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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糖和纸飞机》作者：一天八杯水
　　文案：
　　变成纸飞机的话，一定能追得上光吧。
　　一定能。


第1章 
　　沈歆下车的地方是幢老到掉漆的公寓，楼底摆着几张生锈的折叠桌，边上坐满了下棋的大爷，葵扇嘎吱嘎吱地摇。
　　不远处的桥洞下传来叫卖声，一股菜馊和鱼腥味扑鼻而来。
　　她一抬眼就看见河边蹲着个单薄瘦弱的身影，戴着顶竹编的斗笠，遮了大半张脸，只余下一个白得发光的下巴。
　　那女生脚边铺着剪开的蛇皮袋，上边放了几颗看似新鲜的小白菜，穿着件宽大的红色T恤，领口歪歪斜斜。
　　沈歆眨起眼，兴许是这地方天太晴，阳光太辣，她总觉得女生白得晃眼。
　　蹲在河边的人扯了扯衣领，那T恤多半是不合身，怎么都扯不好，她只好抬手把领口提至嘴边，用牙给咬住了。
　　这一提一咬，衣摆就显短了，一截细瘦的腰露了出来。身板瘦得跟纸片一样，用的纸浆还是漂过的那种。
　　腰又白又细。
　　沈歆握着手机，拨出去的电话终于被接通了。
　　她看着远处白菜摊前的人，不大乐意地开口：“你不能因为我不学无术就擅自为我申请转校。”
　　手机里传出喧哗声，轰隆震耳，是麻将被推翻闹出的动静。那边正搓着牌的女人柔声细气地说：“你们听听，这是人话吗。”
　　话音一顿，女人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般，“你还有理了？”
　　“那你也不能把我流放到这么个山旮旯，还找了个旅游的理由糊弄我。”沈歆阴着脸，腿边还立着个随时会滑下坡的行李箱。
　　“碰，胡了。”
　　“你知道司机把我放在哪了吗，我现在连路也不认识，钱包还是空的。”沈歆按捺着怒意，只觉得心烦。她空着的手一抬，按住了头顶上的鸭舌帽，及肩的头发紧贴在汗涔涔的脖子上。
　　如今正是九月入学的时候，天热得很，艳阳当头，这一热，沈歆更是憋气窝火。
　　她是一拳打到了棉花上，在这边恨不得把嘴巴当刀子用，可那边的林芝却浑不在意。
　　林芝慢声说：“到公寓了吧？回头看看那公寓，我给你租的是三单元六零二室，这学期你就住那，客厅的桌上有个信封，用花瓶压着的，里面装了银行卡和一些现金，我每月会定时给你打钱，不怕饿着。”
　　沈歆被晒得头昏脑涨，两耳嗡嗡的，倒吸了一口气说：“这的师资力量恐怕不行，你就不怕我学坏了？”
　　“还能坏到哪去，就当参加变形计了啊，好好学习，别惹事。”林芝声音柔，却把麻将丢得砰砰响。
　　沈歆又朝远处那咬着衣领的姑娘投去一眼，总觉得那人就跟清心剂一样，还挺消暑的，大概是因为皮肤白，像积雪。
　　“那我在这吃什么。”她没好气地道。
　　林芝笑笑说：“公寓边上不是有座桥么，桥洞下是个旧菜市场，随便买点什么自己做了吃吧。”
　　沈歆想，也许她真的是在参加变形计，只是没人在跟拍罢了。
　　“事到如今了，随遇而安吧。”林芝安慰道。
　　沈歆挂断了电话，拉着行李箱就往楼里走，才走两步就停了。她饿得两眼昏花，硬是又饿气了，但想了想饿谁都不能饿自己，还是先去买点吃的填饱肚子为好。
　　于是她脚尖一拐就往桥洞走，视线所及之处，正巧是那穿着红T恤卖小白菜的姑娘。
　　桥洞下的旧菜市场干净不到哪去，沈歆忍着没捏鼻子。她把行李箱靠在一旁，垂眼朝坐在板凳上的人看去，却依旧看不到这人的脸，那顶大得夸张的斗笠跟雨伞一样。
　　穿红T恤的姑娘四肢修长，骨架小，手腕脚腕都是细的，白得连血管都一清二楚。
　　沈歆蹲了下去，装模作样地伸出一根手指，拨弄那垫在蛇皮袋上的小白菜，“这菜怎么卖？”
　　她还装作不经意抬头，就好奇这人长什么模样。
　　陆念面无表情地看她，好像全然不在乎这菜卖不卖得出去。
　　沈歆拨菜的手一顿，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同龄女生，脸也就那么点儿大，伸手就能捂住，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怪孤僻的。
　　“这菜怎么卖？”沈歆看愣了神，又问了一句。
　　陆念没开口，只朝旁边写着数字的纸板指了过去。
　　得，还挺有性格，沈歆心说。
　　下一秒，她在瞥见纸板上的数字后，一口气险些没呼出来。
　　不是，这菜怎么能这么贵呢，就算她没逛过菜市场，可这小白菜也贵得太明显了点。
　　“你这菜还是镶金的呢。”沈歆把帽檐一抬，又认真看了一眼。
　　陆念没吭声，一副要么买、要么走的模样。
　　这来都来了，问也问了，总不能就这么走了。沈歆讪讪地摸了摸口袋，只摸到几块硬邦邦的硬币，行，她如今穷得连白菜都吃不起了。
　　陆念眉一挑，好看的眼里露出一丝鄙夷。
　　“便宜点？”沈歆沉默了好一会才憋出这么三个字。
　　沈家在潠市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她沈歆向来喜欢什么买什么，哪有这样跟人讨价还价的经历。
　　红T恤的姑娘还摇了摇头，朝那写了数字的纸板又指了过去。
　　沈歆人生中第一次砍价就这么结束了，满心觉得这地方不简单，物价贵也就算了，人还不大质朴，林女士可真会挑地方。
　　陆念眉头一皱，似是觉得面前的人挡着光了，还往旁边微微侧了一下身，把屈起的腿往远处伸了伸，褪色牛仔裤上的破洞窄窄一道。
　　眼前的人把腿这么一伸，沈歆才留意到对方竟还穿着双猫咪图案的拖鞋，可爱是可爱，可惜是个奸商的胚子。
　　她站起身把行李箱拉到身侧，正要走的时候，一老大爷摇着扇子从远处走来，还一边招呼道：“小妹是要买小白菜么，自家种的，新鲜着呢。”
　　本还窝在板凳上的人蓦地站了起来，冲那老大爷点了一下头。她还把脑袋上压着的大斗笠摘了下来，露出了底下被压得乱腾腾的丸子头，和一张热得微微泛红的脸。
　　那大爷笑了笑，把斗笠接过来戴在了自个头上，他往矮凳上一座，熟练地拿起了一旁的秤杆，“四毛一斤，要多少？”
　　沈歆又朝那写了价格的纸板看去，合着上边写的“41”是四毛一斤的意思？行，是她没理解到位。
　　陆念趿拉着拖鞋自顾自地走开了，轻巧地绕开了地上的污水，那身影清瘦单薄，看着不算太高。
　　沈歆琢磨着，对方的发顶……大概刚及她的上耳廓吧。
　　老大爷一拍脑壳，冲着那离远了的背影喊：“念念，多亏你替我看了一会，不然今天可就少赢一局棋了，改天到爷爷家吃饭啊。”
　　那穿红T恤的姑娘没回头，大爷却不恼，似乎早习惯了。
　　沈歆饶有兴致地问：“大爷，这菜摊子是您的啊？”
　　老大爷笑说：“可不是吗，自家种的，我亲自挑的水、施的肥，吃不完就拿出来卖了。”
　　“那姑娘是您孙女啊？”沈歆又问。
　　“哎呀我哪能有这么好看的孙女。”老大爷笑得双肩都在抖，“你还要不要买了，四毛一斤，是这桥洞里的最低价了，童叟无欺。”
　　沈歆只好摸起口袋，“要，来个一斤吧。”
　　算了算，口袋里的硬币能买上好几斤，但对她来说，一斤就够了，毕竟她还不知道这菜要怎么做才好吃。
　　大爷看着秤，“欸，多了点，算你五毛吧。”
　　沈歆只好答应，把硬币投到了对方装零钱纸盒里。
　　大爷装好了小白菜，朝沈歆多看了两眼，问道：“来走亲戚？”
　　沈歆吐出了一口浊气，不大服气地回答：“来上学。”


第2章 
　　钥匙被压在了花盆底下，盆里一根杂草孤零零地长着。
　　沈歆掂量了一下，打开门往里瞅了一眼，还真在客厅桌上看到了个花瓶，底下压着个信封。
　　她拿了卡，把现金都塞进了钱包里，下楼找取款机去了。
　　这附近还真有个自助取款机，沈歆本来想取了钱悄悄回潠市的，可她才把钱取了，林芝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林女士在手机那头柔声慢调地说：“怎么才取那么点，你是想给自己报个全套补习班吗。”
　　沈歆的手还悬在取款机的钞票出口上，“你监视我？”
　　林芝开怀大笑，“说什么呢，你取钱的时候我这来了短信，不巧刚打完一圈牌，就看见了。”
　　“那你这牌打得还挺快。”沈歆故作镇定。
　　那边林芝又说：“我看了，你们镇上那个小状元补习班还可以，报个全套也用不着那么多，剩下的可以给自己多买点习题做做。”
　　“好。”沈歆把钱装包里，要回潠市的话，这些绰绰有余了。
　　到底是亲生的，就算隔着手机，林芝也猜得到沈歆在想什么，慢悠悠说：“过几天我手头的事就忙完了，你最好机灵点，别等我和你爸去了学校还得报警找人。”
　　沈歆揣钱的动作一慢，“怎么会。”
　　“我也觉得不会，毕竟你人在他乡，多少会懂事一些吧。”林芝意有所指。
　　沈歆那临阵脱逃的念头不得不打消，甚至还装模作样去给自己报了个小状元补习班，报的还是高级套餐，涵盖所有考试科目，一对一服务。
　　沈歆头一回来皁镇，路也不认识，找了半天才找到藏在草场后边的学校。
　　学校门前的路长得茂盛，也很热闹，一些四条腿的动物正在低头吃草。
　　沈歆定睛一看，一颗心差点哽到喉咙，是牛，牛在吃草。
　　她看了数秒才接受这个事实，再一看校门也比她想象中的好太多，虽然不是全自动带报警的那种，而是两扇大铁门，好在不宽不窄，恰好能容一辆车开过。
　　沈歆穿得还挺潮，明摆着和这朴素的校风不大相称。她停在门口，仰头只见门边的牌匾上写着皁镇中学四个字，那“学”字头上中间的一点还掉了。
　　就挺意外的，沈歆本来已经说服了自己，可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后，又想打退堂鼓了。
　　可来都来了，不进去走走还真可惜了，但她这左腿刚迈进校门，就被门卫拦了个正着。
　　“来干什么的，登记一下。”门卫转身，勾手让她跟过去。
　　沈歆不大情愿地回答：“来报道，转校生。”
　　门卫短促地“啊”了一声，过了会才点点头，“好像是有这么一会事，转校生也得登记，你校牌还没领吧。”
　　沈歆从善如流地在册子上写上了自己的名字，“没领。”
　　那门卫挠挠头，“欸，那你一会记得去领上，没有校牌不能进出。”
　　沈歆没想到这小破地方还挺严格，不得不说林女士折磨人有一手。在进校门前，她没忍住问了一句：“叔，学校门口怎么还放牛啊？”
　　门卫见怪不怪，“别的地方跑过来的，我们这地儿偏僻，门口的草又长得好，总是能招牛。”
　　沈歆又花了数秒才消化这件事，按着门卫的指引找到了教务处。
　　教务处里那穿大花裙子的老师也不知道在跟谁说话裙裙整里本文饲二尓3巫酒一四七，她个头不小，把身前的人挡得连一根头发也没露出来。
　　“这事我跟你们曾老师提过了，她说事情她会想办法调解，你也得多信信曾老师。”那穿着大花裙的老师叹气。
　　被她挡着的人一声没吭，也不知道是不是不服气。
　　“晚点我让曾老师给你调个位置，你们再好好聊聊。”那老师又说。
　　被她挡着的人依旧没说话，静得出奇。
　　沈歆眉一挑，扬声说：“老师，我来报道。”
　　大花裙闻声转过身，被她挡着的人随即露出了小半张脸。
　　素白的脸，眼皮微微往下耷，嘴唇轻抿着，就跟橱窗里那些摔不得的瓷偶一样。
　　沈歆心想可真巧，这可不就是桥洞下帮大爷卖小白菜的姑娘么。
　　陆念也愣了一瞬，但只对视了那么一眼，她便扭开了头，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来了啊。”
　　也不知道林芝使了什么法子，如果是以前的老师，看到沈歆这副打扮时定要头疼，可这大花裙却双目精亮，一副喜上眉梢的模样，还热情地介绍起这所学校来。
　　得，这学校竟还不错，出过不少名校录取生。
　　沈歆听得漫不经心，暗暗朝墙边看。
　　陆念紧挨着墙，跟罚站一样，站得直挺挺的，神色不卑不亢，看起来脾气挺倔。
　　“正巧陆念也在一班，一会让她带着你过去。”大花裙老师又说。
　　沈歆点头应了下来，前边一大段听得左耳进右耳出的，最后这句话终于听进她心里去了，她手一抬，朝陆念简单地打了个招呼。
　　陆念不咸不淡地睨了她一眼，还是没有说话。
　　“这学生就这样，她……”大花裙老师尴尬住了，略微一顿，神色不大自然地说：“她不怎么说话，沈同学可别介意。”
　　沈歆心说，难不成还是个哑巴。
　　大花裙扭头对陆念使了个眼色，“一会把新同学带过去，和林悱的事就算了啊，这都闹了多少回了。”
　　陆念点头的幅度微不可察，唇还抿着，显然并不情愿。


第3章 
　　陆念是真不说话，从教务处走到另一栋楼，一路上竟能忍着只字不提。
　　在教务处里时，沈歆忍着没发问，走进西教学楼才压着声说：“同学，第一次见面就冷战是不对的。”
　　那小漂亮回过头，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我要是哪儿做得不对，你直说就是，我再看看要不要改。”沈歆把帽子摘了，刘海被压得有点塌。
　　陆念不由加快了脚步，就跟遇到了什么追尾的豺狼虎豹一样。
　　沈歆看傻眼了，顿时失去语言能力。
　　一班的班主任姓曾，早早就在教室门口等着，明明此前没见过面，但在看见沈歆的第一眼时便认出了她。
　　沈歆这才刚走近，就听见曾老师问她对新学校新班级有什么感想。她寻思着，她才刚来，能有什么感想，只能随意抒发几句。
　　趁着两人在说话，陆念一言不发地回到位置上，规规矩矩坐着。
　　新来的免不了要到讲台上自我介绍，沈歆虽然抗拒，却还是老老实实讲了自己的名字，也仅仅是讲了个名字而已。
　　她从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能引起这么大的动静，这才开口，底下一阵唏嘘，不少人眼里竟还带着惊恐，活像是遇到未知生物入侵。
　　沈歆往后排扫去一眼，在看见陆念时目光一顿。
　　陆念坐在窗边，明明桌子有那么宽，她却把左手搭在了窗台上，侧腰紧挨着墙，和同桌隔开老远，一副井水不犯河水的样子。
　　那小漂亮她低垂着眼，附近的人多半都凑在一块儿嘀咕，她却安静得连一个眼神也不施向别处，好像与世隔绝。
　　是好看的，也是真乖僻，沈歆想。
　　陆念那低头垂眼的样子并不恭顺，兴许是因为神色太冷了。她依旧扎了个丸子头，一身土得掉渣的校服被她穿得挺好看，连那古怪的撞色都变得顺眼不少。
　　大概是因为沈歆打量得太明显了些，引得前排的人纷纷回头，扭了头却还是不知道她在看谁。
　　于是这一个个的更是坐立难安，像是遇到了什么洪水猛兽，人人自危。
　　曾老师站在门边，打着趣调侃：“鼓掌欢迎新同学啊，怎么，一个个都认生了？”
　　她走上讲台，往陆念那边看了一阵，又说：“林悱，你坐到体委旁边的空位去，新同学就坐陆念旁边。”
　　沈歆眉一抬，心说怎能这么巧，那叫林悱的可不就是教务处里那大花裙主任提过的人么。
　　林悱不情不愿地把抽屉里的书掏出来，起身时还瞪了陆念一眼，眼神实在算不上友好。
　　沈歆还杵在讲台上，看得自然分明，顿时明白陆念为什么会去教务处找老师，原来是被欺负了。
　　坐着林悱边上人急忙帮她拿书，一个个的连大气也不敢出。
　　沈歆看着觉得有点儿意思，拎着包就走了过去，对还坐在位置上的林悱说：“同学，我来帮你。”
　　这一开口，过道上帮林悱抱书的男生被吓了一跳，怀里的书哗哗落地，教室里鸦雀无声。
　　走道上站着的男生僵住了，林悱一愣，憋红了脸也没敢给沈歆甩脸色。男生回过神，蹲下身麻利地把书捡了起来，还仰头冲沈歆笑了笑。
　　沈歆垂头看他，看出这人笑得有点勉强。她总觉得这教室的氛围有点怪，可一时又说不出怪在哪里。
　　好在林悱的书不算多，搬个一轮就搬完了。直至沈歆坐到了那个位置上，挨着墙的人才扭头看她，还慢腾腾把撘在窗台上的手放了下来。
　　那无形之中的边界，似乎缩小了一点。
　　沈歆就一个包，把笔往桌上一搁就完事了。她听得直打哈欠，索性把头转向另一侧。
　　她的小同桌在课上还是很安静，听得也挺认真，笔记记得很勤，想来是虚心好学的。
　　陆念皱着眉写字，她写得快，笔尖划得纸张唰唰响。明明对方什么也没说，沈歆却觉得，她这同桌比正在讲课的老师要灵动不少。
　　“我问你个问题。”沈歆靠了过去，还把书立了起来，挡住了自己张张合合的嘴，省得被老师看见。
　　陆念做笔记的手一顿。
　　沈歆压着声：“是不能开口，还是不想和我说话？”
　　陆念没应声。
　　沈歆纳闷了，“这样吧，不能开口就眨左眼，不想和我说话就眨右眼。”她话音刚落，就看见陆念两只眼都闭了起来。
　　沈歆傻眼了，总不能是她没说明白。
　　下一秒，她这刚搭成伙的同桌霍然站起，讲台上的老师吓得把粉笔头扔了出去。
　　曾老师叹起气：“这是又怎么了，不想听就出去站着。”
　　陆念还真出去了，走前还不忘带上书和笔，面无表情地睨了沈歆一眼，的确是有脾气的。
　　沈歆食指一动，撇着嘴把手上的笔转了一圈。
　　教室里蓦地响起一声笑，林悱扭着头饶有兴味地往窗外看。
　　笑声不小，显得有点刻意。
　　沈歆撑着下颌朝林悱那边看，刚才还洋洋得意的人冷不防迎上了她的目光，鹌鹑般垂下头。
　　林悱边上的人也跟着低头，装模作样地在书上写写画画。
　　沈歆心觉莫名，拍了前桌的肩就问：“同学，我长得吓人么。”
　　那人哆嗦了一下，回过头战巍巍地说：“吓……”
　　沈歆拉下脸。
　　“不吓人！”前桌立刻改口。
　　沈歆歪着身朝窗外看，没想到她这同桌还真在走廊上端端正正站着，也没耽搁听课。
　　都说中学时最好的感情升温方式是下课相约洗手间，眼看着下课铃就要响了，沈歆往陆念桌上一撑，近乎要挨到窗边，低声问：“一起去洗手间？”
　　陆念还在做笔记，也许是站着的缘故，字写得慢了一些。她目不斜视地盯着手里的书，细瘦的手腕微微动着。
　　“去不去？”沈歆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陆念终于给了点反应，她默不作声地摇头。
　　沈歆只好作罢，可问也问了，再一动不动坐着还怪离谱的，只好迤迤然朝走廊尽头走。
　　她在隔间里摸手机的时候，隐约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议论的竟还是她。
　　“听说你们班有个新来的？”
　　“对对，这都高二了，居然还会有转校生。”
　　“皁中也不是什么很好的学校，是做错了什么才转来这啊。”
　　“看她穿得不错，家里应该是有钱的，也没有传闻里那么难相处。”
　　“别看走眼了，你们班那个林悱一开始不也挺好的么。”
　　“别说，连林悱见到她都怕，我看她长得瘦条条的，模样也好看，不太像坏学生。”
　　“但我听你们班里的人说，她一来就把林悱的位置抢了，这算挑衅吗。”
　　好一个挑衅，连沈歆自己都没想到她这么有能耐。她等着手机开机，又听了一会，跟听故事一样，听得津津有味，她虽然被林女士安排到这地方，可绝不是因为闹了什么事。
　　还扯头花呢，这是高中生该做的事么，她是成了千手观音还是什么，一扯就能扯十来个头花，攒起来翻花绳呢？
　　“林悱肯定要气死了。”外边的人还在说。
　　“不说了，上课铃快响了吧，我今天还想跟门卫借手机，给我姐打个电话。”
　　沈歆推开隔间的门，把手机递了过去，一副自来熟的模样，还说：“要用么，借你。”
　　那两个人猛一扭头，都跟撞了鬼一样。
　　沈歆手一滑，差点把手机摔了。


第4章 
　　门外站着的人没胆子接，两个人相视了一眼，扯起嘴角尬笑，笑了几声转身就跑了。
　　到底是新来的，总是能引起颇多的注意，也不知道谣言是从哪儿传出来的，没一会儿就有人怀疑沈歆在洗手间对同学不大友好。
　　这一口大锅砸下来，教导主任没找上来，反倒林芝的短信先发过来了。
　　沈歆在课间关了手机，下课后才看到信息，林芝问她怎么了。她只好找了个角落给林芝打了电话，省得林女士又觉得她干了什么坏事。
　　电话那头，林女士漫不经心地开口：“说吧，这回又怎么了。”
　　沈歆无奈地撩起一绺头发卷着玩，“我这不是在好好在上课么，还能怎么。”
　　“你欺负同学了？”林芝自顾自地说。
　　沈歆沉默了数秒，憋着气说：“那我可真有能耐，你怎么把我想得这么坏呢。”
　　“你有没有能耐我不知道，只是希望你能多花点时间往好的学。”林芝说话声越来越轻，听着像是要睡着了。
　　“你在干什么呢。”沈歆寻思着这可是工作日，林女士不上班在家睡觉呢？
　　哪知，林芝回答：“今天合作方临时有事，眼下没有别的安排，我就做美容去了。”
　　沈歆如鲠在喉，很难想象林女士有多舒坦。
　　“回头给同学道个歉，别的我就不追究了。”林芝说。
　　“可以。”沈歆一口答应，不想再跟她掰扯这事。
　　事实上，她哪有将道歉的事放在心上，她这一口大锅背得还怪委屈的，还指不定谁该给她道歉呢。
　　打完电话，沈歆把手机关了揣进兜里，提前回到了教室。这时候教室里本该坐齐了人，但她一眼就看到同桌位置上是空着的。
　　陆念不知道上哪去了，眼看着要打铃了，竟连人影也没见着，书桌上覆着一本翻开的练习册，笔歪歪扭扭地搁在边上。
　　这不像陆念的作风，陆念即使是在走廊上听课，也会把桌上的东西整整齐齐收进抽屉，哪会摆得这么随意。
　　沈歆环视了一圈，发觉林悱也没了影。
　　这两人明显有点龃龉，总不能是一起畅聊人生去了。
　　沈歆心一横就站了起来，还在做课前准备的老师愣了一下，摆手说：“要去洗手间的快去，就算是新来的，在我这也没特殊待遇的啊。”
　　“好。”沈歆笑着应声。
　　皁中不大，光操场就占了大半面积，来回各望一眼就看到底了。
　　陆念还在图书馆的洗手间里站着，课本堆在洗手池中，打湿的书页黏在一块，纸上的字迹糊作一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轮廓。
　　她靠在窗边，扎成丸子的头发散了下来，有点凌乱地披在肩上，眸子往下垂着，眸光晦暗不明。
　　图书馆的楼下，沈歆一仰头就看见了那模糊却熟悉的身影，她愣了数秒，转身就往楼里走。
　　赶到时不出她所料，这哪会只有陆念一个人，还有林悱。
　　正打算进洗手间清扫的阿姨只好在外边等了一阵，隐约听到里面传出了争吵声，她正琢磨着要不要把管理员喊过来，正要转身，就看见里边出来人了。
　　林悱神色怵怵地往外走，走得急，也跟哑巴了一般。
　　阿姨往里探头，“同学，这是怎么了，要喊管理员过来么。”
　　“不用。”沈歆在里面答。
　　陆念神色冷淡地站着，大抵是因为低垂着眼，看起来是有几分阴郁，但说不上是生气。
　　沈歆看得有点恼，寻思着这姑娘怎么连生气都不会呢，话也不说一句，连个响儿都不会发，这不明摆着任人欺负么，傻不傻的。
　　“有事怎么不喊我，好歹同桌一场。”她拉着脸说。
　　陆念站在窗前捂着脖子回头，人瘦得很，虽然背着光，可依旧白得晃眼。她的袖口挽到肘间，小臂上有道淤痕，还挺明显的。
　　沈歆目光一顿，问道：“脖子怎么了？”
　　陆念没回答，面上虽然毫无表情，可在沈歆拉她时，她竟反射般往后缩了一下，后背碰到了窗上，撞得窗叶啪一声响。
　　沈歆怔住，忙不迭松开手，解释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想看看你脖子怎么了。”
　　陆念抬起眼，这才把捂在脖子上的手放了下去。
　　“林悱做的啊？”沈歆问。
　　陆念否认，摇头的幅度几近于无，似乎并未放在心上。
　　“总不能是自己弄的吧。”沈歆一嘁。
　　陆念还真点头了。
　　“傻不傻。”沈歆半信半疑，这回没抓陆念的手，小心地捏着对方的袖口，把人拽着往外走，一边问：“校医室往哪走？”
　　陆念哪会应声，被拉得趔趄了几步，蓦地停在了洗手池旁，让沈歆也跟着顿住了。
　　她把池子里被打湿的书一本本拎了出来，没什么表情地翻了几页，纸张湿哒哒地滴着水，上面的笔记已经看不清了。
　　沈歆扭头看她，一看就知道那书是没法要了，笔记也算是白做了。
　　“别管了，回头跟老师再要一套书。”她劝说道。
　　陆念摇头的幅度总是很小，手指用力地捏在书册上，指尖带颤。
　　“哎，我去找老师再要一套，笔记以后再做？你看行不行。”沈歆好声好气地说。
　　陆念两指一松，这才愿意跟着往外走。
　　两人刚出洗手间，过道那一边便传来声音，“上课铃都响了，还在图书馆里干什么。”
　　沈歆一愣，生怕这事儿又被添油加醋地传到林芝耳朵里，下意识拉着陆念就走。
　　清扫洗手间的阿姨把拖把从桶里取出，再抬头时那俩学生已经没影了，好心地说：“你看，这不是赶回教室了么。”
　　那图书馆的老师无话可说，看着空白的记名簿竟有点落寞。
　　跑出图书馆的两人停在树下喘气，斑驳树影在风中曳动。
　　沈歆松了陆念的袖口，撑着膝盖站直身，跑得头发也乱腾腾的，她随手捋了几下，回头看向陆念。
　　陆念也在小喘着气，这人大概皮肤薄，一热起来面上就透着粉，似乎没那么冷漠了。
　　沈歆挤出笑，戏谑道：“拉你你就跟着跑，就不怕我把你拐了啊。”


第5章 
　　陆念定定看她，抿着的唇微微咧开了一条缝来，像是想说话，素白的脖子微微一动，可一个字音也没挤出喉咙。
　　沈歆把耳朵凑近了一些，“你想说什么？”
　　声音没听到，面前的人甚至还退开了一步。
　　陆念黑白分明的眸子往边上一转，把目光从沈歆身上撇开了。
　　“我刚刚是不是帮了你。”沈歆明知故问。
　　陆念迟疑了一下，却还是点了头。
　　沈歆蓦地笑了，心想她这同桌也不是那么难相处，又意味深长地说：“那你就是这么对我的？连个谢字也不说。”
　　到底还是唬弄不开口，陆念双眼一垂，那瞳仁像不见底的洞。
　　“算了，不爱说就不说。”沈歆肩一耸，倒没有多在意，继续拉着人往别处走，捏着的还是那一截校服袖子。
　　陆念只好亦步亦趋地跟着，嘴张张合合了好一阵，唇齿间却是连一点声音也发不出。她拧紧眉头，没什么神采的眼里没来由地浮出一丝茫然来，抬手往自己喉咙上捏了一下。
　　沈歆回头时看见陆念正把手从脖子上放下，侧颈上还留着几道绯红的指痕，她莫名觉得，那指不定真是陆念自己抓的。
　　“非得让我拉着你，你不带路我怎么知道校医室该往哪走。”沈歆目光一敛，没问指痕的事。她松开手，下巴一努，示意让陆念到前边带路。
　　陆念不情不愿地抬腿，走到前边时两只手规规矩矩垂在身侧，没再往自己脖子上抓。
　　沈歆的视线正巧对着陆念的后脑勺，那扎起的丸子头要散不散的，乱得跟鸡窝似的，垂下来的一绺还随着陆念走动而晃悠不停。
　　她看得难受，伸手想把那一绺头发给陆念绕回去，可刚碰着发梢，前边的人就停下了脚步，还猛地扭头睨了过来。
　　这一惊一乍的样子，像只怕人的猫。
　　陆念又继续往前走，一边把箍着丸子头的发圈拉下来，那黑色的橡皮筋一扯就断了，猛弹上她的手指。
　　那一下应该挺疼的，沈歆心想。
　　陆念缩了一下手指，只好任头发披散着，路过垃圾箱时把断开的橡皮筋丢了进去。
　　沈歆手一抬，干脆把自己的发圈捋了下来，朝陆念递去。
　　陆念跟卡碟了一样，半晌没反应过来。
　　“给你，把头发扎起来。”沈歆说。
　　那发圈既不炫彩，款式也不出奇，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圈，和沈歆这身装扮挺不搭的。
　　“接啊。”沈歆催促。
　　陆念伸手接了过去，两下就把头发扎起来了。她回头又重新看了沈歆一眼，神色间的疏离似乎又少了一些。
　　校医室在一棵大榕树后边，那棵树似乎年份不小，盘根虬结的，把校医室的门全遮在了阴影下。
　　拿着棉签的校医左看右看，眉头拧得跟麻花似的，“怎么抓成这样，是痒么，看着也没过敏啊。”
　　沈歆没解释，只说：“那老师您给消消毒吧？”
　　校医横了她一眼，看着陆念说：“你说。”
　　陆念没开口，只是摇了一下头。
　　校医一时竟不知道她这摇头是什么意思，沈歆在边上翻译：“她说不痒。”
　　“不痛不痒？”校医有点怀疑。
　　陆念点了头。
　　校医眼都瞪直了：“真是自己抓的？”
　　陆念又颔了一下头。
　　“不痛不痒的，你抓它干什么呢。”校医面色放缓，往棉签上沾了点酒精，力道不轻不重地往陆念脖子上的抓痕涂。
　　别人疼了还会哼出声，陆念却咬紧了牙关，硬是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
　　“老师你轻点。”沈歆光看都觉得疼。
　　“那不如你来？”校医话是这么说，却压根没给沈歆递棉签，想了想又说：“这时候不应该在上课么，怎么还有时间在外边抓脖子玩。”
　　陆念就是不吭声，身却绷得紧，显然还在忍着疼。
　　沈歆脑筋一转，坏点子直往心坎撞，“我们本来在图书馆看书呢，一班的林悱找我们聊了会天，一不小心就误了时间。”
　　涂向陆念脖子的棉签一顿，校医慢声说：“林悱啊，问题学生，我知道她。”
　　“怎么说？”沈歆还挺好奇的。
　　校医神色不大好看，把手里棉签丢了，换了根新的，回答道：“她在皁中是出了名的，一会你们找老师说说去吧。”
　　沈歆应了一声。
　　两人在校医室里又坐了一会，中途来了个在体育课上扭伤脚的女生，跟她一起的同伴窸窸窣窣地说着话，时不时朝沈歆和陆念投去一眼。
　　沈歆听得不大清楚，依稀听到“学校论坛”之类的字眼。趁着校医去忙别的事，她把手机摸了出来，费了点时间才找着学校论坛的入口，刚进入就看见了首页上飘着的帖子。
　　好巧不巧的，那帖子的主角还是她。
　　1楼：转校生还是厉害的，刚才在图书馆里和林悱杠上了
　　2楼：什么，扯头花了？
　　3楼：我听图书馆里的同学说的，林悱先走的，走时神色不大好，转校生是替陆念出头了吧
　　4楼：新同学就不怕被报复么，林悱认识好多校外的人
　　5楼：有点担心
　　6楼：这么说转校生人还挺好的，没有传闻那么难相处
　　7楼：何止，这能称得上人美心善了吧
　　沈歆把这帖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大概了解了同学们对她的评价，挺好的，至少是个好人。
　　她又看了点别的帖子，大多是图书馆和自习室约伴之类的，关于学校的评价很少很少。
　　回神时，坐在她边上的陆念正倚着墙，紧闭着双眼一动不动，似乎是睡着了。
　　陆念睡着时微张着嘴，明明醒着时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双眼一闭竟有点呆愣愣的。
　　沈歆转念一想，皁中虽然规定课上不能用手机，但没说不能带进学校，只是随课时统一管理而已。她寻思着，陆念不愿意开口，难道还不会发信息么？
　　于是她朝身侧的人靠了过去，也不管对方是不是睡熟了，边戳着手机边问：“同桌，加个好友？”
　　陆念睁开眼，那眼神像在看傻子一样，只是眼里并无关怀，且还略微有些嫌厌。
　　沈歆眨眨眼，“好歹是同桌，加个好友不行么，而且我初来乍到，好多事都不懂呢。”
　　陆念犹豫了一阵，既没点头，也没拒绝。
　　“曾老师让我跟你做同桌，可不就是把我托付给你了么，我很需要你这个朋友。”沈歆做出一副亟需关怀的样子。
　　前半句话吧，陆念听得左耳进右耳出，却被后半句拿捏住了。她张口似想说话，不着痕迹地朝校医那边睨去一眼。
　　沈歆顿时明白了，这人的确只是看着凉薄，心到底不算太冷，她只需要放个钩子，鱼就会咬饵了。
　　离开校医室后，两人终于加上了好友。这一折腾，放学铃响了，于是一人往宿舍楼去，一人往校外走。
　　沈歆几步一回头，生怕林悱会忽然冒出头，把她同桌给吓着。
　　发出去的好友申请临近晚自习才通过，沈歆正巧吃完饭，在看见系统自带的问候语出现后，才吁出了一口气。可到底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开场，她憋了半天就憋出了两个字。
　　沈歆：在么


第6章 
　　那边发来一个句号。
　　陆念：。
　　沈歆皱眉头看了数秒，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她同桌总不能连字都不会打吧。
　　她发了句语音：“能不能问一句，学校里还有谁对你不好。”
　　陆念：没
　　盯着屏幕的人眉一挑，得，她同桌还是会打字的，就是惜字如金的，挺高冷。
　　沈歆：我们是同桌，比同班同学更亲的那种，以后有事儿就跟我说？
　　陆念：真没
　　这是真没法聊下去了，沈歆也没再说什么。
　　入夏后，教室格外闷热。小地方不比城市，哪来的什么空调，只有天花板上的吊扇晃悠悠地转，兴许是机器老了的缘故，那吊扇转动时还吱呀吱呀响着。
　　沈歆还真去多要了一套书，也没管陆念丢的是哪几本，全给她塞抽屉里了。
　　陆念拿书时看也没看就往抽屉里伸手，这手一伸，直觉不对，弯腰才看到抽屉里多出来的那一沓书。
　　全是新的，干干净净，页角连皱都不带皱的。
　　她下意识朝沈歆看去，可沈歆却闭着眼伏在桌上，她半晌没挤出声音，眼看着一团纸从远处砸来，把沈歆砸醒了。
　　沈歆睁眼时还懵着，抬眼正迎上陆念的目光，随即看到陆念手里的书，“倒也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感谢我，应该的。”
　　陆念摇头，想说那团纸不是她丢的。
　　“什么啊。”沈歆抓起纸团掂量了一下，里面也不像包着东西。
　　陆念稍稍往后一靠，朝别处努了一下嘴，不远处林悱正转着笔。
　　沈歆明白了，三两下打开了手里那团纸，纸上一行字——“放学后小树林”。
　　是挺张扬的，还带着毫不自知的幼稚。
　　沈歆差点笑出声，她在潠市多久没见过这样的小纸条了，也就小学时会有人这么写吧。但她还是很礼貌地在边上回了三个字，随手一揉就给林悱扔了回去。
　　林悱看见后脸都气红了，哪有人收到字条后还回“干什么”的。
　　沈歆转头冲陆念眨眼，手里的笔转得飞起，只见陆念不解地看她，神色沁着寒，双眼干净，有点像雨后的天。
　　也许皁镇雨后的天还真是这样的。
　　沈歆伏低了身，把胳膊肘往陆念那边挪，下巴压在手臂上，小声说：“怎么样，我这样的同桌还是靠得住的吧。”
　　陆念不动声色地坐直身，把书翻了一页。她扎头发的发圈还是沈歆给的那一根，压根没换掉。
　　晚自习没老师讲课，临近放学时，连轮班巡查的老师也看不到了。刚响铃，林悱就拎着包从后门离开了，早早就去小树林那等着。
　　可沈歆去了吗，自然没有，她寻思着自己的时间可金贵着。她把学校小商店几乎扫荡光了，暗戳戳回到教室，拜托还留在教室的同学帮她拿回宿舍分上一分。
　　林悱和她的同伴在树林里被蚊子叮得抓腮挠耳，还被路过的老师逮了个正着，可沈歆却在一班的女生宿舍里坐得好惬意。
　　校门过了十一点半就要上锁，硕大一个U型锁，又厚又结实。这样一来，外边的人既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眼看着要到点了，挤在一起吃零食的同学一哄而散，一个个都催着沈歆赶紧回去，省得被关在这。
　　可沈歆却不动如山地坐着，压根不心急，笑说：“你们要是愿意，我今晚就能在这和你们挤一挤了。”
　　一众女生听了觉得可以，又吵哄哄地说：“不被老师发现就好，被发现了得被记名字的。”
　　陆念刚洗了脸从洗手间出来，没再穿着那土里土气的校服，身上穿得清凉，一件露脐的小背心，底下是条短睡裤，腿又细又长。
　　她没料到沈歆还在这，看见那人冲着自己笑时还懵了一下，转而又跟没看见一样，转身拉床上的毯子去了。
　　睡在陆念上铺的女生露出一个头，对沈歆小声说：“要不你和我挤一挤？”
　　沈歆客气地说：“哪好意思，我和同桌挤一挤吧，同桌不会不愿意吧。”也不知道在暗示什么。
　　陆念拉毯子的手一顿，鄙夷地看了过去。耐不住沈歆脸皮厚，一张笑脸像花一样。
　　楼道那边传来脚步声，隔壁宿舍原本还吵嚷嚷的，一时间全静了下来。
　　坐在桌边的人手忙脚乱地把东西往抽屉里塞，关了桌灯三两下便爬到了床上。
　　沈歆还坐着，别有深意地望着陆念，走廊的灯光洒了进来，将她那双眼照得精亮。
　　陆念沉默地看了她好一会，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只好招了招手。
　　这一招手，坐在桌边的人立刻走了过去，还真让她得逞了。
　　陆念眼看着沈歆利索地爬上了床，只好老老实实窝到了里边，想了想还分出了一角毯子，撘到了沈歆身上。
　　窗外泻进手电筒的光，从桌边扫至床沿。
　　沈歆闭着眼，也不知道那光扫到哪儿了，还思索着要不要把头埋起来时，柔软的布料兜头落在，把她的脸遮了个正着。
　　毯子下，沈歆睁开了眼，和陆念目光一撞。
　　就对视了不到两秒，陆念别开头，硬是没多看沈歆一眼。
　　窗外巡查的老师停了一会就走了，脚步声渐远，睡在陆念上铺的人长吁了一口气，从上边垂下头，压着声说：“你真不回去了啊。”
　　有人蒙在被子里声音闷闷地说：“哪里还出得去，校门应该锁上了。”
　　“正巧我有多的毛巾和牙具，都是没用过的，多谢你的零食。”上铺又说。
　　沈歆道了谢，侧身看见陆念已经闭起了眼，小声说：“我在家洗过澡才来上晚自习的，干净。”
　　陆念没回答，在黑暗中微微点了头。
　　“我睡觉也很规矩，不会吵着你。”沈歆小心地朝床边挪了挪，省得陆念又一个劲往墙上挤。
　　陆念又点了头，还是没吭声，要不是沈歆多看了她一眼，还真不知道她有所回应。
　　“晚安同桌，多谢收留。”沈歆放缓声音又添了一句。
　　这回小漂亮没点头了，而是侧身背了过去，不想搭理。
　　翌日听说林悱请了假，连着两堂课也没看见人。小班级消息还挺灵通，有人说林悱家里有事，有人说她又被记了一次大过。
　　沈歆饶有兴味地听着，只是不知道这些猜测里哪一句是真的。
　　“林悱昨晚在小树林被老师抓了。”
　　有人问了一句：“她干什么去了啊。”
　　“好像是因为把校外的人带进来了，这次好像有点严重，又被叫家长了。”
　　另一人插话：“说实话我还没见过她家长呢，前几次家长会好像就她家没人来。”
　　隔了两个走道，有人应声：“我也没见过，你说她不会要退学了吧。”
　　“假的吧。”
　　也不知道从哪个角落传来的声音：“可这次她惹到了新同学，那哪是林悱能比的。”
　　沈歆听得头有点大，不知道这话题怎么拐到她身上了，她属实是躺着也中箭。
　　陆念正写着习题，似乎是听到了什么，眼一抬就朝沈歆看了过去。
　　那眼神被沈歆逮了个正着，沈歆撑着下颌说：“我以为你还不待见我呢，偷看我被抓到了吧。”
　　陆念目光一敛，又低头写习题去了。
　　“好看么。”沈歆不依不饶地问。
　　陆念翻了一页草稿纸，在上边写了一个字，接着就把本子推到了沈歆那侧。
　　沈歆头一低，只见泛黄的草稿纸上写着一个“可”字。
　　也不单单就这一个字，后边还跟了个句号，就跟用手机发信息一样，规矩严谨得很。
　　沈歆无话可说。


第7章 
　　陆念侧着头，脖子上一颗红色的小痣异常夺目，像是沾了朱砂一样，衬得肤色像雪。
　　沈歆看了纸上那力透纸背的字，又看了陆念那坐得板正的模样，心想字如其人那说法其实还挺有道理的。
　　“不说话也就算了，字都不能多写几个么。”她屈起手指，点着草稿纸上那字说。
　　周围的人还在窸窸窣窣地议论着林悱的事，没谁留意她们这一桌。
　　陆念歪了过去，手肘搭到了沈歆那一边，细碎的额发半遮住眼睛。她握着笔，在“可”字前后又添了俩字。
　　「还可/\以。」
　　甚至还用了个漏词符号。
　　沈歆目瞪口呆，“我要是再说一句，你这就得变成长短句扩写了吧。”
　　陆念就把草稿本拉了回去，没再给她多看一眼。
　　沈歆想，她这同桌脸上要是有字，那一定是“爱看不看”。
　　行，这小漂亮还真的挺有脾气的。
　　在分过零食后，班上大半的人都和沈歆熟起来了，尤其是昨晚那宿舍的成员。
　　只是一个班学生太多，沈歆就算认得脸，也记不全名字，她扭头时认出了陆念的上铺，压着声说：“她不是给我丢纸条了么，想约我出去来着。”
　　“啊。”上铺姓简，闻言应了一声，对林悱扔纸条的事有点印象。
　　沈歆又说：“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我没赴约，她面子挂不住，就找了个理由不来了。”
　　她这话音才刚落下，曾悉的声音就从门外传来，“谁面子挂不住，谁找了个理由不来？”
　　教室蓦地一静，一个个的连腰都打直了。
　　陆念知道林悱丢了纸条，但压根不知道对方写了什么，她一愣，朝沈歆看去。
　　沈歆漫不经心地转了一圈笔，寻思着这也不是曾悉的课，曾悉多半是为林悱的事来的。
　　“沈歆。”曾悉在门外喊了她一声。
　　在全班的注视下，沈歆不得不站起来，心说曾悉还真是为这事来的，想想那事儿和她脱不开关系，曾悉找她也合情合理。
　　只是她腿还没迈出去，挽到肘间的袖口就被扯了一下。回头时，沈歆看见陆念正仰着头，明明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捏着她袖口的指尖都泛白了。
　　有那么担心么，沈歆想。
　　陆念动了一下嘴，还是没说出话。
　　曾悉看到沈歆没跟上来，没催促，只是解释了一句：“老师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
　　沈歆的袖口还被扯着，她冲曾悉点头，又屈起食指往陆念的手背轻敲了两下。
　　“老师说不会耽误我太多的时间。”她压低了声音说。
　　陆念松了手，快速地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珍惜时间，学习重要。”
　　沈歆寻思着，真就这么爱学习么。
　　正巧是课前，走廊上人多，曾悉就带着她往办公室走。办公室人也不少，皁中也就这么点儿大，办公室又能宽敞到哪去，得好几个老师挤在一个屋里。
　　张张长桌拼在一块，桌上摆满东西，整个办公室拥挤又憋闷。
　　林悱在学校里还挺出名，谁不知道她是曾悉带的那个班的。看着曾悉把学生往办公室带，几个同办公室老师纷纷扭头，嘴上不说，可耳朵都竖了起来。
　　“你和林悱……是发生了什么摩擦么？”曾悉揣摩了一下用词。
　　沈歆也不是爱瞒事的人，顺水推舟地回答：“她昨晚上约我碰面了。”
　　曾悉沉默了一阵，又说：“听说昨天林悱和你在图书馆里发生了摩擦，是不是真的？”
　　“是。”沈歆没否认。
　　曾悉欲言又止，她个子不高，跟沈歆说话时还得仰头。
　　沈歆没想提陆念，就她同桌那冷冷淡淡的样子，大概也不想被提起。
　　“你能把昨天的事跟老师说说吗。”曾悉坐了下来，把边上椅子往外拉了一些，“坐下说。”
　　沈歆坐了下去，动了点儿脑筋说：“昨天陆念在图书馆自习，正好遇上林悱了，林悱羡慕她题做得快，想知道她做题的秘诀。”
　　曾悉越听越觉得这回答不大着调，却没有打断的意思。
　　沈歆又说：“陆念不想给她看，就算把习题册和书泡在水里也不想给她看，正巧这事被我撞见了，我就狠狠指责了她。”
　　曾悉欲言又止。
　　“晚自习时她还是不大甘心，就约我们去小树林，想在题海中一决高下。”沈歆讲得绘声绘色，“但老师你也知道，晚上光线差，小树林那边可没几盏灯，我们就爽约了。”
　　“所以……”曾悉深吸了一口气。
　　“她可能心情不太好，所以才请假了没来。”沈歆笑得特真诚，可她那长相根本不是乖巧挂的，很难让人信服。
　　办公室里一众老师都听呆了，但具体发生了什么摩擦，还真只有学生本人知道。
　　曾悉哪会信，“你是认真的？”
　　“当然。”沈歆是半点不虚，“陆念好几本书都不能用了，所以我不是多去要了一套书么，有登记的，老师您可以查。”
　　曾悉半信半疑，她当时得知图书馆的事后立马就赶了过去，还真在洗手池里见到了几本书，可惜上边字迹全糊了，认不出是谁的。
　　“林悱连作业也没交过几次，又怎么会和你们做题。”曾悉说得有点难为情。
　　“人是会往高处走的。”沈歆说得可太有理了。
　　曾悉就算再不信，也没能从沈歆的嘴里抠峮四儿珥二巫酒一泗戚撬出别的鬼话，摆摆手就让她出去了。
　　沈歆踩着点回到教室，正好看见陆念在盯着门。
　　在看见她时，陆念蓦地垂眼，目光随即放空，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就好像刚才翘首以盼的人不是她。
　　“等我啊。”沈歆坐了回去，轻呼了一口气。
　　陆念胡乱地在草稿本上涂画，闻声睨去一眼，话没说，字也没写。
　　“我回来得还挺是时候。”沈歆自说自话。
　　陆念向来挺得笔直的背微微弯着，宽大的校服没能把肩胛骨的轮廓兜住，瘦是真的瘦。
　　她握笔的姿势不太对，中指一侧被压得泛红，笔下一行字逐渐完整。
　　「化学课代表收了作业，没找到你的。」
　　沈歆在抽屉里翻了一会，把作业拿了出来，但属实认不出课代表，也不知道该把作业往哪儿传。
　　陆念泛红的手指还压在笔头上，朝身后一指。
　　后边一个胖得敦实的男生露出笑，“是我。”
　　沈歆把作业递了过去，“现在交还来得及吗。”
　　“当然来得及。”董利金还抬起双手去接。
　　沈歆侧身又看回了陆念，“你这握笔的姿势是不是不对，写字容易累手，要我教你么。”
　　陆念自个儿挪了几下手指，也不知道怎样才是正确的，干脆把手伸了过去，想让沈歆给她掰一掰。
　　沈歆眼一眨，没替她掰手指头，只是握住笔示范了起来。
　　隔天升旗后，林悱来了学校，平日里升完旗就散了，今天她来时恰好碰上了校长讲话。
　　沈歆站在靠前的位置，想观摩一下这学校到底有多少人，就回头望了一眼，这一回头正巧看见林悱正鬼鬼祟祟地在人群中穿过，正要往教室去。
　　林悱这次被记过算是咎由自取，但多少和沈歆有点关系，尽管关系不大。沈歆心里是有点儿疙瘩在的，就压着声喊了林悱的名字。
　　声音不大不小的，好巧不巧的，在校长刚说完话的时候。
　　陆念面无表情地站着，眼珠子没转，上身也没动，却抬手扯住了沈歆的袖子。
　　边上的人齐刷刷投来目光，全在找说话的人。
　　沈歆如芒在背，尤其她还侧身背对着演讲台，一副态度不大端正的模样。
　　“那位同学，你似乎有不一样的见解，愿意的话可以上来分享一下自己的看法。”从音响里传出的声音出奇的大，要是离得近，那一定是震耳欲聋的。
　　沈歆哭笑不得，她还能说“不”吗。
　　她浑身僵着，就连远处慢吞吞挪着步的林悱也停下了脚步。
　　陆念就站在沈歆边上，连带着也备受瞩目，又不自然地扯了两下沈歆的袖子。
　　被这么多的人注视着，台上校长还投来莫名殷切的目光，沈歆就算再不情愿，也得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她正过身，还真穿过人群走上了台，接过校长手里的话筒就说了起来。
　　陆念手里一空，不自在地往台上看。
　　沈歆字正腔圆的声音从扩声器里传出来，和她平时的声音有些出入，兴许是因为带着笑，显得不那么正经严肃，刻意压低的嗓音还怪做作的。
　　陆念一动不动地看着，竟学着沈歆的样子动了动唇，可到底还是没能发出声音。
　　台上，沈歆游刃有余地跟校长打了一会儿太极，想看她笑话的人没看着，一个个目光全变了。也不知道她怎么就掰扯到了林悱身上，让站在人群中的林悱连躲都没处躲。
　　沈歆确实挺能瞎编乱造的，说什么林悱要和她赌期末考试的成绩，还两两组团互帮互助，可没想到林悱不敢套路出牌，竟还请假在校外找了私教。
　　有议论声么，没有的，全听呆了。
　　这里谁不认识林悱，林悱能是那样的人么，全倚靠沈歆的美化。
　　过了很久，校长才带头鼓起掌来，差点忘了让沈歆上台的初衷，他故作镇定地说：“爱学习是好事，可校内课程不应松懈。”
　　林悱在人群中面红耳赤地站着，抬手严严实实地捂起了脸。
　　那什么两两组团互助学习，沈歆除了和她的同桌组，还能跟谁一块儿，于是那些探究的目光免不了落到了陆念身上。
　　陆念心说怪谁，还不是得怪她那同桌。


