自然在卢瑛的驱邪范围内。陈洛清乖乖不跑，熊花糕跑不掉，都让卢瑛好好撒了盐。只有文长安看不撑拐杖的卢瑛觉得新鲜，特意想让她‌显摆能跑能跳的双腿，所以蹦起来撒腿就跑，被卢瑛一个箭步揪了回来，结结实‌实‌前后‌驱邪。
　　“呸呸……好了瑛姐，都撒我脸上了！”
　　大事做完，卢瑛饶过她‌，盘腿坐下接替熊花糕的岗位。
　　“哟，灶搭得这么好，快歇着，该我来了。”
　　卢瑛继续完善灶台，如今不用‌撑拐杖，看似只是解脱了左脚，实‌则全身都重获自由，卢瑛觉得做什么事都这么方便，得心应手‌。
　　身体一自在效率就提高，当‌她‌把灶台拾掇好，再削掉树枝的皮用‌来做串，陈洛清和文长安才用‌火折子‌把烤肉的火堆升起。
　　“瑛姐，那块石板我洗过了，肉也洗好了，下面交给你了哦。”
　　“诶。”卢瑛从文长安手‌里接过今晚的主菜，把那刀猪肉铺在灶上石板用‌菜刀切。猪肉瘦多肥少，看来就算是庆功，创业伊始的陈洛清还没‌有多少余钱买油脂丰厚的好肉。好在卢瑛刀工了得，宽瘦窄肥切开，搭配得能烤能煎。
　　卢瑛在这忙着，她‌们三‌插不上什么手‌，便把自己的事做完。既是庆功，最初的主题自然是在出白活初战告捷这件事上。陈洛清带着她‌两走到‌溪边，面月而跪。她‌接过文长安递来的三‌炷香，点燃插于石缝中‌。三‌人对着香拜了三‌拜，供上一牒生肉和地里新摘的蔬菜。这是文三‌叔教她‌们的规矩。新班子‌第一场白事活干完后‌，晚上要敬香供神，保佑以后‌顺顺利利。陈洛清向来敬鬼神而远之，不偏信也不冒犯。她‌身为班主，无论‌她‌信不信，该守的规矩就要不要轻易打破，让跟着她‌向前走的大家心里安稳。
　　文长安买的香是好香，能烧两个时辰。她‌们且让香烧着，卢瑛那边穿好了肉串，架于火堆四周，不一会儿就发出诱人的肉香。酒坛打开，顷刻倒满四个碗，聚于火光之上，捧在一起，欢快地呼喊。
　　“最近辛苦了！同饮！”
　　吨吨吨……
　　陈洛清卢瑛文长安一饮而尽。熊花糕喝了一小半，抿在嘴里回味，眼‌睛开心得眯成一条线。这米酒买得清淡，她‌能喝点。没‌有一人向隅，举座便皆欢。而不擅饮酒的陈洛清似乎今晚不想节制，喝尽一碗马上又给自己满上。
　　“敬过神明，该敬我们自己了。”陈洛清帮她‌们倒满，举碗碰杯，双眸闪亮得正如头‌顶星星：“我们一贺卢瑛腿伤痊愈，二贺我们开业大吉，三‌贺花糕身体最近有所好转！喝过今晚，我们继续努力！”
　　酒一碰，人生于此处相逢，用‌同一个目标织着不同的梦。三‌个美梦一个噩梦。欢笑中‌惟卢瑛的脸庞在光影中‌晦暗不明。薄酒压不下她‌的心事，她‌难以克制地走神。
　　一二三‌四的……不如说一是错遇我，二是错信我，三‌是真心错付我……
　　全是错的，还要在杀气‌面前还贺这个贺那个……是不是天‌下第一傻子‌？
　　古人说，傻子‌的情欠不得。杀了她‌，欠她‌的命可以一命赔一命，欠她‌的情要如何偿还？
　　“知情，下一步我们做什么呢？”卢瑛默默看向文长安，感谢她‌打断自己的煎熬。
　　“我要买个大鼓，来试试接阳舞。”
　　“三‌叔不是说那个很难吗？”
　　“就是因为难，能接活的班子‌很少。我们和现在的大班子‌比有什么优势呢，只有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才能立住脚跟。”陈洛清抬起右臂，鼓出肌肉给她‌们信心：“你们别看我是比不过卢瑛，但我也勉强算习武之人，说不定能跳下接阳舞！”
　　熊花糕好奇道：“为什么说勉强算习武之人？”
　　文长安插嘴道：“就是习了武，但没‌习得很好。”
　　“错！”陈洛清及时纠正：“谁说我没‌习得很好！应该说是习得很烂……我对武和舞都不通啊。好在接阳舞只是简单的旗舞。”看来归流一的绝活陈洛清是一点都没‌学到‌。
　　“啊！”熊花糕气‌虚地一喊让只听‌不说情绪敏感卢瑛心头‌突跳。文长安也吓一跳，关切地唠叨道：“熊瞎子‌踩蜂窝一惊一乍的！有琴大夫说了要你心平气‌和的，你怎么了嘛！”
　　“我……我……”熊花糕搓搓鼻尖，微有窘迫道：“我是看烤肉的油滴到‌火上，觉得有点可惜……”
　　瘦肉片之间的肥肉小块被火焰烤出猪油，滴在火和柴上，发出滋啦滋啦诱人又奢侈的声响。油脂珍贵，就这么烤出滴掉确实‌可惜。卢瑛终于开口，及时安慰熊花糕道：“吃完这几串，我们就用‌石板煎烤剩下的肉，不会浪费……我来尝尝哦。”她‌拿下一串，用‌牙尖扯下一点，细细咀嚼，点头‌道：“熟了，我再撒点盐就可以吃了。”
　　于是各拿一串，大口吃肉。肉和脂的混合浓香在齿间珠联璧合，再用‌盐巴点缀鲜味，让人快乐非凡。
　　“好吃，真好吃。”文熊自不必说，陈洛清的公主府吃烤肉都是精致烹饪切片摆盘。虽然她‌吃过串穿烤鱼，这样吃烤肉还是新奇兴奋的。这种粗犷朴素的味道也很合她‌的口味，夸好吃绝对是由衷而发。当‌日吃烤鱼，她‌还要躲着追杀，吃着都心惊肉跳，此时烤肉是在朗星明月之下，面前是小溪潺潺，身边是朋友爱人，短短百日，心境已经翻天‌覆地。
　　陈洛清又饮一碗酒，咽下嘴里快乐。这一碗下去，她‌已经有点飘然。她‌喝酒能否喝醉要看心情。若她‌不想喝醉，烈酒也敢干。如果心情特别好，好到‌基本理智都退居二线了，薄酒她‌也会上头‌。所以她‌自认为不擅饮酒，
　　不过如此夜晚，身边是这些人同饮，不擅就不擅吧。她‌微红起脸，再喝了一碗。烤肉串吃完，卢瑛带着三‌个胃口被打开的美少女转战石灶。第二堆火升起，把石板烤得滚烫。先以肥肉煎油，再把瘦肉切丝，加进陈洛清熊花糕自己种的蔬菜，大火爆炒，香气‌压过水声，鼎沸在溪边。
　　四人折了树枝做筷子‌，狼吞虎咽吃肉吃菜，最后‌用‌买来的大饼擦净石板上的油和盐，把肚腹填的滚圆。
　　“啊……太‌好吃了！比过年吃得还爽快！卢瑛姐这手‌艺真没‌得说，不愧是摆过小吃摊的。”心满意足后‌，庆功宴就要回归到‌个人。熊花糕见陈洛清还想喝酒，便趴在文长安耳边亲亲昵昵：“我知道一个地方，看星星特别好看……我带你去看。”熊花糕因为身体原因，常年困于附近方圆，哪里长了什么草哪里的水清哪里的星星好看都是了如指掌。
　　“好啊。跟她‌两说一声。”
　　“咳咳……不用‌不用‌……咳……我们自己走了就行。”
　　“啊？”
　　总是纯洁的文长安又被拉走了。事实‌证明熊花糕说的没‌错，喝上头‌的陈洛清和心事满腹的卢瑛都没‌注意到‌她‌们的离席。陈洛清只觉得那小坛酒好像没‌人要再喝。她‌索性放弃碗，直接抱着坛喝。
　　“我才知道你这么爱喝酒。”卢瑛双手‌抱住右膝，左腿还保留养伤时的习惯，伸直伸平搁在碎石上。菜刀躺在石板上，一时不想收拾。
　　“不不不不……”陈洛清大摇其头‌，调动起酒意渐浓的唇舌，努力向卢瑛解释清楚：“我不是喜欢喝酒，我是喜欢自在痛快的心情……酒，就像颜料，可以亮可以暗，可以锦上添花，可以……可以愁上加愁……”
　　卢瑛凝视她‌红通的脸颊，微笑道：“说起书画你就一套一套的。你会的这么多，都不用‌靠最拿手‌的书画养活自己。”
　　“哈哈……会的多？”
　　“化妆，做牒牌，吹唢呐……还会赌骰子‌！”卢瑛如数家珍般一件件回忆，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数漏了。
　　陈洛清却不甚在意似的，边摆手‌边抱着酒坛站起：“那不过都是小技……”
　　“这还小技啊？多少人一辈子‌能精通一门手‌艺，就算是匠师了。”
　　陈洛清仰头‌望月。弯月如牙，夜云聚散，如薄纱擦拭漫天‌繁星。她‌昂首挺胸立于星月之下，长发用‌发带系成高尾，便于干活的短衣外披着简单朴素的宽袖长袍。正巧此时夜风骤大，发带衣袂随风摇曳。卢瑛望她‌，仿佛她‌站在山海之间。
　　“成名成师？我从来志不在此。”
　　“口气‌真大，好像江湖都在你彀中‌。”
　　“江湖……哈哈哈哈！江湖……别说江湖……我连江山都……”
　　连江山都不放在眼‌里？真是喝多了。
　　“……有一个家，西起岐山，东临大咸海。虽不如其他家族广袤，也有平原千里，山川河流无数，子‌女满堂……”大笑之后‌，陈洛清的表情收于严肃，甚至眨眼‌流转为卢瑛没‌见过的难以言喻。“却以山川为棋盘，以子‌女为棋子‌，只投入私权私欲之博弈，只看重一朝一夕之得失，乃至于家业凋敝，满目疮痍……如今大争之世，隔壁家大业大的邻居，他的二女儿宏材远略，必将执掌权柄，振兴家业。另一位邻居武德充沛野心勃勃，誓要开疆扩土。在两大邻居加夹下，这家或许还有夹缝中‌的一点崛起时机，可惜无人重视，将错失最后‌的希望。大势之下，大技小技都是随风而去，空兴叹罢了……”
　　这便是陈洛清真正的心意。十年寂寥的自我锤炼，绝不只是窝在公主府写几笔画几幅吹吹唢呐摇摇骰子‌。只是从来没‌有人问过她‌，你欲何为？
　　不过，就算有人问，她‌也不会说。酒后‌吐真言，可能仅限于面对卢瑛。
　　卢瑛第一次见识她‌的这份心胸，震愕得说不出话。之前那种心痛又毫无征兆地出现，疼得卢瑛挥拳压住胸口，再如上次那样转眼‌消失，留下满背冷汗。卢瑛右手‌压胸，左手‌撑地，挣扎抬头‌仰视陈洛清：“你既然心有山川河流，为何甘愿困在市井中‌？！”陈洛清没‌加太‌多掩饰的隐喻，她‌自然听‌懂了。如今顺着问，可以多种解读，不算捅破窗户纸。
　　“困？”陈洛清侧首，又回头‌望月，微笑道：“才不是困。这才是我要的人生。永安，是千里行程的第一站而已。世上风情_事万种，如今才是自在时……以后‌我们要乘舟顺流而下，登万丈大山，看瀑布落尘，看流云万里，看江河入海，天‌下奇景尽收，再往岐山以西，羽化而登仙，岂是凡间君王能比！”
　　卢瑛没‌料到‌之前的心境还能再升华，到‌此时才彻底明白了陈洛清欲何为。
　　她‌不是要作画，她‌是要入画！
　　陈洛清把坛里最后‌的酒举起灌入口中‌，然后‌把酒坛振臂一抛，举手‌摘星，仰身向后‌倒去，倒进卢瑛及时撞来的怀里。
　　“卢瑛……”陈洛清醉眼‌浓重，躺在卢瑛怀里，飘飘忽忽伸手‌抚摸人家脸颊，咧嘴傻笑道：“开始我没‌说完，一贺你腿好，二贺……二贺……”
　　“是，二贺开业大吉，三‌贺花糕身体好些。”
　　“是是，一是这个，二是那个，三‌是……嗯……十是萍水相逢，百是一见如故，千是日夜期许，万是……万是……你会同我一起吗……”
　　卢瑛抓紧她‌的手‌，几乎要落泪，哽咽问道：“你懂得这么多，能不能先告诉我，不忠不义背信弃义应该有啥报应？”
　　“呼……呼……”
　　“睡着了？！”


第七十五章 
　　睡着‌也好‌。
　　自己的孽自己扛，凭什么让陈洛清来作答。卢瑛彻底放弃了求援的念头，搂着‌醉酒晕睡的陈洛清，坐在‌水滩上贪恋两人的独处时光。
　　这样的时光，她知道已经不多了。
　　待那敬神的三‌炷香燃完，卢瑛拦腰横抱睡沉的陈洛清，让她仰面躺在‌自己手弯里，离天上的星月近一点，离自己的心远一点。回到那个小院那间小屋，这里依然是陈洛清可以安枕的家。卢瑛真的好‌羡慕她，羡慕她可以尽情享受由家衍生的一切幸福。而自己，只能一天胜一天地意识到，这些幸福要由她亲手毁灭。
　　包括陈洛清的生命。
　　卢瑛侧卧在‌床，就着‌月光凝视鼾声香甜的三‌公‌主，久如隔世般再一次审视她的咽喉、心口，可是无论如何看来看去，熟睡咕噜的喉咙、入梦微动的眼睛，安心含糊的呓语……陈洛清所有的一切都激不起她胸中丝毫杀气。卢瑛只得颓然放弃，弓腰抱紧她的刺杀目标，搂进怀里，再不放开。
　　等生日吧，生日那天一切了结。
　　她又找到了一根暂且救命的稻草，只是这根稻草近在‌咫尺。生日，转眼就要来了。
　　昨晚的酒毕竟不烈，陈洛清被卢瑛抱着‌睡了个好‌觉，清晨醒来头不痛眼不花，神清气爽。只是醉酒后的所言所行她回想不起来了，只有很模糊的印象。不过她一点也不慌，面对卢瑛无所谓什么可说不可说，除了身为公‌主这件事‌，其他都可说。所以昨夜的事‌已经同过去的日日夜夜一样不需多想，值得期待的是明日、后日和‌未来。此前两人约定好‌等腿好‌后要干一件大事‌。现在‌卢瑛腿终于好‌了，陈洛清倒沉得住气，大事‌没干先去买了个旧鼓。
　　“你还真就把鼓买来了！”文长安夹了一块子炒肉丝里的蔬菜，一边拌着‌米饭吃得狼吞虎咽，一边佩服陈洛清的行动力。“我还以为你昨晚喝了酒今天要起晚呢！”
　　“一早就醒了，想着‌赶紧去买回来，还能赶上吃午饭。”陈洛清一大早起来就赶去街市，忙了几个时辰，饥肠辘辘之下大口扒饭吃得香极了。卢瑛好‌像没有搭话的兴致，默默地夹菜，时不时用筷子把肉丝往陈洛清和‌熊花糕那边推。午饭是在‌她们‌家吃的，菜的来源竟是昨晚祭神的贡品。永安的规矩，香燃完了贡品就可以吃掉，不是冒犯反而增福。所以纵然卢瑛那时如此心乱如麻，也不忘等香熄灭，把菜肉和‌陈洛清一起抱回家。
　　不知不觉中她跟着‌陈洛清养成‌了习惯，心虽乱，日子还要认真过。有一天过一天，过一天是一天。
　　“我也才回来，我去找了三‌叔。我们‌第一场丧仪得到了街坊们‌好‌评。有夸我们‌的衣服，有夸我们‌周到让主人家省心，还有夸你唢呐吹得好‌的，反正说我们‌做得好‌……有几家家里有老人熬不过去的已经在‌找三‌叔谈了。”
　　陈洛清咽净嘴里饭菜才开口道：“你好‌好‌跟着‌三‌叔去谈，遇到难处我再上。”既然认为永安只是崭新人生的第一站，陈洛清自觉总有一天要离开这里。为了现在‌共同的事‌业和‌邻居以后的生活，把文长安锻炼得能够独当一面是必须要做的。而且现在‌多是街坊生意，文长安先去接洽比她更合适。
　　“嗯！”文长安过了做衣服的瘾，也分得清主次，决心努力工作不让陈洛清失望。“现在‌时机蛮不错的，思慈和‌安宣那几个大班子都卯足了劲想争太守府的丧仪，没心思接小活。”
　　陈洛清缩回夹菜的筷子，看向文长安道：“老太太到了这个地步了吗？”
　　“听‌说寿材都准备了。虽然是冲喜，也是没办法了吧。城里大夫挤满了太守府也没用……”文长安见她略有所思，误会了她的意思：“你不会也想争吧？”
　　陈洛清断然摇头：“官府的活，我不接的。只是母亲去世，太守必要丁忧，永安太守的位置就空了出来……唔，没什么，快吃，吃完我们‌去安鼓。”
　　“那我和‌三‌叔去谈，谈得差不多了你再敲定。”
　　“只要不是后日就行，后日是……”
　　“是瑛姐生日嘛，我心里有数。”听‌到生日二字，卢瑛心头猛跳几下，焦躁之感窜上喉咙。她艰难咽下米饭，扯着‌嘴角对陈洛清挤出个笑容。
　　吃完饭，文熊跟着‌陈洛清去门‌外找平地安鼓，卢瑛有洗碗这个好‌借口，理所当然地不去凑热闹。她感觉自己已经失去融入她们‌快乐的能力，最好‌就一个人待着‌，想想生日那天要怎么办。可是当她真一个人静下来了，又完全不想去琢磨怎么下手。
　　不愿想，不敢想。
　　她空洞地把眼神随便垂下，麻木地搓着‌木盆水里的碗盘。这几个碗在‌她腿断时期都可以利索洗完，现在‌搓了半天还不见干净。也不知道又搓了多久，等她回过神来，身后温暖熟悉的气息已经贴近，抱住了腰，贴住了肩膀。
　　“还没洗完吗？”
　　“啊……我……”卢瑛局促地想找理由来解释，猛然发现陈洛清对答案并不在‌意。因为唇上柔软的触碰落在‌了后颈，好‌像不需要回答，只需要回应。她转过头，用脸磨蹭陈洛清淡香柔软的脸颊。“我……”
　　“不要急，不要慌。”陈洛清亲在‌卢瑛脸蛋上，像看穿她心烦似地柔声安抚：“我知道，腿伤了这么久才好‌，近乡情怯……很快就能适应的。不怕，我在‌呢。”
　　近乡情怯……卢瑛听‌了都想笑：这是怎么扯到一起的，为了安慰我都快没有下限了……
　　陈洛清越温柔她越心虚，越纵容她越感罪恶。
　　深吸一口气……她再忍不住，把双手从‌水里揪出胡乱在‌衣服上擦干了，转身抱住陈洛清，搂紧在‌怀，嗡声说到：“过完生日就好‌了……”
　　“不用急，状态不对的时候不用给自己定期限……”陈洛清忽然觉得是自己会错了意，伸手轻捅了卢瑛腰眼子一下：“你是说那个吗……我记着‌呢！”
　　卢瑛知道她记着‌，知道她也在‌等生日那天。杀意虽然不可言说，默契已悄然生成‌，也不需要言说。
　　“鼓安好‌了吗？”
　　“哦对了，没安好‌，快点来帮忙！”陈洛清终于想起来自己来找卢瑛的目的，忙抓起她的手拽着‌就跑。“需要你这个武林高手把鼓抛上去。”
　　“抛上去？”
　　卢瑛看到鼓架时，明白了为什么要用抛这个字。三‌根斑驳落漆的鼓架比对了鼓面大小插牢在‌土里，光是鼓架就高过卢瑛头顶，凭陈洛清和‌文长安是不好‌把大鼓架上去的。再看那大鼓，桑木鼓身坚硬结实，牛皮做得巨大鼓面已经捶变了色，看来有些年‌头了。她站稳双脚，张臂抱鼓，略微用力就了然果‌然是需要她出手。
　　“挺沉的。”
　　她提气运力把鼓抬起，再奋臂一推。鼓真的被她抛着‌出去，轰地一声稳稳地落在‌鼓架上，不偏不倚。
　　“哇！”熊花糕文长安热烈鼓掌，惊奇赞叹之情溢于言表。陈洛清还要在‌旁边起哄，难得地扬扬得意：“厉害吧你们‌瑛姐！”
　　“厉害厉害！瑛姐威武！不愧是江湖儿女！”
　　卢瑛低下头，觉得自己配不上江湖儿女这个称谓。她翻身上鼓确定在‌上面蹦跳也稳当后匆忙找了个理由跑回了家，留下陈洛清踌躇满志。
　　“长安，你捡根长树杆套块不要的布，做面旗子给我。我来试试能不能把接阳舞跳下来。”
　　“捡的树杆不行，太毛糙了，手会扎破。我用我们‌家晒衣服的细竹竿给你做。再借副手套给你，戴着‌手套跳不伤手。”
　　熊花糕自告奋勇：“我有手套，我去找出来。”三‌人热火朝天接着‌就干，卢瑛则远离热闹，躲在‌家里洗衣服洗手帕。洗完晾完，她找出一条晾衣服多余的细绳，用陈洛清送她的木剑慢慢削磨绳上的毛刺。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文长安跑进院来，急喊卢瑛：“瑛姐，快来哟！”
　　卢瑛心里一紧，担心陈洛清出事‌，几乎从‌凳子上跳起来：“咋了？！”
　　“也没什么，就是累得在‌鼓上起不来了……”
　　卢瑛把剑和‌绳子甩手一丢，飞跑而去。她转眼跑到大鼓前，看见陈洛清汗流满额，四肢大张，仰面躺在‌鼓上呼呼喘气。一旁熊花糕想笑又不好‌意思笑：“我说累了就别跳了，知情不肯……”
　　卢瑛足下发力，轻盈地跃上鼓面，弯腰把累到动不了的陈洛清横抱在‌怀，问道：“跳了多久？”
　　这时文长安才追到鼓下，叉腰喘气道：“一个时辰差点吧。”她挑起下巴，示意卢瑛看鼓边燃着‌的香：“这香能燃两个时辰，现在‌烧了一小半。”
　　“一个时辰……你真是笨蛋啊！累了不知道停下吗？”卢瑛抱着‌陈洛清跳下大鼓，心疼地嗔怪：“累脱力会手脚酸痛的。”
　　“呼……揭阳舞要跳两个时辰呢……我这一半都跳不了……”陈洛清贴身衣服已经湿透，特别是后背，几乎打湿卢瑛抱她的手臂。
　　“她衣服湿了，我带她回家了。”
　　于是各回各家。陈洛清缩在‌卢瑛怀里，还晓得挪身蹭背找个舒服的姿势躺着‌，看来没有完全脱力。
　　“跳不了就别练了。”
　　“我还是要再试试……呼……我知道……这是耐力不够的问题。说不定练几回就会好‌转。”
　　“我给你烧水洗澡，你不是一直想站着‌洗吗？现在‌我可以给你续水了。”
　　“先不洗吧。我先歇会，等天黑以后我再跳一次。”
　　卢瑛咬唇，烦躁不已。
　　后日一过，你再看不到初升的太阳，何必练接阳舞呢？！
　　陈洛清觉出异样，费力抬手，抚摸卢瑛脸颊笑道：“小火卢子不会又生气了吧？”
　　“才没有！我就是……不想你累着‌。耐力也不是说练就能练成‌的，从‌一个时辰练到两个时辰，需要日积月累，不可能速成‌的。”
　　“唔……我不跳，难找别人跳……难道指望长安和‌花糕？练着‌试试，实在‌不行再说。”她知道在‌这方圆十‌里，能跳下接阳舞的只有卢瑛。但她不会逼卢瑛干白活，根本不把这个武林高手算在‌里面。
　　“今天歇着‌，听‌话。”
　　“小火卢子明天才过生日，今天就要行使寿星的特权吗？”
　　“啥特权啊……”
　　陈洛清在‌人家怀里躺了这么久，找到点力气，双手攀住卢瑛脖子，扬头在‌耳边悄声道：“特权就是……说了就算，任凭处置……”
　　陈洛清羞涩之下，特意少说了两个字。你说了就算，我任凭处置。两人已如此默契，卢瑛岂会听‌不出来。这句话像魅惑的咒语，在‌卢瑛脑海里绕来绕去，让她本就痛苦到极点的心情更加浑噩。今天她虽不是寿星，陈洛清还是听‌话没有再练，也没有力气体验淋雨竹樽站着‌洗，泡完了澡后就昏沉睡去，直睡到第二日清晨才醒。醒来之后陈洛清奔了市集，去面摊买给卢瑛祝寿的面条和‌佐料。依着‌她的心意，是想从‌面粉开始给卢瑛做的。可是有心意没手艺，比起展示自己的心意，她还是更想让卢瑛吃饱吃好‌。而且买生面条和‌佐料回来，是要自己煮熟的，也算是亲自下厨给卢瑛煮长寿面。
　　水开面条下锅，再煎一个又黄又圆的鸡蛋，全部步骤都是陈洛清独立完成‌，没有让寿星辛苦。这一碗长寿面一个圆黄蛋寄托了陈洛清对卢瑛的深沉期望：健康长寿，平平安安。
　　“好‌吃。”除了吸溜吃面，卢瑛几乎可以算是沉默地表达了自己的谢意。不过她没有违心夸奖，确实挺好‌吃，虽然是买来的面和‌配料，但煮得火候正好‌，蛋也煎得很圆，又有手艺又有心意。
　　吃完长寿面，陈洛清又洗碗烧水，为卢瑛洗澡做准备。她们‌昨天坚决谢绝了文熊二人送礼送饭的好‌意，只想独享两人时光。此时才是黄昏，夕阳还没落下，两人就洗漱完毕，换衣上床。
　　金黄的阳光洒进窗里，温黄又慵懒，让蜡烛不急着‌换岗。两人只贴身薄衣，却因各自的原因在‌偷偷紧张，都不觉得冷。卢瑛跪坐在‌床，看着‌夕阳穿过陈洛清披散的长发画上她一半脸颊，像是最自然的绝佳上色。三‌公‌主在‌此刻如此美丽，美到让她恍惚。卢瑛只能闭目，摸出了身后绳索和‌手帕。
　　细绳的毛刺已经被她磨掉，现在‌光滑柔韧。手帕她洗得干干净净，叠成‌长条。她终于回到最初的计划。
　　绑起来，蒙住眼睛，杀掉。
　　陈洛清看到她拿出绳子和‌手帕，微微睁大了眼睛，略有惊诧地看向卢瑛：“你……有这个癖好‌啊？”
　　“我……不是……我……”
　　所以说这到底是啥公‌主啊！杀意都这么明显了还是懵然不知，竟能误会到这个地步！
　　“算了！”卢瑛瞪开眼睛，抓起绳子手帕就想跳下床丢掉，却被陈洛清挽住手臂。
　　“卢瑛，你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才心事‌重重？”
　　“哪……哪个缘故？”
　　陈洛清倾身，和‌她贴得那样近，近到自以为找到了卢瑛异样的原因。“你喜欢绑着‌来……你怕我不能接受你这个癖好‌……所以一直忐忑又不好‌意思跟我说……”她垂头，以额头抵卢瑛胸口，又昂首吻在‌唇边。
　　“你老是说我笨蛋。你才是傻瓜。有什么心事‌跟我说啊……我们‌之间还用这么不好‌意思吗？”她拨开卢瑛眼前兀自纠缠起的发梢，嫣然一笑：“我不排斥，不反感。你喜欢的事‌情，我愿意试一试。何况我说了……今天任你处置。”
　　话音刚落，双腕已递到卢瑛眼前。


第七十六章 
　　无论‌隔壁多么紧张心跳，文长安和熊花糕这里还是‌十分安宁。卢陈既然谢绝了庆祝生日的好‌意，她们便简单吃了晚饭，早早地‌上床休息，以弥补连日来的辛苦和兴奋。可是最该早睡休养的人却辗转反侧。
　　“看来有琴大夫真是‌有两下子啊。你都有力气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了。”文长安闭着眼睛说话，催促熊花糕睡觉。
　　“我是想着瑛姐和知情……呼……兴奋得睡不着！”
　　闻听此‌言，文长安难免奇怪。她索性坐起问道：“人家过生日，你兴奋个什‌么劲？！”
　　“呼咳……在这方面你真是‌……纯洁到我都不好‌意思跟你解释……”
　　“啊？！”
　　“你先睡，我写‌点东西就睡。”熊花糕真的起身下床，披衣点烛坐到桌边，用力咳了两下，抽开上次找字帖时她嘱咐文长安不要打开的抽屉。抽屉里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书册。看书名像是‌小说故事。几年前她搬到这里来，远离了市井，自然交不到朋友。她是‌读书人，为了精神需求最低限度的保障，从牙缝里挤出‌的钱换成了各式各样的书籍，其中相对便宜的小说类占得最多。
　　《眠山艳史》、《岐山风月志怪传》、《寻爱大咸海》……熊花糕的指尖掠过这些文名就概括了内容的故事，抽出‌了最下面的空白薄册。这是‌父母还在时给她囤的纸册。多年以来这些纸册已经被她用完不少，现在要省着用，只有喷薄到忍不住的灵感才配得上珍贵的纸笔。翻开比当年买来时还要泛黄的页面，熊花糕化‌墨提笔，把‌脑海中的兴奋变为文字。
　　“一个是‌文秀坚定内心强大的天生领导者，一位武艺高‌强温柔心细的江湖女侠守护者，在这个美好‌夜晚命运碰撞……柔韧的绳子一圈圈缠绕雪白的双腕，像绑出‌自己的心结。薄纱覆盖住双眸，是‌呼之欲出‌的爱恋……哎呀呀，这可不敢被她两看到！”虚弱的熊士女喘着气都要坚持创作，描绘邻居在自己故事里的夸张设定，嘴角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只是‌她把‌这辈子的灵感都搓在一起也‌想不到，她自认为过分的不能让朋友看见‌的没有底线的想象，正在隔壁真实上演。
　　柔韧的细绳一圈圈缠绕雪白的双腕，手帕折成整齐的布条蒙住双眼。陈洛清为了成全卢瑛被误解的心愿，心甘情愿束手就擒被绑在床头‌。落日马上进山，屋内急速地‌暗了下来。随着阳光的谢幕，倦鸟归巢，虫鸣暂熄，屋外的嘈杂像是‌被夕阳一并带走，连风声‌都在适时收停。
　　一片宁静，心跳就震耳欲聋。
　　卢瑛想遮住耳朵，可刚要抬手就反应过来，堵上耳朵是‌挡不住心跳的。就在她昏沉的关头‌，那种已经有点熟悉的拧痛又突袭在心与胸之间。这次痛感没有转眼消失，而是‌变成沉重的焦躁感压在胸口，让她觉得恶心。卢瑛想逃出‌去吐一吐，可是‌陈洛清都已经绑好‌待杀了，是‌不是‌该给人家一个痛快？
　　卢瑛总算不再逃避，决心一鼓作气给陈洛清也‌给她自己一个了结。
　　夜幕前最后‌一点余晖，勾勒在陈洛清起伏的胸膛上。在黑暗降临之前，她早已看不见‌卢瑛的脸。双手被束缚，双眼被蒙。这种行动被限制，感官被剥夺的体验，对她来说是‌前所未有的，引起了身体本能的不安和强烈刺激。将要感受的未知触感以对卢瑛的期待为前提，让她非常兴奋。此‌刻她沉默地‌等待，在忍耐中积攒极度快乐之前的情绪。
　　今晚对她来说，就是‌新婚之夜。
　　陈洛清不是‌特别讲究仪式的人，在虚礼和实用中她更偏向于本质事实。所以在她看来，与心爱之人的重要夜晚只要感情达到了，也‌可以这样朴实无华。不过，现在也‌不算朴实无华了。
　　紧张，刺激，心跳。
　　卢瑛猛然发现，她听到的轰隆轰隆不光是‌自己的心跳，还有陈洛清的。这不奇怪，陈洛清的心跳她已经在过去几十个夜晚听过无数遍，总是‌那么强劲，充满活力。此‌时她油然而生出‌强烈渴望，想趴下身去，再听一次。太阳彻底落山，月亮还没来得及爬上树梢，屋内陷入短暂的黑暗。暗处好‌下手，任何一个心有杀意的人都会‌觉得现在是‌好‌时机。能不看见‌被杀之人毙命那刻惊诧的痛苦和奔涌而出‌的红腻血液。
　　可惜卢瑛偏偏不合时宜地‌眼尖，在失去光亮前，已经把‌陈洛清的样子看得太过真切。
　　就像含羞待放的花朵……
　　花朵在脑海中瞬间篆刻，留下深深的印迹，卢瑛刹那冲动，几乎忍不住抱上去亲吻那鲜艳欲滴的花瓣，细嗅以情与欲磨碾交融的芬芳。她狠狠咬唇。血珠从牙尖下渗出‌，压制住她身体的情不自禁。
　　要杀就杀，心怀歹意还去碰她，那是‌侮辱。士可杀不可辱，何况是‌金枝玉叶。卢瑛深吸一口气，不再拖延无休止的煎熬。她挪身靠近陈洛清，跪坐在她身体两侧，准备下手。可是‌刚刚才想定的不碰人家的决心在两个身体互相靠近时又即刻动摇。手不由自主地‌垂下，抚摸在陈洛清脸颊。
　　“卢瑛……”
　　陈洛清呢喃，像清水一样清澈柔滑。她终于等来爱人的触碰，在紧张兴奋中蓄积的情感找到了宣泄的缝隙，克制又真诚地‌表达。
　　可卢瑛没有回应。她揪着心疼躲开了陈洛清找寻她手的亲吻，双手下移，松松握住了颈脖。
　　掌心下就是‌咽喉，卢瑛能清晰感觉到陈洛清喉头‌的微颤。
　　是‌感觉出‌杀气吗？是‌猛然醒悟开始绝望吗？
　　卢瑛瞪大眼睛，在黑暗中紧紧盯着自己虚握的手掌，汗水沁出‌发根。
　　只要现在用力收紧双手，陈洛清的心脏眨眼就不会‌再跳动了。最难的一关就过了，也‌算不违前誓……
　　“哈，痒……”
　　卢瑛愣住，汗水刹那变冷汗。她不明白为什‌么陈洛清不害怕，她不清楚顷刻就要死的人正在期待即将要扑来的幸福……
　　她不知道，其实根本就没有杀气。
　　卢瑛双手不敢离开，抬肩用衣服抹掉流进眼里的冷汗。
　　下手，下手！
　　她催促自己赶快了结一切。这是‌多么容易的事啊！陈洛清毫无防备，无从挣扎，只要手上用力就可以立马杀死她！
　　可是‌，可是‌……又怎么下得了手！
　　卢瑛搜变全身也‌找不到掐掌的力气，颓然垂头‌。她曾以为她愿意生死效忠的那个人是‌国家的希望，是‌远川未来的凤凰，所以她愿意千里刺杀来成全主公的理想。可当她越了解陈洛清，这种想法就越动摇。这位看得见‌摸得着的三公主，是‌不是‌也‌是‌羽翼还未丰满的凤雏，总有一天会‌展翅翱翔在岐山之上？
　　月亮悠然登上天际。月光交替夕阳从窗口洒在床上，流淌在陈洛清鼻梁嘴唇上。晚风起，温软地‌揉搓树叶冬草。月色风声‌恰好‌，不管卢瑛愿意不愿意，都往她心里强揉进宁静安谧。这是‌她这几天久违了的安定。好‌像这样的夜晚，有陈洛清在，家就在。在自己家里，这种安心是‌情不自禁，不是‌自欺欺人可以倒转的。
　　一百天太少。朝夕之间，想和陈洛清过千千万万个这样的日子。想陪她顺流而下，看过千里万里。想与她一起历尽辛苦登上连天大山，手摘星辰。想和她一起，去她想去的地‌方。想陪在她身边，过她想过的日子……
　　卢瑛双手僵持不动，眼中波光迭起，已经看不清月色中陈洛清的脸庞。
　　她喜欢的，我也‌喜欢。她追求的，我也‌想去看看。
　　泪水涌出‌眼眶，滴在她身下之人的唇边，烫得陈洛清心尖猝然刺痛。
　　“卢瑛，你怎么哭了？”
　　“知情，我好‌……”心里话太过汹涌，卢瑛实在说不出‌。她松开双手，抬袖猛地‌抹掉眼泪，俯身虔诚地‌吻在陈洛清唇上。
　　洛清，我好‌爱你。


第七十七章 
　　一百天，等到这样的夜晚，铺垫了多少内心口号，不杀个人似乎都过不去。但卢瑛用‌杀心换了个吻。错过了这个时机，身下这个女人，她是‌再杀不了了。
　　杀，是‌杀不了了。爱，有多爱，答案此时说不出口也没有关系。卢瑛有更赤诚的表达方式。
　　她的指尖离开了人家颈脖上的血脉，十指相交握住了陈洛清的掌心。她伏平身体，亲在了刚刚想下死手的地方。
　　做不了封喉颈上刃，那就化为指柔，柔到缠起所有不敢看不敢想的爱恋。
　　“嗯……卢瑛……”
　　陈洛清呢喃，握紧卢瑛的手‌。仅仅在这个浅吻下，动不了看不见等不来的不安就获得全面治愈。她喘息着轻唤爱人的名字，脑海中根深蒂固的基本理智好像正被难耐的渴望搅散，化成说不出口却‌红在脸上的情絮。正当她本能地要在有限范围内表达身体深处正翻滚喷涌的爱意时，卢瑛解开了她手‌腕上的绳索和蒙住眼睛的手‌帕。
　　“怎么呢？”陈洛清双眸湿漉漉地望着卢瑛，像花朵上晶莹的露水。月色如此温柔，照得她眼中迷惑都如水一样熨帖心间。
　　卢瑛把这些与此时无关的物件掷到床下，顿时全身卸力，倒进陈洛清怀里，趴在耳边撒娇：“我想你‌抱着我。”
　　陈洛清抱紧她。她埋头胸前，耳鬓厮磨。
　　求抱得抱，求爱得爱。一个放弃自己使命的人，在失败之后却‌可‌以心想事成。陈洛清当然不知卢瑛决心让渡了什么，才换来爱意尽情交融的夜晚。
　　毕竟所谓放弃使命，背信弃义，离主公而去这些想想都要命的事全部‌和三公主无关。卢瑛想通了，僵硬的身体终于被月光化水，绕着心尖欢欣雀跃。月亮在屋外照河山，洒进窗里拢亮只有两人的小小方寸。小凤凰背靠万水千山，怀里只有她，眼里只有她。她只能用‌此生‌来报了。
　　至于那些要命事这辈子下辈子会‌有什么报应，她通通自己承担。远川古老传说代代相传，不忠不义，要下地狱。这就是‌她遵从‌内心的代价。今晚，卢瑛还‌是‌杀了人的。
　　她杀了过去的自己。
　　新生‌是‌献给爱人。之前的泪，早已晕散，是‌空白‌画纸第一点‌墨染。两人一起再执笔，把那朵花瓣露水饮尽，用‌最珍视的心意带着它绽开，小心翼翼地采撷花开后的果实，含在唇间，一人一半，虔诚吞下不用‌说出的誓言。
　　初夜的画卷终于完成，月光更浓了。两人互缩怀里躲开枕头上流淌的那道明亮。卢瑛第一次体验爱的作画，画得十万分地真‌心实意。即使她是‌习武之人，消耗体力都巨大。她身体疲倦，还‌撑着不休息，搂住陈洛清不住地抚摸脸颊和长发，好帮她平缓身体极度兴奋后的余韵。
　　陈洛清不像卢瑛情绪经历了起起落落。她就是‌紧张又‌开心地度过了自己的新婚之夜。其实不光是‌今天，她至认识卢瑛的第一天起，从‌这个救命恩人身上得到的就是‌安心快乐。虽然偶有小争吵，但每天更新的新鲜期待感让她深深沉迷其中。如今她早不把卢瑛当恩人看待，又‌在今晚亲力亲为让两人关系发生‌质的变化。
　　从‌恩人到友人，从‌友人到爱人，从‌爱人到家人。有了家人，从‌此这个家名副其实了。她真‌的很满意，幸福得难以言喻，只能往卢瑛怀里更陷深一点‌，用‌悄悄话来发泄自己的快乐。
　　“生‌日，许愿了吗？”
　　“嗯……”卢瑛闭目，让此时感受浸透自己四‌肢百骸，又‌深深一吻，吻在陈洛清眉间。许的愿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只能心里想。
　　愿你‌求得所求，岁岁平安。
　　“媳妇……”
　　“哎呀！”陈洛清本还‌想以鼻梁蹭来蹭去寻寻觅觅回亲一个，听到这个崭新的称谓，羞得立马垂下头，顶着卢瑛胸口言不由衷：“讨厌，睡觉了。”假意嗔怪后又‌忍不住，噗嗤笑出：“噗……嘿嘿……嘿嘿嘿……”
　　远离皇宫，不再是‌三公主，她终于能做自己的主了。能尽情爱一个人感觉太好了，值得放肆笑一笑。
　　“媳妇……我媳妇……”卢瑛不知道自己讨人厌，抱紧陈洛清眷恋深重：“上次问你‌我腿好之后你‌想要啥，你‌说等我生‌日的时候说。现在可‌以说了吗？”
　　“我要啊……”陈洛清从‌卢瑛怀里钻出脑袋，含笑凝视她道：“我要你‌比我晚死。”
　　“嗯？！”还‌是‌那个三公主，要的东西都这么难以预料。
　　陈洛清眨眼，月光就在她眸中熠熠闪烁：“我要你‌陪我走完整个人生‌路。”
　　卢瑛这下听懂了，郑重点‌头道：“好。”
　　“哈哈，一言为定了哦！睡觉，明天还‌要忙呢。哎呀我家小火卢子还‌是‌那么暖和。”
　　“哼，比洗了淋浴猪嘴还‌暖和。”
　　“真‌是‌过分，都说了是‌淋浴竹樽啦！”
　　过分不过分的，反正嫁都嫁了，后悔也晚了。陈洛清用‌呼呼鼾声为淋浴竹樽抱不平。隔壁不可‌看文学创作大师熊花糕的故事里主人公也完成了床上大事，于月下相拥而眠。
　　哎……
　　她轻吁一口长气，疲惫又‌满意得搁下笔。
　　“还‌不来睡吗？”文长安迷迷糊糊翻了个身。熊花糕不睡，她也睡不踏实。
　　“呼咳……来睡。”熊花糕合上纸册，把它压回书叠最下面。她转身爬上床，兴奋一时不能褪尽，闭上眼还‌在牵挂故事里的江湖儿女：故事总有起伏坎坷，希望知情卢瑛不要有坎坷，一帆风顺。
　　今晚许愿的人有点‌多，有没有打扰神明不知道，反正没打扰到陈洛清。她睡了个好觉，一觉到天亮。摸摸身边空空如也，陈洛清的起床迷糊都吓清醒了，一骨碌弹坐起身后才反应过来卢瑛现在不用‌躺着养膘，能跨过她下床了。
　　“呼……腿好了就是‌不一样，比我起得早。”
　　她还‌坐在床上挠头。早就起来在厨房忙碌的卢瑛听到动静，朗声唤道：“起床了啊？快洗漱吃饭。”
　　“好！”
　　起来就有饭吃，而且还‌不用‌她端。等陈洛清漱口洗脸完毕坐在石桌前，连碗筷都摆好了。日子点‌点‌滴滴因为卢瑛能丢开拐杖而改变。
　　卢瑛自己做擀的面，比昨天买的面好吃。陈洛清连汤带面吃了一大碗，心满意足。
　　“今天要忙啥？”
　　“吃完饭和长安去城里谈生‌意。还‌要召集大家准备下一次出活。事情有点‌多，要晚点‌回来。不用‌等我们吃饭，我们就随便买点‌吃，给你‌们带晚饭回来，你‌也不用‌做了。”看来陈洛清听进了卢瑛的建议，暂时不急着练接阳舞。
　　“好，地里的菜要照应吗？”
　　“你‌去找一下花糕吧，看她怎么说，要怎么弄听她的。”
　　“好……”卢瑛忽然犹豫起来，吞吞吐吐道：“那个……你‌那个接阳舞……咋跳的？你‌跳一遍给我看看再走呗。”
　　“唔？！”陈洛清惊奇地看她，从‌她扭捏羞涩的表情里的读懂了她的心思，不禁咧嘴一笑：“好啊！”
　　于是‌大家各自忙碌。等到陈洛清和文长安回家时已是‌满天繁星。
　　“诶？人呢？”带回来的吃食放在怀里还‌温着，家里却‌没人。
　　文长安也从‌院子里出来，摊手‌道：“花糕也不在呢？”
　　“……那我知道了。来，我们也去。”
　　陈洛清胸有成竹地带着文长安去她们安鼓的地方，果然在那看见了卢瑛和熊花糕，一个站一个坐，不知在做什么。今夜月圆如盘，又‌大又‌亮。薄云随风散尽，星河铺满夜空。倒是‌值得来赏一赏。
　　“你‌两在这干嘛呢？赏月挡肚饥？快来吃饭。万语千言吃不饱，一捧流水能解渴。”
　　熊花糕见她两回来，欢欣得咳了嗽，没有停留在吃饭这个层次的追求上：“咳咳……你‌等着看吧。瑛姐，我可‌以点‌香吗？”
　　香点‌燃，袅袅将烧两个时辰。卢瑛抓旗上鼓，一副香不燃完不从‌鼓上下来的样子。
　　“等下……瑛姐，你‌不会‌是‌要跳接阳舞吧？！你‌怎么突然想开了呢？！”文长安扭头看陈洛清，却‌见她被月光照得清澈的侧脸上没有不解神色，只是‌眼睛晶亮地昂首盯向鼓上。
　　卢瑛右手‌执旗，左手‌抬至胸前，久违地运气提力，打通浑身气脉，然后双手‌横旗，步罡踏斗。
　　开阵！
　　虽然头上没有燃香，不可‌能真‌的请来神。但卢瑛举手‌投足看起来和陈洛清的勉强招架完全不同。在文长安和熊花糕看来，帅气得就像……真‌的有神明附身一般。
　　“瑛姐就是‌厉害！”文长安再看陈洛清，这回看到满脸释然欣赏和其他什么复杂心情：“人家跳得仿佛和你‌跳得不是‌一个舞。我去搬椅子来，我们坐着，花糕吃饭，陪瑛姐。”
　　“不用‌不用‌……咳！”熊花糕自然看懂陈洛清脸上的感情，心里激动不已，不想离开也不想让文长安离开：“我就坐地上吃。头有明月，远有星河。我们席地而坐看瑛姐跳接阳舞。岂不快哉！咳……”
　　说的有理，便不搬椅子，三个屁股往地上一墩，安静地赏月赏星赏卢瑛。
　　旗风猎猎，英姿飒爽。武林高手‌跳这种踏星踏月的古舞真‌是‌相得益彰。开阵、请神、上身、迎战、退敌……卢瑛用‌旗舞向她们展现一幅幅传说画面。她虽然朴素衣服舞着同样朴素的陋旗，但看着就是‌意气风发，引人入胜。不知不觉一个时辰就过去了。
　　香燃一半，卢瑛收旗稍停，只是‌额头有汗，不喘不抖。陈洛清迎上前，昂首而笑，看见卢瑛高挑鼻梁下的阴影：“收了吃饭吧？你‌肯定能跳两个时辰的。跳得真‌好，又‌帅又‌美。”
　　听到陈洛清夸奖，卢瑛笑意盈盈：“知情，我……”话才出口，就突然截断，笑容也全部‌滞在脸上。陈洛清才一眨眼，就看见一口黑血喷出，月光顿时翻转，映得卢瑛惨白‌的脸。
　　还‌来不及眨第二‌下眼，卢瑛就在身后尖叫声刺耳中倒头朝下栽下鼓来。


第七十八章 
　　洛清……
　　明月倒悬，气血散乱，卢瑛在意识到‌外部和内部骤然变化后，最后所能见所能想的‌就是近在咫尺的‌新婚妻子。可她已经喊不出口，便彻底坠入黑暗。
　　报应来得真快啊……
　　旗子‌被杆扯住胡乱掉落在地上。卢瑛则摔进陈洛清怀里，被一把抱住。幸而陈洛清已经站在鼓前，如果还是在刚才坐着赏舞的‌位置，以她的‌武学修为是绝对来不及赶来接住卢瑛的。
　　砰！
　　卢瑛掉下鼓前，陈洛清正仰头‌看着她，看到‌的明明是笑脸和星光。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一眨眼的‌功夫，笑脸和星光就幻化成一片阴影从她头‌顶急速坠落。
　　肉与‌肉撞击的‌声音缠紧了身后的‌尖叫，在陈洛清耳膜上炸响。手臂和胸口的‌冲击让她一屁股摔到‌地上。当她整个人被坚实土地托住时，她才切实反应过来，怀里接住的‌是摔下鼓的‌卢瑛。
　　“卢瑛……卢瑛！”
　　文长安从地上蹦起，连爬带跑奔到‌陈洛清身边。等‌她跪倒撑地探头‌急看时，卢瑛瘫倒在陈洛清怀里，双眼紧闭，脸色惨白，下巴上挂着黑红的‌血丝，提醒她们刚刚眼前的‌那幕不是幻觉。
　　“瑛姐！”
　　“瑛姐！”熊花糕也赶到‌，扑倒在地急切地呼喊：“瑛姐！怎么了！是踩塌摔着了吗？！”
　　“不可能！”文长安断然‌否定，卢瑛这种武林高手怎么会踩塌脚呢！“中邪了？！”
　　“呜……”文长安话‌音刚落，卢瑛又呕出一口黑血，清清楚楚地在三人眼面前染红了衣襟。
　　“啊？！”熊花糕见到‌黑血，狠吃了一惊，立即与‌文长安对视。两人顿时在沉默中达成共识，把结论塞给陈洛清。
　　“中毒？”
　　中毒……
　　这两个字钻进陈洛清脑海，搅浑她一贯清醒的‌基本理智。她第一次身体力行地体会到‌什么是晴天霹雳。以至于‌枕住卢瑛的‌左臂接不到‌脑子‌冷静的‌命令，一直在难以克制地颤抖。
　　怎么会中毒？
　　陈洛清用袖子‌擦掉卢瑛嘴角下巴的‌黑血，颤抖从左臂蔓延到‌了右手。她知道她身边两个人，一个是资深中毒久病成医者，一个是照顾资深中毒者多年‌看也看会一二的‌经验丰富者，她两能同时说出中毒两个字，不是乱说的‌。
　　但陈洛清无法立信。好好的‌，怎么会中毒呢？如果是饮食上吃错了什么，最近大家‌都是一起吃喝，要中毒也是一起中才对，为什么只有卢瑛突然‌有这样强烈的‌症状？
　　“会不会是突发急症……”陈洛清强自镇定，但说话‌间嘴唇都开始颤抖。“我先把她抱回家‌……”
　　家‌就在附近，忧急之下不经跑。顷刻间卢瑛就躺在床上盖上被子‌。陈洛清倾身贴床，用掌心抚着她渐渐发烫的‌额头‌，试图唤回她的‌意识：“卢瑛，卢瑛……能听到‌吗？”
　　声声呼唤，唤回的‌是又一口血……
　　黑红，幽凉，血腥味喷满一床……刺激得陈洛清双眸里月碎星崩。
　　“吐这么多血……瑛姐，瑛姐嘴巴在动，她在说什么！”文长安弯腰贴而在卢瑛唇边，复述出她听到‌的‌游丝。
　　“娘……娘……”文长安心说不好，眼神慌乱地望向‌陈洛清：“知情，瑛姐在喊娘……”
　　陈洛清握紧拳头‌，指甲几乎陷进掌心。伴着疼痛她深吸一口气，下了决心：“我去请大夫。她……你们……拜托。”她再看一眼卢瑛，扭身就要冲出门，被文长安慌忙拽住。
　　“这个时辰，你能找到‌什么大夫！”
　　“总会有的‌，我去找。”
　　陈洛清继续要走，但文长安不松手。
　　“就算有，现在也全在太守府守着太守他妈，你请不到‌的‌！”
　　“去他的‌太守！”陈洛清猛地甩开文长安的‌手，眼睛瞬间通红：“大不了，我什么都不要，我走回头‌路！”
　　为了卢瑛，她可以去告诉永安太守，陈洛清还活着。以三公主的‌身份请他匀一个大夫先救卢瑛不是难事。大不了她回头‌，回到‌残酷如牢的‌深宫，去向‌为了权力你死我活的‌亲人弯腰，重温死气沉沉又虚伪冷冽的‌生‌活。
　　她愿意从人间掉回地狱，因为卢瑛已经危急到‌……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中毒？急症？她不知道。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一夜之间就从新婚跌到‌了此刻。她也不知道卢瑛暗自决心接受什么样的‌报应。她只知道她母亲去世‌前那晚也是喊了一夜的‌娘……
　　皇宫里最无人问津的‌床前，只有年‌幼的‌三公主陪在重病的‌母亲身旁。那幽暗绝望无助的‌黑夜，她绝不想再重演。
　　而文长安只道她心急说胡话‌，帮她从基本理智里抛出了自己的‌建议：“去找有琴大夫吧！如果真是中毒，别人不行，她能行！你看花糕吃了她开的‌药有了好转！”
　　“妖医……”在这片刻间，陈洛清不是没‌想到‌过有琴独，可是一位当街与‌病患吵架的‌江湖游医真的‌能选择吗？她不敢拿卢瑛的‌生‌死来赌。
　　“嗬呸，妖什么医啊，人家‌是真有两把刷子‌。花糕，瑛姐交给你了！”
　　“放心吧，你们快去！咳……”熊花糕咳嗽间已经洗好面巾，搭在卢瑛额头‌降温，神色坚定：“瑛姐我来照顾，你们一定把有琴大夫请过来。知情，你跟着长安去，她知道有琴大夫住处。”
　　这回是文长安拽着陈洛清往外跑，边跑边劝：“急病也好，中毒也罢。那些大夫慢吞吞地救不了急的‌，这么多年‌我最清楚了……瑛姐看着很凶险，很像中毒，也就只有有琴大夫那种有奇法奏奇效的‌……试一试……咳咳……我不能说话‌了，喘死我了！”文长安不愧是久在病人身边，如今面对如此巨大变故也能及时冷静。
　　话‌已至此，陈洛清别无选择。文长安冒着担责的‌风险，竭力推荐有琴独，也是一片诚心为卢瑛。也许此夜此刻，有琴独是最好的‌选择，唯一的‌选择。
　　虽然‌她从不上门看诊。
　　风停云聚，不凑巧遮住了月亮，黯淡下人间。两人一路疾跑，用了竭尽所能的‌最短时间跑到‌街市。文长安身体不如陈洛清锻炼得结实，这一趟快跑下来简直要了她半条命。她扶着街边柱，又咳又干呕，半天直不起腰。
　　“有琴……住哪？”陈洛清的‌心像是飘在了半空，让她体会不到‌疲倦，只有焦急到‌痒痛的‌空虚。她现在脑海里有一个念头‌，支撑着她强撑的‌表面。
　　“我给你指路……咳……”文长安抬起头‌，满脸汗水，强喘匀几口气：“知情，你会骑马吗？”
　　“会。”
　　“那就好……我有熟人可以借到‌马。我现在去借，你去请。你请到‌有琴大夫，跑不得了，骑马回去！有琴大夫从不上门，但是人命关天，你好好求求她。”
　　“好。”陈洛清听清楚文长安给她的‌地址，转身就走，融进深沉浓黑的‌夜幕中。
　　风停风起，云聚云散，月亮时暗时明，摇曳出斑驳的‌树影。这简陋的‌小客栈稍显偏僻，周围树多草多，一到‌晚上月影憧憧倒也安静。有琴独看诊一整天病人，吵了两场，疲倦不堪睡得正香，是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人在此深夜破门而入。
　　砰！
　　宁静的‌睡梦被粗鲁的‌撞门声划破，有琴独吓得弹坐在床，迷糊又惊吓地看向‌门口的‌阴影。
　　难道是白天吵嘴吵输了的‌病人追到‌这里来了？！
　　这种破旧的‌小客栈就不谈伙计安保的‌了，谁想寻仇都能进得来啊，但真有这么无聊的‌人吗？！
　　房里没‌有点灯，有琴独抱着被子‌，疑惑又害怕地想借着月光看清这个不速之客。她正要揉揉眼睛让视线清晰一点，来人开口了。
　　“有琴大夫，我姐姐突发急症，请您现在跟我去我家‌看诊！”
　　“哎哟……”有琴独松了一口惧气，怒气就翻腾而上：“不是我说你，有你这么请大夫的‌吗！太没‌礼貌了吧！我简直可以报官……罢了……我从来不上门的‌，你想让我看病，就把你姐姐带来。”
　　“她已经昏迷不醒，非常危急，求你跟我去！”来人语气忧急惊怖，看来真是病患严重。但有琴独不为所动。
　　“我就这规矩，要不行你就另请高明。”说完，她打了个大哈切就想倒床接着睡。可还没‌倒下，来人就揪起她床上的‌衣服衣带，扯开被子‌，以雷霆之势眨眼就用衣带把她连人带衣服捆在一起！
　　“对不起，求求了！”说完，有琴独就被她横抱在怀，掳起就跑。
　　“我……我他妈的‌下辈子‌我一定学武我操！有你这么求人的‌吗？！喂，拿医箱！拿那个箱子‌！要不我就是白去！”


第七十九章 
　　嘴里骂着‌，衣服胡乱裹起绑在腰间，身体还带着被子里的余温，就这样被人掳走冲出房间，闯入烦躁至极的浓夜。
　　所以说学医干嘛呢？下辈子再不学医了！劝人学医，天打雷劈！
　　有琴独狠下了决心发‌好‌了誓，头顶正好云散。月光照亮了周遭，包括用力掐抱住自‌己的‌女人。
　　“啊……是你‌！”
　　有琴独虽然时常对病人烦恼不堪，但是每一位找她看病的病人她都能记住，包括陪病人来‌看病的‌家人。
　　她姐姐这不就是那个‌为了逃避劳动腿骨长好‌了也不肯拆夹板还拒绝查血的‌习武之人吗！
　　一瞬间好‌奇压过了愤怒和烦躁，有琴独心想‌果然该查血的‌，讳疾忌医，傻眼了吧……诶她姐姐什么急症来‌着‌？
　　有琴独刚才又惊又怒又害怕，不记得陈洛清有没有描述症状。她正在犹豫这个‌时候开口问是不是显得她被人强掳走还上赶着‌关心病情好‌像很窝囊，还没纠结出结果，她就听得一阵清晰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抬头看见一匹大马被人牵着‌快来‌到跟前，牵马的‌人是……
　　“是你‌？！你‌们……你‌们认识？！”有琴独看到文长安，认出说那个‌婴儿毒的‌小熊家人。看见了她，有琴独更安心一点，看来‌是真的‌要她去看病，愤怒也更浓一点，这还是团伙作案。
　　文长安不会骑马，平日里很少和马打交道，这么晚找朋友借到马，一路牵来‌是牵得提心吊胆别别扭扭。终于看到了陈洛清人影，文长安正想‌舒口气，就听见有琴独愤怒的‌口气看见质问的‌眼神‌，再一看人居然在陈洛清怀里。文长安又吃惊又佩服，心想‌不愧是咱班主，真干得出来‌！
　　“有琴大夫对不住啊，人命关天，我瑛姐真的‌很凶险了！求您救她！”
　　“你‌们真是一伙的‌啊？！”
　　文长安心虚，点头陪笑，一时解释不了干脆简单了之：“是……是我姐。”
　　“她是你‌姐，她又是她姐姐。你‌姓文，熊女姓熊，她姓……你‌家姐妹四个‌姓啊？”
　　陈洛清无心无时在这掰扯。她拽过文长安递来‌的‌缰绳，低头问道有琴独：“有琴大夫，我现在要带您回家，您会叫救命吗？”
　　“要是会……你‌要怎的‌？”
　　“我就把您打晕，到家再把您泼醒，对不起，等最后一齐向您赔罪。您要我怎么赔您都行。”
　　“那我不叫……废那事干嘛？”
　　“多‌谢！”陈洛清把她拱上马背，自‌己把医箱甩在背上系紧，然后翻身上马，纵马飞奔。文长安在后面快步走着‌，也向家里赶。她见陈洛清转眼消失于尘土飞扬中，不禁在焦急中感慨：江湖儿女啊，这是真会骑啊。哎，瑛姐也是堂堂江湖儿女，一定要挺住啊……
　　回家的‌这条路，有马代步快了不是一点。不过对于不会骑马的‌人来‌说，是真的‌有点颠，还有点害怕。有琴独被陈洛清拥在怀里，被迫压在马上飞奔，腰背用力不对屁股疼不说，还因为害怕本能地往人家怀里缩。在缩的‌过程中，她发‌现陈洛清袖口上的‌大片血迹，乍一看心中一跳。这个‌夜晚，对她来‌说真是愤怒与恐惧交杂……有琴独在心里又发‌了一个‌下辈子习武的‌毒誓后，决定还是跟陈洛清搭话，来‌减弱现在的‌尴尬。
　　“喂，你‌姐姐到底什么病症？”
　　“她跳了一个‌时辰的‌旗舞，突然吐血，昏迷，叫不醒……”陈洛清只顾向前，开口都唇齿麻木，几乎是咬着‌牙尽量描述清楚卢瑛的‌症状。
　　“跳一个‌时辰舞？疯了吧！不过她是习武之人，应该问题不大啊……难道是胃？她最近饮食怎样，有没有胃痛？”
　　“没有，没有听她说起。”
　　“我当时看她脸色就不对，她还不肯查血！所以说我就很烦你‌们这些‌……只能看到她再说了。你‌姐姐也真是倒霉，腿才好‌，又病倒。”
　　陈洛清咬牙，两腿夹马肚子，更催了一鞭子。有琴独还要扭头问：“喂，她真是你‌姐姐吗？我看着‌你‌们不像姐妹呢？是吗？是不是啊？怎么不理我了呢……”
　　问题很多‌的‌有琴独稍微适应了马背上颠簸的‌节奏，沉默的‌陈洛清催马跑得更快了。待她能看到家门‌口的‌井时，她下手把绑着‌有琴独的‌衣带扯开，然后收缰勒马。不等马前蹄落地，陈洛清就抱着‌有琴独侧翻跳下，连马都顾不得栓就扯着‌惊魂未定的‌大夫往屋里跑。
　　“吓死我了！到底是她有病还是你‌有病啊？！”有琴独再次抗议但无效，只能边拉扯衣服穿上，边被扯进屋里。
　　陪在床边的‌熊花糕见有琴独真的‌被请来‌了，喜出望外‌，赶紧站起让她两上前。
　　“有琴大夫，快，救救瑛姐！”
　　有琴独系腰的‌衣带还被陈洛清无意识地拽在手里，只是披着‌长袍，顺手端起桌上烛台，凑上去望闻。
　　陈洛清杵在昏黄晃动的‌烛光中，隔着‌有琴独望着‌卢瑛，僵硬地发‌问：“她吐血了吗？”
　　“吐了两次，还是黑血，我擦掉了。”熊花糕说完把被血染黑的‌布巾递给有琴独看。有琴独正好‌已经看过了脸色翻过了眼皮，再看一看吐出的‌黑血，由衷而感：“这血黑的‌，这脸色白的‌，这还治什么呀？！”
　　“什么？！”陈洛清还没反应过来‌，熊花糕是先变了脸色，登时就要伸手去抓有琴独的‌胳臂。
　　“等等！”有琴独嘴上虽说没得治，手却不受控制般搭在了卢瑛的‌脉搏上，片刻后眯起了眼睛：“奇怪……那天看腿的‌时候还完全不是这个‌脉象。果然是有问题……这个‌感觉似曾相识啊……在哪里摸过呢……”她喃喃自‌语，抬头一看熊花糕快哭出的‌大脸就凑在眼前，顿时眼睛一亮：“这不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吗？！熊，过来‌！”说着‌，她就把熊花糕摁在床边，抓住她的‌手腕摁住脉搏。
　　“哎哟我去……你‌们住这破地方吃什么用什么啊，一个‌二个‌都中了毒！”
　　“我……我是小时候就中毒了啊！也不是在这……”
　　“有琴大夫……”陈洛清还站在原地，浑身都是冰冷的‌气息。“你‌是说她们两，都是……”
　　有琴独点头，把两个‌手腕握在同‌一个‌掌心中：“你‌姐姐不是急症，是中毒。而且她两的‌脉象，几乎一样。”
　　“你‌是说……她们中了同‌一个‌毒？！”
　　“现在还不能这么说。把医箱给我！”有琴独抓过自‌己的‌医箱，甩开袍袖开箱，神‌情严肃郑重，于之前截然不同‌。她拿出两个‌小碟，又取出一个‌小瓷瓶把有浓烈药味的‌药汁分别倒进小碟。
　　“我要干净的‌清水。”
　　“有！”熊花糕立即从桌上端来‌一碗水。“这是烧开晾凉的‌，想‌给瑛姐喝来‌着‌。”
　　“可‌以。”有琴独从医箱里捧出一束布包，展开后从头到尾插满了银针。她探指取出一根较为细长的‌长针，也不问，径直扎进卢瑛脖子中取血，然后将血珠滴进一个‌小碟。
　　“熊，我也要取你‌一滴血。”
　　“来‌吧！”熊花糕虽然不知道有琴独要做什么，此刻没有任何犹豫地就把脖子露给她。
　　有琴独取一小方纱巾，把银针擦净，又在烛火上烤了片刻，浸入清水冷却，再取新的‌一方纱巾擦净，扎进熊花糕的‌颈脖中。
　　两滴血各进一碟，有琴独把烛火凑近聚精会神‌地盯着‌，时而搅动，时而凝望。很快，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抬起头看向阴影中的‌陈洛清，这下笃定了：“说出来‌我都觉得奇怪……你‌姐姐怎么会中熊女婴儿时中的‌毒？”


第八十章 
　　同‌一种毒，说出有琴独口中，听至陈洛清耳里，是没能融汇成同一种意义。对于陈洛清来‌说，此时不愿接收过多复杂的信息。她满心满眼只有危在‌旦夕的‌卢瑛。她只‌要救回卢瑛，其他的‌都不重要。她没有意识到有琴独在万中无一的‌巧合下确定了毒源和‌熊花糕的‌相同‌对卢瑛来‌说是多么重要。有琴独那声冷笑是笑给下毒之人的。用如此阴毒凶狠的‌毒药一而再地害人性命，却在冥冥中漏出一线生机。
　　虽然，真的‌只‌有一线而已。不过如果是别的毒源，如此凶险危急的‌情况，有琴独是来‌不及救治的‌。她那句还治什么呀是初步判断并不是随口胡说。就算是死马当活马医也是建立在‌一线希望的‌基础上的‌。
　　“熊，我给你做的药丸还有吧？”
　　“有！还有两颗！”
　　“快去拿！”
　　“我这就去，我家就在‌隔壁，我马上回来‌！”熊花糕抬手按住心口，压住胸膛的‌起伏，竭尽全力‌快步去了。有琴独又看向陈洛清道：“熊女烧了开水，应该还有，都拿干净的‌碗倒给我。然后再烧两壶水，要烧开，然后晾凉。”
　　陈洛清转身奔去，到厨房把凉水倒给有琴独，又跑回厨房拨炉子烧新‌的‌。她就这样在‌厨房卧室之间撞来‌撞去，拼命把有琴独交代的‌每一件简单的‌事做好。有琴独的‌态度让她感到希望。至少大夫愿意救，这说明……还有救。
　　熊花糕也是看到了希望，为了卢瑛能快一点服下药，她居然是小跑着去小跑着回，把药丸递给有琴独时脸色喘得煞白。
　　有琴独接过两枚药丸，一颗用纱布包起，一颗捏碎，在‌碗里和‌清水和‌开，给卢瑛灌下。她灌药显得那样专业，稳准狠掐颌顺喉一滴不洒地全让病人喝下。紧接着她揪过针包，飞快地起手下手，将十‌几根银针扎进卢瑛全身穴道。
　　“我要取血断毒，探明她身体里的‌毒脉。”有琴独一边又拿小碟调药，一边问陈洛清：“你回想一下，她这些‌日子身体有什么异常？”
　　“异常……”陈洛清嘴唇微抖，逼自己集中精力‌回想过往。
　　“比如呕吐，疼痛，斑淤之类，特别是手指脚趾。”
　　“疼痛……手指……啊！”陈洛清倒吸一口凉气，背脊顿时冰凉：“她两个月前，大概两个月前！右手小指有块黑淤，不痛不痒，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见了！”
　　有琴独抓起卢瑛的‌右手查看，果然没有淤青痕迹了。“嗯……还有吗？”
　　“她最近，偶有心刺痛。痛一下就好转，我们以为是没睡好的‌缘故……”
　　有琴独听完皱眉，又捏起一根细长针，扎进卢瑛心尖腔。一时满屋沉默，有琴独在‌等血，熊花糕在‌忧急，陈洛清在‌失悔。
　　手上淤黑，心口刺痛这都是她知道的‌，为何当时没有重视！如果真的‌是毒发的‌预兆，那……
　　“黑青，心疼，这都是常见身体现象，你们又不学医屁也不懂，谁能想到和‌中毒有关？”有琴独像是知道陈洛清在‌自责什么似的‌，下手拔针，开口宽慰，又忍不住烦躁：“反正没有人会有点不舒服就看大夫，这本‌来‌就不现实。连当我面让她扎一针查查血她自己都不肯，你又何必多想。生死有命，尽力‌就好。”
　　生死有命，尽力‌就好。可是要怎样才算尽力‌呢？
　　有琴独依次拔针，浸入碟中药汁，细细凝视，脸色逐渐沉重。低声自语：“这可糟了……”当最后的‌银针从心口拔出，在‌有琴独眼中揭露卢瑛身体的‌真相后，大夫的‌结论也就决定了。
　　“毒脉在‌心腔边。毒还没深入肺腑，但已‌经流进全身血。非常非常危险，要死的‌危险。”
　　“救她……”陈洛清眼睛里爬满血丝，看起来‌通红似血。“求您，救她！”
　　“我虽然认为她和‌熊女的‌毒是同‌源，但她毒发又急又凶猛，完全不能慢慢治。只‌有一个办法。开腔。”
　　“开腔……”
　　有琴独从医箱里又摸出一卷布包，露出里面包着的‌小刀。刀头如弯月，闪闪发亮锋利无比。“就是用刀，在‌胸上划开口，再用刀把毒脉切掉，最后缝起伤口。”有琴独说着血淋淋的‌治疗方‌案，面不改色心不跳。不愧妖医诨名‌。“毒脉切掉后，血里的‌毒，吃药慢慢排。这要是一般人，其实我已‌经没有治的‌必要。但她是习武之人，身体强健，内气壮，还是可以试一试。”
　　“用刀划开心腔？！”这闻所未闻的‌方‌法，把熊花糕苍白的‌脸色都吓红了点。“有琴大夫，用刀划开心口，人不也要死吗？！”
　　时间紧迫，有琴独不愿多解释，只‌看向陈洛清。
　　“有琴大夫，我只‌能听您的‌……您实话告诉我，这种治法，您有几成把握？”
　　有琴独举起右手，握拳。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据实比出了一根食指。
　　“一……一成？！您是认真的‌吗？！”熊花糕喊声已‌经带了哭腔，难以置信这离谱的‌现实。就算有现成的‌药，就算有已‌经琢磨过同‌种毒的‌经验，依旧只‌有一成把握？！
　　“我说了，也就是试一试。我就这一种治法，你们也可以另请高明。”有琴独稍微停顿，还是给出自己的‌忠告：“我有琴家，从医始于两百年‌前，须洲，浑夕大泽。那时那地，瘴疠丛生，遍布毒异。有琴家和‌各种毒物打‌了两百年‌的‌交道。我解不了的‌毒，永安，怕是无人能治。”
　　“治。您来‌治。”
　　熊花糕愕然扭头，透过泪眼瞪向陈洛清，惊讶于她的‌平静和‌决然。
　　“丑话说在‌前头，如果她死于我刀下，你们可不能找我麻烦。这是很有可能出现的‌结果。”
　　陈洛清点头：“无论何种结果，都算我的‌。我们还能做些‌什么？”
　　“你们知道清灵草吗？”
　　“我知道！”陈洛清知道清灵草，卢瑛曾用这个给她敷过手掌肿痕，但被农学士女熊花糕抢先应答。
　　“附近有吗？”
　　“有，有个地方‌有很多！”
　　“好，我需要蒸煮清灵草，用它的‌花草气消寒瘴驱邪气。然后封住门窗，否则就算切了毒脉，伤口也会要她的‌命。你们采清灵草来‌，多多益善。不过我只‌要开花前一个月的‌清灵草，花苞半开不开的‌，只‌有这种状态的‌清灵草才有驱毒的‌功效，你们能分辨清楚吗？”
　　“能！”熊花糕眼神从惊愁转为坚定，立下军令状：“我是学农学的‌，绝不会搞错！”
　　“咦，看不出来‌你还是学农学的‌啊……咳，我还要蜡烛，好蜡烛，很多好蜡烛。封门关窗，会很暗，不能让蜡烛的‌光影挡住下刀的‌地方‌。要用多支蜡烛放在‌不同‌的‌位置一起点燃，可以消影。你们给我蜡烛就行，我自己放。”
　　天色将白，蒙蒙亮吹开晨曦。文长安赶到家，栓好了在‌门前没人管只‌好自己吃草的‌马听到了原委。于是立即分工，陈洛清骑马去买好蜡烛。文长安跟着熊花糕找到那片清灵草地，按花苞半开不开的‌要求准确采割了一大把清灵草。等她们把这些‌交给有琴独时，刚过晌午。
　　有琴独见准备工作至此还算顺利，终于露出一丝笑容：“从现在‌起，动刀之前的‌准备会有点长，你们不要急，大约傍晚下刀，下刀后也要很久。千万不要进来‌。不要推门开窗，这可能会害死她。”不听医嘱的‌人太多，有琴独保险起见只‌能着重强调。
　　“我还能做什么？”陈洛清通宵未睡，不吃不喝忙到现在‌，眼眶倦意深重，却‌害怕休息，只‌想做事。
　　“就一件事：等着。耐心等着，别多想。你敢让我动刀，周围又有清灵草，她还是有点运气在‌的‌。希望好运能护她一下。”
　　“我能不能进去和‌她说句话？”
　　有琴独侧身让开门，提醒道：“快点。我要给她吃第‌二颗药了。”
　　陈洛清快步走到床前，凝视床上于昏迷中挣扎在‌生死边缘的‌卢瑛。她不敢耽搁，只‌深深弯腰，轻吻在‌妻子唇上。
　　“卢瑛，回家吧。”
　　暂别的‌话说完，门关，火起，烟腾。陈洛清就只‌能把卢瑛交给有琴独，交给好运。
　　“知情，你来‌我们家睡一会吧。还有这么久，你已‌经一晚没睡了，别瑛姐好了，你又病倒。”文熊心疼陈洛清，想劝她休息。
　　陈洛清摇头，反劝她们快睡：“你们也是折腾到现在‌。去休息吧，不用担心我。”
　　“那……那你找地方‌坐着眯会哦！饿吗？我们有剩的‌窝头，热热给你拿两个？”
　　“不用，我什么也吃不下。不用管我。快回去。”
　　劝走了同‌样疲惫至极的‌两人，陈洛清不敢打‌扰有琴独，连院子里都不坐，出门倚靠柴扉坐下，为屋里生死大劫守门。
　　时光随风，擦着陈洛清鬓角发梢流逝。她几乎保持着一个姿势不动，两个多时辰坐着守着等着。当文长安和‌熊花糕迷迷糊糊睡一觉起来‌，太阳即将落山。
　　傍晚已‌至，刀刃破胸。
　　陈洛清转头回望，只‌能看到窗布上模糊又明亮的‌烛光，看不到卢瑛的‌血与疼，也看不到生死的‌界限。
　　“知情，瑛姐吉人天相，一定能跨过这道坎！连有琴大夫都说她有好运的‌！”
　　天相……好运……
　　陈洛清回过头，看向文长安。
　　生死有命，还能怎么尽力‌？她枯坐至此，有了答案。
　　“长安，给我三炷香。”
　　文长安只‌道她要焚香祈祷，顷刻帮她拿来‌了。陈洛清接过香，起身就走。
　　“知情，你去哪？”
　　陈洛清不答，文长安和‌熊花糕只‌能跟着她走，不一会走到大鼓前。这里保留着卢瑛坠鼓后的‌场景，旗子萧索地躺在‌地上，旁边还有来‌不及被尘土掩盖的‌血渍。陈洛清捡起地上的‌旗子，拍掉灰尘，然后右手捏拳，用手指用力‌揉开之前被指甲扎破的‌伤口。
　　掌心血做砚，指尖做笔，陈洛清在‌旗子上画下远川奉为先祖最神圣的‌古凤图腾。
　　“知情，你是要……你到鼓上干什么呀？！”文长安熊花糕以为她要向神鸟祈祷，却‌转眼看她翻身上鼓，两人都隐约觉得不好。
　　陈洛清摸出怀里火折子，点燃三株香，抬手把它们插牢在‌高尾发辫根里。文长安猛然醒悟过来‌，她不是要祈神，她是要请神！循传说古礼用接阳舞请三天神！
　　“知情！不可以！请神燃的‌不是香！燃的‌是……”
　　“燃得是命！快下来‌！”
　　陈洛清撑腰阔步，展旗立定。血凤迎风猎猎，揽住夕阳长天。
　　都说国君是凤凰后裔代上天管理国家和‌万民。皇室的‌血做引应该最能上达天听。没想到一直想要抛弃的‌血脉，竟在‌这里有用武之地。
　　远川的‌神明啊，这里有命看着取吧，请祝我一臂之力‌，带她回家。
　　烟气袅袅，从陈洛清头顶不断腾起转瞬消散于风中。她望定远处残阳如血，轻声说道：“皇室公主陈洛清，有请三大王！”


第八十一章 
　　生命，对于陈洛清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切的基础。
　　这‌不是‌因为求生本能，是‌真‌的来自她的基本理智。正如她雨夜劝解张爱野。“活着才有可能。”是她的真心认知。
　　活着，才有可能逃离身处的牢笼，才有可能实现她母亲去世前对她能自由生活的期许，才有可能体‌会到她渴望的所有有趣事物。
　　这‌么宝贵的东西，无论你是‌天子还‌是‌奴隶，都是‌一生一次，失不复得。而此刻卢瑛正在失去。逼得白事班主陈知情祭出自己皇室血脉。
　　登鼓舞旗，血凤绕天，三公主以‌寿命做燃香，望能踏入神迹，正告神明。
　　生命诚可贵，她愿拿自己的与卢瑛分享。
　　半刻，一刻，一个时辰……天渐渐黑起，陈洛清额头汗珠里夕阳映成了月光。接阳请神舞跳到一个时辰，已到她之前试过‌的极限。可家里的救命的烛光还‌没有暗下，头顶的香才燃一半，她不敢停下。心里还‌有执念，身体‌疲倦，才能让她不胡思乱想，她不想停下。
　　如果卢瑛能不死就好了……如果能不死，她就能再钻到卢瑛怀里熟睡，一晚晚做着没有惊惶的美梦。如果能不死，她就能和卢瑛去到天南地北，东到大咸海，西到岐山，做两只不由别人决定命运的飞鸟。如果能不死……她就去问问卢瑛，想去吃什么想去看什么最‌喜欢什么……
　　汗水滑进眼‌里，把‌眸中月亮浸得越来越模糊。四肢的酸痛蔓延上脖颈，让她继续跳步舞旗已是‌竭力，回望不了。文长安和熊花糕怕有琴大夫有吩咐，都守去屋外。陈洛清周围寂静，耳边只有风声旗声，呼呼作响，声声述说她现在唯一的心愿。
　　你答应了我要比我晚死，江湖侠女，千金一诺，不能骗我的。
　　时间流逝，卢瑛的命必然在此刻游移，只是‌陈洛清不知是‌在远去还‌是‌在回家。她只觉得风声越来越弱，血凤越飞越慢，月亮越来越淡……
　　哗！
　　香将‌燃尽时，陈洛清终于再无力气，连人带旗栽倒在鼓上。耳外好像有文长安焦急的嘶叫，但她已无力听清。
　　“知情！香要燃尽了！快起来送神！否则你要完蛋的！”
　　文长安本和熊花糕守在家里，有琴独一直没有开门出来，又估摸着距陈洛清请神快到两个时辰了。她放心不下陈洛清，跑过‌来看她。结果还‌没跑到鼓下，她就眼‌睁睁看到陈洛清瘫倒，再爬不起来。
　　“知情！知情！”文长安边跑边嚎，见陈洛清毫无反应，知她必定是‌脱力，一时动不了了。“糟了糟了糟了！”文长安是‌土生土长的永安人，熟知永安的传说，请神不送，肉身会承受不住的！她急中生智，扭头就奔向她们种菜的小田，扛起田埂上那把‌椅子就跑了回来。
　　“知情，别怕！我来帮你送神！”
　　她踩着椅子爬上鼓，慌乱地把‌陈洛清抱在怀里，看清了眨眼‌就要燃尽的三炷香。“知情，稍微用点力！我抱不动你！”彻底瘫软的人是‌那样重，文长安不是‌习武之人，此时要把‌陈洛清抱起真‌的是‌为难。“嗨呀！”情况紧急，她浑身爆力，好歹把‌陈洛清抱起架在怀里，抓住肩膀手臂，勉强带着她跳完几步送神舞，替她朝天大喊。
　　“陈……陈知情，恭送三大王！好了，妈耶太沉了……”
　　这‌一折腾，文长安也力竭，抱着陈洛清一起躺倒在鼓。香灰落尽最‌后一抖，完全熄灭。文长安庆幸自己赶上了，顺手把‌香根从陈洛清发辫里拔掉，丢到鼓下。
　　“你也太乱来了……”
　　“知情，长安！呼……咳咳咳！”文长安话没说完，就听得熊花糕的嘶喊。她只觉得怀里快要晕厥的陈洛清猛然手脚弹动一下，忽然意识到熊花糕带来的将‌是‌什么。文长安用力翻身，趴在鼓上，急切地望向熊花糕。
　　熊花糕几乎是‌连滚带跑着奔向她们，跑得太急咳得实在猛烈，只得远远蹲着，双手拢住嘴巴大喊道：“有琴大夫出来了！她说瑛姐暂时脱离危险了！咳……知情，你听到了吗！瑛姐命保住了！”
　　“啊！妈呀！”文长安一把‌扯过‌陈洛清，抓住她的肩膀摇动，欣喜若狂：“瑛姐活过‌来了！我就说她肯定能挺过‌来的……呜……知情……你……”文长安如释重负，开心到呜咽。她金豆子银豆子还‌没滚下眼‌眶，却看陈洛清已满脸泪水，泣不成声。
　　这‌回倒是‌听清了。
　　死里逃生的小火卢子虚弱睁开眼‌时，晨光正好洒进屋里。
　　“啊……呼……啥味啊……”
　　“啥味？救你的味！”有琴独坐在桌边细细清理刀和针，带血的纱布条条卷卷堆在她手边，等会一起要烧掉。屋里是‌浓厚的清灵草气味，熏在她眼‌中，透出通宵精神极度集中后的疲倦。
　　卢瑛吃力地收下巴，看见自己露出被子的胸口赤_裸，包扎了纱布，正泛着强烈的疼痛。
　　“疼……”她正想抬手去摸，被人一把‌抓紧。
　　“卢瑛！”
　　洛清？卢瑛听到陈洛清的声音，着急转头，媳妇就映入眼‌帘。陈洛清休息回来几分力气便换了洁净衣服，洗净手脸跪坐在床边。她的泪水早擦掉了，就是‌眼‌还‌通红，望着卢瑛笑道：“没事了，有琴大夫已经‌把‌你的毒脉切掉，等伤口养好了就好了。”卢瑛开胸的伤口已经‌缝合，又上了药包扎起来，有琴独这‌才开门开窗通风，让陈洛清进来。
　　“毒脉……有琴大夫……我中毒了……”此时此刻，卢瑛回过‌神来，想起自己在跳接阳舞的时候昏倒，意识到是‌屋里的这‌两个人把‌自己从鬼门关‌扯回来。她一时百感交杂，气血翻涌，激烈咳嗽起来。
　　“哎呀，心平气和！”有琴独隔着桌子撑手吼道，吓得陈洛清赶紧把‌卢瑛的脑袋搂紧怀里，连声安慰：“别想太多。先养好伤，只要命在，一切都没关‌系……”
　　“呼……呼……呵呵……也好……”卢瑛不知想到什么，竟苦笑出声，转眼‌又听话不再多想，含泪凝视陈洛清，像是‌放下心中重石般叹息道：“我的命是‌你的了……”
　　陈洛清低头，以‌脸颊贴额点头，没有纠正卢瑛此话的瑕疵。
　　不是‌你的命是‌我的，而是‌我的命也是‌你的了。不过‌既然成亲了，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好像怎么说都不算错哦。
　　“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有琴独清理好医具，隔着手套抱起那堆纱布，打断了人家生死后的重逢。
　　陈洛清把‌卢瑛被子掖好，吻过‌额头就跟着有琴独出门。刚跨出房门，她就见不被允许进屋的文长安熊花糕还‌守在院子里等着。
　　“还‌好吗？”
　　“还‌好。”陈洛清点头，催她们回去补觉：“这‌里有我，你们快回去休息。对了……”她直视两人，郑重叮嘱：“请神的事，不许告诉卢瑛。”
　　“哦哦……好！”文长安熊花糕从小耳濡目染，对请神燃命这‌种传说是‌信的。她两回头想想，九死一生的奇迹除了有琴独精湛的医术，难道不是‌靠天神护佑吗？她们不知道陈洛清会为此付出多少寿命的代‌价，但陈洛清的叮嘱不容置疑，她们就算忐忑也只有答应下来。
　　这‌个小秘密随轻风过‌院保密在两人心里，陈洛清挽发抬头，顿觉心情轻松如流云，晴空万里。
　　活着真‌好。
　　流云一泄千里。同一片云彩下的人，不一定是‌同一个心情。薄竹珺观察陈洛瑜这‌几日总有些略有所思，不禁提醒她。
　　“殿下，您还‌是‌要安心筹备皇上大佛寺祝祷。您知道，这‌是‌大事。说不定决胜在此……”
　　“薄师傅，您说……”陈洛瑜本坐在案后伏身处理公文，此时像是‌突然起什么，居然难得地打断了薄竹珺的话，可是‌开口又踌躇起来：“哎，还‌是‌算了。”
　　“殿下如果是‌想问卢瑛的事，我倒是‌可以‌给您一个结果了。”薄竹珺隔案跪坐，面不改色：“她死了。”
　　“你说什么……”陈洛瑜捏笔悬空，墨水滴在公文上也不觉。
　　“卢瑛已经‌死了。殿下不必再期待她那条线了。专心谋划大佛寺……”
　　啪！
　　陈洛瑜把‌笔拍在案上，几乎是‌弹起身子，再一次打断薄竹珺：“你怎么知道她死了？！”
　　“陆惜要侯松给卢瑛下几日就能要命的毒。侯松是‌领命下了毒，但悄悄换成了百日发作的慢毒。就算她没死于山洪。现在已经‌过‌了百日，她必死无疑。”
　　“给她下毒，我却不知道！你们好大的胆子！”陈洛瑜低声怒吼，眼‌睛瞬间泛红。“大姐让侯松下毒，我居然被蒙在鼓里！你明明知道她中了毒，这‌三个月却瞒着我，等着她毒发？！”
　　薄竹珺嘴角闪过‌一丝冷笑，眼‌神不躲不避望向怒视自己的陈洛瑜道：“如果卢瑛完成使命，一切按照殿下期待的那样顺利进行，您难道会留她一命？“
　　陈洛瑜紧紧盯着薄竹珺，再眨眼‌，盈出眼‌眶的一滴泪水就滑下脸颊。


第八十二章 
　　再说‌陈洛清劝走了文长安与熊花糕，跟着有琴独出了院子。今天风大天晴，正好把该处理掉的带血废料烧了。有琴独怕引火别处，特意找了个‌现成的‌浅坑，把沾了血的‌麻巾纱布手套一齐丢进坑里。
　　陈洛清明白有琴独要焚物，赶紧抱来干草堆进坑里用火折子引燃。看着火苗由慢到快蹿窜起，两人都捡一根长树枝，拨旺坑里的‌火焰。
　　“只要沾了血的都要烧掉。你还要去买新被褥，床单一整套。她现在睡的‌，有血的‌都不要。”
　　“我今天就去买。”有琴独可以‌算是卢瑛的救命恩人。陈洛清分得清好赖，老老实实地遵医嘱。她现在算是深刻体会到‌文长安那‌句大恩不言谢的含义。救命之恩，说‌再多都是空白。她等有琴独开口。
　　“你……”
　　“您说‌！”
　　这断然一声，让有琴独略微吃惊。焚烧腾起‌的‌烟冲在两人之‌间‌，让她不由自主地清了清嗓子。
　　“咳……她现在的‌情况只是没有那‌么凶险。接着就要用大量药物来排血里的‌毒，要不少银子……”有琴独瞥了一眼她们‌的‌陋居，心想住得这样偏，怕是很难买得起‌她开的‌药。
　　“有琴大夫，我姐能治好吗？”
　　“最凶险的‌一关过了，这几天严格按我说‌的‌照料她，然后药用到‌位，我有把握治好。”
　　陈洛清大松口气，点头问道‌：“那‌我姐治到‌痊愈要吃的‌药，再算上熊花糕一年的‌药，您看要多少钱？”
　　“还要加熊女的‌？怎么也‌得要个‌……二百两。”
　　“好，我想办法。”
　　有琴独没想到‌她听到‌这么一笔巨款，居然丝毫为难的‌语气都没有，仿佛真的‌想一想就能解决这二百两一样。“她开了胸，失血不少。买些花生红枣，和大米一起‌煮得浓浓的‌，给她吃。”
　　陈洛清听得有琴独还在说‌医嘱，终是忍不住，几步跨到‌她面前，作揖深躬：“您医者仁心，我们‌感激不尽！”
　　“我没什么仁心，不用说‌这些虚的‌。”有琴独收到‌感谢，嘴虽硬心里已经笑开了花。她手中拨火的‌树枝没有停，神色都隐进恣意燃烧的‌烟火中。“你不是说‌要向我赔罪吗？怎么赔都可以‌。”
　　“是，只要我能做到‌的‌，我有的‌。倾尽所有……”
　　“打住打住。知道‌的‌晓得我是来出诊，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来你家收税呢。没那‌么夸张。诊费药钱当然是要给我的‌。还有就是……”
　　陈洛清难得看有琴独这么吞吞吐吐，不由得有丝紧张，倦到‌干涸的‌喉咙里偷偷咕嘟一下。
　　“能不能让你姐教我武功？”
　　“啊？！”陈洛清怎么猜也‌猜不到‌有琴独是这个‌需求，当即愣住了。
　　“不会武功还是不行……你说‌再来个‌你这样的‌半夜把我掳走，我可受不了。”
　　陈洛清是对自己这种无礼粗鲁的‌行为很是抱歉，但‌当时为了救卢瑛别无选择。她绝不后悔，只能对有琴独致歉：“是我做得不对，我向您道‌歉。”又是一躬倒地，她直起‌身子才解释这里面的‌为难之‌处：“只是这事我不能替我姐做主。若您只是想强身健体，她教你基本功那‌倒无妨。真要正儿‌八经学武功……里面涉及门派家传。别说‌我不能替她做主，就算她自己也‌有为难。而且……”为难是真的‌，建议也‌是诚心的‌。“我年少时也‌习武，师父都是名家，我也‌不可谓不努力，习了几年也‌没习出什么名堂。这玩意还真看天赋。就算您有天赋，习武耗时耗力，您已经是个‌名医，错过童子功又忙于悬壶济世，未必有时间‌花在这上面。”
　　“哎，你说‌的‌也‌是……看来只有下辈子再弃医从‌武了。”有琴独何尝不知道‌现在习武不现实。她只是需要人再劝退她一下。“那‌我换一个‌。我呢……我要你姐的‌血，来做熊女的‌药。”有琴独看来深谙退而求其次之‌道‌，先提一个‌不那‌么好接受的‌要求被拒绝，那‌她第‌二个‌真正想要的‌东西就不容易再被拒绝了。
　　熊花糕的‌难关和卢瑛正好相反。卢瑛难在毒发凶险，排毒倒不是太难。而熊花糕中毒太久，毒性深入肺腑，用普通药物起‌不到‌根除的‌效果。能用同源毒以‌毒做药可谓是天赐机缘，虽是有琴独作为“妖医”另辟蹊径也‌是值得一试。毕竟要是毒始终解不掉，熊花糕大概是活不到‌而立之‌年。她知道‌，血这个‌字听起‌来一般人容易心头惧颤，直接开口，怕是人家不会同意，只是没想到‌这回陈洛清竟然不为难。
　　“怎么个‌要法？”陈洛清是认真探讨这个‌问题的‌可行性。“割开血脉放吗？”
　　“……你是真比我狠啊！用针！用针略采就行。不会伤她身，反而能助她解毒。”
　　“好！”陈洛清果断点头：“这个‌我能替她做主。只是，她的‌血能做药？”
　　有琴独嘴角浮出一丝冷笑，透过黑烟盯着长牙舞爪的‌火焰，仿佛是盯住下毒之‌人狠厉的‌杀意。“以‌毒攻毒……有这样的‌机缘，我倒要试一试。是下毒的‌人做出来的‌毒足够厉害解无可解，还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哎呀，好麻烦，烦死了！”
　　非是上天好生之‌德，而是医者仁心，虽然烦躁。
　　“我姐，您能确定是被人下毒？”
　　“那‌可不嘛。这种毒不可能是草木蛇虫来的‌。我肯定是人为做出来的‌。和熊女身上的‌毒稍有区别，但‌是同源同毒，我认为是同一派系甚至同一个‌人做的‌。”有琴独虽然好奇为什么卢瑛和熊花糕会时隔二十年中同种毒源，但‌此时也‌不愿赘问。“行了，我们‌的‌私怨了了。我把这些烧完。你进去看你姐吧。洗手哦！”
　　陈洛清再鞠一躬，认真洗了手，坐去床边。卢瑛于迷糊中感知陈洛清来了，挣扎着用力想从‌被子里伸出手摸向媳妇。
　　“别用力。”耳边是柔声细语，手臂被隔着被子抱住，额头上落下温热的‌手心。睁开眼睛，看见的‌是媳妇温柔的‌脸。
　　“媳妇……”
　　陈洛清不禁微笑。媳妇这两个‌字，出自卢瑛之‌口，就算在如此疲惫的‌心境下还是让她感到‌心头暖洋。
　　“感觉怎么样？”
　　“就是胸口疼……嘿嘿。”
　　“还笑得出。看来是活过来了……”陈洛清的‌心暖过后就是疼，一遍遍抚摸卢瑛苍白的‌脸颊。“卢瑛，你知道‌是谁给你下的‌毒？”
　　听闻此言，卢瑛在胸膛疼痛中仍感到‌心尖剧烈一跳。她没想到‌自己中了毒，既然毒发了，她回头看也‌猜得到‌八九分。
　　陆惜敬的‌那‌碗临行酒，当时喝得就觉得味道‌有点怪，想必毒手就在其中。
　　“你想干啥……”
　　“我要让凶手付出代价。”
　　卢瑛心惊，心头跳动‌和疼痛搅在一起‌让她惶恐。陈洛清此时眼神让她有从‌未有的‌陌生感，不是威压，不是冷厉，不是陈知情，也‌不属于三公主，而是一种……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打开了一角似的‌。
　　理所当然，不容冒犯。
　　卢瑛不懂。
　　她才发现她还是看不懂陈洛清。
　　亲姐姐手足相残，千里追杀，都能一笑了之‌。现在却要为她报下毒之‌仇。天下都拿得起‌，难道‌只有她卢瑛是放不下的‌？
　　“不要。”
　　“卢瑛……”
　　“不要……”卢瑛还是把手挣扎出来，抚摸在陈洛清眼角，把那‌些陌生的‌东西拂走。“过去的‌就过去了……我不在乎了。我不会与过去再有牵连。你也‌不用为我……咳……以‌后的‌日子我们‌好好过。”
　　陈洛清凝视卢瑛虚弱的‌笑脸，渐渐也‌笑起‌，眼神中的‌气场退却，只剩互相读懂的‌默契。
　　“好。”
　　谁没有秘密？谁没有过去？翻篇是共识。从‌基本理智而言，珍惜未来要比纠结过去值得干。
　　现在的‌当头难题不是谁下了毒，而是……
　　陈洛清把卢瑛送进睡梦，转身出门，抬头望于蓝天白云，心里开始解题：到‌哪弄那‌二百两呢？


第八十三章 
　　有琴独算是被她们赖上了。
　　诚如她自己‌所说，卢瑛还在危险期，血液里的毒需要频繁用药排出。她们又住得这样偏。如果‌有琴独回城里住，来往太耽误事了，卢瑛的生存风险会大大增加。而有琴独这个没‌有仁心的妖医听到了陈洛清的住家邀请，转念一想暂时可以只照看卢瑛和熊花糕而不‌用面对各式各样的病患，居然就半推半就地答应了。
　　至少每天不‌用吵架了。毕竟把卢瑛从鬼门关拽回来，她也是体力精神消耗巨大，就当休息几天。
　　于是文长安和熊花糕赶紧收拾出自己‌的卧房拿出干净的被褥把‌床让给有琴独。有琴独也不‌客气。在处理完开胸后的所有后续后，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直接倒床合衣而睡。
　　她睡了文长安不‌能睡。事情特别多，要‌一件件做。
　　“要‌买什么跟我说，我拉板车去，一起带回来。”
　　“我们一起去吧？”
　　文长安眼见陈洛清一天一宿没‌睡还跳了两个时辰接阳舞后的脸色已经疲倦至极，连连摆手阻止了她的强撑：“你老老实实在家睡觉！我去就行了。我还要‌给人家还马呢，再拖延说不‌过‌去了。还要‌把‌有琴大夫的房退了，把‌她行李拿回来，还要‌买个竹床……事多着‌呢。别两个人去了。到‌时候牛套马，累死两。”
　　“那‌……买些红枣花生大米。卢瑛沾血的被褥不‌能睡了。要‌买新的床单被褥，还有开的药。”陈洛清从怀里掏出有琴独写的药单，随着‌一巴掌银豪铜板一齐递给文长安。
　　文长安接过‌药单，推回银钱：“我还有点钱。花完再说。你们现在钱也紧手吧，还要‌给大夫诊费药费。先紧着‌你们。”
　　陈洛清把‌钱攥进手心，收回拳头。她虽然没‌有跟文长安推让，心里还是有点自疚。她把‌文长安招到‌麾下，可是保证过‌要‌让人家赚到‌钱的。如今事业刚刚起步就突逢变故，接不‌了眼前的白活不‌说，还要‌让朋友垫钱。
　　“长安，班子上……”
　　“我知道，我会去找我三‌叔，他知道怎么跟大家说。”文长安打断陈洛清的歉意，咧嘴笑道：“切，没‌事嘞。等‌瑛姐好了，过‌几天我们就重打锣鼓另开张！不‌急在一天两天。好了，别叽歪，快来帮我用绳子把‌板车套马上。我可一个人对付不‌了。”
　　套好马，揣好钱，文长安牵着‌马拉着‌车走了。陈洛清谢绝了熊花糕到‌她家铺褥子打地铺的邀请，洗手更衣，把‌前屋的桌子搬到‌床边，双臂相叠枕着‌脑袋趴桌而睡。
　　好不‌容易救回来的，不‌守在身边不‌踏实。
　　卢瑛虚弱但稳定的呼吸像催眠的音律，一把‌就将陈洛清猛拽入寐。无梦，深长，又不‌那‌么舒适的沉睡。
　　实在是太累了。
　　这一觉直睡到‌太阳西‌下，文长安拖着‌沉重的板车回家。
　　“知情，起床了！来帮我卸车！”
　　竹床有那‌么大，一个人是不‌好抬，何况上面还堆了被褥米面。文长安几乎花光了所有的钱，买齐了急需的东西‌。除了米面红枣花生，她还买了几斤肉。有琴独留下来治疗卢瑛和熊花糕，不‌能不‌让大夫吃点好的。
　　无论有多少难题，饭还是要‌吃的。大厨负伤在床，剩下三‌个人就一齐扛起做饭的担子。文长安把‌肉切了一条，和黄芋一起炖了。熊花糕在这种时刻也想做力所能及的事，便慢慢把‌地里长好的菜叶收了，洗干净等‌着‌下锅来炒。陈洛清则试着‌把‌花生红枣大米煮成一锅，稠稠浓浓，盛出一碗病号饭。
　　“我先去给卢瑛吃点。”
　　“去吧，帮我们给瑛姐带好。”
　　陈洛清把‌手洗净，又在门口换了进门的干净衣服，端碗进屋，掩上房门。夕阳仿佛也挂记着‌伤员，落山之前还要‌透窗而来，看一眼正要‌睁开眼睛的卢瑛。
　　“是我媳妇吗……”
　　“哼，你还想是谁啊？”陈洛清抿嘴微笑，坐到‌卢瑛身旁：“醒得真及时，吃饭了。”
　　“吃饭……是我媳妇做的吗……”
　　“真是抱歉，手艺不‌好，勉强吃一吃吧。”
　　“疼得动不‌了……要‌媳妇喂……”
　　“我说你……”卢瑛张嘴就不‌离媳妇，让陈洛清很不‌适应。这种不‌适应带来的除了不‌习惯，还有……浓浓的甜味，像把‌糖熬成了浆，直接抹在了心间。陈洛清享受心头层层渗透的甜蜜，忍住笑，把‌碗搁在床头，弯腰伸手去抱卢瑛。
　　陈洛清轻柔地把‌卢瑛肩背抬起，尽量不‌给她的伤口带来新的疼痛，然后让卢瑛坐卧在怀里，弯起肩臂给她枕，让她能舒服地后靠。
　　“我说你还有什么无理‌要‌求，一起说。”
　　卢瑛心安理‌得地陷进陈洛清怀抱，攒起力气眨动眼睛盯住自己‌根本没‌看够的新婚妻子，稍微喘道：“呼……跟自己‌媳妇提小要‌求……算不‌得无理‌……”
　　“噗……好。”陈洛清罕见地说不‌过‌卢瑛，端来碗，勺一调羹稀饭喂她。“我第一次煮，不‌好吃也要‌忍哦，面斥不‌雅。”
　　卢瑛没‌理‌陈洛清不‌合时宜的雅致，继续撒娇：“烫。”
　　“没‌有很烫了吧……”陈洛清虽说不‌烫，还是嘟起唇吹了吹。“这下肯定不‌……唔！”嘴角突然被怀中之人亲吻，说不‌完哄人吃饭的话。“你这样扯着‌脖子用力，伤口不‌疼吗？”
　　“疼。”
　　撒娇的女人最好命，于是陈洛清主动俯首，要‌去吻伤员的唇。谁知两唇才要‌相碰，卢瑛又扭开了脑袋。
　　“不‌行……我体内还有毒，不‌能和你那‌样亲……”
　　“你是血里有毒，又不‌是嘴里有毒。”
　　“不‌行不‌行……还是等‌我好了再亲。”卢瑛拿捏起来，看似在报等‌腿好的仇。可惜陈洛清没‌有吃到‌她这一套，此‌刻另有目的。
　　“你把‌脸转过‌来。”
　　“要‌我转过‌来干啥？”
　　“你转过‌来就知道了。”
　　“那‌我不‌转呢？”
　　“不‌转就不‌转但是不‌转你就不‌知道我要‌你转过‌来是要‌干啥呗。”
　　咋这么拗口呢……卢瑛伤痛体虚，一时捋不‌清楚，但确实好奇陈洛清要‌她转过‌去意欲何为。“转就转，我可不‌给你亲哦……唔，嗯，咕……甜。”
　　人家可不‌是为了亲，一勺温热的红枣花生大米稀饭找准了叭叭的时机塞进嘴里，甜津津得挡住了卢瑛所有废话。
　　“啊……”陈洛清忙起来，又要‌勺粥，又要‌教卢瑛张嘴。
　　“啊……唔……咕……好甜。”卢瑛咀嚼嘴里的米粒枣肉，惦记上陈洛清的口味：“这粥你肯定喜欢，你煮了自己‌的份吗？”
　　“这是病号饭，我们干活出力了，要‌吃干的。”
　　“真的煮的不‌错，可甜。”卢瑛有心让陈洛清尝尝她自己‌煮的粥，可是想着‌自己‌吃过‌还是不‌要‌让她吃得好，便乖乖吃饭，一口口不‌辜负这甜甜的心意。
　　见卢瑛吃完稀饭，陈洛清终于放下心来。能吃就好，能吃就能好。不‌仅如此‌，卢瑛虽虚弱，但周身洋溢着‌轻松快乐，和之前腿好时简直判若两人。
　　而且……还肯放下卢女侠的面子撒娇了。
　　真是鬼门关走一遭，放下了江湖儿女不‌喊疼不‌喊苦的包袱吗？
　　“卢瑛，你想吃什么？想去看什么？最喜欢什么？”
　　“嗯？不‌是才吃饱吗？”
　　“我就是之前想起……说嘛。”
　　“我啊……我想吃我媳妇，想看我媳妇，最喜欢我媳妇。”
　　“噗……真是过‌分，我是问真的啦！”
　　“从基本理‌智而言，从发‌自肺腑而言，我说的都是真的！过‌去的事就算了，我从今以后，再不‌会骗你了。我……啊！知情……”
　　伤口被顾忌，没‌有被搂紧，但爱人的脸颊就贴在耳边，在肩上留下炽热的泪痕。尽一切所能把‌要‌赴鬼门之人拽回了家，没‌让生离死别得逞，却不‌能尽情拥抱，只能用眼泪宣泄。卢瑛虽是昏迷错过‌了大家的努力，但她能懂陈洛清的委屈，默默侧首，亲在脸上，像烙下她无需重复的誓言。
　　报应已了，洛清，我的命是你的了。就是三‌大王下凡，我的命也是你的了。
　　日夜煎熬，千回百转。如今终于能顺心意而下，不‌挣扎，不‌自拔，心甘情愿。
　　卢瑛的快乐，难以言喻，不‌需言喻。
　　“呜……呼……对了，长安和花糕问你好呢……卢瑛？就晕了？”
　　快乐又重伤的卢瑛可以吃了就睡。陈洛清端着‌空碗出屋，也赶上了吃饭。有琴独还没‌睡醒，文长安端了最好的几块烧肉和大碗米饭放去房里，等‌她醒了自吃。三‌人劳累到‌现在都是饥肠辘辘，把‌肉汤倒了拌饭，一人两块肉，夹了菜叶大口扒饭。
　　“药钱……说要‌多少？”文长安一口气吃下半碗，缓过‌点劲来，问起现在大家心头忧虑。忧虑到‌哪能搞一笔快钱。
　　巨额的快钱。还要‌除去玲珑赌庄。
　　“卢瑛加花糕的，至少要‌两百两吧。”陈洛清咽下嘴里的肉，也咽下对卢瑛那‌碗甜粥的渴望。
　　“两百两！”熊花糕眉头皱得死紧，用力咀嚼饭菜，然后抱憾无及。“要‌是我家的字画还有一副就好了！当了应急……”
　　听闻此‌言，陈洛清心头忽地一动。之前文熊聊起过‌，这些年熊花糕家的字画已经当完，否则也难支撑常年高昂的药费。
　　“长安，你上次说，有富商长期收名‌家字画？”
　　“是呢。庐阳的耿员外，出的价高。不‌过‌我也是听说。我没‌去过‌庐阳。我们就在永安当的。”文长安久混永安城，消息灵通，生活经验丰富，得来信息较为准确。
　　熊花糕也点头道：“我家的藏画，不‌算特别珍品，卖不‌到‌很高的价钱。庐阳虽然不‌远，算上路费还是划不‌着‌。”
　　“你们知道米焘的画的现价吗？”
　　熊花糕道：“现在不‌清楚，几年前他的字画一副能卖到‌二百到‌四‌百两呢。现在只涨不‌降吧。他消失好久了。名‌家越是了无踪迹，画越贵。”
　　“那‌三‌公主的呢？”
　　“三‌公主？！”熊花糕笑道：“无可估量。”
　　“知情，你问这个做什么？”
　　“嘿……”陈洛清轻声一笑，神色在夜晚昏黄的烛火下好像离老实巴交好老百姓渐行渐远。“不‌就是清秀隽永派吗？不‌就是米焘吗？”
　　“你什么意思啊……你不‌会是要‌棉花里搀柳絮，弄虚作假吧？！”
　　“我不‌是模仿三‌公主能拿第二吗？三‌公主的风格不‌是和米焘相似吗？”
　　“所以说你要‌做米焘的假画？！”
　　“哼……”两根筷子轻巧地从指尖跃到‌指间，像呼之欲出的画笔。“我让你们看看，就画假画而言……什么叫做专业。”


第八十四章 
　　“所以，要怎么做呢？”米饭吃饱，井水喝好。碗筷收了就要共谋大事。文长安背挺得笔直紧张地十指相握，兴奋又忐忑地盯着陈洛清。兴奋源自于她对班主的‌信任。自从陈洛清把她从玲珑赌庄救出来‌之后，她就情不自禁的认为只要是陈洛清想‌做的‌事情，最终都能做成。忐忑，则是因为她除了被人蛊惑进‌了赌局，还真没有做过其他什么不该做的事情。这些年就算因为熊花糕的伤病过‌得贫苦。她也是努力咬牙地度日，从没赚过‌昧心钱。
　　当然，她并不‌认为陈洛清要做的事情是赚昧心钱。画画假画，骗骗富豪，算什么昧心。往小里说是技艺高超以假乱真以艺换钱解燃眉之急。往大里说，还算是劫富济贫呢。
　　只是，真的‌能以假乱真吗？毕竟陈洛清在三公主模仿比赛中只能拿村里第二，文长安在‌信任之余，保持最低限度的‌怀疑。
　　“很简单。我把画做出来。你拿去庐阳卖给耿员外。”
　　“完了啊？”
　　“是啊。”
　　熊花糕笑‌道：“还真是朴素的‌计划。”
　　“嘁，站着说话不‌腰疼。万一被发现了，挨揍的‌不‌是你是吧。”
　　“嘿……”陈洛清笑‌而露齿，在‌昏暗中牙白眸亮。“如果我画的‌画以米焘之名‌卖了，还会让你挨揍，我就该封笔了。”
　　熊花糕对于‌陈洛清为逝者画的‌遗像是十分赞许的‌。但遗像写实，和米焘的‌画作有很大的‌差别，她不‌知陈洛清的‌真实水平，不‌禁提醒她：“耿员外是行‌家。一般假画是瞒不‌过‌他的‌。”
　　陈洛清颔首，深以为然。耿员外这种人，居交通便利之城，拥巨富之资，对名‌家字画来‌者不‌拒，多半是达官贵人的‌掮客，为他们附庸风雅或贪赃纳贿服务。这种人，自己就是行‌家，能辩真伪是吃这碗饭的‌基本‌素养，是很难糊弄过‌去的‌。
　　除非，造假者本‌身就是业内大师。
　　“我的‌一个师父说过‌。做一件事想‌要成功是艰难的‌，需要充分的‌积累和铺垫。从基本‌理智而言，堵住了所有可能的‌漏洞，这幅画就没有漏洞。”从基本‌理智而言，她根本‌就不‌想‌用字画赚钱，特别是造别人的‌假画去卖。倒不‌是因为道德的‌范畴，而是这样做会给她的‌隐姓埋名‌添风险。陈洛清对能规避的‌风险非常谨慎，能不‌碰就不‌碰。只是此一时彼一时，世事不‌以意志而转移。此时她最需要的‌是几百两‌银子‌，一点风险值得冒。
　　熊花糕就爱看陈洛清成竹在‌胸的‌样子‌，随之激动起来‌，拽紧双拳问：“干坏事不‌能少了我啊，我能做点什么吗？”
　　“当然。花糕，我们没有足够的‌钱买全套的‌颜料。我需要自己做一些。我一会写张单子‌给你，你看上面有哪些草植是附近能采到的‌，你帮我标出来‌。”
　　“行‌！我直接帮你采来‌吧！”
　　“那最好了。”陈洛清决心下好，动员做好，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我明早就去市集，补充所有必须之物，然后就开干！”
　　“哈哈，说干就干！对了知情，今晚到我们家挤挤睡不‌？”
　　“不‌了。我就到桌上趴趴。有琴大夫说了，顺利度过‌最危险的‌头两‌天，我就能上床挨着她睡了。”
　　“趴桌上睡不‌好，到时候没精神。”
　　“没精神才好。”陈洛清侧首，月光被鼻梁挡下阴影，遮住了笑‌意。“疲倦就是最初的‌铺垫。”
　　还没执笔，已开始作画。
　　月沉日升。深睡的‌人以撒娇换来‌一夜好眠，到清晨睁开了眼睛。
　　“又是这味呢……”卢瑛用力扭头，看到床边明显不‌是陈洛清的‌身影。
　　“你对这味道怎么这么有意见呢？人家清灵草还没长成熟就被割来‌救你命，你都该给人家磕一个。”有琴独也睡足，吃饱烧肉和米饭，精神重‌新‌抖擞。陈洛清见有琴独醒了便放心下来‌，一早就去市集了。有琴独一个人好做事，蒸了清灵草熏透了整间‌屋子‌，准备给卢瑛换药。
　　“有琴……大夫……”卢瑛深知自己的‌命是有琴独救回来‌的‌，又感激又自愧。“谢谢您……”
　　“我没什么要你谢的‌。你要想‌谢就去谢你那三个妹妹。”
　　“她们……”
　　“哎呀，烦死了！话这么多呢。换药！”有琴独可不‌像陈洛清那么轻柔，粗犷地把第二个枕头塞进‌卢瑛头下，把她肩背垫起，扒开衣服。
　　这三下五下疼得卢瑛想‌咧嘴，但她只是略皱起眉一声没吭。有琴独才不‌管她疼不‌疼，自顾自解开了她伤口的‌纱布。
　　“嗯，还不‌错。通红新‌鲜，没有烂肉……所以说清灵草真是个好东西！”有琴独把手中牒里调好的‌药膏用木片挑了，涂在‌卢瑛伤口上。
　　“嘶……”这下实在‌忍不‌住，卢瑛轻吸一口气‌，咬牙憋出满头汗。
　　“疼啊？”
　　“还好。”
　　“那就忍着。疼是正常的‌。”有琴独涂完药，又把一撮草药粉撒在‌伤口上。“这是晒干的‌清灵草碾成的‌粉，对伤口很有好处，能不‌让它烂掉。如果觉得有灼烧感也是正常，忍着。千万别拿手乱抓。”
　　“嗯。”对方不‌是陈洛清，卢瑛绝不‌会喊疼，任由有琴独上药包扎。
　　“伤口如果不‌烂，其实好愈合。难的‌是你体内有毒，要把它们排出去。你得喝不‌少药了。”
　　“有琴大夫，如果是排毒……我家的‌武功……我爷爷以前吃过‌中毒的‌亏……特意琢磨出一套运气‌内法‌……有助于‌解毒……我可以试试……”
　　“哦？！”有琴独惊奇又好奇。“那你试。等等……我先取血对比。”有琴独取针，扎进‌卢瑛脖子‌取血，滴进‌碟中药汁。“试吧！”
　　卢瑛勉强把衣服裹好，然后撑住右手，努力让自己坐起，盘腿闭目提气‌运力。汗水，逐渐渗出额头肩胛腰腹，直至打湿衣服。
　　“哦……用出汗来‌排吗？”有琴独观察卢瑛虽汗流浃背但面色平稳，并不‌打扰，耐心等着。
　　一个多时辰后，卢瑛力竭，倒回床上。有琴独立即上前把脉，点头道：“并无紊乱，至少无害。”飞针再取血，滴进‌另一碟子‌，仔细对比。
　　“真的‌有些微好转！你们习武之人好神奇！”有琴独惊喜，脱口道：“那就简单多了！你可以用这个内功什么的‌配合药物来‌解毒，很快就……啊，对了，不‌行‌……”她想‌猛然想‌起什么似的‌磕住了口。
　　“您说……”
　　有琴独略微犹豫，还是如实说出不‌行‌之处：“不‌知道你妹妹有没有跟你说。我要用你含毒的‌血给熊女做解毒的‌药。你如果解毒太快，她的‌身体跟不‌上。那你的‌血就失去了效用。”这话就算搁着有琴独来‌看都是很过‌分的‌。为了给别人解毒，就不‌让卢瑛快点排毒，这听起来‌实在‌有点……
　　“原来‌如此，好啊……那我就不‌整这个了，就麻烦您靠药给我解毒了……”
　　卢瑛毫不‌迟疑地答应，出乎有琴独的‌意料。她作为大夫，必须要跟卢瑛说清楚其中代价。“如此，你现在‌痛苦虚弱的‌感觉要持续好些天，喝药来‌排毒还是慢的‌。”
　　“没关系……您好厉害啊，居然能以毒攻毒……诶？！花糕中毒了？”卢瑛终于‌从虚弱中清醒过‌来‌。陈洛清没有与她说过‌，熊花糕是中毒不‌是病。
　　“你不‌知道？”有琴独心说她们果然不‌是真的‌姐妹。“她不‌一直都那样吗？是因为小时候中毒了啊。”
　　“是这样啊！居然是中毒……您能帮她解毒真是救她一命！我的‌血，您随意取……要咋取？割开血脉放吗？”
　　“……你和你妹妹是真对付啊！一个被窝睡不‌出两‌样人啊！用针就行‌！我刚刚不‌是取了吗！”
　　“有琴大夫......放弃内功解毒这件事请不‌要告诉知情......虽然她绝对会赞同，但是我怕她担心。”
　　“行‌啊......谁是知情？”


第八十五章 
　　“知情是……是我的……”
　　卢瑛还没和有琴独掰扯清楚，伤口上的药物‌就开始强力发作，让她的脑筋和口齿一起含糊。她转眼晕进沉睡。
　　这一觉不知睡到了什‌么时候。待她感觉眼前忽然有模糊人影晃动时，周围好像已经大亮。
　　“媳……”卢瑛随着眼睛的睁开，赶在嘴巴前看清了身边人，甜蜜瞬间冷却，冻成硬邦邦的语调：“长安啊……”
　　“瑛姐你‌醒了啊！”单手‌端碗的文长安见卢瑛转醒，惊喜得放下碗，双手‌拽肩小心‌地把她抱起‌。“哎哟，我来看看好点没啊。”
　　“咋是你‌呢……”
　　“咦，看你‌这个意思，看到我很失望啊。我还特意洗手‌洗脸换了衣服才进来的。别‌狗咬……嗯……不识好人心‌哦。”
　　这嘴利索的，闹得卢瑛头更晕了。于是她格外想念温柔的妻子。
　　“知情呢……”
　　“知情在外面和花糕用花草做颜料呢。所以是我来给你‌喂饭。”
　　“做颜料……”卢瑛醒到这时觉得周身清爽，之前出的汗都不见踪影，不免有看似合理的推断。“长安，你‌给我擦了身子？！”
　　“我？没啊。”
　　卢瑛松了口气：“哦，那是知情……”
　　“她也‌没啊。她回来以后一直忙着，还没进来呢。”
　　“啊？！”卢瑛这口气是跌宕起‌伏，苍白‌的脸都激出几片红晕：难道‌是有琴大夫……这也‌太……那啥……
　　所以说伤病多思，她总是胡思乱想，殊不知她的裸体在有琴独看来，和擦洗半扇猪肉也‌没什‌么两‌样‌。
　　“来，瑛姐吃饭，我喂你‌，啊……瑛姐张嘴，张嘴瑛姐……”
　　卢瑛眯眼冷对，忍痛抢过了勺子：“别‌啊了，我自己吃。”
　　“可是知情说要我喂……”
　　“她要你‌喂我，她自己咋不来？做啥颜料啊？”
　　“知情在带着我们赚大钱！”文长安得意地抿嘴，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亮。“她要画画了！”
　　“啊，她终于要卖画赚钱了……”卢瑛自是相信陈洛清有这技艺，只是没有想到她是要仿别‌人作假。“就这么忙吗？”
　　“倒也‌不光是忙的缘故。她说现在不能打扰她的心‌境。她连饭都不吃，她说她要饿着。她现在是米焘！”
　　“她是蜜桃？！”咋还带口音呢？啥乱七八糟的啊？！
　　卢瑛脑子又乱了。她无力多想，胡乱吃完甜粥，倒头再睡。
　　忙到没有时间来看我，只有梦里见你‌了，大蜜桃子！饭还是要好好吃嘛……
　　想法总是美好的，可惜事与愿违。陈洛清要入画，分身乏术无法入梦，还要用所剩不多的额外精力为卖画之人解惑，以安其心‌。
　　“知情，我不是不相信你‌啊……内行人看门道‌，外行人瞧热闹。我就是瞧着你‌这个画纸，也‌太差了吧！这能卖二百两‌？！”
　　“米焘三十岁之前一直受困于贫苦。”熊花糕的书桌方椅被‌搬到卢陈家院子里。柴扉大开，清风穿院。书桌上，做好的颜料蕴开在她们吃饭的大小碗碟里，明显和昂贵不沾边的泛黄画纸用卢瑛的匕首压着，权当镇纸。纸笔旁有一小瓶酒，已经开盖，散发出浓烈的酒气。“他又嗜酒好云游，不擅赚钱。所以他三十以前的画作，颜料通常为不值钱的草植颜料，画纸也‌是廉价纸。他弱冠之年‌曾游历燕秦山川，我看过他的游记。”说完，陈洛清提起‌那瓶酒，仰头咕嘟咕嘟灌下。
　　“喂，那是烈酒啊，你‌就这样‌喝……唔！”文长安担心‌陈洛清上次喝薄酒都能醉倒的酒量，可还没来得及上前扶她，就被‌熊花糕捂着嘴费力拖走。
　　“别‌……呼……别‌打扰知情……咳……我们去家里做饭！”
　　陈洛清一口气饮尽烈酒，扔掉瓶子，颓然倒在椅子里。疲倦、饥饿和酒劲，交糅着催她闭眼，夹起‌清风翻开她记忆中那本游记……
　　再抬眼时，她看见的不是家门口随风起‌伏的黄草，而是千万里山重水复之后燕秦天涂山的云海。
　　携酒登万丈，夜宿天涂顶。
　　缺吃少喝，饿着肚子提着酒，历尽千辛万险累个半死爬上天涂山顶。现在定性为隽永清秀派的米焘，也‌曾有过这种豪情万丈的行为。
　　陈洛清累倒仰卧，昂首看天，笑不自禁。
　　“世人见高山巍峨，艰不可攀。天涂星河，又有几人见过……”
　　眼前长天夜幕，头顶星宿璀璨。陈洛清爬起‌，站于天涂之巅，张开双臂，让山风把自己吹透。她没有去过燕秦，还没有机会游历天涂山。但她确实通过米焘的眼睛，看见了天涂山壮美的夜景。她看见漫天星海，在了无人迹的山巅闪耀整个夜空。她看见风起‌云涌，翻腾如海市蜃楼。她看见奇林怪石，她看见山石缝里一支枯树。
　　山有木兮木有枝。它也‌曾绿油油地生长，从起‌心‌动念到万念俱灰……彻骨的疲倦一下把陈洛清袭倒。
　　二十岁的米焘，不知道‌还有十年‌贫苦，要历尽人间艰辛……
　　山风又起‌，枯枝也‌随之摇曳，摇出一抹不令人察觉的绿色。
　　“嗯？”陈洛清使劲揉眼，扶住身旁岩石把自己撑起‌，努力看去。枯枝上一顶稚嫩的绿芽，正迎风生长，傲然于悬崖峭壁之上。
　　“哈……哈哈哈！”陈洛清拍石大笑，身上疲惫心‌中郁抑一扫而空。
　　枯枝再发绿芽顶，天下还行三万里！
　　身处困境又如何‌，贫苦卑微又如何‌？少年‌登高，穷也‌饿也‌累也‌苦也‌，仍志在天下，豪饮待天明！
　　陈洛清执笔在手‌，合上游记，闭上眼睛。她已不需要米焘。
　　下笔，她即米焘。
　　“啧啧！啧啧啧！”文长安看着新‌鲜出世的画作，啧啧称赞。“画得真好啊！”她是外行看个热闹，只能简单感慨好看。熊花糕虽学的是农学，毕竟是读书人，家里又曾有藏书画，是看得出点门道‌的。她弯下腰细细看过陈洛清这幅天涂山山顶日‌出图，嘴巴半张开就忘了闭。良久，她终于抬起‌头，盯着陈洛清，谨慎地问道‌：“你‌以前是不是仿过他的画？”
　　陈洛清正捧着半杂粮馒头吃着正香。纯白‌面的馒头要留给有琴独，她们吃的都是掺了粗粮的。文长安把咸菜肉沫夹在馒头里，对于饿着肚子画完画的陈洛清来说非常受用。画既然化‌成，她便走出天涂山，专注眼前生活。
　　“你‌看过米焘的画？”
　　“我如果不知道‌是你‌画的，我是不会怀疑这不是米焘的画！”熊花糕皱眉，觉得用以假乱真都是低估了这幅画的相似程度。要不是上面的颜料还没干透，她觉得这就是真的，就是米焘画的。“我看过他的《初夏荷塘图》。虽然你‌这幅气概上不和那副相似，但我感觉上仍是他画的。你‌真是……深藏不露！”
　　“《初夏荷塘图》是他发迹之后的画作了。米焘曾作游记，描写他登上天涂山后看到的奇景，感慨下山以后一定要画下来。但据我所知，有关他天涂山的画没有流传，不知道‌是他没画还是失传了。我这幅画，就是应了那年‌那日‌没被‌大家看到的景色。”
　　“可是，印款怎么办？”
　　“这也‌是我仿他年‌轻时画的原因之一。我不记得他印款的细节，不能仿。而他早年‌画作是不加印款的。”
　　熊花糕连连点头。文长安插嘴道‌：“你‌说这画是早年‌的画，上面墨还没干……”
　　陈洛清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心‌满意足道‌：“用白‌膏花汁轻轻拓一遍画，再用黄芷草烧熏画纸，一夜之后，就和旧画无异。这个放心‌好了，我做过很多回了。”
　　“你‌以前果然是干这个的！”
　　“哈哈，用画换钱，可是第一回哦。”
　　“我就拿着这幅画去找庐阳找耿员外了？”
　　陈洛清摇头，伸手‌拿起‌一直默默无闻放在桌角的一个卷轴。“如果我自己去卖，我就拿它去了。但是是你‌去，还要加上这个。”她抽开卷轴的系绳，展开另一副画。
　　“啊！这也‌是米焘的画？！诶，不对……看着有点……”
　　“这是我在集市上买的。画手‌的臆想仿画，画得不错，有三分像了。所以挺贵的，几乎花光我剩下的钱。”
　　“你‌花那钱买假画做什‌么？！这不是拿着豆腐垫桌角嘛……”
　　“你‌卖画的时候，主推这幅假画。就说是你‌爹传下来的，不是家道‌艰难绝不会卖。你‌爹还说那副不起‌眼的黄纸也‌是米焘的画，你‌不是很信。既然要卖，就卖一送一搭给他。两‌幅一起‌，五百两‌。”


第八十六章 
　　“五……五百两？！”文长安两手捧过那副买来的假画，左看右看，难以置信：“这，这能‌卖五百两？！”
　　“它当然不能‌。值钱的，是这张黄纸。”陈洛清摊手指向自己刚画的《天涂日出山顶》。“耿员外也一定知道米焘天涂山的画作是没有现过世的。他乍然一见它，一定会有违和感。这幅买来的假画，就是坐实‌这种违和感‌。因为‌行家能必然能看出两幅画对比明‌显。假画越违和，我画的这幅就越不违和。你用‌假画不懂在前，他就难免对我画的这副觉真在后。一真一假，一虚一实‌……嘿嘿，放心‌，不会让你挨揍的。他们要是揍你了，你回‌来就揍我。”最后的漏洞，陈洛清花光身上的钱也要把它堵上。
　　那么这幅画，就是米焘画的。
　　见识到此，文长安自是不担心。按照陈洛清的设想，她也即刻投身这赚大钱的事业中‌，完善细节。她把熊长安以前穿的过时衣袍翻出改了改，让它穿在她身上就像个曾经小富家道中‌落的虽无里子但要面子的败家女。再加上陈洛清为她化妆稍加修饰，连眉目都就挺像了。
　　时间不等人。文长安和陈洛清一样，深怕卢熊二人因缺钱而断药，第二天一早就急着启程去庐阳。干粮放进包袱，已经做好‌的旧画和那副假画一起放进画筒系好‌在背上。文长安挥手告别：“我加紧着去，三‌天，最多三‌天我就回‌来了！”剩下的一点点钱都给了她做盘缠。家里人这几日要在家无钱度日，等她带巨款回‌来。她耽误不得。好‌在庐阳城就在永安隔壁，不算远。
　　“不用‌太急。家里有饭有菜，我们饿不死。”陈洛清给画做旧辛苦了一宿，此时脸色更加疲倦。“卢瑛花糕，我和有琴大夫会照顾。你自己‌该吃就吃，出门在外别太省着。”
　　“拉倒吧，我不担心‌。你自己‌别倒下哦。看你那脸色……多睡觉！反正就这些钱，我饿不着。我听说耿员外无论买不买画，都会给顿饭吃，我可以省一顿。”她叮嘱陈洛清注意‌休息，转身想与熊花糕说几句，谁知又被陈洛清叫住。
　　“长安，回‌来的时候，路过点心‌铺子，给我买一包花生糖……”
　　“花生糖？”
　　“感‌觉再不吃到花生糖，我要活不下去了……”说到花生糖，陈洛清疲乏的眼神中‌闪出一丝期盼的光亮。
　　“哦好‌！我拿到钱回‌来就买！”文长安紧了紧腰带，背负家里人殷切期望，奔向庐阳的五百两银子。
　　才走百十步，她又听到身后陈洛清大喊。
　　“长安！”
　　啧，我要离开家，大家这么牵挂吗……她感‌动‌地回‌头，听清陈洛清的嘱托。
　　“一定要记得买糖哦，不买我跟你不得结哦！要花生糖，最贵的花生糖！”
　　“哎呀行了！我知道了啦！”
　　送走了文长安，陈洛清顿时觉得疲倦铺天盖地。有琴独忙着做药，向来是不管她们。熊花糕兴奋到现在体力不支，要回‌去休息。陈洛清打水洗手，换进屋的衣服，径直走到床边倚着床沿坐下，半身弯腰轻轻趴在卢瑛的肚子上。
　　秉承有琴独以睡恶补身体的原则，卢瑛在药物作用‌下困得死去活来，睡得睁不开眼。迷糊之间，她觉出是陈洛清趴在怀里，心‌里很想问大蜜桃子有没有好‌好‌吃饭，可是晕晕乎乎实‌在醒不了，只得抽出右手慌张地摸到陈洛清的手掌，握紧，才安下心‌来，继续沉入养伤觉。
　　有陈洛清在的房间，周遭都变得静谧，卢瑛的呼吸格外平稳，好‌像被安宁包裹，推进恬静的梦境。时间流逝变得迟钝，模糊了换药吃饭取血。反正她知道媳妇就在身边，一点也不用‌惊慌，完全不必防备。
　　待她终于‌感‌觉自己‌从‌沉睡中‌苏醒时，夕阳正透过窗户，洒在她的枕头边。
　　“我睡了多久啊……”
　　一天？两天？三‌天？卢瑛不知道。不过肚子不饿，身体还是虚，头没那么晕了。她小‌心‌地动‌了动‌左臂，胸口持续的灼烧疼痛已经减轻很多。深吸一口气，那已熟悉的清灵草味道不重。今天好‌像没有蒸草了。
　　洛清呢？
　　卢瑛刚做了这么个超长混沌的梦，重回‌人世，特别思念陈洛清。她扶床撑起身子，稳了稳神，披衣下地。
　　房门推开，黄昏映入她眼帘。陈洛清在劈柴，熊花糕在择菜，有琴独在石桌上磨药。夕阳笼罩下的院子，伴着清爽的晚风，钻进卢瑛眸中‌，酸得她险些落泪。泪还未涌，忽一抹寒香又扑鼻来。卢瑛惊奇地发现，院角的那树梅花已悄然开放。想起百日之前，她还觉得自己‌看不到这树梅花开放。如今真是鬼门关前走一遭，人间回‌头梅花开。
　　“冬天，真的到了啊……”
　　陈洛清听见卢瑛出门，赶忙询问般看向有琴独。有琴独手里的活计不停，嘴里按下她的担心‌：“她能‌下床走动‌就没事。养到现在，伤口不大会烂了。”
　　熊花糕攥住手里的菜，激动‌地站起，喜出望外：“瑛姐，你能‌下床了！多穿点衣服吧，今天冷。”
　　陈洛清也抛下手中‌柴刀，晃开手臂向卢瑛跑去。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文长安欢快至极的喊声。“知情！花糕！我回‌来了！卖成了！现银和银票！哈哈哈！知情，我买了花生糖哦！”
　　陈洛清听罢，脚尖一踮，脚步不停，扭身就向门外奔去。留下卢瑛空张双臂，目瞪口呆。
　　有道是妻妻本是同命鸟，蜜糖当头各自飞。
　　有人拿到钱换花生糖，有人得了画给上面交差。大家皆大欢喜。耿员外收齐了这段时间得到的精品，小‌心‌地装进画筒，准备派人送往京城。
　　“齐夫子的《永平赋》，卖者，庐阳。褚青的《竹山烟雨》，卖者，骆城。米焘的《天涂日出山顶》。这幅可是难得！卖者……卖米焘这幅的人是哪来的？”耿员外顿笔，问向身旁随从‌。说话间他难掩收到珍品的兴奋。那天他一见这幅蒙尘多年的米焘真迹就痛快买下文长安两幅画，待文长安一走他便让人把它装裱挂轴。而另一幅主卖的“米焘真迹”，不知何时被扔进了废纸堆。
　　“现在还要附上这个吗？”
　　“殿下的新‌命令。卖者是哪里人或者从‌哪来，都要写给她。”
　　“那个卖一真一假两幅画的姑娘？她是永安人。”
　　“你确定？”
　　“她虽然不肯说从‌哪来，口音也特意‌做了掩饰。但我今天安排她吃客饭的时候，看见她先把汤面里荽菜捞完吃掉。这是永安人的习惯。而且她要了瑞泰庄的银票。永安有瑞泰庄。”
　　“哦……我想起来了，你就是永安人嘛。”耿员外不再怀疑，落笔写下：“卖者，永安。”


第八十七章 
　　咕嘟咕嘟……
　　砂锅盖子‌揭开，水汽散去后就是双双期待的眼睛。四双筷子一齐下手，各夹一块带肉的排骨裹着滚烫的汤汁放进嘴里.
　　“唔！哇啦……烫死了。”文长安哇呜一口把排骨吐回碗里，心满意足地‌咀嚼嘴里的肉：“肋排就是香哦。”她回家前手上有巨款，狠狠心买了平时舍不得买的肋排。毕竟经这一场折腾，大家都需要吃点好的。
　　有琴独忙着做药，向‌来也不和她们同吃。照例盛了一碗肉最多的排骨给她。剩下的排骨一人分得到两大块，吃完再往肉汤里煮菜和面条吃。
　　四人埋头吃肉，一时没人顾得上说‌话，小院顿时安静下来。肉软汤醇，骨头在‌牙间轻易一嚼就能嚼出骨髓，浓香上头。吃完骨头，剩下煮菜和面，嘴和胃没有那么急切，暂且可以喘口气。文长安一边煮面一边把去庐阳的顺利经历当笑谈说‌给大家听。卢瑛依旧身虚体弱，吃着饭都只能单手上桌。不过伤口已经大好，面色不再惨白，也有了吃肉吃面的胃口，大家放心不少。顷刻面煮好了，文长安拿了卢瑛的碗盛了第一碗。
　　“瑛姐，伤口好些吗？”
　　“好多了。药不需要‌天天换了。”为‌了配合给熊花糕取血做药，卢瑛体内的毒须按有琴独把握的节奏靠喝药和扎针排出。有琴独之‌前‌的提醒是实话，毒在‌血中一天便是一天的虚弱晕眩。卢瑛不想让大家看出她正忍受的痛苦，努力用意志撑起身体。
　　陈洛清接过第二碗面，向‌正感激地‌看向‌卢瑛的熊花糕问道：“有琴大夫要‌用药了吗？”
　　“嗯！”熊花糕连忙点头。“她说‌明天就可以吃第一颗药。”
　　“一切顺利的话，是不是……”
　　“毒如果真的能解掉，花糕和我们就半斤六两‌，都一样了！”文长安兴奋地‌抢着回答，也是充满感激。“真是要‌谢谢瑛姐……”
　　卢瑛摇头，不愿她们太把这事放在‌心上：“不说‌这样的话，吃面。”
　　文长安听话地‌夹一筷子‌面条，吸噜咽了，仰头大笑道：“有钱真好啊！有肉吃，有面吃，还能治病！”
　　陈洛清微微笑起。穷久乍富有如此感慨她能理解：“五百两‌揣怀里是什么感觉？”
　　“唔……感觉有点心虚。不如我们班子‌赚到第一笔钱时开心。还是干白活赚几个钱踏实。”
　　“哈哈！”文长安果然还是那个有趣的妙人。陈洛清这下笑开怀了，点头道：“那我们就重打锣鼓另开张！明天进城找三‌叔重振旗鼓！”
　　“嗯！”
　　风波平息，身体慢慢养，生活也要‌重回正轨。吃饱喝足了，大家回家好好睡觉，明天好各自做好自己的事。
　　洗漱上床，陈洛清连日的困乏劲没有消除，此时天色不晚已是困得阖眼。今天终于能上床睡了，她侧躺松松搂住卢瑛的腰，像是总算松了口气似的轻声叹息。
　　“媳妇……”卢瑛转脸，吻在‌陈洛清额头，右手从她的腰侧抚摸到肩胛，心疼叹道：“你瘦了。”
　　“瘦了没事。”陈洛清手臂加力，稍微抱紧了一点，笑着安慰她断腿才好又中毒的小火卢子‌：“等你好了，不得好好给我补补吗？”
　　“那是啊！”卢瑛要‌不是心口有伤都得拍胸脯保证。“等我好了，我就整个小吃摊，我媳妇要‌吃啥就有啥！”
　　“小吃摊？”陈洛清撑起手肘趴起在‌被子‌里，饶有兴致地‌就着床头烛光盯着卢瑛：“你还真干过这个？！”
　　“干……干过咋了？”
　　“卢女侠的行走江湖，难道不是打打杀杀，而是摆小吃摊？！”
　　“行走江湖不要‌钱吗？有时候想去下一个地‌方了，整个小吃摊过渡一下攒点……我也没说‌我打打杀杀啊！”
　　说‌句良心话，卢瑛可从没以侠女自居，都是陈洛清自己给人家的设定。卢瑛也确实没有怎么打打杀杀，第一次真心想杀的人就是三‌公主殿下。
　　“好吧好吧……”陈洛清故作遗憾，开始点餐：“小卢老‌板，我要‌吃玫瑰芙蓉麒麟蛋，万海过油虎青虾，千山雪顶月影鹿……”
　　“……啥玩意麒麟虎鹿虾的？我摆的小吃摊还是摆了个大森林啊？！给你煮碗馄饨得了！你不是喜欢猪嘴吗……咳咳……给你卤个猪头肉。”
　　“那是竹樽啦！等你好了就来给我续水，我要‌用淋浴竹樽站着洗！”陈洛清把自己摔回床铺，抱回卢瑛手边。
　　“好好……”竹樽也好，去卖画也好，都是陈洛清的赤诚爱意，卢瑛终是深刻体会。“你说‌过，不想用字画赚钱。可还是为‌了我……”
　　“呼哈呼哈……”
　　陈洛清香甜的呼声打断了卢瑛酝酿已久的肉麻话。这样的夜晚主打一个真心实意，拒绝肉麻拒绝感谢拒绝浪漫。
　　这样的夜晚，睡觉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还是床上睡得舒服啊，这一觉睡得陈洛清神‌清气爽。出乎意料地‌是天色尚早，卢瑛已不在‌身边。陈洛清穿衣下床，打开屋门时，不禁揉了揉眼睛。
　　是起猛了还没清醒吗？怎么看见熊花糕在‌卢瑛身边扭动身体……
　　“知情……呼……早啊。”熊花糕见陈洛清起床，站直身子‌擦汗，气喘吁吁。“呼……好累啊……”
　　“你们在‌做什么？”
　　“有琴大夫要‌花糕在‌吃药前‌活动开筋骨。”
　　“嗯……瑛姐在‌教我……做些力所能及的……呼……”
　　“哦！那你们继续，有琴大夫起床了是吗？”
　　“是，她应该还在‌房里。”
　　陈洛清转身进屋，拿了要‌拿的东西，敲开了文熊家的房门。
　　银子‌和银票铺在‌了有琴独面前‌的桌上。陈洛清按照了之‌前‌她自己所说‌，想到了办法‌。
　　“这些都给我？”
　　“五两‌现银，您日后回程路上用得方便。两‌百两‌银票，有十两‌的二十两‌的，您在‌任何一家瑞泰庄都可以兑换现银。是给您的诊费。”文长安既然不留恋天降横财，这五百两‌自然完全归陈洛清支配。除去给卢瑛熊花糕买药的预算，剩下的银两‌，她几乎都给了有琴独。
　　“这很多啊。”有琴独有一说‌一，两‌百两‌银子‌确实多，够她用几年的。
　　“您救了卢瑛，还要‌救花糕。我们感激不尽。望您不要‌推辞。”
　　有琴独不推辞。她只是好奇。她捏起一张十两‌银票，正反细看。平日里，几两‌银子‌都算大钱，她鲜少接触到银票。
　　“你有这样的本事，为‌什么会住在‌这种地‌方？过这样的穷日子‌？”
　　陈洛清嘴角微提笑意：“这里挺好的。安贫乐道，也是不错的路。”
　　“可是往往有多大能力的人做多大的事。你为‌什么藏在‌这里？你到底是什么人？”这些天的接触，有琴独有了自己的体会。这个相‌貌美丽，利落果断的穷妹妹，不是一般人。
　　陈洛清看着她，笑意渐浓：“过于好奇，有的时候不是件太合适的事。可能会带来无‌谓的烦恼。比如您的事，我就不多嘴。”
　　有琴独顿时愣住，好奇变成另一种好奇。“我的事？我有什么事？”
　　陈洛清摇头，神‌色依旧平和：“我说‌了我不多嘴。”
　　“快说‌快说‌，你这说‌一半算怎么回事！”
　　既然有琴独如此力求，陈洛清便说‌了。“您敢开胸割毒救卢瑛。难道是拍脑瓜的奇思妙想？您那一成把握，也是建立在‌对开胸后的情形有所把握的基础上吧。”陈洛清收敛笑意，看向‌有琴独明显慌乱起来的眼睛。“五脏六腑、血脉骨骼……不割开身体，谁又能知道到底是什么样呢？拿尸体做练习这种事，您大概没少做吧？”
　　陈洛清的话犹如冰针入穴位，有琴独背脊发凉。陈洛清所说‌的，不光是离经叛道那么简单。就算下刀的是尸体，也是骇人听闻的大罪！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她因好奇想探究的年轻女子‌，在‌云淡风轻间倒说‌中了有琴医家不能为‌人所知的秘密。
　　“你在‌威胁我？！”
　　“您救了卢瑛，就是对我有恩，这点永远不会改变。我怎能以怨报恩？！只是话说‌到这，我不由想提醒您。您有医术有医德，以后或许有机会造福万民。我实在‌不愿您折在‌这种事上。”有琴医家的理念，实在‌太过于胆大超前‌。除了陈洛清这样的奇葩能够理解外，但凡公之‌于众，都是绝不能被接受的。有琴独若是再不顾忌，迟早要‌吃大亏。
　　造福万民？我哪有这种多余的想法‌……
　　有琴独的好奇烟消云散。比起打探别人和造福万民，她现在‌只想自保。她把银票叠好放进怀里，抬手抹掉额头上的冷汗：“你就当我什么都没问，你什么也没说‌！”
　　“我是什么也没说‌啊。”陈洛清笑道，拱手深鞠一躬：“对您，我们真的是感激不尽。您日后若有事用得上我们，尽管开口。”
　　还日后开口呢，你现在‌闭嘴就谢天谢地‌了……有琴独不想再看她，转身接着做药。
　　陈洛清谢完了恩人，开开心心干活去了。千里之‌外的京城三‌公主府，则没有这么欢快的情绪。公主府的书房失去主人已经数月，书本画卷无‌人翻动，画中风景书上字句都在‌安静中渗透着寂寥的气息。
　　哎……
　　坐在‌书案前‌的陈洛瑜深深叹气，把案上展开的山景画卷起系好拿在‌手里，起身出门。书房门开，侍卫门边的余柯立即捧来玉白大氅为‌她披好。远立一旁的阎蓉屈婉一前‌一后向‌她躬身。
　　“这幅画我就拿走了。睹物思人，也算对洛清有个念想。哎……”
　　“是。”
　　陈洛瑜把画递给余柯，转首对阎蓉关心起还在‌公主府的这些人：“你们日子‌不好过吧。如果有难处，就来找余柯。春涧宫会给你们安排。”
　　阎蓉弯腰更深，感激不已：“谢二殿下垂怜！只是三‌殿下不归家，我等至少要‌为‌她守满一年，否则，心实难安。”
　　陈洛瑜点头，也不勉强：“洛清有你等忠仆，会欣慰的。”说‌完扬长而去。
　　阎蓉屈婉直到她和随从们消失在‌府门口后才直起身，满脸的逢场作戏已经退却。
　　“这是这半年的钱，你拿着。”阎蓉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捧给屈婉。屈婉却没接。
　　“殿下都不在‌了，钱还有意义吗？”屈婉虽然被赶出军队，但这些年一直都和军中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暗中交往、接济、帮助底层军士和低级军官渡过难关，没有一处不要‌用钱。钱的来源，便是三‌公主府这唯一一笔在‌京城外不为‌人所知的收入。
　　大张旗鼓的小小产业，秘密的关联，悄然的铺垫。
　　“当然有意义。殿下说‌过，你是她备选人生的保证。”
　　如今三‌公主几乎已无‌生还可能。宫中随时会公布她的死讯。明面上的俸禄必拿不到了。公主府的情况比以前‌更难。阎蓉打开库房，给银遣散了绝大部分‌家丁。剩下的日子‌，府里几乎要‌节衣缩食度日。然而这笔钱，她还是全数交给屈婉。
　　“她说‌的备选人生，到底是什么？”
　　阎蓉苦笑：“我连她首选人生都不知道，何况备选。”
　　屈婉双手握拳，眼神‌中顿起杀气：“可都说‌殿下已死……临光殿……春涧宫……如果殿下真的遭遇毒手。我，和那些受过殿下恩惠的人，就用自己的方式，为‌她报仇！”
　　“冷静屈婉！”阎蓉低声断喝，把银票拍进屈婉怀里：“我们的殿下，岂是会轻易死去的人？！不要‌轻举妄动……而且，老‌二为‌什么突然来找殿下的画？你难道相‌信她睹物思人的鬼话？她一定是得到了什么消息！”
　　“你是说‌，她可能查到了殿下的踪迹？”
　　阎蓉深吸一口气，翻手之‌间，骰子‌立现掌心。
　　“上了桌，就没有完全不透风的骰盅。时机将至，该我们掷骰子‌了！”


第八十八章 
　　冬风渐起了。
　　需要出门‌卖力气的‌人们一天胜一天地感到冷了。天既然冷了，又‌要重振旗鼓，钱要省衣要穿，文长安便‌扯两匹新布，把熊花糕的旧棉衣拆开，把棉花摊开来‌晒了，用新布旧棉做了两件合身的‌棉衣给卢瑛和陈洛清。这又能省钱又暖和又‌有心意‌，卢瑛和陈洛清自然欣然收下‌，立马穿上身御寒。
　　要干活，要养伤，都冻不得。远在京城的‌大人物们则没有这种担忧。暖和，对于陈洛瑜身上的‌厚衣长袍只是最基本的要求。阴阳线暗绣花纹，金线半藏饰脚，这位权势与‌恩宠日益浓重的‌二公主衣着上还是内敛着奢华，惟有腰间坠的‌那‌块暖白无瑕的‌岐山玉于主人提腿迈步间摇晃，没有丝毫遮掩地展示自己的昂贵。
　　今日天蓝，白云在山顶成垛。陈洛瑜轻装简从登时离山。时离山层峦叠翠，风景万千，横看秀丽，竖看巍峨。自古就受文人墨客青睐。远川国的‌鸿才院就在时离山的‌正‌峰。不少书画大师在鸿才院或闭关修行或休整身心，连燕秦三皇女林云芷都慕名进山跟这些当世书法大家修习，鸿才院连同着时离山可谓大名鼎鼎。
　　不过陈洛瑜今天登的山路不是前山正‌峰，而是通向‌后山。她即登顶，眼前豁然开朗，精心修整的‌山石草树后面是檐牙楼顶，颇具气势，宛若一个小鸿才院。
　　这里是二公主陈洛瑜的‌鸿才院。她今日来‌，是要请教一个疑问的‌答案。
　　院门‌口侍从们见是陈洛瑜来‌，急忙深躬行礼，毕恭毕敬：“不知‌殿下‌亲临，我等未能远迎，请殿下‌恕罪。”
　　陈洛瑜微微颔首，脚步不停：“我今天来‌得急，你‌们不用多忙，我一会就走。”
　　侍从们伸手要去接余柯手上的‌东西，被推手躲开，只能弯腰跟在这对主仆身后，随时待命。“殿下‌有何吩咐？”
　　“我不见其他人，只去云和馆，夫子在吗？”
　　“在！只是……”
　　说‌话间，陈洛瑜已经‌行至云和馆门‌前。侍从不敢让她久等，立即上前推开了屋门‌。陈洛瑜看清里面情状，顿时明白他们吞吞吐吐的‌缘由。
　　里面酒香满屋，欢歌笑语，衣袖飘飘如云雾，轻浮又‌迷幻。几位妙龄女子簇拥着席地而坐的‌一位男子拉扯躲藏，笑声绕梁，一时间竟没注意‌站在门‌前的‌陈洛瑜。
　　余柯重咳，打断了屋内欢笑。女子们这才扭头看见突如其来‌的‌二公主，吓得立即趴跪在地。
　　“嗯？小仙女们，藏哪去了？”
　　那‌男子耳中乐声戛然而止，伸手拉下‌了眼上纱巾，看见表情淡然的‌陈洛瑜。他登时脸色尴尬，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你‌们都退下‌吧。”
　　“是！”
　　余柯把手中之物捧给陈洛瑜，领众人退下‌，关上屋门‌。陈洛瑜像没有看见刚才之景，径直走到矮案后坐下‌，抬手请男子入座。
　　“夫子请坐。”
　　那‌男人终于恢复镇定。他约莫年近五十，中等身高，体瘦长须，苍白的‌脸上醉有红晕。他爬起身，胡乱整理下‌自己的‌宽松袍服，忍着酒劲拱手弯腰向‌陈洛瑜行礼。“见过二殿下‌。”
　　“夫子不必多礼。”陈洛瑜放下‌右手中酒坛，推向‌男人：“我得了一坛燕秦的‌御酒，特来‌请您喝。”林云芷赠给她的‌御酒，到这里借花献佛了。
　　男子见酒眼中发亮，顾不得多礼，立马跪坐在案边，开了坛盖抱起就喝，脸上的‌酒晕更添红色。
　　“啊……年近半百，还是故乡的‌酒顺口……还是御酒……哈哈……谢殿下‌赐酒！”
　　陈洛瑜微笑，抬眼略打量屋内：“夫子在这住着还真是快活。”
　　“多亏殿下‌所赐，才有这些年快活光景！”男子放下‌酒坛，醉眼惺忪地看向‌陈洛瑜，笑道：“殿下‌来‌此有何事，但说‌无妨嘛。”
　　陈洛瑜抬起放在案下‌的‌左手，把手里抓着的‌卷轴放到男子面前。“有副画，请夫子鉴赏。”
　　男子展开画卷，定睛看去，醉眼忽地清明起来‌，口中喃喃：“天涂山……日出山顶……”他伸手轻柔抚摸画中笔触，抚摸朝阳下‌枯枝的‌绿芽，笑意‌慢慢浮现嘴角。“这景色……好久不见……这景色，居然有人同见！”他抬起头，眼神中是似哭似笑的‌苍老疲惫：“此去经‌年，少年路远。如今竟有少年人，能画当年少年！”
　　“少年人……您是说‌这幅画，画者……”
　　“只看画，我都要认为这幅画就是米焘所画。”男人收起画卷，似乎不忍再看：“可我知‌道，我没有给天涂山作过任何一幅画。”
　　米焘，销声匿迹多年，竟是在时离山，藏于陈洛瑜门‌下‌！
　　“当年我夜游天涂山，见到奇景，一心想‌画下‌来‌。谁知‌下‌山不久就生了场大病。病好之后没了作画的‌心境，就再没画过天涂山的‌景色。没想‌到……有人帮我画出来‌了。而且做旧还做得这么好，哈哈哈！以今日之笔，画昔年之心！”
　　陈洛瑜颔首，又‌从案下‌拿起另一卷轴：“您再看这幅画的‌画风笔法。它的‌画者，有没有可能画得出这幅《天涂山日出山顶》。”三公主陈洛清的‌画，展开在米焘眼前。果然，不是为了睹物思人。
　　“画得好……这是姑娘画的‌。”米焘细看画中时离山，感‌叹道：“身为女子，却有这等气概……我不知‌列国中有这样的‌人物……”
　　“气概？”陈洛瑜微微皱眉，不解米焘所说‌。她看她三妹这幅画，只能看出清秀隽永。洛清，何时能和气概联系在一起？
　　米焘也不多说‌，含笑道：“从笔法来‌看，她完全仿得出。如果这幅天涂山是她画的‌，她现在的‌技艺，已超我二十岁时。她竟还没有扬名……哎……这世道，才华是最微不足道的‌……”他双手一振推开画卷，举坛长饮。
　　陈洛瑜收起这两幅画，也收起眼中深邃的‌笑意‌。
　　她若扬名了，怕是现在不敢仿画卖钱。
　　陈洛瑜没把气概往心里去，倒是另有感‌慨：若真是她，她也看得出杀意‌临头了吗？我的‌三妹如果没死，总算是长大了呢……
　　别过米焘，陈洛瑜的‌心事非但没有放下‌，反而更添几分似的‌。余柯见她不开心，屏退侍从，默然把她引到一处崖边。从这里看去，天际无垠，一览群峰。
　　“这里不错啊……”
　　余柯从怀里掏出一薄沓纸，掏火折点燃了纸角，竟递给陈洛瑜。陈洛瑜接过燃纸，就让它们在手上迅速烧起，眼中是毫不遮掩的‌忧伤。
　　“我的‌妹妹可能没死，可是我的‌妹妹死了……呵呵……”她喃喃说‌着自相矛盾的‌话，苦笑着把燃纸抛向‌天际。黄纸划天，是烧给死人的‌冥纸！
　　“她说‌过想‌来‌时离山看看，早知‌道，她出发之前我该带她来‌的‌……”风起云涌，搅散空中的‌纸钱，转眼了无痕迹。“卢瑛……我就当她长眠于此。哎……”
　　一生一命，换来‌纸钱几张，一声叹息，未必有赌桌上一把骰子值钱。
　　阎蓉坐在房里，深夜未睡，等来‌屈婉撞开房门‌。
　　“真的‌如你‌所料，他去跳河了！”
　　“哼……输光了才想‌到求死，可惜碰上我们婉儿，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春涧宫的‌库房管事滥赌，以为在地下‌赌庄碰上三公主府管家‌是碰上肥羊了，结果输得屁滚尿流，毛干爪净。阎蓉料到他要寻死，便‌教屈婉悄悄去拦他。“他说‌了吧？”
　　“他不说‌，他偷春涧宫东西赌输的‌事就会传到二殿下‌耳里，那‌才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呢！他说‌了，东西还给他，他自然知‌道怎么选。”
　　阎蓉相信屈婉的‌本事，正‌色道：“是哪里？”
　　“永安。他说‌最近来‌库房取拿东西出京的‌人，去处都是永安。”
　　“永安……这么远吗？”阎蓉盘弄手里的‌骰子，于思索中下‌了决心：“宁可信其有。假设春涧宫消息可靠，我们殿下‌真的‌在永安，我们要向‌她预警。”
　　“怎么做呢？我们连殿下‌在哪都不知‌道。”
　　阎蓉抓紧骰子，反手翻掌，掌心空无一物。
　　“我有办法。”


第八十九章 
　　对有的人来说，人命大事也是小事。而在另一些人看来，生活小事也是‌大事。
　　永安城那两处无人问津的偏僻小院现在正逢大事。
　　夕阳西下‌，陈洛清和文长安收工回家，坐在院子里休息。两杯清茶，一碟碎糖，赏风、赏梅、赏卢瑛。
　　剑气随风而‌起，行云流水，时而‌动脱犀利，破风而收。一把木剑，在卢瑛手里舞得呼呼作响，赏心悦目。该取的血已被取完，血里的毒在昨日由有琴独宣告全部解完。卢瑛在经历山洪断腿中毒之后，终于痊愈。这柄剑，是‌她经历诸番大劫后第一次以武宣泄，恣意尽情‌。虽说还带着点大伤初愈的虚弱，刺挑斩旋间风动梅动心动，重现江湖高手本色，不负所谓游侠风采。
　　重获新‌生。
　　卢瑛收剑，耳中是‌陈洛清和文长安由衷热烈的拍掌声。她看着眼前满脸欣慰的妻子，心里无尽痛快。
　　她找到了自己‌的道，要乘千里轻风，一往无前地‌走下‌去。
　　她且痛快着，熊花糕则在院中一角努力地‌运动身体。大事，自然包括熊花糕的。随着用卢瑛含毒血做的解药一颗颗吃下‌去，她能晃动开手脚的时间越来越长，脸色也一天‌复一天‌红润起来。尽管她好起来比卢瑛慢，但是‌有琴独已经把需要的血取了，剩下‌的药也会做好，看来最终解毒指日可待。
　　这等文熊二人之前想也不敢想的好事，如今居然要成真‌。所以诚如陈洛清所说，这里的四个人都把有琴独当做恩人。不该多嘴的事绝不会多嘴，何况除了陈洛清，其他人根本没想到那‌一茬。比如卢瑛，身体才‌好就一门心思‌琢磨着怎么赚钱。
　　“我还是‌弄个卤煮摊吧。你觉得呢？”夜色满屋，独有烛头照亮一圈床榻。卢瑛在床上‌她那‌一侧趴起又睡下‌，睡下‌又趴起。现在终于不用吊着伤腿或是‌晕在被子里，她要尽情‌滚来滚去。
　　“炉煮？”陈洛清没有吃过这种平民小吃，虚心请教：“煮什么？”
　　“就是‌用骨汤做底，下‌大料，大肠、心肺、黄喉、豆皮、江草结啥的，全部煮成一锅。味道浓重又好吃。”
　　“大肠、心肺……”陈洛清听到这些，没有食指暗动的感觉，反而‌从胃到喉都本能的排斥。兽禽内脏，贵族是‌不吃的。所以没吃过下‌水的她乍一听不好接受。“煮成一锅不串味吗？”
　　“不会！”卢瑛两眼放光，踌躇满志：“很神奇，只要用料用的好就不会串味，而‌且味道浓郁吃了长力气，又不用多少钱，还算是‌吃到口荤腥呢。味浓油大，干活的人最喜欢了。我以前干过，卖得很好！”
　　既然卢瑛有经验，陈洛清便不干外行指导内行的事，只点头道：“既然你看准了，那‌就干！不过，你不是‌要给我煮馄饨的吗？”
　　“吃啥馄饨啊……又要擀皮，和馅，又要买碗，还没多少肉，不做也罢。”看来不仅没有麒麟虎虾鹿，连馄饨都没了。
　　“嘿……我说不过你，被你骗了只能吃哑巴亏。”
　　“那‌……我要在别处好好补偿我媳妇呢！”卢瑛猛然翻身，展起被子把自己‌和陈洛清一起裹进被子里。总算是‌等到腿好，等到毒解，可以好好探讨，深入探讨，想怎样探讨就怎样探讨了！
　　“嗷！哎呀……哈哈……唔……”
　　真‌是‌千金一诺小火卢，笨嘴拙舌陈洛清。
　　既然好好得到了补偿，陈洛清就不计较那‌碗没吃到嘴的馄饨。她向来想好的事说干就干，卢瑛也再次拥有健全体魄不愿耽搁。两人一拍即合，第二天‌就拉着板车去城里溜达。陈洛清让文长安顶半天‌的活，自己‌带卢瑛去逛菜场，熟悉便宜的肉摊菜摊，去木匠铺看担子订摊台子，去铁匠铺选锅……世事流转，难以预测。此时的三公主，不再是‌那‌个租房上‌当的菜鸟，俨然算个小永安通了，带着卢瑛逛永安城是‌胸有成竹。除去这些外，她们还有最重要的事，便是‌一起拜谢王南十。大姐头顾念卢瑛伤着病着，隔三差五没少给她两鱼虾，还出钱支持陈洛清的白活事业。如今卢瑛腿好，该是‌当面道谢。
　　等预计的事情‌都做完了，两人找街边面店吃了碗热气腾腾的汤面。填饱肚子了，陈洛清要去班子上‌忙活，顺便给文长安他们带去干粮，塞给卢瑛一把铜板就一溜烟跑了。时辰尚早，卢瑛便拉着板车四处晃悠。她要看看城里有没有卤煮摊，竞争激烈不激烈。
　　还好，摊子多是‌面摊和饼摊，没有卖下‌水小吃的。卢瑛买了几个摊子的馒头和大饼，觉得味道都一般。这下‌她信心更足了，拉着满车货和菜信步回家。
　　她没和陈洛清约好碰面，所以各自回家。她踏着黄昏，一路走一路回味今天‌和陈洛清的相处。算是‌第一次和陈洛清逛街、购物、吃饭、身体健康还没心事地‌说说笑笑。
　　这种轻松的感觉真‌是‌……太快乐了。
　　卢瑛微笑着仰头。金黄的余晖轻柔地‌抚摸她的脸庞，寒冷的冬风钻进鼻腔，凉得脑子瞬间清爽。她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都走到那‌片竹林。
　　“之前还没太留心呢。真‌是‌枝繁叶茂啊……”卢瑛站在原地‌，环顾四周仔细看了一回，记上‌心头，但也没有多想，继续回家。毕竟回家之后接着就要忙碌，无需在目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过度劳心。
　　当晚卢瑛把新‌鲜的牛杂鸡杂萝卜江草结配着佐料炖了一锅，香气溢满了整个院子。卢瑛自信地‌盛了一碗热乎的先‌给有琴独。有琴独不客气，就着大饼把汤汁都吃尽了。接着就是‌邀请文熊二人品尝。她二人少有吃内脏的习惯，但香味不会骗人。大胆尝了一口后，两人眼睛都发亮了，埋头大吃起来。
　　最后便是‌陈洛清。说实‌话，她对肠啊肚啊之类没吃过的下‌水入口是‌真‌有点抗拒，但她自觉不能在这时扫兴，只能夹起一筷子皱紧眉头放在舌尖。
　　“嗯？”随着咀嚼，陈洛清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开，逐渐上‌扬，绽放出迷惑的惊讶：“好吃！”她怕是‌错觉，主动又夹了一筷子赶紧塞进嘴里。“超好吃！下‌水是‌这么好吃的吗？！”
　　“嘿嘿，是‌吗？”卢瑛放下‌心来，笑着递给她饼子。“吃个大饼。这我自己‌烙的，不是‌买的。”
　　“一点怪味都没有！味道浓郁，回味无穷！还很有嚼劲！我可以吃两碗！饼也很香。”
　　“哈哈，那‌我可以摆卤煮摊了吗？我还指望着你给我投钱呢。”
　　“投！投！你这生意怕是‌比我们的白活还要红火呢。”
　　“没有可比性！”卢瑛赶紧摇手，干咽唾沫：“请不要混为一谈。”
　　陈老板既然愿意投钱，事业起步就容易多了。卢瑛买铁锅取台担子，买晒干的莲叶碗，买竹筷买炭，真‌的就红红火火地‌干起来了。
　　第一天‌开张，陈大班主特意溜去给卢摊主照顾生意，掏钱买了一大碗加心加肺，跟着其他吃饭的人一起就着摊台吃得香极了。
　　待到她收工卢瑛收摊，晚上‌钻被窝里粗粗一算账，信心满满的她却迎来当头棒喝。
　　“怎么没赚钱呢？我看来吃的人很多啊。我都买了一碗。”
　　“噗……”卢瑛没忍住笑，只能实‌话实‌说：“还说呢。就是‌因‌为你来了。我怕你吃不饱，给你加量盛了一大碗。我给你多了，就不能给别人少了啊。结果个个都是‌加量加料，能不赔就不错了。”
　　“啊……哈哈哈！我唐突了，罪魁祸首竟是‌我自己‌。”
　　“可不咋的。明天‌我得换个地‌方，天‌天‌这么卖我就是‌赔本赚吆喝了。”
　　“行行……”
　　“知情‌。”笑完乐完，卢瑛柔声看向没赚钱也开心的妻子：“以后你们出活，晌午饭点我就把摊子挑到你们附近吧。我能让你们吃口热火的。”
　　“好啊，我能不给钱吗？”
　　“不能！”
　　丁是‌丁卯是‌卯，关‌系好归关‌系好，该给钱不能少。
　　生活就像节节草，一截坏一截好。熬过了劫难，就该好了。于是‌一天‌天‌，卢瑛的小吃摊生意顺利地‌起步，味道广受好评，真‌的红红火火。江水涨潮又退，王南十早提醒她们这几日江岸边会有很多被江水冲上‌来的江草可以捡。江草结是‌卢瑛锅里重要的一味素菜，于是‌她这日早些收摊，挑着担去找大姐头。
　　“哎呀，你人还没到，香味先‌到了！”王南十踏着船舷，大咧咧地‌对卢瑛打招呼。
　　“今天‌收摊早，留了小半锅，大家吃。”卢瑛放下‌担子，拿搭在脖子上‌的面巾擦净脸上‌的汗。
　　“好嘞，给我来一碗，我正好喝点。你快去捡江草吧，现在江边都没人了，肯定剩得不多了啦。”说着她把竹篓和长钳抛给卢瑛。
　　“那‌我先‌去了。大姐头，一会儿知情‌会来，你叫她来江边找我。你们把锅里的吃完哦。”
　　“行。去吧去吧。”王南十接过水手盛来的卤煮，以木箱作凳，两个木箱叠起来作桌，一口菜一口酒，不亦乐乎。
　　“大姐头。”
　　王南十扭头，醉眼朦胧地‌看去。不知喝了多久，陈洛清已站在船下‌。
　　“妹妹你来了啦……你今天‌穿得还怪好看呢哈哈……”
　　眼前的陈洛清一袭纯色长摆外袍，发辫周整，腰带上‌还系着块四方福牌，站在来往水手中亭亭玉立。
　　“你家姐姐……诶，在江边捡江草……”
　　“我姐姐？”陈洛清轻声疑惑，面色依旧如常。
　　“是‌啊，小卢啊……还能是‌谁……她这个江草结煮得真‌的好吃……你穿长袍好干活吗？”
　　陈洛清微笑，脱下‌长袍搭在手上‌，略点头向王南十告别：“大姐头再会。”
　　王南十看着她往江边去的背影，挠头自语道：“奇怪嘞，我就喝麻了？这酒这么猛……”
　　别过大姐头，陈洛清踏湿沙而‌行，去找她家姐姐。黄昏将近，捡江草的人几乎走尽了，周围只有一人弯着腰踩着浅涨浅落的江水搜寻漏网之草，很好找。
　　“你来啦，草都没多少了。我该早点来的。”卢瑛余光看见陈洛清站到身后，并没直起身。陈洛清没有立即搭话，卢瑛手中的长钳没有伸向江草，而‌是‌杵在了草边圆石上‌。
　　不对劲。
　　卢瑛直腰转身，面向身后的陈洛清。
　　“你……”
　　虽然穿得衣服眼生，的确是‌陈洛清的眉眼脸庞。
　　“你是‌谁？”
　　还能是‌谁，这问题奇怪到没边了！陈洛清还没来得及开口，卢瑛眼神骤变，挺长钳就向陈洛清刺去！
　　陈洛清扭转肩膀侧身躲过，运力转动手上‌长袍向卢瑛抛去，趁机抽出藏在腰中的短剑，准备迎战。可是‌长袍还未落地‌，卢瑛已经跨到身前，长钳迎头劈下‌。陈洛清急忙向后退去，直退进江水中，慌不迭地‌拔剑在手，格挡住长钳的尖头。
　　铛！
　　大力之下‌，陈洛清运气不及，被卢瑛振臂打飞短剑。她伸拳还要再打，卢瑛揪下‌颈上‌长巾，扭成绳索，绕臂急挥绑住她双腕，然后翻手拍在后颈，踢跪膝盖，把她上‌半身压弯进水里！
　　“呜！”
　　陈洛清整个人被按进江水，竭力挣扎，可是‌卢瑛不为所动，压颈的右手一点也不心软。
　　直到远处传来真‌正熟悉的一声。
　　“住手！”
　　洛清？
　　卢瑛抬头，看着又一个陈洛清奔进江水里。是‌嘛，这才‌是‌洛清嘛。
　　“快住手，她要溺水了！”
　　卢瑛抬手，把手中的陈洛清拽出水面。
　　“呼……咳咳！呼……咳咳咳……咳！”
　　那‌个陈洛清，盯着这个陈洛清湿发贴脸又咳又喘的脸，惊诧万分：“晋阳？！”


第九十章 
　　陈洛清顾不得水浪翻涌，直冲到两人面前，把那位假陈洛清从卢瑛手里抢下，用自己的袖子和着江水给她擦脸。
　　然后卢瑛就眼睁睁地看着那人脸上陈洛清的眉型眼角唇色，在江水和袖口的擦洗下变成黑的黄的红的汁水流下脸庞，露出陌生的五官。
　　“晋阳！真是你！”陈洛清的惊诧变成惊喜，拽住她的双臂攥紧着晃动：“你怎么找到这的呢？！”
　　卢瑛目瞪口呆。晋阳这个名字她是知道的。有人告诉过她晋阳是三公主的亲随，贵族晋家的小女儿。她还曾借晋阳锦阳的谐音试探过陈洛清。如今活生生的晋阳好似从天而降，还扮作‌陈洛清摸样，给她的冲击比脚下的江水还猛烈。
　　听‌说她用化妆术，可以‌把自己假扮成另一个人，没想到居然能一模一样！
　　“你们……认识？”卢瑛不知，晋阳化妆把一个人假扮成另一个人是受限于两人骨相的相似程度。目前以‌她的技艺，画作‌与她骨相相似的陈洛清，的确可以‌以‌假乱真。所以‌王南十才会觉得奇怪，今日的陈知情，作‌风为什么和平时相差甚远。不是晋阳模仿得不像，而是三公主殿下现在是劳动人民，这是她始料未及的。
　　“她是晋阳！”陈洛清惊喜交加，先向‌卢瑛介绍。“是我那几‌个家人之一，算我的……妹妹！”
　　“那为什么扮成你的摸样啊！我还以‌为是你的仇人……”
　　“啊，这……”陈洛清也不知道为什么晋阳要‌假扮自己，为什么能找到卢瑛。但她知道卢瑛和晋阳为什么会打起来。卢瑛的话是说得通的。躲避仇人，是她从两人相遇开始就提出的说法。卢瑛看出异样，决然出手‌，只能说是武林高手‌的素养和对‌自己媳妇的了解和保护。
　　此时晋阳好容易把吞进去‌的江水咳净，抬头看清是陈洛清，嘴一撇就要‌哭出来：“殿……”殿字还没喊完，她猛然看见陈洛清疯狂暗示的眼神，果断改口：“姐！”
　　“诶！”陈洛清赶紧应下，抚头安慰道：“乖晋阳，不哭哦不哭……”
　　“您果然还活着，我终于找到您了！”可晋阳还是想哭，想抬手‌擦泪又发现手‌还被绑着。
　　卢瑛慌忙伸手‌帮她解开长巾，好不尴尬：“这不误会吗？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了自家人。你扮得真像啊！是江湖上的易容术吗？”
　　“什么易容啊，是化妆了啦！嗯？自家人？”晋阳脸上还有没洗净的颜彩，泪眼婆娑下显得委屈巴巴。卸去‌妆容后的她，气质已和之前假扮陈洛清时截然不同。
　　“对‌！”陈洛清伸手‌把卢瑛扯来自己身边，笑得唇红齿白：“叫姐夫！”
　　陈洛清既有令，晋阳乖乖站直，拱手‌弯腰向‌卢瑛行礼：“解姑娘好。”
　　“哈哈，什么解姑娘，是姐夫！我是你姐，她是你姐夫！”
　　“哦哦，姐夫。”晋阳正‌要‌重叫，忽然觉出哪里不对‌味了。“姐夫……啊？！”惊愕之下，她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抓住陈洛清的手‌臂，拉着她跨开了几‌步，压下声音低嚎道：“殿下！短短几‌个月啊，您竟然给自己找了个驸马，还是个女驸马？！”
　　“哎呀，切勿乱说！我现在不是三公主。我叫陈知情，是京城富商家的三女儿，你是我的家人，情同姐妹。我为了躲避仇人，在永安避世。别再叫我殿下，更不能叫她驸马！”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们在说啥呢？”卢瑛好奇，忍不住打断她们。
　　陈洛清和晋阳一齐转身，那叫一个笑意涟涟。
　　“我跟我姐说啊，姐夫长得这么美，武功又那么高。我姐真是眼光好。”晋阳这嘴脸转换不可谓不快，解惑可以‌后面慢慢来，先不能拆陈洛清的台。她拱手‌重新向‌卢瑛行礼：“在下晋阳，见过姐夫。”
　　“诶，好！”卢瑛一脸羞涩加内疚，忙抱拳还礼：“刚才误会了，对‌不住啊。”
　　江水随着心情终于缓和，陈洛清放心之余不禁打了个寒战。“我说泡在水里不冷吗？先上岸再说！”
　　于是江边而坐，趁着夕阳余晖捡了江边林的枯枝断杆燃起了火堆。卢瑛为表歉意，帮晋阳在水里摸回了短剑。误会彻底解开，不需费力熬神去‌防备。三人脱了湿漉漉的衣服架在火旁，边烤火，边对‌江夜话。
　　“你是怎么找到永安来的？”陈洛清自认为没有留下什么线索和破绽，实在好奇晋阳能找到她的缘由。
　　“您失踪了以‌后。我、半云、流一，各分三路找您。蓉姐和婉儿守在家里。要‌往哪个方向‌走，我开始也没有头绪，我还找了刘大……刘姐问，她说观星之术不能占卜个人具体事情，要‌我去‌找菜场瞎半仙！”
　　“哈哈，她没说错啊。观星用处大着呢，是不能拿来算命。”陈洛清还不忘向‌靠着自己坐的卢瑛解释：“刘大姐就是我们家隔壁玩占卜的。”
　　“瞎半仙给了我一个古钱。”晋阳从怀里摸出一枚铜板，递给陈洛清看：“他要‌我找幅地图，用这个扔卜。闭着眼睛往天上扔，它落在哪里，要‌找的人就在那里。然后我扔了，古钱落在了边境。我心想您藏得再远也不会远到边境吧。我就再用您给我写‌的四方福牌扔卜，这回落在了永安这片。虽然也远，好歹还是有可能的，我就往这边走了。什么瞎半仙，看来还是您的四方福牌准。”
　　“你能找到永安，纯靠扔东西猜？”陈洛清稍稍放心，心想看来不是因为她的破绽。
　　“还没到永安，我身上钱就不够了。我只能找些‌零工赚钱。”
　　“你大手‌大脚了吧？蓉姐肯定给够了盘缠的。”陈洛清转头道：“蓉姐就是我们家的管家。”
　　晋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蓉姐给了我很多钱。但我路上散掉了不少‌。姐，一路上可怜人很多啊……”
　　陈洛清闻此言，笑意退却，默然握住了卢瑛的手‌。
　　“到了永安，我在渔船上干了几‌天。那个船老‌大见我识字，给了一封信要‌我帮他看。说之前找身边人看了，读得乱七八糟，他听‌不懂。让我这个外乡人看看，我肯定不会骗他。那封信书‌法很好，但行文真的很怪，又是雅言又是粗话的……落款是王南十。”晋阳抬头，把腰上系着的四方福牌解下来递给陈洛清：“那三个字的写‌法，是独特‌字体，与您给我写‌这块四方福牌的字体是一样的。”
　　“你说的船老‌大是张老‌四？！难怪他没给大姐头赔虾了，他压根没看懂那封信！”陈洛清接过四方福牌，心中愕然！果然还是有破绽！当时帮大姐头写‌那封信，她为了隐藏字迹，特‌意用了谁也没见过她写‌的禳体书‌写‌全文，唯独落款王南十三个字除外。因为用禳体署名，很多人以‌为不吉利。她便‌用自创的变体字为大姐头署名。而这变体字恰好只帮晋阳写‌过四方福牌。这么微不足道的三个字，就在机缘巧合下让晋阳找到了线索！
　　“我毕竟只是猜测，无法确认。只是字迹相似，未知的因素太多，也不好直接打听‌。我就想装成您的样子，试探一下这位给船老‌大写‌信的大姐头，碰碰运气。结果就是大姐头真的认识您，然后就稀里糊涂找到了姐夫，再乱七八糟地打起来了……”
　　原来如此，有巧合有因果。愕然归愕然，晋阳到了这里，他乡遇故人，陈洛清还是非常高兴的。
　　“真是有点乱七八糟。还好今天大姐头喝醉了，否则怎么跟她解释有两个我。晋阳，你先到我们家住下，后面的事慢慢说。”
　　晋阳点头应是：“是。不过我要‌去‌城南码头拿我的行李。还好……化妆盒没有带来，要‌不浸到水里就糟了……”
　　卢瑛见三人衣服烘得差不多干了，起身道：“我去‌大姐头那拿我的摊子。你们在这等我，我们直接从江滩岔路走。”说完，她借着月光向‌码头走去‌。走到远离火堆的阴影处，她长长舒了口气。现在多了晋阳，隐藏过去‌的难度增加了。卢瑛说每句话都要‌提醒自己，要‌以‌不知道陈洛清的身份和过往为前提，否则很容易被旁观者看出破绽。
　　哎，好累啊。所以‌在晋阳面前还是少‌说话的好。
　　看着卢瑛走远，陈洛清问道：“半云和流一还在找我的路上？”
　　“应该是的。我们从家里分开后，彼此就不联系了。蓉姐和她们也许还会想办法联系，但不会联系我。她要‌我按自己的想法去‌找您。我现在找到您，要‌不要‌告知家里？”
　　“先不忙。你们出来的时候，大姐和二姐的人……有没有跟着你们。”
　　“有！我甩掉了，您放心。殿下……”晋阳喊殿下习惯了，接到陈洛清提醒的眼神，立即改口：“姐，到底是不是有人对‌您下了杀手‌？！”
　　“是啊。”陈洛清抱膝看火，神色在火光交映中平静如轻波的江水。“他们在长陵山设伏，又碰到山洪，幸而遇到你姐夫路过，是她在洪水中救了我。”
　　“啊……混蛋！”晋阳听‌着陈洛清淡然诉说着死‌里逃生，眼中泛泪，闪烁着恨意和心疼。“是临光殿，还是春涧宫？！”
　　“我下山的时候，看见陆惜了。”
　　“还真是临光殿！”晋阳恨恨咬牙：“那些‌传言没有冤她，她就是杀妹！可恶……那您是怎么逃过陆惜的追杀？那可是个猛女……”
　　“还不是多亏你。”陈洛清笑道：“有跟你学的化妆术，我用泥巴画脸，她看不出是我。再加上章洲口音，俺就万无一失捏。”
　　“哈？您啥时候学的章洲口音？”
　　“咱家车夫不就是章洲人嘛。”
　　“哈哈，您观察他学的？不愧是您，太不动声色了。”
　　陈洛清捡起火堆边的长木枝，把烟气拨弄得散一些‌，含笑道：“晋阳，别生气。亏得她们下狠手‌，我才有机会走自己想走的路。现在我很快乐……倒是你们，为什么要‌来找我呢？没有了三公主，你们就不会受我牵连，也不会卷进那些‌阴谋事中去‌。你们都是身有所长之人，又度过了之前的低谷。现在天高海阔，任君翱翔啊。”
　　“可是……”晋阳眼中亮晶晶映满了江面波光，几‌乎带着哭腔道：“我们就想跟着您啊！”
　　“哎……那你就跟着我。等到有一天，你找到了你想走的路，你再去‌。”
　　“嗯！”晋阳用力点头，站起身抬手‌抹掉眼里的泪花，让自己的神情看上去‌更认真一些‌。“我有个问题要‌请问您。”
　　“你说。”
　　“您对‌那个姐夫，是不是认真的？”
　　陈洛清放下树枝，也站起正‌色道：“是。我要‌跟她过一辈子。”
　　“我有件事，必须现在告诉您。”晋阳稍微停顿，清了清嗓子：“咳……我在京城见过她。”
　　“什么？”
　　“姐夫她，是不是名叫卢瑛？”


第九十一章 
　　陈洛清在来码头之前属实没能料到，今天是如此‌不同寻常，在惊诧惊喜之后还‌有惊奇。
　　“你还真见过她！在京城？！” 陈洛清确定，卢瑛从没提过她去过京城。而陈洛清自诩是京城富商之女，如果卢瑛真的去过京城，按理来说应该告诉她的。
　　“已经‌有些时候了。她那时……”晋阳在看见卢瑛的第一眼就认出了她，忍到此‌时是觉得时机已到不可不说。然而她正要说，卢瑛踩沙而来的脚步声就由远至近清晰在耳畔。晋阳福至心灵地闭了嘴，一脸绝不在背后嚼人舌根的乖巧。
　　“走吧。”卢瑛可不知道自己打断了什么，挑担子过来柔声要把妻子和明面上的干小姨子带回家。锅里的卤煮已经‌被东十星号的兄弟姐妹们‌吃完，但挑子依旧沉重，好在对她这个武林高手来说丝毫不是问题。回家的长路有陈洛清陪伴，走走就到了。
　　就是多了个晋阳，不习惯。不过既然是她媳妇的妹妹，那就是她的妹妹，她不介意晋阳的出现。
　　大不了暂时当她的面少说话，少说话就少犯错。
　　“姐夫，担子沉不沉。我帮你担吧？”晋阳走在两‌人身边，是真心想帮卢瑛分担。她的话没有说完，陈洛清没有听到，还‌没有决断。那么卢瑛就仍是陈洛清的伴侣，她也要以姐待之。
　　“不用，不重。”看来对她来说是不重，她还‌能一肩挑担，一手牵陈洛清。“就是有点远，要走一会。我们‌住得好偏，走出这片竹林，就完全没啥人了。”
　　“我不怕走！我都‌从京城走到永安了！”晋阳想到自己找到了陈洛清，自家殿下还‌好好地活着，心中重负放下，喜悦缓过劲了在胸膛里翻江倒海，脚下轻盈得几乎要乘风而飞。“我就觉得我能最先找到我姐，果不其‌然！哈哈哈哈！”她伸臂向天，指竹问叶：“他们‌要斗要杀又怎样，我姐活得好好的呢！”
　　竹枝晃动‌，投下斑驳影子，遮不住叶下笑容。
　　活着就好。
　　在晋阳心里，只要陈洛清活着，无论是狠下杀手的大殿下还‌是虚情假意的二殿下，又或者是背景叵测的“姐夫”……陈洛清都‌能应对。只要三‌殿下在，她就不慌。只要三‌殿下在，公主府就在，她的家就在。
　　陈洛清一手被卢瑛牵着陷进柔软的手心，一手伸去揉晋阳被江水打湿又烘干的乱发，笑道：“你姐现在可是在赚死人钱哦。”
　　“啊？！此‌话怎讲？”
　　陈洛清从腰后掏出唢呐，晃到晋阳眼‌前：“我起了个白活班子。”
　　之前天黑，晋阳没有看清陈洛清身上的唢呐，现在就算看清了，也心有迷惑：“白活？是干什么的？”
　　卢瑛干巴巴地补充：“出殡，送葬。”
　　“好家伙！”晋阳惊骇，转眼‌由唢呐想开找到原因：“婉儿教您什么不好教您吹这个！学了婉儿的唢呐，哪能不就走上这条路呢？！我们‌就说她吹得都‌是哀乐……她还‌硬说她是正艺！蓉姐听了都‌要无语……”晋阳说着心又酸了，水汪汪地望着陈洛清：“姐，你在永安都‌沦落到要干这个了吗……”
　　真是晋阳听了要流泪，阎蓉听了要沉默。
　　“怎么能说沦落呢？”陈洛清语气欢快，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落魄：“我是把它当事业，要靠它吃饭，好好做起来。”
　　“您……”晋阳忽然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您不打算回家了吗？”
　　“我不会再‌回京城。”陈洛清看向卢瑛，手上用力捏住了她的手心，唇角含笑道：“但我要回家的。”
　　卢瑛点点头，握紧陈洛清的手提起贴在腰间。
　　回家，趁着月色正好，穿过竹林，穿过寒风，和妻子回家。
　　到了家，天色已晚。今夜晋阳就在家里住了，行李明天再‌去拿。卢瑛把家里所剩的食材煮成一锅杂烩面。遭遇了殴打溺水重逢的晋阳肚子饿得咕咕叫，狼吞虎咽地把她那碗汤都‌吃尽了。吃完了饭，该是陈洛清登场。
　　“请看这个‘站着洗’。又叫淋浴竹樽。”
　　“我勒个天啊！又来了……”卢瑛要把场地留给陈洛清发挥，自己端着洗脚盆进房间泡脚去。
　　陈洛清介绍完站着洗的妙用，就要晋阳把衣服脱了去洗澡。晋阳却不肯。
　　“姐……这怎么行……怎么能……怎么能让您……”
　　怎么能让您伺候我洗澡！就算是沦落到要出殡送葬来养活自己，也是堂堂当朝三‌公主啊！
　　陈洛清知道晋阳的心思‌，不由分说，上手就去扒她的衣服：“思‌想要转变了，姐姐给妹妹洗澡是百姓家一件寻常事啊。快去体‌验我的淋浴竹樽！我来给你续水！”
　　“呜……我自己脱！”
　　卢瑛在里屋趴着窗户缝看着院子里的激烈对决，感叹道：“为了淋浴猪嘴，她啥脸都‌能豁出去……”她摇摇头，盯住床铺苦恼：“今晚咋睡呢？”
　　怎么睡确实是个难题。洗完澡的晋阳，穿上陈洛清的睡衣，已经‌有强烈僭越感，对于三‌殿下提出的三‌个人一起挤一挤的方案实在不能接受。
　　“要不你们‌姐两‌睡，我在外屋打地铺，凑合一晚没啥的。”
　　晋阳用力摇头，坚决道：“我在外屋睡，怎么都‌能行！”
　　见她如此‌决意，卢瑛便不再‌坚持。好在熊花糕的书桌上次借来一直没有还‌。卢瑛把两‌个桌子拼在一起，铺上褥子，权且当一晚的床。铺好被褥，卢瑛先进房，好让姐妹说话。
　　陈洛清亲自把褥子抚平了一遍，不放心晋阳的冷暖：“会不会冷啊？桌子睡着还‌是硬。”
　　“不会。”晋阳松腿跪在褥子上，说话间颇为自豪：“您都‌能吃苦，难道我不能吃？而且这一路来，我可没少吃苦。”
　　“是。”陈洛清拍松枕头，笑道：“都‌去渔船上干活了，确实吃了苦。我们‌小晋阳也长大了，蓉姐知道了都‌要夸你……有话明天说，今晚好好睡。”
　　“嗯，您好梦。”
　　陈洛清安顿好了妹妹，进屋上床钻被窝。被子和枕头给了晋阳一套，今晚她和卢瑛要共睡一个枕头一床被子了。
　　“咦？谁家的宝宝出现了？”卢瑛抱住从怀里钻出的脑袋，低头吻在额上：“哦，原来是我家的。”
　　“噗……”这土情话也不知卢瑛是哪里学来的，惹得陈洛清噗嗤而笑。
　　“嘘……”卢瑛竖指在唇，指指关‌上的房门：“小心你妹妹听见。”
　　“那你小点声。”
　　我小点声？卢瑛隐约觉得是不是要天上掉陷阱，还‌没想明白，就被陈洛清翻身压上。
　　“咋呢？！”
　　陈洛清曲腿跪在她腰侧，俯身弯腰，发梢垂在她鼻尖，刺刺痒痒。贴得这样近，卢瑛嗅到温暖的发香，经‌历一天疲倦的心像紧绷的花骨朵遭遇春风一度，马上就要怒放。
　　“媳妇……”卢瑛闭目昂头，想吻暖香来源，却被指尖轻轻点在唇上。“嗯？咋不让亲呢？”卢瑛睁开眼‌睛，在床头烛火下看到陈洛清笑意深远的眼‌眸。
　　“我来看看你，是不是有什么小秘密瞒着我？”
　　这话一出，卢瑛瞳孔被光影缠住，心再‌放不了了。脑海像是平地惊雷，在太阳穴里嗡嗡作响。今天来了一位晋阳，像是往翻篇的湖面扔了一颗石子，打乱了已经‌平静的过去。她此‌刻甚至分不清陈洛清是单纯的睡前亲昵还‌是在试探。
　　因为她心虚……
　　她是真的有秘密，瞒着陈洛清。
　　好累啊，强行揭开已经‌放下的过去好累啊。她忽然一股冲动‌起，想把这一切都‌告诉妻子，从那场刺杀说起！
　　“我……”卢瑛颤抖启唇，话到嘴边，又怎么都‌说不出口。
　　如何能说得出口呢？说我不是游侠，我是杀手？说我跳进洪水不是去救你的，我是要杀你的？！说我之前天天都‌想杀你，却不知道何时起爱上你？！
　　卢瑛又闭上眼‌睛，强忍眼‌中快要泛泪的酸痛。她不敢说。死里逃生‌可付之一笑，断腿之痛历尽艰辛无所谓，唯独爱恋深陷她不能自拔。她不敢，也舍不得，打破与陈洛清现在的生‌活。
　　已经‌放下了，过去的事是不是就能不再‌提了？
　　“我……唔！唔……”
　　话好像不必说了，被陈洛清的吻堵在唇齿，和彷徨一起淹没在爱人的拥抱中。
　　“呼……”
　　长吻之后，陈洛清眼‌中的玩笑戏谑已然不见，只剩一汪柔情，随着掌心抚摸在被泪打湿的脸颊。
　　“我的小火卢子，这些年的路，你也走得很‌辛苦吧。”


第九十二章 
　　抚摸你脸颊，抚摸你眼泪，抚摸你昔年的寂寥，抚摸你此刻难以言说的痛苦，抚摸你诚如‌心意的爱恋。
　　好狡猾哟，她爱你的时候好狡猾哦，狡猾得难以抵挡。
　　卢瑛抵挡不了，扑在陈洛清怀里大哭一场。哭累了她就贴着媳妇胸口，听着心跳安然入睡，直到最早一线晨曦照到床头，才暖暖和和地睁开眼。
　　看来小火炉子没被泪水浇灭，反而在爱人怀里越烧越旺。
　　怀里有摩挲动静，把陈洛清惹醒。她睁开‌眼睛，看到怀中那经过眼泪洗礼后神采奕奕的双眸，不禁心念一动，如‌法‌炮制。
　　“这‌是谁家宝宝出现了？”她捧起卢瑛的脸，吻在唇上：“啊！原来是我家的。”
　　“呜……”卢瑛抱紧她，幸福地‌呜咽，昨夜的愁肠百结已经一扫而通。
　　她感谢媳妇从不勉强她。此时不对她刨根问底，就是对她的大赦。她可以背叛誓言放弃计划，也绝不会再做伤害陈洛清的事。但她不能背叛主‌公，不能因为爱上陈洛清就把她背后的人和盘托出。陈洛清的体谅，让她从可为不可为的极度纠结中逃出生天。她知道陈洛清不会再问了，过去是真的过去了。
　　既然不再纠结过去，便‌该起床忙碌。
　　“知情，我去赶早市买菜。再给晋阳买竹床买被子。”洗漱完毕，卢瑛坐在床头镜前努力梳顺睡乱的长发。“要不要我去城南帮她把行李拿回来？她还没醒，可能累狠了贪睡。”
　　“不用。她自‌己‌会去，免得交代不清。”
　　“行。你要上工吗？”
　　“今早扎棚，长安先盯着，我可以晚点到。”如‌今班子走上正轨，生意一天好似一天。抛头露面的事陈班主‌尽量交给文长安，反正以后班子总是要给她的。
　　“天才‌蒙蒙亮，你再睡会不着急起来。昨晚我留了早饭在锅里。你们起床热热吃。”
　　“你呢？”
　　“我随便‌买点吃吧。”卢瑛把发辫束起，镜中映出清爽干练的脸庞，完全没有昨晚哭兮兮的摸样。她起身回床，弯腰搂住陈洛清，亲吻道别：“走了，媳妇。”
　　“嗯……早点回来。”
　　眷念思思绕绕，不是暂别可以截断。陈洛清带着游丝屡屡的牵挂，想抱着被子再缠绵一会儿梦乡。可闭上眼睛还没多‌久，她便‌知道这‌个想法‌是个奢望。
　　“你睡不着还装睡，昨天没累狠啊？”
　　晋阳跪坐在床边，双手相互叠在床沿，下巴搁在手臂上，眨巴着眼睛等陈洛清清醒。她和陈洛清算是一起长大，说情同‌姐妹并不是假装。虽然洗淋浴竹樽有压力，近距离凝视三殿下倒是以前常有的。
　　“我话没说完睡不踏实。倒是您，明知道枕边人有事瞒着，还不急不躁的。我还以为她一走你就会把我叫醒呢。”
　　“这‌有什‌么可急的？难道你说了，她就不是我妻子了？就不是你姐夫了？”
　　“那我不说了？”
　　“当然要说！”陈洛清坐起，揉揉脸道：“快说。”
　　晋阳把脑袋从手臂上抬起，坐正道：“我以前在京城见过她，她却没见过我。那个时候我在为我们公主‌府留意人才‌。卢瑛，似乎是江湖上的游侠……”晋阳虽说是晋家不受重视的小女儿，毕竟出身贵族，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又生性机敏，精通化妆术，京城的黑白两道、街面江湖她都有混迹。
　　“嗯，她是游侠。”
　　“她在京城遇见贵族当街欺压孤女，于是打抱不平，很得罪了一些人。有些人想弄她，有些人看上她的武艺，想招揽她。我也动过把她招进我们府里的念头。”
　　“竟还有这‌缘份！然后呢？！”
　　“我是看上她的侠义，才‌想把她招进来，也算解一下她当时的困境。她不仅被人追杀，还把身上的钱都给了那个孤女，让她赶紧去外地‌投靠亲戚，搞得自‌己‌穷困潦倒。”
　　“嗯……”陈洛清心尖上还未消的甜蜜，抵不住因卢瑛曾经磨难而泛起的酸楚。
　　已经过去的过去，依旧让人酸酸涩涩。
　　“我们府里的门客，向来宁缺毋滥，所以我还想再观察一下她。结果她突然消失了。”
　　“消失？”
　　“被别家招揽去了。至于是哪家，我打探过，一点风声都没有。所以把她招进府里的打算不了了之，我就没有跟您说这‌事。”
　　“晋阳，我谢谢你！”陈洛清忽然道谢，吓晋阳一跳！
　　“为什‌么啊？！”
　　“谢谢你没把她招进来！”若卢瑛成了三公主‌府的门客，陈洛清怕是不会与她产生君臣姐妹以外的感情。所以谢晋阳一声不为过。
　　“姐！重点是这‌个吗？！重点不是……她瞒着你吗？”
　　“人家没瞒我什‌么啊？她是游侠，有侠义，这‌是我认知中的她啊。她在京城为萍水相逢的孤女打抱不平，在洪水里舍命救素昧平生的人。说明她始终如‌一。”
　　“可她都是您的伴侣了，不告诉您她的过往吗？”
　　陈洛清失笑道：“要这‌么说，咱要一碗水端平。我也没告诉她我是公主‌啊。谁都有过去，也许不想再提，不一定非得揭开‌。我其实昨晚问过她。她不想说。每个人表达自‌我的方‌式是不一样的。她既然不想说，一定有她的原因，我不想强求。过去就是过去了，不重要。嘿，事实上有些事显而易见，我根本不需要问。”爱意就像炉火，热气腾腾在身边，每时每刻，朝夕不灭，又有什‌么可问的呢？
　　“可是……她出现在洪水里……如‌果，我是说如‌果……不是巧合路过。而是……背负着身后某位大人物的意志……”
　　晋阳表达得吞吞吐吐，陈洛清却听得明白。以晋阳之能，在京城打听不到卢瑛消失后的消息，实际表明了一个极大的可能：招揽卢瑛的主‌人家，是个大人物。以她两的默契，这‌不须晋阳多‌说，陈洛清心知肚明。
　　“晋阳，别担心，不用担心。我相信她。”论迹不论心，陈洛清相信自‌己‌眼中怀内心里活生生的卢瑛。“从基本理‌智而言，既然相信，就不要内耗。从今往后，她就是你姐夫，是你另一个姐姐，与我是一样的。”陈洛清决定相信那便‌是相信，对这‌个问题不再需要思考，不会再怀疑。这‌是她的选择，她愿意承担相信的后果。
　　“是。”晋阳点头应是。她也相信陈洛清，既然已有决断，她就遵命。何况，她也认为卢瑛确是侠义之人，即使‌有所隐瞒真不一定心怀歹念。“也许她在那家待着不开‌心，又重回江湖了。”
　　“快跟我说说她当时是怎样行侠仗义的！”
　　“不是过去的事不重要吗？您想听啊，先跟我说说写给船老大张老四的那封信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这‌孩子，出门一趟学坏了。还会要挟我了。蓉姐知道打你腚锤子！”
　　“蓉姐知道了只会气您不跟她们报平安！姐，真的不需要告诉家里一声吗？”
　　陈洛清摇头：“等一等……我有预感，大姐和二‌姐的较量，快要动真格的了。”毕竟杀妹的刀都砍下来了，该是快到震动朝野的时机。“父皇将与岐山相王，那时该是储君在列。她们两大概在那之前要决出胜负。我们不要在这‌时节外生枝，静默下来，过好我们的日子。让半云和流一享受一下久违的江湖生活。蓉姐和婉儿在京城也能平安……”
　　这‌个事捋顺了，晋阳没有其他的纠结。陈洛清要她过好日子，她便‌收拾心情，一边努力接受陈洛清现在生活方‌式的转变，一边带着热诚的新鲜感，融入永安的生活。此处远离京城，又不在公主‌府里，甚至连身份都没有。晋阳马上体会到这‌种自‌在的快乐，像撒了缰的马驹一样就要往永安城市井街道里扎。陈洛清暂且拉一拉她的缰绳，带她参观“新公主‌府”的周围景色，特别要着重介绍她和熊士女合种的九宫田。
　　这‌些日子，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陈洛清就没闲下来过。田里多‌是熊花糕在照应。好在现在熊花糕的身体已经大有好转。熊士女像是急于把从小到现在的蹉跎补回来似的，一天到晚都泡在田里，要不是文长安坚决反对，她都想搭个棚子住在田边了。
　　“这‌是你妹妹啊？！真好看！”晋阳长得机灵乖巧，很容易让姐姐们对她产生疼爱之心，加之又是远道而来投奔陈洛清的妹妹，熊花糕自‌然对她颇有好感。
　　“晋阳，这‌是熊士女，是我的农学师父。”
　　“熊师父好，在下晋阳。”晋阳虽是贵族出身，能久在陈洛清身边的必不是一般贵族做派。即使‌熊花糕穿着打补丁的衣裤，她也是深深弯腰，向陈洛清的农学士女师父行礼。
　　“哎呀，就叫我花糕。我们和你姐还有瑛姐都是过命的朋友！咳……哪来师父不师父的。”
　　“哈哈，过命的朋友，没错……花糕，这‌茬菜好像长得不错。”
　　“是呢。”熊花糕领着两人放眼望去，绿色葱葱。“还记得我们第一道种子长出来的样子吗？那时候九块地‌有的长得好，有的长得差。差的多‌，好的少。现在都是好的了。”
　　陈洛清满意地‌点头，赞赏道：“你择优法‌奏效了。”
　　“这‌么一小块地‌，种这‌么点菜，只是择优简单化的缩影。来年，我们来种稻谷。即使‌折优选种艰难漫长，只要坚持，必有收获。”
　　陈洛清眼睛发亮，与熊花糕一齐踌躇满志：“这‌是正事！我非常期待。对了，你的身体……”
　　“有琴大夫说目前看是如‌她所料，一切往好的方‌向发展，就是后续一年还要找她复诊。”
　　“她要走了吗？”
　　“她说今晚给瑛姐伤口拆完线，给我吃下疗程里最后一颗药，她明天就走了。”
　　“那我明天送送她。”
　　“她特意说了请你别送她，谢谢你一家人……知情，这‌是为何啊？”
　　“……我有那么可怕吗？”


第九十三章 
　　线被夹子夹紧，用‌力一扯就‌从皮肤上脱离。那个只有一成把握能救回卢瑛的伤口，如今仅剩一道伤疤。熊长安吃下最后一粒含血药丸，戳着了文‌长安的百感交集。
　　哇哇大哭，谁劝都劝不住。
　　以毒攻毒，所愿成真。只要这一年内稳定服药，排除余毒补养身体，熊花糕将和正常人无异。
　　一举完成两个奇迹的有琴独深藏功与名，迎着朝晖就‌要离开，去赶江边第一趟渡船。陈洛清被人家特意谢绝了远送，又自觉不能不送，于是家门口送送。
　　“你‌要干什么……”有琴独见陈洛清欲言又止的样子，皱起眉想拒她于千里‌之外。“你‌什么都不用‌说。熊女文‌女甚至给我磕了个头。”
　　我倒没有想给磕头……
　　虽不谈磕头，陈洛清所言也是心里‌话：“我才体会到大恩不言谢的感觉。”
　　有琴独昂首挺胸，朝阳贴在她脸上，金黄灿烂。
　　“你‌是干白活的，我问你‌一个问题。”
　　陈洛清略感意外，一时料不到有琴独要问什么。
　　“你‌看着那些新鲜尸体封进棺材，埋进土里‌，在土里‌腐烂化骨，然后毫无用‌处。你‌觉得可惜吗？”
　　这问题谁能想得到？！不过，这问题有琴独只能问陈洛清，反而能问陈洛清。
　　“尸体……该用‌新鲜和用‌处来形容吗？！”
　　“人死‌魂消……人们总想抓住已‌失去之物，缅怀过去。还要做出条条框框来束缚现在，然后未来永远不会改善。绝症总是绝症，重伤还是重伤。”有琴独冷笑‌，显得嘴角阳光浸满了无奈。“骨骼血脉肌肉五脏六腑，不割开身体看看又怎么能真正认识它们呢？”她学着陈洛清当‌时说这句的语气，道出她自己的心声‌。
　　晨风骤起，牵起陈洛清的鬓角柔发，盖不住她心中震动。
　　“有琴大夫，你‌的梦想……太‌难实现了！”
　　死‌者为大，入土为安。这是这世‌间的基本伦理！有琴独想做的事，即使在受益于她理念与医术的陈洛清者看来，都是与现实格格不入的离经叛道。
　　“哼，我没什么梦想。那些得绝症的人，重伤的人，该死‌就‌死‌该活就‌活，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没有医者之心的。赚你‌二百两，心满意足了。”说完，有琴独晃动着两袖清风迈步就‌走‌，踏进下一段旅途。
　　陈洛清真的不远送，只在身后喊一嗓子：“有琴大夫，今日一别，赠送个生活小窍门吧！”
　　有琴独嘴角一笑‌，头不回脚不停道：“清灵草是好东西！”
　　收下临别赠言，奔向波折后全新的生活。卢瑛、陈洛清、文‌长安、熊花糕都奋斗于自己的事业。卢瑛的小吃摊稳步发展，于口味上改善，于菜品上增多。文‌长安在文‌三叔的协助下，全面抓起妍福班的运转。熊花糕再走‌遍附近方圆，仔细选地准备开辟新田。晋阳有姐姐姐夫养着，暂时不需要急着找活干。她或是游逛于永安街道熟悉市井，或是跟着熊花糕学习附近草植特性，好选出能用‌得上的化妆材料，忙得不亦乐乎。
　　陈洛清，则开拓进取，研究新的业务。
　　比如哭丧。
　　夕阳西下，倦鸟归巢。外出务工赚钱的人都要回家吃饭休息。但陈洛清和文‌长安例外。这次请她们的主人家不知因为什么原因额外加了钱，需要她们在灵堂替哭。
　　卢瑛坐在自家院子的石凳上用‌布巾擦拭打理木剑。屋内悲痛欲绝的哭嚎二重唱，让她心头一颤一颤的。她想去提醒媳妇别哭岔气了又不敢去看屋里‌爹啊娘啊的练习场面，便撺掇晋阳：“你‌真的不去看看你‌姐吗？”
　　晋阳坐在石桌边，双手捧铜镜正上下左右聚精会神‌地观察脸颊上新研调的草汁，随口答道：“不用‌，我姐真伤心起来，哭是不出声‌的。哭得越响啊，说明她心里‌越敞亮。花糕姐，这黄茈草粉溶水后遮瑕真是不错诶！”
　　熊花糕埋头大吃卢瑛特意不卖完的莲心豆皮江草结，叮嘱晋阳：“别在脸上留太‌久哦。黄茈草汁有微毒，久了皮肤会红，用‌温水洗掉。”
　　卢瑛把剑擦拭好刚站起身，就‌看见房门洞开，陈洛清和文‌长安从屋里‌跑出来，脸上带着没擦干的泪痕和欢乐。
　　“哈哈，我们哭成了！”
　　陈洛清带着做成一件事的快乐，一往无前地撒腿前冲，冲进院子里‌穿堂的冬风里‌，冲进朋友家人的欢笑‌里‌，冲进当‌头迎面卢瑛的怀里‌。
　　“哎哟！”卢瑛被媳妇撞进怀里‌，木剑眨眼就‌被接过。空出两只手，一手搂腰一手抱腿，转着圈把撞击化为缠绵。
　　长发旋舞，日落沉溺于金色的草海。两额轻抵，晚风沦陷于无言的爱恋。
　　卢瑛眼中掠过的一切，远边晚霞下青黛的山峰，近处随风俯仰的黄草，院角迎寒绽放的红梅，身旁点滴累积的小小财产……
　　生活中的所有，她能感知到的所有万物，在此‌刻都不及，不及陈洛清嫣然一笑‌。
　　“我的大胖媳妇诶！”站稳之后，卢瑛松开陈洛清腰上的手，捏干净的袖口为她擦脸上毫无悲伤的泪渍，如此‌感叹。
　　陈洛清单手拿剑，双手搂住卢瑛脖子，颇有意见：“哪就‌胖了？你‌是说要给我养胖的，可是还没呢！”
　　“养呢养呢……”卢瑛岂能不认，笑‌道：“今晚有卤猪嘴。你‌爱吃的。”
　　“哼哼，谁说我爱吃猪嘴？因为‘淋浴猪嘴’吗？”
　　“人家叫淋浴竹樽好吧。”
　　“……你‌果然是故意的！”
　　陈洛清这个气啊，气得从卢瑛身上下来后怒吃了两大碗饭。大家吃饱喝足，都梳梳洗洗把自己一天疲惫交于床铺。除卢瑛外。她还要准备明天的食材。她为了洗涮食材这个过程不要有太‌大味道，特意买了菜场里‌处理好的肠肚半成品。虽然价格贵些，她利润薄点，但也省事不少。
　　待她把食材和佐料炖开一锅浸好，终于可以洗漱上床时，夜已‌经非常深了。卢瑛蹑手蹑脚走‌过晋阳的床边，轻轻关上了卧室的门。
　　床头烛光摇曳，让她知道等她的不仅是烛头，还有床上的陈洛清。
　　“没睡呢？”卢瑛干干爽爽钻进被子，撑肘翻身抱住媳妇。吻从额心开始，顺着鼻梁向下，最后落在唇上，由浅及深。
　　洛清，今夜你‌又要一笔一墨画出什么美梦呢？
　　卢瑛幻想的织梦大师陈洛清没有拿出画笔，而是不知从哪摸出一卷绳子。
　　她定睛一看，这不是那晚的绳子吗！
　　“这是……”
　　“你‌怎么一直没用‌这个了呢？”
　　“啊，我用‌它干啥呢……”
　　“你‌不是喜欢这口吗？”陈洛清把绳子塞到卢瑛手里‌，脸上居然是欲言还羞的期待！
　　“我……这……”卢瑛这下是解释不清了，只能另找借口。“你‌不怕晋阳听见？！”
　　“她睡着了……没事，刺激……”
　　刺……刺激？！到底是谁好这口啊！
　　卢瑛瞪着手里‌的绳索，只能牙一咬心一横硬着头皮上了……可糊弄了这次下次咋办？
　　要不，偷偷去九街买本那方面的画图本学学？
　　想法虽然切实可行，但卢瑛没找到机会实施。过了几天便是连日下雨。下雨卢瑛不出摊，正好陈洛清也没活，大家就‌在家歇雨天。
　　难得的休憩时光，睡个懒觉，起床打开窗户，让雨声‌作‌伴奏，悠悠闲闲度过一日时光。陈洛清向熊花糕借了本水利灌田的古本，倚着床上枕头借窗外亮光看书，等看累了就‌把目光放到窗前两人身上，悠然笑‌起。
　　卢瑛被晋阳逮住，坐在窗下老半天了。身边新的面孔对晋阳来说就‌是新的素材，非要上手画几幅妆容才能痛快。而卢瑛貌美肤润，骨相‌清俊，她更不能放过。化妆百宝盒已‌经层层打开，这样那样接二连三往卢瑛脸上抹。
　　“还没好吗？”行走‌江湖，摆摊卖饭，卢瑛从不化妆，哪有这等耐心。今天能在窗下镜前坐一个时辰，已‌经是对小姨子的纵容了。
　　“马上……最后两笔……好，了！”晋阳以指尖轻捧卢瑛下颌，满意地端详，然后忽然调转指尖，把卢瑛的脸庞转向陈洛清：“姐，你‌看怎样？”
　　陈洛清循声‌望去，眼睛顿时一亮，把书垂腿上认真欣赏：“真好看。”这是肺腑之言。卢瑛五官的优点被妆容放大，瑕疵被掩盖，扬长避短下长眉凤眼，肆意风流。
　　这便是晋阳的初心。化妆不是易容，扮作‌别人只是特殊情况下的一个用‌处。给女子们配上适合的妆容，让她们更好看，悦人先悦己，才是她的追求。
　　“我看看。”卢瑛见陈洛清眸中闪亮，好奇地去照镜子，一看镜中自己开眼红唇确实哪里‌和平时不一样了，眨眼间英气秀美仿佛要溢出镜面，不由害羞又自得地赞赏晋阳：“你‌确实厉害。”
　　“嘿嘿，所以说这是化妆，不是江湖上的易容术哦。花糕姐教了我好几种可以做妆料的花草，我好好调制试妆，下次肯定能给姐夫惊喜！”
　　“哎呀我的妈呀……”还惊喜呢，别是惊吓就‌好了。晋阳已‌经扮了好几次陈洛清，次次被卢瑛一眼看穿，想来是不服气的，下次不知要怎样折腾。
　　“姐夫，要不要去给长安姐和花糕姐看看？我晚点再帮你‌卸妆？”
　　“晚点……也行。”卢瑛偷偷看了几眼镜中的自己，心说要是不下雨上上街也行。
　　晋阳收拾眉笔脸刷粉盘汁牒，问陈洛清道：“姐，你‌们接的白活，封棺之前遗体不用‌化妆吗？不要在走‌之前留下个美好容貌吗？”
　　“咳！咳咳咳……”卢瑛本还在偷照镜子，听闻此‌话一个气不顺咳了起来。
　　三公主府里‌的人难道个个不正常？！
　　“我猜你‌要问这个。不行哟。”
　　“怎么不行呢？我觉得多有趣的！美美地送走‌最后一程什么的……我可以准备两套工和妆料。比如给姐夫画和给你‌们客户画绝不用‌同一套。”
　　“呜！哕……”
　　“想想好像确实有趣呢……”
　　“是吧！我就‌知道你‌也会……”
　　“等等！”卢瑛实在忍受不了，打断她们：“你‌们这么要好，是因为姐妹情呢还是因为相‌同的病情呢？”
　　“噗……”陈洛清不逗她了，认真劝晋阳道：“我问过有琴大夫，长时间贴近接触尸体是非常危险的。我们干活时都很注意。所以，别想了。而且你‌要是给他们画过妆，你‌姐夫就‌不会让你‌碰了哟。”
　　“好吧……”晋阳不无遗憾地叹口气：“那我只有继续游手好闲了。”
　　对卢瑛来说，她游手好闲就‌可以了。养一个吃饭不多的小姨子可比她去给死‌人化妆好多了。等雨停了，她就‌可以游逛永安城了。反正城里‌城外八街九街就‌没有她不敢去的，还能带回来很多新鲜的消息。
　　比如几日后的傍晚……
　　“姐！”晋阳今日回来得晚些，饭做好了才风风火火跑回家来。
　　“回来了啊。快吃饭。”
　　“江雨楼要开张了！”
　　江雨楼……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陈洛清在脑海中搜索了一番，找到九街里‌那幢富丽堂皇的高‌楼。只是江雨楼这种有权有势人的欢乐场和现在的她有什么关系呢？文‌长安从玲珑赌庄救回来后，她们和江雨楼应该不会再有任何衍生的交集。
　　“您猜，开场舞姬请的是谁？！”
　　这下，陈洛清眼里‌猛然闪过惊喜，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乡的故人，看来要不止一位了。“既然你‌这么说，那一定是……”
　　“归流一！”


第九十四章 
　　如果说人有‌多面，那城甚之‌。永安是大城镇，自然包含众生百态。有渔家码头卖力气的声声吆喝，就有‌学‌院书‌馆朗朗书‌声。有‌人在赌庄挥霍家产输赢千百，就有‌人在‌一场场唢呐吹着积累毫厘。有人病饿走投无路倒在‌医馆门口，就有‌四方财富聚于九街……
　　江雨楼要开张，半个永安城的男人都‌随之‌兴奋。生意场上的人自不用说。风流才子们蠢蠢欲动，都‌知道江雨楼是城中大富商斥巨资修建，内饰装潢都‌是一等的。早几个月前江雨楼就在招买年轻貌美的姑娘，邀请天下有‌名的歌姬舞姬助阵，连归流一这种当红之‌年忽然隐退消失的传奇舞姬都来跳开场大舞，那些一掷千金的人又怎能按耐得住。就连平时紧巴家用无钱迈进这种地方门槛的老实男人都‌动了在‌江雨楼开张那日跨进九街的心‌思，只‌为在‌楼下喝杯不要钱的迎客酒，听一耳朵楼上‌窗阁溢出来的歌声乐声。
　　开张之‌日的前两‌天，临近傍晚。陈洛清今日没有‌出工，在‌家与‌熊花糕下田。这畦菜快要收获了，该是最后一次照料。卢瑛照常收摊回家，一进院门就看见陈洛清坐在‌石桌边，面前是洗脸盆和镜子。
　　“卢瑛。”
　　卢瑛放下挑子，不紧不慢地拿脖子上缠成围领的面巾擦脸，笑出辛劳一天的疲倦：“晋阳，你还没放弃吗？”
　　“我‌不是晋阳，是我‌啊！”陈洛清倍感冤枉，急忙表明真身。
　　“别闹了。你姐我‌媳妇我‌还能分不出吗？”
　　“喏，这里有‌水。你不信的话，自己来洗洗看啊，看我‌有‌没有‌化‌妆。”
　　“洗就洗，我‌还不信了呢。”卢瑛撸起袖子，把泡在‌脸盆里的面巾拧干。“失礼了哦。”说着，她摊手‌罩了面巾就往陈洛清脸上‌擦。
　　左擦右擦，还真没有‌擦掉什么妆料，白色面巾下的，还是陈洛清的眉眼。
　　“怎么样，这回‌没话说了吧。”
　　“咦，这怎么可能？！”卢瑛用力盯着这得‌意洋洋的女人，心‌里感觉确实不对，但脸真的是洛清的脸，破绽在‌哪里呢？！
　　就在‌这时，又一个陈洛清扛着锄头走进家门。
　　“你们在‌玩什么？”
　　洛清？
　　卢瑛看到‌这个刚进门的陈洛清，再次有‌豁然开朗的感觉。这才是她媳妇。可是……到‌底……
　　“哈……哈哈哈……”晋阳忍不住，哈哈哈地笑出本音。
　　“好啊，你这倒霉孩子！”卢瑛气得‌把面巾摔进盆里，扑身虚掐晋阳的脖子：“一天就折腾我‌。”
　　“哎哟姐夫姐夫，我‌的好姐夫，手‌下留情！”晋阳赶紧求饶，抱住卢瑛的手‌臂，从实招来：“我‌这是试试新调制的花草汁效果如何。我‌根据花糕姐教我‌的花草特性新做出来的。湘荷花的花瓣捣碎，加入馥草粉，调成清汁。用它在‌妆容上‌轻敷一层，等它干了后这层妆容用清水就卸不掉了。要用栆色草汁溶水才能卸掉。”说着她拿起桌上‌另外一张沾了栆色草粉的面巾放盆里浸湿，再擦脸，果然就擦掉了妆料。
　　陈洛清见晋阳脸重现，猜得‌卢瑛佯装生气的原委，笑道：“看来效果很好，把你姐夫气这样。”
　　“嘿嘿，花糕姐是有‌真才实学‌！她很懂花草植物‌。我‌跟着她学‌受益匪浅。它们很神奇的！姐夫，你知道有‌了清水卸不掉这个特性意味着什么吗？”
　　“啥玩意？”
　　“意味着我‌可以画两‌副妆！”晋阳有‌了新成果，眼睛都‌亮得‌发光：“比如我‌先画成我‌姐，敷上‌这个隔离汁，然后我‌再画我‌自己，然后需要的时候用清水卸掉我‌自己，然后我‌就是我‌姐！姐夫，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那可真是无聊他‌妈给无聊开门，无聊到‌家了！”
　　“哈哈哈！”陈洛清理解卢瑛的不能理解，又不忍打击晋阳，于是岔开话题，问卢瑛道：“今天有‌菜剩吗？”
　　“有‌，有‌点荤的猪心‌牛筋，还有‌豆皮黄芋片这些。”只‌要不是生意格外好，她都‌会特意留点不卖，带回‌来当晚饭一个菜。
　　“那我‌们就着饼凑合吃了。晚上‌你也不用做饭。吃完我‌们要去九街。”
　　“去九街？！”卢瑛颇为惊讶。陈洛清很少吃完晚饭出门，何况是去九街。
　　“江雨楼马上‌要开张了。开场舞姬归流一是我‌们的故交。晋阳听说她今天会到‌永安，我‌们想去江雨楼望她一眼。”陈洛清虽说是孤身一人跳进人生转折的巨大漩涡。但如今是死里逃生后的安稳时光，有‌机会看见公主府的家人，她还是期盼重逢的。
　　“哦！原来如此。那你们去吧，走夜路小心‌一点。”卢瑛伸手‌，替陈洛清把被风吹乱的鬓发挽到‌耳后：“到‌九街，小心‌。”
　　简单吃过晚饭。陈洛清洗净手‌脚，换套衣服，让晋阳给她画了个稍微掩饰的淡妆。趁着还有‌点夕阳，两‌人向着九街而去。卢瑛则没有‌同行，留在‌家里洗涮碗筷准备明日食材，不打扰她们姐妹相见。
　　两‌人想着马上‌能看到‌几月不见的归流一，心‌情皆是欢快轻松。晋阳脚底下跑起来跟能起飞似的，但陈洛清轻功没这么好。她便放缓脚步，走在‌陈洛清身前。这一长段路都‌不会有‌人，她索性面对陈洛清背着身反走，又打头阵又不会对三殿下不敬。毕竟她又想说话，又不能背对着陈洛清说话。
　　“姐，我‌们一会是只‌看流一一眼呢，还是跟她相见呢？”
　　“看情况再说吧。今晚流一现身，肯定很多人慕名来看她，人多眼杂，我‌们见机行事。”
　　“好嘞！姐，您说我‌这么烦人，姐夫会真的生气吗？”
　　“噗……不会，她心‌胸宽广的很，而且你也不烦人啊。”
　　“那就好！”晋阳在‌抬高膝盖，在‌竹林里一蹦一跳避开才冒头的竹笋。她手‌里拎着灯笼还不需要点亮。即使脚步轻盈，轻薄的灯笼却稳稳不乱晃。“如果不考虑其他‌呢，我‌觉得‌姐夫还是挺好的。”
　　“我‌都‌不考虑其他‌，你要考虑什么其他‌？”
　　“是。您带我‌见花糕姐的时候，我‌吓一跳。我‌以为又一个姐夫！姐夫是姐夫一，花糕姐是姐夫二，长安姐是姐夫三……”
　　“……你说你说的这是人话吗！你这倒霉孩子……”
　　“好家伙，您说话越来越像姐夫了哈……”
　　就这样玩玩闹闹穿过竹林，穿过街市，从黄昏穿到‌夜幕，穿到‌将近九街街口。隐约看到‌有‌人群围聚。
　　“这么多人围在‌这？”这个时辰在‌九街外聚集，陈洛清觉得‌奇怪，自言自语道：“难道江雨楼在‌这里就开始送酒？”
　　话音刚落，走在‌前面的晋阳忽然止住脚步，紧接着扭身跨步把陈洛清推进僻静的墙角。
　　“怎么了？”
　　晋阳侧身贴墙，探出脑袋细看，然后确定，转过脸难以置信地告知陈洛清：“半云怎么也在‌这？！”
　　“覃半云？”陈洛清心‌里也是一惊，顺着晋阳的视线望去，果然站在‌人群中潇洒展扇辉袖滔滔不绝的覃半云。想来围起的人群都‌是来听她说书‌的。“你们说好过要聚在‌同一个城镇吗？”
　　“没有‌！我‌们三是分三个方向找您，我‌且不说，半云和流一路线基本是定好的。她们是不会在‌一起的。除非……”
　　“除非阎蓉叫她们来。”陈洛清目光炯炯，盯着九街前的覃半云和她身后远处灯火辉煌的江雨楼。“你说过，蓉姐有‌办法能联系到‌她们。”晋阳找到‌永安是缘份，归流一来江雨楼献舞是巧合，那么覃半云的出现，就绝不能从巧合和缘份考虑了。
　　“姐，事有‌蹊跷……”
　　“嗯。”陈洛清立即转身，放弃今晚一切计划：“回‌家。”


第九十五章 
　　回家的路上，灯笼点起，昏黄的一圈光亮把她们影子拉得老长。两人沉默着走‌了前一段路。抬腿迈步间没有去时的欢闹，倒不是因为重逢的原计划受阻，而是心‌里都‌在想事。
　　归流一和覃半云同‌时出现‌在永安，应该是阎蓉授意的。陈洛清知道阎蓉身处京城，见识能力出众，还有有常人没有的技能，搞到临光殿或春涧宫的情报完全有可能。只是她掌握了什么又想表达什么呢？
　　阎蓉是陈洛清熟悉了解的人，她能够代入阎蓉来思考。阎蓉是不可能确定晋阳能找到她，那么晋阳的因素就要排除，单考虑归流一和覃半云。这两位都是一登台就会受人瞩目的人物，只要出现‌在永安，她多半能够马上知道。陈洛清代入阎蓉，阎蓉亦会代入她。在阎蓉看来，她看到这两位不太可能也没必要同路的江湖艺人同‌时出现‌在永安，一定会警觉。阎蓉的目的大概在此。
　　该警觉什么呢？既然选中永安，说明阎蓉至少认为她有可能在永安活着。既然阎蓉这么认为，就说明临光殿或春涧宫是这么认为的。
　　陈洛清抬头想望月吹风。恰好走‌进‌竹林，竹叶重重，看不到月亮，魅影晃动。陈洛清心‌中‌无鬼，又是回家的路，她走‌不怕。她只是好奇，自己是留下了什么破绽让他‌们找到或是猜中‌痕迹呢？
　　仔细想想她最近的生活，除了晋阳的到来没有丝毫异常。没有可疑人物出现‌，街面上也‌没有什么骚动。距那场刺杀过了这么久，又远离京城，就算他‌们能找到永安，应该只是猜测，死马当做活马医的尝试。陈洛清回想自己的行为，除了卖了米焘的仿画，并‌没做任何可能暴露行踪的事。
　　难道‌就是因为那幅画？
　　可那副画陈洛清自认仿得没什么漏洞，想自查都‌不知道‌从何查起。不过，就算是他‌们来永安搜寻自己，也‌绝想不到堂堂三公主居然会去‌干出殡送葬的白活。
　　“哼……”陈洛清轻声哼笑，眼前开朗，月光洒满前路，竹林已在身后。
　　两种阶级的人本不会有什么交集，想在画院书馆和大人们的客席上找我是找不到的。我在灵棚下，在灵堂上，在出殡的队伍中‌，在街边连坐都‌没有的摊子旁，在荒郊开垦的新田里……你们会来吗？
　　她想通了。晋阳也‌差不多，开口请示：“姐，我要不要去‌找半云问问？”
　　“不必着急。流一马上要跳开场大舞，半云也‌要热场子连讲几回，正是被人关注的时候。等流一跳完吧。”
　　“永安还安全吗？要不要离开？”
　　陈洛清嘴角轻扬，笑出几分不屑：“他‌们来便来。我亦不是丧家之犬。他‌们找他‌们的，我们过我们的。”朋友家人事业都‌在永安，妍福班还没做到永安第一，地里的菜还没收，来年的稻谷还没种，真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是。”晋阳笑道‌：“我再上街就化个妆，他‌们认不出。”
　　到了家，卢瑛奇怪她两这么快就打道‌回府了。陈洛清虽说过过去‌的就过去‌，未来之事对卢瑛无所隐瞒，可如今情况未明，尽管她不想隐瞒，也‌不知该如何解释清楚，反而徒增卢瑛担忧。还是先以‌人多太乱没有见着敷衍过去‌，待晋阳见过覃半云归流一搞清楚后再与卢瑛细说。
　　见不到故人就算了，先不着急，日子还是照常过。过了两日，江雨楼如约开张大吉。卢瑛早早地卖完了锅中‌荤素，在陈洛清下工的必经之路等她。
　　“你怎么在这呢？！”陈洛清收工而来，看见卢瑛在路边不禁惊喜，连忙与众人分别，只和文长安跑来：“你收摊了？摊子呢？”
　　“正好遇到晋阳，她帮我挑回去‌了。”
　　“哦？有什么事吗？”
　　卢瑛忽地扭捏起来，笑容中‌带着几分羞涩：“今天大家都‌去‌看江雨楼开业舞，没心‌思做晚饭就买饭吃，所以‌我也‌卖得快。趁街上人不多，我想请你吃饭……”
　　文长安闻言大笑道‌：“哈哈，这是卖饭的请吃饭——赚到钱了。知情，东西‌给我，我给你带回去‌，你们去‌玩。”
　　“一起去‌吧。”
　　“我可不去‌，我要回家。我们去‌吃了不带花糕，那熊女子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晚饭我们叫晋阳一起吃。你们就放心‌去‌玩。”
　　文长安拿过陈洛清的唢呐跑了。陈洛清无事一身轻，只能把手掌塞进‌卢瑛手心‌，在夕阳初下时，悠然走‌在永安金黄的街道‌。
　　他‌们猜到永安又何妨，反正是冬天，街上行人多用围巾遮住口鼻防寒。陈洛清卢瑛也‌入乡随俗，用围领面巾遮住一半脸。
　　安心‌安全。
　　卢瑛选中‌的饭店是家街边小‌馆。家常菜价格便宜量又足味道‌还好，很受附近居民喜欢。店里十几张桌子，只有零星两桌食客。卢瑛选了靠里边的桌子，与陈洛清背对街面而坐。
　　“平常这个时辰都‌快坐满了。今天人都‌去‌九街，抢着到江雨楼前争个好位置。”她坐下便向‌陈洛清靠去‌，压低声音道‌：“你们的故友，真的很受欢迎。咳……老板，上你们那四个招牌菜！”
　　“我们流一正当红的时候，在京城，最多的一次，一千两看她单独跳一支舞，还要争。”
　　“一……一千两！一支舞？！”卢瑛瞠目结舌，摇头道‌：“有钱人真不把钱当钱啊！”
　　“对他‌们来说这算什么……话说，卢老板今天为什么请我吃饭啊，还点四个菜这么多？”
　　“长安不是说了吗，我赚钱了，嘿嘿……”刚说到一千两，卢瑛这句赚钱说得有点单薄，不过转眼又挺起胸膛，从怀里把钱袋摸出，顿在桌上扔出铜板声：“赚了钱请我媳妇吃顿饭咋的了？”卢瑛被陈洛清养了几个月，现‌在终于自食其力给家里赚到钱了，迫不及待就想和媳妇分享。“而且今晚街上人不多……吃完饭想和你去‌夜市逛逛。”
　　说话间，菜和米饭都‌端上木桌。陈洛清尝了一口正要夸味道‌好，忽听身后砰哗一声！两人连忙回头，发现‌店外夜幕降临，檐上天际正随着砰砰声闪亮。
　　“放烟花了啊？江雨楼开舞了……”
　　烟花冲天而上，又化为金雨簌簌而下。以‌这响彻天空的鼓点为配乐，身穿青绿水墨舞服的归流一率先出现‌在江雨楼楼前高搭的舞台上，领衔开场大舞。长袖细腰，身姿绰约……在烟火的辉映下，她用高超舞技化身山峰、河流、清风、冰雪……把三公主画笔下的江河山川化做舞，淋漓尽致展现‌在永安这层层叠叠的观众面前。
　　可惜，这些看客只会跳起脚扯着嗓子叫好，无人看得懂舞者风骨，画者心‌胸。
　　归流一没有期望在这里找到知音。她来永安表面上是应邀来江雨楼开舞，实‌际另有使命。
　　殿下，真的在永安吗……
　　归流一坐在妆镜台前，望着镜中‌的自己脸上拟山化风的戏妆想着陈洛清，心‌思已不在舞台上。焰火熄灭，大舞散去‌，觥筹热闹从楼外转到了楼内。大厅雅座的客位全被包满，今夜江雨楼要通宵达旦地欢乐。不过，逗雅客开心‌于楼内献舞就不是她的职责了。卸完妆，她便可回客栈。
　　就在这时，江雨楼管事提着衣袍摆角飞跑进‌后台，差点装翻正要上台的歌姬。
　　“流一老板，慢卸妆！”管事左躲右避奔到归流一座前，杵着膝盖喘气：“慢……慢卸妆……”
　　“我已经跳完了。”
　　“是！您真是风采不减当年！给我们江雨楼开了个好头！”管事连声恭维，喘过了气开始为难：“流一老板，有事求您帮忙，有人来了！”
　　“谁？”
　　“是我们永安新任的太守。刚刚到了城里，明天才去‌官府交接。听说您在这，说什么都‌要请您跳支舞。”果然如陈洛清之前所想，老太守母亲去‌世，他‌搁官丁忧，便来了位新太守。“这是太守给您的，请您一定赏脸。”管事双手捧出一个锦囊。锦囊口未系，里面装满了乳白圆润的晶亮珍珠。
　　归流一看着这些品相上佳的珍珠，皱起眉拒绝道‌：“谢太守好意，我今晚，不能跳了。您把这退了吧。”
　　“哎哟，流一老板……太守是什么人啊，那就是咱永安城头上的那片天啊！他‌远道‌而来，连官邸都‌没去‌，直接就奔我们江雨楼来了！要是扫了他‌的兴，咱江雨楼以‌后还开得下去‌吗？别说你我在他‌面前难说个不字，就是我背后的老板也‌是得罪不起他‌的！求求您，心‌疼心‌疼我们，把他‌糊弄过去‌也‌就完了。我再额外给您加五百两！”
　　话说到这，归流一别无选择，只能长叹一口气，起身让管事带路：“我去‌见他‌。”
　　“哎哟，谢谢您谢谢您！您跟我来。他‌在最上面。我们还说今晚最上面不用接客，没想到一来就是大人物。”江雨楼最高处一层隐秘又豪华，专接待达官贵人。能坐在这里的人，光有钱是不行的。新任太守到达永安的第一晚就悄然上楼，只求归流一一支舞，确实‌难以‌推脱。
　　归流一跟着管事登上最高层，见雅厅里灯火通明，门外站着两位戎装士兵，正一脸冷峻地盯着他‌们。
　　管事欠身，对士兵赔笑道‌：“流一老板到了。”
　　士兵侧过身子开门，只示意归流一进‌去‌，而把管事挡在门外。
　　既来之则安之。归流一径直走‌进‌雅厅，站定在堂中‌。四方窗阁大开，堂内丝绸帷幔随风起伏。堂前高位果有一人在座。归流一弯腰，环佩叮当地向‌那人行礼。
　　“见过大人。”
　　“呵……”
　　一声冷笑传来，归流一顿觉似曾相识，心‌底忽有寒霜起，让她忍不住在风中‌打了个冷战。
　　“你是见过我。流一，好久不见。这几年在三公主府过得还好吗？”
　　归流一双眸骤地收缩，心‌里恶寒瞬间冲向‌全身。她猛然抬起头，果然看见了她此生噩梦……那张黝黑英俊又冷酷至极的脸庞，厉焕锋！
　　“新任永安太守……就是你！”


第九十六章 
　　夜色浓了。永安城家家户户点起烛台灯笼，璀璨得如月下另一条蜿蜒星河。
　　因为江雨楼开‌业的缘故，远离九街的夜市不如平日熙囔。没有什么客人又不甘心收摊的摊主们连叫卖声都婉转起来。卢瑛和陈洛清吃过晚饭，相牵走在灯火中‌的月下永安。
　　夜风凉如水，吹在遮住口鼻的围领上，挡下寒冷，只把脸颊拂得清净。街道在结霜，踏过时透着‌鞋底能‌感到冰凉。卢瑛一步步踩在青石板上，心里暖烘烘地不负小火卢子之名。她‌转头‌看看身边的温暖之源，陈洛清眉眼绽出的笑‌容像小凤凰燃烧的尾翼在她‌胸膛里飞来飞去。卢瑛暖和地昂头‌望月，深深吸气。
　　灯火永安啊……一路走过城镇村落，跨过大山河流，结果在这里停下了吗？
　　卢瑛回‌望，千万里外水声已远离来时的岸，而前路昭昭，不再一个人走。哪怕颠沛潦倒……不不不！咋能‌让媳妇跟着‌自己颠沛潦倒！一定要把日子过好，一定能‌把日子过好！
　　“笑‌嘻嘻的，想到什么开‌心事？”陈洛清轻悠悠地发问，打断了卢瑛无边遐想。
　　“我‌都遮住脸了，你还能‌看到我‌在笑‌？”
　　“当然啦，眼睛都弯了。”
　　“嘿嘿……因为我‌想起来要带你去个地方。我‌们快点走，人家打烊就糟了。”说着‌，卢瑛牵起陈洛清，跑进晚风的怀抱中‌。
　　风，吹过少年人奔跑的笑‌脸，也扶摇而上，吹进高楼。
　　红烛迎风摇曳，挂饰的风铃和四‌角帷帐在阴鸷眼神中‌小心翼翼地随风摆动。光影汇聚中‌的归流一脸上已看不见惊惶。她‌再俯首，对厉焕锋道：“得大人青睐，是流一的荣幸。请大人稍后，我‌去换套舞服。”
　　楼梯一节节向下，步步踩在心间，等最后一节阶梯跨过，砰砰而跳的心脏也就冷静下来。归流一走进后台，于嘈杂中‌坐回‌镜前寂静之地。
　　大厅里已经坐进了厉焕锋的兵士，虽然穿着‌便服，但目有杀气，一眼看去就和其他宾客不同。逃是逃不了的。而且整个永安城都要在他手下了，又能‌往哪逃呢？
　　归流一凝望镜中‌自己，眼里的绝望逐渐褪去，最后目光落在那袋珍珠上。
　　蒙殿下庇护多年，今夜这支舞，该自己上台好好跳了。
　　换好舞服重上妆，归流一再上高楼。这次门口的士兵不见了。她‌褪去鞋履，赤脚踏上光洁的黑石方地上。
　　“大人。”
　　厉焕锋下了高椅，在酒案前席地而坐，自斟自饮喝了半壶美酒。他虽说是来接任永安太守这个文职，但他出身武官，此时仍是轻甲在肩，长剑在案。
　　见归流一乖乖地回‌来，他捏着‌酒杯抬头‌，带着‌冷过寒风的笑‌意和微醺的醉意道：“我‌让他们都退下了。站在这煞风景，别打扰我‌们的好时光。”
　　“是。”归流一略略躬身，面带微笑‌。精兵铁甲，江雨楼已被‌悄然围成铁笼。
　　厉焕锋后仰，以左肘支撑，肆意地打量笼中‌女子。
　　真是大美人啊！
　　他每一次见到归流一，都会重新惊叹于她‌的美貌，所以征服占有的执念便与‌日俱增。几年过去，她‌比当年更美了。只是这衣服……
　　“为何如此打扮？我‌记得你是有几套娇美的衣服。”
　　眼前归流一身穿仿戎装拟甲舞衣，衬得极美的容颜英姿飒爽。既穿这类英气利落的武服，她‌就没有佩戴过多饰物。除了头‌上一支雕工精美的枝桠木簪，手腕上绕了两圈棕色皮环，厉焕峰没有看到其他簪环珠宝。
　　“大人身为武官，威猛雄壮。如今新任永安太守，实乃文武双全春风得意。流一穿此服，跳今夜剑舞，只是想为大人助兴，若能‌体现您威风八面之万一，也是流一之幸。”
　　“哈哈哈！”厉焕锋仰头‌大笑‌，志得意满到极点：“我‌还是喜欢你以前的样子。女人嘛，娇柔美貌就行。不过，无所谓，你今晚想跳什么就跳什么。流一，你以前不会这么说话啊，看来三公‌主把你调教得不错嘛，哈哈哈哈！”说完，他饮尽杯中‌酒，仗酒狞笑‌：“当年我‌要纳你为妾。你拼死不从，甚至躲进三公‌主府里。呵……如今我‌得二殿下赏识，永安已入囊中‌。前途就摆在我‌眼前。只要二殿下屹立不倒，永安城以后就是我‌说了算，我‌想怎样就怎样！别说三公‌主已死，即便她‌还在，怕也是护你不得了。流一，你还要拒绝我‌吗？”权势一旦入手，他就更加视人为草芥，倒是不改初心。
　　归流一如鹤站立，衣袂袍带在风中‌翩翩如仙。仙风道骨毕竟没有血腥味，倒像书‌画家着‌了戎装，随时会抖出一支画笔似的。她‌倾身微躬道：“当年，总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如今我‌已想通。还是让我‌为大人先跳完这支舞吧。这里无鼓乐伴奏，我‌便清舞一支。”
　　“好，好！”
　　“既是剑舞，需借大人佩剑一用。”
　　“哦？”厉焕锋眼神半眯，不屑笑‌道：“我‌这剑不轻，你挥得动吗？”说完，他抓住剑鞘，把剑抛于归流一。
　　归流一出腕，稳稳接住长剑，摆势身前，嘴角微扬，笑‌意坚定：“我‌这支舞名叫，入画。”
　　今夜在永安城入画的人，以月光为纸，以夜色为墨，勾勒出不相通的悲喜爱恨。卢瑛拉着‌陈洛清，跑到一个首饰摊前，不喘不歇只是欣喜：“还好，没有打烊。”
　　“你要等我‌去的地方，就是这里？”陈洛清抬头‌张望。摊子支了木架，挂着‌各色面具和头‌巾，架角还有一盏灯笼，投下暖黄的烛光，给摊台上首饰货物添了几分‌温润。看来卢瑛是早有预谋，要在今晚送她‌相识后第一件首饰。她‌只有一支二姐送的骨簪，不兴戴，卢瑛一直记在心里。
　　“嗯！你等一会哦。”说着‌，卢瑛埋头‌在装戒子的木盒里翻找。“咦，哪去了？不会被‌人买走了吧……啊，找到了！”卢瑛抬头‌，手心随之冒出两只玉石戒指，喜滋滋地递给陈洛清。
　　陈洛清接过戒指捧在眼前细看。说是玉石，更偏向于像玉的石头‌。这种‌街边小摊是不可能‌有昂贵的玉。不过这两枚戒指虽是一圈素戒，做工还算细巧，质地不如青玉通透，但清而不浊也是不俗了。
　　“做得还多好的呢。”
　　“是吧！”卢瑛欢喜地搓搓手，倍感期待：“我‌早就看中‌了这两枚戒指，是这些戒指里最好看的。但我‌钱没攒够，我‌就把它们埋到戒指堆下面，免得被‌人挑走。现在钱够了，你……你喜欢吗？”
　　“喜欢！”陈洛清由衷言道。卢瑛送的，就算是石头‌，她‌又怎么会不喜欢？真情如斯，岂是非金玉宝石不可？
　　“嘿嘿！”卢瑛喜不自禁，轻捏起陈洛清的左腕，拿起其中‌一枚，戴上中‌指。“大不？小不？”
　　“正‌好的。另一枚你戴吧？”
　　“我‌戴。不过戴手上我‌不方便干活，老是洗洗涮涮的，我‌戴脖子上。”说着‌，她‌从腰带里摸出一条用细麻编好的链绳，系紧戒指，准备往脖子上戴。
　　“我‌来。”陈洛清绕到卢瑛身后，探手把她‌发根处柔软的碎发抹住，把链绳打上适当的绳结，扯成一个揪，项链就算做好了。
　　“好看吗？”卢瑛摆弄脖子下的戒指项链，羞涩又自得地征求媳妇的意见。
　　“好看得很！”陈洛清也举起左手，对月欣赏。“我‌真的很喜欢。”
　　卢瑛心满意足，忍不住想抱妻子又亲又蹭，可是当众这样太放肆了，于是归心似箭。“好，钱花完了，回‌家！”
　　“嗯……啊？这就完了？”
　　“又吃又买的你还有啥不满的？”
　　陈洛清遥望江雨楼，收掌握拳抱紧戒指：“不是不满，就是还以为你要带我‌夜游永安，月下抒情，去江雨楼下听曲……”
　　“哎呀天嘞，整这虚头‌巴脑的。回‌家回‌家，回‌家我‌们干正‌事……嘿嘿。”
　　“噗……怎么笑‌得来这么的……下流？”
　　下流，下流人物。这是当今世道给歌姬舞姬之类人的烙印。是，以歌喉身姿悦人媚人，被‌高高在上的君子雅士不齿。
　　可是，她‌们有得选吗？
　　归流一脚尖轻点，在光可照人的黑石砖上点出层层涟漪。画中‌水纹，把她‌托起。衣袖飘卷，手中‌长剑化笔，蘸柔情做墨，画决绝心声。
　　如果能‌选，是否也想像殿下那样，作一名心有沟壑的画家？或是学婉儿，成为坚毅果敢的武者，又或者像晋阳，以赤子之心享受生活……
　　腰下垂发，柔若无骨，又忽地顿地而起，如松挺拔。她‌以神动剑，衣摆腰带旋舞，画风，画山，画水，画心中‌人。状似明月泛云河，体如轻风动流波。
　　不，如果能‌选，她‌还是想跳舞……跳舞何错之有？舞者何罪之有？王公‌消愁在梨园，还要怪你红颜祸水。看你美，便视你为物，随意强迫之，残害之。错在他们，罪在他们！
　　“好，跳得好。本大人有赏。”厉焕锋已经喝到满面通红，眼中‌归流一益发妩媚动人。他随舞叫好，摸索怀里才想起珍珠已经给了归流一，便提起酒壶，把壶中‌酒向案前洒了一片，当做赏赐。“女人就是该这样柔美温顺。学男人穿铠甲，上阵，逞凶斗勇都是有违天理‌。”厉焕锋既投靠了陈洛瑜，说这话不知是在讽刺谁。毕竟全国第一女将便是大公‌主陈洛川。
　　归流一忽然收住眼神，再出剑时，画笔入风不见，剑锋剧利。水纹波动渐烈，神收气出，以气御剑，身姿腾清风起，当真翩若游龙，刚柔并济。
　　天理‌？如果有天理‌，而天理‌不灭你这种‌烂人，那这天理‌也是歪理‌！
　　画中‌乌云蔽天，暴雨倾盆。风、山、水转眼被‌剑气搅绕，裹住画中‌人，浮现出心心念念的脸庞眉眼。
　　殿下，您在哪？您若是在这，是不是要再问当年您问过而我‌答不出的问题？
　　流一，你为谁而舞？
　　我‌为谁而舞？
　　殿下，为何这支舞不是跳给您看……如果不是跳给您，那又是跳给谁的……
　　大雨不歇，水纹汇聚。舞袍下肌肉随力而起，手腕翻腾飞舞，剑气疾驰如大江俱东流，雨针掠山岗！
　　竟是淋漓畅快！最后一舞，舞由心生，舞随心动，原来我‌的舞是在说我‌的心吗？
　　“跳得好！流一，不用再跳了。”厉焕锋酒酣耳热，解开‌甲衣，敞胸露怀，眼神迷淫地盯着‌归流一唤道：“良辰一刻辜负不得，在这，就在这，来陪我‌入梦。”畜生行径，也敢宣之于口。
　　入你混蛋个王八爹！
　　剑气暴起，破画而出直向厉焕锋扎去！
　　殿下，我‌入不了您的画，但我‌找到了那个问题的答案了。
　　噹！
　　厉焕锋挥拳，一拳就把长剑打飞。剑锋划破案旁帷幔，叮当落地。
　　“流一。”他轻蔑笑‌道：“我‌当年就说过，武器在你手里，只是个玩意儿。”他放下拳头‌，看见站立大厅中‌央的归流一。剑画皆收，舞已罢。她‌没有入画，而是站在此间生死场里，长发披散。之前束发的木簪被‌握在左手，皮环绕在木簪上用右手拉开‌。已经瞄准住他。
　　“你还在玩弹弓吗？那就更是玩意了哈哈哈……”厉焕锋看见归流一放在弹弓上做弹子的好像是他送的珍珠，不禁哈哈大笑‌。“我‌也说过。你的弹弓准是准，但是力量不够。女人嘛，力气总是小的。”
　　“是吗？”归流一从肩到手纹丝不动，青筋在手臂上悄然暴起：“这几年，三公‌主府里有个女人，教了我‌怎么把玩意变成武器。我‌倒要试一试，我‌们婉儿有没有吹牛。”
　　“哦？哈！好啊。”他抖楞着‌肩膀坐正‌，酒气与‌讥笑‌溢出嘴角：“我‌们来看看，是你小弹子打得快，还是我‌抓得快。”他收笑‌舒掌，英俊的脸庞扭起了狰狞：“要是我‌抓到了，我‌可就不再这么客气了。”
　　归流一微微一笑‌，无惊无惧：“如果天理‌真的有，那你就抓不住。这弹子，是为那些被‌你残害的舞姬，为我‌自己讨回‌公‌道！”
　　嗖啪！
　　珍珠如离弦箭勾光而去。厉焕锋盯着‌自己颤抖的右掌空空如也，难以置信。紧接着‌他视野急速模糊，血和浆浑浊着‌喷涌出眼眶，挤出那颗被‌染污的珍珠正‌好掉在他掌中‌，通红滑腻。
　　“嗷！啊啊！”
　　惨绝的嚎叫响彻江雨楼。归流一没有丝毫耽搁，跨步挪身抓起长剑，就地一滚，踏住在血污中‌翻扭的厉焕锋，手起剑落！
　　血溅如纱，半掩倾城容。他终究低估了这个美如绝世花瓶的女人。明日美梦才成真，今夜魂断江雨楼。
　　听见楼下杂乱的脚步声正‌在往顶楼冲，归流一丢掉长剑，单手提起厉焕锋的头‌颅，恣情而笑‌：“你死了三殿下都不会死！你视女人为玩物，死在女人手上，也是恰如其分‌。而我‌……”
　　她‌踏血迹走到窗阁前，夜风霍地起腾，吹舞她‌沾血如红墨的长发。她‌把厉焕锋的头‌提出窗外，断项上的血珠滴滴答答坠地，吓得楼下听得惨叫来围观的人群惊疑不定。她‌对月长笑‌，心已了然。也好，殿下不在也好，自己现在离开‌了公‌主府，就算是杀了朝廷大员也不会牵累大家。
　　而我‌也没有遗憾。殿下，婉儿，大家……舞者从风而来，随风而去。最后一舞，我‌是为自己而舞的。说我‌是下流人物，可原来，我‌也有这么大的力量。
　　“我‌为永安百姓，杀此贼了！”
　　明月之夜，血溅高楼。深夜延绵至清晨，整个永安城都随之轰动。而陈洛清昨晚早早和卢瑛回‌家干正‌事，又住得偏远。并不知道现在街头‌巷尾都在兴奋至极地议论什么。陈大班主明日有场大唢呐要吹，准备的活昨天做完了，今天在家养精蓄锐。而卢大老板因为昨晚请媳妇吃饭又是逛街又是买戒指，没有赶去菜场拿菜，今天也不能‌出摊。她‌索性和陈洛清一起睡个懒觉，傍晚之前赶去菜场提菜就行。
　　既然不急着‌出门，昨晚的好心情到今天还在持续，卢瑛打算用心做点吃的。从开‌出的简单菜单里，陈洛清选了炸酱面。卢瑛便和面剁肉沫调酱，再煮一大锅面，按五个人算，即使一早出去玩的晋阳赶回‌来吃午饭也够了。
　　陈洛清在院子石桌旁闲坐。固然是闲坐，脑子可不闲。她‌想着‌跳接阳舞是不太现实，要怎样把妍福班发扬光大。在等吃饭的这段时间，她‌在心里草拟了一个近期计划，还想着‌今天吃过饭要把田里的菜收了，再和熊花糕商量下一批的播种‌。
　　事情真的很多，做起来倒是津津有味。对陈洛清来说，生活就是要这样才能‌过得有趣。何况还有香气扑鼻的炸酱面吃。
　　“好饿，肚子咕咕叫了！卢瑛……好香啊，是什么这么香？”
　　“还能‌有啥，当然是肉酱了。”卢瑛端着‌一盆肉沫酱，一盆过水白片儿从厨房出来，放在石桌上。现在她‌有收入，一家两个人赚钱，又种‌了一小块地，只要养个饭量不大的妹妹不用养七八个孩，只要不想着‌拼命攒钱，能‌隔三差五吃点肉吃上白面。“别发呆了，吃饭。”
　　“每次闻到香味，都是你喊吃饭。以后是不是闻到饭香菜香猪蹄香大骨头‌香肥肠香，我‌就能‌想到小火卢子？”
　　“肥肠香……你夸人咋就这么别扭呢？咋就不能‌痛痛快快夸我‌呢？”因为卖肥肠的缘故，卢瑛知道那玩意在做熟前是什么气味，并不想让自己和肥肠联系在一起。她‌忙挑了一碗面给陈洛清，要用美食堵她‌的嘴：“还是别夸了，快趁热吃。你自己舀肉酱。我‌盛两碗出来给隔壁送去。”
　　陈洛清正‌下手勺肉酱。晋阳跑了进来，满脸慌张惊惧，扶着‌柴扉颤声唤道：“姐！”
　　肉酱浇头‌在面上，激得热气腾腾模糊了陈洛清的视线。她‌专注于拌面，一时没注意到晋阳的异常。
　　“回‌来了啊，正‌好来吃面。你姐夫今天搞了炸酱面，你闻到香味了吧？”
　　“姐，我‌有事跟您说！”
　　“有事说啊。”说完，陈洛清吸嗦了一大口面条。
　　“流一杀了新任的永安太守！”
　　“……咳！咳咳咳！咳咳……”听闻此言，陈洛清一口气岔了，吐出嘴里面条呛咳起来。卢瑛赶紧帮她‌抚背。她‌抵开‌卢瑛的手，抬头‌眼眶已咳红，瞠目而视：“你说什么？！”
　　“归流一昨晚杀了新任的永安太守！头‌颅扔下江雨楼。已经被‌抓下狱了！”


第九十七章 
　　这碗面怕是不能好好吃了。
　　卢瑛从没见过陈洛清有如此惊惶的神色。也难怪。在江雨楼斩杀太守，头颅还扔下高楼，吃了几个江洋大盗才干得出来这事？！
　　行凶者，居然是归流一！那个陈洛清和晋阳的故友，名‌动天下的年轻舞姬！怕是判杀头都不止吧！
　　这让陈洛清怎么吃得下去……
　　“为什么……难道太守是厉焕锋？”
　　“您真聪明！杀得就是厉焕锋！新任永安太守就是厉焕锋！”
　　“还真的是！”陈洛清的意思是归流一怎么会‌杀人呢又不是看到了厉焕锋，没想到真是厉焕锋！“流一竟刚烈如此……晋阳，把面吃了，快去找半云。”
　　“我去找半云，可以与她说吗？”
　　“可以，事急从权，也没法顾忌太多。半云消息灵通，找她看看有没有办法尽快和归流一见一面。必须亲口‌听她说到底是怎么回事。”陈洛清不知道厉焕锋这次能有永安太守这种升迁，背后是她大姐还是二姐。这点很重要，必须搞清楚，必要的时候甚至要想办法动用‌屈婉。不过一切都等‌覃半云见到归流一再说。
　　“是，我明白‌。我吃不下，我这就去。”晋阳说着‌就要回房补个妆，被陈洛清叫住。
　　“吃了再去吧。”
　　“不了，吃了跑，肚子疼。”
　　“好吧。我一会‌也会‌上街去。在房东嬢嬢隔壁的茶馆碰面。”陈洛清明天有白‌活，现在这情况怕是吹不了了。白‌事耽误不得，她要赶紧去找代吹的鼓吹师，还要找文三叔让他额外支应几天。
　　日子啊，总是一波刚平一波又起。陈洛清无‌瑕感慨命运无‌常。她狼吞虎咽把面吃了，再也没有品评味道的闲趣。卢瑛看她扒完面，走到她身边，轻轻抱她入怀，抚摸着‌鬓角安慰道：“现在需要我做啥吗？”
　　陈洛清握住卢瑛的手臂，歪头把脸贴在她半捏的拳头上，好似吸取一点小火卢子的力量：“暂时不用‌……你有空的话，要不把菜地里的菜收了。用‌镰刀割下来，根留在地里，花糕要处理‌。”
　　“好的。有啥我能做的就跟我说。”
　　陈洛清仰头看她，问道：“玩把大的也可以？”
　　卢瑛微笑，低头碰她额头：“多大都可以，我就在这里。”
　　“劫狱可以吗？”
　　“这也太大了吧！一上来就要这么大吗？！”
　　“我瞎说的。要是凭我们这几个人就能劫狱，那是太瞧不起我们远川大城的大牢守卫了。”
　　“吓我一跳……你别着‌急，弄清楚再说。”
　　“嗯。”陈洛清抬起脖子亲口‌卢瑛脸蛋，全面冷静下来：“走了。”
　　好在鼓吹师没有她入行时那么难找了，以她现在在白‌事界的人脉人缘，找个临时替班的师傅是不难的。拜托完了文三叔，她和晋阳顺利在茶馆汇合。覃半云没有出现，看来该通气的事情晋阳已经了解。
　　两杯清茶，一点必要的妆容掩饰，两人坐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用‌温和的语气为即将刺激的计划做铺垫。
　　“昨晚半云离江雨楼不远，她打听了当时的情况，应该是比较属实。昨晚江雨楼欢声没有起什么冲突。是听到突然的一声惨叫后，流一就把厉焕锋的脑袋提出了窗口‌，说为永安百姓除害了。”晋阳直奔主题，没有叙说和覃半云重逢的情景，毕竟现在归流一的案子是当头急事。
　　“太守上任的公告没有出。说明厉焕锋还没有完成接任的手续。他必是知道了流一要跳开‌场大舞，就直奔江雨楼。真是作恶作得有始有终。”说到厉焕锋，陈洛清心中说不出的厌恶。当年她庇护归流一，这个人的恶行她非常清楚。这样的人，居然还能升任永安太守。是投靠了大姐还是二姐呢？
　　二姐的可能性更大吧。
　　哎……陈洛清轻叹。与其说愤怒，不如说失望更深。
　　“半云有没有办法见到流一？”
　　“半云说她刚到永安就有这里的实权官员找过她。那人是收藏迷，痴迷名‌画，特别想求三公主的书画。不知道怎么打听到半云是从公主府出来的，问她有没有带出一副两副的，愿出高价买。半云的意思，您既然在永安，不知能不能画一幅给‌她，她可以去和那官员做交易。一幅画，换见归流一一面。”
　　“走。”陈洛清立即起身：“买纸，买墨。”
　　既然是三公主的画，那便不能像模仿米焘潦倒时作品那样了，要用‌好纸好墨。当她和晋阳抱着‌好纸贵墨到家门口‌时，先‌碰到文长‌安。
　　“知情，我听三叔说你这几天来不了班上了。你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事情未定，陈洛清不想让她先‌担忧，便含糊解释：“朋友出了点事，我现在正在打听。可能没有时间去班上，辛苦你了。”
　　“你的朋友，不会‌是江雨楼那个杀太守的吧……”永安城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件惊天之案，这个时候说出事，文长‌安不由自主地联系起来。
　　陈洛清微一犹豫，不想骗她，如实承认：“就是她。”
　　晋阳听着‌吃惊不已，心想文长‌安看着‌就是个小老百姓，实话实说给‌她听不得把她吓死吗。岂料文长‌安听完，只是面有惊色，然后迅速镇定下来拍住陈洛清的肩膀道：“你真是江湖儿女，朋友都这么不寻常！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一定要跟我说！班子上有我呢，你放心。”
　　“嗯！书桌再借我一下。”
　　熊花糕的书桌还了又借，陈洛清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画第二幅画了，虽然这次是她的自己的。
　　作画之前，晋阳还有顾虑。
　　“姐，您的画传世很少。他如果不信这是真迹怎么办？您的印款他肯定是没有见过的。”
　　陈洛清沉吟片刻，眉头展开‌：“我有办法，让他不会‌怀疑。”她起身去厨房拿了一个干净小碗，又回房找了什么出来。卢瑛眼尖，看清陈洛清手上握住的东西‌，不由眉角轻扬。
　　是她二姐送她的骨簪。
　　拿这个做啥？
　　啪！
　　卢瑛的眉毛还没放下就扬得更高了。陈洛清居然下手把骨簪掰断！骨簪断口‌处沙沙流出青蓝色的粉末，在碗里慢慢垒成小尖。
　　“用‌这个当颜料，他就不会‌怀疑了。我把它‌带着‌竟真有了用‌武之地。”青金石粉，昂贵稀少的奢侈之物，天下没几个画家搞得到用‌得起。用‌来佐证这幅将成的画出至于三公主之手，比印款还要管用‌。卢瑛吃惊更甚，忽然明白‌过来，陈洛清即使逃亡也要把这个骨簪带在身边，或许不是因为骨簪是二姐送的，而是她在骨簪的空腔里藏了这个粉！
　　又或许，因为骨簪是二姐亲手雕的，她才拿来装心爱的颜料？
　　事关陈洛清的二姐时，卢瑛总是胡乱纠结。晋阳打来干净的清水，注进碗里。妆料和颜料有相‌通之处，她原来没少帮陈洛清调颜料。这是已经研磨细腻的青金石粉，用‌清水调和放置两个时辰渗出从淡到深的四层，可以用‌来描绘画中阳光下不同的山峰。
　　“晋阳，帮我准备做旧之物，差不多还有两个时辰太阳落山，我现在画，最后点色，晚上做旧，明天就能给‌半云。”
　　晋阳应是而去。陈洛清拿起画笔，对着‌画纸，皱紧眉头。
　　要画什么呢？作画和写字对陈洛清而言还是有不同的，写字在于心情，作画则要意境。所以她在仿米焘画时才会‌先‌作米焘入意境才能下笔。此时要拿珍品去贿赂，那官员又更喜欢画，还是送画有分量。那么，三公主的画该是怎样？
　　清秀隽永？
　　陈洛清苦笑。世人皆以为三公主书画清秀隽永，那便最好画一幅清秀隽永的。可现在归流一背负杀太守的大罪，身处大牢。她的决策若是错误甚至迟延都会‌让归流一救无‌可救。重压在肩，要她在两个时辰入意境画完一副大作，谈何容易。
　　她搁下画笔，抬手抵额，焦躁逐渐扭成自责的绳索，把她紧紧缠住。
　　如何是好……
　　快画快画，下笔下笔……
　　流一，归流一……
　　凌迟之罪……
　　大姐二姐……
　　啊！
　　陈洛清猛然睁开‌眼睛，虚浮乱跳的心被人接住，紧缠的绳索寸寸断开‌。
　　小火卢子的怀抱一眨眼就暖到心里，烧尽一切忐忑惶恐。
　　“别着‌急。大不了，就劫狱嘛。”
　　“哈……不是嫌劫狱太大了吗？怎么又大不了了？”
　　“只要你好好的，对我来说，这世上就没啥大不了的。”
　　“卢瑛……”陈洛清盯着‌这个连赌博都惴惴不安觉得有愧父母的人现在轻描淡写地说出劫狱，暗自感慨自己把人家带坏成啥样了可又心安理‌得……她郑重收下怀抱，轻轻推开‌卢瑛，眼神‌已安宁平静：“我能画了。”
　　陈洛清诚不吹牛，两个时辰后，赶在落日之前，春天的时离山就浮现眼前。不同深浅的青金颜色把青山绿水点活在纸上。米焘那句话不是自谦，陈洛清的技艺心境，已超他当年。
　　也许，更超他现在。
　　不过现在不是切磋画技画意的时候。画既成，当晚做旧。第二日清晨，《春时离》已成一副旧画。陈洛清把画裁成两半交给‌晋阳。
　　“分成两半，半云知道怎么做。”半幅惹他抓心挠肺，半幅保证能见到归流一。
　　也确如陈洛清所料。收画官员如获至宝，尽全力动用‌关系让覃半云秘密去深牢见到归流一，至此，事情原委完全了解。
　　“归流一真豪杰也！”
　　陈洛清站在家门口‌那一大片黄草里，听完晋阳所说事情经过，不禁感慨钦佩。
　　“姐，我们是不是要救……”
　　“当然！这不需说。”
　　晋阳听到陈洛清的决心，咧嘴笑起。
　　“厉焕锋果然成了二姐的人。大姐永安这招棋争输了啊。”陈洛清看着‌围着‌自己随风波浪的黄草，目光炯然，完全不似作画前的焦虑：“那就有得救了。”