第8章 
　　皁中占地就那么点，音响声音又足够大，就连会上走神的也能被那震耳的声音拉回来，这决战期末之巅的事闹得皁中人尽皆知。
　　就挺荒唐的，偏偏又是为了学习，荒唐中又带着点儿正经。
　　直至沈歆从台上下来，才有人压着声唏嘘：“一班拖后腿的就只有陆念和林悱了吧，沈歆刚来，还没经历过模考，也不知道成绩怎么样，但她之前的学校挺厉害的，她应该差不到哪里。”
　　边上有人插了一句：“叫什么沈歆，喊姐。”
　　“哦，沈姐。”那人从善如流，又说：“可陆念成绩是真的差，找她结伴还不如找我。”
　　正说着话的人是隔壁班的，陆念那成绩是差到连隔壁都知道了。
　　沈歆下来时正巧听到半句，只觉得有点不对，就陆念那学习态度，再差能差到哪去。
　　散了晨会就是早读时间，趁着早读结束后的那点间隙，不少人把头埋到了抽屉里，争分夺秒地逛起学校论坛。
　　6楼：确实得喊新同学一声姐，谁有这魄力
　　7楼：你沈姐不愧是你沈姐，也太敢说了吧
　　8楼：她哪是敢说，她是敢编，想知道校长当时的心理阴影面积
　　9楼：比起校长，我更想知道陆念的，她和林悱真的差得不相上下了吧，好几次包揽年级倒一倒二，我是真不敢信，这两位居然还会下这种战书？我差点在晨会上笑喷
　　10楼：林悱成绩差还有点道理，可陆念是真的勤快，我好几次路过一班都看见她在做题，可成绩就是上不去，惨
　　11楼：有什么惨的，没天分的话，不论怎么努力也考不好吧
　　12楼：话说回来，陆念是真哑巴还是假哑巴？
　　那楼是爬不完了，沈歆看了一会就把手机甩进了抽屉，双耳嗡嗡的，有点生气。
　　再一看，边上的人浑不在意地坐着，就跟不知道旁人对她的评价一样，还在静静看着书，连动也没多动一下。
　　好看得像个假人，连皮肤也是瓷白的，使得侧颈那红痣尤为打眼，突兀得像是白昙里开了一朵朱红的玫瑰。
　　沈歆差点没憋住气，得，她瞎操心呢。她凑过去问：“你看不看学校论坛？”
　　陆念摇头，认真在本子上写解题过程。
　　“不看就好。”沈歆松了一口气，余光朝陆念的本子斜去，想知道她这同桌是不是和传言里的一样没天赋。
　　没想到陆念抬手掩了个正着，还不冷不淡地睨过来一眼。
　　沈歆竖起课本，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没忍住又从抽屉里拿出手机。
　　论坛里那帖子已经几百个回复了，后边还有人拿一星期的早餐赌上了，赌的是陆念和林悱谁更撑得起期末考的场子，还有人极力建议沈歆换个队友。
　　20楼：陆念真的不行，就一漂亮花瓶，沈姐看看我吧，我前百可稳了
　　不看还好，这一看，沈歆那股气又冒上头，这些人怕也没和陆念说过几句话，一个个整得像是对她有多了解一样。
　　她竖着课本挡住手机，飞快打起字。
　　19楼：瞧不起谁呢。
　　底下很快有人回复。
　　21楼：可她是真不行啊
　　沈歆又打字说“等着瞧吧”，等那行回复发了出去，她又把手机塞回了抽屉了，撑着下巴朝陆念看去，眉头皱着，多少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被那么盯着，陆念想无视都难。她写字的手一顿，食指上的印子没那么明显了，握笔的姿势似乎已经改了过来。
　　沈歆语重心长：“你的学习方法是不是不对，就算死记硬背也不至于考太差，要不我教教你？”
　　陆念在稿纸上写了个连笔字。
　　「不。」
　　沈歆当作没看到，又说：“学习方法不适合自己的话，学起来那可是事倍功半啊，要不要试试我的法子？”
　　陆念在纸上画了六个点。
　　「……」
　　沈歆只好作罢，自个儿也认真了起来，她在晨会上说的那些话，显然是放在了心上的。
　　头往桌上埋了两天的人没再往下伏，作业也没再迟交。
　　曾悉本来还怀疑沈歆是在为作妖做准备，但过了三天，沈歆这打渔的也没晒网，不得不真信了。
　　那林悱没上交手机，也不知道从谁那要到了沈歆的手机号，连着给她发了好几条短信。
　　沈歆放在抽屉里的手机响铃是关了的，可却震个不停，就跟养了窝蜜蜂一样。她烦得很，看不是林女士的号码就火速关了机，一心只为学习。
　　陆念是真没想到沈歆这性子能变得这么快，不着痕迹地看了好几次，每每看到沈歆在写题，都觉得神奇。
　　在沈歆扭头的时候，她又很快收敛了视线，装出一副对什么都浑不在意的样子。
　　可在她正要落笔的时候，她抽屉里的手机也震了起来。一声接一声，嗡嗡的响个不停。
　　陆念一动不动，那点动静却瞒不过坐在她边上的沈歆。
　　沈歆眉一挑，不用多想就知道是谁在搞事情，她转头时果真看见林悱在明目张胆地拿着手机。
　　幼稚，这是真幼稚，她心说。
　　原本沈歆还能视而不见，她自己被短信骚扰时内心毫无波澜，可陆念那抽屉里传来动静时，她便咽不下这口气了。
　　“手机拿出来借我看看，我的关机了。”沈歆靠过去说。
　　陆念不太想搭理她，这点程度真不够让她生气。
　　可沈歆不依不饶：“给我看看，就看一眼。”
　　一顿，她又说：“好同桌。”
　　陆念字都写歪了。
　　沈歆哪要什么脸，“好同桌，就给我看看吧。看一眼就好，我看看林悱给你发什么了，不看一眼我真的没法专心学习了，很愁。”
　　陆念腹诽，自己开个机难道很难么。
　　这天气本来就热，沈歆靠得又近，跟个热源一样。
　　陆念把式子列完，干脆把抽屉里震个不停的手机拿出来，头也不转就往沈歆那边递。
　　“欸，就知道你好。”沈歆抬手接住。
　　陆念眼底没什么波澜，耳畔却泛了粉，多半是热的。
　　沈歆拿到手机，规规矩矩地只看了林悱发来的信息。她赫然发现，这林悱还挺有意思的，短信是一天也没落下，跟按时签到一样。
　　林悱：你是不是告诉沈歆了？你最好别这么做
　　林悱：比个锤子学习，谁要学习啊！
　　林悱：敢不敢回我一句
　　……
　　沈歆侧头瞄了陆念，手指暗暗往上一滑，就这么滑到了头。前面的信息显然被删了许多，也不知道起源是什么，林悱就这么和陆念杠上了。
　　看完后，她趁着陆念没留意，又把信息滑回了底下，扭头说：“看完了。”
　　陆念接过手机，没写字，也没给眼色。
　　“你这都不生气啊。”沈歆说。
　　陆念唰唰地写着式子。
　　“你怎么连点脾气也没有啊。”沈歆没好气地问。
　　陆念微微侧身，干脆背朝着她。
　　沈歆托着下巴转笔，“还真生气了啊。”
　　背对着她的人没回头，似乎是觉得烦了，甚至还从抽屉里抽出了一本书，随意地挡在耳边。
　　教室闷热，外边的蝉一叫起来，心也跟着躁了。
　　沈歆手里的笔没转稳，啪嗒落了下去，在书上画了长长一条红线，像极她意料之外的转学，虽然无趣，却并非毫无色彩。
　　“你知道有句诗怎么说吗？”沈歆蓦地开口。
　　陆念没动。
　　沈歆自顾自地说：“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说完她甚至还觉得自己文化程度挺高。
　　陆念侧身瞪她，像是想反驳吧，嘴张张合合，却没能吐出字音。
　　沈歆反倒笑了：“我这还不是为了帮你，有点良心吧。”
　　陆念定定地把人盯了一会，拧着眉在纸上写字。
　　「那我要是没考好呢。」
　　正中沈歆下怀，她用笔尖往书上敲了两下，说：“没事，离期末考试不是还有一段时间么，我们同心协力，还怕考不好？”
　　陆念目光飘忽不定，干脆又背过身，算新的题目去了。她做题是真的勤，不过一会又翻了一页，草稿本上写得密密麻麻的，全是公式。
　　此前沈歆上课的注意力总是不够集中，但该懂的都懂，就仗着自己有那么点儿天赋便为所欲为。
　　她眼看着陆念又翻了一页，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真把题目弄懂了，便暗戳戳地望了过去。
　　式子是对的，算法看起来很简便，可在写最后一个得数时，陆念握笔的手微微停顿，竟写了个完全不搭边的数。
　　沈歆看懵了，这错得也太离谱了点，故意的吧。
　　她嘶了一声，低声问：“你……乘法表会背吗？”
　　想想其实也不应该，前面那一长串可都算对了。
　　陆念捏着的笔尖一动，唰唰写了一行字。
　　「没学好，不会背。」
　　沈歆领悟到了，她这同桌哪是不会生气。


第9章 
　　盛夏的午后骄阳似火，校道两侧的树荫底下站着零零星星的人，就像是一群见不得光的生物，吵吵嚷嚷的，比蝉叫得更甚。
　　林芝估摸着沈歆已经适应得差不多了，隔了好几天才又给她打了电话。
　　电话里，林芝说：“过得还行么，小地方不吵不闹，生活节奏也慢，适合养老。”
　　沈歆嘴里还含着一口矿泉水，听了这话差点喷了出来，“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七老八十了，你是让我来养老的？”
　　“是让你去陶冶情操的。”林芝说，“陶冶得还行么。”
　　沈歆心口不一地应了一声：“还行。”
　　“那学习呢，还行么。说起来，我和你爸正打算做件有意思的事，只是还没有具体计划。”林芝就连声音也透着惬意，指不定在哪儿美容呢。
　　体育课上正站在树荫下躲太阳的沈歆轻呵了一声，“你们要计划什么和我有什么关系。”
　　“有点关系，你不好奇？”林芝说。
　　沈歆一嘁：“不好奇。”
　　“那行，到时候再给你个惊喜。”林芝话里带笑。
　　在挂了电话后，沈歆才觉得不太对劲，可又猜不出林芝和她爸究竟在捣腾些什么，开始后悔起刚才没有追问。
　　她一回头就看见林悱在看她，那人也躲在树荫底下，瘦得双颊有些凹陷，眼神阴恻恻的。
　　沈歆却不怵林悱，还迎了上去，隔着个校道问：“怎么了，决战期末之巅的日子还没到，要先来场预热赛吗。”
　　林悱汗涔涔地瞪直眼，刚要开口时，边上有老师骑着自行车经过，她猛一闭嘴，看着那自行车的轮子滚远，才压着声咬牙切齿地说：“你是不是有点毛病啊。”
　　沈歆面色不改：“如果热爱学习是错的，那我承认我有罪。”
　　林悱深吸了一口气，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能踢到这样的铁板，半晌憋不出一句狠话，“有毛病。”
　　她一顿，不服气地看向另一边说：“我就算考不赢你，难道还考不赢陆念吗。”
　　沈歆拉下脸说：“你还真不行。”
　　林悱还挺不屑的，“我要认真起来，怕是还能比她多两个科目的分数。”
　　校道上还有不少人在跑步，跑得快的早在边上歇着了。
　　陆念恰好经过，听见这话便停下了脚步，顶着阳光一动不动地看向林悱，脸上汗津津的。她一看就是不常运动的样子，气息短，气也喘得急，脸色煞白一片。
　　沈歆看了过去，她那同桌就站在日光中，也不知道是阳光太刺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陆念那双眼亮堂堂的。
　　林悱斜过去一眼，跟在挑衅一样：“怎么，还想反驳我？你倒是开口啊。”
　　陆念哪理会她，这点激将法根本不管用。
　　沈歆把贴在脖子上的碎发撩了起来，一边说：“我来给同桌当一下嘴替。”
　　“什么。”林悱扭头。
　　沈歆煞有介事地说：“我们学霸向来是用成绩证明自己，一般懒得反驳。”
　　陆念差点两眼一黑，这嘴替还挺有个人想法的。
　　就连林悱也哽住了，她的高中生涯算得上多姿多彩，但什么时候和“学霸”这两个字沾过一点边。
　　沈歆脸皮是真的厚，又说：“你就等着自己孤零零垫底吧，我们在表彰榜等你。”
　　林悱哪想得到自己有一天会和别人比成绩，她垫底惯了，本来也不爱学习，以往旁人说她成绩时，她都左耳进右耳出的，偏偏如今开口的人是沈歆。
　　她莫名觉得丢人，但丢脸也得拉个垫背的，嗤了一声，“那我倒要看看你这哑巴同桌能不能和你一起上表彰榜。”
　　表彰榜只会登前一百名的名字，要想进榜，得和五百多号人比，这可不是什么容易事。
　　陆念不冷不热地转身，用手背抹了一下额上的汗，别说附和了，连个响都没给。
　　林悱越想越觉得沈歆是在吹牛皮，耸耸肩就走远了。
　　等那人影离远，陆念才躲到了树荫下。她跑得马尾有点松了，就把发圈扯下来咬在嘴里，胡乱地抓了两下又重新扎起来。
　　怪冷淡的，连个眼神也没给沈歆。
　　沈歆往树上一靠，“你是不是真的只对我有脾气啊。”
　　陆念不咸不淡地睨她一眼，慢悠悠朝集合方向走，正巧那边的体育老师吹起了口哨。
　　沈歆跟了过来，倒也不恼，还乐呵呵地说：“行，那也算特殊待遇，毕竟是同桌嘛，确实不太一样。”
　　口哨一响，数十人从各个阴凉处跑了出来，顶着这艳阳齐刷刷站在一块儿，为了能快点下课，那队形比刚上课时还要齐。
　　沈歆是新来的，队伍没来得及重新排，她爱站哪就站哪，一站就站到了陆念边上，幸好两人身高不相上下，这么站在一块也不突兀。
　　陆念也不知这人怎么这么爱黏着她，她往一旁避了避，还被沈歆拉了回去。想来独在异乡的感觉也许真的不好，逮着个同桌就狠狠薅。
　　只是沈歆这热情劲儿，一般人还真消受不起，她捏着陆念的袖子说：“别间隔太远了，老师看到了是要说的。”
　　“报数。”体育老师也热得疲乏，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句。
　　报数声从前面传来，在传到陆念的时候，陆念还是没吭声，只是侧头朝身侧的沈歆看了一眼。
　　沈歆“哎”了一声，开口便连着报了两个数，声音还挺响，把站在她另一侧的人给整懵了。
　　报数声倏然一停，人群一片安静。
　　过了一阵，一声嘲弄响起，可不就是林悱在笑么。
　　这教体育的老师其实还是教生物的，小地方招不来人，一个老师身兼数职。
　　老师眼一抬，“你一个人还报两个数，今天这阳光还能促成有丝分裂么。”
　　沈歆解释：“不是，我帮同桌报数呢，她不方便开口。”
　　陆念嘴一张，又慢腾腾闭起。
　　体育老师总觉得沈歆有点眼熟，随即才认出来，可不就是那天晨会时在校长边上说话的么。
　　他摆摆手：“愣着干什么，继续报数。”
　　断了的报数声这才接上。
　　解散后人群一哄而散，陆念走回教室，回头看见沈歆竟在跟着。她停住了，嘴唇抿在一块儿，就跟在憋气一样。
　　沈歆不疾不徐地走近，“我刚才都帮你报数了，你怎么不谢我。”
　　陆念没点反应。
　　沈歆习惯了，却还是嘀咕了一句：“同桌你这样不厚道啊。”
　　陆念冷不丁抬手，朝着沈歆勾了勾手指头。她站在楼梯上，本来发顶只及沈歆上耳廓，这一站硬是比沈歆高了半个头，有点儿居高临下的意思，那眼神不冷不热的。
　　还挺傲的，沈歆腹诽，腿一抬还是走了过去。
　　“想跟我说什么。”沈歆没踩上楼梯，比陆念矮了半个头仰着下巴说。
　　陆念伸手，手指头往沈歆脸上一戳。
　　沈歆有点呆，“点穴啊？”
　　戳在她脸颊上的手却在划动着，力道挺轻，这头划一下那头划一下。
　　她寻思着不对，细细一品，合着陆念是在她脸上写字呢，可不就是是个“谢”字么！
　　写完字，陆念蓦地收回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歆越想越觉得不应该，她这同桌该是聪明的，怎么就能考成那样呢。
　　临近放学时，曾悉才到教室提了模拟考的事，说是这次期末考和省城考的是同一份卷子，难度会提升很多，所以在期末前会先来两次大的模考，让大家有个心理准备。
　　教室里一片鬼哭狼嚎，就差没真的挤出眼泪了。
　　曾悉站在讲台上，捏着粉笔头在黑板上写考试的时间安排，一边说：“但也不用太紧张，模考是我们老师自己出的卷子，会尽量预测省城卷子的难度，主要吧，是给大家查漏补缺。”
　　“能预测到位一点吗。”有人战巍巍问。
　　曾悉笑了：“主要还得你们复习到位。”
　　那人长叹了一声：“那怕是有点难。”
　　曾悉把粉笔往纸盒一丢，砸了个准，“第一次模考定在这周四和周五。”
　　这未免也太着急了点，满堂嚎叫，大半人伏在课桌上直不起腰。
　　“反对也没用，已经定下来，第一次模考的卷子会比第二次简单一点，基础知识偏多，大家别担心。”曾悉想了想还是给大家打了一针定心剂。
　　沈歆听得昏昏欲睡，再一看，陆念还在头也不抬写题，就跟这事儿和她没多大关系一样。
　　“模考打算考多少分？”她侧颊贴着课桌，压着声问。
　　陆念看了沈歆一眼，写字的速度是一点也没慢下去，只光在草稿上写式子，也不往习题册上写答案，就曾悉讲了几句话的时间，她又翻了一页。
　　沈歆看着陆念划动的笔尖，随即发现，陆念总能把最后的答案写错。
　　怪离谱的，有的是答案错，有的方法是一点儿问题也没有，但从中间开始，数字就错了。
　　陆念浑然不觉，写得飞快。
　　曾悉大致讲了一下模考相关的事，还有她那一科的重难点，话锋一转，忽然又说：“现在时间紧张，我给大家分了几个小组，希望小组内能互相帮助，把两次模考和期末考试都给考好了。”
　　沈歆还一个劲往陆念的稿纸那瞟，企图看出一丝端倪，可陆念却用手挡住了。
　　“沈歆、陆念、许筱、蒙钧……”
　　听见自己的名字，沈歆蓦地抬头，和曾悉对视了一眼。
　　“你们和冯秋一组，冯秋是组长。”曾悉说。
　　坐在前一排的冯秋回过头，冲后桌那两人笑了一下。她脸长得圆，笑起来格外甜，没想到一开口竟还带着一股江湖气，“沈姐，以后多多指教。”
　　沈歆沉默了好一阵，硬着头皮“哎”了一声。
　　显然，这分组是按着座位来的，这样倒是挺方便。
　　沈歆侧过身，别有深意地说：“同桌你看，这学期我们注定了要互助学习，一起上表彰榜。”


第10章 
　　陆念哪理会她，多给一个眼神就算她输，仿佛置身事外。
　　组长冯秋是个负责的，连课后那点时间也不放过，逮着组里的人一起学习，只有陆念不搭理人，自个儿窝在位置上动也不动。
　　组员面面相觑着，最后还是冯秋捧着书问沈歆：“沈姐，你和陆念不是挺好的么，要不你把她叫过来一起学啊？”
　　沈歆很认真地问她：“你们组长算绩效的吗。”
　　“啊？”冯秋没听明白。
　　“曾悉按小组成绩给你们奖励？”沈歆换了个说法。
　　“没。”冯秋缩了一下脖子，眼神精亮，带着点儿恳切地说：“但我要强。”
　　沈歆坐在后排和他们凑在一块儿，沉默了一会后朝陆念看去，她那同桌坐得端正，没一点要起来的意思。
　　她把卷子和书往怀里一抱，竟站了起来，说道：“我同桌不太喜欢和人接触，我过去陪陪她，你们学吧。”
　　余下的人眼睁睁看着沈歆回到了位置上。
　　那叫蒙钧的男生憋着声说：“啥叫不太喜欢和人接触啊。”
　　组员们相视了一眼，冯秋没吭声，她同桌许筱迟疑地说：“沈姐这是……没把自己当人看吗？”
　　无解。
　　沈歆从不知道自己这么大方，她往位置上一坐，也不跟陆念搭话，只歪着身拿着练习册有一下没一下地扇，风有大半都扇到了陆念那边。
　　天花板的吊扇就那么两台，其中一台还罢工了，那吱呀声一响，跟催眠乐一样，听得人昏昏欲睡。
　　教室里趴倒了好几个，眼看着模考将近，可就是提不起劲。
　　陆念鬓边的发被扇得扬起，还是无动于衷地写着题，似乎全然不觉那风是同桌为她扇的。
　　沈歆晃着手腕，手里练习册的纸张唰唰地响。她明知故问：“你是不是不大合群啊。”
　　陆念把面前翻开的书和题册给合上了，把笔尖也怼进了笔帽里。
　　沈歆看着陆念这一通动作，一时没明白她要做什么，在看见陆念站起身后，她才猛地把手搭了过去，按在了陆念的书上。
　　她连忙说：“你就在这学，要是嫌我吵，我就不说话了。”
　　陆念没回应，却把那本被沈歆压在掌心下的书给扯了出来。
　　沈歆讪讪收回，眼神可劲儿真诚，还坐直了身没再说话。
　　陆念拿书的手一顿，没往怀里揣，过了数秒竟摇起了头。
　　“不是嫌我吵啊。”沈歆放轻了声音。
　　陆念点头，幅度细微。
　　于是沈歆三下五除二就收拾好了东西，抱着书拿着笔，“那你要去哪，介不介意多带个人？”
　　自然是不介意的，不然陆念也不会带着沈歆翻进了旧楼的教室里。
　　这幢楼似乎已经闲置了很久，门窗上全是锈，墙壁的砖看着也有一些年份了。路过时沈歆往窗里看了一眼，里面的桌椅全叠高在一块儿，挤满了杂物。
　　皁中本来就不大，教室和办公室都嫌少，没想到竟还有这么一幢废弃的教学楼。
　　陆念熟练地打开了旧教室的窗，一使劲就翻了进去，姿势干脆利落，看来这样的事没少干。
　　沈歆却是头一回，她低头往窗上抹了一下，灰倒是不多，和其他窗户颜色分明，明摆着是被蹭干净的。
　　教室里，陆念站立在一堆杂物前，身侧是摞高的桌椅，显得她越发瘦小。盖在桌椅和杂物上旧报纸沾满了灰，一对比，她那身蓝白相间的校服干净得就跟雨洗过的天一样。
　　沈歆学着陆念的姿势翻了进去，把沾在裤腿上的灰拍落，左右看了看说：“这什么地方，秘密基地？”
　　陆念径自从身侧的纸箱里取出了一块灰黑的抹布，吃力地把垒在边上的一张桌子搬了下来，只手捂着鼻子随意地擦了几下。
　　“我来。”沈歆把书放到窗边，捋高了袖子，咬着牙搬下来一张桌子。
　　那抹布没沾水，擦桌子时灰扬得到处都是。
　　沈歆边咳边把椅子拉过来，“要说要来这，我就带瓶水过来了，你也不嫌冲鼻。”
　　擦好了桌椅，陆念把抹布丢回了纸箱里，想来那块布就是被她这么折腾黑的。
　　“这不是老师允许来的地方吧，要是被抓到会怎么样。”沈歆左右打量。
　　陆念把搁在边上的书往桌上一放，一声不吭地坐下。
　　沈歆也跟着坐下，把书摊开了。她知道陆念骨子里又倔又傲，只不过那张脸长得很会骗人，如今一看，不光倔，也不光傲，还有点离经叛道呢。
　　旧楼边上的地势要低一点，周围又全是树，被别的楼层和树影一挡，倒显得阴凉凉的，还格外安静，偶尔能听到一两声鸟叫。
　　陆念看得认真，在原先教室里拧起的眉头总算是舒展开了。
　　这人越是认真，沈歆就越诧异，这样的人成绩真能差成那样么。
　　也就过了半个多小时，半开半闭的窗忽然被敲响，还敲得挺急切。
　　沈歆才刚静下心，这一转头便看见了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林悱竟站在外边探头往里看，“你们在干什么。”
　　沈歆往后一倚，没好气地勾了勾手说：“有本事你进来看啊。”
　　林悱静了一阵，总觉得这姓沈的用意不善，可被这么一撩拨，她还真的从窗户爬进去了。她翻得磕磕碰碰的，一迈腿还把窗边倚着的椅子给撞翻了。
　　动静不小，尤其那椅子本来就不大牢固，哐当一声，不光螺丝飞了，木板还脱了出来。
　　地上的沉又被掀了起来，林悱咳个不停，还打了好几个喷嚏。
　　陆念握笔的手一紧。
　　沈歆也跟着捂住鼻子，抬手往脸前扇了扇，不满地看向林悱：“你这是翻窗还是拆屋啊？”
　　这话音才刚落下，外边又有人不请自来。
　　“你们旷课旷到这拆屋子了啊？”巡校的保安背着手站在外面问。
　　被抓包的三人躲都没地儿躲，只能杵着不动。
　　哗啦，清脆的翻页声响起。
　　沈歆回头，只见陆念慢腾腾地翻了一页。
　　巡校的保安隐约觉得屋里的人有点眼熟，看了一会才想起来，自己是见过的。那天晨会他也在场，还贡献了点鼓掌声。
　　“你们……”
　　保安话还没说完，沈歆开口了：“我们在这开小灶学习呢，教室太吵，所以才躲到这学习，你看，我们连书都带过来了。”
　　陆念还配合地点了头，前所未有的配合。
　　巡校的保安又看向林悱，林悱他也是认得的，他半信半疑：“你说。”
　　林悱脸色不大好看，连编都懒得编，耸肩说：“我才没在学习，要学也是她们学。”
　　保安厉声：“知道门锁起来是什么意思吗，是不给进的意思，这样你们还非得翻窗啊，就算是为了学习也不能这样，这多危险啊，要是被老师看到，你们这是得被记过的！”
　　他长吸了一口气，又喊：“还不出来？”
　　陆念把书一抱，从林悱身侧擦了过去，一言不发地往外翻。
　　沈歆跟在后边，到最后就只剩下林悱一个人在里面，林悱气红了脸，不情不愿地跟了出去。
　　三人齐齐站在保安面前，有两人靠得近一些，另一人满不在乎地站在一边。
　　陆念抱书的模样乖得很，怎么看怎么讨喜，连还嘴也没还嘴，那保安看着她气就消了一半，叹气说：“以后别这么做了，我得想个办法把窗给堵上。”
　　沈歆应了一声，“知道。”
　　林悱没等保安点头，自己就往别处走了，才走几步便撞上了曾悉，曾悉把她给叫住了。
　　她往后一指，像是想把沈歆和陆念也供出去，没想到那两人早不知跑哪去了，就只有那保安还在原处站着。
　　保安往曾悉那走，说了两个学生钻进旧教室学习的事，他一顿又说：“还有一个也不知道跟进去干什么。”
　　曾悉沉默了一阵，把林悱带走了。
　　不远处一个拐角的后边，沈歆扶墙站直身，回头便看见陆念在笑。
　　陆念眼里带了点儿让人难以捉摸的欢欣，那黑黢黢的瞳仁亮了不少，真是打心底里蔫坏。
　　临近期末，任课老师已经不怎么讲课了，课上的时间都让学生自行分配。
　　之前分的小组派上了用场，一个个组凑在一块，使得教室的气氛竟有点撕裂，一部分讨论得热火朝天，一部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还有陆念那样不吭声的。
　　冯秋确实要强，逮着沈歆就要给她讲课，沈歆哪想听，要听她不会在课上听么。
　　陆念一点反应也没有，兴许还盼着沈歆能坐到冯秋边上去。
　　“你们的作业能让我看看么，我看你们都错在哪，一起讲。”冯秋伸手把她同桌的练习册扒拉了过去，翻开跟自己的放到了一起。
　　蒙钧见状也把练习册递了过去，还扭头想帮沈歆传到冯秋那儿。他手都伸出去，“沈姐，你的呢。”
　　沈歆还没拿起来，陆念就把自己的叠在了上边，没别的意思，就想一块儿递过去。
　　拿到成员的作业，冯秋大致扫了一眼，在看见陆念那满页的大红叉时愣了一下。
　　那页面是干净的，纸很白，笔打的叉又格外的红，右上角个位数的分数尤其夺目。
　　就挺特别的，尤其陆念字还写得漂亮，偏偏分数只有别人一个零头。
　　沈歆瞟了一眼，忍着没露出讶异的神色，说实话这也是她头一次看到陆念的分数。抽屉里，手机嗡了两下，她慢吞吞拿出来，看到是冯秋发过来的消息。
　　冯秋：沈姐，陆念的作业到底是怎么做的啊
　　沈歆：就用笔做呗，用心思考
　　冯秋：你别诓我，我都看到了，她这怎么考的，就算选择题全选A也不可能就这点分啊
　　沈歆：分数还行吧
　　冯秋：姐，你是认真的吗，我真的很要强，我们小组可不能被比下去，求求你让陆念参与讨论吧
　　沈歆朝陆念看去一眼，又漫不经心地打字。
　　沈歆：她能讨论什么，光听你们说也算讨论么
　　冯秋：她要是期末还考这样，你岂不是就输给林悱了，面子还要不要？
　　沈歆的手机还撘在抽屉里，一双眼直往下瞟。
　　沈歆：面子哪有同桌重要，更何况，我同桌怎么舍得让我输给林悱。”
　　冯秋：你们这同桌情来得也太突然了点
　　沈歆眼睛一转，看向陆念说：“我在给冯秋发信息，好奇我们在聊什么不？”
　　陆念往稿纸上写了回答，再把稿纸推到沈歆面前。
　　「不好奇。」
　　沈歆看了字，却还是自顾自地说：“她在质疑我们的同桌情，我叫她少窥探别人的秘密。”
　　陆念把笔一放，打量般把沈歆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像在观赏什么稀罕物。
　　“是不是觉得这同桌还行。”沈歆笑得眼弯弯的。
　　陆念写下评价。
　　「还行。」
　　还有俩字没写出来，挺傻。
　　沈歆后知后觉的，陆念刚才那眼神不是在打量傻子么。她没多在意，暗戳戳逛学校论坛去了。
　　那个赌决战期末的帖子又被顶到了首页，后面有人用半个月的早餐赌陆念和林悱的名次先后。
　　沈歆点了倒序，从后往前扫了一眼，没想到站在林悱那边的还挺多，是真没几个人看得起她同桌的成绩。
　　看起来差得名气还挺大的。
　　她点着那二十六格的键盘，不快不慢地找着字。
　　49楼：陆念吧，压一个学期的食堂晚餐鸡腿
　　底下很快有人追评。
　　50楼：大手笔！


第11章 
　　在皁中上学的，大多是普通人家的孩子，食堂的鸡腿卖的不贵，可一个学期算下来，对这小地方的学生来说可不是小数字。
　　能这么张扬的，掰着手指头就能数出来，沈歆被猜出来也不出奇，尤其她那账号还只回复了几个跟陆念和她自己有关系的帖子。
　　这下注的帖子还在论坛首页飘着，另一边又建起了高楼。
　　92楼：一班那个转校生对同桌也太好了吧，我同桌什么时候给我买鸡腿啊
　　93楼：沈歆的鸡腿恐怕要买定了，就陆念那成绩，我看悬
　　94楼：我看一班的转校生只是想找个理由给大家买鸡腿
　　95楼：你们是不是都忘了，陆念刚入学的时候，那名字在荣誉榜上挂得可高了
　　沈歆看到了那一句话，半晌没回神，可惜后边话题渐渐歪了，没人再说起这件事。
　　这么说，陆念那入学成绩还挺好的，现在是为什么啊。
　　故意的？
　　模考前半个小时，沈歆在考场门口没进去，给陆念发了个消息。
　　沈歆：考完在楼下等等我
　　陆念没回，估计早进考场了。
　　沈歆随手把头发扎起，按着桌角上贴着的名字，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皁中虽然有几个令人头疼的坏学生，但总体来说校风还不错。
　　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天，这小地方的学生都挺朴实乖巧，连买个菜都能跟大爷掰扯半天。
　　哪有像沈歆那样的，校服也就周一升旗时穿穿，平时套在身上的都是别人说不出名字的牌子，跟孔雀一样花枝招展的。
　　坐在沈歆前面的人还挺自来熟，趁着还没响铃，回头问：“同学，这次考试有多大把握？”
　　沈歆说：“还行。”
　　“那你对你同桌有把握么？”那人又问。
　　沈歆好整以暇地拔了笔帽，“我以为你们都知道我对她有把握了呢。”
　　那人啊了一声，随即也觉得自己问得挺多余的，要是没把握，会去赌那一个学期的鸡腿么，就算要给同桌撑场子，也得考好了才撑得起来吧。
　　这次模考确实挺严谨，不光是重新分了考场，就连考前监考官宣读的考试规则也跟市里面有点像。
　　沈歆听得耳朵生茧，毕竟她就是从潠市来的。
　　分了答题卡和试卷，在铃声再次响起的时候，教室里只剩下唰唰的写字声。
　　陆念在楼上的考场，开考后半个小时过去也没动笔，光顾着把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答题卡跟试卷一样，都是六面卷，前边三根折叠线，后边三根。考场里的人一个个埋着头，哗啦一声就翻了个面。
　　在别人都写了好几道大题的时候，陆念才把压在卷子下的草稿纸扯了出来。
　　别人从前往后写，她就是特立独行，从后面往前写，先解起了卷子最难的最后一道大题。
　　她偶尔在上涂写两下，一个个看似没什么关联的数字在笔尖下蹦出来，就那么几分钟，竟就把解题过程写完整了。
　　字迹干净漂亮，卷面工整，答题框内满满当当。
　　时钟走了大半圈，离交卷还近半个小时。
　　陆念不紧不慢地在折叠线外写了名字和班级，没等响铃，提前就走上讲台交了卷。
　　提前交卷是常有的事，但没人想得到，第一个交卷的竟然是陆念。
　　就连监考老师也愣住了，“这就交了？”
　　不少人还在紧赶慢赶地写着卷子，飞快瞟去一眼又看向了试卷，也不知道陆念是不是真写完了。
　　陆念出了教室，那监考老师又把她那张试卷反反复复翻了两遍，上边那一面除了考生信息外一片空白，纸张干净到离奇，连个凑同情分的“解”字也没写。
　　再一看后边，最后一道大题解得利落又漂亮，思路清晰得不行，字迹也不差。
　　监考老师好几秒没合拢嘴，她吃惊的不是陆念只写了最后一道题，而是这过程和答案……似乎完全对了。
　　这一次的卷子大体来说不算难，和曾悉此前所说的一样，更注重的是基础知识，但这最后一道大题还是有点难度，是根据往年高考卷的题改出来的，难度系数不是一般的高，当时也鲜少有人能写得对。
　　监考老师寻思着陆念是不是做过原题，但一琢磨又觉得不大可能，如果陆念的记性真这么好，也不至于每次都考成那样了。
　　此时走廊上空无一人，提前交卷的人还是少。
　　陆念走到拐角，刚要下楼的时候，蓦地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戴着一顶帽子靠在墙上，兴许是因为扎起的马尾把后脑勺硌得慌，她便把发圈扯了，任由头发披在肩上。
　　那可不就是沈歆。
　　沈歆眼一抬，也挺意外的，“你怎么提前交卷了。”
　　陆念没觉得沈歆是为了堵她才特地过来的，正要迈下楼的时候，身侧的人也跟着站直身往下走。
　　“你没回我信息，我只好早点过来等你了。”沈歆说。
　　陆念这才把手机拿出来，开机后果然看到了未读短信。她低着头，打了几个字，给沈歆回了信息。
　　沈歆也把手机拿了出来，查看起信息。
　　两人明明面对面站着，却用手机来交流。
　　陆念：没看手机
　　沈歆：考得怎么样？
　　陆念：还行
　　沈歆就知道她同桌不会让她失望，下颌一抬，朝食堂的方向扬，“去吃饭吗，庆祝考完第一天。”
　　陆念摇了头，没回信息，一个劲往楼下走，走得有点急。
　　沈歆只好跟在后边，跟了好一会才发觉陆念既不是去食堂，也不是回宿舍，这是往教师办公室走。
　　走在前面的人放缓了脚步，低着头似乎在给别人发信息。
　　沈歆正想说她两句，自己的手机便震了起来。
　　陆念哪是在给别人发，明摆着只给她发了。
　　陆念：别跟我了
　　沈歆脚步一顿，还真停了下来，只是停得不久，看着陆念上了楼，又慢吞吞地跟了上去。
　　陆念进了曾悉的办公室，只是离得远，沈歆能听到的声音分外含糊。
　　“请假？”不是曾悉。
　　过了一会，那人又说：“行，我给你签了，这事等会我再跟曾老师说，你明天上午的考试可不能迟到和缺席。”
　　眼看着陆念要出来了，沈歆放轻了脚步躲远，只见陆念站在楼梯口张望了一会，像是在找人。
　　沈歆寻思着，找我么。
　　此时还没到周末，按理来说内宿生是不能出校的，但陆念拿着假条出去了。
　　皁中外边有草场，也有一列商铺，有杂货店，也有甜品铺子和文具店，只是现在还没到放学时间，门店看起来都挺冷清的。
　　陆念进了个蛋糕店，弯腰往冷柜里看，手指在透明的柜门上缓缓划过。
　　明明只是挑一块蛋糕，那模样却认真又慎重，像是在精心挑选什么稀罕玩意。
　　买蛋糕啊？
　　专程为了买蛋糕请个假吗。
　　哪可能啊，沈歆对陆念虽然了解得不多，但大抵清楚，陆念这种连课间休息都用来刷题的人，哪是会为了买蛋糕特地请假的。
　　可陆念真的买了一块蛋糕，很小一块，就巴掌那么大，装在带了透明塑料的盒子里。
　　沈歆看了手机，这才留意到今天的日期。
　　六一呢，竟然还是儿童节。
　　陆念从店里出来时，冷不丁和沈歆打了个照面，她蓦地退了一步，身都僵了。
　　沈歆看她慢吞吞把蛋糕往身后藏，眉一抬，“我又不抢你的，藏什么。”
　　陆念一愣，收到身后的手这才垂回身侧，站得束手束脚的。
　　“我路过刚好看见你在里面，想不到你也出校门了。”沈歆胡编着解释。
　　陆念屈着一根食指勾住袋子，另一只手从兜里把手机摸了出来，给沈歆发去信息。
　　陆念：我要回去了
　　“回哪，也许我们还正好顺路呢。”沈歆说。
　　陆念：文心街
　　沈歆眼珠子一转，也不知道那是哪一条街，硬着头皮开口：“好巧，我也住那边。”
　　陆念竟没质疑，横跨草场往另一头大路走。
　　这跟沈歆第一次来时走的路线差不多，不过沈歆那是导航带着走的，看见牛羊时还真以为自己是去学放牧的。
　　沈歆也懒得记路了，导航虽然带得有点歪，但到底还是能找到地方的。
　　陆念提在手里袋子晃晃悠悠的，那小蛋糕也不知道有没有被晃歪。
　　沈歆惦记着今天这日子，嘴闲不住地说：“我又不会笑你给自己过六一，下次你要是想吃，用不着请假，我给你带进去。”
　　陆念脚步没停，也没打字，朝沈歆睨了过去，闭起的嘴动了动，像在说什么。
　　沈歆琢磨着那口型，学着动了动嘴：“不是？”
　　陆念没反驳。
　　沈歆哭笑不得地说：“再这样下去，我唇语都能练到十级了。”
　　陆念神色一松，眼睛很细微地弯了一下。
　　“不是给自己过六一，那是怎么了，突然想吃了么。”沈歆又问。
　　陆念垂下眼，少见的有耐心，打完又把手机放进了口袋里。
　　陆念：我过生日
　　沈歆愣住了，她那生日就算自己不记得，也总有人替她记得，礼物蛋糕是一样也没少过。
　　她朝陆念看去，陆念眼里还噙着没来得及褪尽的笑，过了好一阵，她从挤出一句单薄的祝福：“生日快乐。”
　　是太单薄的，显得不是那么诚心，于是沈歆又说：“祝你开心快乐，考上好学校。”
　　陆念笑了。
　　穿过草场就是镇东路，往前能看到中心集市，再绕个弯就到文心街了。
　　镇上老房子多，都是自建房，电线杂七杂八地悬在上空，街边摆放着许多别人家的旧物。
　　皁镇出去讨生活的年轻人大概挺多的，留在这的大都是老人和孩子。沿途许多房屋看起来许久没有住人了，藤蔓长得茂盛，攀进了空阳台里。
　　旧墙都是灰扑扑的，有老人穿着背心在楼下聊天，蹲在别人家门口的狗凶得很，看见生人就狂吠。
　　陆念说是要回家，走着走着却又拐到了大路上，拎着蛋糕往街口看。
　　沈歆循着她的目光打量，不知怎么的，竟觉得陆念这模样似乎有点迷蒙，她问：“看什么呢。”
　　陆念收了眼神，正要转身时，远处响起轰隆声，几个男的骑着机车过来，那动静委实吵耳朵。
　　“哟，哑巴又来找妈妈了？”其中一人摘了头盔，不光吹了一声口哨，还用鄙夷的腔调调侃。
　　陆念目光一沉，没回头投去一眼，背上肩胛骨蓦地收紧，瘦得像是蝶翼，要展翅飞走了。
　　街边一大爷听声音，忙把脚上的拖鞋脱了下来，朝那几个骑机车的人扔了过去，一扔一个准，油光发亮的头盔上赫然多了个鞋印。
　　那俩被砸了脑袋的人接连着哎哟了一声，回头还朝那老大爷比了个手势。
　　老大爷哪是软性子，当即骂骂咧咧了起来，蹲在他脚边的狗也跟着狂吠。
　　沈歆认出来，这大爷就是桥洞底下卖小白菜的那位。她回头朝陆念看去，本以为这人会生气，没想到那一双眼黑白分明，别说生气了，那是一点神采也没有。
　　“你就这么能任人欺负啊。”沈歆头疼。
　　陆念松开了绷紧的肩，嘴开合了一下，还是没能发出声音。她摸出手机，打完字却没点发送，直接抬手让沈歆看。
　　陆念：吃蛋糕吗
　　“你吃，我不爱吃甜的。”沈歆气得有点胃疼，想不明白这人的脾气怎么能这么飘忽不定呢。
　　陆念点了头，转身往回家的方向走，走几步一回头，看到沈歆还跟着。
　　跟在后边的人十分随性地提着包，披着的头发给脖子捂出了汗，偏还是不愿意扎起。
　　陆念打字，回头把手机举止沈歆眼前。
　　「我已经到家了，你不回去吗。」
　　“回的，我看你上楼再走。”沈歆左右看了看。
　　陆念半信半疑地上了楼，家里除了她就没别人了，房子空落落的。她坐了好一阵才想到要把蛋糕盒子打开，蛋糕还是好的，就是贴到了纸盒上，奶油有点花了。
　　她取出塑料叉子尝了一口，站起来想把窗帘拉上，刚走到窗边就看到了楼下那徘徊不定的人。
　　那身影在原地兜转，这边看看，那边看看，跟傻子似的。
　　陆念把钥匙一拿就下了楼，楼下沈歆还在街边来回张望着。她打好了字，从后边碰上了沈歆的肩，顺势举起手机让对方看字。
　　陆念：你不住文心街吧，要不在我这吃饭，晚点一起去学校
　　沈歆回头就迎上快怼到脸上的屏幕，那一行字可比平时要长上不少。她眼一亮，说道：“好啊。”