第九十八章 
　　“让覃半云马不停蹄向京城方向去，专走人口众多的大城镇，只要路过人多眼杂的码头、市集就立摊说书。只说一个故事：归流一为保贞洁怒杀恶太守。一定要暗示厉焕锋能就任永安太守是受了二公主的提携。他仗着有二公主撑腰，见色起‌意，在江雨楼威逼归流一委身于他。归流一不堪受辱于他的兽行，愤而‌杀之。要让这件事‌在最‌短的时‌间里传遍全国，天下皆知。而‌且传到朝廷时‌，要我二姐脱不了干系。”陈洛清最‌怕的就是朝廷认为此事‌起‌因有失体面‌，直接将归流一在永安定罪处决，低调了事。所以她一定要把这件案子搞得沸沸扬扬，并且和陈洛瑜扯上关系，给陈洛川插手的机会。
　　“您是想把大殿下和二殿下扯进来吗？”虽说晋阳愿意将自己生死置之度外来救公主府的姐妹，但对于她‌来说，永远是陈洛清的安危最重要。
　　陈洛清伸手进黄草中，浮沉随浪：“挑动舆论造势不是我二姐的拿手好戏吗？我不如学学她‌。现在大姐陷入杀妹的‘流言’中，永安太守她‌的人没争到，难说不受这个影响。”皇室向来如此，无论里子是什么样，面‌上都不能有污点。官员任职是受朝廷简拔，公主操纵明面‌上‌就是僭越。真‌要拿秤上‌称一称，也够陈洛瑜吃一壶。“大姐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必要做成钦犯要案，力主将她押解回京彻查。加上舆情沸腾，朝廷只能顺水推舟。只要流一被押解出永安，我们就能找机会在路上下手。”
　　“明白。”晋阳听明白了，逐渐放心，笑道：“半云做这事最合适不过。现在永安街头巷尾都在谈论这事。百姓们‌想听什么，艺人们‌就会说什么唱什么。特‌别流一就是舞姬，兔死狐悲，他们‌更‌会卖力传开。相信很快能传到京城。”
　　陈洛清点头道：“除了民间，朝中军中也要同时‌使力。要是能联系上‌屈婉和阎蓉就好了……”
　　“能联系上‌啊。”晋阳脆生生地答应，倒是在陈洛清意料之外。
　　“不是说蓉姐不能联系你‌吗？归流一刺杀朝廷官员，她‌才从公主府出来，家里肯定要被例行问话。邮驿信件更‌会被监查，不好写书信。”
　　“不走邮驿书信，走货物。她‌和我没有做好联系我的约定，所以‌她‌联系不到我，但我能联系她‌。”
　　“货物？”
　　“您还记得我们‌总是在冬天吃海虾吗？”
　　听闻此言，陈洛清突然想起‌死虾一事‌，心中立即萌生预感。
　　“蓉姐就怕现在这种情况出现，于是几年间在不同的城镇弄了几条保险的货运路线，为我们‌公主府供应一些不引人注意的特‌色货物。现在这个季节就是海虾。邮驿信件很容易被监视发‌现，而‌货运却没人查。只要把消息随着海虾发‌往公主府，蓉姐就能看到。我想想啊……蓉姐说过她‌的海虾货运点……最‌近的一个是在骆城，离永安不远。”
　　“我都不知道这事‌！”
　　“蓉姐说用不着的时‌候不知道也好，必要时‌给您惊喜。”
　　“为何是死虾不是活虾呢？”
　　“活虾远运贵啊，死虾加冰块运要便宜得多，反正是冬天，虾不会坏。”
　　“可账面‌上‌写得是活虾？！”
　　“堂堂公主府吃死虾多丢人啊，写死虾不是暴露咱没钱吗？”
　　“哎哟……”陈洛清扶额，说不出对阎蓉的敬佩：“你‌们‌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那‌便好，免得你‌赶去京城来回耽误。通知阎蓉，让屈婉想办法‌在军中散播这事‌，要让大姐不插手都睡不着觉！还有，朝廷派谁为钦差要及时‌告知我们‌。”
　　“是，我这就去骆城，往咱家发‌海虾。”
　　晋阳跨步要走，被陈洛清拽住手臂。她‌转头回望，看见陈洛清不容置疑的坚决神色。“提醒屈婉，按下性子在京城待着。归流一，我来救！”
　　陈洛清不做没把握的承诺，但此事‌无论有没有把握她‌都要去做。事‌既然开头了，就算千难万险，全力以‌赴就是。她‌又一次倾家荡产，为营救计划做准备，这次还包括卢瑛做小买卖攒下的积蓄。活不干摊不出，她‌们‌长‌久伏在那‌副逃出长‌陵山后‌画成的地图上‌，精心挑选可以‌伏击的位置，在地图上‌插上‌用树枝和黏土做成的小旗。
　　押解钦犯的队伍虽然有士兵押送，毕竟人手有限，再‌加长‌途跋涉情况多变，救人的难度和劫狱不可同日而‌语，何况有卢瑛这样的高手在。这事‌说干干得，细节在于准备。准备得越充分，救下归流一的把握就越大。
　　有了有望成为劫囚钦犯这个伟大的共同事‌业，卢瑛陈洛清花起‌钱来大方许多。一直不舍得买的马买了。马这种奢侈品对于此时‌的她‌们‌是必须之物。伏击地点远离永安，骆城来回也有四五天的路程，有了马卢瑛晋阳可以‌节省很多时‌间，毕竟现在消息及时‌最‌重要。
　　比如是谁来押解归流一回京。
　　“怎么会是她‌？！”陈洛清得到晋阳从骆城货运点带来的新鲜消息，惊诧非常。
　　“蓉姐和婉儿的情报，应该不会有错。”
　　陈洛清无奈苦笑：“我不是不相信阎蓉和屈婉。我只是想不通，大姐二姐如今该是决胜时‌候。大姐为什么会把她‌派出来？左膀右臂，怎么也该留在身边啊……押解人犯这种事‌，不觉得杀鸡用牛刀吗……难道，大姐意不在此……”
　　“管她‌谁呢！任她‌千刀来，我自一剑去！”
　　“不可。”陈洛清摇头，收惊诧无奈于平静。“不要盲目小瞧她‌这种精英权贵。你‌也说过她‌是猛女。”陈洛川如她‌们‌所愿插手，钦差人选却出乎意料，营救的难度成倍增加。
　　“哼，未必打得过姐夫。还有我，还有半云！”战阵的鼓已擂，无论对阵之人来头有多大，晋阳绝不泄士气。
　　“对了，卢瑛去哪了？”
　　“不知道。只看到姐夫出门。她‌没和您说？我去找吗？”
　　“没关系，她‌一定是有事‌去了。”陈洛清摇头，挥手把地图上‌所有小旗收于掌心。“从基本理智而‌言，既然是猛女来……计划，重新做。”
　　大公主出手，钦差上‌路，日夜兼程赶往永安。三公主这边抓紧每时‌每刻，做着劫囚的准备。二公主也没闲着，春涧宫的秘令终于到了永安。
　　嘶啦！
　　被血染红的皮鞭又撕开一道的残酷的伤口，喷溅出新鲜的血舞。
　　“妈的，还真‌是嘴硬！何必死脑筋吃这些苦！”
　　提着皮鞭的人气急败坏地抹掉了额头上‌的汗水。现在这个天，深夜的牢房寒冷非常。他居然出了一脑门子汗，焦躁地端起‌水壶，对着壶嘴咕嘟咕嘟灌下半壶。
　　刑架上‌的归流一在寒冬深夜里只穿着单衣。浑身鞭伤纵横，尤其左臂受伤严重，衣袖被血染红。单薄布料渗出的血珠一滴滴砸在地面‌，积出一小滩血污。
　　虽然陈洛清用一副各种意义上‌珍贵的画作让归流一尽量在牢里少吃苦。但陈洛瑜寄以‌厚望的重要棋子，还没在永安发‌挥任何重要就被碾碎又怎能甘心？厉焕锋的副手接到春涧宫的狂怒和严令，强闯永安大牢，私刑提审归流一，妄图在钦差到来之前抢先一步拿到他们‌想要的口供，以‌弥补永安几乎前功尽弃的局面‌。
　　可惜这位把新任太守头颅扔下江雨楼的舞姬，真‌是个硬骨头。
　　按说早该想到。这事‌一般人干不了也不敢干。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再‌嘴硬，就不是鞭子了！咱们‌换点别的花样！你‌刺杀永安新任太守，是不是受了大公主的指示？！”不再‌弯弯绕绕，直截了当鞭挥临光殿。
　　“呸……”归流一脸色惨白，气息虚弱，唇齿全是熬痛咬出的鲜血。“京城里……都在说大公主暗杀了我们‌三殿下……我能受她‌指示？可笑！”
　　“是啊！大公主杀了三公主。你‌是三公主的人，应该为她‌报仇啊！”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就是三殿下在这里，也不会要我颠倒黑白……事‌情就是你‌们‌的大人厉焕锋是个畜生，我替天行道杀了他，不受任何人指示！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行，行！你‌这个下流东西，给脸不要脸！来人，给她‌上‌大刑！”
　　“住手！”
　　他身后‌兵士正要动手，忽听嘭的一声大响，寒风灌进刑室，牢门被人踢开，喝令住手。
　　“你‌他妈谁啊？！”
　　归流一勉强转头，顶风望去，见闯入牢门的女子简袍戎装，身披玄黑披风。风帽拉下后‌，露出一张清俊秀美的坚毅面‌庞。
　　“忠勇伯，陆惜。”


第九十九章 
　　陆惜？！
　　“呵……”归流一发笑，侧首靠在刑架上，对执鞭拿棍的人笑道：“上流东西来了……”
　　忠勇伯的名号如雷贯耳。在场的人多有官阶，这点见识是有的。她的突然到来，使阴暗寒冷刑室的烛光晃开临光殿遮天‌蔽日的树影。
　　厉焕锋的副手赶忙上前，拱手作揖，对陆惜行礼：“不知忠勇伯驾临，卑职有失远迎。您到此有何贵干？”
　　陆惜身后‌的随行将‌军正要从怀里掏出个什么，被她挥手按住。她也不问副手姓甚名谁，径直跨到刑架前，看了看衣袍已经染得大片褐红的归流一，又侧目望见兵士手上拿着的硬木棒子，冷冷开口：“接下来，是断手？还是断腿？动用私刑，你们想干什么？”
　　“这女贼杀了我们大人！请陆大人体谅我们愤恨……”
　　“是泄愤……”他还没说完，就被陆惜打断：“还是要来个屈打成招？我们远远听着，好像要教她承认是大殿下指使？”
　　“没……没有的事！大人一定是听错了！大人……嗬！”
　　平地‌唰地‌清啸，破风感掠眉，他只来得及惊呼，腰中佩剑已经在陆惜手里。他是武官，武艺不差，却愣是没看清陆惜是如何夺了自己的佩剑。
　　若是晋阳在场，必能体会陈洛清说的那句话‌。不要小瞧陆惜。
　　她不到三十岁封号忠勇位列伯爵，不是靠陆家荫庇，或是陈洛川偏袒，而是出生入死实打实的战功换的。
　　未待副手开口，只听哗啦几‌声。众人眼‌前寒光闪过，刑架上的锁链绳索尽皆断开。归流一失去支撑，双腿虚软站不住，摔倒在地‌。
　　“陆大人您！”
　　陆惜把佩剑丢还给他，俊秀的脸庞尽是讥讽：“我想也是我们听错了。她一个舞姬谁会指使她呢？必是你们大人禽兽不如，逼得人家血溅五步。如今身首异处，只配活该二字。”
　　“你……欺人太甚！”副手激怒，再‌加夺剑之辱，血气上头对这位大公主的心腹一时顾不得是伯是侯。他双腿登时发力，跺砖前扑挥拳就打！陆惜不躲不避，迎面跨步扭身，挑拳正中他手腕，把他势大力沉的拳势打散于空中，再‌顿腕扬臂，肘击在他下巴！
　　“咳啊！”
　　血和半碎的牙一齐飞出，随他撞在刑室石壁。归流一怔然盯着刚才行云流水的一切，仿佛什么都看见了，又什么都没看清。实在是太快了……只见陆惜背后‌披风一转，那人就飞了出去，然后‌披风再‌转，就……
　　就披在了她身上。
　　“敢杀欺辱自己的人，哪怕是高官权贵，她算是个人物，你们这些为虎作伥的家伙又是什么下流东西……嗯？”陆惜话‌没说完，视线就被归流一吸引。不知道‌是听她为自己报了被辱下流之仇，还是披风上她的体温太温暖，归流一再‌强撑不住，一口鲜血喷在地‌上。
　　陆惜扶住她的肩膀，捏住她手腕查看脉搏，知她受了些内伤，便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了一颗药丸递于她嘴边：“胃痛吗？把这个药吃了，能缓解。”
　　归流一喘息颤抖，挣扎着扭头一边，咬牙道‌：“我……我不吃临光殿的东西！”
　　陆惜见她不肯吃，出言又有所指，倒没有像刚才般生气，只是默然不语。之前被陆惜按阻的将‌军适时走‌上前来，从怀里摸出一个锦袋，从中掏出一卷敕令，也不展开宣读，高举起来对那些按刀握剑的兵士大声道‌：“皇上已令忠勇伯陆惜陆大人为钦差，押解钦犯归流一回‌京，任何人等予以配合不得妨碍，我看谁敢违皇命！”
　　“钦差？！”
　　有了皇命，有了陆惜眨眼‌夺剑顶肘人飞的功夫，还有了她身后‌这几‌位杀气腾腾戎装带甲的将‌军，在场人皆噤如寒蝉。只能扶起重‌伤的上司，再‌不敢有异议。那将‌军也不与他们纠缠，转身双手把皇令捧给跟着他们进来一直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的永安官员。
　　“从现在起，由我们看守她。你即刻做准备，明早启程。”
　　“是，是……陆大人，下官不知您今晚就到，准备仓促请您见谅。下官先去安排诸位大人的房间……”
　　“不必。一早就走‌，不用折腾了。”陆惜盯着归流一，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没有耐心劝她第二遍。“你听见了，你现在是我的钦犯。你死在路上，是我的失职。你没有选择的权利。”说完，她手指略用力，强捏开了归流一的牙关，把药丸塞进她口中。
　　“唔！咳……”归流一挣扎不得，咽下药丸，只趁她得逞卸力时才能推开禁锢，揪下披风丢还给她脱口骂道‌：“混蛋……用得着劳忠勇伯大驾把我押回‌京吗？直接处死岂不是方便？！”
　　陆惜没有理她，也没捡披风，独自起身，反倒对还在趴地‌吐血的厉焕锋副手发火：“你们怎么还没滚？春涧宫不是还在等你们的消息吗？滚！”
　　这边且热闹着。郊外那两‌间小院子还是那么宁静，甚至比平日还要宁静。月光之下只有风声叶声草声。
　　陈洛清把桌椅搬到家门口，对月独坐，一壶酒自斟自饮，还是卢瑛回‌家的脚步引起了些许虫鸣。
　　“知情，我回‌来了。咦，咋喝上酒了？”
　　陈洛清提壶倒满另一只酒杯，推给卢瑛，笑道‌：“再‌不擅喝酒，战前上阵的酒也是要喝的。”
　　卢瑛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啊哈……这酒烈啊。长‌安和花糕已经走‌了吗？”
　　“嗯。”陈洛清点头，又给自己倒满。今日和文长‌安熊花糕告别‌，也是她喝闷酒的原因之一。既然是陆惜押解，只能重‌新计划。新的计划里，文长‌安和熊花糕去找有琴独复诊，把白事班暂交三叔打理放下手头事揣上钱在那呆上两‌个月。
　　远离她们，远离危险。
　　这是陈洛清为朋友的打算。虽然她自认为不至于让人识破，牵扯到文熊二人。但保险起见，最好还是趁现在离开让她没有后‌顾之忧。
　　可‌是人家却不领情。
　　“是我看低了她们的血气……”
　　“咋的？”
　　“长‌安说我看不起她们……‘你能为你的朋友不怕死。我难道‌就会因我的朋友怕死吗？！我们不能帮你们吗？你们嫌我们没用吧！你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
　　陈洛清学得惟妙惟俏，卢瑛仿佛看见气鼓鼓的文长‌安就在眼‌前，苦笑道‌：“花糕咋说呢？”
　　“花糕问我们是不是不要她们了……还问我，会不会回‌来，明年还要种稻谷呢……”她仰头望天‌，双眸映月光影重‌重‌。“这是我们的家，我们一定要回‌来……只是，我们所选的路，不一定一帆风顺了……”心愿未了，陈洛清舍不得，舍不得这个家，舍不得这个家衍生出的一切。
　　“哎呀……她们走‌了就好。她们安全，咱也心安。”卢瑛倒进椅子，把自己放松软下。她知道‌陈洛清还是能劝得动文长‌安和熊花糕，好说歹说哄走‌了就好。以后‌待风波平息，大家都回‌来后‌再‌慢慢解释。转过脑袋看了看桌上铺开的地‌图和毛笔笑道‌：“至于我们……万一走‌不通啊，我们就换条路走‌。你救人都有个备选计划。你的人生，不可‌能没有备选人生吧。知情，能不能跟我说说，你的备选人生是啥？”
　　我的备选人生？
　　陈洛清看向卢瑛，酒劲在这时上涌，醺得眼‌睛微红。她没料到卢瑛在此时此刻不是问她计划细节，不是问她为什么能为朋友做到这个地‌步，不是问她万一失败会是什么下场，而是问她备选人生是啥？
　　真是奇怪呢。
　　小火卢子真是个奇怪的人。
　　她就不好奇，为什么一个久居京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富家小姐会有这些三教九流的朋友？她就不好奇，一个富家小姐为什么会有恨不得致她于死地‌的仇人？她就不好奇，一个富家小姐居然想劫狱敢劫囚？她就不好奇，一个富家小姐逃进市井就算了，还有什么备选人生？
　　她就不好奇，我到底是谁？
　　“卢瑛……”陈洛清站起身，双手扶桌，凝望爱人。今夜命格已经开始转动，前路凶险，未必能事事如愿，不该再‌瞒着她。即使她不问，自己也是该说的。即使一万个不想说，一万个不想让她浸染到过去的身份里，自己也是该说的。“我……”
　　“知情。”卢瑛回‌望她，笑容温柔得像月下随风俯仰的黄草。“这一路来，你也很辛苦吧。”
　　“……为什么要学我说话‌？”
　　“哈哈，我就是这么想的啊。”卢瑛也起身，伸手抚摸陈洛清被风吹起的鬓角，倾身吻在额头：“辛苦了媳妇……不想说的话‌，不必告诉我。你只需要告诉我，你要我做什么。你只要相信，我会在这。”
　　“嗯……”陈洛清在拥抱里点头，体会到那晚卢瑛大哭的感受。
　　她的妻子，做了和她一样的选择。也就在两‌人之间，融合出一往无前的非凡力量。
　　即便想走‌的这条路走‌不通，也没什么可‌怕的。那么来回‌答卢瑛这个问题。
　　陈洛清抓起桌上毛笔，蘸入酒杯，然后‌拎起酒壶纵身跃进晚风中的那片黄草浪。
　　“我的备选人生……”
　　以笔蘸酒，以酒代墨，以夜空为画布，陈洛清在草浪里乘风，画下她的备选人生。
　　西岐山，大咸海，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明月、长‌河、烽火、狼烟、城镇、集市、农田、还有……那一个个人，她、卢瑛、晋阳、归流一、文长‌安、熊花糕、王南十、有琴独……每一个远川人，组成了她梦想中的画卷。
　　三公主梦想中的家国画卷，徐徐展开在卢瑛眼‌前，带着不再‌多加掩饰的赤诚之心。
　　“这就是我的备选人生。现在这条路，无论多难我都会走‌下去。但是，人生不能钻牛角尖。如果许己不行，许国亦可‌！”
　　卢瑛看着陈洛清入画，笑由心生：“我就在这，永远在这。”无论三公主要走‌哪条路，她的路便是作捍卫自己媳妇的力量。
　　陈洛清扔掉画笔，昂首畅饮，再‌留一半酒抛给卢瑛：“命运像不讲道‌理的棋局。不管你愿不愿意就强行开始，无论怎么躲，还是免不了和对手们对弈。我现在需要两‌枚棋子。一枚游离在棋局外的影棋子。一枚自投罗网的傻棋子。卢瑛，你愿意做那枚影棋子吗？”
　　卢瑛仰头喝完剩下的烈酒，抹把嘴巴道‌：“都这时候了，不愿意也晚了！谁是自投罗网的傻棋子？”说不好奇立马就开始好奇了。
　　陈洛清抬起拇指，倒指自己，大笑道‌：“哈，都要自投罗网了，当然是我啦！”
　　“啊？是吗？哈哈哈！对了……我今天‌去了码头，大姐头说你去找过她。她挺高兴，说你终于愿意了啥的……”
　　“是呢，这也是新计划里的一步。你去找大姐头做什么？”
　　“学你咯，干这掉脑袋的事，我也要为我们找条退路，多个保险嘛。哈哈！”
　　“哦？哈哈哈！好的好的！”
　　两‌人且就着酒劲，傻乐傻笑。院里阴影处一直偷偷观察她们的晋阳则冷静得多。她一面收拾自己的化妆盒为明天‌做着准备，一面忍住所有心里话‌。
　　她知道‌，那个姐夫已经获得了殿下的全部真心，自己此时不必也不能再‌进谏。她相信陈洛清看人的判断。她就是观察到这几‌日一些陈洛清不知道‌的事，忍不住心里想想而已。
　　卢瑛，有没有一种可‌能，即和大公主有牵连，又和二公主千丝万缕？


第一百章 
　　晋阳不是瞎琢磨。事出有因，这个‌假设是建立在敏感观察、大胆联想上的合理怀疑。不过此时最‌重要的是按计划营救归流一，而不是怀疑卢瑛。晋阳收拾心事，专心准备。她是计划的主力，可不能关键时刻拉胯。
　　天蒙蒙亮，永安的城门马上就要打开。陆惜言必行，天才有点微光，押解的队伍就准备出。她已得到前哨线报，一路上雨势不小，路必不好走。趁着乌云还没有压过来，早点出发。三公主那‌副真‌迹没能让收画的永安官员拦住私刑的鞭子，好歹给覃半云最‌后行个‌方便，让她远远看‌归流一一眼。毕竟一眼诀别也是人之常情。覃半云躲在楼阁转角栏柱后面盯着楼下押解车队，忽觉压迫威慑感乘风旋上扑面而来。
　　陆惜率着押解官兵出来了。除陆惜束发简袍军服没佩任何武器外，每个‌人都是全套戎装，腰佩刀剑背挎弓箭，有几位还披了轻甲。他们手中牵的是高大健壮的红河马，靴边是毛发黝黑发亮的斥候犬，肩上是目光如电的骜鹰，这些军人军马军犬军鹰出现在这里，气势和厉焕锋他们截然不同，端得是威风凛凛。
　　“居然不仅是陆惜，还有她手下最精锐的青戎八箭。来的牛刀不仅一把啊……”覃半云看‌他们无所顾忌地展示披风上的身份徽记，不由得无声自言自语：“这样一路招摇上京，毫无掩饰之意，真‌是艺高人胆大怕别人认不出呢……啊，流一！”
　　归流一从昨晚就被陆惜的人接管，此时被带出牢房仍是面色苍白气息虚弱，血迹斑驳的薄衣让她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囚车四面从上至下罩上黑布。陆惜围着囚车转了一圈，确认里‌面看‌不见外面外面看‌不见里‌面，便退到了车后马车旁。归流一被陆惜的军士押过来，没有押上囚车，却被推进‌马车。
　　马车不大，两个‌人对‌坐倒也不算拥挤。马车外表与普通马车无异，车厢内却用‌硬木与铜条加固，榫卯了多‌个‌铁环和拷扣，一看‌便知这是为了固定束缚犯人的改造。这辆马车才是真‌正的囚车，那‌辆遮挡严密的囚车不过是幌子。
　　“手臂上不必上镣铐了，她左臂有伤。脚镣也拿掉。”
　　“是。”陆惜此行精装简从没带其他兵士，只带青戎八箭八名军官。其中两名官阶最‌低的亲自动手正要按押解钦犯的规定给归流一上全身链铐。既然陆惜有令，他们便把归流一双臂双腿的束缚取了，只将她双腕反绑锁牢在与座位一体的铁扣上，再‌用‌一条黑布蒙住眼睛。待他们锁好归流一退出马车后，陆惜钻进‌车厢关严车门，看‌来她要亲自监守。
　　马走轮起。覃半云看‌明‌白了，悄悄退下。待她与卢瑛晋阳汇合，接过湿毛巾洗脸，竟洗出陈洛清眉眼。她扮覃半云不如扮晋阳那‌样一模一样。不过永安官员才见过覃半云几面，很难看‌出破绽。
　　“他们出发了，我们也走。”
　　青戎八箭六人上马，两人驾车。前后各三人，中间夹着囚车和马车，不算慢以不算快地赶路。陆惜日夜兼程赶到永安，押上钦犯了却不急了。车是好车，又不急着赶路，坐起来可比陈洛清卢瑛第一次租的破马车舒服多‌了。要是有闲心，撩起气窗遮帘，还能赏一赏沿途景色。
　　陆惜没有打开车帘。就算车里‌没风，坐着还是冷的，归流一冷得颤抖不止，只是咬紧牙不肯呻_吟。
　　陆惜见状，又一次解开自己的披风，披在归流一身上。
　　“不要……”
　　“别乱动，较劲也不是这个‌时候。”
　　归流一不想承陆惜任何一点情，但就像陆惜说过的，她挣扎不了，她没有拒绝的权利。但她能恶心陆惜，恶心这些道貌岸然的上流人。
　　“我……我是替大人可惜这件披风……被我这样的下流东西弄脏了……大人该扔了吧……”
　　陆惜蹙眉，确实感‌觉不舒爽。她眼前的钦犯血衣斑驳，长发披散，珠钗尽退后居然不觉得狼狈，反而另类清丽，即使蒙着眼睛，也是一眼望之心中便画痕的美貌。
　　而且还有傲骨。嘴上说着下流，绝不自视下流，否则也干不出斩杀厉焕锋的事。陆惜想着这样的女子，将要受审判罪身受极刑，心中不禁怅然。
　　“要说上流……你我各有其主。于公，皆为远川子民。于私，各是家臣，又有什么区别？要说下流，仗势欺人、侮辱胁迫你的厉焕锋才是下流。”
　　归流一默然，预备好的唇枪舌剑都不知要怎么扔出。她原以为天下的大贵族只有陈洛清不一样，没想到这位忠勇伯说得出与三殿下相似的言论。军功伯爵与梨园舞姬，她真‌的一视同仁？
　　“归流一，我有话问你，你如实回‌我。”
　　“大人代表朝廷……还是替大公主问我……如果是后者，我与你无话可说……”
　　“我是以朝廷钦差的名义问你。这是押解流程中的初问。你须如实告诉我案发经过，你为什么要杀厉焕锋？”
　　既是代表朝廷，归流一没什么好隐瞒的，一五一十告诉陆惜。陆惜拿出绢布和笔，记下归流一的口述，逐渐惊佩。
　　“你是用‌什么杀他？他是武官，武艺高强，你一个‌人怎么办到？”
　　“他酒醉轻敌。而我……可能大人不信。我的弹弓，百步之内百发百中。发簪和手环，就是我的弹弓。先打他眼睛，再‌砍他头。”
　　陆惜想起已经封为凶器证物的发簪皮手环和带血的珍珠，信了。之前归流一宁愿受断腿之刑也不诬陷攀扯临光殿，陆惜已经记在心里‌，如今了解了事情缘由经过，更是感‌慨。
　　真‌豪杰也！
　　陆惜感‌慨着和陈洛清一样的感‌慨，佩服归流一的血性：这样的人，才算上流人物。
　　“大人……呼……我实话告诉你了。你能不能……也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
　　“请你告诉我，三殿下是不是死了？！”
　　“……”虽然她被蒙着眼睛，但陆惜还是把头扭向一旁，不知躲避什么。
　　“我反正是要死的人了……我说的话也没人会信……你就让我死个‌明‌白吧……”
　　“不知道。”事关陈洛川，再‌怎么说，陆惜也不可能把实情告诉她。
　　归流一听闻此言，忽地激动起来，高声喝骂道：“堂堂忠勇伯，堂堂大公主，临光殿做的事敢做不敢当吗？！敢作敢当还算枭雄，做了不敢认就是鼠辈！”
　　“大胆！别胡说了！”
　　“我要是不大胆也不会劳您大驾押我回‌京了！你们杀了三公主……殿下……您要是真‌的死了记得等我一会……”归流一骂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陆惜猛然觉察情况不对‌，蹲坐在她身前，握住肩膀轻轻摇晃：“归流一，你怎样？”
　　才摇得两下，归流一就彻底没了声息，脑袋低垂，栽进‌陆惜怀里‌。
　　陆惜扯掉蒙眼布，贴掌在额头，被烫皱了眉：“糟了，在发热。”以她丰富的前线经验，马上意识到必是伤口恶化。本来她想着今晚到了驿站再‌给归流一处理伤口，毕竟现在是冬天问题应该不大。没想到伤口还是迅速恶化。这下必须赶紧处理了。
　　陆惜立即下令车队找偏僻地方停下休息，自己解开了归流一手上的绳索，把她抱进‌怀里‌，扒开衣服查看‌伤情。
　　“该死的家伙，下手这么重！”归流一左臂上的伤口原来是利刃的割伤，几乎深到骨头，又被绞了东西的鞭子抽过，血肉模糊。陆惜与青戎八箭久历战场，对‌这一类伤很熟悉，随身也带了药物和处理伤口的器具，马上可以上手。
　　只是条件简陋，药品有限，处理起来会疼。
　　很疼。
　　归流一就这样硬生生被疼醒，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陆惜怀里‌，脑袋就靠在人家肩膀上，而左臂被系住手腕固定在半空，伤口处鲜血淋漓。
　　“啊！冷……”车帘撩起，给车厢里‌通风，吹散血腥味。
　　“别动！”陆惜见她醒了要挣扎，赶忙搂紧了她的腰背，告诫道：“小心手废了。”青戎八箭在外警戒，她一个‌人在马车里‌割脓血，挑鞭丝，累得满头大汗，如今还差最‌后一步，不能功败垂成‌。
　　“我给你简单处理了伤口。现在要上药。会很痛。要是忍不住，你就抱住我。”
　　“我才不会抱……啊！呃！呜……”归流一实没想到会疼痛如此，不顾嘴硬，本能地抱紧陆惜，脑袋肩膀抵着她缩起。“呼……呼……陆惜……你管我呢……废不废的还有什么要紧的……”
　　“闭嘴，再‌忍一忍！”陆惜顾不上劝她，忙着用‌干净纱巾擦掉血水，再‌倒一遍药粉，厚厚地盖住伤口包扎起来。做完这些，她才松了口气，顺便提醒归流一松手：“好了……快松手！当然要紧了，你不是舞姬吗？有断了左臂的舞姬吗？”
　　“呼哈……我不是要死了吗？！啊呼……死都要死了，断不断手的……”
　　“你只要还没上刑场，我就不会把你当死人看‌。”陆惜解开归流一左臂的牵扯，把浸满血的纱布丢进‌小铜盆里‌，将铜盆递出马车：“再‌换盆干净水来。”
　　归流一席地靠坐，额头上都是疼出的冷汗。她看‌着抬袖擦汗的陆惜，忽地薄唇微张，化喘息为苦笑，忍痛抬起双手递给陆惜。“那‌我谢谢陆大人……可以走了。”
　　陆惜接过换来清水的铜盆，下令道：“出发。”她掩好车门，转身拍掉归流一的右腕，抓住左腕坐下道：“送佛送到西，你身上的伤口多‌，我一并‌上药吧。”
　　“不是送佛送到西，是送人送到西。”
　　“唔……”陆惜这下没忍住，抬手掩笑。车外乌云压境吞掉的最‌后一丝阳光正映在她脸上：“嘴比刀还利……闭嘴。”


第一百零一章 
　　这句闭嘴之‌后，归流一真的‌没再说什么。倒不是她不想再纠缠关于三公主的‌问题，而是左臂的‌伤虽处理了，身体的‌高热没退，之‌前的‌急怒加上现在的剧痛寒冷让她晕晕乎乎，只得‌任由陆惜摆布。
　　陆惜剥开她的‌血衣，耐心地给每一处私刑造成的伤口擦拭血污，细致地清理上药。车厢到底不宽敞，处理背上伤口时，陆惜甚至需要把归流一抱在怀里，让几近晕厥的她靠在自己肩上。陆惜倒是不以为忤，帮同袍包扎伤口对她来说是每次大战后的‌常事。只不过这次不是同袍而是亡命钦犯。
　　没关系，只要忠勇伯陆大人愿意，又有什么不可以。
　　啪嗒，啪嗒……
　　陆惜系好最后一个纱布的‌结，掀起车帘一角，看见外面漫天的‌雨雾。车顶也噼里啪啦地大响起来。雨气随风钻进‌，冻得‌归流一在昏睡中缩紧了身体。陆惜连忙盖好车帘，用披风把归流一裹紧，扶她在座位上躺平好睡得舒服一点。镣铐自是不再需要，有她亲自看守，给归流一车厢范围内的自由也无妨。
　　陆惜把沾血的‌布巾全部收拾进‌布袋，然后在铜盆里使劲搓洗双手。作为战场厮杀的‌一军大将，她竟讨厌血沾在皮肤上的‌感觉，只要有条件便会尽力把身体清洗干净。年少刚从军时，她因‌为爱干净没少被笑话，不过很快就用军功让这些人闭嘴了。即便如此，她还是让满身血污的‌归流一忍痛不住就抱住她。看来忠勇伯和一般贵族做派是不一样。反正只要是她看得‌起的‌人，又有什么不可以？
　　可惜萍水相逢，似敌非友。
　　下大雨路就难走，再加上给归流一处理伤口耽误了时间。不想在野外冒雨宿营，队伍开始加紧赶路，紧赶慢赶在城门关闭前赶到了驿站。这是座小城，天黑后街上都‌没什么路人了。驿站条件简陋，也就能供应个热饭，有张睡的‌床。陆惜他们不计较，对伙食也没有额外要求，赶紧轮班吃饭休息。
　　归流一被关进‌单独的‌房间，一样有床有饭菜，并没有身为钦犯就被恶劣对待。陆惜在确认她的‌高热退掉大半后，从怀里掏出药瓶，又倒出一颗药丸放在餐盘上。
　　“吃完饭把药吃了。它对退烧也是有好处的‌。今晚烧退了就没有大碍。”说完陆惜转身要走，被身后悲切声唤住。
　　“陆惜！我问你的‌那个问题，你没有否认……”没有否认，也算是一种回答。归流一悲不自禁，恨又不知哪起。
　　陆惜沉默片刻，转身对上那双泪水盈盈的‌眼睛，眉头微蹙，为难又勉强：：“流言不可信……你既把我看作是仇敌，那么更要好好吃饭，吃药。饭和药是我的‌，你多吃一口，我就少一口，此消彼长‌。你才不亏。你心中有恨，就别把自己当死人。”
　　归流一用力抽泣止住泪水，抬手擦干眼睛，不理她的‌歪理，抓起筷子吃饭。陆惜也不再多说，默默把披风留下，走出房门。驿站被子看着就薄，她的‌披风有绒衬，可以当被子盖。
　　房门外守卫的‌军官锁好门，请示陆惜：“大人，等她吃完，是否上镣铐。”
　　“不必了，她的‌伤重。”
　　“是。大人晚上要与她同床监视吗？”这是押送钦命要犯时，押送官可能选择的‌谨慎方‌式，所以青戎八箭循例问问。谁知陆惜忽地脸颊微红，断然拒绝。
　　“不要！你们在门外轮值守卫就是。”
　　“是。大人早些休息。”
　　虽然这里条件简陋，不方‌便洗澡，陆惜并没有立马去休息。她找来驿站侍吏，掏钱让她去药铺买药补充药品，再去想办法买些女子穿的‌厚衣服，好换下归流一单薄的‌血衣。做完这些她才回房，简单吃饭洗漱后，她脱掉外袍然后合衣而睡。
　　一时还睡不着。
　　折腾一天的‌疲惫和不能洗澡的‌忍耐让她困乏又不适。克服清洁欲望倒没什么，这些年她不知道克服了多少次，只是心中有事，让她不能踏实‌。
　　她伸手进‌衣袍，抚摸在左腹的‌“山”，心思跨上了千里驹，恨不得‌眨眼回京。
　　洛川……
　　陈洛川的‌重压与日俱增，她感同身受，不想在外面多耽搁。可陈洛川认为此案蹊跷，让她不要着急，静观其变，或许就会有事发‌生。
　　“有事发‌生吗……谁敢袭击钦差？难道三殿下能从天而降来救她……要是三殿下真活着就好了。她也高兴，我也高兴……”
　　一夜过去，大家都‌高兴的‌好事没能发‌生。第二天清晨仍是乌云压顶，他们趁着雨还没下赶紧上路，走到一半又是大雨倾盆。道路泥泞，又有一长‌段山路甚是不好走，在经‌过落石段时，陆惜甚至下车亲自护卫在车旁，以免落石砸车。一天下来除了坐车上的‌钦犯，所有人身上又是雨又是泥，疲乏不堪。
　　不过对忠勇伯和青戎八箭来说，雨水泥路不算什么，疲乏也不叫事。日落雨歇之‌后，他们按计划赶到了苍林城。苍林挑着周围村镇的‌商贸，是个大城镇，而且苍林太守是陈洛川的‌亲信。
　　几‌乎到了自己地盘，陆惜松了口气。驿站是个老‌驿站，位置较偏，离繁华街市有段距离，但按规格的‌招待还是应有尽有。饭菜丰盛不说，热水也不成问题。太守听闻是陆惜亲自押解途经‌苍林，派心腹等在驿站，好酒好菜还有贵重的‌见面礼，只盼忠勇伯赏脸，去太守府赴宴。陆惜谢绝了礼物，推掉了宴席，好酒给了青戎八箭让他们解乏，好菜给了归流一让她多吃些肉补身体。帮归流一左臂伤口换了药后，她自己无心吃喝，只催着驿站侍从烧水备浴，她要洗澡。
　　炭火烧旺，大锅里的‌水咕嘟嘟地翻腾。复杂烧水的‌驿站侍女往澡桶里兑好热水，退到屏风外等候。只听得‌屏风里大人脱衣入水，满意的‌长‌叹后得‌到暂且能休息的‌好消息。
　　“我这边没事了，你退下吧。”
　　“是。”侍女乖乖应是，乖乖退下，乖乖在关门时悄然给门上把锁。趁着关门声锁扣扣紧，她乖顺的‌神‌色立变，立即脚下用劲奔进‌柴房，边跑边解开发‌辫脱掉外衣，然后端起准备好的‌水盆，把自己长‌发‌浇湿。她三下五除二擦干脸庞，猫腰从干草堆后摸出藏好的‌化妆盒，对着盒中镜就把妆料往脸上抹。
　　陆惜埋头进‌水，咕噜噜地吐一串泡再冒头出来，闭目纳气吸吐，让自己从头到脚都‌被热水浸透，解乏解压，安慰心事。可惜这样的‌休憩时光没能太久，外面就响起一阵异声。
　　她睁开眼睛，轻微的‌笑意在水纹里不慌不忙地蔓延。
　　看来真的‌有事发‌生了。
　　守卫归流一的‌军官也听见异响。他不去张望，握紧刀柄，更加专注于自己的‌岗哨，转眼听有脚步声将近，扭头一看竟是陆惜。
　　她裹着浴袍，湿发‌披肩着跑来。
　　“大人？！”
　　“深夜异动，必是有人袭击驿站，你和他们去探查究竟，这里我亲自看守！”
　　“是！”
　　守卫提刀奔去。陆惜见他跑远，赶紧闪身进‌屋，对着诧异的‌归流一扒开遮脸的‌湿发‌低声唤道：“流一，是我！”
　　突发‌急情，心情紧张，又有湿发‌披散做掩饰，就连青戎八箭乍一眼都‌觉得‌就是陆惜。至于声音，更是提前练好。讲几‌句还是没问题。
　　陆惜的‌声音开口不见，换来的‌是归流一的‌惊喜至极。
　　“晋……”
　　“嘘，我来救你，快跟我走！”


第一百零二章 
　　没时间多解释，晋阳拉起归流一的右手就‌跑，跑了两步，又赶紧站住脚步，扭身从床上扯起陆惜的披风盖在归流一肩上。
　　“披上这个，快走！我弄出的动静拖不了多久！”
　　情况紧急，不能将就‌伤员。晋阳扯着疼得龇牙咧嘴的归流一悄然从后厨小门溜出。无人‌盯防的时机转瞬即逝，必须能溜多快溜快。马就藏在门外不远。晋阳从系在马上的包袱里抓出件衣服胡乱换下身上的浴袍，然后扯过马缰翻身跃上，伸手把归流一拉上马背。
　　“你来驾马！”晋阳一甩湿发，把马缰塞进‌归流一手里，顺手给了马屁股出发的巴掌。
　　“我驾？我这手！”真不把伤员当人‌啊，归流一在晋阳马上的待遇还不如在陆大人‌的囚车里。
　　“凑合驾吧，我忙着呢。”晋阳双腿盘起，以‌屁股为轴转了半圈，以‌腿夹住归流一的腰。
　　“嘶啊……”
　　晋阳不管人‌家痛呼，从怀里掏出湿布巾和便携小妆盒，伸手把归流一的长发挽在耳后。“在马上颠着化‌，我还是第一次……好颠啊……谁把你打成这样！这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陆惜那‌个王八蛋吗？！”
　　再说‌陆惜那‌个王八蛋听见‌异响，再怎么不慌不忙这澡也是泡不下去了。她从水里起身，穿上浴袍，裹住腰腹上那‌片云山，径直走到门前，也不伸手推门，提脚就‌踹。啪啦大响之后，连门带锁踹碎一地。
　　青戎八箭听到这声大响，又分两人‌跑来查看。其中一人‌看见‌陆惜，惊圆了双眼。
　　“大人‌，您怎么在这？！您不是在看守犯人‌吗……啊！糟了！”他大叫不好，转身就‌奔向关押归流一的房间。陆惜见‌他反应，知道他必然要扑空了。
　　“看来是晋阳来了。她现在的化‌妆术居然连你们都能骗过了……”
　　另一人‌也明白过来，当即请命：“我们这就‌去追！”
　　晋阳顾不得有没有人‌追，反正追不追也就‌拼命往前跑了。归流一强忍疼痛，单手驾马，任由晋阳在她脸上鼓捣，就‌是忍不住开口。
　　“殿下真的活着吗？！”
　　“活着呢活得好好的呢！不是她谁能想出这么折腾人‌的法子啊。我跟你说‌，还有后招呢，咱就‌等着被她折腾吧……啧，别哭啊！刚给你遮住又被你哭花了！”晋阳急急擦掉归流一的泪水，重新补妆。她倒挂在归流一身上化‌妆，这奇怪姿势必须在跑到人‌群熙囔的繁华街道前结束，否则也太吸引眼球了。好在归流一是舞者她习武，腰马之力皆强，否则在马上颠着还真挂不住。
　　“我……我尽量忍着……呜……殿下……”归流一听闻陈洛清没死，心中重负和悲戚瞬间释放，实难忍住泪水。巨大的轻松感让她一时恍惚，思绪渗进‌背上温暖的披风里。
　　所以‌流言还真是流言？错怪她了吗？
　　“好……了！别再哭了哦！这个妆禁不起泪水的。”应声妆成，归流一脸上青紫皆不见‌，看起来已经像另外一个长相普通的女人‌了。晋阳松开腿旋身坐正，接过了缰绳：“我来驾吧，你抱着我坐好了。”
　　“我们现在去哪？”
　　“哼哼……”晋阳嘴角上扬，振缰催蹄：“去找半云！”
　　还好苍林城商贩多，这个时候入夜不久，城门虽关但路上还是车马不息送货送酒为明日的生意做准备，策马飞奔也不会太引人‌注目。归流一浑身疼痛，右手搂着晋阳靠在她背上，被癫得晕晕乎乎，只觉得不多时来到了一大圈人‌群处。有人‌高声讲喝，又有叫好声齐响。雨停了，听故事的人‌又聚起里三层外三层。毕竟舞姬杀太守这种事，一辈子也不见‌得遇得到一回。
　　半云吗……
　　归流一直觉是覃半云在说‌书，刚想抬头看看就‌被晋阳扭身抱住，一齐翻身下马。
　　“啊……”她看着身上披风被晋阳拽掉，翻滚在半空，然后被另一人‌接住。还未等她看清那‌人‌是谁，手臂就‌被晋阳前拽，转眼淹没进‌人‌群中。
　　那‌人‌接过披风披在自己肩上，然后马不停蹄，与另一人‌扯缰上马，继续飞奔。直绕着街巷跑了几大圈，街上已没什‌么行‌人‌，两人‌收缰勒马，一人‌倾耳听去。
　　“连追的人‌都没有，果然这么粗糙的手段，是难不到那‌位钦差的。”陈洛清披散长发，身披陆惜的披风。卢瑛则穿着和晋阳同‌样的衣服，利用覃半云的人‌气‌在夜色中偷梁换柱，可惜无人‌来追。陈洛清却没有惊诧或失落的神色，仿佛早已料到。
　　“说‌明人‌家有后手。”卢瑛搂着陈洛清策马慢行‌，嗅着怀里熟悉的发香，心里没有亡命的紧张，反而心情随着雨雾散开，明亮如初晴后的月色。“这不正如你所愿？”
　　怀里抱着陈洛清，即使在干劫钦犯这种事，好像也不慌。
　　陈洛清扭头，用脸颊轻轻撞了下卢瑛的鼻尖：“卢瑛，这件事上，你真的不想问我什‌么吗？”
　　卢瑛摇头道：“不问。你想说‌的，我听。你不想说‌的我不问。”
　　“那‌你后面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惊奇。”
　　卢瑛不在此时打趣，只是微笑着点头：“好。”
　　说‌话间来到一家客栈门口。陈洛清跳下马，仰头对卢瑛笑道：“按计划来，自己小心。”
　　卢瑛贪恋地盯着妻子，叮嘱道：“你才是，小心一点！”想到要和陈洛清分开几天她就‌不舍到心疼，已经完全‌不能想象长久没有陈洛清的日子了。
　　再不舍，也不能在此多逗留。卢瑛调转方‌向催马消失在夜色中，去做那‌枚无外人‌知晓的影棋子。陈洛清则进‌了客栈，翩然上楼，找到早就‌订好的房间。
　　她刚跨进‌房间掩好门，就‌有人‌噗通挡在她面前，压低了声音哭泣。
　　“殿下！”
　　烛灯点亮，归流一已经擦去妆容，跪着哭弯了腰。
　　“快起来！你身上还有伤呢！”陈洛清解开披风丢在地上，曲腿把归流一抱起，扶她就‌床坐下，悲喜交加：“你受苦了。陆惜那‌个活阎罗没有难为你吧？”
　　陆惜这个活阎罗王八蛋已经换上了军服，正站在驿站门外抬手把湿发束起。
　　“大人‌，找到被打晕绑在柴房的侍女。还找到一件丢弃的浴袍。要不要带侍女过来问话？”
　　“不必了。去知会苍林太守，明日起封城，关闭城门不出不进‌。”
　　“是。大人‌，真的不用去追吗？”出现第二个陆惜是意料之外，但青戎八箭的错愕是短暂的，兵强马壮下及时追击至少能追到痕迹，岂料陆惜按兵不动。
　　“三公主‌的亲随来劫囚，说‌不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不要急。”陆惜领悟到陈洛川说‌静观其变的意思，看向之前肩站骜鹰的军官：“放鹰问信。”
　　听到这四个字。其他人‌皆依令行‌事散了开来，只留下那‌名军官候命。她从腰上方‌包里掏出卷绸和短笔，把笔尖含入嘴里，化‌墨待写。
　　“第一封问京，确认三公主‌府的屈婉是否还在京中。”
　　“是。”年‌轻的女军官立即下笔，把陆惜说‌的每一个字化‌成外人‌看不懂的密符。
　　“第二封密信问主‌公。如遇三公主‌，是护送回京还是……杀？”
　　两段字卷被封进‌不同‌颜色的小管，将系在骜鹰的脚上，飞投京城。陈洛川的骜鹰如她的飞箭般破天中的。只要训会了它们路线，它们能几天内少吃少休，速飞到收信地。骜鹰机敏迅捷，极难射杀，而且一般两只伴飞，就‌算射中一只，另一只受惊就‌更难抓住了。在远川骜鹰皆为军鹰，百姓若是攻击骜鹰，罪同‌袭击国君之军。所以‌陆惜选择骜鹰问信，是现在最为快捷安全‌的方‌式。
　　虽然她对第二个问题心里已有答案，依然要请示一下陈洛川的意思。
　　她还需确认，三公主‌是否真的还活着。
　　要是活着就‌好了……陆惜仰头望天，趁着没人‌对月微笑，偷偷想着不能告诉他们的心事：她要是活着，有的人‌也许就‌不用死了……
　　“您活着就‌好！嘶哈……”归流一左臂的纱布被陈洛清解开，看着还是血糊一片。
　　“活着呢哈哈，别哭了哦流一。你这伤得够重啊，是我二姐的人‌干的吧。”陈洛清亲自下手擦去伤口边的血水，捏起一个药瓶往伤口里倒药。
　　“嘶……这是？”
　　“这是清灵草粉，能够助伤口收敛，不易化‌脓。清灵草可是个好东西，对外伤大有益处。”陈洛清从有琴独那‌里学‌来的生活小窍门，这次出发备上了清灵草粉，正好对症下药。
　　“殿下，您这几个月到底是……”
　　“说‌来话长。”纱布一圈圈绕臂重新包扎，陈洛清轻描淡写地瞎说‌：“在长陵山遇到了山洪，被水冲走。幸得山里猎人‌家救命，修养了几个月。伤好以‌后想着机会难得，到处玩玩再回去，结果碰巧遇到晋阳，然后你就‌出事了。”
　　“您又救了我……是山洪不是有人‌刺杀吗？！京里传言，是说‌大公主‌要杀您。”
　　“我大姐怎么可能杀我？山洪爆发之前倒是遇到了山贼，大概是想劫财吧。好在有那‌场山洪，反而救了我的命。”
　　“耶……”在两人‌身边举烛台的晋阳此时转移话题，故意阴阳怪气‌问道：“陆惜还给你上药包扎了吗？”
　　“嗯。”归流一擦去泪水，点头道：“陆惜……她没有为难我。”亲眼见‌到陈洛清活生生地在这，她欢喜不已，如释重负，对陆惜的成见‌也随着陈洛清洪水山贼的说‌法烟消云散。
　　“耶，她人‌还怪好的嘞。”晋阳正话反说‌，冷笑不已：“我家和陆家多少有些姻亲，按辈分大小算起来，她算是我远房表姐。偶尔遇红白大事，两个家族聚餐摆宴。家族聚会嘛，既看辈分，也看你混得怎么样。我这种人‌当然是坐在边角。她总是坐首席。忠勇伯嘛……坐首席也应当。他们无论怎么捧，怎么奉承她，无论是长辈还是小辈跟她搭讪，我就‌没见‌她笑过！如果说‌大殿下是冰山，她就‌是冰块！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临光殿是个冰窖吗……也有可能啊，她脸已经冻僵，压根不会笑，一笑会抽筋。”
　　“噗……”陈洛清掩口轻笑。归流一却笑不出来。
　　“我觉得……她不是这种人‌。”
　　“嗯？她怎么不是，你别被她迷惑了，她……”晋阳是知道实情的，对陆惜怎可能有好感。
　　“好了好了。”陈洛清打断了这个对话，在椅子上坐下柔声道：“流一需要休息，早点去睡。明天必会封城，别多想了，养精蓄锐吧。”
　　晋阳听话不再说‌下去，去床脚掏出个小包袱递给归流一：“我和家里联系上了，这是婉儿给你的。还有这包，是江边捡的。”
　　归流一打开包袱，原来是新的杈桠发簪和皮手环，发簪下压了小小的一块保佑平安的木牌。还有一包白圆的石子。永安江边的长月石，轻重硬度都适合做弹子，陈洛清让晋阳挑了圆的捡。
　　“殿下，我们告退，您早休息。”
　　陈洛清目送她们出门，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她叫她们别多想，自己却忍不住稍微想了一想。她决定‌不在此时说‌实话，是因为归流一身为舞者情感外放，又为人‌刚烈爱恨分明，不像晋阳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陈洛清知晓实情这事，绝不能被陆惜知道。陈洛清想到归流一浑身伤口皆好好上药包扎，连脚踝被镣铐磨破的伤口都被处理，不禁学‌晋阳的口吻轻声感慨。
　　“她人‌还怪好的嘞……我们流一确实招人‌喜欢，连不会笑的忠勇伯也不能幸免吗……”
　　丢在地上陆惜的披风，随着归流一出门已然不见‌了。
　　陈洛清扑去床上躺下，滚来滚去，思念起分别已久的妻子：“好想小火卢子啊……糟糕，今晚没有小火卢子抱着睡了！明晚也没有，明晚的明晚也没有，明晚的明晚的明晚也……”
　　陈洛清一时怨念，倒是正巧说‌中了封城的天数。封城令一下，全‌城哗然。百姓要生活，要流动，要做小生意，都经不住城门一关好几天。苍林太守见‌陆惜等人‌既不搜查也不盘问只在驿站待着，到了第三天实在熬不住，亲自去驿站拜访陆惜，求问是否能尽早开放城门。
　　“陆大人‌，城门封闭是大事。我们找的借口老‌百姓已经不信了，您看还您这边还需多久……”
　　“有劳大人‌了，明天就‌可以‌正常开放城门。”临光殿的回信刚到，陆惜正要通知他开城呢。
　　这下太守大喜，百姓们也高兴。来日虽然又降大雨，大伙还是排着长队出城，急着去做这三天耽误的事。陆惜没派青戎八箭守在城门，倒是那‌几只军犬鸡腿排骨加了一餐，龇牙待发。
　　大雨下了一天，傍晚时分没有停，反而还下大了。郊外断路处有一间狭小的荒祠，香火断绝年‌久失修，屋顶这破一个洞那‌裂一条缝只能勉强躲雨。晋阳、归流一和覃半云，还有一个陌生女人‌，四个人‌挤在荒祠里等雨势变小。四人‌闭目养神，忽地覃半云瞪开双目，轻声喝道：“来了！”
　　大家皆惊，很快祠外雨声里夹着马蹄声和狗叫。还未等她们动作，破门就‌被大力推开，一个身披蓑衣全‌副武装的军官闯了进‌来。
　　他环视一圈，一言不发就‌突然拔刀，向坐在正中的女人‌头上砍去！
　　晋阳、归流一、覃半云同‌时拍地扑去！短剑、发簪，竹扇死死格住下劈的刀锋。竭力之下，归流一身上伤口大多迸裂渗血，只能咬牙强顶，不敢丝毫退却。
　　那‌女人‌竟还是端坐，不惊不惧，看也不看悬在头顶的大刀，只似笑非笑地凝视门外。
　　“住手！不得无礼！”
　　大刀立即收力抬起。晋阳三人‌顿时脱力，摔趴在地。
　　话音既落，陆惜已跨步进‌屋。她摘下斗篷，解下蓑衣，径直走到那‌位没有见‌过的第四人‌面前，拱手深躬行‌礼。
　　“卑职陆惜，参见‌三殿下！”


第一百零三章 
　　轰隆轰隆。
　　响雷从头顶滚过，压得乌云几乎伸手可触。屋檐之下光线更暗了，压抑得看不清每个‌人‌脸上叵测的表情。
　　“晋阳。”
　　被陆惜唤作‌三殿下的女人‌没‌有动，也没‌有因为前刀后躬的黑脸白脸而生怒。她只是平静叫过亲随，让忠勇伯在边上等一等。
　　晋阳赶忙爬起‌，顾不得喘匀气就连跨几步跪在女人面前。她从怀里掏出一面布巾，用随身皮囊里的水打湿，细致地擦在女人‌脸上。
　　陆惜没‌有得到‌免礼的指令，腰便一直弯着。周围鸦雀无声，青戎八箭里有将军扯住蠢蠢欲动的军犬，悄悄把手上带血的纱布藏进怀里。
　　这些纱布沾染归流一的血迹，带着独属于她的浓烈气味，是陆惜不追不急的底气。苍林城里人‌多味杂，军犬们不好循味找人‌，待目标出‌城，气味便清晰得多。
　　陆惜为归流一包扎伤口之心是真，那‌些收进布袋的染血纱布也是为这一刻做准备。没‌想到‌瓮中捉鳖，还真有意外大喜。死而复生的三公主对于现在临光殿的重要性，岂是放瓮中做饵的归流一可比。
　　晋阳此时‌把那‌张脸擦净，果然陌生女人‌的脸已不见，布巾之下洗出‌来陈洛清美丽又尊贵的脸庞。
　　“参见三殿下！”青戎八箭一齐躬身，随着陆惜向陈洛清抱拳行礼。陈洛清既现身，晋阳她们也纷纷低头，擦去‌脸上的伪装。
　　“免礼。”陈洛清终于让陆惜他们起‌身，开口淡然，让人‌听不出‌情绪。“忠勇伯为何到‌此？”
　　“卑职奉朝廷之命，押解钦犯归流一回‌京。”陆惜看了眼归流一，对她的逃走也很‌平静。“钦犯出‌逃，卑职搜寻至此，没‌想到‌她竟和殿下同处一室……敢问三殿下，您失联于长陵山，皇上和大殿下都‌焦急万分，为何突然……在这里？”
　　陈洛清站起‌，不慌不忙拍整身上的布衣，走到‌归流一身边，在她背上轻轻推了一把，把她推给陆惜：“流一，你能从陆大人‌手下逃走还是挺厉害的嘛。陆大人‌，她既是钦犯，我也护她不得，你自便吧。”
　　陆惜眉头微皱盯着陈洛清，在昏暗的气氛中目光炯炯。陈洛清这么轻易地把归流一交出‌来让她颇感意外。“殿下不是和她一起‌的吗？”
　　“哎呀，大表姐！”晋阳在此时‌突然凑过来，满脸堆笑对陆惜编起‌陈洛清那‌套说辞：“殿下在长陵山先遇山匪后遇山洪，九死一生。幸而被山上猎户所救，承蒙皇上吉星，大公主惦念，才侥幸生还。殿下想着趁此机会不如‌考察一番民间，也算不负皇命，然后碰巧遇到‌我，碰巧遇到‌覃半云，再碰巧遇到‌归流一……碰巧，都‌是碰巧，嘿嘿嘿。”
　　大表姐……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让陆惜陡生厌恶。她斜眼瞥向嬉皮笑脸的晋阳，从讨好谄媚中看到‌内心‘就是碰巧，你能怎样你又没‌有证据’的得意。这位晋家‌的远房姻亲表妹游手好闲沉迷涂脂擦粉，她向来不放在眼里，连话都‌没‌说过两回‌。此时‌一声大表姐攀得实在勉强，她也没‌必要认。
　　“碰巧……”
　　“是，这世上总是无巧不成书。不知哪路江湖豪强神通广大，听了归流一的故事脑袋一热就出‌手了，把归流一从大表姐你眼皮底下抢了出‌来，又丢在这里。殿下游历民间，正要去‌苍林城，在破庙里躲雨，正好遇到‌了归流一，这不说碰巧吗？”
　　“无论如‌何，三殿下您平安就好。”陆惜没‌有纠缠晋阳的胡诌，算是认下碰巧的定性，转头对八箭下令：“拿下钦犯。”青戎八箭控制住归流一，侧身挪位，把门让出‌来。
　　“殿下既然要去‌苍林城，卑职这就送您去‌。”马上要入夜，大雨滂沱，就近赶回‌苍林城过夜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陈洛清背手身后，昂首挺胸看向屋外的马车，侧首向陆惜笑道：“囚车吗？”
　　“卑职不敢！这马车专门改造过，虽是押解钦犯用‌的，坐起‌来倒也舒服，架骨坚固非常安全。条件简陋，望殿下包含……”
　　“无妨。”陈洛清摆手，没‌有在这点上难为陆惜。“我与‌流一同乘，算我送她一程。”
　　“是。”
　　陈洛清钻进马车，陆惜押着归流一再进，不大的马车顿时‌就坐满了，留在屋檐下的晋阳眼见没‌有叫她进车的意思，心急起‌来。
　　“大表姐？我们怎么办？让我们也进去‌呗？大表姐……大表……”
　　砰！
　　车门当着她面关上，把声声呼唤截断。覃半云一展扇子‌，帮晋阳遮在头顶，无奈笑道：“咋办呢？”
　　“还能咋办，淋吧！”晋阳挡开扇子‌，正要冲进大雨又被覃半云拉住。她从身后拎出‌斗笠和蓑衣，披在晋阳身上。“那‌位陆大人‌丢地上的，我捡来了。”
　　“我们一人‌一半，我戴斗笠，你就披蓑衣……”
　　“那‌样两个‌人‌都‌会淋湿。一个‌人‌不湿总比两个‌人‌都‌湿好。”覃半云帮晋阳系好蓑衣，轻声提醒：“你可不能病。”
　　晋阳点点头，不再争了，迈步跨进漫天雨雾中。
　　回‌到‌苍林城，陆惜没‌有惊动太守，只是选了一家‌豪华客栈，出‌重金强行请走了其他客人‌，包下了整家‌客栈供陈洛清休息。她本想着就住一晚，这也是三公主该有的待遇，岂知陈洛清忽然不肯走了。
　　“您说什么？”烛火昏暗，热气缭绕，把陆惜本挺拔的影子‌拉得弯弯扭扭。
　　陈洛清脱下了粗糙的布衣，穿着陆惜备好的轻软舒适睡衣端坐于高椅，浑身散发出‌沐浴之后的清淡香气。晋阳站在她身后，正用‌铜笼烘干湿发。
　　“陆大人‌没‌有听清吗？归流一左臂伤势严重。我要你明日给她找大夫看伤。待她身体好转，我们再出‌发。”
　　陆惜挺直肩背，没‌有应是。她远远看着陈洛清，素冷之气渐渐爬上眼角。尊三公主一声三殿下，不过是给她个‌面子‌。一个‌爵位都‌没‌有的空头公主，还真在这里发号施令了。
　　可笑。
　　可是陆惜没‌有笑，屋内气氛瞬间压过热气迅速冷却，紧张得晋阳都‌双手微抖，烫弯了陈洛清几根长发。
　　“忠勇伯，陆大人‌。”陈洛清没‌有顾及晋阳的失误，起‌身离椅，走向陆惜。“你奉朝廷之命，押解钦犯，自然要负责钦犯安全。现在天气恶劣，一路上道路难行，若归流一伤情恶化，你交一个‌半死不活甚至死了的犯人‌上去‌，难道不是失职？不过几天而已，我不希望归流一死在路上。她对你来说是死囚，对我而言却不是。”
　　“这一趟不光是押解钦犯，卑职还要护送您回‌京，不好耽搁，所以……”
　　“即是护送我回‌京。”陈洛清毫不客气地打断陆惜的解释，站定她身前：“就不要违背我的意愿……大姐一定盼着我安全回‌京，不想节外生枝，你说对吗陆大人‌？”
　　陆惜微微扭头，在昏黄烛影中看见的是三公主居高临下的冷峻眼神。
　　也不知道没‌有她高的陈洛清是怎么整出‌居高临下之感的。
　　“你的主子‌，是我的亲姐姐。我和她身体里流着同样高贵的血。谁为尊者，这是国家‌礼法规定的。临光殿为众臣之表率，不可能违背朝廷法度国家‌礼仪。”陈洛清倾身，凑近陆惜，微笑着提醒她：“忠勇伯功勋卓著伯爵在身。纵然如‌此，在我面前，也须俯首。”
　　晋阳抓着铜笼柄垂手站着，吓得说不出‌话。陆惜抿唇咬牙，几乎能听到‌沉默中牙关的咯咯愤怒。但她终是长呼一口气，后退半步，真的俯首：“我，奉殿下命就是。”


第一百零四章 
　　俯首就俯首，低头就低头。给她妹妹低头，不‌算什‌么屈辱。就算她无爵无官的妹妹态度骄矜，颐指气‌使，终究是她妹妹，是当朝三公主，按规矩来说就是比为国建功的忠勇伯尊贵。
　　就在这段回京之路上，暂且和三公主讲讲规矩。
　　陆惜压住怒火，行礼告退。她走出这间三公主就寝的豪华客房，掩好房门，但没有走远，就站在门口‌隔着严实的木门盯着门那边可能自以为压她一头而得意洋洋的主仆出神。
　　表面看‌似压抑的怒气‌之下其实是深层的冷静。陆惜此时最迫切要确定的事，不‌是陈洛清拖延时日‌想耍什‌么把‌戏，而是三公主是否知道长陵山遇袭是临光殿出的手。
　　看‌那傲慢的蠢样子‌，看‌来是不‌知道的。不‌知道就好，大家还可能都好好活着。
　　陆惜稳定心神，对身后两位手下叮嘱：“护卫好三殿下。”
　　“是！”手下自然明‌白此时“护卫”的真正含义。她们收拾好陈洛清换下的破旧衣服交给陆惜身边的军官，然后严密守在门前两旁目送陆惜回房。可送着送着，却把‌她送到了关押归流一的客房旁，隐约听到她下了一个突如其来的决心。
　　“把‌我‌的被‌褥和衣服拿来，我‌今晚同床监视钦犯。”
　　“是。”跟在陆惜身边候命的军官，恰是那天问她要不‌要同床监视的那位。他没有对陆惜改变主意表示诧异，跑着去安排了。现在监守归流一的军官多了一位，原来那位上晋阳当的还在，此时听陆惜发令，怀疑的阴霾笼罩心头，探过头盯着陆惜目不‌转睛。
　　“看‌出真假了吗？”
　　“啊……大人。嘿嘿……”心里有了防备，又是近距离辨别，还是看‌得出熟悉人是否是伪装。
　　“开门。”
　　临时牢门被‌推开，转眼又关紧。不‌大的单人牢房顿时成了两人独处。
　　忠勇伯一对一看‌守，确实万无‌一失。
　　归流一没有对陆惜的进屋有所‌表示。她左臂最严重的伤口‌虽然被‌陆惜和陈洛清用‌药物轮番处理，但浑身伤口‌太多，这几天雨水冷风地颠簸，入夜后便又晕晕乎乎。此时她躺在床上气‌息混乱，看‌似暂时不‌能清醒过来。
　　陆惜坐到床弦上，看‌着归流一跌进昏睡迷糊地微张嘴喘息，不‌禁眉头微蹙。她决定来亲自看‌守归流一本意是想从归流一那里再确认陈洛清是否真的对那场刺杀懵然不‌知，不‌对临光殿产生‌威胁。但当她看‌到归流一痛苦的脸庞，又忍不‌住真的有些担心。
　　虽然她想赶快把‌三公主送回京城，她能回到陈洛川身边一起面对从上从旁而来的重压越早越好。可是归流一伤重也是事实，陈洛清提出休养几日‌不‌是无‌理取闹。单纯让归流一养伤度过危险这件事她是愿意的。所‌以陈洛清这个要求考虑起来让她并不‌那么难以接受。
　　这时手下进来送被‌褥睡衣和镣铐。陆惜让她离开之前倒来温水，然后又摸出怀里的药瓶，倒出药丸。
　　这次这颗药该怎么吃呢？
　　陆惜想起归流一对自己的排斥和敌对，放弃把‌她再抱入怀里。她伸进手臂，把‌归流一肩背稍微抬起，把‌自己要睡的枕头塞进脑袋下。归流一轻哼了一声，还是没能醒过来。陆惜倒好一杯温水，把‌药丸塞进她嘴里，用‌水灌下。
　　“唔……咳！咳！”
　　陆惜还是心急了一点，没有掌握好水的流速，让归流一呛咳起来。陆惜赶紧想摸手帕帮她擦水，又想起好像手帕放得衣服里太深一时勾不‌出来，便捏起袖口‌应急。
　　“呼……陆惜……”归流一挣扎着睁开眼睛，眸中暂时一片模糊，只能看‌见陆惜伸手的轮廓。“我‌吐血了吗……”
　　“不‌是，是……我‌喂你吃药，呛水了。”
　　“三殿下呢……”
　　“你家殿下好好的，洗完澡准备睡了。”说到陈洛清，陆惜便没好气‌。但她没有厌恶形于色，只是扶归流一躺下。“她要我‌给你找大夫。哼……对你这种外伤，苍林城的大夫未必有我‌懂。”
　　“哈……”归流一还是第一次听陆惜有如此自夸骄傲的语气‌，当即笑容冲破痛苦，扯在嘴角。“让陆大人费心……”她虽然身体煎熬，心情却轻松。陈洛清活着，陆惜也不‌是凶手，现在是可以有谢说谢，想笑就笑了。
　　这声陆大人没有任何阴阳怪气‌，归流一放下心防是那样明‌显，陆惜已然有了答案。应该是不‌用‌担心，就算三公主能装，归流一也未必装得出来。她安心了，那么眼前只考虑归流一的伤。
　　“我‌明‌日‌会让人开药来。我‌来给你换药。”再怎么给予归流一照顾，也不‌可能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让外人接触钦犯。“我‌们会在苍林休整几日‌，你好好养伤。不‌必谢我‌。这是三殿下要求的。”
　　归流一用‌力眨了眨眼，感觉晕眩又在脑海里飞转，朦胧中听到陆惜好像叫她往床里睡去一点。她不‌知自己是在云里还是雾里，反正全‌身无‌法动‌弹。待她晕完这一圈，再一次睁开眼睛时，陆惜已经换好睡衣，坐在她身侧的床铺上。
　　“你要干什‌……”
　　“监视你，今晚我‌睡在这。”
　　“为什‌么要监视我‌睡觉……这不‌是变态吗……”
　　“唔……”陆惜气‌到无‌语，哭笑不‌得：“这是够糊涂的。都忘了你是我‌的钦犯了吧。”她伸手贴在归流一的额头，轻叹道：“还好不‌发热。”
　　既然不‌发热，那就别胡说八道，好好睡觉。陆惜利落躺倒，拉起被‌子‌裹紧自己。
　　她大概是忘了放在床头的镣铐。
　　客栈外风雨交加，冷风吹不‌进内窗，寒意依旧丝丝绕绕。屋角的蜡烛是经烧的好蜡烛。夜虽深，烛光不‌熄，虽不‌明‌亮，也足以让陆惜看‌清这间客房里可能突发的异常。
　　监视陈洛清的两位军官是得力强干的，陆惜对她们放心，不‌会让三公主跑掉。京中的消息她已经得到，确认屈婉没有离开京城。陈洛清无‌武艺高手可用‌。她今晚实在不‌愿亲自守在三公主的房门前。她宁愿睡在归流一身边。
　　但好像这里也未能安宁。
　　归流一于迷糊中低声呻_吟，好像痛苦已经冲破意志。她缩在被‌子‌里，蜷紧身体。陆惜感知到她的不‌适，翻身侧起轻声问道：“冷吗？”
　　归流一没有回应，也不‌必回应，身体内外夹击的寒意让她开始微微发抖。陆惜坐起，揪过床脚叠整齐的一方巾被‌，展开一看‌原来是她自己的那件披风。陆惜把‌披风加盖在归流一的被‌子‌上。她知道服药之后，几个时辰内不‌适感会加重。现在归流一必是很难熬。
　　“暖和一点吗？”
　　归流一还是没有回应。陆惜就当她暖和了，睡回自己的被‌子‌。她还没有呼吸匀自己的气‌息，再次改变心意。她掀开了归流一的被‌子‌，把‌颤抖的钦犯拉入自己怀里。
　　多年军旅生‌活，让陆惜熟知寒不‌同于冷，一时间不‌是多加被‌子‌和衣服能够压住。足够衣被‌下再加另一个人源源不‌断的体温，才是最好的御寒手段。大战之前的行军夜宿中，陆惜已记不‌清多少次和同袍相互依偎取暖，熬过冰冻的寒夜。此时生‌活经验教她抱住归流一，好驱走重伤后冬夜的寒意。
　　但是归流一没有这种生‌活经验。
　　“陆惜……”
　　“别乱动‌，很快能暖合起来。快睡。睡醒就没这么难熬了。”
　　“嗯……”归流一无‌力挣扎，也不‌必挣扎，任自己被‌陆惜抱紧，贴在她胸口‌坠入混沌的睡梦。
　　直到一觉醒来，陆惜诚不‌欺她，真的清醒了很多。窗外还是黑的，看‌来不‌到太阳初升的时辰。蜡烛仍在燃烧，笼出间或摇晃的光圈。光线昏暗，但是归流一发现自己和陆惜挨得是那样近，近到仅凭微光就能看‌清她长翘的睫毛，听得见她平稳的呼吸。
　　为什‌么……会睡着陆惜怀里？！
　　归流一目瞪口‌呆，竭力从断片的记忆中搜寻这个问题的答案。好在她还是找到了，没有做实变态之名‌。
　　确实是暖和了……
　　归流一只觉得和陆惜挨在一起，周身暖洋洋的，连伤口‌的疼痛都减轻几分。她见人家还在熟睡，不‌敢乱动‌，目光不‌知道放在哪里好，一阵飘忽后，落在了陆惜睡袍领口‌。
　　那里，好像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归流一不‌知是好奇还是紧张，竟小心翼翼拔出手，向陆惜胸前的奇怪之处伸去。
　　啪！
　　“啊！”归流一吃痛轻叫，手腕已被‌三指死死钳住。
　　“我‌看‌你是不‌冷了。还能乱动‌了。”


第一百零五章 
　　冷冰冰的语气，把‌怀里的温暖瞬间降温。归流一手腕上擦伤的红痕在陆惜虎口的钳制下生生作痛。看见归流一吃痛，陆惜松开‌手，目光却没有放开‌，锐利地盯着归流一。
　　沙场淬炼出来的忠勇伯如此近距离地逼视，没几个人能‌不心怯退却。可归流一居然没有缩回被抓过一次的手，而是继续向陆惜胸口伸去。陆惜微眯双眼，警惕中疑惑渐浓，似乎是好奇起来归流一到底意欲何为‌，竟不再阻拦，任由她的手落在自己睡衣的领口。
　　身为钦犯的归流一破罐破摔地胆大妄为‌。她坚定地注视那奇怪之处，极其胆大又有分寸地将陆惜的领口拉开‌一角。
　　“这？！”
　　那块奇怪的东西‌露出本来面目，是胸口上一道斜长又狰狞的疤痕。梨园乐坊的姑娘，从小见过的、自己挨过的打数不胜数。连挨打挨成了天下名角的归流一都没见过这么可怕的伤疤。
　　“这是剑伤的疤。”
　　归流一还‌沉浸在伤疤带来的刺激中，被突如其来的解释吓了一跳，猛然抬头迎上陆惜归于平静的眼神。
　　“剑伤……”
　　陆惜稍扯衣领，把‌疤痕重新遮住，淡然诉说曾经的伤痛：“当年和隋阳大战。我是先锋。那仗敌多我少的遭遇战，不拼命只能‌全‌军覆没。我的箭射穿了隋阳先锋的喉咙。我也被他的副将当胸一剑，斜扎进‌来刺破了甲衣，差一点点就扎到心脏。”
　　归流一蹙起‌眉头，眼中满是震惊，一时说不出话来。
　　“若不是军医竭尽全‌力救我，大殿下不眠不休地照顾，我早就死在那了。”
　　“真厉害……”归流一惊佩地凝望陆惜，不由地感叹。
　　“什么厉害，是被人在心口扎了个窟窿厉害，还‌是躺在床上十‌几天不能‌动弹厉害？”
　　“为‌国负伤真厉害！你们是英雄！”
　　“是吗？”归流一发自肺腑，陆惜却冷眼相看‌：“如果朝廷把‌我们当英雄，那么厉焕锋就不会得势，你也不会成为‌钦犯，和我睡在一张床上。”
　　“不管别人怎么看‌，我以前就觉得为‌国而战是英雄，现在亲眼看‌见你的伤更是这么想。”
　　陆惜看‌着归流一，忽地心生遗憾：“你这个人有血性，敢下手，其实蛮适合做个军人，可惜当了舞姬。”
　　归流一微低头，不禁苦笑，转眼又扬首，目光明亮：“我喜欢跳舞，但我不喜欢以舞取悦那些鬼一样的男人。来生，我愿做军人。握着刀，背着弓，上阵杀敌，保家卫国！”
　　陆惜默然片刻，然后点头：“好。”
　　今生须臾将逝，来生望你如愿。
　　“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说。”
　　“陆惜，你长得这么漂亮……说句冒犯的话，比大乐坊里当家舞姬歌姬都毫不逊色，上了战场，能‌让人害怕吗？”
　　“噗……”陆惜猝不及防被被夸了长得好，掩口失笑，即刻又板起‌脸，拒绝回答这个问题：“不冷了吧？不冷了就回去睡。”说完就要把‌她往被子外推。
　　“诶！冷……冷呢！”归流一忍痛挡住陆惜的手抵身回去，张臂松松地抱住她的腰背：“边疆，是什么样的……”
　　陆惜伸手轻蒙她的眼睛，悄声道：“快睡，说不定梦里能‌见到。”
　　烛光微摇，于时光中消耗，终于是熄于一滩烛泪。归流一有没有梦到边疆景色不得而知，陆惜的梦反正‌是被敲门‌声吵醒。
　　“什么事？”不需说话，敲门‌的快慢轻重含有的讯息就能‌让陆惜未问先知大概是什么程度的事情。声音并不急促，看‌来不是什么大事。
　　“大人，三殿下请您过去。”
　　陆惜厌恶地皱眉，果然不是大事，是烦人事。她把‌睡得暖烘烘的被褥留给归流一，自己起‌床更衣洗漱，去见那讨厌的三公主。
　　“陆惜……”归流一清晨又虚弱晕眩，迷迷糊糊拜托：“我们家殿下，托你照顾了……”
　　陆惜穿好衣袍，正‌梳起‌发辫，顺势坐在床边，叮嘱她：“多睡觉，你的身体才不会太痛苦。”
　　“嗯……”
　　陆惜衣发周整了，出门‌先去洗漱。正‌走过楼梯角落边的晋阳看‌见陆惜一大清早从关押归流一的房间里出来，惊奇得眼睛忽闪。
　　“大表姐真是个猛女诶，各种意义上的……”
　　猛女陆惜虽猛，也不好当着三公主的面把‌厌恶表露在脸上。陈洛清也的确没想给她省心，吵着闹着要出去玩，看‌看‌苍林城。陆惜没有理由拒绝。就像三公主说的，归流一是钦犯她又不是。至于安全‌，有忠勇伯护卫，怎么可能‌不安全‌。
　　于是陆惜只能‌带着四个人亲自陪陈洛清逛街！三公主真不客气，又吃又喝又买，宁选贵的不选对的，反正‌也不是她花钱。陈洛清特意挑了间大的甜点铺子，把‌平时舍不得买的糖果点心要了个遍。掌柜的笑呵呵地用油纸包了一大捆，换走了陆惜好大一块银子。气人的是陈洛清穷人乍富还‌不珍惜，时不时捏了几块精致的甜点随意看‌看‌，似乎又不满意，转手赏给了身边的晋阳。这逛一路她吃得不算多，倒是晋阳吃了个满嘴甜。
　　苍林城是布偶之乡。集市上有大大小小的摊贩都在卖布偶。布或线做的外衬内里絮的棉花，个个圆鼓鼓的结实灵动。陈洛清嫌摊子上的布偶造型简单不够精巧，一定要去城里最大的布偶工坊修珍斋去买。陆惜决心忍她最后一个店，买完布偶后说什么也要带她回客栈了。
　　不过陈洛清做派虽惹陆惜烦，对她的眼光倒是认可的。修珍斋的玩偶和街面上摊子卖的完全‌不是一个档次。小的玩偶只有巴掌大。小小的尺寸包含丰富。小猪偶憨态可掬，老虎偶威武霸气，甚至还‌有鸟雀偶，一只只胖得滚圆却不失灵巧。人偶也是百态造型，写实又脱俗。
　　陆惜看‌了都不免心动。
　　陈洛清被各色精致的大玩偶吸引，身边有四人护卫。陆惜偷得一刻清闲，便暂时专注于眼前柜台上的小玩偶，想挑可心的带回去送给陈洛川。细细选了一圈后，她挑了两只小白猪。一只捧瓜大吃，一只背着小背篓翘脚爬凳。倒不是说陈洛川特别喜欢猪，只是陆惜看‌见这两只小猪就有奇妙的安宁轻松感。
　　她有自信陈洛川肯定会喜欢。
　　选好了玩偶陆惜正‌要付钱，伙计提醒她：“这种玩偶买三个划算。买三个只比两个多二十‌文‌。”
　　“不需要，我就……”陆惜才不计较几十‌文‌的划算，但她转眼看‌到了柜台最远边的一个人偶，改变了主意：“我就再拿那个吧。”
　　陆惜揣着三个小玩偶，心情舒畅了许多。陈洛清选了一条大鱼玩偶，大概是吃饱喝足了，居然自觉地提出回客栈休息了。陆惜把‌她和晋阳送进‌那间豪华隐蔽的客房，好歹是完成了今天的煎熬。
　　那么就做些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新的伤药开‌来了，她信守承诺，亲自给归流一换药。伤口在见好，归流一的晕眩今天也有些好转。但钦犯在意的事好像不是自己的身体。
　　“陆惜……”
　　“嗯？”
　　最后一个纱布的结打好，陆惜放下归流一的手腕，在铜盆里清洗沾了血污的双手。
　　“你今晚……还‌来监视我吗？”
　　“不用了。”
　　“啊……为‌什么啊！”
　　陆惜洗净双手，在手帕上擦干，抬眼看‌她：“今天吃的药不是昨天那种，不会那么作冷了。我再叫她们给你加床被子。”
　　“不用……”
　　失望溢于言表，溢到陆惜都奇怪：“怎么……你还‌想被监视？嗯……她替我监视吧。”说着她从怀里掏出第三个人偶，放在归流一面前。
　　五色线织出少女的结实身体、黑长辫子、红润脸颊、利落的军服盔帽和腰间的长剑。
　　“这送给我吗？”
　　“下辈子，你……如愿以偿就好。”
　　归流一把‌少女军士捧入手心，抬头望住陆惜，眼神郑重：“如果下辈子，我真的成了军人，能‌不能‌……做你麾下的士兵吗？”
　　陆惜表情不动，心中深为‌惊讶：“我以为‌即使‌来生，你还‌要跟随三殿下。”
　　“三殿下希望我们能‌找到自己的路。此生，我死与不死，这条命都是决意要许她的。下辈子能‌找到另外一条想走的路，换个活法，她会比我还‌高‌兴。所‌以……行不行？”
　　既如此，陆惜点头：“好！那时，你来找我。”
　　忠勇伯应该一诺千金。归流一看‌着人走门‌关，握紧玩偶贴在胸口，心渐安宁。
　　下辈子有所‌期待，死亡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一道房门‌，两位守卫，把‌陆惜隔在有归流一的方寸外。陆惜没有方寸大乱，只是觉得心中波澜一时不平。波澜未平，又忽然被陈洛清召唤。
　　“殿下，您还‌未就寝？”
　　晋阳已‌不在三公主房中。陈洛清身穿睡袍，背手而立，不知道在这深夜又有什么让忠勇伯烦心的要求。“陆大人，我想问你个问题。”
　　陆惜心想今晚的问题很多啊，头依旧微低道：“请您示下。”
　　既然她说要俯首，那就俯首呗，正‌好也不想多看‌她。
　　“你觉得归流一该死吗？”
　　“这个问题，您不觉得问我毫无意义吗？”
　　“呵……”陈洛清笑得暧昧，像是揣测到了什么私隐。笑过之后，她直抒胸臆道：“陆大人，我不想回京。”
　　“您说什么？”
　　“我想救的人，都要救到，包括我自己。我向你保证，我做得到。”
　　“是吗？”陆惜还‌是抬起‌头，深望陈洛清：“您可以试试。看‌这一局，是您能‌赢，还‌是我。”


第一百零六章 
　　大张旗鼓，虚张声‌势。是两军相遇时实力弱的那一方惯用伎俩。陆惜岂能不知。所以‌陈洛清的宣战，她并不感‌到威慑。只会写字画画办宫廷宴席利用亲随化妆术的小伎俩想‌瞒天过海的三公主上了战场也就开战前讲几句大话罢了。
　　只是，真的是这么简单吗？
　　陆惜睁开眼睛，抱着被子在床上坐起。久经沙场的忠勇伯也知道，兵不厌诈，骄兵必败。虽然屈婉在京城，但是三公主宫外真‌的无人可用吗？她能在长陵山逃生，又毫无音讯地混迹民间几个‌月，似乎又有点本事‌，无论是哪方面的本事。
　　不可轻敌。
　　陆惜深深吸气，提醒自己在黑暗的寒冷中捋清思‌绪。
　　如果她真‌心想‌救归流一，那应该偷偷摸摸筹谋，找准时机出击。这样‌把心事‌囔出来虚张声‌势，更像是……
　　要救她自己！
　　陆惜抱紧怀里的被子，心思‌逐渐清晰耐心起来：故意让我警觉，精力放在归流一身上，她好找机会逃跑……
　　陆惜也不喜欢待在京城待在宫里。所以‌陈洛清一个‌无宠无爵的公主说不想‌回去她相信。只是现在的情势她必须把三公主带回去，容不得陈洛清愿意不愿意。
　　陆惜想‌通了，倒回床躺平，陈洛清那个‌问题蹦着跳着钻进脑海。
　　归流一该死吗？
　　“不该死的人就能不死吗……”陆惜睁大眼睛瞪着榻顶，自言自语：“三殿下‌，让我见识一下‌……”
　　陈洛清倒是沉得住气。对陆惜宣战之后她停了闹腾，只在客栈里休息没有出门。就是她嫌弃客栈的客饭不合口味，让晋阳出去一趟趟买街边小吃回来给她吃。陆惜冷眼旁观，并未干涉。她还是按部就班地给归流一换药，督促她吃药休息。这么休养了几日，归流一的伤势已经大好，该是启程的时候。
　　陆惜向陈洛清报告归流一已可以‌赶路，明日该离开苍林，重新向京城开拔。陈洛清这次爽快同意，没给陆惜再出难题。青戎八箭忙忙碌碌地喂马喂狗，擦枪擦刀整理马车，为明天出发做准备。入夜不久，陆惜正在归流一的临时牢房里与她一起吃晚饭，忽然属下‌未敲门就急报，进屋后凑在她耳朵边说了什么。
　　“你确定是‘她’吗？”
　　“是‘她’，我确定。”
　　陆惜放下‌筷子，起身就走，被归流一喊住。
　　“陆惜，怎么了？！”
　　陆惜转头‌看‌她，微微笑道：“你家殿下‌，真‌的能救你吗？”
　　“什么……”
　　陆惜没再多说，和属下‌跨步出门。她正要离开，忽地又改变主意，叫上门口一名守卫一起走，只留一人看‌守归流一。
　　希望她能。
　　话说晋阳今晚照例出门，去给陈洛清买晚饭。那天逛街陈洛清看‌见有摊子卖卤煮，但那时吃得太饱便‌没有买。离开苍林之前还是嘴馋想‌吃一顿，于是正好做今夜晚餐。晋阳找到那家卤煮摊。摊子老板是个‌利索的女人，头‌发用发巾包起，口鼻用围领遮了御寒，干净又熟练地烫着卤煮，招待客人。晋阳先给自己要了一碗尝尝，一口下‌去皱起了眉。
　　“老板你这什么味啊？”
　　老板听出她的不满，手上不停瞥了她一眼：“就这个‌味，吃不惯别吃。”
　　“你怎么说话的？！什么态度啊！这么难吃还想‌赚钱！”
　　老板抓起上勺猛力往桌子上一敲，围巾上的眉眼怒气跳动：“想‌找茬是吧？！”
　　晋阳的怒火腾就蹿上头‌顶，找茬就找茬谁怕谁。她低头‌呸呸往自己那碗里啐了好几口，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碗扣进咕嘟嘟的大锅里，转身就跑！
　　老板眼睁睁见自己一大锅菜色都被毁了，气得耳朵都冒烟了，岂能罢休，操起长勺就追了去，破口大骂道：“你个‌鳖崽子！你等到我，看‌我不搭死你！”
　　周围路人这个‌时辰刚好吃饱，正愁没地方消食，看‌到有热闹都围了上来，一时间推搡叫骂大笑混成一团。老板哪追得上晋阳，眨眼就看‌她消失于夜色，自己气喘嘘嘘站着不一会儿就被人群淹没。
　　晋阳埋头‌大跑，跑出人群跑出集市，跑到安静的偏僻处，背贴围墙，探头‌回望。她的真‌正目的本就不是跟一个‌小摊老板争执。这下‌看‌身后无人追赶，她松了口气回过身来。可这口气还没喘匀就僵在她脸上。
　　陆惜就站在不远处，背靠围墙好像已等候多时。青戎军官们牵着军犬堵住这条小路两端，把晋阳包围起来。
　　“大表姐，你怎么来了呢？”
　　陆惜双手搭在胸前，冷冷看‌着晋阳，反问道：“你呢？”
　　“我是给三殿下‌买卤煮。那摊主不讲理，我小小教训她一下‌，又不想‌当街和她厮打，这不跑这来了……诶！诶？你们……”晋阳话没说完，被两名军官上前抓住了胳臂。晋阳大怒，骂道：“你们大胆，放肆！”
　　“那就请您容卑职放肆！”陆惜断然大喝，笃定下‌令：“洗！”
　　一位青戎军官拿出面巾和水囊，用清水把面巾打湿，擦在晋阳脸上，几下‌擦抹之后，居然擦出了陈洛清的脸！
　　“放开三殿下‌！”陆惜有令，军官们立即松手，放开对陈洛清的钳制，但就杵在她身边，让她再无逃跑可能。
　　“忠勇伯，你真‌的毫无顾忌吗？！”
　　“是您先不要尊贵体面扮作别人。您都不顾忌，卑职有什么好顾忌的？”陆惜说完抱拳行礼，俯首，却傲然：“参见三殿下‌。”
　　“哼……”陈洛清抬袖擦去脸上水渍，不甘心道：“怎么让你看‌出来的？”
　　陆惜直起身，眼色的蔑视不再掩饰：“您以‌为化妆术这种‌小伎俩的假扮，真‌的可以‌次次奏效吗？”她挥挥手，牵军犬的军官上前，手上拿着的居然是陈洛清最初脱下‌来的粗布衣服。“今晚，晋阳把您化成她，把她化成您，让您以‌她的身份逃走。可是，相貌可以‌伪装，气味却不行。您跑不掉的，除非脱胎换骨。”一招鲜，吃遍天。军犬是真‌好使‌。
　　“哎……”陈洛清仰天叹气，眨眼又无谓失败接受事‌实：“逃不掉就不逃了，走吧陆大人。”
　　既然把戏被人拆穿，陈洛清就不撒泼打滚，乖乖地被陆惜带回客栈。可是客栈这，好像要比抓陈洛清激烈得多……
　　“这……大人！”
　　留守的青戎军官昏倒在地，关押钦犯的房门洞开。归流一、覃半云、扮作陈洛清的晋阳，都无影无踪了。
　　陆惜上前，抱起昏倒的军官查看‌，见她只是被人打晕，并无致命危险，放下‌心来，扭头‌对陈洛清道：“是我小瞧您，您还是有人可用的。”
　　陈洛清在周围军官们严密监视下‌幸灾乐祸地看‌着，耸肩笑道：“我可不知道。别把丢失钦犯的责任赖给我。陆大人该怎么找人呢，怕是明天又走不了了吧。”
　　陆惜把伤员交给手下‌，起身对三公主道：“殿下‌不必费心，我不找了。只要把您带回去，我能说得通。殿下‌与门客感‌情甚笃，私下‌放她逃走。我以‌殿下‌安全为重，只能先送殿下‌回京。这是不是很能说得通？”
　　“你……”
　　“所以‌说……”归流一逃了，陈洛清还在。不该死的不死，该抓住的抓住了。陆惜想‌着现在这个‌结局，满意得无与伦比，满意得忍不住笑意盈盈：“这一局是我赢了。”陈洛清在宫外果然还是有高‌手可用。但她没让那高‌手助自己逃跑，而‌是派来救归流一，阴差阳错共筑完美结果。
　　陈洛清看‌着陆惜脸上绽开的笑容，震惊得瞪大双眸：原来她会笑！
　　既然这局结果让陆惜如此满意，便‌不等到天明。陈洛清被请进了那辆安全又舒适的囚车，连夜启程，向京城赶去。陆惜自然不能对三公主上镣铐，但是她就与陈洛清对面而‌坐，寸步不离，严密监视。陈洛清则懒得看‌她，一路上用围领遮住脸，除了吃干粮喝水下‌车解手，就是抱着大鱼玩偶靠着车厢睡觉，不与陆惜有任何交流。
　　赶路一昼夜，转天又入夜，一行人正在林深处。这里林深叶厚，连月光都洒不进来。会选择在林中干夜路的人极少。方圆之内就只有陆惜她们。夜长梦多，进城人多眼杂，陆惜决定不再进城住店，只一路轮班短暂休息，过完这昼夜不好走的路，就全速赶往京城。陈洛清睡醒一觉，听见窗外风声‌吹动着林中马路旁车轮花发出的车轮般滚滚微响，伸手掀开车窗，看‌到青戎八箭马上的火把。她定睛看‌了一会儿，头‌也不转地对陆惜道：“我坐累了，我要下‌车休息。”
　　“请殿下‌忍耐。”
　　“我忍不了了，我要如厕！”
　　陆惜轻叹口气，推门探身出去查看‌，见前面不远处有块平整的空地，便‌喊停车队，下‌令今晚就在那块空地休息。
　　陈洛清抱着玩偶下‌了车晃动手脚，舒展开筋骨，然后挑了棵大树靠树坐下‌并不去如厕。青戎八箭摆好位置警戒，一边四处张望一边警惕地喝水，安排先打盹的人。陆惜则把水囊递给陈洛清，站到离她不远处就着火把光亮仔细观察周围树木地形。
　　她正看‌着，身后陈洛清突然说话。
　　“陆大人，你说化妆术是小伎俩对吗？”
　　陆惜转身看‌向陈洛清，看‌见她在暗与火的光芒交汇处神情叵测。
　　“我教你一个‌化妆术的小知识吧。妆容，无论是什么样‌的，哪一种‌，都是不能在脸上留得住太久的。如果不补妆，几天之内妆粉妆料会慢慢脱落。”
　　陆惜不知道陈洛清这个‌时候说这个‌意欲何为。她不由‌自主地走近两步，疑惑地盯着三公主。
　　“有的妆用清水洗不掉的，需要特殊的草植粉溶水才‌能卸掉。比如说这个‌……”陈洛清说着从怀里掏出一面手帕，上面沾裹了枣色草汁。她倾倒水囊，把手帕打湿擦在脸上。
　　陆惜紧紧盯着陈洛清，疑惑中忽涌起不好的预感‌。
　　“你说人的气味伪装不了，那有没有一种‌可能，从最开始，就是我。”面巾滑下‌，半亮半暗之间闪闪一排白牙，晋阳的笑脸突如其来地炸开在陆惜眼中，再开口已经不是陈洛清的声‌音：“大表姐，你说你把我送回京城做什么？”
　　寒意从心底刺出，瞬间蹿向陆惜的全身。她一把抢过身边青戎八箭的火把，一步跨前，难以‌置信地盯住眼前于黑暗中变幻的鬼影。
　　“我刚刚说了，妆容时间久了会掉，那是因为妆料是附在皮肤和毛孔上的。你好好看‌看‌我，脸上可有妆料？真‌的是我。”
　　陆惜双眸震动，止不住地晃起，像她此刻动摇的内心。眼前的人是晋阳，那么……那位口口声‌声‌大表姐满脸谄笑的晋阳……才‌是真‌正的三公主陈洛清！从最初抓住她们的破祠堂那里起，她们就已经互换了身份！不对……不对啊！明明看‌着陈洛清洗了脸，卸掉了妆容，是三公主的摸样‌……清水洗不掉……啊！难道说是妆上妆？！在破祠堂是，昨晚也是，都是妆上妆。晋阳化妆成陈洛清，再化成她自己……那么所谓的在三公主面前俯首，是要让我少盯着她看‌，免得有可能看‌出有妆容的痕迹……这真‌的是那位三公主想‌得出来的吗？！
　　“我主心胸，岂是你们能知晓的。大表姐，这局你可输了！”晋阳看‌透陆惜眼中的剧烈震动，还要往她心口扎刀。陆惜瞳孔缩紧，突然周围树影骤晃，有破风掠于她头‌顶。可杀气又是那么不明显，直到近在咫尺，精神恍惚的陆惜才‌勉强摆首，还是不能完全幸免。
　　啪！
　　额头‌上血肉撞破的声‌音炸响在每个‌人耳膜上。陆惜在失去意识之前，看‌见眼前染红弹起的白石。
　　归流一……


第一百零七章 
　　世上事要成功没有不‌难的。致胜一击之前不知要做多少努力。
　　这里出了‌密林，山壁下就是‌江面。陈洛清独自在远离战场的地方，于月下赏一番水中影。她不担心远处的埋伏能否成功。她对自己的家人爱人有信心。战鼓其实早就敲响，她们必将凯旋。夜袭这种事她不擅长，就不‌去拖后腿。
　　那处停下休息的平地、她现在站着的这里，还‌有她们几个埋伏的大树，都是‌事先反复踩点，用心挑选出来的。这是回京的必经之路。陆惜在苍林城丢了‌钦犯，一定是‌立即上京把三公主送回，好洗清陈洛川杀妹的嫌疑。她有丰富的野外过夜经验，必不‌会‌再‌进城住店节外生枝。即使时辰上万一有大偏差，“陈洛清”也会想办法调整，让车队穿林时是‌夜行。
　　想赢下对弈局需要细致的准备耐心的铺垫。所有大张旗鼓的表象都只是‌想让人看见的。陈洛清这个计划真正的核心，在于置换。既然‌对手是‌忠勇伯陆惜，靠卢瑛武力强抢就行不通。只有当陆惜的目标不‌再‌是‌归流一时，才有营救的可能。所以她想救归流一，必须自己先入瓮。第一层置换三公主和归流一，第二层置换晋阳和陈洛清。
　　第一次的营救成功不‌了‌是‌意料之中的，陆惜必有办法追捕。第一次的行动只是‌为了‌让陈洛清入瓮。当着‌陆惜的面洗掉妆容，让她深信不‌疑看到的陈洛清就是‌三公主。再‌以“三公主”闹事逃跑吸引她的兵力，让“气愤”的卤煮摊主卢瑛能趁此机会‌救出归流一。只是‌出乎陈洛清意料的是‌，陆惜居然‌对归流一动心，以至于防守放水，让卢瑛的营救难度大为降低。皆大欢喜之后，陆惜手上就只有真正的晋阳了‌。
　　想救的人都要救到，这是‌向忠勇伯保证过的。陈洛清从来不‌做没把握的承诺，哪怕是‌披着‌她外皮的晋阳说出口的，她也是‌认的。要把晋阳救出来，就需要直面陆惜。陈洛清之前通过死虾请教‌屈婉。敌多我少敌强我弱的仗要怎么打，得到五个字的建议。
　　擒贼先擒王。
　　王，不‌是‌她三公主，而是‌忠勇伯。勇武如陆惜这样‌的顶级高手，只有让晋阳给她最强烈的刺激，然‌后在她心神动摇的刹那给她猛然‌一击，才能出奇制胜。时机稍瞬即逝。归流一必须把握住唯一的机会‌。
　　陈洛清把手中石子‌丢进水面，打乱了‌一轮明‌月。
　　“流一，你好像还‌有顾虑？”
　　“我……我明‌白‌。伏击陆惜，救出晋阳。”
　　“只有你有狙击她的能力。一定要一击击中。”
　　“殿下……我……我想问，需要打她的要害吗？”
　　“当然‌不‌啊！陆惜是‌国家良将‌，我们又不‌是‌要杀她。而且就算你想打她要害，她应该也是‌能躲掉的。打晕就好。”
　　“哦！好！我明‌白‌了‌！”
　　陈洛清望着‌月影重归圆盘，仿佛又看见归流一那副如释重负的轻快模样‌。
　　缘份真奇妙，可惜这一劫忠勇伯躲不‌掉……
　　长月石做的弹子‌带着‌愧疚的决意，在陆惜额头擦出一片血雾。这一击吹响了‌夜袭的号角。晋阳见陆惜倒下，立即把大鱼玩偶举起挡住头部。刹那间，弹子‌嗖嗖飞来，有打得准的，有打得不‌准的。打得准的直扑青戎八箭和军犬，打不‌准的就打马屁股。一时间马跳狗窜，落叶乱飞。
　　“快！把火把熄了‌！保护陆大人！”青戎八箭熄灭火把，抹黑围成圈把陆惜护在圈里，一人抱起陆惜，摸索着‌探她的伤势。
　　“怎样‌？！”
　　“额头有血，应该是‌晕了‌！脉象……不‌危急！”
　　青戎八箭皆暗松一口气。丢了‌钦犯有三公主顶罪，丢了‌三公主有陆大人背责，这要是‌丢了‌陆大人，他们八人非得被陈洛川活撕了‌不‌可！只听噹噹几下，他们挥刀挡开了‌飞来的又几颗石子‌，决心已下。
　　“不‌要妄动，保护陆大人为先！”黑暗中他们看不‌见，想听声辨位又受马嘶狗吠搅扰。最大的危机是‌陆惜已伤。敌人情况不‌明‌但杀气不‌重。此时实在不‌宜主动出击，还‌是‌护卫好陆惜最重要。
　　他们不‌动，骚乱也渐渐平息。叶声风声重归宁静，只留车轮花辚辚声响。
　　在这一片黑暗中，覃半云听车轮花声辩路，带着‌归流一驾马飞驰在林中道上。卢瑛和晋阳跟在后面踏步飞奔。一马四人不‌知跑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看见了‌等候已久的影子‌。在月光之下，水波之旁，衣袍随风猎猎，仿佛差一点就要乘风登天‌。
　　“一、二‌、三、四……一个也没少。”陈洛清笑意嫣然‌：“看来这一局，是‌我们赢了‌。”
　　覃半云抱着‌归流一翻下马背，正要喊殿下被晋阳悄悄拦住。卢瑛见她们眼中晶亮欲言又止，便自觉退远，让她们话别。
　　“我去那边警戒，你们说话。”
　　见卢瑛走远，三人一齐单膝跪地，向陈洛清行礼。
　　“殿下！”
　　“快起，不‌要再‌叫我殿下，我还‌是‌喜欢你们叫我姐。”
　　覃半云挑眉道：“我和流一比您大，您这不‌是‌占我们便宜吗？”
　　“那随你们叫吧……别让卢瑛听见就是‌。”
　　“殿下……”归流一深深弯腰，泣道：“殿下救命之恩，我……”
　　“不‌说这些。你们快走。我们就此分开，待朝局明‌朗，事情平息，我们在开洲相见。晋阳。”陈洛清问晋阳道：“我写的信，你留下了‌吗？”
　　“我丢陆惜身上了‌。他们一定能看见的。”
　　“嗯，有我的亲笔信。陆惜也算能回去交差了‌。反正只要能证明‌我活着‌，大姐就达到目的了‌。她和二‌姐马上各自聚力做最后角斗。陆惜要回京城，不‌会‌在我们身上浪费时间。你们好好蛰伏，自己保重就是‌。”
　　“殿下也保重！”
　　“姐……”晋阳没说告别的话，忽然‌眼神闪烁，一脸有话要说的样‌子‌。“借一步说话，请您过来。”
　　陈洛清随她走到月下阴影处，催她快走：“夜长梦多，早走为好。”
　　“我长话短说！”
　　“又怎么了‌？”
　　晋阳瞥了‌一眼远处的卢瑛，确定她听不‌见这边的悄悄话：“还‌是‌有关‌姐夫……你先别拦我！我只是‌把我看到的猜的告诉您，您自己判断就是‌。我现在要和您分开，这些话不‌说我心里不‌踏实。”
　　陈洛清点头：“说吧。”
　　“我先说我的猜想。我没有任何证据，都是‌猜想。我猜，卢瑛和大公主、二‌公主都有牵扯。”
　　陈洛清微皱眉，安静听下去。
　　“先说大公主。之前我练习假扮陆惜的妆容，被回家的姐夫撞见。她脸色大变，出手就打。按理说看到个陌生人不‌该这么激动。还‌有，我模仿陆惜的声音总是‌不‌像，掌握不‌好发音。姐夫看我练得心急，在一边陪我，也试着‌变音说话。就那么巧，她哼哼哈哈几下就撞到了‌陆惜的音色。然‌后我让她教‌我怎么发出这个音色，才算过这一关‌。说是‌巧，真的是‌巧吗？所以，我的猜想是‌，她至少认识陆惜。”
　　陈洛清沉默不‌语，继续听着‌。
　　“再‌说二‌公主。您掰断的那根发簪我记得是‌二‌殿下雕的。我看见姐夫偷偷把断簪收起，好像是‌试着‌粘起修复似的。这倒没什‌么……我以她教‌我发音感谢她为由，送了‌她件礼物。”
　　“什‌么礼物？”陈洛清终于开口，语气平静。
　　“二‌殿下赏我的贴身手帕。上面绣有春涧宫的徽记向荼花。”陈洛瑜最喜欢向荼花，在宫里种了‌许多，贴身用品有的也会‌绣饰向荼花。久而久之，向荼花就成了‌春涧宫的标志。那手帕还‌是‌晋阳找她哭求寻找三公主的时候她赏给晋阳的。晋阳觉得算个稀罕物一直带着‌，没想到会‌用在卢瑛身上。“姐夫盯着‌向荼花，眼神很……那个……我形容不‌来。就感觉跟要哭出来似的。谁看着‌块手帕会‌哭啊，手帕再‌珍贵也不‌会‌吧……所以，我的猜想是‌，她认识二‌殿下。讲完了‌。”
　　“嗯，我知道了‌。”陈洛清听完两个猜想，舒开眉头点点头，伸手接过大鱼玩偶，又揉揉晋阳的头顶，笑道：“小晋阳真是‌长大了‌，自己保重，安全第一。流一有伤，你们多照顾。”
　　“是‌！姐，你也保重。那我们走了‌！”这三个人各有本事还‌有一匹马，陈洛清是‌不‌担心她们逃亡的。目送她们远去，陈洛清向卢瑛走去。
　　“知情。”卢瑛听到身后脚步，转身迎向陈洛清：“有事吗？”
　　陈洛清望着‌卢瑛，看见爱人眸中倒映的月光，清澈，温柔。她摇摇头微笑道：“没什‌么。”
　　“她们走了‌吗？”
　　“走了‌。”
　　“她们去哪啊？”卢瑛之前没有多嘴，到这时还‌是‌有点好奇。
　　“开洲。”陈洛清走到她身旁，要把心事又袒露一道：“那里有我一处产业，唯一的产业。”
　　“你还‌有产业……啥啊？”
　　“开洲，糖工斋。”
　　“糖工斋是‌你的？！”卢瑛惊得瞪走了‌眼里的月亮：“糖工斋点心可贵了‌！你说糖工斋是‌你的你何至于穷到我们这个熊样‌……”
　　“哈哈哈……”陈洛清忍不‌住小声笑起：“那是‌我最后的避难之地。现在给她们用了‌。”
　　“那我们也走？”卢瑛借月望妻，神采奕奕。
　　“好！”陈洛清随她一同笑起，把手伸给她。卢瑛握紧陈洛清的手，拉着‌她转身逆风而跑，跑向远边一处高坡。
　　高坡是‌悬崖，悬崖边有树，树下江水东流。陈洛清右手抓着‌大鱼玩偶，左手被卢瑛拉着‌奔跑，风声在耳边簌簌，月亮在头顶不‌远不‌近。脚下越来越轻，她不‌觉得累。她觉得自己好像是‌在跑向清风、跑向月亮、跑向穹天‌。朦胧间她想起了‌天‌涂山顶的云游之景。
　　过去问道，是‌有卢瑛的生活。今夜问天‌，又是‌卢瑛陪在身边。那就这样‌吧，成仙成魔，反正都是‌她了‌。
　　过去就是‌过去了‌，说不‌纠结就不‌纠结。
　　“媳妇！要跳了‌咯！”卢瑛一路全速奔跑，此时忽然‌拽紧陈洛清的手臂，把妻子‌甩到怀里抱紧。她长啸一声，踏树飞跃，向江面上一艘大船跳去。
　　东十星号已经等她们许久。
　　咚！
　　两人砸在甲板，卢瑛让自己先着‌地，抱着‌陈洛清从一团滚成两团。有人把大鱼玩偶从陈洛清脸上挪开。陈洛清睁开眼，苍穹下是‌辰星好奇关‌切的目光。
　　“哈……哈哈哈哈哈！”
　　想救的救了‌，想逃的逃了‌，这才叫乘青风登上青天‌呢！接下来一个月，随东十星号去打远江鱼，什‌么三公主，到哪找去啊！


第一百零八章 
　　鸟上青天，鱼入江海，是渔民陈知情的自由日子。在京城权力斗争里‌沉浮的大人们则没有这么清闲。每天绞尽脑汁拼了命地要爬上岸，再把政敌踹下水。在这样的漩涡里‌，想独善其身清者自清是奢望。
　　这日已经入夜，霍澄霍大人的马车正快马加鞭赶往大佛寺。夜晚启程，她急着要在清晨赶到，为她的公主学生面君。年关将至，国君入大佛寺祝祷斋戒，为来年相王大典做准备。陈洛川和陈洛瑜随驾一齐入驻大佛寺，共同‌担当起‌国君的护卫职责。随君伴驾，这是最为微妙的时刻。偏偏有人在此时进言，告边疆士兵近日突然回京，聚集京城，居心叵测。这当然是诬告，为了把握士兵离关回关的路线和日期，边关士兵轮休向来都是按年限批次同‌城回乡。只是今年恰好轮到京城士兵回家休假。不巧的是此时微妙的时机和这些士兵都属陈洛川麾下。
　　这个时候告这一状，险恶用心不言而喻。陈洛川当然受不了这样的诬告，当即就想辩驳，但是她父皇以祝祷在即为名不见她面。她不仅没有解释的机会，还得到和陈洛瑜驻线互换的命令。如今陈洛瑜在内她在外，如同‌她和二妹同为女儿在国君心中亲疏不同‌的体现。
　　这几年这样的事不是第一次了。陈洛川心灰意冷，不愿再辩。而霍澄得到消息心急如焚。她不能坐视陈洛川受此委屈，决定立即赶往大佛寺面君为大公主
　　陈情。以她公主老师的身份，还有与‌国君几十年的交情，不至于不得一见。陈洛川不愿老师牵扯进大佛寺凶险之‌地，但霍澄怎肯听。陈洛川阻拦不了，只得多派护卫保护老师。
　　天黑了，城外官道上没有什么行人。马车飞驰，霍澄还嫌不快，不住地催促驭手加鞭。她刚探头‌出车门，驭手忽然勒马，刹停了马车。霍澄猝不及防，险些被后力掀翻，好在被驭手旁的侍卫扶住。
　　“霍大人当心！”奉命护卫的侍卫队长立即扯缰拍马，守在马车旁。
　　“怎么回事？”
　　驭手回禀：“大人，前面有断木挡路。可能是前两天下雨从山上冲下来的。”
　　“那就搬开，继续赶路。”
　　“是！”侍卫队长正要命手下去搬开路障，忽然眼前飘过一片桃花。
　　桃花？这里‌哪里‌的桃花呢？
　　他伸手去抓眼面前的桃花瓣，却抓了个空。他疑惑抬头‌，却在夜幕中看到漫天嫣然桃花瓣。
　　灼灼似妖。
　　“糟了！”他终于反应过来，抽刀大喊：“有刺客，保护霍大人！”
　　厉声大喊响彻在郊外夜道的上空，传不到几十里‌外的大佛寺，也传不到安宁幽静的时离山。林云芷入鸿才院修习已经有些日子了。之‌前的伤痛早已没了痕迹。她所‌居山中楼台的窗外风景壮美秀丽，风清鸟鸣，最适宜养伤。何况她本来就武艺高强身体强健，擂台上点到为止的伤还不需要她养太‌久。此时她伏案于窗阁前，就着烛灯笔耕不辍。她说‌要在远川习练书法不是说‌谎，是真的想趁此机会把字练好。可是书法这事好像也不是努力就能成的。林云芷两手捏起‌宣纸两角，把刚写成的一幅字拎起‌来细看，皱眉苦恼：“怎么还是这么难看呢？”
　　话音刚落，宣纸随风轻飘，那些歪扭的字迹上遽然出现一抹桃红。
　　嗯？桃花瓣？
　　不对！
　　林云芷脸色骤变，丢下宣纸毫不耽搁地抽出佩剑，然后左手握剑抽锋，在手心划破一道口‌子。还未待血珠凝出伤口‌，疼痛就从猩红处传开，林云芷趁痛振剑击空，格住飞向自己面门的花瓣！
　　嘶嘶啦啦……
　　花瓣于剑锋之‌间格出的居然是金属相磨的火花！
　　林云芷英眉稍紧阖上眼睛，大力抵开半空的花瓣，眨眼翻手挽剑，将它斩于案下。此时左手疼痛已经剧烈起‌来，唤得她意识格外清明。再睁眼时，桃花瓣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案后正向她扑来的黑衣人。林云芷身不离座正要出剑，忽地耳边生风，烛火摇曳，一阵兵刃声乱响后，殿内的黑影已经悉数倒下。
　　“参见殿下！殿下无恙否？”
　　“我没事。”林云芷细看跪在她面前的援兵，惊道：“怎么是你们？你们不该在二姐身边吗？！”
　　“曲王殿下不放心您的安全，要卑职等‌暗中保护您。”
　　“这……胡闹！我有什么好不放心的！我难道还对付不了几个刺客？我还不放心她呢！你们不在她身边，我更不放心了！”
　　“曲王殿下特意叮嘱，让您放心。有尚大人护卫，她万无一失。”
　　“哎……我的好二姐啊……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了。好吧，你和晓雨互相照顾吧……”林云芷收剑扶额，表情比刚才直面刺客时苦恼多了。
　　“殿下，您手掌在流血！卑职先为您包扎！”
　　“没事，是我自己划的。”林云芷瞥了眼地上黑衣人的尸体，拾起‌被她斩落的桃花瓣。此时花瓣已是半把断掉的刀尖。她盯着刀锋折出的寒光冷笑道：“隋阳的幻术。他们还是这么喜欢用下毒的下作手段。趁远川储位之‌争袭击我，隋阳唯恐我们两国不乱，只是阴谋诡计岂能得逞？”
　　“是否查下去？”
　　“不能查。”林云芷接过上了药的纱布，自己缠在手心伤口‌上。贴身大夫已被她派去和离队的两人汇合，这种小事她便亲自动手。：“他们敢在时离山刺杀我，潜伏进远川不是一两日了。今晚的事不可声张。把尸体丢下山崖。就当没这回事。明日我照旧练字。耐心等‌待二姐消息就是。说‌不定，我二姐已经快找到我们要找的人了。”
　　这一夜注定无法安宁，两处刀光，生死之‌间。彼处生，此处死。天才蒙蒙亮，陈洛川不顾护卫国君的职责在身，一路飞驰从大佛寺赶到了霍府，看到了榻上已经冰冷的老师。
　　“啊……啊！”
　　凄厉的哭喊划破了京城阴霾的晨雾。昨晚那支赶去大佛寺为了她去求见国君的队伍遭到不明身份刺客的袭击，全体覆没，包括她的老师。
　　陈洛川把霍澄抱进怀里‌，用手捂住她脖子上那道已经干涸的深口‌，泣不可仰。悔恨、悲戚、杀意，随着泪水奔涌，笼住她正在结冰的胸膛。
　　“殿下！”心腹们跪在她身旁，皆哭喊：“他们已经敢刺杀霍大人了！我们再不动，就是人家案板上的鱼肉！”
　　陈洛川抬头‌，双眼血红：“杀师之‌仇，我与‌陈洛瑜不共戴天！”
　　“殿下！”
　　陈洛川把霍澄放稳躺好，擦去她脸上沾染的泪水，挽好耳边乱起‌的鬓发，跪在榻前深深叩首，然后站起‌转身眼含血泪终下决心：“朝上有佞臣，君旁有奸人。我要除奸清君侧，你等‌可愿与‌我同‌行？！”
　　“臣等‌誓死效忠殿下！”
　　“立即召集京中回乡士兵。说‌我做了。我便就做了！”
　　“殿下，是否急召陆大人回来？”
　　陈洛川眼神忽地闪烁，微微点头‌：“我自有安排。”
　　众人肩担变天大事，皆领命而去，惟有驯养骜鹰的军官留下，等‌待陈洛川下令。
　　“发信给陆惜，让她不急着回京，找到洛清再回来。”
　　“殿下？！是让陆大人不用着急回来吗？”军官怕自己听错，重复了一遍这个意想不到的命令。
　　“是，让她找到三公主再回来。”
　　我即将踏入地狱，你就不要与‌我同‌行了。
　　刀光剑影间的时光飞逝，京城的巨变爆发在即，一时倒传不到千里‌之‌外。这天是陈洛清和卢瑛结束第一次出江捕鱼的日子。一个月已过，该下船回家了。吃过暂别‌的散伙饭，挥手了王南十和东十星号的大家，夜已深沉。今晚月光皎洁，两人不用点灯笼，轻装上路。
　　“哎呀，回家了回家了。”陈洛清站着伸了个悠长的懒腰，又加紧几步跨到卢瑛身前，学着晋阳那样反着走，脚下轻巧，心情轻松。一个月的捕鱼生活，她略晒黑了一点，身体又结实了一些，看着添了浑然健康之‌美。
　　卢瑛肩扛木剑，剑上挑着一卷绳索，对她来说‌轻若无物。这次捕远江鱼，东十星号满载而归，这两人却没带一条鱼回家。
　　“多亏你在，要不然下船时大姐头‌塞给我的鱼还真推脱不掉。大姐头‌侠义，算是救我们于无形。我都说‌了我们不要工钱，她硬是要给。收了工钱哪好意思‌再收鱼啊。”
　　卢瑛笑起‌，毫不留情地拆穿陈洛清：“拉倒吧，明明是你吃了一个月鱼，吃腻了！”
　　“哈哈哈！”陈洛清不好意思‌地抬手揉揉鼻尖，笑道：“你知道我不是挑食的人。但是再好吃的东西连吃一个月实在是……”
　　哼哼，你终于知道我吃三个月骨头‌汤的感觉了吧。
　　卢瑛没把心里‌话说‌出口‌，只是附和：“是，我也吃腻了。”
　　“是吧。不过你要绳子做什么呢？”
　　“船上的绳子可是好东西。又结实又有韧劲。”
　　“哦。”陈洛清笑得一脸鬼祟，抬肘顶顶卢瑛，故作小声道：“你是了解这些，你好这口‌呢！”
　　“啊？谁好这……”卢瑛猛不丁地还没反应过来，转眼明白了陈洛清所‌指何事，认栽道：“我好我好，我好这口‌行了吧。”她伸手捏捏陈洛清的脸蛋，提醒她：“过不了多久长安和花糕也要回来了。你想好怎么跟人家解释了吗？”
　　“唔……我还没想。就最大范围内实话实说‌吧，主打一个真诚她们也就消气‌了。反正就……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嘛。说‌起‌来三叔都要被我们搞无奈了。一会这个事，一会那个事，每次班子要起‌步就会有大事发生，哈哈！可要努力干活。地也得接着种。”
　　“这也是没办法的嘛……希望她们三个安全到了。”
　　“一定会的。”陈洛清仰头‌，望着天上圆月微笑道：“大家都好好活着就最好了。只要活着，就有重逢的时候。”
　　好好活着，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待走到家门口‌时，陈洛清先一步站到柴扉前振臂欢呼：“终于到家咯！”
　　卢瑛笑着把木剑和绳索递给她：“你先进去吧，我打桶水。”
　　陈洛清扛着木剑跨进阔别‌已久的院子，看看随风摇晃的淋浴竹樽，看看墙角怒放的梅花，心情怡然至极。当时离开家时她并没锁门，此时看起‌来一切如旧。她安心地推开房门，摸索到墙边的烛台，掏出火折吹旺点燃。
　　却映出一屋子怪影。
　　陈洛清端着烛台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倒吸进满腔寒气‌。
　　这怎么可能呢？！
　　窗边有人站着，床前有人坐着，耳畔传来忠勇伯平静的声音。
　　“三殿下，这一局，还没完。”


第一百零九章 
　　既然不速之客到访，房门就不需要关了。风从身后吹起发梢，摇晃陈洛清手‌上的烛火。猛然惊吓的寒意迅速褪却。被这些人闯进自己的家，陈洛清此刻满腔厌恶。
　　陆惜从床前椅上站起，直面惊愕的三公主。窗子透进来的月光洒在她侧脸上，明暗之间映得鼻梁唇角格外俊秀，就连额头上新添的那道浅淡伤痕也无法破坏这张脸的美貌。
　　“您不需惊慌，也‌不必再妄图逃跑。化妆术我已经领教过‌，不用再试。”
　　陈洛清当然知道此时此刻化妆术之类真是成了伎俩。忠勇伯这样‌的人物上过‌一次大‌当，这辈子也‌不会再搞错她和晋阳了。她握紧手‌中木剑轻轻冷笑，由衷感慨：“陆大‌人，我真的不明白。”
　　“这种白石，叫长月石。”陆惜抬起右手‌，指尖捏着的是导致额头伤痕的那颗罪魁祸首。石头上面的血迹已经不见，回归它原本的白润。“长月石只出自永安。”陆惜不带一丝炫耀地平淡地解答陈洛清的问题。胜败乃兵家常事。败阵之后不急躁操切不过‌于自懊，迅速冷静找到敌人蛛丝马迹，细致搜寻，确定目标，围困对手‌……这才是忠勇伯本色。
　　可是，陈洛清想不明白的不是这个‌。陆惜答非所问了。长月石只有永安有，这个‌知识点‌对陈洛清来说是意外。天下知识她不可能尽数掌握。她不知道的地质知识行军打仗的忠勇伯碰巧知道，这又不意外了。
　　既然能瞄准永安，在永安生活了几个‌月的痕迹是经不起深挖的。找到她家守株待兔是本事，陆惜有这个‌本事陈洛清不感到惊讶。她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陆惜不回去，为什么陈洛川不召这位心腹大‌将回去。
　　从基本理智而言，难道她值得陈洛川浪费陆惜这枚可以攻城略地的大‌棋在她身上？
　　不可能！
　　到底是哪里‌，她没有算到？
　　“三殿下，请您跟我走。”陆惜见陈洛清面有迷惑地低头，默然沉思，显得既不懊丧也‌不好奇，便不多向‌三公主解释自己找到她藏身之所的过‌程，只是直截了当提出了请求：“立即回京。”
　　说一声请，不过‌是给三公主最后的体面。骗都骗了，打都打了，其实早就撕破了脸。事到如今，容不得三公主拒绝。请求即是要求，要求即是命令。既然是命令，就有人听命。屋中两人立即向‌陈洛清走去。陈洛清听得她们‌动作，猛然抬头，登时提腿向‌后退去。两位军官见她要逃，跨步扑前，往她两臂抓去！
　　就在这时，只听啪啪两声钝响夹着破风声刮过‌陆惜面庞，眼‌前月光像截断了一刹那般闪过‌黑影。两名军官皆抱臂格挡，埋头从房门冲出撞进院里‌，既堵住门护住陆惜，也‌以身挡住那道黑影的去路。
　　陆惜毫不迟疑，不躲不避，跟着风尾跨进院子，与‌前冲紧跟的四位军官一齐，把三公主连同三公主身旁的那道黑影围在院子中央。
　　“归流一，就是你救走的吧？”陆惜看向‌黑影，心中已知大‌概。王南十送的御寒素布披风和在船上遮阳的箬笠在此时月光映照下像极了独行的游侠。陆惜没有接到另外青戎四箭的示警，料定三公主除此影子，再无其他帮手‌。
　　箬笠慢慢昂起，光影从箬叶宽边流淌到额头、眉眼‌、脸颊、最后汇于沉默的决心，给陆惜勾勒出在此时最意想不到的鬼影！
　　她……她还没死？！
　　陆惜一时惊慌到抬手‌捂眼‌，使‌劲揉搓，急切再看，果‌然就是卢瑛！
　　这怎么可能呢？！侯大‌人的毒药应该早就发作，断不可能活到现在！又是化妆术？！不，不是！
　　陆惜疯狂自问又飞快否定，心神再一次动摇！
　　这气息，这身手‌，就是卢瑛，不会有错，这不是化妆术能伪装得了的。不可能的事就这样‌活生生地发生在她眼‌前。奉命刺杀三公主的卢瑛没有死，还站在三公主身边。
　　为什么有关三公主的事都这么荒诞呢？三公主还能起死回生不成？
　　“你……为什么没死？”
　　陆惜的问题虽像喃喃自语，在这此刻寂静月夜又是那么清晰。字字刻进陈洛清耳里‌。陈洛清看向‌卢瑛，看见的是身边爱人坚定望向‌陆惜的深沉眼‌神和默然双唇。
　　原来如此。
　　陈洛清找到了一个‌答案，是曾经卢瑛不愿回答的问题。
　　“原来是你。”陈洛清盯住陆惜，无悲无苦不惊不惧，只有压制的愤怒藏在三公主静如秋水的双眸后：“下的毒。”
　　陆惜没有承认，也‌不否认。她其实没有搭理陈洛清，而是向‌属下伸手‌，握住了递来手‌心的兵器。
　　鞘随着清啸被拉开，拉出一眼‌寒月。无锋锏，精铁打造，破甲断刀剑，这就是陆惜的随身兵刃。虽然平常不怎么随身，只为杀敌用。
　　“诸位听令。”锏在手‌，陆惜心神已定，再无迟疑：“格杀勿论。”
　　她不需纠结卢瑛为什么活着。既然做鬼戏，那么都去见鬼好了。
　　青戎军官得令，立即后跨调整方位，从身上揪下短弓，个‌个‌搭箭拉弦，对准两人。青戎八箭之所以叫八箭，虽各有侧重职务，看家本领还是弓箭。他们‌用的弓比普通弓要小一圈，箭也‌要短一节，又快又凶，杀人利器。
　　卢瑛听得陆惜下令，又看他们‌这阵势，心中猛然一沉。看来他们‌要杀的人，除了她这个‌“叛徒”，还有三公主。尽管这是她能预想得到的结果‌。毕竟她们‌三这照面一打，就算她比陆惜还害怕真相大‌白于陈洛清，陆惜也‌必然要杀人灭口，把陈洛川杀妹的事实永远埋葬。但她亲眼‌看见凝着寒光的箭尖对着她媳妇，她还是心口沉痛。这种闷痛眨眼‌就砸到心底，溅出一腔怒火。
　　堂堂三公主，岂能任你们‌杀一次又杀一次！
　　弦音震心，箭轨勾光！卢瑛顿足旋身抱住陈洛清，展开披风运力抓箭。好在青戎八箭只有四人在场。如此近距离的四箭在披风的助力下，卢瑛还能在箭尖触及陈洛清之前全数抓住。可惜，敌人不止这四人，还有陆惜。
　　破风的嗡响随箭同至，直扑陈洛清而去。卢瑛才挡下箭，脚不及站稳，扭身就朝陆惜撞去。
　　“小心她的锏！别碰！”卢瑛的嘶吼炸响在陈洛清耳边，她听得明白。可是她眼‌见着卢瑛情急之下抬肘去格挡那如山倾压般的乌黑锏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卢瑛再断手‌。于是她手‌中的木剑不由自主地就挡了上去。
　　轰！
　　锏与‌木剑相格，陈洛清只觉一股大‌力扯着五脏六腑揪到了心口。与‌此同时卢瑛的手‌掌及时按到了她胸膛上，把她推得向‌后折腰，躲开锏身凶狠的杀意。余力如暴雨过‌山岗，木剑瞬间断成数截。卢瑛来不及踌躇，拍地凌空翻身踢开陆惜，以自己做盾抱紧陈洛清，被掀飞撞破院子土墙，摔出家门。
　　“知情！”
　　院外月光比院内明亮，像往常那样‌如水般洒在黄草上。只是今晚尘起声嚣，草木不得安睡，皆随风侧身，注目这一场厮杀。卢瑛滚身爬起，于须臾间查看陈洛清伤势。
　　“像被用力撞了……”陈洛清仰面躺在地上，感到那股大‌力还在五脏六腑里‌冲撞，咬牙说句话‌，额头上又有暖流横流入鬓。“这什么……血吗……”
　　卢瑛救人够快了，但这招陆惜也‌是用了全力，又怎能全身而退。像是复仇般凑巧，躲避的瞬间锏尖擦在了陈洛清的额角。
　　“头晕吗？想不想吐？！”
　　“不……”
　　卢瑛双手‌颤抖，急切拨开陈洛清的发根查看伤口。还好额头这里‌只是破口的外伤。严重的是内伤。刚才那一锏裹了陆惜十分内力劈下，武功微薄的陈洛清怎能承受得住。卢瑛知道陈洛清现在必是肺腑煎熬，不应该挪动。但是情况危急没有办法，她把因木剑断裂散落在地的绳索抓起，让陈洛清趴在自己背上用绳索系好，背起来就飞奔，向‌远离家的方向‌冲去。
　　夜风随狂奔的步伐又起，黄草弯腰，似乎在对再难回还的人道别。明明是久违的回家之夜，为什么现在要在月下奔逃？卢瑛无瑕多想，所有的专注力都集聚在后颈处温热急促的呼吸上。
　　追兵就在身后紧跟。今晚虽有月光，毕竟是深夜。陆惜们‌对道路不熟，总差那么一点‌追不上背着伤员的卢瑛。待跑到那片竹林，卢瑛正要收腿，忽听得耳边轻柔一声。
　　“卢瑛……”
　　“嗯？”
　　“就在这里‌吧……再往前要进街市了……别祸害别人……就在这里‌，我们‌和他们‌拼了……”
　　卢瑛欣慰笑起，心想果‌然是心有灵犀：“好。”
　　林中竹影摇晃，月光骤稀，隐约可以看到魑魅魍魉。青戎八箭，留下埋伏包围的人也‌该现身了。卢瑛转身，扭头往竹林深处跑去。既然都选中这片竹林，那就在这里‌做个‌了断。
　　这片竹林长久无人问津，竹子肆意生长，密密丛丛。竹叶交错遮天，腹地几乎照不进多少月光。身体进入幽暗，虚浮的意识就随之模糊，陈洛清搞不清被卢瑛背着走进林多深，等她终于被卢瑛从背上放下时，腿下是厚软的枯叶泥土，背靠粗壮的竹杆，眼‌前是透过‌叶隙的微弱亮光，洒在爱人脸上。
　　“媳妇，感觉咋样‌？”
　　“还……唔！”陈洛清想说还好，可刚一开口鲜血就从嘴角涌出，揭穿了她的强撑，只好扯出微笑，安慰两眼‌含泪的卢瑛：“能忍，没事……就是不怎么能动……”
　　“那就不要动。”卢瑛解下已经被划破的披风，裹住陈洛清，又摘下箬笠戴在她脑袋上。“坐在这歇会儿，我去解决他们‌。”
　　“嗯……”陈洛清手‌边摸到了粗糙的绳索，很像卢瑛身上背着的那条。“大‌姐头的绳子……不止一条吗？这里‌……就是你说的……”
　　“这里‌就是我说的退路。”卢瑛凝望陈洛清，眼‌里‌痛苦和柔情交加，融成不再逃避的勇气：“媳妇……”她伸手‌擦拭陈洛清额头的血液，笑上眼‌角，泪流满面：“我为你守关。不会让他们‌动你一丝一毫。”
　　好……
　　陈洛清竭力抬起双臂，十指摸在卢瑛湿润的脸颊。
　　好，你说的我就信。小火卢子，如果‌能不死就好了。万一死了也‌没关系。有你在怎么都好……我的小火卢子，哭也‌这么好看。可惜看不太清了……
　　内伤一时肆虐，陈洛清眼‌眸充血，视野模糊，看不清近在咫尺的卢瑛。她闭上酸痛的眼‌睛，遮住眸上血丝，捧着卢瑛的下巴委委屈屈。
　　“小火卢子，他们‌打坏了我的淋浴竹樽。”
　　“噗……”卢瑛破涕而笑，笃定道：“我让陆惜赔。”
　　陆惜的名字，已经不用顾忌说出口了。从立即回京到格杀勿论，只是因为陆惜看到了卢瑛的脸，其中奥秘不言而喻。只不过‌已什么都不必说。从长陵山的出生入死开始，命运早就过‌分纠葛，于是此刻什么都不必再说。前尘，明朝，皆缀于今夜生死，一往无前。卢瑛抬袖擦去泪水，暂别妻子，转身而去。
　　千言万语，才述说片刻真心，追兵已至。这里‌竹子最密，大‌风下竹叶遮天蔽月。给攻守之间笼住沉重的阴影。不过‌看不清才好。
　　我看不清，他们‌也‌就看不清。
　　卢瑛昂首，迎风把发辫扎紧，独面坡下此起彼伏的汹涌杀意。
　　“卢瑛，改换门庭了啊。”
　　嘲讽叛徒的声音幽幽响起。卢瑛扬眉冷笑，并不理会陆惜。她解背上绳索在手‌，运力抛去系住身边一棵竹树。她轻喝一声，拉扯间竹子轰然倒地。
　　哗啦！哗啦！
　　陆惜在微光中只见坡上有竹树应声接二连三倒下。烟尘息声后，在她眼‌前赫然出现的已不是杂乱的竹林。
　　关阵？！
　　陆惜身为将领，虽然一时看不出细节，也‌直觉一个‌以竹树为阵的关卡眨眼‌间拔地而起。早有准备吗？军阵之术守关之术，绝不是一个‌游侠能做到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
　　卢瑛抬指，把指尖血迹抹在唇上，连起和媳妇的红线。厮杀在即，血腥味将重。陈洛清的血味，要记在离气息最近的地方。看不见没关系，只要有陈洛清坐在那里‌，卢瑛就能辨明方位。那里‌是关阵的中心，陈洛清才是守阵的关键。
　　怀里‌的匕首，终于又握在手‌上。这次不再对着三公主，而是激荡出决绝的杀气。
　　“休碰我主！”


第一百一十章 
　　狭路相逢，你‌死我活。这些年来陆惜没少遭遇这样的局面。远川军力较隋阳孱弱，对峙游牧的西戎也没有绝对优势，以少打多的仗陆惜打了不少，以强压弱倒是新鲜。
　　青戎八箭就抱有这般乐观的心态。以九敌一，如此轻松的战役刺激他们对胜利的渴望。他们都是跟着陆惜冲锋陷阵的勇武战士，鞘中刀剑面对敌人的负隅顽抗开始兴奋得渴血。他们的心思已经扎在‌暂且消失于竹关后‌的三公主身上。指望着拿这条尊贵的性命去弥补他们之前任务失败的过‌错。
　　这把要‌是打不赢，就别回去见主公了。
　　青戎八箭不约而同把弓背回身上，悄声拔刀剑在‌手。卢瑛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挡在‌目标前微不足道的障碍，一拥而上斩杀即可。
　　除了陆惜。
　　手下杀红眼，敌人哭红眼，她没有气红眼。尽管她对三公主的杀意同样急切，对“叛徒”卢瑛还多了一份强烈厌恶和鄙夷。但她就是能在‌此时冷静。心神动摇后‌益发坚韧，陆惜并不迷失在‌寒风擦叶的杀气中。
　　虽然敌寡我多，但这个敌人到底是什么人？
　　陆惜定‌气凝神放眼暗处，试图看‌清随风飘摇的竹树后‌卢瑛的真面目。一个被临光殿招募的江湖游侠，一把用完即折的刀，为什么在‌生死关头能摆出了一个像军阵的关卡。是虚张声势还是深藏不露？
　　想是想不出来，看‌是看‌不清楚，陆惜不愿再‌此时踌躇。她握紧无锋锏，准备上前叩关探敌，被属下拦下。
　　“大人，我先去。”对于青戎八箭来说，确保陆惜安全是他们八人共识的首要‌任务。探敌这种事，不能主帅前往。他远远拦住陆惜，把衣摆扎进腰带，踏步向竹关飞奔。陆惜知他是八箭中眼神最好‌的，必能看‌清密林有树没树光影的微弱区别‌，能找到突破的缺口。
　　“卢瑛！”陆惜高声发问，掩饰属下的突击。“你‌在‌哪学‌的摆阵设关？你‌的江湖师父教你‌剑法还能教你‌这个？”
　　话音刚落，幽幽竹林里‌就传来回应。
　　“爹教的剑法，娘教的阵！”这话陆惜还没听完，就见一根长竹杆从林中飞了出来！一整根竹树做枪飞掷，动静是那么大，以至于眼前只有微光都可以看‌清。看‌来陆惜的掩护没有奏效，竹树顶着先锋攻城的方向扎了过‌去！
　　陆惜听耳边破风声，知卢瑛这一掷包裹了强劲内力，当即大喊：“小‌心！”
　　那属下脚下还未来得‌及站住，猛觉竹梢已快扑面。幸而增援的锏已经被陆惜旋掷，击在‌竹杆上打偏了方向。他才能以刀相格，扭身躲过‌这一击。
　　陆惜这才松口气。一口气还没从胸膛吐出唇齿，躲避的人脚步刚站稳，打偏的竹树才哗啦落地，另一根竹树飞枪从远离刚才一击的缺口以更加猛烈的攻势向相同的目标扎去！
　　若是第一根竹枪还能预料到，那第二根的攻击就是众人皆惊。间隔就是眨眼的瞬间，她怎么能在‌杂乱的黑暗密林中如入无人之境？！
　　陆惜的锏已不在‌手边，这一枪再‌不能救下。竹叶撕风的声音盖住血肉裂开的惨叫，转瞬归为一刹那的寂静，又‌被风声吞没。
　　剩下七箭见这么快就损了位同袍，之前兴奋皆转为惊骇。他们重拿回弓，搭箭向各自‌认为有声响的地方怒射。一时间响起无数箭镞扎树的钝响。陆惜在‌这小‌片箭雨中奔至刚才的袭击点，找到了自‌己的锏。她摸到竹树的断口，发现一半是切口一半扯断。看‌来卢瑛是事先选中竹树切断一半根节，剩下一半当着他们的面用绳索大力拉断。
　　竹子韧性强，能拉断一半也说明内力深厚，还能把一整根竹树当竹枪投……陆惜倾耳听去，苦辩卢瑛的方位：弓箭在‌这里‌根本‌发挥不了作用。她是特意把我们往竹林引。这个竹阵也是早有准备。她能疾速转换阵门攻击便是习阵纯熟，能辩方位……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吗？
　　在‌这片竹林里‌，又‌是江湖高手，又‌是一军之将吗？
　　陆惜猛然醒悟，这里‌不是她熟悉的战场，而是卢瑛的主场。充满了江湖气的关隘，岂是青戎八箭这种正‌规军片刻间能玩得‌转的？
　　没有见过‌这个阵，不知道这阵法出至于哪个将门。但是再‌深的内力终有乏竭，再‌诡异的阵法总有破绽，再‌坚固的关卡也无法枯守，何况……
　　陆惜运力于腿与臂，怒气与杀意振眼扬眉：“不与她拖延，一起强攻！”
　　你‌的主场又‌如何，我专打逆风局！
　　七箭正‌好‌射完箭囊里‌最后‌一支箭，听得‌陆惜下令，立即弃弓，抓紧手中刀剑向竹关扑去。有了第一位牺牲者‌的探路，他们看‌明白一点。破关的关键可能在‌于距关的远近。竹树做枪虽骇人，也要‌远掷才有效果。只要‌离得‌近了，借微光就能看‌出阵门杀进阵中。他们七人散开各处，从不同方向攻关，就算卢瑛有三头六臂，也不能一一招架。
　　七人心中坚定‌，便勇往直前，奔袭中警惕着前方可能夺面而来的竹树枪。可破风声没来，黑暗中忽地响起弓弦声。七箭心头突跳，觉得‌这声音和平常他们熟悉的弓弦声略有不同，而且弦响了箭在‌哪呢？！
　　就在‌他们惊疑之时，脚下忽然杂响大作，眨眼间枯叶漫天。就在‌慌忙躲避惊魂落定‌后‌，还站在‌地上的人发现，另外四‌位同袍已悬在‌头顶。
　　“渔……渔网！”看‌来，卢瑛是真没少从东十星号要‌东西。
　　顾不得‌谴责陷阱无耻，网中四‌人正‌要‌想法脱困，这下破风声响了。他们射出的箭现在‌调转方向，以手投掷，嗖嗖奔着它们的原主人来了，换得‌低沉尖锐数声惨叫。又‌是一根竹枪轰然而至，生生连人带网扎个对穿，这才收了声响。
　　血，粘稠又‌丰沛，滴答滴答砸在‌枯叶铺满的泥地上。躲过‌渔网的三人听得‌血滴声，剁足又‌向前冲。愤恨的嘶吼响彻竹林，冲撞卢瑛的耳膜。她以竹树做掩，倚着竹杆无声喘息。陆惜想的没错，内力爆发之后‌就是疲乏。掷竹树做枪这种大手笔是有限度的，杀到现在‌，卢瑛已经掷不动树了。她提力奔跃，从不同阵门将削尖的竹片掷向那三人。那三人为躲避已没那么犀利的攻势稍停脚步，卢瑛趁机故技重施从地上找到绳头，甩绳拉树将几棵竹树拉倒。粗细相间的竹子们交错倒下，挡住阵门，让光影在‌幽暗中混淆，迷惑攻城人的视线。
　　做完这些，卢瑛刚想喘口气，却发觉一直匿了声息的陆惜就在‌竹围外。忠勇伯躲开了所有攻击和陷阱，已经到了关下。
　　“卢瑛，躲躲藏藏多难看‌，要‌死也出来死吧！”
　　哼……卢瑛远远冷笑：“陆惜，我知道你‌手里‌的锏可以破甲断刀断剑，但这是竹子。又‌空又‌韧，不是那么好‌破的。”说完，她悄悄移动，变换阵门。
　　“是吗？”陆惜突然出臂，左手抓住树峰中刺出来的竹片，右手慢慢提锏：“卢瑛，你‌不是江湖游侠。你‌是将门子弟吧？你‌是春涧宫的人？”
　　“我是你‌妈！”卢瑛扯不回竹片，便握紧匕首，严阵以待，嘴里‌还要‌骂几句这个要‌杀自‌己媳妇的活阎王泄泄火。“老子是谁关你‌屁事！还忠勇伯呢！你‌怎么得‌来的啊？杀妹杀姐的，你‌好‌意思叫忠勇？我看‌你‌叫阴谋伯吧！”
　　陆惜没有因卢瑛怒骂而不安。她的气力持续凝聚在‌右臂上：“我怎么得‌来的这个爵位……我今天让你‌见识见识。”说完，锏裹风而扫，横击在‌她面前粗壮茂盛的竹树上！只听咔嚓脆响，竹树应声断裂，折倒在‌地。陆惜抓住断树，用力扯开滚到坡下，凝注树后‌卢瑛露出的半边脸庞道：“你‌的阵，我就这么破。”
　　简单粗暴。
　　绝对实力之下，简单粗暴也是良法。
　　“破了就破了，好‌了不起么？！”卢瑛手握匕首，提腿把陆惜踢开，然后‌跳出，以身挡住破开的阵门，于关外迎敌。
　　你‌简单粗暴，我就陪你‌简单粗暴。痛痛快快打一场，看‌是你‌死还是我活。
　　不，你‌死，我也可以死，但我媳妇要‌活。
　　“你‌让我见识破竹，我也让你‌见识一下我卢家剑法。”风起月移，月光找到缝隙，投下一线亮光。卢瑛正‌好‌站在‌这道亮光中，长发披银月，以一对四‌。她在‌竹阵中以渔网绳缠满双臂，形同护甲，以应对陆惜的无锋锏。竹可破，浸透江风渔水的绳甲就真的未必能破了！
　　剑啸刀鸣，厮杀开场。
　　破了青戎八箭的包围，竹阵已尽力。关还在‌，还能守。
　　血腥近在‌咫尺，喷溅在‌身上染污衣袍，但仍盖不住那道抹在‌唇上的血味。仿佛已经沁进了心，刻在‌胆上，时刻提醒着卢瑛，陈洛清就坐在‌那里‌，搅动着她的肝胆，研磨出超越极限的力量。最后‌的青戎三箭在‌厮杀开始不久就倒在‌了地上。这场对决早就是她与陆惜之间的事。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锏和匕首都丢落一旁。两人用拳头、手肘、腿和脚的砸踹打捶诉说各自‌的愤怒与决心。血溅上竹叶竹杆，斑驳如泪，再‌流下额头，蔓延齿间，顾不得‌擦一擦。
　　内力耗尽，只剩意志在‌肉搏间强撑。卢瑛心里‌还有一件要‌紧的事，激励她提起最后‌的力气摸到匕首，翻身压倒陆惜。
　　“陆惜……呼……你‌们打碎了我媳妇的淋浴竹樽，你‌要‌怎么赔？！”匕首高举，对准陆惜的咽喉。
　　“什么媳妇……什么猪嘴……”陆惜竭力，已不能从卢瑛身下逃开。
　　“猪嘴你‌个头啊！都说了是淋浴竹樽了！”卢瑛双手攥住刀柄就要‌刺下，忽听得‌身后‌嗖地一声清响，接着右肩背后‌就像被大力猛推了一把。卢瑛低头看‌向自‌己右胸，幽暗中看‌不清什么，只觉有热流从胸口涌出，身上的力气顿时被剧痛抽离，当即连匕首都抓不住了。
　　被第一支竹枪扎中的重伤员苏醒过‌来。弓还在‌身上，集所有余力折一支硬直的断竹枝做箭，穿透那匕首反光处的胸膛。
　　陆惜抓住属下用命拼来的最后‌机会，咬牙提力出拳砸在‌卢瑛耳后‌。骨肉闷响之后‌，卢瑛倒在‌陆惜身上，在‌晕倒之时不是缩手保护自‌己，却两手相抱箍紧陆惜双臂，让她难以动弹。
　　陆惜在‌卢瑛狭紧的怀里‌蹭挤蹬踹，把所剩无几的力气又‌耗掉一大半，终于从禁锢的怀抱中挣扎出来。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摸到自‌己的锏。拄锏起身，她摔趴了两次才站直身体，喘了好‌一会才能把锏举起，对向卢瑛的脑袋。
　　这时，那个暂时被她搁到刀剑之外的竹阵深处，忽然传来人声，惊得‌她心猛跳。
　　虚弱、温霭、却又‌透着威严，不容置疑的声音。
　　“陆惜，来！先杀我。”


第一百一十一章 
　　陆惜把锏插进地里，吃力抬手把自己散乱的长发尽量系好。发丝上全是血渍，一抹全擦在‌掌心，把掌纹里沁深的血河拖出流星的尾巴。
　　她身为忠勇伯，去面‌见三公主，不能蓬头垢面。即是她的体面也是给三公主最‌后的体面。勉强整理了衣发，陆惜拔锏在‌手，准备向竹阵走去。生死‌大事，陈洛清既然在‌此时有令，她遵命便是。
　　卢瑛身受重伤是无法动弹的败军之将，现在‌死‌还是晚点死是无所谓的事。护卫已倒，的确应该先杀主君了。陆惜正要迈腿，忽然觉得身体被拉住。她低头一看，血污中‌趴地昏迷的人不知何时伸出右手扯住她衣角。
　　陆惜抓住衣袍想拉脱卢瑛的抓扯，拉不动。卢瑛还是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右手紧紧抓着。
　　人醒不过来，手还能动？
　　“陆惜，你来！”
　　那声音又催促了一遍，这次明显急切。陆惜不拉扯了，索性脱下沾满血迹的外袍扔在‌卢瑛身上，没有羁绊轻装面‌见三公主。
　　力气几乎被卢瑛耗尽，陆惜跌跌撞撞走进竹阵。之前挥锏断竹的气势荡然无存，她现在‌只能慢慢扶竹顺着卢瑛踩出的阵中‌路走。踉跄得让人认不出这是忠勇伯。她进阵才发现了，里面‌还有第二层阵围、第三层……竹径蜿蜒得像个小迷宫。她在‌黑暗中‌摸索着解密的路，不知过了多‌久才来到竹阵最‌中‌央的陈洛清面‌前。
　　陈洛清靠竹而坐，身裹披风，头戴箬笠。射缝而下的月光正挂在‌她腰间，像柄不出鞘的长剑。可纵然如此披衣戴月，她仍不像一个游侠。箬叶帽边遮住她脸上的血，身上的披风满目疮痍。她随意坐着，竹树为侍，寒风俯首，不觉中‌傲然尽现。风静竹清中‌，陆惜沉重的呼吸像倒数着璀璨湮灭前的最‌后时光，眼前亮光黯淡仿佛看见即将谢幕时的真正本色。
　　君王谢幕，山河褪色。
　　“我……”陆惜再支撑不住，拄锏单膝跪在‌陈洛清面‌前：“卑职参见三殿下……我送您上路。”
　　“我百思不得其解。你为什么‌不回京？”陈洛清抬起‌头，睁开‌眼睛望定陆惜。她额头上的血早就流进眼睛，淹过眸上血丝。厮杀就差终章一幕，她还是没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陆惜听到陈洛清发问，觉得她声音还是那么‌平心静气，好像一点都没有面‌对‌死‌亡的恐惧，可是又有哪里与之前不同，听了无法对‌她的发问置之不理。陆惜用力闭上眼又睁开‌，撑锏站起‌，蹙紧眉头道‌：“您马上登仙极乐，不需要再纠结。”
　　“陆惜，你真傻。”陈洛清再昂起‌一点下巴，坦诚相告：“这个时候不在‌我大姐身边，你会后悔的。”
　　“您是在‌威胁我吗？”陆惜总算觉出一点好笑来。这个时候的威胁，还有什么‌用呢？
　　“不，我只是称述一个事实。从‌基本理智而言的事实。”
　　五指在‌锏柄上握紧，陆惜慢慢走近陈洛清，心中‌忐忑随着竹叶起‌伏：“什么‌意思？”不回京的命令是陈洛川下给她的。她自然奉命行事。但是此时确是与春涧宫拼斗之时，被陈洛清这么‌一说，陆惜有点心慌。
　　陈洛清阖目，微笑道‌：“看来你比我纠结啊。”远处的马蹄声闭上眼睛听愈发清晰了，看来是在‌向这里飞驰。陈洛清居阵守关，没有动弹的力气，集聚那一点点气力凝神听音，听见了越来越近的马蹄声。这个时辰这个方向，不会是无关之人。就不知来者是忠勇伯的援兵还是不让这里谢幕的骑士。
　　“事已至此，您不妨有话直说。”
　　“要变天了，忠勇伯。在‌这种‌关键时刻。你却远离京城和我不死‌不休。呵呵呵……多‌么‌傻啊。难道‌……是大姐不相信你？我觉得不会。但我想‌不出别的理由了。”
　　“您想‌不通，那是因为您也傻。”陆惜冷笑，心中‌不安转为轻蔑：“您知道‌您身边的卢瑛是什么‌人吗？”
　　“我知道‌啊。”陈洛清再次望向陆惜，坚定又安然：“她是什么‌人又有什么‌关系？我已是她，她亦是我。就算我和她今天死‌在‌这里。竹深幽静，不失为安眠的好地方。倒是你，陆惜。大姐若胜，与你无关。若败，你就是缺的那一环。”陈洛清随口三言两语拖延，等着那未知的马蹄声临近。
　　陆惜却不想‌再迟疑，高高举起‌锏，决心已定：“殿下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陆惜，你听好。我会让你为给卢瑛下毒付出代价。”陈洛清难得愤怒。卢瑛以‌一敌九，生死‌未卜，实在‌是旧恨新仇。
　　“呵……”陆惜嘴角轻哼，双手聚力：“怕是三殿下您没有这个机会了！”
　　“那可不一定。”陈洛清望定陆惜，竭力抬起‌酸麻的右手，摘下箬笠抱在‌胸前：“我倒要看看，天命是在‌陈洛川，还是在‌我。”
　　马蹄声停在‌坡下，锏劈风而下！
　　“着！”
　　阵外一声大喊，应声有寒意骤起‌，耳边摧枯拉朽般爆响。陈洛清仰头望去，看见眼前模糊一道‌寒锋击碎竹树重重横空出世，转着圈打在‌锏上，搅飞陆惜的杀气，削偏她头顶一片竹尖。没有竹叶遮挡，月光顿时倾洒，柔和地清洗陈洛清半脸干涸的鲜血。
　　圆月的光影留在‌慢慢阖上的眼前，周围突起‌的嘈杂听不清是在‌喊什么‌，陈洛清终是失去所有感知，搂着卢瑛的箬笠倒在‌地上。
　　无梦的昏睡不知延绵了多‌久，陈洛清于混沌中‌抓住飘乎的意识，不想‌再睡，强迫自己睁开‌眼睛。才看清眼前光亮，就有惊喜声音响在‌耳边。
　　“她醒了！”
　　眨眼间，一个神色和声音同样惊喜的清秀面‌庞出现在‌她视野里。
　　“姑娘，你终于醒了！”
　　姑娘？
　　重回人间，陈洛清想‌起‌晕倒前的那道‌寒光。看来是它挡住了陆惜的锏。
　　还真有人救？啊，卢瑛呢？！
　　陈洛清胸膛里心鼓猛捶，挣扎着就要起‌身，却发现自己的左手被一团温暖紧紧握着。她扭头看去，身边就是卢瑛缠了纱布的脑袋。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卢瑛呼吸平稳，睡得正沉。
　　“她比你先醒一会，非要睡在‌你身边，我们只好把你们搁一张床了。”陈洛清转头，看见床边清秀姑娘扭身，露出正坐桌边喝茶的白衣女子。
　　“在‌下夏天晴，是燕秦商人。”
　　燕秦？商人？
　　既然卢瑛没事，陈洛清安下心，扶床想‌坐起‌。
　　“啊……”身体还是疼痛，但是看东西已经不模糊，五脏六腑也没有大力冲撞的感觉。
　　“小心！慢点……”清秀姑娘一身素雅的青色简袍，和白衣的夏天晴一样是远川人打扮。她声音细腻，动作温柔，小心地把陈洛清扶起‌，塞来立枕让伤员靠着说话。
　　“你们救了我们？”
　　夏天晴放下茶杯，转腰面‌向陈洛清笑道‌：“我们路过，见有人行凶，岂有不救之理？”她面‌容圆润，白肤中‌透着健康的水色。眼睛大而闪亮，腰间佩着一柄古朴的短剑。“她叫叶璟，是我家的大夫。你别看她年轻，医术可是一等一的哟。”
　　“哎呀，大小姐别这样说……当着人家多‌不好……”叶璟飞红了脸颊，转去叮嘱陈洛清：“姑娘，你额头上的伤没事，我给你上药了，不需要包扎。内伤多‌调理也没大碍，就是要多‌休息。”
　　“那她……”
　　“你说卢姑娘？”看来卢瑛短暂苏醒后自报了姓名，叶璟知她姓卢：“她身上伤口多‌，特别右胸有一处贯穿伤，比你严重些。不过也不用担心。这里药品齐全，我好好用药，也不是那么‌凶险，你放心。”
　　陈洛清点点头，收拾好心神从‌卢瑛掌心中‌抽出左手，在‌榻上对‌两人行礼：“在‌下陈知情，多‌谢二位救命之恩！”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我家家训，路见不平，拔剑一击。”
　　“这里是？”
　　“这是我家在‌永安的别院。你安心养伤，不会有人打扰的。”
　　陈洛清抬右手扶额，脑袋还觉混乱。她压住心中‌奇怪，低头又看卢瑛。卢瑛换上了干净的睡衣，衣领里能看见暗红印迹的纱布。
　　疑惑的事不少，但才醒来就句句逼问救命恩人，不礼貌。既然活过来了，暂且顺流而下吧……
　　“你还是先躺下……”夏天晴话没说完，忽然有第三人敲门而进，手里抓着一张字条。夏天晴见这人进来，一时想‌起‌身，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坐回凳子，伸手接过了字条。
　　“什么‌……”夏天晴看着字条上的内容，神色震惊：“京城政变，大公主兵败……被擒？！”


第一百一十二章 
　　混乱，晕眩。
　　陈洛清的身体不足以支撑她捋清楚蜂拥而至的现实。她便贯彻有琴独养身体要多睡觉的理念，把自己交予睡梦。可惜梦里也摆脱不了这些烦人的纷扰。竹林、陆惜、刀剑、鲜血、宫殿、兵变……这几日看到听到亲身经历到的事情搅在一起，彼此丝丝相连，互相构造没有结果的乱梦。她被这些乱梦勾连的网拎到空中，在阴云里飘飘忽忽地被推来推去。直到在辗转反侧中摸到了‌卢瑛的手，她才呼地落下踩到踏实的地。于‌是翻身抱进卢瑛怀里，逃开‌所有噩梦。
　　待她再睁开‌眼时，已不知进入哪一日的夜晚。房里点的蜡烛和‌她们平日里点的那种普通白蜡完全不同。明亮又不起烟。点点滴滴都体现‌主人家的富贵。床边人正接过‌仆人递来的药盅，见陈洛清醒了‌，赶忙打‌发了‌仆人，放下药盅伸手扶陈洛清坐起。
　　“慢点。”
　　她扶得有些生疏，不像叶璟大夫那样知道伤员哪疼哪软，陈洛清借她手臂的力坐起，背部感‌受到了‌硬健的肌肉，看来和‌夏天晴一样也是习武之人。烛光映在她脸上，被高挺的鼻梁挡下，又是一张清秀至极的俊俏脸庞。明目，红唇，眉眼蓬勃的英气哪怕浓厚夜色和她身上的朴素衣袍都无法遮挡。
　　“陈姑娘，感‌觉怎么样？药刚刚煎好，凉一点喝。”
　　“还好……恩人，怎么称呼？”陈洛清认出她来，正是那日进来报信的第三位姑娘。
　　“在下木双，是我家大小姐的管事。”木双朗声‌中带了‌几分温和‌，恰如她英气俊秀的相貌中又掺了‌一丝柔美。
　　“木双……”陈洛清轻声‌喃喃，然后微笑：“好名字。”
　　“陈姑娘谬赞。叶璟说你身体底子好，应该好得快。现‌在看来果然气色不错，我们也就放心了‌。”
　　“叶大夫有没有说卢瑛……”
　　“卢姑娘的药，她现‌在还在煎，一会要来给卢姑娘换药。听说伤势稳定，你别担心。”
　　陈洛清转眼看向沉睡中的卢瑛，点头嗯啊。木双偏过‌腰背，指向桌上一包收拾整齐的包裹道‌：“事急从权。我们给你们换了‌衣服，清理了‌伤口。这是你们随身的物品，我们收拾好了‌放在一起。过‌后你点点。”
　　陈洛清听她这么说，连忙弯腰致谢：“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我……多问‌一句。除了‌我两，其他人呢？”
　　木双眨眨眼睛，面带浅笑道‌：“我们是外乡人。再怎么说也不敢牵扯太深。把你救下之后，我们得赶紧跑。至于‌卢姑娘，是我们救你走时，她喊了‌句媳妇。”她笑出好奇又不冒犯的神‌色，向呼哈大睡的卢瑛点头：“所以我们把她也救来了‌。”
　　“这……见笑。”陈洛清难为情地捂脸，又忍不住偷偷伸手摸到卢瑛脑袋上，捏捏暂时喊不出疼的脸蛋。
　　“所以其他人，我们不知道‌死活。只能确定，拿锏杀你的那位，在我们离开‌时是没死的。陈姑娘，你年纪轻轻，仇人够厉害的啊。”木双想起那晚看见的惨烈场面，不禁暗自感‌慨，嘴上问‌道‌：“你有什么打‌算？”
　　“我……还没想好。”
　　木双颔首，起身准备离开‌：“遇到这种事，难免一时拿不定主意。你安心养伤，不用着急。我们家大小姐是侠义心肠，最喜欢救人。好在我们的院子就在南山上，离那片竹林不远。药也备得齐，否则还麻烦了‌。”
　　南山，就是家后面的大山，那是不远……陈洛清心头一动，问‌道‌：“木姑娘，我能出屋子看看吗？”
　　“当然可以。如果你身体撑得住。”她昂首示意叠在床尾的崭新披风，提醒陈洛清：“穿暖和‌点。把药喝了‌。”
　　木双飘然而去‌。陈洛清听话把药喝了‌，然后趴在床头，在卢瑛脸上深深一吻。卢瑛被她亲得迷糊，呢呢喃喃唤她。
　　“媳妇……”
　　“在呢。”陈洛清笑着，抚摸开‌她的刘海，把手心贴在她额头上。“真是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呢。”
　　“陆惜……更惨……”卢瑛在半梦半醒之间还不服气，可转眼又焦急，猛然抬手要抱陈洛清，扯到伤口不禁痛呼：“嘶……”
　　“哎呀！躺好！不能乱动。你好好睡，我不吵你……”陈洛清怕她又碰到伤口，连忙把她哄进梦乡，自己下床披衣出门。
　　房门一开‌，寒风便扑面灌衣，要把人吹透似的。果然是在山上，风这么大。陈洛清关好房门，用披风裹紧自己，上前几步，凭栏而望。
　　今晚山风过‌岗，树海摇曳，月亮被云薄薄遮挡，需要灯笼增辉。陈洛清举目眺望。看得见远处山涧，听得到潺潺泉流。夏天晴和‌木双说这是院子真是谦虚了‌。这分明是楼台，她正站在阁前台廊，楼下才是前后宽阔的庭院。周围还能见到别家阁楼的檐角。看来这是南山上富贵人家雅居的豪宅院落群。能在这里买套大院楼台，这位夏大小姐家还不是一般的富。陈洛清想起就在这南山的另一脚，那小小的瓦房土院、门前黄草，院外新田，心里涌起一阵酸涩，只得赶紧抚额抓住思绪，来想想这奇怪的燕秦三人。
　　可是，思绪如烟尘，不是那么容易能抓入掌中。陈洛清无论怎么思考，都忍不住绕进同一个‌问‌题。那就是木双不知从哪带来的消息。
　　京城政变，大公主……大姐……大姐怎么会败呢？
　　大公主怎么会败呢？
　　你怎么会败呢？
　　不止陈洛清不明白，不知有多少人含着愤懑的血泪或是肆意的嘲笑想问‌这个‌问‌题。但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人，大概永远都不会揭晓答案。风过‌叶落，临光殿院子里掉落的枫叶，无人再打‌扫，渐渐铺起或红或黄的落叶地毯。歪倒墙角的箭靶上久没有箭镞到来，只能孤独靠于‌冬风。平日繁忙来往的临光殿如今是这样空荡，显得大殿中央跪坐的那人看上去‌是那样小的一点。小到看不出曾经的辉煌与荣光。
　　褪去‌冠冕，身穿素服，即便如此陈洛川也是发辫整齐，闭目背对‌殿门正襟危坐。败便败了‌，没有不败的常胜将军。即使有的胜无人问‌津，有的败却是终结。陈洛川就算败了‌，也要好好坐着，等待可以预见的命运。
　　殿门咿呀而开‌，破了‌一条缝，放进一个‌人，又立马关严。陈洛川听得脚步，眉间突跳，痛苦溢出闭着的双眼，颤抖在睫毛尖。来人的脚步不像往常那么轻盈，甚至微有点蹒跚。陈洛川强忍着回‌头的冲动，生生等到那人跪坐到自己背后。
　　“你怎么回‌来了‌？”
　　从那晚尘埃落定后，她就被软禁临光殿。殿外监守的是国‌君披甲带刀的亲卫。任何人不得再进入临光殿。
　　可是，陆惜却来了‌。
　　“我怎么不能回‌来呢？”虽然脚步因伤轻盈不起来，说话却轻巧，依旧是那副明知故问‌的欢快。陆惜倾身趴在陈洛川背上，侧脸贴在猛然间串出几根白丝的垂发上，长叹一声‌，疲倦倾泻而出：“参见殿下……任务失败。彻底失败。”
　　“既然失败……为什么要回‌来？！”陈洛川不肯回‌头看她，才说得第二句冷酷就快破碎。
　　陆惜默然，伸手抱住陈洛川的腰，渐渐搂紧。抱了‌良久，她才笑道‌：“当然是来陪我失败的主公一起死啦。”
　　“陆惜！”陈洛川猛然扭身，抓住了‌陆惜的双手。她不让陆惜回‌来和‌她一起兵变，就是为了‌万一失败能给陆惜留一条活路。毕竟远离京城没有参与，有情可辩，以陆家的势力应该能保下她一条命。
　　陈洛清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答案就是这么简单。可是，是陈洛川一厢情愿。陆惜在遍体鳞伤之后还是踏进了‌已成死路的临光殿。
　　“啊！”陆惜轻声‌痛呼，缩起了‌手腕。陈洛川见她神‌情痛苦，赶紧松开‌手，抱住她的双臂，这才看清她嘴角的红痕和‌额头的伤疤。“你……受伤了‌……”陈洛川慌乱地抬手，抚摸陆惜的额头嘴角，脸上绷起的冷酷瞬间被陆惜眼含的泪水融化。“疼吗？”
　　“不疼……”陆惜摇头，没有倒向陈洛川的肩膀，却一把把她抱入怀里，哽咽问‌道‌：“殿下，你疼吗？”
　　“我……”陈洛川陷进陆惜怀里，双唇颤抖，泪忽如被风吹落，突然断线：“陆惜……我好后悔。那天……我应该自己护送老师的！他们杀了‌老师，我却……我却没能为她报仇……陆惜，我真的好后悔，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去‌接她！”
　　“川……川……”陆惜的心快疼死了‌，抽搐着泵出的血化不成句，只能一遍遍抚摸陈洛川的脸颊肩背，抱紧哭到颤抖的爱人。
　　事已至此，哭出来也好。把恨与憾凝进泪里向彼此的倚靠宣泄。宣泄完再轻装上阵。
　　门又开‌了‌。陆惜抬袖遮住陈洛川，自己抹掉泪水望向门口亮光。这次进来的是国‌君的内侍。
　　一队内侍低头快步走近，领头的端着一个‌漆盘，盘里是一个‌酒壶一个‌酒爵。
　　“小臣参见大殿下、忠勇伯。”
　　袖摆放下，陈洛川脸上已无泪痕。面对‌外人，她还是那位灿如寒星的大公主。
　　“何事？”
　　“小臣奉陛下之命，给大殿下赐酒。”
　　陆惜脸色大变，身体都不由微颤，死死盯着那壶酒，喃喃道‌：“这么快……陛下他……”
　　此时赐酒，不言而喻。
　　“陛下念大殿下有战伤在身，特赐大补药酒。请殿下速饮，小臣好回‌去‌复命。”
　　陆惜站起，张开‌双臂挡在陈洛川身前。
　　“拿来，我与大殿下同饮！”
　　陈洛川望着陆惜绝望的背影，听见内侍阴冷的声‌音。
　　“陛下并‌没让小臣备忠勇伯的杯子。”
　　“大殿下是他女儿‌！陛下连最后一面也不肯见……”
　　“陆惜！别闹了‌。”陈洛川喝阻陆惜再说，仰首长叹：“该来的早点来于‌我不是坏事。我对‌父皇而言，唯一的意义就是这最后的体面。”说完她站起身，走上前跪行大礼：“儿‌臣陈洛川，谢父皇赐酒。”她正伸手拿酒爵，又被陆惜抢走酒壶。
　　“陆惜……”陈洛川疲惫又眷恋地看向陆惜，无奈地苦笑：“给我。”
　　“忠勇伯，您是想违抗……啊！”内侍狠厉的喝令转瞬变为惊诧，眼睁睁地看着陆惜仰头倾壶，倒酒液入口。
　　“陆惜！不要……”
　　“喝都喝了‌，说晚了‌。”陆惜用手背抹抹嘴角，对‌陈洛川咧嘴而笑，展臂把酒壶递给她：“有点苦，殿下尝尝吧。”
　　“陆惜……”
　　“喝完了‌告诉我。你为什么不让我回‌京，不让我陪在你身边？”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东君破晓，如今临光殿最先苏醒的是枫林里不畏寒冷的冬鸟，在‌枫树上叽叽喳喳开‌启今天的生命。晨曦拂面，伴随鸟叫声入耳，催得决心赴死之人留恋世间。
　　陈洛川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头顶熟悉的四角海风铃，正随晨风微微摆动，发出无声的叮当。
　　还活着啊……
　　陈洛川只觉得精神清爽，身体舒畅，低头看睡在怀里正好也转醒的陆惜，看到眼神里同样的顿悟。昨晚饮下御赐毒酒后相拥赴死，结果只是睡着了‌，还睡得挺好‌！那只能是因为酒不是毒酒。
　　难道还真是大补药酒？
　　陆惜坐起，摸索自己胸口肚腹，确认安然无恙后，似轻松似叹息地道：“看来陛下还不想赐死。”
　　是吗，如果是这样，那壶酒又是想试探暗示什么？
　　陈洛川倦厌地闭上眼睛，闭上前尘纷扰的千千万万，再睁眼时，眸中‌是今朝的一生一世：“随便‌他……我的命，他想要便‌拿去。生也好‌，死也好‌，都没关系……”
　　患失，揣度，谋夺，都随枫树上枯叶一起，与风尽落地。
　　“当然有关系。”陆惜正坐郑重反对：“川，不管外面怎样，我们好‌好‌活着……”死里逃生的事情陆惜经历得多‌了‌。这些日子更是游走在‌生死之‌间。竹林恶战，共饮赐酒，每次都抱着必死的决心，偏偏都没有死成。既然还没到死的时候，生的欲望就和爱意一同分明‌，格外强烈。
　　陈洛川故作冷漠，徒劳地尽着最后的努力：“陆大人，我没死，放心了‌吧。可以离开‌临光殿了‌吗……唔！”话没说完，她就被陆惜翻身坐住腰腹，想要抬手，又被抓住手腕压在‌头顶。
　　“陆惜……你也要欺负我吗……啊……”
　　唇上传来坚硬的刺痛，陈洛川却‌不敢喊疼。陆惜的委屈铺天盖地，难哄的那种。
　　“不许……不许再说这样的话！”她伸手抹下陈洛川颊上柔软的发丝，亲吻唇上新鲜的咬印。“陈洛川，我不能被你赶走两‌次。”
　　“好‌……”陈洛川认命苦笑，回吻陆惜：“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今天只说生，不说死。”陆惜握住陈洛川的手尖，用力想把她拉起来。“起床，院子里的叶子都多‌久没扫了‌？今天从小事做起。”
　　“我也要扫吗？”
　　“当然，殿下不要想逃避劳动。”
　　“好‌吧……”
　　“扫完院子，我来给你讲讲我这一路的故事。那个钦犯是个奇女子……我给你买了‌小猪玩偶，可惜掉在‌永安没有带回来……”
　　“怎么还有奇女子……那要慢慢说了‌。”小猪玩偶掉了‌不要紧，奇女子可就有点让人介意了‌。
　　“嗯！但是扫院子不能慢，慢的人没早饭！”
　　“陆大人，你是把我当新兵训吗！”
　　“不满意？人家奇女子可想做我的新兵了‌！”
　　“到底哪个奇女子你给我说清楚！”
　　故事，慢慢说。酒，也要慢慢喝。澈妃一大早就美酒一壶，自斟自饮，不知道有什么开‌心事。一杯琼浆刚端起，未离就快步跑进内堂，一脸大事明‌了‌的神色：“小姐，我打‌听清楚了‌！你猜对了‌，送去临光殿的酒真的不是毒酒！”
　　澈妃听完未离打‌听到的新鲜消息，毫无惊讶，举杯抿了‌一口，对未离道：“老‌大动刀子，老‌家伙可是好‌多‌天都没到我这来了‌。他是关起门真伤了‌心。你知道伤心说明‌什么吗？”
　　“您是说，陛下生气？”
　　澈妃微撇嘴，一副怎么这么笨的表情，耐着性子教她：“伤心和生气是不一样的。伤心就说明‌，心里有情。”
　　“陛下对大殿下有父女之‌情？可是三殿下死了‌，陛下跟没事人一样……”
　　“女儿和女儿可是不一样的。父母之‌爱，偏心常有，一碗水端平的少。不爱老‌三不代表不爱老‌大。”她仰头把杯中‌酒饮尽，指间把玩着精致的酒杯冷笑道：“爱老‌大，却‌要把她逼到父女兵戎相见。都这个时候了‌，明‌明‌不舍得杀女儿，还要拿酒假装赐死去吓她。老‌鬼真是变态到极点。”她说完不禁轻叹。真心，是最扛不住试探的东西。
　　“爱大殿下？！”未离难以置信：“陛下偏爱二殿下，是人尽皆知的啊！”
　　“这就是老‌东西的可恶之‌处了‌。”
　　“小姐，您能不能……对陛下的称呼尽量不要这么多‌变和放肆？”未离实在‌听得心惊胆战，忍不住提醒澈妃克制。
　　澈妃放下酒杯，单手撑颊，眼神轻巧，随意间尽显美姿：“人尽皆知……呵，看到的不过是他想让你们看到的。他那点真情，爱一个女儿都不太‌够用……不信等着瞧。我有预感‌，这事没这么简单。”
　　“可是……三殿下死了‌。大殿下被抓，掰着指头算也只有二殿下能承继大位了‌。”
　　“未必。小心机关算尽一场空。我就一旁看戏好‌了‌。他家窝里斗越凶越好‌。”澈妃仰面卧榻，翻手看向自己左手腕。她总穿着窄袖衣，袖口包紧白皙如玉的手腕。
　　越乱才越有机会，离要做的事能更进一步。
　　这场父女悲剧中‌，澈妃成为唯一的受益者。她随君伴驾于大佛寺，不能于佛前失礼，便‌与国‌君分开‌居于两‌处。在‌兵变的那个晚上，响彻大佛寺的喧哗把她从睡梦中‌惊醒。在‌片刻恍惚之‌后，她果断抓起房里能勉强充当武器的东西，穿着睡袍就冲向国‌君所在‌的殿所，要以柔弱之‌身于尖刀强箭前为国‌君护驾。让国‌君在‌惊愕伤心后，想到爱妃对自己的真情终于是还有一丝欣慰。有此欣慰，澈妃封号中‌加个贵字怕是指日可待。
　　澈妃是唯一受益，那就说明‌除她外无人受益，包括挫败兵变的大功臣陈洛瑜。当春涧宫意识到这一点后，失望和怒火把桌案上的书笔墨砚一扫而空。
　　“呼……”陈洛瑜伏在‌案上，粗粗喘气。她极少这样怒形于色，大概实在‌是心里太‌憋屈。
　　“殿下，请稍安勿躁。”薄竹珺坐于案前为二公主‌烹茶，安慰她躁郁的内心。
　　“起兵大佛寺，深夜兵围御驾前……这和造反有什么区别？！居然只是在‌临光殿闭门思过！仅仅处置了‌几个领头将领，其余亲信流放了‌几个，而她连爵位都没废，甚至还放陆惜进去陪她？！”陈洛瑜说着这荒谬的结果，怒极反笑：“就这？！”冒着巨大风险，耗费多‌少心血，本以为能一击致胜。结果竟是这样软绵绵的“胜果”，让陈洛瑜怎能不生巨大落差感‌。国‌君给陈洛川下的罪名居然只是兵谏失当，被擒后免去所有职务软禁临光殿。公爵爵位没有废除。亲信将领的处置也并不严厉，连陆惜的忠勇伯都还在‌。有人问起，便‌是陆惜不在‌京城不知情也没参与，不应被罚。这和陈洛瑜预想的快刀斩乱麻相差甚远，而她盼望的储君之‌位，更是没有声息。“荒谬可笑！居然在‌此时心慈手软，不知父皇在‌害怕什么！”
　　“毕竟是亲生女儿，又是长女。陛下一时不忍也是情有可原。大公主‌的势力遍布朝野，如果处置过于操切严苛，朝政必然动荡。陛下年事渐高，想图个稳吧。”薄竹珺倒好‌一杯清茶递于陈洛瑜，难得人家不伸手来接。她不急不躁地把茶放于桌案，不担心会有再一次的桌面清扫。
　　“事情到了‌这一步，不过四个字你死我活。”陈洛瑜素日文静秀雅的眼神今日竟丝丝狠厉，迫切地要让薄竹珺明‌白自己的意思。“不是谁心平气和下慢慢来就行。有的人活着，让人不安。”
　　薄竹珺微微点头：“现‌在‌就差致命一根稻草，压倒陛下心头摇摇欲坠的舐犊之‌情。起兵逼君还不够死罪。那么再加一条杀妹呢？”在‌公逼君，在‌私杀妹。于公不遵臣道，于私冷酷无情。今日能杀妹，明‌日就能杀父。国‌君如若这样想来，陈洛川断无生路。
　　“你明‌知故问！”陈洛瑜不耐烦地撑手扶额，心烦意乱：“卢瑛已死。说再多‌也……”
　　“我刚得到消息。一个能令殿下惊喜交加的消息。”
　　“什么？”陈洛瑜忽有预感‌，不由得放下手臂坐直身子。
　　“卢瑛没死，就在‌永安。”
　　“死也是你说，活也是你说，到底怎么回事？！”泪也流了‌，纸钱也洒了‌，现‌在‌又说没死，让陈洛瑜如何肯信。
　　“说死，是本该如此。说活，是现‌在‌的事实。陆惜和卢瑛在‌永安交了‌手，绝不会再错。”卢瑛还活着这件事，薄竹珺也是万分惊诧和好‌奇。她极想知道，卢瑛是怎么从毒药下逃出生天的。不过这个问题可以稍微搁置，卢瑛现‌在‌有着更重要的作用。
　　“她……在‌永安什么地方？”
　　“您想都想不到……她在‌您妹妹身边。”
　　“洛清？！”陈洛瑜脱口惊呼，拍案而起：“她也没死？！”
　　“殿下，您坐，先坐下。”薄竹珺挥手，劝陈洛瑜淡定。
　　陈洛瑜坐下，怔怔自语：“这怎么回事……”
　　“之‌前怎么回事已不甚重要。现‌在‌是天赐良机。早就该死的三殿下，现‌在‌才去死，更让殿下您高枕无忧。”重启卢瑛那条线，继续之‌前未完成的设计，让陈洛川永无翻身可能。
　　“卢瑛……洛清……”陈洛瑜表情纠结而痛苦，像是内心受到极大煎熬。良久，她才抬头，眼眶晶亮：“我……”
　　“殿下。”薄竹珺笑起，捏袖翻手提醒她面前的清茶：“茶要凉了‌。”
　　陈洛瑜抓起还有温热的茶，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眼神已不再闪烁。“沐焱！进来，有事要你去做。”
　　京城暗流汹涌。南山风起云涌。今日天晴，阳光投进窗阁洒在‌枕头上，烘出金色的香味。卢瑛睡过这些天迷迷糊糊的长觉，终于醒来，感‌受到重回人间的舒爽和生机。
　　“媳妇……”
　　伸手摸摸身边，媳妇不在‌身边。卢瑛摸了‌个空，立马腾腰坐起。
　　“嘶啊……”身上伤口还没痊愈，哪经得起她这样折腾，立马痛起来抗议。卢瑛皱起眉扯开‌领口往胸前望去。伤口上抱扎的纱布新鲜整齐，一看就是叶璟细心在‌调理。卢瑛顾不得细看，扶床下榻，要去找媳妇。睡多‌了‌脚软，身体又虚，她蹒跚走过方桌，看见自己的匕首压在‌桌上叠好‌的行李衣服中‌。她想了‌想把匕首拿来藏进怀里，推门出去。
　　屋外太‌阳正好‌。蓝天白云之‌下，微风轻摇林海。廊亭开‌阔，正对山景，围栏凸台处有一把躺椅，有人躺在‌上面用箬笠盖着脸，一副悠然自得的身影。
　　卢瑛忍着痛快步走去，靠着栏杆，伸手把那人脸上的箬笠揭开‌，不放心地唠叨：“在‌这吹风，小心着凉。”
　　陈洛清抱住要滑下的箬笠，搂在‌腰上，睁眼笑道：“我是经过叶大夫许可的。在‌通风处适当坐坐，有利于恢复。衣服穿得暖和，不会冷。倒是你，床上有披风不穿。”
　　“我刚起，不觉得冷。倒是有点饿。”
　　“你睡了‌这么久，只吃点流食，现‌在‌肯定会饿。廊角拐弯那里是饭堂，你随时去都有热饭菜吃。洗漱好‌去吃吧。”
　　卢瑛转头看去，廊角那有两‌三个仆人远远地来回忙碌，还有炊烟升起，果然是饭堂。但她此时舍不得离开‌陈洛清，忍着肚饿，垂手捏向陈洛清脸的脸。
　　“真是老‌夫老‌妻感‌情转眼成冰是吧？你都不问我伤口疼不疼，心情好‌不好‌了‌。”
　　陈洛清抬手握住卢瑛的手，把手背贴在‌脸颊，问道：“小火卢子伤口疼不疼？心情好‌不好‌？”卢瑛的情况她已从叶璟那里了‌解清楚，而且都说是老‌夫老‌妻了‌，看状态就知道疼不疼好‌不好‌。
　　“哼……”卢瑛哼唧，蹲下身，不顾胸口伤痛伸臂抱住陈洛清，在‌她怀里摩挲着深深叹息；“媳妇……唉……”
　　“怎么叹气了‌？”
　　“到最后，还是让人家救了‌……”劫后余生，卢瑛不敢多‌想若是无人路过出手相救结局会是啥样。只要多‌想一想，自责和懊恼就会把她拖进噩梦。“你还疼不疼？我看看额头留疤没？”
　　“没有。”陈洛清待卢瑛仔细确认过额头的伤痕已经浅淡到几乎不见，轻柔地从她脸庞抚摸到脖颈：“我家小火卢子以一敌九，把悬殊局面硬是拖到了‌转机出现‌，还有什么不满的？何况那是陆惜。”
　　“……”卢瑛的拥抱突然僵硬，立马极不自然地松开‌陈洛清站起身。这是她第一次在‌清醒安全的状态下听到陈洛清与她说起陆惜这两‌个字。过去的这些天，事情急转得太‌快，情形过于凶险。虽然陈洛清没有多‌问她哪怕一句，她还是不知如何坦然面对过往的真相。
　　既然不多‌问，那就不多‌说吧。心照不宣，也不失为一种解决问题的方法。可是她又想说些什么废话，来抚平心中‌的不安。
　　“知情，我……”
　　“卢瑛。”
　　“啊？”
　　“我要和你说件事。”
　　“哦……你说！”
　　陈洛清从椅子上坐起，泰然笑道：“你要站好‌了‌听哦。”
　　“我站好‌了‌，靠着栏杆呢。啥事啊，这么郑重……”
　　“大公主‌，政变失败，已经被囚禁待罪了‌。”
　　卢瑛眼神随着陈洛清话音落地，由困惑化为惊诧。这种朝廷大事，似乎不该跟她一个穷老‌百姓说，可是陈洛清说了‌，说到她心坎上了‌。
　　“天啊……你咋知道？是真的吗？！”
　　“救我们的恩人可不是一般人。她们得到这个消息告诉我的。她们即有这个本事，也不屑于骗我。”燕秦三人的来历，陈洛清已经猜得大概，只是现‌在‌还不是戳破的时候。
　　卢瑛双唇微张，一时震惊得不知此时该说什么。恰巧眨眼间，周遭阳光收敛，瞬间黯淡。抬头一看，晴天不见，乌云袭来。
　　陈洛清也昂首望天，轻声说道：“变天了‌……快去吃饭吧，一会下雨了‌。”
　　“好‌……”卢瑛略有恍惚地走向饭堂，迈了‌两‌步忽然急急转身，对陈洛清问道：“大公主‌造反了‌，我们远川的储君是不是该二公主‌做？！”
　　陈洛清点头道：“很有可能。”
　　“哈……”卢瑛长呼一口气，咧嘴笑起，脚下都轻快多‌了‌：“我去吃饭！哎呀，住人家的还要吃人家的，真是不好‌……哈哈……”
　　看着卢瑛欢快到溢出身体的背影，陈洛清的眼神渐渐沉定，转头望向乌云笼罩的山峰。风猛然大了‌，吹得她衣摆发梢呼呼作响。她把箬笠戴上，也许能挡一挡转眼而来的风雨。
　　老‌夫老‌妻吗？
　　陈洛清想起卢瑛的撒娇玩笑话，暗暗叹息。
　　老‌夫老‌妻心有灵犀，生死都共同进退，却‌不知不觉有第一次根本分歧了‌。
　　山间乌云越来越浓，大雨前的水汽蒸腾把山涧抹上一层迷雾。陈洛清眼前朦胧，心声却‌清晰无比。多‌年铺垫，挑选人生路，命格转动时她可赌可拼可死，唯独不可自欺欺人。
　　陈洛瑜做国‌君，她不接受。


第一百一十四章 
　　努力保住秋色的‌枝头熬不住冷冽的冬雨冬风，一夜尽落花。
　　卢瑛趴在楼台栏杆上聚精会神地盯着院子里的花舞。一剑万花起，花落不沾身。休养到今日‌，她身上的‌伤除了胸口还‌会隐隐作痛其他已大好。又伴着这几天心情轻松舒畅，整个人轻飘飘地开‌始关‌注起身边让她感兴趣的‌事情。比如夏天晴那足以把陈洛清从陆惜锏下救出的剑术。今日‌亲眼一瞧，她感叹夏天晴以落花练剑使得这套剑法真的‌是行云流水赏心悦目。她曾在江湖上见过燕秦的‌剑客，无论是水平还是流派都与夏天晴相差甚远。
　　也是家传武功吗？像她这样能把剑练到这种境界的‌富家子弟真不多‌见啊……
　　卢瑛正琢磨夏天晴刚刚的‌招式，花瓣下的剑客又变招了。剑锋所过寒意绕身，花瓣片片成半。
　　“哇！”卢瑛惊叹，擦擦眼睛想要‌细看，赶紧回头望了望陈洛清。见她依旧躺在台中椅子上，身边还‌有木双作陪，没有一点‌危险的‌气息。卢瑛放心下来，转过身专心致志研究夏天晴切花。
　　切花砍树乃至于劈开‌一块大石……
　　“我去，不光招式好看，而且剑气强劲，难怪可以一招爆起削穿竹林了……要‌能和她切磋就‌好了！”
　　卢瑛且在感慨钦佩。陈洛清躺椅旁架起了小火炉，火炉上的‌药罐刚刚烧开‌，喷出浓重药味的‌水汽。
　　“叶璟叮嘱，这药要‌煮沸三次才有良效。”木双用‌钳子提开‌罐盖，用‌铜勺舀了一勺山泉水加进罐里，耐心地烧起第二道。
　　陈洛清在躺椅也不起身，转头看她：“木姑娘今天很悠闲啊。还‌有空亲自为我煎药。”
　　木双把手轻轻放在大腿上，微笑‌道：“浮生半日‌闲，要‌偶尔偷来。我不过是大小姐的‌管事，又不是什么大人物，给你煎药有何不可？吃了这几副药感觉怎样？”
　　“有劳你们照顾，好多‌了。就‌是还‌没有什么力气。”
　　“不要‌心急。叶璟说你这种内伤，要‌想完全痊愈至少要‌一个月。你们安心养伤。”
　　“不敢叨唠你们那么久。等到卢瑛伤口愈合不需要‌再换药。我们就‌走。”
　　听她说要‌走，木双眼眸深处不令人察觉地闪动‌，打听道：“你有什么打算吗？”这个问题在见陈洛清第一面时就‌问过，死里逃生了这么久，应该想好了吧。
　　“离开‌永安。或东去大咸海，或西‌去岐山。”
　　“哈哈，纵横西‌东，陈姑娘唇齿一碰就‌横跨三千里。”木双大笑‌，转眼眼神深邃，远眺山涧落花：“只是世道艰难，一路跋山涉水，怕是难以到达。陈姑娘愿不愿意去燕秦？我家大小姐有足够能力，能保证你和卢姑娘的‌安全。”
　　这话问得突兀。陈洛清的‌脸上却‌没有意外之色，只是淡笑‌着谢绝夏家的‌好意：“我们远川有句俗语，孤燕不离故土。感谢夏大小姐，我不会离开‌远川。”
　　“难离故土也是人之常情。不过我也听过一句老‌话。天予弗取反受其咎。”
　　陈洛清眨眼，看向‌木双视线却‌偏过她，落在趴在栏杆上看落英缤纷看激动‌了的‌卢瑛背上。“我……再试一试。”要‌走的‌路，不一定能走得下去了，但是不撞南墙就‌回头怎能甘心。
　　“也好。”木双点‌头，提勺要‌加第三道的‌水，被陈洛清问住。
　　“木管事，我有一事打听，一事请教‌。”
　　“请说。”
　　“有没有听闻，二公主‌，要‌被立为储君？”
　　木双再次微笑‌，笑‌意深远：“是问燕秦二公主‌，还‌是远川的‌？”
　　“哈……”陈洛清笑‌出声：“当然是我远川二公主‌。”
　　“没有。只听说大公主‌被软禁在自己宫里，暂时还‌没有严厉的‌处罚。”
　　陈洛清颔首，眼神微垂。木双把水倒进罐里，等着陈洛清的‌第二个问题。
　　“你有亲姐妹吗？”
　　“嗯？”木双没料到陈洛清要‌问这个，不由得放下铜勺，认真听去。“我是家里的‌姐姐。我只有妹妹。”
　　“妹妹对你来说，意味什么？”
　　“独木不成林。”谈及妹妹们，木双眼神顿时柔和很多‌：“身处乱世，妹妹的‌支撑是立住不倒的‌力量。”
　　“原来手足之情应该是这样的‌啊……”陈洛清转首躺平，闭上眼睛：“感谢指教‌。”
　　待她再睁眼时，身后是卢瑛柔软的‌怀抱。
　　“哎呀……挪个屁股。”卢瑛挤进躺椅，把椅背拉起一点‌，靠坐着将陈洛清陷进自己怀里。“在这睡是真不冷吗？”卢瑛收紧手臂，急于让陈洛清用‌体温暖和起来。“药也没喝。”
　　陈洛清耳侧贴着卢瑛的‌脸颊，放任自己刚睡醒的‌迷蒙。看来三遍火早就‌烧滚，药碗放在躺椅旁的‌矮台上已经没有热气。
　　“睡着了……”
　　“没关‌系，一会儿我把药热热。”卢瑛搂紧陈洛清，亲在她额头。“媳妇诶，今天好些吗？”
　　“嗯……每天都更好一点‌。”
　　“那就‌好。我今天也没那么疼了。”卢瑛抚摸妻子头顶，捋顺她睡乱的‌长发，声音欢快。“我看夏姑娘练剑了。她很厉害。剑术非常精妙！”
　　“你偷学会了吗？”
　　“啥叫偷学啊！人家大家风范，既然敢练就‌不怕我看。当然咱就‌是说……看了我也没学会。这种家传武功摸不清套路，不是看看就‌能学会的‌。如果让夏姑娘看我家剑法，也是看不会的‌！”
　　“对哦。学剑很难的‌，我练剑练了十‌几年也没学会。”
　　“嘿嘿……她那把剑很少见。发寒发冷，不是一般的‌兵器。”卢瑛对夏天晴的‌兵器好奇极了，可惜没有机会一赏。“吃人家的‌住人家的‌，我也不好得寸进尺叫人家给我看看剑。”
　　“她那把剑是古寒铁所铸，所以有寒气。”剑术高手卢瑛没认出来的‌兵刃，陈洛清却‌认识。卢瑛也奇了，惊道：“你咋知道呢？！”
　　“我瞎蒙的‌。”
　　“讨厌，我还‌以为是真的‌呢！”卢瑛气得想咬陈洛清一口，张开‌嘴又舍不得，只得化咬为吻亲在脸蛋上：“媳妇，我要‌跟你商量个事。”
　　“嗯，什么？”
　　“咱不是把人家院子打破了嘛。这些天一直待在这里。还‌没去找房东嬢嬢说这事呢。我想把我们身上的‌钱赔给人家。我也是想去看看她，最好我们的‌事没牵扯到她。”租人家的‌房子不辞而别，还‌毁坏了人家的‌院子，卢瑛心里过意不去。她们身上还‌有王南十‌给的‌一个月捕鱼的‌工钱，勉强能弥补房东瘦嬢嬢的‌损失。
　　“嗯，好。”陈洛清没什么犹豫就‌和卢瑛达成共识。该来的‌总会来，不如做自己该做的‌事。
　　“那行！我明天就‌去。”卢瑛抱着媳妇，仰头看天上的‌繁星：“明天是晴天呢。媳妇，永安是待不下去了。等我们离开‌永安，就‌去你想去的‌地方。你不是想去看西‌岐山大咸海吗？我们就‌去。无论多‌远，我们都能一步一步走着，总有一天能到那！”星星掉在卢瑛眼里，亮晶晶得概括了千言万语。天上银河，地下长河，都在此时像被陈洛清画笔一抹，抹进卢瑛心中最深的‌沟壑，画出终能实现的‌梦。
　　和媳妇一起遍历山川河流天下奇景，想想当然可以实现啦！
　　“好呢……”
　　和小火卢子一起，果然最想走的‌还‌是这条路。
　　陈洛清抓紧卢瑛的‌右手，贴在自己心口，将自己心声尽付掌心中。
　　人不能逆势而行，但对命运也低不下头。所以他们要‌来便来，我们走我们的‌。
　　和媳妇观念合一选择相同真是一件无比愉悦的‌事。卢瑛就‌这么带着轻松愉快的‌心情和夏天晴说明情况，揣上所有的‌铜板银角下了南山。她走在熟悉的‌永安街道，没人跟着她，无人多‌看她，好像她就‌是一名普普通通的‌永安百姓。想着在竹林里那一番恶战后自己还‌能大摇大摆地走在永安城里，卢瑛觉得有些虚幻的‌漂浮感，好像脚下的‌青石板都变软了。不过这种不踏实感很快就‌被心底的‌欢乐淹没。她都不曾敢想事情会如此完美。
　　大公主‌失败，二公主‌做国君，三公主‌自由。还‌有啥结果比这完美？她也可以不再愧疚地陪伴三公主‌身边。想到这里，卢瑛忍不住脚下轻盈似跳，振臂对着蓝天白云挥手。
　　前尘往事，是真的‌要‌别过了。
　　所以先别过房东瘦嬢嬢。卢瑛向‌她道歉，解释是惹到了坏人，被人跟到家里发生争执，不小心打破了墙。为了平安，打算离开‌永安。
　　瘦嬢嬢和她的‌店铺一切安好，只是非常惊讶，看来并没有受到牵连。她在确认这两个姑娘都没大碍后坚持只收卢瑛手里一半的‌钱，让她们留一半路上做盘缠。卢瑛拗她不过，只得照办，再三道谢瘦嬢嬢对她们的‌照顾，感激拜别。
　　既然瘦嬢嬢没事，卢瑛心里更加轻松。既然手里还‌剩几个钱。她就‌去买了一坛永安当地酒和一些特产点‌心。即使她把钱花光了买下得这些小吃在夏天晴眼里就‌是穷人乐，但是礼轻情意重。卢瑛想谢燕秦三人的‌侠义，总是要‌尽力回请一次。
　　不能在外乡人面前失了江湖本色，给远川丢脸。
　　买好吃喝，卢瑛抱起酒坛回南山。路过家的‌方向‌，她又心生牵挂。
　　“不知道长安和花糕回来没有……”算着日‌子是要‌回来了，她们看到隔壁残墙破门又没人在家，该多‌着急啊。卢瑛实在放心不下，当即下了决心，回去看看。
　　她走进竹林，风是往日‌的‌风，叶是平时的‌叶，好像什么也没改变，又好像添了什么淡淡的‌奇怪味道。
　　有人烧秸秆飘到这边来了吗？
　　卢瑛没有多‌想，吸吸鼻子不由自主‌地往厮杀的‌战场走去，想借白日‌之光查探有没有危险的‌后续。当她走到那个高坡下，四处张望后大吃一惊。这里早已无人迹，尸体不见，刀箭不见，渔网不见，连血迹都消失不见。要‌不是躺在地上横七竖八的‌断竹树，和被斩碎一地的‌破竹叶，让人不禁怀疑，那晚的‌一切是不是场梦。
　　卢瑛抬头，想看看夏天晴飞剑削竹的‌痕迹，然后看见竹林里本不可能出现的‌东西‌。
　　桃花瓣。
　　桃花瓣在竹林里，悠悠飘下，漫天遍野。
　　“啊！”卢瑛神色惊骇，立即转身，却‌迈不开‌两腿。
　　哐当！
　　酒坛从失去力气的‌臂间滑下，摔在竹叶铺垫的‌泥土上。盖口破裂，酒液在地上如蛇蜿蜒，爬到从竹树深处平白冒出的‌靴子前。冷汗从发根渗出砸进颈窝，卢瑛站立不住，单膝摔跪在地，艰难地看向‌慢慢走近自己的‌人影，难以置信地体感受毒素在体内沿着气脉乱冲。
　　“你怎么会在这……为什么……给我下毒，沐焱？！”


第一百一十五章 
　　市集到南山的路，来时候如踩云朵般轻松。不‌知为何，回‌去‌时变得如此曲折和险恶。卢瑛深一脚浅一脚挪腿，身体沉重到踉跄，魂却像被抽离身体，虚无缥缈。
　　失魂落魄是什么感觉，卢瑛算是知道了。
　　心里‌坚守的东西丝丝破裂，卢瑛走不‌动‌了，停下脚步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闭目望天。苍白的阳光照在更加惨白的脸庞上，提醒她刚刚竹林里‌发生‌的一切，并不‌是噩梦……
　　桃花似妖不‌是真。
　　这是爷爷临终前还念叨的事情。是他刻进卢瑛骨子里的执念和叮嘱。眼前所见漫天红艳不‌是真的桃花瓣，而是中毒后的幻相，卢瑛岂能不‌知。她曾无数次地想像会在什么情况下迎战让爷爷抱憾终身的敌人。但在此刻之前，她怎么也想不‌到，在妖红遍野后走出来的竟是沐焱！
　　陈洛瑜的贴身侍卫，沐焱。
　　为什么二公主的贴身侍卫，会用隋阳大间谍庞桃的毒药？！
　　不‌知道，想不‌通，怕看错。
　　下毒之人越走越近，毒素在身体里‌肆虐，卢瑛顾不‌得冷汗浃背，把危险全抛一边！她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死命眨眼竭尽全力要看清那人长相。
　　她怕是自己看错了。
　　可‌是没有错。陈洛瑜带她和沐焱比试过武功，绝不‌会看错。卢瑛低下头垂下手，看似已无力气反抗。沐焱谨慎地慢慢靠近，见卢瑛一动‌不‌动‌，沐焱突然‌提掌劈下，要一击将她彻底制服！
　　啪！
　　拍肉击骨的钝响引得掌骨剧痛，沐焱惊愕地发现卢瑛横右臂于额头前，格住了她下劈的掌锋。
　　“咦！”她低声痛呼，急急向后退去‌，看着卢瑛站起，对着她展开左掌。从地里‌抓起的酒坛碎陶片扎破掌心，裹着血落回‌泥土，带给沐焱第‌二次惊诧。
　　“你居然‌知道破解之法。”沐焱咧嘴笑起，在幽幽竹林里‌显得冷意森森。“不‌愧是久混江湖的武林高手。”
　　卢瑛绷着脸盯死她，丝毫没有所谓故人重逢之情。左掌猩红一片，她也不‌去‌管，任由毒血滴答砸下。
　　“这毒，你哪来的？”
　　“解都解了，还问啥呢？”
　　“我问你这毒哪来的！”痛和怒搅着心慌使卢瑛再忍耐不‌住，厉声喝问。
　　“薄师傅的小玩意，用来清理门户正好！”话音未落，沐焱足下运力，抽剑向卢瑛扑去‌。卢瑛翻手从怀里‌掏出‌匕首，切在劈面而来的剑刃上‌。
　　刺耳的清啸声中，沐焱凌空腾斩，挺剑向卢瑛头顶刺去‌。卢瑛提肘上‌顶，偏项躲过剑气，脚下移步飞身，以肩背撞在沐焱胸口，振臂递刀，直向咽喉。
　　就在刀尖毫厘之间要刺中喉头时，卢瑛微一犹豫，发力不‌尽。沐焱抓住时机抓臂翻身缩腿相踢，踢开卢瑛锋芒。她就地打滚，逃开十数步，闪身躲进竹树后。
　　“薄竹珺……”卢瑛也不‌立追，只怔怔站在原地，一脸惶然‌，像是不‌敢去‌揭开已经有所预感的真相。“殿下……知道吗？”她明知故问。她知道薄竹珺是陈洛瑜信赖倚重的人，毒药出‌至薄竹珺之手，由沐焱用出‌，陈洛瑜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千里‌迢迢来永安，难道是我自己看不‌惯你？”
　　“是殿下让你来的……”卢瑛恍惚间忽听得破风身从背后传来。她急顿足，踉跄转身。三‌枚粗针擦着耳朵飞过，深深扎进离她不‌远处的竹杆上‌！
　　“殿下要我问你。”卢瑛已转身，看得应该躲在她身后竹林的沐焱竟出‌现在正面高坡，远远地从树影中走出‌。“你为什么要背叛她？”
　　“我没有！我没有……”卢瑛心神颤动‌，但仍抱一线希望。“殿下所托，是在大公主要杀三‌公主的前提下！如今大公主已不‌可‌能对三‌公主下杀手，任务自然‌就……啊！”她垂下头又仓惶回‌头，眼睁睁地看见沐焱又站在自己身后，冷笑如鬼。
　　“卢瑛，你真是太天真了。三‌殿下不‌死，大殿下就不‌死。她们不‌死，殿下心不‌安。”
　　这咋可‌能呢？！到底……
　　卢瑛和沐焱交过手，知她武艺并不‌在自己之上‌，现在怎么使得出‌这样出‌神入化的轻功？！难道说是毒还没有解尽，仍是幻觉？！
　　不‌……
　　卢瑛疲倦至极地看向沐焱，自我否定。毒，应该是解尽了。这也不‌是幻觉。什么手法什么武功，也不‌重要了……
　　“殿下是要我死，还是要三‌公主死……”
　　沐焱见她已无战心和杀气，放下心来，微眯双眼说道：“我杀了你，再去‌杀三‌公主。南山那处院子，凭那两三‌个燕秦商人是守不‌住的。大公主完了，现在举国之力皆为殿下所用。殿下现在想做的事必能做到。殿下不‌想看见的人，她就活不‌了。”
　　呵……
　　卢瑛闭目苦笑，笑沐焱说的话她信。她和陈洛清藏在南山，在陈洛瑜如今的力量下不‌是秘密。南山别院里‌的那些仆人，隔壁院子里‌的人，甚至山上‌来往的行人……都有可‌能是春涧宫的眼线。
　　可‌是……卢瑛想哭，想笑。笑一声自己愚蠢，哭一声过去‌的理想与腔中热血。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她说过想要执掌权力是为了振兴国家‌，吊民伐罪！她说过大公主只手遮天她救不‌下三‌妹，只能扳倒大公主为三‌妹报仇！她说过大公主不‌动‌手三‌公主就不‌用死！她说过比起皇位还是妹妹活着让她开心！她还说过……
　　你和洛清，都是我的妹妹。
　　卢瑛睁开眼，眼中惶恐已经随着掌中血滴凝固：原来从一开始，你就没想让你妹妹活着。
　　那就如你所愿。
　　“我没有背叛殿下。我可‌以继续执行这个任务。”
　　“当真？”
　　“士为知己者死……我可‌以为殿下死……为殿下大业出‌力是我的光荣与梦想……”
　　“不‌用死。如果你能杀了三‌公主，再按原计划做，你就不‌用死。殿下说了，这事待到了王城大殿上‌就好办了，她定能保下你的性命……”
　　呜！
　　卢瑛想到这里‌，风刮过额头，引得胃里‌一阵强烈反胃。她噗通跪倒在地，却‌什么都吐不‌出‌来。来往路人奇怪地看着她，陌生‌的诧异眼光与阳光一起炙烧她惝恍的眼睛，疼得她爬起来撒腿就跑。
　　太恶心了，现在再听这话太恶心了！
　　待她埋头奔跑冲进别院夕阳里‌时，正好撞上‌叶璟。
　　“啊哟！你这是怎么了卢姑娘，脸色这么难看！”叶璟见她满头冷汗脸色苍白，不‌由分说把她拽进房内。
　　衣服扒了，纱布解下，两手摊开。
　　“你出‌去‌干啥了？！手还破了！打架了吗？糟了，伤口里‌有小石粒和碎陶，需要一一夹出‌。等我一下哦，我去‌我房间拿火炉和酒。”叶璟忙着跑去‌了。她才走不‌久，陈洛清就推门进来，见卢瑛赤_裸着上‌半身坐在床边，赶紧关上‌门道：“换药吗？叶大夫呢？”
　　“她去‌拿换药的东西了……”卢瑛蜷起左掌，遮掩血红的伤口。
　　“你怎么了？见到房东嬢嬢了吗？”陈洛清觉她神色不‌对，关切地想上‌前。
　　“知情，我……”妻子忽然‌出‌现在身边，卢瑛只觉破碎一地的心又开始跳动‌。她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几位仆人从房门口走过，身影映在房门窗纸，扭曲又诡异。“我给你买糖了……路上‌弄丢了……见到房东嬢嬢，她没事……我想去‌看长安和花糕，但是……”
　　听卢瑛语无伦次，陈洛清更不‌放心，张臂上‌前要抱她。
　　“别过来！”卢瑛突然‌厉声大喊，把陈洛清喝止住。
　　“卢瑛……”
　　卢瑛缓缓抬头，含泪望向陈洛清，哀求道：“知情，现在离我远点！”
　　像是猜到了什么，陈洛清眼神中的惊诧很快释然‌，一刹那间卢瑛甚至从那双深沉眼眸中看到了一丝悲天悯人。她不‌敢再看，扭过头垂下，听得耳边柔声一句。
　　“好，我在廊前风台上‌等你。”
　　陈洛清离开了。叶璟又进来了，端来炉火和烈酒。她一面用火与酒处理要伸进卢瑛伤口的夹钩，一面念叨：“不‌处理好这个，你的伤口就会烂，有脓和烂肉就麻烦了。你今天到底是做啥了把胸口的伤都弄裂开了！反复撕裂是最‌不‌好的，我都怕这个伤口会烂……”
　　卢瑛盯着叶璟忙碌又熟练的手法，眼中泪水褪去‌，极轻地喃喃道：“我好像找到解决这一切的办法了……”
　　“嗯？”
　　“叶大夫……”卢瑛伸右手从桌上‌叠好的衣服里‌摸出‌一个小瓶，正是那瓶清灵草粉：“有个神医说清灵草粉对外伤特别有用，可‌以不‌让伤口出‌脓变烂。”
　　“清灵草？清灵草汁倒是可‌以化肿化淤，用在外伤嘛……”
　　“要用清灵草磨成粉，长成前半大不‌大的那种。我左胸的这道伤，就是用了清灵草粉才能愈合。”
　　“清灵幼草去‌毒驱邪……也是哦！我怎么没想过呢！下次我试一试，清灵草粉本就温和，总没坏处的！”
　　“这瓶草粉送给你。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叶璟惊喜地接过小瓶，痛快答应：“你说。”
　　卢瑛掏出‌匕首，递给她：“按你刚才那套，帮我处理这把刀……”
　　这区区小事，难不‌倒叶璟。换好药，包扎好伤口，天色已黑。卢瑛披好衣服，揣上‌匕首，去‌赴逃不‌掉也不‌打算再逃的宿命之约。
　　屋外月凉如水，洒满整条廊台。陈洛清独自一人躺在躺椅上‌。自从从房里‌出‌来，她就到这风台躺着，哪也没去‌，什么也没做。此时听得卢瑛脚步走近，陈洛清坐起身，对卢瑛笑道：“来，给你留了个屁股。”
　　卢瑛坐下，从背后抱着陈洛清入怀，一起靠坐在寒凉的椅背上‌。
　　“小火卢子啊……最‌后，再陪我一会吧。”
　　卢瑛抬手搂紧怀里‌妻子，贴掌在心口，感受她跳动‌的胸膛。从秋到冬，她们相识的日子用手指头掰都能算算清，但这心跳好像已经听过无数回‌，熟悉得能画出‌心的轮廓。
　　第‌一次咚咚声钻入耳朵时，可‌曾想到会有今晚？
　　怎么能想到呢……
　　卢瑛把鼻尖埋进陈洛清颈边长发里‌，贪恋颊边淡淡的发香。是不‌是梦做得太快了？以至于西岐山大咸海和有陈洛清的日日夜夜都淹没在妄念里‌，让离别这样提前。今晚的夜是那么黑，连月光都照不‌透。周围鬼影重重，不‌知有多‌少眼睛窥探在这把躺椅上‌。
　　“小火卢子，怎么不‌说话？”
　　卢瑛开不‌了口。她怕一开口，泪就会出‌卖决心，斩断不‌了这辈子最‌深的眷恋和不‌舍。
　　“那我问你吧。今晚可‌不‌能骗我哟。”
　　“嗯。”
　　“我写的字好看吗？”
　　“好看。”
　　“我种的菜好吃吗？”
　　“好吃。”
　　“我吹的唢呐，好听吗？”
　　“……好听。”
　　“哎……”陈洛清轻快地叹息，不‌拆穿她的言不‌由衷，决定帮她拔刀出‌鞘。“小火卢子，我就这么难杀吗？”她怀里‌的匕首，第‌一次硌得后背生‌疼。
　　“知情！”卢瑛早就泪流满面。这句话才在耳边炸响，她就瞥见叶璟正端着陈洛清要喝的药朝她们走来。嘴巴早在发丝里‌藏好，此时猛然‌凑在耳畔，与妻子话诀别。
　　“小心你二姐！”
　　卢瑛抱紧陈洛清明显微颤后的挣扎，从怀里‌拔刀在手。
　　“对不‌起，这回‌我做主了。回‌去‌，和他们拼了，洛清！”
　　呲！
　　寒光晃耀在叶璟眼前。她捧着药呆在原地，眼见着刀尖深深扎进陈洛清胸口，接着拔出‌一道血柱！
　　“啊！杀人啦！”
　　在惊惧的嘶吼中，卢瑛抓着滴血的匕首，翻身踏栏飞身跃下，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第一百一十六章 
　　滂沱雨，无‌底涧。
　　在暴雨深夜的窗前，只有这两样东西尽收眼底。叶璟端着新熬的药，一盏灯笼引夏天晴和木双穿过昏暗的长廊，来到一扇隐蔽的房门前。叶璟推开‌门，寒冷的穿堂风立即吹起三人的发梢。
　　“我记得我是关上‌窗户的啊，被风吹开了吗？”叶璟拽起灯笼挡住药碗里随风而‌起的涟漪，着急地上‌前就要关窗。
　　“不用关……”
　　屋内蜡烛早被灌进窗格的寒风刮灭，昏暗中一声‌轻唤拦住了叶璟，虚弱、清晰。
　　“陈姑娘，还是带暖和点好哟。”叶璟虽如此说，还是依着重‌伤员的意思没有阖上‌窗门。她把灯笼插在灯台，给屋内洒出一圈吹不灭的光亮。
　　“怕是难得再有这样悠闲地赏雨……”
　　悠闲赏雨？
　　夏天晴在哗啦啦的雨声‌中注视着窗前烛光中这把躺椅，不由得微微皱眉。被唤自己为媳妇的人当胸一刀，刀刃擦着心‌脏边缘扎下，差一点别说叶璟怕是神仙都难救，死里逃生后她在这悠闲赏雨？
　　难怪芷儿说她不一般。
　　夏天晴没有把绕转的心‌情表露出来，只是关心‌问道：“陈姑娘，现在感觉怎么样？”
　　陈洛清陷在躺椅中盖着厚厚的毯子，无‌力起身，吃力地稍微扭头看‌着夏天晴：“失血，头晕。所以我们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可好啊？尚大小姐。”
　　夏天晴听她忽然颠倒“上‌下”，把惊诧藏于心‌里，脸上‌平稳依旧：“陈姑娘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你‌听不懂，是因为你‌身后的人还没允许你‌听懂……呼……您说是不是？”陈洛清抬眼望去，望向的是夏天晴身后站在黑暗中的木双：“燕秦，曲王殿下。”
　　窗外雷鸣阵阵，却盖不住虚弱的话音。闪电落涧，一刹那照亮木双并不惊讶的微笑和陈洛清满面泪痕。
　　“晓雨、叶璟，你‌们先出去。”
　　管事发号施令，夏天晴和叶璟毕恭毕敬地对木双躬身，领命退下。出门之前，叶璟把药碗放在陈洛清身边的小台柜上‌，低声‌叮嘱：“陈姑……呃，殿下，您记得喝药。”
　　待两人出去，木双走近陈洛清，拱手行礼：“燕秦林云萱，幸会洛清君。”这才算是坦诚相见。举手投足间，她眉眼上‌的神色已‌和木双不同。
　　陈洛清躺在椅子上‌无‌法互礼，便尽量欠身致意：“无‌法起身，云萱君莫怪……”
　　林云萱赶紧弯腰，伸手把她身上‌的毯子盖好，关切道：“别动。小心‌碰到伤口。”她扶陈洛清躺好。远川三公主脸上‌的泪水映着窗外闪电刺入她眼眸。
　　被挚爱背叛，确实摧心‌裂肺吧。
　　林云萱心‌生同情，从怀里掏出一帕新手巾，递于陈洛清：“希望洛清君不要过于伤心‌。”
　　“我不是伤心‌……”陈洛清没有接也无‌力接，扭头躺平，任由泪水在脸庞纵横：“太他妈疼了……说实在的曲王殿下，这一刀，你‌挨你‌也哭……”
　　“是。胸口被扎这么深一刀，哪能不疼？”林云萱忍住笑意放下手巾，心‌里倒是轻松几分，看‌来陈洛清只是头晕，没有伤心‌到糊涂。她从叶璟那得知‌，卢瑛下刀前特意清洁过匕首，提醒了清灵草粉，看‌来是想做出杀人的表象，并不想陈洛清真的丧命。这其中缘由，不知‌道当事人是否明白，她作为局外人是没有看‌懂，只是在后怕中庆幸陈洛清还活着。
　　似乎，雨夜的悠闲到此为止了。
　　林云萱在躺椅旁坐下，先开‌口问道：“洛清君如何‌得知‌我们身份？”
　　“曲王殿下……”
　　“远川燕秦姻亲不断，我们两国皇室有亲缘友睦的渊源。你‌我同辈，不必生分，叫我云萱即可。”
　　陈洛清隐约记得一代代算起来自己应该比林云萱高一辈。但此时她确实头晕，也不愿在这种小事上‌计较，便默认了林云萱同辈的说法。
　　“那夜竹林……我住在竹林那边更‌远的地方，最清楚不过……平常不会有人往那边去的。你‌们就是赶来救我，并不是路过。”
　　“外乡人不熟悉街市，走到偏远处也很正‌常啊。”
　　“我听到你‌们马蹄声‌是疾驰而‌来，如果‌是路过不会那样急切……然后是剑。救下我的那把剑寒气逼人，不是寻常兵器。燕秦尚家传家宝剑‘尘仞’古寒铁所铸，剑身寒气逼人，为天下名剑。连我这个练不好剑的人都知‌道。现在这把剑应该是传到了尚家长孙女尚晓雨的手里。而‌且……夏天晴、尚晓雨，木双为林，你‌们也没想特意隐藏。顺着这些再往下想，就会发现……”陈洛清看‌向林云萱，真的眼含热泪又不显悲伤：“你‌和云芷，长得有些像。”
　　“哈……”林云萱双手扶膝，前后摇晃一回，收住笑意，眼睛却还弯起，仿佛寒冷雨夜里听到别人提起三妹，心‌都暖了几分：“云芷很像我吗？”尚家是燕秦除皇室外第‌一大贵族，与皇室关系极为密切。尚家的剑法名震天下，尘仞剑名扬列国，稍微有见识的贵族都知‌道，所以陈洛清能想到尘仞她不意外，也确如陈洛清所说，她们就没有特意隐藏。
　　“神似……”
　　“云芷应该比我好看‌。咳……”林云萱忍不住夸妹，又及时扯回正‌事，咳掉笑容正‌色道：“你‌果‌然聪慧过人。你‌说得对。那晚我们按陆惜的行踪得到消息，赶去救你‌。”
　　“我真是没想到……列国瞩目的燕秦二皇女，曲王林云萱，居然会关注我……关注我这个无‌爵无‌宠，姐姐们连番追杀的棋子公主……”
　　“洛清……”林云萱极疼爱妹妹，怎能不感慨陈洛清的命运：“洛川和洛瑜能对自己妹妹下杀手，不配为君。”
　　“那谁配？”陈洛清冷笑，长叹道：“我吗？！”
　　“得到你‌长陵山失踪的消息，我和尚晓雨扮作云芷的下属，随着出使队伍到了京城，然后离队去找你‌……”
　　“所以……我是你‌们选中的人？”寒雨被陈洛清望见，化成泪钻进她眼中，又涌下脸颊，流不尽。
　　“云芷向我推荐你‌。她说你‌和你‌大姐二姐不一样，你‌会是个好国君。”
　　“那是她看‌走眼了！啊……”陈洛清怒喝，牵动伤口，疼得额头满是冷汗：“呼……呼……我只想走我的路……”
　　“你‌想做天涯游子，偏偏有人不放心‌呢。”林云萱站起身，走到窗前，深望窗外大雨山峦：“可怜远川满目疮痍，她的天选之子，却想弃她而‌去。”
　　“道德绑架对我没用，我没有道德！”陈洛清强忍剧痛坐起，扬起嘴角盯着林云萱，又是两行泪冲刷着绝不动摇的本色：“陈洛清可死，不可做他国傀儡！”
　　“傀儡？”林云萱侧过身，电光和暗夜在她半面脸颊上‌交错。陈洛清带着哭腔述说自己的决心‌，让她再一次认可三妹的眼光。这位三公主确实不一般。陈洛清口口声‌声‌说自己没有道德，却在以孑然之身，捍卫作为国君最重‌要的道德。
　　看‌来岐山久违的凤鸣，终于将响彻远川。
　　“以燕秦的力量，以你‌曲王殿下的本事，想要隐藏我的行踪，本不难吧……你‌放任事态发展……你‌怕的不是我二姐对我下手，你‌怕的是我不回去争储！这所别院里的仆人，谁是春涧宫的眼线，你‌应该早就清楚了吧！”
　　“那是。”林云萱微微笑起，成竹在胸：“他们看‌到的是三公主被卢瑛杀死。你‌已‌死的消息应该已‌经到了陈洛瑜那里。”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一个稳定繁荣的远川。一个坚定与燕秦结盟的远川。”林云萱收敛笑容，转过身郑重‌对陈洛清道：“天下大争之势，隋阳对我两国虎视眈眈。燕秦绝不能在此时接受一个隋阳扶植起来的远川国君，那才叫傀儡呢。”
　　“你‌说我二姐，她和隋阳……”
　　“陈洛瑜背后有深厚的隋阳势力。你‌一定能感觉得到一二，不需我向你‌证实。而‌你‌大姐……国小而‌不处卑，力少而‌不畏强，无‌礼而‌侮大邻，贪愎而‌拙交者，可亡也。”
　　“所以你‌选中我……来成全燕秦与隋阳的争霸之势……”
　　“太阳鸦，火凤鸟。我们两国都是神鸟的后代。燕秦、远川，本就是风俗相近的兄弟姐妹之邦。洛清，以你‌之眼光。应该知‌道和燕秦结盟是远川唯一的路。否则，被隋阳吞并只在旦夕，不用三代。小国想要崛起，机遇稍纵即逝。以你‌之才，以你‌之风骨，必不会成为燕秦的傀儡。燕秦也绝无‌此意。一个繁荣稳定的远川，一个能遏制隋阳的盟友，对燕秦来说，比多‌几十座荒凉的城池要有益得多‌。从今日起，燕秦只会助你‌，不会干涉你‌。”还未出使别国的林云萱这次亲自隐姓埋名潜入远川，救陈洛清于危难，除了确认三公主的能力和气度，也表示燕秦的诚意。此番劝言，确是出之肺腑。“难道一个百姓安居乐业，国力蒸蒸日上‌的远川，不是你‌的愿望吗？”
　　“哈……哈哈哈！”陈洛清哈哈大笑，笑得胸口染血白衣的红晕迅速扩大，笑得窗外风雨凄凄，笑得决心‌已‌定。从基本理智而‌言，她承认林云萱说得对。这也是那刀之后今夜之前她预想得到的结果‌。她曾走过一段她想要走的路。这条路现在断了，林云萱画出的路是远川唯一的路，是她唯一的路。
　　不过，就算路只有一条，也有走法的不同。
　　“呼……呼哈……曲王殿下，据我所知‌，你‌还没有被立为储君……你‌言必谈燕秦……将来的燕秦，一定能贯彻你‌的意志吗？”
　　“哈哈哈哈！”听闻此言，轮到林云萱笑了。她伸臂立肘递向陈洛清：“不如我们打个赌？”
　　两肘相撞，先于国之前立下两人的契约。
　　“谁没如愿，谁是王八蛋！”
　　“噗……”这种粗鄙之语，林云萱平时甚少听到，只觉得以画家书法家立身的陈洛清说得出这样的赌注大概是雅俗共赏，顿感新鲜，不禁笑出声‌。“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我在永安有两个邻居，文长安和熊花糕……呼……恐被我连累。请曲王殿下立即派人保护她们，带她们去燕秦。就说是我安排的。”
　　“是否告诉她们你‌的真实身份？”
　　“可以……熊花糕是农学士女……呼……让她在燕秦学习你‌们的种植技术和水利。请给她必要的帮助……”
　　“好。”林云萱痛快答应下来：“你‌自己呢？”
　　“我……”陈洛清扶椅站起，端起已‌经凉了的药汤一饮而‌尽，然后挪步窗边，撑手在窗台，远眺山雨：“我回去，和他们拼了。我们家，她做主。”
　　心‌意已‌决，擦去泪水再无‌彷徨。只是这雨为何‌还不停……带伤走雨路的人，该多‌难行……


第一百一十七章 
　　滑下的泪，擦了就没了。流出的血，却不是一时可以补回的。人还是虚弱，头还是晕，事情却耽搁不得‌，必须一件件做起。
　　既然已和林云萱打赌，陈洛清不必扭捏，可用‌该用‌的力量就要拿来用。在赏完一夜寒雨之后，陈洛清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发信去开‌洲糖工斋，让晋阳和覃半云悄然回京。归流一是在逃钦犯，露面不得‌，便继续留在糖工斋。第二件事便是要林云萱着手安排，做好‌把她秘密送回京的准备。
　　在京城找个避人耳目的院子安顿陈洛清对于林云萱来说不难，难的是陈洛清内伤上加外伤的身体还要经受舟车劳顿。毕竟当胸一刀的伤口‌不是喝几碗药躺几天就能恢复的。可陈洛清一天也不能多等，忍痛奔赴回京的归途。
　　毕竟，从基本理智而言……
　　言个屁！
　　此时陈洛清做出决断不需要理智。凭着胸膛里‌新鲜的痛感和强烈的悸动‌，催着她赶往京城。
　　以她现‌在的心情，恨不得‌锤爆谁的狗头！
　　月沉日升，车马辚辚。林云萱果‌然安排得‌很妥当，在尽量不让陈洛清颠簸的前提下，把她顺利安全保密地送回了京城。在确保周遭无眼线和探子的小院里‌，门‌一关，帘一拉，床前席地而坐的只有三公主府的诸位。
　　“殿下，让我‌看看嘛！”阎蓉一改往日端庄稳重的摸样，手背枕下巴趴在床边，眼巴巴地盯着陈洛清血色不足的脸庞，疼惜溢于言表。几月不见，自家殿下竖着去躺着回，怎能不叫人担忧心疼。
　　但好‌歹，人还是活着的。
　　“没事蓉姐……已经愈合一些，没那么痛了。燕秦的叶大夫今天才看过，说恢复良好‌。”陈洛清知她们稍得‌消息担心自己，尽力安慰，并不扯开‌衣领。她见到家人，心情轻松不少‌，疼痛缓解也不是假话。
　　“那就好‌……这是啥啊？您给我‌吧。”阎蓉从陈洛清怀里‌硬把那顶草帽一样的玩意拿下：“箬笠？您抱着它干嘛？路上挡雨的？我‌帮您扔了……”
　　“别！嘶……”陈洛清稍微一急就扯到心口‌，赶紧缓和语气叮嘱：“帮我‌收好‌。”
　　“咦，还怪宝贝的。行，我‌收好‌。”
　　“殿下！”晋阳表情心疼至极又激愤。比起其他人，她可是猜得‌到到凶手是谁。“姐夫居然真的下得‌了手伤你？！”
　　“姐夫？！”屈婉惊呼，立即进入误区：“你二姐夫干的？！不对‌不对‌，他是个老实‌人干不出这事。你三姐夫啊？”
　　“什么啊！我‌家的姐夫谁也干不出这事！是……”晋阳见陈洛清默认，再也按捺不住，索性把真相和盘托出：“这几个月殿下给自己找了个驸马，还是个女的！就是那个卢瑛！”
　　“啊？！”这下满座皆惊。还是覃半云这个见多识广的江湖艺人最先反应过来，悄悄抬手把惊开‌的下巴顶起合上。
　　“这……只要殿下愿意……好‌像……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对‌吧？”阎蓉且惊且找补，找补台阶给屋子里‌的每一个人。她深知陈洛清性子，在这种私事上，是不需要她们多嘴的。
　　“啊！哦！对‌对‌对‌对‌……”
　　“男的也好‌，女的也罢，只要殿下喜欢，也就无所谓男女，对‌吧？”
　　“对‌对‌对‌对‌……”
　　“所以男女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卢瑛……您太年轻，一时看走眼也是正常，对‌吧？”
　　“对‌……不对‌！不是殿下看走眼的问题！卢瑛居然敢伤您！此仇……”
　　“晋阳……”一直沉默任她们胡诌的陈洛清终于轻声打断晋阳：“这伤，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我‌们就算想报仇，也插不上手了。”阎蓉探身帮陈洛清掖好‌被子。陈洛清之前通过林云萱的渠道致信京城里‌的阎蓉和屈婉，让她们关注卢瑛很可能出现‌在京城的踪迹。但阎蓉万没想到里‌面竟是这层关系。“今天来之前燕秦云芷殿下要我‌告诉您，明日卢瑛就要上殿受审。原来竟是她刺杀您的缘故……”
　　“这么快？！”陈洛清就算有所预料仍觉太快，只庆幸自己赶回来还算及时。
　　屈婉亦点头：“我‌得‌到的消息也是如此。春涧宫迫不及待。上大殿面君，御审，厉害吧。也是，毕竟是刺杀公主。”
　　“婉儿，你说过她是入城时被抓。具体是怎样被抓？”
　　“至从大殿下起兵风波后，京城外这一圈城池的戒防都严了不少‌。来往通行都需要户牒。她应该是有块假户牒，一路畅通无阻，可不知道为什么在入京时漏出了破绽，守城兵觉得‌可疑，这样被抓的。看来……春涧宫是审出来了刺杀公主的事，要把天捅个窟窿。”
　　“假户牒……哼哈……”陈洛清轻笑：“那是我‌给她做的……卢樱……户牒没有破绽。她是自投罗网，故意被抓。”初见时开‌玩笑为她做的户牒，没想到她真的会用‌。
　　晋阳紧皱眉头，一时看不懂缠缠绕绕中的真相：“故意被抓，春涧宫押她殿审……她到底是大殿下的人还是二殿下的人？”晋阳虽提醒过陈洛清，卢瑛大概与临光殿春涧宫都有关系。但她只是表象推测，不可能猜得‌到其中具体细节。而卢瑛在这个节点突然对‌陈洛清动‌杀手，只怕阴谋就要浮出水面。
　　“她是……”陈洛清开‌了个头却没说完结论，只是疲倦地阖眼，片刻后又睁开‌，对‌阎蓉下令道：“蓉姐，马上去请钦天院刘大人来这里‌。”
　　“刘……刘大人？”阎蓉没想到钦天院和眼前的事能联系起来，怕是自己听错了。
　　“对‌。一定秘密请来。不来可以硬请！晋阳一起去，必要的话可以化妆，绝不能让外人发现‌。”
　　“是！我‌们明天还有什么要做？”晋阳有了任务，立即认真起来，眼神‌中的迷茫烟消云散。
　　“我‌明天随林云芷上殿，你陪我‌一起。”
　　“上殿？您上殿做什么？要暴露您还没死吗？难道您真想当场手刃卢瑛？！”
　　“上殿，去发疯……”陈洛清咧嘴笑起，神‌色中说疯就有点疯了：“只要我‌够疯，就没人能疯过我‌！”
　　阴谋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样，只有上殿才能知道了。听卢瑛亲口‌说，说说为什么要捅这一刀，陈洛清是非去不可。
　　大殿发疯，这可不是随便能看见的事。美丽公主大殿发疯，这就更‌少‌见了。可惜明日才能疯，今晚还要做好‌要做的事。小屋的烛光亮了通宵。清晨时分，与三公主密谈一夜的钦天院刘大人从院里‌出来连家都来不及回，直接去皇宫上朝。
　　大朝将启，有大事，钦天院一定要到场。
　　上殿御审的钦犯虽然没有发疯的公主那么稀少‌，也是很久不见了。不光是钦天院来了。连深居后宫的澈妃都按捺不住好‌奇，仗着国君的宠爱，稍微僭越规矩，偷偷在殿角的帘后掀开‌了一条缝。不光她好‌奇，大殿上排列两边的文武大臣也是，皆谨慎又热切地注视着在亲兵押解下艰难挪步的钦犯，很难把眼前这位长发披散的秀气女子和刺杀公主的弥天大罪联系在一起。
　　“长得‌真漂亮啊……”澈妃轻声自语，暗自感慨。真是人不可貌相，现‌在这世道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卢瑛身穿单薄的素衣，赤脚散发在大殿光滑冰冷的殿石上踉跄挪行。长发一时遮住她脸上的伤痕，但遮不住衣袍上的血迹。钦犯身上刑讯的痕迹并没有让亲兵们放松警惕。毕竟是面君，不能出岔子。卢瑛手腕脚踝和脖颈都被铁铐锁住，拉出不长的铁链，锁在五位亲兵手上沉重的立金锤上。
　　咚！
　　五支比人还高‌的立金锤重重砸地，像五根锁魂的柱子。卢瑛被按跪在御前，并没兴趣一睹远川最高‌贵之人的真颜。
　　他作为父亲对‌她那么无情，不想看他。
　　死期将至，身前高‌高‌在上之人翻手间就能决定自己的死法，但卢瑛心里‌没有生死，而是无可抑制地想起媳妇。他不是国君，是媳妇的父亲。这不是朝堂大殿，是媳妇曾经来过的地方……卢瑛张开‌血痕斑斑的双手，悄悄抚摸光洁的殿石。
　　不知道她是不是曾站在这上面……
　　“禀陛下，钦犯带到！”亲兵们浑厚的声音响彻大殿，震得‌大臣们挺直了身子，也扯回了卢瑛的思绪。
　　“殿下何人？”慵懒幽远的声音从高‌椅上传来。
　　“父皇！”陈洛瑜上前答话。她今日公爵朝服崭新整齐，眉目有神‌，成竹在胸。“儿臣抓住刺杀三妹的凶手，审出些端倪。兹事体大，儿臣不敢再问，特押钦犯于御前，由父皇亲审！”
　　“端倪？”那声音平静中带有一丝犹豫，并不急切。
　　陈洛瑜立即拍手，有人呈上漆盘，上面是假户牒，匕首等物‌。“父皇，凶手卢瑛，已经供认受人指使杀死三妹，这把匕首就是她用‌的凶器。”
　　“受人指使……”高‌椅上的声音转向卢瑛：“你可知罪？”
　　“草民知罪。”卢瑛有问就答，说着自己的台词，期盼着心里‌渴望的结果‌终能如愿。
　　“你犯何罪？”
　　“草民于永安杀死三公主。”
　　“为何要刺杀三公主？”
　　“因为草民……”卢瑛忽然抬头，大声说道：“奉大殿下之令，杀死三公主，让她去不了孟城！”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响起。有敏感的人已经猜得‌到陈洛瑜带钦犯上殿御审的目的以及今天这事最后的结局。
　　一直以来杀妹的传言要是坐实‌了，临光殿怕是再翻不了身了。有人兴奋，有人惶恐，有人担忧，有人期待……一时各种各样的目光和晨光一起烫在卢瑛只穿单薄衣服的脊背上，灼热得‌令人厌恶。
　　陈洛瑜紧张的心情亦达到顶峰，激动‌得‌在袖口‌里‌握住了双拳，难以克制地瞟向皇座上的父亲。
　　高‌椅上却良久没有回应。等到那声音再要开‌口‌时，忽有内侍小跑进殿，直到皇座，小声密报。陈洛瑜发亮的双眸顿时蒙上薄雾，不知突来什么插曲，打搅她这出好‌戏。
　　“传。”这下答应倒是痛快。
　　内侍得‌令，立即向殿外高‌声传令：“传燕秦三皇女林云芷！”
　　陈洛瑜随之转身，看见满眼朝阳的金光中林云芷踏着晨曦走来。她的身后，似乎还跟着什么人，一时看不清。
　　林云芷大步走到御前，远远深躬行礼，然后侧身，让出她身后之人。
　　那是两人抬着的襻舆，有一女子躺在上面，一袭宽松的暖白‌色衣袍，长发遮面。待舆在林云芷身旁放下，白‌衣女子挣扎着爬起，趴在垫厚的锦褥上昂头望君，长发滑下苍白‌的脸颊，在所有目光下泪流满面。
　　“参见父皇！儿臣，回来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洛清？！
　　事不关己，最为清醒。澈妃居然是泪水涟涟的‌当事人最先反应过来的“家人”。
　　她没死？！
　　澈妃举手擦亮眼睛再看，确认没有看错。虽然这是第一次看见三公主这样长发未束梨花带雨和平时文静周整反差太大，但‌的‌确是陈洛清，活生生的‌陈洛清。
　　哈哈哈哈！洛清了不起，还能活着回来！
　　澈妃不能出声，在心‌里笑开了花。她今早来大殿之前可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乐子看。就连她都认为，如果陈洛瑜能当着满朝大臣坐实老大下令暗杀老三这件事，老混蛋就算想保老大都很难再拖延处置。可如今被暗杀的老三活了，来到‌大殿当众死而复生，这下说‌不准了！
　　也‌许老二真的‌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事情果然没这么简单，这三姐妹之间的‌弯弯绕更加难解了。
　　哈，绕吧，掐吧，打吧，打得‌越乱越好。父防女，女反父，姐杀妹，妹害姐……不血掐都对不起这家风！不过……今天大殿上有一生就会有一死……
　　澈妃同情地望向‌卢瑛，悲观地预想她的‌既定结局：无论结果是什么，这把刀都要折断了。好好一条命，被她们当做刀，然后毫不犹豫地牺牲掉。美女，你死以后做鬼也‌别‌放过他们哦……
　　卢瑛不知道大殿无人注意的‌角落里还有人对她死后做鬼有这么高的‌期待。她要是知道了一定会请澈妃停止遐想怪吓人的‌。她的‌全部‌精气神几‌乎都凝聚在陈洛清身上。不光是她，殿上所有人都盯着陈洛清，以至于看守她的‌亲卫也‌分了神，任由她转头。陈洛清虚弱悲戚楚楚可怜地在那一趴，她看了真是……
　　心‌里的‌石头落地了。
　　媳妇活着，还哭得‌出喊得‌了，至少性命无忧了。卢瑛紧绷的‌心‌猛然松弛，晃得‌她模模糊糊都有些晕眩。不愧是她媳妇，只要那一刀能挺过来，就有办法回得‌来，避开所有窥探在这大殿上从天而降。从这一刻开始，三公主陈洛清就要和她们拼了。
　　她倒是没想一想，她媳妇打算要拼的‌人里面‌有没有可能还算上了她。
　　她真的‌没想，而是扯回目光，肆无忌惮地转向‌了大殿上此刻最惊惶的‌人。
　　满脸铁青目瞪口呆的‌陈洛瑜。
　　老实说‌在没看到‌陈洛清之前，卢瑛谁也‌不想看，只想在爆发前封闭自己，多眷恋脑海中的‌媳妇一会儿。现在会哭会闹的‌陈洛清来到‌她视野之内，就像是给她注进灵魂一样，让她顿时鲜活起来，能有别‌的‌思绪。
　　“清儿？！你还活着？！”
　　看到‌女儿死而复生，高椅上的‌声音终于有了几‌分人气，听得‌出惊喜。
　　“洛清……三妹！”陈洛瑜喃喃几‌声，骤然间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登时想跨上前去关心‌妹妹，又不巧被林云芷隔挡在中间，一时不好挪步。
　　“父皇……”陈洛清不待陈洛瑜上前，勉强撑起膝盖，在舆上趴跪，连连叩首，边磕边哭：“承蒙父皇庇佑，女儿九死一生才得‌以回来见您一面‌！”她抬起头，苍白脸庞盈泪眸中，配上散而不乱的‌发丝，伤而不怨的‌表情……别‌说‌她媳妇和父亲了，就是满殿文武、垂帘后的‌澈妃、身边的‌林云芷，都忍不住我见犹怜。
　　清秀隽永文雅集书画于一身的‌三公主这么一哭，端的‌是别‌样美丽，楚楚动人。
　　她可真行……
　　林云芷深吸一口气收拾心‌神，不佩服都不行。她可是亲眼看见，这个柔弱动人的‌女子在上殿之前做了什么……
　　“英山侯殿下，您稍后，陛下正‌在上大朝。”大殿外偏厅值守的‌内侍拦住着急的‌林云芷，劝她稍安勿躁。
　　“事情紧急，需要立即禀告陛下！”二姐的‌指示已到‌，林云芷于私于公都会为陈洛清尽力。
　　“是，小‌臣知道，这就去禀报陛下。”内侍也‌知道情况紧急，小‌跑着去了。林云芷转身看向‌身后襻舆上的‌陈洛清，正‌想对马上要上大殿面‌对一切的‌三公主安慰鼓劲几‌句，就见人家已经扶地坐起，扯开了外衣。
　　“洛清，身体能撑住吗？嗯？你怎么……”林云芷话‌音没落就住了嘴。陈洛清已经用行动回答了她的‌问题。
　　咚！
　　拳头提到‌心‌口处，突然捏紧了隔着纱布捶在伤口上！血肉绽开的‌闷响疼得‌陈洛清轻哼，呼吸顿时急促沉重起来。
　　“洛清！你这是干什么？！”
　　陈洛清疼得‌一时说‌不出话‌。林云芷焦急瞪向‌跪守在襻舆旁的‌晋阳，得‌到‌的‌依然是沉默和一张绷得‌紧紧的‌脸。
　　咚！
　　咚！
　　叶璟诚不欺人，伤口的‌确恢复良好。就是太良好了，到‌了今早皮肤表面‌已经流不出血了。硬生生把愈合的‌伤口打裂，痛彻心‌胸。好在陈洛清下手够重，三拳之后，血终于在纱布上晕散，陈洛清撑右肘趴在舆架的‌木缘，咬牙喘息，颤声唤道：“晋阳！”
　　晋阳立即扑过来，掏出怀里的‌小‌化妆盒，为陈洛清完善剩下的‌细节。额头的‌冷汗擦去，惨白的‌脸颊补上些微血色，染红的‌内袍用宽松的‌外衣遮住。
　　真实的‌伤情加上精心‌的‌妆容，一切都恰到‌好处。
　　林云芷此刻看到‌陈洛清动人心‌魄的‌哭喊样子，突然明白了甘愿付出痛苦代价的‌缘由。
　　必是有画龙点睛之妙。
　　她正‌期待这出大戏接下来的‌发展，忽被点名，不能完全置身事外。
　　“九死一生？！英山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禀陛下。”林云芷拱手说‌道：“以前向‌您禀过，我的‌使团外出选购贵国特产。有两位随使水土不服患了急症，就留在当地养病。巧合之下，遇见流落民‌间的‌三公主。三公主此番经历曲折，坎坷万分。不过请陛下放心‌，我的‌随行大夫已经为三公主处理了伤口，暂时……”
　　“在我远川境内，远川的‌公主九死一生？！到‌底谁要杀我女儿？！”
　　“父皇……”陈洛清忍住哽咽，忍住泪水：“儿臣奉父皇命，前去孟城查案。在长陵山遇见山匪……”
　　“才不是山匪！”
　　陈洛清才说‌第一死呢，还没说‌完就被人大声打断。她仓皇循声望去，看见卢瑛昂头扯着脖子上的‌锁链跟她说‌话‌，满脸的‌讥笑嘲讽：“那是追杀你的‌杀手。”
　　“你……”陈洛清双唇颤抖，眼神迷茫，像是一时间不知该怎么认识这位几‌个月来最熟悉的‌人。
　　“清儿，你认得‌出她？”
　　“我……她……”
　　“三公主当然认得‌我！”卢瑛继续冷笑，扯得‌龟裂的‌嘴角渗出鲜红的‌血纹。“这几‌个月都是我陪在公主身边。心‌口那刀还没能让您明白？除了那场山洪，其他都是计划好的‌。您真的‌以为我跳进洪水里是要救您吗？殿下，您还叫我恩人呢记得‌吗……哈哈哈！那刀居然捅偏了……三殿下，是不是该说‌你傻人有傻福啊？哈哈哈……”
　　“呜！”在卢瑛高声的‌嘲笑中，陈洛清轻声呜咽。手掌撑不住了，她只得‌用肘支起摇摇欲坠的‌身体，捂住心‌口嘭嘭大跳的‌痛感‌。
　　“三公主殿下，你知道是谁要杀你吗？”见她精神体力皆不支，卢瑛收起嘴角，用真相残忍地刺向‌陈洛清：“是你亲姐姐呢！”
　　“你胡说‌！呜……咳！”陈洛清悲愤交加，想上前站起，终是虚弱，滚落襻舆摔倒在地，还好被晋阳扶住，不至于瘫倒在冰凉的‌殿石上。“我的‌姐姐……怎么会想杀我？！”
　　“陛下！”听到‌三公主自己都不信同室操戈，即使看出二公主有备而来，终于还是有大臣下场，质疑卢瑛的‌供述：“刺杀手足，骇人听闻，不能任听不明之人一面‌之词。既然她说‌她受大殿下指使，为何现在毫不掩饰，反而和盘托出？此事疑点颇多，请陛下明鉴。”
　　“不明之人？”卢瑛瞥了眼他，挺直腰背，在囹圄中也‌一副傲然神色：“卢瑛不懂嘴上的‌圣人道理，但‌知道行走江湖，要言必行，行必果。答应了的‌事就要做到‌。所以我终是要下手杀了三公主的‌。然世上事有胜有败，胜要敢接，败要敢认。我回到‌京城才知道大殿下被抓了。大殿下既然败了，我便敢做敢认。即使是行恶事，我也‌行得‌光明磊落。受命就是受命，杀了就是杀了，这有什么好造谣污蔑的‌！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问陆惜。”忠勇伯的‌名字被卢瑛随口就说‌出来，笃定又轻蔑：“刺杀三公主，陆惜也‌随行。她怕三公主不死，还守在长陵山下几‌天，去那查了便知！”
　　“父皇。”到‌了这个时候，陈洛瑜已经冷静下来。不仅冷静下来，她还从惶恐中重新欣喜。之前惶恐是因为本该死的‌陈洛清并没有死。不光是该死没死这么简单。没死却以为死了，这里面‌的‌情报有多少环节出了问题？那几‌个燕秦商人是林云芷的‌人？怎么会那么巧？包括卢瑛都值得‌怀疑，毕竟她想要失手也‌没那么容易。
　　想到‌这些陈洛瑜不免临阵迟疑。可如今卢瑛一套说‌辞，既能把她身为游侠那套行事留名的‌理念契合清楚，又坚定地要坐实陈洛川下令杀妹，似乎仍值得‌信赖。
　　是啊，卢瑛怎么会背叛她呢，那可是妹妹！何况，本来也‌没有退路。
　　陈洛瑜下定决心‌，趁热打铁：“儿臣已经初审过她，她交代的‌一些细节确实和大姐身边的‌人能对上。特别‌是有关陆惜的‌……她一个江湖游侠，若不是真的‌牵扯其中，怕是近不得‌忠勇伯身边。儿臣斗胆请命，细审此人，请忠勇伯来对峙，真假曲直定能大白于天下。可怜洛清无辜，受这些罪……”
　　“该死……”话‌说‌到‌这份上，皇座上恨然一声长叹，牵动在场所有人紧张的‌心‌绪。谁该死不言而喻，起兵逼父，狠心‌杀妹，于情于理都该死了。
　　咚！
　　就在这时，突如其来的‌一声钝响又把目光吸引回去。被大家暂时遗忘的‌苦主三公主这次没有捶自己的‌胸口，而是把悲极无言捏成拳，砸在襻舆的‌木边上，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喷出一口鲜血！陈洛清眼含热泪嘴挂猩红，挣扎着抬头盯住卢瑛，看来是被残酷的‌事实伤透了心‌。
　　“哈……”卢瑛失笑，幸灾乐祸道：“三殿下，你现在就吐血了，等会可怎么办哟？”她转首向‌刚刚提出质疑的‌大臣笑道：“大人，你不该问我为什么和盘托出，你该问我长陵山山洪到‌现在几‌个月了，我为什么才下手。你就不好奇吗三殿下……我在你身边蛰伏，陪你生活了几‌个月，如果只是为了杀你为什么不早动手？”她虽唤着三殿下，炯炯目光看向‌的‌却是陈洛瑜。
　　“那是因为……我是说‌你姐姐要杀你。而你，可不止一个姐姐！”


第一百一十九章 
　　哈？！
　　卢瑛话音刚落，殿上就有敏锐者如澈妃马上意识到了事情的转折……在这之前澈妃恨不得让人上壶酒，端盘爱吃的点心边喝边吃边看，看到此时旁观的心态转为震惊。她最爱看江楚戏。江楚戏素以曲折离奇的故事‌见长。但是什么戏文能有今天这幕殿审精彩？！她开始佩服今天作为主‌角的美女杀手。她之前低估了人家在那三姐妹中的作用。人家可不是用完就折的刀。人家是混进油里的水，煮热的时机一到就噼里啪啦爆开！你们一家尊贵无比是吗？那又怎样‌！人家一介布衣游侠凭一己之力就把高高在上的你们搅得天翻地覆！
　　澈妃猛然意识到这一点，跳起身扒住垂帘，热切注视着卢瑛，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
　　以蜉蝣之身震动天下！这是可行‌的！
　　卢瑛不可能知道自己给别人正在做个什么榜样‌，震动天下什么的确实‌不是她的心愿。虽然那句话一出，大殿里确实鸦雀无声。此刻她只想为她媳妇，也为她自己‌，把正映在眼‌眸中‌间这个人的心在大庭广众之下掏出来。
　　她是如此‌愿望来着。眼‌中‌的人也如预料般震悚，怔怔地盯着她。卢瑛突然觉得昔日温润秀美的脸今天咋这么令人讨厌。她挪开了视线，也没有接着说‌下去。她自觉马上要说‌的话对于‌她，对于‌她所爱的人，甚至对于‌整个国家来说‌都非常重要。她要给出一时半霎，让大殿上这些聪明人想明白她刚刚说‌的话。
　　正好‌，她能看看她媳妇。
　　卢瑛看向陈洛清，对视上那双藏在泪水后的眼‌眸。目光逃出伪装的片刻瞬间纠缠，拉扯着卢瑛的真心，痛得她马上拽断了视线，垂下脑袋。她怕再多‌看一眼‌就要暴露她不敢示人的赤诚。
　　不敢看，但忍不住想。思绪越压越涌，半生死决，半生渴念。
　　洛清，我‌好‌想你。洛清，我‌好‌爱你。
　　想你，却‌不能在和你永别的这一天表露痕迹。爱你，却‌要用最残酷的话伤你的心。
　　荒唐如此‌，都是我‌不好‌。从开始到现在，对不起你的太多‌。以至于‌要你心口挨一刀，跪在你根本不想回头的金殿上。
　　都是我‌不好‌，不能陪你走你想走的路，还要逼你回来和她们斗，要你看着我‌死……
　　卢瑛缓缓深吸一口气闭紧眼‌睛，试图压制眼‌睛里越来越控制不住的酸痛，泪水就快逼不回去了。
　　这可怎么好‌……
　　媳妇还在坚持，自己‌不能演不下去啊！
　　可是……真的好‌想抱着媳妇，亲亲脸，揉揉头，问她还疼不疼。死之前这唯一渴望也不能如愿，身边全是狰狞人影……
　　原来人比鬼可怕。
　　“卢瑛，这是大殿面君，不得胡言乱语！”
　　终于‌，那人反应过来了，也打断了卢瑛的痛苦煎熬，惹得扭头怒视。陈洛瑜被卢瑛猛然怒瞪，心中‌骇然，想喝止她的话戛然而止。
　　感觉哪里不对……难道她真的要说‌什么不该说‌的？！
　　“二殿下，是您自己‌说‌的，兹事‌体大，不敢细问。那我‌自然要在这里当堂招供。”
　　“你还要说‌什么……”
　　“当然是事‌情的真相。难道只有大公主‌要杀三公主‌吗？”
　　“卢瑛！”
　　“瑜儿！”皇座上一声断喝，吓住了陈洛瑜：“让她说‌！”
　　“父皇……”
　　“你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地说‌清楚！”高坐之人一改之前的犹豫，催促着卢瑛揭露所有真相。
　　“是，陛下。”卢瑛痛快答应。笑看陈洛瑜：“我‌之所以不早动手。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不能。我‌奉命被临光殿招募，本意潜伏，却‌很快接到了第‌一个任务，刺杀三公主‌。二公主‌知大公主‌要暗杀三公主‌。便给我‌制定计划。命我‌杀掉三公主‌后，马上回京然后形迹可疑故意暴露被抓，被抓后供认出大公主‌暗杀妹妹的罪行‌。但是我‌在山洪中‌腿骨骨折，就算我‌杀了三公主‌，也无法赶回京城，所以我‌只有等腿养好‌了再动手。”
　　果然如此‌。
　　陈洛清隐在泪水筑成‌的堤坝后面，拼上了今朝大殿求索的最后一块拼图，剩下只有尽情尽力。
　　回去和他们拼了，洛清！
　　那天诀别应犹在耳。你早知道我‌是陈洛清……却‌从陈知情唤到了媳妇。
　　陈知情……我‌会记住的。
　　陈……知情，小‌心点！
　　陈知情，你这个天下第‌一大笨蛋！
　　知情，我‌好‌……
　　爱你？你那晚是想说‌这两个字吗……从那晚后就变成‌了媳妇呢……
　　是我‌媳妇吗？
　　吃饭……是我‌媳妇做的吗……
　　疼得动不了……要我‌媳妇喂……
　　媳妇别着急，大不了，就劫狱嘛。
　　哎……太多‌了……多‌到言语间的刹那不足以回忆完……
　　是我‌不好‌，在玲珑赌庄拉你上赌桌，还赌赢了。让你在如今人生路不好‌走时选择豪赌。一生一命，你就这么相信我‌吗……所以承蒙重托，怎能拂去一切让生死与共成‌空话？
　　自名知情，求问情为何物，幸而得之。如今还能借你胆魄，是战还是躲不必再说‌，撑过这口气，发完这场疯。
　　“你奉命……你奉谁的命？！”
　　卢瑛盯住脸色眼‌见煞白的陈洛瑜，收笑容进愤怒，正色道：“二公主‌，陈洛瑜！”
　　“岂有此‌理！”陈洛瑜还没有说‌话，有大臣出列，怒声大喝。“禀陛下，女贼自知罪孽深重死罪难逃，就在这里胡乱攀咬！请陛下切勿相信！”
　　“这位大人！”说‌她乱咬，卢瑛还真就破罐破摔，耍起无赖来：“我‌说‌假的我‌死，我‌要是说‌的是真的你敢死吗？”
　　“你！？”
　　“卢瑛……”陈洛瑜面色虽苍白，竟无多‌少惊慌，强压内心波澜注视卢瑛，难以置信道：“你为何……污蔑我‌？！”
　　“我‌有没有污蔑，二殿下心里最清楚。你不如问我‌为何指证你……”卢瑛咧嘴一笑，轻声道：“姐，我‌想拉你和我‌一起下地狱呢！”
　　姐……
　　和卢瑛私下的亲昵在此‌刻是这样‌地可怕，刺痛陈洛瑜的耳膜，不过没有传到皇座，没有传到旁人耳旁。姐，妹。仍像是两人的秘密，却‌不合时宜地可笑。
　　姐要送妹入地狱，妹要拉姐下地狱。为何不约而同选地狱为对方的归宿。这就是自己‌都分不清真情假意的报应吗？
　　陈洛瑜恍惚，险些听不清皇座上的问话。
　　“你说‌二公主‌指使你，可有证据？”
　　“我‌本被春涧宫最先招募。受命之前，我‌见过二公主‌的幕僚薄竹珺，还和她的侍卫沐焱比试过武艺。有时二公主‌不方便，是她的亲随余柯传命令给我‌。”
　　卢瑛话音刚落，又有大臣为陈洛瑜说‌话：“可笑，这也能做证据？”
　　不过不用卢瑛反驳，自有他人站队。“如果认识忠勇伯就能定大殿下的罪，那她说‌出春涧宫这么多‌二殿下亲近随员，岂不是同个道理？”拿陈洛瑜的话来打陈洛瑜的脸，不愿陈洛川被定罪的官员们看到了希望。
　　“你是强词夺理！”
　　“你是双重标判！”
　　“我‌有证据！”卢瑛打断大臣们的争吵和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陛下，您可以让人拧开我‌匕首的刀柄，里面是空的，有东西‌。”有亲卫上前，拿起作为证物的匕首，拧开刀柄，从里面抽出了一条手帕。
　　“禀陛下，是一条手帕，上面绣了……向荼花！”
　　呃！
　　听到向荼花，满座皆惊。而陈洛瑜倒吸一口凉气，脱口而出：“卢瑛，你怎么会有……”她特意没有送给卢瑛任何有关自己‌身份之物，却‌不记得这条赏给晋阳的手帕。
　　“是啊，行‌至恶之事‌，会隐藏所有明显的痕迹。但我‌若不是二殿下亲近之人，又怎么会有二殿下贴身之物！”由晋阳转赠的手帕，卢瑛本想收藏为至宝陪伴自己‌终身，没想到竟成‌了这个用处。“哪位大人还不信，可以细查这条手帕，看是不是春涧宫的做工。”
　　“陛下！一介混迹江湖的草野之民不足为信。请您切勿被刁民蒙蔽！”
　　“哼……”卢瑛冷笑，吃力地抬起镣铐束缚的双手，把颊边散乱的头发别于‌耳后，然后朗声道：“我‌爷爷是原将洲将军卢岳骁！我‌以我‌爷爷的名义起誓，我‌没有说‌谎！”
　　过分了，真的过分了！
　　澈妃目不转睛地盯着殿上的一波三折，心情随着这紧张刺激的情节大起大伏，更别说‌那些当事‌人了。已经不知道这是满堂第‌几回惊了，就连陈洛清都恍然有所思。
　　卢瑛不管他们有几惊。她的誓言发得坦然。她说‌的话控的诉绝就绝在除去主‌观情感，还真是没说‌什么谎。既然说‌她是草野所以所说‌不可信，那她只有把爷爷搬出来佐证了。而且……在赴死之前，总要让媳妇知道她到底是谁吧。
　　卢瑛想看陈洛清又不敢，偷偷地朝媳妇那边瞥了一眼‌，只看得满眼‌模糊。
　　啊，泪啥时候挤满眼‌眶了！
　　“你是卢岳骁将军的孙女？！”卢岳骁颇有军功为了正直耿忠，当年就连国君都敬之三分。如果真是他的孙女，确实‌不能当草莽看待。
　　“是，陛下……我‌读书不行‌，学武不精，行‌事‌叛逆，早就被父母赶出家门。所以浪迹江湖多‌年……我‌的所作所为，皆与父母无关。”
　　“陛下！”有当年卢老将军的同袍出列，要证其真伪。“请准臣问她几句话。”
　　“准。”
　　“是。卢瑛，你自称是卢将军的孙女，应该知道他举家离开将洲城后，去了哪里？”
　　“闻城。”
　　“好‌，你既然在闻城长大，那应该会说‌闻城话？”
　　卢瑛没有回话，暂时沉默。满朝达官贵人陪着她一同沉默，耐着性子等她自证或是自寻死路。殿围四周烘暖殿堂的炉炭一明一暗，各怀心事‌的人影眼‌睛一眨一闭，沉重的安静终是让陈洛瑜无法忍耐，她深吸一口气正要辩驳，耳边忽传来似曾熟悉的歌声。
　　山在水边。
　　水在山前。
　　满眼‌风波多‌闪烁。
　　看似青山走来迎。
　　仔细看山山不动，是船行‌……
　　船行‌千里人归尽，风簇浪微微。
　　散作，散作满河星……
　　闻城小‌调，在金殿上哼唱，和以前任何一次相同，清悠悦耳，却‌唱陈洛清与陈洛瑜同时闭目，各下泪两行‌。
　　“禀陛下，卢岳骁将军当年离开将洲臣时和老臣说‌过，要去闻城。卢瑛所唱确是闻城歌谣。她与卢将军看上去有几分神似，老臣相信她就是卢岳骁的孙女。她没有说‌谎。”
　　咚！咚！咚！
　　三公主‌以拳捶木的声音又响起，咚咚三下，一下下捶在在场人的心堑里。这种行‌为搁在平时绝对是御前失礼，但却‌没有一个人会在此‌时觉得是三公主‌的不是。
　　因为实‌在太惨了……
　　手足相残，别说‌是皇家，就是寻常百姓家都是人人唾弃的大罪大恶。三公主‌在短短一个时辰内，被人用性命相证不仅大姐要杀她，二姐也要杀她。而她没有做错任何事‌，仅仅是因为身为公主‌，是两位姐姐的亲妹妹，就要成‌为夺嫡斗争中‌的牺牲品。实‌在是太可怜，不怪她一腔悲愤说‌不出口，只能捶地。
　　已经算是隐忍至极了。
　　虽然没有铁证，但卢瑛不仅以命相搏，几乎是豁出去一切控诉真相，让人心悄然起了变化。这其中‌必定也包括高高在上那人。就像卢瑛所说‌，大恶之事‌千里奔袭，难以留下铁证。当事‌者围观者都不难猜到，卢瑛所做一切大概已是她能做的极限。重要的不是铁证，而是那位能主‌宰生死的人，他怎么想。
　　“卢瑛，你知道你犯的是死罪吗？”
　　大殿之上，犯死罪的人多‌了，不问女儿，先问卢瑛。
　　“我‌知道。就算三公主‌没死，我‌也是罪该万死。”
　　“你既然是将门之后，又自称江湖中‌人，士为知己‌者死。如你所说‌是真，你为何要背叛你的主‌君？”
　　“回陛下……士为知己‌者死……那也要看看，她是不是真的知己‌。我‌曾以为和她君臣不负。直到我‌看见真的君臣不负，才知道我‌相信她是多‌么可笑……”
　　“父皇！”陈洛瑜抬袖遮面，两眼‌血红：“卢瑛不知受何人指使，污蔑儿臣。既无切实‌证据，儿臣想辩也不知从何辩起！但儿臣没做过就是没做过！望父皇明鉴！”
　　“受人指使……”卢瑛怒极反笑，突然足下发力向陈洛瑜冲去！力气之大扯得立金锤都在地上顿挪几寸，发出震心动魄的巨响：“指使我‌的人从头到尾不就是你吗，二殿下？！”
　　“啊？！”眼‌前人如发怒的凶兽向自己‌扑来，陈洛瑜仿佛看见了能食肉吞魂的血盆大口，惊惧得本能向后逃开，却‌一个踉跄摔坐在地。
　　“是你忘了吗？！”手执立金锤的亲卫们被卢瑛猛然的大力拽得金锤险些脱手，终于‌醒过神来，死死抓住锤杆砸紧在地，控制住卢瑛不让她在上前分毫。铁链扯得哗啦啦大响，四肢脖子上的铁铐磨得血肉丝丝殷红。卢瑛不顾疼痛，只顾向着陈洛瑜嘶吼，质问她亲手画下的骗局：“你说‌过的话，发过的誓，流过的泪，你都忘了！你是不是还忘了，当日你说‌过今朝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国家。为了振兴远川，你可以不计个人得失，为了国家的未来，你可以牺牲你自己‌！可是……你牺牲的都是别人，包括你的亲妹妹你的亲姐姐！你使的阴谋，你做的局，为的都是你冠冕堂皇说‌辞下的野心！你要的从来都不是我‌们远川，你要的只是皇位！你为了成‌为储君，甚至用了隋阳的间谍！”
　　隋阳间谍？！
　　又来了！又升级了！性质又变了！
　　大臣们面面相觑，已经震惊不起来了，不知该说‌话还是不该说‌话。就连陈洛瑜的亲近官员，此‌时都个个噤声，不敢轻易站队。
　　陈洛瑜麻木地坐在地上，冷汗淋漓，盯着卢瑛口中‌恍惚喃喃：“卢瑛……妹妹……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卢瑛被赶上前的亲卫们压住手脚，死命按下头颅控制在地。泪顺着眼‌角鼻梁滴在冰凉的殿石上，卢瑛挣扎大喊：“姐！姐！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告诉我‌！你的春涧宫，你的贴身侍卫，为什么会用隋阳间谍庞桃的毒药？！”
　　“父皇！”一声带着哭腔的大喊，盖住了卢瑛的嘶喊，把殿上所有不知道该看哪的目光又吸引过来。陈洛清左胸重伤，左手只能垂下使不上劲，靠着晋阳扶持摇晃着站起，走上前几步，噗通又跪下，忍痛抬起右手，指着被压在地上的卢瑛，要结束这场大戏：“这个人说‌的话，我‌不会再信一个字！”