第12章 
　　沈歆真着上了楼，进屋时还愣了一阵，明明是自家的房子，怎么比她租的那小破地儿还空。
　　屋里的摆设很简单，看起来倒是干净，鞋柜里只有两双鞋，看尺码和样式大概都是陆念的。
　　桌上没什么东西，就搁着块吃了两口的蛋糕，表面的奶油全被刮到了一边，显然是不爱吃奶油才做得出来的。
　　明明是特地请假回来过生日的，除了桌上这块蛋糕，沈歆是半点生日气氛也没看出来，似乎这地方也只有陆念一个人在祝，又能有谁来为她庆祝。
　　知道得太晚了，礼物也不好准备，沈歆想了一阵，更愁的是她根本不知道陆念喜欢什么。
　　客厅的灯没开，厨房灯却亮着，陆念正在洗菜。
　　沈歆走了过去，站在门外看，只见陆念从冰箱冷冻层拿出菜，还把菜刀洗了。
　　陆念背对着门，没扎围裙，背影很清瘦，就她那双握笔的手，哪像是会做菜的。
　　“要帮忙吗？”沈歆问。
　　陆念回头，目光落在了沈歆那双养尊处优的手上，看起来不像是干过活的。她摇头，下颌一抬，让沈歆去客厅坐着。
　　沈歆只好坐了回去，看到墙上贴着的一张旧照片。那色调像是十几年前拍的了，照片里一个披散着长发的女人正牵着一小孩的手。
　　照片像素不高，但看得出里面那女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看得出只个美人。
　　沈歆看了一会就敛了目光，回头问陆念：“家里有水吗，渴了。”
　　陆念转身朝桌上的热水壶指去。
　　没水，要烧。
　　沈歆早摸清楚了，她装模作样地站起来说：“我有点等不及了，烧开了也不能马上喝，我下楼买个水。”
　　陆念又朝桌上的钥匙斜去一眼，想让沈歆把钥匙带上。
　　沈歆拿了钥匙便往楼下走，楼下那位大爷已经把拖鞋捡了回来，吱呀吱呀地摇着扇子。
　　她没去买水，反倒朝大爷走近，“大爷您住这啊？”
　　大爷闻声回头，是个记性好了，“哎，我记得你。”
　　“真巧，没想到在这碰上您了。”沈歆又说。
　　大爷挥着葵扇，“哪里巧了，这地方才多大啊，这里没谁是我没见过的，就除了你们这些来上学的。”
　　“哎，还是大爷您厉害。”沈歆说。
　　“念念的同学啊？”大爷往楼上瞟了一眼。
　　沈歆应了一声：“是啊，我跟她同桌来着。”
　　“没见过她和谁这么亲近，我还是看着她长大的。”大爷往后一倚。
　　“同桌嘛，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沈歆又说。
　　大爷笑了，“行了，别解释了，今天这日子特殊，是同桌就好好陪陪她，不然她又要哭鼻子咯。”
　　哭鼻子啊？沈歆琢磨着，好端端的生日，哭什么。
　　她装作不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啊？”
　　“你自己去问她咯。”大爷一副不想多提的模样。
　　沈歆还惦记着那几个骑机车的，冷不防想起他们说的话，脑子一转，问道：“陆念她妈妈是不是不在这啊。”
　　大爷合起眼，连扬起的嘴角也撇了下去，“你想知道就去问，我一个外人不好说什么。”
　　“欸，我也是外人啊。”沈歆嘀咕了一句。
　　大爷眼一睁，似是想念叨两句，而沈歆已经走开了，那姑娘在远处摆着手说：“不打扰您了，我去买个水。”
　　沈歆抱着两瓶水上楼，进屋时恰好听见油在锅里翻腾的声音，滋儿哇的。
　　为了及时交流，陆念的手机就放在灶台上，听见开门声时伸手去够，用一根干净的手指戳起屏幕。
　　陆念：这么久？
　　沈歆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含糊地说：“买了水后找不着路了，找了好一会才找回来。”
　　陆念放下手机，只觉得那人是真傻。
　　菜顺着锅沿被慢慢倒进了碟子里，陆念骨架小，手腕看着比锅柄，起锅时却稳得不得了。
　　沈歆坐在客厅等，没想到简简单单一个菜竟还挺好吃，就是口味重了点，那辣椒有点呛。
　　她咳得跟上气不接下气一样，还没咳停，余光看见陆念把她的矿泉水递了过来。
　　喝了几口勉强缓过来了，沈歆声音都咳哑了，含着一口水问：“你在家时都自己做菜么。”
　　陆念点头。
　　沈歆又说：“那菜呢，肉可以放冷冻层，青菜不会也冻在那了吧。”
　　陆念拿起手机打字。
　　「爷爷给了一些。」
　　除了楼下那摇着大葵扇的，沈歆也想不到别人了，正巧陆念还帮那大爷卖过菜，关系大概挺好的。
　　沈歆本来还想问墙上那张照片，可看陆念没什么精神，便把话咽回喉咙里了。
　　眼看着学校晚自习要开始了，沈歆也没动上一动，还坐在陆念家里，吃着陆念切的瓜。
　　瓜是那大爷送过来的，小半个，分量不多不少。
　　陆念看了好几回时间，给她发信息。
　　陆念：不去学校？
　　沈歆把班群点开了，找到了班长的名字，边打字边说：“我也请假了。”
　　事实上，她还在拜托班长替她跟曾悉说一声。
　　班长很快回了消息，说可以。
　　沈歆刚把手机放下，那玩意便在茶几上震了两下，她还以为陆念要跟她说事儿，没想到来信息的是她在潠市的朋友。
　　袁宙：歆姐，你在新学校过得怎么样。我替你放过话了，保准那边的人连多看你一眼也不敢
　　沈歆就挺麻木的，随即明白过来，她就说怎么皁中的人那么怕她，合着是有人在背后捣鬼，不得不黑起脸打字。
　　沈歆：我为什么要别人不敢看我
　　袁宙：你不是嫌烦么，你退赛之后好多人这样那样看你，然后你还不高兴了
　　沈歆寻思着，那能一样么。
　　袁宙：冠军被一个黄头发的拿了，他那个团队还到处乱说，林女士不会真不让你跳舞了吧
　　沈歆定定地看了一阵，直至屏幕暗下去才移开眼。
　　陆念坐在边上吃瓜，看也没看她。
　　沈歆的手机又亮了起来。
　　袁宙：你不会在认真上课吧，你回我一句行吗
　　沈歆把手机一翻，面朝下地放着。难得一句话也多说，吃完瓜就去把手洗了。她从包里拿出习题和书，这还是她看着陆念拿才跟着拿的，没想到派上了用场。
　　陆念一动不动地看她。
　　“明天还有考试，为了不拖你的后腿，我这就开始复习。”沈歆说。
　　陆念欲言又止，却见沈歆把手机拿了起来，对着翻开的题册和书拍了张照片。
　　这是什么仪式感，是要发朋友圈么。
　　但沈歆只是把照片发给了她那潠市的朋友，飞快打了一句话。
　　沈歆：没错，我要学习了，别跟我说那些有的没的


第13章 
　　到底是个生日，如果还在潠市，沈歆高低也得给陆念找点乐子。
　　可没想到，那书一摊开，两人不知不觉就开始自习了起来，别说乐子了，连句高兴话也没有。
　　客厅的灯挺暗的，沈歆做了一会题就走神了，悄悄往陆念那斜了一眼，没想到过生日的人还真在认认真真看题，那模样是半点没分心。
　　陆念看题时连眼珠子都不带转的，就光是看，笔撘在边上碰也没碰，像是连题也没看懂的样子。
　　沈歆不由得想，这晚自习请假和没请并没有区别，只是换了个环境学习而已。她目光一斜，“看得懂么。”
　　陆念白了她一眼。
　　“要不我给你讲讲题？”沈歆还挺自信。
　　陆念背过身，压根不想在余光里看见这人了。
　　沈歆伏在桌上，伸手戳她手臂，“今天是你生日，不庆祝庆祝么。”
　　陆念没吭声，手一伸，把搁在边上的笔拿了过去。
　　“一直这么学习，不会觉得闷吗。”沈歆转着笔说。
　　陆念又在写题，但在楼下传来喇叭声时，猛地将笔尖往纸上一按，硬是将那针管笔头戳短了一截。
　　重型摩托开过去的声音真的很吵，尤其这里的旧房子不隔音，那车就跟在脑门上辗一样。
　　陆念笔尖下的字没写完，也不知道写的是二还是八。
　　沈歆看了一眼，走到窗边把帘子拉开了一条缝。
　　文心街不宽不窄，大车进不来，却足够让这些开摩托的来回闹腾。路灯下停了四辆车，那几个人跨坐在上边，车型没变，看头盔也是傍晚时的样子，可不就是傍晚时闹了陆念的那几个。
　　几个人正在喝水，猛把喝空的水瓶砸道路灯下，空瓶子哐当滚动。也不知他们在说什么，窸窸窣窣地说了一阵，忽然大笑起来。
　　身后啪的一声，沈歆回头，只见陆念把书合上了起来。
　　陆念垂着眼，眉头皱得很紧，也没别的动静，就只是这么不声不响地干坐着。
　　沈歆把窗推开了，往外探头说：“你们这车开得不太行啊。”
　　那几个人听到声音后纷纷抬头，只见沈歆靠在窗边，披散着头发的样子像个鬼。
　　沈歆托着下颌，她眉眼干净，嘴角却往上翘着，那模样看起来还怪精明的。
　　这群人愣了好一阵，哗的就笑开了，其中一人仰头说：“你一黄毛丫头，跟我们较什么劲？”
　　“我看你们不止车开得不行，眼神也不太好使，我这是纯纯的黑发。”沈歆说。
　　楼下的人静默了一阵，起先说话的人又说：“你给我等着。”
　　“你来。”沈歆面不改色。
　　楼下的人面面相觑，哪碰到过这么不怕事的姑娘。
　　沈歆还在往下看，察觉衣摆被扯了几下，扭头才看到陆念站在后边，跟那时候在图书馆洗手间里一个样，神色有些阴郁。
　　“怎么了？”她撑起身问。
　　陆念没吭声，又拉她衣摆。
　　沈歆明白了，这是让她别跟楼下那些人掰扯的意思，她一股火往头上冒，“你还忍得住啊，就这样忍着啊？”
　　陆念点头。
　　楼下的人还在说话，吵嚷得厉害，怕是整个文心街都能听到。
　　沈歆把陆念的手给拨开了，不以为意地说：“怕什么啊，让你委屈你就受着？”
　　陆念手里一空，往自己的衣摆攥去。
　　楼下的人嚷嚷：“你说我们车技差，要不比一场，我们让你一段行吧，省得说我们欺负小姑娘。”
　　那人的同伴哈哈大笑，是真瞧不起人。
　　沈歆撑着窗，不光没生气，还笑了起来，“别了，我没驾照，你们都有么。”
　　楼下的人半天没吭声，过了好一会才硬着头皮说：“管你什么事！你这小丫头管得还挺宽的啊，刚才那语气不还挺狂么，怎么比个车都不敢。”
　　“敢啊。”沈歆说。
　　那几人摸不着头脑，刚才不还说没驾照么。
　　沈歆又说：“换个别的车。”
　　这文心街的楼房贴地紧，隔壁那窗嘭一声打开，沈歆差点没扶稳。
　　“大晚上的吵什么，一天到晚的就知道骑你们这两辆破车，半件正经事不会干。”声音听着中气十足，可不就是卖小白菜的大爷。
　　楼下的人又骂骂咧咧的，话是没停，可气焰却低了下去。
　　“你说，换个什么车。”其中一人指着沈歆问。
　　沈歆还没张口，隔壁屋那大爷就说：“我看你们能骑得动我那二十八寸的自行车就不错了，整天骑这种吵哄哄的东西有什么用，跑得是挺快的，我看啊，要是出事，走得也挺快。”
　　楼下那几个年轻人是真不服气，也容易被唬弄，听老大爷这么说，还真杠上了，不让他们骑自行车他们还不乐意。
　　他们扬声就让老大爷等着，二十分钟之后从街头骑着自行车晃晃悠悠出现，四个人都憋红了脸。
　　沈歆下楼时陆念非得跟着，走出楼梯口的时候，冷不防看见了那位老大爷。
　　大爷看着有六十多岁了，身子骨却硬朗得很，手正搭在自己那二十八寸自行车的车头上。
　　陆念是跟着下来的，那几人免不了会看到她，一声口哨响起，“哑巴下楼了啊，你也想来比啊？还是就算了吧。”
　　几个年轻人骑来的自行车也不知道是从哪弄来的，大小不一，其中还有一辆女式的，不但是粉色的，还贴着猫猫头贴纸，跟陆念脚上那双拖鞋的图案一样可爱。
　　“把这辆让给我。”沈歆伸手拨动那车的铃铛。
　　骑在车上的人一愣，迎上沈歆那平静到过了头的目光，还真从车上下来了。
　　在沈歆坐上车鞍的时候，陆念还在楼道里站着，熏黄的光打在身上，显得孤零零的。
　　沈歆往后座一拍，“过来。”
　　那几双眼睛也朝陆念看了过去，有人调侃道：“你载上她还骑得动？”
　　“能啊。”沈歆回答得倒是轻松。她看陆念没过来，又招起手，“快来，带你去吹吹风。”
　　陆念侧着身坐到了后座上，想着自己桌上那本还没写完的习题册，一时想不通自己下楼的意义是什么。
　　她知道沈歆脸皮厚，一张嘴又能说得很，谁知道是不是真会骑自行车，城里人多半不骑这个吧。
　　陆念一双手无处安放，坐得极其拘谨。
　　没想到老大爷也骑上了车，没等旁人喊开始，他就已经蹬了下去，还一边喊：“走咯。”
　　那几个街溜子目瞪口呆，差点没跟上，猛踩了数圈才勉强够着老大爷的后轮。
　　让了车的那位正坐在同伴的后座上，那后座窄，硌得他浑身不舒服，在车轮辗着石头的时候，差点从后座上弹起来。
　　沈歆特地挑了辆后座能坐得舒服些的，她的头发还是没扎起来，迎着风一扬，便全招呼到了陆念的脸上。
　　陆念只好用一只手把沈歆的头发攥了起来，边在沈歆后背上写字。
　　那一笔一划的，让沈歆后背痒得厉害，差点骑沟里去了。
　　沈歆飞快回头看了一眼，“干嘛呢。”
　　陆念又在她背上划拉了几下，沈歆轻嘶了一声，终于品明白了同桌写在她背上的字。
　　“头发，风。”
　　沈歆哪敢停，这一停下来怕是要落后一大截，继续蹬着车说：“那你给我扎起来。”
　　陆念只好把自己的发圈从头发上捋了下来，吃力地给沈歆扎起头发，扎完才想起，这发圈原本就是沈歆的。
　　老大爷是真的能骑，他在前面一骑绝尘，后边的人都得追着他。偏偏他还要往山上骑，那山路虽然不陡，可到底是个上坡，那几个街溜子使劲蹬腿，蹬得眼都红了。
　　到山顶时，大爷终于停了下来，第二个到的竟是沈歆。
　　陆念抓着车鞍，朝身后瞟了一眼，最前面那年轻人一迎上她的目光就炸了。
　　年轻人说：“看什么看，有本事你也踩一个！”
　　那几人到山顶后就躺到了草地上，自行车连脚撑也不打，任其躺着搁在一边。他们是动也不想动了，没想到那老大爷还有劲，竟打起了一套太极拳。
　　这四个街溜子彻底傻眼了，其中一人说：“爷，你不累的啊？”
　　大爷回头：“喊我什么？”
　　“爷爷。”
　　大爷往沈歆和陆念那边一指，“那喊她们什么？”
　　四个人闷红了脸，其中一人思索了许久才挤出声音：“姐。”
　　沈歆竟还应了一声。
　　回去时，为首那街溜子特地要了沈歆的手机号，说是以后有困难就找他们。
　　沈歆给了，又说：“加个好友吧，比电话方便点。”
　　那几人受宠若惊，挨个给沈歆发了好友申请。
　　沈歆上了楼，门是掩着的，推开门就看见陆念又打开了书，连笔都已经握好了。她一顿，“又看书？”
　　陆念点头。
　　沈歆一颗心还野在外边，不得不跟着坐下，不大自在地说：“我这时候回去好像太晚了。”
　　陆念抬头看她。
　　“回去怕是要半个小时吧，我住在桥洞那边，就……卖菜的那里。”沈歆说。
　　陆念在草稿上写字。
　　「那你要在这住一晚吗，有毛巾，有衣服。」
　　“好啊。”沈歆说。
　　翌日考试时，沈歆彻底蔫了，她怎么也想不到，皁中的模考试卷能难到这种程度。
　　真的难，题目都没能写完，光看题也不大看得懂。
　　她掐着点填完了答案，出了考场便去找陆念。
　　陆念从考场出来，那神色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就跟没感受到卷子的难度一样。
　　从考场出来的人都讨论起了答案，两张嘴两个答案，五张嘴五个答案，各有不同。
　　沈歆走了过去，“同桌，我们要不也对下答案？”
　　陆念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本子翻开，窸窸窣窣地写了一串字母，什么ABCD的，明显是她的选择题答案。
　　不像临场编的，按这记忆的清晰程度，怎么也不该是不会学习的。


第14章 
　　陆念把笔帽一盖，把本子塞到了沈歆手里。
　　沈歆哪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不过倒是清楚选择题一共多少道，这一数起来，还真就这么多，最后一个选项似乎和她写在答题卡上的一样。
　　边上的人边走边讨论，因为这卷子难，一个个的都面露苦色，那讨论声不大不小，恰好能让沈歆听仔细。
　　她拿着陆念的本子，跟路人口中的比对了一下，竟有大半是一样的，合着陆念还真不是瞎写下来的字母。
　　陆念手一伸，把本子要了回去。
　　沈歆手里一空，没法再看了，这回是真觉得她这同桌了不得，挺会藏的。
　　模考就在期末前，时间紧张得很，所以老师们改卷速度也加快了不少，考完当天就能出成绩。
　　沈歆倒是不急，她对自己的水平心里有底，可耐不住冯秋要强。
　　冯秋往前一凑就问：“感觉怎么样，考得还行么。”
　　“还行。”沈歆说。
　　冯秋又往陆念那瞟，想让沈歆去帮着问一句。
　　沈歆没问，帮着陆念回答：“她也还行。”
　　冯秋小声嘀咕：“差不多出成绩了吧，也不知道模考成绩会不会公布。”她才刚说完，同一小组的蒙钧惊呼了一声。
　　蒙钧头都快低到抽屉里了，一边说：“你们看论坛，成绩出来了，有人拍到了论坛上。”
　　冯秋立刻往他那瞄，“怎么样啊？”
　　蒙钧诧异地朝沈歆那投去一眼，小声嘀咕：“真能考啊，我看她也没怎么听课。”
　　在那帖子出来的时候，不光一班，就连隔壁也窸窸窣窣地聊了起来，不为别的，就为了鸡腿的事。
　　沈歆基础不差，原先还是在潠市上的学，她要是认真起来，成绩铁定不赖，果不其然，这一次模考竟然考到了年级前百。
　　但鸡腿的关键可不在沈歆，毕竟跟林悱一起的那女生考得也不差，关键还得看陆念和林悱。
　　沈歆登进了论坛，把拍下了排名的照片拉到最大，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的仔细找着。她没看到陆念的，反倒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这荣誉榜还挺实在，背景纸分成了三个色。前五十的贴的是红纸，前百的贴的是金黄的，前两百是蓝底，其余人也没被落下，名字被缩成了小号的字体，和分数一起登在了绿色的背景纸上，还挺环保。
　　沈歆看得眼睛疼，干脆拉到最底下倒回去看。
　　这才刚拉到下边，她就看见了陆念的名字。
　　那位置显眼，不巧就在倒数第十名的位置，林悱被她压在了后边。
　　陆念的分数不多不少，恰恰两百整，就跟故意考着玩的一样，而林悱竟还比她少了二十多分。
　　论坛一片哗然，不看好陆念的多的去了，不少人把赌注全压在林悱身上，把游戏欢乐豆也给压上了，没想到这次陆念还挺争气。
　　底下有人跟帖。
　　12楼：陆念进步了九名啊，终于不是倒一了
　　13楼：林悱有点上进心吧，我求求了
　　14楼：我看期末不用比了，林悱输定了。别说陆念了，你们沈姐，她那名次指定还能再往前进点
　　15楼：你姐还是你姐
　　沈歆看得还挺开心，回头看见陆念还在做题，那不对劲的感觉又冒上心尖。
　　两百整，哪是瞎写能写出来的，故意的吧。
　　“你怎么考的。”沈歆一顿，补充说：“两百整。”
　　陆念不咸不淡地睨她。
　　沈歆寻思着是不是自己措辞不对，又说：“不是说你考得差的意思，就是吧，我感觉你能考得更高点，你是不是故意写错了答案。”
　　陆念没应声，又开始做题，算得飞快。
　　沈歆从草稿上撕下来一角，写了字就揉成团丢给了陆念。
　　陆念算完了题目才把手边那团纸打开，随意写了几个字又揉成一团，给沈歆丢了回去。
　　明明两人近到手肘碰着手肘，非得这么传讯，一团纸滚来滚去。
　　老师的目光也跟着那纸团漂移，猛一走神，竟忘记自己讲到哪了。她那气急攻心的，走下来就把沈歆桌面上的纸团给没收了。
　　沈歆忙不迭抬头，还没来得及吭声，那一团纸已经被打开了。
　　半个教室的人都看了过来，除了静就是静。
　　“真有你们的，坐这么近还用纸条传话，你们座位间隔的是银河吗。”数学老师皱起眉。
　　沈歆低下头，把翘起的嘴角抿平了。
　　“这都传的什么没营养的东西，这点废话就不能下课聊？”老师走回讲台，想着要灭灭这些学生的威风，竟还把纸条的内容投影出来了。
　　陆念这才抬头，没看投影，只沉着脸定定看着沈歆。
　　投影中两个字迹都挺好看的，只是一个更端正点，一个要潦草一些。
　　「滴滴。」
　　「。」
　　「理理我呗。」
　　「。」
　　也不知道谁在课后悄悄把投影拍了下来，发到了论坛那个决战期末的帖子里。
　　100楼：你们品，细品，就沈歆这态度，以后该喊谁姐，自己掂量一下
　　101楼：陆念还有这么硬气的时候啊
　　陆念是不爱看论坛的，哪知道旁人在议论什么，只觉察到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没比平时少。她脚底跟有蚂蚁在钻一样，坐不住了，索性站起来就往外走。
　　眼看着快要上课了，陆念那头也不回的模样还怪唬人的，沈歆不多想就跟了上去，心说碰上谁都好，可别碰上林悱了。
　　离上课也就只有那么几分钟的时间，这时候多数人都在往教室走，只有她俩是逆着的。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刚下楼，林悱就从远处慢悠悠走近。她嘴里叼着糖，刘海留得长，显得那双眼有点阴沉。
　　陆念陡然停住，鞋尖往边上一拐，企图绕开面前那人。
　　林悱却不依不饶地堵了过去，也没把嘴里的糖拿出来，声音含糊地说：“上哪儿去啊？”
　　陆念自然没说话，眼也斜到了边上，没看她。
　　“听说你进步挺大，恭喜哦。”林悱话说得客气，那腔调却怪里怪气。
　　陆念干脆退开了一步，她气息很急，笼在校服下的肩胛骨像在翕动。
　　“同喜哦，祝贺你没退步。”沈歆笑了。
　　林悱瞪了过去，没忘记这人在晨会上说的那些话。她冷冷一嗤，冷笑了一声，“你说什么。”
　　沈歆重复道：“祝贺你没退步。”
　　林悱的成绩差归差，可是哪容得别人说她不好，当即走上前，一副要扯头花的样子。
　　沈歆没露怯，还和和气气地笑着：“哎，我都祝贺你了，你怎么还一脸不高兴。”
　　林悱听得火气直往嗓子眼涌，话已经抵到舌根了，没来得及吐出口，恰好有老师走了过来。
　　“在干什么。”那老师拿着书，看样子是要上楼，在她们边上停了下来。
　　林悱是怕了这两人了，连忙把火气全咽了回去，摆手说：“没什么。”她摆动的手一僵，眼前那瘦条条的人竟没来由地往下倒。
　　陆念没往地上歪，冷不防撞到了沈歆身上，吓得沈歆连忙抬手，把人给架住了。
　　沈歆本来还琢磨着，她这同桌是不是故意倒的，再一看陆念闭着眼，像是昏过去了一样。
　　沈歆被吓着了，林悱也没好到哪去，猛退了一大步，冲着那老师说：“这可不关我的事。”
　　老师也吓坏了，推着沈歆就说：“去校医室啊。”
　　沈歆差点没把陆念扶住，直挺挺站着，也不敢多动，扭着头问：“陆念？”
　　陆念倚着她，没睁眼也没应声，眼皮子下那眼珠倒是动了动。
　　沈歆松了一口气，干脆让这老师帮她把陆念扶到背上，她背起人就往校医室走。
　　幸好校医室离得不远，否则两个人都得往地上栽。
　　走到时，沈歆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她背着的人适时地动了动，从她背上站了下去。
　　“你刚是怎么了啊？”沈歆心有余悸。
　　陆念脸色白得跟纸糊的一样，微微摇头。
　　“还是进去看看吧，怪吓人的。”沈歆说。
　　陆念没什么力气，只能跟着往校医室走。
　　那校医正双眼放空地坐着，看见来人还愣了一下，张口就道：“又是你们啊 。”
　　沈歆也想知道，怎么又是她们。


第15章 
　　陆念没别的问题，就是血糖低了点，睁了眼后没精打采地站了一会，那神色和平时没半点变化，看样子还是故意晕的。
　　沈歆在边上看她，越发觉得这同桌蔫坏。
　　校医喋喋不休地说：“还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吃不喝的苦着谁呢，瘦得只剩骨架子能有多好看，年轻时候能吃就多吃点，能吃是福。”
　　她一顿，又说：“别有事没事就来校医室看望我，把我整得跟个空巢老人一样，怪不好意思的。”
　　沈歆去商店给陆念买了块巧克力，左看右看的又多拿了个面包，回来时她那同桌还在校医室的不锈钢长椅上坐着，那姿势跟她走时没丁点变化。
　　陆念就坐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眼里没点波澜，就好像校医念叨的不是她，装晕的也不是她。
　　沈歆拆了巧克力的包装，把露出来的巧克力往陆念嘴边递，问道：“早上吃了什么。”
　　陆念没抬头，那瞳仁黑魆魆的，显得目光空旷得有些呆滞。
　　或许在老师面前倒那一下是装的，但难受是真难受，沈歆想。
　　她晃了晃手里的巧克力，“吃点吗，早上不会真没吃吧。”
　　校医没空再搭理她们，转身给其他生病的学生输液去了。
　　陆念扶着墙站了起来，单薄得像纸做的。
　　“回去？”沈歆又问。
　　陆念这才点头，嘴唇没什么血色。
　　“我包装都撕开了，还是专程给你买过来的，就不尝尝么。”沈歆说。
　　陆念自顾自地往外边走，在门口处顿住了。
　　盛夏的风像滚动的热浪，还是沸水锅里涌出来的。
　　“自己拿着啃一口，别出去晒个太阳又晕过去了，我把你背过来可不容易。”沈歆又抬手，把巧克力往陆念嘴边送。
　　陆念是垂下眼了，可嘴还抿着，没半点要张开的意思。
　　“一人一半？”沈歆琢磨着开口。
　　陆念这才伸手接了过去，没咬，把那板巧克力啪的掰成了两半，一半给了沈歆。
　　两人站在校医室门口，眯着眼看远处贴着地板滚动的热风，吃完了巧克力才往教学楼走。
　　临近期末，这几天除了评卷就是评卷，顶多给点小组交流的时间。
　　冯秋盯得紧，眼看着别的组都要讨论完了，她的两个组员还没人影，急得忍不住抖腿。
　　恰好林悱跟这两人起了点冲突，沈歆和陆念一没影，旁人就不免多看林悱一眼。林悱被盯得不自在，屈着手指在桌上敲敲碰碰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她自己站着站着就晕过去了，也许人还在校医室呢。”
　　“谁晕过去了啊？”
　　“陆念啊。”林悱回答。
　　课都过半了，两人才齐齐进了教室门。这时候任课老师恰好不在，许多人没在位置上老实坐着，全挤到了自己小组组长的边上。
　　那一团团的人影猛地回头，朝进门的两人看去，一看，这不好端端的么，也没谁走不动啊。
　　冯秋看着沈歆和陆念入座，走过去问：“去校医室了？”
　　沈歆翻看发下来的模考试卷，看自己错在了哪，一边说：“谁说的。”
　　“林悱。”冯秋压着声，“陆念没事吧。”
　　“没什么。”沈歆翻到后边，看到自己最后那道题全错了，还懵了一下，“低血糖，没别的问题。”
　　冯秋松了一口气，看向沈歆的试卷，问道：“要给你们讲讲吗，陆念也……”她蓦地一顿。
　　陆念刚好也给试卷翻了个面，她那卷面干净就干净在没什么字，也就最后一道题写满了。
　　前面的分数栏里全是红笔画的鸡蛋，就最后那道题，分数拿全了。
　　冯秋短促地啊了一声，“你写的啊。”
　　那还真是陆念的字迹，不是她写的还能是谁。
　　“不是。”冯秋一顿，艰难开口：“你自己想出来的啊？”
　　陆念没吭声，这态度让冯秋摸不着头脑。
　　“现在不用讲题，有需要一定问你。”沈歆说。
　　冯秋坐回去了，摸摸脑门还是觉得不太真实。
　　沈歆一个走读生，在学校是没有床位的，午饭和晚饭都得出去吃。
　　临放学时，她本来打算在校外随便吃一些，回头看见陆念在桌上趴着，似乎是不太舒服，手还捂在了肚子上。
　　放学铃一响，教室就走空了，本来还在讨论卷子的一溜烟全往食堂跑。
　　陆念这状态显然不太正常，她只要往课桌前一坐，那腰背就没弯过几次。
　　沈歆看了她一阵，装模作样地写着题，硬是没走，装作很随意地问：“吃饭去？我跟你一起，我没在学校吃过，听说食堂的菜还行，你跟我说说哪个菜好吃呗。”
　　陆念抬头，眉头紧锁着，捂在肚子上的手一抬，慢腾腾摸到了笔。
　　「你问别人。」
　　“别人都走了。”沈歆说，“我还陪你去了校医室的，你和我吃个饭怎么了。”
　　陆念深吸了一口气。
　　「那就走吧。」
　　沈歆背着包走到教室门口，回头时陆念还在不紧不慢地收拾东西，她一愣，“中午那点时间你还要看书啊。”
　　陆念一顿，还从抽屉里多拿出来一本。
　　食堂也就刚下课那会儿人多，过了那一阵，窗口前就没几个人排队了。
　　皁中就那一个食堂，得自己先领了餐盘再去拿菜。
　　沈歆就连在潠市时也没怎么在学校吃过，那边的学生大多是在外面吃，又或者叫了外卖在操场边上悄悄拿。
　　皁镇别说外卖了，她连个穿外卖制服的人都没见过，似乎只能打电话订餐，再让店家那边配送。
　　她看陆念拿了餐盘和勺子，也跟着拿了，远处窗口上没写菜式是什么，光看也看不出哪个好吃。
　　陆念抬手指了几个窗口，便自顾自打别的菜去了，她指的那几个，自己是连看也没多看一眼。
　　沈歆寻思着，那到底是能吃还是不能吃呢，再一看陆念已经打好了菜，一个豆腐，一个小白菜。
　　又是小白菜。
　　沈歆把陆念那餐盘往窗口前一推，指着一个土豆炖排骨说：“阿姨，来一个那个。”
　　舀菜的勺一落一起，把陆念的餐盘填满了。
　　沈歆摸出了校园卡，对着刷卡机滴了一声，那卡顿时被扣了个零头。
　　陆念站在原地，嘴一张，是想说话的，可嗓子眼像被堵住了一样。
　　食堂就属中间那两个窗口热闹，左边的在卖盐酥鸡，右边在卖小酥肉，量卖得少，天天都有人吃不上。
　　沈歆刚收了卡，就看见林悱从另一侧的门跑裙四耳儿咡勿九一寺弃搜集本文上传了进来，身后还跟了人。她看林悱似乎在往中间的窗口走，于是往那窗口多瞟了一眼。
　　铁盘里的盐酥鸡剩得不多，也就两份的量。
　　“帮我拿一下。”沈歆把餐盘往陆念那递。
　　陆念哪知道她要做什么，伸手接了过去。
　　沈歆往中间那俩窗口走，弯着腰说：“阿姨，剩下的都给我吧。”
　　她笑得甜，食堂阿姨手也不抖了，给她盛了满满当当的两个纸碗。
　　林悱过去时，正巧看见沈歆端着两个纸碗转身，而窗口里的铁盘只剩下点碎渣，顶多够舔一舔。
　　沈歆冲她笑了一下，端着盐酥鸡走到了陆念身边，那模样有点得意，“有一份是你的。”
　　陆念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林悱背过身，压根不想多看那两人一眼，磨牙凿齿的，“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她那同伴问：“那我们吃什么啊。”
　　林悱努嘴：“上二楼吃小炒。”
　　论坛说起了这个事。
　　45楼：林悱今天没吃到盐酥鸡耶
　　46楼：有几个班提前下课了，估计都被买走了吧
　　47楼：最后两份被沈姐买走了，我看到了
　　48楼：有一份是给陆念的吧
　　49楼：你们再掂量掂量，该喊谁姐？
　　这时候沈歆哪会看什么论坛，正拉着陆念坐下吃饭。
　　陆念吃得慢，吃一口得嚼个几十下，沈歆看得牙都酸了。
　　“你都是这么吃饭的？”沈歆问。
　　陆念把肉菜都扒拉到了边上，把饭菜吃得差不多了，才去动余下的。
　　“不爱吃肉么。”沈歆揣摩着。
　　陆念吃得认真，不像是不爱吃，要真不爱吃，那肯定是扒拉到边上就不碰了。
　　“还要么，我这还有呢。”沈歆把餐盘往前一推。
　　陆念摇头，多一口不碰，只吃自己餐盘里的。
　　桥洞离皁中有点距离，天天这么来回好几趟的怎么吃得消。
　　沈歆为了往返方便点，让上回那给她发信息吵嚷嚷的朋友帮她买了辆车。
　　人力，两个轮的，但对普通人来说还是贵得有点离谱。
　　车是周六到的，替她下单的那人真的靠不住，地址填哪不好，竟给她填到了学校。
　　要不是沈歆多看了一眼手机，多半还接不到快递电话，那送货的让她到校门口查验。
　　沈歆到了校门，就被门卫打量了好几眼。
　　“你的啊？”门卫说。
　　沈歆把校牌提了起来，“您看，是我的名字吧。”
　　还真是，那门卫没再说什么，就负着手站在边上看。
　　沈歆拆了箱，吃力地把车搬了出来。
　　门卫嚯了一声说：“还是辆山地车啊。”
　　沈歆特地让袁宙给她改装，加了个后座，一看那后座的颜色极其不搭。
　　这车身是蓝白的，偏偏后座是粉色的喷漆。
　　沈歆看傻眼了，推着走了几圈，越看越觉得那粉色的后座有点辣眼，是个普通点的粉色还好，偏偏它是个粉紫色，可太鲜艳了。
　　“不踩两圈试试吗。”保安又说。
　　沈歆只好坐了上去，在校门口遛弯。
　　站在门外的快递员看了好一会，看那车似乎没什么问题，便说：“那我可就走了。”
　　沈歆把车停在边上，收拾起地上的纸壳，被保安叫住了。
　　保安说：“就放这吧，过两天有收废品的过来。”
　　皁中周日不上课，学生在周六下午就能走了。
　　铃一响，人一股脑全往校门挤。
　　陆念出去时，一眼就看到沈歆跨坐在一辆新到连轮胎都没沾灰的自行车上。
　　那高度对于沈歆来说刚刚好，她一条腿踩着脚蹬，一条腿踩着地，没扎起来的头发被风一吹就糊了满脸。
　　那模样和皁中其他的学生格格不入，就好像棱角都还是齐全的，没什么拘束。
　　是会让人羡慕的模样。
　　陆念不认得那车的牌子，看样子不便宜，车是好看的，除了后座的颜色有点别致外。
　　“来坐，我载你回去。”沈歆说。
　　陆念走了过去，还记得沈歆在她家楼下徘徊不定，找不着路的模样，拿出手机打字。
　　「你知道文心街往哪走么。」
　　沈歆说：“我不知道，你就不能给我指指么。”
　　陆念想想觉得没什么道理，到了文心街之后呢，沈歆不还得回桥洞那边么，她又打字。
　　「文心街到桥洞的路认识么。」
　　沈歆把手机从口袋里拎了出来，晃了晃说：“我有导航。”
　　校门口还聚着不少人，一双双眼正朝沈歆那瞄。
　　在皁中这地方，沈歆的确太引人注目了。
　　“快点，热得快中暑了。”沈歆催促道。
　　陆念只好硬着头皮坐到了那粉紫色的后座上，手也不知道该抓哪儿，想了想抠住了车鞍的边。
　　“走咯。”沈歆一蹬腿。


第16章 
　　那坐在楼底的大爷还在摇着葵扇，听见车轮子的声音还愣了一下，回头看见陆念在自行车的后座上探出个头。
　　“念念回来了啊。”大爷也没管陆念会不会应声。
　　陆念没说话，沈歆倒是应上了：“大爷，您又在这啊。”
　　“我有名字。”大爷恼道。
　　“您贵姓？”沈歆这才想起，那天就光顾着踩脚蹬子了，连大爷的名字都忘了问。
　　“免贵姓陈。”大爷说。
　　沈歆笑了：“陈大爷。”
　　陈端州差点把手里的葵扇扔了出去，就跟扔拖鞋那样。
　　沈歆在楼道前停住，陆念从车上下来就头也不回地往里走，她冲着那背影说：“不说再见？”
　　陆念回头，宽敞的楼道里就她一个人，那影子单薄细长，像是要融进楼道的阴影里，她头一低，用手机打了两个字给沈歆发了过去。
　　陆念：再见
　　沈歆笑了一下，再朝陆念看过去时，蓦地愣住。
　　陆念的手机亮着，大概是来了电话，远远看着画面不太一样。
　　沈歆看不清那屏幕上的字，只觉察到陆念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楼道里，陆念接了电话，手机贴到耳边。她侧过身，站得直挺挺的，就好像手机那边的人在训话。
　　沈歆看到她那脖颈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似乎是因紧张而吞咽。
　　电话久久未挂，陆念面色煞白，嘴唇抿得死紧，像黑暗中一只佁然不动的猫。
　　皁镇靠南，天色暗得晚，临七点天还是亮的。
　　陈端州上楼时停顿了好一阵，像是想对陆念说什么，可看她还没有要挂电话的意思，便自顾自上了楼。
　　沈歆跨在车上，本还顶着大太阳站在外边，可后颈被晒得有点疼，干脆把车推进了楼道，倚着墙漫不经心地玩起了手机。
　　自始至终，只有电话那一头的人在说话。
　　若非沈歆暗暗瞥了一眼，看见那画面还停留在通话界面上，一定会以为电话早挂了，只是陆念没回过神。
　　过了七点，天就暗得飞快，天边先是被熏红一大片，然后颜色褪却，变得湛蓝一片，隐约能看到有星在闪烁。
　　楼道的灯倏然亮起，外边的街灯也一盏接一盏放出光，楼上传来炒菜时油滋儿哇的声音，锅碗瓢盆叮咚响。
　　沈歆看见陆念红了眼眶，偏偏一滴眼泪也没流。她玩了一会手机的小游戏，再转头时，陆念已经挂了电话。
　　她那同桌僵着不动，过了一阵才把手机放进包里，眼角洇红，要哭不哭的。
　　“陆念。”沈歆喊了一声。
　　陆念一愣，才想起沈歆还在这。
　　“带你吹吹风去？”沈歆又说。
　　陆念迈开腿，她保持那站姿半天没动，估摸着连膝盖都僵了，腿刚迈出去便趔趄了一下，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沈歆把她那自行车推了出去，又看了陆念背后的包，她是真怕陆念出门还会拿那种口袋书出来背，想了想说：“要不，包放家里？”
　　陆念上楼放了包，下来时手上多了一根棒棒冰，不吭声地坐到了沈歆的后座上。
　　沈歆真要说话，身后啪的一声，然后半根棒冰从后边递了过来。
　　陆念没说话，却在她后背上戳了戳。
　　沈歆双手还握着车把，只能张嘴咬住，这一咬，冻得牙都没知觉了，唔唔了好一阵，陆念才重新帮她拿住。
　　“你先替我拿一会。”沈歆说。
　　车轮子一转，簌簌地从文心街的老路上辗过。皁镇旅游业做得还行，但商业化的痕迹还不多，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把边边角角逛完也得花上不少时间。
　　沈歆骑着车，正好能把林芝挑的这地方好好走上一走。没想到小景区还挺多，有一些还要收门票的。
　　趁着天还没有完全暗，沈歆把车停在了山门前，回头问：“要上去走走吗。”
　　陆念把化了大半的棒冰递到她嘴边，她张口咬住，含糊地说：“反正这山也不高，走走也行，正好散散心。”
　　陆念抬手指向远处，那亭子上边写着“售票处”三个字。
　　沈歆买了票，转身时一张现金塞到了她手里边，她一愣：“我请你的。”
　　陆念咬着棒冰看她，没有要收回去的意思。
　　“行吧。”沈歆只好把钱收进包里，一边说：“非得分得这么仔细，咱们不是同桌么。”
　　陆念睨了她一眼。
　　皁镇没有太高的山，山门看着挺高，其实跟个小土丘一样。
　　石阶是新修的，走起来其实并不累人，可耐不住陆念没力气。她走一会就没劲了，走几步歇一下，靠在山石上喘气，连气都喘得很虚。
　　山虽然不算高，但也能把整个皁镇都笼在眼底，高低不一的房屋和指甲盖一样小。
　　夜色来得很快，湛蓝天幕像被上了墨汁，唯独星星幸免于难，被那魆黑的色调一衬，变得更亮了。
　　陆念正想给沈歆发信息，便见前面那人弯下腰。
　　沈歆嘴里还咬着那半截棒冰，里边其实早化成水了，她扭头说：“我背你吧。”
　　陆念仰头往上看，到山顶其实也就几步路了，用不着背。她把棒冰喝完了，往沈歆肩上一推，催促前面那人走快些。
　　“你还走得动么。”沈歆腰还弯着，手撑在膝盖上，帽沿压着额头的那一圈已经全是汗，头发贴着脖子。
　　陆念在她背上写了个“行”字。
　　沈歆只好往前走，走了几步没听到动静，转身时看见陆念还在远处的山石上靠着。她只好走了回去，弯腰说：“快点，再不上去天就全黑了。”
　　陆念这才趴了上去，鞋尖点着地，不想把重量全压在沈歆那。
　　沈歆脸上脖子上汗涔涔的，背着人慢吞吞往上走，一边说：“我长这么大还没背过谁呢。”
　　背上的人没吭声。
　　毕竟是上山的路，沈歆本来就走得吃力，再背上一个人，走得就更慢了。她长吸了一口气，咬着牙关说：“我喷了香水的，应该还能闻到一点，玫瑰味儿。”
　　陆念还真凑近了闻，的确是玫瑰味，一股子大城市的味道。
　　山顶没人，上面修了两个观景台，台边立着硕大的山石，上面刻着景区的名字。
　　天色暗下来后，山风也不热了，只是刮得狠，沈歆本来就没扎头发，被风那么一刮，全招呼到了脸上。
　　沈歆坐在观景台的亭子里，长呼着气，把余下那点棒冰水都喝了。
　　陆念正定定往山下看，山底下灯光熠熠，像星河倒灌人间。
　　沈歆把包拉到身前，拉开拉链从里面拿了个册子出来，嘶啦地撕下来一张。
　　那声音清脆，陆念蓦地回头。
　　沈歆在包里找了一阵，终于摸到了笔，伸手给陆念递了过去，说：“给你一张纸，随便写点什么。”
　　陆念看了数秒才接过去，摘了笔帽却不知道要写什么，思索了许久才写了个“烦”字。
　　看起来是真的烦，沈歆心说。
　　笔帽再一盖上，陆念把纸还了回去，不大明白沈歆让她写这个干什么，却见沈歆把那纸折成了飞机。
　　沈歆走到观景台的边上，扬声说：“看我。”她对着纸飞机哈了一口气，用力丢了出去。
　　纸飞机被风一卷就没了影，不知道飞哪去了。
　　陆念愣住，又见沈歆走了回来。
　　沈歆朝她脸前虚虚一抓，继而又低头往拳头上吹了一口气，嘴角一翘便说：“行了，烦恼飞走了。”
　　陆念跟着笑了。
　　说起来，沈歆到皁中也算是有一段时间，却还是头一次听到广播找人。
　　皁中的设备都是旧的，广播也好不到哪去，喇叭总是能吱哇吱哇响半天，人声全被噪音盖过去。
　　临近期末，学校没什么活动，广播也不太用得上，只有傍晚放歌时响起来。
　　这天的广播响得格外早，还没到放学的点，就滋滋呀呀响起来了。
　　沈歆听不清广播员在念什么，但隐约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她的手肘被撞了一下，回头时只见陆念把下巴往教室喇叭那抬。
　　再一听，广播员还真念了她的名字，说是有人找。
　　这种事多半是熟人干的，再一排除，铁定不是林女士。
　　沈歆去了广播室，还真看见了个熟人。那男生站在门口，笑得一口白牙全露了出来。
　　“歆姐，你新学校这广播还挺好用的。”那人说。
　　广播员在屋里探头，小声嘀咕道：“我就说你要找的人在高二一班，直接过去找就行了，不难找。”
　　沈歆冲这人使了个眼色，二话不说就往树林走，上下打量了一阵说：“你不上学啊，怎么到这来了。”
　　“听说你转学了，我可是打听了很久才打听到这学校的，没别的意思，就想来看看。”袁宙说。
　　沈歆哭笑不得：“你还关心我上学啊？”
　　袁宙憨憨地摸了一下头，难为情地说：“其实我也和家里吵架了，我没旷课，请了假过来的，正好这几天牙疼，也该去看看牙医。”
　　“你跟家里吵架，为什么要来找我。”沈歆奇了怪了。
　　“就……”袁宙一顿，“还不是因为跳舞的事，他们说你都不跳那玩意了，也不让我报名接下来的比赛。”
　　沈歆眸光微黯，没精打采地笑了一下，说：“你想让我帮你劝你爸妈啊？”
　　“不是，我这不是想找你开导开导我吗。”袁宙说。
　　“我开导你，那谁开导我？”沈歆往树上一靠，手臂也环至身前。
　　“你这不是挺好的吗，我还以为以你的性格，会二话不说就退学呢。”袁宙又说。
　　沈歆确实这么想过，可没想到现在不光没走，还认真学习了起来，想想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你怎么看开的？”袁宙锲而不舍地问。
　　沈歆嘴角翘着，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你说我能看开么。”
　　“欸。”袁宙拳头往掌心一砸，“我就知道，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的，那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办啊，什么时候回潠市？”
　　“不知道。”沈歆回答。
　　“啊？”袁宙不解，还有点痛心，“这就舍不得了吗，交上新朋友了？”
　　“啊。”沈歆应了一声。
　　“真的假的，我能见见吗。”袁宙瞪直了眼说：“我以为你和这小地方的人会合不来呢，我刚到这的时候连出租车都打不到，我差点就订返程票直接回去了。”
　　沈歆想到陆念，摆手说：“算了吧，你和这的人大概合不来。”
　　“为什么啊。”袁宙问。
　　沈歆思索了一阵说：“小地方的人，大多单纯。”
　　斑驳树影微微晃动，蝉嚷嚷不休。
　　沈歆看时间不早了，生怕在课上迟到，问他：“你住哪，我可不会收留你。”
　　“我订好旅馆了。”袁宙有点嫌弃，努了努嘴：“旧了点，但找不到更好的了。”
　　“将就将就吧。”沈歆说完就朝教学楼走，抬手遮至额前，迎着光微微眯起眼。
　　男生在后面问：“哎姐，你这是去哪，别告诉我你要上课去了。”
　　沈歆眉一抬，“我不像是能好好学习的人？”
　　“那倒也不是。”袁宙脚步一顿，总觉得沈歆哪里变了。
　　沈歆恰好踩着点到教室，她坐下时同桌正在草稿上写字。
　　陆念那草稿一般是用来算数的，要是用来写字，多半是为了给沈歆看。
　　沈歆把头发抓起，侧过身去看。
　　「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沈歆把试卷从抽屉里翻了出来，头埋进抽屉里摸出来一面镜子，照着镜子整齐起头发，一边说：“哪能迟到早退呢。”