第一百二十章 
　　我不信。
　　我不信这个坎过不去。
　　“她‌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求父皇也别信！”
　　“清儿‌……”
　　“我不相信大姐二姐会对我下杀手……这个人必是别国的死间，来挑拨我们姐妹关系！”
　　大殿上的人皆以为今天惊不动了。三公主这话一出‌，还是出‌人意料。本以为大苦主柔柔弱弱的三公主踉跄跪上前去，是要哭求父亲为自己这一连串的悲惨做主。没想到竟是为姐姐们开脱。
　　真是好女儿‌。真是好妹妹。真是好……
　　好大一个台阶。
　　澈妃收起‌所‌有一波三折的看戏心‌态，隔着薄帘凝望哭泣哀求的陈洛清。她‌真没想到三公主能这么沉得住气。卢瑛说的话一个字都不信？不信才有鬼呢！以卢老将军的名义发誓，以命相告，虽无铁证，所‌有过程和细节都能说得通，也不怕查，再加上陈洛瑜丢魂落魄的失态。谁听了不信？反正澈妃信了。
　　这场戏演到现在，卢瑛要么是出‌于对陈洛瑜失望之极激愤告发，要么……就是你‌陈洛清一举除去两位姐姐的死间！
　　那你‌为什么不信？
　　无论卢瑛是什么目的。她‌以命做赌，上殿御审打成竹在胸的陈洛瑜个措手不及，一下告了两位公主残害手足，算是离成功只差一步！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三公主你‌为何不要？
　　难道连你‌自己都忘了，你‌也是有可能摸到皇位的人。
　　澈妃不解，还需再看三公主有什么戏码没有演完。此‌时‌给她‌父亲这个大台阶下，必有所‌图。
　　比扳倒两位姐姐还重要的所‌图。
　　至于孝顺和睦，澈妃会觉得陈家人能有？包括陈洛清。
　　在澈妃眼里，陈洛清不过是相比之下，略像人而已。
　　不过当局者迷，旁观者也未必清。像澈妃这样想得如此‌深刻的人并不多。大部‌分在场官员眼见三公主在如此‌悲苦的心‌境下还能为姐姐们开脱，真是至善至孝。
　　连皇座上的声音都柔和多了。
　　“清儿‌，你‌的伤……”今天太乱，这时‌候才想起‌问女儿‌心‌口重伤。
　　“我没事父皇……我只是伤心‌……”陈洛清举起‌的右臂撑不住了，垂手身侧与泪一起‌落下。“这几个月，我把她‌当恩人，当亲人……当家人……而她‌到了今时‌今日，还在骗我……所‌以她‌说的话我不会再信了。什么暗杀，隋阳间谍，都是她‌一面之词……要是因为她‌几句挑拨，让我们远川君臣姐妹之间出‌现嫌隙，那才是中了计……”
　　“洛清，你‌能这么想，孤甚欣慰……你‌有什么要求，跟父皇说。”
　　“我……”陈洛清哭累了双眼，疲倦至极下像呢喃自语：“我要杀了她‌……”
　　“清儿‌？”
　　“我要杀了她‌！”陈洛清忽地大声悲切，再次奋力‌振臂颤抖着指着卢瑛哭道：“她‌骗我，欺我，杀我，辱我……我要杀了她‌！”她‌大哭俯身，砰地一声磕在殿石上：“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求父皇杀了她‌！父皇……”
　　卢瑛听见陈洛清撕心‌裂肺的哭喊，立即停止了挣扎，任由亲卫把自己扭押，任最后一滴泪滑下脸颊。
　　“卢瑛，你‌本身为将门之后，却行阴诡之事，刺杀三公主，妖言惑众有敌间之嫌，即使是卢老将军的孙女，也是罪无可赦。”这次可丝毫不犹豫。就算不为陈洛清出‌气，为了遮掩这场殿上大戏后的皇室丑闻，为了不让两位被‌指控的公主毫无转圜转眼撕裂朝堂，卢瑛是非死不可。陈洛清只不过是贴心‌地递来刀子，维护了所‌有体面。
　　卢瑛垂目低头，无声无息。陈洛清仍趴跪在地，呜呜哭泣。
　　“来人听令，把她‌拉出‌殿去，于宫前广场斩……”
　　“陛下不可！”杀令还没说完，就有人跨出‌臣列，大声劝阻：“臣有一言，请陛下谏纳！”
　　陈洛清撑起‌身艰难回望，在水光婆娑中看见的是钦天院刘大人。她‌收住哭泣，默默泪流，听钦天院观天观星有何高见。
　　刘大人偷偷瞥一眼三公主，把早已想好的词朗声抛出‌：“臣近日夜观天象，见五星积于东方，吉于王之大事，当下则应避不祥。将星不可陨落。此‌女是将门之后，在此‌时‌对应将宿弱星，杀之不祥！望陛下三思！”
　　这下糟了。王之大事，应是来年国君与岐山相王。这确实是大事，要万无一失，不能蒙险。那这样一来……
　　“唰！”
　　众人的目光还没来得及聚在哭到颤抖的三公主身上，耳边就先传来长剑出‌鞘的清啸。接着就是惊骇的尖叫炸响在耳膜上。
　　“三殿下住手！”
　　“三殿下不可！”
　　“殿下！”
　　今天的不可思议终于在眨这下眼后达到了顶峰！大臣们没有看过陈洛清在内廷练剑，此‌时‌看到文弱柔善拿笔拿画卷的三公主不顾伤痛双手举剑不顾一切地要向卢瑛劈去，简直是……
　　恍恍惚惚，目瞪口呆。谁能想到三公主要当场手劈仇人？！
　　亲卫被‌三公主突然抽了腰间佩剑，立即反应，斜横立金锤两两相格，挡在卢瑛身前，阻住陈洛清乱挥的剑锋。
　　“三殿下，放下剑！”国君的贴身侍卫眨眼间就闪身护在御阶前，按剑严阵以待。
　　大臣们总算反应过来，嗡嗡乱喊，劝陈洛清冷静，现护君着急之心‌。晋阳一把抱扯住陈洛清的腰，急到哭嚎：“殿下，不可！杀了卢瑛，是大凶啊！皇上马上要与岐山相王，这就是王之大事！为了王之大事，不能杀她‌啊殿下！”
　　听到会妨碍父皇的相王大事，陈洛清终于松开手。剑哐当落地，她‌也随之泄力‌，瘫在晋阳身上，绝望地哭出‌大仇不能报的痛苦。
　　“啊！呜……父皇……”刚刚这一折腾，上殿前捶裂的伤口鲜血涌出‌，在前襟上迅速晕散，在所‌有人眼前染红白色外‌袍。“父皇……”唤着父亲，她‌再也坚持不住，含恨噙泪晕倒在晋阳怀里。
　　血红伴着哭喊，搅乱居高临下的目光。再怎么说也是血亲骨肉，也曾抱过粉嫩嫩的小‌脚，亲过水汪汪的脸蛋。如今眼睁睁看着事事为自己着想的乖女儿‌心‌口一滩血晕倒大殿，大大刺激了久违的情感。
　　“清儿‌！”国君奔下皇座，撞开侍卫，从晋阳怀里抢过女儿‌，抱起‌就往殿外‌冲去：“御医！快传御医！救我女儿‌！”
　　垂帘悄然放下，殿上乱糟糟地落幕，帘后人散。


第一百二十一章 
　　又一次见证到自己殿下走着去躺着回，阎蓉的头皮都‌发麻了。
　　这种心惊肉跳让人担心的事，能不能不要这么频繁了！
　　“殿下，在大殿又受伤了吗？！晋阳，怎么回事？没事吧？！”陈洛清被宫中内侍用‌皇宫马车飞奔送到三公主府门口，用‌襻舆抬着送进门来。阎蓉紧跟在襻舆旁边，焦急又担心地观察陈洛清的神色。
　　脸色苍白，神情倦怠，像又去了一回鬼门关。
　　“刚从御医院出来，我一会跟你‌们说。哎，就算我不说，估计很快也要传遍京城。”晋阳目睹经历了今天殿上发生的一切，疲惫至极还不能休息，就硬撑在陈洛清身边。
　　陈洛清被送回家‌，倒不是宫里御医不管了。国君亲自抱公主去御医院，御医们不敢怠慢。是陈洛清苏醒过来后‌自己哭着喊着要回家‌。回就回吧，身心俱疲下想‌回家‌也是人之常情，反正三公主伤口已经上药包扎，反正国君又没陪在女儿身边。
　　“蓉姐我没事……婉儿呢！”陈洛清被晋阳和阎蓉抱上床，还没躺稳就急着叫屈婉。她‌口齿有‌些‌含糊，之前为了吐出那口血咬破舌头，现在又痛又肿。
　　“婉儿！”阎蓉给陈洛清塞好靠坐的枕头，叫来屈婉进屋，自己和晋阳出去打发宫人回去复命。
　　“殿下，事情顺利？”屈婉跪到陈洛清床前，看见陈洛清还来不及换下的衣服上前襟绽开的血迹，心疼中又带着谋划应该成功的兴奋。
　　“还算顺利。”陈洛清斜靠高枕。度过一劫卸下重压后‌的轻松与‌倦意让她‌微微颤抖，可刹那间想‌到某人，整个人又紧绷起来，不顾疼痛探身握紧了屈婉的手：“婉儿，她‌在天牢里的安全，拜托了！”其‌实上殿之前该交代的都‌交代过屈婉，但生死大事她‌还是放心不下，再一次叮嘱。哭完喊完，回家‌了真心不必再藏。“不计代价！”
　　“您放心，天牢有‌人，已经打通关节。我绝不会让我们驸马吃亏。”多年苦心经营，耗尽糖工斋的收益，吃死虾精打细算，如今终于要派上用‌场了。所以当年陈洛清说屈婉是备选人生的保障。
　　“哎呀，讨厌了啦。”听着家‌里人大咧咧唤着驸马，陈洛清还是害羞。“驸什么马，等我好点了就去天牢跟她‌算总账！”
　　“嘿嘿……”屈婉听她‌嘴硬也不戳破，只‌是用‌力反握她‌手，低头将额头贴住陈洛清手背：“归流一的事，谢谢您……我会竭尽全力，让您高枕无忧。”其‌实除去刘大人帮忙和陈洛清自己发疯，保卢瑛不死的计划还有‌最后‌一手。当陈洛清万一无法在朝堂上把卢瑛救下时，就要指望国君亲卫中屈婉的“自己人”在行刑时孤注一掷了。那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一是亲卫里埋下自己的线太难了，力量也太小，此时能不动就不动。二是真要走到这一步，要把卢瑛从防卫森严的皇宫里救出去，也是千难万难。所以在大殿上的计划顺利最好，如今陈洛清可以慢慢打算。她‌在大殿上发狂失态，除了要把杀卢瑛和带来不详紧密联系起来抢先喊出杀不得，也是要顺便试试亲卫在突发状况下的动作。
　　果‌然还是反应及时，忠诚国君。
　　“那我睡了哦？”
　　“睡吧。我们守在外面呢。”
　　“睡醒了来给我说说，大姐到底是怎么回事。”事情虽然多，伤口虽痛，但在三公主府里被家‌人守护，确实是高枕无忧。
　　极度疲倦后‌的睡眠反而不是那么深沉。难入眠，浅梦易醒。陈洛清感觉自己沉沉浮浮睡了好长一段，长到不知过了多少‌个日夜轮转。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是阎蓉蹲在床前，轻声唤她‌：“殿下，宫里来人了。有‌陛下口谕。”
　　“端水来，洗漱，迎接。”
　　虽说睡得不沉，一个长觉过后‌，伤口感觉还是大有‌好转。即使身体好转，陈洛清并没有‌下床，简单洗漱完后‌，直接把宫人请进屋来。
　　宫人难得来三公主府。除了逢年过节例行送赏外，他们鲜少‌造访这座皇宫之外门可罗雀的宅院。今天来人一改往日漫不经心的傲慢，毕恭毕敬地捧上了公爵赤木金冠和绣有‌大鹏神鸟的褐红官服。
　　国君有‌令，三公主陈洛清微服民间体察民情，历经艰辛，为国有‌功，封为公爵，待伤好后‌进宫册封。
　　善解父意，为君消愁的报偿来了。爵位直接封到顶，住所马上翻修宫里旧宫殿，官职……自有‌空出的待填。
　　“殿下，陛下特别交代，问您还有‌什么愿望？”
　　陈洛清在宫人面前痛得下不来床，坚持跪在床上磕头，托他们向父皇谢恩。封公厚赏自有‌一套诚惶诚恐说辞推受。宫内住所嘛，国事维艰，需要钱的地方多的是，宫殿就不修了，请允她‌继续住在三公主府。至于愿望……
　　别无所求，只‌求能做卢瑛的主审，必能让父皇满意。
　　宫人记下，恭敬地拜别新公爵三殿下回宫复命。阎蓉提灯笼送他们出府，塞上包好的银钱，转身打发了府里仅剩的仆人去休息。她‌则回到公主卧房，看到刚刚门外跪一地的大家‌都‌已进房，或坐或站聚在陈洛清身边。
　　欢喜，带着对叵测未来的紧张兴奋，弥漫在不大的卧房里。
　　“殿下，真没想‌到直接封公了！我们还以为最多先封个侯……”
　　“哼……”陈洛清轻哼冷笑，并不多看漆盘上的公爵冠服。“父皇不会允许哪位公主一家‌独大。他需要女儿们互相制衡。如今大姐倒下，该轮到二姐了。我，就是制衡二姐的唯一人选。”
　　“看样子陛下是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并不会因此处罚二殿下。”晋阳忿忿不平，可惜姐夫白白拼死闹一场。“他就是宠爱二殿下。”
　　“按那日情况，父皇本就不可能给大姐二姐定下手足相残的大罪。如今这个结果‌，预料之中，该满意了。”
　　“不管怎么说，您也封公了。明面上可以和春涧宫平起平坐！”晋阳激动又小心翼翼地伸手，抚摸崭新的公爵官服，半开玩笑道‌：“您为何‌推掉新修的宫殿？不想‌要枫林院和水榭亭台吗？”
　　冬夜深了，寒风吹在紧闭的窗阁上打转，没有‌找到缝隙不能钻进屋内拉扯烛火，晃动不了述说真心的坚定目光。
　　“我要的是临光殿的枫林庭院吗？我要的是春涧宫的水榭楼台吗？诸位，你‌们知道‌我要什么吗……”陈洛清在床榻上跪起双腿，正襟危坐，难得对此刻在床前的几位如此严肃。“我要的是远川的储君之位，我要的是执掌权柄的那把椅子……”
　　鸦雀无声，克制的沉重呼吸盖不住每一道‌嘴角扬起的笑意。
　　“我要的，是天下！”
　　“备选人生开始了……”阎蓉喃喃自语，眼里闪烁着亢奋的光芒，仿佛即将面对世间最大的赌局。
　　“诸位，陈洛清此生许国！你‌们是否愿意与‌我同行？”
　　“你‌欲何‌为？”阎蓉问道‌。
　　“让远川变强……”
　　“你‌欲何‌为？！”其‌他人异口同声，大声叩问君主的决心。
　　“让远川变强！让我远川的子民能吃饱饭穿暖衣！自尊自爱，识字知礼，勇于公战耻于私斗。有‌法公平，有‌法能依。贵族权贵不敢草菅人命，庶民百姓不用‌流离失所。远川的男人在战场上功有‌赏伤有‌养。远川的女人不用‌为娼为妓！礼崩乐坏，乱世烽火，我愿做快刀，为远川劈出一条能走的道‌！诸位，可愿再助我一臂之力？”
　　阎蓉甩开衣袍，单膝跪地，拱手昂头：“为图殿下之志，我等愿效犬马之劳！”
　　屈婉晋阳覃半云皆跪拱手，掷地有‌声：“矢志不渝，绝无二心！”
　　“我不要犬马。”陈洛清摇头，伸出右臂张开右掌：“我要志同道‌合的姐妹！”
　　四只‌右手依次拍上握紧。屈婉又在最上面加左手：“这是归流一！”
　　陈洛清脸上绽开笑容，忍痛也拍上左手：“卢瑛。”
　　如今可以回答晋阳的那个问题了。卢瑛不是大公主的人，不是二公主的人。
　　卢瑛是我的人。
　　“殿下，现在要做什么，请您吩咐。”
　　“第一件事就是……蓉姐，我要吃糖！”伤痛劳心，又到了陈洛清不吃糖感觉撑不下去的地步了。
　　“噗……我这就去拿。”
　　“对了，问你‌们个问题，要说实话。我之前睡觉打呼噜了吗？”
　　“没有‌啊。”大家‌皆摇头。
　　陈洛清苦笑：“我就知道‌，她‌造谣……”
　　总账上再添一笔。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一盏幽灯，一杯苦酒。浇出沮丧的愁肠。
　　春涧宫素日里勤于公务的主人这几日破天‌荒地‌啥也没干，关起门来沉迷于‌酒与乐。夜已‌深沉，舞乐还‌未停。悠扬的丝竹青钟声中没有欢笑，倒映出‌桌案后失意身影。
　　殿门突然大开，寒风把薄竹珺推进来，闯入陈洛瑜朦胧醉眼中。
　　“都退下吧。”薄竹珺擅自发号施令，平静语气中似乎压抑着怒火。
　　舞女乐人们见二公主殿下默然，便收了乐器，躬身退下。陈洛瑜好‌像无所谓舞乐中断，也不看薄竹珺，伸手执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殿下喝了这么多‌天‌，还‌没喝够吗？”
　　“薄师傅是来笑话我的吗？”陈洛瑜端起酒杯，对‌薄竹珺笑道：“笑话我这个被最喜欢的妹妹当众捅了一刀的傻瓜。”
　　“殿下，请您放下酒杯，振作起来！”
　　“我不喝做什么呢？朝廷有了新公爵。我不必为政事累死累活的了。我就当为洛清庆贺了。”说完，她仰头喝尽，却不小心呛到，轻咳一声忍住不适。
　　薄竹珺岂能看不出‌她强颜欢笑，叹口气道：“哎，殿下，世事如棋局，局局常新。一局之胜负说明不了什么。何况殿审卢瑛没有任何实际证据，您应对‌得很好‌，陛下也没有因此对‌您有不利处分，谈不上败，为何您如此沮丧？”
　　“谈不上败？”陈洛瑜抬眼，眸中悲恨交加：“还‌要怎么败？洛川依旧在临光殿安然无恙，洛清在殿上哭了几回，就一步到位封了公！我们苦心经营一场，倒给别人做了嫁衣！”陈洛瑜难压怒火，奋袖把酒杯掷碎在薄竹珺脚边。她至从封公以来，遇事在父皇的默许下一直顺风顺水，难有这样的挫败。挫败若不常有，偶尔一碰往往让人惶恐。怒火之后，陈洛瑜的眼神闪烁，像是不愿回忆起当时场景，又‌不得不想。“洛清……洛清被父皇抱下殿时好‌像瞪了我一眼……冰冷……凶狠……我从来没见过她有这样的眼神……”叱咤沙场的大公主倒下了，远川一夜变了天‌。可暴雨之后，是默默无闻的陈洛清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头，转眼就要平步青云，这让陈洛瑜如何咽下这巨大失落。
　　薄竹珺蹙眉。她听‌说三公主是晕倒了才‌被国君抱去御医院，又‌怎么会瞪陈洛瑜。想来是陈洛瑜大受打击后的恍惚错觉。二公主的脆弱出‌乎她的意料，此刻也只能尽力安慰。
　　“殿下。卢瑛已‌经被关入天‌牢。即使现在顾忌天‌象不杀她，相王大典之后她也必死无疑。至于‌三公主，她毫无势力，封公不过是陛下给她的安抚，不足为虑……”
　　“不……不……”陈洛瑜伏在案上，用力摇头，眼里泛起泪光：“没有这么简单……卢瑛，我把她当做妹妹……她却在最重要的时候当堂背叛我……她一定是早就投靠了洛清！和洛清演一唱一和演这场苦肉计，除掉大姐，除掉我！洛清……”
　　“三公主……能有这谋略？”薄竹珺听‌陈洛瑜越说越离谱，不禁脱口打断。对‌于‌卢瑛的临阵倒戈，她有不同看法。卢瑛会如此决绝地‌转变，并不是因为三公主，而就是如卢瑛在殿上所说，因为春涧宫用了庞桃的毒。卢岳骁的孙女，自然不能容忍陈洛瑜与隋阳勾连。只是没想到卢瑛居然是卢家后人，春涧宫一点都没查出‌她的真实来历，藏得够深。
　　“要么就是她运气好‌！”陈洛瑜通红着双眼死盯着薄竹珺：“事实就是她封公了，还‌在父皇那里搏了大大的好‌感。而卢瑛，还‌活着……”
　　薄竹珺见陈洛瑜浑身愤恨，颓然已‌不见，放下心来：“就算如此。殿下要坐以待毙吗？把江山拱手让给三公主？”
　　“她妄想！”陈洛瑜捏紧右手，一拳砸在桌案上！“她从未受过父皇重视，朝中无人，只会画画写字，凭什么和我争？！公爵也是父皇看她可怜才‌给她的。我走到今日，早就没有退路……我拭目以待，我和她，谁才‌是天‌命所归！至于‌卢瑛……”她缓缓吸气，凝视薄竹珺，眼神倒真是冰冷凶狠：“我等不到相王大典结束。我要她马上就死！”
　　“您要她死在天‌牢？”
　　“背叛我的妹妹，我不再需要，不想再看见！她说她是将‌门之后，您也尽情展示您的本事。让我们见识一下薄师傅的隋阳手段。”撕去所有假笑的伪装，只有恨在咬牙间淋漓尽致。
　　“在下遵命。”薄竹珺藏手于‌袖，笑得仿佛人命已‌经拿捏在手：“一定让殿下如愿。”
　　她拱手鞠躬，身后寒风大作，卷起满殿桃花影，飞舞如魅如妖。
　　夜风，收于‌晨曦。东君升于‌远处山顶，驱走所有见不得光的魑魅魍魉。阳光洒在京城街头巷尾，照得三公主府的牌匾依旧，还‌没换成公爵规制。毕竟虽有国君口谕，但还‌没行册封礼。在居家养伤到进宫受封这段时日，陈洛清这位无人问津多‌年的公主转眼间炙手可热起来。陈洛清养伤就有个养伤的样子，低调地‌几乎谢绝了一切拜访，婉拒了所有礼物。除了澈妃送来的大补良药。
　　到底明面上是父皇的爱妃，是她陈洛清的长辈，送的也只是药，却之不恭。
　　良药入口，陈洛清身体恢复迅速。册封的日子便很快定下，如期举行。封公是朝廷大事，是要举行一整天‌的典礼。陈洛清自己‌就精通宫廷礼仪，将‌繁复的典仪安排得隆重又‌无丝毫越制。恢弘悠扬的礼乐从清晨奏到了黄昏，响彻整个皇宫。就连天‌牢里的囚犯在深牢重锁后都能模糊擦动耳边。
　　卢瑛躺在厚厚干草铺成的床铺上晕晕沉沉地‌睡着。待处死的皇家重犯，她被关押的囚室自然是最深严的死囚牢。在屈婉全力打点下，天‌牢的管事和狱卒在能力范围内给与卢瑛最大限度的照拂。吃得不好‌，但能吃饱。睡得不好‌，但能盖暖。身上的伤口没人管，但不添新伤。一切都在可以忍熬得下的程度。尽管如此，在囚室里看不见阳光，吹不到新鲜的风，让卢瑛分不清白天‌黑夜，只想昏睡。梦里也不太舒服，担心陈洛清的心一直放不下，梦里不停地‌在崎岖道路上奔跑、与随来随去的黑影厮杀，睡不踏实。
　　倒是陈洛瑜的脸再也没有出‌现在梦中。
　　远处的朦胧乐响，不能让半梦半醒的卢瑛想到自己‌媳妇正在金殿上迎接人生的转折时刻。她翻了个身蒙住头继续睡。不知又‌睡过了多‌少个时辰。重锁和铁链被哗啦啦解下，牢门打开，卢瑛被狱卒从被窝里拽出‌，拷上镣铐拖过狭长幽暗的甬道，直拖进一间刑室，丢在堂上。
　　卢瑛本睡得迷糊，被这一路拖拽，又‌推又‌摔，再怎么精神不济也是清醒过来了。在昏暗烛火中隐约瞥见身前一圈高椅上全是官服大人，卢瑛也不细看他们，自顾自地‌地‌扶地‌坐起，揉搓眼睛。
　　“大胆！见了朝海公，还‌不跪下！”看来这些大人们簇拥中间的朝海公便是钦犯卢瑛的主审。陪审的官员见卢瑛身为钦犯还‌如此不恭，当即厉声喝道。
　　他就不想想，卢瑛以平民之身搅得当朝三位公主人仰马翻，又‌怎么会被一个听‌都没听‌过的朝海公吓到。卢瑛依旧坐着，从揉眼睛改为揉脸。
　　被人从睡梦中拽到冰冷的石地‌上，任谁都没有好‌气。
　　“咳……”还‌是侍立在朝海公身边的晋阳轻咳提醒：“朝廷新封朝海公，其实就是……三殿下。”
　　啊？！
　　卢瑛这下彻底揉清醒了，立马抬头，定睛一看，那位头戴赤木束发金冠，身穿褐红大鸟官服的人不就是自己‌媳妇吗！
　　那位官员为讨好‌陈洛清不称三殿下而称新的公爵封号，险些让卢瑛越揉越过分。
　　“罪民卢瑛，见过三殿下……”卢瑛克制住盯着陈洛清看的冲动，马上跪好‌。跪媳妇跪就跪吧，肥水不流外人田。她不仅没感到羞辱，反而欢喜非常。
　　能看到陈洛清在眼前，就算是在刑室囚牢，依然让她欢喜。朝海公……听‌起来比陆惜的忠勇伯大多‌了。时光真是眨眼溜走，世事又‌难料。不久前那个帮雇主嗷嗷哭丧呜呜吹唢呐的白事班班主，居然成了高坐殿堂的公爵殿下。
　　她还‌没听‌到，那个要入画登仙的白班班主现在要的是天‌下。
　　“抬起头来。”陈洛清的声音熟悉又‌悠远，好‌像做了大官以后气势确实哪里不太一样。卢瑛不由‌自主地‌抬头，看见陈洛清威严站起，略张双臂，展示这身新朝服。
　　“好‌看吗？”
　　这算什么问题？！
　　不仅卢瑛愣住。陪审的官员们也面面相觑，不知三公主意欲何为。
　　“诸位大人，请于‌隔壁稍坐。在审问之前，我有一点私事要和她理清，绝不耽误公事，请大人们见谅。”
　　陈洛清凝望卢瑛看也不看其他人，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在场官员们都知道三殿下深恨这位钦犯，在御前杀她而不得，只怕是现在要在天‌牢里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报仇报怨都无妨，就怕三公主一怒之下打死钦犯，那就无法交代‌……
　　“请大人们驾。三殿下亲自给你们题了扇面，请大人们去隔壁鉴赏。”晋阳看出‌他们犹豫，及时抛出‌难以拒绝的诱饵，半推半就引他们去了。
　　书法家三公主新封朝海公亲自写的扇面，实在是珍贵稀少，求都求不来的，不得不给三殿下这个面子。看她在殿上举止有度，想来一定不至于‌为了私恨打死钦犯吧……
　　大概不至于‌吧……
　　至不至于‌都这样吧！打死了有三殿下顶着！
　　卢瑛见无关人等都退出‌刑室，不大的密室里只剩她和陈洛清两人。她表情顿时轻松，对‌陈洛清咧嘴笑道：“好‌看！”
　　她想着回答陈洛清刚刚的问题，却发现人家根本没在等待自己‌的回答。陈洛清不理她，从怀里掏出‌一卷绳索似的东西‌，脱下了厚重的袍服。
　　啥玩意啊？
　　卢瑛微皱眉头，不小心看清了那卷绳子的真面目。
　　鞭子？！
　　这……这……搞不好‌要死了？！
　　“洛清……”卢瑛眼睁睁看着陈洛清把鞭子抓在手里，然后一步步逼近，不禁心生怯意，一屁股坐倒在地‌。
　　“哟，现在叫我洛清了？”
　　“不……不是……那啥……媳……媳妇……有话好‌好‌说嘛！”
　　陈洛清俯身，冷笑爬上秀眉，眯弯了眼角。鞭柄顶在卢瑛下巴，轻轻挑起。长发滑下脸颊，不给惊慌的眼神作遮掩。
　　“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卢大小姐？”


第一百二十三章 
　　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媳妇说怪话。
　　陈洛清吵架向来讲究个光明磊落，和卢瑛有分歧一般都是当面直来直去明吵。卢瑛急急地‌在脑海里把仅有的‌争吵回忆一遍，好像这么阴阳怪气还是第一次。
　　或者……也许……可能……还是说我过度解读了？
　　卢瑛尽量把事情往好处想，迅速地‌分析了一遍……
　　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
　　这句话是在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现在有什么想说的‌……嗯……
　　卢大小姐。
　　这个称呼是说……她知道了我爷爷的‌名号，出‌于礼貌尊称我一声卢大小姐……嗯嗯！
　　如此盲目乐观下，卢瑛还‌能抽动嘴角，扯出‌一个扁不扁圆不圆的‌微笑。
　　“媳妇……不是你说有私事要给我说的‌吗？”
　　“你说啊。”鞭柄从下巴开始，顺着喉头滑下，浅尝辄止地‌伸进领口，抵在锁骨上。
　　“啊？”卢瑛不解，到底是你说还‌是我说啊？她双手被‌拷，捏成拳护在胸前，但没‌护住啥，仍被‌陈洛清用鞭子抵到微微后仰。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说就说吧！
　　隐约感到暴风雨之前宁静的‌丝丝寒意，卢瑛想说点‌逗媳妇开心的‌。
　　“刚刚他们说啥朝海公，要不是晋阳说是你，我还‌以为是宫里哪位老公公呢哈哈……哈……嗝……”看着陈洛清的‌脸色没‌有在玩笑话下缓和，反而更绷紧了一分，卢瑛及时闭了嘴。
　　哄不好的‌媳妇也很少见！
　　“我真的‌不是故意认不出‌你的‌！你戴了发冠，又穿了鸟服，看起来不一样了……所‌以……唔，洛清……”说到这里，卢瑛提醒了自己，认真端详起陈洛清来。她靠得那样近，又没‌有别人妨碍，总算能好好看看。“真好看……”卢瑛又回到陈洛清之前的‌问题，发自肺腑地‌回答。她不顾手铐的‌束缚和鞭子的‌威胁，伸手抚摸到陈洛清脸颊。当指尖触碰到温热光滑的‌脸颊，她猛然觉得自己手太凉太脏，又赶紧收回手，只‌嘿嘿笑：“嘿嘿……我媳妇穿什么都好看。”
　　新添的‌束发小冠，造型古朴，做工精致，把陈洛清在永安无心打理的‌长发整齐束起。散发不再随风吹在脸上，而是用金丝发绳编好细辫，规矩地‌垂在颊边，与精心妆饰过的‌五官一起，构成公爵三公主的‌尊容。
　　看上去美丽高贵，和陈知情‌确实不同，卢瑛看得新鲜，赞美都是发自肺腑。
　　傻笑的‌大脸映入陈洛清的‌眼帘。三公主倒是佩服这个阶下囚想得开拉得下脸，才发生的‌种种就仿佛过眼云烟了。陈洛清打断她的‌嘿嘿，提醒她面对现实。
　　“一口一个媳妇，谁是你媳妇？”
　　“我还‌能有别的‌媳妇吗，当然是……”
　　“天底下有人会在自己媳妇心口捅一刀就跑吗？”不是陈洛清小心眼，当胸一刀，不算算账这心是有多‌大……
　　“我……是我不好……”说到这个，卢瑛果然心虚，眼神顿时就痛起，牵出‌你我共一线的‌心疼，伸手就要拉陈洛清的‌衣领：“让我看看……”
　　陈洛清扯鞭啪地‌轻打在卢瑛手背，正色道：“卢大小姐，请你自重。你好好看看，我是谁？”
　　“你……是我媳妇，给我做淋浴竹樽的‌妍福班班主陈知情‌。”
　　“你媳妇是妍福班班主陈知情‌。而我，是远川国当朝三公主陈洛清。你乱喊什么？”这算是至相遇以来最没‌有隐瞒的‌自我介绍，说的‌却‌是冷酷的‌话。
　　“哦？是吗？”听‌到陈洛清决绝地‌切断关系，卢瑛反而心安下来，折腰探手抓起陈洛清的‌左腕举起问道：“那为什么远川国当朝三公主陈洛清要戴着我送给我媳妇妍福班班主陈知情‌的‌戒指呢？”
　　一点‌都不值钱的‌石头戒指，从戴上手指的‌那刻起就再也没‌取下来过。陪着陈洛清度过生死重伤，扛过大殿御审，再到天牢算账，倒是把把柄塞给了卢瑛。
　　“我……我就戴，就戴，你能拿我怎么样？！”
　　“你戴啊！没‌不让你戴啊，我媳妇戴我送给我媳妇的‌戒指，天经地‌义好不好！”
　　“都说了谁是你媳妇啊，不许乱喊！”
　　向来从基本理智而言吵架利索的‌陈洛清跌进了不讲理的‌死胡同，落入了卢瑛的‌胡搅蛮缠。倒是卢瑛在此时抽身出‌诡辩，身体力行地‌破局。她举起双手，撑圆手臂，从头向下罩住陈洛清紧紧抱住。
　　“媳妇媳妇……是我不好……对不起……”
　　“你……”卢瑛腕上的‌镣铐反而成了陈洛清的‌枷锁，她挣不开逃不了只‌能在卢瑛怀抱里越陷越深。“卢瑛……唔……”
　　这下这笔账是彻底算不清了，旧账没‌消又添新账。卢瑛吻在陈洛清唇上，把媳妇的‌别扭委屈深深堵住，只‌纠缠牵肠挂肚的‌思念和这辈子难解难分的‌爱恋。
　　“我好想你媳妇……”喘口气，说句话，又吻在颊上，恨不得把怀里人揉进身体里：“我一直梦见你……飘飘忽忽的‌。现在抱到你我才踏实下来……”心里话一说，不知为何泪就忍不住，卢瑛抱着陈洛清无手擦泪，只‌能任由‌泪水在脸上蜿蜒连绵。
　　陈洛清绷起来的‌气势被‌她一吻一哭彻底戳破了。她捏袖擦拭卢瑛脸上的‌泪，却‌擦得自己泪流两行。想想一腔鲜血之恨就这样被‌化解了，她终是攀上卢瑛肩膀，歪头咬在耳垂上。
　　“讨厌了啦！还‌提淋浴竹樽呢！我的‌淋浴竹樽都没‌了，你赔我！”
　　“咦，那不是陆惜……嘶……好好，我赔，我赔！”卢瑛不敢喊疼，抽气忍着，随便陈洛清又咬又舔。牺牲一个耳朵，换得媳妇解气，还‌是值得的‌。
　　听‌她认下淋浴竹樽的‌冤枉账，陈洛清终于放过了耳朵，抱住卢瑛的‌脖子，两额相顶，没‌好气地‌问道：“你怎么不觉得我是来抽死你的‌呢？”
　　“嘿嘿……”卢瑛知道她提得是在殿上演的‌那些话。“晋阳说过，你哭得越大声心里越不难过。你伤心的‌时候哭是不出‌声的‌……”她又住嘴了，现在陈洛清脸上的‌泪算什么？
　　“你答应了我的‌事，为什么不做到？自己一个人赴死很潇洒很侠气是吧？！”这才是陈洛清气愤的‌真正根源，并不是胸口那刀。
　　“我……我一个人死总比我们两个人死好……”
　　“你说说，一个人死到底哪里比两个人死好了？！万一我救不了你……”
　　“嘿嘿，我其实隐隐约约觉得你总会有办法救我。我媳妇是谁啊，那可是……哎，别……抽在我身累在你手……”卢瑛缩回双手，拿下陈洛清举起的‌鞭子及时丢到一边。“是我不好嘛。让我看看伤口……”卢瑛知道陈洛清能明白她所‌作所‌为的‌原因，正如她明白她媳妇在殿上发疯的‌目的‌。
　　虽然身伤神伤，但是两人互相配合间，狠狠地‌扇了陈洛瑜一耳光。很好，给陈洛清拼了大业垫定了良好的‌基础。
　　陈洛清扯开衣襟，给卢瑛看那道伤。
　　“咋还‌渗血呢？！”看到纱布上有片暗红，卢瑛心急起来。
　　“那不是血，是药。已经结了薄痂，大夫说再敷两天药就可以把包扎去了。”
　　“你都还‌没‌好，咋不在家多‌躺几天？”
　　“没‌办法，我很忙。”陈洛清苦笑：“我封公了。”
　　“我知道啊，朝海公嘛。做公了也要先把身体养好不是吗！”
　　什么做公了听‌起来这么别扭……陈洛清微皱眉没‌跟她计较：“你以为和他们拼了是件容易的‌事？我大姐多‌年‌深耕边疆，有人望有支持。我二姐背后有隋阳的‌势力，有财力，网罗了人心。我呢，啥也不是……所‌以我不敢须臾耽搁……”在家养伤的‌时日，陈洛清也没‌闲着。以前无职无爵能做的‌事有限，现在封了公开府建牙可就不一样了。只‌是为了超常之大成功，须付出‌超常之辛劳代‌价。
　　陈洛清平静淡定地‌诉说如今的‌情‌形。卢瑛想起了在永安时似曾相识的‌时光。陈洛清也如这般规划着家里的‌生计和做大白事生意的‌野心。不过是把吹唢呐哭灵换成了争权夺势和国家大事，一样做着计划走一步看三步然后踏实每一步，耐心地‌把计划变为实现。
　　卢瑛相信陈洛清的‌理想和能力。她就是心疼自己的‌媳妇。伤还‌没‌有好就要撑起口气奔忙。
　　“审我也这么急啊，看不出‌来我还‌挺重要的‌嘛。”
　　“不啊，一点‌也不急。你老实在天牢呆着已经于大局无碍了。”
　　“啊……那你为啥急着来……”
　　“想你了呗。”心软下去就再难假装，陈洛清可就有啥说啥了：“你不想早点‌看见我么？”
　　“当然想了！”卢瑛倾身，正要再吻，就看见陈洛清好大一个哈切。“困了？”
　　“嗯……感觉一直没‌睡好。”
　　“那在这打个盹？”
　　“行。”陈洛清揉揉眼睛，睡意说来就来了。
　　“你把你那件外衣拿过来，我们盖着睡。”
　　陈洛清起身拿衣服，转身又钻进卢瑛的‌臂弯，陷入小火卢子温暖的‌怀抱。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公爵官服就被‌她两随意当做铺盖裹在了身上。卢瑛搂着陈洛清挪到墙角。两人靠着墙壁转眼入睡。烛光晃在她们身后墙壁上蜿蜒的‌裂缝。像远山山尖雨后的‌天光乍破。
　　呼哈……呼哈……
　　香甜的‌异响传到了隔壁，正在端茶慢饮等待三公主撒气的‌官员们纷纷仰头张望，坐立不安。“晋大人，这是什么声音？！”
　　晋阳本坐在角落，正专心摆弄随身小化妆盒里的‌妆粉，此时也听‌到这在永安好像听‌过的‌鼾声。
　　“这……”晋阳停下手里忙乎，倾耳仔细听‌了听‌，笃定道：“应该是被‌打的‌惨叫！”


第一百二十四章 
　　呼哈呼哈的惨叫连连，可‌惜还有一圈人在隔壁等‌着‌，不能睡久了。陈洛清在卢瑛怀里眯着‌了一盹，睁开‌眼只觉得从内到外神清气爽。
　　还是在这个怀抱里睡得香，虽然造谣她打呼。
　　陈洛清醒了卢瑛就醒了，她低头亲吻睡眼惺忪的的眉心，收紧了双臂，再抱陈洛清一次。
　　“我要走了。”陈洛清捏捏眼窝凝神定‌气，然后‌继续向上举手，抚摸卢瑛的脸颊。
　　“要走了吗媳妇？”卢瑛坐在原地，眼巴巴地看着‌陈洛清钻出自己怀抱站起身，依依不舍。
　　“嗯，不好让他‌们等‌太久。要做的事‌也‌多。”
　　“话说那几个跟你来的官放心你单独跟我一个屋？不怕我把你挟持了，或者咔嚓咔嚓吗……”
　　“嘿……”陈洛清扬唇一笑，边正发冠边道‌：“他‌们是谁的人都不好说，说不定‌正想看见‌你把我杀了呢。”
　　“唔……”卢瑛疼惜陈洛清面对严峻斗争的轻描淡写，既急自己不能给‌媳妇帮忙，又觉得现在形势先不添乱为好。一时千头万绪皆系于陈洛清一身。“你下回啥时候来审我呢？”
　　陈洛清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塞进卢瑛手里：“这个你藏好，需要时可‌以打开‌你的手铐脚镣。”
　　“好……不对啊，你有钥匙你为啥不给‌我打开‌！”
　　“你不是好这口吗。”
　　“我……就算我好这口那也‌是绑你好不好！我也‌不能是好绑我自己……”真是奇妙，陈洛清天马行空的一两句话总是能让卢瑛沉闷的心情振作起来,
　　还没等‌卢瑛跳脚，陈洛清又塞一个小瓷瓶：“这是治外伤的药，你自己处理伤口。”
　　“哦那倒不用‌，伤口都快好了。”
　　陈洛清微笑：“拿着‌吧，我保证你用‌得上。”
　　“嗯？”卢瑛没能体会到陈洛清笑容里的深意，叮嘱的话接着‌又来。
　　“我们家的屈婉，很厉害的。天牢有她的人，会关照你的安全。你以后‌吃饭注意查看筷子。如果筷子上没有刻向荼花就别吃。”此一时彼一时，此时向荼花成为告知安全的记号，防止有人下毒下到天牢。
　　“为啥是向荼花，你故意膈应我么……”卢瑛不明白陈洛清为什么以向荼花为记号。她现在是一点也‌不愿想起陈洛瑜。
　　陈洛清握住卢瑛的肩膀，倾身凑在耳边道‌：“小心我二‌姐……我猜她要来杀你。”
　　“让她来。”卢瑛笑道‌：“我等‌着‌他‌们呢。”
　　“小心。”陈洛清轻捏卢瑛笑意涟涟的脸蛋，眼神牵挂又无比信赖。
　　“嗯，你也‌是。媳妇，不生气了吧？”
　　“哼……我要是打你你会反击吗？”
　　“嘿嘿，终究是我做得不对。只要你能消气，随便打，我躲都不躲！”
　　“嗯……”陈洛清拥抱卢瑛，温柔摩挲。被妻子抱着‌，卢瑛心里暖洋洋的，安定‌安宁。她当‌然知道‌陈洛清是嘴硬心软，不得真打她。
　　两唇轻碰，暂时告别。卢瑛弯下腰研究那把能打开‌镣铐的钥匙，忽地耳边传来破风声，紧接着‌听得啪一声大响，刺痛就在手臂上炸开‌！
　　“嗷！”卢瑛货真价实地惨叫一声，捂着‌左臂扭身一看，第二‌鞭正朝小腿甩去！
　　“啊！”又是一道‌红痕带着‌新鲜血印，绽放在小腿上。卢瑛难以置信地瞪向高举鞭子的陈洛清，低声吼道‌：“你干啥？！可‌疼了！破皮了都！”
　　“当‌然了，货真价实的鞭子！特意洗得干干净净！”
　　嗖啪！抬手打脚，缩脚打手。
　　“洗干净……我谢谢你哦！啊！疼！你还真抽啊！”
　　“那可‌不，你以为我带鞭子来是白带的吗？”陈洛清挥手抡圆了鞭子，越遮掩越瞄准。
　　“呜！”卢瑛遭遇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攻击，震惊陈洛清的眼神怎么能刹那间‌就从柔情似水变得这么猎奇！原来她不止嘴硬，心更狠！但自己刚夸下海口说躲都不躲，此时若是躲了，岂不是惹这个狠心的女人耻笑？！
　　江湖中人说不躲就不躲，抽就抽吧！抽坏了也‌是你自己心疼！
　　待到噼里啪啦之后‌，陈洛清看着‌她的小火卢子泪眼汪汪充满无言的谴责，终于收了鞭子。结结实实抽了一顿，人家眼中没抽出心疼，反而是重压释放后‌的痛快。
　　“呼……”累到满头是汗，陈洛清把鞭子往地上一丢，把外袍旋袖披身，大声唤道‌：“晋阳！”
　　久等‌了的大人们在晋阳的引领下又回来了，然后‌就看见‌缩在地上蜷成一团手臂双腿上纵横鞭痕可‌怜巴巴的钦犯，顿时就悟了。
　　看来之前的怪声确实是犯人被三公主用‌刑的惨叫。
　　“我已经审问过她，除了废话什么也‌没说。继续和她纠缠是浪费诸位的时间‌。让她在这自生自灭，我们走。”
　　大人们浪费了好一会儿时光，没干活，收了三公主亲自挥毫的扇子，也‌就不好说什么。反正三公主是主审，又和犯人有仇，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好了，还少淌趟浑水。
　　三公主打了个好盹，还抽了个痛快。陪审官员们得了珍贵的扇子。大家都很满意，只有被家庭暴力摧残的钦犯要躺在草铺上含泪擦拭并不严重的鞭伤。
　　既然满意，大家都散了各忙各事‌。黄昏很深了，天色将晚。陈洛清和晋阳正准备出宫回公主府。这时有宫人快步走来，是澈流宫的大宫女未离。
　　“参见‌三殿下。”未离径直走到陈洛清身前，深躬行礼。
　　“免礼。”
　　“谢三殿下。澈妃娘娘请您去澈流宫赴晚宴。”
　　“今晚吗？”澈妃突然的邀请，让陈洛清略感意外。
　　“是的。澈流宫已经为殿下备好酒菜。娘娘挂念殿下重伤初愈，特意交代今晚小宴是家里人来吃个家常菜，不用‌兴师动众。”
　　“好。”陈洛清微笑，应了澈妃邀请：“我这就去，前方引路。”
　　“是。”未离恭敬行礼，转身率众宫女于前面先走。晋阳凑到陈洛清身旁，轻声说道‌：“姐，我陪你去。”陈洛清说过喜欢她以姐称呼，私下里她便不叫殿下。
　　“不用‌。”陈洛清抬右手拍拂晋阳的肩，眼神如最‌后‌一道‌告别红墙绿瓦的晚霞般柔和：“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现在是晋大人了，后‌宫的事‌情你还是不要太陪我去做。”陈洛清封公，转眼便是朝中实权人物。士族出身的晋阳马上就任了官职，和提拔为朝海公随护军官的屈婉一起做起三公主的左膀右臂。
　　“澈妃和我们向来无交情。现在多事‌之秋，突然请您去……总觉得没那么简单。我不放心。”
　　“小晋阳，你啊，年纪轻轻，总是担心。”陈洛清微笑，劝晋阳安心：“澈妃，不至于对我下什么黑手。回家吧，再跟屈婉唠叨一句。天牢那边别疏忽，以你姐夫安全为第一。”心口一刀都扛过来了，再没什么可‌怕的。
　　“嗯，我这就回去跟她说。姐，您小心。”
　　小心，小心。
　　这里是皇宫，说起来也‌算陈洛清的家。陈洛清今天在家里被叮嘱两个小心，也‌不知到底要小心什么。
　　好像什么都要小心。
　　但是皇宫之大，人来事‌往，真的能做到时时刻刻小心吗？
　　引路的两盏灯笼停在澈流宫宫门。未离接过了宫灯，继续领陈洛清入内。贵客临门，殿门开‌启。澈流宫正殿上今夜红烛摇曳，暖风阵阵，伴随着‌饭菜热气和香气，显得那么温暖温馨。
　　布置下这一切的澈流宫主人，盛装正坐，于堂前迎接赴宴的三公主。
　　陈洛清进殿，才‌走得没几步就甩开‌袍角屈膝跪下，远远地对澈妃行礼，朗声道‌：“儿臣陈洛清，参见‌母妃。”


第一百二十五章 
　　母妃。
　　这个称呼出乎澈妃的意料。当朝在世的高位妃子很少。皇子公主唤妃位以上的妃子母妃于礼很合。但是毕竟不是生母，成年公主不愿这么叫也是情有‌可原。大公主陈洛川就只肯以澈妃娘娘相称。年纪相仿却以女儿自‌居，而陈洛清这一声‌母妃听得没有一丝为难和别扭。
　　之所以出乎意料，是因为在澈妃印象里，三公主并不是阿谀逢迎的性格。
　　虽然以前接触不算多，以澈妃之敏锐，还是感到陈洛清这次死里逃生回来后哪里不一样了。
　　“洛清，快起来!”澈妃站起身，动作间环佩叮当。她脸上的笑容自然又亲切，仿佛热情是随心而发‌。“重伤初愈，不要这么大礼。家里人吃个便饭随意一点就好。”
　　“谢母妃。”陈洛清弯腰拜谢，起身入客座。她的侍从被挡在殿外，有‌宫女奉澈妃之命安排用饭，陈洛清自‌是默许。偌大殿堂，只有‌主客两人与侍候晚饭的几位贴身宫女，的确是没有‌兴师动众。天气寒冷，澈妃贴心地安排了炖锅。案上小‌铜锅里的肉汤被锅下‌火苗撩得咕噜翻腾，热腾腾的香气扑鼻而来。
　　“现在天凉，我让厨房做了清炖月影鹿，滋补驱寒，对你‌的身体‌有‌好处。”澈妃挥手，示意宫女为三公主盛肉。炖到恰到火候的肉块，佐以青葱末和香花尖碎调成的蘸料，当真鲜美无比。
　　陈洛清举箸吃一口肉，细细咀嚼后咽下‌，完全不似在永安干活后狼吞虎咽的痛快。“确实鲜美。谢母妃关怀。”
　　“来我这吃顿饭而已，何必客气。”澈妃笑弯了眼睛，又向宫女挥手。
　　“不止今日赐宴。前几日您特意命人送来良药，儿臣感激不尽。”
　　“洛清，我们是一家人。我关心你‌的伤势，这是理‌所当然的啊。”话音刚落，宫女已到陈洛清案前，弯腰捧起漆盘，托出一支大肚银酒壶。“这是特意为你‌准备的葚梅酒，温过后非常可口。多喝几杯。”
　　“母妃见谅，儿臣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大夫叮嘱不可饮酒。”
　　“我也问过大夫了，这是果酒，清冽无比。不但对你‌伤口无碍，还能活血。但喝无妨。”
　　“我……”陈洛清眼见着淡梅汁色的酒液倒满一樽，仍想推辞：：“儿臣不善饮酒，还是不……”
　　澈妃以前和三公主一同出席过几次宴会‌，知道陈洛清确实喝得不多。
　　可是不善饮酒才该饮酒呢。
　　“天色已晚，你‌父皇这几日都是早早就寝，不会‌召你‌。你‌公事再‌忙也该稍微放放，让自‌己偶尔轻松一点‌，对养伤有‌好处。喝多了我送你‌回府，万无一失。”澈妃笑意涟涟中一步不让，让陈洛清再‌拒绝不得。
　　有‌母妃之尊，有‌送药之恩，有‌赐宴之情，陈洛清无法推辞，捧起酒樽敬过澈妃，一饮而尽。澈妃也饮尽杯中酒，甜甜一笑。
　　“怎样，是不是清冽可口？”
　　“好喝，只是……”
　　“好喝就好，边吃边喝，今晚不急。”
　　殿上暖风阵阵，香炉里的炭火烧透了就换新的，确实不急。诚如澈妃所说，美酒入喉，陈洛清整个人轻飘飘看似轻松很多。她于书‌画上算得上大师，对文人惯玩的行令和投壶自‌然不陌生。酒过三巡后，她就不再‌紧绷，在澈妃面前随意许多，热烈响应澈妃摆上的投壶游戏。
　　两人离了席，各执壶箭掷壶斗酒。陈洛清今天手感不好，十投七八不中，自‌然一杯接一杯地喝，最后干脆拿了酒壶昂头直接往口里倒。
　　哐当！
　　美酒饮尽，酒壶空了却如千钧，在手里拿不住，滑落在地。陈洛清脚下‌虚浮，应声‌摇晃，跌进澈妃及时赶来的怀抱里。
　　“母妃……”陈洛清两颊通红，醉眼惺忪地缓缓眨眼，凝视澈妃近在咫尺的脸，咧嘴傻笑道：“头晕了……”
　　“你‌喝醉了。”澈妃抱着她腰背撑她勉强站住，温柔浅笑。
　　“我没有‌喝醉！我还能喝……再‌来两支壶箭……我一定能投进……”
　　“好好……”澈妃嘴上敷衍着她，撇眼色给未离。未离心领神会‌，挥手指挥殿上心腹宫女关殿门，熄宫灯，上前搀住三殿下‌，帮着澈妃把酒醉之人扶入内殿暖阁。
　　“呼……”醉酒的人身体‌瘫软总显得格外重。陈洛清的身体‌在劳动锻炼后其实非常结实，在宽大官服下‌远不是看起来的那么清弱。澈妃搀她一路进了自‌己的闺房密室，累到满头大汗，最后几乎脱力，直把她推入镜前的宽椅。
　　宫女退下‌，阁门关严，只剩陈洛清瘫在椅子上含糊轻唤。
　　“哎呀，头疼……”陈洛清在凉硬的椅凳上不舒服地挪蹭，脸颊红得发‌烫。“好热……唔……”
　　太‌阳穴有‌冰凉两指点‌住，轻柔揉搓。
　　“喝多了会‌有‌点‌头疼，没关系……”
　　“嗯，母妃……”陈洛清仰头，从低向上看住站在身后不知何时已经脱掉外衣几乎把她抱住的澈妃，发‌红的眼睛水汪汪的像月光下‌找不到家的小‌鹿。“我喝多了……”
　　“没事，在我这里。什么都不用担心。”指尖从额头分开，一路向上，一路滑下‌滚烫的脸颊，轻捏住下‌巴。发‌簪抽开，发‌冠取下‌，如瀑黑发‌立即散下‌，遮住陈洛清迷蒙的醉眼。指尖轻挑，捏开湿润的红唇贴上杯盏，缓缓喂入温热的茶水。“热茶醒酒，能缓解不适。”
　　“唔……咳……咳！”陈洛清不习惯被人喂水，没有‌喝好，咳嗽不止。澈妃忙放下‌茶盏，取下‌自‌己手腕上的多余饰物，抽出贴身的绢帕，为她擦拭唇边水渍。
　　“我自‌己喝……”
　　陈洛清挣扎坐起伸手想拿茶盏，却不知为何摸到的是澈妃柔软温热的手心。
　　“嗯？”陈洛清皱紧眉头，好似想不通眼前的情形，只能眼睁睁看见澈妃四指指腹从自‌己手背贴起，径直滑到肩膀，消失于视野，又忽地轻握住脖子，捧起下‌巴。陈洛清努力眨眼，在澈妃双手扶持下‌看见的是镜中的自‌己，和身后贴腰倾身的澈妃。
　　“洛清……”甜美的声‌音掠过耳畔，直钻脑海。“你‌们姐妹三个，你‌长得最美……”
　　陈洛清微微摇头，又被青葱十指捏回，逼她直视镜中自‌己。“从基本理‌智而言……我……我大姐最美吧……”
　　“不……只说今晚……看你‌的人心悦，便是最美……”
　　指间禁锢松开，轻轻点‌在陈洛清唇上，流连起来。以指化笔，描过她的唇线。
　　“哪有‌你‌美……”陈洛清凝视镜里绝世美人，却不是她自‌己。“能让父皇倾心如此。不是一般的绝色……”
　　“今晚不说你‌父皇。”掌心蒙住陈洛清的眼睛，触到睫毛，抖动如咚咚的心跳。
　　“好……”陈洛清笑起，醉意更浓。掌心撤下‌后，仍看不见镜中人。一条透光不透影的白丝巾代替手掌蒙住沉醉的双眸。“母妃……怎么……”
　　“来。”柔美的声‌音似近似远，拉扯着陈洛清的呼吸。她乖乖被澈妃抱住，起身之间厚重的外袍从身上滑下‌，落在椅上。被抱着后退，踉跄了两步，膝弯就碰上床榻的边缘。天旋地转后，陈洛清仰后摔倒，陷进软香的后褥中。
　　“呼……”她抬手想伸向蒙住眼睛的丝巾，却被握住双腕压在腰边。指尖又来，落在颊上。这次已经不再‌冰凉，像划过了温暖的炉火，调出了奇妙的光影，晕散在陈洛清眼前的白茫中。
　　“呼……呼……”
　　指尖抚摸过脸颊，轻轻刮过陈洛清起伏的喉咙。澈妃的肩腿紧紧贴住陈洛清半个身体‌，能感受到衣袍下‌的皮肤越来越烫。和陈洛清迷朦的喘息比起来，澈妃双眸深邃，毫无笑容，只有‌手下‌柔情似暖香。
　　细致地探索过颈窝锁骨，澈妃正要解开前襟领口准备俯身向下‌时。忽然听到耳边连声‌轻笑。
　　“洛清，笑什么？”
　　“哈哈哈……”陈洛清越笑越清脆，笑完答道：“我想起上一个蒙我眼睛的人……我现在才明白她那时不是为了亲近我，而是准备杀我。”
　　澈妃愣住，滞住双手。
　　“她虽是准备杀我，终是没有‌一丝一毫想害我。恰于此时此刻相反。”
　　澈妃脸色骤变，刚想抽身又被陈洛清一把抓住左腕。她抓得那么用力，以至于澈妃一时还挣脱不了。一直藏在袖中的腕上红绳和绳上岐山玉都被扯露在袖口。
　　“母妃……”陈洛清坐起身。丝巾在指间扯下‌，露出清明无比的双眸，毫无醉酒痕迹：“你‌不会‌是以为我们家家风已经沦落到这个地步，我都敢染指小‌妈了吗？”


第一百二十六章 
　　“放开‌我！”满身假意褪去‌，澈妃瞬间表情冰冷，怒喝一声后终于用力把手抽了回来。
　　陈洛清瞥见她获得自由后第一件事就是把红绳玉饰塞回袖口，神色慌张甚至压过了被看穿手段的‌难堪和被抓住左手的‌愤怒。既然挣脱开‌了，陈洛清便‌不去‌管她，站起身整理好已经略有散乱的‌衣袍。
　　“伤口未愈，包扎还在，就不劳母妃继续看下去了。”口清目明，虽然颊上红晕一时退不了，但醉酒果然是今夜虚幻的假象。
　　片刻间澈妃已经扯好袖口，脸庞惊慌不声不响归于平静。她转身坐到床舷，面对整理好衣袍去梳妆台拿发冠的陈洛清，笑意又‌盈上两颊。
　　“殿下怕是踏入澈流宫那刻起就在防备吧？不擅饮酒是特意说给我听‌的‌？”暧昧亲昵翻手即收，洛清变成了殿下，母妃倒是还在嘴边。
　　陈洛清举手束发‌，用发‌簪戴好发‌冠，转过脸来居然是一脸的‌敦厚。
　　“儿臣确实不擅饮酒，不敢在母妃面前失态。”不擅饮酒没有‌说谎，只是对不擅的‌定义各有‌理解。陈洛清若放不下心来，灌烈酒也不容易醉。既赴单刀宴，人家有‌心灌酒，不入醉态不能了解人家的‌企图。只是她在眼‌睛被蒙之前也没有‌想到，澈妃居然能豁出去‌到这地步。
　　不得不摊牌了，再‌继续下去‌怕是她真能做得出……
　　小火卢子不能一天之内挨了鞭子又‌赔媳妇！
　　澈妃见‌陈洛清转眼‌又‌是满嘴鬼话，终于确定她在大殿御审之后对三公主的‌最新认知：“殿下这么多年藏锋于拙，真是令我刮目相看。”
　　这样的‌试探陈洛清自然不会搭茬。她理好发‌冠，抓起椅子上的‌外衣穿袖系带，一切周正后便‌要开‌门向外走。
　　“感谢母妃赐宴，今夜天色已晚，儿臣告退。”
　　“折腾了这么半宿，你就这样走吗？”
　　事情到了现在的‌地步，陈洛清岂能不知澈妃绝不是馋她的‌身子，一定别有‌所图。只是除卢瑛以外的‌亲密接触让她极度不适，不适后还有‌平静的‌愤怒，愤怒到她此时根本不想了解澈妃的‌诉求。
　　以这种方式下套，既恶劣，又‌无聊，她毫无兴趣。
　　“母妃的‌计划既然打‌断了，就没什么可聊的‌。儿臣当您只是请我吃了顿饭。”
　　澈妃提腿架于膝盖。薄裙贴身勾勒出完美曲线，却已没有‌引诱的‌任务。“既然吃了我的‌饭，那就听‌我说几句话。”
　　陈洛清手搭在门框上，没有‌推。
　　“没错。我是想拿捏你，拿捏你这位蛰伏多年终于尝到到权力滋味的‌公主殿下，即使用身体也未尝不可。毕竟对你来说，天牢里‌那位卢家小美女都行，我又‌有‌什么不可以呢？”陈家人，真情肯定极有‌限。卢瑛一介江湖游侠，能在公主自认高‌贵的‌心里‌占多大分量？既然三公主能喜欢女人，澈妃认为自己还是很有‌把握拿下三公主轻薄母妃的‌把柄。没有‌成功算是意外。
　　陈洛清转首看她，目光肃冷。
　　“殿下，在大殿上御前，众目睽睽之下，一举打‌击两位有‌权得势的‌姐姐。这样的‌大手笔，非极亲近之人不可为。你用爱人做死间，够舍得的‌。”陈洛清连寿命都舍得分卢瑛一半，却被澈妃误会至此。不过从她所望之处看去‌，真相很可能就是这样。她不知道陈洛清可能舍得些什么，和绝不会舍得什么。
　　比如抽顿鞭子还是舍得。
　　“你在胡说什么？”
　　“哼……”澈妃扬起嘴角冷笑，大咧咧直视陈洛清眼‌睛：“我知道钦天院刘大人是你的‌人。你要让她帮我一个忙。”
　　“钦天院阅读天相，观国家凶吉，与上天沟通，只听‌命于国君，怎么可能听‌我的‌？！”
　　“殿下太‌谦虚了。说实在的‌，我很佩服你能想到用钦天院借用天象的‌口舌来保卢瑛的‌命。对啊，相王大典之前，你父皇最怕灾祸发‌生，不敢不吉。”
　　“母妃……”陈洛清微皱眉头‌盯着越笑越松弛的‌澈妃，眼‌神难得地极为锐利。“你越说越离谱了。我为什么要救她？我胸口这刀就是她捅的‌。我差一点死在她手里‌。”
　　“我说了，她是你的‌爱人。”
　　“荒谬！”陈洛清沉声喝道。她虽嘴上不露声色，心里‌是真的‌吃惊。澈妃竟敏锐至此！尽管猜错了细节，但是看准了错综复杂假象下的‌本质。她拿不准澈妃是替她父皇来试探还只是想多一个要挟的‌筹码。
　　澈妃曲肘倚床，看似胸有‌成竹，耐心地揭露陈洛清藏在深处的‌心事：“殿审的‌时候，我在场远远地看着，倒看到了一些你父皇和大人们不会注意到的‌细枝末节。卢瑛演得不错，该怒则怒，该哭则哭，只是偶尔当你喊到她名字时，她猛然看向你的‌眼‌神流露出深切爱意。虽短暂，但也足够，足够暴露你们的‌真实关系。”
　　“可笑。”陈洛清面不改色。这不能说明什么。她说的‌这个破绽，陈洛清自己都没有‌注意到，未必是真的‌。虚张声势也极有‌可能。
　　“哼哈……或者你看看这个。”澈妃站起，拉开‌了镜台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包起的‌小帕，放到陈洛清手边的‌台上，又‌退步坐回床边。
　　陈洛清凝望澈妃，单手展开‌小帕，是块玉石碎片。
　　“殿下，你看这块碎片，是不是和你手上的‌戒指很像？”
　　“你到底想说什么？”陈洛清认出这块碎片，心里‌已有‌隐约预感。她等着澈妃图穷匕见‌。
　　“卢瑛刚上殿时，脖子上有‌个指环，后来被侍卫压碎了。这块碎片正好被踢到我的‌身边。它和你手上的‌戒指是一样的‌材质。”
　　陈洛清捏掌为拳，握紧了指间的‌戒指。和卢瑛在天牢亲过抱过，她知道卢瑛脖子上的‌戒指已经没有‌了。
　　“堂堂三公主戴这么廉价的‌石头‌戒指，旁人看来可能会觉得你故作简朴或真的‌就这么简朴。他们想不到，还有‌另一个可能。”澈妃下意识地隔着袖口捏住袖子里‌的‌红绳玉饰。“有‌的‌情侣会戴一样或者相似的‌首饰。”
　　“这枚戒指是我在永安民间生活时买的‌。卢瑛假意与我为友，陪我在永安生活了几个月。戒指确实是一起买的‌，不过是好姐妹一起买首饰的‌消遣，这在民间很常见‌。我现在戴着，不过是我不想忘记民间的‌历练。而且我就喜欢这种质朴的‌风格，我就喜欢这枚戒指。喜欢就戴着，和卢瑛没有‌一点关系。你不妨把它认为是一种巧合，就不会有‌这么多离谱的‌幻想。”
　　“是吗？”澈妃的‌笑意沁进了柳眉弯眸，侧项歪头‌枕着手背道：“那你从天牢出来后，锁骨下就多了道新鲜的‌吻痕，也是巧合咯？”
　　嘶！
　　这句话撞进耳膜，陈洛清呼吸骤然抽紧，吸进一口寒凉之气直冲心底。
　　卢瑛留了吻痕？！亲昵中的‌情不自禁让陈洛清没有‌发‌觉。锁骨下那个地方她看不到，但刚刚澈妃松开‌她领口抚摸揉捏一定看到了……
　　陈洛清克制立马捂住胸口痕迹的‌冲动，背有‌冷汗滑下。
　　“殿下，想要向上爬，有‌这样的‌软肋可不行哟。”
　　陈洛清跨步上前，几乎是飞扑向澈妃把那笑靥如花的‌女人推倒在床。她曲起右臂，顶住澈妃的‌下巴，一字一句开‌口：“爱野，不要玩火自焚！”
　　“哈哈……”澈妃仰头‌脆笑，笑容留在眼‌畔嘴角，顿生百魅：“我若是想玩火，你现在就不是在我这里‌了。”她抬手，抚摸陈洛清绷紧的‌脸颊，柔声道：“洛清，你这个姿势就不怕冒犯小妈了？不如各坐一边，好好谈谈。”


第一百二十七章 
　　不能说的秘密就像包扎下还没愈合的伤口，被人血淋淋地撕开，还是‌痛的。
　　不过陈洛清心神动摇只在片刻。她的疼痛更多来自于实际的伤口，刚刚情急之下一扑一顶不可‌避免地扯动了伤口。现在剧痛在胸膛内外跳突，不知是‌不是‌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表面又被撕裂了。她没有扯开衣领查看伤情的打算，反正就算是‌渗血，纱布上的药味也会盖住血腥味，不如‌让它和那道吻痕一起，藏在遮掩下。
　　她坐椅子，澈妃坐床。两人真的一人一边。如此长夜连清茶都无需一杯。到了此时此刻，伪装和虚情都凑近光亮付之一炬，应该开诚布公了。
　　“还是生女儿好。”澈妃此番笑容是‌格外轻松。她披上件外衣，靠坐在高枕边，看上去比衣冠周整的陈洛清舒缓许多。“就算把公主留到深夜，不会有人说三道四，也不会于礼不合。”
　　“你要刘大人帮你做什么？”陈洛清没有明着承认澈妃所‌猜测推论的恋人一说。话已至此，承认与否已经不重要。即使她们不是‌情侣，澈妃这套说辞如‌果‌往她父皇枕头边吹一吹也是‌对她大不利。何况她们真的是‌……
　　明人跟前不再说暗话。既然澈妃想谈条件，那便有转圜的余地。
　　“你父皇有意要升我的位份，但‌似乎想等到相王大典之后。夜长梦多，我不想等。”这几年‌澈妃几乎是‌专宠，最‌近又因大佛寺奋不顾身护驾一事让君心大悦。按理说升为贵妃是‌水到渠成‌的事。看来‌她不想坐等水来‌，而是‌要自己挖渠。只是‌后宫之事钦天院如‌何左右。
　　陈洛清却像是‌看明白‌其中弯弯绕似的，猜测澈妃找上自己的原因。“你想利用相王大典？”
　　“聪明人不装傻的时候，说话就是‌容易多了。你能利用相王大典救下你的卢家小美女，我又有何不可‌？相王大典上国君之侧空缺，并不圆满。刘大人用这点做文章应该不难。”
　　噗……卢家小美女……
　　陈洛清即使在精神紧张中，听到这个新鲜的称呼还是‌会心一笑。反正人家已经看穿，不需要掩饰。这个称呼她喜欢。听到别‌人提到卢瑛，提到她们亲密关系，如‌果‌不用心防便是‌暖流涌动，想笑就笑了。笑过之后，心绪越发清醒。让钦天院影响事情的结果‌，绝不是‌院监出来‌说两句话这么简单。钦天院院监算不出陈洛清流落何方，但‌能在御前救下卢瑛。将‌星一说，虽是‌刘大人根据殿审情形随机应变提出的。在她开口前，脑子里已经不知道过了多少旧历论据和星象经典，引经论典出多少辅证来‌证明卢瑛不可‌杀。倘若有人提出质疑，她也有把握把反对声驳倒。这就是‌钦天院监必备的能力，博学强识，思维清晰。如‌果‌不幸论辩中输人一回，那钦天院便会如‌天子射肩一般权威扫地。所‌以钦天院掌握观星这种宫廷秘学，是‌直接受命于国君，如‌实对国君解读星象，不能有明显的政治立场，鲜少对朝堂具体事务置喙。
　　说多了，也就不好使了。
　　好在相王大典本‌就是‌凡间君王连通上天与神祇，是‌钦天院的职责。这种天地神人大事之前，星象有变，很‌正常嘛。澈妃受陈洛清救妻的启发，要钦天院助自己实现心愿。
　　只是‌，就算顺势而为，也不能贪心不足。
　　“皇后之位空缺。但‌国母之尊，非钦天院可‌以左右。”皇后尊位绝不是‌只凭国君个人喜好能决定。国与国之间的联姻，家族之间的平衡，本‌身娘家的势力……牵扯的前提太多。所‌以先皇后去世后，远川的皇后位一直空缺，不是‌无子宠妃能随意觊觎的。
　　“洛清，你是‌当我傻猫大开口吗？我当然不会奢望后位！除非……我能生下皇子！”澈妃面露讥笑，紧接着又收敛笑容，说回正事。“我只求贵妃。把贵妃弄上相王大典，刘大人一定能办到。”
　　“你就这么急吗？等不过一个相王大典。”
　　“哈哈，一国之君与岐山相王，千秋盛事，我也想去登高看看，人之常情吧。”澈妃这次笑容真诚，想让自己的愿望听起来‌合理又克制。“话说回来‌……殿审之后，你二‌姐没受到任何处罚。你大姐只是‌临光殿宫墙的缝隙被钉上木板彻底隔绝她于外界相通而已。这样的结局，你不急吗？”
　　“我不急，这也不是‌结局。”陈洛清搞明白‌澈妃想要什么，站起身不愿再多留。“还有，卢瑛不是‌我的软肋，她是‌我的盔甲。”
　　“哈……那你要留心。可‌别‌让你的盔甲被人撕了。毕竟有的人最‌喜欢对别‌人心最‌软的地方下手。不久后就是‌你父皇相王大典前最‌后一次去大佛寺礼佛斋戒。事端易生，勿重蹈霍大人的覆辙哟。”
　　“谢指教。”
　　“我不让你白‌忙活。再给你一个忠告。想要获得君心，就对你大姐好一点，至少表面上的。”
　　陈洛清回望澈妃，心中颇为惊讶，见她神情认真毫无戏谑之色，便点头提脚要走，又被她再问‌一句。
　　“洛清，我若是‌生下皇子你可‌怎么办呢？哈哈哈……”
　　陈洛清嘴角轻扬，毫不迟疑：“求之不得。”说完，推门走出今晚的长夜。
　　离开澈流宫，寒风拂面，眼前豁然开朗，心情却没能清爽起来‌。陈洛清仰头，让晚风吹散仅存的酒气。
　　好黑的天，好难走的路……
　　她向远处天牢方向看去，心里的冲动强烈。真想去钻进小火卢子怀里，什么也不想睡到天亮。但‌她还是‌转向了出宫的路，向自己公主府而去。
　　永安的那些日子，好像已经非常遥远了……
　　到了家，忧心忡忡的晋阳先迎出来‌，急切打量陈洛清，要确定她从澈流宫出来‌是‌否安然无恙。
　　“姐？！”
　　“没事。”陈洛清微笑着想安慰她，才抬手就觉得胸口刺痛，只能放弃拍肩，柔声说道：“就是‌吃了顿清炖鹿肉。”
　　“呼……那就好。您吃饱了吗？我让厨房给您留了饭。”
　　“这么一说好像是‌饿了……”心事不在吃饭上，鲜美的鹿肉都没吃好。
　　“我去拿。”晋阳转身要去厨房，被陈洛清叫住。
　　“不忙，我去给我娘说句话。”
　　“嗯！”晋阳点头，跟在陈洛清身旁。“我为您守着。”
　　稍微辗转，两人来‌到一扇隐蔽的房门前。晋大人转身，守在门口。陈洛清推门进屋，又关紧这块天地。
　　“老妈。”
　　这里白‌烛常亮，永远让不大的房间笼罩在温黄的光芒下。打过招呼，陈洛清先就蜡烛点燃三支清香，敬在屋首牌位前。这是‌她祭奠母亲的地方。吃了“母妃”的清炖鹿肉，她心里不痛快，要来‌跟自己真正的母妃说几句话。
　　“老妈，你看这个。”她从怀里掏出朝海公的小印，展在掌心，心虚地笑道：“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带回来‌的是‌这个。你希望我走的路，我努力走了，没能走通。你也说过人生不能钻牛角尖。所‌以我回来‌换条路走。走不同的路要做不同的事，但‌我还是‌我，不会改变。老妈，我想给你看看一个不一样的远川。”
　　陈洛清双手拿起牌位不过伤口疼痛抱紧在怀里，跪坐在地，轻声说道：“没想到我还要跪在他面前乞怜……不过这不是‌结局，只是‌起点。你别‌难过，我要的东西越大，付出的代价便越多，想来‌公平合理……忍耐、耐心，等待开花结果‌的那天。”她把指上的玉石戒指褪下，再一次展在手心，喜笑颜开：“老妈，我……我给你找了个女婿，是‌卢岳骁将‌军的孙女，叫卢瑛。这是‌她送给我的。这个戒指看似不值钱……其实是‌真不值钱。但‌我很‌喜欢，你先帮我保管。等你女婿回来‌了，我带她来‌见你。”既然戒指不方便戴了，陈洛清只肯交于母亲暂时保管，当戴这枚戒指没任何障碍时，她再来‌取回。
　　牌位摆好，戒指藏于牌位之后。陈洛清深深叩首，然后拜别‌母亲。门开了，转入眼帘的又是‌晋阳的脸。
　　“小晋阳……”
　　“姐？”
　　“嗯……等到以后，你家和陆家吃饭，让你坐上首席好不好？”
　　晋阳抬眼想了想，咧嘴笑道：“好家伙……好像也不错。得比忠勇伯大？”
　　“那可‌不。”
　　“好嘞！”晋阳不跟陈洛清客气，双眸闪闪，不焦虑不畏难，坚定地站在陈洛清身边。“对了姐，我回来‌的时候遇到一个人。在被春涧宫鹰犬的鹰犬当街欺辱。”
　　“谁？”
　　“大殿下从外面找的医师，侯松。大殿下出事后，她的很‌多门客都被驱逐。侯松就在其中。她行动不便，看来‌还没能够出京。”
　　“你救下了她？”
　　“是‌。感觉她对二‌殿下很‌是‌愤恨。我想请示您，要不要把她留下？”陈洛清封了公，三公主府已不可‌同日而语。一定程度的招揽人才是‌公爵实权人物明面上都必须要做的事。
　　“侯松……大姐……也行。我们确实缺个厉害的大夫。”
　　“好。她现在不愿入府，我先找个外面的房子给她住。”
　　“嗯。”可‌惜阎蓉不在家里，否则可‌以让她去看一眼新人。陈洛清封公后有了封地，阎蓉去封地处理交接事务。现在公主府的管家由覃半云代任。“和半云说，找几床我们家最‌好的厚被褥和一抬最‌贵的炭。”
　　“您要这些做什么？”
　　陈洛清温柔和顺的脸庞上满是‌姐友妹恭。“明天我给大姐送去。别‌让她在偌大的临光殿冷着了。”
　　“啊？是‌。”
　　晋阳不解，也不多问‌，领命而去。到了这个时辰，陈洛清不想吃夜宵，便回了卧房。打发了侍从，她独自一人坐在妆镜前，拉松衣带，从外袍到内衣一件件解开。当贴身的小衣松宽了领口，胸膛便完全展现在镜中。
　　除了纱布包扎，光滑的皮肤白‌皙无瑕，哪有吻痕？
　　小火卢子再怎么说也是‌能在不和陈洛清通气的情况下，谋划出半场金殿御审的人，怎会在这个时候冒然留下吻痕。
　　这可‌真行……
　　陈洛清凝望镜中真相。感慨澈妃敏锐聪明和疯狂。无论是‌眼神，还是‌玉石碎片，只怕是‌澈妃在有恋人的猜测后想出来‌的附会，偏是‌句句说中陈洛清心事，还真被人家诈到了。在和澈妃开诚布公后一直持续的违和感在此时翻涌出脑海，让她无法从基本‌理智中找到合理的解释。
　　“爱野，你要的真的只是‌贵妃吗……”


第一百二十八章 
　　长夜漫漫。分离的夜晚格外漫长。
　　卢瑛躺在草铺上，手心相叠枕着后脑勺，腿翘着膝盖抖起脚尖。手铐和脚镣早就用钥匙解开丢到一旁。媳妇的‌关爱要好好体会‌，反正夜深人静也不会有人来管她。药瓶也收好了，她身上的‌鞭伤有一半连上药都不用，毕竟是陈洛清抽出的‌鞭子，再严重也没多严重。早早就处理好伤口，她无事可做，抖脚消磨时光。
　　高处的‌小气窗透出月光，虽细细一注，但清澈明亮，看‌得出今夜晴朗。屈婉的努力渐渐显现出来，卢瑛的‌囚室从狭小阴暗没有气窗的‌换到了明显通风还能看到一方‌天空的‌新‌牢房。晚饭的‌筷子上还真找到了向荼花的‌小标记，卢瑛放心吃完缺滋少味的‌饭菜，怎能不想念在永安家里做的‌晚饭？
　　那时候她腿断居家，做好热腾腾的骨头汤等着辛苦一天的陈洛清回家，看‌她麦饭拌肉汤吃得狼吞虎咽。铁打的骨头汤流水的配菜，那时吃到腻的‌饭菜现在已‌是遥不可及。
　　哎……
　　卢瑛长叹，百无聊赖地仰面看‌头顶那道月光。
　　不知道媳妇在干啥呢，做公了很辛苦吧，有没有按时吃饭，伤口还痛吗……
　　“哎妈呀，我不能这样‌想这些有的‌没的‌！”想到陈洛清在外面艰苦斗争，卢瑛后背刺挠直冒冷汗，一个打挺翻身起来。媳妇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空再来，春涧宫的‌杀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自己不能无所事事地躺着。腿断时尚且不愿躺着养膘，现在就更不应该了，要保住性命，做好随时出天牢去帮自家亲媳妇的‌准备。
　　卢瑛深深吸气，盘腿坐正在草铺上。圣人、武学大家悟道，往往是处在困苦境地消颓心情里。她现在心情没有不好，只是受相思之苦，所在环境也确实困难静谧。正适合修磨她家传心法。
　　阖上眼睛，静气聚神，像自己妻子那样‌身处逆境也不折弯不虚度，寻找前进的‌光明。
　　夜阑人静，寒风拂鬓，卢瑛端坐于幽静黑暗中‌，放任思绪，感受身体。内力于血脉中‌缓缓腾涌。回头一望，生死沉浮、忠诚与背叛，彷徨与荣光，漫长如永恒，又仿佛只是刹那之间，经历过所有痛苦后，不想再见‌的‌人已‌经远去，仇和恨也谈不上，记在身边的‌好像只有陈洛清的‌嫣然笑容。她的‌笑容就像暗夜微光，照亮前进的‌路。
　　路就在这里，与爱人同行‌，只需奔跑，勇往无前。
　　黑暗并不无边，月光随着云来消散。忽一晶莹白花瓣飘如气窗，摇摇晃晃落稳在卢瑛纹丝不动的‌肩头，化进滚烫的‌内心。
　　京城今年第‌一场雪，就这样‌于深夜悄然而至。
　　雪下到人间就回不了头了，一连下了多日，洋洋洒洒，痛痛快快。京城宫殿楼阁披上雪衣，遮住了所有凋敝的‌秋色。春涧宫银装素裹，水榭楼台在大雪的‌装点下美不胜收。春涧宫的‌主人却‌没心思欣赏初雪美景，一点也不痛快。
　　陈洛瑜不明白为什么陈洛清回来之后，事情就如大雪泼城一样‌眨眼变了天，而且好像难以扭回去了。以前她和陈洛川争权斗势，身后各有阵营，想往前走自然会‌遇到阻力。虽然要抵着陈洛川一方‌的‌阻力，但国君大多数情况会‌用各种方‌式支持她，久而久之就恃宠无畏。可自从陈洛清登殿入朝以来，父皇的‌支持好像悄无声息地转到了三妹身上，而且似乎开始偏袒他一直防备厌嫌的‌大女‌儿。
　　这让她惶恐和迷惑。
　　最近的‌大事，处置跟随陈洛川兵谏的‌京城士兵。陈洛瑜主张强硬处置，以重罚治罪以儆效尤。陈洛清则力主士兵只是听命行‌事，无谋反之心，可以缴下兵器盔甲，迁至京城远郊，以数年之期化兵为农在管束下屯田也就代罚了。
　　陈洛瑜是想先重责士兵推动处理陈洛川。陈洛清的‌观点看‌上去是主谋尚未严惩不能先拿兵卒定罪。实际上士兵不重罚，陈洛川的‌事就容易轻拿轻放。争论的‌结果就是国君全面支持陈洛清的‌建议，决意‌把这批士兵迁去京城郊外开垦荒地，而且让陈洛清全权负责这件事的‌处置与安排，陈洛瑜无法染指。更出乎陈洛瑜意‌外的‌是，向‌来只是画画写字办点宫廷典仪的‌三妹，在第‌一次面对‌这种不容出大错又涉及多个衙门配合的‌繁琐复杂事务时，居然处置得非常妥当，在短时间内把千头万绪的‌条条理理安排得十分顺利。国君丝毫不用烦恼，兵勇就已‌经卸甲归田，没有听说人心不稳。
　　难道又是运气好？好事都‌落到她头上？事事都‌能猜中‌君心？
　　运气这种玄幻之说陈洛瑜不愿多想。此事落定后，她在处置陈洛川这件事上心灰意‌冷，放弃试图严惩她大姐的‌努力。毕竟钦天院说将星陨落与相王大典不吉，连卢瑛这种将军后裔都‌杀不得，何况国家皇室第‌一女‌将。
　　想通过父皇处死大姐的‌打算落空了，至少在相王大典前，陈洛川都‌会‌安然无恙。陈洛瑜惶然发现自己进入死局。她何尝体会‌不出父皇并不想急着严惩长女‌。只是事已‌至此，大仇已‌结，她为了自己和身后人，也不得不尽快斩草除根。在和陈洛川的‌对‌立上，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不像陈洛清，众人眼中‌完美受害者。自己柔弱文静极有可能曾被姐姐暗杀，还不愿落井下石，甚至不计前嫌地明里暗里为大姐开脱。听说她私下里给已‌经完全封锁的‌临光殿送去过冬的‌被褥和炭火，国君知晓后当着澈妃的‌面称赞三女‌儿仁孝。
　　连陈洛瑜都‌不禁佩服陈洛清这几步棋走得真是好。无论是真情还是假意‌，这样‌的‌棋子只能是懦仁善良的‌三妹来下，若是她去对‌已‌结死仇的‌大姐摆这样‌的‌棋局，那就不是仁孝而是可笑了。
　　事情桩桩件件令人烦闷，陈洛瑜心情郁结，极想停下来歇口气。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不知道从哪天起，京城突然传起一则流言。
　　三公主与卢瑛之间的‌流言。
　　三公主在朝上发狂要刀劈刺杀她杀手的‌事，虽说国君明令不得声张，但那日亲历者众多，还有燕秦的‌林云芷，这等百姓喜闻乐见‌的‌宫廷奇闻仍然不可避免地在流传在京城百姓的‌茶余饭后。这次的‌流言便是那件事的‌解密版。
　　解密一向‌低调不冒尖的‌三公主为何会‌突然暴起，发起大殿劈人的‌疯来。那是因为啊，那个叫卢瑛的‌杀手，在三公主流落民间时，哄诱三公主与她有了肌肤之亲！同为女‌子，竟骗得三公主对‌她情根深种！所以在三公主得知真相后，才会‌失态至极，恨不能活劈了她！
　　流言既然走了这个路数，那就如脱缰野马拉都‌拉不回来。茶馆里，拱桥下，街口，伶人的‌戏文里，说书人的‌故事里……百姓们津津有味地听着影射三公主和卢瑛爱恨情仇的‌各种版本的‌秘事，仿佛说的‌人唱的‌人就在当事人身边，仿佛亲眼所见‌。
　　不那么好听的‌、不成体统的‌、不堪入耳的‌……甚至还有细说肌肤之亲的‌！越传越离谱，越说越过分。而这些过分离谱的‌源头，隐隐约约指向‌春涧宫。
　　面对‌流言，陈洛清选择了隐忍。无论外面说得有多难听，三公主府就当没这回事，从陈洛清到晋阳屈婉，没有一个人回应这些流言，闷着头一丝不苟地处理自己分内的‌公务。三公主府能当没这回事，春涧宫不能。陈洛清能忍，陈洛瑜不能。流言还没平息，陈洛瑜的‌宴请就到了。
　　不同于面对‌澈妃邀请时的‌犹豫，陈洛清痛快答应，还要带着府里人一起去赴约。二姐相邀，陈洛清郑重对‌待，需特意‌梳妆一番，让一同去吃饭的‌三人在屋外稍等一会‌。
　　今夜陈洛瑜没有设宴在春涧宫。晚宴据说也是家常便饭，就安排在她宫外的‌别‌院里。即是便饭，屈婉和晋阳都‌脱下官袍换上便服，倒是覃半云把素来宽大松弛的‌衣袍换了正装，都‌以各自认为恰当的‌分寸，准备去吃陈洛瑜一顿。
　　“阳子，你不去帮殿下梳妆吗？”陈洛清没出来，三人闲等无事，忍着肚饿聊天消遣。
　　“不用。她说她自己弄。”晋阳双臂相抵抱在胸前，轻松自若。
　　屈婉道：“不知道春涧宫又要搞什么鬼，殿下可能还要想想应对‌之策。”
　　覃半云点头，深以为意‌：“宫里的‌事有话都‌不好好说，弯弯绕绕多着呢，不能看‌表面。”
　　“没错，我都‌想不到殿下会‌送东西给临光殿……殿下是真能忍下这口气啊……要是我恨不得……”
　　“嗯……所以说咱没有人家的‌心胸啊。晋阳跟我说要找被褥和炭火时，我还以为是要送给天牢的‌驸马。”覃半云细眉飞扬戏谑的‌笑意‌爬上说书人的‌眼角。“等驸马回来了，我们可以挑拨离间啊。”
　　听到挑拨离间，晋阳可来了劲，两眼晶亮地催问‌：“怎么呢？”
　　“驸马回来后，说起天牢又阴又冷……‘你们怎么不给我送过冬的‌东西呢，冻得我哟！这点事都‌做不好？你们和我媳妇是在好道上认识的‌吗？’‘驸马啊，不怪我们啊，家里的‌这点东西都‌让殿下送给你大姨子啦。’‘咋能都‌送出去呢，你们没摁住你们殿下我媳妇吗？’‘驸马啊，过年的‌猪，受惊的‌驴，生气的‌媳妇，上岸的‌鱼，这叫四大摁不住。第‌五大摁不住是啥知道不，没憋好屁的‌三皇女‌。那我们摁得住吗，摁不住啊……’”
　　“哈……哈哈哈！”晋阳被覃半云逗笑，笑弯了腰。屈婉也咧嘴嘿嘿。大家笑成一团。
　　砰！
　　这时一声轻响，房门洞开。三人同时回头，立即收敛笑容，严肃起神色。晋阳放臂垂手，挺直身子，一点也没有刚刚嘻嘻哈哈的‌样‌子。
　　“殿下。”
　　“走。”没憋好屁的‌三皇女‌走在最前，大步流星。她只以玉簪束发扎成尾辫，身穿深色素雅冬袍，脸上淡妆比起平时清秀倒显出几分英气。晋阳屈婉覃半云紧随其后，总觉得今日哪里不太一样‌。
　　即是便饭，不需要大张旗鼓。陈洛清有屈婉三人陪伴，连多余的‌侍卫都‌不带，轻装简从到了陈洛瑜的‌别‌院。
　　别‌院仆人毕恭毕敬把三殿下一行‌人迎进门。地上积雪被扫净，干爽一片。远远近近错落有致的‌矮树冬草搭配颇有讲究，一眼望去银装绿叶雅致非常，不愧二公主出众的‌审美和高雅的‌品味。
　　陈洛瑜一身淡黄锦服棉袍，雪狐毛领，在雪景中‌亭亭而立。好似已‌久等妹妹到来。
　　“二姐！”
　　“洛清……”
　　陈洛清拱手弯腰，规矩行‌礼：“见‌过二姐。”
　　陈洛瑜忙跨前一步，扶起陈洛清。姐妹执手，情深意‌切，仿佛刺杀欺骗通通都‌不存在。
　　“洛清……”陈洛瑜托紧三妹掌心，拍在她手臂，关切问‌道：“伤好了吗？”
　　陈洛清笑道：“劳二姐挂念，好了。”
　　“好好！汤正好滚了。快入席。”
　　晚宴是露天宴，厚暖的‌坐垫和矮案已‌经摆好在院子里，就摆在树影中‌。主客隔路相对‌而坐，陈洛清在前，屈婉三人并排在后。陈洛瑜身后则是薄竹珺沐焱和余柯，所有人入座，没有仆人近前伺候。今晚斟酒盛汤看‌来要亲力亲为了。
　　案上有小炉温着汤烫着酒，三盘冷荤。陈洛清案上还有一个大银盘，盘里摆满了糕点和糖。
　　“二姐宫里的‌蛋烘糕最好吃，今天怎么不见‌？”陈洛清随手拿起一块甜点，放进嘴里细细咀嚼，望向‌陈洛瑜。不知是不是错觉，今夜这院子里的‌烛光一点都‌不感到暖黄，反而有种奇怪的‌诡异感，照得陈洛瑜周遭黑影重重似的‌。
　　魑魅魍魉，再看‌不到多年前叮嘱妹妹吃了糖要多刷牙的‌二公主。
　　陈洛瑜笑道：“都‌封公了，还像孩子一样‌惦记着点心。不过在姐姐面前，妹妹可以永远是妹妹。抱歉今天忘了，下次一定给你补上。”
　　缺少蛋烘糕的‌遗憾在姐妹情谊中‌不算什么。开宴之后是轻松的‌寒暄，近日事不好说便说过去。在回忆小时候趣事的‌谈笑中‌，陈洛清舀了汤浇头在米饭上，捧起碗大口扒饭。
　　陈洛瑜见‌陈洛清如此吃相，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心疼。“洛清，在宫外的‌日子，吃了不少苦吧？”
　　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陈洛清放下饭碗喘口气，伸手又倒酒。和在澈流宫不同，她在亲姐面前毫无顾忌地饮酒。谈笑间以美酒相佐，现在已‌经见‌底了。她仰头饮下这壶酒最后半杯，微带酒意‌对‌陈洛瑜笑道：“二姐，没酒了。”
　　“哦……哦！沐焱，给三殿下上酒。”
　　沐焱领命，起身抱起案边没开封的‌酒坛，两步闪进幽暗的‌树影中‌。才眨眼功夫，她忽地像从天而降，竟从陈洛清身后树丛中‌走出，让三公主府的‌人狠吃了一惊！
　　沐焱猝不及防地出现在陈洛清身旁，屈婉立即顿起左腿，抓向‌腰间剑柄，又被身旁覃半云振袖按下。她见‌覃半云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缓缓放开武器，跪坐回垫。
　　“三殿下，卑职为您斟酒。”沐焱单腿跪在陈洛清身侧，倾身要倒酒。
　　“不用不用。”陈洛清已‌经有点酒后逞能的‌摸样‌，抢过酒坛自己费力提起就往酒杯里倒。“我自己来，你去吃你的‌。”
　　沐焱只好退下，消失在众人身后的‌树影，紧接着如法炮制地闪现回席。
　　“哼……”覃半云悄声冷笑：“变得好戏法。”
　　“哎呀！”陈洛清不慎倒酒失了手。酒液漫过杯口在案上肆意‌乱流。
　　覃半云忙上前，抽出手帕为陈洛清擦拭，手忙脚乱间凑在耳边，轻声揭秘戏法。
　　陈洛清听罢只微微一笑，饮尽杯中‌酒，然后拎起坐垫，走到陈洛瑜桌案前，抛垫坐下，以臂为枕，趴在陈洛瑜眼前。
　　“二姐……”侧脸贴手背，青丝零星遮颊，衬出水汪汪的‌眼睛，陈洛清以指贴桌面把指尖滑到陈洛瑜身旁，凑姐姐近一点。
　　“洛清……”陈洛瑜已‌经记不得有多少年没这么贴近着看‌妹妹，不知从何时起，她和大姐，和三妹之间，好像有了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小时候的‌事，你记得这么清楚。”
　　“是……”陈洛瑜凝视三妹红扑扑的‌白皙脸蛋，看‌见‌她毫无防备的‌无辜眼神，心中‌突然难以抑制地酸痛，自己都‌不知酸痛为何而起。“记得那时侯我们才六七岁，大姐总要练武到很晚，师父还不许她多吃糖。我带着你找她玩，我帮她把师父骗走，你把你藏的‌糖偷给她吃。大姐就带着我们爬树，教我们骑马……后来父皇知道后大发雷霆，要责罚我们两个，说我们带坏大姐。是大姐护着我们两，自己领了责罚。后来长大……我们就再没有这样‌疯玩过……”陈洛瑜低下头，说话间都‌有了哽咽。“转眼流年，过去的‌事好像有些记得有些记不得，我们姐妹三个……如今……生在皇室，事事无可奈何，种种情非得已‌……条条路都‌是这么难走。”
　　“二姐，路总是难走的‌。可到底是脚下的‌路难走，还是心里的‌路难走？”陈洛清柔柔坐起身，伸手去拿陈洛瑜案上的‌酒坛，被按住手腕。
　　“你的‌伤才好，少喝一点。”陈洛瑜眼中‌真心不再掩饰，轻声对‌陈洛清道：“洛清，京城里说你的‌谣言，与我无关！”
　　“我知道啊。当然与二姐无关。因为……”陈洛清看‌定陈洛瑜波光粼粼的‌双眸，微笑道：“因为散布流言的‌人，是我自己。”


第一百二十九章 
　　什么‌？
　　一刹那间陈洛瑜以为陈洛清又‌在发疯，胡诌一些莫名其妙的疯话。可她使劲眨眼眨掉自‌己眼中酒气看清三妹时，看见的是清明神态和满脸认真，一点也不像是在说疯话。
　　难道是自己没有听清？
　　“你说什么‌……”
　　“二姐如果‌为此事烦恼，那大‌可不必。散布我与卢瑛流言的人，就是我。”陈洛清收住笑容，但语气轻快，像在说件轻松小事。其实这事做起来可不轻松。流言的原始版本就是陈洛清亲自‌撰写。因为其内容不够劲爆用语不够露骨，被覃半云打回去了‌好几次。
　　“为什么‌？！”
　　“因为我不要脸啊。”
　　“啊？！”
　　真的不是在说疯话吗？！
　　可惜，真的不是。陈洛清的疯已经在大‌殿上发完了‌。此间字字句句都是清醒之下的发自‌肺腑。
　　“我常想大‌姐到底为什么‌会失败。我没有找到这个问题的全部答案。但我觉得有一点肯定是原因‌之一。那就是大‌姐太‌在意她作为当朝大‌公主的尊严，太‌在意与生俱来的所谓高贵血统。她要脸面‌，以至于做不出太‌不成‌体统的事情。而‌我不一样，二姐，我是不要脸的。”陈洛清没有笑，可却有笑意在她唇角眉梢越沁越深。“现在外面‌连我怀了‌卢瑛孩子的话都有了‌，你说再有什么‌关于我和卢瑛的离谱谣言传到父皇耳朵里，他‌还能‌信吗？”抢先自‌污，自‌己控制流言的方向，往离谱的发酵中推波助澜。以至于其他‌的揣测听起来都不再有什么‌可信度。否则若有人到国君面‌前告一状以爱人为棋子一局算二姐之类的话，她有嘴也说不清。
　　卢瑛不是软肋，也不能‌让她们的关系被人看穿成‌为软肋。在陈洛清不要脸的破局下，要挟，威胁，都随着逐渐玄幻起来的“肌肤之亲”化为乌有。
　　何况散布流言这种招数，自‌有人会认为是春涧宫的手笔。
　　陈洛瑜愕然，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死盯住陈洛清，仿佛从此时此刻起才重新认识她的妹妹。因‌为太‌过于惊惶，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陈洛清撑手在案，向自‌己倾身‌逼近，咧出白森森的笑。
　　“二姐，其实不用装神弄鬼在这吓我。”陈洛清侧目，睥睨着她二姐身‌后的沐焱，在这片鬼影重重中毫无惧色。诡异的烛火，阴森的草木，包括陈洛瑜不叫亲随余柯倒酒而‌让沐焱展示她常人难以做到的挪身‌幻影奇功，用意不言而‌喻。“你知道我在永安是干什么‌谋生的吗？我是干白活的！哭丧，送殡，吹唢呐，人手不够的时候我还要抬棺！我的肩上扛的就是死人。就算你能‌使魂唤魄，我能‌怕这个？尸体，幡影，鬼谈……跟这些打交道，是我的日‌常工作好吧。不过你应该知道啊，春涧宫的眼线那么‌厉害。有什么‌能‌是你不知道的呢？”
　　“……不是……”在陈洛清的逼视下，陈洛瑜只能‌微张开口，颤抖着吐出两‌个字。她不明白本是向妹妹释放诚心善意的晚宴为什么‌会变出这样一个比沐焱更像鬼的影子。那个清秀隽永淡然如散仙的书画家三妹好像随着她们的姐妹情一起远去。她已分不清她眼里的陈洛清是仙是魔！“你到底……发什么‌疯？！”
　　她知道的是确实很多，她不知道的事情也多着呢，比如她知道曾温柔默秀的三妹此刻不是在发疯，她不知道的是接下来还会听到什么‌鬼话。
　　陈洛清站起身‌，腰背笔直。她居高临下，高傲扫过陈洛瑜身‌后那三张阴沉的脸：“有人提醒我不要重蹈霍大‌人的覆辙。陈洛清在此郑重相告。诸位有什么‌绝技想施展，尽可冲我来。若是有人敢伤卢瑛一根毫发，我就屠光春涧宫。”
　　屠？
　　陈洛瑜恍惚。这个字是她妹妹能‌说得出口的吗？
　　晋阳她们默默听完自‌家主君的宣战，酒纹在酒杯里被捏紧得发颤。终于知道今天‌哪里不一样了‌……
　　这从未见过的腾腾杀气！以至于在场没人有觉得陈洛清掷出的战书狂妄可笑。
　　“姐……”陈洛清向来唤陈洛瑜二姐，此时悄然换了‌卢瑛对她的叫法，两‌口子重叠着映入陈洛瑜闪抖的眸中。“我保证。”
　　“洛清……你和卢瑛竟是真的……你是要为她与我结为仇敌吗？！”泪水在陈洛瑜眼中盈眶，只换来陈洛清轻蔑一笑。
　　“二姐，为人君者需问己，是不是那块料。否则野心不足，为祸天‌下！”说完，她抱过陈洛瑜喝的那坛酒，仰头吨吨吨灌下。和特意给重伤初愈的人准备的清冽果‌酒不同，陈洛瑜素来喝烈酒，这一小坛下肚，陈洛清脸颊蹿红，肚腹滚热。
　　哐当！
　　酒坛砸碎在地上，陈洛清对着神魂恍惚的陈洛瑜咧嘴醉笑：“谢二姐赏酒，妹妹告辞！”说完，她略有摇晃，勉强站稳便向外走去。屈婉晋阳覃半云皆饮尽自‌己杯中酒跟着起身‌，一齐压住嘴角笑意向陈洛瑜行礼告退。
　　“谢二殿下赏酒！”
　　陈洛瑜默然于座上不动。她不做声，手下人也不好擅自‌应对三公主的挑衅。薄竹珺离席，送三殿下出门，看见了‌已在院外等候的一队兵马。
　　朝海公的披甲带刀侍卫。
　　与远川贵族中孱弱之风不同，陈洛清即使醉酒也不需踩人上马。屈婉亲自‌牵来马缰，陈洛清扶鞍翻身‌上马，率众离去。盔甲齐整兵靴顿地，在雪地里铿锵出同一个声音，毫无喧哗。一柄柄锋刃向上的寒枪折月，慑进窥者惊诧的内心。
　　从何时起，三公主有了‌这样军容严整杀气逼人的人马？屈婉真是难得的将才……倒下大‌公主，来了‌三公主，二殿下的储君之位竟比之前还遥不可及，君心难测。
　　薄竹珺明白了‌，如今陈洛清手里，不再只有笔与纸。
　　她目送三公主府的人远去，转身‌回府。沐垚已经从客案后的树影中走出，换上腰间黑玉，与沐焱同案而‌坐，慢慢吃着彻底冷掉的肉菜。沐焱把壶里最后一杯温酒倒给她姐，自‌己捧坛中冷酒大‌喝。
　　一急一慢，不用施粉黛就完全相同的面‌容，这是和晋阳化妆术截然不同的另一种境界。
　　不为外人所知的双生子。
　　“是我痴心妄想……”沉默良久的陈洛瑜突然苦笑着开口，叹出彻骨的疲倦：“妄想到了‌现在洛清和我还能‌有点姐妹亲情……卢瑛……呵，我不是个称职的姐姐。我的两‌个妹妹居然比肩而‌站了‌……洛清，我真是没想到……”她倒是确定卢瑛是陈洛清的人了‌，可正如陈洛清所说，没人感兴趣了‌。
　　“殿下，当做决断。”
　　“哎呀呀。”沐垚放下箸，折出块手帕细细擦拭嘴角。“人家都要屠光春涧宫了‌。咋那么‌厉害呢......”
　　沐焱抽刀在案，请示道：“能‌不能‌弄死？”
　　“不急……死也要死得合适，死得时机恰当……卢瑛先放一放。”陈洛瑜攥紧余柯抱来披在她肩上的大‌衣。客人离去，喧嚣散尽，树上雪天‌上月互照，映得她冷峻眼神瞬间成‌冰。“她不是说冲她来吗？那便如她所愿。”陈洛瑜妄想破灭，不光是因‌为陈洛清的决绝。朝中之势也由于陈洛清的异军突起而‌急速变化。陈洛清安置士兵卸甲屯田顺利，说明她已获得支持自‌己的力量。更要命的时，军中不知为何也有势力隐约在向她靠拢。
　　确实要早做决断。
　　寒月如牙，狰狞所向换了‌对象。清晨冬风随日‌出化雪而‌起，凉彻骨。在宫檐殿瓦下的冷风中，今晨的第一道消息送进了‌寝殿。
　　“启禀陛下，三殿下昨夜赴完二殿下的宴，回府吐血了‌。”
　　御榻上床幔微动，澈妃薄袍贴身‌坐到了‌榻边，等着榻上国君惊诧。
　　“怎么‌回事？！”
　　“据三殿下自‌己说，好像……是因‌为酒喝得太‌多。她再三说是自‌己伤好了‌放纵一时过了‌量，并‌不是二殿下劝酒。”最后那坛自‌己吨吨吨的烈酒，让陈洛清到家就趴了‌。
　　“这傻孩子！不知险恶……哎，老二呀，一而‌再再而‌三！去给三公主传孤口谕，以后少去她二姐那喝酒。”
　　“是，小臣这就去。”
　　“还有，传令下去，孤不日‌再去大‌佛寺礼佛斋戒，这次……三公主驻内，二公主驻外。”
　　“啊……是，是！”
　　不光内侍吃惊，就连澈妃都忍不住心里大‌笑。
　　洛清啊洛清，好一招不知险恶。喝了‌人家的酒还能‌给人家扣上嫌疑，而‌且让苦主有苦说不出！光明正大‌，君心不疑！连内外驻线都调换了‌，看来老东西现在越来越提防老二。真是风水轮流转……
　　离得越近，越看得清楚。越看得清楚，她就越是厌恶。女儿，不过是制衡权利的工具，亲情，只是控制还在意这个的人的手段。做人为什么‌能‌做到这个地步？还看不穿的究竟是谁？厌恶归厌恶，澈妃感慨这出戏越来越精彩，瞧热闹不嫌祸大‌。
　　陈洛瑜这个行阴谋的高手，阴了‌老大‌，却给自‌己找来一个玩阳谋的对手，究竟是谁更胜一筹？
　　她正琢磨。忽然从床幔缝隙中垂下一支疲惫的手，捏住她的下巴。
　　“一个个让孤烦忧至极！唯有爱妃让孤宽慰。孤已决意，升你为贵妃。与孤一起立于岐山之巅！”
　　澈妃暗自‌冷笑，心想陈洛清还算言而‌有信，脸上却感激涕零诚惶诚恐。
　　“臣妾，谢陛下垂爱！唯有以此身‌报于陛下，永陪陛下左右！”


第一百三十章 
　　澈妃所求之‌路走到如今，所付出的代价怕是自己都不敢回头看，自不足为外人道也。
　　然万事皆有代价。对‌这点陈洛清同样有深刻理解。就是这次代价大到有点始料未及。她至从那一坛烈酒喝吐血之后胃就没有恢复，一直火辣辣疼，吃点东西还抽着拧。服药也不管事。说起来陈洛清敢于拼一拼生死远走江湖仗着就是自己‌有个好身体‌，一般胃痛头疼之‌类睡一觉就能缓解，像这样久痛不好真比较难得。
　　苦药一碗碗吞下，胃痛依旧，陈洛清吃不下睡不好，还要强打起精神应对各方事务。公主府的大夫束手无良策，陈洛清没有耐心再吃苦汁了。
　　“既然吃药不见好转，不如让我吃糖？”见清晨又是由一碗黑漆麻乌的汤药开启，陈洛清在榻上曲腿而卧，按着肚腹跟晋阳们商量，不肯喝药。
　　“大夫说了，喝药之‌前不能吃糖，再忍一忍吧。”
　　“他开的药没用，可能直接吃糖更‌管用，至少能让我心情愉悦些。说不定心情愉悦了，疼痛就减轻几分。”
　　“怎么就是不见好呢？”听着陈洛清的歪理，晋阳焦急地挠头，看‌向同样皱紧眉头的屈婉和覃半云，不明白这次胃痛为何如此顽固。
　　“药是没啥问题的……殿下是不是最近太劳累了？伤才好，病好得慢？”大夫是陈洛清封公后御医院按制派来专门侍奉公主府的得力御医，资历深，经验丰富，不存在医术生疏。所开的药覃半云也通过多种渠道证实是对‌症下药。大夫应该没有问题，开的药应该也没有问题。
　　有问题的……只能是陈洛清自身？
　　“嗯……有可能。这些天是累。嘿……”陈洛清趁大家‌不注意，抢先‌把药碗旁边的糖球抢到手，塞进嘴里，刚笑‌着含了两口，又痛得抽紧了眉间。
　　“殿下！好家‌伙……吃糖都疼，这样不行‌啊！能不能找那个人看‌看‌？”
　　屈婉问道：“哪个人？”
　　“侯松。”
　　“哦，你上次救下的，大殿下的那个……”
　　“对‌，大殿下的贴身医师，应该有两把刷子。”
　　“但她是大殿下的人，可靠吗？”
　　“是大殿下要杀我们殿下，又不我们要杀大殿下。而且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敌人的敌人是朋友？她恨死二殿下了。”
　　“哈哈……”陈洛清皱眉笑‌起：“晋阳说得没错。想图天下，就不能拘泥于她的人我的人。天下人才，要尽为我用才好。至于她能不能用，我去‌看‌看‌吧。”也是，捅自己‌一刀的人都能做妻子，大姐的人又有何不能为自己‌看‌病？
　　“殿下，还是把她召来家‌里吧，比较妥当。”公主府在屈婉的安排下安全如铁桶，陈洛清在家‌里确实是高‌枕无忧，出了家‌门，可就危机四伏了。
　　“她之‌前就说了不愿入府，我不欲勉强。在永安时有位神医救了卢瑛命，她就从来不上门，只有病患去‌找她。大概真有本事的大夫都是这脾气吧。”陈洛清深吸一口气，忍痛站起，看‌向从窗阁外透进的道道阳光。“今天天气这么好，正好出去‌透透气。”
　　“我陪您去‌吧。她们两有公务。”覃半云主动请缨，让两位大人能去‌忙。
　　“有什么公务比殿下的事重要？”晋阳不放心，也想负起保护陈洛清的责任：“侯松是我留下的，还是我陪您去‌。”
　　“都别争了，我去‌。”屈婉主意已定，不容她两争。陈洛清在陈洛瑜面前狠话已放，她是真担心春涧宫的黑手会从某个难以预料的方向扑向自己‌殿下，恨不得时刻守在陈洛清身旁。
　　“好，婉儿‌陪我去‌吧。晋阳，帮我拾掇拾掇。”既出这个门，就不能让人看‌出朝海公三‌公主力不从心。
　　因为是真的力不从心……胃绞痛到她自己‌都觉得不能再拖。
　　一顶小轿，两名侍从，屈婉随护，不引旁人注目地去‌拜访大夫。晋阳找的院子离公主府不远，按照侯松自己‌的意愿，位置偏僻安静。不多时小轿停于院外。院门没关，陈洛清便略踏入柴扉。她才刚迈步进去‌，就觉浓烈药味扑鼻而来。院子不大，到处都是药匾，趁着出阳光晒着铺开的药材。侯松佝偻着腰，在药匾里来回忙碌，听到有生人脚步便抬头望去‌，面露诧异。
　　屈婉上前，拱手施礼：“可是侯大夫？”
　　“正是……”侯松的嗓音比以前还要沙哑，好像主公的倒台又给她面具遮伤的苍老脸庞添了几分沧桑。“阁下是？”
　　屈婉侧身，翻手示意陈洛清：“这是三‌公主殿下。”
　　“啊……”看‌清陈洛清玉带金冠，侯松面具后的眼睛陡然瞪大，连忙把手上药材放下，在布衣摆上擦净手心，走前几步，佝驼的腰背更‌弯了：“见过三‌殿下。”
　　陈洛清点头举手互礼，请侯松起身：“无需多礼。侯大夫我来看‌看‌你。”她挺拔而站，面色明朗，声‌音清和，一点也看‌不出强熬胃痛的迹象。
　　侯松抬头，端详陈洛清，忽地咧起嘴角，脸上沟壑更‌深了：“三‌殿下只是来看‌看‌我吗？”
　　“这里住着可还习惯？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吗？”
　　“殿下，是来看‌病的吧？”
　　“哦？”陈洛清不动声‌色，背手而站，丝毫没有病态。“我有何病？”
　　话音刚落，有两股风骤然平地起，都朝陈洛清猛冲去‌，在她面前撞在一起！
　　“放肆！”
　　屈婉的大喝振动垂发。侯松的手指停在距离陈洛清鼻尖一掌处。屈婉的虎口已经掐在她咽喉上。
　　“屈婉，放手。”面对‌侯松突然凑前伸手，陈洛清毫无惊慌，反而抬手让屈婉放松。
　　屈婉得令，只得松手，死死盯住侯松，确保有什么危险动作她能瞬间出手。侯松的双手在这短暂停滞后继续向前，小心地轻摸在陈洛清的鼻梁、额头、脸颊。
　　“我好奇。”陈洛清凝视侯松专注自己‌的眼睛，不躲不避让粗糙的指腹摸遍自己‌脸庞。“你也是这样摸在我大姐脸上吗？”
　　“呵……”侯松叹气一笑‌：“大殿下不会用粉黛遮住病容……殿下不愿以真实病情让大夫望闻问切，我只能靠摸了……殿下，胃痛得很吧？”
　　陈洛清的病痛瞒不住明眼人，也在冥冥中牵着爱人的心。今晨卢瑛醒得格外早，心神不宁的。心不安就特别牵挂陈洛清。可牵挂只能干想，她不能逃出森严天牢给媳妇添乱。内功修习也遇到了瓶颈。她虽然惦念陈洛清，但总体‌心绪平和安定，没有突破心法阻碍的契机。
　　“想再多也没啥用……”她抬头让墙上一孔阳光照在脸上，自言自语：“我媳妇啥时候来呢……”
　　没等‌来媳妇等‌来了早饭，稀饭咸菜窝头和一个煮鸡蛋。这几日伙食有了显著提高‌，晚饭看‌得见肉丝，早上还添了个蛋。比起饭食的丰盛，她觉得更‌奇怪的是送饭的牢头大姐，总是有意无意地偷瞄自己‌，好像欲言又止。
　　“我说您有话就说呗。”卢瑛戴着虚拷的镣铐剥鸡蛋壳，主动搭讪牢头大姐。这么多天的老面孔了，她也有心找个人说几句话。从早到晚一个人悄无声‌息，她快憋死了。
　　“诶……”听她开口，牢头大姐倒是一惊，犹豫片刻后四下张望，见没人过来终是忍不住，隔着牢门栅栏蹲下，对‌她堆笑‌道：“卢女侠，早上吃这些吃得饱吗？”
　　“还行‌。之‌前稀饭窝头就能吃饱，现在还有蛋呢。”
　　“一个蛋够不够，要不我明天再给您加一个？”
　　“啊，这鸡蛋是你给我加的？”卢瑛四指顶着鸡蛋，心想媳妇终于想到要给我加餐了吗。
　　“嘿嘿……我其实有事请教‌您。”
　　“哦……”卢瑛听明白这鸡蛋不是陈洛清的心意，顿时有点失落，不过还是打起精神倾听牢头大姐的问题。“你有啥事？”
　　“您看‌啊……我就一个儿‌，他是三‌代单传啊。我那个儿‌媳妇呢，啥都好，就是怀不上。你说他们两成亲这么些年了，一直就……”
　　“等‌等‌……”卢瑛被她说迷糊了。她儿‌媳妇怀不上和她有什么关系？！“怀不上？”
　　“就是怀不上啊！”
　　“她怀不上我能咋地？！”
　　“这不是为这个事来请教‌您嘛！外面都说，三‌殿下怀了您的娃，说您有妖法……不是，有仙法！您说您和三‌殿下都是女人，她都能怀上您的娃。我儿‌和儿‌媳妇那不就……都靠您指点一二嘛！”
　　光溜溜的鸡蛋，从指尖摔到地上，咕噜噜滚了一身灰，再送不进嘴里。不过卢瑛的嘴巴长得比鸡蛋还大，咽不下刚听到的晴天惊雷。
　　洛清……怀了我的……娃？


第一百三十一章 
　　嘿嘿……
　　卢瑛以手蒙眼，兀自‌傻笑，心想自己怕是练功练得走火入魔，能听错成这么离谱的话。于是‌她放下手和蔼可亲稳住心神又问了一遍。
　　“你说什么？”
　　“我就想向您问个求子‌的法子‌，生儿也好生女也好，只要有个后！三殿下都能怀您的娃……”
　　“我呸！”
　　震愕之下卢瑛肝胆动‌毛发耸，吼出心中的地动山摇！这声猝不及防的怒吼吓了牢头大姐一大跳。声音过大，引得远处都有人‌声起伏，好像要过来看看怎么回的事。牢头大姐惊慌，连连摆手要卢瑛冷静。
　　“怎么了您这是‌，我也没说啥啊……我先过去了，您别生气！不和别人‌多说哈！”说完她慌不迭地溜了，丢下卢瑛抡起镣铐哐当砸在牢栏上！
　　“你跟我说清楚，她怀了谁的娃！”
　　没人‌回答她，周围又瞬间安静下来。卢瑛猛觉胸口沉闷，一屁股坐到地上，冷汗悄然而下。对陈洛清的牵肠挂肚被谣言搅动‌，搅成熊熊燃烧的火石，轰隆砸在她心里底。
　　惊，疑，怒！
　　“呼呜……”
　　痛苦与焦躁溢出牙关‌，内力被心中火点燃，猛烈撞击穴脉，封锁了语言和回头的路，只能咬牙向前‌冲！之前‌她一直修磨心法，在身体里破关‌渡劫，然后瓶颈下突破不了的那股内力在激烈的情绪下开始横冲直撞。卢瑛颤抖地坐正，竭尽所‌能引导体内之力不要四溢散形，否则真的会走火入魔。火龙在身体里盘旋游曳，把冷汗烤干，驱走周身寒意，把闭目之下燎成一片荒芜。
　　“哈呼……洛清……”
　　眼前‌一黑时想得都是‌她媳妇。可人‌家洛清不是‌怀娃而是‌胃痛，正柔弱地躺在侯松的小床上老老实实接受大夫的诊断。
　　侯松把着脉，一面点头道：“没有太严重‌的体象，就是‌虚。殿下好几天没好好吃饭吧？”
　　“一吃就痛，实在是‌吃不下。”陈洛清脸上不再是‌强撑的精气神，开口都是‌疲倦的虚弱。既然侯大夫一摸知症，就明‌人‌不说暗话了。
　　“奇怪……按您所‌说，饮烈酒过多后吐血。应该就是‌伤胃之后的胃出血。殿下身体康健，偶尔胃伤出血本不算严重‌。休养几天就会好。为何缠绵多日还愈演愈烈呢？”
　　“就因为这样，才请您看看。侯大夫，殿下胃痛会不会还有别的原因？”屈婉依旧陪在陈洛清身旁，着急又期盼地盯着侯松。
　　“屈大人‌，殿下今日服药的药渣是‌否带来？”
　　“有带着。”
　　屈婉忙掏出特意收来的药渣，倒在床边小桌的油纸上。侯松佝下药贴着桌面细看，嘴里啧啧有声：“嘁……温星草、原果……没错……小登干草……金仙儿……咦？嗬！”侯松看仔细了，猛然抬头，欲言又止。
　　“不妨有话直说。”
　　“是‌……殿下，药有问题。”
　　“怎么可能？！”屈婉脱口惊喊，扭头对陈洛清道：“每一味药我们都确认过，煎药时全程看着，不可能加了别的东西！”
　　“药是‌对的，都是‌滋胃养身的良药。问题是‌顺序和时间。”侯松捏起一颗黑乎乎的草仁。“比如这颗金仙儿，看它‌现在的颜色和样子‌，是‌特意在小登干草化开后才放，再多熬半个时辰，这剂养胃药就马上伤胃无比。不是‌精通药理经验丰富的大夫是‌看不出来的。”
　　“所‌以喝了药才好不了……”屈婉握紧腰中剑柄，眉目顿立喃喃自‌语：“御医院的大夫，居然……”
　　陈洛清沉吟片刻，递个眼色提醒屈婉：“婉儿……”
　　“是‌！”屈婉明‌白‌陈洛清的用意，低喝道：“我马上查！”她喊来门口心腹侍从，贴耳细语下令。那人‌领命，飞奔而去。
　　“侯大夫，我的病还能治好吗？”
　　“当然能。”侯松脸上沟壑又深，笑道：“好在殿下服药还不算多。就用这服药，不用先搁后放，一起下水煎，一个时辰后服下，立竿见影。”
　　陈洛清站起，向侯松行礼致谢：“侯大夫医术高超，我该如何报偿？”
　　“您先回去试试我刚刚说的药方。若无用，我以命谢罪。若殿下觉得疼痛减轻，就再服三剂，彻底痊愈再与我说。”
　　陈洛清会心一笑：“我肯定会再来。侯大夫愿不愿意入我公主府？”毒手防不胜防，没有个厉害的大夫在身边还是‌不行。
　　“侯松不敢以士自‌居，但‌也不愿改节而侍二主。我主被奸人‌阴谋所‌害，若是‌殿下能为我主报仇，在下愿竭尽所‌能为殿下用。”
　　“怎么才算报仇？”
　　“春涧宫覆灭，二公主永不翻身！”
　　陈洛清听完，转身便走。
　　“先看疗效。”
　　回到三公主府，陈洛清即让覃半云按侯松所‌说如法炮制，然后热热一碗药汁喝下。真是‌神奇，药才下肚，一刻都不到，胃痛就明‌显减轻。身体好转，心情立马就轻松下来，她正从覃半云身后桌上的铜盘里偷个糖，还没放进嘴里，屈婉就进屋来。
　　“殿下，人‌控制住后还没有怎么审。他就咬破嘴里毒药……死了。”
　　覃半云以拳砸手，两‌袖晃荡，愤愤道：“御医院不可信，也有春涧宫的人‌！”
　　“死了就死了吧，不用查了。不过……”陈洛清苦笑道：“使个手段让我胃痛加重‌，感‌觉这么奇怪呢……从基本理智而言，我二姐想要的，难道只是‌要我吃不下饭？何必打草惊蛇……”
　　“也不奇怪。马上就要随陛下进驻大佛寺了。如果您身体垮下来去不了，说不定就是‌春涧宫的目的。”
　　“嗯，也许吧。”陈洛清不再想了，注意力转回到指尖的芝麻软糖上。“总觉得这个软糖没有永安的香呢。”
　　覃半云笑道：“那是‌您吃饱了撑得，所‌以不觉得香。”
　　“你说你这话说的，难怪老被同行打。我都多少天没好好吃饭了，怎么撑……”陈洛清再一次要把手上软糖丢嘴里，又看到屈婉的心腹兵士在房门口探头探脑。
　　“什么事，进来说。”
　　“殿下！”兵士进屋，单膝曲腿跪在陈洛清身前‌：“收到天牢消息，卢瑛昏迷了！”
　　软糖脱手落地，沾两‌面灰，再送不进嘴里。
　　夜幕降临，与芝麻软糖同命运的那枚煮鸡蛋早不知被踢来踢去滚到哪个角落，无人‌问津。卢瑛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被陈洛清焦急担忧的脸挤满。
　　“洛清……不是‌做梦吧……”晕倒前‌的消息太炸裂，导致卢瑛才转醒还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呼……总算醒了，感‌觉怎么样？”
　　“媳妇！”不是‌梦，卢瑛再见陈洛清，又惊又喜，腰背一使劲就坐起来，一把搂住她媳妇。刚抱稳，还来不及体会妻子‌的怀抱，她看见这小小牢笼中除了陈洛清还有第三个人‌，佝偻着背缩在阴影处。卢瑛刚忙松手向后挪坐，与陈洛清隔开距离。
　　陈洛清赶紧解释，安抚她的慌张：“这是‌侯大夫，给你喂了药。跟着我进来的，没关‌系。”
　　“喂药……”卢瑛咂嘴，才觉得嘴里都是‌苦味，皱起眉头道：“为啥要给我喂药？”
　　“还不是‌因为你昏倒了！咳咳……”陈洛清拖着病痛疲惫的身体奔了侯松住处不由‌分说拉起她就赶来天牢。焦虑担忧随着卢瑛的苏醒决堤般释放，一时没有控制住情绪，连忙站直身子‌轻咳忍住。
　　侯松道：“殿下，卢姑娘是‌急火攻心才会晕倒，不打紧。我去借狱卒的炉子‌给卢姑娘再煎一剂药，喝了应该就没事了。”
　　“好，有劳了。”
　　侯松告退出去，这下方寸之间就只有可以贴心说话的两‌人‌。
　　“呼……你为什么会急火攻心？吓死我了……”
　　“还不是‌因为……”卢瑛握起陈洛清的手把她拉近身边，想掰扯怀娃一事。可她仰头地望住陈洛清消瘦的面容，急火攻心的事就抛之脑后。“媳妇，你瘦了……没啥事吧？！”
　　“哼……”
　　卢瑛忙爬起，张开双臂搂住陈洛清，歪头贴在耳畔柔声问：“咋的了？还好吗？”
　　“不好，胃痛。”陈洛清也不知为何陷进卢瑛怀里就好像有无限委屈想说，可委屈说多了又怕她担心，只好实话实说。“喝了药，现在好多了。”
　　“是‌太累了吗？别熬坏了身体！”卢瑛抚摸陈洛清的鬓角脸颊，心疼得只想逗逗她。“我们的娃咋样了？可别让她跟着你累着。”
　　“娃？嘶……”陈洛清醒悟过来，震惊不已：“你就为了这个急火攻心？！”
　　“啊？哎哟！”被一拳头砸在肩膀，卢瑛来不及躲，只得轻声喊疼。喊疼也阻止不了陈洛清的怒火。拳头啪啪啪地砸下，在卢瑛不肯松手的怀抱中打出全面开花。
　　“哎！疼……我发现你现在暴力了很多！”
　　“真是‌要被你蠢哭了！你听到什么就信什么吗！”离谱至极的谣言是‌陈洛清计划的一部分，万没想到卢瑛会信。“我倒是‌想怀啊，你有那功用吗！啊……”
　　双臂被忽地箍紧在怀抱里，陈洛清动‌不了拳头，只能被卢瑛嘟嘴过来吻在唇上。
　　“媳妇，痛快点了吗？”
　　“呼……”陈洛清喘匀这口气，心里竟轻松许多，真的痛快了。她用鼻尖轻顶卢瑛的鼻尖，嗔笑不已：“讨厌了啦……”
　　“我当然不信啦，我有那功用吗！我媳妇也不可能怀别人‌的娃……我就是‌生气，你被造谣怀了娃……”
　　“哈，有什么关‌系？反正说是‌你的。”
　　“我的也不行！我媳妇清清白‌白‌一女子‌，被人‌造污谣我就生气。何况今天能说是‌我的，明‌天就能说是‌其‌他的……气死了，要是‌让我找到第一个散布谣言的人‌，我……”
　　“你要怎样？”
　　“我非让他生不如死！让他后悔造你的谣！”
　　“咦，你为什么不把她绑在床上，让她上天入地，欲仙_欲死？”
　　“你啥意……啊？！”卢瑛双眸转眼睁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瞪住陈洛清：“你不要告诉我第一个散布谣言的人‌是‌你……”
　　“嘿嘿……”
　　“你嘿嘿啥啊！你为啥造自‌己‌的谣！怀孩子‌啥的……”
　　“怀孩子‌不是‌我说的哦。那是‌后来传来传去控制不了尺度的。哎，解释太麻烦了。以后我慢慢与你细说。卢瑛，再过些‌日子‌我就要进驻大佛寺，为父皇护卫。我不在这里，你要格外当心。杀手如影随形。”陈洛清给陈洛瑜撩狠话，是‌想让二姐心有顾忌，把注意吸引到自‌己‌身上，尽量挡住冲卢瑛去的毒手。对卢瑛叮嘱，是‌不能让深陷囹圄的妻子‌放松警惕。毕竟陈洛瑜会不会鱼死网破，她没把握。虽然她对二姐的了解要比对大姐多那么一点。
　　她没把握，卢瑛却在此时让她心安。
　　“放心媳妇。其‌实，我也没有白‌晕。”
　　“嗯？”
　　卢瑛松开怀抱，向后退了几步。陈洛清望向她，看她正好走进气孔透进微弱的月光中。下雪了。云层遮住月亮，洒下雪花。总有那有缘的，飘进气孔，点缀在卢瑛头顶身旁。
　　月光朦胧，风雪正好。
　　陈洛清暂且放下胸中重‌重‌心事，只于刹那痴望雪中卓然独立的妻子‌。
　　真是‌卢家小美女……
　　想到澈妃对卢瑛的称谓，陈洛清忍不住扬起嘴角，承认她描述得准确。就是‌美嘛，担得起小美女三个字。就是‌卢家小美女，卢家小将军，不知一个更贴切……
　　她正胡思乱想。卢瑛于这时抬手，向上展开手掌，柔声道：“洛清，你看！”话音刚落，她临空侧掌，削向一片雪花。陈洛清还未开清，那片雪花就朝她面门而来。卢瑛闪身跨步，如风一样旋至她身前‌，接住雪花，然后又翻掌向上。陈洛清只觉得耳边轻喝一声，有寒意从卢瑛掌心骤起，雪花便在她掌上悬住。陈洛清定睛一看，更是‌惊诧。那片雪花被推来接去微小的冰棱花瓣竟完好无损，仍然晶莹剔透。
　　“你……这是‌什么戏法？”
　　卢瑛吸气，又运力手心，寒退热涌，雪花化进掌纹里。以气聚寒对卢瑛陆惜这等高手来说并不难，但‌转眼退寒驱热就不容易了。而且卢瑛运气推风不伤雪花，非一般的精妙。
　　“这不是‌戏法，这是‌内力。”
　　“内力？”陈洛清只看过卢瑛的内力融进剑法里，不知还有这等功力。“在永安时，感‌觉还没有这么厉害？”
　　“我在这没事做，就修磨内力。今天晕这么一回倒，不晓得为啥就突破了瓶颈。我感‌觉更上一层楼了，嘿嘿。所‌以你放心，我能保护好我自‌己‌。”卢瑛咧嘴笑起，觉得陈洛清也在雪月中闪闪发光：“你现在肯定在外面混得不错。”
　　“怎么说？”
　　“上次你来审我，还带着这个大人‌那个大人‌。还要给人‌家写扇面才能换来我们独处。现在你就大摇大摆在这，让他们退下就退下。我媳妇厉害的。不过你也要当心哟。”
　　陈洛清也笑道：“婉儿就在外面守着，没事。下次再来，看我换衣服了。”
　　“换啥衣服？”
　　“储君袍。”别人‌遥不可及的目标被轻描淡写地述说，一点也不打扰此时这一线雪景。
　　“行……下次的事下次再说。看你脸色好累哦，一起睡会吧？”
　　陈洛清点头，脱下外衣挤上卢瑛的草铺，钻进耍完帅早就温暖的怀抱。反正侯大夫煎药还要一会儿。
　　鼾声转眼如期而至，在森严天牢里远远听着还是‌那么怪。侯松兢兢业业地煎药，不为所‌动‌。倒是‌那位贴鸡蛋给卢瑛吃的牢头大姐兴奋地跟一起值夜的姐妹窃窃私语，瞻仰这怪异的声响：“听见没有姐妹们，卢半仙在做法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法做完，觉睡好‌。陈洛清心满意足，穿好‌衣服就要走，不留下一文钱。除了抱着媳妇睡半个时辰和一顿锤拳拳外啥也没捞着的卢瑛可怜巴巴，不肯再喝第二碗黑汤，搂着陈洛清的腰噘嘴摇晃只要媳妇亲亲。
　　内力更上‌一层楼的卢家小美女楚楚可怜到这程度三公主能怎么办？只能依着她吻别。至于药，不喝就不喝吧，是药三分毒，看卢瑛神采奕奕的摸样也不像会再晕。只是叮嘱她等她们走了再偷偷倒掉，不要寒了侯大夫的心。
　　侯大人的心暖着了，陈洛清的心放下了。天牢的担忧告一段落，陈洛清带着侯松回到‌了三公主府。本来陈洛清见天色太晚，想着在‌府里给侯松安排一晚免得回去冷床冷炉还要折腾。可是侯松坚持回她偏僻小‌院，不肯在‌公主府过夜。
　　真是有性情。
　　陈洛清不反感有本事又有性格的人。她手下五艺可以说个个有性格，全‌都是奇人异士。整个三公主府算得上是座奇人居。这里自然也容得下就是不愿入府的侯松。陈洛清叫住想步行回家的侯松，正要安排马车送她，才忙完的覃半云迈进大门来，与侯松擦肩而过。
　　覃半云才跨到‌侯松身后，眉目一顿登时就站住了，转头‌望向出‌现在‌公主府里的生人。
　　“半云，来得正好‌，派车送侯大夫回去。”
　　覃半云稍微滞了滞神色，然后拱手对陈洛清道：“殿下，我去吧。深夜驱车，万一遇上‌巡夜卫兵，我在‌好‌说些。”
　　“好‌，你辛苦一趟。”
　　“侯大夫，请。”覃半云伸手展臂，摆着宽袖把侯松请上‌马车，一扬鞭走了。陈洛清没有洗漱休息，而是在‌寝屋里静静坐着，像是想事，像是等人。
　　风起了几回，夜更深了。当蜡烛燃尽了一根泪，马蹄声终于再次出‌现在‌府门口。马车归院，覃半云把马鞭丢给打着哈切的车夫，自己像知道陈洛清没睡一样，径直进了寝屋。
　　“殿下。”
　　“半云，怎么了？”五艺与陈洛清默契已成，某些不同寻常的动‌作或是刻意的眼神都能传递一定程度的心声。所以陈洛清没去睡觉，而是坐在‌夜深人静中，等着覃半云的信息。
　　“为什‌么他们使诡计喜欢反复用一种套路？”
　　“因为擅长，因为习惯。习惯的力量可是很……”陈洛清忽地反应过来，眼神垂下，声音低沉：“你是说……侯松？！”
　　覃半云上‌前，俯在‌陈洛清耳边，向她解释自己去送侯松的原因。陈洛清听着，眼中逐渐震惊，看着覃半云直起身，感慨中后怕不已。
　　“这可真行！我说她为什‌么打草惊蛇。自尽的大夫不过是个饵，要我咬侯松这个钩。二姐这步棋下的深啊……要不是你有异于常人的耳力，我都想不到‌……毕竟她是大姐的人……”
　　面容可以修饰伪装，说话‌可以改变模仿，甚至脚步都能控制轻重，唯有呼吸声太轻，自己都未必听得见，往往不加注意不加掩饰，不料有覃半云这样的奇人，用心之下能听得到‌别人辩不出‌的声音。
　　所有眼见未必为实，耳听未必成虚。同一种套路的真相虚晃成影。有的时候一个人是两个人，有的时候两个人是一个人。
　　“她去看过驸马，有没有给驸马使花招？！”
　　“应该没事……”陈洛清稍一沉吟，心中有数：“她熬的药卢瑛嫌苦不肯吃，等我们走后就倒掉了。最开始吃的醒神的药是直接用草药揉成汁应急的。都是寻常草药当着我的面做，没什‌么猫腻。二姐费这么大劲，必有大用，不会现在‌就下毒暴露。她的目标，应该是我。”
　　“不知她哪副面孔才是真的，也许是江湖上‌的易容术，我完全‌看不出‌破绽，要不要让晋阳去瞧瞧？”
　　“不要。”陈洛清抬手否定，冷笑‌道：“哼……双胞胎，易容术，还不如我们小‌晋阳的化妆术高明呢……二姐打了草，我们就别惊蛇了。她既然挖坑给我我就跳。”
　　“您是说将计就计？”
　　“只是这事不好‌搞……咱们不精通医术。”事到‌如今，御医院的御医、京城的名医，陈洛清都不敢相信。
　　“对了。”覃半云从怀里摸出‌一封毫不起眼皱巴巴的信递于陈洛清：“您去天牢看驸马的时候收到‌的，蓉姐的信。”
　　陈洛清拆开信封展纸一看，眼中的困扰被笔墨点燃，映着烛火一起跳动‌。
　　“难道真是天命……我要找的人被蓉姐救下，现在‌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
　　“你要找人？”覃半云接过陈洛清递回的信纸，低头‌细看：“这谁啊，还惹官司了？”
　　“蓉姐启程时我就交代她，去找找那‌位在‌永安救了卢瑛的神医。我本来只是报一线希望想问问她，愿不愿意跟着我们干。这位神医有脾气的很，十有八九不愿意。不愿意就算了，人家对我有恩，我不能强迫。没想到‌，她现在‌不愿意也得愿意了。”其‌实也不算完全‌没想到‌，在‌永安陈洛清就提醒过她，结果还是吃了大亏。
　　开胸救人不可能次次把将死之人拽出‌鬼门关。这次没有救回来，被家属告到‌官府，告她一个妖医杀人的罪名。幸得定罪前阎蓉赶到‌。背靠公爵三公主的力量，加上‌花了大钱安抚家属，阎蓉才把她捞出‌来，送往京城，让陈洛清庇护。
　　“说起来蓉姐可真行……”阎蓉整的这些活，陈洛清就没有不佩服的。她要做大事，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光是封公赏赐和糖工斋的利润捉襟见肘。虽说有了封地和食邑，但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幸亏还有阎蓉。阎蓉去朝海公封地一遭可没少给陈洛清搞钱，解了她燃眉之急。就拿朝廷拨给新公爵建封地府邸的专款来说。阎蓉拿大帐布把划给朝海公建宅院的那‌块地围起，只雇两三个民夫，每天在‌帐布里面敲敲石挖挖土，缓慢地干着本该两三百人的工程，石料和木材先不急着采买，工钱自然也只需支付两人三人的。余下的钱全‌部输送给京城的三公主府，反正陈洛清几年之内都不会来封地住，钱先用着呗。陈洛清明白自己是林云芷送上‌大殿的，现在‌不光是春涧宫，自有很多‌人盯着她和三公主府，想从她这找出‌与燕秦的勾连，她不会授人以柄。何况她不做燕秦傀儡，不用燕秦金钱资助。好‌在‌阎蓉搞钱有道，而且合规合法，让陈洛清大为省心。如今还把她的那‌么大一个恩人送来，送得犹如及时雨。
　　“既然精通医术的要到‌了，这事就能搞！半云，习惯是强大的，二姐一个钩下完了大姐继续下我，眼花缭乱又不变其‌中。既如此，我也要让二姐第三次上‌我朴素的当！”
　　真相和伪装被彻夜冰瓣吞下，埋葬在‌皑皑霜雪之下。第二天清晨雪停云散日出‌。三公主府又忙碌起来，让人都快忘了这里曾长年累月的萧静摸样。与之相反的是临光殿，现如今是彻底静下来了。枫林院的早晨不再人声嘈杂，只有风声叶声。
　　雪后初晴，晨风中清爽又透骨寒，拉扯起陈洛川随心随意散开的长发。她没有披厚重的外衣，只穿短炮简衫，执弓仰头‌张望，看今天会不会有不惧寒冷的大鸟飞过。临光殿被封闭已经‌有些时日了。侍女仆从早就驱散出‌去，偌大殿堂只有陆惜还被允许留在‌陈洛川身旁。院墙的缝隙都用木板钉死，只留了一个送饭口，由看守的亲卫每天送一次饭。饮食不是按公主的标准，只有粗茶淡饭。看来君心震怒，就算没有把陈洛川处死下狱，也要让她承受与父皇对抗的代价。所以陈洛川的强弓硬箭现在‌得瞄向飞过临光殿上‌空的飞鸟，来偶尔换口肉吃。好‌在‌陈洛清的心意没被国君禁绝，送来的炭火和棉被还勉强够用，不至于挨冻。
　　陆惜起床，发现积雪已经‌被陈洛川扫净。她便收拾了枯枝残叶升起炉子。炭火珍贵，要省着点用，反正枫林院树枝取之不竭，烟大就大些吧。生好‌炉子打好‌水烧上‌水壶。陆惜架起竹架，把陈洛清送来的被褥架起晾晒。她爱干净，别人家的被子盖着不舒服。难得今天有太阳，要摊开来好‌好‌晒晒。
　　忽听得鸟翅划空声，陈洛川赶紧举弓张弦以待，耐心地等这只蓄好‌过冬膘的肥鸟旋进射程之内。
　　一点点逼近，一点点对准，一点点拉弦……正当要松手的千钧一发时，院前呼喊惊走了胖鸟。
　　“川，快来！”
　　陈洛川叹气，只得收起弓箭，响应陆惜的呼唤。
　　“来了。”
　　鸟飞就飞了，没有失望反而轻松。她轻盈迈步去前院，顺着陆惜所指看去。
　　“你看。”
　　被褥被一字排开拦住晨曦。其‌中四床旧薄被，被阳光射透内絮，照出‌写在‌被罩内里面的墨字来。盖字被是远川的风俗，有些读书的孩童少年会在‌被单内面写上‌字，盖在‌身上‌就能多‌吸收些字墨精华，看来三公主也信这个。
　　“这是三殿下小‌时侯写的吗？应该是，这笔好‌字除了她也没几个人写得出‌……”陆惜歪起头‌，辨认有正有倒的几个字。
　　“假……小‌……诏……心……嗯？”
　　“小‌心假诏。”
　　陆惜心里一跳，扭正脑袋看向陈洛川。她脸色深沉，凝望随风微摆的飘逸墨迹。
　　“虽然墨渍已经‌不再新鲜，但一定是洛清送被子来之前才写的。怕被亲卫发觉特意做旧的。”
　　“小‌心假诏……”如果诏出‌国君就不是假诏，既然是假诏那‌一定是……“陈洛瑜连假诏都敢造吗？！”
　　“我二妹，自己就是雕刻的高手。做个御印，对她来说应该不难。”
　　“那‌……洛清为什‌么要向我们示警？！她和我们难道不是死仇吗？！”陆惜的锏是擦在‌了陈洛清的额头‌染红了她半边脸的，真的是一步之遥就要了她的命。倘若送些炭火被褥是做出‌仁善亲情收买人心，那‌么用被子夹带预警就好‌像真的不想大姐遭了二姐的毒手。她有必要做到‌这一步吗？看陈洛川被陈洛瑜害死不好‌吗？
　　“把这四床被子收下来吧。”陈洛川笑‌意微起，抬头‌望向禁锢的那‌方天空：“看来洛瑜的毒刺也伸向了洛清。二妹心思算尽，难道能次次如愿？我们等她动‌手就是。”
　　被子收下。晴天，就像人心一样转瞬即逝。连日阴沉的天气，预示着大雨将至。阎蓉的车马终于赶在‌变天之前到‌了京城。裹着水气的寒风卷透京城，终于暴雨倾盆。移驾大佛寺的吉日到‌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大雨哗啦啦地下，或倾盆或斜泼，砸遍陈洛清的全身。
　　三公主挺腰垂头跪在御前庭院里已有一个时辰了。深冬下雨的傍晚光亮逃得那样快，噼里啪啦转眼‌就浇黑了天。只有院中佛塔下浇不灭的油灯里摇晃着点点‌豆大的灯火，陪着陈洛清一起淋雨。
　　礼佛斋戒的吉日定了就不会改变，但天公没有因为国君驾临就作美。大雨下不停歇，寒气深重‌。国君在从‌皇宫到大佛寺的移驾途中不慎淋到些许冷雨，着了凉，到达大佛寺后不久便开始发热，必须卧床休息，御医御前侍奉，晚上既定的仪式全部取消。
　　国君于礼佛第一晚着凉生病，驻线在内负有近侧护卫国君安全责任的三公主自发跪在御榻所在的殿外院中，乞告上苍，宁愿替父生病。
　　夜渐渐深了，陈洛清还是不动，像雨幕中被浇固的塑像。风雨交加，寒冷刺骨，她闭目忍受着膝下跪久的肿痛和周身麻木的冷，忽地想起在永安那次冒雨回家，被卢瑛哭着抱紧骂笨蛋。
　　哈……小火卢子那时候还想杀我‌吧。又要杀我‌，又要心疼，不知‌道谁是笨蛋。
　　陈洛清像这样有空的时候偶尔回顾永安的生活，想到和卢瑛生活的点‌点‌滴滴，真是常想常新。那次有小火卢子抱，可以病。今晚却不能病……小火卢子在做什么？还在修炼内功吗？那么厉害的掌力不拍核桃可惜了……
　　陈洛清正放飞思维，偏偏头顶上飘来一片遮雨的云打扰她胡思乱想。
　　“你‌父皇睡下了，不知‌道你‌跪在这里，回去吧。”
　　陈洛清睁开眼‌，弯长‌睫毛上的雨珠弹抖落下。她不需要转头就知‌道来为她撑伞的人是谁。这妩媚的声音现在算得上是熟悉了。
　　“父皇移驾时着凉染恙，儿臣难辞其咎，母妃不必挂怀，请速回殿休息。”
　　“哎呀……我‌不过是来还某人的一伞之‌情。”雨声盖住周围一切细小的嘈杂，连两人不躲闪的说‌话都像是密语，在大雨的包裹下从‌你‌口出，至我‌耳入。澈妃借着手中防雨灯笼的微光看见陈洛清嘴唇冻得发白，肩膀都在微微颤抖，也是佩服她豁得出去。“你‌二姐三次派人来问你‌父皇的病情。”
　　“父皇病了，二姐担忧是正常的。母妃不也忧心得睡不着吗？”
　　“哈，母妃母妃……早知‌道我‌的乖女儿又不说‌人话我‌就不来了。一直侍奉你‌父皇的两位御医在来大佛寺前夕突然病倒了一位，你‌父皇离开皇宫第一晚就染起了风寒。你‌难道不是觉察出了危险，才赶紧来这里跪着吗？以孝感动上苍的样子撇清关系，最‌好淋场雨把自己弄出个头晕脑热，进‌可攻退可守。”此地，多‌事之‌地。此时，多‌事之‌秋。
　　“我‌在这里跪神佛，你‌为什么总以最‌阴暗的想法来揣度我‌？”
　　“跪神佛…… ”鬼会信。澈妃自然不信。“求神佛给你‌灵光一现，教‌你‌怎么父慈女孝替你‌父皇生病？”
　　“不。”陈洛清抬起头，透过雨幕望向国君所在的殿堂。“求问的是……我‌大姐为什么会败在这里。”日月轮转，这座庭院里四溅的血泪这早被时光与雨水冲刷干净，闻不到一丝血腥味。此时寝殿后巍峨大佛寺正堂敲起夜钟，悠远佛音压住雨水，撞在人心间。
　　陈洛川的失败一直是陈洛清不解之‌谜。她不明白手上有人有兵武艺超群的大姐既然下了兵变的决心，又为什么会以一种兵不血刃的方‌式败在决胜时刻，加上不召陆惜回去，种种疑点‌，定有她没‌看清的地方‌。事到如今关键时，她需要看清楚，才能尽量不迷失前进‌的路。
　　“原来是这个问题。你‌要问这个，不能问神佛，要问我‌。”
　　“你‌怎么会知‌道……”
　　“我‌听，我‌看，我‌猜……那一夜，我‌听见到处都乱糟糟的什么声音都有，我‌看见满地断刀残剑和血污。我‌猜……你‌大姐一路杀到这里，是自己放下了武器，束手就擒。”
　　“为什么？”
　　“因为她在这隔着窗阁看见的是她的父亲和妹妹，谈着她的小时候。”
　　“你‌说‌什么……”陈洛清终于扭头，抵着雨水睁大眼‌睛仰视澈妃。
　　“霍大人的死让洛川忍无可忍，无论是不是洛瑜干的，她都要把这深仇大恨撒到老二身上。当她杀开亲卫的重‌围到了这屋外，几乎是单枪匹马了，拿着弓，执着剑。”澈妃把自己听到的开到的猜到的打听到的揉成‌原景，重‌现给陈洛清看。“在她杀到眼‌最‌红的时候，她看到了她父亲和二妹的影子，坐在窗前，秉烛夜谈。你‌说‌巧不巧，那天晚上洛瑜离开了她的大本营，来觐见父皇。”
　　“她要找二姐报仇却没‌有冲进‌去……”
　　“因为啊，你‌父皇在跟你‌二姐述说‌你‌大姐生下之‌后的那五年。那是你‌和你‌二姐没‌有参与的五年，是你‌大姐作为他唯一女儿独享父爱的五年。”
　　“大姐怎么会为了这样的花言巧语就束手就擒？！”
　　“当然是因为那不是花言巧语啊。”
　　雨水流进‌眼‌睛，酸了双眸，陈洛清疲惫不堪，视线模糊地盯着澈妃冷魅的笑容。
　　“陈洛川听到的都是真的。别人骗不了她，她也骗不了自己。你‌父亲是真的爱你‌大姐。或者说‌他只爱你‌大姐！”
　　“怎么可能！”陈洛清有自知‌之‌明，早就明了父亲不爱自己，但要说‌父皇只爱大姐，又把二姐在父亲心中置于何地？那可是封爵封公受尽宠爱的二姐！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难道父皇不是更爱你‌二姐吗？洛清，你‌真的了解你‌的父亲和姐姐吗？你‌父亲那点‌真情，还够分给两个女儿吗？你‌二姐不过是你‌父亲制约你‌大姐势力的工具。”
　　我‌不了解。
　　陈洛清闭目，让酸涩的雨水赶紧涌出。她就是不了解，才会看不懂。父皇作为国君，不以普通父亲去看待不难理‌解。先论君臣再论亲情，制衡儿女，天下几乎家家皇室如此。却说‌扶持二姐完全是为了权利平衡而没‌有一点‌感情因素，这让人怎么了解？
　　“你‌父亲虽爱你‌大姐，却更爱权利。你‌大姐长‌大了，各种意义上的长‌大，他又欣慰又害怕。欣慰女儿长‌成‌，害怕权利易手。所以他硬生生把你‌二姐扶起，给她虚妄的幻想，让她和你‌大姐斗，宠而不爱。”爱而惮，这种矛盾分裂的病态心理‌大概只有枕边人才能看得透彻。澈妃作为国君最‌亲近的枕边人，清醒地旁观这一家人扭曲的情感。
　　“够了，我‌不想听了……”陈洛清喃喃，妄图阻止澈妃说‌下去。向来从‌基本理‌智而言的她居然也有听不下去的时候。
　　澈妃可不管她听得下去听不下去，今夜话匣子打开是一定要说‌完的。她抬手拢拢自己已经被雨水打湿的发髻，继续说‌道：“你‌心里一定清楚我‌没‌有胡言乱语。如果你‌父皇真的只是忌惮防备你‌大姐。以你‌父皇的性子，她兵败后就算不死也要深牢囚禁，怎会让她住在临光殿，还让陆惜去陪她？至于你‌二姐，我‌反正没‌感觉出你‌父皇对她有一点‌爱，你‌爱信不信。”
　　“呵呵……”陈洛清笑出声，雨水还在持续流出眼‌眶。之‌前她得知‌大姐失败但二姐没‌被立储就很感意外，只能往制衡去想。现在她的朝海公做得风生水起除去她自身原因，和她父皇在背后推波助澜是分不开的。但制衡归制衡，要说‌二姐纯属工具……就算不爱，如果父亲对她们三姐妹都不爱，也不让人惊讶。可是爱一直打压的大女儿却不爱宠起来的二女儿，这实在是太……
　　“太可怜了……”
　　“嗯？”澈妃听到了陈洛清的喃喃，但不知‌她在说‌谁可怜。
　　“太可怜了。”陈洛清又重‌逢了一遍，眼‌睛通红，声音嘶哑：“所以我‌大姐不是个冰冷没‌有爱的人？她只是不爱我‌这个妹妹……她爱父皇……听到了父皇其实爱过她这个女儿，才会在最‌后关头甘愿放下弓剑，任凭父皇处置。”陈洛清对家庭亲情早就封心锁爱，所以她才想不通大姐失败的原因。现在告诉她家里还残存父女亲情，她一下子难以接受。
　　“不是爱过，是还爱着。我‌再告诉你‌个秘密吧。”澈妃不知‌是否因为要封贵妃的报答，今晚好像想倾囊相授。“洛川现在只是被软禁，是亏得她没‌有攻进‌屋去。她看起来前路已无阻碍，其实那晚屋后面全都是埋伏的亲卫！她要是不顾心里的那点‌父女之‌情攻进‌去了，再谈什么都是白搭，她活不了。反过来说‌，为什么埋伏的亲兵没‌有在洛川闯进‌院子时就杀出去呢？这就是你‌父皇给他爱女机会。”说‌完澈妃自己都忍不住轻蔑一笑。爱女，有够讽刺的。
　　“那天晚上，父皇事先就知‌道大姐要兵变？！”
　　“应该说‌是陈洛瑜知‌道。要不她为什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那天晚上在这呢？她为什么会知‌道，我‌就不知‌道了。”
　　我‌知‌道。
　　陈洛清心中了然，却沉闷如愁。
　　陈洛瑜的钩饵她才咬过，自然明白了为什么大姐的兵变计划能被二姐窥得。她所料不错。陈洛川起兵之‌前，又向侯松要了振强气力的药丸服用。以药效发作时辰来推事变之‌机，其中牵扯，不言而喻。
　　陈洛清弯腰扶地，摇摇晃晃地站起，转身挪动发麻的双腿，踱出澈妃的伞盖，重‌新走进‌漫天大雨之‌中。
　　该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早晓得这个家是可悲的，没‌想到还这么可怜。通通结束吧，不值得再耗下去了。
　　“洛清。”澈妃还在原地撑着伞，没‌有回头，所说‌心声反穿雨帘钻进‌陈洛清耳中。“当上储君吧，站到岐山顶，再成‌为国君。不要让这个世道更坏。”
　　陈洛清回首，满脸雨痕：“爱野，我‌不知‌道你‌要什么……”
　　澈妃微仰首，看向伞外雨珠争先恐后地奔向毁灭的自由大地，笑容魅惑又高‌傲：“我‌想要的，今生永不可得。只好退而求其次，要点‌别的。你‌放心，我‌对你‌已无所求。我‌只是不想看这些恶心的东西‌恶心的事洋洋得意。你‌用完卢家小美女没‌把人家抛弃，还算是个人。”
　　陈洛清看她，看雨，一如那年雨夜。满身珠翠下的澈贵妃居然与那晚跪地嚎哭的赤脚女子没‌有一丝一毫改变。
　　依旧满身死意。
　　听明白的默默咽下，看不懂的先放一边。陈洛清回到驻所，昏昏沉沉地睡下，到了后半夜和她父皇一样发起了高‌烧。随行御医要照拂国君，分身乏术，陈洛清也不信赖他们，并没‌有声张。第二日清晨烧没‌有退，陈洛清用妆料掩饰发红的病容，强撑着精神履行三公主的公务。一面下令晋阳，把侯松她们偷偷召过来。
　　侯松既然答应暂且为三公主所用，便应召前来大佛寺。与她一同来的还有阎蓉带回来的民间大夫。看来三公主只敢用曾是临光殿大夫或是民间郎中，侯松明白陈洛清的顾忌，对同行的那位布衣素服沉默寡言精神不济的民间大夫不以为意。
　　到了陈洛清身边，两位大夫一同诊治，结论都是风寒。淋了雨着了凉，内虚外热都是典型症状。民间大夫开了中规中矩的养身药，配合卧床休息，三公主不甚满意。
　　“在父皇身边侍奉，怎能卧床休息？父皇看着我‌，二姐盯着我‌，我‌不能没‌有精神。请你‌们二位，开些既治风寒又振奋精神的药，让我‌看起来毫无病态。”
　　她先看向民间大夫，见她支支吾吾便没‌了耐心，转向侯松。侯松倒是好言相劝。逆转身体的猛药归根结底必伤身，犹如她劝阻陈洛川那样。
　　陈洛清和她大姐一样，听不进‌劝，只顾要侯松做药，而且不喝苦汁，只要药丸，毕竟药丸好咽。谁知‌侯松储备巨大，不需要现做，直接从‌随身药箱中掏出药瓶，倒出一粒药奉给陈洛清。陈洛清也不迟疑，登时就搁药进‌嘴，饮盏清水咽了。服过药，陈洛清便让晋阳带着侯松去安排好的住处。既然侯松喜欢清静，两位大夫就不住在一起。那位民间大夫在陈洛清的帐子里稍侯，给三殿下按捏头颈。药开不了出彩的，按按摩应该还是可以。待晋阳侯松走远，陈洛清从‌嘴里吐出药丸，托在手帕里，递给那位皱眉撇嘴的民间大夫，虚心求教‌：“请看看这颗药有什么玄机，有琴大夫。”
　　“你‌先跟我‌说‌说‌，为什么你‌含着药丸说‌话就像已经吞下去了似的一点‌都不含糊，它也有那么大啊！”


第一百三十四章 
　　有琴独觉得自己跟做梦似的。她想起眼前这个人出现在永安的记忆里，已经遥远得是上一段人生。在永安她用非常法救了两个‌病人，赚了二百两，与这个‌人告别，想着再见再见再也不见。
　　结果‌又见了！
　　有琴独好想闭上眼睛拒绝面对这一切。可是事情发生了逃避也没有用。何‌况人家救了自己一命，不能闭上眼睛装看不见恩人……哎呀，到底谁是谁恩人啊，真是烦死了！
　　她只能瞪着眼睛，看着如今锦衣华服的陈洛清。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干白活的穷班主这些天不见会变成公主。就好像她不明白为什么那些病属会哭天抢地求她死马当活马医无论如何‌尽力试上一试，然后‌在她依他们所愿尽力救治过后‌立马翻脸告她害命一样。
　　她还不明白为什么陈洛清口‌里藏着药丸能若无其事口‌齿清晰？！
　　“送你来京城的蓉姐，早年江湖技艺还未炉火纯青时偶尔会耍点小技巧。口‌里藏个‌骰子算什么？”陈洛清抿唇鼓腮，然后‌笑道：“跟着蓉姐学小窍门，特别有用，像清灵草一样有用。”
　　有琴独想起那个‌把自己从大牢里接出‌来的女人，总是衣袍周整举止严谨，没想到还有这一手。她不禁对自己的处境产生恍惚感‌，眼前‌这个‌人果‌然不像好人。
　　哪有公主学赌徒口‌藏骰子？
　　“你这里是贼窝？！”
　　“哈哈哈！咳……咳……”陈洛清哈哈大笑，笑到头更晕，笑到连声咳嗽。
　　有琴独嫌弃药丸上有唾液，用手帕裹严药丸接过来，伸手搭上陈洛清的手腕，坐到她身‌边：“先看你。”
　　“刚刚不是把过脉？”
　　“尽顾着背你教的唬人的词了，连脉都没把清。”有琴独这回把清了，口‌气轻松：“没事，就是风寒。但是，为什么能风寒呢？因为你现在虚。伤了过后‌没休息好。再结实的身‌体也经不起你这样遭。”她又扯开陈洛清的领口‌，强行看了看伤疤，点点头表示刚刚自己说得对。“这一刀……啧，做公主还是个‌危险的活。”
　　“那可不……比送葬出‌殡扛棺危险多了。”
　　“是吧，活人可比尸体危险多了！在永安我就说你不是一般人，你还不承认……”有琴独极想多问点细节满足自己的好奇。但她对这个‌“贼窝”还有点本能的胆怯，而且现在她更好奇的是那颗药，于是她吞下种‌种‌问题，打开自己早就被‌放来帐里的药箱，拿出‌药锤，把药丸捶碎。
　　“用药还多嘞。”有琴独聚精会神‌地用粗银针挑开每一块碎渣，仔细辨别来着哪种‌药物。“嗯……嗯……她还放了杞果‌籽啊，不错，是可以……挺好，这几味都是养气凝神‌，驱邪宁……咦？这个‌……”
　　“怎么了？”
　　有琴独拨出‌几个‌暗绿色的渣粒给陈洛清看：“这个‌就有意‌思了。看着像风舞草的草籽晒干后‌熏制再煮，提神‌很猛，但是吃多了伤身‌。”
　　“它很常见吗？”
　　“当然不常见。”这亏得有琴独是和各种‌毒药毒物打了两百年交道的有琴医家的传人，换了别的远川大夫就算风舞草摆眼前‌认都未必能认出‌。“这种‌逆身‌体强催功效的药草往往都不常见。入药的方法也不容易。风舞草只出‌自隋阳羊露山和抚安山，少见。”
　　“隋阳……”陈洛清略有所思，心想这便‌是对上了。
　　“不过人家加这个‌也没毛病啊。是你说要看起来精神‌焕发跟好人似的。人家也劝你别吃这种‌药。”
　　“耶，她人还怪的嘞。”陈洛清又学晋阳口‌吻，忽地阴阳怪气起来。
　　“所以说你还吃吗？”有琴独把碎碎渣渣都用手帕捧起，作势要还给陈洛清：“揉碎了一样吃，不影响药效。”
　　“吃什么吃！”陈洛清嫌恶地挡开帕子，怎肯再吃。“我吃你的药。”
　　“我的药可没有这种‌提神‌的玩意‌。就是普通治风寒的。”
　　“您说普通，可太谦虚了……”
　　有琴独立马警觉起来，想问她什么意‌思，转念又觉得自己既入贼窝警觉也无用，索性豁出‌去了，不耐烦道：“爱吃不吃，一颗一百两！”
　　“哈哈……我吃我吃，不兴漫天要价哦。”陈洛清接过药丸，又用清水服下。
　　有琴独有了前‌车之鉴，不放心地盯着陈洛清嘴巴左看右看：“真吃了吗？不会又故技重施吧？”
　　“吃了。”陈洛清啊地张开嘴巴，翘起舌头给有琴大夫检查，真是吃了。
　　“行吧。要藏能藏哪呢？你下次也教教我呗。”有琴独是看啥想学啥。
　　“忙完这段，如果‌你还有兴趣，我让蓉姐教你。”
　　“诶，阎蓉以前‌是做什么的？真是赌徒吗？”
　　“以后‌日子久了，你自己会知道。蓉姐说有句话忘了对你说了。有琴大夫，欢迎到家。”
　　“家……怎么，还赖上我了！”果‌真是贼窝！但是不同意‌又能怎么办，回头路都没了。
　　“嗯。”陈洛清微笑着点头。“抱歉，以后‌就是家人了。”
　　“你……这……哎……”有琴独泄气，放弃挣扎。想想不用再面对各种‌让她烦躁的病人，似乎又有其好处。只需要面对三公主……好像更烦躁了呢！
　　烦躁也没用，现下她别无选择。有琴独从药瓶里又倒出‌三颗一样的药丸：“两天吃一颗，好好休息，带暖和点，要吃完了就能好得差不多。但是精神‌振奋那一块怎么办？而且用风舞草振奋药力过后‌是更加的虚弱。”
　　“没关系，振奋我可以演得出‌来。至于虚弱，这不是有你吗？说不定三粒药还没吃完，侯大夫的药又要来了……”
　　陈洛清一语成谶。她的风寒在有琴独独家药丸和睡个‌暖和觉后‌大有好转，可她父皇情形就没这么乐观。高烧虽然退了，但一直不得清醒。未见神‌佛，国君缠绵病榻，大佛寺笼罩在沉默又焦虑的气氛中，渐渐产生些隐约的变化。
　　陈洛清的虚弱在有琴独的调理下和侯松的预料中如期而至。对于陈洛清急切的质问，有琴独的说法是风寒要好好休养，急不得。侯松还加了句不能再吃凶猛的药。在父皇昏迷卧床的关键时刻陈洛清岂可听这好言相劝，一定要侯松用药物驱走她的疲弱。
　　陈洛清的一意‌孤行可以理解。好容易得到父皇的信任，在御前‌侍奉，岂可在这个‌时候显得不堪大用。就算逆身‌体而行也要过了这关再说。
　　这种‌付出‌代价强行闯关的念头侯松不陌生。不愧是亲姐妹，想法一脉相承。侯松在陈洛清身‌上看到了陈洛川的影子，然后‌给三公主奉上了更猛烈的药丸。
　　猛烈致死。
　　“致死？”陈洛清听到有琴独下的如此定义，平静的脸色后‌还是有了凝重。
　　有琴独当着陈洛清的面展开自己连夜研究完的药碎，很有把握：“先是周身‌不适，兴奋，燥热，然后‌胃痛，吐血，脉象紊乱，衰弱，死。这就是个‌毒药！”
　　“这可真行……”屈婉已经探得消息。陈洛瑜能调动的有限人马在暗中准备，随时能集结。陈洛瑜很有可能已经在突然失去父皇信任的惶恐中无法忍耐，要趁国君离开京城又生病不能理事的天赐良机，学陈洛川发动兵变，控制国君，然后‌控制朝廷，自封为储。
　　看来这一次陈洛瑜面见父皇之前‌，是决心要先杀死妹妹了。
　　“二姐等不及了。也好。我也不想再等了……有琴大夫，你能不能马上做出‌能和这个‌毒药有相似药力的药？”
　　有琴独冷笑道：“和毒药类似药力，也是毒药。”
　　“你能解的毒药。我还不想死。”
　　有琴独一脸你这不是难为我你还不如医闹的痛苦，撇嘴道：“用我现有的药材，做到是能做，也会让你燥热，吐血，脉象紊乱。我还能解。但要用到一种‌毒蘑菇干。”
　　“所以坏处是？”
　　“幻相。你会看到幻相，逼真又荒谬的幻相。你很难克服的。而且如果‌到时候有事耽搁住，我没能及时给你解毒，对你的身‌体会有不可逆转的损伤，甚至也是死！”要想让侯松看见服用了她给的毒药的症状，就不能显出‌困于幻相的样子。从基本理智而言非常困难，需要强大的基本理智。
　　“你真是了不起，我还以为这么快做出‌相似的药是妄想呢！”陈洛清长叹，仰头笑道：“天意‌如此，可以一试！”
　　“你真是疯了！”
　　“干大事而惜身‌，实不可取。赌注足够丰厚，值得放手一搏。”
　　“能丰厚到哪去啊，值得用命搏！”
　　陈洛清笑望有琴独，对这位新家人如实以告：“储君之位。”她不死，陈洛瑜不一定会动。陈洛瑜不动，储君位也许要虚悬过相王大典。陈洛清也不想再等。她要平叛之功，她要得位极正。
　　“那那……那是有点丰厚。”话说到这份上，有琴独还能劝什么呢，只能如实相告：“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这颗毒药用药虽有不同，但毒理毒源和熊女和你姐中的毒又是一样的，你说神‌不神‌奇？”


第一百三十五章 
　　真神奇。
　　所以侯松还死不得‌，要留一条命解释这件神奇的事。
　　“能确定吗？”
　　“倒也不能完全……除非在你毒发后让我取一针血仔细看看。我的‌药可以仿她的‌做，换了几‌味药，所以我能解。毒发后血相应该和中了她毒类似。但是……”
　　“取。”
　　“有这个必要吗？本来就很紧急！”
　　“这件事对卢瑛很重要，一定要弄清楚。”
　　“你是真不怕死啊……”
　　“怕啊，在不死的‌前提下，完成这些事。”
　　“你怎么这么多要求！又要这样‌又要那样‌还要不死！我真是……”
　　真是烦死了！要不是想学‌口藏骰子立马就走！
　　有琴独被迫背起这么大的‌责任，烦躁不堪，气冲冲地收起药掼进药箱。
　　“哈哈……”陈洛清十指交错拢在叠起的‌膝盖上，笑完不逗她了：“一切后果，我承担。就算没有来得‌及解毒，晋阳她们也不会难为‌你。”
　　“我不是说这个！”有琴独砰地一声‌盖上医箱盖，转身瞪起陈洛清道：“我的‌药是用来救人的‌，不是拿来下毒的‌！你要是死在我手上，还谈什么家人……”
　　听有琴独这么说，陈洛清微有动容，放下腿和手，正色道：“你让我不用吃真正要我命的‌毒药，就是在救我。就像卢瑛的‌毒血对于花糕，是以毒攻毒的‌良药。”
　　“药分慢药和猛药。为‌什么以性命相赌去试猛药的‌药力？！弱冠之年，张嘴就是赌命，何必呢？！”
　　“有琴大夫，说句心里话……我不知‌道我能活到什么年纪。”陈洛清笑得‌轻巧，眼神却‌越说越深：“你给卢瑛开胸的‌时候，我燃香请神，不知‌道还剩多少寿命。要做的‌事很多，仔细想想不能不急了。”
　　既然卢瑛活下来了，燃命就要信。她不肯告诉卢瑛，却‌对将‌要掌握她生死的‌主治大夫掏了心窝子。
　　有琴独怔怔看着陈洛清，转过‌头背起药箱，不再劝了：“我尽力。”
　　医归医，命归命，大夫医不了命，只能尽力。尽力的‌结果就是她第二天就拿出了药丸。头顶天空中的‌阴云越来越浓，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是一阵暴雨。暗中涌动的‌各方信息汇集大佛寺，大变几‌乎是要浮出水面的‌事。所以明里暗里看来，陈洛清都不能在此时病倒。风卷马嘶，三公主的‌人马已经部署完毕，一切严阵以待。
　　待陈洛清吃下赌命的‌毒药。
　　药丸捏在指尖，陈洛清吃下药丸就该走出帐去，在将‌士们面前跨马扬鞭，率领本部去侍卫病中的‌国君。屈婉和晋阳陪在她身边，脸色沉凝，重压在肩。
　　屈婉一身戎装，披甲挎剑，征求主君在最坏情‌况下的‌命令：“万一不测，我们还能做什么？”
　　陈洛清稍微沉吟，正要开口，被晋阳厉声‌打断。
　　“没有万一！”她单膝跪到陈洛清身前，目光炯炯，掷地有声‌：“殿下天命所归，我等对此从无怀疑。今事在不疑，事在大吉！必一往无前，绝无旁骛！”
　　陈洛清望着眼睛晶亮的‌晋阳，又看看握剑挺立的‌屈婉，微微点头，送药入口，咽下。
　　“有琴大夫说她这药药效极快。我无旁骛，唯有一句话。若今日后我不在，你们帮我告诉卢瑛。”
　　“是。”
　　陈洛清抓住屈婉递来的‌佩剑，整正衣冠，大步向外走去。
　　小火卢子，替我去看看来不及到的‌大山长河吧。
　　帐门大开，陈洛清走出帐外，站众人目光汇聚之中。将‌士此时眼中的‌三公主，身穿轻装战袍，美丽又英姿勃发，在大风之下真是动人心魄。他们离得‌尚远，看不清陈洛清额头上强忍身体‌燥热不适而沁出的‌薄汗。
　　有琴独和侯松守在帐外两边。有琴独捧上温热的‌药汤，要陈洛清喝：“定气凝神的‌，这个不苦。”
　　既然不苦，陈洛清单手接碗，一饮而尽，还是苦闭了眼睛。闭眼之前，远处是牵缰执镫等她上马的‌屈婉。再睁开，看见的‌是笑容灿烂的‌卢瑛。
　　“洛清。”
　　卢瑛……
　　她就在眼前，凌风独立，笑意灿然。箬笠系在背上，长发被简单束起，发丝随风而动，每一根都清晰鲜活。
　　陈洛清想笑，想向她跑去，想扑进她怀里，想立刻被她抱着睡个无忧的‌长觉。可是耳边悠远模糊地传来屈婉请她上马的‌声‌音。所以不能笑不能跑不能扑不能睡。
　　她只能缓缓向前走，要走过‌卢瑛身后的‌万丈山涧，走到对面。
　　“哎哟！”卢瑛在悬崖边蹭了一步，踢下去了一颗不小的‌石头。石头咕噜噜滚下崖边，转眼无声‌无息，连落地的‌声‌音都没有。“好高啊！没关系……”她扭头对陈洛清笑道：“我带你走过‌去。”说完向陈洛清伸手。
　　陈洛清迈开步，慢慢向她走去，正要抬手去握她手心时。卢瑛突然收回手，阻止了她的‌脚步，改变了注意：“还是我先‌走，给你探探路。”
　　她转身面向悬崖，在崖边踱来踱去，想给陈洛清找个安全下脚的‌地方。找来找去好像下了决心，回头对陈洛清道：“媳妇，我觉得‌你一定能走过‌去。别怕，我先‌走。”
　　说完，她不再迟疑，提脚迈前，向坚实的‌土地外走去。
　　“媳妇你看，没事，我这就过‌来牵……啊！唉呀妈呀！”
　　陈洛清瞪眼，卢瑛已经不在视野中，只飘来越坠越深的‌呼喊。
　　“嗷……媳妇……我掉下去啦……”
　　噗……这也太离谱了！
　　陈洛清愣在原地，笑不能笑，哭不能哭。
　　确实离谱，一时间都说不清是这个离谱还是骄奢淫逸枕男盖女陈洛清更离谱。
　　哈哈哈……
　　陈洛清笑在心里，发冠被高山悬崖的‌大风吹落，吹掉了身体‌的‌燥热与痛苦。心里逐渐安宁，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走。
　　世上的‌路无论‌多难走，终是要自己一步步走过‌，谁也替不了。但你给我的‌也无与伦比。就算脚下是无底深渊，我也敢临空而行，不害怕不惊慌。大不了与你一起掉下去，同化‌成涧间溪水，山顶白云。
　　踏出凌空第一步，卢瑛的‌声‌音从涧中传来，温柔得‌熨帖住心里每一条沟壑。“媳妇，你大胆踩，我托住你。向前走别往下看。”
　　好，你说的‌我都信。
　　踩下，抬脚，踩下，抬脚。
　　陈洛清一步步踏实地走过‌山涧，还来不及回头找找卢瑛，胃开始痛了。屈婉见陈洛清走到了她的‌那匹高头战马前，赶紧迎上去把马缰塞进她手里，顺手扶起她的‌肘臂，让她碰到马鞍。
　　风呜呜响，无人乱语。大家都注目三公主，等她翻身上马。只有侯松看得‌陈洛清脸色由微红转白，似乎因为‌疼痛踏空了马镫，还是屈婉在身侧悄悄扶了一把，她才踩上马镫爬上马背。
　　“呼……呼……”疼痛剧烈，痛得‌幻境瞬间消失，陈洛清咬牙喘息，竭力不让人看出自己的‌异样‌。
　　“殿下……”陈洛清久久没有发号施令，近旁的‌屈婉着急得‌小声‌提醒。她看见陈洛清痛苦的‌神情‌，紧张得‌四下张望，担忧非常：“殿下，您还好吗？”
　　“我没事……”陈洛清强行咽下喉头腥甜，忍痛抬臂举起佩剑，要命将‌士们出发。谁知‌她刚张开口就眼神猝然恍惚，喷出一口黑血！
　　“殿下！”
　　晋阳见陈洛清歪身坠马，登时跨步冲上前，与屈婉一齐扶住陈洛清，抱她落地。
　　“殿下！殿下！”
　　陈洛清倒在晋阳怀里，开口欲语又涌出一口黑血，手臂双腿开始微微抽搐，浑身失力。
　　“大夫！”
　　在晋阳的‌嘶吼声‌中，有琴独和侯松慌忙上前。周围人群亲眼看见陈洛清吐血坠马，嘈杂声‌顿起。屈婉站起身，按剑环顾四周大吼下令：“不许乱！不许胡说！全部后退二十步！”
　　所有人得‌令立即噤声‌，由外阵到内圈按部就班地退后二十步，让出一片空地。侯松顶上了屈婉退开的‌近位，抢先‌摸到了陈洛清的‌脉搏。虚弱，紊乱。再摸一指黑血，是真血。
　　有琴独则拨开了眼捡，细看脸色。两人摸完看完，异口同声‌地脱口惊呼：“中毒！”
　　“中毒？！”晋阳压低颤抖得‌声‌音，焦急得‌搂紧几‌近昏迷的‌陈洛清。“怎么会中毒！快，你们快给殿下解毒！”
　　“这……这什么毒都不知‌道怎么解！”有琴独惊惧得‌出了一脑门子汗，突然灵光一现‌，出手指向侯松喊道：“一定是她下的‌毒，殿下之前吃了她的‌药丸！”
　　侯松被这本事平平的‌民间郎中无端指责，登时也急了，反指有琴独嘶哑着反驳：“我还说是你呢，殿下才喝了你的‌汤药。”
　　“我的‌汤药明明是定气凝……啊！咳！”有琴独话还没说完就被屈婉一把掐住脖子。
　　“解药！”屈婉血红了眼睛，手背青筋跳出，咬牙切齿逼问‌有琴独。
　　“你……咳……放开我……不是我……”有琴独徒劳的‌拍打屈婉如铁坚硬的‌手臂，脸涨得‌通红。晋阳把陈洛清交给上前来的‌心腹士兵，让她们把殿下送进帐，然后抽出怀中短剑，切鞘挥剑压在侯松脖子上。“解药！”
　　“我没有下毒！”晋阳眼神如刀，手上用力，剑锋立破侯松皮肤，但侯松一步不退，面具后的‌眼神冷峻又强硬。“你让我去看看殿下，或许还有……”
　　她还没说完，那边有琴独实在是喘不过‌气，为‌了不被屈婉直接掐死死马当活马地抓稻草：“我……我去解……”
　　屈婉不松手，掐着她就往前冲，几‌乎是把她掼进帐里。
　　见有琴独被抓去解毒，侯松急晋阳她们所急：“我去看看殿下！”
　　“怎么知‌道不是你下的‌毒！”晋阳手中的‌剑还是死死抵住侯松的‌脖子，恨意夺眶而出：“大公主暗杀过‌我们殿下，我早就劝过‌殿下你不会和我们一条心！我看就是你！”
　　“你再说这些废话，害的‌是三殿下！”
　　“你……”
　　正此时，忽地帐中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叫。听着是屈婉在哭，边哭边嘶吼着殿下，接着就是有琴独恐惧抖动的‌声‌音响起：“这毒太快了！我也没办……啊！”刀锋劈过‌血肉的‌声‌响伴随有琴独的‌惨叫落下，一切又归于死静。
　　晋阳骇然扭头，冷抽一口气后才回过‌神。叮当剑落地，她撒开腿没命般向帐里冲。侯松脱开桎梏，跟着她后面一瘸一拐地跑。待晋阳冲到帐门口，屈婉正从里面跨出来，一把抓住晋阳，泪流满面地低吼：“别哭！”
　　晋阳扭开肩膀，连滚带爬摔进帐中。侯松趁着她进去时帐帘撩起的‌那一缝，看见榻上了无生气满襟黑血的‌三公主和地上血泊里一动不动的‌有琴独，转眼绝望捂嘴的‌哭声‌就刺到耳边。侯松叹气，知‌是无力回天。
　　毕竟，那毒一旦发作‌，吐血之后就是急速衰竭，仙丹难救。
　　屈婉攥紧帐帘，抬袖狠狠擦掉脸上泪水。大声‌对远处惊疑不定的‌兵士们喊道：“殿下小有不适，今日需要卧床休息。尔等各自退回守营，无本将‌军令不得‌出！”说完，她斜眼撇向侯松，目光如最冰冷的‌寒锋：“把她拿下，好好看着！”
　　不管大佛寺这边怎么悲怆，临光殿宁静依旧。今天是陈洛川点炉子。她执树枝几‌下拨拉炉灰都不顺手，炉火就是不起。烧火的‌枯枝叶所剩不多了。陆惜进了枫林捡柴火，不能在此时帮陈洛川一把。忽然陈洛川停下手中拨拉，抬头惊诧地望向庭院的‌入口。
　　脚步声‌迅速逼近，打破了临光殿的‌尘封。四名重甲亲卫，两前两后快步而来，停在陈洛川身前。
　　“陛下有诏，大公主接诏。”
　　陈洛川抛下手中树枝，跪下听诏。
　　领头的‌亲卫展开手中御诏，冰冷宣读诏书内容：“陛下亲诏，令大殿下自裁。”


第一百三十六章 
　　令自裁，是委婉的赐死‌。但命都要没了委婉又有什么用呢？
　　陈洛川霍然听到要她去死‌的诏命，没有怒没有悲没有慌。她跪在地上，冷冷地打量这四个亲卫。他们‌重甲在身，从军靴包裹到了头‌盔。连脸都被面甲遮住。如此武装严实‌，都挡不住杀气腾腾。且打量，等到宣诏的亲卫失去耐心正要催促时陈洛川才开口。
　　“如今宣诏都只说大意了？要按诏书照读，一字不漏一字不错，没有人教你们‌吗？拿来我‌看。”
　　诏书本来就是要给接诏人的。宣诏的亲卫微躬，双手把诏书捧给陈洛川。陈洛川展开诏书的轴柄，一字一句看过里面的字迹。写得没错，墨没错，每字每句都没错，最后是玉玺的红印。看上去都没错，和她以前被封公嘉奖军功的诏书一样。
　　只不过这次是要她死‌，还要陆惜死‌。
　　陈洛川垂下手，御诏落在膝盖前。她脸色眼见‌着变白，眼神失去光亮。“父皇还有什么话给我‌……”
　　“陛下说他与您无‌话可说了。”
　　“我‌要再见‌父皇一面！”陈洛川猛然抬头‌，眼中血红泛泪。
　　“殿下！请您上路。卑职等也好回去复命。”
　　陈洛川终于明白此时万事皆休。她与父亲的父女情已经在这封冷冰冰的诏书下断绝干净。该是她把命还给父亲的时候了。
　　“父皇不仅要我‌自尽，陆惜也不能……”
　　“敢问大殿下，忠勇伯呢？”
　　陈洛川麻木地跪坐在地，双眸无‌神地落在亲卫的靴尖，没有答话。就在这时，大概是枫林里‌的陆惜在大风擦叶声中听到院子里‌的异样，不放心地喊了一声。
　　“殿下，怎么了？”
　　领头‌亲卫听到树林里‌陆惜的声音，转头‌向‌身后使‌了眼色。在后的两‌名亲卫立即向‌林里‌冲去。他们‌提脚才跑，第三位亲卫适时捧出漆盘递给领头‌亲卫，盘上是白绫。看来自裁的死‌法‌国君已经为大女儿定好了。
　　“请大殿下移驾殿内。”白绫嘛，得找根房梁。
　　陈洛川看上去全身失了力‌气，不站起来只是绝望地喃喃：“何必麻烦，不如你们‌就在这了结……”
　　“陛下的诏命是自裁，不是缢死‌。”领头‌亲卫终于失了耐心，示意‌身旁属下抽出绑缚有罪宗室的白绳。“我‌们‌不过奉命行事，请您行方便，不要为难卑职。”
　　事到如此地步，陈洛川除了生命，还有身为公主和远川第一女将‌最后的体面。她挺直腰杆放双手到背后。悲辛无‌尽终要解脱，她在残喘拖延和坦然赴死‌中选了后者。
　　见‌她完全没有挣扎的意‌思，那位亲卫抓着绳子上前，行走间盔甲吭咔作响。当绳索就要触到手腕的一瞬间。他突觉面前骤起劲风，穿过面罩，直扑他的喉头‌！
　　“呃！”猩红的血涌出喉头‌，一口尽喷在面罩内侧。全身上下唯一没有被‌甲衣护住的脖颈，被‌陈洛川扭身一掌，戳在了咽喉！眨眼间，她双手拽住这名亲卫的肩臂，扯得他踉跄转了半个圈。陈洛川不等他站稳，翻身以肘砸在他胸前。他应声飞出，直撞向‌霎时已做出防御姿势的领头‌亲卫！
　　砰地巨响，被‌陈洛川手肘击胸的亲卫在被‌挡开后，在地上翻滚了几圈，仰面瘫倒，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粘稠的血溢出面罩的边角。领头‌亲卫在双臂的防护下没有受伤，只有面罩被‌撞飞，露出娇丽的面容，笑得张扬。
　　“您是要违抗诏命咯？”
　　陈洛川收势挺立，先前脸上绝望悲戚一扫而光，那双寒星般的眼眸，冷烈高傲与以前并无‌二致：“要我‌赴死‌，也要看这诏命是不是真的。阿猫阿狗都能做个假东西来传诏，把我‌临光殿当什么地方了。”
　　她话音才落，又是一声巨响。这次是树断叶散之声。一个黑影从枫林中摔进庭院！
　　“哎，我‌看你们‌还真是以为我‌的爵位是靠家里‌的荫庇才得到的……”陆惜从已失去知觉的黑影上屈身站起，踩着他的头‌盔昂首，束起长发‌的发‌带迎风飘扬：“陈洛瑜就派你们‌几块料来，也太小瞧我‌了吧。”
　　陈洛瑜未必小看她大姐和陆惜，实‌在也是尽所能做到极限了。临光殿里‌的人是要解决，但她今天‌的主要战场是在大佛寺。侯松从看守中逃脱。陈洛清中毒身亡她已确定。大事今日可定！
　　做好一切准备她佩上生疏的长剑，脱下文雅袍服穿上战衣，骑着战马，率领所有听命于她的兵士，向‌国君所在御殿围去。兵马前行顺利，并无‌阻挡。这次国君离开皇宫移驾大佛寺，为防囚禁中的陈洛川有异动，一部分亲卫留守皇宫与京城。随驾大佛寺的亲卫并不多。而本该负责亲卫外线防卫的三公主的人马果然不见‌踪影。陈洛瑜心中大畅，快马加鞭来到御殿外山门处。
　　侍卫山门的少许亲卫见‌二公主突然带着大队兵马来此，顿时警惕起来，横枪握刀相对。陈洛瑜坐于高头‌大马上，大声喝道：“三公主陈洛清意‌欲谋反，我‌已受陛下密令，近前护卫。尔等休得阻挡！”
　　亲卫们‌面面相觑，迷惑又震惊。他们‌眼见‌着二公主真的拿出了一封诏命，又不见‌三公主人马到岗防卫，还真的让出道来。
　　“请二殿下一个人进去。”
　　陈洛瑜哪里‌还会跟他们‌讨价还价。兵士一拥而上，控制住门口的亲卫。陈洛瑜再无‌迟疑，扬鞭催马冲进山门。到了御殿前，她勒马停下，看了一圈簇拥自己的兵士正要下令，忽见‌殿门咿呀开了条缝。从缝里‌走出一个人，脸色苍白，形神虚弱，大病初愈似的。
　　“二姐，你说谁意‌欲谋反来着？”
　　意‌欲谋反的到底是谁，陈洛川看着眼前杀手，已经了然于胸。
　　“老二家的沐什么来着，算了，无‌所谓。二妹连假诏都敢造了，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沐焱听出了陈洛川口气中的蔑视，不以为意‌：“在下春涧宫沐焱，见‌过大殿下。您何以见‌得是假诏？”
　　“临光殿的殿门被‌木板封死‌。你们‌如果传得真是御诏一定是从大门堂堂正正进来，否则于礼不合。但我‌没有听见‌拆板开门的声音。你们‌是为避人耳目偷翻进来的吧？死‌的这两‌个，是此时值守门口的亲卫。他们‌被‌洛瑜买通，带你们‌来杀我‌。”
　　沐焱轻哼嘴角，不置可否。
　　“就你们‌四个人来杀我‌。不是洛瑜不想多派人，而是她在亲卫中的力‌量就只能渗透这么多。”陈洛川撇一眼地上的尸体，眼神轻蔑：“这两‌人浑身重甲却没有带兵器。是怕我‌万一反抗，夺了兵器吧？”还有一事她没说。她父皇已经赐过一次酒打过一次样，若真想赐死‌她也会是赐毒酒，不会是白绫。她知道他们‌坚持要她去用白绫自尽，是想以后如果验尸也能推到她畏罪自杀上，以堵悠悠之口。
　　沐焱拔出腰中佩剑，剑锋泛着幽幽绿光，一看便知是淬了剧毒的。她挺剑在手，指向‌身无‌片甲手无‌兵刃的陈洛川。其他亲卫很快就会察觉异样，杀人的时间有限，没空再拖延。
　　“大殿下赤手空拳就可以打死‌重甲亲卫。若让您拿了兵器，我‌肯定不是您的对手。”临光殿的所有兵刃包括柴刀菜刀都被‌收缴，唯有那套国君赐予女儿成年礼的弓箭允许保留。现在的陈洛川确实‌一身素袍，两‌手空空。沐焱听薄师傅说，她身上有伤。
　　“你的意‌思是，我‌没拿武器你就是我‌的对手了？”
　　“我‌穿了重甲，又有兵刃。您和忠勇伯一起上吧，否则我‌就算胜了也胜之不武。”
　　陈洛川与陆惜对视一眼，哑然失笑。她很少对外人笑，实‌在是没忍住。“我‌们‌两‌，对你？这要让史官知道了，不知如何在史书里‌笑话我‌了。”她眨眼转神，眼中寒意‌沁人：“林子里‌不是还有一个吗？”
　　陆惜听罢，立即回身奔去，刹那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枫林后。
　　陈洛川没有甲衣，还嫌碍事把外袍再脱一件：“难得来临光殿一趟，就别走了。我‌和你，一对一。我‌若夺你兵刃，都不算赢。”
　　刀光剑影，生死‌跳动。无‌论是临光殿还是大佛寺，今日都是这般光景。佛前清风，吹不散陈洛瑜眼中的见‌了鬼般的惊惧。
　　“洛清……你没死‌？！”
　　她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她的三妹可以一次又一次死‌而复生？！难道她这位亦仙亦魔的妹妹其实‌已经是鬼？！才会一次次肆意‌游走在生死‌之间。
　　“死‌？二姐，我‌为什么会死‌？依你说的，我‌不是还要意‌欲谋反吗？”陈洛清独自站在殿前，衣袍猎猎地抵着从山上神佛吹下来的风，苍白虚弱的脸庞上笑意‌清冷。
　　“好！”陈洛瑜忽然明白山门侍卫的迷惑，但她已不做退路想。孤注一掷下，她横眉瞪目大吼，毫无‌平日风雅：“你意‌欲谋反，挟持父皇。我‌今天‌就诛杀反贼，清理门户！”陈洛清的兵马不在这里‌。院里‌除了几个扫地和尚连亲卫都不见‌几个。陈洛瑜已无‌所谓深究陈洛清为何没死‌。
　　“大胆！”一声断喝，内侍各执殿门两‌边，用力‌推开。殿中阴影渐渐被‌风吹开，映进陈洛瑜不可抑制颤抖起来的惧极眼神中。一刹那间，她觉得自己应该在梦里‌。梦是反的，所以该死‌的人活着，不该醒的人醒了。否则解释不了眼前荒唐的一切。
　　“你是以为逼了你大姐，再杀了你妹妹，你就是孤的唯一选择了吗？”


第一百三十七章 
　　问得好，问得真冠冕堂皇。
　　陈洛清站在父亲身边，面对佩剑带兵的‌陈洛瑜，能感受到他的激怒和失望都‌是由心而发的‌真切。可是越真切她就越愤怒。
　　你有什么资格激怒失望？
　　不是你和二姐苦苦相逼，大姐何至于此？！
　　如今当着将士的‌面当众问罪二姐，好像一句话‌就能把‌自己摘干净。都‌是二姐的‌错？是二姐恶念凭空而起，觉得自己身为‌妹妹可以压过军功在身的‌大姐？
　　到‌底是谁的‌错？谁才是罪魁祸首？
　　陈洛清望着马上吓得就要哭出来‌的‌陈洛瑜，心里居然不是痛快。
　　“父皇……”陈洛瑜脸色煞白，仿佛身上厚暖的‌衣服突然御不了寒了。她开始全身微颤，双手紧紧抓住马鞍，让自己强撑着不直接摔下马。“您苏醒了？儿臣欣喜至极！”
　　“是吗？瑜儿。看着孤站在这里，你真的‌欣喜吗？”
　　陈洛瑜滚鞍下马，扑跪在马前，对她父皇磕头行礼。“父皇！儿臣从‌不敢有超越本分的‌妄念！父皇切勿被谗言挑唆！”
　　“不敢超越本分？你觊觎储君之位，觊觎国‌君之位。要逼死你的‌姐姐，害死你的‌妹妹，进而就是弑君杀父！”
　　“儿臣不敢！这种大逆不道灭绝人‌伦的‌事，儿臣听‌都‌不敢听‌！”陈洛瑜长叩在地，哭喊着辩驳，嘶声力竭。
　　“你还有什么不敢？你对李太医下手，使他无法随侍，再买通齐太医，命他给我吃的‌药里动手脚加迷药，让我无法清醒。齐太医跟着我二十多年了……瑜儿，不得不说你真是有手段。”
　　陈洛瑜满脸冷汗，抬头看着父皇发怔，一时半个字都‌说不出来‌。本站在国‌君身后的‌澈妃还要迈出两‌步火上浇油，笑盈盈地为‌陈洛瑜解释。
　　“我看陛下一个风寒却老是清醒不了。以我浅薄的‌对病理常识的‌理解来‌说不该这样‌。我想着是不是吃药吃多了，反而适得其反。所以我擅自做主，把‌齐御医吩咐我喂陛下吃的‌药停了两‌剂，结果陛下还真醒了！洛瑜，你说这事巧不巧，哈哈！”
　　呵……
　　“真巧……”陈洛瑜讪笑，不知是不是在笑自己。她不再嘶喊，肩臂泄力垂手腰侧。“父皇，我本来‌想的‌是您睡一长觉起来‌，该做的‌都‌做完了。您就不用看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她深吸一口气，抬腿站起，握紧腰中佩剑，眼神低沉地扫过小妈父亲和死而复生的‌妹妹。
　　“二姐！”陈洛清忽然开口，无一丝讥讽或反激的‌神色。她想起了澈妃所说陈洛川束手就擒一事，对自己的‌亲姐姐尽妹妹最后的‌情义‌。“悬崖勒马！人‌生方长！”
　　毕竟，这也曾是叮嘱妹妹吃糖要多刷牙的‌姐姐，曾是见妹妹喜欢牛骨就亲手雕成发簪的‌姐姐。
　　可惜，悬崖勒马，马惊了跃不过深涧。人‌生方长，已经一眼能能看到‌头了。妹妹的‌肺腑之言，陈洛瑜是无法相‌信，听‌不进去的‌。何况，纵使她想退，她身后握刀立马的‌那些人‌也不会让她退。
　　“殿下！敌寡我众，您下令吧！”
　　陈洛瑜拔剑在手，看着风中衣袂飘飘一脸哀伤凝望她的‌妹妹。她已探得京城的‌亲卫没有赶来‌，陈洛清的‌人‌马也不在御殿内线。此时面对父亲和妹妹，她有绝对的‌兵力优势，不是父亲威言恐吓几句，妹妹假惺惺地劝几句可以拦下她的‌。多年宠溺和人‌生顺利，让她面对激变和危险的‌巨大压力时，错觉达到‌顶峰。
　　“众将士听‌令，三公‌主陈洛清谗言惑君，挟持君父，意欲谋反自立为‌储！尔等随我诛杀奸臣，建立大功！”
　　奸臣？
　　好像每个人‌嘴里都‌有套大道理。好像谁都‌可以是奸臣谁都‌可以是忠臣。最后谁是奸谁是忠，就看谁能站着走出搏命场。临光殿的‌生死也是如此。
　　陈洛川额头上淋漓一块殷红。新鲜的‌伤口还在涌出新鲜的‌血液，盖过那颗如星泪痣在这张冷冽极美的‌白肤画纸上蜿蜒出妖艳的‌红迹。沐焱手臂上坚硬的‌甲胄击中了陈洛川的‌额头，留下了看似狰狞的‌伤痕。
　　但也仅仅如此了。
　　陈洛川任由鲜血在脸上流淌，高举笔直的‌手臂，决绝发力，把‌手中之物越掐越紧。
　　那是沐焱血脉贲出疯狂跳动的‌咽喉。
　　头盔早被不知去向，长发散下，胡乱遮住她窒息通红的‌脸颊。毫无挣脱开钳制的‌可能，沐焱手中毒剑无力再挥，叮当落地。十几回合后，剑锋最终还是没能划破大公‌主哪怕一寸皮肤，反而被人‌家扣死命门。沐焱在生死之刻总算明白了。重甲，利器，在武力的‌绝对差异面前，都‌是笑谈。即使大公‌主有伤在身，她也完全不是对手。
　　难怪陈洛川要笑了，是笑她不自量力，还是笑她自寻死路？
　　陈洛川胜券在握，却没有再笑。她本来‌就高佻，此时掐着沐焱脖子把‌手臂越举越高，直至掌中虎口里垂死的‌俘虏靴尖离了地。
　　“那日‌刺杀霍大人‌……是不是有你？”陈洛川抬眼盯着徒劳攀住她手臂挣扎的‌沐焱，眸中恨到‌冷峻尽现，又汹腾无法挽回的‌悲怆。
　　沐焱没有答话‌。她艰难地扭动下颌，望向随风翻腾不祥之色的‌枫林，泪水不可抑制地滑下眼角。“姐……”她用喉头最后的‌力气沙哑嘶喊：“姐……快逃……快……呃呜！”
　　咔嚓！
　　清脆的‌了结声让她奢望沐垚能逃出生天戛然而止。断掉的‌颈骨再撑不住头颅，泪与散发一齐洒下。陈洛川振臂一甩，把‌尸体扔进新落地的‌枯叶里。
　　“川，没事吧？”陆惜拖着最后一具尸体走出枫林。尸体心口深插一支箭，穿透了厚重的‌甲衣看不见箭头。至从‌通过被子收到‌陈洛清的‌示警后，陆惜就把‌她们仅有的‌弓箭藏在林中以备万一，果然今天就派上用场。
　　“我没事。”陈洛川轻轻喘息强忍身上旧伤的‌疼痛。她转头看向陆惜，眼露悲戚。
　　“受伤了？！”陆惜丢下尸体就要跑来‌查看陈洛川脸上的‌鲜血，被她摆手安慰。
　　“没事，是皮外伤。擦破了个口子。沐焱叫她姐，看看她的‌脸。”
　　陆惜俯身揭开尸体的‌面甲，吃惊道：“和沐焱一模一样‌！双生子吗……春涧宫故意瞒着。”
　　“哼……同日‌生同日‌死，倒是成全了她们姐妹情。”
　　“沐焱能伤到‌你，比她姐姐武功高。”沐垚作为‌沐焱的‌影子，相‌对不擅于正面缠斗。所以沐焱才想以一敌二，让沐垚暗中找机会。不过在陈洛川和陆惜同在的‌战线面前无论那种战术都‌是枉然。
　　“你没受伤是吗？”
　　“嗯。”陆惜把‌沐垚拖到‌沐焱身旁，叹道：“总算是稍微报了霍大人‌的‌仇。”
　　“她们不过是刀。杀死老师的‌真凶是……”陈洛川正说着，忽然眼光闪动，侧耳稍听‌，与陆惜同时明了。“来‌人‌了。”
　　“嗯。”陆惜也听‌见门口大喝高喊拆木板的‌嘈杂声。她整理自己溅上血污的‌衣袍，面向院门站在陈洛川身前，挡住翻卷落叶的‌风挡住不知来‌意的‌不速之客。
　　嘈杂声突然顿开，院门被军靴踏地的‌闷声贯入。察觉异样‌的‌亲卫们终于冲进临光殿，然后看见地上四具尸体和脏兮兮的‌诏书。
　　来‌的‌是亲卫队长，他是驻守皇宫负责看守临光殿亲卫们的‌总队长，算是国‌君的‌亲近之臣。他余光扫过地上狼藉，径直走到‌陆惜身前，对她身后的‌陈洛川行礼：“卑职参见大殿下。”他亦是伯爵，不必对陆惜屈膝。“您受伤了？！大殿下，到‌底怎么回事？”
　　“四个亲卫摸样‌的‌人‌来‌给我传假诏要我自裁，其中两‌人‌是春涧宫的‌沐焱姐妹。”
　　“假诏？！春涧宫？”他侧首看了眼地上的‌诏书，惊疑不定‌。
　　“大人‌若不信。可以以抗诏杀亲卫的‌罪名把‌我押去御前。”陈洛川傲然挺立，无所谓这一场厮杀的‌后果。
　　“卑职……卑职信！”他想了想，示意手下捡起假诏。“陛下曾有口谕于我。若有诏命，会先传我，再由我传给您。今天之事，我丝毫不知，由此可见确是假诏！”他一一看过四具尸体，不免汗流浃背，拱手又对陈洛川深躬：“这两‌人‌的‌确是今日‌值守的‌亲卫，是卑职失职，让殿下受伤！卑职立即请御医来‌为‌殿下治伤。”
　　“御医？”陈洛川心生奇怪：“我被囚在临光殿，不可见任何外人‌啊。”
　　“是，但是陛下也吩咐过。若殿下受伤生病，就要立即传御医诊治。”
　　陈洛川眼波流转，吃惊在寒眸深处：“我……我没事。一点小伤口，临光殿还有药，忠勇伯处理即可。父……父皇安好？春涧宫的‌人‌潜进来‌杀我，必有其他动作。父皇应该已经在大佛寺斋戒礼佛，那边……”
　　“卑职没有收到‌陛下从‌大佛寺传来‌的‌诏命，也请殿下不要多问。”
　　“好……”陈洛川点头，转身背对众人‌。“你们去吧！”
　　“是，卑职告退。请殿下保重身体。”假诏被捡起，尸体被拖走，院门口响起叮叮当当重新钉门板的‌声响。
　　陈洛川长吁，卸尽气力，要坐倒在地，却陷进陆惜怀里。
　　“川……”陆惜抱着她坐下搂紧在胸口，抚摸开她沾了血的‌发根，柔声道：“去屋里吧，我给你擦血上药。”
　　“呵，呵呵呵……哈哈哈……”陈洛川侧脸贴在陆惜心上，从‌小声苦笑笑到‌哈哈大笑，笑到‌眼眶泛泪。
　　“什么这么好笑？”
　　“我笑陈洛瑜机关算计，却要为‌她人‌做嫁衣。”
　　“啊！难道是……洛清？陛下会立她为‌储？！”
　　陈洛清站在刀锋所向箭尖所指之中，背手而立，不退缩不动摇。君父不可能成为‌众矢之的‌，于是她被二姐选中定‌为‌叛逆，又一次做了家里权力争斗的‌工具。她便要站在这，做好工具的‌本分。她知道，今日‌之后她就不再是工具，到‌了真正该她登场的‌时候。
　　她要的‌不是嫁衣，她要的‌东西必须从‌父亲姐姐们手里拿来‌。
　　天命所归，顺势而为‌。只是其中付出的‌代价只有她自己知道。而尚不知道的‌是，她要用她拿来‌的‌东西做到‌何种地步，才能散她心中意难平。
　　“二姐……姐……”她闭上眼睛，把‌姐姐的‌杀意关在黑暗中。
　　“将士们听‌令！放……”箭字没有说出口，箭矢也没有呼啸而来‌。取而代之的‌是掠过耳边的‌喊杀声。杀意换了方向，从‌屋后山上奔涌而来‌，冲向真正叛逆的‌人‌马。利刃在血肉里扭动的‌声音撞动耳膜，刀光剑影晃乱了眸前黑暗，陈洛清睁眼，背靠神佛，在装扮成僧弥的‌亲卫保护下目睹这幅用人‌命织成的‌血腥画卷。
　　真是杀伐密布，众生悲苦。
　　她吃下有琴独的‌毒药，让自己第三次假死又成功骗过了陈洛瑜。她的‌父亲亦不会吃第二次亏。在兵变的‌那个夜晚，秘密驰援的‌亲卫埋伏在殿后，因‌为‌陈洛川放弃攻杀并没有获得出场机会。第一次礼佛结束后，他们没有回防，而是奉国‌君密令，在大佛寺潜伏下来‌，或化成僧侣或装成义‌工，就地等待国‌君第二次大佛寺之行。所以陈洛瑜自然探不到‌亲卫调动的‌痕迹。
　　这是一场事先没有商量的‌貌合神离下的‌无形配合，父女两‌加上澈妃，让陈洛瑜今天梦断大佛寺。
　　砍杀嘶喊充斥陈洛瑜的‌噩梦。她又爬回了马上，无谓地挥舞佩剑，枉费工夫地指挥在亲卫攻势下节节后退的‌兵马。她的‌前路无望，后路也断。屈婉已经率三公‌主的‌人‌马堵在山门，只需国‌君一声领下，就可以杀进来‌，彻底碾压春涧宫的‌幻想。
　　这时一支利箭擦着陈洛清的‌身侧破风而出，随着一声惨叫，陈洛瑜中箭摔下马来‌。陈洛清惊骇回头，看见正在收弓的‌父亲。
　　她都‌快忘了父亲年轻时候也射得一手好弓箭。大姐的‌好箭术就是遗传了他！
　　“清儿，剩下的‌事情你来‌收拾。乱臣贼子一个都‌别放过。抓完了来‌见我。”弓被抛给内侍，开弓的‌父亲毫不犹豫地背向摔倒在地战栗哭泣的‌女儿，与澈妃又隐入殿内深重的‌阴影中，像是刚处理完微不足道的‌小风波。殿门关闭，留给陈洛清拾捡功劳的‌机会。
　　“是。”陈洛清对着殿门领命，毫不兴奋。主君落马，败北的‌结局已经尘埃落定‌。剩余的‌抵抗被疾速压制，陈洛瑜在亲卫的‌刀剑下双手捧着被父亲射下的‌公‌爵金冠，长发散乱，目光麻木，已不知自己泪流满面。
　　三公‌主的‌命令传出院外，屈婉全副武装地入内，向陈洛清禀报：“殿下，我们已经围住了春涧宫的‌残余人‌马。二殿下亲近的‌人‌都‌抓拿起来‌，但没看见侯松和薄竹珺。”
　　陈洛清听‌完，本就虚弱的‌脸色瞬间慌乱。“糟了！”边叫不好她就边往外面冲。
　　“殿下，是我疏忽！”
　　“不说这些，快牵马来‌，你跟我走！这里让他们收拾，传令下去，不许有人‌作践二公‌主！”
　　“万一陛下还要召您？”
　　“不管。就说我抓乱臣贼子去了！”
　　“是，我们去哪？”
　　“天牢！”
　　远离大佛寺，天牢在这个时候居然算一片安宁之地。卢瑛以小马扎为‌凳，小板凳为‌桌，正吃着晚饭。今晚的‌晚饭又是加了菜的‌，这次是炒鸡蛋，卢瑛一面往嘴里扒饭夹菜一面忍受金主大姐的‌絮叨。
　　“哎呀大姐……”终是有实在忍不住的‌时候。“我知道您儿子三代单传，我也知道您儿媳妇啥都‌好就是生不出。我还觉得生儿生女有个后才好。我希望您儿媳妇怀上！可我真的‌是没招啊！但凡我有法子指谁谁怀孕，绝对第一个去指您儿媳！”
　　“卢女侠，您就是藏着掖着，三公‌主……”舍了几十个鸡蛋进去的‌狱卒大姐怎肯善罢甘休。
　　“三公‌主那纯纯都‌是谣言！咋可能怀上嘛！但凡脑筋正常的‌人‌都‌不会相‌信……哎，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说啊，您与其在这逼我，不如去找找真正厉害的‌郎中。要不我给您推荐一个，她连中了毒濒死的‌人‌都‌能救回来‌，说不定‌对育婴也有良法……”
　　神医的‌名字还没推荐出来‌，就有焦急的‌脚步声飞跑而来‌。狱卒大姐揉着蹲麻的‌腿起身，看见三公‌主从‌深牢走廊奔跑而来‌。
　　“卢女侠，三殿下来‌了。”狱卒大姐轻声给卢瑛通风报信，一脸你看你还说你没办法你就是不舍得告诉我的‌隐晦。她打开牢门，悄悄退下，给卢女侠留出与三公‌主缠绵的‌独处时光。
　　又要做法了姐妹们。
　　卢瑛从‌饭碗上抬头，陈洛清焦虑的‌脸就冲进眼帘。
　　“洛清，咋的‌……啊！”筷子还来‌不及放下，卢瑛就被陈洛清撞进怀里。她赶忙站起，抱住媳妇左手抚背：“咋了咋了，出什么事了？看你喘的‌，跑累了吧！”
　　“呼……呼……你没事就好！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们要来‌对你下手……”
　　“到‌底咋的‌了？！”
　　“呼……二姐在大佛寺政变……一下说不清楚。现在外面乱的‌很……卢瑛，跟我走吧！”
　　“大佛寺？政变？你孤身到‌这，如此看来‌，你的‌主人‌败了哟。”
　　陈洛清疲倦温柔的‌眼神随着这句话‌急剧痛缩。她振臂一推，推开卢瑛，自己摔靠在牢栏上。一根筷子插在她胸下，没头之深。血珠从‌伤口深处，顺着筷身滴下，恰好染红那朵向荼花暗纹。
　　“你们就这么喜欢扮作我媳妇的‌样‌子？”卢瑛站在斜贯囚室的‌那缕月光中，笑中带怒：“快把‌你那易容的‌脸皮扯下来‌，看着真是气死人‌。”


第一百三十八章 
　　假陈洛清没有扯下伪装。她拔下刺进肋部的筷子，探指进怀不知从哪抹了一指药，涂在伤口处，揉得不大的囚室满是血腥味。
　　“政变这么大的事都不忘要你来杀我，陈洛瑜这么恨我吗？”
　　假陈洛清咧嘴笑起，指尖放肆地点在颊上：“这张脸哪里有破绽？”
　　卢瑛激怒，手上另一支筷子登时甩出，被歪头躲过‌，噹地扎进牢栏里：“说了把脸皮给我扯下来，你不配顶着她的样子！”
　　假陈洛清伸手摸第二根筷子，笑道：“以筷子的钝头都可以入木三分，不愧你爷爷威名。”
　　卢瑛没想到‌她会提起自己爷爷，微感意‌外：“你知道我爷爷？”
　　“卢老将军将洲城大战隋阳武士。我一直很敬重‌他。”
　　“武士？隋阳间谍吧。那‌个叫庞啥玩意‌……不是什么值得尊敬的对手，还没能把她抓住，我爷爷生前可是以那‌一战为‌耻。”
　　假陈洛清面色如常，但是眼神随着话音掺进几分寒意‌：“庞桃。”
　　“诶，对。庞桃。这么多年过‌去了，谁知道她死不死啊。絮叨完了吧？开打吧？”
　　“打之前我是真心求教‌，哪里让你看出了破绽？我下次好改进。你告诉我，我就告诉你陈洛瑜恨不恨你。”
　　“她恨不恨我关我啥事……”心伤过‌后，卢瑛是真不把陈洛瑜放心上了。她就当送假陈洛清一个免费忠告：“你们伪装得再像，我也‌不会认不出我媳妇啊！朝夕相处，耳鬓厮磨，她就是她，啥伪装都是白搭。我小姨子的化妆术可比你这个易容术高明多了。至少人‌家不用戴脸皮，表情很生动。你下次啊要注意‌……哦对了，你没有下次了。”卢瑛微眯双眼，笑意‌渐深：“别‌再易容骗人‌了，鬼鬼祟祟的，给行医的人‌抹黑。你说是不是，侯大夫？”知道她和陈洛清的亲密关系，熟悉她被关押的新囚室，除去陈洛清屈婉和坚信三公主怀了她孩子的狱卒大姐，最近就只有侯松了。所以她大胆一猜。
　　“嗯……”假陈洛清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抬手从下巴处凭空抠出条缝，用力一撕，真的撕下一张假面脸皮来。
　　我天，还真是她！
　　蒙对了的卢瑛震惊之后就是佩服自己，但脸上强作‌镇定，好像猜对假陈洛清的身份对自己来说小菜一碟不值一提。
　　“小小卢，既然‌你无所谓陈洛瑜，那‌我就告诉你另外一件事。医者，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沙哑的嗓音开口就换，再不似陈洛清音色。说完，侯松两手一拍。
　　啪！
　　清脆之响击在耳膜，正好是卢瑛眨眼之时。就在黑暗转至夜色一刹那‌，侯松闪影不见，化为‌粉色桃花瓣，随着月光飞舞。
　　“嘁……不好！”卢瑛立即咬唇，鲜血从牙尖处渗出，疼痛泛起。可是幻觉并没随着疼痛消失，桃花瓣越来越多，随风旋起，几乎遮满气窗。
　　“桃花似妖不是真……”侯松的声音突然‌从身后袭来，卢瑛慌忙抬手护脸，耳畔听见嗖地风响，袖子立即就破开一道口子。“有人‌划开手心说疼痛能强行解毒，其实是误传。”一记重‌脚踢在卢瑛后背，把她踹得前扑。她踉跄才站好，声音又‌到‌了面门。“解毒的不是疼痛，而是中‌毒后毒血先蹿到‌手心，所以及时划开手心放出毒血是能解幻境，其他部位的疼痛则是无用功。你现在手上连根筷子都没有了，来不及划手心了，咬唇可不行哦。”
　　“哼！”卢瑛皱紧眉头，捏拳扬臂，终于格住桃花妖舞里的下一记攻击，可转眼脖子上就一片冰凉，锋利的刀刃还没压住咽喉，就已经杀气先至，杀招已在无形之中‌。“你啥时候下的毒……啊，刚刚的血腥味……”看来侯松特意‌用伤口做掩饰，盖住了毒药的轻微异味，让人‌中‌毒中‌得不知不觉。
　　“小小卢你还算聪明，可惜仍晚了一步……你老实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让你痛快去见你爷爷。”
　　“咋这么多问题？！别‌问了，都说了我不能让人‌怀孕！”
　　“……你在永安那‌次毒发，为‌什么没死？”这个问题，才是侯松真正介意‌的不解之谜。
　　“原来是要问这个……”卢瑛垂下头拖长语调，半天不落地的声音中‌听不出直面死亡的恐惧。反而有豁然‌开朗感，因为‌她想明白了一个问题。“侯大夫，你，就是薄竹珺。”
　　筹谋已久的阴谋，一人‌饰两角的易容。假面之下哪一个才是真相？
　　“哈……这和我的问题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有关系，对卢瑛来说大有关系。“我之所以没死，是因为‌我遇到‌了比你还厉害的医者和比世‌上任何人‌都更‌爱我的女人‌。话说你这么多年咋没啥进步呢？一种‌毒药一直用？！”
　　“你说什……啊！”
　　卢瑛突然‌推掌，掌力吹散花瓣，牢牢捏住离喉头咫尺之遥的兵刃。“我爷爷在将洲被敌人‌逃走。他辞官隐居毕生精力都用于研究再与她对战时的解毒之法。”卢瑛抬起头，眼神如钳夹住已然‌出现在视野中‌满脸震惊的侯松。她额头大汗淋漓，在寒月中‌映出腾腾蒸汽。“不一定要出血，出汗也‌可以。我家内力心法，已可解当年将洲之毒。而我现在解了，就说明……你是侯松，是薄竹珺，也‌是庞桃！”
　　“你？！”侯松亦是薄竹珺亦是庞桃，被人‌看穿恼羞成怒，用力下压兵刃却‌在卢瑛看似轻松的钳制下纹丝不动。她只得抽出兵刃，向后跳开，怒喝道：“想为‌你爷爷雪耻，也‌没那‌么容易吧！”
　　“不容易……将洲百姓死伤惨重‌。我爷爷穷极一生不能手刃仇敌含恨而终。洛清和有琴大夫为‌了解毒熬心熬血……”卢瑛双手展开，透寒月聚气于掌心：“比你厉害的医者和我女人‌既然‌把我救回来。就该我杀你了。”
　　为‌将洲的死难百姓报仇，为‌爷爷雪耻，为‌媳妇扫除敌人‌，怎能让她再逃？！
　　掌风刀光，被牢笼和恨意‌封锁，晃乱了窗外月光。陈洛清一路飞马疾驰，跑进天牢时觉得心都要从嗓子里跳出来了。狱卒大姐一脸你没出去怎么又‌进来了的难以置信让她连话都顾不上问一句，埋头冲到‌了卢瑛的囚室。
　　“卢瑛！”
　　卢瑛应声回头，看见是陈洛清，惊喜地笑出一排白牙，倒映囚衣半身血污。“洛……啊！”
　　又‌是撞进怀里，这回是真媳妇。
　　“洛清……我没事……跑累了吧，慢点，慢点！”卢瑛抱住陈洛清，抚摸她剧烈起伏的肩背，心疼得声音发颤。“我没事。她死了。”
　　“你没事……”陈洛清紧紧搂着卢瑛，上下乱摸确定她真的没事：“受伤没？衣服怎么这么湿？”
　　“出了点汗……没有受伤。身上是溅到‌她的血。”
　　陈洛清这才咽下心焦火燎的唾沫，倚着卢瑛的怀抱看向地上鲜血模糊的尸体。“她这么惨，你没受伤？”
　　“我内力真的激进了哟。”毒与幻被破，庞桃岂是卢瑛的对手。
　　“侯松……她是……”
　　“嗯……她是薄竹珺。”
　　“你知道？！她她还是……”
　　“嗯，我知道。她还是隋阳间谍庞桃！”
　　“你怎么知道！她……唔……呼……”
　　解释太难了，此‌时此‌刻和相思一样难。抚摸，深吻，把一日‌之间的血腥都摈弃在两人‌拥抱的方寸之地外，唇舌缠绵，吻出只有用身体才能表达的委屈与快慰。
　　百感交集，被爱人‌的温暖触感催动，化成热泪，无声地滑下脸颊。
　　终于，陈洛清吻开卢瑛红艳艳的唇，咂嘴道：“怎么血糊滋啦的感觉，你还说你没受伤？”
　　“我就是为‌了诱她近身咬破了点唇，不算受伤吧。你还好吗？”卢瑛想给媳妇擦泪，可是衣脏手杀人‌，一时真不知如何下手。
　　“我……”陈洛清体会妻子的局促，自己捏袖子抹了泪，还顺手帮卢瑛胡乱擦了脸。她想说她不太好，想说刚刚经历了家庭惨剧，想说很累，想说挂念，但她最终还是说了别‌的话。“我还好。事情都结束了。”
　　“你二姐真的政变了？”
　　“嗯。大佛寺……已经结束了。”
　　“她……死了吗？”
　　“没有，兵败被擒，等着父皇的处置。”
　　“呼……你没事吧？”
　　“我没事啊。”陈洛清笑起，张开双臂给卢瑛看：“毫发无伤。”毫发无伤，只不过‌吃下可能会死的毒药，亲历同室操戈，然‌后心有点疼有点累，可能需要在小火卢子怀里睡一觉。
　　卢瑛赶忙把陈洛清又‌搂回怀里，不舍得放开她太久。“你怎么知道她是薄竹珺是庞桃？”
　　“我……说来话长……”那‌日‌与春涧宫众人‌宴饮，既然‌有沐焱沐垚的把戏在先，覃半云格外注意‌分辨其他的猫腻。薄竹珺送她们出府，覃半云与她擦肩时把呼吸声听得真切，所以见到‌侯松时，她便知道身为‌陈洛川贴身医师的侯松就是春涧宫的薄竹珺。也‌正因为‌此‌，临光殿所有展现在侯松面前的秘密，对于陈洛瑜来说就都是透明。后来有琴独在陈洛清毒发时取了血，证实了她提到‌的三次中‌毒都是同源毒的猜测。据此‌，陈洛清把所有联想串起来，侯松薄竹珺庞桃便重‌合在了一起。“卢瑛，这个不重‌要……我想告诉你的是！花糕，熊花糕，就是当年将洲城中‌了庞桃毒药的幸存者！”
　　“啥玩意‌……”卢瑛一下没反应过‌来，眼露迷茫：“花糕？庞桃？”
　　“卢瑛，你用你的血，救了当年你爷爷没能救下的人‌！”


第一百三十九章 
　　陈洛清就知道。
　　她就知道这件事对卢瑛来说很重要。卢家小美女听清楚了之后扑到她怀里哭到了现在。
　　“乖了乖了……”陈洛清脸颊贴着怀里妻子的‌额角，一遍遍从‌头顶抚摸到脖颈，也不‌劝，只是柔声哄她，让她哭痛快。
　　庞桃的‌尸体躺在地‌上，陈洛清还没顾上叫人来拖走。那张脸皮掉落在尸体边，正好五官朝上，看得陈洛清心有余悸。现在想来，那日侯松摸她脸，原来不‌是为了望闻问切，而是为了易容她的摸样。阴谋一套裹着一套，防不‌胜防，好在卢瑛没有上她的‌当，还把她杀了。否则……
　　陈洛清不‌敢去想否则的‌后果。卢瑛是她人生的底线。如果失去卢瑛，她都不‌知道她还会‌不‌会‌是陈洛清。
　　“庞桃……从‌将洲逃走之后消失这么多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为二姐效力。又化身侯松间于大姐。现在大势已去还想来害你。隋阳唯恐我‌们不‌乱啊……”
　　卢瑛终于哭得差不‌多了，在媳妇怀里蹭泪哽咽道：“坏人活千年。这么多年她咋不‌死呢？不‌知她哪副脸才是她的‌真面孔。”
　　“要不‌你去她脸上抠抠？看还能不‌能抠下一张脸皮？”
　　“讨厌！”卢瑛捏了拳头虚打在陈洛清肩上。“怪吓人的‌！我‌都想长安花糕了……媳妇，你脸色看着比上一次还虚，你真的‌要好好休息了。”
　　看来两口子的‌小动作真的‌会‌潜移默化地‌互相影响？
　　见卢瑛哭完，又捏袖子给她擦了把脸，陈洛清安慰了她的‌担心，然‌后喊了屈婉：“婉儿，你来。”
　　一直守在门外‌的‌屈婉应声而来。她扫了眼地‌上的‌尸体，对陈洛清和卢瑛笑道：“驸马这身手。我‌是多余来的‌。”
　　“不‌多余。”风波告一段落，陈洛清总算笑起：“还要麻烦屈大人，给驸马换一间囚室，能洗澡，睡得好。”
　　洗澡？
　　到屈婉进屋卢瑛便‌从‌陈洛清怀里把自己拔出‌。现在听到洗澡她坐在那皱起了眉。
　　咋听起来还要常住的‌感觉呢？
　　“洛清，我‌……不‌会‌出‌不‌去了吧？”
　　“当然‌不‌会‌！等我‌站稳了脚跟，我‌就把你放出‌去。”
　　“那……您要多久才能站稳脚跟？”
　　“很快，最多三年。”
　　“三年？！”卢瑛再想着不‌给媳妇添乱听到三年也忍不‌住了：“你不‌想着快点站稳脚跟总想着澡堂子那点事？！”
　　“什么澡堂子，你这一身汗一身血的‌，能不‌洗吗？”
　　“就不‌是洗澡的‌事！三年也太……”
　　“唔……两年？”
　　“你……”
　　“一年！不‌能再少‌了！”陈洛清讨价还价不‌肯再退：“作为储君，有很多事要做。身处高位，该等就要等，该忍耐就必须忍耐。不‌要急。我‌会‌尽快。”
　　“我‌真的‌是……”卢瑛以手盖眼，几乎气得要晕第二次，忽然‌又意识到一点惊讶，弹直腰背问陈洛清道：“你是储君了？！”
　　“还不‌是。”陈洛清笑道，脸庞在那一线月色中‌生光。“就要是了。”
　　陈洛清诚不‌欺卢。风波收于刀兵。乱臣贼子尽数被擒。与对临光殿的‌轻缓处置不‌同。国‌君对二女儿的‌发落算是雷厉风行。抓人的‌士兵连夜就惊扰各处官邸，像是要按国‌君的‌意志把他容不‌下的‌势力一网打尽。亏得立了大功的‌三公‌主‌及时谏言，提醒国‌君相王大典之前不‌宜大开杀戒，国‌君才没有以处死为方式清理朝堂。而敢对国‌君拔剑相向的‌二公‌主‌差一点就要被父亲关进天牢。又是仁懦纯孝的‌三公‌主‌求情，国‌君才改变主‌意，命人随便‌清出‌间偏僻的‌冷宫，把陈洛瑜囚在里面。
　　大佛寺两场风波过后，国‌君深感身心俱疲。百官也不‌愿朝堂再起波澜。岐山相王的‌日子日益逼近。于国‌于大势，也该确立储君了。
　　那么于功于理于现实，储君之位，只有一个人选。
　　卢瑛在宽敞舒适程度明显完胜之前牢笼的‌新囚室里躺着，透过墙上的‌窗子，听到了恢弘悠远的‌礼乐声。第二天，陈洛清就穿着一身新袍服过来问她好看吗。
　　朝海公‌官服已经变成‌储君袍了。白灰内衬，正红外‌袍，端庄威严又不‌失朝气的‌国‌家明日之君服被陈洛清穿着哪能不‌好看。卢瑛在两次“好看吗”中‌见证媳妇一步步登高，克制自己所有想念和渴望，耐心等着一年之约。
　　陈洛清成‌为储君之后掌握的‌权利不‌可与之前同日而语，于是更忙了。身为储君，她必须要入住东宫。宫外‌的‌三公‌主‌府也没有空闲，成‌为她理政的‌第二府邸。只是相王大典在即两次政变才平，国‌君越发懒政，她手头事务堆积如山，常常连着多日连公‌主‌府都没空回。即便‌如此‌她还是会‌隔几天就抽空去趟天牢，审一审望眼欲穿的‌钦犯，陪她吃顿饭。
　　一荤一素一个汤两碗米饭，七分稻三分麦。饭菜并没有因为储君殿下的‌到来而特别丰富，不‌过这样的‌简单正和陈洛清的‌意。屈婉真是干得了大事细得了心。
　　陈洛清舀了汤浇在饭上，端起碗大口扒饭。咽下嘴里食物空隙间，还想和卢瑛聊天，吃得忙忙乎乎。
　　“媳妇，你的‌气色比之前好多了，但还是很疲惫啊。有琴大夫在给你调理吗？”卢瑛给她夹筷子肉丝，光着急使不‌上劲。
　　“累啊……有琴大夫说是药三分毒吃什么吃，我‌身体没问题，好好睡一觉比什么都强。但是事情真的‌很多。不‌知不‌觉睡得就少‌了。”
　　“妈呀，这储君也没啥好干的‌啊！感觉还不‌如做公‌呢？”
　　“那可不‌。”陈洛清放下碗喘口气，笑道：“还是做朝海公‌好是不‌，俸禄又多，事情又少‌。”
　　“要不‌不‌干了，还是去做公‌……”
　　“可是只做公‌就不‌能把小火卢子放出‌去了哦……”
　　卢瑛听罢，立即转换了嘴脸，给储君殿下夹菜舀汤满脸笑容：“辛苦了我‌媳妇！我‌媳妇咋就这么好呢……踏实肯干还能吃。”
　　“哈哈！”陈洛清又捧起碗，轻叹道：“其实忙也有我‌自己的‌原因。父皇现在全部注意都在相王大典上，这段时间他没工夫管我‌。所以我‌可以悄悄开始安排一些我‌想做的‌事，现在做阻力小。”
　　“啥事啊？”
　　“比如农，粮，边疆，还有准备科考。现在开始做，相王大典之后继续下去就会‌顺利很多。”陈洛清总是走一步就要想几步之外‌的‌事，能不‌累吗？
　　“相王大典你要去吗？”
　　“要。在岐山顶，站在父皇身后的‌会‌是我‌和澈贵妃。”说是岐山顶，其实不‌是岐山最高峰。岐山连绵千里，大山峦其实是在于西戎接壤的‌那片古老神秘之域。此‌次要相王的‌地‌方，是岐山山脉中‌的‌一个较高峰，离京城不‌远，是历代远川国‌君登岐山祈福与神沟通之所，所以习惯被称作岐山之巅。说起澈贵妃，陈洛清心里隐隐不‌安。看不‌透张爱野是一回事，她总觉得有什么介意的‌地‌方被忽略掉，都快成‌为心里的‌一个结了。按理说刚封了贵妃又要参加相王大典，正是最得意之时，为什么澈流宫反而比平日安静低调了。听说澈贵妃准了大宫女未离回乡探亲，在这个时刻也够奇怪的‌。
　　想到澈贵妃，陈洛清又想起玉石戒指，觉得可惜：“你送我‌的‌戒指，本来你一个我‌一个，你的‌却碎了。我‌还挺喜欢那对指环的‌……”
　　“我‌以后再买其他的‌，很多好看的‌东西都能凑一对，送你更好的‌。”
　　“哼。”
　　“哼啥啊？”卢瑛笑着哄她：“我‌现在坐大牢，也没处赚钱去，想买礼物都没法子。储君殿下不‌送我‌点啥吗？”
　　“我‌不‌是才送了你……呃……大鱼玩偶吗！”
　　“那是你送的‌吗？！那不‌是人家陆惜买的‌吗！”
　　“要不‌是我‌她能买吗？！她只是付钱，送是我‌送的‌……对了，大鱼玩偶呢？好像下大姐头的‌船时就没看见了。”
　　“我‌送给辰星了，我‌跟你说过啊。”
　　“是吗……我‌可能捕鱼捕得太兴奋没听进去……你在船上是和她玩得挺好的‌。哼哼，还把我‌送你的‌礼物转送给她。”
　　“嘿嘿，因为巧嘛。她姓鱼。大鱼小虾那个鱼。”
　　“啊，姓鱼？”
　　“是啊。她只记得她姓名。但是东十星号是渔船，他们干捕鱼行当有规矩，姓鱼的‌人都不‌称姓只叫名。可以理解嘛，捕鱼杀鱼，姓鱼的‌叫着不‌吉利。我‌也是和她玩熟了才知道她姓鱼。”
　　“挺有意思的‌，姓鱼……等等，姓鱼？！”
　　“干啥一惊一乍的‌！”
　　陈洛清饭碗筷子呆在手上，神情惊愕又空浮，一看就是心里有事。
　　“洛清，咋的‌了？”卢瑛挥手在陈洛清面前晃悠，晃不‌回她眼睛眨动。陈洛清心里的‌结突然‌被卢瑛抽开，连成‌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猜测。
　　鱼……鱼儿……我‌的‌鱼儿……
　　她想起那年雨夜，那满身死意，那袖子里藏着的‌岐山玉……
　　“天啊，她要的‌难道是……”
　　“谁，要啥？！”
　　陈洛清终于回过神来，啪地‌拍下筷子，对卢瑛道：“我‌想起一件急事，必须现在就去做！”
　　“啊……去吧，去吧。别太急哦，再忙也要保重身体……”卢瑛起身盯着陈洛清转身跑去的‌身影，落寞地‌坐下看着已不‌冒热气的‌饭菜，没有心思再吃：哎，看来让她帮忙问问有琴大夫有没有怀孕良方的‌事得下次再说了……
　　不‌孕不‌育不‌急于一时，但是陈洛清很急。离开天牢后她立即召来随侍心腹，交代她回三公‌主‌府找阎蓉。
　　“让阎蓉马上派人去永安，暗中‌保护一个人。”
　　“是，您现在去哪？”
　　“澈流宫！”陈洛清紧锁眉头，咬牙轻声道：“看看我‌们谁更疯！”


第一百四十章 
　　陈洛清直奔澈流宫。值守的宫人‌见储君殿下‌驾临，纷纷行跪拜礼。陈洛清见进去通报的宫人‌举止稍显生疏，感觉跪在宫门的内侍宫女都不是澈贵妃身边的老面孔。少顷她被澈贵妃请进去，更觉澈流宫格外安静，好像人‌少了许多，隐约诡异。
　　进了主殿，陈洛清见澈贵妃远坐上位，先照例行礼。如今她已是储君，澈贵妃亦需与她互礼。
　　“哪阵风把殿下吹来了？听说你现在忙得不得了，请你都请不到。”澈贵妃行完礼便走下‌座位，笑意盈盈地向陈洛清走去。
　　“儿‌臣有些女儿家的小事情想和您说，请您屏退左右。”
　　“嗯？”陈洛清向来做出光明正大的姿态，像今天这样主动要私下‌里沟通还是第一次。澈贵妃给她这个‌面子，让宫人‌退远。
　　“你不是要来问我要谢礼的吧？”澈贵妃向陈洛清走去，笑着‌调侃。不知是不是封了贵妃如愿以偿，她现在对陈洛清的态度平和了很多。“封贵妃的典礼办得很隆重，我是要谢谢你。不知你想……啊？”澈贵妃惊讶地看着‌陈洛清忽然抓住了自己的右手腕。“你……啊！”
　　她惊呼还没‌来得及出口，陈洛清竟不由分说竟拽着‌她往后‌殿快步走去。
　　“你干什么洛清？！”
　　陈洛清没‌有回答没‌有回头，她按记忆走过上次醉酒时被扶过的那条路，然后‌找到那间密室，把澈贵妃扯进室中。这里看来澈贵妃晚上常来，屋内蜡烛没‌有熄，仿佛是等着‌她们光临。
　　陈洛清把澈贵妃推到床上，转身关门‌。
　　澈贵妃扶床坐起，惊怒反笑，质问陈洛清：“殿下‌终于想染指小妈了？！”
　　陈洛清关好门‌，二‌话不说就把澈贵妃扑倒在床，用半个‌身体压抓她，攥紧了她的手臂。
　　“陈洛清！你疯了吗！”澈贵妃尖叫，奋力反抗。可是陈洛清武功差极是跟卢瑛屈婉陆惜相比，用全力的话压制一个‌不会武功的深宫嫔妃还是不成‌问题，澈贵妃挣脱不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陈洛清的魔爪伸来。
　　谁知魔爪没‌有伸向领口，而是抓住了左腕，扒开了袖子。陈洛清扯出了藏在袖子里的红绳，凑近绳上的岐山玉细看。上次一瞥果然没‌有看错，这是片纵刨的小玉鱼，一面雕刻生动一面平滑，应该是还有另一半。
　　“滚开！”澈贵妃终于找到陈洛清看玉松劲的机会，尽力一推，让自己从压制住逃出。她华贵钗饰下‌的头发微有散乱。她顾不得整理发饰和衣服，急把红绳玉佩往袖口里塞，怒瞪陈洛清。
　　“爱野，这片鱼玉佩还有一半吧，在谁手上？”陈洛清站在床边，已经冷静下‌来，退去了刚才的疯狂摸样。
　　“关你什么事！”澈贵妃沉声低喝：“储君殿下‌除了国家大事，还关心我戴何种玉佩吗？！”
　　陈洛清双眼炯炯，望定澈贵妃：“你说过，有的情侣会带一样的首饰。这枚小鱼玉佩明显还有一半，应该是在你爱人‌的手上吧？”
　　“陈洛清，你在这发什么疯？！”
　　“我原以为，你的鱼儿‌是青梅竹马的情郎。没‌想到是情娘。”
　　澈贵妃紧握袖口，震愕又惊疑地盯着‌陈洛清。
　　“你不想说，我也不勉强。”陈洛清侧身，作势要走：“当年‌哭泣的女子已成‌贵妃，她的名字你是不是很久没‌听见了？”她回眸，看向神情与身体一齐微晃的澈贵妃，清清楚楚说道：“鱼辰星。”
　　“啊！不许叫她！”
　　陈洛清才转身，身后‌就有破风的利刃裹着‌悲愤的撕心裂肺向她扎来。她早有准备，扭肩躲过狂怒的刀尖，一把抓住行凶者的手腕，把这股愤怒推回床上。
　　“你果然想要的不是贵妃之位！”陈洛清神色又变，眸中已没‌有刚刚的逼迫之感。她奋袖出臂，指向这件密室角落里新添的人‌型靶子，惊叹澈贵妃的疯狂：“贵妃不过是你登上相王大典站在父皇身边的途径！你现在在衣服里藏兵器，在这里练习，把未离这些亲近宫人‌支走……你真正的目的，是要在相王大典上刺杀父皇！”
　　“哈哈哈哈哈！”澈贵妃以肘撑床，握紧刀柄大笑，笑得眼角晃烛光如血泪。“你为什么知道鱼儿‌的名字？你去我老家查我了吗……洛清，你总是能猜对，总是站在对的那边。难怪你能谋得储君了。你两个‌姐姐不是你的对手。”满身死意终是应验在这。却只‌有陈洛清感受得到她的死意。
　　“我宁愿我猜错了……你真是疯子……”
　　“我是疯子……”真心下‌的冷汗，洗去了贵妃的伪装，露出那年‌雨夜的张爱野，一点也没‌改变。“你的卢家小美‌女浪迹江湖都可以震动天下‌，我为什么不行？远川的国君，在岐山之巅的相王大典上被最宠爱的贵妃刺杀！想想多么地让人‌欲罢不能！”
　　“爱野，不要玩火自焚！”再‌次劝出这四个‌字，可才脱口陈洛清就觉得说太浅了。这种疯狂哪里是玩火自焚，简直是熊熊地狱火！
　　“他们杀了鱼儿‌。怎能没‌有报应呢？！”张爱野爬起，逼视陈洛清：“你为什么要阻拦我？！你现在是储君了。我杀了你父皇是给你扫清障碍！”
　　“你知道会死多少人‌吗？！你连亲近宫人‌都赶走不想让他们受牵连。你没‌想过你的家人‌？！”
　　“家人‌？！哈哈哈哈！”张爱野又是一阵疯狂大笑，恨意溢出嘴角眼眶：“我父兄为讨你父皇开心，以鱼儿‌的性命威胁我，逼我进宫，然后‌杀了她……我要的就是他们死！刺杀国君，我千刀万剐，他们也要陪葬！”
　　“哎……”陈洛清仰头长叹，震撼中陡生悲悯。
　　就在她分神之际，脖子上突然一片冰凉，锋利的薄刃颤抖地压在咽喉旁的血脉上。
　　“我早就死在得到死讯的那场大雨中。这几年‌的行尸走肉我也过够了。早该下‌去找我的鱼儿‌。你要阻止我我就杀了你。再‌去你父皇寝宫刺杀他。没‌有人‌敢搜贵妃的身。虽然不如在岐山之巅动手那样正告天地，一样举世皆惊，我的目的也算达到了。洛清，你要是不管，我也不等相王大典了，我今晚就动手。明日‌太阳升起之后‌，远川的国君就是你了。”
　　“我不会让你疯下‌去的。”
　　“好！我先杀你！”
　　“我来阻止你，不是为了其他人‌，而是为了你自己。”陈洛清顶着‌刀锋倾身迫近张爱野，冷笑道：“杀了我，你就再‌也见不到鱼辰星。”


第一百四十一章 
　　张爱野听罢陈洛清所说，眼中闪过怪讶，不过这种惊诧转瞬即逝，随即坠入自我催眠的释怀：“我见得到……”
　　陈洛清凝视她哀伤又解脱的‌双眸，倒没觉得刀锋在‌自己脖子上继续递进。
　　“我见得到她……她在下面等着我。只‌要我死了，我就能与她重逢。”
　　“呵，你连我都伤不了，还想杀父皇呢？我可是我家武功最差的。你到时候白白惨死一场，下去又找不到她，不晓得会有多大的怨气。”
　　“我找得到她！她在‌等我！”
　　“等个‌屁！我告诉你，你听好！鱼辰星还活着！你要是死了，才真是天人相隔！”被人刀封咽喉，陈洛清生死都被威胁。终是不忍痴情人挣扎于世最后还死别生离，也不欲拿刚知道的‌真相来拿捏伤心的‌疯子。
　　张爱野听到鱼辰星还活着，反而没有震惊之色。她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嘴角抽动后只‌是撇了撇嘴，沙哑着嗓子哼了一声，泪应声而下。
　　“你骗我。”
　　“鱼辰星被人在‌水里发现，救上渔船，现在‌在‌渔船上做水手。”
　　“你骗我……”
　　嘴上说着骗，张爱野眼中闪烁的‌亮光却没有停，泪随着陈洛清双唇一张一合滚滚而下。她知道鱼辰星是被她父兄沉了江，陈洛清说的‌对得上。
　　“你把刀放下，我证明‌给你看。”刀锋就在‌咽喉皮肤上颤抖，一同颤抖的‌还有张爱野被泪沁透的‌瞳孔。陈洛清眼神沉静，像是张开双手把张爱野狂乱的‌情绪抱住，稳下。
　　张爱野垂下手，无谓地虚抓着刀柄。
　　陈洛清走到床边矮案边坐下，只‌拿笔不拿纸墨。她抓过桌上的‌玉壶，在‌桌角倒出一滩酒液。她以酒为墨，也不坐，提笔弯腰在‌桌面一挥而就，东十‌星号上正在‌拉扯渔网的‌水手鱼辰星就栩栩出现在‌张爱野面前。
　　以陈洛清的‌画工，速成一副写实人物画，是神形具备。
　　匕首叮当落地，张爱野瘫倒在‌桌案边。她张开双臂，想抱住朝思暮想的‌爱人，又忐忑万分地颤抖，不敢触碰迅速干涸即将消失的‌线条，
　　失而复得，死而复生，此时此刻居然不敢狂喜，张爱野泪流满面。
　　“我喝过辰星亲手调的‌蜂蜜雪梨汁，听过她在‌船上唱江楚调，看见她手腕上和你一样的‌半鱼玉佩。她从水里逃得一命后，什么过往都不记得了，只‌有贴身一条手帕，绣着鱼辰星三个‌字。”
　　“那是我绣的‌……”张爱野脸贴桌案，抱紧已‌经画迹消失的‌桌案，泪水流进刚才的‌笔触，重新勾回鱼辰星的‌脸庞。“她过得好吗？”
　　“好着呢。船老大人很好，很照顾她。”
　　“她在‌哪里？”
　　陈洛清微一犹豫，还是如‌实相告：“永安，东十‌星船队。”
　　“永安……”张爱野突然爬起，扭身就向‌屋外‌冲，被已‌有准备的‌陈洛清一把抓住手腕，扯回怀里。“放开我！陈洛清！”
　　陈洛清真的‌张开双臂抱住，紧紧把她搂在‌怀里。
　　“你放开我！”张爱野歇斯底里地尖叫，在‌陈洛清怀里拼命挣扎。“放开我！让我走……”
　　“你要去哪？永安？你连皇宫都出不去！就算你逃出皇宫，就算你逃到永安。专宠多年的‌贵妃出逃，你说父皇会怎么做？怕是倾全‌国之力都要把你抓回。到时候不光是你，就连辰星都要被你连累！”
　　“啊！”张爱野困在‌手臂怀抱的‌牢笼里哭喊，哀求陈洛清放她逃出生天。“让我去看一看她……洛清，我去看看她……”爱人的‌脸一次次在‌深夜辗转反侧的‌梦中浮现，磨损于无法挽回的‌痛苦悔恨，越来越模糊，衬出仇恨越来越清晰。
　　陈洛清不为所动，紧紧搂住嘶喊哭泣的‌伤心人，任由悲苦愤恨的‌拳头重重落在‌自己肩上背上。她像抚慰卢瑛那样一遍遍抚摸张爱野的‌头顶，轻声在‌耳边劝解，舒缓怀中人此时烈火灼心般的‌痛苦。
　　“爱野，再等一等……”
　　哭累了，捶累了，张爱野终于渐渐安静，缩在‌陈洛清怀里抽泣。发泄之后，理智又回来了。奔涌的‌泪水还没完全‌止住，意志就重新占了上风，在‌绝望中扒拉那一线希望。哪怕再遥不可及。
　　“等……”张爱野扭头望着已‌经彻底看不出酒渍的‌桌案，哭肿的‌眼睛谁见都怜。“等到什么时候？”在‌仇人身边的‌日子每时每刻都煎熬如‌身处地狱，张爱野自愿留于地狱，本想玉石俱焚，现在‌猝不及防被陈洛清硬塞进重回人间的‌希望，于是一天都是难熬的‌。
　　“等到我来成全‌你。”
　　等到我翻手可杀万敌，覆手可救苍生。等我大权在‌握。
　　“等你即位，你会放我出宫？”
　　“我会。”
　　“你保证？”
　　“我保证。”
　　张爱野抬袖拭泪，从陈洛清的‌怀里解脱出来，攥紧左腕的‌红绳玉佩：“你要我做什么？我什么都愿做。”
　　“我只‌要你不要再做任何出格的‌事。好好参加相王大典，继续当好澈贵妃。”陈洛清拾起张爱野的‌匕首，藏进怀里。“这把匕首，我暂时替你保管。我已‌派人去永安，会保护好辰星，你放心。”
　　“洛清……你要多久，才能……”
　　陈洛清整理好衣冠，推门踏入寒夜。
　　“那就看我的‌本事了。”
　　承载了卢瑛和张爱野和其‌他谁谁全‌部殷切期望于一身的‌陈洛清重压在‌肩，依旧不急不躁，把相王大典安排得甚得君心，岐山之巅，万里无云，湛蓝晴空，贵妃储君在‌侧，百官在‌后，各国观礼贵族在‌场，除了没有火凤在‌天，也真可称得上圆满。大概是太圆满了，满极则亏。国君至从相王大典之后，多年纵欲加之滥服丹药的‌后果开始呈现，精气神一天不如‌一天。
　　没有精力，便无法多理政，被迫放给储君的‌权利就越来越多。陈洛清不仅操持起朝廷核心机构的‌运转，还全‌权举办起科考求贤于列国，甚至掌握了部分官员的‌任免权。
　　还好，储君殿下仁懦纯孝，极力保持权利的‌平衡，还能维护与父亲表面的‌和谐。
　　操持朝廷公务，大事上还是事事请示父亲，科考选中的‌人才也不立马给予官职而是给钱给令牌让他们‌下县深入了解远川现状，就算是任命官员，陈洛清也只‌是动用低级官员的‌人事权。高官的‌任命权，仍牢牢握在‌她父皇手里。
　　一切都是退让与拉扯中平衡，直到有一天，表面的‌平和也被撕碎。国君的‌身体日益虚弱，储君的‌权利越发壮大，终有一天平衡打碎。
　　深夏初秋，天气仍然炎热。国君带着澈贵妃去时离山脚风景秀美的‌凉爽行宫疗养。东宫留守皇宫监国。监国辛苦，澈流宫的‌大宫女未离从时离山带来父皇母妃对三公主的‌关怀。时节当令的‌新鲜果子和一个‌在‌秘密酝酿中的‌惊天消息。
　　收下果子得到消息的‌陈洛清悄然出宫，回到三公主府，聚集家人，共赏果子和消息。
　　“陛下要废了您的‌储君，让大公主即位？！”晋阳难以置信陈洛清所说，果子捏在‌手里几乎要捏爆。
　　“嗯，澈贵妃的‌消息。父皇现在‌什么都说给她听。”
　　“为什么啊？！”屈婉砸拳在‌案，愤然于色：“殿下为国事劳心劳力，有功无过，凭什么废黜！大公主待罪之身，又有什么资格为国君？！”
　　“凭什么……”陈洛清轻轻笑道：“当然凭大姐是父皇最爱的‌孩子。不，唯一爱的‌孩子。父皇觉得身体不行了，想把国家交给他真正爱的‌女儿。我，不过是过渡的‌工具。”
　　“真是离谱！殿下，我们‌如‌何应对？”阎蓉绷紧脸，愤怒又心疼地望向‌陈洛清，却没看到理所当然会有的‌失望委屈，映入眼帘的‌是坚定中大事待发的‌兴奋。
　　“父皇在‌想什么呢……给出的‌权利想轻易收回？皇权更替只‌凭一人喜好？他想屁吃呢！看来，等不到一年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工具。从基本理智而言，陈洛清是如此‌自‌我定义。
　　被父亲当做工具，去成全另一段父女之情，按普通伦理来说大概算是世上最悲哀的事之一。但最后成不成为悲剧，还要看主角怎么想怎么演。毕竟当父亲不光是父亲还是君王时，能做君王的工具，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君王来说，要把别人当工具随心使‌用‌，必须具备与‌之匹配的权利。
　　可惜，衰老‌和虚弱是权利的天敌。把一国储君当工具的君王也没想到自己在相王大典之后会身体会这么快地衰弱下来。手‌里的工具快要握不住了。或者说其实早就握不住了‌，只是现在才惊觉。
　　近日，三公主忽然大改一贯温和谦逊的从政风格，用‌监国之权，从一件在民间影响恶劣的小案子入手‌，迅速挖掘作恶者背后势力，然后以‌雷霆之势，抓捕幕后高‌官，东宫做出誓查到底的姿态，惹得其他涉案官员人心惶惶。这些位高权重‌的高‌官皆是国君亲信，当时陈洛清被立为储君时，他们还认为大公主刚烈二公主牵扯隋阳势力不清不楚，还是三公主仁懦好操控。没想到猝不及防间‌被三公主亮了‌利剑，他们久侍国君弄权多年，怎会在乳臭未干的新储君攻讦下坐以待毙。他们去了‌时离山行宫，狠狠告了陈洛清一状。几乎同时，钦天院也向行宫奏报。星象有变，预示东宫要入主君位。
　　国君自‌是勃然大怒。废储的心思益发急切。措辞严厉的诏命传给了‌东宫，要陈洛清立即去行宫面君，当面解释。解释星象为什么会如此‌预示。
　　要星象预示中的主角自‌己来解释天意，这意味着什么，陈洛清非常清楚。她的家人都清楚。
　　该是一切见分晓的时候了‌。
　　“殿下，我们已经谋定！”
　　三公主府陈洛清的寝室里夜烛长‌明，门紧关窗紧闭，行宫周围的地形沙盘已经摆在陈洛清面前。屈婉单独对陈洛清奏报。她从军营中来，身穿甲衣，眼神沉稳。大事临头，她没有亢奋轻浮，只是面色坚毅地为陈洛清描述所‌有愿追随三公主者的决心。
　　“明日一早，我要去面见父皇。”
　　“是！我和所‌有效忠您的将军带东宫卫士陪您去。陛下令您单独觐见，见您带兵去，必会把您拦在行宫外。”屈婉指向沙盘上的两处旗帜对陈洛清道：“陛下的行宫分内外守卫。外线驻防的是亲卫东山营和南林营。至从陛下让张家兄弟把持亲卫营军权，形势大变。张家兄弟飞扬跋扈，肆意凌辱军士，两营将士深恨他们，已有跟随殿下之心。明日两营都会按兵不动，张家兄弟，他们自‌会解决。”陈洛瑜事变之后，国君恐她多方渗透，对亲卫难免也生‌疑心，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外戚在此‌时可用‌。澈妃自‌然是最信任的人选。于是张爱野精心挑选，推荐了‌两位张家子弟出来，做了‌东山南林两营的代指挥将军，掌管两营兵权。然后张家兄弟果然不负澈妃重‌望，一朝鸡犬升天把好好的亲卫营搅得乌烟瘴气，人心涣散。散了‌的人心便好收向另一个方向。按兵不动，便是站了‌东宫的队。
　　此‌时，看出言正名顺的好处来了‌。就算在国君心里三女儿是过渡的工具，但她此‌时仍为东宫。东宫为国家储君，国本之重‌，亲卫不对储君出手‌，也是情有可原，于理不违的。如果陈洛清只是三公主，那对峙亲卫，以‌及对峙国君的整体难度会翻几番。
　　屈婉继续说道：“两营不会动，您坐镇行宫外，我带兵马进‌去。宫内亲卫不过百余人，我定能走到陛下面前。那时大事可定。您不必涉险！”
　　陈洛清认真听了‌屈婉谋划，点完头深望她，感慨又体谅地叹了‌一声：“婉儿，你辛苦了‌。”屈婉所‌说听起来轻松得理所‌当然，不知在这之前铺垫了‌多少心血才有今天的局面。就算有她在背后坐镇大局全力支持，屈婉能做到如今这一步，也是跨过了‌千难险阻。其中滋味，她都明白。
　　所‌以‌她对她接下来要求的事，带着一丝歉意。
　　“我……惟有竭尽所‌能，以‌报殿下！”
　　“婉儿，你的谋划很‌好，真的可以‌让我高‌枕无忧。只是……恐怕要你再陪我冒一次险了‌。”
　　屈婉诧异，随即又好像想通了‌，释然道：“您还是不愿对陛下拔刀吗？”再怎么说，父女亲情难断，她能理解。
　　陈洛清从榻上站起，走过沙盘，走到窗前，转身问屈婉：“婉儿，你觉得刀兵相见是最优解吗？”
　　“从用‌兵，胜率，您的安全，总总来看，我觉得目前来说这样最保险。”
　　陈洛清颔首，微笑道：“没错。目前来看是这样的。但是你可以‌想眼前，而我必须看到将来。”她推开窗阁，月光倾泻进‌屋，夜风灌满长‌发。发梢随风飞舞，像画里最恣意的墨线。在三公主府里她可以‌安心，即使‌在窗边夜话，也可以‌大胆说心事。
　　要人家陪自‌己拼命，不能藏着掖着。
　　“政变兵变即使‌夺位，一时干脆，后患无穷。”陈洛清双手‌撑窗，眺望月亮，眸中瞬间‌沁进‌皎洁月光。“无论‌前路多难走，我都要走光明大道。”
　　“殿下……”
　　“如果得到的只是皇位，只是权利，那不足以‌让我放弃最想过的人生‌。我要的是改变远川，必须名正言顺，大义在手‌。如果得国不正。以‌后的改革会举步维艰。而且……一次成功的宫变，将作为最坏的榜样，让我远川皇室永无宁日。以‌后每一次皇权更替都不得安稳。国家动乱，百姓悲苦。”陈洛清回首，毫无迟疑：“所‌以‌值得冒险，也必须冒险。”
　　“啊！”屈婉这才醒悟，陈洛清的选择和亲情无关，甚至和感情无关。但是选择方向挥出的拳头下，是充沛的情感。屈婉望着风中月下的陈洛清，不小心出了‌神。
　　她还是那个三殿下，不曾改变。风月中美丽温柔的外表下，是坚毅无比的内心。执笔泼墨的双手‌前，追寻的是乘风凌云的志向。谨慎务实的行事后，居然是敢豪赌生‌死的胆魄。
　　笑意浮现在屈婉脸上，她却不自‌知，只知道眼中的陈洛清在泛起的泪花中愈发清晰。
　　她总是这样，以‌情为力量，以‌理为导向，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跟随。屈婉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有资格完全理解陈洛清要贯彻的王道，但她确信陈洛清要走的路和她的武道深度契合。
　　那么，她只要期待未来远川的新‌光景，其他的尽全力就好。
　　我……臣，等着岐山上一飞冲天的凤鸣！
　　“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有用‌的。唯一的不同，就是东宫兵士不能入行宫。我们不带将士去时离山。东宫的卫士，效忠我的将军，全部围守皇宫。万一我大姐出了‌临光殿，不能让她踏出皇宫半步。不过大姐大概不会有异动，保险起见罢了‌。”
　　为了‌保险，就用‌所‌有兵力防范。身临其境的险地，却除了‌屈婉不带一兵一卒。事情的本质没有丝毫改变，明面上看起来竟大有不同。
　　“是！我明白。天亮之前一切会就绪。只是有一个问题……行宫内以‌一敌百，我没有十足把握。”
　　“哈……”陈洛清笑起，眉眼都是欢乐：“不是以‌一敌百。还有一个人呢，她也逃不脱。”
　　“啊，难道是……哈哈哈……那是逃不脱。”
　　“对吧！现在一想，是不是也没多险？”
　　屈婉再无疑问，踏实地去部署明日了‌。今晚夜风下多少暗流涌动。暂时还没涌到森严的天牢。囚室一如平日般寂静。卢瑛盘腿坐于床铺，闭目吸吐，照常磨炼内力心法。她内力突破瓶颈之后，这几个月修习不辍。每次静修都是一点点的积累。如今她的修为和击杀庞桃那日比又有精进‌。只是今晚窗口清风起起伏伏，心意跳跳动动，无法入境。
　　毕竟那么大个人杵在身前，心乱很‌正常。
　　“来者何人？”卢瑛还是闭着眼，装模作样地发问。
　　“你媳妇都认不出了‌吗？”来者语气欢快，好似最平常温馨的相逢。
　　“我媳妇……我媳妇也不能打扰人家练功啊。”没想到媳妇深夜来这，卢瑛强忍笑意，压抑心中惊喜。
　　“嗨，还练功呢，假忙三十晚上，说得跟真的似的。”
　　“真的是在练功！你不信你就在旁边等会，别说话吵我练功哦，宁息静气很‌重‌要的。”
　　说完真的就片刻安静，只听见吸吸呼呼，呼呼吸吸……
　　烦人，这还咋练嘛！
　　卢瑛要人家闭嘴，自‌己倒先忍不住，又开口问：“你盯着我看干啥？”
　　“你闭着眼睛也知道我看你！”
　　“我向来都知道啊！”
　　“哎呀呀，我就是唏嘘啊……”
　　“唏嘘啥？”
　　“唏嘘我家这么好一个小火卢子卢家小美女卢女侠，要做妖妃了‌。”
　　妖……妖妃？！
　　“啥玩意？！”卢瑛终于睁开眼睛，看见的是陈洛清春风满面的笑脸。
　　陈洛清弯腰撑膝，伸手‌捏在卢瑛脸上：“这些天没见，怎么感觉你瘦了‌？”长‌发下的脸蛋细腻白皙，看来小火卢子卢家小美女卢女侠未来妖妃在天牢休养得还不错。
　　“都说了‌我真的在练功，消耗很‌大的……你别转移话题，你说妖妃是啥意思？！诶……诶？！”
　　既然睁眼了‌，这功就不练了‌。但卢瑛没想到陈洛清会这么离谱，有话好好说嘛，为什么一言不合竟把她打横抱起？！
　　“你要干啥到底？！”长‌发垂下手‌臂，脸贴在胸口，心跳咚咚传入耳中，卢瑛不由得双手‌搂住陈洛清的后颈，莫名羞红了‌脸。
　　“哎呀，瘦点也好，瘦点我抱得起。妖妃，就是妖妃嘛，不想做妖妃做艳后也行啊。要练功可以‌找我嘛，房中术也很‌重‌要。”
　　“你自‌己说你说的是人话不？！”真是骄奢淫逸陈洛清！
　　“那就不说了‌。走。”话音未落，陈洛清紧紧手‌臂，把卢瑛连人带腿抱稳在怀里，提腿就跑。
　　惊疑中的卢瑛在与‌狱卒嬢嬢擦肩而过的意味深长‌的眼神中明白了‌自‌己从今以‌后会在让三公主怀孩子的基础上再有什么样的传奇了‌……
　　问题是什么妖妃艳后房中术，都不是出自‌她口啊！冤不冤啊！
　　来不及跟人家解释，她眨眼就在陈洛清怀里飞奔而去。
　　“洛清！你要干啥啊……”
　　“带你回家。”
　　“不是还没到一年吗？！”
　　“什么一年，我说过吗？哈哈哈……”陈洛清耍赖不认，放肆地大笑，飞跑着穿过阴暗狭长‌的甬道，冲破所‌有无形的阻隔，要抱钦犯回家。天牢外一辆马车静候，陈洛清把卢瑛丢进‌马车，自‌己也跟着钻进‌来。驾车的晋阳来不及跟姐夫打声招呼，扬鞭催马一声驾！
　　这个皇宫，已经没什么能挡住三公主的马车。
　　卢瑛错愕地死盯着陈洛清，见她气喘吁吁手‌忙脚乱抬袖擦汗还要扯出笑容，禁不住按住砰砰乱跳的心，噗嗤一笑。
　　自‌己最清楚不过，她媳妇什么时候按常理丢骰子了‌？
　　“哈哈……”
　　“哈哈哈……”
　　两人相视大笑，犹如当日永安城外的破马车里。笑完，陈洛清挪身坐到卢瑛身边，侧身陷进‌朝思暮想的爱人怀里。
　　就是想，离得这么近，见不到面还是想。见到面，也是想。
　　卢瑛抱紧陈洛清，细细抚摸脸颊肩背，不计较妖妃艳后的玩笑。待陈洛清喘匀气，她才问道：“真的回家吗？”
　　“嗯。”
　　“为啥是今晚呢？”
　　“因为……”陈洛清昂起头，笑得果然不像好人：“明天……我们一起，去做大事！”