第17章 
　　讲台上，曾悉正在讲数学卷的最后一道大题，敲着黑板说：“第一份模拟卷的难度全靠最后一道题拉高，你们写的时候感觉怎么样。”
　　底下一片哀嚎，光听声音就知道这题目不可能简单。
　　曾悉笑了，“不难就怪了，这可是组里特地挑出来的题目，全年级里，这一道题得满分的人不超过五个，正巧我们班上就有一位。”
　　她话音刚落，整个班都静了下来，齐齐回头朝学委看去。学委连连摆手说：“不是我，别看了啊。”
　　学委这么一说，其余人更好奇了，曾悉让他们猜，他们就把班上排名前十的都说了遍，可曾悉一直摇头，那表情高深莫测的。
　　“都不是，你们肯定猜不到是谁，我也猜不到。”曾悉说。
　　林悱趴在课桌上，嗤了一声，“总不会是陆念吧。”
　　曾悉朝陆念那看了过去，慢吞吞开口：“陆念这道题拿了满分。”
　　大半个班级的人全傻眼了，冯秋此前就看过陆念的卷子，但再次得知时还是一脸懵。
　　林悱本还趴在课桌上，蓦地直起腰，扭头朝陆念瞪了过去，看了一眼又趴了回去，漫不经心地说：“肯定是作弊。”她还刻意提高了声调，省得边上的人听不到。
　　不少人交头接耳小声议论，一个班的，又怎会不清楚陆念的水平，这谁能信。
　　议论声里夹杂着什么“抄的”、“偷答案”和“作弊”一类的词眼，实在是不太好听。
　　可陆念神色没什么改变，丝毫没有被抓包的慌乱，目光静得出奇，眼神好似毫无杂质。
　　林悱朝曾悉看去，想知道曾悉是什么想法，扯着嘴角冷笑，说道：“你们看她像是能写得全对的人吗，不是作弊才怪了，看看她的数学分，能写对最后一道题的人怎么可能就考那么一点分。”
　　这话的确在理，那可是卷子上最难的一道题，能拿满分那肯定是基础牢固的，少说也该考个及格吧，偏偏陆念还真没及格。
　　沈歆屈着食指在桌上叩了几下，慢声说：“众所周知，考场是按照成绩排的，我同桌的考场是最后一个，那个考场里除了她，大概没有第二个写对这道题的人了，你说她抄，那她是从哪抄的？”
　　“谁知道她有没有偷偷溜出教室去找人要答案。”林悱耸肩。
　　沈歆下颌一抬，朝曾悉努去，笑说：“这次模拟考可是少见的严格，中途是不能离开考场的，你这是在质疑监考老师吗。”
　　林悱顿时说不出话。
　　曾悉又敲起黑板，皱眉说：“吵什么，不如让陆念上来把这道题重新写一遍，这样我也能就着她的思路给你们讲题，不得不说，她的方法比标准答案还要简便一点。”
　　这意思是，没可能是因为陆念提前知道了答案，毕竟连解题过程都不一样。
　　林悱难以置信地望了过去，又坐直了身。
　　沈歆头一低，见陆念没什么表情，压着声音问：“怎么样，没问题吧。”
　　陆念心说能有什么问题，写个解题过程的事。
　　沈歆又嘀咕了一句：“要不我上去站着陪你，我在旁边写我的，也好给你衬托一下。”
　　陆念把笔帽一摘，在稿纸上写了俩字。
　　「无聊。」
　　沈歆笑了，挪着椅子给陆念让出了一条道，整个人紧紧地贴着桌沿，边说：“那你上去吧。”
　　陆念走上讲台，从粉笔盒里挑了个顺眼点的粉笔头，不紧不慢地写了起来。
　　这道题解答起来很复杂，一环扣一环的，写起来能把整块黑板填满。
　　起初曾悉也不信，她自己教的学生，她能不了解么，陆念在入学后那成绩就没好过，别说及格线了，连及格线一半都鲜少能够着。
　　成绩出来的时候，她在办公室里和别班的老师讨论了很久，但没人能说陆念是作弊的，因为她的计算过程，和别人的确是不一样的。
　　曾悉也在赌，就赌陆念是不是真能在黑板上把过程写出来。
　　众目睽睽之下，陆念转瞬就把大半块黑板写满了，她甚至没用什么时间思考，也没多看投影出来的题目，写得比默写还要丝滑。
　　只是这解题过程太长，她手臂没什么力气，前面的字还写得工整，后面就乱起来一些了。
　　底下看呆一片，没想到陆念还真写得出来，从头到尾就没写错一个数字。
　　曾悉也在看，愣了好一阵才回过神，她赌对了，陆念是真的会。
　　写完之后，陆念把粉笔往纸盒一扔，拍拍手就往台下走，没什么表情地坐了回去。她看着自己在黑板上留下的字，看到后半部分变潦草的字，猛皱起眉。
　　沈歆蓦地开口：“我同桌真了不起。”
　　陆念松开眉头，没来由地笑了一下。
　　“真的假的，她真写出来了？假的吧。”林悱刻意压低的议论声瞒不过沈歆的耳朵。
　　曾悉没说话，沈歆却开口了，意有所指地说：“有空质疑别人，还不如多花时间提高自己。”
　　林悱把头埋进胳膊肘里，没再抬起。
　　曾悉挑了根红色的粉笔，把陆念写的解题过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赞赏道：“都看看，这是不是比标准答案要简单点，不过如果基础知识不到位，可能不好理解。”
　　她停顿了一下，又说：“但问题不大，听我给你们梳理一遍。”
　　沈歆本来也不笨，只是不太喜欢学，她领悟能力算高的，只看了一遍过程就明白了，再听曾悉一梳理，哪还有什么疑问。
　　她正想夸陆念两句，扭身时便见陆念在低头写别的题，嘴角微微翘着，根本就是在窃喜。
　　陆念噙在嘴边的笑很快隐了下去，写题写得飞起。
　　沈歆想，陆念要是把模考卷子填满，怕也是要得满分的，她对同桌就是莫名自信。
　　皁中人不算多，一传十、十传百的，整个高二年级都知道陆念写对了数学模考卷最后一道大题的事。
　　安静了好一会的学校论坛又热闹了起来，依旧有人在质疑。
　　陆念不看论坛自然不知道，可沈歆却中了论坛的毒，每次闲下来就总喜欢去看两眼。
　　210楼：有没有一班的出来讲讲，陆念是真会写吗，不会是泄题了吧
　　211楼：模考泄题有什么意义啊，而且你觉得是谁泄的题？
　　212楼：没证据的事就别说了
　　213楼：她不会是在扮猪吃老虎吧，我听说她卷子其他地方都是空着的，就那道题写满了
　　214楼：我们班最后一题拿满分的可就一个人，还是年级第一
　　215楼：来了，我是一班小记者，当时现场情况是这样的，曾老师让她上讲台写，她写的时候根本没犹豫，那思路比牛奶还丝滑，不像假的
　　216楼：既然是会写的，那为什么前面的题目全空着？听说她那张卷子只拿了那一道题的分啊
　　217楼：不清楚，可能有什么难言之隐？
　　218楼：能有什么难言之隐，就现在这状况，我看一班班主任一定会找她的家长约谈。她入学的时候分数不低吧，后来因为一直考倒数，她那入学分数不还被质疑了很久么
　　219楼：找家长？说起来我和她同班两年，还从来没见过她的家长，好像她家每次家长会都没人来
　　沈歆回想起陆念家里挂在墙上那照片，心里就跟长了个疙瘩一样，总觉得陆念家的事没那么简单。
　　她家算是例外，除了林芝和她爸，谁会让自家小孩一个人那样生活啊。
　　一张纸从左侧滑了过来。
　　「要给你讲题吗。」
　　沈歆回过神，才发觉自己对着试卷发了好一会呆。她朝陆念看去，连忙说：“来来，快给我讲讲。”
　　字是那么写，可陆念压根没开口，握着笔的手横到了沈歆那边，又在稿纸上写起字。
　　「我看你好像看题看到走神了。」
　　沈歆扯了扯嘴角，说道：“还好，不是太难。”
　　临近放学，陆念那侧的窗忽然被敲响，就像是有人找事。
　　陆念正在抄英文句子，听见声音扭头看了过去，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和学校里随处可见的校服比，那男生穿得实在是不伦不类的，头发大概是天然卷，还泛着黄，额头上还勒着根发带，看着就跟营养不良一样，偏偏他个头很高。
　　沈歆看到这章熟悉的脸，顿时拉着脸说：“你不回旅店，来这么干什么。”
　　那人眼巴巴看着沈歆，“我人生地不熟的，歆姐你也不带带我。”
　　“那么高的个头白长了？”沈歆头疼起来。她撘在桌上的手一痒，低头看是陆念把草稿纸推了过来。
　　「谁？」
　　“从潠市过来的。”沈歆不情不愿地介绍：“叫袁宙，来玩两天。”
　　袁宙这才留意到沈歆的同桌，眼蓦地亮起：“姐，这你同桌啊？真漂亮。”
　　“你可闭嘴吧。”沈歆白了他一眼。
　　袁宙还真闭起了嘴，就光眼巴巴着看。
　　皁中没新楼，一栋比一栋旧。这教学楼的窗全是老式的，玻璃窗外竖着几根生锈的铁杠，总能让人想起《铁窗泪》。
　　陆念低头继续抄句子，没忍住又朝袁宙看去一眼，这还是她头一次见到沈歆的朋友。
　　沈歆有点不耐烦：“你要站到什么时候？”
　　袁宙说：“我都这样了，还亲自过来了，你就不开导开导我吗。”
　　沈歆看陆念好像坐得不太自在，只好点头，“行，我晚点给你电话，你先回旅店。”
　　袁宙就为了等她这么一句话，听到之后立刻被打发走了。
　　看着人走远，沈歆才回过头，缓缓说：“以后这种人少看，看多了眼睛疼。”
　　陆念眼眸一抬，伏在窗边朝走廊看去，那叫袁宙的已经拐下楼梯了。她坐正了身，握起笔写：“是朋友？”
　　沈歆不太想承认，可确实是朋友，点头说：“对。”
　　「潠市的人都穿成那样？」
　　沈歆一愣，没注意袁宙的穿着，仔细回想了一下，大概挺招摇的。她轻嘶了一声：“不会，偶尔会穿，出门的时候。”
　　「出门？」
　　沈歆又解释：“就……出去玩儿懂吧，唱歌跳舞什么的。”
　　陆念嘴一张，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又写起字。
　　「还会喝酒吗。」
　　沈歆伸手去捂，把那字挡得严严实实，义正辞严地说：“未成年不能喝酒。”
　　陆念偏着头看她，约莫是不大相信，眼里带着点儿鄙夷，就跟桥洞下初次碰面时一样。
　　“皁镇那么穿的人大概很少，城里夜里会很多，全是穿得花里胡哨的，一看就不大正经的样子。”沈歆说。
　　「你也那样？」
　　沈歆啊了一声，她衣柜里还真有不少夸张的裙子，起先以为是来旅游，箱子里什么都装了一点，现在她一看见那堆东西就头疼。
　　头特疼。
　　“那我打球给你看。”沈歆想了想说。
　　陆念哪知道她说的是什么球，头一点就应下来了。
　　时间就定在晚自习之后，沈歆还特地让陆念去请了个假，省得内宿生出不了校门。她顺道还喊上了袁宙，以免那人又念叨个不停，赖在这不肯走了。
　　皁镇刚兴起旅游业，什么专门的娱乐场所都还少得很，大多是用自家房子改建后出租出去的。
　　那宽敞的屋子里悬了数盏大吊灯，台球桌边没个外人，袁宙在边上即将跳了一段舞。
　　母球嘭一声被击中，最后一个花球也被撞进了球洞里。
　　沈歆直起腰，转身朝坐在灯下的人走去。她穿的是从潠市过来时随手装进箱里的裙子，带亮片的长裙，闪得很，虽然身上没戴首饰，莫名让人觉得贵气。
　　陆念仰头看着沈歆，就好像能透过这些闪片看到潠市的霓虹灯，看到满大街来往的城市男女，看到高楼，还有金钱。她一时间看到了很多，还有那个她在十字路口没见到的人。
　　“在想什么。”沈歆忽然问。
　　陆念那眸光定定的，闻声才眨了一下眼。她在想，她是不是能透过沈歆看到整个潠市，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城市，皁镇之外的地方。
　　袁宙忽然啪啪鼓起掌来，“沈姐牛啊，幸好以前没跟你打，不然裤子都得输光。”他转身往吧台走，正想倒酒的时候，被沈歆打断了。
　　沈歆指着一边的果汁说：“我要这个，给我同桌也倒一杯。”
　　袁宙啧了一声：“什么你同桌我同桌，人家有名字的好吧。”
　　“你喊陆念。”沈歆说。
　　“哦。”袁宙倒了杯果汁，给陆念拿过去，“陆念。”
　　陆念看了他好一会没接，那警惕的模样就跟刚认识沈歆时一样。
　　“拿着吧。”沈歆笑了。
　　陆念这才接了过去，低下头尝了一口，桃子味，挺甜的。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给沈歆发了信息。
　　沈歆放在桌上的手机嗡嗡响了两声。
　　「你怎么什么都会。」
　　沈歆笑说，抬手掩在嘴边，没想让袁宙听见，悄悄开口：“没有，你看我就不会让你开口说话。”
　　陆念愣住了，心口像被猛叩了一下。
　　“算了，不说就算了，喝了果汁我们就回去吧。”沈歆又说。


第18章 
　　“就回去了啊，还没开导我呢。”袁宙抱着球杆站在一边，有点生无可恋。
　　陆念把杯里的果汁喝干净了，回头又朝袁宙看去。
　　袁宙还穿着那身宽袖子宽裤腿上，布料上好几个横七竖八的开口，也不知道有什么意义。
　　“没什么好开导的。”沈歆说。
　　袁宙长叹了一声，把球杆搁在边上，半个身趴在吧台上，抱起了脑袋，声音闷闷地说：“可我是真的愁，我都快烦死了。”
　　“那就耗着呗。”沈歆没表情地说了一句。
　　袁宙跟沈歆认识得久了，光看表情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他一愣，砸吧了一下嘴，过了好一阵才说话，“你不高兴啊。”
　　陆念也朝沈歆看了过去，灯光下她那同桌站着没动，穿得是挺贵气的，神色莫名有些落寞。她捏了一下沈歆那带闪片的裙摆，怕捏坏了，没怎么使劲。
　　沈歆迎上她的目光，笑了笑说：“回去吧。”
　　袁宙不好再说什么，转身去拿包。
　　楼下人还挺多的，这边似乎要规划成什么酒吧夜宵街一类的，现在已经能看出轮廓。
　　不少染了发的社会青年聚在一块，露着的胳膊上甚至还有显而易见的纹身，身上沾了不少烟味。而陆念穿着简单的T恤，还背着个书包，在人群中格格不入。
　　袁宙耸了一下肩说：“算了，我自己回去想想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真没什么大不了？”沈歆回头看他。
　　陆念仰头，只见这高高大大的男生嘴一抿，不知道是因为灯光还是别的什么，他看起来像是要哭了一样。
　　“别哭。”沈歆语气平平地说，“会有办法的。”
　　夜深了之后，街上什么人都有，不少街溜子就喜欢在这时候出来。
　　沈歆拉着陆念直往前走，自行车停在了街头的小广场上。袁宙跟在后面，双手抱在后脑勺上，望着天有气无力地走着。
　　巷子里有人在说话，火光倏然一亮，像是有人忽然点燃了打火机。
　　一个穿破洞牛仔裤的青年人忽然走了上来，模样瘦黄瘦黄的，手往灯杆上一撑就说：“妹妹第一次来啊，没见过呢。”
　　那人个子不算太高，和穿了平底鞋的沈歆差不多。沈歆脚步一顿，把那人从上往下地打量了一眼。
　　破洞牛仔裤往沈歆身后看，又想去逗她身后的陆念，边伸手边吹口哨。
　　袁宙还在望着天思考人生，前面那伸出手的破洞牛仔裤已经摔到了地上，痛得蜷起身乱嚷。
　　沈歆那个过肩摔绝对是标准的，她连头都没低，就垂着眼往下睨，说道：“碰什么碰。”
　　地上那人龇牙咧嘴着，一会儿捂腰，一会儿摸头。他浑身酒气，大概喝了不少，一侧身便哗啦地吐了出来。
　　巷子里有人走了出来，本想教训那欺负了自家兄弟的人，可在看见沈歆时，眼都看直了。
　　“怎么了。”袁宙已经回过神，插着兜走了上来，那几个街溜子站他旁边就跟韭菜一样。
　　巷子里出来的人连忙把地上那破洞牛仔裤扶起，连狠话也没说一句就跑了。
　　陆念把沈歆垂在身侧的手举了起来，不大明白这胳膊哪来的力气。
　　沈歆笑了：“以前练过一点皮毛。”
　　陆念心说，你管这叫一点皮毛？
　　走到外面的小广场，沈歆弯腰把车锁打开，声音低低地说：“这地方我只能带你来一次。”
　　陆念没吭声，自顾自地坐到了车鞍上。
　　沈歆侧身坐在后座，跟过来的时候一样，毕竟她穿着的这裙子不方便骑车。
　　陆念正要蹬腿，就听见袁宙嚎了一声。
　　“你们就这么走了啊。”袁宙摸了摸脑袋。
　　沈歆嗤了一声说：“下次记得帮我在前面装个车篮，这样就可以载上你了。”
　　袁宙脸都青了。
　　曾悉作为班主任，又是教数学的，哪能不清楚陆念成绩的事。
　　陆念刚进校的时候成绩不差，但她那成绩又不是忽然下跌的，每次考试总能多错那么几道，就还挺循序渐进的，错得多了，排名也跟着越来越往后，顺其自然的就到倒数去了。
　　期间曾悉还是找陆念谈过的，想知道是不是因为赶不上进度，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但这学生就是不爱说话，起先还会应个声，后来连话也不说了。
　　所幸陆念还是听话的，没做什么出奇的事，上课依旧比别人认真，就是那成绩，怎么看怎么让人不理解。
　　陆念这次模考的成绩虽然还是垫底，可因为最后一道大题的事，算是出了个风头，也让曾悉明白过来，这学生哪来的退步，她聪明着呢。
　　曾悉一笑，的确聪明，连退步都知道该慢慢来，装起来就和真的一样。
　　自习课上，陆念正写着题，窗外的光线忽然被挡着了，扭头才看到曾悉站在外边。
　　曾悉招手，又说：“陆念，出来一下。”说完她就走开了。
　　陆念没动，边上的沈歆倒是靠了过去，疑惑地问：“曾老师找你？”
　　别说应声了，陆念眼也没抬，还在做题。
　　曾悉似乎等得急了，又走到窗边，抬手在窗台上敲了两下，说：“陆念，老师想跟你聊聊。”
　　陆念飞快写了几个字：“不想出去。”
　　那草稿纸抵着沈歆的手背，哪是给曾悉看的，明摆着只给沈歆看。
　　曾悉皱起眉，也不懂这学生在闹什么脾气，靠到窗边说：“你不愿意和老师聊的话，老师可能会给你的家长打电话，谈谈最近这些事。”
　　陆念很明显地僵住了，瞳仁微微一扩，是被吓到的样子。
　　沈歆眼一眨，被老师找家长确实吓人，可犯不着这样。她看了眼抵在手边的草稿纸，想了想说：“还是去吧。”
　　陆念没什么表情地站了起来，磨磨蹭蹭往外走。
　　这一回，曾悉没把陆念带到办公室，反而到了教学楼下，找了个没人的角落说话。
　　陆念腰背打得很直，肩颈又紧绷着，抗拒得委实明显。
　　“你家里现在是什么情况？”曾悉没问成绩的事。她是了解陆念的，还特地带了纸笔，递到了陆念面前，那笔帽还是曾悉特地摘好了的。
　　陆念接了笔，却没写字，一双眼直勾勾盯着鞋尖，眼底一点情绪也没有。
　　“家里还是没人吗。”曾悉问。
　　陆念没回答。
　　这时候是上课的时间，教学楼下空无一人，就曾悉一个人在说话。
　　“最近没人为难你吧。”
　　“家里是有什么难处吗，说出来或许老师能帮你解决。”
　　“你是聪明的孩子，老师不知道你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但这样下去，有损失的也许只有自己，学习可是你自己的事情。”
　　曾悉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你说你这是在折磨谁呢，是不是跟你家长有关。”
　　陆念一抬笔，笔尖悬了好一阵，就是没写出来字。
　　“我不会不打招呼就找你家长，这你不用担心。”曾悉皱眉，“如果是家里的原因，老师可以帮你沟通一下，但主要还得靠你自己。”
　　陆念把本子按在一旁的柱子上，悬着手腕写了字。
　　「没必要。」
　　曾悉沉默了一阵，斟酌着开口：“和家人闹矛盾了？没什么是不好解决的。”
　　陆念的脸色变得极差，就像是被捞出水的鱼，张嘴喘气时肩背起伏不定。
　　曾悉哪料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只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曾老师，我吃坏肚子了，想去校医室看看。”沈歆那声音辨识度还挺高。
　　曾悉点头，又看向陆念，“你……”
　　“您和陆念聊完了么，我有点走不动，能让陆念扶着我过去么。”沈歆捂着肚子说。
　　曾悉还没点头，陆念就跟着沈歆一块儿走了。
　　两人还没走到校医室就停住了，毕竟沈歆也不是真的肚子疼。
　　沈歆往绿化带边上的长椅上一坐，松开了被捂出汗的肚子，招呼道：“来坐。”
　　陆念跟着坐下，一副想哭的模样。
　　沈歆知道她这同桌倔，也知道这人怪冷淡的，可哪见过对方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顿时手足无措的，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她忙问：“曾悉跟你说什么了？”
　　陆念摇头，仍是喘气喘得很急。
　　这让沈歆看懵了，再一看校医室离得也没多远了，匆忙站起来说：“你不会是哮喘吧，走啊，去找校医看看。”她话音刚落，手就被拉住了，回头便见陆念在用力摇头。
　　陆念仰头看着沈歆，嘴张着，喉咙里挤出声音，可因为没有咬字，就只有一些无意义的发音。她脸上全是汗，手紧紧扣在沈歆的手腕上，指甲都快陷进沈歆皮肉里了。
　　沈歆愣愣地问：“你是不是想和我说什么。”她总觉得，她要是晚到一些，陆念怕是已经找着地方躲起来哭了。
　　陆念没憋出字音，她手里还捏着曾悉给的笔和本子，猛低头翻开一页，哆嗦地落笔。
　　「她什么都不知道。」
　　沈歆哪知道曾悉和陆念聊了什么，只顾着附和：“是，她什么都不知道。”
　　陆念又写下一行字，字迹有着和平时不同的歪扭。
　　「根本解决不了的，不论我变成什么样，都没区别。」
　　沈歆一愣，低头说：“有区别的。”
　　陆念手里竖起的笔蓦地一顿，书页被抖着的笔尖划拉出数道扭曲的线。
　　“你好的话。”沈歆扯起嘴角笑，“我当同桌的脸上也有光，多招人羡慕的事。”
　　陆念渐渐平息了心绪，忙不迭松开了沈歆的手。
　　沈歆手腕上四个指甲印并排着，跟月牙似的。


第19章 
　　校道上没多少人，沈歆转头问：“要走走么，反正都出来了，正好你也能躲一下曾悉。”
　　陆念却在纸上写：“回教室学习。”
　　沈歆眯起眼，想确认陆念是不是在开玩笑，却见陆念一脸认真，那样子就很诚心。她一哽，叹着气说：“你就不想休息一会？”
　　「休息过了。」
　　陆念写着字，解释起来。
　　「刚刚和曾老师在楼下的时候，就算休息了。」
　　沈歆嘶了一声，只觉得牙疼，没法拿自己的想法和学霸比。说实话，她还挺好奇的，看着边上没人，琢磨了一阵才问：“你学得那么认真，却没想好好考试，怎么知道自己学进去了。”
　　「多做题。」
　　沈歆又坐了回去，说：“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学得好啊？”
　　「。」
　　沈歆想想又说：“所以不好的样子是特地做给别人看的吧。”
　　陆念握笔的手一紧，写字回答：“没特地。”
　　“什么都不是，那你这么做是为什么呢。”沈歆没想明白。
　　陆念画了好几条交错着的黑线，没什么特殊含义，就只是随手划了几下，随后才窸窸窣窣地写起字。
　　「我知道自己能做好就行了。」
　　沈歆寻思着，那还不是不想让别人知道的意思。她也没追问，揉了一下拉时掐疼的肚子，点头说：“那行，我们这就回教室？”
　　陆念撕下了写了字的那一页纸，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长椅边上的垃圾箱里。
　　阳光正艳，沈歆险些睁不开眼，回去的路上隐约听到远处有交谈声。
　　这声音她熟悉，那天邀请她到全校师生面前分享见解的可不就是这个声音么。
　　幸好那花带疏于修剪，草叶长得够高，足足能把人半个身遮住。
　　沈歆身一低，拉着陆念往下躲，扭头把手指抵在了唇前。
　　陆念哪做过这样的事，干脆蹲了下去，省得那边的人一踮脚就能看到她的脑门。
　　沈歆挤在边上，企图在叶片间找到一道缝隙，看清远处正跟校长谈话的人。可这草叶长得足够茂盛，绿葱葱一片，哪能容她看清。
　　“这件事真的不需要提前公开吗，我认为公开的话，更利于宣传和鼓舞效果。”有人说。
　　“不用，那位老板嘱托过，他希望低调一些，当是给学生们的惊喜。如果效果好，他们后期还会投入一笔钱。”校长回答。
　　“但这样会不会影响学生的积极性？”
　　“是太匆忙了，但我们和学生都是受益者，还是尽量配合为好。有了这第一次，如果后期那边追加投入，还担心会起不到激励作用么。”校长笑说。
　　两人果真没注意到绿化带后面躲着人，校长和边上那人一问一答了许久，终于走远了。
　　沈歆听得云里雾里的，只当是校外有人愿意投钱，没太把这事放心里去往心里去。
　　陆念终于站直了身，不大舒服地甩了一下膝盖。
　　沈歆回想着刚才听到的话，冷不丁问了一句：“你故意考成这样，就不想拿奖学金么。”
　　在沈歆印象里，陆念似乎是一个人住，家里连另一个人的痕迹都找不到，那屋子就像是被搬空了一般，找不到什么值钱的东西。
　　饭菜也吃得少，陆念看样子估计还是饿瘦的，连走路都没什么劲。
　　可沈歆又从没见过陆念干零工挣钱的样子，虽然说现在是义务教育，上学不怎么需要钱，可吃饭之类的支出总是需要的。
　　陆念愣了一阵，脱了笔帽写：“之前没有。”没有奖学金。
　　“现在好像要有了。”沈歆说。
　　陆念抿着唇，又写：“那还是想要的。”
　　“那你得好好考试了。”沈歆眼一弯，又说：“你能认真答题么。”
　　陆念低下头，明摆着在回避问题。
　　得，这题不是拿来解决的，是用来回避的。
　　沈歆哪能逼着人考试呢，她那肠子弯弯绕绕的，戏谑称：“难不成你打算在期末考试的时候突然考个第一，一鸣惊人，给全校一个惊喜？”
　　这算什么惊喜啊，陆念就光顾着在心里说，嘴巴闭着没出声，迈开腿笔直地往教学楼走。
　　袁宙的信息是当天下午来的，这人明知道沈歆这时候在上课，还偏要发信息，自己闲着没事，就想着法子找别人的不快。
　　袁宙：歆姐，去玩啊，动动胳膊动动腿，跳广场舞啊
　　大白天的跳什么广场舞，可不就是在找别人不痛快。
　　沈歆抽屉里那手机震动个不停，她不耐心地拿出来，手已经落在关机键上了，还没来得及往下按，又来了信息。
　　袁宙：来玩啊，反正有大把时光
　　沈歆细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猛叩，飞快地打了几个字。
　　沈歆：不去，学习
　　袁宙：你玩真的？真这么爱学习吗
　　沈歆：我什么时候玩过假的
　　袁宙：我发现这小地方还挺有意思的，没我想象中的那么朴实嘛，有女孩子被欺负了欸
　　沈歆：什么女孩子？
　　袁宙发过来一张偷拍的照片，照片里人挺多的，人人都穿得光鲜艳丽，其中一个女生被揪着头发，身上还被泼了水，狼狈得不行，脸上的妆全都花了，远看着像是什么妖魔鬼怪。
　　就算那女生的妆花成那样，沈歆也还是认出了这个人。
　　这可不就是林悱吗，沈歆往林悱座位那边望去，那位置似乎从上午开始就是空的。她立刻敲着小键盘回了信息：“报个位置，先帮我把那女生带出来，我同学。”
　　袁宙：这你同学？我还以为你同学都像你同桌那样的
　　沈歆：别磨蹭
　　袁宙：我人生地不熟的，我害怕啊
　　沈歆低下头，对着手机说了句话，把语音信息发了出去。
　　她说：“你真是白长这么高的个头了。”
　　陆念题也没写，就光顾着看沈歆。
　　沈歆鬼话连篇：“袁宙走丢了，我让他问人他不敢，他说他人生地不熟，让我去救救他。”
　　陆念像在看傻子一样。
　　沈歆一看到她这眼神就没辙，只好澄清了一下：“也不是，他有事找我，这么大个人不至于走丢。”
　　陆念把草稿纸拖到面前，写起了字。
　　「没放学。」
　　“我知道。”沈歆拿书摊开了，打算从头开始捋一遍知识点，又说：“放学了我再走。”
　　放学后沈歆骑着车就出去了，没立刻感到袁宙说的地方，而是在校门外停顿了一阵。
　　袁宙说的地方不难找，过去时一眼就能看到。那会馆的建筑风格在皁镇很少见，和街上那些老式房屋一比，有点鸠占鹊巢的意思。像是压在水墨画上的一粒金子，还怪俗气的。
　　里面厚重的垂帘把及顶的窗遮得严丝合缝，清一色木褐色的装潢，就连头顶的吊顶也是中式的，说这是潠市的会馆也会有人信。
　　周围看戏的人其实不多，毕竟这里白天没有对外营业。袁宙就躲在柱子后边，抖着腿时不时往门那边投去一眼，琢磨着沈歆怎么还没来。
　　这阵仗哪是他敢出头的，眼看着沈歆那同学要被揪得头发都掉了，他才扯着子喊：“这是公共场合，怎么打人啊。”说着就要上去把人拉开。
　　动手的男人顿了一下，他一副精英打扮，看那年纪四十多上下，看着袁宙不以为意地说：“别人的家里事，奉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袁宙砸吧嘴，怎么还是家里事。他脑筋一动，又说：“那也不能打人啊，有这么教育孩子的么。”
　　“你没爸妈教育吗。”男人冷声。
　　一听这话，袁宙火气上头，走上前道：“说谁没爸妈呢！”
　　那男人神色沉沉地盯他，不一会就别开了眼，摆明没把他放在眼里。
　　袁宙正要去推那男人的胸膛时，后衣领被拉了个紧，猛回头才看到是沈歆。他又企图往前一步，领口往脖子上一勒，硬是把他扼在了原地。
　　沈歆连忙说：“林悱，原来你在这啊，这是怎么了啊。”
　　动手的男人捏住林悱的手臂，迫使她站起来。
　　林悱膝盖挨着地，那张脸近乎低至胸前，什么眼线睫毛膏和口红的，像是被人随意抹了几下，在脸上糊成一团，连五官的轮廓都被模糊了。
　　“叔，你打她干什么，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沈歆走近了。
　　“好好的学生不当，来这种地方还有理了？”男人气极，脸色怒红。
　　袁宙站在一边，哪敢吭声，就光听沈歆掰扯了。
　　沈歆张口即来：“叔你误会了，我们班这次模考成绩不错，林悱说考完试请大家来这热闹热闹，今天是来踩点的。”
　　“小丫头片子，我看你也是跟她一伙的。”那男人哪是那么容易能被糊弄的。
　　“这样，我给曾老师打个电话。”沈歆还真把手机掏了出来，一边说：“等会讲评试卷还要进行小组讨论，曾老师看她没回去，让我出来找找。”
　　袁宙见缝插针，连忙开口：“对对，该讲到物理了。”
　　男人的神色没半点好转，倒是松开了林悱的肩，往大门一指：“你最好马上回去上课，你今天已经浪费我太多时间了。”
　　林悱一双细长的眼眯着，眼里全是恶意，整个人瘦得像是一具骸骨。
　　男人指向大门的手蓦地拐了回来，指尖正对着林悱的面门，他半晌没说出话，把指尖猛地一收，自顾自地离开了。
　　林悱站着不动，直至袁宙把外套脱下来，罩在了她的头上，她才哆嗦了一下。
　　袁宙底下穿着件黑色的背心，一根银色的骷髅项链横在胸前，在这冷气开尽的地方，他单传这背心还挺冷的，也跟着一个哆嗦。
　　周围的人纷纷散开，那外套下，林悱又哭又笑的，神色怪难看的。
　　沈歆看袁宙，问他“你来这干什么。”
　　袁宙说：“我看着的门和旁边的不太一样，就有种时空撕裂感你懂吧，我就在门外拍了个小视频，回头看到这的门没锁，就进来看了看。”
　　沈歆白了他一眼，又觉得这的确是这人做得出的事情。
　　林悱一动不动，尤其她头上还罩着件外套，像被封印了一样，沈歆忍不住问：“被打傻了？”
　　“少多管闲事。”林悱把外套头顶扯了下来，塞到了袁宙怀里。
　　袁宙一听便不乐意了，“我歆姐特地过来帮你，你就这态度？”
　　林悱从兜里拿出纸巾擦脸，擦得脸皮通红一片。
　　“你爸啊？”沈歆忽然问。
　　林悱鼻子出气，嗤的一声。
　　袁宙抱紧了自己的外套，小声嘀咕：“你同学怎么这么凶啊。”
　　沈歆的手机不适时地震动了一下，她拿起一看，忍不住笑了：“也有可爱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袁宙咋舌：“你那同桌啊。”他话音刚落，沈歆把手机举到了他面前，亮着的屏幕上是一张放大的照片。
　　照片里连个人影也没有，全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数字。
　　见鬼了。
　　想必是冯秋课后又拉着组员讨论，陆念勉为其难留下了，顺手帮她做起了笔记。
　　“有意思吧。”沈歆两指一并，把图片缩小了一些，那是她的试卷，陆念替她把笔记写到了错题边。
　　袁宙实在看不出来这照片有意思在哪里，不过字还挺好看的，比他那狗爬的好太多了。
　　纸巾哪能把妆卸得干净，林悱擦完了脸，眼下和颊边还是黑的。她忽然蹲下身，抱起头笑，嘴角使劲往上扯，笑得的确很难看。
　　袁宙屈起手肘撞向沈歆的胳膊，压低了声音说：“你同学这怎么哭一会笑一会的，不会是被打傻了吧。”
　　“哪能啊。”沈歆垂眼看向那蹲着的人，“那么在意你爸说的话？”
　　林悱绷紧了肩背，“反正今天的丑事都被你们看到了，还想怎么样。”
　　“我看你好像真的挺在意你爸的。”沈歆朝林悱的鞋边轻踢了两下，“又在意又想玩？”
　　袁宙自个儿琢磨了一下，寻思着不太对劲，瞪着眼说：“不是吧，怎么也得讲个先来后到，你还没开导我呢，怎么开导起别人了。”
　　“那要不排个号？”沈歆说。
　　林悱觉得这两人多半有点问题，她莫名其妙的就被排上号了。


第20章 
　　沈歆本来跟陆念说了一会就回去，还答应要给陆念带吃的。可没想到林悱蹲在那半天没动，边上来往的人都在往这瞟，林悱却跟不要脸了一样。
　　袁宙和沈歆这同学不熟，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劝了好一阵没劝动，也站这僵持着。
　　这一折腾就折腾到晚自习开始，沈歆看了时间，火烧火燎地往外走，一边说：“没空搭理你了，我得走了。”
　　“赶着投胎？”袁宙傻眼。
　　沈歆回头说：“晚自习时间到了。”
　　袁宙一听，倒吸了一口空调房的凉气说：“还真是投胎啊，接下来是不是就要焕发新生了？”
　　沈歆没回他，已经走到外面去了。
　　学校门口那小蛋糕店还开着，沈歆进了店，跟店长聊了几句，又两手空空地走了出去。
　　又是踩点回到教室，沿着走廊一路往前走，前面几个班坐得齐齐整整的，就一班三三两两的坐成一团，全多亏了曾悉那什么小组互助。
　　沈歆扫了一眼，就她同桌是单着的，没跟谁挨得稍微近一点。她走了进去，窸窸窣窣地坐下，被陆念斜了一眼。
　　陆念往她手里和背上都看了看，没表情地收回了视线，从抽屉里拿了另一本书出来看。
　　沈歆翻开书说：“忘记带了。”
　　陆念捏在书页上的手一顿，拿起笔写字。
　　「也不是一定要你带。」
　　沈歆愣了一阵，再看陆念的神情，不知道是不是靠窗这边的灯光太暗了，陆念似乎有点失落。
　　“生气了？我没履行承诺。”沈歆说。
　　「口头而已，不算。」
　　晚自习结束后，人很快就走光了，就连冯秋也没拉着人留下学习，打着哈欠就回宿舍了。
　　沈歆看陆念收拾起书桌来了，按住一本对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练习本说：“在这等我一会。”
　　陆念看着她，慢吞吞地把抽屉里的书又拿了出来。
　　沈歆笑了一下，站起身就往外跑，没扎起来的头发扬得老高，漂亮又朝气。
　　眼看着那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陆念朝墙上的挂钟望去一眼，低头重新把笔帽摘掉了。
　　沈歆去了有好一段时间，久到别的班人都走空了。
　　教学楼本还稀稀拉拉亮着几盏灯，到后来只有高二一班的灯还亮着。
　　陆念还坐着，却收拾起了课桌，眼看着又过去了十分钟，没等沈歆回来就拎着包站起了身。她刚拉开座椅，头顶上的灯忽然灭了。
　　亮堂堂的教室骤然暗下，窗帘呼啦一声扬起。
　　陆念看得不太清楚，只知道门边站着两个人影。
　　陆念退了一步，后腰紧紧抵在桌沿上。她只是皱起眉，神色却静得很，料想是别人的恶意，而她又习以为常了，所以不觉得稀奇。
　　可门外忽然咔的响了一声，黑黢黢的走廊上有火光亮起。
　　那火光很微弱，也就指头大小，被倒倾往下。
　　再一看，是打火机。
　　陆念愣愣地看着门外的人点亮了蜡烛，紧跟着，那捧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的人也被照亮了。
　　她没想到捧着蛋糕的竟然是林悱，林悱脸还花着，被这烛光一衬，真的有点像鬼。
　　捧蛋糕的林悱一副屈辱的神情，没感情地唱起了生日快乐歌。
　　边上还有一个人影，陆念眯起眼，光是看那瘦瘦高高的轮廓，她就知道是沈歆。
　　那歌刚唱完，教室灯又亮了。
　　沈歆就站在门边，手指还撘在开关上，她没开口，反倒是林悱应付般道起歉来。
　　林悱说：“对不起，我错了，请原谅。”确实很敷衍。
　　这完全是陆念没想过的剧情，不难理解，这一定是沈歆的意思。
　　果不其然，沈歆笑着说：“我说了要给你带吃的，怎么会食言。”
　　陆念没吭声。
　　沈歆义正辞严地说：“就算是口头答应的，那也算承诺，谁要是这么跟你承诺了又没做到，那他就是大坏人。”
　　陆念嘴一张，想说话吧，又挤不出声来。
　　“前几天你不是过生日么，我一直想不到要给你补上点什么礼物。”沈歆嘴一努，又说：“我想了好久，干脆把林悱找了过来，让她给你唱首歌，不知道这样你能不能开心点。”
　　林悱翻了个白眼，却老老实实站着，没把蛋糕往地上摔。
　　“过来看蛋糕。”沈歆招手。
　　陆念走了过去，发现那那蛋糕还挺精致的，六根蜡烛环成一个圈，中间还放了只翻糖小猫。
　　沈歆把蛋糕接了过去，送到陆念面前，催促道：“许愿呀。”
　　陆念回过神，火光映在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里，冷冰冰的人忽然有了神。
　　蛋糕上写着生日快乐的英文，那奶油挤得有点歪，和周围的裱花形成鲜明对比。
　　“这字我写的，够诚意了吧。”沈歆说。
　　诚不诚意陆念不知道，但确实挺丑的。
　　教学楼夜里到了点就会锁门，在锁门之前，保安会在楼里巡查一遍，以避免电器没关，又或者是把谁锁在楼里了。
　　走廊上传来了钥匙撞在一块的叮当声，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沈歆回头对林悱说：“快去把灯关了。”
　　林悱不情不愿地转身，很用力地在开关上按了一下。
　　灯是暗了，蜡烛还在烧着。
　　陆念深吸了一口气猛将蜡烛吹灭，那一气吐得她头晕眼花。
　　“什么味道。”一束光从外面打了进来，正巧落在沈歆脸上。
　　保安拿着手电筒左右晃了晃，“你们在教室里烧什么东西，怎么这么晚还没回去。”
　　情急之下，沈歆放下蛋糕，把托盘上的叉子拿了起来，挖了一块蛋糕就往陆念嘴边送。
　　陆念张口咬住，还没来得及咽下，就被沈歆拉出了教室。
　　两人都走远了，林悱还在门边站着，她手里捏着打火机，身侧还搁着个蛋糕。
　　离开教学楼，沈歆拉着陆念停在了开水房的外面。两人撑着墙猛喘气，跑得两眼都快翻白了。
　　陆念嘴里的蛋糕来不及咽，在喘足了气后，才动了动嘴把蛋糕吞了下去。
　　“还好吃上了一口。”沈歆笑了。
　　陆念转身靠在墙上，看见沈歆把脸侧的刘海全捋开了，细密的汗在月光下显得亮晶晶的。
　　“问题不大，虽然蛋糕是我买的，但打火机在林悱手里，也是她点的蜡烛，你的清白保下来了。”沈歆说。
　　陆念把舌头往脸颊上抵，把嘴里剩得不多的甜味全咽了下去。
　　“六一过生日的小同桌，以后别一个人吃蛋糕了。”沈歆呼了一口气，终于缓了过来。
　　陆念一愣，嘴里那点甜好像化进了血管，随着血液流淌，肆意乱窜。
　　“不早了，我得回去了。”沈歆又说。
　　陆念点头，跟着沈歆走到了校道上，看着那人走远了。
　　翌日晨会内容枯燥，没一个班被扣操行分，散会回去时，才有人看到教室里那被挖去了一个角的蛋糕。
　　班长拿着班里学生的信息表，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对应的生日，疑惑地顶了一下眼镜，“不是啊，咱班昨天没人过生日。”
　　陆念朝沈歆看去了一眼，见这人没认领，也跟端坐不动。
　　沈歆把手机藏在抽屉里，悄悄登进了学校论坛。
　　2楼：笑死，我今天跟保安聊天的时候，才知道昨天晚上一班有人过生日，还在教室里用打火机，但保安寻思着这是学生的生日，就没把这件事报给老师
　　3楼：在教室里点蜡烛？本来也没多大点事
　　4楼：我昨天晚上晾衣服的时候，看见林悱跟着保安走出了教学楼
　　5楼：林悱过生日？没可能啊，她过生日的话就不止这排场了吧
　　6楼：也许是为了期末，腾不出别的时间庆祝，就只好边学习边庆生了呢
　　7楼：这就是期末之巅的魔力吗……
　　林悱黑着脸，哪知道边上的人看她做什么。她猛一拍桌子，唰地把书翻开挡在脸前，一个劲往脸上抹，也不知道是不是脸没洗干净。
　　后面传来声音：“她真要看书啊？”
　　沈歆把手机递到陆念面前让她看，用拇指慢吞吞往下划拉。
　　陆念放在桌上的书被挡了个正着，顺势用沈歆的手机来打了字。
　　「真有你的。」
　　“我还是挺聪明的好吧。”沈歆说。
　　「比如聪明到能考进前五十？」
　　沈歆倒抽一口气，“不如这样，你期末要是敢靠进前一百，我就考前五十给你看。”
　　陆念看向沈歆，不知道这人是不是在故意激她。
　　“别说前五十，你要是同意，我前三十也能试一试。”沈歆还挺自信的，信陆念不会点头似的。
　　但陆念琢磨了一阵，在沈歆手机上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按。
　　「行，先立字据。」
　　沈歆差点咬到舌头。