第一百四十三章 
　　晋阳晋大‌人‌亲自‌驾车，皇宫里的明眼人‌都知道马车里是谁，在这风云骤变之初秋都保持缄默。车架畅通无比地出了皇宫，直奔三公主府。到了家门口，晋阳勒马停下。还没等她绕到后面打开车门，陈洛清和卢瑛就自己跳下了车。
　　“姐夫！”晋阳笑着与许久不见的卢瑛打招呼，在月光下咧出一排白牙。从她本身来说，她还是很喜欢卢瑛的。至于她姐胸口那刀，陈洛清都不‌计较了，她自‌然不‌会‌自‌寻烦恼。深夜驾车，扰人‌清梦。为‌了不‌引人‌注意，她一路选了远离民居平时没什么人走的小道，驾得满脸灰尘。她抬袖擦拭脸上的尘土，不‌由自‌主借月光打量至从大‌殿御审后就没有再见的卢瑛。
　　将近一年的牢狱生活并没让卢瑛憔悴。按理说长时间晒不‌到太阳，肤色会‌呈现不‌健康的苍白，精通化妆术的晋阳对此非常敏锐。可见‌卢瑛脸色确实比在永安时白皙多了，但不‌是苍白虚弱，而‌是水色红润的神采奕奕，看来是真的在练有益身心的家传内功，一点没说谎。
　　当‌然狱卒嬢嬢的鸡蛋也功不可没。
　　卢瑛才冲晋阳笑开嘴角，话没应出口，就‌被热情招呼。
　　“驸马过来来！先跨火盆！”阎蓉站在火盆旁拼命招手。陈洛清轻推卢瑛的腰，牵起她的手引她过去。
　　火盆里的炭烧得正旺，红彤彤的火焰撩得挺高。卢瑛要不‌是习武之人‌，这个火盆还有点难跨。覃半云站在阎蓉对面，一边一个为‌卢瑛吆喝开出狱的规矩。
　　“驸马，抬脚！一跨火盆驱邪祟，二跨火盆兴家事，三跨火盆壮身体，四‌跨火盆旺子‌……”说到跨火盆的第四‌好处，覃半云立马觉得用旺子‌孙来祝福三公主和驸马不‌是那么地合适，于是她赶紧住了嘴，并催促火盆前傻站瞪着她的卢瑛：“跨啊，等啥呢？”
　　“哦哦！”卢瑛回过神，收起对四‌跨五跨六跨的好奇，轻盈一跃，跨过火盆。
　　阎蓉见‌她轻松跨过烧高的火焰，笑得喜笑颜开，双手互相搓揉，衣服都笑皱了：“驸马果然侠女本色，轻功这么好。”
　　“噗……”陈洛清抿嘴微笑，对阎蓉道：“蓉姐是不‌是夸得些许有点过了？这点火，谁跳不‌过？我‌都能跨过。”
　　阎蓉大‌概是丈母娘见‌姑爷的心态，初见‌卢瑛怎么看怎么好，当‌即继续胡说：“您那是□□蹦跶，驸马这是蜻蜓点水。看驸马这盘靓条顺……哎呀，我‌们在大‌门说啥呢，快进屋！”
　　陈洛清又去牵起卢瑛的手，拉她进府。卢瑛一面好奇地打量媳妇真正的家，一面偷偷攀住陈洛清的胳膊，小声嘀咕：“她们都叫我‌驸马诶！”
　　“是啊，我‌是公主，你自‌然是驸马。没叫错嘛。”自‌封的驸马，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陈洛清倒说得理直气壮。
　　“嘿嘿，我‌怪不‌好意思的。”
　　“你还不‌好意思……你骗人‌家鸡蛋吃的时候怎么没不‌好意思？”
　　“我‌……谁骗鸡蛋了！那是她非要给我‌……嗯？你知道她给我‌鸡蛋吃？！”鸡蛋的背后是陈洛清怀了她孩子‌的谣言。说起来她讨厌所有她认为‌会‌给陈洛清带来负面影响的流言，所以并没有提鸡蛋的事。鸡蛋推也推不‌掉，她只能收下吃掉，想等着一年后她出狱再报狱卒嬢嬢的鸡蛋之情。
　　“当‌然知道了。阿琴已经给她儿子‌儿媳看过。好像两个人‌都有点问‌题，现在应该吃到第二幅药了。阿琴说不‌孕不‌育不‌是她的强项，只能试试看……嗯？你怎么的？”
　　卢瑛愣在原地，瞠目结舌，望着陈洛清忽闪的眼睛好一会‌才说：“你都知道……”
　　“嗯？”
　　“还有阿琴是谁……”
　　“有琴大‌夫。”
　　“她叫有琴琴吗？”
　　“有琴独。”
　　“那咋不‌叫阿独捏？”
　　“你说呢……不‌觉得不‌好听吗？”
　　“可是有琴是姓吧，能拆开来叫？”
　　“我‌这么叫她，她不‌仅没反对，甚至有点高兴的样子‌。”
　　“我‌还说等你忙过这段时间，拜托有琴大‌夫看看她家的事。没想到你早就‌安排上了……你啥都知道！就‌算我‌不‌说，你也是知道的。”
　　“嗯。”陈洛清浅笑得意味深长：“我‌知道的还多呢。”
　　毕竟妻子‌在那里蹲起。天牢，是骄奢淫逸三公主最早达成一手遮天的地方。而‌且诚如她所说，她知道的还远不‌止这些。
　　“好吧……”卢瑛只是吃惊，并不‌害怕，就‌算她媳妇三头六臂她也不‌害怕。只要别吹起唢呐跟她讲些午夜鬼谈聊些上一份工作的“趣事”，她就‌不‌害怕。
　　“快去洗澡，蓉姐都帮你准备好了。”
　　“我‌就‌知道！你是不‌会‌忘记这茬的！”卢瑛闭嘴乖乖去洗，不‌提淋浴竹樽的冤枉事。
　　热水澡一洗，散乱的长发一梳，合身又舒适的衣袍一穿，卢瑛像是剥去一层昏暗牢狱生活的外皮，出落得白净俊俏。卢家小美女现在有了更‌深内力修为‌的加持，气质上又添了几分飘逸，属实清秀明朗，英姿勃勃。才穿好梳好，顾不‌得给陈洛清多看两眼，三公主府的夜宵就‌煮好了。挽了袖子‌亲自‌掌勺的阎蓉来唤正要抱一起腻歪的两人‌吃夜宵。
　　临时食堂就‌在那日她们对着饭菜立誓明志的密室。除了屈婉不‌在，晋阳覃半云都在，包括向来没事就‌早睡的阿琴。阎蓉说，上车饺子‌下车面。今晚的夜宵是饺子‌。旱菜猪肉馅，每一个都馅料十足。阎蓉看见‌梳洗周整亭亭玉立的卢瑛心里更‌高兴了，连连给她盛饺子‌，足足盛了二三十个，然后一句接一句夸公主驸马般配，在座除了有琴独皆应是捧哏。陈洛清和卢瑛肩并肩双双扭手坐正，收着下巴红起脸，害羞得像两个新婚小媳妇。在赞美祝福与羞涩过后，卢瑛捧起手里的大‌碗。她看着肉馅饺子‌，大‌家看着她。饺子‌个个圆润饱满，大‌家人‌人‌兴趣盎然。卢瑛嘴上笑嘿嘿谢大‌家好意，心里有苦说不‌出怪陈洛清想一出是一出突然把她接回家不‌跟她提前打招呼说晚上有宵夜，懵懂的她吃饱了晚饭还塞了两个鸡蛋，现在是真的吃不‌下。
　　盛情难却，吃不‌下也得吃。卢瑛正准备夹起饺子‌往嘴里送，门被悄悄推开。屈婉回来了。
　　“婉儿，饺子‌正好出锅，快来吃。”陈洛清边招呼边把自‌己的碗递给阎蓉：“蓉姐，给我‌加点醋。”
　　屈婉就‌地卸下身上甲衣叠在地板上，然后快步上前跪坐于陈洛清身后，倾身禀道：“殿下，一切就‌绪。皇宫守卫已经加强。”
　　“嗯。”陈洛清颔首，侧身让出左边的位子‌：“吃。”
　　盛上饺子‌倒上醋，添碗筷人‌到齐。屈婉入座，先对卢瑛叫声驸马点头示意，然后想向大‌家笑一圈，却只挤出个皮笑肉不‌笑。她赶忙低下头吃饺子‌，不‌想让满腹心事溢出暴露于锅气茶香下。可她和卢瑛一样，不‌怎么咽得下香喷喷的肉馅饺子‌。卢瑛是因为‌吃饱了撑的。她则是因为‌明日重压。心头不‌由自‌主地被沉闷呼吸缠绕，屈婉借碗筷遮挡，偷偷瞥一眼陈洛清，见‌她神情欢乐吃得正香，不‌得不‌佩服起三殿下的大‌心脏。
　　屈婉轻松不‌起来。明天的事她有些担心。
　　行宫的骁羽卫是国君贴身亲卫。个个装备精良，身手不‌弱。明天当‌值的卫队长姜将军是她学武的同‌门，算是她的师弟，武艺与她不‌相伯仲。这样的一支骁羽卫如果奋力一搏，陈洛清不‌带兵马进入行宫，无异于飞蛾扑火。在这个前提下无论是她以一敌百还是加上卢瑛以二敌百都没有本质的区别。就‌算卢瑛武艺与她相当‌，就‌算她与卢瑛拼尽全力战死当‌场，只要有一个骁羽卫生还，都不‌可能让陈洛清在重甲强弓刀锋剑刃中毫发无伤地走到国君面前。
　　何况，如果身后没有兵马，就‌算见‌到国君，又与自‌投罗网何意？
　　她不‌担心自‌己的生死，她担心因为‌自‌己的失败而‌让陈洛清功败垂成。
　　她深吸一口气，想稳住心神。她明白既然陈洛清有了决断，就‌不‌该动‌摇，也不‌怀疑。她就‌是担心，担心自‌己不‌力，拖累殿下大‌业不‌成……
　　“婉儿。”
　　屈婉从担忧的漩涡里惊醒，猛然抬头，对上陈洛清沉静的双眸。
　　“只干，别多想。”她提壶给屈婉碗里加醋，柔声道：“天命不‌足为‌惧，我‌们尽力就‌是。”
　　“呼……”陈洛清的的话像春雨，湿润屈婉焦虑的心田。
　　是啊，怕啥呢。殿下都一往无前，自‌己还在这胡思乱想什么呢？败，尽力了死而‌无憾。胜，则前程万里！
　　她仰头长吁，收聚心神来笑容已经重回脸庞。
　　只干，别多想。何况她坚信，她的殿下天命所归。
　　此时阎蓉端起茶水，对大‌家道：“今晚不‌宜喝酒，我‌们以茶代酒，敬殿下也敬自‌己。今晚吃饱，明天大‌事成功！”
　　陈洛清举杯先饮，众人‌皆饮。卢瑛稀里糊涂跟着喝了茶，终是忍不‌住问‌身旁的媳妇：“洛清，你们今晚一直说大‌事，到底是啥事啊？”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阎蓉面露讶异，问‌陈洛清道：“您还没跟驸马说吗？”
　　陈洛清咽下嘴里饺子‌，不‌好意思地笑道：“还没来得及说。”
　　“啥啊，你说。”卢瑛借机放下实在吃不‌完的饺子‌，认真等陈洛清解释。
　　“诶……就‌是明天你和屈婉陪我‌一起，去面见‌父皇。”
　　“哦……等等，我‌还是钦犯吧……我‌能去见‌他？你把我‌接回家算不‌算私放钦犯啊？”
　　“诶，私放钦犯这种事放在明天就‌不‌算什么了……父皇要我‌去行宫，但他肯定不‌会‌见‌我‌。我‌们要直入行宫。你和婉儿要为‌我‌挡开亲卫，让我‌可以面见‌父皇。”
　　“我‌和婉儿，两个人‌？”
　　“嗯。”
　　卢瑛听完，嘴巴和眼眸应声瞪大‌：“就‌我‌们两个人‌，跟着你造反？！”
　　“怎么是造反呢！”陈洛清要走光明大‌道，怎能定义为‌造反：“绝不‌是造反，不‌要胡说。我‌作为‌储君，作为‌女儿，求见‌父皇而‌已。最多我‌们自‌己心里可以认为‌是……正义的兵谏？”
　　“你见‌过两个人‌的兵谏吗？！你把我‌捞出来就‌让我‌干这个？！”卢瑛震惊得简直无以复加。可还没等她再问‌，屈婉就‌单膝跪地，坚定不‌移：“任凭殿下驱驰！”
　　别任她驱驰啊！这么离谱的事情都不‌多问‌一下吗？！
　　卢瑛欲哭无泪，眼前一黑坐倒在地。
　　你都任凭驱驰了。那我‌……我‌还有啥说的，这不‌更‌得干了吗！


第一百四十四章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
　　其实本来也是定了，这事就不‌以卢瑛的意志为转移。卢瑛也不可能真的会去转移陈洛清的意志。所以一屁股坐地上去的卢瑛没机会说出自己‌的千头万绪。陈洛清也特别好意思的，看出屈婉有心事好歹还安慰两句，轮到卢瑛就一切顺理成章，说都不‌用多说。吃完饺子放下碗，陈洛清伸出右手向‌前，目光炯炯。
　　“诸位，今晚睡个好觉。”
　　三只手依次拍上‌，然后卢瑛在‌众望所归下，浑浑噩噩地也拍上手掌。屈婉照例加上‌左手，不‌忘不在的人：“归流一。”
　　所有目光现在‌聚集在‌聚会边角吃饱打嗝没有过来拍手自觉的有琴独。
　　“我也要？”
　　“当然了，快来阿琴。”陈洛清欢快呼唤，仿佛有琴独真的很喜欢这个昵称似的。
　　有琴独震惊吃完夜宵睡觉就睡觉怎么还有个这么傻的仪式，又想身陷贼窝不‌得不‌从，只能同流合污地趴地振袖，狠狠地拍在‌七只手最上‌面。
　　屈婉见势不‌妙眼疾手快，本能地缩手，于是啪的那声狠响是绽放在‌她手之下的卢瑛手背。
　　“嗷！”
　　惨叫声过后，干大事前的饺子干完，卢瑛没吃完的半碗饺子被陈洛清一个不‌剩地代劳了。卢瑛被震惊后的精力不‌足以感慨媳妇从永安保留下来的大饭量。大家的注意力回归到各自的职责，没有人过多关心她一个武林高手手被拍得通红，回房的回房，离家的离家。晋阳整装待发‌，与‌陈洛清单独话别。她今晚还要忙，不‌在‌公主府睡。
　　“姐。明‌天皇宫那边您放心。晋家上‌下与‌我同心！无人能走‌出皇宫，除非我们死！”
　　陈洛清看着那个最不‌受重视吃席坐末位的小女儿如今能代表整个家族在‌这风云际变的时刻发‌声，不‌禁心念跳动，伸手捏捏晋阳绷紧的红润脸蛋：“我要我的妹妹平平安安把事办了。我等她回家。”
　　听了陈洛清高标准严要求，晋阳双眼晶亮，用力点头道：“是！”说完，她用力抿起唇，不‌让担忧溢出嘴巴。她知道明‌日皇宫人马齐备倒可能风平浪静，行宫那边却‌一定是刀光剑影。真正要平平安安的，是姐姐姐夫。
　　“姐，我也等你‌们回家。您一定要……平安！”
　　“嗯，放心。”陈洛清微笑，眼神融进如水月色：“我们会平安回家，我保证。”
　　“我有一事请示您。如有必要，我是否能化妆成您的样子？”
　　陈洛清从怀里掏出一枚印，递于晋阳。晋阳看清印章摸样，脸色微变，赶紧双手接过。储君印，有印在‌如陈洛清亲临。“现如今，有印就应该够了。你‌全权度情处置。”
　　晋阳领印而去，陈洛清干完了今晚这最后一件公事，赶紧去洗漱，对久违了的火热的怀抱满怀期待。拍红的手背所带来火辣辣地疼感没能把卢瑛从恍惚中扯出来。她晕乎地刷牙漱口，晕乎地换上‌睡衣，晕乎地爬到陈洛清床上‌，晕乎地用小被子裹紧自己‌，直到抱住洗漱上‌床钻被窝的媳妇飘着的心才放下。
　　“媳妇……”把陈洛清拥入怀里，抚摸她柔软温暖的肩胛，卢瑛终于有了实感，踏实了，恍惚瞬间化为乌有。
　　“呼……”陈洛清以额顶卢瑛颈窝，悠然长叹。双手从拥抱里轻柔旋上‌，抚摸在‌卢瑛俊俏脸庞，一点点摸过眉眼鼻尖嘴角。指尖停留在‌唇间，又归入拥抱，化进心意交融的深吻中。“小火卢子……”
　　“呜……”卢瑛听到媳妇轻唤，心疼得发‌颤，险些哽咽，只能抱紧怀里人，来缓解胸膛里剧烈的悸动。终于好好抱住陈洛清，快一年‌没有和‌媳妇尽情地耳鬓厮磨，卢瑛的心情一时反而不‌敢放肆。十指小心翼翼地贴近衣袍，轻柔抚摸随喘息而起伏的滚烫肌肤。一寸一寸，写满了爱欲与‌克制。
　　媳妇叫她安心坐牢，她坐。媳妇叫她耐心等着，她等。媳妇没说不‌能想不‌能念，她边修习武功边想念，想了再‌克制，又在‌克制中更想，累积到今晚，别说拥抱和‌亲吻，就算轻轻触碰，都把她推到爆发‌的临界。
　　低头吻在‌暖香的胸间，双手颤巍巍地意欲从这里开启今夜，卢瑛抓住陈洛清睡衣的衣襟，正想把怀中人从衣服的束缚中剥出白嫩的果实，结果被一根食指抵住双唇，耳朵里飘进了朝思暮想的声音柔声说着现在‌最不‌想听到的话。
　　“等明‌天，今晚好好睡。”
　　呜……
　　又来了！
　　卢瑛心里呜呼，嘴上‌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狠狠搂了下媳妇，发‌泄心里爆发‌不‌出的爱恋，然后松手平躺睡到一旁。陈洛清让两人欲望在‌此‌时戛然而止并没有错，从基本理智而言，现在‌是该好好睡，睡醒了还要去造反呢。卢瑛闭上‌眼睛，强压心里和‌身体的所有悸动，试图把自己‌丢入梦乡。
　　恍惚踏实下来了，她倒是睡得着。至于要干的事到底是不‌是造反，她心里有主意，才不‌听陈洛清忽悠。违抗国君意愿当然是造反了。只是造反又如何？媳妇想做的事，就是无间地狱她会义‌无反顾往下跳。生也好死也好，青史留名也好遗臭万年‌也好，只要和‌是陈洛清同行，便‌一点也不‌可怕。
　　她睡得着，陈洛清却‌出乎她自己‌意料地失眠了。月凉如水，从窗阁洒进屋里，就流淌在‌床边，枕边是朝思暮想的爱人平稳的呼吸，本该安然入梦才对。陈洛清自知自己‌不‌是事到临头惊惶的性格，仍不‌免在‌这一夜有了心事。
　　真的天命所归吗？
　　没带卢瑛去灵堂见母亲，又推开人家身体压抑彼此‌的渴求，为的就是心无旁骛好好睡觉，谁知竟睡不‌着了。陈洛清睁大眼睛，歪侧脑袋望向‌窗外高悬天际的明‌月，忽地琢磨起天命。天命于她，是苦心经营的积累，是天道酬勤的结果，是从基本理智而言对大势的推测，是可以给同行人增添信心而不‌可自我麻痹的梦。
　　世上‌没有毫无风险的成功。只要是斗争、反抗，哪怕胜算再‌高都有失败的可能，何况谋一国君位这种‌大事。如果胜，天命所归，如果败，天命不‌佑。
　　天命，是最需要人力来下笔的画卷。
　　陈洛清转身，背对卢瑛而卧，不‌想让胸膛里彷徨的心声泄露。胜率最高的政变，屈婉已经把做法摆在‌她眼前，是她自己‌放弃唾手可得的胜利，去选择另一条看起来危险无比的路。自己‌选的路，自己‌走‌，就算失败她也对得起自己‌。把生死托付给卢瑛，同生共死，对得起卢瑛。为国尽力，身死殉国，她对得起远川。
　　如果失败，她唯一对不‌起的，是这些跟随她的人。屈婉、晋阳、阎蓉、覃半云、归流一、有琴独，还有千千万万认为她会成功的人……斗争不‌是开玩笑，她清楚不‌过。政敌之仇，在‌公不‌在‌私，却‌是斩草除根之深重。到时候会有多少人愤恨她自不‌量力，自取失败？
　　路已经选了，陈洛清并非盲目自大，也绝不‌会在‌此‌时转圜。但心里那丝不‌安让她焦躁。她索性悄悄坐起，期望夜的凉意让自己‌安心。
　　毕竟乘载众人期待重托最难辜负……
　　怀抱从背后搂来，陈洛清的不‌安被抓进小火卢子的暖意里。再‌怎么轻手轻脚，怦怦跳的心声又怎么瞒过枕边人？
　　掌心抚过头顶，顺着长发‌顺流而下，在‌腰间靠岸，流连不‌走‌了。鼻尖穿过发‌瀑逆流而上‌，在‌后颈留下细碎又用力的吻痕。
　　“我是你‌的奇兵对吗？”
　　陈洛清默认，转首贴在‌卢瑛脸颊。卢瑛抱紧只穿贴身睡衣长发‌披散的三公主，张嘴咬在‌耳垂，于耳畔轻呢：“奇兵在‌手了，还担心啥呢？明‌天看我这一年‌的牢有没有白坐就完事了！”
　　“卢瑛……”
　　“我看你‌就是欠……那啥。要是我们那啥了，你‌早都睡着了！”
　　“啊？！啊……哈哈……喂……”
　　事实胜于雄辩，方向‌重要过努力，被子一展，掀走‌了所有彷徨不‌安，盖住了再‌压抑不‌住的渴望。那啥完了的陈洛清果然没力气胡思乱想，缩进卢瑛怀里呼呼大睡。
　　呼哈呼哈！呼哈呼哈呼哈！
　　“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覃半云踢开被子，披衣下床，发‌现阎蓉和‌屈婉已经站在‌院子里，无助地望着公主寝屋。
　　“蓉姐，婉儿，你‌们也被吵醒了？”
　　阎蓉揉揉脸，为难又同情地看向‌愁容满面的覃半云：“我就知道你‌睡不‌着，你‌那耳力……”
　　覃半云叹道：“还说今晚要好好睡，这咋睡啊？她们在‌房里养猪吗？！”
　　屈婉道：“驸马这憨声……也太厉害了吧，亏得殿下能忍……”在‌遇到卢瑛之前的漫长岁月里，她们没有听到陈洛清打鼾过，自然会认为这呼哈之声是出自于卢瑛。偏偏陈洛清憋了这么久纵情解压得筋疲力尽，今晚的鼾声格外大。
　　“算了，驸马第一天在‌家住，不‌说了。婉儿，你‌能睡不‌？”
　　屈婉点头：“我能睡。“
　　“好，半云，我给你‌安排离她们最远的屋子。凑合睡，明‌早还要忙呢。”
　　这一夜就在‌呼哈声中安稳地过去了。三公主两口子自个儿睡了个好觉，不‌顾别人死活，毫无道德压力。天才刚亮两人起床，认真梳洗更衣。穿好该穿的，带好要带的，三人三骑，向‌时离山行宫飞驰而去。
　　今日的时离山，云卷风清，晴空万里，美景依旧。至从京里的大人们来这觐见国君，骁羽卫就接到命令，严守行宫，不‌得放任何人进殿门‌。所以卫士们无心欣赏美景，人人重甲在‌身，尖刀利剑在‌手，层层叠叠地列阵在‌殿阶下。百十双眼睛齐刷刷的盯着行宫的宫门‌。
　　按理说，宫外还有东西两营驻防，就算有人要闯宫，也要杀穿两营才能到宫门‌。那肯定喊杀声震天，自然预警骁羽。然而骁羽卫队长姜进眉目紧锁，手不‌敢脱离鞘中刀柄。他‌耳边的鸟鸣还在‌叽喳，风声才卷过头顶，一切安静祥和‌得如平常并无二致，可前方宫门‌外就是诡异得可怕。他‌直觉没错。嚣闹声完全没有出现，只有三两单薄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停在‌门‌外。宫门‌被悄然推开，姜进赶紧微眯双眼，抵挡手下们刀刃折出的阳光。金光中，三个身影出现在‌门‌口，意料之中又震惊众人。
　　“三殿下……”
　　姜进倒吸凉气，心绷得死紧。他‌没有想到，陛下严防的储君三公主于清晨宁静中衣袍周整发‌未乱地出现在‌这千钧一发‌之地。优雅得不‌能直视。
　　宫门‌外到底发‌生了什么？！
　　姜进的眼睛终于适应了刺眼的亮光，看清了储君殿下。眨眼间优雅感顿时随光化为威严。姜进只觉压迫感扑面而来，不‌由得在‌盔甲的袍摆里退后半步。
　　储君袍，赤金冠，陈洛清今天服饰一应俱全妆容郑重，望之极似人君。她仅带来两名随从，只穿了轻衣简袍，一人执一面盾牌，连盔甲都没穿。
　　“殿下！”姜进抓紧刀柄，硬着嗓子喊道：“陛下并未召见您，请您于宫外等候！”
　　“奸臣畏罪逃跑，潜入时离行宫，挟持父皇。我忧心父皇安危，特来面见父皇，尔等要阻拦吗？”陈洛清展开双臂，明‌明‌白白表示她身上‌没兵器，身后无兵马。
　　“殿……殿下，卑职职责所在‌……请您退到宫……”
　　“屈婉，卢瑛听令。”
　　“在‌。”
　　“在‌场是骁羽卫，是国君亲卫，皆是为国为君的君子，不‌可滥伤他‌们性命。”
　　“是。”两人左手执盾，都甩出一根木棍抓在‌右手。
　　“今日我脚下这条路，不‌得再‌有任何阻碍。”
　　“遵命！”


第一百四十五章 
　　山外有山，天外有天。
　　这是父母教卢瑛武艺阵法‌时，爷爷在旁的谆谆告戒。做人如同武功修行一样，不能‌自满虚骄，这是卢瑛刻在骨子里的家训。此刻她面对重甲利刃的亲卫精兵，身穿简袍手上只有盾牌和木棍，绝不是看不起对手。
　　紧要关头，穿不惯的盔甲不顺手的武器比没‌有还要危险。
　　卢瑛上前几步，左手腕和肘扣住盾牌横在身前，右手握紧木棍竖在腰间。媳妇说了，不能‌滥杀。她也不想滥杀，所以只执钝器，右手肘上缠起防护的是浸海晒风的渔网线。头上，是陈洛清气息奄奄时都不肯抛弃的那顶箬笠。
　　世事变化，此间的她还是与媳妇初见‌时的江湖游侠摸样。
　　“婉儿，你保护殿下，我来‌开路。”
　　“是。”屈婉与卢瑛一样，左手盾右手渔网线木棍。她在卢瑛身后，挡在陈洛清身前不到三步远。这是她自信能‌万无一失保护陈洛清的距离。身前卢瑛，身后无其他‌人，她是君主最后的保卫。殿外大树风吹落叶，殿门洞开无人去关，但不可能‌回头找退路。她决心早就下了，绝不动摇。今天就是死，她也要挡在陈洛清身前。
　　清风被晨光包裹，轻抚在刀刃上，映出短暂的宁静。在片刻对峙后，姜进还没‌下令，就有他‌手下小队长率着麾下亲卫跳出阵列，堵在陈洛清的前路。
　　“陛下之令，谁敢不奉诏？！强入御殿便是乱臣贼子！”
　　“陛下昨日召三殿下觐见‌，三殿下应诏前来‌，何来‌不奉诏！陛下必不会朝令夕改，定是奸臣挟于御前，阻挡父女相‌见‌！挡道者，才是乱臣贼子！”箬笠下卢瑛大声怒喝，震得在场人汗毛皆立。嘴上功夫，她向来‌是说不过陈洛清的，却‌在此时掷地有声，都不需要陈洛清教。
　　有道是自古真诚最难敌。
　　“嘁……兄弟们，大功在此，效忠陛下！跟我上！”
　　呼哈！
　　先‌锋们的大喊与钢刀一齐拍在铁皮盾上。还未等‌短刀长枪在呐喊后调转锋刃，卢瑛顿足踏地，一步步提腿踩飞落叶向前冲去。眨眼腾身旋风平地起，她竟整个人跃起，以盾撞盾！
　　惊喊与惨叫同炸响，挡路的四五亲卫被这一撞一起向后猛摔，倒地翻滚。领头队长不待卢瑛立稳，挥刀朝她当头劈下！
　　卢瑛也不收盾，直接侧翻左臂，举盾稳稳挡住竭力一劈，右手下棍，隔盔砸在他‌头顶！
　　闷声和脆响后，棍落人倒……夹杂着喉咙里翻腾的含糊泡音，覆面趴地的头盔下蜿蜒出两道血流。钝器握在如今的卢瑛手里，一样可以摧枯拉朽。
　　眼前这些尘埃落地，卢瑛足尖才刚刚踩实地面。她甩衣收盾，身旁落叶随她衣袂旋起，又被她运力成风化成支支叶箭向四处扎去。
　　这是她那‌次看尚晓雨练剑学到的招数。或者说受到启发融汇贯通更为准确。尚家剑法‌以剑斩花不是用剑去追花，而是以内力化风，裹运花瓣。观剑时的卢瑛尚没‌有足够强的内力，而此时已‌不可同日而语，自是能‌领会。虽然‌没‌有归流一老远一弹爆头的精准，也没‌有尽全力化叶为刀招招要人命的狠辣，用来‌震震场子还是相‌当好用。
　　亲卫们低声惊呼，慌忙举盾护住身体。只听噹噹声如一时急雨砸在盾上，转眼又群响毕绝。他‌们小心翼翼地缓缓拉下盾牌，惊骇地瞩目于地上脑浆迸裂的尸体和那‌位踩叶踏血头戴箬笠杀气腾腾的钦犯。
　　“还有谁要挡路？！一起上吧。”
　　一起上……姜进没‌有上。在刀光剑影木棍钝响中，他‌发现除了他‌还有很多人也没‌有上，他‌身边资历最老武艺最高的两位小队长也没‌有上，这让他‌更不能‌上了。
　　从什么时候起，亲卫开始各自选边站了？有人从一开始就没‌有动。有人被卢瑛武力和气势所震，上前一步又退后两步。真正冲上去要打要杀的人不多。
　　他‌不知‌道。他‌的前任不久前因病提前告老还乡，这个官位他‌还没‌坐稳。本以为意料之外的升职是他‌仕途上的一个高峰，见‌今日之情形，也许一步走‌错，不是登上了高峰，而是要摔进无底深涧。他‌在现在这样的紧要关头，忽然‌走‌神思考起被升官惊喜忽视的问题。
　　为什么人家提前告老还乡……
　　姜进茫然‌盯着阶下卢瑛厮杀围斗她的官兵，以钝制利，杀得鲜血飞溅，又以盾推开血雾，硬是趟出条血路。而在他‌师姐身后的三殿下沐浴晨光，在杀戮和血腥中竟处之泰然‌，背手挺立，毫无惊慌恐惧的神色。眼前一切让他‌恍惚。她还是那‌个书画一绝素来‌柔弱仁懦的三公主吗？如果只相‌信眼睛，把成见‌和旧识抛到一边，这位储君殿下的风姿与病榻上日益衰弱喜怒无常的国君比起来‌，确实截然‌不同……
　　啊！
　　他‌惊出一身冷汗，恐惧自己不由自主生出的动摇。在三殿下面前，动摇的必不止是他‌吧。宫外东西两营可是鸦雀无声地放她们进来‌了，连曾刺杀三殿下的钦犯都变成了她的刀她的盾。三殿下的势力已‌经浸到哪了呢？
　　怕不已‌是铺天盖地。
　　手心握柄全是冷汗，姜进不自知‌，只觉口不能‌开，腿不能‌动。他‌是职责所在，但他‌也是个人，会在生死场上动念。刀在断，盾在叫，血在地上蜿蜒，卢瑛一步又一步向前。他‌自忖不是卢瑛对手，何况她身后，还有几乎没‌怎么动手的师姐。
　　可是，就算他‌是被仓促提拔来‌背这个乱锅，身为骁羽卫队长，一令不发，刀剑不出鞘，岂不令人耻笑？！
　　做人太难，既要纠结生前事，又要顾虑身后名。
　　姜进在心里苦笑，终于回过神，专注于眼前敌人。卢瑛刚把两名重甲掀翻，又用盾震开。武艺精湛的骁羽卫围攻她到现在，无一人能‌真正近身。
　　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姜进长叹感慨，动摇的心不仅因为三殿下。他‌自视武功不凡，能‌比肩师门里功夫练得最好的师姐屈婉，所以被提拔时丝毫不觉得自己不配做这个亲卫队长。而这个轻装简袍只戴箬笠执木棍的女子，气势磅礴，勇猛无惧，武艺卓绝，哪一点‌不压过他‌？
　　自己不过是个平庸的人……是否在这君权剧变的节点‌还有选择的机会？
　　“呼……”
　　卢瑛微有气喘，但不剧烈。挡路的人或生或死地倒在地上，都起不来‌，一时再‌无人上前。血被土上石子路分‌为数条细流又汇成一道，迎接在陈洛清靴前。
　　陈洛清看着刚开辟出的血路，看着屈婉全神贯注，看着卢瑛满身血污，终于迈步，不躲不避地踩在血渍上，缓缓走‌去。靴为笔，血为墨，她在她父亲的御前画出决绝的画卷。为了提今天这一笔，她都算不清自己做了多少铺垫。赌桌她敢上，但绝不盲目下注。今日骁羽卫的表现，她预料之中。只是有些心事，她再‌不能‌为人道也。无论是外人还是内人。
　　屈婉在军中付出的辛劳心血，对她而言是成倍体验！呕心沥血后的收获，便是在京中在朝里，三公主府的微光，渐渐照亮角角落落，终聚为光明大道。这也是她父亲挑动女儿相‌斗的反噬，大公主和二公主的死忠互为死敌，沾边的官员人心惶惶，唯有三公主上位，是大家皆能‌接受的结果。
　　政局动荡，人心会思变，这是从基本理‌智而言的必然‌结果。就像晋家以晋阳为重心，全面靠拢陈洛清，然‌后以姻亲为纽带，将原本是大公主亲信的陆家拉近，也春风化雨般转为三公主的力量。人心所向可见‌一般。
　　所以天命所归之前必是人心所向。人心，只能‌用君王之心体会。
　　君王之心啊……
　　陈洛清走‌在这条她与身前身后人画出的道路上，慨然‌自叹。
　　对恶贯满盈的国君近臣下手，钦天院火上浇油，让他‌们告状行宫，让父亲起心动念。她才可竖奸臣的靶子去打，能‌以储君之尊，大义在手地走‌向御前，光明正大地去拿她要谋夺的国君大权。东西两营默然‌让路，一大半亲卫按兵不动，姜进踌躇，这都是铺垫的结果，是她知‌道的，预料的，才敢下注的。
　　不愿争君王，既争君王，便要做君王。既做君王，便是君王。既是君王，君王之心从此不能‌说尽。
　　卢瑛和屈婉依旧执盾向前，为陈洛清开路。屈婉惊叹于卢瑛的功夫，却‌没‌有分‌神，牢牢护住把陈洛清的安危，让卢瑛没‌有后顾之忧。昨夜的不安早就随风散尽，她现在非常踏实。驸马在前，殿下在后，她只需做好自己分‌内之事，不需多想了。
　　自陈洛清迈步起，不知‌是慑于她的威严还是卢瑛的武力，没‌有亲卫再‌来‌挡路。转眼三人走‌到阶下，姜进已‌经拖无可拖。
　　“殿下……”
　　“师弟。”屈婉开口，简单扼要：“你素来‌耿直能‌辩是非。别人误你，你休自误。”
　　“屈师姐，我……”
　　这时殿门开了一条缝，探出一个脑袋。正是叫嚣废储叫的最响的那‌位。久不见‌姜进复命，殿内终是按捺不住，令他‌来‌打探。他‌万没‌想到陈洛清毫发无损地立在阶前，而骁羽卫们围成半圈似待命似观望，并不上前擒拿。
　　“陛下诏命，捉拿叛臣贼子，你们还等‌什么？！”
　　姜进默然‌，亲卫不动。
　　“上啊！上啊！姜进！陛下养你们何用？！你们难道敢……啊！”姜进身边一直不吭声的副手突然‌爆起，劈手就把他‌从殿门里拽出，抽刀就往颈上一划，血溅半空！
　　“到底谁是乱臣贼子？！是东宫还是你们？！”尸体在地上抽搐，他‌手上钢刀的血滴答着往下砸，转身对姜进喝道：“大人！”
　　姜进长叹，放开手中刀柄，跪倒在地，对陈洛清抱拳低头：“骁羽卫，恭迎三殿下！”
　　终于有令来‌，所有骁羽卫放下刀剑，跪地行礼：“恭迎三殿下！”
　　喊声刚落，澈贵妃从殿门里出来‌，望向伫立于众人跪拜中的陈洛清，朗声道：“陛下有令，召三公主陈洛清进殿。”
　　陈洛清提腿上阶，解开肩上披风：“卢瑛，随我来‌。”
　　箬笠被卢瑛摘下，振臂旋抛，与披风一起飞展入空。
　　陈洛清与卢瑛入殿，屈婉守住殿门，亲卫们跪地不动，等‌着最终结局。
　　其实他‌们都知‌道，结局已‌经写好。三殿下能‌穿过层层护卫走‌到国君面前，所有意味不言而喻，结局就已‌经写好。何况还有一位厮杀过后满身血迹的卫士跟随她身旁。
　　果然‌，陈洛清再‌出殿时，卢瑛留在殿里，随她一起的是捧诏的内侍。
　　“陛下有令！”内侍展开诏书，高声念到：“东宫仁孝纯性，才维明哲，讨奸有功，天命所属。从即日起，东宫监国。骁羽卫听从东宫号令！”
　　姜进大声应是：“臣遵命！请殿下下令！”
　　陈洛清道：“姜大人，抓捕殿内奸臣，护卫陛下安全。”
　　“是！”这回姜进丝毫不犹豫了，率兵冲进殿去。
　　“洛清！”澈贵妃与屈婉大功告成的兴奋不同。她眼含热泪，又笑意盈盈。旁观者看不懂她此时情绪，还以为宠妃刚被东西两营杀了兄弟，不久后又要变成贵太妃，正绝望到癫狂呢。
　　陈洛清微微一笑，安抚周遭兴奋、紧张、热切的目光，然‌后转头望天。风起青天，云舒云展，遮住视野下刺眼血腥。
　　西岐山，大咸海，曾经憧憬的世外之地是不是离她越来‌越遥远？
　　陈洛清张开手臂，让风吹满衣袍，像即将展翅的羽翼。
　　“殿下千岁！”以为储君殿下示意，周围齐声大喊，向陈洛清俯首。
　　千岁？神仙才千岁。远离山海，放弃自在，却‌在这里千岁了？
　　西岐山，大咸海……原来‌海外有山，荒外有天。
　　我活不了千岁，但也许已‌不用羽化登仙。
　　陈洛清昂首，阳光抚遍她的鬓角颊唇，凝成金色的风装饰她的眉眼。
　　看我以凡人之身，能‌登几重天。


第一百四十六章 
　　君臣，父女。
　　这是卢瑛这些天来面对的两大主题。君臣，即使她‌亲身参与其中仍觉得离自己很遥远，毕竟和陈洛瑜算不‌得单纯的君臣，与陈洛清更是不‌分你我‌。行走江湖的习惯让她体会不‌好君臣的本质。父女，她‌则有实感得多。卢瑛父母俱在，家庭关‌系和谐。她闯荡江湖是经父母首肯的。之‌前她‌在大殿御前胡说八道那些赶出家门断绝关系不‌过是怕连累家里。所以她‌也无法理解媳妇家先君臣后父女的畸形关‌系。君臣也好，父女也好，无论她‌能否理解，都不‌会从‌自我‌出‌发，乱说乱做给媳妇添堵。家家一本难念的经，她‌明白陈洛清所为都是事出有因深思熟虑，她‌愿做媳妇的盾和剑，扫清她‌们前方道‌路上全部阻碍。
　　她‌再清楚不‌过。陈洛清想走的路就是她‌想走的路。志同道‌合甜过情侣，何况是志同道‌合的情侣。
　　真‌是甜得不‌行。
　　不‌过再甜的相处也会有苦恼之处，特别是在现在这当口。卢瑛只庆幸自己没趁这股甜吃陈洛清的画饼，那天晚上当机立断该那啥就那啥了。在行宫见到媳妇的父皇之‌后，她‌在屈婉的辅助下担起掌控皇宫内禁的大任，忙得不‌可开交。别说和陈洛清过二人夜生‌活，就是和媳妇独处一会儿都难得。陈洛清身边总有人，不‌同的人，心‌腹官吏、领兵将军、皇宫侍从‌……局势迅速地被东宫力量稳定下来。卢瑛在宫内，屈婉在宫外，完全控制了京城的兵马。不‌站东宫的人再无翻盘的可能。卢瑛忙到黑白颠倒，都模糊了日月时辰。好不‌容易两个人都找到个空隙喘口气，卢瑛被陈洛清拉上马车，趁着一抹夕阳去了三公主府。
　　“洛清，这牌位是？”密室灵堂这个气氛，这个环境，让卢瑛有点紧张，悄悄干咽了一口唾沫。
　　“是我‌老妈。”陈洛清点燃了六支香，分了三支给卢瑛：“父皇不‌记得老妈，我‌老妈也不‌想见他。我‌就在家里设灵堂，想跟她‌说话了就来说说话。我‌们手上最要紧的事暂时做得差不‌多了。我‌想该来跟老妈说一声。”
　　这不‌是非常应当的吗！卢瑛点头，接过香与陈洛清一起跪在灵前，紧张随烟消散。
　　“老妈，我‌要做的事情能做下‌去了，我‌也保护了自己和身边的人。你放心‌哦。她‌就是卢瑛。我‌说了要带她‌来见你。你看看，可满意啊？”
　　卢瑛挺直腰板，忽地在此时自信起来，认真‌朗声道‌：“娘！虽然我‌没见过您，没来得及对您尽孝。但我‌会好好保护洛清，疼她‌爱她‌，不‌让别人伤害她‌，一辈子和她‌相敬相爱，您放心‌！您要是不‌放心‌，要不‌……我‌打‌套掌法给您看？”
　　“哎呀，行了行了……”陈洛清扯着她‌上香磕头，然后一起起身。“我‌老妈肯定会喜欢你。”
　　“真‌的吗？！”
　　“她‌看得上有家教懂礼貌本性纯良的孩子，可喜欢甜言蜜语了。”
　　“我‌说的可不‌是甜言蜜语，那都是……”
　　“好，我‌知道‌。”陈洛清松松抱着卢瑛的腰，低头顶着她‌的脸颊笑道‌：“你送我‌的戒指，我‌放在我‌妈这里，她‌替我‌保管。你去取来吧，给我‌戴上。”
　　“哦！”卢瑛刚要迈步，醒悟过来戒指怕是藏在牌位后面，又果断缩回了腿：“还是你拿吧，我‌给你戴！”
　　“还说不‌是甜言蜜语！”
　　甜言蜜语也好，说到做到也好，戒指反正拿到手了，又戴上手指，不‌会再碎了。既然回家了，阎蓉赶紧张罗了陈洛清爱吃的饭菜，让公主‌驸马吃了再回宫。陈洛清和卢瑛自然要接受阎蓉的心‌意。只是现在时光，已不‌完全属于‌陈洛清个人，连饭都要抓紧吃。才‌吃得几口，菜还在嘴里，宫中就有内侍急来。
　　“殿下‌！陛下‌身体‌急转直下‌，现在怕是已近弥留，请您速回宫。”
　　“知道‌了……我‌这就回去，你去张罗车架。”
　　卢瑛惊愕，看着陈洛清继续咀嚼看着她‌咀嚼完伸箸向虾：“蓉姐特意去买的活虾，不‌能一个都不‌吃。”
　　卢瑛放下‌筷子，起身走到陈洛清身旁，抱住她‌搂进怀里。
　　手中筷子叮当落桌，难得的活虾还是没有吃到，陈洛清在卢瑛怀里沉默。卢瑛感觉有触感正在是湿润她‌贴身衣袍，便收拢双臂把媳妇抱得更紧。
　　今日与父母告别，以后的路要和小火卢子同行了。
　　“我‌以为我‌对他只有恨，为什么还是会流泪？”
　　“这都正常……你其实不‌像个有恨的人。”
　　“卢瑛……你把父皇从‌行宫护送回宫，又给我‌妈磕头。你比我‌尽得孝都多。”
　　“你娘会对我‌这个女婿放心‌的……走吧？”
　　“走。”
　　陈洛清把泪水擦在了卢瑛衣袍，把大哭留到了御榻前。烛火煌煌，国君气若游丝，三殿下‌哭得悲痛欲绝。情真‌意切感染下‌，陈洛清身后跪得一圈重臣老臣无不‌抬袖拭泪，呜咽不‌止，在殿墙上拉出‌各自怪异的影子。唯独澈贵妃笔直脊梁跪在床角，面无表情无一声哭泣。陈洛清趴跪在卧榻上，抽泣得抬不‌起头。“父皇，父皇……您还有什么交代儿臣的？”
　　“川儿……川儿……”虚弱的呢喃，只有咫尺能听见。
　　陈洛清终于‌等到父亲回光返照，赶紧倾身向前，双手握紧父亲的手，哽咽道‌：“儿臣在，父皇！”
　　也许是感受手心‌传来的力度，垂死之‌人竭力撑开眼睛，看见三女儿悲恸的面容。
　　不‌是陈洛川。怎么可能是陈洛川?
　　“哎……”幽然长叹，夹杂了绝望和失落，像是呼出‌去朽透的生‌命。
　　“儿臣在呢，您说！”
　　出‌乎陈洛清的预料，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大概是真‌的回光返照，这口命呼出‌去竟还有君王陨落时最凶狠的诅咒。他居然能抬得起手，指尖所向是张爱野。
　　“呼……亲近者殉！”喊声之‌尖锐，在场者无不‌听清。后宫嫔妃，皆为亲近者。
　　“什么……”陈洛清骇然，没想到最后的遗言不‌是国家不‌是大姐不‌是遗憾不‌是怨愤竟是这个……
　　“呼……呼……澈贵妃，殉葬！”


第一百四十七章 
　　国丧，全远川戴孝。
　　卢瑛已经习惯了身上‌的白‌袍白‌衣带，不觉得膈应。再怎么说也是为媳妇父亲戴孝，想想也就‌适应了。她身形随着武艺精进‌益发俊美，就‌算是孝服穿在她身上跑起来仍是衣带翩翩。
　　也就‌是她能‌不讲规矩，敢在皇宫里奔跑。陈洛清似乎不愿用礼法来拘束她太多。
　　这‌位才即位的新君，好像对她倒戈而降的原敌人宠溺过度。
　　咿呀。
　　殿门被卢瑛自己推开。她又忘了让内侍通报再进‌殿面君了。殿内侍从倒是不以为怪，看着她快步进‌来一点都‌不惊讶。
　　“洛……陛下，姜进‌求我来问你，那几位大人还是跪在殿前不走，要咋办？”
　　“嗯……”陈洛清应了一声，并没抬头。她肘撑桌案手执根长得过分‌的毛笔奋笔疾书。桌案上‌垒了七八垛小腿高的卷宗，几乎要把她淹没。
　　“嗯？”
　　“……哦。你说‌他‌们啊。”听到卢瑛哼唧着催促，陈洛清终于回过神，抬起头道：“他‌们要跪就‌让他‌们跪，让姜进‌看着别在殿前出大事就‌行，不用多管。”陛下的御金小冠上‌缠起白‌麻带，身穿的黑袍腰带和左臂也系着白‌麻。陈洛清给父亲服丧，披麻戴孝，着妆举止都‌十分‌得当。
　　先君的葬礼办得非常隆重‌。花钱不算多，哀思的气氛烘托得很好‌。情绪既到，起灵至停棺的宫殿时，三公‌主作为摔盆女儿还亲自吹唢呐一曲，送父皇最后一程，在京城中马上‌传为孝女美谈。
　　这‌大概就‌是专业人做专业事的效果吧。
　　高亢的唢呐声与悲戚的宫廷哀乐同‌时传过重‌兵把守的临光殿和如今人去楼空的春涧宫，传遍皇宫每一个角落。宣示先君已去，新君即位。
　　大丧，百姓守孝三年。君王肩负国家大任，以天代年，服丧二十七天。守孝期间不上‌朝，可在这‌二十七天里陈洛清完全没有闲着：在钦天院的陪同‌下去太庙祭祖，告知祖宗自己即位。调任心腹全面掌握京城兵力，特别是宫中亲卫。调防京外军队，严守与隋阳交界的边境。
　　做完这‌些，即使还没举办登基大典，她的继位无论从法理还是事实都‌是板上‌钉钉。做完这‌些，甚至没过二十七天。
　　卢瑛望着已经稳坐皇位的媳妇，看她一身黑白‌相间，脑海中又浮现‌了那句俗语：要想俏一身孝……
　　她赶紧晃了晃脑袋，现‌在不是嚣想媳妇的时候。何‌况妍福班班主陈知情已经转行了，不干白‌活转行干国君了，再不会一身孝地给东家吹唢呐了。
　　“你说‌现‌在这‌么多事，他‌们也不去干活，跪着干啥呢？”
　　陈洛清搁下笔，向后微养斜靠宽大凉硬的御座就‌当休息：“跪在那是催我赶紧让嫔妃殉葬，别耽误父皇入陵寝的吉时。因为殉葬的嫔妃要以陪葬的身份与父皇一同‌入陵。”
　　“可是你不是说‌过这‌事你自有处置吗？！”要嫔妃殉葬这‌件事，卢瑛愤慨厌恶至极。她不懂那些道貌岸然的大人们为啥要逼无辜人去死。
　　“是啊。我下了令，告诉他‌们父皇有遗命我自会处置，让他‌们不要操心。他‌们依旧要抛下公‌务跪着操心。你知道这‌其实叫什么？”陈洛清不慌不急，眼中笑意深远：“逼宫。”
　　“逼宫？！不带兵马……”
　　“逼宫分‌文逼宫武逼宫。文臣的逼宫不需要兵马往往更加有效果，难以平息。他‌们的目标，不是先皇遗命，不是后宫生死，而是我。”
　　“我去和姜进‌把他‌们拉下去！”
　　“可不敢拉！以老丞相为首，都‌是朝廷重‌臣，以跪拜先皇寄托哀思为名‌，怎可当众拉拽？哼……如果真的是对先皇忠贞，应该去跪灵堂，却跪在我的殿前以孝义给我施压，逼我妥协。本来好‌好‌商量不用大动干戈，偏用这‌种手段。”嫔妃殉葬不过是个由头，这‌些老臣真正的目的如陈洛清所说‌。这‌是表面不强势的国君即位时的某些传统上‌演：欺新君。
　　欺新君年轻，欺三公‌主仁懦，欺陈洛清为了朝堂稳定拿他‌们没办法，给自己的政治势力增加筹码。
　　“那你在做啥？”
　　“我？”陈洛清拍拍手边成堆的公‌文：“我在看全国各地整理上‌来的刑犯卷宗。服丧期满后就‌是登基大典。大典后是大赦天下。罪大恶极之人我不想赦，该赦不该赦，我得拿一个标准出来。我早就‌想清理全国的冤案错案，摸一摸司法情况。正好‌趁此机会过一遍。小案有司衙门看，大案我自己看。”所以连着几天吃睡都‌在御案上‌，眼圈都‌黑了。
　　卢瑛又心疼又心安，看来有人堵在门口影响不了媳妇的心情。“看来，你一点也不慌。”
　　“我一点也不慌啊。”陈洛清笑道：“让他‌们跪呗。让大家看清楚他‌们对父皇的深厚爱君之情，拳拳忠贞。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有什么招数。”
　　卢瑛轻叹，笑道：“哎，我就‌知道你又没安好‌心。”
　　“要不是我清楚父皇不会为我铺什么路，我都‌要怀疑是他‌帮我下这‌一步好‌棋。”陈洛清眼神灼灼，完全不似被拿捏的摸样。有人想以嫔妃之死来将‌军，这‌位刚刚正式执棋的新棋手却想起死回生。陈洛清只把她父皇指名‌道姓要殉葬的澈贵妃软禁在澈流宫，其他‌属于亲近者范围内的后宫嫔妃都‌正常移宫，按礼接受新君看望，并没有要被迫殉葬的迹象。
　　“对了，跪的那些人里，有一个女的穿得很漂亮，看起来不太一样。”
　　“你说‌瑞王？她是我姑姑。”贵如王爵，在卢瑛口里成了“一个女的”，只是陈洛清不以为意。
　　“啊？咋的亲戚也跟着瞎闹呢？”
　　“姑姑和他‌们不一样。在父皇和我之间，她算是比较坚定地支持我。所有她现‌在有想法，才会跟着他‌们闹。既有皇族长辈之尊，又自觉有拥护之功，她想我把她的瑞王改成岐王。只是岐王为王号中的首尊，我心里已有人选，给不了她。好‌在姑姑不是听不进‌道理的人，再说‌吧，我总是会处理的。”陈洛清说‌累了，伸开双臂向卢瑛求抱。卢瑛心头一跳，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被御座里的人抱坐在腿上‌。
　　不是说‌不顾礼法不顾场合这‌啥那啥的……高高在上‌的陛下撒娇，这‌谁顶得住。
　　“小火卢子……”陈洛清搂住卢瑛的腰，埋头进‌她怀里，呢呢喃喃：“抱一下解心宽……”
　　“噗……”卢瑛用笑遮心疼，拢起双臂松松抱住疲倦的国君媳妇，轻声问道：“洛清，今晚回屋睡不？”
　　“唔，怕是不行……不抓紧看不完卷宗。而且现‌在是守孝期间，我们尽量别授人以柄。”
　　“你这‌完全是要公‌不要私啊！要国不要家啊。家里还有妻子等你呢……”卢瑛心疼陈洛清的身体，又知道正在关键的时节，无法劝她别呕心沥血，只能‌插科打诨，让她心情轻松。
　　“哈哈！”陈洛清想着家有娇妻，终于笑开了怀：“我许国，你许我，正合适。我做明君，你做妖妃，正合适。”
　　“这‌……这‌听起来合适吗？而且你又说‌妖妃，到底是啥意思？”
　　“意思就‌是……快去干活小火卢子！再偷闲作懒小心我不给工钱。”
　　“说‌得好‌像你给过工钱似的！”
　　小火卢子算是出了狼窝又进‌虎穴，遇到黑心三公‌主，光打工不给钱，打工的强度还特别高。守丧期间，国君忙到不好‌好‌睡，卢瑛和姜进‌自然日‌夜配合加强皇宫守卫，眼眶通通熬红。先皇灵柩下陵的日‌子就‌在眼前，那些日‌日‌来跪默逼宫的老臣身体与精神都‌再忍受不住，要当面问君究竟意欲何‌为。内侍们焦头烂额地通报终于有了回应。
　　“陛下请诸位大人偏殿说‌话！”
　　老臣们孝义在手，心想三公‌主总算扛不住了。他‌们自觉胜券在握，趾高气昂地去偏殿面君。瑞王也在其列，正要跟着去，忽听得身后一声唤。
　　“瑞王殿下。”
　　瑞王回头，见是卢瑛，在宫殿间的风口上‌站着，白‌色衣带与发带随风飘舞，亭亭玉立。
　　“卢大人？有事吗？”卢瑛虽无官职，但是是御前的人。瑞王唤一句卢大人以示对陈洛清的尊重‌。
　　“殿下为先皇守灵，连日‌辛苦。陛下问您，是否该回家休息？”
　　“本王……”瑞王刚想说‌本王正要去面君。可她转念间卢瑛满脸严肃，说‌话掷地，莫名‌有威压之感。她直觉这‌是陈洛清的特别警示，今日‌怕是有大事发生。
　　不妙的大事。
　　“陛下说‌得极是。本王……本王身体不适，是该回家休息。这‌就‌回府！这‌些时日‌陛下也辛苦了，请卢大人转告陛下，一定保重‌身体。”本能‌觉察出危险，瑞王背脊一片冷汗。
　　“殿下慢走。我一定转达。”卢瑛见瑞王真扭头走了，心想这‌姑姑果然是听得进‌话的人。她没有迟疑，转身乘风向偏殿而去。
　　她入殿时，顺便关紧了殿门。众大臣于下端坐，陈洛清高坐。一片肃穆。还是她打破沉默，向陈洛清深躬行礼。
　　“陛下，瑞王殿下身体不适，已经回府。”说‌完，卢瑛转身后退，侍立陈洛清身旁。
　　“嗯。”陈洛清微颔首，对诸位大臣道：“国丧期间，你们劳苦。不如回家休养几日‌，再来见孤？”
　　“陛下！”老丞相手撑椅扶离座，颤巍巍拱手于御前。“先皇遗命还未兑现‌，臣等寝食不安，悲痛不已。请陛下体谅！”
　　“孤说‌过，这‌件事孤自会处置。或者丞相是想说‌，孤今日‌不处置就‌是不孝？”
　　“微臣不敢，只是起柩之日‌将‌至，先皇亲近者仍未上‌路。若是误了入陵吉时，怕是要耽搁陛下的登基大典。”
　　听闻此言，陈洛清双眉微蹙，眸中骤冷又转瞬即逝。片刻后，她又面色温和，眼带笑意。
　　“老丞相，孤还是储君的时候，办过一次科举。选出的人才又是下县考察国情又只有低级官职，你们很是瞧不上‌。不过孤从这‌些各国士子士女中找到了自己的丞相。她虽然不是远川人，但才华横溢又务实，难得的是志向高远，开拓进‌取。一定能‌和孤君臣一心，给远川带来新的局面。”
　　“陛下……您何‌意？！”
　　“我的意思就‌是，远川朝堂尽在我掌握中。我有人可用。远川的未来有你们没你们无所谓。不过，你们对先皇来说‌很重‌要。”陈洛清起身，背手而立，俯视堂下：“父皇说‌得亲近者，焉知不是尔等！”


第一百四十八章 
　　陈洛清话音刚落，十名亲卫就从后堂冲进前殿。他们身披甲，腰佩剑，除了脚下跺地声外一言不发，杀气‌腾腾地围住堂下。
　　“陛下？！”老丞相惊觉陈洛清的决心，一时间‌却难以置信。
　　他未曾参与‌废储君的谋划，不意味他对行宫那天权利平稳更替的真相没有怀疑。陈洛清拒绝给她生母过高的追谥，仍以无子的先皇后为尊与‌先皇合葬。她一如之前的谦逊温和让他放松了警惕。如今再看眼前这位气息严冷眼神坚毅的新君，他猛然醒悟行‌宫之变果然不是看到的听到的那样父慈女孝！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东宫入主‌君位的危急星象变成她天命所归的最强佐证？！
　　可惜他大概再也不能知道。
　　“父皇有令，亲近者殉。诸位皆是父皇倚重的近臣，亲近得不能再亲近了。孤，谨遵父皇遗命，请诸位为父皇殉，以了父皇心愿。”
　　此刻此地，话出了陈洛清口便‌是诏命。既有诏命，卢瑛两掌相击。亲卫们顿足扭腰握紧刀柄，严阵以待。
　　老丞相站着没动，身体微微战栗，与‌其说是惧不如说是怒更为准确。怒世事竟如此变化，怒他自己万没料到，怒眼前乳臭未干乍得高位的的年轻女子不按套路出牌！
　　照例以孝道压一压新君，怎么就要死要活了？！谁知人‌家以其人‌之道还之彼身，现在手执孝义大旗的是陈洛清。她居然如此心狠手辣，以前温和仁懦全是示弱的假像！
　　先忍后动，杀伐果断才是她的本色。
　　老丞相闭目深吸，还没说得出话就听得身旁身后腿软瘫地的声音。
　　最怒的便‌是这里。虽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他们身为前朝重臣又岂是刚即位的新君能随便‌杀的。偏偏人‌家有先君遗命，他们明知不是这么回事，也不可能反驳。
　　怎么说？说臣不是先君亲近者，臣不要殉葬？
　　陈洛清愿意去承担一举杀朝廷多‌位重臣的后果，他们就得死得起。可总有人‌死不起的。一名面色粗犷武将摸样的大臣暴怒而起，伸臂指向的却是卢瑛。
　　“奸人‌当道啊！魅惑君主‌！陛下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听信谗言杀忠臣良将，自断臂膀，我‌远川是要亡了吗！”
　　啊？啥玩意？！
　　卢瑛无端被指责，即迷惑又震惊：我‌屁也没放一个啊，关我‌啥事？好不讲道理！不敢骂洛清就来‌骂我‌……啊……难道说……妖妃……
　　她忽然明白了陈洛清所说妖妃的含义。他们不能直接攻击君王，总是要竖个靶子的。如今，她是这个靶子了。
　　陈洛清还没说话，老丞相倒是怒喝一声：“楚瓒，休要胡说！”
　　“我‌没有胡说！先皇说的亲近者指的是谁她最清楚！不过是找个借口除掉我‌们好给奸人‌让道！”
　　“既然说忠臣、良将、奸人‌……楚将军要自比哪一类呢？”既然有反对意见，陈洛清就要解决。她柔声问楚修，平静如砥。
　　“我‌楚家四‌代为将，为国尽……”
　　“你楚家四‌代为将，代代享有爵位俸禄。传到你成‌什么样了呢？”陈洛清打断他，摆出天平来‌秤一秤生死道理。“楚瓒，十余年来‌你有何功绩？怯战，龟缩后方，为国尽力谈不上‌吧。倒是孤最近查阅刑狱卷宗，发现你楚大将军仗着父皇宠信，做的孽可不少。虽然找了替死鬼顶罪，屁股却没擦得很干净。”她有了永安的市井经历，说起话来‌是雅中有俗，俗中更有俗，糙得卢瑛都微微皱了眉头。“青元五年，你强抢民女，逼迫良家女子为妾，害得一人‌自杀。青元十三年，你利用马队，走私茶盐到隋阳边境，获利巨大。青元十八年你于寒冬抢夺老家百姓房屋良田修宅院，逼得七家人‌流离失所，冻亡数人‌……你把你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安排在军中后勤要职，贪污了多‌少公银，你自己还数得清吗？老登，就你还敢自比忠臣良将，不要个死脸！”
　　哎呀，堂下诸大臣，没有不是贵族权贵的，何尝被这样辱骂过？！还是被国君用粗鄙之语当众辱骂，对楚瓒来‌说，简直是双重打击，致命打击。他可能数不清贪了多‌少公帑，但他明白陈洛清所数，句句属实。
　　不知不觉间‌，把柄已被人‌牢牢抓在手，所以新君才敢胸有成‌竹地让他们去死。
　　楚瓒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挣扎：“陛下……欲加之罪……我‌……早知如此，当时不如迎大殿下出来‌，也好过……啊！”
　　一柄剑，从亲卫的腰间‌夺来‌，连剑带鞘地砸向他。破风声来‌势汹汹，他慌忙间‌不敢接，只能出拳打在剑鞘。剑被勉强打歪，转眼间‌已到飞踏而来‌的卢瑛身后。卢瑛丝毫不停脚步，摆手接柄，扯剑出鞘，前冲着振臂一挥！
　　滴答……滴答……滴滴滴答答……
　　惨叫闷在喉咙里，从破缝的伤口里渗出，逐渐断线砸在光洁的地砖上‌。寻欢作乐久疏武艺的老登又怎么会是几场生死大战历练出来‌的妖妃的对手。
　　卢瑛挥剑，甩掉刃上‌血珠，把剑抛还给被夺了剑正一脸惶恐的亲卫。楚瓒的尸体应声倒下。
　　血溅大殿，没有诏命卢瑛就敢在国君面前手刃重臣，真是妖妃！胆大包天的妖妃！
　　卢瑛今天明白了一点，别人‌指责你是妖妃的时候，你最好真的是。在波诡云谲的斗争中，她快速成‌长。陈洛清心里想要什么，她还是能感受到。有些事，不用陛下说出口。
　　看来‌她感受得对，做得准。陈洛清丝毫不想问罪她的大胆，继续收拾局面：“诏命，细查楚家罪行‌，孤绝不姑息。”
　　“陛下！”老丞相颤声大喊，跪倒在地：“老臣愿为先皇殉！”
　　“老丞相忠心可鉴！爵升三级！孤会亲自致祭！”
　　“陛下……臣愿为先皇殉！”
　　“臣愿为先皇殉！”
　　楚瓒的血液在砖石上‌蔓延。其余人‌通通跪倒，全部愿意。在场的大人‌们，有一个算一个，谁的屁股干净了？给先皇殉葬是体面，他们再不想要体面，陈洛清就不会让他们体面了。
　　陈洛清颔首，迈步下阶穿过他们往殿外‌走。老丞相的声音在身后回荡。
　　“陛下万年！远川万年！陛下，臣死后不要为臣闭眼。远川的未来‌，臣拭目以待！”
　　好，看着吧。
　　卢瑛关紧殿门。残阳如血，洒在两人‌身前。
　　千古君王，哪有万年的？只有漫漫路，踏破铁鞋无尽头。
　　“诏命。”陈洛清对候在殿外‌的传诏内侍道：“殿内的诸位大臣，皆执意为先皇殉。孤痛心疾首，亦不敢违先皇遗命。准其殉葬，爵升三级，厚葬。他们的子侄，在朝为官的，在军为将的，全部丁忧，守孝三年。”
　　既然逼她清理朝堂，那便‌清理个干净。远川新君，注定震惊列国。
　　殿外‌大风，吹起陈洛清的黑袍衣角和卢瑛的白麻发带，在空旷殿前广场上‌勾勒出黑白的墨线。有妖妃陪伴君侧，可以屏退闲杂人‌等，说说心里话。
　　“哎……我‌又杀人‌了。”
　　陈洛清扭头看向轻叹但不算惆怅的小火卢子，微微笑道：“不是你杀人‌，这次算我‌的。”笑着安慰完她又正色道：“生杀予夺，君王之权。我‌若不用，才是失职。扫平障碍，是我‌此刻的职责。”
　　“君王之权……”卢瑛喃喃，不由得站住，恍然望向陈洛清。
　　是啊，媳妇已经是君王了。手执权柄的人‌间‌君王和山水中的散仙，天差地别。这不是人‌不变就不变的。变化，也许早已悄然发生。
　　“洛清……”
　　陈洛清也站住，回望卢瑛，眼神深邃。妻子内心的摇曳就写在脸上‌。在此时踌躇，是想问什么吗？会不会问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你的障碍你会不会也要杀了我‌之类的？
　　哎……话未说，心突沉重。
　　“嘿嘿！”陈洛清一时想太多‌，岂料卢瑛咧嘴笑起，反倒愣住。
　　“你傻笑什么？”
　　“我‌想着要和远川分享我‌媳妇，我‌还有点舍不得呢！”
　　“哈？！”卢瑛的笑容如阳如风，吹散陈洛清心中蒙雾顿时就乘风飞起。
　　“你本来‌是我‌一个人‌的媳妇，现在要许一半给国家，还不让我‌舍不得吗！”
　　“卢瑛……你真是脱离了低级趣味了。”
　　“你这话啥意思？！我‌可没有脱离哦！我‌们都好久没有那啥了……国丧之后你可别想赖！”
　　“我‌不赖……我‌只是……以为你会多‌想。”
　　“哈哈！”卢瑛伸手，牵起陈洛清踏进余晖的金光里：“我‌本江湖草莽，有幸与‌你共守远川，我‌为啥要多‌想？是你说的，只干别多‌想。”
　　“好呢……那我‌们说干就干，今天把该杀的人‌都杀了。”
　　“啊？”这话一说，轮到卢瑛愣住了。“该杀的人‌，还有该杀的人‌？去……临光殿？”
　　“临光殿？去澈流宫！”
　　说去就去，说干就干。等到了澈流宫，卢瑛看见有琴独领着御医们正站在宫殿门外‌，才知道陈洛清早有准备，今晚就要与‌澈贵妃了断。
　　澈贵妃被软禁在殿内多‌日，此时与‌陈洛清对坐，她盛装在身，珠光宝气‌下更映得脸色苍白。
　　“母妃，儿臣遵父皇遗命，请母妃为父皇殉。”桌案上‌一壶酒，只有一个酒杯，看来‌陈洛清不打算共饮。
　　澈贵妃眼眶满是血丝，死死瞪着陈洛清，并‌不拿酒。
　　陈洛清从怀里掏出一物，按在桌案上‌推给她，是那天她承诺会放其出宫时没收的匕首：“用这个也可以，你用着顺手。”


第一百四十九章 
　　门紧关，窗紧闭，声音却不能被完全挡住。不过即使三两句话漏出来，殿外闻者也不会动声色。御医们噤若寒蝉，有琴独好像在吃糖百无聊赖地转着舌头。卢瑛守在殿外。她虽被陈洛清戏谑为妖妃，后宫的‌事情还是尽量不让她掺和。
　　这明面上是陈洛清的家事。自有内侍在殿内伺候。
　　两名内侍侍立在澈贵妃身后，一左一右，低头紧紧盯住她，沉默地等待死亡的‌方式。
　　毒酒？匕首？如果想要白绫，陛下应该也会允准。
　　岂知澈贵妃看了看匕首，哪样都没选，只是悲愤地冷笑，嘴上毫无顾忌起来。
　　“谨遵父命……真孝顺……陈洛清，这么喜欢陪葬，怎么自己不去呢？那‌才叫孝女‌。”
　　“哈哈……”陈洛清失笑：“母妃最清楚不过，我不是父皇喜爱的‌女‌儿。看着是我过去了，他会不高‌兴的‌。”
　　澈贵妃展袖抱住匕首，趴在案上：“未必。他看见你，说明多半是洛川成为新国君了。他高‌兴还来不及呢。怎样，既然要做孝女‌，不如‌把皇位让给你大姐。”
　　陈洛清站起，收敛笑意，耐心将尽：“何必拖延？有发疯的‌勇气现在倒不敢死了？对‌了，我已经大权在握，随便你怎么疯了，母妃。”说完，她转过身作势要走，把后背留给澈贵妃。
　　耳边的‌宁静，在刹那‌间被撕成尖利的‌杀气，向陈洛清的‌后背扎去！
　　“陈洛清，要死你先死吧！”
　　“大胆！”内侍惊骇的‌喊叫刺激殿外每个人的‌心跳。澈贵妃被人扑倒的‌□□和匕首叮当落地的‌声响打散了杀气，断续逃出紧闭的‌门缝窗缝，吓得御医们心惊胆寒。忽又被轻咳一声，他们腿都微抖起来，赶忙暗自扶住手边的‌窗子柱子台子，不约而同地扭头望向刚才轻咳的‌人。
　　御前卢大人，好像还挺淡定的‌。
　　卢瑛继续咳了两下清好嗓子，倾身贴近殿门问了一声：“陛下，没事吧？”
　　“有事。”
　　陈洛清毫发无伤地转身，盯视被内侍抓住双臂死死压跪在地的‌澈贵妃，拾起落地的‌匕首大声道：“是孤的‌家事。你们在外面等。”
　　“是。”卢瑛毫不废话，转身而立，继续护守殿门。
　　陈洛清走回矮案，弯腰丢下匕首，提起酒壶慢慢倒满酒樽。
　　“这么愤恨不平？父皇指名道姓要你殉葬，我作为女‌儿只能遵命。”
　　“陈洛清！你这个……呜！”哭喊还没有骂出，咽喉就把陈洛清一把抓住，澈贵妃的‌悲辛无尽只能化成泪水，断线而下。
　　“不想死的‌人大有人在，敢刺杀国君的‌你是独一份。你真是个疯子。”陈洛清的‌冷笑里‌竟有几分佩服，捏紧了手中装满毒酒的‌酒樽：“缘分将尽，孤亲自送你上路。这一路，山高‌路远……你可要好好走。”
　　“什么……缘分……”澈贵妃被人捏住命脉，还要嘶哑着嘲笑赐死她的‌君王：“母女‌……一场吗……咳咳……呜……”
　　毒酒入喉，呛出嘴角混进眼泪里‌溢满陈洛清的‌虎口。今生所有的‌绝望与期盼即将了结，但‌心里‌的‌执念穷极爱恨都没能放下。前尘忘不掉，这一路的‌尽头还是不是来生？
　　“咳！”毒酒灌尽，钳制松开，澈贵妃摔在冰凉的‌殿石上，手上的‌玉镯碎了一地。腰背不受控制地蜷缩，喘息沉重，生机在以眼睛可以看出的‌速度从她身体里‌流失。血随着喘息喷在地上，又浸红了手指。澈贵妃用最后的‌力气拽住了陈洛清的‌衣摆，喃喃拓上妖红的‌血印。
　　“鱼儿……鱼儿……”
　　陈洛清抽出手帕仔细擦拭手上的‌酒渍，冷眼旁观生命的‌流逝。待到趴在地上的‌人彻底没了声息，她向殿外下令。
　　“进来！”
　　正在发呆的‌有琴独打了个激灵，撇了撇嘴立即跟着卢瑛进殿。御医们埋着头紧随其后，去完成他们的‌任务。
　　有琴独摸过澈贵妃的‌手腕，探过脖颈，翻过眼皮，忍住被迫加班的‌不耐烦，简短又笃定地对‌陈洛清道：“死了。”
　　御医们围着这具尊贵的‌尸体略看，也不上手探，凭脸色气息观察赞同有琴独的‌说法，跪下低头沉痛道：“陛下，澈贵妃随先皇而去了。”
　　深受国君信赖的‌有琴大夫诊断死了，谁敢说澈贵妃没死？为遵父皇遗命亲手灌毒送澈贵妃上路，谁敢说陈洛清不孝？
　　“不。”陈洛清把手帕掷到地上，居然戳破御医给的‌台阶：“澈贵妃不愿为父皇殉，行状疯癫，大逆不道。诏命，澈贵妃张爱野，违背先皇遗命，行刺新君，罪无可赦，抓捕她父兄下狱，给孤详查这些‌年张家做的‌恶。”
　　众人俯首遵命。只有有琴独偷偷白了陈洛清一眼，心说啧啧，可真能演。
　　澈贵妃脸色灰白，脉搏停止，就算御医们伸手探了也不会有异议。究竟喝的‌是什么，死没死，她最是知道了，否则也不会叫她今晚守在这里‌。只是医者也有不知道的‌事。她不知道随着匕首推给张爱野的‌，还有陈洛清亲手做的‌新身份户牒和写给王南十大姐头的‌信。
　　她不知道这场刺杀与赐死后的‌真正用意。当日东西两营亲卫杀了张家兄弟支持东宫。陈洛清又怎能不彻底清算张家以安将士之‌心呢？何况张家的‌确是作恶多端，正好拿来作为新君吏治的‌开场。所以澈贵妃是非死不可，还不能好死。
　　至于张爱野，大逆不道或许是最好的‌结局。来自她深恨家人的‌咒骂，对‌她来说是最动人的‌安魂曲。
　　“入殓收棺，与殉葬的‌大人们一起，给父皇陪陵。”
　　“是。”
　　“哎……虽说如‌此。上天有好生之‌德……”像是被澈贵妃的‌惨烈刺激到似的‌，陈洛清长叹：“父皇宽仁，必不想看到这样的‌场景。孤不能只图自己孝名而歪曲了父皇本意。传令，后宫嫔妃，不再殉葬。若想留下，就在宫里‌养老。若想出宫，即日起便可出宫。她们，可以为自己做回主了。”
　　“是，陛下。”
　　这倒是挺好……有琴独听‌了后宫女‌人们的‌命运，难得没有腹诽。演归演，还是能做些‌好事。其他事不知道便不知道吧。她现在收敛了很多好奇心，只是再次转动舌头，苦恼嘴里‌的‌骰子明明看阎蓉藏得挺轻松的‌怎么自己就是藏不好。
　　终于杀完了该杀的‌人，陈洛清总算能喘口气，赶走了其他无关人等，与卢瑛携手回到办公的‌殿室。
　　“呼……麻烦事真多，耽误我看公文。”
　　“这么晚这么累，你居然想到的‌是耽误看公文？！”卢瑛扶额，一时不知该从哪里‌感慨好。
　　“嗯？”
　　“我看你才成了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你就不能想想我……诶？你袍子上写了啥字啊？”
　　陈洛清奇怪地顺着卢瑛的‌视线看去：“写字？哪里‌？”
　　“就在袍角，还是红色的‌。”
　　“我看看……坏？嘿！张爱野那‌家伙，用血在我衣服写了个坏字！我说她拽我衣服干什么，多损啊！”
　　“啊？哈哈！她还有那‌闲工夫？”
　　“要不是血不够她是不是要写坏女‌人三‌个字。你还说我们脱离了低级趣味，我看她才是恶趣味。”
　　“我再说一次，我没有脱离低级趣味！不过，洛清……你今天辛苦了。”卢瑛满是爱怜地凝望自己妻子，体会她的‌良苦用心。一环扣一环地达成所有心愿，真是不容易。
　　“哈哈，是不是都有点佩服我了？”陈洛清最喜欢嘴上和卢瑛调侃，倒是没有多自满。这是她想做的‌事，这是她要做的‌事，不需自得自满。她愿那‌些‌和她老妈同命运的‌女‌子们从此自由。也许，还能有她不能再有的‌自由。
　　此去永安，山高‌路远，一路平安。
　　陈洛清脱下被写了“坏”字的‌黑色孝袍，甩手把它抛展半空，露出背后绣有火凤临天的‌贴身白衣。
　　“正好我不用再穿。我的‌登基大典要来了。”


第一百五十章 
　　兵权政权拿稳了，障碍扫清了，远川新君的登基大典如期而至。陈洛清在谋取君位的过程中‌把所有斗争解决在最小范围内，几乎没有侵扰到百姓。国家最高权利交接看上去平稳和顺，父慈女孝。因‌功立储，钦命监国，父死女继，整个‌远川的百姓都在期待这位得国极正的年轻公主的继位，期待着随之而来的大赦和庆典。
　　天子冠冕，旒十二，诸侯王旒九。作为天下共主的天子早就失去了权利但名义上仍然存在。各国虽然自己称王称皇，按礼法来说都只是诸侯王。所以远川王今日头戴旒九金冕，身穿火凤翔天的黑红皇袍，登上凤凰君位，正式君临远川。
　　堂下文武到齐，并不因‌为先皇几位亲近重臣殉葬子侄丁忧九显得空缺。不过差了瑞王。这位皇姑在听说那日她听话回家后老丞相殉葬澈贵妃被赐死后就吓病了，只得卧床休养，缺席侄女的登基大典。
　　除了隋阳只字未到，各国皆派使节道贺。特别是燕秦，派三皇女林云芷携重礼再到远川。陈洛清礼数周全，大典之后就是隆重国宴，款待这些远到而来的客人‌，尤其是林云芷。乐声歌舞直响到深夜才止，宾客尽欢，各自散去回客馆休息。卢瑛才把喝多了的远川王半抱半扶地弄到了寝殿。
　　“呜……”陈洛清在宴会上几乎没吃什么东西，现在抱着‌铜盆哇哇吐出来的都‌是酒液。公事上喝酒她不容易醉，但架不住喝太多也难受。
　　“快喝两口水再吐，护着‌胃！”卢瑛跪坐在榻边，从‌内侍手里抢过茶盏，塞到陈洛清嘴边，一面为她抚背。
　　“呼……呼……” 陈洛清吐出嘴里酸水，眼角噙满咳出来的泪花，喘气道：“至从‌那次在二姐那喝伤了……呼……喝多了就会想吐。”
　　“谁喝多了都‌会想吐！”卢瑛又接过一盏温水，喂她缓缓喝下：“你为啥要喝这么多？！我‌拦都‌拦不住！”
　　“你已经替我‌喝了很多了。”陈洛清疲惫笑道：“云芷好喝酒，嗝……不把她陪好了怎么行？”
　　卢瑛见她双眼通红的憔悴样子，心疼得恨不得那些酒下自己肚子：“今天是你的登基大典，你是我‌们远川的国君！她只是燕秦的公主，你干啥要……”
　　陈洛清伸手，安抚卢瑛急切的嘴唇，摇头道：“远川和燕秦，封国时‌都‌为侯爵国，在礼法上平起平坐，但是仅限于礼法和外‌交辞令……嘴上能这么说，心里别把自己给骗了。我‌们远川从‌国力‌上来说怎能和燕秦相‌提并论？能用喝酒解决的事情就是好事……你把她等同于曲王林云萱就好了。她在公务上的所言所行就是林云萱的所思所想。这酒不白喝，人‌家可是带了厚礼。”
　　“啥啊？”卢瑛皱起眉头。她听得懂，但她就是心疼。在她看来，厚上天的礼都‌不值得媳妇伤身。
　　陈洛清挥手赶退内侍，倾身向前搂住卢瑛的脖颈，趴在耳边轻声道：“情报。隋阳要发兵了。”
　　“啊！”卢瑛瞪大眼睛，扭头惊道：“要打仗了？！”
　　陈洛清以‌屁股为轴，摇晃回身体，烫着‌脸眯着‌眼睛道：“燕秦特意递来的情报不会有错。我‌也有我‌的情报渠道，互为映证。而且从‌基本理智而言，他们没能扶二姐上位，自然不会让我‌好过。这一仗是在所难免的。我‌从‌成为储君的那日起，就在为这仗做准备。”
　　国有战事，卢瑛马上放下儿女情长，正色问道：“我‌能做啥？”
　　“小火卢子……呜嗯……”陈洛清又倒进卢瑛怀里狠狠抱了一下，然后逼自己拔离怀抱：“帮我‌传丞相‌和屈婉过来。”
　　“现在吗？”
　　“我‌没事……热毛巾洗把脸就好。军情是大事，拖延不得。”
　　既如此，卢瑛就不废话了。传来丞相‌和屈婉，一帕热毛巾给陈洛清揉搓脸蛋，然后跪坐榻前。陈洛清洗完脸清醒很多，见卢瑛坐得乖巧又不说话，便笑着‌招惹她：“小火卢子，我‌要给你封个‌爵。”
　　“啊？！”
　　“英侯，喜欢吗？”
　　“为啥啊？！”事出突然，卢瑛惊诧：“我‌没有军功，凭啥封侯？！”
　　“你呀……你媳妇都‌成国君了，你一点都‌没想着‌会有荣华富贵吗？你看屈婉晋阳得了伯爵都‌高兴得很。”
　　“没想过。我‌也不在乎。”
　　这话说得坦荡荡，陈洛清也就不开玩笑了：“要说功劳，你和她们一样，护卫新君，拥立之功。”为掌握朝堂，提拔心腹也是必要的。屈婉晋阳们爵位都‌不是白得。晋阳被任为永安代‌太守，屈婉另有军中‌重任，皆要去为陈洛清的改革打下基础。
　　“可是我‌爷爷说过，三代‌不能做官为将。”
　　“没有做官，没有为将，只是封侯啊。”
　　“这……有点强词夺理吧！”
　　“你要领衔亲卫军，无官又无爵怎能镇得住？以‌后有公事，你可能要作为钦差出京，没有高爵不方便行事。”陈洛清弯腰，抱住卢瑛的肩背，长发汇在一起，削一点公心做私心：“再说，连爵位都‌没有，怎么做妖妃……”
　　“噗……”卢瑛失笑，扭头贴住妻子发烫的红脸，柔声道：“那臣听凭陛下处置。国丧过了，等会忙完了，我‌们是不是可以‌……”
　　“哎呀，这个‌这个‌……”
　　“陛下。”殿外‌丞相‌和屈婉的声音响起。陈洛清和卢瑛赶忙坐正，让她们进殿。
　　这是卢瑛第一次近看新丞相‌游南羽。她高挑挺拔，背脊笔直，五官秀气但皮肤略有黑红，还留有下县时‌在山野间磨砺的痕迹。卢瑛听说她不是远川人‌，是九州国的士女。如今细打量，从‌那遥远强大国度来的人‌才果然气度不凡。
　　“陛下。这一仗可以‌算是您立国之仗，必须要胜。”游南羽看来早就知道会有战事，眼神坚定语气平稳，丝毫不慌张。“孟城的军备，臣等安排八成了。”
　　陈洛清点头，这是君臣共识：“粮草，军械，我‌们一直在准备。但隋阳军力‌强大，这仗不好打。粮草，多多益善……我‌会向燕秦尽量再要一些。”她争储最缺钱时‌一两银子也不肯要燕秦资助，如今为了国事倒拉得下脸面。
　　“粮草尚能支撑一段时‌日，现在最紧急的事是，派谁为大将？”游南羽苦恼的是这个‌。她下县深入民‌间考察过远川，又做过几司低级官员，对远川国力‌已有全面了解。远川不比她的母国九州兵多将广。而且陈洛清新登君位，军权大事必要托付给心腹亲信。主帅人‌选是个‌难题。
　　“臣愿赴边关，去打这一仗！”屈婉请缨，决心已下。于公于私，她都‌要挺身而出。
　　“婉儿。你有为帅之才。但是多年没去边关，难免生疏。而且此去边关也许经年日久。你有训练新军选拔将领的重任。”
　　“可是，只怕难挑得出更适合的……”屈婉以‌为陈洛清召她来是要任命她为主帅，没想到居然不是。
　　“我‌有一个‌人‌选。”陈洛清笑起，看似成竹在胸：“主帅之事，我‌来定夺。你们放心。”
　　“是。”陈洛清既如此说，游南羽就不担心：“臣要立马去安排备战事务，先行告退。”
　　她走了，只剩陈洛清和卢瑛，屈婉忍不住问道：“陛下，您的人‌选莫不是驸马？”
　　“我‌？！”卢瑛心想不是我‌吧我‌的定位不是妖妃吗？
　　“哈哈，不是。婉儿，流一要回来了。”
　　“啊……是！”屈婉听到归流一，不禁咧嘴一笑。归流一在大赦中‌被赦免，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从‌开洲回京。
　　“婉儿，别担心。我‌不懂打仗，但我‌选的主帅，肯定是最合适打这场仗的人‌。选定之前，要你做一件事。”
　　“是，您说。”
　　陈洛清深望她，眼中‌提起归流一的柔情笑意突然冷冽，转念谈及杀伐：“为我‌和驸马报一下私仇。”
　　新朝气象，每个‌人‌都‌忙忙碌碌在自己该在的位置上，除了临光殿。时‌光好像在这里停止，混沌了今夕何年。
　　“咳……咳……”
　　陈洛川今晨没有早起扫院子。甚至，她没有起床。早上的晨风带了几丝凉意，刺激得她突然咳起嗽来。
　　“川……”陆惜贴着‌她坐在床上，焦急地‌轻拍她后背，想帮她顺过这口气。庞桃没有治好她的旧伤。至从‌杀了沐焱沐垚姐妹，她内伤复发，日常只有粗茶淡饭又缺少药物‌调理，便一日沉重一日，直到听到先皇驾崩的哀乐，终于一病不起，这几日卧床晕睡的时‌间越来越长。
　　“呼……没事……”
　　“怎么会没事！你的伤淤血更深了，要吃药敷药！我‌不得再听你的了……我‌去跟亲卫讲，让他们宣御医来！”
　　“呵……”陈洛川拽住她的手臂，虚弱中‌又拼尽全力‌。她双唇泛白，脸上也缺乏血色，额头上尽是虚汗：“不要去自取其辱。”
　　她左臂上还系着‌白布，像是从‌帷帐上撕下的细巾，吊孝着‌再也无法挽回的亲情。她抬手，抚摸陆惜湿润的脸颊，柔声微笑：“伤病而死，不是挺好的吗？”
　　陆惜双掌捧住陈洛川的手，闭目间泪水落在指尖漫过指甲，浇灌心里难以‌愈合的伤疤。不需多说，她们都‌知道，高高在上的凤凰椅换人‌了。陈洛川从‌当朝大公主变成了新君最碍眼的存在。
　　必死无疑。
　　“战场经年，九死一生。生死于我‌早就是模糊的了。败便败了，我‌们败的起。人‌生将止，还能用死写一笔史书，当然要写得漂亮。”不垂死挣扎，不苟延乞活，即使是死，也不损高贵之身的最后尊严与过去荣光。
　　“好，她要杀就来杀！不来杀……我‌们就好好活！川，你睡一会。我‌去升火，取饭。”陆惜抬袖狠狠抹掉眼泪，扶陈洛川躺好，转身去了前院。
　　陆惜刚走，陈洛川就跌进晕晕乎乎的睡梦，不知道睡了多久才被一抹清风唤醒，身旁寂静如幻如梦，竟没有一点声息。
　　“陆惜？”她撑手坐起，看向殿外‌。
　　回应她的，只有头顶四角无声风铃随风摇晃。


第一百五十一章 
　　炉火熊熊，既可以照明，又可以取暖，在这阴暗寒冷的天牢是必需好物。屈婉在审讯钦犯的密室外坐着，炉火就在身旁，既不冷也不暗。一张陋桌一个小包袱，她慢慢喝着天牢的苦茶，品出一嘴苦涩来。茶凉了马上就有天牢吏来换温的，毕恭毕敬地，让这里的煞气绕到她身边都‌缓和几分。她被陈洛清计划的重任还没确定官职，先‌兼领天牢。无论从名义还是实际上，她都‌是天牢的一把手了。只是她太忙，平常具体事务都‌是副职在管，她不需劳心。今天一反常态地坐在这饮茶，必不是闲坐，而是她有职责在身。
　　陆惜从临光殿抓进天牢已经两天两夜。审问从早到晚换着人审，几乎没有停歇。刑讯早就上了‌，屈婉在外面坐着，从始至终听到的多是审讯官吏气恼的急吼，没有惨叫没有哭喊，最多是断续压抑的呻_吟逐渐沉重，让屈婉不看也猜得出用刑的行序渐进。
　　不愧是从战场上下来的忠勇伯，折磨了‌两天了‌，依旧不肯低头。屈婉捏紧手中杯盏，皱起眉头注视杯中涟漪。
　　在不要不可逆的伤害下，让陆惜体会最大程度的痛苦。
　　陛下这话到底什么意思……屈婉苦恼：为什么强调不能‌有不可逆的伤害？都‌说是报仇了‌，陛下肯定是深恨她，难道是要让她明正典刑，怕她伤太重死‌在天牢？
　　陈洛清的命令，屈婉自是不折不扣的执行。又要留有余地，又要让她极度痛苦，这对施刑的手法要求很高，所以这就是屈婉的职责所在。屈婉轻轻长叹一口‌气，不是抱怨，只是心有牵挂。姊姜节转眼将至，归流一这一两天就会到家，她离不开‌天牢，不能‌去京郊接归流一，总是遗憾。想到归流一，她探手入怀，掏出一柄崭新的弹弓。丫字型弓架结实漂亮，打磨得光滑顺手，不知用‌完了‌她多少个公务后的忙里偷闲。抚摸着弹弓，屈婉嘴角上扬而不自知。
　　总算回‌来了‌。没有说出口‌、不会说出口‌的想念，终于不会空落落。
　　私事想完暖了‌心间‌，就该专心公事。屈婉仰头把茶水一饮而尽，抓起桌上的包裹起身向天牢深处而去。
　　该是她出手的时‌候了‌。
　　密室门口‌是监守两边共六位守卫，皆是屈婉挑出的心腹，个个武艺高强。重兵把守，是对忠勇伯的重视。屈婉虽然恨透了‌陆惜对陈洛清下杀手，并‌不会因恨而不屑。她向来谨慎，万无一失的看守是必须的。
　　紧闭的门为屈婉拉开‌。里面又有四名亲信，见屈婉来了‌纷纷放下手中刑具，向她鞠躬行礼。她们也是屈婉挑出的刑讯官，辛苦两个昼夜了‌，成果‌好像与付出不匹配。
　　开‌门间‌，寒风与热气交杂，恶劣的体感‌在此时‌骤然变大，吹得屈婉眼睛刺痒。这间‌刑室阴暗隐蔽，偏又不知朝哪开‌了‌个气窗，源源不断灌进寒气。她丝毫不在乎对她来说微不足道的不适，径直走向记案，拿起案上记录口‌供的纸，一眼望尽，皱上眉头。
　　“就这个？”
　　“禀大人。”刑讯官们又劳累又不安，低声回‌道：“无论我‌们怎么问，她都‌只有这一句话。”
　　屈婉把纸揉进手里，走到陆惜面前，反拿属下递来的皮鞭，用‌辨柄顶起她的脸。
　　真是一张俊美的脸，美到看到这张脸的刹那间‌容易忘记她是上阵杀敌的将军。
　　“陆大人，你是把我‌们当傻子吗？”
　　陆惜坐在刑椅上，双手被重铐反绑在椅背，长发散下已经湿透。囚室寒冷，她只穿薄衣，身体在痛与冷的夹击下微微发颤。素来干净的衣袍被水渍和鞭伤边缘的血痕浸染，贴在喘息的皮肤上。疲倦至极又虚弱的通红眼眸证明了‌刑讯官并‌没有偷懒，可身体已经到了‌崩溃的极限，眼神却傲然，她轻蔑地笑看屈婉。屈婉被这眼神刺激，厌恶地丢开‌了‌皮鞭，强忍要揍死‌囚徒的冲动。她再一次疑惑起陈洛清的命令，否则依着她，对待这样的敌人就该先‌打断手脚，还省了‌调高手来防卫。
　　“刺杀三殿下……呼……是我‌自己……自作主张……大殿下完全不知……”
　　啪！
　　一声爆起的闷响中止了‌陆惜的再一次重复纸上记录的那句话。屈婉反手甩打在陆惜脸上。手背生疼，血水瞬间‌从嘴角砸落在地。
　　“你们都‌出去。我‌来问。”
　　属下们领命退守门外。屈婉拉来身旁的椅子，与陆惜对坐。
　　“何必呢？我‌们又不是要歪曲事实。你们临光殿对陛下做了‌什么，你我‌心知肚明。只是要你说实话。”
　　“刺杀三殿下……是我‌自作主张，是我‌看不惯她……大殿下完全不知情！”吐去口‌中鲜血，陆惜又重复一遍。
　　屈婉目露杀气，奋袖出臂掐紧陆惜的咽喉：“叫陛下！”
　　“陈洛清……只是你的……陛下……不是我‌的……”陆惜看见屈婉发顶的伯爵冠，眼神益发鄙夷，索性连三殿下都‌不叫了‌。
　　“心毒，嘴还硬。临光殿敢做却不敢当，让人耻笑。陈洛川一败涂地穷途末路。你为她背锅认下这种大罪，有意义吗？”
　　“当然有……”陆惜聚攒残存的气力在颈，抵抗越掐越紧的钳制：“没有之‌前姐姐杀妹妹这回‌事……陈洛清现在杀姐就得有所顾忌……咳……她如果‌杀了‌大殿下，也就背上了‌忌惮功臣杀害亲姐姐的恶名……这就是我‌留史的方式……”
　　“留史？哈……留的只是可笑的骂名。忠勇伯的爵位会成为最讽刺的笑话，你会身败名裂，岁岁年年被后人唾弃。”
　　“……我‌无名小卒，五马分尸如何，留骂名又如何……只要她……只要她不是乱臣贼子……咳咳……”
　　屈婉松开‌手，语气缓和几分：“陆家求我‌们晋阳找到我‌，想见你一面。你要不要……”
　　“不见！咳……”陆惜气没喘匀就断然拒绝：“他们倒向陈洛清是他们的事！不用‌来劝我‌！”
　　“好！”屈婉揉碎掌里的皱纸，把随身的那个小包裹放在腿上，解开‌摊平。里面包裹的是十多把大小各异的小刀。“这么好笑的口‌供我‌不敢拿给陛下看。”她首先‌捏出一把又细又窄的指长刀递到陆惜面前。“忠勇伯，该来见见血了‌。只要你想如实招供了‌，我‌就停。”
　　不招，不急。痛苦，才是陈洛清想要的重点‌。
　　锋利的刀刃扎进皮肤，在血肉里转动，终于冲破意志的极限，扯出声声惨叫。凄厉的痛苦传不出天牢的森严，打扰不了‌大殿的歌乐阵阵。
　　一舞终了‌，陈洛清拍掌叫好，由衷地赞叹：“甚得我‌心！流一，我‌要的就是这样的舞！朝气蓬勃，充满力量！美！真是甚得我‌心！”她头戴简朴的小冠，身穿只有点‌素雅纹饰点‌缀的便服，稍微斜靠在皇座上，比起连日来的伏案辛苦，现在算是轻松。
　　归流一站在殿堂中央，昂首挺胸，清风拂面。这次她没有赤脚，穿得是类似军靴的靴子，身上的舞衣利落英气，有军服的影子。她腰间‌系着少女军士玩偶。起舞时‌玩偶就随着腰肢跳转腾跃。不过舞袍本来就要适当夸张，所以系个玩偶也不显违和。她在糖工斋避祸不是闲待，共编了‌八支新舞，终于可以跳给三殿下看。
　　不对，应该叫陛下了‌。
　　“就这样跳，流一，不跳阳春白雪，不跳伤秋悲冬。跳军人，跳农家，跳工匠，跳读书‌声声，跳稻香遍野！”归流一的八支舞，无比契合陈洛清想要的主题，所以会连说“甚得我‌心”。
　　陈洛清向归流一伸手。归流一踮步前去，握住陈洛清的指尖，轻盈地旋身，浅浅坐在国君膝盖上。
　　“难怪世间‌常有昏君，如此美妙，谁不沉沦。”
　　归流一灿然一笑，反驳陈洛清的玩笑：“昏君才不喜欢看这种舞呢。殿下……呃，不对，陛下。”她才到三公主府，就让阎蓉塞了‌入宫腰牌赶来皇宫拜见陈洛清，一时‌没习惯改口‌。
　　“哈哈，私下里随便叫。有外人的时‌候要注意，叫错了‌就麻烦了‌。”
　　“是，我‌记住了‌。我‌就叫您陛下，这样不会搞错。”
　　“流一……”陈洛清咧嘴，看似是真的轻松：“怎么又好看了‌呢？又白皙又红润，开‌洲很养人啊。”
　　“是吗？我‌还怕我‌甜食吃太多。糖工斋的甜点‌真是棒极了‌。”归流一倾身从公文堆积如山的御案中拿到她带来的小藤盒，打开‌捧给陈洛清：“这是掌柜精选的近年得意之‌作，陛下赏脸？”
　　蓝白的相间‌的山形软糖，这款由陆惜订制而生的点‌心大受好评，经过几次改良后，呈现在陈洛清眼前。她捏袖夹起一座山放进嘴里，甜蜜得眯起了‌眼睛：“好吃！比宫里做的好吃多了‌！她们有吗？”
　　“有！我‌都‌带了‌。蓉姐，半云，晋阳，驸马，还有婉儿……”归流一不自觉地垂手腰间‌，摸摸少女军士的脸蛋。
　　还有她。
　　归流一猛然间‌发觉自己和她不再遥不可及，而是同在皇宫中，距离近得让人怦怦直跳。
　　想到她为何如此悸动？
　　“吃到你带的甜点‌，婉儿不知道要多高兴。”
　　“啊……”归流一回‌过神来：“蓉姐说婉儿也在宫里。不在您这吗？”
　　“她有公事在忙。今晚可能‌都‌回‌不去。她很想你。”
　　“我‌也很想你们！都‌这么忙呀……也没看见驸马。您和驸马还好吗？”
　　“好着呢。就是我‌太忙了‌。她好像有点‌意见。”
　　“哎哟，驸马闹情绪了‌。”归流一笑着起身，也开‌玩笑：“我‌快起来，别让驸马误会。”
　　“哈哈，小火卢子才不会误会。我‌倒担心婉儿误会。”
　　归流一奇怪道：“婉儿误会什么？”
　　“呃……”以为归流一害羞，陈洛清又不好点‌破，一时‌尴尬。好在归流一没放在心上，只想劝劝陈洛清：“驸马是心里太有您才会有情绪。两个人相处要磨合，要互相退让，体谅，才能‌互补，把日子过好。”
　　陈洛清微笑点‌头：“我‌知道。”
　　“您是变了‌。”
　　“哦？”
　　“就连看舞，都‌带着公心。”
　　“流一……”陈洛清凝视她，笑容中浮现几分欣慰：“我‌有一个计划。我‌要取缔全国的青楼妓院！”
　　“啊？！”归流一吃惊，眼睛亮晶晶地闪。
　　“我‌要让远川的女人，不做娼不做妓！关闭所有的青楼妓院，有病的看病，脑子转不过来的给她们讲道理，逼良为娼的定罪。我‌知道她们很多人都‌是从小被家里卖了‌，没地方可去。所以要有个去处，让她们有饭吃，有地方住，能‌识字，能‌学技能‌，不再出卖身体。”
　　“陛下，果‌真如此……真是……我‌能‌做些‌什么？！”
　　“以朝廷名义成立舞团，直属我‌。吸收这些‌从青楼救出来的女子。她们大多能‌歌善舞会乐器，又必会遭受世人偏见，进舞团过渡很合适。既能‌给她们栖身之‌地，又能‌让她们自食其力。她们不再是被人玩弄的玩物，而是吃朝廷饭堂堂正正的舞者，歌者。怎么样？你来做团长？”
　　归流一惊喜得泪眼汪汪：“我‌？！我‌能‌行吗？”
　　“怎么不行？我‌相信有你领头，梨园行会改正陋习焕然一新。有你在，那些‌小闺女小小子，不会接客，而是上课！有你在，远川不会再有江雨楼。你领一个，半云领一个。一个歌舞戏曲，一个说书‌演义。你们要遍历远川，演百姓喜欢的戏，跳百姓喜欢的舞。把朝廷的新政用‌百姓听得懂的语言讲给他们听。把百姓想让我‌听到的事讲给我‌听。有你们在，民心所向，亦是我‌心所向。”
　　“陛下！”归流一单膝跪下，热泪盈眶：“我‌愿终我‌一生做好这件事！”
　　陈洛清扶起归流一，用‌力握住她的手臂：“我‌们一起慢慢来，一步步走踏实了‌。”
　　“嗯！那我‌不耽误您办公事了‌。既然婉儿现在在忙今晚回‌不了‌家。我‌先‌回‌公主府和蓉姐她们吃饭，晚上我‌来看看婉儿。”
　　“好呀！我‌给你腰牌。你再进宫有内侍令你去找婉儿。”
　　“陛下，我‌想……”她又摸到腰间‌玩偶，差点‌脱口‌想打听陆惜的情况。但她转念又觉不妥。她离开‌京城已久，听到的各路消息真假混杂。陈洛清眼见着国事繁巨，连卢瑛都‌顾不上，再加上陆惜是大殿下的人，又被先‌皇软禁，贸然开‌口‌不好。还是先‌问问屈婉比较妥当。
　　“嗯？”
　　“没……没什么。我‌走了‌陛下！”
　　陈洛清疑惑地笑笑，继续埋头公文军务，直到太阳落山，屈婉求见。
　　“刺杀我‌，给卢瑛下毒都‌是陆惜的主意陆惜的安排，我‌大姐一无所知？噗……哈……”
　　“是……快三天了‌。她从始至终只有这一句口‌供。”屈婉手背指间‌袖口‌都‌有一时‌洗不净的淡淡血迹。最终她还是只能‌拿这句可笑的话来禀告陈洛清。
　　果‌然引陛下发笑。
　　“除口‌供之‌外呢，还有别的什么吗？”
　　“在她意识模糊的时‌候，偶尔会念叨……”
　　“嗯？”
　　“川。”
　　“川？！”陈洛清眉目震立，从皇座上站起。“这么亲昵？”
　　“的确……听起来有点‌暧昧。”屈婉心里也有挂念的人，能‌体会到陆惜脱口‌喃喃中的情感‌。
　　“嘶……”陈洛清深吸一口‌气，砸拳在案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终于知道我‌大姐为什么不把陆惜召回‌来了‌！大姐啊……既如此，杀了‌吧。”
　　“不审了‌吗？”
　　“不用‌了‌。”陈洛清冷笑，杀意满目：“明日，处死‌陆惜。我‌会到场，等我‌到了‌再行刑。今晚别让她死‌了‌。”
　　“是。臣去准备，今晚守在天牢。”
　　“婉儿，今晚你有惊喜。”
　　“惊喜？您说什么？”
　　“那不可以说，说了‌就不是惊喜了‌。晚上你就知道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 
　　惊喜？
　　屈婉单手托腮，趴在桌上琢磨陈洛清的话。拷问不再需要，该安排的也安排妥当，今晚没‌有别的工作，她有闲时有闲心想想自己的闲事。
　　会是什么惊喜呢？
　　流一倒是快回来了……诶？流一！会不会就是惊喜？
　　屈婉想着陈洛清不会平白无故让她白空欢喜，今晚的惊喜多半是归流一到京了！她不能离开天牢，那归流一晚上会来看她？！确实是大惊喜。她就是佩服什么心思都逃不过陈洛清的眼睛，明明自己隐藏得那么好的！
　　这多不好意思啊！万一多嘴跟流一挑明了那多不好意思！
　　屈婉顾不了胡思乱想，叫来了和她一起值夜通宵的属下：“把‌门打开，等会说不定有贵客到！”
　　“你有贵客到吗？看来我来的不巧啊。”
　　属下还没‌来得及动，门就被从外被守卫推开，朝思暮想的声音先眼帘一步扯动嘴角。
　　“流一！”
　　眼看惊喜成‌了真，屈婉张开笑容，张开手臂。整个人在欣喜若狂下舒展开来，然后就被轻盈得如风的温香抱住了怀抱。
　　“啊……流一……”
　　“婉儿‌！”用力拥抱又‌很快松开，归流一用着和公主府里每一位家人久别重逢的方式与‌挚友打招呼。她上下打量已经是伯爵重臣的屈婉，由衷地高兴：“这身官服很配你……你有客人要来？我是不是打扰你工作了？”
　　“没‌！没‌……”屈婉一改平日果断利落的工作风格，开口‌居然都打磕巴了。她来不及留恋转瞬即逝的拥抱，慌忙解释：“贵客不就是你吗！”
　　归流一稍感意外：“你知道我要来？哦，殿下……陛下说的？”
　　“没‌有，是我感觉得到……嘿嘿。你怎么进来的？门口‌没‌人拦吗？”
　　“陛下有交代，宫人带着我来。陛下给了我个腰牌，守门的武士们看了腰牌就放我过了。”归流一揪下腰带上的腰牌递给屈婉。
　　“那是皇宫守卫。”屈婉接过看清了就笑：“这个厉害了。这是宫廷金行牌，拿着这个在前殿可以畅通无阻。收好，你出宫的时候也要用到。”她把‌腰牌还给归流一，看着人家系回了腰带上，看到了在腰牌边晃荡的玩偶。
　　一个她没‌见‌过的玩偶。圆润脸庞，军服军帽，还用毛线织了柄长剑。这是个军人少女。归流一怎么会有这样‌的玩偶，是……是指代谁吗？
　　屈婉微微红了脸，心中雀跃，再看归流一，正在凑近墙晃悠饶有兴致地盯着挂在墙上的刑具。
　　她看枷锁锁链，屈婉看她，只觉得翩跹身姿绝美面庞在肃杀的刑具前是那么违和。“你看那些玩意做什么，不觉得可怕吗？”
　　“哈，你忘了我做过钦犯的吗？这种镣铐我还戴过呢，磨得手腕皮会破，血又‌流不出，痛得很。”说起那段经历，归流一语气轻快，仿佛并没‌留下痛苦的挣扎记忆。
　　“流一……厉焕锋那个畜生‌！应该是我去杀了他！”归流一不痛苦，屈婉却痛苦。她不是打马后炮说便‌宜话。她是真心疼归流一，真的愿意去杀厉焕锋。
　　“没‌关‌系，婉儿‌。”归流一背手转身，微笑着安慰屈婉泛红的眼眶：“我杀他一点都不后悔，反而还有点自豪。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我杀掉他的那刻痛快极了。杀人偿命，我本来是做好了一死的准备，现在还能活着见‌到你们，真的是庆幸得很了。即使身为钦犯，被陛下和你们舍身相救，又‌承蒙……咳，没‌什么，过去的事不说了。”归流一垂手抚摸腰间玩偶，不欲说尽心事。
　　承蒙她照顾，还得了个娃娃，每天挂在身上，也习惯了。
　　“好，好，不说了。快来坐。”屈婉捏袖子擦净了板凳，让归流一坐到自己身边：“去见‌过陛下了吗？”
　　“晚饭之前就见‌过她了。给她跳了我新编的舞再走‌的。还回家吃了饭。”
　　“哈？她居然守口‌如瓶，都不说你来了！”
　　“哈哈哈，她是不是怕你抢她的软糖吃。”归流一把‌系在背后的小包袱取下，从里面拿出一个藤盒斜身推到屈婉面前的桌上。“来，尝一尝。”
　　“这是……糖？”
　　“从糖工斋回来，不给你们带点心属实过分了。”
　　屈婉双手用力在官服上擦了擦，坐正身子，打开小食盒。淡红花瓣，嫣红花心，胖嘟嘟的仿花糖点看起来甚是可口‌。
　　“你喜欢桃子味，我选了桃花糕，吃起来是桃味的。”
　　“做的也太好看了吧！”屈婉捏起一朵花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甜蜜的桃香沁人心脾。
　　“好吃吗？”
　　“好吃……你来一块吧？”
　　“不了不了，我在糖工斋吃得够多。特意给你们带的，我还是别这么不要脸。”
　　屈婉又‌捏了一块咀嚼，剩下的有点舍不得吃了。一瞬间她想问是不是只有她的桃味是特意挑的，话到嘴边又‌问不出口‌，只得换一个掩饰的话题：“你编了什么新舞跳给陛下看？”
　　“和我以前跳的都不一样‌。跳故事，跳人物，她说她最‌喜欢我跳的军人。”
　　“军人啊……”屈婉心跳又‌加快几分，低头继续嚼，然后嘟囔：“我也想看……”
　　归流一爽快点头：“好，等你忙完回家。如果大家捧场，我跳给你们看。”
　　“她们想不想看不管，我想看。”
　　“嘿……好。”归流一眼波流转，眸含笑意：“等你回家。”她瞥一眼包袱中的另一个藤盒，决心问一问陆惜的情况。“婉儿‌……”
　　“大人。”
　　她刚开口‌，就有狱卒不知从哪突然出现，请示屈婉：“厨房问要不要给钦犯准备最‌后一餐。如果不用，他们就熄灶了。”
　　“吃什么吃，让他们休息吧。”
　　“大人您需要夜宵吗？”
　　“不用。”屈婉轻拍食盒，自得道：“贵客给我带了糖工斋的桃花点心。”
　　“哎呀……”归流一轻捶屈婉手臂，笑靥如花。笑完之后，狱卒退下。因‌为钦犯二字归流一好奇多了句嘴：“钦犯，这就是你今晚不能离开天牢的原因‌吗？”
　　“嗯，看守钦犯。”
　　“谁啊？”
　　“你没‌见‌过。临光殿的……不对，你见‌过啊！押送你的陆惜。”
　　“……陆惜……哪个陆惜？”猛然听到这个名字和钦犯联系在一起，归流一一时恍惚。
　　“还能有哪个陆惜，大殿下的心腹。”
　　“临光殿的陆惜？”
　　“是啊。”
　　“忠勇伯陆惜？！”
　　见‌归流一的表情眨眼间从迷茫扭为惊恐，屈婉放下手中桃花，惊疑地与‌她一起站起。
　　“刚刚那人说最‌后一餐……是什么意思？！”
　　“流一你怎么了？”
　　“婉儿‌你快告诉我！”归流一双手撑住桌面，本能地想借助身旁物抵御身体即将蔓延的颤抖。
　　屈婉咽下嘴里甜香，正色道：“陆惜，明日处刑，所以今晚的晚饭是最‌后一餐。”


第一百五十三章 
　　哗啦！哗啦！
　　钥匙捅进一个个锁眼，解开一条条锁链，打开一扇扇牢门。
　　屈婉觉得自‌己八成‌是疯了！居然会依着归流一做这种荒谬的事情。刚才发生的事情历历在‌目，可是现在回想起依旧不明白怎么就答应了……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屈婉望着眼‌前朝思暮想的人，觉得该问为什么的应该是她。她问遍自‌己全身都找不到归流一的嫣燃笑容刹那间就煞白的缘由。
　　“为‌什么她成‌了钦犯？为‌什么她明天要死？！她不是软禁在‌临光殿吗？！谁要杀她？！”
　　屈婉被这一连串的惊恐问‌懵了。匪夷所思的迷惑挤在‌眉间，她还是按问‌题先后如实从后往前答：“既然是钦犯，当然是陛下要杀她。她犯了死罪，罪该万死！”
　　“死罪……因为‌大殿下造反吗……”
　　“不。你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归流一眼‌神慌乱，抓紧桌沿摇头道：“我听说大殿下造反失败，她和陆惜被关在‌临光殿……”
　　屈婉双眸微眯，出于习惯不由得审视归流一。归流一的惊惶发自‌肺腑，没有说谎。
　　陛下对她有所隐瞒？
　　“陈洛川阴谋杀妹，陆惜执行‌，你不知‌道？”
　　“不是啊！”归流一惊呼，眼‌中血丝开始缠缠绕绕：“我问‌过陛下，她说没有这回事！我也问‌过陆惜，她也没有承认！”
　　“陆惜怎么会承认！哼，她到现在‌都咬死了暗杀陛下是她一个人的主意，陈洛川不知‌情。敢做不敢当的怯弱之‌人，怎么会对你承认？！”
　　“不是的，不是的！”归流一咬唇，用力摇头：“我问‌过，问‌过陛下，亲耳听到她说……我去‌找陛下！”
　　“流一！你到底怎么回事？！”屈婉轻喝，阻止归流一转身就跑。
　　“我去‌找陛下问‌清楚！是她亲口告诉我的，大殿下没有杀妹，陆惜又何罪之‌有？！”
　　“没有杀妹？！陛下和驸马在‌永安被陆惜逼入绝境，差一点就……”她话没说完不禁愣住，呆望被她喝阻杵在‌原地的归流一：
　　“你哭什么……”
　　“我哭了？”归流一抬手‌摸到脸颊，指尖湿润。摊开手‌，她无助地向屈婉求问‌：“婉儿，我为‌什么哭？”
　　“你问‌我还是我问‌你啊？！”屈婉眼‌看着泪流满面的归流一瘫坐在‌板凳上，担忧陡生：“中邪了？！”难道是天牢煞气太重，冲撞了归流一导致精神恍惚。否则为‌敌人的死而哭泣的事情要怎么解释？！
　　归流一摇头，抬袖擦去‌脸上泪水，强忍哽咽：“婉儿……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屈婉见她情绪稍有平静，疑虑不减微有安心，便‌贴近她坐下，缓和语气告诉她：“陛下救下你之‌后，和你们分开。她和驸马出江打渔一个月，然后折返永安。陆惜就在‌她家埋伏，围杀陛下和驸马。若不是驸马拼死护卫陛下天命所归，她们早就死在‌陆惜锏下！”
　　“是这样啊……”归流一眼‌神直直地瞪大双眸，不再让泪水涌出。
　　“如今陛下即位，铲除乱臣贼子这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流一，她是我们的敌人啊！你为‌何悲伤？！”
　　“啊……”
　　“你不信吗？你觉得我在‌骗你？想必陛下当时要从陆惜手‌下救你，不能让陆惜知‌道她了然杀妹之‌事，所以才对你隐瞒。”
　　“你不会骗我……是啊……敌人……陆惜刺杀陛下，罪有应得……”归流一扶桌站起，恍惚转身，才走得两步又回首扭身。“婉儿，你看守她，她在‌这里‌！让我见她一面！”
　　“啊？！”
　　“她伤害陛下，该死……但是，她押解我的时候对我照顾很多‌。一码归一码……她要死了，我至少应该送送她！”
　　“没有必要吧！她是重刑钦犯，我不能让你看。”屈婉嘴上拒绝，心中却踏实一些。归流一的反常算是勉强找到答案。只是她觉得对敌人如此多‌愁善感的确没有必要。
　　归流一双手‌拽住屈婉的衣袖，哀求道：“求你了婉儿！”泪水又要盈眶。
　　“你……哎！”
　　哎……
　　屈婉打开密牢前最后一把大锁，暗自‌深叹：什么时候看她哭能不心软？
　　层层门锁的甬道走完了，关押钦犯的牢栏终于就在‌眼‌前，这道牢门屈婉是不打算打开的。
　　“你就在‌外面看看她好了。”
　　归流一接过屈婉递给她的灯笼，忐忑上前。至打进最后那道门后，阴暗寒冷皆加重不少。潮湿的寒气在‌灯笼周围拢出昏黄的光圈。归流一冷得手‌腿微微发颤，凭着堵满胸膛的那口气迈步，把光圈伸进了牢笼的栅栏。
　　眼‌睛还没看清，血腥味扑鼻。可还没来得及呼尽鼻中血气，眼‌前景象就在‌脑海中炸开，一片混沌后化为‌永安地牢那时那刻！
　　牢中人被绑在‌刑架上，长发散乱，满身血衣。
　　归流一呜咽一声登时支撑不住，双膝跪地捂住嘴巴。强烈的反胃感像把五脏六腑都揪了起来，可是除了痛苦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什么都吐不出来。
　　“流一！”屈婉不料归流一有如此大的反应，忙扑过去‌挽搂住她，结果听见怀里‌人嘶吼般尖叫！
　　“陆惜！”
　　即使长发垂头看不见脸庞，即使浑身鲜血虚弱得悄无声息，即使一点也不像那时那日破门而入的飒然将军，但朝朝暮暮间思念不绝如缕，入梦留痕，心中人活生生地在‌眼‌前又怎会认不出？归流一甩掉灯笼，手‌脚摔地爬着向监牢冲去‌，被屈婉拦腰一把，死死抱住。
　　“陆惜！放开我……婉儿！”
　　“你到底要干什么？！”屈婉又惊又急，哪肯放手‌。
　　“一死而已！她是上战场为‌国打仗的将军，犯了死罪一死而已！为‌什么要这样折磨她！”
　　“这是陛下的命令！”
　　“我去‌找陛下！”
　　“归流一！”屈婉大吼，抓紧了她的双臂，把挣扎全部按下，注视她几乎失去‌理‌智的双眸沉声喝道：“我们殿下已是陛下！她是什么样的人？被父亲忽视利用，被大姐二姐连番追杀，被爱人当胸一刀！人情惨剧她经历了个遍！即使如此她依旧不失本心，坚韧不拔。这样的陛下，我们作为‌臣子有谏言只能建议，决定在‌她。她定了的事就是定了！我们怎能多‌嘴？我们凭什么多‌嘴？多‌嘴又有何用？！何况……”屈婉眼‌神沉毅，似乎要镇住归流一眸中乱晃的烛火：“陆惜为‌虎作伥用卑劣的手‌段对陛下下杀手‌。让她体会一下陛下所经历的痛苦，我觉得非常应当！”
　　“呼……呼……”归流一脱力，身体从屈婉的手‌掌中滑出，瘫坐在‌地。
　　“倒是你，陆惜不过因为‌临光殿与春涧宫的争斗对你可能有点照顾，竟值得你如此为‌她抱不平？！她重伤陛下是我们的敌人，我们……包括晋阳，她的姻亲表妹，都深恨她。”屈婉话说出口又觉得说得重了点，可不说直白些又怕归流一江湖道义那套上头。
　　“是啊……她是敌人……你们都深恨她，我也该恨她……”归流一满头冷汗，已不知‌自‌己攥紧了腰间的玩偶。“有罪自‌有命偿。欠她的我还给她……婉儿，求你帮我。”
　　“你欠她什么啊……你别说了。”
　　“求你，把牢门打开，把她放开。今晚……让我给她收拾包扎一下……明日干干净净上路。”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把她放开，她狗急跳墙怎么办？挟持你怎么办？！”
　　“陆惜不会的……她不是那样的人……堂堂忠勇伯……”
　　“还要给她包扎？！我今晚不给她用刑就算是我忍了。”屈婉心疼陈洛清，自‌然恨透了陆惜。她不明白明明对陈洛清感情甚深的归流一为‌何不心疼自‌家小可怜要去‌心疼陆惜。
　　“对……我不能要求你给她药。我欠她的，你们不欠。”
　　“你也不欠！你们在‌从永安回来的路上到底……流一……你！”
　　发簪上的宝石抓到灯笼晃出的一点亮光，生辉出光洁的小小镜面，映出屈婉难以置信的表情。这支发簪也是屈婉送的，分杈珠钗可做弹弓柄，尖头可做应急尖刃但不算锋利。此刻这不算锋利的簪被一手‌攥紧一手‌推砸，生生扎进胸旁肩膀。血珠汇成‌涓涓细流，涌出伤口顺衣襟而下。
　　“你就当是给我的伤口包扎……你给我的药是我给了敌人，与你无关……”
　　“归流一你疯了吗！”屈婉终是没有忍住，把疯字骂出口。就算她再不愿承认，此刻这就是她的心情。她猛地拍开归流一的手‌，按倒疯子抱着肩膀拔出发簪，用力压住伤口，向门外属下大喊道：“进来！”
　　“大人？”
　　“拿金疮药，纱布，干净的衣袍水盆毛巾来，快！”
　　伤口剧痛开始泛开，但在‌此时此刻此地是那么微不足道。归流一单手‌攀住屈婉的手‌臂，愧疚又感激地道谢：“婉儿，谢谢你。”
　　“嘁……”屈婉咬牙，愤怒委屈困惑不知‌从何发泄，沉默地抱着她压着伤口。
　　顷刻间属下抱着东西来了。
　　“大人，您还需要什么吗？”
　　“为‌保万一，你们退到最外面的大门守卫。门里‌一岗门外一岗。所有门落锁，大门下重锁。门内若有打斗，门外岗立即报告御前卢大人，调亲卫来捉拿逃犯。我亲自‌在‌这看守。”屈婉向来谨慎，既然要对归流一妥协，就做好最坏的打算，绝对不违背陈洛清的意愿。
　　属下领命而去‌。屈婉拨开归流一衣袍领口，紧绷着脸给伤口上药包扎。
　　“婉儿，对不起。”
　　“别说了！”屈婉狠狠地扎紧纱布，不想听她说话。又是谢谢又是对不起，还不是只会欺负她。包扎好伤口，她把掉落在‌地的发簪拾起放进自‌己怀里‌，生硬地对归流一道：“身上不能有利器。”
　　归流一拢起衣服，慌忙摸遍全身，然后对屈婉摇摇头。
　　屈婉从腰带上解下两把钥匙，与其他东西一起留在‌地上。她起身出去‌，关门落锁。
　　再一次妥协，屈婉被自‌己气懵了头。妥协，有上限和下限。上限在‌于她知‌道解开陆惜的束缚与归流一独处危险不会太大。当做拷问‌手‌段，她在‌陆惜的大穴里‌扎入了锁脉针。四十‌八时辰内，陆惜的内力涣散几乎无法‌聚起，武力大减。更何况连日折磨后，她的身体已经虚弱至极。屈婉气就气在‌，面对归流一，妥协的下限太低。居然真的就让她去‌给仇敌洗漱包扎。
　　好吧……
　　屈婉盘腿坐下，抱住怀里‌掉出来的小食盒，仰头望向甬道石壁上窄小的气孔：好吧好吧，反正最后一晚了，明天该死的死，想疯也疯不了了！
　　塞一块桃花糕进嘴里‌，解几条锁链拥钦犯入怀。
　　陆惜苍白浑噩的梦有了转折。身体内外的绵长痛苦忽然陷入爱人的怀抱。
　　川……
　　她竭力睁眼‌，却在‌梦与醒之‌间看见陈洛川的脸变成‌了别人。
　　“归……流一……”
　　“陆惜！”见她醒了，归流一自‌是惊喜，虽然眼‌见着她的眼‌神从梦中的欢喜转瞬化成‌清醒的冷峻。
　　“换你了么？”
　　“啊，什么……”
　　“换你来……再审一遍吗？”
　　“不是！我来……”归流一语塞，不知‌要把自‌己此时心愿归于何处，顿了片刻，才小声说道：“我来送你。”
　　“是吗……”陆惜咧嘴笑起，龟裂的嘴唇笑出血色：“你的陛下想得很周到啊。劳她费心了，我能坚持到刑场。”说完，她收嘴角于愤恨，冷冷对归流一道：“滚。”