第21章 
　　字据立了。
　　写的是“沈歆要在期末考进前五十名，陆念不得低于一百名，谁没做到，谁就得上台和蔺锐均掰扯二十分钟。”
　　蔺锐均是校长的名字。
　　底下是两个人的签名和手指印，手指印是用红笔涂满了手指头印出来的。
　　沈歆想说，这赌约她立得是一点都不亏，她也不是没跟校长掰扯过，但陆念就未必了，陆念怕是能在台上干站二十分钟。
　　陆念扭头又刷题去了，那本习题不是学校发的，一页纸写得满满当当的，看起来正确率还挺高，毕竟沈歆晃了一眼，她同桌写完了还会自己用红笔打分。
　　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作响，周围的人几乎都在安静看书，显得这摩擦声更清晰了。
　　侧边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陆念的那题册又快翻到末尾了，只剩下薄薄几页纸。以前吧，大家看到陆念做题，只会觉得她是在摘抄答案，现在一想，搞不好她那题目真是自己做的。
　　临近二次模拟考，学委被曾悉喊出去好几次，曾悉忙着出题，没什么时间到班上走，只能从学委那得知班级的表现，当然，她主要问的人还是陆念。
　　学委琢磨了一阵，“没什么变化啊，还是那样，作业留空很多，但写上去的都是对的，不至于像之前……”
　　之前陆念交上去的作业就跟没审题一样，不论哪一科，写的都是不相关的。
　　曾悉沉默了一阵，“算是好事。”
　　“她是不愿意写作业么。”学委摸不清头脑。
　　曾悉笑了一下，“不是吧，她自己买的练习册没少写吧，写个作业又能难到哪去。”
　　“也是。”学委撇嘴，“那是因为什么，藏着掖着也没意思啊。”
　　“人觉得有意思就行。”曾悉说。
　　“你不急啊？”学委一顿，“你是班主任哎。”
　　“我问了她高一的班主任，她从分班起就这样，我能急得来么。”曾悉叹了一声，摆手说：“你回去学习吧。”
　　皁中的学生多半还是听话的，这听话就在于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一些学生甚至还带着小地方里要光宗耀祖的使命感，学习起来跟拼命一样。
　　这么一来，一些出格的举动就变得尤为明显，比如陆念交作业的事。
　　4楼：能不交作业么，上课被点名一个字不说也行么
　　5楼：人家行，你不行
　　6楼：凭啥
　　7楼：人家卷子上最难的题都能拿满分，你能么？
　　8楼：打扰了
　　话题拐着拐着，就拐到林悱那去了。有人注意到，林悱最近竟然挺老实的，课是一堂也没缺。
　　14楼：你们不觉得林悱最近有点怪吗
　　15楼：是有点，她最近也没怎么找陆念了吧，不过我听说了她在校外的一些事，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家里约束了
　　16楼：她家挺有钱的吧，好像也一直不怎么管她，不然她也犯不着这样
　　17楼谁知道呢，也可能她幡然醒悟了，不想期末的时候考得太惨，就认真起来了
　　一个个使劲猜着，把林悱好起来的理由说得天花乱坠。
　　沈歆跟帖回了一句：“就不能是被沈歆教育了么。”
　　眼看着要上课了，这会儿也没什么回帖，这帖子都快沉到论坛第二页去了。
　　一分钟后，有人问：“楼上是沈姐本人吗。”
　　沈歆没来得及回，正要打字的时候，手臂被撞了一下，回头便迎上同桌那双精亮的眼。她有点做贼心虚，把手机咚一声扔进了抽屉，解释说：“没玩，就看看时间。”
　　陆念不咸不淡地睨她，把书往课桌上一摆，又看黑板去了。
　　教物理的老师一来，就把精选出来的题目投到了屏幕上，拿长木尺指着说：“这道题，给你们五分钟时间思考。”
　　五分钟对学渣来说太短，带对学霸来说又太长。
　　沈歆盯着屏幕，半天没头绪，等她好不容易在思绪里逮到了点儿眉头的时候，边上的陆念已经啪地放下笔。
　　陆念写了几个字，把稿纸推到了沈歆手边。
　　「我算出来了。」
　　沈歆哪是真的想和蔺锐均掰扯，她一想到校长那光秃秃的脑门，在太阳底下油光发亮的，就有种腻到的感觉。
　　她连忙拿笔，输也不能输得太过分，总得把解题思路想出来吧。
　　五分钟过后，物里老师开始询问答案，真是五花八门的，什么样的都有。
　　老师听笑了，环起胳膊说：“合着这题目的答案花样还挺多啊，你们慢点说，我听听都有什么。”
　　学委那位置离陆念近，下意识扭头望去一眼，但陆念没什么表情。
　　又给了几分钟讨论时间，物理老师拍起黑板，底下的讨论声戛然而止。
　　“这样吧，我报几个数，是你们的答案你们就举手，我看看都有多少人。”那老师说。
　　有的人是真算不出，看着举手的人多，就跟着一块儿举，然而举手的人越多，那物理老师笑得就越欢。
　　报到后面几个数的时候，举手的人已经没几个了，算出后面几个数的人连手都举得战战巍巍的。
　　沈歆是一次手也没抬，因为她压根没算出得数。
　　再一看，她同桌也没举手，有戏。
　　老师畅然一笑，“最后一个数了啊，举手让我看看，算出这个答案的都有谁。”说完他还还把数写到了黑板上。
　　这数字陌生，在刚才纷乱的回答声中，似乎没人提及。
　　众人面面相觑，只见有人举起了手，一看竟然是陆念。
　　看陆念举手，沈歆脑子一热也跟着举了起来。举完，她朝周围看了一圈，好巧不巧的，整个班举手的就她们俩。
　　物理老师乐了，他知道陆念不爱说话，之前也不是没点过她的名，可这学生站起来之后是一个字也不说。他看着座位表，索性喊了沈歆的名字，又说：“那就请新同学上来分享一下思路。”
　　沈歆一听懵了，她哪有什么解题思路啊，可站都站起来了，又不好说自己是跟着举的，只好先十分做作地清了清嗓子。
　　才咳出一声，陆念已经埋头写好了思路，给她推到了手边。
　　陆念那字写得漂亮，解题过程还带文字说明，恐怕比标准答案还要详细。
　　沈歆矫揉造作地拨了一下刘海，咳了两声说：“是这样的。”
　　所幸前桌人长得高，背又打得直，把陆念刚才那点小动作给挡住了，物理老师也不知道陆念给沈歆递了什么。
　　沈歆低头看陆念的草稿纸，飞快地梳理了一遍。
　　讲台上，老师似笑非笑地看她，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班上唯二算出来的，沈歆排面也不小，班里大半人都朝她看了过去。
　　沈歆照葫芦画瓜的把步骤说了出来，怪尴尬的，扯着嘴角笑了笑，问道：“老师你看我讲的对不对。”
　　物理老师无话可说，没想到这题目还真被沈歆给说明白了。她意外地说：“不错，不知道陆念是不是一样的步骤。”
　　“是。”沈歆说。
　　“刚才交流了？”那老师眉一挑。
　　沈歆难以启齿，慢吞吞把桌上的稿纸拿了起来，坦白说：“就是她写给我的。”
　　物理老师想起刚才两人一个先举手，一个后举手，突然觉得曾悉的说法有点意思，这姓陆的学生还真会藏拙。
　　班里一阵喧哗，哪料到沈歆的答案还是陆念给的，陆念那还是年级垫底的学渣么。
　　“我这么说没问题吧。”沈歆坐了回去，压着声说：“反正期末考试的时候，还不是得被人知道。”
　　陆念把草稿纸猛地拉了过去，写字回答：“我可谢谢你。”
　　“欸。”沈歆厚着脸皮笑：“不用谢。”
　　后半堂课，陆念一直背着沈歆，就连看黑板也宁愿歪着身。
　　沈歆边做题边小声说：“请你吃饭怎么样，别生气，下次我就不自作主张了。”
　　陆念哪理会她，还是背着身。
　　“不行，我还是得请你吃饭，要不是你给我写了那什么思路，我就丢脸丢大了。”沈歆自个儿琢磨起来。
　　边上那人念念叨叨，陆念听着心烦，干脆给她写了俩字：“可以。”
　　“那你想吃什么。”沈歆又问。
　　陆念不胜其烦，字越写越潦草：“都行。”
　　“你不挑食的么，你可以提点要求的。”沈歆嘀咕。
　　“没。”陆念那字写得都走形了。
　　“石锅饭吃不吃？”沈歆想起来，袁宙说过新街那边有个店还不错。
　　陆念把耳朵一堵，歪着身目不转睛地看向黑板。
　　沈歆嘴一闭，意识到自己招人烦，干脆不吭声了。
　　袁宙在皁镇的这几天，时不时就借着沈歆的车出去遛弯，遛完了给她停回学校门口，再自个儿走会旅店。
　　所幸他住的地方离皁中近，从校门口走过去花不了多少时间。
　　见到那辆自行车的时候，沈歆差点没认出来。上次她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袁宙还真给她加了个车篮子，那篮子的喷漆又是另一种新奇的颜色。
　　乍一看，这自行车跟什么圣代一样，车身是蓝白色，篮子是冰淇淋紫，后座却是粉色。
　　沈歆直接把电话打过去了，问道：“你是不是真想坐篮子里让我载你啊，你还把自己当成宝宝了是吧。”
　　电话那边，袁宙干笑了几声：“嗨，我以为你是找个理由想让我帮你装篮子呢。”
　　“脑子要是没用，倒是可以给我，我帮你装起来。”沈歆没好气地说。
　　“可是沈姐，这篮子是我精心挑的，多好看啊，色系就很少女，显嫩。”袁宙说。
　　沈歆沉默了好一会，冷不丁开口：“我是七老八十了还是怎么的，我现在需要显嫩么。”
　　电话一挂，沈歆回头看向陆念，拍了拍后座说：“坐，见笑了。”
　　陆念早习惯了，面不改色地坐在了后边。
　　沈歆越看越觉得面前的篮子很别扭，琢磨着回去能不能自己拆下来。
　　也许因为她半天没动，陆念抬手在她背上写了个字，虽然隔着校服，不过也怪痒的。
　　“写了什么啊。”沈歆回神。
　　陆念又写了一遍，这回写得慢，一笔一划的，沈歆一品就品出来，猛地往后一瞪：“驾什么驾，好学生别往坏了学。”


第22章 
　　新街弄得有模有样的，还保留着当地的特色建筑，但也多了不少餐饮店。
　　皁镇人不多，在新街里逛着的一些人乍一看就知道是外地来的，和当地人的气质明显不同。
　　那边街道是弄好了，但绿化还差了点，只有几棵树稀稀落落立着，所幸路过的店铺里都有冷风吹出来，否则人光是这么走就会热化。
　　陆念放在兜里的手机震动了好几次，估摸着是有信息。她没拿出来看，按着这个频率，猜得到是谁发过来的。
　　那人发信息不成，改打了电话。
　　原本只是时不时在口袋里震动一两下的手机，连续不断地嗡嗡作响，震得她腿侧发麻。
　　沈歆找到那家石锅饭，她把车停在店门外，走进去点了菜。
　　虽说是新开的店，但客人不多，毕竟皁镇的人多半不会在外面吃，他们那日子，过得是精打细算的。
　　店里安静，就一个人在里面坐着，做饭的和收钱的都是同一个。这一安静，陆念那手机震动的声音就明显了。
　　“我手机响了？”沈歆迟疑地翻包，包里没动静，明摆着不是她的手机在响。
　　陆念不声不响地望向另一边，目光有点冷。
　　沈歆明白过来，迟疑道：“不接吗？”
　　陆念摇头，不为所动地坐着，压根不想碰兜里的手机。
　　那手机歇了一阵又震了起来，因为陆念那腿叠着木凳，手机也跟着蹭到了凳面上，呜呜直叫。
　　沈歆没说话，只是朝她腿边看了一眼。
　　陆念这才把手机拿出来，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眼才接了电话。她没把屏幕贴到耳边，反而拎远了一些。
　　已经是这么远的距离了，女人从手机里传出的声音还是尖锐刺耳。
　　歇斯底里，鬼哭狼嚎，像在催命。
　　沈歆懵了一阵，她根本听不清电话里的人在说什么，因为声音太尖利了，跟锥子一样直往她耳膜怼。
　　原先陆念不愿意接电话，她就猜想来电的人不会讲什么好话，可没想到，她是一句话没听清，只光觉得吵了。
　　真的吵，就好像那边的人本身就没有想好好交流的意思，只是为了吵而吵。
　　陆念没应声，目光放空地听着，没有动上一动。她性子本来就冷，不爱搭理人，平时也把情绪藏得很好，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可现在听着那电话，她竟连眼睛都红了。
　　沈歆把头转向了另一边，不想让陆念觉得尴尬。
　　电话那边的人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也一个字比一个字大声，嚷得撕心裂肺一般。说了有十分钟，那边的人才冷静了一些，静得也很仓促突然，毫无预兆。
　　手机里是剧烈的喘气声，让沈歆想起那天在太阳底下，陆念那像是哮喘的样子，就跟随时要窒息一样。
　　她又想到陆念家里那墙壁上挂着的照片，照片上那个披散着长发没什么表情的女人，那女人看起来冷静又得体，总不会和电话那边的是同一个人吧。
　　陆念捏在手机上的几个手指全泛白了，手背上青筋虬起，偏偏连眉头也没皱上一下，瞳仁黑洞洞的，似乎什么也装不进去。
　　石锅饭的老板正在厨房里忙，不知道在弄什么，稀里哗啦响着。
　　沈歆站了起来，见陆念一副要哭的样子，也没有要挂电话的意思，转身说：“我出去一下，你在这坐着。”她觉得陆念需要一个自己的空间。
　　陆念抬头看她，竟跟着站起身，也走到了门外。
　　门上风铃叮铃乱撞，老板从厨房的窗口探出头问：“快做好了，不吃了吗？”
　　沈歆回头说：“要吃的，一会麻烦您给我们先放着，我们到边上走走就回来。”
　　老板比了个OK的手势，“行，快点回来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陆念靠在外面那堵被晒烫的墙上，实在不想拿着手机，她也没避开沈歆，直接按了免提，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她插着兜，眼里没光地望着远处，那眼神压根没聚焦。
　　手机里的声音隔着单薄校服料子传了出来，毫不避讳地传进沈歆耳朵里。
　　那女人冷静下来后，声音听着还挺温柔的，她说：“你去修理厂干什么，我说了我会回去，只是会晚一点。别向任何人打听我的事，藏着点儿，你不是最会藏了么。”
　　“别让徐哥知道你，我费了很大的劲才坐这里。”她又说。
　　陆念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无意识地抠起指甲缝，喉咙里似有东西哽着，让她吐出一口气都难。
　　很难。
　　“再等等吧，耐心点。”女人又说。
　　陆念把手机拿了出来，调小了声音。
　　那边的人等不到回应，沉默了一阵才说：“别再去修理厂了，要听话。”
　　声音戛然而止，那边挂断了。
　　陆念还靠在墙上插着兜，半天没动静，沈歆就站一边陪她，也不吭声。
　　石锅饭老板推开门说：“给你们放桌上了，没出去走啊？”
　　沈歆回头笑了笑，“出来之后觉得外面太热了，又不太想走了。”
　　那老板愣愣地问：“那怎么不回来坐。”
　　“回去么。”沈歆看向陆念。
　　陆念蓦地蹲了下去，手环着膝盖，背弓着，脊骨瘦得锋利，像弯刀一样。
　　远处一个人影钻出巷子，看见沈歆身狂摆起手。沈歆还琢磨着哪来的傻大个，一看竟然是袁宙。
　　袁宙身高扎眼，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去剃了个平头，整个人清爽了不少，也难怪沈歆没能一下认出他。
　　那人招手的动作很浮夸，三两步就走了过来，诧异地说：“真巧啊，同桌也在。”
　　沈歆睨他：“别乱攀关系，谁是你同桌。”
　　袁宙憨笑了两声，不习惯地摸了摸脑门。
　　陆念蹲在地上像是在给自己织茧，脑袋低着，只能给人看见个发顶。
　　袁宙这人性子直，弯腰冲陆念的脸看，哎哟了一声，“同桌怎么哭了，不会是你欺负的吧。”他冲沈歆说。
　　沈歆忙把陆念拉了起来，一看陆念双眼通红，还真像是哭过了一样。
　　陆念扭头，避开了旁人打量的目光。
　　沈歆也不多问，还呵斥了袁宙一句：“眼睛不好使就捐给需要的人，什么哭不哭、欺负不欺负的，陆念眼睛进沙子了不行么。”
　　袁宙又往陆念脸上瞅，困惑地说：“我看错了吗。”
　　“错了。”沈歆说。
　　沈歆推开店门，把人带回了店里，这才问袁宙：“你怎么把头发剪了。”
　　袁宙又摸起头，“我爸妈把我所有的卡都冻结了，这不是逼我回去吗，我觉得我需要一点决心，就去剃了头。”
　　“什么决心？”沈歆问。
　　袁宙没说话。
　　“照着他们想法过的决心吗。”沈歆又问。
　　袁宙往后一倚，脸上的笑黯了下去，“你怎么想通的，我是觉得我能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就很了不起了，我那目标多实在、多具体啊，可现在被横插一脚，我有点想不明白了，我要是按着他们说的那样，去做这、去做那，那属于我的时间呢，时间都没了，我那点目标有跟没有一样，我不就成一行尸走肉了吗。”
　　沈歆看着他说：“听起来，你觉得自己想得很透彻了。”
　　“不是……”袁宙努嘴，“我就是烦，说说你呗。”
　　沈歆低头，舀了一勺饭含嘴里，面无表情地咀嚼，忽然说：“我只是觉得，有的事情其实没冲突。”
　　“啊？”袁宙不明白，“这叫没冲突吗。”
　　“先放一放罢了，路得自己想办法走宽。”沈歆说。
　　沈歆说这些的时候，和陆念认知里的判若两人。陆念总是能在沈歆的身上看到城市的烟火气息，繁盛的、生机勃勃的，这人就像一个肥皂泡泡，总能在阳光底下显现出不同的色彩，但总归都是有色彩的，是她妈妈极力靠近却又实现不得的样子。
　　但现在一看，这泡泡还有灰色的一面呢。
　　袁宙啊了一声，闷闷地看着桌子。
　　沈歆吃了一口，又说：“你不用觉得我是在服软，又或者是被打压，而我也不是在劝说你什么，我现在挺好的。”
　　“我知道。”袁宙低着头。
　　“你觉得自己路走窄了，那你不就只能往窄了想么，自己多动动脑筋，别什么都倚赖着别人，以后少问我这些，我又不能领着你走。”沈歆笑了一下。
　　袁宙又啊了一声，“学习真这么快乐么。”
　　“苦中作乐不会吗。”沈歆瞥他一眼。
　　袁宙抠抠手指头，说道：“行吧。”
　　陆念就在边上低头吃饭，一口嚼个几十下。
　　袁宙又开始长吁短叹起来，叹完气半天没吭声，自个儿在那嘀咕：“姐，你真是我的姐。”
　　“又觉得自己想明白了？”沈歆朝他看了过去。
　　袁宙又摸脑门，才觉得那板寸刺手，小声说：“没，我感觉我还得再想想。”
　　陆念忽然拿起手机，慢吞吞地打字，沈歆本以为她是在回消息，直到她手机震了两下，才知道消息是发到她这来的。
　　陆念其实不太喜欢窥探别人的生活，但她有点好奇和沈歆有关的事，和潠市这些灯火辉煌的地方有关的事。所以她发信息问沈歆，袁宙在追求什么。
　　沈歆打着回复：“街舞知道吗，他可喜欢跳街舞了，拿过好几个比赛的奖杯。”
　　陆念悬在屏幕前的手指一顿，朝袁宙望去一眼，打字问：“那很厉害。”
　　沈歆回复：“不厉害，那点水平能拿到多少奖金？养不活自己的。”
　　陆念看了眼屏幕，就把手机搁边上去了，很久之前，有人和她说过一样的话——养不活自己的。
　　就因为养不活，才拼尽办法去挣，腆着脸挣。
　　直到沈歆和陆念吃完那两碗石锅饭，袁宙也没说一句话，沉默得有点出奇。
　　吃完后，沈歆伸腿踢了他一脚，说道：“醒醒。”
　　袁宙眨眼，招手让店长过来结账，他扫店长给的二维码付了钱，然后说：“歆姐，我回去了。”
　　这回轮到沈歆懵懵地啊了一声，沈歆问他：“回哪去？”
　　“去退房，改签车票回潠市。”袁宙说。
　　沈歆点头说：“行，那走吧。”
　　二模结束，陆念奇迹般地保持了和一模同样的分数，数学卷最难的那道大题又拿了满分。
　　这次没人说她提前知道了答案之类的，能保持一样的分数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细想之后还挺离谱，很难不怀疑陆念是不是故意的。
　　尤其二模比一模难，一模数学卷最后一道大题拿满分的还能有五个人，二模直接只剩仨。
　　论坛又热闹了，这谁不眼红呢。
　　7楼：故意的吧，又觉得被冒犯到诶
　　8楼：她每一科几乎都和一模的分数一样，很难不多想
　　9楼：她怎么不干脆全交白卷啊，同样觉得有被冒犯
　　10楼：那道题，她是不是又拿满分了？
　　11楼：是，我在七班也有听说
　　12楼：别骗我，学渣是这样的吗？
　　这算哪门子的学渣，干脆直接封个学神算了，论坛里有人提议。
　　曾悉对比了班上一模和二模的成绩，越看越觉得头疼，她其实有试过去打陆念家长的电话，只是那号码在很久之前就打不通了。
　　她也不能直接问陆念，家长是不是换了号码，省得陆念多想，觉得她又想背地里叫家长了。
　　曾悉面前摆着一模和二模的成绩汇总，裙寺二耳儿巫救仪思七正理本文让学委帮她把陆念叫到了办公室。
　　陆念进办公室的时候，就见曾悉拉好了椅子招呼她坐下，还给她接了杯温水。
　　这天气热的，陆念哪想喝什么温水，坐下把那一次性杯子捏在手里，却一口没喝。
　　曾悉人长得瘦小，说话也温温吞吞的，拐弯抹角地说：“二模的成绩我看了，挺好的，二模的难度算下来得是一模的两倍，你能保持这个分数很不容易。”
　　“你看。”她把压在教案下的分数排名抽了出来，指着陆念的名字说，“光是保持这分数，就前进了十名，很厉害了。”
　　陆念没应声，倒是看了那排名表，一模时林悱的名字就在她下面，如今隔开了好几个。
　　曾悉又说：“期末之后会开个家长会，你那边……”
　　陆念蓦地摇头。
　　“那我能联系你的家长吗，不来也行，电话联系？”曾悉斟酌着开口。
　　陆念这回倒是没摇头了，她甚至有点期待，那人接到电话时的样子。
　　曾悉把学生家长的通讯录拿了出来，又说：“你确认一下，是这号码吗。”
　　陆念一看就愣住了，合着陆文恙给老师留的根本不是常用的号码。
　　“是吗。”曾悉问。
　　陆念回过神，想起电话里尖锐刺耳的声音，本来因期待而略显雀跃的心蓦地沉了下去。她点了一下头，竟然没有否认。
　　曾悉欲言又止，半天才说：“行，那你回去吧。”她也不清楚，这学生知不知道自己家长换了号码的事，想想还有点可怜。
　　二模的试卷已经发了下去，不少人狂往陆念的桌上看。
　　沈歆哪能让他们瞄，把陆念的卷子全收到自己的抽屉里了。
　　陆念回去后，看着空落落的桌面，眉头直皱，也不知道谁给她藏起来了。她在稿纸上写字问沈歆：“我的卷子呢。”
　　沈歆坐得离桌肚很近，意味深长地说：“你叫姐姐，我就给你。”
　　听她这么一说，陆念甚至还把嘴唇严丝合缝地闭紧了。
　　沈歆不再逗她，从抽屉里把卷子掏了出来，说道：“行了，给你。”
　　陆念接了过去，按照喜欢的科目顺序，把卷子重新排好。
　　沈歆在边上说：“听说你这次又超神了，有没有兴趣给同桌友情辅导一下。”
　　陆念没理她，把卷子排好了之后，才翻到自己填了答案的那几面，随意地扫了一眼。
　　“这样，我报个私人班，你给我当老师总行吧。”沈歆补充说：“我付钱，但学费不能太贵，给个友情价怎么样。”


第23章 
　　陆念只当沈歆是在胡扯，她知道沈歆在外面报了班的事，毕竟她看到过沈歆拿着外面的辅导书，看样子还报的是全套，涵盖了所有科目。
　　只是吧，她从来没见过沈歆去补课，这人天天在学校，余下那点时间大多都在她眼睛看得到的地方，就跟报个班求个心安一样。
　　多半是个大善人，散财童子，陆念想。
　　所以陆念没把沈歆的话当一回事，偏偏沈歆这人真的很会讨人嫌，死缠烂打的，每堂课过后都要说一次。
　　陆念没理她，沈歆就在边上有点幽怨地说：“你是不是嫌我烦了。”
　　没人应声，沈歆自顾自又说：“你知道我和袁宙以前一起去比赛的时候，别人怎么说我们吗。”
　　陆念其实不太想知道，城里的什么比赛离她太远了，她最多能联想到一些装饰得富丽堂皇的舞台，专业的评审，也许还有黑压压一片的观众。
　　就跟她印象中的潠市一样，应该是纸醉金迷的，是那种会有许多人前赴后继地企图融入其中的地方，把自己装点成一个漂亮柱子，撑起潠市那些能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高楼，还有酒地和花天。
　　沈歆又说：“我是很高兴，他是没头脑，都挺讨人嫌的。”
　　陆念侧头看她，窸窸窣窣写字：“你报了班怎么不去。”
　　“我哪有时间。”沈歆讨好地笑了笑，“你是我同桌，你能不清楚么。”
　　卷子一下来，冯秋又招呼着小组成员靠过去一起讨论，但陆念坐着不动，沈歆也跟着没过去，于是她那小组就跟只有四个人了一样，和别的组一比，显得有点单薄。
　　冯秋喊不动她们俩，干脆四个人讨论起来了。
　　边上有人刻薄地说：“人家傲着呢，哪有闲情跟你们讨论。”那腔调也没谁了，一看还真是林悱。
　　冯秋皱眉，却只是睨过去一眼。
　　林悱趴在桌上说：“什么人啊，可真会飘。”
　　冯秋憋不住气，自己小组的人只能自己护，冷着声说：“人家有本事飘，你有吗。”
　　林悱猛坐直身，“你什么眼色？”
　　“你什么货色，我就是什么眼色。”冯秋哼出声。
　　沈歆是真听不下去了，不咸不淡地叫了林悱的名字。
　　林悱嘁了一声，不说话了。
　　沈歆舒服了，又朝陆念看去，软磨硬泡地说：“怎么样，你要不要教我，你看我这样子，应该还有进步空间的吧。”
　　陆念写着卷子呢，看似好像没在听她说话，但头又是实实在在地点了下去。
　　陆念的一对一辅导不是虚的，点头的时候，她连学习场所都想好了，就那栋旧教学楼。
　　在自习时间段，两人又一前一后地踱步到了那，没想到那边的教室竟然没上锁，窗是闭紧了，门却打开了。
　　甚至教室里还摆着她们上次搬下来的两套桌椅，抬手往桌上一碰，竟还是擦干净了的。
　　沈歆愣住了，“这谁开的门，谁擦的桌子？”
　　陆念哪里知道，自然而然地坐下了，在纸上写：“也许是保安。”
　　说是一对一，实际上这辅导的效率也没多高，毕竟陆念不说话，只光挑题让沈歆做。沈歆做了之后自己和陆念的解题过程对比，简直称得上是全自助辅导。
　　旧教室里四处都堆着杂物，光线又暗，两人为了看题几乎是脑袋抵着脑袋。风从门外灌了进来，把沉在杂物上的灰都吹起来了。
　　一些细碎的灰从陆念面前飘去，眼看着就要贴到脸上。
　　陆念唇一张，很轻地吹了一下，可没想到坐在对面的沈歆也在吹。
　　她气息弱，哪比得过沈歆，只见灰屑一个翻腾，彻底扑到了她脸上。
　　很痒。
　　陆念差点就站了起来，双眼微微一瞪。
　　“居然还有标注，是觉得我连这点基础知识也不懂吗。”沈歆啧啧说。
　　她自己看了一会，眉头直皱的，“不是，你这一步又是怎么来的。”
　　陆念收敛目光，没看沈歆，握着笔往书皮封面上一敲。
　　沈歆叹气：“行，我就是基础不牢固，您给写个页码？”
　　约莫过了大半堂课的时间，外边响起脚步声。
　　“看来我这门没留错。”是上次那个保安。他没进门，就站在窗外往里扫了几眼，“桌子我给你俩擦过的，还算干净吧。”
　　“谢谢叔。”沈歆嘴甜，又不怕生。
　　那保安笑了，“没什么，我在这这么多年，好久没见过你们这样的学生了。”
　　“叔你别往外说，我们在这开小灶呢。”沈歆压着声。
　　“得，教室的钥匙我压在外边，有需要自己拿，这教室只能给你们用几天，期末考试一结束，我可就要锁起来了。”保安往树下一指，“树下有一块松动的砖，就在底下。”
　　“谢谢叔！”沈歆又说。
　　自习时间结束之后，两人才慢吞吞回到教室，这下就算没人说，全班也都知道她们开小灶去了。
　　曾悉还特地问了冯秋，他们这小组的学习氛围，冯秋就笑了笑，也没说什么。
　　到期末考试前，沈歆自己觉得学得差不多了，才问陆念：“陆老师，我这学费怎么交？”
　　陆念哪是真的图她的钱，随手比划了个数，也就学校食堂一顿饭那么多。
　　“那你不就亏大了。”沈歆说。
　　亏什么呢，陆念心想，反正她也没教什么，全靠沈歆自己领会。
　　沈歆就偏要给她钱，不依不饶的，“你说个数，你不说的话我就当和校外的一对一一样了。”
　　啪一声，陆念把书合上了，在座位上站起身，没表情地垂视身侧的人。
　　沈歆登时没声了，抬头看到陆念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看口型似乎是在说“让让”。
　　坐在靠窗那侧就是这点不好，要想出去，还得坐在靠外的人让一让。
　　沈歆没动，陆念也没法出去，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陆念觉得，她是真的不图钱，甚至听到这字眼就烦，陆文恙为什么走啊，可不就是因为钱么，那玩意就像是一根铁丝，紧缠在她和陆文恙的脖颈上，足够致命。
　　沈歆嘴一动：“对不起。”她往里挪了一下椅子，还是让陆念出去了。
　　后面的几天里，两人几乎没有交流，破冰还得靠旁人。
　　期末前，曾悉来班里提了全国数学竞赛预赛的事，预赛是在校内考，所有人都可以报名，她还希望大家踊跃参加。
　　班里一众学生面面相觑，对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是清楚的。
　　学委从远处半蹲着身慢吞吞地蹭到了沈歆边上，朝坐在里侧的陆念打量。
　　沈歆垂视着腿边的人说：“怎么了。”
　　学委被陆念这两次考试给惊到了，哪有人别的题都空着，偏偏最难的题写出来了。她支支吾吾地问：“报一个吗，同学。”
　　“那应该很难吧。”沈歆对这类型的竞赛没什么概念，但估摸着不可能容易。
　　“必须的。”学委甚至翻了个白眼，又解释说：“我不是冲你们翻，我冲自己，我没本事。”
　　沈歆磨磨蹭蹭地从桌肚里摸出手机，点开了和陆念的对话框，才发现距离她们上一次交流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她静静看了一阵，没当着学委的面问陆念，而是发信息问陆念要不要参加。
　　陆念收到信息，本没想看的，却见沈歆故意把肩蹭了过去。看见信息时，陆念还是走了一会神的，过会儿才给沈歆回了个想字。
　　沈歆劝她试试，然后她回了个好字。
　　“考虑一下呗。”学委又慢吞吞地挪走了。
　　讲台上，曾悉发话：“想要参加的，周五之前来找我报名。”
　　曾悉说完就走了，倒是有几个人跟了出去，沈歆瞄了陆念几眼，她同桌竟一动没动。她蓦地站起身，往陆念的袖子一拉，没怎么使劲地扯了两下。
　　陆念没什么表情地仰头。
　　沈歆下颌一抬，说道：“不是想报名吗，我跟你一起去。”
　　陆念没动，还让自己的袖子从沈歆手下解脱了出来。
　　“那你陪我去。”沈歆不自然地说：“我一个人慌。”
　　陆念看了她好几眼，才跟着一起进了曾悉的办公室，进去才知道，沈歆哪是要自己报名，明摆着是带她去报名的。
　　曾悉目不转睛地看着陆念填了报名表，半天没回过神。但预赛本来就是所有人都可以参加的，她无权阻止陆念，只是在两人要走的时候，问了一句：“真不是闹着玩？”
　　陆念摇了头。
　　考试那两天，两人不在一个考场，压根没见上面。
　　沈歆不想陆念因为她坏了心情，忍着没往陆念视线里挤，但她一想到陆念那突然变化的情绪，心就有点躁，越想不明白，就越是躁。
　　再后来，她那点焦躁被考卷的难度给浇得透透的，心拔凉。
　　林女士的电话是在最后一科收卷后打过来的，沈歆出了考场，下楼梯时才开了机，刚开机，那电话就打了进来。
　　“考完了？”林芝在电话里说。
　　“考完了。”沈歆声音有点闷。
　　“听说和潠市是一套题，考得怎么样，有没有家一样的感觉。”林芝带着笑。
　　沈歆嗤了一声：“你让我回去，我就有家一样的感觉了。”
　　“别想了，待着吧。”林女士哪会听不出她的意思。
　　沈歆撇着嘴说：“你就不想我么。”
　　林芝乐了：“距离产生美，我现在听到你的声音，都觉得动听了很多。”
　　沈歆甚至怀疑，她出生的时候是不是被抱错了。
　　过了一会，林芝又说：“过几天给你个惊喜。”
　　“可别是惊吓吧。”沈歆下意识说。
　　林芝让她等着，说着就挂断了通话。
　　考场陆陆续续出来人，全朝校门涌，皁中这校道本来就窄，如今人挤人的，跟赶集一样。
　　沈歆估摸着陆念也该出考场了，发过去信息：“陆老师，在哪儿啊。”


第24章 
　　陆念：。
　　陆念只回了个意义不明的句号。
　　冯秋从后面走上来，故意撞了沈歆的肩膀。学委和冯秋并着肩走，问道：“沈姐你在笑什么，贼兮兮的。”
　　沈歆上扬的嘴角一滞，“笑个小朋友。”
　　学委狐疑地看了她，简单粗暴的把对方口中的小朋友当成亲戚家小孩之类的了，“多小的小朋友，这时候幼儿园还没放假吧。”
　　沈歆想了想说：“也没多小，还在过六一呢。”
　　考完试后，贴在教学楼下的位置表被收了回去，只剩下一些没撕干净的边角。
　　沈歆一时记不起来陆念在哪个考场考试，在楼下踟蹰了半天，干脆回自班教室去了。
　　她本来也没抱希望，结果还没进门就看见陆念在位置上坐着，陆念和她的位置边上全是人，把她的位置也给堵住了。
　　沈歆走近了才听到，没别的，全都在问陆念卷子的答案。
　　沈歆还有点得意，她寻思着，这些人再怎么问，陆念也不会吭声。
　　果不其然，陆念面不改色地坐着，嘴闭得严实，一句话也没说。
　　这些人还不气馁，求着陆念把答案写在纸上，他们自己拿去对。
　　沈歆在他们背后说：“都考完出来了，陆念也记不清答案了吧，就不能等老师把答案发下来么。”
　　他们回头看是沈歆，连忙退了几步，把那位置给她腾了出来。
　　没想到，沈歆那话音刚落，陆念竟还拿笔写上了，写完把稿纸一撕，给他们递了过去。
　　沈歆站在边上磨牙凿齿的，想不到她这同桌还挺能记仇，到现在还气着呢。
　　拿到答案后，围在边上的人一哄而散，哪还会在这堵着。
　　沈歆坐了下去，没看陆念，却嘀嘀咕咕说：“你非得跟我对着干啊。”
　　陆念没回答，把草稿本上没撕干净的那条边给扯了下来，垂着眼揉成一团。
　　“我知道你不高兴，我那不是道歉了么。”沈歆又说。
　　陆念把手里的小纸团放在了桌子的右上角，面无表情地看了沈歆一眼。
　　沈歆又说：“那我以后还是喊你陆老师吧，要不这样，你一对一辅导我一回，我就请你吃一顿饭怎么样，你也不能白辅导我，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陆念眨眼，睫毛跟着翕动了一下，终于写了个“行”字。
　　堵在沈歆喉咙眼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沈歆笑了，岔开话题问：“你放假去哪？”
　　考试时就写了不少字，如今再写不免会觉得手指头累，陆念干脆把手机拿了出来，给沈歆发信息说“在家”。
　　沈歆一边整理着书，想到陆念那空荡荡的房子，一个念头蓦地涌上心口。她动作一顿，过了一阵才压着声问：“那你要不要上我那玩几天？”
　　陆念愣住了，她明明知道沈歆是从哪里来的，可脑子就跟锈了一样，还是打字发了出去：“哪。”
　　“就我们那，潠城。”沈歆回答，“我带你去玩玩，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明明陆念一天到晚就这神情，冷冷淡淡的，好像什么都放不进眼里，也装不进心里。可沈歆看她时，有一瞬间觉得她在难过。
　　“你上我那玩，我肯定得好好招待你。”沈歆越说越没底气，她觉得陆念不大想去。
　　陆念还真摇了头，输入了一行字回答：“我就想在家。”
　　在家干嘛呢，沈歆寻思着。那房子空的，连电视也没装，没人还没个响，待着多没意思。
　　沈歆又说：“真不去吗，我家有多的房间，你要想蹭我枕头，那也行。”
　　陆念：不去
　　沈歆随即想到，之前曾悉提起锅夏令营的事，也就半个多月长，专为他们这些准高三生提供的。她接着问：“那夏令营你去吗。”
　　陆念摇头。
　　“可我有点想去，陆老师不去的话，我恐怕会怯场。”沈歆缩脖子，装得有模有样的。
　　陆念怎么也不觉得这人像是会怯场的。
　　“那个夏令营看起来真的挺不错的啊，会有不少出名的讲师，那边的宣传说是半个月就能领先别人半年。”沈歆把曾悉发在班群里的链接点开了。
　　过了一会，陆念打字说：“我会考虑。”
　　话是这么说，实际上陆念久久没给沈歆答复。
　　考试结束后有两天的假期，第三天就得到学校领成绩单，而领成绩单当天，就是夏令营报名截止的日期。
　　沈歆早买好了回潠市的票，刚来的时候吧，恨不得立刻打车回去，现在却不是那么急了，她觉得，甚至还能往后改签。
　　在桥洞边上的公寓里，沈歆窝在床上给陆念发了信息。
　　沈歆：陆老师，有什么想法了吗
　　陆念：没
　　沈歆：我问你夏令营的事
　　陆念：挺好的
　　这回答牛头不对马嘴，沈歆觉得，她那同桌铁定是故意的。
　　领成绩单当天，陆念很早就到了教室，这时候教室本该没什么人，可她刚把左腿迈进去，就看见曾悉在讲台上站着，就跟在等她一样。
　　“来了啊。”曾悉说。
　　陆念迟疑地点了一下头，没往别处想，只当曾悉是提前来发成绩单的。
　　没想到曾悉走下讲台说：“跟我出来一下，我有话和你说。”
　　陆念不得不跟了出去，料想是因为期末成绩的事。
　　走廊上没什么人，曾悉靠着围栏说：“有一个学习的机会，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是我之前发在班群里的夏令营，这次每个班都有几个公费的名额，你要是愿意，我就把你名字报上去了。”
　　陆念一愣，垂着的眼蓦地一抬。
　　“机会很难得的，我也没有偏心你，毕竟就算在班上报了名，学校也得先把名单审核一遍，还是会有被打回的风险。”曾悉说。
　　就夏令营这事，陆念没给沈歆一个答复，最后却在曾悉这点了头。
　　沈歆不知道这事，琢磨着要不先替陆念把名报上，她不清楚陆念犹豫了这么久是不是因为报名费的事。
　　于是她马不停蹄往曾悉办公室去，在填报名表的时候，冷不防看见了陆念的名字。
　　沈歆一愣，指着报名表问：“陆念自己报的？”
　　曾悉摇头，“我给她报的，每个班有两个推荐名额。”
　　沈歆出了办公室就给陆念发短信。
　　沈歆：小陆老师，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
　　陆念：没
　　沈歆：还想瞒我呢，曾悉已经跟我说了
　　陆念：那你都知道了，我就不算在瞒你
　　沈歆：你这歪理还挺多的
　　沈歆回头就往教室去，从走廊上走过的时候，眼一抬就看见林悱趴在栏杆上吃糖。
　　林悱嘴里那根棒棒糖的纸棍子已经被咬得稀烂，还是没丢。她是特地在这等着的，冲着沈歆招手说：“有件事想和你分享。”
　　沈歆走了过去，问道：“你嘴里的糖吃完了吗。”
　　“吃完了啊。”林悱神色莫名地看她。
　　“吃完了要不就把棍子丢了吧。”沈歆建议，毕竟这人嘴边都沾上棍上脱落的纸屑了。
　　林悱那脾气来得还挺突然的，突然抬高了声调说：“关你什么事。”
　　“那你有事说事。”沈歆退了半步，不想让人以为她和林悱在走廊上起冲突。
　　林悱咬着牙关，连着嘴里那纸棍子也被咬折了。她嘴里全是碎屑，想了想还是那纸棍子丢了，回头说：“你没听过陆念说话吧，我手机里有录音，你想听吗。”


第25章 
　　“录音？”沈歆皱起眉，寻思着能让林悱录音的，那能是什么好东西，伸手道：“给我。”
　　林悱却没立即把手机拿出来，还趴在栏杆上笑：“你帮我一个忙呗。”
　　“什么。”沈歆问。
　　“不是什么坏事。”林悱又说。
　　沈歆笑了，“不是坏事，那你会找我？”
　　“你脑子好用。”林悱一顿，掩耳盗铃地解释：“我不是说自己脑子不好使的意思。”
　　沈歆哦了一声，手又往前一伸，说道：“给我。”
　　林悱拿了出来，在手机里点开了一段音频，看时间挺长的，有近十分钟。她把耳机插上，给沈歆递出去一只，还把音量往小了调，似乎担心会漏音。
　　前半段没人说话，全是沙沙的摩挲声，明摆着是偷偷录下来的。
　　这段音频没被剪辑过，前面没意义的杂音很多，林悱边听边拖进度条。
　　那种窥探的感觉不太好，那繁多的杂音让沈歆听得不太好受。她摘下耳机说：“别放了，传给我。”
　　“你还没答应，还想我传给你？”林悱似笑非笑。
　　“答应了。”沈歆在班群里找到了林悱的名字，发送了好友申请。
　　林悱加了好友便把那录音发了过去，没来得及收手机，她的手腕就被掰了一下。她吃痛地喊出声，眼睁睁看着手机从掌中滑落。
　　没摔，被沈歆接了个正着。
　　沈歆拿到之后，轻易就找到了那段录音，轻点几下就删掉了。
　　林悱差点骂出声，却见沈歆食指抵着嘴唇嘘了一声。
　　沈歆往曾悉办公室一指，说：“曾悉在那边坐着呢。”
　　“你至于吗？”林悱抢回了手机，想在回收站里找，没想到沈歆删得挺彻底，连聊天记录也清空了，让她彻底找不回那段录音了。
　　沈歆摆摆手往教室走，回头说：“怎么不至于，你有什么事在手机里说，我看情况帮你。”
　　来领成绩单的人几乎都到了，教室坐得挺满。
　　难得陆念没在写题，她撑着下巴没什么精神地往窗外望，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沈歆拐进教室，坐下说：“要不是曾老师跟我说了，你是不是还想瞒着我？”
　　陆念把头偏了过去，跟看窗外风景一样，没精打采地睨她。
　　“我就知道，小陆老师挺没良心。”沈歆自顾自地说。
　　陆念从抽屉里摸出纸笔，在纸上写：“我给你补习，没良心？”
　　“哪能呢，我说陆老师的不是，应该是我没良心。”沈歆只好把这名头按在了自己脑袋上。
　　陆念动了动笔：“是。”
　　沈歆简直拿她这同桌没辙，只好把话题岔开了，说道：“曾悉应该都给你透露了吧，那夏令营具体都有哪些内容，我也报名了。”
　　期末一考完，陆念也不太想握笔了，连字都写得没什么力气。
　　「没什么特别的，好几个学校都有名额，一边上课一边活动。」
　　“什么，这夏令营还要上课？”沈歆那点美好的期盼全破碎了。
　　陆念没认真笑，就硬提了一下嘴角，又写字。
　　「不然要名师跟着干什么。」
　　沈歆有点笑不出来了，话这么说也没错，可一开始她以为名师是陪着玩儿的，那可是夏令营啊。
　　班里人到齐后，成绩单才由各科课代表一起发下去。
　　到底是市里统考，题目哪能简单，甚至比二模更难，那分数自然是会有影响的。
　　教室里本还吵嚷嚷的，可在分完成绩单后，半天没人说话。也有心大的，压根不在乎自己的成绩，光朝沈歆和林悱那看，毕竟期末之巅的事儿还没完。
　　拿到成绩单，沈歆就把分数栏捂住了，掌心慢吞吞往下挪，没看一科分数，就得深吸一口气。
　　战约是她下的，说实话她不太输得起。
　　在看到总分那一栏时，沈歆才松了一口气，怎么说还有点难以置信，猛转头就朝陆念看去。
　　陆念还在分析自己的成绩单，边上的人猛一转身，吓得她字都看岔了。
　　沈歆两眼一弯就笑了，把自己那成绩单往陆念手边推，边说：“陆老师厉害啊，我这次指不定真能进前五十，我这成绩也太好了吧。”
　　这人脸皮就挺厚的，夸起自己毫不含糊。
　　陆念看向沈歆的成绩单，和二模一比确实不错，统考那样的难度还能多考了二十分，确实挺不容易的。
　　沈歆手一伸，往总分栏上点了几下，得意得好像尾巴都翘起来了，“看看，多优秀，这还是陆老师给的。”
　　这人一口一个“陆老师”，陆念听得有点别扭，低头写字：“别这么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帮你作弊了。”
　　“我也不差的好吗。”沈歆略微有点不服气。
　　陆念写了个“是”字。
　　教室那一边，林悱笑得还挺嘚瑟的。
　　期末之巅可不就是看这成绩单么，自然有不少人朝林悱那打量，有些说不准还在她身上压了鸡腿。
　　陆念把成绩单反着盖在了桌面上，不大想被别人看到。
　　原先沈歆还没留意，看到身侧的人那么刻意地藏成绩单，才眯起眼问：“你还没跟我说考得怎么样呢。”
　　陆念把笔放下了，没有要写字的意思。
　　“不会是又没好好考吧。”沈歆瞪直眼，“你还记得我们约了什么吗。”
　　陆念眼神不慌不忙的，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你要是没考进前百，就等着上台和蔺锐均掰扯吧。”沈歆话是这么说，哪真愿意让陆念到台子上沾着。
　　她这同桌性子冷，脸皮又薄，要真上去站了，指不定那一学期都不来了。
　　沈歆越想越觉得有道理，陆念那自学能力真不是盖的，那事儿她真能干得出来。
　　陆念还是没把成绩单翻回来，甚至还在上边压了本书，把那薄薄一张纸给遮得严丝合缝的。
　　这是真没辙了，可成绩早晚是要公布的，沈歆也不是那么急。
　　沈歆眉一抬，“行，你就藏着吧，还想整点惊喜是吧。”
　　陆念没回答，跟默认一样。
　　按理来说，领了成绩单后，各班班主任再简单说些假期的注意事项，就可以散了。
　　可教学楼没什么动静，班主任没吭声，这一个个的拿到成绩单也不敢走。
　　曾悉姗姗来迟，走到讲台往下扫了一眼，看着自己学生那坐不住的样子，忍不住闷笑，过会儿又正色道：“都领到成绩单了吧，现在大家搬椅子往楼下走，按平时开会的位置坐好，临时开个会。”
　　不是，不光还不能走，甚至还有会要开？
　　班里学生叫苦连天，就算是对成绩还算满意，手里的成绩单也不香了。
　　“还开会啊？”
　　“这也太突然了点，开多长时间啊。”
　　“小曾你也不提前说，我约了人一会打球的。”
　　黑板被敲得砰砰响，曾悉放下三角板，带着歉意说：“我也是刚知道，不会占用太多时间，大家别急。”
　　这会开得有点莫名其妙，沈歆总觉得自打她来了这学校之后，什么出奇的事都能遇上。
　　隔壁班已经开始搬椅子了，下楼时凳子腿在栏杆上磕磕碰碰，撞得咚隆响。一班众人只好齐齐起身，搬起椅子往楼下去。
　　操场前那舞台的幕布换成了红色，再一看顶上还悬着个横幅，横幅上写着什么“助苗计划”。
　　台前有两个人和蔺锐均站在一起，乍一看有点眼熟。
　　不只是眼熟，沈歆越走近越觉熟悉，最后差点两眼一黑。
　　还没放假那一会儿，沈歆就计划要带陆念去潠市玩，也好让沈泽琨和林女士看看她优秀的同桌。
　　可沈歆没想到，那两人上赶着在这出现了，真是好大一惊喜。
　　林芝模样长得好，气质又出众，往台上一站，像明星一样。
　　台下的人哪认得她，纷纷猜测是不是校长特地请过来的主持。
　　“是明星吧，这个助苗计划是干什么的？”
　　“不认识，但你觉得皁中请得起人么。”
　　“哦，也是。”
　　沈歆把椅子一放，不光头低着，还抬手掩在额前，压根不想跟台上那两人对视。
　　坐在边上的陆念看得目不转睛的，她也不是在盯那两人，盯的是横幅上的字。
　　蔺锐均试了麦，接着就开始给全校师生介绍这个助苗计划，还隆重介绍了沈泽琨和林女士。
　　掌声此起彼伏，谁能想到皁中这小破学校也能有人赞助。
　　蔺锐均喜上眉梢，高兴到不太注意仪态了，说话时往前倾着身，那迫切分享的心思根本藏不住，说道：“最佳进步奖有两名，两位获奖者都是在同一个班，大家可以先猜猜看。”
　　哗然一阵议论，但进步奖这玩意哪里好猜，进步的人应该多的是。
　　蔺锐均又说：“恭喜一班的沈歆和陆念同学，欢迎她们上台领奖。”
　　全校轰然，谁能想到有朝一日还能看到陆念领奖。
　　不单陆念，就连沈歆也愣住了。
　　沈歆没看到陆念的成绩单，哪知道她这同桌到底考了多少分，但想必随便写写就能进步不少，只是，名单里有陆念也就算了，怎么还有她啊。
　　两个人坐在底下没动，旁边的人起哄着说：“快上去啊。”
　　蔺锐均迟迟没看到有人上台，又说：“欢迎两位同学上台领奖。”
　　沈歆如临大敌地站起身，脸上哪有半点欣喜，就跟要上刀山一样。
　　陆念看了她一眼，不得不跟着站了起来，从两个班之间那道狭窄的走道穿过，慢吞吞地上了台。
　　证书是蔺锐均亲自颁发的，大红色的封皮，和台上的垂幕一样艳。打开还能看到里面贴着她们入学时交的一寸照，怪显眼的。
　　沈歆在台上的拘谨不比陆念少，毕竟沈泽琨和林女士就在边上欣慰地看着她。
　　没想到拿了证书还没完，蔺锐均把话筒递了过去，“两位同学可以发表获奖感言了。”
　　陆念哪里会接，她不说话是出了名的。她就光捧着那本红色的证书，目光略微往下垂着，似乎在想事情，偏偏她那张脸长得好看，让人无从挑剔。
　　她好像太张扬了，陆文恙会不高兴的吧。
　　陆念觉得，陆文恙一定不会高兴。
　　陆念就这么站着，没来由地厌倦了起来，说不清是厌倦什么，只觉得心有点闷。
　　好在她平时也不会笑，大多数人见怪不怪了，没觉得她冷着一张脸有什么不妥。
　　只有那么几个不同的声音在嘀咕：“陆念这么不给面子啊？”
　　“她不就挺会给人甩脸色的么，现在还比之前有底气了。”
　　“两位老板在旁边看着呢，她不会觉得不好意思么，这助苗计划还是别人办的。”
　　有些人说得还不太好听，一班问过陆念答案的那几位纷纷回头。
　　冯秋皱着眉说：“你们羡慕啊？羡慕的话也多考点分啊，那麦沈姐会接的。”
　　台下不少人扯着嗓门怂恿，蔺锐均伸出的手还悬着，那模样还挺尴尬。其实他不太想把话筒递给沈歆，就怕她张口既来，又喊着要和谁决战。
　　沈歆也没管那话筒是不是给她的，伸手就接了过去。
　　林芝哪见过这场面，看得眼都直了，可在沈歆开口的时候，忍不住掐上了沈泽琨的胳膊。
　　沈歆拿着话筒说：“感谢大家能和我们一起见证这个美好的时刻，从一模到现在有诸多不易，我们从未言弃，携手并进着，终于一起站在了各位的面前，对此，我要感谢我们的父母，我们的老师……”
　　蔺锐均脸都白了，心说这获奖感言怎么这么不对劲呢。他趁沈歆停顿，赶紧把话筒拿了回去，应付了几句就让这俩学生下台了。
　　一班的人在台下面面相觑，冯秋回过神说：“沈姐这说的什么啊。”
　　林芝就知道沈歆说不出什么好话，自家的孩子，她能不了解么。她端庄地接过话筒说了几句，就当是对台下孩子们的激励。
　　沈歆下台时听得漫不经心了，眼看着林女士那话匣子要合上了，没想到对方话音一顿，竟又接了一句：“很欣慰，获奖的是这么优秀的两个孩子。”她脚一绊，手里的证书啪一声砸到了台阶下。
　　要是早知道林女士要给她这种惊喜，她怎么也得考得收敛一点。
　　蔺锐均随后才公布了陆念和沈歆的成绩和排名，原本众人对陆念的进步没有多大概念，这一听，台下顿时悄然无声。
　　沈歆的确算是进步大的，刚好踩上前五十的线，而陆念呢，陆念拿了年级第二，只比第一名那位少了两分。
　　那是什么概念，那不叫进步，那叫坐火箭，嗖的一声上天了。
　　后来颁发的还有其他几个奖，算下来有十来人，只是和陆念一比，其他人的优秀竟显得有点寡然无味。
　　学校论坛里已经聊疯了，一个个都像被灌了功能饮料，兴奋得不得了。
　　72楼：高二一班真的很厉害，我怀疑林悱也深藏不露了
　　73楼：她就算了，这次虽然进步了点，但在成绩榜还是倒数
　　74楼：陆念到底发挥全部实力了吗，她不会还收着吧
　　75楼：第一名有什么感想，一定很紧张吧
　　76楼：还行，不太紧张，早料到这样了，但没想到陆姐还是给了我点面子，让我留在了金字塔尖。说起来，陆念的入学成绩可是那一年的年级第一，高二级的不会有人不知道吧
　　77楼：第一名是一班的学委吧，一班这次是大赢家啊。她和陆念一个班的，对陆念的实力应该很清楚
　　宣布散会的那刻，摆好的队形像是被撞开的保龄球，哗然四散。
　　顶着那大太阳，也没谁愿意在台下久坐，拉着椅子纷纷上楼。
　　门口的车停了很久，有人早早就看到那两位老板上了车，也不知道在等谁，竟停了半个小时也没走。
　　被等着的人已经做好了打算，从后门悄悄离开，后门狭窄，后面又是老长一段台阶路，还让同桌帮她把自行车从大门那边推出去。
　　那石阶路绕学校外围好大一个弯，沈歆好不容易才绕了出去，刚从那狭窄的路口出去，猛地撞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沈小姐！”司机在车窗里扯着嗓门喊了一声。
　　沈歆僵在原地，只见那车的后备箱缓缓打开，露出了她那辆冰淇淋配色的自行车。
　　紧跟着，她看见后座的车窗降了下去，陆念拘谨地坐在车里。
　　陆念太不自在了，腰背挺得很直，就好像连目光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往，瞳仁战巍巍的。
　　她身上有着皁镇该有的特质，清贫又矜持。
　　沈歆立刻走了过去，把手搭在了下落了大半的玻璃上。她心还念着林芝骗她转学的事，不忿地说：“要把我同桌拐去哪儿啊。”
　　林芝坐在陆念边上，笑得分外得体，“哪里的事，碰巧遇到了，想请她一起吃个饭，听说你在皁镇只和她要好，听起来挺孤单的。”
　　“这怪谁呢。”沈歆打开车门，看陆念一双眼直往她身上盯，像在求救那样。她没立即上车，反而退了一步让陆念下来，换成自己坐到了林芝边上。
　　陆念还是靠窗坐着，抠着手指头忙往外看。
　　沈歆琢磨了一阵，往陆念那侧挪了挪，清清嗓子说：“就当我请你吃饭，我还欠着你好几顿饭呢。”
　　“哦？”林芝好奇起来，“怎么欠的。”
　　沈歆那自豪劲儿是下不去了，“这是我的小陆老师，在台上时你们见过的。我能考出这成绩，她功不可没。”
　　“是很优秀，也是该好好道谢。”林芝一哂，又说，“可是你得意个什么劲。”
　　沈歆回答得极其自然：“这我同桌啊。”
　　皁镇地方小，也刚开始发展，高档餐厅没几个，倒是有挺多当地的特色菜馆。
　　林芝看起来讲究，实际上不怎么挑，让司机随便找了家好停车的饭店。
　　皁镇出名的饭店大都开了很多年，小地方的人似乎更容易念旧，吃来吃去都是挑熟悉的馆子。在门外看着店里人多，那大概率是好吃的。
　　进了门，陆念才觉得这地方她来过，那是陆文恙还没去潠市的时候。趁着沈泽琨和林芝在点菜，她拍了沈歆的手背朝外边一指，示意自己要去洗手间。
　　陆念去洗了个手，根根手指认真地搓干净了，又对着镜子拨了几下头发。她平时没怎么注意这些，随便把头发一扎就出门了，哪像现在，还把鬓发往耳后撩了点儿，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
　　门外忽然传来声音，吓得她猛地顿住。
　　沈歆在外面说：“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讲究呢。”
　　陆念的手上还沾着水，抬手就在玻璃上写了几个模模糊糊的字。
　　「给你面子。」
　　写完她便抽了张纸巾，把镜子上的水渍擦干净了。
　　沈歆哪想让她这么拘谨，小声说：“你是不是紧张了，不用把他们太当自己外人看，我爸妈好相处着呢。”
　　陆念周身还绷紧着，她哪能不把林芝和沈泽琨当外人看，那两人举手投足间有着皁镇没有的贵气，遥不可及，却又是陆文恙在拼命奔赴的。
　　“放轻松。”沈歆挤到陆念边上，也洗起了手，“他们又不会吃了你，要吃也是先把我给吃了。”
　　陆念笑了一下，她寻思着她只是想认真一点，毕竟她才刚接了林芝和沈泽琨颁给她的奖。
　　只是这一认真，就像在云上行走，她还使劲给自己裹上了茧，差点跌到了泥里，幸好云下好像有人接着她。
　　“走了，吃饭去。”沈歆说完竟把水涔涔的手往陆念脸上拍。
　　陆念脸上一凉，懵了好一阵，想要还手的时候，那人已经走回包厢了。
　　饭桌上，沈泽琨不怎么说话，只有林芝一个人在念叨，她问起来：“怎么这段时间没听你嚷着要回去了？”
　　“不想走了，这学校挺好的。”沈歆夹了一筷子菜。
　　“那假期回去么。”林芝又问。
　　沈歆笑了，“我以为你们会顺道接我回去。”
　　“哦。”林芝立刻改口，“那要跟我们一起回去么。”
　　沈歆却朝陆念看了一眼，低头说：“不回，我报了夏令营，期间有名师辅导，保证能一飞冲天。”
　　林芝笑得双肩一抖，“还一飞冲天呢，你不头着地就好了。”
　　“您可真是亲妈。”沈歆用筷子尖戳着碗底。
　　陆念就光低头吃菜，她胃口小，也吃不来多少，吃几口就目光放空一会，等沈歆放了碗，才跟着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听得越多，她就越容易想起陆文恙，也不由得羡慕起来，羡慕有的人一出生就在罗马，而她连去罗马的路都找不着。
　　“你同桌是不是怕生。”林芝突然提及陆念，带着笑摇头：“我多说了几句让她一起吃饭，她就上车了，是因为不敢拒绝么。”
　　沈歆啊了一声，“她不爱说话。”
　　“这样的丫头可太容易被拐走了，还是得有点戒备心。”林芝一顿，转而又说：“这样也好，讨人喜欢。”
　　陆念顿时觉得脸有点热。
　　“你别说她。”沈歆连忙打断。
　　“我不说她，难不成要说你么，你又不爱听。”林芝低头把汤面的葱花吹开，“就你跳舞那点事，我……”
　　“你知道我不爱听。”沈歆收敛了笑意。
　　林芝咽了口汤，不怎么愉快地说：“听说袁家那小子考试前来找过你。”
　　“妈。”沈歆喊了她一声。
　　林芝随即住了口，她跟沈歆就像是守在了某个界线的两边，都自觉地没有踏入对方雷池一步。
　　这顿饭吃到最后，竟吃得有点尴尬。
　　林芝打电话让人订好了房，还让沈歆和陆念跟着一起，说是她和沈泽琨明天一早就走了，住得近的话还来得及一起吃顿早饭。
　　林芝哪知道陆念家里的事，径自安排好了之后，对陆念说：“同学要给家里打个电话，你要是不好跟家长解释，可以让阿姨来说。”
　　陆念倏然摇头，她张开嘴想说话来着，可一个字音也挤不出来，忙不迭看向沈歆。
　　沈歆哪会不懂陆念的意思，连忙说：“打过了，她家里知道的。”
　　“是吗。”林芝半信半疑。
　　“是。”沈歆抬手往陆念肩上撘。
　　陆念随即点头，不太自在地扯起衣摆。
　　所幸林芝没追问，也没让陆念当着他们的面给家长打电话。
　　吃饭时沈歆和林芝间的那□□味一直没散，两人僵持着互不搭话。
　　陆念觉察到沈歆周身绷得很紧，直到进了旅店的房门，才像放气的气球那样，忽然松懈。
　　沈歆后背抵着门，终于笑了起来，““要不你给我打个电话，就当是给家长打了。”
　　陆念拿出手机，发过去一行字。
　　「你还想占我便宜。」
　　“算了。”沈歆耸了一下肩，“当家长应该挺累的。”
　　陆念把手机放在腿边，没个回应。她突然又想到陆文恙了，不知道陆文恙累不累，可她不是那么想成为陆文恙的借口，留在潠市的借口。
　　沈歆不知道陆念的情绪怎么就低落了起来，她往房里一打量，才发现这是个大床房。
　　床上还撒着玫瑰花瓣，里里外外都挺浪漫的，还是个情侣房。
　　所幸两个女生住在一起不会太尴尬，尤其她刚认识陆念那一会儿，就厚着脸皮挤到了对方宿舍的单人床上。
　　陆念不再去想陆文恙了，她扭头时刚好看见沈歆要往床上躺，连忙伸手拦住。
　　沈歆顿住，一看陆念朝浴室使眼色，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嘶了一声说：“没带换洗的衣服啊，就别这么讲究了吧。”
　　可陆念偏偏这么讲究，硬是不让她往床上躺。
　　好在林芝想得周到，在半个小时后送来了衣服。
　　门是沈歆开的，沈歆就光接衣服，也不吭声，林芝不怎么高兴地走开了。
　　沈歆把衣服给陆念，“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陆念沉默了好一会，然后抬手指了自己。
　　沈歆只好躺沙发上看电视，把声音开得贼大，把浴室里传出来的水声给掩了大半。
　　她无意转头，冷不丁看见浴室那磨砂玻璃上映着个模糊的人影，再往下是一双细白的腿。
　　陆念边擦头发边从里面出来，身上泛着粉，是被水汽熏红的，锁骨上挂了几颗水珠，在走动间，那水珠往下一滚，陷进衣领里去了。
　　沈歆把电视遥控递给了她，说：“你想看什么自己换。”
　　两人一先一后地洗了澡，洗完便在那张大床上齐齐趴着。
　　林芝买来的衣服不是太好看，大概是挑不到别的了，凑合着买的。那两件T恤的前面都印着特别大的卡通图案，像是给小孩子穿的。
　　陆念没见过沈歆穿这样的衣服，忍不住多瞅了几眼，翘起嘴角就笑。她习惯性地缩到床沿，给沈歆留了特别宽的位置。
　　沈歆坐起来，扯着衣服一言难尽地看着，“有这么好笑么。”
　　陆念就光是笑。
　　“我也不胖啊，怎么留了这么宽的位置。”沈歆停顿了很久，语调没什么起伏地说：“烦死了。”
　　陆念一愣，挪回去了一点儿。
　　沈歆低头看她，解释说：“我不是说你。”
　　陆念心说，那是在说谁。但她嘴上没说，把手垂到床边，漫无目的地摸索着。
　　沈歆重新趴了回去，没情绪地说：“有时候她挺自以为是的。”
　　消化了一会后，陆念才明白沈歆是在说林芝。她晃动的手冷不丁摸到一个开关，下意识按了下去。
　　床边忽然亮起粉色的灯，就还……挺有情调的。
　　沈歆顿时忘了自己想说什么，嘀咕了一句：“这床还挺花哨。”
　　陆念急了，连忙又按了一下，没想到那灯没关上，反而换了一种颜色。
　　每按下去一下，床边就亮起不同的光。
　　红的、黄的、蓝的、粉的、紫色，再一试，竟然还有炫彩色。
　　两个人趴着按了半天，沈歆噗嗤地笑出声，转头时看见陆念也在笑。
　　沈歆不太睡得着，想到林芝和沈泽琨躺在隔壁，她就清醒得不得了。
　　其实她还是想回潠市的，她觉得林芝和沈泽琨特地来皁镇一趟，就是为了把她捎回去，不然他们没理由亲自过来。可一想到林芝是为了带她回潠市，她就不想走了。
　　搞什么，弄得像是在赔罪一样。
　　沈歆睁了一会眼，干脆把手机拿了过来，刷起了学校论坛。
　　不出意料，有人看见她和陆念上了林芝和沈泽琨的车，揣摩起他们的关系来了。
　　17楼：你们是不是忘了沈姐也姓沈啊，而且沈姐一看就是家里不差钱的
　　18楼：不会是沈姐爸妈吧？
　　19楼：真是大户人家啊
　　20楼：所以她为什么会转到皁中啊，这学校和城里的哪能比
　　沈歆更烦了，正想去洗手间的时候，忽然发现她的鞋放在了陆念那一侧。
　　陆念半蜷着，睡姿乖巧。
　　沈歆轻手轻脚地从陆念身上爬了过去，垂下床边的脚刚碰着鞋，手臂便被拉住了。
　　陆念睁着惺忪的眼看她，眼里布着水光，湿淋淋的。她半张脸陷在枕头里，不像清醒时那么疏远冷清。
　　她松开了沈歆的手，转而在床头柜上摸手机，迎着屏幕的光，眯着眼打起字来。
　　沈歆的手机震动了两下，收到了陆念的信息。
　　陆念：你睡不着吗


第26章 
　　床头灯光黯淡，映在墙上的影子动了一下。
　　沈歆回头，看见陆念正睁着眼看她，那模样看着还很迷糊，没有白天那么疏远，也叫人看不出骨子里的蔫坏劲。
　　“吵醒你了。”沈歆说了一句，还是窸窸窣窣地穿上了鞋，走到洗手间里说：“我睡不太着。”
　　陆念侧卧着给她发信息。
　　陆念：在想什么事情
　　沈歆在洗手间里应她：“在想隔壁的。”
　　陆念：你爸妈？
　　“啊。”沈歆把水往脸上扑，声音有点闷，“很烦吧，她明明没有询问我的意见，就订好了房，也明知道我不喜欢这种图案的衣服，还偏要买。”
　　她放在洗手池边上的手机很久没收到信息，估计陆念还在思索着要打什么字。
　　沈歆擦干手，没忍住又去学校论坛看了一眼，不少人猜出来她和林芝、沈泽琨的关系了。她在论坛首页不断下拉，不断刷新，又说：“她一定很得意吧，来了皁中之后，我好像真的变好了很多，她的计划又成功了。”
　　走出洗手间，她慢吞吞爬回床上，把一角被子往身上扯，“可是我不想她误会。”
　　陆念动了动手指，字打了又往回删，半天没能发出去一句话。
　　沈歆自顾自地说：“我不是为了向她证明什么，我让步，只是因为我还热爱。”
　　陆念还是一个字也没发出去，屏幕倏然一暗。
　　“把床头灯也关了吧。”沈歆伸手拉动床头灯的拉绳，又说：“晚安。”
　　陆念索性放下手机，翻身时浑然不觉被子被她卷过去大半。她蜷起身，捏着被子的一个角，又忍不住往床边缩，不太有安全感。
　　房间的熏香清淡适宜，像是能迷住人的神志，把人捉进梦里。
　　一夜无梦，很快星月隐了踪迹，太阳在云端探出头。
　　陆念很早就醒了，她一晚上其实睡得不太安稳，只是沈歆似乎一直没有醒，她也跟着仰躺不动。
　　沈歆是被林芝的电话吵醒的，她脸还埋着枕头里，就循着声往床头柜上摸手机，然后声音含混地说：“醒了，马上。”
　　陆念这才坐了起来，趁着沈歆还没有要起来的意思，赶紧洗漱去了。等她洗好脸，沈歆才趿拉着拖鞋走进洗手间。
　　“昨晚睡得还行么。”沈歆朝镜子看，蓦地抬手往自己下眼睑按，“黑眼圈出来了。”
　　陆念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虽然她真的没睡好。
　　沈歆往她面前一凑，吓得陆念不得不往后仰了点儿。
　　“你黑眼圈也出来了。”沈歆说。
　　陆念抿着嘴唇，浑身有点儿僵。
　　“怎么了啊。”沈歆愣了一下。
　　陆念把手机点开，这才给对方看了曾悉发过来的预赛安排，正是今天。
　　沈歆本来没什么精神的，在把那几行字看了两遍后，人不由得清醒了，倒吸了一口气说：“你怎么不早点说啊。”
　　陆念眨了一下眼，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沈歆火烧火燎地收拾好自己，走出浴室时把衣服上的图案扯起来看了又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门笃笃响了两声，她走过去透过猫眼往外看，只见林芝和沈泽琨已经站在门外，两人衣着得体，光鲜亮丽。
　　“我爸妈来了。”沈歆说着就打开了门，叫了林芝和沈泽琨一声。
　　沈泽琨还是没怎么说话，冲沈歆点头，淡声说：“叫上你同桌，一起到楼下的餐厅吃早饭。”
　　陆念拿上包，从沈歆背后探出头。她说不出话，但也不能不打招呼，于是扬起嘴角笑了笑。
　　林芝和沈泽琨果然在吃了早餐后就走了，走之前没再问沈歆要不要跟着一起回去。
　　沈歆看着两人上了车，脸色其实说不上好看。她硬是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可投向别处的目光明显有点僵愣。
　　“怎么了。”林芝打开车窗问。
　　沈歆没看她，光看脚边的碎石子了，“我以为你会再多问我一句。”
　　“问什么。”林芝问。
　　“问我要不要回去啊。”沈歆把那颗石子踩在脚下，翻来覆去地碾。
　　林芝却神色自然地说：“我问过你的班主任了，你的确报了个夏令营。就在这吧，回去了还不是得过来集合。”
　　沈歆把那颗小碎石踢开了，扯起嘴角笑了一下，“行。”
　　车一下就没了影，连尾气也没有多留点。
　　陆念拉了一下沈歆的衣服，也朝那车离开的方向看去一眼，总觉得她昨天还歆羡着的家庭，似乎也不是那么完美。
　　想想也是，就算是天上的月亮，那也不是完美无瑕的。
　　沈歆猛地回过神，推着自行车就说：“快点，去考试了。”
　　陆念背着包往后座上一坐，把车鞍抓稳了。
　　沈歆一路狂踩，一边让陆念看时间，生怕陆念错过考试，路上小声嘀咕：“你说你心怎么这么大，早知道今天要考试，我就不答应他们去那边住了。”
　　陆念往她背上写了“没事”两字，那“事”字比划多，难认得很，划来划去还怪痒的。
　　到了皁中，沈歆把车停在树下，眼看着陆念要走，她一把将人拉住了。
　　陆念回过头，愣愣地看她。
　　沈歆抬手，掌心放在唇前，冲着陆念吹了一口气，说道：“把我的好运都借给你，好了，别紧张。”
　　陆念不紧张，走远了之后才记得转身冲沈歆摆了一下手。
　　和陆念一起考试的人还挺多的，不少人没料到能在这见到陆念，但一想，陆念最近确实制造了很多……
　　也不知道算惊喜还是惊吓。
　　潠市和皁中虽然隔得远，可也是同一天放假的。假期一来，沈歆就接到了不少电话，以前那伙玩得好的，都问她什么时候回去，有大鱼大肉招待。
　　沈歆要回早回了，哪还用得着他们劝，她要是想走，那天林芝和沈泽琨走的时候，她就算把脸皮丢了，也会挤上那辆车。
　　可是沈歆没有，她不想让林芝看到她眼巴巴黏上去的样子，不想让林芝觉得她没脾气。
　　催她回潠市小聚的信息没完没了了，她不为所动，挨个谢绝，甚至还把签名改成了“假期有安排，学习为重”。
　　沈歆这签名一改，之前的朋友都问她是不是在皁中憋疯了，还以为皁中有什么魔力呢，否则为什么袁宙只去了几天，回去人都变样了。
　　把潠市的朋友拒绝了一通，沈歆又收到了新消息，她没什么耐心，连回绝的话都在心里想好了。然而点开信息一看，找她的竟然是个没备注的人。
　　头像和昵称都很陌生，有种复古非主流的韵味。
　　沈歆看了半天，还点开这人的个人资料琢磨了好一阵，才想起来这不就是被陈端州甩了拖鞋的街溜子之一么。
　　那天晚上这几人被陈端州糊弄着喊了她一声姐，那称呼竟到现在也没改回来。
　　沈歆想想也没亏，那几个人都比她大个好几岁，还是她占了便宜。
　　大几岁的街溜子发了几个表情，后边跟了一句话。
　　宋川儿：姐，出来玩玩吗
　　沈歆回了个“不”字，还是带句号的那种，把陆念当初对她的态度学得九成像，不但惜字如金，态度还要够坚决，句号必须要有。
　　宋川儿：听说皁中放假了，你不会是留校了吧
　　沈歆顿时恼了，愤愤打字。
　　沈歆：留什么校，差生才留校
　　宋川儿：我以为你和陆念成绩一样呢
　　沈歆先是沉默，然后才觉得，这些人对陆念的了解是不是太多了点，想了想还为同桌正了名。
　　沈歆：陆念不差
　　那边发过来一个哦字，就挺敷衍的，又问她真的不去吗，夜宵都已经点上了。
　　沈歆有点动摇，其实不想去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和那几人不熟，到底还是不安全。
　　她还没给准话，那边已经把定位发了过来，还有一张模糊的照片。
　　沈歆放大照片，竟然看到了陈端州，陈端州都快七十了，竟握着啤酒瓶在和一群年轻人吃炸串，她本以为陈端州和那几个年轻人不认识呢。
　　看到陈端州，她才答应了过去，看定位似乎离文心街挺近的，也就一个拐弯的事。
　　这么一想，沈歆直接踩着自行车到了陆念的楼下，没发信息，极不要脸地喊了起来。
　　陆念冷不丁听见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这声音还挺熟悉。她起先以为自己听错了，毕竟她那嗓子有点问题，耳朵指不定也跟着出了毛病。
　　可楼下的叫喊声不光没停，甚至还越发响亮。
　　陆念听清楚了，喊的确实是她的名字。她往窗外一打量，只见沈歆在楼下仰着头往上看，那人笑得像朵花一样。
　　文心街的路灯都是旧的，灯泡大概很久没换了，就算亮了路灯，街道也还是暗沉沉的。
　　沈歆冲着楼上笑，身上有着皁镇难寻的鲜亮。
　　陆念把窗一关，撒开退就往楼下跑，从楼道冲了出去，拿出手机往屏幕上指点。
　　“信息太冰冷了。”沈歆拍拍后座，“听到我在楼底喊你名字，不觉得诚意满满吗。”
　　是挺有诚意的，但也很扰民，陆念想。
　　“坐呀。”沈歆撑直了腿，“带你去吃宵夜。”
　　陆念坐了上去，拳头往前一伸，吓得沈歆以为这小陆老师是想给她一拳。
　　“什么啊。”沈歆低头。
　　陆念张开了五指，掌心躺着一颗糖，那透明的糖纸很漂亮，在街灯下竟还是炫彩的。
　　“给我的？”沈歆还握着车把，没伸手接。
　　陆念点头，径自拆开了糖纸，隔着方形的包装喂到了沈歆嘴边。
　　沈歆低头吃进嘴里，甜的，甜得凉飕飕，竟还是薄荷味儿的。她笑说：“你是怕我喊坏嗓子吗。”
　　陆念往她后背一拍，就当是回答了。
　　烧烤铺子开在闹市里，这一块竟比新街要热闹许多。
　　四个年轻人改装过的摩托车还挺显眼的，就那么大喇喇地停在铺子旁。
　　沈歆一眼就看到了陈端州，陈端州咬着串了，在看到陆念的时候还愣了一下，随即招手喊道：“念念来。”
　　看到沈歆和陆念走近，几个年轻人猛把腿并紧了，坐姿变得规矩了许多。
　　陆念没想到沈歆还约了别人，站在自行车边上犹豫着没动。
　　“没事。”沈歆拉住她的手，把人往桌边带，“让你帮卖小白菜的爷爷也在。”
　　陆念这才跟着坐下，双手拘谨地撘在膝上。
　　“川儿，把烤串给姐。”坐在陈端州边上的人说。
　　宋川儿不光把烤串推了过去，还要给沈歆递啤酒，拿着啤酒的手刚伸出去就被陈端州拦住了。
　　陈端州瞪了他一眼，“让小姑娘喝什么啤酒！”
　　宋川儿讪讪收手，扭头让服务员拿饮料。
　　这几人哪里想到沈歆会把陆念带过来，一个个满脸窘态，坐得怪不自在的。
　　沈歆把牛肉从签子上捋了下来，夹到陆念碗里，“多吃点，反正是他们请客。”
　　坐在陈端州边上的人连忙说：“川儿，再多点一份那个什么，烤翅，还有那个什么，烤茄子。”
　　陆念低头吃了几口，没朝那几人看。
　　沈歆有点后悔把陆念带过来了，她本意是想让这几人知道，陆念欺负不得。
　　陈端州喝了口啤酒，哈出一口气说：“没事念念，这几个人爷爷替你教训了。”
　　坐在他边上的人一听，连连称是，还把剩下的唯一一串五花肉给他递了过去。
　　陆念朝陈端州看去，挤出了个一个笑脸。
　　陈端州这才跟着笑，“我没想到这丫头会把你也带过来，早知道我就先把这几个臭小子先赶走了。”
　　“没事，爷爷。”沈歆说。
　　周围热气熏天，店里位置不多，只能把桌子往门外摆，门外十来桌桌子竟坐满了人。
　　陈端州咬了口五花肉，“川儿，你们那修理厂做得还不错，有没有想过修点别的车。”
　　沈歆听到“修理厂”，蓦地抬头，上次她在陆念手机里听到过这三个字，也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厂。
　　宋川儿有点苦恼：“别的也不会修啊。”
　　“去学啊。”陈端州白了他一眼，“年纪轻轻的，还有大把时间可以学。”
　　“太难了。”宋川儿又说。
　　“吃不得苦头，讨不到好日子。”陈端州耸肩。
　　沈歆转头朝陆念看去，她这小陆老师闷声吃肉，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听到了“修理厂”，目光竟放得有点空。
　　“知道。”宋川儿应了一声。
　　沈歆琢磨了一会，问道：“我看你们也不是北方人，怎么也讲儿化音啊。”
　　坐在陈端州边上的人说：“因为我们川儿就叫宋川儿啊。”
　　“你们开修理厂的吗。”沈歆旁敲侧击地问。
　　那人回答：“川儿家开的，我们在那帮工。”
　　“那你们一群社会青年怎么认识陆念的啊。”沈歆接过服务员递来的饮料，插了管子放在陆念手边，“我们陆念这次考了年级第二，可是很优秀的。”
　　这说得太刻意了点，但那几人没听出来，只是有点傻眼。
　　陈端州回过神，笑起来说：“我就知道我们念念不差的。”
　　“就是嘛。”宋川儿不大自然地说：“她有一阵总是去我们那找人，问她她也不说话，烦得很，只给我们递纸条，哪有这样的。”
　　陈端州的神色变了变，打断道：“行了别说，小姑娘不就是去问个人么，有你们这样的么。”
　　宋川儿压着声说：“就看她挺好欺负的，还整天往我们那臭烘烘的地方凑。”
　　坐在陈端州边上的人往他嘴里塞了根玉米棒子，“行了，吃玉米去吧。”
　　沈歆也没再接着问，她看陆念情绪不对，又后悔起来了，可不问又哪能知道这些事了。她寻思着，大概就是陆念她妈妈走了，然后陆念去找，没找着，在生日那天还可怜巴巴地去路口等。
　　陆念有点想回去了，虽然这几个人给她道了歉，可是她又想起陆文恙了。她漫不经心地吃着，直到签子戳到了脸颊上，才回过神。
　　沈歆转头时看见她捂着侧颊，眼睛有点红，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那签子戳痛了。
　　应该不是吧，陆念是忍得痛的，她连去校医室也没哭。
　　吃了一会，沈歆说：“我们回去了。”
　　陈端州看了眼手表，“赶紧回去，别在外面玩太晚。”
　　沈歆去把自行车推了过来，陆念低着头熟练地坐到了后座上。
　　陆念头都快垂到胸口前，头发留在脸侧，遮了她大半张脸。
　　沈歆弯腰看她，压着声问：“你是不是想哭啊。”


第27章 
　　陆念坐在后座，只觉得天旋地转的，幸好就算周围的事物都模糊了，她也认得那面前那件条纹衬衫。
　　沈歆起先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她骑着车离开夜宵街，后腰忽然被猛地撞了一下。她一愣，“陆念？”
　　陆念头抵着她，没点动静。
　　沈歆又喊：“小陆老师？”
　　陆念晃了一下，吓得沈歆赶紧把车停了下来，反手把后座的人扶住了。
　　沈歆从车鞍下来，只见陆念勉勉强强地坐直了身，双眼无神地瞪着。她回味了一下，才发觉烤翅里面加了啤酒，难怪她总觉得有股儿怪味。
　　陆念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又往她身上撞，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竟还委屈得努了一下嘴。
　　“陆念？”沈歆又喊了一声。
　　陆念那模样迷迷瞪瞪的，怕就是吃烤翅吃醉的。
　　这是沈歆完全没想过的展开方向，这怕是没谁了，吃个啤酒烤翅都能醉，明明酒精已经挥发了不少了。
　　她的条纹衬衫被捏了个紧，把布料抓皱的那只手骨结泛白，似乎用尽了全力，带着某种悍然不顾的不舍。
　　沈歆想，陆念是把她认成妈妈了吗。
　　陆念歪歪斜斜地坐在后座，沈歆车也不好推，推一会便停一下。
　　沈歆没打破陆念的梦境，她总归还是不亏，当妈就当妈吧。
　　其实皁镇的烟火气息要比潠市足，到了后半夜，街上还是亮堂堂的，和潠市夜里十点的时候差不多热闹。
　　陆念就光攥着那条纹衬衫，倒是没张牙舞爪，老实安静得和清醒时有得一拼。
　　沈歆推着车，一边把手机拿出来，按着导航往文心街走。她聚精会神地看着导航时，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太轻了，其实她不太听得清，但她还是猛地回头了。
　　陆念张着嘴，又发出了个音——
　　“ma。”
　　沈歆一愣，没想到竟是在这种情况下听到陆念开口，还是把她当成了妈妈才喊出来的。
　　她没应声，哪好意思真的占陆念的便宜，心不在焉地继续往前走，心情有点复杂。
　　过了会儿，陆念又喊了一声，手越抓越紧，声音轻得像猫儿叫唤。
　　沈歆想起来，婴儿刚学会说话的时候，也像这样，只会发出一些简单的音。
　　原来陆念的嗓子没坏，是能说话的，沈歆心说。
　　走了近十分钟，沈歆找到了文心街，她看陆念似乎清醒了许多，没再一个劲地往边上歪了，才放心地移开目光，不用再担心陆念会把脚往车轮里塞。
　　远处有人迎面走来，脸还没太看清，那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就已经响到耳边了。
　　“沈姐，你没回家吗。”那人怕吵着人，喊得挺克制的。
　　一看那结伴走过来的，可不就是冯秋她们么。
　　几个人走近了才看到陆念坐在自行车后面，一只手还捏在沈歆的衣摆上，因为低着头，叫人看不清表情。
　　沈歆声音里没什么情绪，“没回去，不是还有夏令营么，回去还得折回来，挺麻烦的。”
　　“是哎。”许筱一愣，往沈歆身后看，“陆念也在啊。”
　　沈歆点头问：“真巧，你们去哪呢。”
　　冯秋说要去学委家唱歌，学委家新装了音响和麦克风，把房间做得跟K桐V里隔音的小包间一样，这才结伴去长长见识。
　　许筱小声问：“要一起吗，她家有空床，晚上我们可以挤一挤。”
　　沈歆拒绝了，有点担心陆念迷迷糊糊的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喊她妈，她倒是脸皮厚，可陆念清醒过来要是想起这事，指不定以后就不想见人了。
　　她推着车说：“我们得回去了。”
　　说的是“我们”，不是“我”也不是“她”。
　　几人听得一愣，冯秋嘀咕了一句：“沈姐和陆念住一块？”
　　“不是吧。”许筱想了想，“我记得沈姐住在桥洞那一边。”
　　夜风不算太闷热，也许是文心街太静了，竟比烧烤摊那块儿要凉快很多。
　　沈歆停好了车，回头冲陆念说：“到了。”
　　那吃了啤酒鸡翅之后昏昏沉沉的人立刻站了起来，扶着墙往上走，像是被按了什么开关，开启了全自动模式。
　　沈歆跟在后面，生怕她摔下来，抬起双臂做好了扶的准备。
　　哪知陆念走得还挺稳，甚至还准确地找到了自家的门。她往门前一站，就不动了。
　　沈歆没想擅自摸陆念的口袋，又怕吵到左右邻居，压着声问：“陆念，钥匙呢。”
　　陆念歪着头像是没听明白，半天没动上一动。
　　“钥匙带了吗。”沈歆又问。
　　陆念这才转了一下眼珠子，抬手往铁门上敲，咚咚两声。
　　沈歆看傻了，要不是她知道陆念家没人，兴许就跟着一起敲门了。
　　楼道空旷，那铁门敲起来又响，再敲下去非得把邻居吵醒不可。
　　沈歆只好替陆念摸了口袋，找到了那把被焐热的钥匙。
　　陆念是认得这钥匙的，立刻从沈歆手里抢了过去，可半天没能把钥匙放进孔里，在铁门上戳了半天。
　　沈歆只好把钥匙从她手里抠了出来，正要开门，陆念又从她手里抢。
　　这一争一抢的，两个人都要站不稳了。
　　“别抢，我又不是贼。”沈歆不由得抬高了声调。
　　住在对门的老人本来就不太睡得着，听见动静就开门出来看，不住地朝沈歆打量。
　　生面孔，确实是要多看几眼。
　　沈歆一愣，连忙解释：“我是她同学。”
　　“不是贼？”老人家狐疑地看她。
　　沈歆又说：“是同学，我跟她一个班的，皁中高二一班！”
　　老人家这才缩回了屋里，一边说：“快进屋吧，别在楼道里吵。”
　　折腾了好一会，沈歆才把陆念带进门，刚刚那抢钥匙还抢得起劲的人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沈歆看开水壶里有水，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烧的了，干脆倒了重新烧一壶，转头看陆念坐着没动，就喊了一声：“陆念？”
　　陆念闭着眼，仰头靠着沙发，好像是睡着了。
　　“小陆老师，别在这睡，到房间去。”沈歆又说。
　　陆念醒着的时候都难得搭理人，更别提睡着后了。
　　她闭着眼，微微仰头靠在沙发上，下颌抬着，脖子很细很白，双手打开放在了身侧，手背上那青色的血管甚是明显。
　　于是沈歆换个称呼又喊了她一声：“念念。”
　　过了一阵，陆念睁开眼，好像想起了回来路上的事，猛地捂住了脸。
　　沈歆好笑地看她：“醒了？”
　　陆念点头，手还捂在脸上，那么点儿大的脸全被掩上了。她耳朵尖红得厉害，分开了一根手指，悄悄朝沈歆看。
　　沈歆知道她这同桌脸皮薄，哪会提路上那事儿，指着热水壶说：“我给你重新烧了一壶水，放凉了再喝点吧，没什么事我就回去了。”
　　陆念巴不得她快点走，猛一点头。
　　沈歆砸吧嘴，又说：“你不留我吗，我可是照顾了你一路。”
　　陆念嘴一张，没能吐出声音，连忙把手机从兜里拿了出来，像是要打字留人了。
　　“别留我了，你好好休息。”沈歆摆摆手就从陆念家出去了。
　　下了楼，沈歆刚往车鞍上一坐，便收到了陆念发来的信息。
　　陆念：谢谢
　　沈歆回去后，还时不时想起陆念那不愿见人的样子，又想到在路上时，陆念攥着她衣服喊妈的样子。
　　她蓦地想起林悱发给她的那一段录音，犹豫了很久还是点开了。
　　前面还是很长一段噪音，但不知道中间会不会夹杂着其他的声音，沈歆没拉进度条。
　　过了许久，似乎有两个人在争吵。
　　就算拉大音量，听得也不是那么清楚。说话声含混不清，伴着明显的摩擦声，显得分外吵闹刺耳。
　　女人那尖锐的声音倒是熟悉，和之前从陆念手机里传出来的一样。
　　“当什么不好，偏要当白眼狼。我生你生得早，自己都没活明白，还要辛苦养你，现在你偏要做这种事害我，我要是没戏了，你以后吃什么穿什么！”
　　少女的声音很轻，像是声带没长好，嗓音还有些糯，吐字是软的，明明是在吵架，听着却没半点凶意。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女人声音哽咽，“你不知道又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会非得那么喊我，我求你了念念，这是我唯一有希望做到的事了。你也不想以后连吃饭的钱都没有吧，你总得上学吧，得买书，买文具。”
　　她蓦地一顿，颤声道：“生病呢，生病了该怎么办，去医院得花钱的。”
　　“我真的不知道。”
　　巴掌声响起时，躲起来录音的人似乎也被吓到了，猛地往墙上一撞，把那磕碰声录了进去。
　　录音还没完，后面是大段的沉默，少女压抑地哭着，像在质问：“妈，你怎么这样了。”
　　后半段全是女人的辱骂声，她像疯了一样，撕心裂肺地嚷：“你再喊一声，我一定会把你舌头割了的。”
　　不知道林悱看到了什么，兴许是被吓跑了，录进去很长一段脚步声和风声。
　　沈歆在没开灯的房间里坐了很久，这种窥探到别人伤疤的感觉并不美好。
　　老实说，她和陆念认识得还不算久，但她会忽然想到陆念一声不吭的样子，想到林芝和沈泽琨过来时，对方明明已经在努力克制，却还是在无意间显露出来的艳羡。
　　她知道陆念为什么会难过了。
　　沈歆想给陆念打电话的，但想到电话打通也是她一个人在说，而且陆念指不定已经睡了。
　　她在班群里翻了很久才翻到林悱的名字，思索了一阵还是把信息发了过去。
　　沈歆：没睡吧
　　林悱：没睡，找我有事？
　　沈歆：录音我听了
　　林悱：哦
　　沈歆：你那时候看到了什么


第28章 
　　林悱说事情过去太久了，她已经记得不太清，但如果沈歆好奇的话，可以明天到她家去，她把想起来的当面说。
　　沈歆想，傻子才去。
　　林悱等不到回复，又发来信息说，就当是那天用来换录音的。
　　沈歆这才学着陆念，回了个意义不明的句号。
　　林悱在第二天发来的定位还挺好找的，但沈歆没有直接过去，而是在周围晃了一圈，省得被捉弄。
　　她到那的时候，正巧看到有货车经过，后车厢上挤满家具，宽皮筋在上面横了过去，把东西牢牢固定住了。
　　车上杂七杂八的东西不少，明显不是新购入的，多少都有点使用过的痕迹。
　　再一看，那些东西都是从林悱家搬出来的，怕是家都搬空了。
　　沈歆不由得想到陆念，还有陆念住的那个家具都数不出几件的地方，想必当时陆念也是这么看着家被搬空的。
　　那房子是自建房，盖了四层楼高，看起来还挺洋气。楼上的阳台处垂下来不少枯萎的藤蔓，贴着素白的砖，像是洗不干净的污渍，枯黄一片。
　　楼上的窗全关着，只三楼靠南那的扇是开着里，窗里有个人影。
　　沈歆看到是林悱，便发了消息说看到她了。
　　于是窗里的人四处张望了一阵，大概眼神不太好使，张望了有个两三分钟，才终于找准了方向招手。
　　那人招了一阵便拿手机，给沈歆发了信息。
　　林悱：过来，别让人看到
　　还搞得神神秘秘的呢，沈歆偏要大摇大摆地走过去，没半点要藏的意思。
　　房子正门那边，还有人源源不断往外搬家具，货车旁边站着的人在大声指挥着。
　　沈歆走到楼下，刚仰头看看愣了。
　　好几根跳绳系在了一块儿，从三楼的窗里慢腾腾往下垂，底端被系了个篮子，篮子里似乎是放了东西了。
　　林悱没说话，把跳绳降了下去，单手执着一端，打字让沈歆帮她接住。
　　绳子没落地就停住了，篮子在半空晃晃悠悠，要不是沈歆的个子高，大概够都够不着。
　　沈歆把篮子里的东西拿了出来，是个两个巴掌宽的盒子，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看沈歆拿了东西，林悱就把绳子收了回去，转而把另一根绳子扔了下去。
　　沈歆眯起眼看，这玩意怎么这么像碎布条，仔细一看还真是床单撕成的碎布条。她没明白林悱想干什么，直至那人把腿迈出了窗，她才像是被雷电了个正着，猛地站直了身。
　　下一秒，这一整条街怕是都能听到沈歆的叫声。
　　“你有病吧——”
　　窗里的人吓得一个激灵，连忙收回了架在窗上的左腿，往后趔趄着摔倒了。
　　沈歆心惊肉跳，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下一搁，朝房子正门跑了过去。
　　正好门是敞着这，她边喊“借过”边往里走，冷不丁撞见了林悱的爸爸。
　　穿着正装，戴金框眼镜，看起来事业有成的样子，应该是林悱她爸吧，沈歆想。
　　那男人睨了她一眼，就沉着脸往楼上走。
　　沈歆提心吊胆地跟在后面，解释说：“叔叔，我是林悱同学，上次见过的。”
　　男人打开了林悱的门，朝拴在窗上的碎布条盯了好一阵，随后下颌一努，没什么表情地说：“出去。”
　　林悱那张脸唰一下就白了，定定看了男人好一阵，眼越来越红，看似要到爆发边缘。
　　“出去。”男人又说。
　　林悱蓦地开口：“不是不让我出去么，装什么大度。”
　　“林悱。”男人喊了一声。
　　林悱像是拉满弓的箭，在男人身侧头也不回地擦了出去。
　　沈歆把帽檐压低，追着那身影往外跑，只见那瘦条条的人冲出门便停了下来。
　　林悱那双气红的眼透露出迷茫，回头问：“我东西呢。”
　　沈歆走到房子侧边，把那搁在地上的盒子捡了起来，“喏。”
　　林悱猛把那盒子往怀里揽，沿着街边漫无目的地走，走到扭头时已经看不到她家那房子了，才停下来。
　　“这种事。”沈歆一顿，不大自然地说：“腾讯群思而咡二勿九依四七为什么不让你那些朋友过来。”
　　“他们不敢。”林悱蹲在街边，还抱着那只盒子不撒手，“他觉得是我那些朋友把我带坏的，把他们骂了一顿。”
　　“不是搬家吗，你爸为什么不让你出来。”沈歆站在电线杆边上问。
　　林悱垂着头，“我不想搬，他们想带我出国。”
　　“出国也……”沈歆斟酌了一下用词，“挺好的吧。”
　　“好什么。”林悱冷笑，“我是爷爷带大的，前面十多年，他们问过我一句吗，我一年就见他们两回，凭什么他让我走我就得跟着走。”
　　沈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和林悱其实不熟来着，莫名尴尬。
　　过了一会，林悱似乎平静了一些，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去过陆念家吧，陆念有爷爷吗。”
　　沈歆觉得应该是有的，她想了想说：“邻居算吗，她家就她一个，我去她家时没见过别人。”
　　“这样啊。”林悱竟然笑了，“那我赢了。”
　　“你这是有什么病？”沈歆心情有点坏，又说：“你和陆念到底有什么纠葛，我看你也没针对别人，就爱揪着她。”
　　“也没什么，就看不惯。”林悱终于打开了怀里的盒子，里面竟是一些破旧的小孩子玩具。她神色有点落寞，眼睛一湿啪嗒啪嗒地流起眼泪。她说：“她没爸妈要，我也没爸妈要，我看不惯她呗，怎么她看起来就像是没事人一样。”
　　沈歆心说，那是因为你压根不了解她。
　　林悱哽咽起来，“我爷去年走的，他和我妈忙到只待了半天就走了，我爷的后事全托了别人办。”
　　沈歆啊了一声，“那是有点糟糕，那你原本打算怎么办，逃走，然后躲起来吗。”
　　林悱没回答。
　　“你还回去吗。”沈歆又问。
　　林悱把头埋在膝盖上，哭得连背都在打颤，抽噎着说：“算了，我回去吧。”
　　“会出国吗。”沈歆低头看她。
　　“会吧。”林悱哭停了，抬头朝过来的方向迷茫地望去，“我好像太莽撞了，走的话，我也没地方可以去。”
　　沈歆白来了一趟，还被迫看了别人脸色，心情也好不到哪去。她撑着膝盖弯腰，朝林悱靠近了点儿，说：“以后没想好的事情还是少做点吧，没有那么多回头路可以走的。”
　　也不知道林悱是不是真听进心了，倒是见她点了一下头。
　　“你还没说，你那天看到了什么。”沈歆提醒了一句。
　　林悱差点忘了这事，她站起来甩了甩蹲麻的脚，垂着眼说：“就陆念她妈妈呗，拿着刮眉刀往她嘴巴比划，我看当时好像割了一刀，我本来以为她会破相的。”
　　沈歆听愣了，“割了一刀？”
　　“也不算，她妈妈好像只是想比划几下，但她在挣扎嘛，就划到了。”林悱漫不经心地说：“一下就见血了，吓坏我了。”
　　沈歆没吭声，也不太愿意想象。
　　两人在街边站了很久，不交谈，就干站着。
　　分别的时候，沈歆觉得以后大概是没有见面机会了，就说要去给林悱买礼物。
　　林悱尴尬得不得了，毕竟两人的关系实在称不上好，就抱着她那木盒说：“太客气了，真的不用。”
　　沈歆非要去买，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沉甸甸的袋子，往林悱怀里塞。
　　林悱扯开袋子一看，差点扭头就走了。
　　没别的，也就一整套五三。
　　沈歆摆摆手：“不用太感激我，一套治愈心灵的题罢了。”
　　“你有病吧！”林悱终于把这句话还了回去。
　　沈歆拉下脸，一动不动地看她。
　　林悱不说话了，怀里那一套五三跟烫手的山芋一样。
　　“别让我按着你的头写。”沈歆又说。
　　隔天，夏令营就开始。皁中报了名的人都在校门口集合，等着大巴车来接。
　　沈歆拉着箱子过去，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陆念。
　　陆念长得出挑，就算穿着那身洗旧的衣服，也依旧显眼。她行李不多，只提了个包，跟别人一比，像是逛街经过的。
　　沈歆看过去的时候，陆念正好抬头，两人一个对视。
　　陆念大概又想起了那晚上的事，猛一低头，不自然地拨了拨头发，把红透的耳朵尖遮住。
　　沈歆拉着箱子走了过去，不着痕迹地朝对方嘴边看，没看到什么疤，悄悄松了一口气。她把帽檐压低，小声说：“林悱要出国了。”
　　陆念把装得鼓鼓的包换到了另一边的手上，双眼随之一抬，像在询问。
　　“我看到她在搬家，就去问了一句。”沈歆说，“以后没人欺负你了。”
　　陆念愣了一阵，嘴角微微翘起，脸颊上一个似有似无的酒窝陷了下去。
　　沈歆瞅了瞅，发现陆念还真有个酒窝，还只有左脸有。
　　车来得挺早，车门刚开，人就全往车上涌，就为了抢个好位置。
　　被人那么一挤，沈歆就看不到陆念了，上去后才发现陆念已经坐在了车上，旁边还坐了人。
　　陆念边上那人呼着气坐下，扭头才发现身侧是学校的新晋学神。
　　学神有点冷漠，放了行李就侧身朝窗外看，边上的女生尴尬得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
　　沈歆走到边上，似笑非笑地往那女生脸上瞅。
　　女生自然认得沈歆，在台上语出惊人了两次，哪能不认得。她连忙腾出了位置，摆手说：“你们认识是吧，你坐你坐。”
　　“谢谢同学。”沈歆真坐了下去，还抱怨起来了，“怎么没帮我占位置。”
　　陆念没回头，手往口袋里掏了掏，往沈歆那边抛了颗糖。
　　跟那天晚上的一样，糖纸是彩色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谢谢小陆老师。”沈歆接了个正着，拆开就吃了，还把糖纸揣进了口袋里。
　　车开后，跟车的老师简单介绍了这次夏令营的安排，以及他们的目的地。
　　从皁中开过去的大巴车有两辆，两车加起来不到六十人，只占了其他学校报名数的一个零头。
　　开车的司机还挺悠闲，边把着方向盘边哼歌，边上都超过去好几辆车了，他还不紧不慢地开着。
　　看到超过去的车后，这一车人几乎沸腾了起来。超过去的是一样的车型，透过车窗，还能看到车上乘客穿的是其他学校的校服。
　　“那几车也是去夏令营的吗，他们人好多啊。”
　　“是辰市三中的校服。”
　　“还有桐中的！”
　　“这夏令营还是个大杂烩啊？”
　　跟车的老师解释说：“往年的夏令营是分开办的，今年做出调整，也是为了激发各位的学习积极性。”
　　大巴一路开进山里，绕雾远山，鸟群振翅掠过，似乎和人烟隔得很远。
　　沈歆往窗外打量，冷不防看到陆念安静的侧脸，伸手说：“小陆老师，给我颗糖吧。”
　　陆念回过神，往口袋一掏，还真给她翻出了一颗。
　　这次不是薄荷味了，是桃子味的。
　　沈歆吃着糖，把糖纸收进衣兜里，下车时把鸭舌帽摘了下来，扣到了陆念的脑袋上。
　　陆念正拖着行李，脑门忽然一紧，不由得停了下来，不明白地朝沈歆看去。
　　“别晒黑了。”沈歆停顿了一下，又说：“反正我也没多白。”
　　附近也不全是山，有湖有草地。湖中央的小岛上建了民宿，有桥连接湖心，但也能乘船过去。湖边就停靠着不少五颜六色的船只，船夫戴着斗笠，纷纷招呼他们上船。
　　学生都想坐船，司机只好把人放了下去，自个儿开车过桥，把行李往岛上送。
　　下车后，跟班的老师得先联系学生家长，这次主办方选择的营地和之前不太一样，是会更谨慎些。
　　陆念不太习惯戴帽子，反复摘下戴上，干脆还到了沈歆头上。
　　大巴车旁有老师在点名，过了一阵，那才点过名的老师又喊了陆念的名字。
　　陆念一愣，往沈歆袖子上一捏，硬是把没被喊到名字的人也带了过去。
　　沈歆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么，跟过去当了传声筒。
　　那老师有点紧张，说道：“陆念是吧，你家长的号码怎么是空号。”
　　家长联系方式是报名时由学校统一报过去的，陆念当时没填，想必曾悉顺其自然的就从通讯录里替她粘贴过去了。
　　陆念一僵，嘴唇紧抿着。
　　“是这个号码吗，你确认一下，是不是报名表上填错了。”老师又说。
　　陆念看了，她大概猜得出陆文恙当时在想什么。
　　要告诉老师，其实陆文恙用的是另一个号码吗，打过去的电话会破坏陆文恙蒙蔽自我而得的安宁吗。
　　陆念其实不太想摧毁陆文恙拼命得到的现状，她只是不想再当陆文恙的借口了。
　　沈歆在边上说：“她家长换了号码，学校那边的通讯录估计忘了更新。”
　　“那有其他联系方式吗。”老师问。
　　沈歆欸了一声，又说：“这个我熟，她最近嗓子难受说不了话，我替她报吧。”
　　陆念把沈歆的袖子往下拽了拽，不知道这人又在胡扯什么。
　　沈歆开口就把自己的号码报了出去，还圆了个谎说：“这时候应该联系不上，她妈妈晚上下班了才有时间。”
　　“是这个号码吧。”老师填好后，让陆念确认。
　　陆念僵硬点头，她免不了又想起那天晚上吃了啤酒鸡翅后的事，耳朵尖瞬间就红了。
　　老师这才笑了一下，“那行，你们上船吧。”
　　这次夏令营的人数太多，行李又都不少，船一次载不了太多的人，只能分批过去。
　　几个学校的学生分开候船，可一人一句的，仍是吵得沸反盈天。
　　沈歆生怕那老师这时候给她打电话，低头关了手机，抬起时看见陆念气喘得有点急，像是又闹心了。
　　她往陆念口袋里摸，在皱巴巴的糖纸间摸到了一颗糖，“可别哭，送你颗糖。”
　　陆念拿出手机打字，举到沈歆眼前。
　　「这是我的。」
　　“先当作是我的，我下次还你。”沈歆帮她把糖纸剥了。