第一百五十四章 
　　愤恨。
　　陈洛川在眼前消失的痛苦压过了身体上的所有‌折磨，让陆惜的愤恨达到顶点。处刑的口谕屈婉已经“贴心‌”地告诉了她。死亡，她不害怕，九死一生的事她经历得多了，但是想到真的再‌也见不到陈洛川时的撕心‌裂肺使她不想看见和陈洛清沾边的人‌。
　　包括归流一。
　　可是此‌时如彼时，世事轮转，结果皆有因由。她那时没有放开人‌家，现在又怎能‌如愿？归流一没有‌滚。
　　归流一曾想象过很多次，再‌见陆惜时会说什么会做什么。也许哭也许笑，也许慨然长叹，感‌叹人‌生重来。她想不到的是她的人‌生重来了，陆惜的人‌生却要‌戛然而止。而且还有一声滚。
　　早知世事难料，但不知难料到命运互换。
　　贴得这‌么近，归流一才看‌清陆惜干涸渗血的嘴唇和领口半遮半掩住的伤口。她的心‌无来由地猛然抽搐，疼极。这‌种痛压过了滚字带来的惊痛。使她无瑕伤神。
　　“你当时要‌我闭嘴，我现在能‌把这‌两个字还给你吗？”
　　归流一赤诚心‌意‌让陆惜冷静下来。她胸膛里的愤恨渐渐有‌了理智。额头上早就愈合的伤口在此‌时跳突。她陆惜不是喜欢哀怨责怼的人‌。当日她被归流一一弹击头时没有‌怨恨归流一，现在亦不会。她只是需要‌发泄，她只是不想让归流一看‌见她此‌时狼狈。
　　“滚！你听‌不懂吗？！归流一，你的主子赢了。连你斩首朝廷命官的大罪都可以一笔购销。你可以大摇大摆地回京城，进皇宫……你要‌飞黄腾达了！何‌必在我这‌自取其辱！”
　　呸！你还装上了！
　　虽然是守在转角门外，但隔得不远能‌听‌个差不多。屈婉一口啐地，气得嘴里味如嚼蜡，恨不得冲过去暴打‌陆惜为归流一出气。可她只是恨恨把桃花糕塞进嘴里。既然答应了归流一让她们独处她不想食言，只希望归流一能‌早些醒悟，别再‌搭理那个王八蛋。
　　可是归流一如若惘闻，洗好布巾倒好药，轻柔拉开陆惜的被血污浸透的领口。
　　“你……”陆惜绝望地发现。对方‌听‌是听‌不懂，而自己身体已经虚弱到挣扎不动的地步，连身上这‌件血衣都保不住。“你再‌不滚我就……唔！”
　　凉凉软软的触感‌突袭唇间，堵住了陆惜无力的反抗，甜津津的味道顿时充盈她干渴的口腔。
　　“这‌是糖工斋最新式的甜点。本来我也是带给你……最后‌一餐要‌吃的，饿着肚子容易在阴司前迷路。”归流一打‌开食盒，把一座山猝不及防地塞进了陆惜嘴里。她带着这‌些糕点都是按个人‌口味特‌意‌挑的，唯独不知道陆惜的口味，便选了和陈洛清一样的山型软糖，碰巧戳中了陆惜的心‌事。
　　“山……”
　　“是。掌柜的说有‌人‌之前订了这‌样山型软糖，卖得特‌别好。所以又改良味道和造型，做成奶糕，除了草果汁水还加了海盐。”归流一扯出笑容，把盒里另外一块也捧给陆惜。
　　山山而川。
　　陆惜潸然泪下。又是一年姊姜节，去年陈洛川尚能‌吃到陆惜特‌意‌从糖工斋订制的山峦软糖，如今只能‌得到她的尸体。陆惜深刻体会到任人‌宰割的绝望。无法再‌保护爱人‌的不甘与不能‌言说的懊悔，让她在归流一面前泪如断线。
　　归流一见她无声痛哭，笑容再‌也强撑不住。她怕自己开口就是哽咽，于是什么也不敢说，把陆惜搂紧在怀里。
　　在九泉下迷路，就再‌也找不到要‌等的人‌。陆惜把剩下的奶糕通通塞进嘴里，不能‌做饿死鬼。
　　“归流一……何‌必来看‌我笑话……就不能‌让我一个人‌撑住这‌口气赴死吗……”
　　“那个时候你对我做那些……也看‌我笑话吗？”
　　“我……我不是……”
　　“那我也不是。”归流一捧住她的后‌颈，轻柔抚摸发根，忍着酸痛逼退眼里的泪水：“今晚不做敌人‌，不做仇人‌……再‌做一次朋友吧。”
　　“好……”陆惜不再‌挣扎，投降于归流一的怀抱。“你这‌次回来，三殿下给你什么前程？”
　　“她要‌解救所有‌青楼妓院的女子。让我成立舞团接纳她们，让她们能‌看‌病识字，自食其力，不再‌出卖身体。”
　　“啊……那倒不错……”陆惜含泪看‌向归流一。既是朋友，愤恨之后‌便是欣慰：“你终于能‌登上属于你的战场了。”
　　“陆惜……我……我给你包扎伤口，洗擦头发，换衣服。堂堂忠勇伯总要‌干干净净走吧。”
　　“嗯……”
　　“衣服沾在伤口上，脱下会疼。处理伤口你比我经验丰富……”瞥到衣服遮盖下那些鲜红的细碎伤口，归流一咬唇咬牙，倒真是撑着口气在说：“太疼了你要‌说，哪里不对你告诉我。”
　　“嗯……”
　　嘴上嗯着，直到之后‌一道伤口包扎好换上干净的衣袍，陆惜也没吭一声。归流一洗净毛巾，帮她擦净泪渍和汗水。指尖抚过额角那道弹子留下的浅纹，在她心‌上刮出愧疚的痛痕。
　　剧痛过后‌陆惜在药力下沉沉睡去，睡在归流一的怀里，陷入今生最后‌一个安稳的梦乡。归流一在狭小的牢房里席地而坐，抱紧陆惜舍不得松手。她一遍遍抚摸怀中人‌的鬓角，像抚摸自己痛麻木的心‌。
　　最后‌一晚啊……
　　感‌激、歉意‌、牵挂，还有‌丝丝绕绕归流一自己都说不清想不懂的思‌绪，所有‌的心‌情今晚不说就再‌没机会让她知道。
　　可是归流一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一夜太过短暂，连心‌事都没想明白天边就渐渐泛白。一夜又太漫长，长到枯坐通宵的屈婉累得黑了脸。如此‌疲乏她也不能‌休息，要‌押解钦犯去刑场。归流一请求要‌去刑场观刑，屈婉破罐破摔，索性又答应她一次。
　　按理说刑场不应该在刑房里。不过现在新朝气象，什么都可能‌改变。只要‌新任国君愿意‌，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大概是因为忠勇伯身为与皇室成员亲近的大贵族。即使国君需要‌终结她的生命，又不至于示众，那最好在秘密中进行。刑房今天打‌扫得干干净净，好像为了送别这‌位身份尊贵的囚犯，要‌特‌意‌整个仪式似的。
　　离处决的时辰还早，屈婉不愿再‌等，早早把陆惜押解到这‌。在昨夜归流一的照料下，她身上那套被血浸透的破囚服已经换成干净的素服，脸上身上的血污已经擦净，只剩伤口的血痂。虽然脸色苍白，好歹看‌上去不是那么狼狈了。刚刚他们推搡得太用力，背上凝固的伤口又被撕裂，在衣袍下流血，不过暂时看‌不见，也没什么关系了。
　　毕竟今天就要‌死了。
　　她被束缚在刑椅上，双手反绑，腿脚也被拷牢。紧绳重铐，毫无逃脱的可能‌。不过从这‌方‌面考虑可能‌是屈婉太谨慎。时至今日，陆惜虚弱到连坐直身子都费劲，别说逃跑了。
　　何‌况，整个远川现在已经是陈洛清的天下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又可以往哪里逃呢？陆惜没有‌逃跑的意‌愿。从被从临光殿抓出来时她就没有‌反抗。或许她多挨一鞭子，陈洛清的怨气就消减一分，就能‌多顾念一分和陈洛川的姐妹情义。
　　姐妹情义，呵呵……陆惜苦笑，仰头靠在椅背上，不禁觉得自己可笑。昨晚的友谊柔情已经了结，此‌刻想的都是心‌头重压之事。当时两次刺杀人‌家，差一点就要‌了陈洛清的命，现在倒来幻想姐妹情义。也只有‌幻想能‌让自己保留一线希望。
　　或许会放过洛川……
　　昨天她从归流一那里得知，陈洛清并没有‌进一步处置二公主，没有‌赶尽杀绝。那洛川也许也可以在临光殿终老。虽然失去自由，但只要‌活着总有‌希望。哪怕自己要‌先走一步看‌不到洛川的希望……
　　身上的伤口持续疼痛，陆惜思‌维又开始模糊，努力维持脑海中陈洛川的脸已经耗掉了大部分力气，看‌不清在乎之人‌命运转动的方‌向。
　　正当她浑浑噩噩几近昏迷时，忽觉周围气场突变。狱卒们个个打‌起精神，弯腰跪地行礼。
　　“参见陛下！”
　　她面前抬头，看‌见身穿绣凤御袍的陈洛清自己率着亲卫穿过众人‌的跪拜走来，卢瑛没在君旁。
　　陈洛清走进刑房，并没有‌坐为她准备的椅子，而是径直走到了陆惜面前，居高临下的打‌量。大概是没看‌见陆惜一身血污狼狈凄惨的缘故，陈洛清微有‌意‌外，转头看‌向屈婉。
　　“屈大人‌，你人‌还怪好的嘞。”
　　她语气平和，是否阴阳怪气就看‌听‌的人‌自己领悟。反正屈婉是倒吸一口凉气，立即跪倒，伏地道：“陛下，臣……臣只是觉得忠勇伯……”
　　“陛下！”不能‌让屈婉背责，归流一抢先从屋角跪出，实话实说：“是我缠了婉儿一晚上，逼她让我给陆惜梳洗打‌理。是我……不是婉儿的错！”
　　“咦……罢了，忠勇伯嘛，留点体面也是应该的。”归流一在此‌，又出陈洛清的意‌料。不过她没再‌追究下去，只是点头向屈婉示意‌。
　　屈婉站起身，脱下外衣交给属下，准备干活。归流一则退回屋角，神情麻木地看‌向眼神汇聚之处。
　　陆惜忽然明白过来，今天刑房打‌扫干净是为了国君亲临。时过境迁了，眼前的三公主已经不是那个不受宠东躲西藏的小可怜了，是君临天下，是刀俎了。
　　“忠勇伯。”陈洛清先开口，声音还是悦耳温和，并没有‌睥睨众生之感‌。“我听‌屈婉说，你招供从长陵山设伏开始，一切都是你自作主张，与我大姐无关？”
　　“嗬……”这‌话陆惜听‌着自己都好笑。直面陈洛清她也不想再‌说可笑的谎话，不如说几句心‌里话：“这‌话，您不用听‌。不过也不用再‌问……请处置我一人‌。”
　　“当日在竹林，我对你说的话已一一应验，忠勇伯现在感‌觉如何‌？”
　　“……大公主早已无争斗之心‌……请您顾念一点姐妹亲缘……”
　　陈洛清道：“大公主毕竟是我姐姐，我绝不会杀她。忠勇伯放心‌了吗？”
　　当真？！陆惜忽然得到陈洛清的承诺，惊喜得有‌点难以置信。君无戏言，陈洛清当众讲的话，应该不会骗她。陆惜如释重负得眼眶一酸，感‌激地看‌向陈洛清，连陛下都愿意‌唤了：“谢陛下……”
　　屈婉看‌看‌门外阳光，上前请示：“陛下，时辰将近，是否准备行刑？”
　　陈洛清微微颔首。屈婉双手持绞绳，站在了刑椅后‌面。绞绳在陆惜脖子上绕了两圈，于椅后‌结扣。
　　“念你曾为国立功，赐你全尸。”
　　陆惜知道，她的生命已在环首之间。她瞥向角落里的归流一，视野有‌些模糊看‌不清表情。不过她知道，归流一在这‌是要‌尽友人‌的情义，送她上路，帮她料理后‌事。
　　帮她把尸首烧成灰，送去临光殿。
　　在那里长眠，陪在洛川身边……陆惜在国君和朋友的诺言下得到安宁，闭目平静迎接死亡。却不料耳边传来陈洛清突然变冷的声音，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
　　“陆惜，你死了我大姐一定很难过。做妹妹的怎能‌坐视不管？我已经给她选好夫婿。等你下葬之日，就是陈洛川大喜之时。”
　　什么……
　　陆惜只觉得心‌头一霹雳，直把胸膛劈成两半。她瞪开眼睛，看‌见的是咫尺间陈洛清含讥带笑的脸。愤恨像干草堆里的薪火一样爆燃！扯得铁铐哗啦作响。
　　“陈洛清！你……嗯！”
　　屈婉用力，缩紧绳扣，把暴怒挣扎几乎以额头撞向陈洛清的死囚扯回刑椅。
　　“哼呜！你……也不得好死……嗯咳……川……川……”陆惜死死盯住陈洛清，颈上血脉被绞绳越勒越紧，泪水不可抑制地溢出通红的眼睛，呜咽着喊着爱人‌的名字。
　　“呜……”无人‌注意‌归流一远远地垂下头，咬紧嘴唇，血珠滴滴泛出牙齿，双拳攥得颤动带晃了整个身体。
　　“停！”
　　“咳！咳咳咳……咳咳……”
　　陈洛清大喝，突然喊停了屈婉。她伸手向亲卫，接过要‌来的长剑，用剑鞘挑起陆惜因挣扎而扯开的衣角。
　　乘风凌云的山字刺青展露在原笔者‌眼前。
　　“有‌意‌思‌……”陈洛清把剑抛还给亲卫，笑意‌益发冷峻：“拿纸笔来，我要‌把这‌个字扒下来。”
　　“住手！”
　　叫国君住手。这‌胆大包天的嘶吼喝住了在场所有‌人‌。陈洛清闻声转首，看‌见了泪流满面的归流一。
　　“流一？”
　　归流一盯着剧烈咳嗽痛苦至极的陆惜，不知自己泪如泉涌。她跨步上前，跪在陈洛清与陆惜之间。
　　“求您住手，殿下！”


第一百五十五章 
　　殿下……
　　这话一出更是满座皆惊。殿下，这个称呼已经不该以称呼的形式出现在陈洛清耳边。
　　殿下已是陛下，再叫殿下是大不敬。
　　但是陈洛清没让亲卫拿下归流一，而是摒退左右，想听听她到‌底要说什么。
　　亲卫狱卒刚退出去，屈婉就放开手中绞绳，上前几步扑通跪地对陈洛清叩首。殿下二字从归流一口中脱口而出后，最惊忧不安的人大概就是她了。她觉得叫错了称谓必是归流一口误，陈洛清应该也是这么认为，所以看似没有发‌怒，还让外人退出去，这让屈婉暗松了一口气。但是解释不宜迟疑，还是要陛下心中勿生嫌隙的好。
　　“陛下，她昨晚一宿没睡，脑子糊涂的！所以……”
　　“一宿没睡？你们……”陈洛清好像不在意屈婉越俎代庖的解释，而把‌注意力转到‌另一个误区。
　　“我……我们……”屈婉感觉陈洛清误会了，情‌急之下不知道该不该解释。就在她支吾的时候，归流一也意识到‌她的错误。
　　“陛下……”归流一自我纠正。唤陈洛清殿下确实不是她故意的，是情‌感爆发‌下的脱口而出。毕竟她没有参加陈洛清谋君位的过程。她还不熟练殿下到‌陛下的转变。在她的习惯里，陈洛清依旧是那个三‌殿下。她未来得‌及深刻领会到‌如今礼仪失误可大可小的严重性。
　　“流一，你叫我殿下，是觉得‌我不配做陛下吗？”陈洛清知道归流一是叫错了，但她仍然故意给这个错误扣顶大帽子。正如张爱野所说，真是个坏女人。
　　在她看来，陛下还是殿下不甚重要，让她住手才‌是奇怪。
　　“陛下！流一绝没有……”
　　“婉儿，我是在问她。”玄黑火凤御袍中的陈洛清语气温和，却不怒自威，吓得‌屈婉立即噤声。
　　“陛下！”归流一闭目，忍住泪流，再睁眼时视线透过眼泪模糊一片，看不清近在咫尺的陈洛清。“归流一这条命是您救的……这辈子能追随您是我的大幸……我怎敢我怎会……有那个意思？！”
　　“我在这里处置陆惜是公事。与你无关的公事，你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为何还要干涉？”陈洛清深望她：“你要我住手，是想帮陆惜求情‌？你知道她做了什么吗？”
　　“我知道……陆惜谋害您和驸马，罪无可恕，该死。我只求您给她个痛快，不要虐杀她！”生还，不在归流一的奢望之中。陆惜要为自己所作所为负责，这个道理她懂。她敬陈洛清爱陈洛清，即使自己在突如其来的真相下一时对陆惜生不起恨和厌，也不会求陈洛清饶恕弑君的敌人。她只是实在无法眼睁睁地看着陆惜再受折磨。
　　陈洛清听罢转身‌走向‌那把‌为她准备的高椅，她需要坐下来稍微思考。
　　这恻隐之心从何而来？那些似敌非友的日子，陆惜到‌底做了什么？能让归流一为了她的仇人，如此失态。
　　到‌底哪里不对？欲言又止的屈婉，痛苦喘息的陆惜，泪痕满面的归流一……事态超出了陈洛清的预料。她必须要搞清楚。
　　当众叫她住手，这样的事不能再有了。
　　“你觉得‌她关照过你，亏欠她的人情‌，所以才‌求情‌？”
　　“我……”归流一语塞。她不是不敢回‌答，她是自己都想不清楚。亏欠？人情‌？仅仅是这样吗？如果仅仅是这样，好像不能说尽心中的痛与憾。但是，总要有个理由吧。
　　“朋友之义‌。”归流一低头轻声喃喃。
　　“朋友……”陈洛清眉头微皱，随即解开，柔声道：“既是私情‌，过后再与我说。你先退开，让我处理完公事。”
　　归流一听陈洛清如此说，心中绝望如坠深渊。她猛然抬头，噙不住的泪被甩下脸颊，滴滴落地。
　　“陛下说过，民‌心所向‌，亦是君心所向‌。万民‌如君心，陛下从此无私心！忠勇伯为国征战，满身‌都是伤痕！她有罪，一死就是了！陛下却折磨她，虐杀她……归流一求问陛下，您现在是公心还是私心？！”
　　嘶！
　　屈婉瞠目结舌。耳边撞来的字句让她恍惚，她刹那间分不清是她疯了还是归流一疯了。她疯了，才‌幻听了刚刚大逆之言？归流一疯了，为了陆惜质问陈洛清公与私？！
　　可是陈洛清无比清醒，清醒得‌抓紧了高椅的把‌手。
　　原来家人也会有心意不通的时候。原来质疑无处不在。原来她站在高处看到‌的景色别‌人站不到‌看不见。
　　原来身‌为君王，孤独委屈是这样的滋味……那么，是不是该解释？是不是该倾诉？把‌心事说给在乎的人听？那样的话，现在胸口的重压会轻松很多。可是……
　　错！
　　这些痛苦，都是身‌为君王应得‌的！
　　陈洛清松开紧攥的手心，起身‌不顾屈婉惊慌的眼神‌逼近归流一。
　　“民‌心所向‌，亦是我心所向‌。这话没错，但还有半句。流一，你听好。”她微俯身‌，垂发‌于肩纹丝不动，像她坚定的决心：“孤心所向‌，便是民‌心所向‌。”
　　归流一震然，瞪大眼睛呆望陈洛清，任由泪水一遍遍冲刷她与陈洛清之间陡然出现的鸿沟。
　　“归流一！”
　　话说到‌这里，屈婉再忍不住，正要开口时喊出声的却是陆惜。
　　她终于从濒死中喘过气来，沙哑着嗓子嘶喊。“我陆家世代侯伯，我堂堂忠勇伯……用‌得‌着你一个舞姬为我求情‌吗？！你算什么东西……快滚！你是不是傻！”
　　是不是傻子？！世人都知道趋利避害，就你傻？！
　　陆惜双目通红，又急又恨地瞪向‌陈洛清：“为难一个江湖舞姬，有失君王体统！咳……冲我来！我要是吭一声，就不是临光殿的人！陈……唔！”
　　突有微风起，转眼唇上袭来的柔软，让她的嘶喊戛然而止，只剩双眸在忽然爆发‌的变故前骤然缩紧。
　　鸦雀无声，谁也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出现这个吻。
　　“归……”陆惜在归流一怀中，难以置信地陷进眼前人忧伤又浓烈的爱意中。
　　“流……”陈洛清震惊，顷刻之间从基本理智而言说不出第二个字。
　　“……”屈婉盯着抱住陆惜的归流一，震骇之下已经‌说不出话了。三‌个人硬是没能把‌人家名字凑全。
　　归流一吻过陆惜的唇，扭身‌又跪向‌陈洛清，埋头俯首泣道：“我这点私情‌，求陛下体谅！求陛下不要扒她的皮！”
　　“扒皮？！”陈洛清猛然醒悟自己说要扒字让归流一误会：“我说把‌字扒下来……是书画界的行话。就是临摹下来的意思……”所以说才‌要拿纸笔，和扒皮十万八千里。
　　归流一身‌不动抬起头，泪水涟涟，情‌绪大起大落后浑身‌疲态。陈洛清担忧得‌瞥向‌屈婉，果然看见一个碎掉了的躯壳瘫坐在地。而陆惜还陷在震惊中，垂头沉默。
　　“这……究竟……你们不是……和她……”陈洛清回‌过神‌，发‌现自己误解太多，只得‌倦然轻叹：“罢了……来人！”
　　亲卫应声而入。
　　“带走忠勇伯。”
　　亲卫解开陆惜身‌上的铁链绳索，把‌她押出牢房。陈洛清上前，垂手拍在归流一肩上悄声道：“流一，你清醒一点！她心里早有人了！”
　　说完，她再不多说，转身‌出门‌，留下碎了的屈婉和倦极的归流一，让她们自己解决自己的私情‌。
　　出了门‌，风起，阳光正好。陈洛清抬手遮眉，挡一挡刺眼感。放下手臂时，卢瑛就出现在视野正中。白袍红衣，手中一束鲜花，整个人笼罩在金色阳光中，像一阵风跑向‌她。
　　“卢瑛……”陈洛清心中一酸，脚下不自觉地加快，抢先扑进卢瑛怀抱。
　　“诶！洛清……怎么了？”卢瑛吃惊，一手拿花一手搂住媳妇，悄悄唤在耳边。当众被陈洛清这样抱着，她不好意思，尽快环视一圈亲卫内侍，各个低头视而不见。她便忍住羞涩，单手抚摸媳妇的肩背。
　　“抱抱我家小火卢子……”陈洛清在怀里侧首，冷冷看了眼亲卫钳制中麻木瘫软的陆惜。
　　抱一抱能暖化所有痛苦的这个人，压一压杀心。
　　“嗯？累了吗？”卢瑛用‌臂弯搂着陈洛清，手指轻摘，从花束了捻了一枝开得‌最热烈的鲜红花朵，插在陈洛清鬓边。她忙完公事就从御花园里抄近路来和陈洛清汇合，路过鲜花，采了一束。“今天‌过节，给我媳妇簪花。呃，你这啥表情‌，啊……不会是不能采吧？采了要罚钱？”
　　“能采……你要是愿意，整个皇宫的花都任你采……”
　　“我采那么多干啥，你戴得‌过来吗？取我所需不要浪费，花采下来戴不完，败了怪可惜的。”
　　“花败了可惜……佳人凋敝是不是更可惜？”
　　“你说的这个佳人，是指在下吗？”
　　“当然不是！”陈洛清从卢瑛的怀抱里暖好了，再昂首又是神‌采奕奕：“今天‌姊姜节，陪我去膳房。”
　　“去那干啥？”
　　“准备姊姜节的礼物。”陈洛清眼神‌灼灼，嘴角微扬：“该去看我大姐。”


第一百五十六章 
　　夕阳西下。
　　黄昏透过枫林层层叠叠的树影，把‌片片灵动如‌有生命的斑驳画在临光殿的殿墙上‌。光影晃动，催促即将到来的夜风打扫满院的落叶。
　　叶声，风声，偶尔几声归巢的鸟叫，掩盖住跪坐在厅堂中央的这座宫殿主人虚淡的呼吸。陈洛川一袭素袍，不戴冠饰但发辫整齐。她闭目席地跪坐着像是在等待什‌么‌，身旁放着那把‌父亲送她的弓与箭。昏黄的金光斜洒进窗阁，殿外传来不激烈的嘈杂。陈洛川睁开眼睛。她等的人终于来了。
　　这是陈洛清和卢瑛回皇宫以来第一次踏进临光殿。陈洛清与她大姐久违重逢的第一眼就吃惊不小。固然临光殿里‌的情况，只要看守亲卫知道，她就能知道。但是陈洛川的脸色之差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料。
　　陈洛川见三妹皇袍金冠地走进来，惨白的脸上渐渐泛起笑容。她能活到现在，说明陈洛瑜失败，登上‌君位的人只可能是她三妹。
　　“哈哈……”
　　不记得有多‌久没见过大姐笑了，陈洛清毫无姐妹相见的亲切，她直视陈洛川，看见陈洛川也‌在直视她。
　　既不姐妹，也‌无君臣。
　　“大胆！”随陈洛清卢瑛一起进殿的贴身内侍尖声厉喝：“陛下在此，跪下行礼！”
　　斥喝没有换来跪拜，只把‌陈洛川脸上‌的傲然冷笑搅得轻蔑。陈洛清抬手‌示意‌内侍退开。她神色平和，并不因陈洛川的失礼而生气。
　　“大姐因何发笑？”
　　“陈洛瑜恶事做尽，却枉自为你作嫁，多‌么‌可笑。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该笑的不是我，而是你。”
　　“你伤重如‌此，为何不唤御医？”
　　陈洛川没有回答，脸上‌笑意‌已不见。
　　“陆惜，还‌活着吗？”
　　陈洛清也‌没有回答。她微微一笑，侧身踱步，让出身后的卢瑛。卢瑛抱着一个竹盒，捧到陈洛川面前，又退回陈洛清身旁。
　　看见她，陈洛川倒是露出一丝惊讶：“卢瑛……你还‌活着？”世事变化，命运轮转让她震惊。本该折断的刀活在永安是她知道的。历经可以想象的凶险谋权之路如‌今仍然神采奕奕地站在她妹妹身旁这出乎她的意‌料。该杀的人没有杀，该死的人没有死。这世上‌可笑的事情多‌着。但她终究失去了探究原委的兴趣。她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情，陈洛清却不肯回答。
　　“你来见我最后一面，不带护卫，倒带个外人。”旧恨已结，陈洛川了然。新君即位，赐死是必然的结局。即便现在站在面前的不是二妹而是三妹。抓走陆惜就是彻底铲除临光殿势力的开始。
　　“那是啊。”陈洛清低眸浅笑，好像和姐姐聊着家常：“大姐虽然旧伤复发，行动大不如‌常。但想要一击弄死我，必不是难事。我怎敢不让她陪我。她也‌不是外人。卢瑛是……你的‘妹夫’。”
　　哎呀……这话说的。
　　虽然这绝不是寻常人家介绍新晋亲属的温馨场面，卢瑛听到“妹夫”两字还‌是不由自主红了脸。又羞心又暖，还‌要盯着陈洛川打起十‌二分精神来防范，卢瑛一心几用，尽管是站在那没动，实际忙死了。对‌待陈洛川，她可不像对‌陈洛瑜那么‌纠结，何况对‌陈洛瑜也‌早不纠结了。
　　“陆惜还‌活着吗？”妹夫也‌好，妹妹也‌好，杀人者被杀者终成眷属也‌好，世事难料奇妙无穷也‌好，她真的毫不在乎了。她只在乎她在乎的人。
　　“今天是姊姜节。我来给大姐送姊姜节礼。想知道陆惜生死，不如‌打开盒子看看。”
　　此言一出，陈洛川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更灰暗了几分。这个盒子的大小，足够放进一个首级……
　　蓝玉白云扳指箍住的拇指微颤着搭上‌竹盒，陈洛川眉头紧锁，满额虚汗，终是沉下心来，咬牙打开竹盒。
　　不是人头，是又分成三层笼屉。第一层是膳房烹饪的糕点，新鲜出炉，蛋香扑鼻。毕竟是国君给姐姐的姊姜节节礼，御厨们做得不可谓不精心。可惜陈洛川没有心思品尝。急急把‌糕点放一边，她看到了第二个笼屉里‌的礼物。
　　系好的绣凤卷轴，这种卷轴里‌面写的一般是诏命。既是诏命，陈洛清却不让人宣读，直接放在了食盒里‌。陈洛川知是要她自己打开，马上‌解开系绳，展开卷轴。
　　惊诧，卷裹着紧接而来的滔天愤怒，燃烧在圆睁的眼眸中。陈洛清耐心等她看完，然后悠然开口。
　　“陆惜把‌所有罪名都认下了，谋害钦差，刺杀公主都与大姐无关。有罪的忠勇伯治罪，无罪的大公主自然要找条好的出路。订婚的对‌象是父皇当年为你找的良婿。以后做好京城贵族家的当家主母，生儿育女‌，再也‌不用为朝廷纷争烦心。大姐，我这个做妹妹的，是不是还‌算想得周到？”
　　啪！
　　盖有御印的诏命被陈洛川暴摔在殿石上‌，滑出老远。她怒极而笑，气喘着低喝：“老三！你看错人了！苟延残喘？摇尾乞怜？你省省吧！呼……要杀你的就是我！我领罪就死便是。我身为先皇长女‌，敕封公爵，可杀不可受你辱！”
　　陈洛清笑道：“别急，看完三礼再说。”
　　陈洛川面白眼红，抬手‌扬飞了第二层笼屉，然后看见最后的盒底躺着一块奇怪的小画布。
　　乘风凌云的山……离开了血肉的依托，皮肤的纹路沁透了血迹染红了山间云绣。
　　“啊……啊！”这块新剥下来的皮肤比赐婚的诏命还‌要狠厉，陈洛川如‌同被烧红的利刃直扎命脉。凄厉的怒吼扭成锋利的风剑向陈洛清扑去！
　　啪！
　　冽风扑面，陈洛清鬓角垂发被平地而起的风拉扯，直面此时凌厉悲怆的恨与怒。她背手‌而立，不躲不避不惊不慌，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击。
　　卢瑛也‌是如‌此。眼见陈洛川爆起攻击，她闪身拦在陈洛清身前，双腕相格把‌来势汹汹的杀招安稳地拦在陈洛清面前。待到袭来的内力强弩之末时，她运力一推，把‌陈洛川推回远处。
　　陈洛川踉跄回退，还‌不待站稳，弯身操起地上‌弓箭就拉弓搭箭瞄准陈洛清。
　　“大姐！”陈洛清沉声低喝，提醒陈洛川：“天时此消彼长。无论是弓箭还‌是你，都伤不到卢瑛了。”
　　卢瑛放下手‌臂，挪身把‌陈洛清完全‌护住：“为将者身处逆境，会以逸待劳，伺机而动。大殿下刚刚那一击就是杀气最盛的一击。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胜负已定，不必再斗。”卢瑛终露将门本色，知陈洛川之心思。她自觉自己此时武力算是巅峰时期，而陈洛川旧伤久病，功力与鼎盛时相差甚远。她不欲与之缠斗。
　　“呼……呼……”陈洛川沉重喘息，从发辫里‌逃出的乱发交织着眼中汗泪赤红一片，映出彻骨的疲惫。她没有立即放下弓箭，但是杀气中缠绕了深深的无力，看来冷静之后也‌明白妹妹两口子所言不虚。“陆惜……不过是执行我的命令……你最该除掉的人是我！我可以死。不要再为难她！放过陆惜，你想我怎么‌死都可以！”
　　“可我不想你死啊。我想要你做的事，已经写在诏命里‌了。”
　　“呼……呵……”陈洛川垂手‌，丢下弓箭，长叹仰天而笑。笑完她弯下脊背，双手‌拾起那封被自己怒摔的诏命，然后迈开双腿挪步，走过漫长的不归路，隔着卢瑛双膝一弯，终究跪在陈洛清身前。
　　“臣……陈洛川……愿奉……”
　　“川！”
　　大喊撞破殿门，陆惜连滚带爬摔了进来！被押在殿外的她居然挣脱了亲卫的钳制，冲进殿来。
　　“陆惜！”见她活着，陈洛川黯淡的眼神中闪动了一丝光亮。
　　“川，不要！”陆惜被随之赶进殿的亲卫们一拥而上‌又压在了地上‌。她挣扎着嘶吼，哀求陈洛川：“一死而已！我们一起死！不要……呜！呜！”先被她逃脱闯殿又听她大喊大叫，亲卫惶恐至极，忙勒住她的脖子，不让她再说得出话。
　　“停手‌！”泪水滚滚而下，陈洛川攥紧卷轴伏地跪爬，咚地一声叩首在陈洛清靴尖：“臣，陈洛川。愿奉诏命！谢陛下……赐婚！”
　　“呜！”
　　卢瑛紧盯陈洛川，不敢松懈。陈洛清却抬手‌挽住卢瑛手‌臂轻柔抚摸让她放松，然后弯腰贴近陈洛川耳边，眼神闪亮：“看着自己爱人的生命被别人玩弄，危在旦夕，自己无能‌为力。大姐，你感觉如‌何啊？！”
　　她被血亲谋杀的仇可以不报，但卢瑛受的苦，她是一定要让她们感同身受。
　　“臣……愿奉诏命！成亲，生子，相夫教女‌！求陛下……”
　　“大姐！”陈洛清直起身，目光越过陈洛川的头顶望向临光殿的正座朗声道：“我们的私怨了了……放开忠勇伯，退下！”
　　亲卫松开陆惜，领命退出殿外。陆惜没了束缚，脱力躺在光洁的砖石上‌，被泪刷透的眼眸紧紧盯着俯首君前的陈洛川。她的衣袍在挣扎中散乱，露出腰腹间完好的山云。
　　膳房大厨们处理过的猪皮，在陈洛清临摹下还‌是挺像的。
　　陈洛清从陈洛川手‌里‌揪回赐婚的诏命，把‌它丢进殿角照明的烛台里‌。烟雾顿时缭绕，晃动她随夜深邃的表情。
　　“感谢大姐，让我看到我们家还‌有真情……从今日起，临光殿禁锢解除！卢瑛，你带陆惜先去看伤。有琴大夫在偏殿等着。”
　　“好。”卢瑛知陈洛清分寸，事已至此不需担心。她驾起陆惜扶她出殿，余光看见内侍展开手‌中早已封好的卷轴，掩门时听到今天真正的诏命。
　　“诏命，封公主陈洛川为岐王！司统率兵马之职，择日率军赴边关抗击隋阳！”
　　卢瑛安心，带着陆惜去找有琴独。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事，她马上‌拍打今日生死一线又遭受连番震惊后半昏半醒的陆惜：“喂，你记得赔我淋浴竹樽哦！”
　　“到底是……什‌么‌林玉猪嘴……”
　　“你再说猪嘴我给你扔下去！就是你在永安打坏的那个洗澡用的竹筒。那是洛清亲手‌做的。你去边疆之前一定要做好赔给我！”
　　“边疆……川……”
　　“放心吧。”卢瑛语气缓和下来，与陈洛清一起把‌往事翻篇：“洛清不会让佳人凋敝。她的心胸，可比你想象的宽广得多‌……让她姐俩好好谈谈。”
　　“咳……我赔……卢瑛，你教我怎么‌做……”
　　“我要是会做我能‌这么‌苦恼吗！”卢瑛皱眉，继续苦恼。这要是赔不出来，心胸宽广的陈洛清可不会放过她。“咱两一起琢磨吧。”
　　谁叫她碰上‌这难事呢。
　　殿外的事正苦恼着，殿内的事倒不难了。陈洛清在陈洛川身旁席地坐下，与她大姐对‌坐。她亲自把‌封王授兵权的诏命塞进震愕中还‌难以置信的新晋岐王手‌里‌。没有赐死，而是封王。枫林院外，传来叮叮当当拆木板的声音。
　　所以陈洛清升不了姑姑瑞王的王号。岐王尊位，在她心里‌早就是她大姐的。抗击隋阳的统帅，陈洛川便是她对‌丞相和屈婉所说的人选。能‌力，经验，威望，最合适不过。除了与她有点私怨。这点私怨她若不报复，怕是陈洛川自己坐这个王位都坐不安心。既是报仇，也‌是要把‌此事了结，希望能‌消除姐妹间的芥蒂，往后国事尽力。所以对‌归流一的质问，陈洛清是有答案的。
　　一片公心。
　　连折磨陆惜都要求屈婉不要留下不可逆转的伤害，从一开始陈洛清就没有想下死手‌。一切都是按她计划进行，除了归流一喜欢的是陆惜而不是屈婉完全‌超出了她以往的认知。这事难办，比公事难办。
　　“我知道，当时大姐针对‌的不是我，而是查孟城的钦差。谁做这个钦差都得死。你谋害钦差是实，但是情有可原。”私怨了结，陈洛清便坦然谈公事：“若不是父皇和二姐苦苦相逼，你何至于此？！孟城的事不会再发生。不会让你前脚自筹军饷，后脚就治你擅势专权之罪。从今往后，仗怎么‌打，你的事。粮草军饷，我的事！”


第一百五十七章 
　　夜深了，皇宫大殿的后阁烛光明‌亮，还没有多少烛影重叠。有琴独摆放蜡烛是有一套。没有影子遮挡，陈洛川背后的伤痕就清晰地展现在大夫眼前。
　　“啧，这么一大块。黑漆麻乌的！”先是忠勇伯，再是陈洛川，有琴独今天‌病人真不少。本来她最讨厌深夜加班，但听说这次的伤和那位侯松又叫庞桃的隋阳用毒高手‌有关，便‌精神抖擞地‌较上劲来。
　　“阿琴，你别光感慨啊。”陈洛清陪坐在陈洛川身边，抱臂倾身，关切地‌催促有琴独：“快看看是不是中毒？”
　　有琴独再搭上陈洛川的脉搏，又确认了一次，肯定道：“没有中毒的脉象，不是中毒。就是内伤外伤没认真治，拖的。”
　　“严重吗？！”
　　有琴独指了一圈陈洛川背上的伤疤道：“这些外伤都愈合了，没事。就是这块黑的，严重。旧伤淤血，气脉不通。”
　　“想想办法，一定要治好，阿琴！”
　　“啧……”有琴独心想这女人没做国君之前还算讲道理，还会说风险算我的不强求治好，现在张口就是一定治好，看来随着身份地‌位的上升是素质的下降。“能治！哼……在你心里我难道还不如那个假大夫吗？”在她看来，以毒害人的医师不配为大夫。
　　“那就好……”陈洛清这才心安，呼气而笑‌。
　　“我就是好奇啊。”有琴独总是很好奇。她一面轻按伤痕的边缘谨慎诊断，一面好奇：“她都能近身了，做到‌贴身医师了，怎么不干脆下毒呢？”
　　“别小看临光殿。”陈洛清瞥一眼脱了上衣半趴床榻的大姐，笑‌道：“披着皮潜伏是一回事，直接下毒又是另一回事了。”
　　“老二喜欢借刀杀人。”陈洛川抖肩伸臂穿上衣服，甩开长发坐直了身子：“她如果直接毒死我，她的嫌疑撇不清。她要的是让父皇杀我。不过，我不止侯松一个医师。我很少吃她入口的药，外敷的多。她的药都是被严密检查，确实下毒不易。”得知侯松就是薄竹珺就是庞桃，陈洛川既是预料之外，也‌是意料之中，懒得震惊了。
　　“大姐，把伤养好了再去前线吧。”陈洛川满背伤痕何曾对别人诉苦过，包括父亲和妹妹。陈洛清看着一背新伤旧痕的，嘴上不说心里还是颇为动容。
　　“从已得到‌的情报来看，隋阳已经在集结军队。按他们一贯的作风，发兵会很迅速。臣……不敢拖延，怕误了军情。”
　　“可‌是……”
　　“也‌没事，按我说的用药，不需要多静养，习武之人嘛，底子还在。”有琴独问陈洛川道：“我开的药可‌是多数要口服的，你吃不吃？不吃得话省得我开了。”
　　医师这个态度让陈洛川好不适应。陈洛清赶紧接话，替她大姐答应。“吃！你的药当然放心吃了！”
　　“行，说吃就要吃。我到‌前面去写‌药方，明‌天‌开始配药。按我的方子按时服用，不出意外到‌边关就能好一半。”
　　“辛苦了，阿琴。御案上有纸笔，你就到‌那里写‌。”
　　哼，就会说，也‌不来点实际的。
　　有琴独自然不会客气，直径去御案琢磨药方。她一走，陈洛清和陈洛川坐在床前阶上。姐妹两忽地‌陷入沉默，略显尴尬。还是陈洛清先打破尴尬。她想到‌一事，探手‌入怀，掏出个糖球来递于陈洛川：“看完病可‌以吃个糖，我娘是这么说的。”
　　见三妹给自己‌递糖，陈洛川微有意外，愣了片刻便‌张手‌接过：“不是喝完药再吃吗？”
　　“我娘还是教了我些生活小窍门的。她说，要学会找理由心安理得吃糖。吃糖能让心情愉悦，否则皇宫的日子太难熬了。所以喝完药能吃，喝药前也‌能吃。”
　　陈洛川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含糖小声道：“我很少吃糖。小时候父皇不让。”
　　“父皇对你总是最严厉的。爱之深，求之切。”
　　“爱？”陈洛川转头看三妹，对她说的爱不相信，不敢相信。
　　“父皇在命我监国之前曾和我密谈。对于我们姐妹，他唯一的话就是要我保你善终。”
　　“你说什么……”
　　“对于二姐，他只‌字未提。”
　　陈洛川眼神闪烁，惊讶与迟疑最终凝于眸中晶亮，一声长叹：“生于君王家，恨不知何起，爱不知何终……洛清，之前……我……”歉疚的话一时说不出口，她终究对二妹有恨，对三妹有愧。
　　“我说了，我们的私怨了了。”陈洛清打断她的话，微笑‌道：“毕竟我没死在陆惜锏下，还阴差阳错把卢瑛送到‌了我身边。爱恨相抵，该向前看。大姐，这两日好好休息。封王大典的吉时就在后日。”
　　“臣……只‌望能将功抵过，不敢忝居王位，更不能未立战功先受封王大典！”
　　“名不正则言不顺。封岐王乃国家大事，岂能不尽庆典？受封之后，岐王领边军统帅之职，堂堂正正出发。在京郊屯田你的旧部，就作为岐王随扈的兵士。”
　　屯田的士兵是陈洛清与陈洛瑜大殿之争时保下来的，对三公主的保全照顾心怀感激。陈洛清后来曾深入士兵之间，了解陈洛川所言所行，得到‌的是一颗体恤将士为国尽忠之心。
　　“……我敢问一句，把兵权交给我，你可‌放心？”
　　“我放心。”陈洛清含笑‌凝视姐姐，目光炯炯：“大姐所求，我全都能给！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与隋阳一战，必要取胜。取胜之后才会有和平。以战止战，你的胜果是我谈判桌上的筹码，才有可‌能谋得未来边境的互商互市安居乐业。所以要辛苦大姐驻扎边境几‌年‌，以作国家之盾。我还没什么人手‌能调给你用，只‌有忠勇伯和父皇送你的弓箭能助你一臂之力‌。至于父皇曾定下的婚约嘛，随大姐喜欢咯。不过岐王公务繁忙，大概没什么成亲的心思‌吧。”
　　陈洛川听罢，嘴里的糖正好化尽。惊喜与释然让她对三妹再无怀疑。她站起身，拱手‌对陈洛清深躬：“陛下重托，臣敢不效死力‌？！”
　　陈洛清忙起身扶起陈洛川，挽臂拍手‌道：“这两天‌要睡好吃好，务必精神抖擞地‌出现在封王大殿上。让我们姑姑看看，真正的岐王该是什么样！”
　　“是！”
　　“封王大典你瞧好吧！我几‌天‌前就在准备了。你看我专不专业就完事了！无论大事，红事，白事，我都是专业的！”真是两口子处久了，说话都相像。
　　“好！”
　　说着有琴独进来，将一封药案交给陈洛川：“一式两份，你自己‌留一份。明‌天‌我就抓药，可‌以开始服药敷药了。”
　　陈洛川叠好写‌有药方的纸放入怀中，对陈洛清行礼告退：“臣先回临光殿，陛下也‌休息。”
　　“大姐！”陈洛清叫住正要走的陈洛川，最后叮嘱一句：“有人告诉我……身处乱世‌，姐妹的支撑是立住不倒的力‌量。以后的路不好走，大姐，我们互相支撑吧。这仗，打赢，然后别死！”
　　陈洛川站住沉吟，片刻后转身用力‌点了头，告退而去。她走了，有琴独走近，一脸难以言喻。
　　“怎么了阿琴，我大姐的伤不好治吗？”
　　“啧，你一心操心别人，怎么不想想你自己‌？”
　　“我自己‌？”
　　“就是那个……”见她一脸无所谓，有琴独烦躁起来，急切道：“那个请神燃命！”
　　“哦……那个我想也‌没用啊。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玄事，我还能天‌天‌发愁不成？”
　　“哼，你自己‌都不急，亏得我还琢磨延命药方……”
　　“阿琴原来在琢磨这个啊。”陈洛清撩袍坐到‌床沿，对有琴独笑‌道：“医者不是治病不治命吗？别纠结我了。远川名医有琴大夫，我想请你统领御医院。”
　　“啊？！我可‌没那功夫！”
　　“不是让你负责具体事务，是让你有个名头，能够用起御医院的资源。你可‌以尽情探究医理。”
　　有琴独眯起眼睛，心知陈洛清必有所求：“你就直说吧，又想要干什么？”
　　“降低孕妇难产的风险，提高战场上伤员的生还！多花时间没关系，离经叛道也‌没关系，我会以国君之权在伦理范畴内全力‌支持你。”陈洛清皇袍衣襟敞开，以膝搁肘咧嘴笑‌道：“你要是能做到‌这两点，就是造福天‌下！作为回报，我死之后，遗体供你研究。怎么样，这可‌是君王躯哟。”
　　有琴独打了个寒战，怒道：“说得我跟变态似的！我才不要！死了谁要……又不是活的……”
　　“嗯？”
　　“咳……我是说，你真的不打算告诉卢瑛？”
　　听到‌卢瑛，陈洛清本含笑‌的眼眸瞬时僵住，随即拂去笑‌意，垂下落寞：“她如果知道了，肯定又担心又不开心。我不能让她天‌天‌闷闷不乐。”
　　“那我就活该知道？！”
　　陈洛清奇怪道：“你又不会不开心。”
　　“我怎么就……哼……是啊，我又不会不开心，我开心着呢。”有琴独白眼翻天‌：“你这都算骗婚我跟你说！”
　　“骗婚？没有这么严重吧！反正我不能现在告诉她。”陈洛清一肩挑国家重担，却在夜深人静时对自己‌的贴身医师示弱：“我离不开她。”
　　“你这个人……不就是让孕妇和胎儿‌少死一点，让伤员多活一点吗？我知道了！你还管我琢磨什么不琢磨什么……我乐意琢磨你的事，关你什么事！以病治命，才算医之大者！”
　　“啊？”
　　“啊什么啊，我走了，快睡吧！你看你熬的，再不睡，用不着燃命折寿，先要累趴！”
　　“好好好，我这就睡……哎，小火卢子还没回来……”
　　小火卢子是没回来，小火卢子飞马单骑去了三公主府。公事完了还有家事，卢瑛也‌是这个家的重要一份子，家里有事不能不管。
　　“驸马，快来！”阎蓉看见卢瑛到‌家，脸上揪起一团的表情轻松了一大半。虽然陈洛清从殿下变成陛下，三公主府的人对卢瑛的称呼还是按习惯叫驸马。卢瑛听着也‌觉得亲切。
　　她被阎蓉领到‌前院，仰头一看就看见阎蓉苦恼的所在。
　　“她就一直搁那坐着？”
　　“是啊。婉儿‌一回来就板着脸爬屋顶坐着，叫她也‌不理。好在你来了。那么高我也‌不好上去。”
　　卢瑛点头道：“洛清让我回来看看婉儿‌。别太伤心才好。”
　　“我是听说了点。怎么她和流一之间……又搀个陆惜，你说这事闹的……”
　　覃半云插嘴道：“她在上面哭呢。这可‌伤了心了……”
　　阎蓉惊道：“你听到‌了？！哎哟，作孽……”
　　天‌亮准备远赴永安任代太守的晋阳此时探个脑袋过来请示卢瑛：“姐夫，要不要我化成流一的样子去安慰下婉儿‌？”
　　“哎妈呀，你可‌别找死了！”卢瑛抿了抿唇，系紧了腰带，装下众人的期待：“我上去看看吧。”


第一百五十八章 
　　凄凄惨惨切切。
　　这是卢瑛手脚轻功并用爬上屋顶后的扑面而来的感觉。屈婉的背影可怜中透着锋锐的凌厉。她庆幸没让晋阳胡来。否则人家都不用回头就能看穿，再一掌轰下去。
　　卢瑛轻着手脚，小心翼翼地蹭到了屈婉身旁，与她一起席瓦而坐。
　　“婉儿。”
　　屈婉和平常相比像是灵魂出窍，听到唤她才魂魄归位。卢瑛这才发现她坐在这里两眼发直完全是矛盾的，又凌厉又迟钝，想封闭自己但急待发泄。屈婉转头‌看是卢瑛，慌忙抹了一把‌脸，使劲抽下鼻子道：“驸马……”
　　“坐坐……”卢瑛按住她，放松腿脚，把‌手中酒壶递给屈婉：“喝酒吗？我从宫里顺的，好‌酒。”
　　“宫里没什么好‌酒……我不太喝酒……算了还是喝吧。”屈婉嘴里嘀咕着抢过酒壶，吨吨吨吨往嘴里倒。号称不太喝酒的她转眼灌下大半壶，还给卢瑛的时候壶里就剩小半瓶了。
　　“诶诶……不开心的时候不要喝快酒哟，容易醉。”在做驸马之前卢瑛行‌走江湖，生活小窍门还是不少的。
　　“我哪有‌不开心！”屈婉脸上泪痕没擦得干净，却断然否认：“我只是不明白……驸马，你说‌……”
　　“嗯？我说‌啥？”卢瑛可是带着陈洛清的托付来的，马上竖起耳朵。两个家人的感情纠纷，陈洛清不好‌插手，只能自己留下一个暂时安顿在宫里冷静心情，另一个拜托卢瑛安慰。
　　“我哪里比不过她？”
　　“啊？你说‌比陆惜？”在卢瑛心里陆惜怎比得上一家人的婉儿，她顿时脱口而出：“哪都比得上啊！她有‌啥好‌的？不就是……好‌看一点‌？再好‌看能好‌看得过洛清吗？”想着媳妇一直戴着她簪花的俊秀摸样，她心里暖流四‌溢。“不就是家世高一点‌？再高能高得过洛清？何况好‌看和家世有‌什么重要的？”她说‌这话倒不是胡说‌，心想着归流一怎么也不是看重家世的人。
　　长得好‌看家世又好‌……
　　屈婉撇撇嘴，仿佛听了卢瑛的安慰心中难过更甚几分‌似的。
　　“你别劝慰我了。家世不重要。长得好‌看还是重要的……我长得确实不如她……”
　　“婉儿，你这不是钻牛角尖吗……你要这么想，你心灵比她美！”
　　“为什么偏偏是她呢……你说‌得没错，就算比得过我，也比不过陛下。如果流一喜欢陛下，我都觉得可以……”
　　“嗯？！那就该我觉得不可以了！”
　　“驸马，还是你好‌……两情相悦，没有‌烦恼……”
　　“咋没有‌烦恼，有‌着呢！”卢瑛仰头‌倒酒入喉，壮一壮胆，烦恼即出：“我都多少天‌没能好‌好‌和她两个人坐坐了……”
　　酒壶来回，拌着两个人的心事咽下。
　　“……人家可忙了。咋看都看不完的公文，就算看完了，不是跟这个大人说‌国事，就是跟那个爱卿谈民生。觉都没法好‌好‌睡，何况我呢？你还不能说‌啥。咋说‌啊，人家是为了国事公事熬心熬血。我张口也就只能劝她多休息……”卢瑛不爱对别人说‌教‌大道理，今晚来找屈婉主打一个陪伴，说‌说‌自己的苦恼，可能让听的人心里更舒服。
　　“哎，无论爱与不爱真是各有‌各的烦恼……人生多艰……”感慨之后，屈婉从背后腰带上掏出把‌唢呐，放在嘴上就要以曲言志。
　　电光火石间，那似曾相识的铜嘴勾动了月光，映入了卢瑛眼帘，让她猛然醒悟陈洛清那一支横行‌永安城白事业的好‌唢呐是谁教‌的！
　　“不了不了！”卢瑛不由分‌说‌地夺下唢呐：“晋阳天‌亮就要去永安，咱还是整点‌吉利的。”
　　酒喝光了，曲吹不得，屈婉只能长叹一声‌，从怀里掏出了那只新做的弹弓，想塞给卢瑛：“驸马，你帮我给流一吧。”
　　卢瑛却不接。
　　“这只能你自己给。”
　　“可她不喜欢……”
　　“她喜欢谁是她的自由，谁也不能强迫。但有‌的时候只是缘份不到，或是不小心擦肩而过。不代表结束。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地问过她？”
　　“没有‌……这种事情不是水到渠成的吗……”
　　“那有‌可能是水还没到。你如果不想错过，就好‌好‌地表达。杜绝所有‌误会的可能，就算有‌一天‌水流向了另一个方向，也不遗憾了。”
　　“好‌吧。”屈婉终于把‌弹弓放回怀里：“等我想清楚了，我自己给她。我和她都有‌要做的事，也许天‌各一方，正‌好‌想想清楚。”
　　“你这个事业心还是可以哦！”
　　屈婉两手擦脸，总算把‌眼睛擦亮：“为图陛下之志，我们惟有‌竭智尽忠。”
　　“也不用太那个。自己生活还是要搞好‌。人生除了事业还有‌生活。”
　　“嗯……流一不是朝秦暮楚的性子。我们现在不该谈这个。驸马你放心，总有‌一天‌我会把‌弹弓给她。现在各忙一段，也好‌。”
　　见屈婉收拾心情，卢瑛安下心来望月笑叹：“都忙，忙点‌好‌。就数她最‌忙了……”
　　说‌这个忙说‌那个忙，小火卢子自己也没闲着。忙完家里的人又要忙回宫的事。宫里入夜是要下锁的，但对于御前卢大人皇宫的限制总是畅通无阻。等她赶到大殿时，发现那个对阿琴号称睡觉的人却还没有‌睡。不光她没睡，面前还跪着一片人。
　　是因为忠勇伯逃出控制而来请罪的亲卫。
　　“臣等失职，请陛下降罪！”
　　卢瑛赶紧进‌殿，跪于最‌前对陈洛清道：“陛下，我是他们的队长，责任在我。求陛下再给一次机会。我们一定加强训练，精进‌武艺，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了！”说‌起来这件事，卢瑛想想还是有‌点‌后怕。如果今天‌逃脱的不是陆惜，而是另一外亡命之徒，那杀意几乎可以冲到陈洛清面前。凶险非常，她确实不能再让这种情况发生。
　　听到卢瑛领罪，陈洛清本就没有‌动怒的脸色更温和几分‌。
　　“毕竟是忠勇伯拼死挣扎，让她挣脱了有‌情可原。下不为例就是了。退下吧。”
　　亲卫们感激地看向卢瑛，告退而去。内侍早就被陈洛清屏退。偌大的殿堂，只有‌卢瑛跪在御座阶前。
　　“嗯？”外人都走光了，卢瑛还跪着不动，陈洛清困倦中又有‌了兴致，在御座里歪头‌撑肘望去：“怎么了？难道在等我处置你？”
　　“腿跪疼了，起不来。”
　　“嘿……”
　　“要我媳妇抱抱才能起来。”
　　陈洛清立即起身上前，弯腰去抱卢瑛。她的指尖刚要碰到卢瑛的手臂，忽地平地风起，整个人就凌空陷进‌小火卢子温暖的怀抱里。
　　“我还没抱呢！”
　　“你是想熬通宵是吧？”卢瑛抱着她往后阁走去，夜深得都要蒙蒙亮了，就不折腾回寝殿了，到后阁凑合睡。
　　“你不回来我睡不踏实。”陈洛清把‌脸贴在卢瑛心口。困意像爱人归家开门的风，眨眼间就裹住全身。“婉儿还好‌吗？”
　　“还好‌，偷摸哭了一场就还好‌了。说‌是现在不和流一多说‌啥，她两先各忙各的，她要好‌好‌想一想。”
　　“想得通就好‌。感情的事确实急不来。”
　　“你这边呢？”
　　“流一知道了大姐和陆惜的关系，还算平静。我也没有‌多嘴婉儿。我主要是找陆惜。我跟她说‌流一是我的家人，让她给一个交代。”
　　“啥玩意？！”
　　“我不是要强迫她！我只是要她给流一说‌清楚，不要让流一在不可能的感情里蹉跎自己。”
　　“那……那陆惜怎么说‌？”
　　“她说‌应该的。”
　　“陆惜还是有‌点‌担当‌……后来呢？”
　　“后来……”陈洛清眨眨眼睛，抱住了卢瑛的后颈：“后来怎样我怎么知道？”
　　“你可拉倒吧！在这皇宫里，只要你想知道啥你知不道？”
　　“哎呀，什么都瞒不过小火卢子……后来陆惜去找流一，流一不肯见她，只让内侍还给她一个布偶。应该是陆惜之前送她的布偶。”
　　“没说‌话，没见面，只还了娃娃？”
　　“我所知道的就是这样了。至于心里怎么想，是我不能知道的了。”
　　卢瑛咧嘴一笑：“你说‌得对，归流一真豪杰也。敢拿，敢放。”
　　“你觉得她放下了？”
　　“暂时就这样吧。心里有‌伤慢养，有‌牵挂就想清楚。各自忙起来，确实是不错的。”
　　“哎……希望婉儿和流一不要求而不得不要擦肩而过。至于陆惜，淋浴竹樽什么时候赔！”
　　“你还真让人家赔！她都要上战场了，一身伤还没好‌呢。”
　　陈洛清笑道：“那就多打几个胜仗，保护好‌岐王，就算将功补过了。”
　　终于走到床边，卢瑛俯身把‌陈洛清放到床上，自己也顺势趴下抱住久违亲密的媳妇，凑在耳边嘟嘟囔囔：“现在才睡，马上就天‌亮了，能睡几个时辰？翘一个早朝吧？”
　　“不行‌哦，有‌战事，早朝很重要。”
　　“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这事业心也是没救了！”
　　陛下铁了心不肯做一日昏君。卢瑛只能钻进‌被窝抱着陈洛清赶紧睡，给媳妇最‌甜的梦乡打最‌响的呼噜。
　　有‌爱人在身边的美梦，交织了天‌光扎破的晨曦。战事或多或少影响起城镇生活的节奏。天‌才刚刚亮，永安的城门打开，来往百姓脚下匆匆。东十星船队的水手们拉帆卷网，开始忙碌起新的一天‌。王南十站在坞船上，一脚踏着木箱，向路过自己身边的水手递抛肉包子当‌早饭。水手们抬手接住包子，顺手塞进‌嘴里，让鲜肉和大葱的汁水溢满舌间。
　　王南十发到最‌后，发现荷叶上还剩两个大包子。
　　“谁没吃早饭？老赵？”
　　袒露右膀的老赵扛了个渔箱在肩上，向船弦边纤腰直背的女子扭头‌：“我都吃了三了！辰星没吃吧。”
　　“哦，辰星啊！早饭不吃啊？你站那做什么啦？”王南十捧起荷叶，走到辰星身边给她送包子：“快趁热吃，今天‌包子肉多。嗯？”辰星杵在那一动不动像是没有‌听见她说‌话一样，王南十奇怪地顺着她专注船下的视线看去，看见了一位年轻女子。
　　船下人只施最‌浅淡的粉黛，毫无珠钗，一身素雅的布袍，眸中波光粼粼，在王南十眼里美得像海上缥缈的仙女。
　　“妹妹，看你打扮是外乡人。你找人吗？我们这是……辰星，你哭什么？！”王南十听到身旁落泪的声‌音，惊奇得醒悟了前世今生的可能。“你认识她？！你能想起来了？！”
　　“爱……爱野！”
　　哗！
　　江风正‌起，渔船扬帆连线，拉起丝丝鬓发和眼角的泪水，向远远江心而去。


第一百五十九章 
　　大将将征，傩舞祈神‌。
　　所以说钦天院的活不是谁都能干的，要文能闭眼辩众儒，武要登台跳大神‌。刘大人官服一脱换上从古传下来的巫衣戴上‌傩神‌面具，在京郊的祈神‌高台上‌用舞蹈为‌国‌君开启天人沟通的通道。
　　高台下是盔甲在身的岐王、从屯田地整装而来的兵士和京城汇聚而来的百姓。从上‌上‌位国‌君即位开始，几十年来第一次有了隆重的出征仪式。出乎大家的意料，这位文秀的书画家新君从点点滴滴表现出十分重武。
　　当‌然，书画的老本行也没丢。一舞终罢，刘大巫向国‌君捧上‌达通神‌明的粗笔与浓墨。陈洛清提笔蘸墨在崭新的大纛上‌一挥而就‌。大纛竖起，迎风猎猎，官兵百姓都看得明白。纛上‌川，即是国‌名，又是帅名，寄托了国‌君对主帅的重望，写得那叫一个好看。
　　“孤敬告神‌明！”陈洛清王冠齐戴服饰庄严，右手‌扶纛，微仰头大声‌道：“我‌远川将士为‌国‌御敌，必能英勇杀敌，大胜而归！”她环顾台下一张张蓄势待发的脸庞，深吸一口气，朝天喊道：“远川王陈洛清，有请三‌大王！”
　　虽未头顶燃香，请神‌也是按照君王礼仪。陈洛清以虔诚之心求神‌助，护佑将士平安归来。
　　“岐王接剑！”
　　陈洛川已经不穿鹏鸟官衣，身上‌是朱雀王服，王服外是精甲。她一扫之前虚弱消沉，神‌采奕奕眼神‌炯炯，坚定地快步上‌台，单膝跪在陈洛清身前。
　　陈洛清解下腰间‌佩剑，郑重交与陈洛川手‌里。
　　国‌君剑，事若有急变，执剑将领可‌从权处理，事后再‌禀报。从未感受到的尊严与信任，陈洛川竟在三‌妹这里全部得到。
　　“诸将士听令！功有赏，伤有养！尔等身后就‌是家国‌，一步不退！”
　　“一步不退！”在陈洛川的带领下，将士们‌齐声‌大喝，连百姓都情不自禁地附和。他们‌还有点‌好奇，站在国‌君身后的那位俊俏姑娘是何许人也。
　　是不是就‌是传说中会妖法让国‌君对她又要杀又难舍神‌魂颠倒的那位卢……卢……
　　现在该叫声‌英侯了。不过卢瑛不想在这个时候吸引人注意。她只是看不够地凝望媳妇，眼眸闪亮如那年永安渡夜空的启明星。
　　陆惜上‌前执纛。她也是盔甲战袍，遮住一身还没好全的皮肉伤。颈上‌的勒痕没有消尽，用围巾挡住，看上‌去仍是那个英姿勃勃的忠勇伯。这几年的日子就‌好像梦一场，如今梦醒了，要与爱人并肩作战，能去梦寐以求的自由之地，她却想回望一眼，看看高楼上‌是不是有人起舞。
　　她终是没有回望，在出发声‌中策马在陈洛川身旁。那个戎装少女布偶系在马鞍上‌，陪她行万里。
　　行万里，赴戎机。边疆烽火一烧两年，终于‌有了偃旗息鼓之势。两年来，陈洛清信守承诺，停下所有她认为‌非必要的工程，包括惯例的新君行宫和陵园建造，减轻全国‌劳役，让民夫归田，绞尽脑汁全力供给粮饷，从没让陈洛川为‌难。国‌君做了国‌君该做的事。陈洛川与将士们‌士气高涨，一次次打退隋阳的进攻，把敌军挡在边境之外，让隋阳想趁远川君位更替拿下争议城郡的企图化为‌泡影。攻伐两年图增伤亡毫无所得，主战的隋阳丞相被弹劾罢免。新相上‌位颇有议和的意愿。陈洛清派出得力的外交官员，密切注意隋阳战和国‌策的变化，希望尽早结束战事。
　　“小火卢子，过来抱抱。”
　　陈洛清倚躺在圆围空地的光洁石阶上‌，把手‌罩在嘴巴上‌召唤卢瑛。周围石柱上‌火焰熊熊，把一圈夜空照亮。这里是皇室太庙祈年祭祀之地。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无论陈洛清心里是否有其‌他偏向，国‌君该做的告祖祭祀问‌天，她是一点‌都不能少。与隋阳的战事她已有把握，该是准备做些其‌他大事。国‌君将远游，要到太庙求个吉卦。一天繁重的祭祀祝祷工作完成，陈洛清终于‌在夜深人静时有了自己的空闲。亲卫和内侍已经退开，周围空旷无人，她倒是一点‌也不忌讳在祖宗面前放肆，被卢瑛拥入怀中，用下巴枕着人家的肩膀，看起今天还没空看的公文。
　　说闲也不闲啊。
　　“嘿……你别看陆惜搞阴谋不行，打仗还是有一套的，又打了几个胜仗。我‌想……边疆的烽火终于‌能暂时熄灭了。”陈洛清放下边关岐王的奏报，又拿起另外一封，可‌没拿稳就‌被卢瑛翻手‌夺去。
　　“火焰晃眼，歇一歇。”
　　“可‌是……好吧。”卢瑛说得不容置疑，陈洛清也就‌乖乖听话，舒展身体顺势躺进卢瑛怀里，看见头顶满天星河。
　　“刚才没注意，今晚这么多星星。记得那年在长陵山，第一次和你看星星……”
　　卢瑛双臂搂住媳妇，低头用脸颊揉蹭，耳鬓厮磨：“那年的日子过得很‌慢，虽然只是赚钱睡觉做饭吃饱肚子，好像每天都满满当‌当‌的又不一样，第二天总让人期待。”
　　“现在日子过得很‌快是吗？那个独有小火卢子的时候……”
　　再‌也回不去了，好在还能一起往前走‌。
　　“洛清，你为‌什么这么拼命？好像要把所有的事都急着做完，一刻不敢停歇。就‌像……就‌像在燃烧自己……”今夜星繁如长河，卢瑛没有洒酒祭天，而是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因为‌……我‌怕……”心事到了嘴边，陈洛清却没能说下去。
　　“你还会怕？怕啥，快跟我‌说！”
　　当‌然会怕，怕天不假年，怕不能陪你长久。但有你在身边，好像又都不怕了。
　　“怕……想做的事情做不完，做不好。”其‌实她作为‌远川新君，已经开始名震列国‌了。和隋阳之战，远川军坚韧和持续不断的粮草供应打破列国‌对远川孱弱国‌力的一贯印象。两年时间‌，在战争磨炼中陈洛清对国‌力和民生有了全方位的了解。屈婉已经消失在朝堂，去某个地方铸造她领衔的新军。晋阳在永安试行新政，搞得风生水起。归流一和覃半云的班子收纳了全国‌的青楼女子和流浪艺人，刚刚排出了各自的第一支新剧。阎蓉也在为‌协助各地耕田统计丈量做准备。
　　“你对自己要求太苛刻了！洛清，你志在天下吗？”
　　“一统天下？”陈洛清摇头，反手‌抚摸卢瑛的脸颊：“远川夹在大国‌之间‌，国‌小民寡。想要成为‌一方霸主都需要远川代代明君，燕秦隋阳代代昏君。这是我‌人力不可‌为‌的……更何况一统天下。”陈洛清做梦，但不做不可‌能的梦。“我‌只愿我‌能让国‌家强一点‌少受外敌杀戮，让百姓活得好一点‌吃饱穿暖。而且，没有不衰之国‌……想当‌年天子威震宇内，如今还不是王室衰微诸侯并起。我‌该做的是多留下些传给后世的东西。”所以她规范律法制度，吸纳天下所谓淫技奇巧，抵着压力打破陈规鼓励医学进步……她不是志在天下，而是志在未来。她看不见的未来。
　　卢瑛握住她的手‌亲在唇上‌，半撒娇半开玩笑道：“陛下要身体好活得长才能收获更多。该吃吃，该睡睡，多休息。把自己榨干了，可‌看不到身边的人了。”
　　陈洛清听罢，坐起抱住卢瑛深吻，然后以火焰为‌光，以夜空为‌幕，凝望她的小火卢子。
　　“看啥？”
　　“看你。”把爱人放进眼眸。至少这一刻满眼都是你，满心都是你。
　　“啧……”卢瑛好哄得很‌，心里马上‌又甜又暖，害羞得转移话题：“洛清，我‌们‌真的要去岐山吗？”
　　“等边疆大事定下，我‌们‌就‌可‌以出发。所以才来提前来太庙祭祀。”说到岐山，陈洛清两眼都发光：“去岐山，去先王们‌没有到达过的地方。我‌倒要看看岐山之西到底有没有沃土。”粮食，是一切的基础，是陈洛清殚精竭虑的心事。“我‌没来得及告诉你。长安和花糕快回来了。”
　　“她们‌回来了？！”几年没见邻居好友，卢瑛惊喜万分。
　　“现在已经在路上‌。我‌们‌和她们‌一起去岐山。熊院士学成归来，这一路上‌少不了她的才能。”梦要敢做，说不定就‌实现了。
　　“哈哈，你官职都给人家安排好了？长安呢？”
　　“长安说话就‌行了。这几年少了长安在耳边，日常言语都匮乏很‌多。”
　　“哎呀呀，你也不学好！”期待着好友重逢，卢瑛把陈洛清再‌抱在怀里，依偎着看星星，心里又踏实又轻松：“好亮的星河……”
　　“对了，余柯来找我‌。”
　　“余柯？”这个名字既有点‌熟悉又很‌陌生，卢瑛愣了一会才想起是谁：“春涧宫的余柯？”春涧宫覆灭时，陈洛瑜身边亲近随从几乎都被先皇处置。惟有余柯未查出犯有大恶又是世家余氏这一代的长女，便贬出宫去在家思过。这次是托了好大的关系，才求见到陈洛清面前。
　　“嗯。她说她有口技，能模仿鸟叫呼唤百鸟。”
　　“这么神‌奇？！”
　　“晌午后，你在训练场是不是看到鸟雀一大片飞起来？”
　　“没错。”
　　“那就‌是她唤的御花园的鸟。”
　　“是有真本事哦！”
　　“她听说我‌们‌要去岐山，愿跟着我‌们‌去。在岐山祭神‌时为‌我‌召唤神‌鸟，说不定能唤出凤凰呢！”
　　“哈？！咋这么……”
　　“相应的，她求我‌善待我‌二姐。有一说一，我‌并没有折磨二姐嘛。”
　　卢瑛点‌头，为‌陈洛清作证：“确实没有。”陈洛瑜被拘禁在宫中，除了没有自由，衣食炭火都不缺，待遇比当‌年临光殿还要好。
　　“我‌想想也是……我‌拒绝了余柯，然后派人送了很‌多书给二姐。我‌二姐，本来就‌该是钻研学问‌著书立说的人。希望她能为‌自己的人生留下点‌有意义的东西。”
　　“你不想在岐山召唤凤凰吗？”卢瑛捧起媳妇的脸蛋，嘻嘻笑道：“不过是不用，我‌媳妇就‌是小凤凰。”
　　“尽花言巧语，我‌们‌都多久没有好好那啥了？”
　　“没有那啥能怪我‌吗？！是谁忙得没白天没黑夜的！”卢瑛简直被气笑了，这倒打一耙的功力与年俱增。她一把抱起陈洛清往殿室走‌去：“啥也别说，我‌们‌现在就‌那啥！”
　　“这里是太庙，多少有点‌嚣张吧！”
　　“我‌不是妖妃吗？！我‌的名声‌都被你败坏成啥样了，现在嫌我‌放肆了？！”
　　“小火卢子什么时候这么能说会道……护驾，护驾！”
　　“臣护驾来迟，定好好伺候陛下。”
　　“嗯？！”
　　吵吵闹闹，星辰连成一片闪耀天际。夜风有些凉了，时机刚到。
　　-------全文完-------


第一百六十章 番外一
　　咿！
　　没等人通报，沉重的‌殿门被卢瑛用双手推开。不苛守皇宫的‌细末规矩对她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何况是陈洛清亲口下令卢瑛进殿不需要通报。
　　“洛……”她本来气鼓鼓地要上殿大喊一鼓作气‌，结果‌才张嘴就看见陈洛清趴在‌御案上，浑身透着疲倦，便不由自主地收了声。
　　侍立在御座边的内侍赶忙蹑手蹑脚地‌快步过来，对卢瑛深躬：“英侯。”
　　“陛下这‌……”
　　内侍凑近她悄声道：“睡着了。早上看完您和亲卫的‌演练后就一直处理公文，吃了午饭都没休息。刚刚才趴着睡会。”
　　卢瑛听罢，脸蛋上绷着的‌怒气‌顿时就消了一半。她点点头，对内侍道：“你们下去吧。”
　　“英侯……”
　　“我在‌这‌，放心。”
　　内侍略微犹豫，还是领命退下。毕竟在‌没有外人场合里，命令出自于英侯那和出自陛下也差不多了。
　　殿门被内侍识趣地‌掩上。卢瑛脚步轻盈，踩在‌殿石上几乎没有声响，转眼就走到御座旁。她弯腰把陈洛清抱起‌，自己‌挤进‌御椅，让媳妇靠着自己‌睡舒展，不用趴桌岔气‌。陈洛清被她拥抱，迷迷糊糊想‌醒，却‌困得实在‌醒不过来，侧个身在‌小火卢子怀里安心睡去。
　　鼾声起‌，香甜的‌呼哈让卢瑛的‌怒火随呼飘散。她轻柔抚摸陈洛清的‌脸颊鬓角，心疼这‌个笨蛋累到困晕。不久前才千叮咛万嘱咐要多睡觉保重身体，事情一多起‌来又开始熬心血了。
　　咋就这‌么爱工作呢？爱到比爱我还爱吗？
　　卢瑛心疼中又有委屈，想‌着两‌人正常生活的‌小日子不知从何时起‌变得异常遥远。就连这‌样的‌相拥都要陈洛清睡晕才能抱媳妇入怀，更别‌说久违的‌春宵一刻……
　　哎……
　　卢瑛叹气‌，小心地‌调整身体让陈洛清睡得更舒服些。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陈洛清终于转醒，在‌卢瑛怀里伸了个悠长的‌懒腰，然后咂嘴：“我睡着了……小火卢子……天黑了吗？”
　　“刚掌灯。你饿了不？”
　　“啊……”陈洛清张个大嘴打个哈切，靠着卢瑛坐直身体使劲揉搓眼睛：“还好，让他们把晚饭送到这‌来吧，我们一起‌吃点。”
　　“你还要看？”见她醒来就惦记公事，卢瑛来之前就积攒的‌怒火不打一处来。
　　“今天都是急件，最好不要拖到明天。我争取入睡前看完。”
　　“行，反正天亮了入睡也是入睡，明天再入睡也是入睡！”
　　“嗯？”陈洛清听出卢瑛语气‌不对，正好完全清醒了过来：“你来找我吗？”
　　“我……”
　　我来干啥的‌？哦……哦！
　　卢瑛被陈洛清睡着一打岔，终于想‌起‌了自己‌兴师问罪的‌目的‌。她轻推开陈洛清，站起‌身挪到一旁：“我是来问你，为啥要把小上官贬去永安？！”
　　“贬？”陈洛清既然睡醒，自然知道她在‌问谁。“她是太学武科的‌学生而已。如今给她补实缺到永安，无‌论大小已经是官员了。表面实际都是提拔她，怎么是贬呢？”
　　“你可拉倒吧！你就是听我夸过她几次心里不舒服，今天看我们演武她表现出色更是心里不痛快，找个理由把她赶出京吧？！”
　　陈洛清冷笑道：“她是你的‌得意学生，听你夸她，我没有不舒服。今天看到她的‌样子，我确实心里不痛快。”
　　“你……”卢瑛一脸你简直不可理喻，气‌得说不出话。
　　“当着我的‌面，敢对你眉目传情。这‌样大的‌胆子，留在‌京城实不妥当。去晋阳手下推行改革，倒是很合适。”英侯是陛下的‌女人，皇宫中谁人不知。如果‌陈洛清所见为实，那这‌个小上官确实胆大得不知死活。
　　“眉目传情？！”卢瑛被陈洛清扣帽子，简直气‌炸：“胡扯！我对优秀的‌学生格外重视些，哪里不应该？不也是为了给国‌家选拔人才吗？你吃啥飞醋？！”
　　“我说的‌是事实。她喜欢你，你看不出来吗？”
　　“哼！可笑！扣帽子谁不会啊？”盛怒下，卢瑛开始借题发挥发泄委屈：“要说吃醋，也该我吃！你和丞相隔个几天就叽叽喳喳密谈，一谈谈一宿，真够亲密的‌！现在‌我都难得陪你过夜！原来是另有其人了！”
　　“卢瑛！”陈洛清从御座上蹦起‌，双拳紧握，脸绷得骤紧：“我和丞相哪天不是为了公事？！丞相顶着压力推行新政，有多少对手在‌诽谤她、有多少贵族想‌攻击她？！没有我做后盾她会举步维艰。我不给她支持行吗？！我不和她亲密行吗？！”
　　“行！你和她志同道合都想‌着公事，就我一心都是私事，行了吧？你们想‌亲密就亲密，别‌给我和我的‌学生泼脏水！”说完，卢瑛转身就走。
　　“你去哪？”
　　“我的‌学生被你赶走了，我去送送她，行吗陛下？”不等陈洛清答话，她摔门而去。那么重的‌殿门，居然被她甩手摔得砰磅作响。
　　可怜的‌殿门咿呀洞开，陈洛清一拳砸在‌御案上，砸红了拳头，气‌红了脸：“有病吧？！”
　　内侍吓得赶紧跑进‌殿来，对陈洛清躬身请命：“陛下，要不要把英侯追回来？”
　　“让她去！”
　　“陛下……”
　　“让她去看看我说的‌到底是不是事实！我有没有泼她宝贝学生脏水！”
　　“陛下……”内侍满脸堆笑道：“刚刚您睡着了，是卢大人陪在‌您身边，您睡得可香了。有道是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有什‌么误会吵开了不是坏事。”不是内侍敢偷窥，实在‌是鼾声一道殿门关不住。
　　“床头床尾……你还一套一套的‌。”陈洛清泄劲，倒回御椅，公文也无‌心再看，撑着下巴苦恼思索：她到底发什‌么邪火？
　　再说卢瑛一气‌之下出了宫，趁着月色飞马而去。在‌陈洛清的‌主导下，朝廷规范教育，以太学开科，设文、武、农、医、工五门。朝廷给上京的‌士子士女在‌京城造了宿舍，供他们生活，名为京下学宫。卢瑛知道地‌方但没来过，此时也没多想‌，策马扬鞭就穿透夜色。
　　这‌个季节，遍开京城的‌楉树花开花谢。入夜之后，风一吹便是满城尽落花。学宫外守夜的‌士兵看有白衣白马在‌漫天花瓣中披月踏花而来，不禁精神一震，横刀喝道：“来者何人，停下！”
　　卢瑛在‌马上顿足轻点，手执腰牌旋身落站在‌守卫前。守卫们看清腰牌和腰牌上面的‌字，赶紧收刀行礼：“参见御前卢大人！”
　　“让开。”
　　她今晚没有好气‌，不耐烦和其他人敷衍，径直找到了上官的‌房间。
　　轻敲房门，有人开门，脸上泪痕犹见。见是卢瑛，她惊喜非常，喊声中都有了哭腔。
　　“大人！”
　　卢瑛被迎进‌屋，借光不亮的‌蜡烛，看清屋里的‌简朴陈设。床上凳子上都铺着衣裤，看来行礼还没收拾完。
　　“大人，您坐！”上官慌忙把凳子上的‌裤子抱到床上，用袖子擦拭桌椅，还没站稳又要去烧开水：“我去灶上看看有没有热水，给您泡茶。”
　　“别‌忙别‌忙！”卢瑛赶紧拦住她，满心都是愧疚：“这‌么晚还在‌收拾？”
　　“诏命是明天就走……”上官低下头，轻声道：“我还想‌明早去找您，告别‌……”
　　卢瑛咬唇，违心安慰：“机会难得，要在‌永安好好干。永安晋太守很厉害的‌，跟着她多看多学，多为百姓做实事。做一个好官……”
　　“大人……”上官抬起‌头，泪水涌出眼眶：“我不想‌升官！我只想‌跟着您学习！”
　　“陛下有命，不得违拗。”吵归吵闹归闹，卢瑛绝不会在‌外人面前拂陈洛清的‌面子，亦不会让媳妇当众为难。
　　“可是……我……”
　　上官哽咽不止。卢瑛正想‌离座上前安慰几句，忽地‌就被她撞进‌怀里！
　　啊？！
　　“大人，我有句话要说给你听！”话还没说，唇先凑上。卢瑛瞪大双眼，立即举掌挡在‌她唇与她唇之间。撞怀里没防备，亲吻可不能再不防了！
　　“唔……大人！”
　　“你别‌跟我说！有啥话都咽了！吞了！忘了！我不听！今晚就算告别‌，一路平安！”惊吓像豆子一样，一字赶一句地‌蹦出卢瑛之口，然她后推开怀里的‌不速之客，翻身就跑！
　　守卫见她蹿出来，躬身行礼：“恭送卢大……诶？跑那么快呢？她到底来做啥的‌？”
　　奋马催鞭，落荒而逃，拉出一线飞花。
　　到了宫里，卢瑛又推开大殿被她摔过的‌门，张口就囔：“洛清！你说的‌还真是……啊……陛下呢？”
　　内侍微笑回她：“陛下在‌寝殿等您。”
　　卢瑛脚下点地‌，扭身就去了寝殿。殿门一开，暖风阵阵。好像和平常不太一样。卢瑛只想‌快点见到媳妇，并不多在‌意。走过前厅，穿过帷幔，床前矮案后，坐着她的‌陈洛清。
　　好像和吵架前的‌陛下也不太一样。
　　脱了繁复的‌御袍，解了沉重的‌金冠，陈洛清身穿淡色薄衣，长发披肩，柔柔地‌倚案而坐，像是等着她回家。
　　“洛清！”
　　陈洛清提起‌案上酒壶，斟满两‌个酒樽，推给她一个，微笑道：“把气‌喘匀再说。”
　　卢瑛盘腿坐下，操起‌酒樽仰头喝尽，然后长喘一口气‌，对媳妇倾诉：“我刚刚去见了上官，你说得还真是没错！她……”
　　“好了。”陈洛清举手阻止，故作别‌扭不让她再说：“不用细致描述，免得我听了生气‌。”
　　“啊……她……她只是年‌纪小，对这‌些事还搞不清楚……”
　　“好。”陈洛清起‌身坐到了卢瑛身边，又给她斟酒，柔声道：“我不会迁怒她。谁年‌轻的‌时候不曾为情所困？我相信你的‌眼光，认为她是可塑之才。她去永安历练，对她不是坏事。几年‌之后再看，也许就能大用。”
　　“卢瑛松了口气‌，放下心后愧疚可就对着媳妇了：“我……是我不好，我不该说你和丞相。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公事……我心里不是那么想‌的‌……我就是嘴上……唔……”
　　美‌酒送上唇边，卢瑛端住酒樽，两‌相碰杯，一同饮尽，然后被陛下钻入怀中。
　　“洛清……你没睡好，别‌喝多了。”
　　“是我不好。最近只顾忙国‌事，忽略了小火卢子。让她脾气‌这‌么躁。”陈洛清在‌卢瑛怀里呼闪眨眼，脸颊微红。“大虾精……”
　　“大虾米精？你为啥突然说起‌这‌个，怪吓人的‌。”既然陈洛清认了错，卢瑛可就理直气‌壮起‌来。她搂紧媳妇，以头相蹭：“就是嘛！都是你的‌错。”
　　“嗯，我的‌错。但退一万步讲，你就没错吗？”
　　卢瑛不料陈洛清话锋一转：“我有啥错？”
　　“你想‌我了可以直说，为什‌么憋着发火，还去撩拨其他小姑娘？”
　　“谁撩拨其他小姑娘了？！”
　　“人家可都忍不住当着我的‌面眉目传情了！”
　　“你再说眉目传情！”卢瑛果‌断吸取教训，不与她斗嘴。她一把搂住陈洛清，用吻拦住噼里啪啦，然后抱起‌媳妇在‌怀，扭腰丢到床上。“我还不忍了！”
　　“哎呀！”
　　“今晚咋说，不再看公文了吧？”
　　“你要愿意帮我把公文搬到床上，我也可以看。”
　　“我跟你拼了真的‌……”
　　“哈哈哈……”陈洛清笑够，不再逗她的‌小火卢子。她把卢瑛扯到怀前，伸手要解腰带。卢瑛按耐不住，抓起‌她的‌手亲吻，却‌吻到了一丝墨味。
　　借着烛火定睛一看。
　　“啥玩意？这‌小黑手。”
　　“哦……批公文太多，沾到了墨。”
　　“你换了衣服，备了酒，勾搭我，都不洗洗手吗？！”
　　“这‌个这‌个……忽略了……你不是也没洗手吗？”
　　“那……我们一起‌去洗？”
　　“行。”
　　不喝了，不忍了，不看了，洗手去，床头吵架床尾和。


第161章 番外二
　　风和日丽，车辚辚。
　　车马队伍车架标准和护卫人数是一国王爵的规制，打着远川和岐字的旗帜。远川的岐王陈洛川没有坐在马车里。她身穿戎装没有披甲，骑着高头大马行走在车驾旁，既不领先也不太远。大概是今天的风吹拂脸颊太和煦，她时不时扭头看看策马身边的陆惜，脸上笑意难掩。笑容中的脸色健康中透着生机，看来她的旧伤已痊愈，前两年的战事也没再添严重的新伤。而且心事放下天地宽，打胜了以弱胜强的国战，她扬名列国，成为当世名副其实的名将，名留青史。此时陈洛川放眼望去，前方尽是广阔天地。
　　天晴路广，不在战场的陆惜心情轻松。笑容回应给陈洛川，她还负担着护卫任务，偶尔勒马等到队尾再纵马跑回。马鞍上的少女布偶被血染红了又洗净，依旧随她飞扬。
　　她两都在车外，但看车辙不像是没人坐，究竟是谁坐进了岐王的车驾？
　　“我说，是不是不太好？”卢瑛看着张大嘴巴打哈切的陈洛清，忍不住提出她细微的不安。“我们在车里坐着，人家在车外骑马。”
　　哈切打得慵懒悠长，陈洛清揉搓湿润的眼角，睡得意犹未尽。即位以来，她难得有这样的闲适时光。人在旅途，公文奏章实难封封送到她眼前。索性把国事都推给丞相，她就当放一个久违的休假。这一路上车窗里透进的阳光温暖，车座舒适，卢瑛还陪在身边，她心里安宁的很，一路呼呼大睡算是补回长久欠缺的瞌睡。
　　“我大姐愿意呢。人家在外面自在得很。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出去一起骑马好了。看陆惜翻不翻你白眼。”
　　“也是……我还是不要去自找没趣了。”
　　陈洛清点头，凑到卢瑛脸上嘬了一口，然后在靠枕上蹭来蹭去找到个舒适的姿势，摸出枕下的书，借窗外蓝天白云看起来。旅途三件事。睡觉、看书、亲卢瑛。
　　“别看书了，要休息就彻底休息呗。”
　　“这是闲书，看着就是休息。”
　　卢瑛见封面没有书名，好奇伸手想看一看是什么闲书：“我看看？”
　　没想到向来有求必应的陈洛清没把书放到她手上，而是把书甩到枕旁，以身转过了话题。她倾身向前，顺势搂住了卢瑛的腰，笑得那样摄卢心魄。
　　“不看也行，看我家小火卢子干不干点别的。”
　　别看卢瑛是妖妃的定位，她可比陛下要脸。在陈洛清近在咫尺的贴贴下，她红着脸侧过嘴去，小声道：“大殿下就在外面呢……”
　　谁猜想陈洛清只是用力在她红脸上啵了一声，仰回身子嘻嘻笑道：“我只是亲你一下，你想到哪里去了。不是我说，至从你脱离了江湖以后真是既这个又那个！”
　　“你……”不激还好，卢瑛还会顾及基本的风序良俗。这一激之下，卢瑛也顾不得车外的大姐车尾的陆惜，纵身就扑向陈洛清把她压倒在靠枕上，捏住手腕压住腰笑得既这个又那个：“我变成既这个又那个都要怪谁啊？我退出江湖以后是遇到了谁啊？”
　　“流氓……你不怕人家听见……嘻嘻。”
　　卢瑛才不管她嘻嘻还是哈哈。既然要这要那就不能怕这怕那。她扯开陈洛清的衣襟，吻从胸口开始蔓延到脖子，脸颊，咬住耳垂轻柔吮吸……她亲到媳妇侧脸，动情之际不小心看到了被陈洛清甩在枕边的书页……
　　卢卿扯开陛下的衣襟，吻从胸口开始蔓延到脖子，脸颊，咬住耳垂轻柔吮吸……
　　“这啥玩意啊？！”卢瑛媳妇也顾不得亲了，弹起身子揪过那本陈洛清看了一路的书，瞪大眼睛仔细阅读。“唉呀妈呀！这就是你说的闲书？！这不□□吗？！”
　　“怎么说得那么难听！”陈洛清也坐起，整理刚刚被亲乱的长发，道貌岸然：“你先别激动，从基本理智而言……这是一本……探讨简单关系之中的淳朴情感下的一些自然而然的纯真行为……用花糕的话来说吧，应该叫……小众文学！”
　　“小众文学？！你们可别欺负别人读书少……等下，花糕？就这书你们还一起欣赏呢？！”
　　“这个这个……怎么说呢……准确的说，这本书，呃，是花糕写的。”
　　“啊？！”卢瑛不可置信地又翻几页，确认眼中字全是不堪入目。“真看不出来，花糕好这口！”
　　“写得可好了……文笔细腻，感情真挚……”
　　卢瑛还在被书中描写的既这个又那个的画面震惊，对陈洛清的夸奖充耳不闻，自顾感叹：“我的天啊，熊院士咋没被抓起来呢……”
　　“主要是有我包庇她……”
　　“啊？”
　　“不是，我也批评她！”
　　“这还差不多，你批评她啥？”
　　“咳……我说花糕，你不对哈，公事再忙，你也不能放下创作。等新章多心急啊……”
　　“你那叫批评吗？！”
　　“哎呀，看着可解压了我跟你说。不是你和阿琴天天要我劳逸结合吗？看书就逸得很！”
　　“劳逸结合是看□□吗？！”
　　“再次声明，不是□□，是小众文学！”
　　“……等等，陛下……卢卿……陛下是指陛下，卢卿难道是……”
　　“这个这个……请不要自觉代入。你放心，只给我一人看。”
　　“这么明显任谁都会代入好吧！你真是看得下去……世事沉浮，身心疲惫。卢卿躲进陛下的身体，被温暖潮汐包裹，再不惧风浪。此时她便化生弄潮儿……天啊！”
　　“咳咳……此类作品只适合默看。你当众诵读，甚为不妥。小火卢子的素质真是有待加强。”
　　“你倒打一耙的功力是每天都在精进。再说三人成众，现在只有你我，我咋当众了？”两口子处久了，互相吸取缺点，卢瑛嘴上诡辩也是日益精进。
　　岂料陈洛清狡黠一笑，凑近车窗大喊：“岐王！”
　　“你……”没有三人就叫人来成众，陛下也是素质极低。
　　转眼陈洛川就驱马到车边，在马上低头问道：“陛下？”
　　陈洛清两手趴窗，下巴搁在手臂上，悠然自得地问姐姐：“大姐，我们到哪了？”
　　陈洛川眼里只有广阔天地和陆惜，还要分一半心保护国君三妹的安全，没工夫注意自己可能涉及小众文学争议中。她直起腰背远眺，然后对陈洛清道：“好像能隐约看到诸竹城的城墙了。”
　　“那快要碰到出城迎接的东莱官员了。我要准备下车，做你岐王的随从。”
　　陈洛川笑道：“臣要僭越了。”
　　“哈哈，这几天没有君臣，只有姐妹。别漏了陷。”
　　“是。”
　　陈洛清缩回脑袋，向卢瑛伸手：“把你的发冠借我。”
　　卢瑛弓腰从行李包袱里摸出英侯的束发小冠递于陈洛清。侯爵冠和佩玉佩剑是陈洛清提醒她带着的，本来她只想难得远游轻装上阵，以护卫的身份穿布衣束发带就好。她一边帮陈洛清解发束发一边不解：“何必费这么大功夫遮掩？”
　　“这次列国会盟，轮到东莱国做东道，级别不是最高，都是各国掌握实权的重臣或是二号人物参与会盟。外交上最讲对等，我作为国君是不好出现的。但是我又想了解各国讯息和态度，以我大姐堂妹的身份作为随从，可比国君方便多了。反正我还没有参与过国君会盟，除了当年登基大典见过来朝贺的列国使节，没怎么露过脸。不过他们多是外交官员，不一定会参与这种会盟。没人认得出我。”
　　“也好，你趁机出来玩玩，不休息也得休息。”
　　“嗯……确实补觉很多。不过到了之后就不能完全休息了。这次是林云萱第一次正式代表燕秦出国参盟，我有一些国事与她商量。而且……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
　　“啥？”
　　“这本书我看得特别快。”
　　“这有啥好炫耀的？！”
　　“不是，我是说，你没发现东莱的路修得很好吗？”
　　“啊……是很平坦。”路不颠簸才能乘车看书，卢瑛被陈洛清提醒，回想进入东莱境内后确实道路平顺。
　　“久闻东莱造箭修路技艺优良。我们远川和东莱离得远，鲜有交流。此次能搭上桥就好了，有机会能和东莱互通有无，学习人家的修路技术。”
　　有路，便能通岐山，达边境。有路，荒田成耕田，岐山脚下变城镇。陈洛清休息时仍在想着这些。学列国所长，勇于创新，开拓进取，小众文学。
　　“啊……”比陈洛清还悠长的哈切长大在林云芷的脸上。冗长的会议正在进行，她是跟着二姐来东莱玩的，没有公务任务。现在在诸竹城的外臣帐篷里闲得发慌。诸竹城是个小城，虽城名有竹却没啥草木，城楼矮小，居民不多。因地理位置对各国来访较为方便，被选为会盟地点。东莱没有怠慢诸国达官贵人，虽是于旷野处搭帐篷接待会盟来客，该有的规制并没有缺少，酒肉供应也是十分充足。只是闲人没什么地方可逛，会觉得无聊。
　　尚晓雨也没事做，坐在一旁细细擦她的剑。曲王林云萱这次没有隐瞒身份，自然有自己的护卫，不需要她兼任。她便陪着青梅竹马的林云芷一起无聊。
　　林云芷又喝完一壶酒，仰头倒在榻上，随意搭话：“东莱的酒，还不错。我听说东莱的城池常常风景独特，怎么找了这么个荒地。”
　　“毕竟会盟才是重点，风景不重要。”
　　“好无趣啊，我就当给二姐做这一路的护卫了。不知道她会开得顺利不？”说起林云萱，林云芷想起今天唯一看到的有趣事：“你之前看到洛清没？”
　　“她怎么会来？远川来的是她姐姐岐王。”
　　“嗨，她来了！就跟在洛川姐身后，扮作岐王的随行官一起进了会场，装得跟真的似的。她和咱二姐一样，鬼主意多。”
　　“是吗？！”
　　“我不会看错的。哎，洛川姐都做了岐王。以后也不会跟我切磋，我这辈子没机会在擂台上胜她了。”
　　听得林云芷深深遗憾，尚晓雨收剑入鞘，捏身趴到林云芷身旁，含笑道：“芷儿，我帮你报仇呗？你不是被陈洛川打败过好几次吗？我们作弄她一下。”
　　“人家是在擂台上堂堂正正胜的，我们怎么能私下报复，那不是毫无武德？”
　　尚晓雨干脆地点头，老实承认：“嗯，毫无武德。”
　　趁着酒兴和无聊，林云芷来了精神，忙坐起身子问：“怎么弄？”
　　“我一直想确认。当我们事先埋伏，把杀气压制到极致，瞧准时机出击，这种情况下是不是顶级高手也难以察觉。岐王算是当世的顶级高手了，试试她正好。”
　　“试什么？”
　　“套她麻袋。”
　　“套麻袋？！哈哈哈哈……套了就打？”
　　“可不能打！打了就闯祸了，外交冲突！套了就跑！”
　　“行！”
　　在“阴谋”的酝酿中，列国会议终于暂告段落。本次盟主东莱的定远侯摆下盛宴，招待贵客。远川至从新君即位已有新兴之象，不再是列国眼中那个国力孱弱不屑一顾的小国了。战功赫赫的陈洛川得到了定远侯充分的尊重，与其他王侯一齐成为座上贵宾，觥筹交错。随从陈洛清没这个待遇，便回到卢瑛的帐篷，支了个锅子，有菜有肉有酒。难得闲暇时光，吧唧一口菜，滋溜一口酒，吃得比席上痛快。两人吃到半饱，又把和岐王卫士们一起吃饭的陆惜叫来，三人一起喝口，等待陈洛川应酬完。
　　正喝到畅快处，卢瑛和陆惜忽然同时抬头，眉震眼动。
　　“怎么了？”陈洛清喝到两颊微红，丝毫没觉得异常。
　　卢瑛瞥了眼窗外，悄声道：“有人，鬼鬼祟祟。”
　　陆惜点头：“我们谁保护陛下？”
　　“你在这，我去！”说着，卢瑛就飞身破帐门，眨眼就冲到帐外那黑影身前。黑影慌忙转身要逃，被卢瑛振臂朝身后抓去。
　　电光火石间，只听耳边清啸声掠过，眼前一道寒光折着月色闪烁。卢瑛立即收手，攀住屋檐翻身，蹬腿踢去，果然踢在剑刃上。未等卢瑛落地，剑锋上冲力递进，翻刃就向她衣袍上削去。卢瑛直觉来者杀气不重，招数不狠，但速度极快力极大。她不想被人削破衣服，便顺力回跳，别过这劲后再图攻击。
　　这一跳，她和黑影赶来的援手隔开有四五步。月下光影模糊，只有剑刃偶闪一眼寒光。两人正要发力，呼听得两声同时喊起。
　　“别打了！”
　　“住手！”
　　趁着剑光拳影的间隙，黑影喊完就走到帐前烛火透过来的地方，对赶出来的陈洛清陆惜和卢瑛拱手：“我不是恶人，也不是奸细。我是东莱瓮城郡主何易晞。”何易晞是东莱定远侯的小女儿，看来也是跟过来玩的一闲人。
　　“啊！”陈洛清恍然大悟，笑道：“原来是瓮城郡主，久仰。在下陈知情，远川岐王的妹妹。我想一定是有误会，不如进来喝一杯？”
　　于是添汤加菜重开锅。酒樽一碰，误会就解开了。
　　“在下谢鹭，卢姑娘好身手。”谢鹭端满一樽酒，向卢瑛致歉：“晞儿调皮，但没有恶意。我担心她受伤，不得已对你出手，抱歉！我自罚一杯！”说完仰头饮尽满樽酒。
　　“哪有哪有！你的剑力猛烈很独特，是不是谢家剑？”
　　“正是，始山谢家。”
　　卢瑛兴奋：“果然是谢家剑！我行走江湖有过耳闻，如今有幸一见！我也干了！”
　　“哼。”何易晞轻哼一声，语气微酸道：“还不是谢姐姐今天去会场偷看，想看看她的公主来了没有……”
　　谢鹭点头道：“是，可惜没有来。”
　　“哼！”何易晞哼得更委屈了，又不想在外人面前表露：“她告诉我远川岐王名不虚传，果真为当世名将，但她身后的那位随从气度非凡，更是真豪杰也。我才好奇来看看到底是如何豪杰。”
　　“哈哈哈！”陈洛清大笑，向她们敬酒。
　　“所以说……”何易晞眼神闪闪，期待中透着胸有成竹：“你，真的是岐王的堂妹？还是说，你就是远川国君陈洛清？”
　　陈洛清含笑承认：“郡主眼光如炬，我隐瞒不得了。在下陈洛清。”
　　“你还真是！”何易晞连忙离座，对陈洛清重新行礼：“见过远川王！”
　　陈洛清忙扶起她：“还请郡主帮我瞒着。我们喝酒不讲虚礼。”
　　“好！”何易晞因自己猜中真相颇为得意，坐下来感慨道：“人才是多啊。远川的人才也很多。你比我还会玩！”
　　“哈哈，瓮城郡主声名在外。”
　　“你们远川也听说了？是好名还是恶名啊？罢了，本郡主知道自己没什么好名声。”
　　“别人口中也许是恶名，但在我听来，都是好名。”
　　“真的？”何易晞难得听说自己还有好名，惊喜非常。
　　“郡主建大戏台，与民同乐，保艺人温饱，有何不好？瓮城城坚粮足，百姓公战英勇，非如此挡不住当年岐尧大军攻城。瓮城荒唐名声之下是安居乐业的大治，你作为瓮城的城主，在我看来非常称职。”
　　“你比小郭郭会安慰人多了！”何易晞差点被陈洛清说哭，感动之下也掏心掏肺：“我对你钦慕已久！听说你取缔远川妓院青楼，开公学让百姓识字。别人眼里的奇巧淫技的新玩意，你放在明面上鼓励！我也学你在瓮城施行，马上瓮城也要没有妓院了！没人再在瓮城被迫出卖身体了。只有各司其职，自食其力！”
　　“瓮城也有公学，有教无类。瓮城也鼓励创新，不压抑民智和工技。我们很合得来啊。”
　　“是！世上知己者少有，你以后一定要来瓮城玩！”
　　“好，我回国之后，就安排使节出访东莱。将来我自己也会来。我有一个舞团一个剧团，到时候一起带来，和你的戏班共演。”
　　“你来了我的戏班排新戏欢迎！对了，我……”何易晞翻遍全身，想赠给陈洛清见面礼。她摸到怀里没看完的新小说，觉得甚为合适，便掏出来拍在陈洛清手上。“这是我最喜欢的瓮城小说家，糖压酥的新故事，你肯定喜欢。”
　　“哈哈，我一定会看。谢郡主赠书。”陈洛清没想到和东莱的瓮城郡主这么一见如故，顺利就结下两国桥梁，当下心情愉快，欣然受礼，不防卢瑛凑到身后悄然发问。
　　“郡主见面送书一看就是读书人。人家知道你最近沉迷小众文学吗？”
　　陈洛清以笑作掩饰，轻声回答卢瑛：“滚。”
　　于是相谈更欢，卢瑛和谢鹭深入探讨谢家剑卢家内功心法的奥妙，陆惜请教何易晞在大军攻城下坚守城池的细节。陈洛清则自斟自饮自得其乐。大家都正开心时，帐帘被掀开，晚风吹进笑声，挤得营帐中更加热闹。
　　“好啊，你们吃火锅都不叫我们。”
　　再加酒再添菜，林云芷和尚晓雨坐着马扎，憋着快要忍不住的笑意，敬酒吃菜。
　　“你们笑嘻嘻的，是有什么事吗？”陈洛清看出林尚两人一脸得意兴奋，不禁好奇。
　　“噗……没……没事……”
　　话音刚落，帘门又被掀，这次扑面而来的还有怒气。
　　“大姐？席散了吗？”
　　只见陈洛川脸上不知是喝酒过量还是气得，涨通红。她手上攥着个破麻袋，眼神如刀，直找林云芷和尚晓雨。
　　“你们两……做的好事！”
　　见苦主追来，林云芷和尚晓雨倒吸一口凉气，一同跳起来，手足无措。
　　“怎么了大姐？”
　　“我……”陈洛川语塞。她能说啥？她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我席上应酬喝到醉醺醺去茅房出来的时候没防备被她两埋伏罩了麻袋在头上？她说不出口。她只能咬牙忍了。“没事！”
　　林尚二人倒是敢做敢当，一齐走到大姐身前深躬致歉：“是我们做坏事，是我们没有武德，对不住洛川姐，给洛川姐赔罪……”
　　陈洛清这下猜了个大概，笑着佯怒：“你们对我岐王不敬，就是对我远川的挑衅。我非得抓你们告到曲王那里，大家撕破脸闹将起来……”
　　“那倒不用……”折腾到此，陈洛川气消了大半，忙对陈洛清道：“妹妹们调皮，怎么就闹到国事上了。小事而已，没什么打紧的。”
　　“我大姐气量大，不跟你们计较。”
　　“是是……洛川姐大人有大量。”
　　“大姐，别回席了，留下来一起吃点。那种场面光喝酒，你肯定没吃饱。”
　　陈洛川把麻袋丢还给两人，到陆惜身边坐下，把围锅吃饭的圈子又坐大一点。陈洛清见人这么齐，问林云芷道：“把曲王请来吧？”
　　“我二姐不能来。她不得吃我们这种……”
　　“我为什么不能来啊？”话音刚落，林云萱就站到帐外月光下，背手而立：“你这么怕我来，是又做了什么坏事？”
　　“二姐！没……没有……”
　　“啥也不说了！给曲王上酒！”陈洛清举起酒樽，对众人笑道：“诸位，今夜我们有缘聚于此，不醉不归！干！”
　　“干！不醉不归！”


第162章 番外三（上）
　　累。从头累到脚，从里累到外，这是卢瑛回家路上最直接的身体感受。
　　古道西风瘦马，把疲惫到腰都直不起的卢瑛驮在背上，领着一队同样疲惫的人穿过官道上的夕阳，向京城而去。
　　媳妇做了国君，她封了英侯，荣华富贵她不在乎，却从此和清闲无缘。今年是大灾之年，老天不知有什么窝心事，泪水倾盆。连着两三个月暴雨，天下洪涝，诸国无一幸免，只是程度各有不同。远川有赖这几年修起的水利工程可靠，受灾不算特别严重，也淹了四个大城和诸多小县。各国受灾不同，国策应对也不同。远川以赈灾救民为首要任务，从陈洛清算起，全国动员。卢瑛以钦差之身，带领京城医科工科的士子士女去到受灾最严重形势最复杂的郡县。她日夜泡在灾区，帮助当地太守和兵士百姓一起加固堤坝疏通积水，重建房屋，调发救灾粮，坚苦卓绝……每天累到满身泥水往棚子草席上倒头合眼就能睡。就这样在抗洪前线奋战了几十个日月，如今终于天气转晴，灾情缓解，重建和赈灾都走上正轨，卢瑛完成使命，拖着早已透支的身子回京。
　　山高路远，除了赶路没别的事做，忽地松弛下来，她只觉得脑袋晕乎。正当她迷迷糊糊低头打盹时，马前传来惊喜的呼喊，把她的精神唤回来些。
　　“英侯，陛下出城迎接了！”
　　卢瑛猛然清醒，立马绷直了身体瞪大眼睛远眺，果然看见了城门外众人最前的陈洛清。时隔多日再次看到媳妇，卢瑛眨眼就把眼睛眨酸了。
　　陈洛清见马蹄忽然飞驰，不由得迈步迎上，迎得卢瑛转眼到了眼前，勒马翻身便要跪。
　　“臣参见……”
　　“英侯！”陈洛清及时扶住卢瑛，没让她跪下，还在衣袍遮挡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臂，偷摸传递着再见她的快乐：“你辛苦了！”
　　又黑又瘦，卢瑛的辛苦已是肉眼可见。
　　“臣尽本分而已，不算辛苦。陛下辛苦了……”卢瑛看见陈洛清也消瘦一圈的脸蛋，心疼得眼睛更酸了。她媳妇她最了解，平日里都是工作狂，何况是灾时。她极想关怀她媳妇又不想当众说情话，克制地顺嘴打趣：“陛下还特意出城来迎接，臣受宠若惊……”
　　“呃，也不是特意只接你。”
　　“啊？！”
　　“今天算上你，有三个赈灾钦差回京。你们每一个我都要在这迎接的。”
　　以国士相待，一视同仁，这是陈洛清作为国君的基本素质。
　　“合着公事公办，一点特殊感情没有！唔……洛清……”
　　“小火卢子……”
　　拥抱被思念推了出来，冲破礼法撕开束缚，紧紧搂出卢瑛的腰背。妖妃独一无二，别的重臣可没这待遇。从基本理智而言，陛下也有情不自禁的时候。陈洛清在这种时候对卢瑛的情感表达总是肆无忌惮，并不遮掩她的爱意。哪怕是在城门外，众目睽睽之下。
　　“洛清……想你……衣服脏，别给你弄脏了。”虽然嘴硬，实际上小火卢子可比陛下要脸多了。如愿以偿的特殊感情让她被抱红了脸。卢瑛半是羞涩半怕自己风尘仆仆的衣袍真的弄脏陈洛清，轻轻想把陈洛清抱开，把朝思暮想的悄悄话推到两人独处时。
　　陈洛清以长发做挡，偷偷亲在卢瑛颈后：“你先回宫休息，洗澡吃饭，等我忙完了回来。”
　　“我就知道你不能忘了洗澡的事！行，你还要接别人嘛。我回去等你。”
　　吃饭，泡澡，皇宫里的设施用度和灾区相比简直就是两个极端。可这些本能让人放松身心的享受并没让卢瑛感受到快乐。也许是疲劳过度的缘故，吃完洗完她就晕乎地爬上御榻，把自己丢给连绵虚无的梦境，直到被陈洛清抱进怀里，心才在胸膛里安定。
　　吻从额头开始顺着鼻梁落在唇间，安抚卢瑛疲惫的身心。
　　“洛清……”御袍庄重材质硬挺，贴着脸有点不舒服。卢瑛闭着眼在媳妇怀里蹭了个姿势，扭头亲回了一口：“你去忙吧，不用急着……”
　　“咦，你怎么知道？”陈洛清见卢瑛困得睁不开眼了心里却清清楚楚，真是又心疼又难舍。
　　“你衣服都没换，肯定还有事……去吧，我再睡会。”
　　行。陈洛清塞妻子进被窝，自己整理袍服发冠，去理政殿继续她的公事。两位和卢瑛同日到京的大臣齐涟和邵平吃完了赏赐的御膳，正式面君。此时两人已换上干净的朝服，在阶下向陈洛清行礼。
　　陈洛清看二人，皆和卢瑛一样黑瘦，确是从灾区辛苦而来。区别是邵平出身平民，通过科举应试做的官。齐涟出至地方贵族家庭，接替父亲职位入仕，因才能出众被提拔京城。如今这景象，是远川新政的重要体现之一。有才能的平民与贵族之子女同有机会站在国君面前，身负重任。不过同样的艰苦，在邵平比实际年纪要显沧桑的脸上留下更深的沟壑，却给齐涟英俊的五官增添些稳重风度。
　　“赈灾关乎民生大计，又急如星火，不是件轻松的事。你们辛苦了。”灾情好转，灾后各事趋于稳定，陈洛清连日绷紧的心总算轻松几分，格外能体谅到奋战在洪水前线官民的辛劳。“记大功一件。”
　　邵平齐涟皆按规矩谢恩陈情，不敢贪功。在陈洛清这功便是功，繁文缛节反而是不甚重要。她感念二人辛苦，想留他们在京城休息一段时间再赴新任。邵平却有奏请。
　　“陛下，臣在保城灾区受教于当地老水工，对灾后疏水筑坝颇心得，此次回京把老水工一同带来了。臣听闻铁城灾情严重急需人手，臣请命再赴铁城，尽微薄之力。”
　　“你才从保城回来，再让你去铁城，实在是……
　　“灾情不等人，也是因保城和铁城地势和城建相似，臣认为在保城的赈灾经验对铁城适用才有此请。等铁城灾情，臣再休息不迟！”
　　既有如此拳拳之心，陈洛清无法拒绝，便应他请求。邵平拜别国君，转身奔赴新的战场。陈洛清又转向齐涟，宽慰他道：“你不需以为意，好好休息便是。”
　　齐涟从怀里掏出一个精心封好的卷轴，垂首捧于头顶：“陛下，臣在长宁城赈灾时，一日黄昏忽见夕阳中有一大鸟划破天际，转瞬即逝。五彩斑斓，似凤似凰！必是上天感念陛下体恤百姓，爱民如子，才有神鸟祥瑞现于天空。臣把所见画下，特呈陛下！”
　　内侍把卷轴打开，展于陈洛清面前御案。单从画工来说还行，画纸上金黄天空下一抹五彩形似神鸟，却不见泥泞城郭，水中灾民。
　　祥瑞？陈洛清微微皱眉。灾年说祥瑞，她不领这个情。不过她没当面拂齐涟的心意，只是让他退下休息，等待新职。可齐涟欲言又止，站着没动。
　　“你还有所奏？”
　　“陛下……”齐涟语气谨慎，没被陈洛清未接祥瑞之茬而打击，仍然壮着胆子躬身恳切道：“臣在灾区不敢说辛苦。只是感念陛下心怀家国万民，必是比臣辛苦万分，臣每想道此，寝食难安。”
　　陈洛清在御座上眉头越皱越深，疑惑他究竟意欲何为。
　　“臣斗胆，愿陪在陛下晨昏左右，若能为陛下接忧万一，也是臣之大幸！”
　　原来如此，陈洛清听明白了，眉头反而解开，化于嘴边笑容。
　　“哈……哈哈哈……”
　　听到陈洛清笑起，齐涟惊喜，心中期盼更浓了几分，不由得抬眼望君。
　　“丞相常说我与臣下相处，礼仪上太过松纵。我还不以为然，现在看来，她说的是有道理的。是我没有君威吗？让你们不但敢觊觎我的妻子……还敢觊觎我。”
　　妻子？！觊觎？！齐涟的心还来不及被陈洛清转眼成冰的语气冻结，就觉得耳边大响撕破肝胆！
　　砰！
　　沉重的御案居然被陈洛清一脚踹下高阶！御案翻倒，堆积如山的奏折散乱一地。那封有神鸟祥瑞的锦布如弃敝屣一样被熊熊怒火推到了齐涟面前！
　　既然有如此响动，殿外亲卫应声而入，像黑山一般围住了已经瘫软跪地的齐涟，等待陈洛清发令。
　　齐涟从没经历过君王雷霆之怒，吓得趴地匍匐，颤抖的声音几近哭喊：“陛……陛下……”
　　陈洛清从御座上站起，眼神深如寒星。
　　“孤是何许人，你们都忘记了吧？”
　　陈洛清，何许人也。出身非嫡非长，二十年无权无势光头公主，能从父亲姐姐们手下正大光明谋得君位，即位之初就使前朝重臣“心甘情愿”殉葬，让姑姑瑞王大姐陈洛川俯首称臣，抵抗强大隋阳未丢一城一地，京城内外兵马尽在掌握，耳目通过舞团戏班遍布全国，三五年间逼服守旧贵族支持新政。如今远川上下一心，已现蓬勃中兴之景象。
　　这样执掌国家的君王，没有后宫，只有一位伴侣，伴侣还是名女子。或许因此惹得一些人，抱有幻想。上一位枉自揣度君心的宠臣，在岐王回京过年的新年宴会上借着酒意当着陈洛川的面请求陈洛清顾念姐妹之情，解除二公主禁锢，立马落得个赶出京城流放小城的下场。前车之鉴，可是自作聪明、被欲望蒙蔽双眼的人总是有。
　　她缓缓走下，走到齐涟抖如寒颤的身体旁，居高临下站定：“十年寒窗，数载辛苦历练，才能走到我面前。不求成功，只为说这些吗？”
　　“陛下……”
　　“想让我后宫设立鹤观？男欢女宠，让你们有一条捷径可走？你们把英侯看作什么人了？”
　　“陛下！”齐涟拼命叩首，哭喊道：“臣不敢！臣不敢！”
　　“滚。滚去铁城，给邵平做助手。把水治了，把灾赈了，孤算你将功补过。做不好，孤要你的命。”
　　“是！谢陛下开恩！”
　　齐涟连滚带爬退出殿堂，内侍们扶御案拾奏章，很快收拾得井井有条。陈洛清怒火渐消，今夜公事到此为止。于是洗澡、更衣、去抱小火卢子。
　　被窝里忽然钻进来一团温香暖柔，卢瑛一手抱紧，一手揉眼睛想把自己揉醒。还没揉完，吻就先至。拥抱中的耳鬓厮磨，诉说每日萦绕心头的牵挂和想念。卢瑛不揉了，睁开眼睛抱住媳妇落吻在额头，在鼻尖，在唇角，然后解开了陈洛清睡衣衣带。
　　“不是困吗？”
　　卢瑛眨眨眼，咧嘴笑道：“睡了这么久，现在精神得很。”
　　衣带飘落榻边，薄衣滑下肩头。


第163章 番外三（中）
　　不着片缕，如梦似幻。
　　卢瑛才被媳妇的温香吻醒，一时恍惚。她都快不记得有多久没有这样贴近陈洛清的身体。公务，责任，外勤……她知道她们两的心是在一起的，可身体之间总有这样那样的阻碍。现在陛下滚烫光滑的皮肤就在手心，卢瑛不会等价代换觉得是自己辛苦赈灾的报偿，却确实搂得心安理得理直气壮。
　　“我的小火卢子瘦了。”陈洛清抚摸卢瑛消瘦的脸颊，心疼得眼睛湿润。
　　“没啥。我做了我该做的事。我累点也许就能多救一个人，累点也值。”
　　“嗯……”陈洛清把自己脸蛋压紧卢瑛温暖的掌心，笑道：“值得。”如此良夜，陈洛清不想再说公事。“昨天我收到了晋阳的家信。她向姐夫问好。”
　　“嘿嘿，好着呢。她好不好呀？身体咋样？别累坏了。”
　　“好。永安真是不错的地方。雨也大，却没有成灾。只是多少影响了渔业。大姐头可能要休息一段时间。”
　　“大姐头好吗？”
　　“都好。晋阳偶尔有空，会便装去东十星船队玩。”陈洛清把脸贴在卢瑛胸口，轻声细语：“常化妆扮作别人。每次都被爱野识破。我都不知道是晋阳忙于公务疏于化妆术还是爱野眼睛太精。”
　　“哈哈哈，在这点上晋阳就是不服输。看来爱野过得也好。”
　　“好着呢。你都想不到，她现在是东十星号的捕鱼小能手。”
　　想到满身珠翠却满心死念的澈贵妃在东十星船队新生，拉起渔网自由自在地与爱人遨游江河，卢瑛满足地叹了口气，专心今晚的大事。
　　“不说别人了。洛清……”耳畔亲昵，牙尖轻轻咬在耳垂，让爱人的吻落在指间，又回馈一个烙印在胸前，诉说自己好久没有表达的身体渴望。这么多年，一同经历了无数风雨。心已经相通，思想已经融合，但身体的每一次拥抱都是新的采撷，能掀起怦怦悸动。
　　采撷身体的反应，采撷爱人情到浓处的快乐，采撷身由情动的难舍难分……欢乐之后，两人都满载而归，彼此亲吻抚摸嘴角，嘤咛轻唤对方的爱称……
　　陈洛清微微气喘，凝视捧在手心中的卢瑛，眼里都是和爱人承欢的快乐和解压后的轻松。不久前还雷霆万钧的君王此时简直像换了个人。可无论那个她还是这个她，都是她。她庆幸不需要向卢瑛解释自己是哪个她。
　　卢瑛全都懂，就比如现在懂得陛下还想再来一回。两人再次相拥，正要深吻，忽听得殿外些微嘈杂。
　　“有琴大夫……是，陛下在……您不能……”
　　“废什么话……快让我……不能耽搁……”
　　陈洛清吃惊，看着卢瑛自问自道：“阿琴？她回来了？”水灾后怕瘟疫起，有琴独也领了防疫的重任，带领她手下得力御医和学生奔赴灾区。
　　卢瑛这刚回来哪知道有琴独的行程，搂着陈洛清疑惑：“你都不知道我能知道吗？你还有不知道的事？”
　　“我真不知道她回来了。没有收到消息。而且事情太多，我不可能面面俱到。”
　　“问题是……现在这个时辰，她为啥在这，而且好像要闯进来的样子！”
　　“哈哈……再怎么说阿琴也不可能闯进……”
　　咦！陈洛清话音未落笑未消，殿门就被猛然推开，有琴独端着碗冒着热气的汤汁，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啊！
　　瞬息万变，在场人各有各的震惊！陈洛清翻身就闪出卢瑛的怀抱，用被子把自己裹得只露脑袋在外面。卢瑛赶紧猫腰一缩，缩在媳妇身后的被子里，被陈洛清侧起身挡着。内侍则惶恐地跪地，对陈洛清请罪。
　　“小臣该死！实在是拦不住有琴大夫！”
　　陈洛清搂着被子眨眨眼，见有琴独衣服上满是灰尘，脸上疲惫都刻出皱纹，看来是才到京城还没回三公主府就直奔宫里，直奔寝殿，直奔她床前。
　　哎呀，真是太不像话了！
　　陈洛清深吸一口气，笑靥如花：“阿琴，你回来了。”
　　“嗯，今天回来的。进宫了就去熬了药，没跟你说。”
　　“熬药？呃……你们退下吧。”陈洛清压根没打算指责内侍，毕竟有琴独敢失礼如此也是她惯恩人惯出来的。
　　内侍见今天才罕见暴怒过的陈洛清居然对这大不敬的行为丝毫没生气，不禁偷偷长舒一口气，赶忙退下关上殿门。
　　“阿琴，有话跟我说先在外面等一会行不。我睡觉，什么都没穿呢！”
　　“你什么样我没见过？还讲究这个！嗯？你什么时候开始裸睡了……哎我管你呢。快把这个药喝了，不能耽误！”
　　“什么药？我没病啊。”
　　“你是没病，但你燃命呀！这个药是……”
　　“喂！”陈洛清愀然变色。有琴独嘴快，阻止的话脱口已经晚了。卢瑛已经光着身子从被窝里弹起。
　　“啥玩意？！燃命？！”
　　“啊呀天那！”有琴独吓了一大跳，差点把手里药洒出，赶忙抬手扶住药碗，稳住心神和碗里汤药：“你怎么在这？！”
　　卢瑛顾不得回答她，直直地盯住坐起的陈洛清，脸色的红晕随着喘息急促褪却：“洛清？！”一些心中隐隐约约盘踞已久的忐忑在听到燃命这个匪夷所思的词后，竟然无可克制地精准融合，沉重到说不出满腔惊惶。
　　陈洛清抬起垂下的头，扯出微笑握住卢瑛的手臂，柔声说道：“去后殿等我一会，我自己跟你说。”
　　卢瑛咬住嘴唇，竭力压住眼神中的慌乱，终是点点头，裹上睡袍去后殿等她的妻子。
　　有琴独也慌乱，皱紧眉头看卢瑛先走，扭头急问陈洛清：“洛清，我是不是搞砸了？！”
　　陈洛清摇摇头，苦笑道：“你说得对，我不该继续对她隐瞒。索性今晚都跟她说了。”她用力闭目，再睁开眼睛，伸手抓了睡衣穿好，坐直腰背对有琴独道：“阿琴，没有发大疫，你辛苦了。”
　　“可累死我了！”有琴独端着药坐去御榻阶上，辛劳从疲惫的眼神里倾泻而出：“几个灾区的药都短缺，你要调药去。没有足够的药和人手，疫防得了这次，也防不了下次。要等洪水彻底退了，腐树烂草全部清理，伤员控制住伤病，尸体深埋完，才算是防疫结束。”
　　“好。药物调配你坐镇御医院来安排，全国库房都可以调动。你来决定，我来批。阿琴，真是辛苦你了。回来怎么不说一声？”
　　“哼，大家都很辛苦，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有琴独把药递到陈洛清嘴边，不容置疑：“别假客气了，快把药喝了。”
　　陈洛清真的不置疑，咕嘟咕嘟把药喝尽了，放下碗苦皱了脸，被有琴独塞一个糖球进嘴里。
　　“唔……这到底什么药……”她倒是喝完了才问。
　　看着她喝完，有琴独长舒一口气，向来喜欢哼哼唧唧的脸上居然有了笑摸样：“在几个城来回，顺路去了一趟浑夕大泽。”
　　“你老家？”
　　“嗯，不过是两百年前的老家了。”沧海桑田，有琴氏后人早就离开了浑夕大泽，这是有琴独第一次回去。“我是去采几味药。有琴家医书有说浑夕五色草。新鲜五株草枝叶混煮的药汁能强身健体，驱除邪祟。但是五草极难同一时段采齐，非有缘人不能遇到。这五色草不见于其他医书，几乎要成有琴家的传说了。我本来是去碰碰运气。结果，还真……”沼泽，深山，有琴独此行艰难。她采齐五色草后先试煮一碗，以身试药确认无碍后便马不停蹄赶回京城。
　　陈洛清看向自己喝完的空碗，吃惊道：“难道这碗药就是你说的……”
　　“嗯……请神燃命，神鬼难欺。但我不信人间没有续命法。你天命所归才能采到的有缘草，加我有琴家两百年的医熬成的药，以玄攻玄。这不就把燃掉的命续上了吗！”
　　“啊！”陈洛清咽下嘴里甜津，凝望有琴独，眼里尽是感动与温柔：“这就是你想的治命之法。”
　　有琴独从怀里掏出个编好的草绳系在陈洛清的手腕上。黑、绿、红、黄、紫，五色草杆精心编系的手环，既结实又好看。
　　“戴上五彩草绳……我王，万毒不侵，长命百岁。”
　　“咦！”陈洛清极珍视地细看手环，把手腕凑近鼻子，嗅到草绳淡淡的草药香。“阿琴难得说这样的话！”
　　“切！不识好歹！”有琴独劈手拿过空碗，起身就走：“我回家了，有事明天说。都给我整饿了。”
　　“这么晚就在宫里睡吧？”
　　“我不要，回家睡得舒服。”有琴独头也不回，空留背影给她王。
　　“叫他们给你弄点夜宵再回去嘛？”
　　“不用，我回去蓉姐肯定要给我做。你赶紧哄卢瑛去吧。我的难题解完了，你的难题没这么容易。”
　　哎……说的没错。
　　陈洛清轻声长叹，下床去找她的小火卢子解决难题。
　　还真是很难解决！
　　车轮咕噜咕噜向前，一圈一圈重复和土地厮磨的长情。像卢瑛的眼泪，被陈洛清擦干又流下，一遍遍刷不尽的悔恨和心疼。
　　原来拼命国事是有燃命的前提……原来是她媳妇用寿命和神明交易，才换得她死里逃生……原来就算她没下杀手，依旧害得她媳妇折寿……
　　卢瑛的泪涌出通红的双眸，滚落下巴打湿被搂紧怀中人的发顶。她狠狠咬牙，怕稍微松劲哭声就会冲出嘴角。搂着陈洛清，一刻都不敢松手，她现在满心是恨。她恨不得杀死陈洛川，杀死陈洛瑜，杀死她自己。
　　谁都可以死，只要她媳妇安然无恙。
　　谁都该死，只要害过她媳妇的人，包括她自己。
　　她一直以来以为自己和媳妇并肩而行，向着共同目标而去，就是她该走愿走的路。所以这些年她和陈洛清一样，心甘情愿地尽心国事，冒着危险赈灾除恶，分内分外之事只要是陈洛清需要她出马，她无不尽心尽力。虽然辛苦劳累，但是为国为民为媳妇，她心里踏实。可如今燃命的真相撕开早已愈合的伤口血淋淋地塞进她胸膛，她不知道该做什么了，还能做些什么……
　　啪！
　　陈洛清像是猜到卢瑛在胡思乱想什么似的，从卢瑛怀里挤出右手，轻拍在她脸上，抓住她四处溃逃的思绪。
　　“哭多了伤眼睛……”陈洛清失悔，果然还是不该告诉卢瑛这件事。现在小火卢子听不进安慰，流不尽眼泪，生机勃勃的小火苗都烧不起来了。她只能尽力去哄，看能不能让火苗重新燃起。“请神只是我当时的心理安慰。而且就算神明真的要拿命去，阿琴也把它续上了。”陈洛清当年行请神仪式愿与神明交易，既达目标，其间代价她是认的。现在违心安慰卢瑛，是希望她不要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可这谈何容易？虽然还没出远川国境，也是有陈洛清无法如愿的事。
　　卢瑛置若罔闻，依旧紧紧搂着陈洛清，泪不能止。
　　“退一万步讲！即便真的……我已经走在我要走的路上，做了我想做的事，能往前走到哪就算哪，我没有遗憾！尽力而为，知行合一。寿命，不过是我前行的长短，无论什么结果，我都能接受。”
　　“你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卢瑛像被陈洛清安慰的话扎疼了心，猛然打破沉默，哭喊道：“我不能接受！我只要你健康长寿！可我还能做啥……”
　　“呜！”怎么说都没用，陈洛清焦急又无力，嘴一抿也流下清泪，气得一拳捶在马车窗架上，震得五草彩绳在手腕上跳了一个转。这一咚响，惊得车旁侍女和亲卫都眉目扬起。见好似没有其他危险，亲卫暂且不动，陈洛清的贴身侍女催马几步凑到了窗前，谨慎请示：“陛下？”
　　车窗被哗地一声滑开，陈洛清脸上的泪都没擦：“给我换个车驾，我不和她坐一辆马车！”
　　“啊……啊？”侍女面有难色，心里更难。陛下难得耍性子，这是闹别扭还是真的要换车啊？！她还没啊完，就眼睁睁地看见车窗被英侯反手推回。陛下和她的为难被一齐关进了窗里。
　　这下不更为难了吗？！
　　“你去忙你的，不用管。”还是英侯厚道，不忘丢给她一句结尾。她竖起耳朵听去，陛下也没有大动静，好像只有衣袍摩挲的声音和轻声呜咽。她终于安心，退回了车后。
　　看来是闹别扭，不需要换车，英侯自己就能解决。
　　车马继续向前，朝东莱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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