第29章 
　　陆念眼眶还红着，却没再跟沈歆掰扯糖到底是谁的，她侧身看了好一会才伸手，没想到要给她糖的人反而把手举手了。
　　太幼稚了，陆念心说。她本来还踮了一下脚，想想干脆把脚跟落了回去。
　　沈歆看她脸鼓鼓的，连忙说：“张口。”
　　陆念睨过去，后牙槽都咬紧了，却没半点狠劲。
　　“给你吃啦。”沈歆又说。
　　陆念这才不情不愿地张开嘴，让沈歆把糖丢进去。
　　湖岸边已经走了好几拨人，船夫来回了数趟，看样子快到了。
　　甜的。
　　陆念舌头一卷，把糖顶到了左颊，半张脸微微鼓起。
　　又等了十来分钟，陆念才撑着沈歆的肩往船上迈。
　　沈歆站在岸上伸手，催促道：“手借我一下。”
　　陆念只好把手伸了过去，掌心被握了个正着。在沈歆借力上船时，她差点没站稳。
　　湖心的岛还挺大，不比海岛小。岛中心地势高，房屋也是往上建的，远远就能看见错落有致的彩色屋顶。
　　看着湖中岛越来越近，沈歆回头说“要是我们住宿没被分到一块，我一会就去问问，能不能把我们换到一起。”
　　陆念觉得也没多大必要，可沈歆那样子好像很期待，她拿出手机打字。
　　「太麻烦了。」
　　沈歆捣鼓出了个理由，“我不是给老师报了我的号码吗，她今晚估计得打电话，我们住近点好通通气，不然一不留神就被她看穿了。”
　　陆念竟然觉得有点道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等到没有船从那边过来了，负责各学校的老师再次清点人数，随后坐上四面通风的观光车，把学生往营地带。
　　那一圈大都是涂了粉蓝色漆的房子，白栅栏，红屋顶，怪好看的。
　　负责人在大堂登记学生的入住信息，喊到名字的拿着房卡挨个离开。
　　沈歆和陆念报名的时间挨得近，两人却没分到一块，一个在302，一个在303，恰恰隔了一堵墙。
　　陆念倒没觉得有什么，不过是隔了面墙，老师要是给沈歆打了电话，敲个门就能见到了，通气也变得很简单，只是她好像不太习惯和其他人住在一块。
　　“卡。”负责人把房卡递了出去。
　　陆念没接，那房卡反倒被沈歆拿了过去。
　　沈歆接得理所当然，笑说：“谢谢老师，我们先回房休息。”说着她就搭上了陆念的肩，把人往上楼的方向推。
　　到了拐角处，陆念把卡从对方手里撬了回去，默不作声地往楼梯上走。
　　沈歆跟在后面嘀咕：“少了我这个传声筒，是不是不太习惯了？”
　　陆念回头睨她，嘴唇微不可察地努了努，气已经抵到嗓子眼了，话音也酝酿至舌根，明明每个字的发音方式她都记得，可每一回，在她就要发出声音的时候，喉咙像是被鱼刺卡住，僵紧得近乎窒息。
　　沈歆本来还在笑，一看陆念神色不对劲，忙问：“你怎么了啊。”
　　陆念只觉得委屈，除了在陆文恙面前，从未有过如此委屈的感觉，她想说话来着。
　　“真不想要传声筒啊？”沈歆问。
　　陆念摇头，继续往楼梯上走，按着房号找到了302。
　　就在陆念开门的那一会，沈歆把手探进了她的口袋，摸索着，似乎又要拿糖。
　　还真让沈歆找到了，把为数不多的几颗全拿了过去。
　　沈歆说：“先借着，从现在开始，这些就当是我的了。你闹心了，我就给你剥一颗，同桌给的糖肯定比自己兜里的甜。”
　　陆念进了门，背对着沈歆打字，打完了转过身，把手机举到沈歆面前。
　　备忘录上打了两行字。
　　「算你赊的，到时候要翻倍还我。」
　　「我现在想要一颗。」
　　沈歆啧了一声，“你这利息也太高了吧。”
　　嘴上这么说，她还是给陆念剥了糖，又说：“吃吧，吃了就高兴点。”
　　陆念犹豫了一下，还真的倾了过去，嘴微微张开了些，露出玉白的牙咬上被糖纸半裹着的奶糖。
　　行李箱滚动的声音在门外戛然而止，门外站着的人重复看了门牌好几遍，寻思着这屋里怎么就两个人了呢。
　　她愣愣问：“同学，这里是302吧。”
　　沈歆回头说是。
　　陆念吃到了糖，直起腰后才转头往门外看。
　　那人讷讷地问：“我好像住在302，你们谁走错了吗。”
　　沈歆往隔壁指去，询问道：“我住隔壁303，介意跟我换吗。”
　　那女生自然也是皁中的，怎么会不知道这两人认识，当即摇头：“不介意，我去隔壁也行。”
　　“谢谢同学。”沈歆笑了，又说：“房卡被前面的人拿了，敲门应该有人在的。”
　　“没事。”女生摆手，她停顿了一下，讪讪问：“一会你能跟我下楼吗，老师那边说换了房间的话，楼下的信息也得更改。”
　　“没问题。”沈歆应了下来。
　　女生匆匆离开，小声说：“成就一段姻缘，是我应该做的！”
　　沈歆不明所以，回头朝陆念看了过去，陆念脸颊还鼓着，含着那颗奶糖没舍得嚼，一双眼黑白分明，显得疏离又带了点无辜。
　　皁中论坛里又热闹起来了，有热心网友透露出沈姐和陆念在夏令营的细节。
　　25楼：豪门秘辛有，加我好友在线分享
　　26楼：？
　　27楼：同学，分享就分享，加什么好友，你是想收红包吧
　　28楼：不不，我是怕被沈姐看见，别忘了沈姐也混论坛的
　　29楼：所以你要说啥，还怕被沈姐看见？
　　30楼：还记得上次有人看到沈姐和陆念一起上了那辆车吗，我朋友刚看到沈歆在给陆念喂糖，她们不会是姐妹吧
　　31楼：长得差太多了，你还不如说是童养媳
　　32楼：这个说法好怪，再看一眼
　　沈歆还没看完，刷新了一下忽然发现这帖子被删了.
　　论坛里也有人注意到了这事，另外开了个主题询问管理员，管理员在帖子里露了脸，回答说：“以后造谣的都删了，对学校和同学的影响不好。”
　　有人还提出，要把沈歆当成某不能议论的人物，如果提到有关沈歆的事，就用“某姐”代替。
　　沈歆脸上表情渐渐凝滞，黑着脸看论坛里校友们的表演。
　　可陆念不知道，她向来不爱看论坛，自然不明白某些同学正在论坛里表演什么。
　　上岛的当天没什么安排，学生都在房间里窝着，有的晕车劲儿还没缓过来。
　　沈歆的手机是在九点过的时候响的，来电的是个陌生号码，她估摸着应该是夏令营的老师打过来的。
　　铃声响了很久，沈歆坐在床上考虑措辞，甚至还清了清嗓子，琢磨着她那声音得端到什么程度才不会被识破。
　　陆念望了过去，看模样好像不太在意，可突然就摆正了坐姿。
　　沈歆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把电话接通了。
　　那老师没认出她的声音，先确认号主是不是陆念的家长，随后才说了其他事。
　　沈歆捏腔拿调地说着话，时不时往陆念那瞄。听了一会，她干脆点了外放，省得陆念紧张。
　　电话里，那老师说：“我观察到，陆念这学生似乎有点内向。”
　　沈歆看着陆念，就跟故意说给她听的一样，“是不爱说话，但也不能说是内向，就是挺点内敛，换个词该叫秀外慧中。”
　　陆念后悔了，她就知道这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别人说天，沈歆能说地。
　　沈歆还装模作样的和那老师聊了好一阵，就连老师也受不了她，硬生生岔开了话题，然后才各道了再见。
　　电话一挂，沈歆没憋住笑，“小陆老师，你看我这表现能打几分。”
　　陆念发了一个数字：0
　　“行吧。”沈歆还挺会安慰自己，“0是无限，是一切皆有可能。”
　　陆念往床上一躺，拉来被子盖到了头上，实在是不太想听。
　　隔着被子，她听到沈歆说，“你什么时候想开口了，能提前跟我说一声么，别让我听岔了，不然我肯定会很遗憾。”
　　陆念打了个“行”字，给沈歆发了过去。
　　302的阳台正对着湖，沈歆伏在阳台的白栏杆上，往下看时能看见盘山上行的观光车，交错的房屋全亮着灯，湖边通明一片，整个岛像是辉煌的山市。
　　进山时还以为自己是来受难的，没想到不光没受难，还有点度假的氛围。
　　陆念缓了很久，才把沈歆装作她家长这事给按到心底。她趿拉着拖鞋走到阳台，也跟伏在阳台上往下看。
　　岛上夜景很美，也许因为灯光橙黄，营造出了一种富足金贵的错觉，但细想，和潠市大概还是有差别的，这里太静了，潠市不会这么静。
　　沈歆忽然说：“你去过海边吗。”
　　陆念趴在栏杆上摇头，皁镇离海边太远了，要不是分科前地理学得好，她连海在哪一边都不知道。
　　“潠市就靠海。”沈歆往远处指，“很大一片海，比这里的湖看起来更辽阔。沙滩上总是会有很多人，天气好的话，能看见很漂亮的日出和日落。”
　　陆念大概能想象得到，因为陆文恙到潠市之后，曾给她打过一次电话，电话里陆文恙没跟她吵闹，而是很愉悦地分享着她在潠市的所见所闻，说徐哥带她到海边露营。
　　陆念的印象里，陆文恙从未有过那么小女人的一面，就好像回到了十来岁的年纪。
　　她不是那么怪陆文恙，陆文恙很年轻的时候就生了她，那时候陆文恙自己都没活明白，又怎么能把她照顾得好。
　　陆念默不作声地听着沈歆说话，慢腾腾把脸埋到手臂上，她越来越不想再被陆文恙当作留在潠市的借口了。沈歆口中的潠市的确很好，向往那个地方，并不需要什么借口。


第30章 
　　沈歆说了一会就停了，冷不丁转头朝陆念看去。
　　阳台上没有灯，那突然投过来的目光却精亮无比，把陆念吓了一跳。
　　沈歆说：“有机会的话，我带你去潠市玩。”
　　陆念点头，心说好啊。
　　事实上，这一趟夏令营和度假并没有什么关系，沈歆是真的想多了。
　　她和其他人背着登山包一步步往上山走，每一步都走得分外吃力。
　　带班的老师没拿什么东西，倒是走得很是悠闲。那老师在看见另一个方向往坡上开的汽车后，忽然有感而发，“大家来算个加速度。”
　　随后她还真给出了个题目，也不知道是不是随口编的。
　　沈歆沉默了，就这口算真有人能算得出来么。
　　显然，她有点低估同行者的爱学习程度了，竟有人蹲在路边捡了根树枝，还真的算了起来。
　　幸好这个人不是陆念，沈歆想，不然她得疯。
　　陆念跟在边上，早就体力不支了，走得脸色有点发白，也不知道有没有认真听刚刚那老师讲的题目。
　　周围全是来自各学校的尖子生，这题目一出来，就七嘴八舌地讨论了起来，没一会还真有了答案。
　　编题目的老师还挺乐，没想到这一届的学员竟这么配合。
　　其中有人说：“我们桐中有答案了。”
　　一会又传出一个声音，“宁中代表也选出来了。”
　　带班老师喜闻乐见，她还挺期待看到学校间较量的场面。
　　皁中学生面面相觑，就差他们没开口了。
　　也不知道谁提了一句，“皁中呢，皁中有答案了吗。”
　　皁中不少人还在状况外，过了一会才有人问：“刚才老师说了什么？”
　　“题目是什么，谁算出来了？”冯秋着急问。
　　“别问我啊，我没听清楚，问沈姐啊。”有人把沈歆拉出来挡枪。
　　沈歆压根不记得那题目，就那么一遍过，她耳朵都没反应过来。她往陆念那一瞅，说：“问我干什么，问学神啊。”
　　这一双双眼还真朝陆念看了过去，这下压力给到了陆念这边。
　　陆念虽然不反感被这么多人注视，但长时间以来，她已经习惯了回避。她头一低，看着交替着往前的鞋尖，没吭声。
　　沈歆嘀咕道：“小陆老师，救救皁中。”
　　陆念既不摇头也不点头，连点回应也不给。
　　皁中的人甚至还翻出笔，一边走一边在手心上算。
　　其他学校的都在等着他们给答案，各个学校的答案没给齐，那带班的老师可不会公布正确的数字。
　　沈歆垂在身侧的手倏然一痒，掌心像被虫子叮了一下。山上自然蚊虫多，但她寻思着这感觉不对，低头才知道陆念在往她掌心写字。
　　“写的什么？”沈歆问，她停下脚步，干脆抬起手让陆念好好写。
　　陆念慢吞吞写了几笔，把答案写明白了，写完还往沈歆掌心一拍，令她开口。
　　老师给的题目和数字其实有点复杂，没有纸和笔会很容易出错，一般人还真不能光站着就把答案想出来。
　　“皁中算出来了吗。”她又问。
　　沈歆开口了，那老师眼睛一亮，又询问起其他学校的答案，没想到最后算对的只有皁中和桐中。
　　“沈姐厉害啊。”人群中有人说。
　　沈歆哪敢居功，朝陆念一指，“是小陆老师教的。”
　　“真的假的。”其他学校的人还挺难以置信。
　　来的时候没几个学校把皁中当竞争对手，皁中嘛，也就那点水平，没想到还是低估了。
　　“怎么算的啊。”冯秋往沈歆边上挤。
　　沈歆嘴一努，“小陆老师在这，有问题就问她，我负责帮她开口。”
　　“那还是别累着小陆老师了。”冯秋连忙说。
　　沈歆睨她，“小陆老师是你喊的吗，学费交了么。”
　　“难不成你交了？”冯秋笑了。
　　“那必须的。”沈歆说完，还把肩往陆念那撞了过去，“你说是吧，小陆老师。”
　　陆念心说，应该是吧，沈歆请吃饭换的。
　　结果湖中岛不过是其中一个住宿点，真正等着学员们的，是脚下这座山。
　　到了山顶便累到了一大片，不少学生不管不顾地往地上坐，半天没能爬起来。这山路走起来是真的累，更别提他们还背着那么大一个包，还有老师在边上一个劲给他们编题。
　　山顶位置有限，人太多了也不安全，所以每晚的露营活动分批次进行。以湖中岛安排好的房间分组，两到三个人一顶帐篷，还得自己亲自动手把帐篷撘起来。
　　沈歆和陆念挤在一块，好不容易才把帐篷撘好。陆念其实不知道这东西要怎么弄，沈歆喊她一声，她就伸手去帮一下。
　　帐篷撘好后，开始了备受期待的竞赛环节，所有人坐在外面听题抢答。
　　皁中总是把手举得很快，但令人诧异的是，举手的那个不回答，反倒朝边上的人看，边上那女生往她手里写字，她才自信满满地回答。
　　更离谱的是，她们答的都是对的。
　　上山已经耗费了不少体力，再这么绞尽脑汁地坐上一阵，有不少人熬不住了，在草地上盘着腿昏昏欲睡。
　　老师也不想折磨他们，看时间差不多了，便让他们散了休息去。
　　一个个身影往帐篷里钻，只剩几个精力饱满的还在外面看星星。
　　沈歆把手电筒悬了起来，然后坐着玩手机游戏，陆念也在看手机，却是在看单词。
　　也不知道是谁起了个头，大声地背起了单词，过了一阵，别的帐篷里也传出声音，像在较劲一般。
　　山顶上响起朗朗背书声，声音是一个赛一个的大，还有人喊破音了。
　　陆念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有点背不下去了，双手往耳朵上一捂，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看。可没看一会，她又得把手放下来翻页，被外面的声音吵得有点走神。
　　沈歆可没兴致背单词，她看同桌好像挺难受的，把游戏一关，说道：“我帮你捂耳朵？”
　　陆念点开备忘录打字，然后把屏幕一转，伸到沈歆面前。
　　「给颗糖。」
　　沈歆偏就不拿，莫名想看这冷冷傲傲的人吃瘪，“一天只能三颗，你今天满了。”
　　「不是管够么。」
　　沈歆噎了一下，边往口袋里掏，边说：“姐都不叫，还想吃糖。”
　　陆念张嘴，缓缓吸了一口气，这架势看起来像是要说话了，可她头一低，竟又用手机打起了字。
　　手机嗡嗡作响，沈歆低头，只见陆念给她发了个“姐”字，带句号的那种。她啧了一声，把糖给了出去，“也行。”
　　皁中哪有其他学校那么强的胜负欲，在别人都在背书的时候，有人在沈歆和陆念的帐篷外喊了一声。
　　“沈姐，小陆老师。”
　　沈歆拉开拉链，探出头就看见外边鬼鬼祟祟地蹲着个人。她一看，竟然还是皁中高二的第一名，一班的学委。
　　温玟左右打量了一下，确认没有老师在附近，才说：“沈姐，玩游戏么。”
　　“玩什么？”沈歆有点兴趣。
　　“真心话大冒险。”温玟回答。
　　沈歆觉得陆念大概也背不下去了，就外面那喊出来的动静，能有几个人是真记得住的。她转头问：“你想玩吗。”
　　陆念：不玩
　　沈歆往帐篷外爬，接着又收到了信息。
　　陆念：但想看看
　　沈歆回头笑了，“小声点，跟过来。”
　　温玟带着俩人鬼鬼祟祟往另一顶帐篷走，那帐篷是分给四人寝的，看起来要大一些。
　　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一看冯秋和许筱也在。
　　周辛苇本来还在说笑，一看到陆念进来，顿时嘴巴都闭紧了，在学神面前略显局促。
　　“坐呀。”温玟招呼道。
　　陆念坐在沈歆身边，屈着手肘往沈歆那撞了一下，让她说句话。
　　沈歆意会到了，连忙说：“陆念不玩，我陪你们玩一会。”
　　温玟便窸窸窣窣地从包里翻出了个空瓶子，放在地上用力一转，看它停下的时候瓶口对着谁。
　　前面几个被指到的都选了大冒险，要么是去隔壁帐篷挑衅做题，要么是去找人比背单词，再或者，去找带班老师讨论生命和宇宙的起源。
　　沈歆哪玩过这样的大冒险，本来以为选项里只有常见的表白，要联系方式之类的，没想到学霸的真心话大冒险还挺刺激。
　　这一次，瓶口指向沈歆，沈歆倒吸了一口气，委实不想和陌生人比什么心算速度，只好选了真心话。
　　这一晚上，沈歆还是第一个选真心话的。
　　沈歆倒是好奇，如果是真心话，她们能问出什么花样来。
　　温玟贼兮兮地和身边的人对视了一眼，压着声问：“沈姐打算谈个早恋吗。”
　　陆念本来听得有点犯困了，闻声一愣，扭头就看向沈歆。
　　沈歆啊了一声，似乎犹豫了。她被盯得紧，目光慢吞吞一垂，又好似不经意地朝陆念看了过去，“没打算啊，不能早恋。”


第31章 
　　温玟那点八卦劲儿顿时没了，嘟囔道：“还以为像你这样的，会整出点儿不一样的动静呢。”
　　沈歆伸手戳了戳瓶口，眼一抬就笑了，“我什么样的？”
　　“就……”温玟思索了一下，“从潠市转来的。”
　　“啊。”沈歆一顿，“什么啊。”
　　温玟又说：“家里挺有钱的，看起来朋友很多，生活估计很多姿多彩。”
　　沈歆笑得胸腔微震，垂在肩上的头发晃悠悠的，“想多了，潠市也不全是我这样的，不过是个大一点城市罢了，它只是包容性更强些，什么人都有。”
　　陆念又愣了一下，垂头戳了戳脚边的底帐。
　　“行吧，你这样还挺让人意外的。”温玟咋舌道：“等会如果还是你，选个大冒险怎么样？”
　　沈歆来都来了，也不想太特立独行，牙关一咬便点了头。
　　结果下一次瓶口对着的不是她，而是周辛苇，周辛苇胆子大，拿了道数字出错的题去考了带班的老师。
　　山顶上的月光很亮，帐篷的光挨个暗下，此起彼伏的说话声小了不少，只偶尔能听到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和不知道是谁的低语。
　　沈歆和陆念早回到了自己的帐篷，两人本来是面对面躺下的，可躺了一会，各自都觉得不对劲，又都背过了身。
　　沈歆不由得想起了那个对视不笑的挑战，要是和陆念比，她估计得输吧。她还是不太睡得着，这次确实因为身下硌得不太舒服，她往后挪了挪，后背抵上陆念的背，小声问：“睡着了么。”
　　陆念翻了个身，推开贴至身侧的热源，目光不善地盯了过去。
　　帐篷里黑得厉害，沈歆哪看得出对方是什么眼神。她压低了声音说：“你有没有觉得，大家对你的态度不太一样了。”
　　陆念目不转睛地看着帐篷顶，黑魆魆的，也看不出个究竟。
　　“那有没有觉得，其实受瞩目也不是那么坏。”沈歆又说。
　　陆念眨了一下眼，她以前好像没有这么爱逃避的，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好像是，从陆文恙想要把她藏起来开始。
　　沈歆忽然坐起来把灯打开了，昏暗的灯光下，有灰尘在晃动，她那双眼格外的亮，像藏了星河。
　　陆念的目光随之一抬，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有点挪不开落在沈歆身上的目光，不单是因为对方身上那皁镇没有的朝气。
　　她对沈歆关注得过了界，细一回想，她竟连沈歆上课时朝自己回了几次头都记得。
　　翘起的唇角，半弯的眼，和眼里映着的光，全都一清二楚。
　　翌日一早便下了山，从下午起分班上课。这一次没再按学校划分组员，而是把人混在了一块儿，每个班的上课地点竟还不一样，但无外乎都在岛上。
　　沈歆领了书，回来时看到陆念边上坐满了其他学校的人。
　　陆念那马尾扎得很高，低头看书的模样好像很不好招惹，她身侧的人都在和同伴说话，显得她有些格格不入。
　　没别的位置了，沈歆只好从后门进去，坐在靠后的位置，和陆念隔着一排。
　　这夏令营不愧打了名师的旗号，那些老师讲起课时，是和别的老师不太一样，很会调动气氛。
　　沈歆的思绪飘得有点远，昨晚本来就没睡好，整个白天都不太有精神。
　　她正走着神，藏在抽屉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悄悄低头一看，是陆念发来了信息。
　　陆念：到了吗
　　沈歆：到了，在你后面。你别回头，认真听课，老师看着呢
　　陆念：嗯
　　陆念还真的没回头，不太熟练地藏着手机打字。
　　沈歆的手机又震了两下，随之看到陆念发来的信息。
　　「你也是。」
　　沈歆噗嗤笑了，可真不愧是她小陆老师。
　　她才刚笑停，前面一个粉笔头掷了过去，恰恰砸上她的脑门，然后还弹到了桌上，在桌面上敲出了哒哒两声。
　　教室倏然一静，前面的人纷纷往后看，就连陆念也回了头。
　　沈歆捂着脑门，哪敢吱声。
　　授课老师把粉笔头扔得挺使劲的，看模样却不是那么生气，还戏谑了一句：“同学，我知道在知识的海洋里徜徉是件很开心的事，但也得记得冒头喘口气。”
　　“这就冒头。”沈歆把手放了下去。
　　老师这才接着往下讲，闹了这么一出，教室里也没人敢分心了。
　　三十分钟一堂课，课间能休息个五分钟。
　　在老师说休息的时候，陆念抱着书搬到了沈歆边上。
　　前面坐得紧实，其实后边大多位置还是空着的，沈歆身侧就恰好没人。
　　沈歆愣住了，“怎么坐后面来了。”
　　陆念发信息解释：“免得老师点了你，你答不上来，丢人。”
　　沈歆嘁了一声，“我也不至于答不上来吧。”
　　手机嗡嗡两声。
　　「谁知道呢。」
　　“那也是丢我自己的脸，再不济是丢皁中的。”沈歆还挺自得其乐的。
　　陆念睨她，然后低头打字。
　　「你在别人面前喊我老师，答不出我也丢脸。」
　　“那你脸皮还挺薄。”沈歆一顿，又不大自在地说：“那小陆老师好好教我吧，我刚那课没认真听，笔记借我抄抄？”
　　陆念把笔记扔到了沈歆面前，扔得挺无情的，和不久前那粉笔头一样。
　　沈歆抄了一会，余光瞄到页角上有两个字。
　　很突兀，因为和页面上的笔迹格格不入，又写得太过用力，和底下整整齐齐的字迹一比，那力透纸背的两个字就跟歪瓜裂枣一样。
　　沈歆愣了一阵，心口好像被抓了一下，她不觉得惶恐，只是觉得被抓了一下。
　　她手里的笔尖一顿，没接着往下抄，转头一言不发地看向陆念。
　　陆念扭头，不大明白沈歆这是什么表情，她抿起嘴唇，瞳仁黢黑，显得有点无辜。
　　“小陆老师。”沈歆光是喊出这四个字便觉得有点口舌干燥。
　　陆念头微微偏着，等着沈歆往下说。
　　沈歆朝陆念那书上的某个角指了指，说：“你说你上课不好好听，写我的名字做什么，是不是还想画小人啊。”
　　陆念一怔，一瞬间有种被撞破了心思的慌乱，但实际上，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写沈歆的名字，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写的。
　　就，鬼使神差的。
　　沈歆却很大度，笑说：“没事，写就写了，我名字好听，人见人爱。”
　　陆念本来还想着解释，一听她这话，慢吞吞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对不起。」
　　沈歆那颗心蓦地往下一沉，心口那点不容忽视的痒，顺着血液爬开。她嘟囔了一声：“道什么歉啊，又不是不给你写。”
　　温玟作为年级第一，其实挺爱玩儿的，就那五分钟的休息时间，还从隔壁班溜了过来，没声没响地在两人身后冒出头。
　　陆念余光瞄见一黑影，回头时差点被吓着。
　　温玟笑嘻嘻说：“干嘛呢，这么认真。”
　　沈歆还在抄笔记，转头瞄了一眼又坐直了身，“你不是在隔壁班吗。”
　　“是啊。”温玟说：“我就是想问问，你俩今晚还玩不玩游戏，我们整点新花样。”
　　“什么新花样。”沈歆问。
　　温玟扯了扯嘴角，“我这不是还在考虑吗。”
　　沈歆朝陆念看去，她知道昨晚陆念跟着去是因为营地太吵了，背不下单词，今天可就未必了。
　　她也不好把陆念一个人留在房间，这人没声没响的，挺容易让人担心，于是摇头：“不了，晚上没空。”
　　“没空？”温玟惊了，“不是吧，你们是打算挑灯夜读挑战我的第一名吗。”
　　沈歆笑了，继续抄笔记，“要挑战也不是我挑战，我没这本事。”
　　“那行吧。”温玟没再接着劝。
　　当天晚课的时候，学校论坛又多了个新鲜的帖子。
　　1楼：下学期的年级第一怕是要换人了
　　2楼：换谁啊？一班学委的成绩不是挺稳定的吗
　　3楼：那是因为学神还没发力
　　4楼：这是没发力的状态吗，那我有点担心现任年级第一了
　　陆念余光一动，看见沈歆一只手垂在桌肚前，分明在藏着手机玩儿，心思没在课上。
　　沈歆那打字的手在屏幕上起起落落，还挺好看的，像是会弹钢琴的手。
　　老师的声音戛然而止，忽然说要点两个学生起来回答问题。
　　陆念回神，连忙撞了一下的肩。
　　有时候，人的运气就是这么背，尤其是沈歆，次次走神都能被捉到。
　　明明那两人小动作挺多的，可老师没点陆念，只把沈歆叫了起来。
　　沈歆连忙把手机往桌肚里推，站起来时面色还挺坦然。
　　教室里皁中的人没几个，哪会认识沈歆，一下子就被她这模样给唬住了，还以为对方能答出来，毕竟那道题可不是一般的难。
　　没想到沈歆把头发往耳后一绕，露齿一笑，“老师，您问的是哪道？”
　　老师定定看她，往陆念一指，“你来答。”
　　没想到陆念更厉害，一句话也没说，就光站着看他。
　　紧接着，两人都被劝出了教室，只能站在窗外听，还被罚写一套主办方自编的卷子。
　　陆念没表情地写卷子，时不时朝屋里的小黑板看一眼，把一心多用发挥到了极致。
　　“刚才那题，你也算不出？”沈歆低声问。
　　陆念翻了个白眼，她把草稿纸抽了出来，写了老长一串答案。她哪能算不出来，只是没来得及写给沈歆看。
　　沈歆嘶了一声，“你要是能开口说句话，也没用不着和我一起出来了。”
　　陆念把草稿纸塞回卷子下，面色不太好。
　　沈歆把手伸了过去，五指一张，掌心上躺了一颗奶糖。
　　陆念没看她，却把糖收下了，三两下就剥了糖纸。
　　“别不开心。”沈歆说。
　　陆念吃着糖，没看她。
　　“喜欢我给的糖吗。”喜欢我给你的糖吗。
　　陆念微微点头，脸颊鼓起。
　　沈歆失笑道：“那你有没有爱屋及乌地觉得我这人也挺不错？”
　　陆念没回答，垂下眼把糖从左颊卷到右颊。明明那糖本来就是自己的，吃起来却比之前甜了不少。
　　她觉得，可能是因为陆文恙离开太久了，她也一个人待得太久了。
　　“开心了吧。”沈歆把书立起来，掩住说话的嘴，谁知道那老师会不会往窗外瞄呢。
　　陆念不咸不淡地瞅了她一下，继续写卷子。
　　“那小陆老师给我抄抄卷子吧。”沈歆脸皮是真的厚。
　　陆念字都写拐了，笔尖在卷子上一顿，把草稿纸又翻了出来，写字回答。
　　「不行。」
　　得，还挺公私分明的，沈歆努嘴。
　　陆念又动了动笔，给沈歆写了行字。
　　「你写完了我再帮你看看。」
　　沈歆只是不想动脑子而已，看陆念挺坚决的，只好应了一句：“那我写。”
　　两人在外面站了一堂课才被请回教室，这两人一个明艳张扬，一个冷淡漂亮，还挺惹眼的。
　　班里大半是其他学校的学生，免不了议论起来，这两人是哪个学校的。
　　皁中的人闷声不语，各玩各的，只时不时朝沈歆和陆念投去一眼。
　　猜了好一阵，有人突然回想起来，“是皁中啊，昨天在山顶的时候，他们答出来好几道题。”
　　另一人也恍然大悟，“我记得，上山时老师出了道题，也被她俩算出来了。”
　　有人坐不住了，慢吞吞蹭到了陆念边上，小声说：“同学，能不能交换个联系方式？”
　　陆念抬头看她，却没说话。
　　搭讪的人自顾自开口，“你扫我还是我扫你？以后有难题可以一起讨论。”
　　陆念还是没应声，那人面露尴尬，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放弃，扭头朝同伴使了个眼色求助。
　　这人的朋友转过身，笑着说：“是啊，看你好像很会写题，能教教我们么。”


第32章 
　　除了想问题目，多半还有点别的原因。
　　陆念提笔往草稿上写了个“我”字，然后便顿住了，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站在她桌边的人又说：“岛上有几个地方挺好玩的，我早上和朋友去踩过点了，不知道你去过没有，你应该会喜欢。”
　　沈歆写卷子写得正头疼，看到陆念在草稿上画了几个没意义的黑点，她目光一抬，打量起对方的神色。
　　陆念皱着眉，好像又闹心了。
　　“她不喜欢。”沈歆蓦地开口。
　　那人不想就这么善罢甘休，还站在陆念边上问：“好歹在一个班上课，加一个？”
　　“我说了。”沈歆声一冷，“她不加。”
　　“加一下就没什么。”那人硬着头皮说。
　　沈歆撑起下颌“她只喜欢和我玩儿。”
　　陆念把笔放下，字也不写了，微微弓起身往桌上伏，生怕飞快跳动的心把胸膛撞得太明显，被人看出来。
　　沈歆那模样像足了在挑衅，就跟不怕事一样，见那人不说话了，又添上了一句：“我是说真的。”
　　来问联系方式的人一愣，支支吾吾了好一阵，“那同学你呢。”
　　“加我可以。”沈歆把手机拿了出来，“有事就找我，她不爱和别人说话的。”
　　那人讪讪点头，加上沈歆便坐回了位置上，嘟囔了一句：“什么啊，又不是图谋不轨，只是交个朋友一起学习。”
　　他朋友也觉得尴尬，“这是有多不爱说话啊，太傲了吧。”
　　皁中的人暗中打量，生怕沈歆和那两人吵起来，没想到沈歆低头写起了试卷，没再吭声。
　　陆念划掉了草稿上没写完的话，在底下写了两个谢，慢腾腾把页边抵向沈歆的手背。
　　沈歆笑了一下，“如果你不想和他们周旋，那就拒绝，开不了口就给我个眼神，我替你说。”
　　陆念点头，也翘起了嘴角。
　　沈歆努了努嘴，酸了一句：“我同桌这么招人喜欢，我可得加把劲，别让路边的野花来篡位了。”
　　陆念心说，招人喜欢的明明是沈歆才对。
　　企图搭讪的人凑到了一块儿说：“这两位被老师赶出教室也不足为奇。”
　　“怎么这么说？”
　　“一个笑里藏刀，一个皮不笑肉也不笑，真是登对。”
　　这个班算得上是卧虎藏龙，几个学校的年级前一二都被分到了这，甚至还坐着桐中的校花校草。
　　皁中自然比不过桐中，桐中的资历更老，连着好几届的省状元还都出在这个学校。
　　长得好看的，和成绩好的，话题度都不是一般的高，匿名群里已经聊上头了。
　　那匿名群是学生自发建的，靠着口口相传，拉进去了不少人。群里没老师，大家讲话也大胆了不少，没别的要求，就是说话必须得匿名。
　　有经过的人偷拍了沈歆那个班的照片，随手发进群里表达了一下惊讶。
　　「桐中和辰州三中的年级第一都在，这个班太要命了，幸好我没被分到这，不然哪有时间呼吸，根本不敢停下学习的步伐好吗。」
　　「皁中那个年级第二也在，感觉她应该是失手了，那答题速度比桐中的第一还快。」
　　「桐中的校花也在呢，真好看啊。」
　　「皁中的第二也很好看，跟她坐在一起的那位也漂亮。」
　　「长得好看，脑子还那么好。」
　　「皁中的第二完全不输校花好吧。」
　　沈歆没在群里，更别提陆念了。还是学委把群里的聊天截图发给了沈歆，沈歆才知道这么个东西。
　　温玟暗暗问沈歆要不要进群，沈歆哪会不想凑热闹，当即就让温玟把她拉进群。
　　沈歆进群的时候，群里还在讨论长相和脑子的事。她哪认得桐中的校花是哪位，只是抬头往前排扫了一眼，光看那几个后脑勺也看不出什么。
　　好巧不巧的，前排有几位大概也在那个匿名群里，竟不约而同地转过身，朝她看了过来。
　　沈歆就算脸皮再厚，那也不是铁打的，当即屈着食指往鼻尖上蹭了一下，低头时余光看到了前排靠左的一位女生。
　　长得挺好看的，也很精致，眉毛画得很细。
　　那女生冷不防和沈歆对视上了，她抬起胳膊往边上撞，坐在她身侧的男生随之扭头。
　　两人长得还挺像，看得沈歆一愣。
　　陆念正想看沈歆那卷子写得怎么样，却发现边上的人压根没在写，反而正朝着前排望。她循着沈歆的目光抬头，就看见前面那男生在冲她的同桌笑。
　　笑什么啊，她心说。
　　沈歆刚收敛目光，压在手臂下的试卷就被陆念抽了过去。
　　拿到对方的试卷，陆念握起铅笔，目光从那卷子的第一道题往后扫，在几个填错了答案的地方，毫不留情地打了几个叉。
　　“小陆老师。”沈歆歪着身朝卷子上画了叉的地方指，“这里应该没错吧。”
　　陆念拿出草稿纸，把自己此前写下的解题过程圈了出来。
　　“还真错了啊。”沈歆头疼起来了，她手里还拿着手机，匿名群里的信息一直没断，她没忍住又看了一眼。
　　陆念伸手，没什么表情地看她。
　　沈歆只好把手机搁到了对方的掌心上，小声说：“这匿名群是学委拉我进去了，刚刚他们在聊你。”
　　陆念看着群里不断刷屏的聊天记录，还真见到了夹杂在其中的几个字眼，什么皁中什么第二的。
　　群里突然开始猜，他们所在的这个班有几个是能考上重点的。
　　「都能吧，桐中和辰三那两个年级第一肯定考得好，只要中途没发生意外。」
　　「能有什么意外。」
　　「高考生病啊，考前早恋影响学习之类的，多得去了。」
　　陆念把手机还了回去，在沈歆的卷子上用铅笔写了几个字。但她没立即把卷子给沈歆，又慢吞吞看了沈歆做的其他题。
　　沈歆拿回卷子，首先看到的是密密麻麻的叉，她头皮发麻，翻面时才看到写在页边的铅笔字。
　　「考上重点吧，别早恋。」
　　沈歆目光一顿，看了好一会才眨眼，蓦地笑了，“我昨晚不是说过了吗，你信我一下。”
　　陆念这才把自己那写得工工整整的卷子递了过去，下颌微微一抬，让沈歆看。
　　沈歆还以为陆念这是要给她抄，她刚要把自己余下的空都填上，陆念就把手伸了过来，把答案捂了个严实。
　　陆念叩了叩沈歆自己的卷子，模样很冷漠，不给通融的机会。
　　“行吧。”沈歆呼出一口气，讨好地朝陆念笑，“我写完了再看。”
　　陆念移开手，侧着身一动不动地看过去。沈歆哪还能使诈，老老实实做题，连多瞄陆念的卷子一眼都不敢。
　　曾悉的祝贺是这时候来的，不光说了贺词，还给陆念把预赛的获奖证书拍了下来。
　　陆念点开大图，一眼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其实毫不意外，但她还是愣了好一会。
　　沈歆正写着卷子，余光瞄见陆念好像在走神，便靠过去看了一眼。她也怔了一下，随即咧起嘴角笑：“恭喜啊，小陆老师。”
　　陆念微微颔首，见曾悉没再说别的，道了句谢就把手机收起来了。
　　沈歆歪着身说：“再给我看一眼。”
　　陆念偏往前一倾，把桌肚堵严实了，但因为沈歆一直靠在她边上，热得很，干脆拿出来让她再看一眼。
　　临傍晚的那一堂是户外课，在出去的时候，陆念无意往前瞄了一下，竟看见前排那冲沈歆笑过的男生又回过头，像是故意在打量她们一般。只是这一回，对方是在冲她笑，而不是沈歆。
　　笑什么啊，陆念又在想。
　　沈歆终于写完了卷子，急急忙忙从前往后查看了一遍，省得出错。
　　罚她们写卷子的老师还站在教室里，摇头笑了一下，“能写得完吗。”其实他没说这卷子一定要写完，只不过是想让这俩学生吃点小苦头，认真一些。
　　没想到沈歆抬头就说：“写完了。”
　　那老师一愣，“真写完了？”
　　“真的，您怎么还不信啊。”沈歆说着就站起身，想把自己和陆念的试卷一起交过去。她还没来得及走出位置，试卷一角就被陆念捏住了。
　　陆念把试卷扯了过去，把沈歆的那张翻到了背面，一眼就看到了自己写下的那行铅笔字。
　　“怎么了。”沈歆低头，心想她刚才不是检查过了么，然后便看见陆念把那行字小心翼翼地擦掉了。
　　那老师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能写多少就写多少，我知道这卷子难。”
　　陆念吹掉了橡皮屑，给沈歆递了回去。
　　“真写完了。”沈歆把试卷交了上去，又说：“刚刚只是擦了个标记。”
　　“不会写的标记吗。”老师翻看卷子，没想到这两人的卷子还真的都写满了，大题的答题思路不太一样，看起来不是抄的。
　　沈歆往陆念那一瞅，笑说：“我说这是爱的印记您信么。”
　　老师翻试卷的手一顿，“什么印记？”
　　沈歆没答，就光对着陆念笑。
　　那还坐在后排的人低下头，脸埋在书上，耳廓有点红。
　　老师没听明白，只怀疑自己跟不上现在这些学生的思路了，拿着卷子往外走，边说：“别贫了，去上户外课吧。”


第33章 
　　教室里除了她俩，那挨在一起的一男一女也没走，那两人凑得很近，也不知道在嘀咕什么，可不就是桐中那长得很好看的校花和校草么。
　　两人嘀咕也就算了，还时不时抬头瞄沈歆。那打量的目光可太明显了，沈歆根本做不到无视，“你们……”
　　陆念站了起来，手里拎着沈歆放在抽屉里的帽子。
　　“能不能请你们帮个忙啊。”女生挤出笑，在看见陆念走过来时，连忙又说：“不用加好友。”
　　陆念脚步一顿，神色实在算不上友好，其实她不想让别人觉得她不好相处，但也不喜欢接受旁人探究的目光。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那些古怪的议论总是能让她头皮发麻。
　　女生似乎有点紧张，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就是，我们想请你们帮忙拍个短片。”
　　这和陆念想象中的剧情不太一样。
　　陆念一怔，心里那点晦暗不清的浓雾全然消散，随之跌入迷茫，竟变得有点难为情。
　　“什么短片。”沈歆问。
　　“就那种短视频，我们想拍个宣传学习的。”女生解释说。
　　沈歆略微有点为难，“可我们也不会拍啊。”
　　女生咧嘴笑，“是我们拍，行吗，我们有剧本，很简单！”
　　终于，沈歆听明白了，这是想让她和陆念入镜的意思。她在那两人间来回看了几眼，有点困惑，“你们自己不能拍么。”
　　“就……”女生朝身侧那男的看去。
　　男生那张脸登时一皱，五官像是都拧在了一起，摆手说：“我不行的，我有镜头恐惧症。”
　　“他从小就这样，会吐，场面挺吓人的。”女生难为情地附和。
　　沈歆倒是不介意，但她得看陆念的意思，她没回答，只是朝陆念看去。
　　女生双掌一合，小声说：“拜托了，我们觉得你们俩真的很适合，超适合的。我观察你们好一会了，希望你们不要介意，我们没别的意思。”
　　沈歆觉得陆念应该是不愿意的，没想到她的小陆老师竟然点了头。
　　女生的双眼顿时亮了，“谢谢谢谢。”
　　“但是。”沈歆觉得她还是得打个补丁，“我同学她不爱开口，不会念台词的。”
　　那女生没有太惊讶，反而打包票说：“没问题，剧本完全适合，晚点我拿给你们看。”
　　“好啊。”沈歆朝窗外努了下巴，“去上课吧，晚点说。”
　　四个人匆匆往外走，看时间户外课已经开始了。
　　那桐中的校花校草在后面咬耳朵，沈歆拉着陆念跑到了前面。
　　沈歆还挺没想到的，边跑边说：“我还以为你会不乐意呢，我都差点想替你拒绝了，感觉你应该不喜欢做那种事。”
　　陆念哪会告诉沈歆，她无意中想多了，想想还挺臊的，有点过意不去。
　　沈歆把那顶被陆念攥在手里的帽子拿了过去，手一抬就扣到了对方的头上，边跑还边给她拨了一下被压乱的刘海，又说：“没事，先试试吧，万一你喜欢呢。”
　　陆念也是这么想的，好像多尝试点新鲜事也没什么不好。
　　剧本是隔天才由那女生送到302的，还是夜里八点过，晚课刚结束的时候。
　　沈歆和陆念歇下没一会，门就被叩响了。
　　门外那人敲得很斯文，有一下没一下的，就跟无意撞到的一样。
　　沈歆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认出是前天说要拜托她和陆念帮忙的女生。
　　孟翡然抱着装订好的剧本，拘谨地站在门外。
　　“是那个校花。”沈歆回头说。
　　趴在床上的陆念连忙坐起身，歪着身往门那边看。
　　进门后，孟翡然就把剧本塞给了沈歆，小声说：“你们可以先看看，如果觉得剧情不太合适，可以和我说，我看着改一下。”
　　“这是你写的？”沈歆翻开，本来只是想随意浏览一下，可在看到某一行字时，连瞳仁都忍不住打颤。
　　孟翡然每次笑起来的样子都特勉强，幸好她这张脸长得好看，不会显得特别奇怪。她扯着嘴角说：“不是，是我哥写的。”
　　沈歆眉头一皱，目光瞟远了，回忆起男生的那张脸，“你哥？”
　　“亲哥！”孟翡然又补充，“异卵双胞胎。”
　　难怪长得那么像，沈歆心说。
　　陆念走了过去，贴在沈歆边上看剧本，这一看，也跟着瞳仁一颤。
　　沈歆捏着那几张纸欲言又止，哪能想到，两兄妹长得挺不错的，怎么爱好这么……
　　陆念不由得看向沈歆，两人眼底俱是难以置信。
　　两兄妹的爱好土味十足，真的有够别致的。
　　剧本里，真千金被抱错，在贫民窟里长大，自小沉默寡言，在外做兼职时无意碰上了深陷困难的假千金。真千金自然出手相救，救假千金于水火之中，两人因此结识。
　　看到这一段，沈歆已经觉得眼睛刺痛，有点翻不动页角了。
　　陆念把她的手拨开，使得她不得不往后看。
　　再往后，真千金为帮助自己的好姐妹，竟把对方带到了身边，两人同吃同住，一起上学，可以说是和和美美。
　　但很快，真千金发现，原来她才是那个理应备受宠爱的大小姐，但她没有立刻撕破脸皮，依旧留在假千金的身边，差点被仇恨蒙住了双眼。
　　后来因为假千金又想帮助别人，真千金终于忍受不住，凭什么你能享受着我的一切，还要去帮助别人。
　　然后真假千金爆发矛盾，真千金打算夺回一切，让假千金成为自己牢笼中的鸟。
　　随之，两人为成绩排名展开了一番争夺，只因那个家只容得下一名优秀的继承人。
　　就挺厉害的，真假千金还有一段禁忌的感情戏呢。
　　沈歆嘶了一声，完全咬紧了后槽牙，忍不住说：“这真是你哥写的？”
　　孟翡然还挺自豪，回答：“我给他提了一些建议，算是我们共同创作的。”
　　沈歆的脚趾差点把一次性拖鞋抠破，被孟翡然催着往下看。
　　后面描述的是真假千金因学习渐行渐远，又因一次团队竞赛而重新接近，最后她们发现，学习既需要竞争，也需要合作，其实她们完全可以实现双赢。
　　看完后，沈歆有点恍惚，半天回答不出孟翡然想听的感想。
　　陆念也有点迷茫，总觉得这玩意拍出来要是被别人看到，她会有点生无可恋。
　　偏偏孟翡然很自信，还在边上说：“你们也很为这个剧本着迷吧。”
　　这句话威力挺大的，一秒就把沈歆拉回了神。
　　沈歆莫名牙酸，想不通好好一个女生，说话怎么是这样的。
　　陆念更加想不明白，她走到桌边，捧起手机犹豫了好一阵，才给沈歆发去消息。
　　「拍吧。」
　　沈歆没当着孟翡然的面出声询问，而是暗戳戳地回复消息。
　　沈歆：真答应啊？我已经开始怀疑她和她哥的作文水平了
　　陆念：嗯
　　沈歆朝桌子那边飞快地投去一眼，遮遮掩掩地打字。
　　沈歆：你会不舒服的
　　陆念坐了下去，下巴抵着桌面，手指在屏幕上一下接一下地敲着。
　　陆念：我也没有那么矫情
　　孟翡然懵懵地站着，看这两人都保持沉默，又开始尴尬了起来，“是不太满意吗？”
　　沈歆转头冲她笑了一下，又继续打字。
　　沈歆：我没有这个意思
　　陆念：我知道，我想试一试
　　打完字，陆念悄悄地摸向了脖子，手指压着的地方，恰好是喉咙。
　　她的那点小动作全被沈歆看到了，沈歆抿起唇，不由得想起那份录音。
　　再看一眼屏幕，沈歆欣然笑了，动动手指头，然后点了发送键。
　　「那你往外迈吧，走不动了就喊我。」
　　往舒适区外面迈。
　　孟瑾然是真有镜头焦虑，在拍摄的时候，沈歆那走位没走对，一不小心走到他边上了，害得他跟着也入了镜。
　　就那一瞬间，沈歆看见他脸都白了，双眼往别处狂转，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沈歆正想问他怎么了，就看见这人嗖一下跑了出去，抱着垃圾桶狂吐。
　　确实和孟翡然说的一样，场面不是一般吓人，让人担心他能把胃也给吐出来。
　　孟翡然见怪不怪，虽然忧心忡忡的，但只是不慌不忙地递水给他漱口，回头说：“没事，过一阵就好了。”
　　陆念看得一愣，有种很莫名的感同身受。她不觉得孟瑾然现在的模样难看，也不觉得奇怪，只觉得他很可怜。
　　然后毫不意外的，她又想起了陆文恙，喉头也跟着紧了起来，嘴上层被刮眉刀划出血的地方，在痊愈了多年后又开始隐隐作痛。
　　孟瑾然漱了口，用孟翡然递过去的纸擦了脸，还在地上坐了很久平复心情。
　　本来预计的拍摄时间只有一个小时，硬生生因这一出意外又延长了半个小时。
　　幸好孟瑾然恢复之后状态还算好，在镜头拍不到的角落里躲着，一边指导着孟翡然运镜，使得后半段的拍摄还算顺利。
　　这剧本的剧情还是挺长的，只能拆成上下两个部分，拍完上半集，孟家两兄妹就回去了。
　　走前，孟瑾然很不好意思地挠头，孟翡然在边上帮他说：“不好意思，让你们见笑了，明天给你们买奶茶。”
　　陆念暗暗朝孟瑾然看了一眼，又冲沈歆摇头。
　　沈歆会意，说道：“不用，改天要拍的时候，提前跟我们说一声就好了。”
　　两兄妹看她们好像没什么不满，态度挺正常的，就高高兴兴地走了。
　　皁中因放假而沉寂了很久的论坛突然又热闹了起来，起因是有人无意中撞见了沈歆和陆念吵架。
　　也不能说是吵架，毕竟陆念没说话，沈歆一个人在发泄情绪。


第34章 
　　皁中论坛。
　　5楼：就夏令营里啊，我听见沈歆骂得挺凶的，说什么不允许陆念觊觎她所拥有的一切，什么她才是那个家唯一的继承人，还说什么迟早有一天会再次赶上陆念的成绩
　　6楼：啥？
　　7楼：编也编得像样一点好吗，你是在写土味剧本吧
　　那楼主匆忙解释他没有编，是真的听到了，虽然沈歆没有指名道姓，但他悄悄往门里望一眼，看见沈歆正指着陆念的鼻尖。
　　说着，楼主还发了一张模模糊糊的照片，证明沈歆是真的有在指着陆念。
　　19楼：虽然这照片看起来像是用门锁拍的，但看样子真的是沈姐和陆念
　　20楼：我寻思这两人也不是一个姓啊
　　21楼：沈姐想超过陆念也挺难的吧，不还是陆念教的她嘛
　　22楼：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预赛结果出来了，陆念进了复赛
　　23楼：果然厉害啊，但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24楼：会不会是因为沈姐嫉妒，然后就……
　　25楼：你看沈姐像是嫉妒的样子吗，要嫉妒早嫉妒了，不过还是得说一句，陆念厉害啊
　　论坛里吵哄哄的，都觉得沈歆不可能和陆念闹不和，就算天塌下来，她俩也不可能绝交。
　　更别提那楼主复述出来的话，看着就挺……
　　奇怪的。
　　后面有人回了一句，打破了不和谣言。
　　31楼：我也在营里，刚路过302的时候看到门没关，还跟沈姐打了声招呼，沈姐在给陆念剥糖呢
　　帖子安静了一会后，又刷出来一个新的回复。
　　32楼：也许是和好了？
　　沈歆看得挺尴尬的，她把透明糖纸从口袋里拿出来，一张张捋平，“这些人真是有够无聊的，要不生米煮成熟饭算了。”
　　陆念在背单词，虽然嗓子里没发出声音，但嘴唇在动着。她蓦地抬头，只见沈歆把手伸了过来，划拉着屏幕给她看论坛的留言。
　　“我问问林女士，需不需要一个干女儿。”沈歆又说。
　　陆念瞪去一眼，又低头背单词。
　　沈歆觉察她情绪有点不对，好像在拍那小短片时就不太有精神了。她没琢磨出原因，干脆问：“怎么突然要吃糖，拍的时候难受了吗。”
　　一顿，沈歆带着笑调侃：“你不会也有镜头焦虑吧。”
　　陆念抬头，定定地看沈歆。她眼眶有点红，嘴唇抿着，看起来又倔又委屈。
　　“怎么了啊。”沈歆笑意全无。
　　那抿着唇的人埋下头，闷闷地打起字。
　　手机震了一下，沈歆拿起看到，陆念问她孟瑾然那镜头焦虑的事。
　　几天下来，她们和那两兄妹愣是没加好友，也没交换别的联系方式。
　　沈歆看陆念好像很想知道，就特地去问了之前加过的那个男生，男生还挺爽快的，马上就把两兄妹的好友名片都推了过来。
　　“拿到，我去问问。”沈歆晃晃手机，有点吃味地说：“你还担心别人啊。”
　　陆念没吭声，却把嘴里的糖嚼得嘎吱响。
　　沈歆笑了，“欸，你别气。”
　　说着，她还真加了孟翡然，琢磨了好一会措辞才问起孟瑾然的事。
　　孟翡然没隐瞒，甚至还一通倾诉，说什么孟瑾然小时候长得胖，跟个球一样，连爸妈都有点嫌弃他。
　　他吧，一个人生闷气往外跑，摔了一跤把牙磕掉了，半张脸也跟着被擦伤，变得更不好看了。
　　正好那时候学校有个文艺表演，还是对外直播的，他上台前就已经被一通嘲笑了，上去后朗诵也没朗诵出来，哇一声哭得惊天动地，回家还被骂了一顿，连亲爸妈都不待见他。
　　自那以后，孟瑾然就有了镜头焦虑，到现在也没好起来。
　　“你看吧。”沈歆直接把手机拿给陆念。
　　陆念慢吞吞看完，伸手去扯了一下沈歆的衣兜。
　　沈歆一愣，“想吃糖啊？”
　　陆念点头，掌心往上一翻，定定地看了过去，那双想哭的眼像是含了泉水。
　　“你也喊一声沈姐呗。”沈歆把衣兜一掏，没立即拿出来。
　　陆念看着她，嘴张张合合了好一阵。
　　“给你给你，别勉强。”沈歆拿出糖，往她手心一放。
　　陆念剥开糖纸，顺手揉成了一团，作势要往远处的垃圾篓丢。
　　“别丢，给我。”沈歆立即制止。
　　陆念手一顿，把那一团彩色糖纸给了她，不大明白沈歆想干什么。
　　只见沈歆把那揉皱的糖纸扯平了，放在桌上用杯子压着，她说：“放着，回去找个瓶子存起来，看看你能从我这吃到多少糖。”
　　陆念心说，她应该吃不了多少。
　　第二天夜里，两人所在的小组还是没被抓去露营，却被分去了放映室看励志电影。
　　放映室还挺大，挤一挤能坐几十个人，民宿准备了水果和零食，桌椅也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拉了遮光布就开始放电影。
　　周围坐着的人却都心不在焉，正小声和同伴说着话。
　　“这放映室还是个网红打卡地。”一人说。
　　“是挺好看的。”另一个人回答。
　　“不是，听说这放映室有个五分钟表白魔咒，在电影放映完的五分钟之内，表白准能成事。”
　　“真的假的？这我可不信。”
　　过了一会，其中一人小心翼翼问了一句：“要不我和你试试？这样就知道真假了。”
　　“滚吧。”
　　坐在附近的人都听见了，顿时哄堂大笑。
　　陆念下意识朝沈歆看去，借着从遮光布缝隙间爬出的那束光，她看清了沈歆露在光里的半张脸。
　　沈歆的头发长了不少，有几缕发抵在了她半露的锁骨上，那锁骨凌冽得像刀。
　　就算是身处在这样黑暗的地方里，也耀眼得好看。
　　陆念忽然很想说话，企图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却只发得出轻微呼吸声，连个完整的字音也挤不出来。
　　真难啊，她心想。
　　沈歆吃完手里的瓜，抬头就逮到了陆念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目光。她怕吵着其他人，压着声说：“这瓜挺甜。”
　　陆念眼眸一垂，给沈歆发信息：“有多甜。”
　　“比我给你的糖就差一点儿。”沈歆说。
　　电影开始放映，果真是励志电影，看得让人昏昏欲睡，讲的是个逆袭的故事，前边全在铺垫主角有多么的惨，后面奋起勃发，成为人生赢家。
　　沈歆发了个哈欠，转头却发现陆念看得挺认真的，那背挺得比谁都直。
　　电影放到最后，没几个人在认真看了，可一个个为了要写总结，不得不打起精神来。
　　在画面结束的那一瞬，放映室的灯没开，遮光布也没人拉开，观影者坐在原位没走动，像是在等待。
　　等什么，还不是因为那什么五分钟表白魔咒，等着人告白呢。
　　沈歆困得很，也不信这玩意，站起身垂眼对陆念说：“走了吗。”
　　陆念跟着站起身，慢腾腾往外走。
　　“同学。”一旁冷不丁传来了一个声音。
　　陆念回过头，微微眯起眼循着声音传来处看。
　　沈歆也猛地转头，打量起说话的人，虽然看不大清楚，但分明是之前在教室里跟陆念搭讪那位，硬着头皮要了好几次号码都没要到的那位。
　　“有事？”沈歆问。
　　那人嘴一咧还笑了，“今天可以加好友了吗？”
　　沈歆翻了个白眼，拉着陆念的胳膊就往外走，“她不缺你这个朋友。”
　　“你怎么知道她不缺。”那人不依不饶。
　　陆念收回了落在那人身上的目光，她在那黑漆漆的屋里边看不清路，只能跟着沈歆瞎走。
　　沈歆脚步一顿，掀开了放映室的遮光布。
　　外边的灯光明亮刺眼，一时间把放映室全照亮了。
　　沈歆笑说：“我在这呢，她当然不缺。”
　　那人没讨到好，但还是往陆念手里塞了封信，然后转身走了。
　　最后放映室里还是没人表上白，一个个没看上好戏都挺失望，接着就陆陆续续离场了。
　　走廊里的人近乎走光，只剩沈歆和陆念还在窗边吹风。
　　陆念正拿着手机看单词，沈歆嘴里却嚼起了本来要留给陆念的糖。
　　沈歆在窗边趴了一会，忽然说：“你怎么这么招人喜欢。”
　　陆念心说，你才讨人喜欢。
　　“心里嘀咕什么呢。”沈歆说，她把糖给吃完了，嘴里还残留着点味儿，不过瘾的用舌头在口腔里顶了一下，接着还朝陆念伸出了手。
　　陆念不明所以地抬头，不知道这人伸手是想要什么。
　　沈歆勾了勾手指头，又把手掌摊平了。
　　陆念抿着唇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了过去。
　　沈歆笑了，“我不是要你的手机，把那封信给我。”
　　陆念把手收了回去，侧头睨她。
　　“要把早恋扼杀在摇篮。”沈歆说，“给我。”
　　陆念交了出去，然后看着沈歆把那信随手揉成一团，嘭一声扔进了身旁的垃圾篓里。
　　头一个星期，带班的老师几乎每隔两天就会给家长汇报情况，十分尽职尽责。可偏偏陆念的家长栏那填的是沈歆的号码，所以每回接到电话，两人就跟做贼一样。
　　沈歆才刚把之前压平了的糖纸收起来，就听见手机嗡嗡响。
　　来电人是带班老师的名字，这还是她特地备注的，就怕一个不小心露馅了。
　　沈歆那手机很少会响，林芝和沈泽琨都极少给她打电话。听见声音，陆念看了过去，猜到应该是带班老师来电话了。
　　果不其然，沈歆贼兮兮地说：“妈要接电话了。”
　　陆念顿时扯平了嘴角，不咸不淡地睨她，一想起啤酒鸡翅，耳朵还是会烫。
　　沈歆走到窗边接起电话，又开始端着嗓子装成熟，说话的方式显然是跟林女士学的，乍一听还挺像。
　　就沈歆接电话的这一会，好巧不巧的，竟然有人敲门。
　　沈歆哪有空开门，还在忙着应付带班老师。她连忙转头，冲陆念使了个眼色。
　　陆念的眼皮突然跳了一下，她穿上拖鞋，慢吞吞走去开门，手拧上门把的时候还有点不自在。
　　门外是孟翡然，孟翡然看开门的是陆念还愣了一下，不由得把声音都放缓了，小声问：“打牌去吗。”
　　陆念不太会打，下意识朝屋里看。
　　沈歆还在讲电话，装家长装上头了，没忍住抬高了声调。她边说边朝陆念走近，才走到门前，浑身一僵。
　　只见带班老师一只手拿着通讯录，一只手拿着手机，突然停在了她们房门外。
　　手机里突然没了声音，沈歆扯了一下僵硬的嘴角，干笑了两声。
　　带班老师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对着手机说：“陆念妈妈，您这声音怎么离我这么近呢。”
　　沈歆没吭声，抬起的手一点点往下垂，把手机贴到了腿边，掩住了屏幕。
　　“沈歆。”带班老师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她挂断了电话，又重新打了过去。
　　沈歆那手机调的是震动模式，自然不会响，但屏幕会亮起来。她憋住气，把手机往身后藏。
　　带班老师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半天说不出话。
　　沈歆又干笑了两声。
　　“你说你怎么这么有才。”那老师神情复杂地说。
　　“是。”沈歆硬着头皮点头，“我也觉得我考戏剧学院准能行。”
　　陆念也跟着踧踖不安，眼一个劲往地上瞄，偏偏还冷着脸，装作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带班老师瞅了瞅这两人，“你们解释一下？”
　　沈歆唔了一声，“她家里没人，但老师你那边又有工作需要，我这不是担心你不好交差么。”
　　“合着你还是为了我啊。”带班老师眼都瞪直了。
　　“可不是嘛。”沈歆脸皮是真的厚，还能继续掰扯。
　　掰扯了一阵，那老师实在是拿她俩没办法，捏紧了手里的通讯录就走了。
　　看着带班老师走远，沈歆把孟翡然拉进了屋，匆忙关上房门，叹气道：“真是命了，她打电话怎么还边走边打啊。”
　　陆念心说可不是吗，难怪她右眼皮突然跳了几下。
　　孟翡然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沉默了好一阵，又问：“打牌去吗。”
　　“去吗？”沈歆看向陆念。
　　陆念搓了一下裤腿，头一点就答应了。


第35章 
　　到地方发现，温玟和冯秋也在，那两人看到沈歆和陆念，猛招手让她们坐过去。
　　沈歆看了一圈，“你们认识啊？”
　　温玟眨眼：“我勾搭的，我之前就关注了孟翡然的视频号，还挺喜欢她发的那些小短片的，打算找个时间，拜托她帮我们拍个宣传一班的片子。”
　　沈歆沉默了，这次她能不入镜吗。
　　孟翡然小声赞叹：“你们学委真的很有眼光。”
　　沈歆没应声，她寻思着没眼光的怕是只有她自己了。
　　再一看，陆念正冷着脸，微不可察地倒抽了一口气。沈歆又想，那陆念也挺没眼光。
　　人齐了之后，温玟才说：“这次我们玩点不一样的吧。”
　　沈歆眉一抬，“自创打牌规则？”
　　温玟摆摆食指，“输家要选真心话和大冒险。”
　　沈歆拉着陆念盘腿坐下，“你对真心话大冒险还挺专一的。”她本来还想让陆念一起玩，可听到又是真心话大冒险，顿时打消了念头。
　　可没想到，陆念跟着一起摸了牌。
　　陆念把纸牌捏得很紧，沈歆悄悄斜过去好几眼也没看到她的牌面。
　　温玟：“顺子。”
　　没人要，温玟又说：“三带一。”
　　孟翡然狂皱眉，“要不起。”
　　过一会，温玟又说：“欸，对子。”
　　围在一起的人吵吵嚷嚷，像一锅煮沸的水。
　　陆念偶尔出几张牌，模样又静又乖。
　　沈歆歪着身靠过去，压低声音说：“我教你。”
　　陆念竟把手里的牌往别处侧了一下，避开了沈歆打量的目光。她坐得笔直，一副遵守规则的好好学生样子。
　　沈歆笑了，又不愿意看陆念输，看着有点急，“我悄悄教你，准不会被发现。”
　　两人靠得近，温玟想不注意都难，眼一眯就说：“干嘛呢。”
　　沈歆哪会收敛，伸手还想把陆念的牌转过来看。
　　可陆念偏就不给看，还往旁边挪开了，下巴搭着膝盖，慢吞吞出牌。
　　沈歆只好作罢，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认真起来。
　　陆念学习能力确实很强，可在打牌上好像没什么天赋，打了半个小时下来，脸上全是便利贴。她有点坐不住了，时不时动一下，情绪有点低落。
　　温玟她们清楚她的性子，没让她选真心话和大冒险，反倒沈歆打起趣来：“选大冒险就比个1，真心话就比个2，想让我饶过你就比个心。”
　　陆念哪会比什么心，犹犹豫豫地伸出了一根手指。
　　众人都朝沈歆看去，不知道她会耍什么花样折腾人。
　　沈歆说：“你的大冒险，回房间休息去。”
　　陆念愣住了。
　　沈歆努了一下嘴，“去啊，这把我赢了，不应该听我的吗。”
　　这还是陆念第一次打牌和真心话大冒险一块儿玩，她还没摸清楚玩法，就被沈歆给弄走了。
　　走在路上的时候，她还有点懵，进了房门才给沈歆发消息。
　　「你怎么这样。」
　　半个小时过去，沈歆也没回消息，失联了一样。
　　陆念时不时点开聊天界面，穿起鞋想去看看是什么个情况，刚开门就看见了沈歆。
　　沈歆轻手轻脚地进了门，没好气地说：“学委真不是东西。”
　　陆念歪头看她。
　　沈歆又说：“她想跟我打探你的学习技巧，我没告诉她，她赢牌后就让我配合她拍一班的宣传片。”
　　陆念身都站直了。
　　“她还让那两兄妹帮写剧本，这我能答应么。”沈歆气吼吼的。
　　陆念明白，那的确不好答应。
　　沈歆啧了一声，“她还拿你威胁我，说要是我不答应，她就找你，你肯定不会拒绝。”
　　那倒未必，陆念心说。她已经吃过那两兄妹的苦头了，那小短片下半集没拍完，苦头还得接着吃。
　　沈歆撇嘴，“我跟她说先欠着，等她决定要拍了再议。”
　　门关了，陆念走去拿手机，给沈歆发信息。
　　「带班老师有没有又找你。」
　　沈歆把睡衣从柜子里拿出来，看了信息回答：“没有，别担心。”
　　陆念有点不安，坐下就没动了。
　　“总不能真让她给你妈妈打电话吧。”沈歆回头笑了。
　　陆念抿起唇。
　　沈歆把睡衣丢在床上，肩碰着肩地坐在陆念边上，故意倾着身扭头看陆念的脸。
　　陆念余光一瞥，抬手把脸捂住了，她鼻子有点酸，心也蹦得有点快。
　　“多大点事。”沈歆又笑，压着声说：“老师要是追究，我给你顶着，反正这本来就是我的主意。”
　　陆念眨了一下眼，其实要是老师想追究，她也不会把陆文恙的号码给出去，反正她在皁中的时候也是这么犟。
　　可听沈歆这么说，她那点棱角好像瞬间被打磨得几近光滑，又觉得有点委屈了。
　　陆念很少会有想哭的时候，大多数情况下都能忍住，可沈歆在定定看着她，似乎把她心尖上故意遮起来的脆弱都刨了出来。
　　偏偏沈歆还说：“再这样下去，糖可就不太够了，明天我去商店买一点吧，也许不比你自己的好吃。”
　　陆念咬起下唇，使劲把眼睛瞪大，总觉得这样应该能把眼泪兜住。
　　沈歆已经在掏口袋了，自从在陆念那拿到了糖之后，就总是随身带着，什么时候都能把糖掏出来。
　　哄小孩似的，陆念想。
　　糖纸哗啦一声打开，沈歆隔着糖纸，把手举到陆念面前，“就这样吃吧，我没洗手。”
　　陆念小心翼翼咬了过去，双臂撑在身侧，脑袋低着。因为沈歆还在看她，她干脆又抬手，把脸捂了起来。
　　“又不难看，还害羞上了？”沈歆调侃着，站起身一把捞起床上的睡衣，洗澡去了。
　　第二天醒来时，陆念的眼皮还在跳，跟昨晚上开门撞见带班老师时一样。
　　她这几天其实睡得不太好，给自己解释大概是因为休息不足。
　　今天早上的安排是户外课，所以陆念也没急着把沈歆喊醒。她睡眼惺忪地走去洗漱，刚挤了牙膏，就听到外面传来手机震动的声音。
　　和沈歆的比起来，她接到电话的概率更小，自然而然就把来电当成了沈歆的，可在走到沈歆床边时，却看见对方搁在床头柜的手机压根没亮，也没动上一动。
　　陆念愣愣往自己床边走，在看见来电的备注时，如遭雷击般清醒了过来。
　　是陆文恙。
　　手机震动了很久，陆文恙一直没挂。
　　陆念定定看了很久，胸口被剧烈跳动的心脏撞得发麻，那种窒息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嘴上愈合了很久的伤又开始痛。
　　她猛地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拿了起来，趿拉着拖鞋往阳台走，还仔仔细细地关紧了门。
　　电话接通，陆文恙平静地叫了她一声。
　　“念念。”
　　陆念自然没说话，她看向楼下，目光沿着大路慢腾腾往湖岸边挪。
　　湖水蓝得透彻，水面映着云。
　　“你去哪里了，我让隔壁那姓陈的老爷子帮带点东西，他说家里没人。”
　　料想陆念不会应声，陆文恙便自顾自地说话，“你是不是跟同学去玩儿了啊，看日子是放假了，跟的男生还是女生？”
　　“我太忙了，很多事情没空教你，你还是得……往好了学。我以前日子还过不明白，做错了很多事，现在也还是会后悔。”
　　陆念静静地听着，很想问一句，她在陆文恙的眼里，是不是只能算作是一个错。
　　陆文恙又说：“别到处瞎跑，我现在拿到一点钱了，也过得比以前好了很多，再等一等，以后我会把你接过来。”
　　“我现在……没有不管你的意思，你不知道我付出了多少，为你做了多少努力。”
　　沉默了一阵后，陆文恙的声音变得很轻松，“潠市很好，你不知道它有多好。只要你乖，以后我一定会带你来的。”
　　岛上的风挺大的，陆念站在阳台上，睡醒没梳的头发被吹得更乱了。
　　“有件事想和你说。”陆文恙说，“过段时间，去别的地方上学吧，学校已经找好了，成绩的事不用管，只要你够乖就好。”
　　陆念双眼睁大，被风吹得有点涩，她怎么会不明白，陆文恙是怕她又会去修理厂吧。
　　“就这样，我还有事要忙，这段时间别给我打电话。”陆文恙挂了电话。
　　陆念定定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忍不住颤，匆匆忙忙给陆文恙发了信息。
　　「我不走。」
　　陆文恙回复说，那个学校比皁中好。
　　陆念转身朝房间里看，沈歆还没醒，睡姿算不上好看，裤腿都卷到了膝盖上。她悬在手机前的手指抖得更厉害了，那点被磨平的棱角，像是出芽一样，野蛮地生长着。
　　她急急吸着气，不断打错字，不断回删，终于发了出去。
　　「你怕被别人发现你骗人是吗。」
　　陆文恙又打了过来，声嘶力竭地叫唤，尖锐的声音似乎能刺破耳膜。
　　这一次，陆念主动挂断了，手机关机后塞进了兜里。她转身看向阳台那扇玻璃门，能看看到映在上面的自己。
　　陆念把嘴角往上一翘，试着像沈歆那样笑，可学了个四不像，难看得很。
　　她真不想走，也不再当陆文恙的借口。
　　房间里，沈歆坐了起来，左右看了一圈没看到陆念，便眯着眼喊了一声。
　　陆念从阳台回去，省得沈歆还要接着喊她。
　　沈歆刚睡醒，眼前跟隔了层纱，揉了几下眼才说：“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低血糖犯了吗。”
　　陆念走过去，掌心一递，还真要起了糖。
　　“等会。”沈歆拉开抽屉，给她拿了一颗出来。
　　陆念伸了两根手指。
　　“不行，别坏规矩。”沈歆在这种时候莫名地守规矩。
　　陆念最后也只拿到了那一颗糖，吃完还得把剩下的糖纸给沈歆。
　　整个早上下来，陆念的眼皮一直在跳，完全没有停的意思。
　　户外课结束后，带班老师办了个气排球比赛，还非得让每个人都参加，她抽了几个人出来当组长，然后还很公正的让组长自己抽组员。
　　陆念没什么心情，也没抱希望能抽到沈歆的名字。在把签子拿出来后，她盯着“沈歆”俩字迷惘了好一阵。
　　沈歆凑过去，笑得眼弯弯的，“抽到我了啊。”
　　陆念更觉得委屈，鼻尖酸得不成样子，好在还忍得住，没出洋相。可她那眼皮还是在跳，跳得胸口也跟着发闷，不太喘得上气。
　　“走走走，去拿球。”沈歆才迈开两步，口袋边沿被捏了个正着，低头就看见陆念两根手指撘在她的衣兜上。
　　陆念闷闷地拿了糖，吃完把糖纸放进了沈歆兜里。
　　沈歆这才觉察到，对方的情绪不太正常。
　　尤其陆念还翘起嘴角，很生硬地笑了一下，更不正常了。
　　中间的时候，有人找了过来，把带班老师叫走了。
　　场上热火朝天，两边的胜负欲都起来了，两边人都不管不顾地跑了起来。
　　陆念走着神，被撞了个正着，腿上被擦伤了一小块。
　　只是破了点皮，没出血。
　　陆念没什么表情地爬起来，跟着跑了一会。
　　沈歆挤了过去，低声问：“去旁边休息吗。”
　　陆念摇头，然后听到有人喊她接球，她愣了一下才抬头，被对面拍过来的球砸得往后一仰。
　　周围突然间就静了下来。
　　球落在地上，簌簌声滚远。
　　那把球拍过去的女生从网下钻了过来，急得眼都红了，弯着腰不停道歉，“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啊。”
　　陆念捂着脸，两耳嗡嗡的，不太听得清对方在说什么，鼻子有点疼，掌心好像被什么沾湿了。
　　“流血了！”孟翡然喊了一声。
　　血从陆念指缝间流了出来，她红着眼，浑身僵着，动也没动。
　　那把球拍过去的女生更慌了，哆哆嗦嗦地开口：“快、快去找医生，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
　　陆念这才摇头，红着眼把下巴往上抬，血还在流。
　　“我背你回去。”沈歆弯下腰作势要背她，可过了数秒，背上还是空的，“快点啊！”
　　陆念没趴上去，反而紧紧抓住了沈歆的手腕，拉着对方往前走。
　　沈歆只好跟上去，着急问：“头晕不晕，除了流鼻血还有哪里不舒服。”
　　陆念摇头，呼吸急促地走回营地。
　　医疗点的没人，医生不知道去哪里了。
　　陆念捂着鼻子，默不作声地往楼上走，停在了302的门前。
　　沈歆手忙脚乱地拿出了房卡，打开门让她进去。
　　紧捂着鼻子的人往椅子上一坐，慢腾腾把手放了下来，大半张脸全是血。她不想把其他地方蹭脏了，手规规矩矩地撘在腿上，十根手指虚虚拢起。
　　“你在这坐，我去找医生。”沈歆转身，刚要走，衣摆被拉住了。
　　陆念仰着头，嘴唇开开合合，似乎在奋力地挤出声音。
　　沈歆只想找医生，不由分说地拉开了那只拉着她的手。
　　忽然间，沈歆好像听到了什么。
　　那声音是虚弱的，又很单薄，细细弱弱。
　　是太久没有说话了，陆念发出的声音沙哑又稚嫩，咬字含糊不清。
　　她带着哭腔说：“别、别走啊。”


第36章 
　　就像是录音里的声音钻出来了。
　　听起来其实和陆念平时冷着脸的样子不太配，好比是切得方方正正的冰糖。
　　陆念捏着沈歆的衣角，嘴微微张着喘气，只说了寥寥几个字就像是耗尽了力气，喘得胸口微微起伏着。
　　沈歆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又看陆念脸上红一块白一块，才反应过来。
　　哦，陆念开口了。
　　她一愣，啊，陆念开口了？
　　那点期待了很久的欢欣，从心谷冒出芽尖，肆意往肺腑上爬，使得她浑身一个激灵。
　　陆念半张脸还糊着血，鼻下最甚，嘴还张着，似乎在咀嚼刚挤出喉咙的声音。她黑黢黢的瞳仁动也不动，似乎也被自己给整懵了。
　　沈歆想，这明明平时一脸冷漠的人，此时眼眸子却润了水，眼尾通红一片，在恳求她留下。
　　也许是因为听到了陆念说话，她竟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陆念没松手，握得极其用力，到现在也没泄下丁点力气。
　　“你说话了。”沈歆低着头，因为得来不易，她定定看着陆念，就怕是自己的错觉。
　　被盯着的人点了一下口，却不再开口了。
　　沈歆又挤出笑，眉眼间的云霾被驱得只剩下一点阴翳，“小陆老师，你不讲规矩。”
　　陆念的慌张因沈歆这话而变作迷蒙，手上力道微微一松。
　　“上次说好了。”沈歆努嘴，“你说话之前要提前告诉我一声，这次你忘了走流程。”
　　陆念睨她，鼻子好像没那么痛了。
　　“要不，再说句话听听？”沈歆一顿，有点儿半哄半骗的意思，“这次走流程。”
　　陆念抿起嘴唇，仰头仰得脖子发酸，索性低了下去，可眼还在往上抬，一瞬不瞬地看陆念，跟在翻白眼似的。
　　好不容易盼到的，还稀罕得很，沈歆能不想再听一句么。
　　可陆念连后牙槽都咬紧了，一副誓不开口的样子。
　　沈歆只好作罢，问她：“还痛不痛。”
　　陆念咬紧的牙关随之一松，嘴一张又企图憋出点儿声音，期期艾艾地憋出了一个字，“痛。”
　　“脸，还是鼻子？”沈歆叹了一声，又往门外看，不知道医生回来了没，“头呢，头痛不痛。”
　　陆念往鼻子一指，冷不丁看到了掌心的血迹，慌乱地扯了纸巾使劲擦。
　　血迹半干了，哪能擦得掉。
　　陆念还往脸上胡乱地抹，把血迹抹得更开了，直接把惨烈度拉高了一个等级。
　　“我下楼看看去？”沈歆看了一眼搭在她手腕上的五根指头。
　　陆念没放开手，慢腾腾摇头。
　　沈歆才想起来，她有带班老师的号码，那老师估计还记得她的号码呢。
　　带班的老师接到电话便匆忙赶来，在看见陆念脸上的血时，差点以为是发生了什么暴力事件，这能交代么，这压根交代不了啊。
　　她魂都差点被吓飞了，问道：“这怎么弄的，怎么不早点给我打电话啊。”
　　陆念就光是看她，话也不说一句。
　　这老师早摸清了陆念的脾性，也不打算从她那找答案，回头就朝沈歆那看。
　　沈歆说：“被球砸到，流了鼻血。”
　　带班的老师微微松了一口气，“我当时走开了一下，下次有事直接打我电话。”
　　沈歆干笑，“这不是怕你把我的号码拉黑了吗。”
　　这事不提还好，一提起，这带班老师就来气，可现下又不好训人，只好把这口气咽了下去。
　　陆念轻轻吸了一下鼻子，还是有点痛。
　　那医疗点的老师着急赶来，急急忙忙给陆念检查了一下鼻子，一边说：“你们一个班的同学迷路了，无意中走进了别人的果园，被一条土狗追了一路，狗没咬着他，他自己摔了个四脚朝天，我刚去给他处理完伤口回来。”
　　她用棉签给陆念擦脸，又说：“我在那坐了好几天，一点事也没有，怎么今天事情就扎堆来了。”
　　带班老师摸头，“谁知道他怎么会往那里走的哦，伤脑筋。”
　　因为班里的人大多都还不熟，沈歆只是有点好奇，却没问。
　　更别提陆念这样的，她对这种事可没有太多的求知欲。
　　陆念脸上一干净，又变得漂漂亮亮的，她那模样乖，净讨长辈喜欢。
　　医生松开手，长呼出一口气，“幸好那球砸得不算太重，别的地方真的没问题吗，要难受就早点说，尽早把你送出岛。”
　　这夏令营才开始没几天，陆念一愣，连摇了几下头，生怕自己意思不够明确，下意识拉了沈歆的手。
　　沈歆说：“她没事，就只是鼻子难受。”
　　“行。”医生站起身，心有余悸地说：“刚进门的时候吓坏我了。”
　　“可不是吗。”沈歆附和。
　　带班的老师问：“球是怎么回事，我把那学生喊过来问问。”
　　陆念心里清楚，那女生并不是有意的，全赖她当时走了神。
　　看那老师好像计较上了，她连忙说：“不是她的问题。”
　　陆念那声音细，咬字又不大清晰，让人听得挺迷糊的。
　　带班的老师一愣，她此前都把这学生当成是有点什么缺陷的，没想到竟然不是。她啊了一声，“那是怎么一回事？”
　　沈歆在边上解释，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下。
　　那老师回头就斥责地看向陆念，“身体要是不舒服，一定要开口，别忍着。”
　　陆念讪讪点头。
　　“这要是真出了别的事，我怎么跟你们家长交代。”老师叹气。
　　沈歆沉默了好一会，小心翼翼说：“那不如这样，陆念的家长联系电话那一块，继续写我的号码吧？”
　　“你也不问问人陆念愿不愿意你当家长！”老师哪料到，这学生这么能气她。
　　沈歆还装起了委屈，“我们是商量过的。”
　　陆念已经看向了别处，她可没跟这人商量过。
　　出来太久，带班老师也得回去看看了，医生也跟着离开。
　　房里又只剩下沈歆和陆念，两人不吭声地坐着。
　　沈歆看了篓里带血的棉签和棉花球，过了一阵才问：“是因为你妈妈么。”
　　陆念一愣，不知道沈歆怎么看出来的。
　　沈歆往阳台一指，“我早上睁眼的时候，看到你在外面接电话。”
　　陆念习惯了沉默，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就光循着沈歆指着的方向往外看。
　　“你一早上的状态都不太对。”沈歆又说。
　　陆念嗯了一声，带了点闷闷的鼻音，莫名觉得嗓子被扯得疼。她抬手摸了自己的脖子，没怎么用劲地掐了一下。
　　“你干嘛呢。”沈歆看呆了，回想起之前陆念在脖子上抓出来的数道血痕，连声音都不由得抬高了。
　　陆念手都僵了。
　　“你吓死我了。”沈歆猛拍了几下胸口。
　　陆念小心翼翼地打量沈歆的神色，想说话时又好像忘了该怎么发音，把舌头咬了个正着。她一双眼登时就红了，模样怪委屈的。
　　“别哭。”沈歆手忙脚乱地找糖，从口袋里摸出来一颗。
　　陆念接了过去，咬着糖期期艾艾开口：“去上课吧。”
　　沈歆感觉她真的低估了对方对上课的喜爱程度，头疼地说：“别去了吧，老师她肯定也会理解的。”
　　陆念不吭声了。
　　“去吹吹风？沿着岛走一圈么。”沈歆小声建议。
　　陆念站起身，自顾自走到门边，回头看沈歆没跟上，给她使了个眼色。
　　沈歆一笑，赶紧跟过去了。
　　还以为陆念真要沿着湖边走，没想到这人抄着小路，在各种窄缝间穿来穿去，在沈歆觉得她们要走丢了的时候，竟穿到了东岸比赛的地方。
　　陆念这路走得很是熟练，就好像已经走过了无数次。可沈歆分明记得，陆念哪有过什么单独活动的机会，路都是跟她一起走的。
　　沈歆寻思着，陆念也没说她上过这个岛啊，事情突然就变得扑朔迷离了。
　　两人从树丛里钻出，抬头就能看见远处的球网，还在进行比赛的同学。
　　“你是不是瞒着我出来夜跑了。”沈歆忍不住问。
　　陆念是真不习惯说话，手机一拿，又习惯性地打起字来。
　　「在阳台上能看到那些路，一看就记住了。」
　　沈歆目瞪口呆，哪比得过天生的学霸，“行吧，还以为你来过。”
　　陆念摇头，她怎么来啊，没人带她来过这里，连这湖中岛也是来前才听说的。
　　发生了刚才那一遭，两边人的打法变得收敛了不少。
　　两边看到陆念回来，纷纷停下，尤其那伤到了陆念的女生，手臂一甩慌忙跑近。
　　陆念看着女生跑进，面色本来还是冷的，在看见对方那担忧的目光时，有点生硬地挤出一个笑。
　　她不怎么会说话，也不太擅长笑。
　　女生小心翼翼地打量陆念的脸，小声说：“你好些了吗，老师说你在营地休息，我还以为你不会过来了。”
　　陆念摇头，想说话来着，可一会儿没开口，又有点挤不出声音了，忙不迭朝沈歆看去，眼都急红了。
　　沈歆一愣，说道：“她没事了，不怪你。”
　　女生还揪着心，“我不该把球抛给你的，下次一定不会了。”
　　陆念的嘴张张合合，抬手往自己脖子上掐了一下，哑着的声一点点从喉咙里挤出，嗓子干涩，发音生硬。她说：“下次，给我吧。”
　　那女生呆呆地看她。
　　“给我吧。”陆念又说。
　　女生连忙点头，紧绷的肩往下一塌，笑了起来，“好啊，那你要接住啊。”
　　孟翡然远远看了一会，也跑了过来，看陆念好像没什么事了，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本来想今晚找你们拍那个的，要不还是改天吧。”
　　陆念看向沈歆，伸手往对方衣兜里摸，只摸到了糖纸，没找到糖。
　　“没了。”沈歆压低了声，又说：“等会就去给你买。”
　　陆念使劲儿吞咽，有点艰难地开口：“拍吧。”
　　这是孟翡然第一次听到陆念说话，好一会没反应过来。
　　“她说拍。”沈歆复述。
　　“啊。”孟翡然一顿，又哦地应了一声，“那就拍！”


第37章 
　　“拍什么啊。”女生没听明白。
　　孟翡然露出神秘高深的表情，“秘密。”
　　那边在吹口哨，四人齐齐望了过去。
　　孟翡然连忙说：“今晚记得呀，就只有下半段没拍了。”
　　陆念点了一下头，正想往集合地点走呢，就看见带班老师走了过去。
　　“怎么过来了。”老师那担忧劲儿还没消。
　　陆念摸了一下鼻子，没吭声。
　　“回去休息着吧，等会还是户外课。”带班老师又说。
　　“不如就听老师的吧。”孟翡然也在边上劝说。
　　另一个女生附和地点头，“如果有要记笔记什么的，我明天给你带过去。”
　　陆念这才点头，站在树荫下看着她们走远。
　　岛上这段时间的天都很晴，不得不说主办方选的日子还挺好。
　　阳光绚烂，光透过密集的树叶斑驳地洒在地上，陆念脸上映了光，不由得微微眯眼。
　　“去走走？”沈歆转身，“你带我走走吧，你认得路，我可不能把你带偏了，要是也跟着碰上那只土狗，我能跑，你可跑不动。”
　　陆念睨了过去，也不知道这人是在看不起谁。
　　“她们都很惊讶。”沈歆往刚刚她俩钻出来的小路钻，“我也是。”
　　陆念自然清楚，沈歆口中的惊讶指的是什么。
　　是她开口的事吧，她想。
　　“但我挺开心的。”沈歆回头看了陆念一眼，“还以为在皁中的这一年多，要听不到你说话了。”
　　陆念一愣，目光晦暗地垂眼，看着沈歆的鞋后跟一步一步地跟着。其实她心绪很乱，从早上开始，心像是被搅成了糨糊。
　　她有时候也是想说话的，只是嗓子眼像是被石头堵着，被那球一砸，就好像堵在喉咙的委屈全变成的决堤的奔流，把那石头撞开了。
　　然后，她就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沈歆说：“如果我当时没走，你还会说话吗。”
　　陆念认真地想了一下，应该不会，她当时真的委屈，有满腔的话想要诉说。那一瞬像是心被掏空了大块，两耳紧跟着嗡鸣不已，四肢也凉得彻底，就好像回到了……
　　陆文恙走的那一天，陆文恙不声不响地走了。
　　那个时候，陆念觉得她应该说点什么，至少得把沈歆留下来，让她能把沉积在心情绪宣之于口。
　　没想到开口时，只说了别走。
　　“又不说话了啊。”沈歆沿着小路一直往前，索性这窄道没有岔路口，否则她还真能把陆念带丢。
　　“能说。”一个细微的声音在沈歆背后响起。
　　沈歆不由得慢下脚步，打趣说：“还以为是因为没给你糖，你不乐意了。”
　　陆念还在看着沈歆的鞋后跟，支支吾吾地说：“我没这么小气。”
　　沈歆连连称是。
　　说了要沿着湖边走，沈歆却还是绕开了东岸，是觉得陆念大概不想被太多人注视。
　　陆念也没吭声，就光跟着走，从小树林穿出去时，看到了岛上另一面石头岸。
　　石头大概是人工堆叠的，层层叠叠地垒着。
　　因为这里不是海岛，石头上也没有海浪冲刷的痕迹，干燥而光滑。
　　再一看，这些石头堆叠而成的，可不是鸟的形状么，头对着湖面，振翅欲飞。
　　陆念看愣了，又见沈歆在往石头上爬，连忙抬起双臂，生怕对方摔下来。
　　“没事。”沈歆坐在了鸟背上，拍着身侧说：“上来呀。”
　　陆念不紧不慢地往上爬，拘谨地坐在了边上，很担心会把石头压坏。
　　“我看他们有好多人都来了这边，恰好现在没人，这里就是我们的了。”沈歆眼里噙笑，不自然地挪了一下，“就是这石头被晒得有点烫。”
　　陆念坐着没动，目光不动地看着湖面，过了一会才挤出声音说：“她给我打电话。”
　　沈歆以为她不会在自己面前提这事的，听到时还怔了一下，有点别扭地问：“她说什么了，像……上次那样凶你了？”
　　陆念摇头又点头的，垂手在石头上划来划去。
　　“嗓子还难受么。”沈歆转而问道。
　　陆念点了一下头。
　　沈歆想了想，肩角往陆念那边轻轻碰了过去，看着湖说：“那舒服一些之后再说吧。”
　　她又补充：“如果你还想说的话。”
　　两人干坐了很久，饭点快到了才从石头上下来。
　　沈歆拍了拍面前高高叠起的石头，感叹道：“还挺结实的，也真的很像一只鸟。”
　　陆念仰头往上看，觉得也是。
　　“如果你是鸟。”沈歆侧头，“你想往哪飞，小陆老师。”
　　陆念哪料到她会突然这么问，没吭声，但过了好一会才往远处指。
　　她不知道，但想朝远处飞。
　　糖是回去的路上，营地坡下的小商店买的。
　　岛上没有大型超市，就连商店也屈指可数，能买得到东西就很不错了，又哪能期盼那店里有什么好吃的糖。
　　沈歆在店里转了两圈，干脆把店里有的都各选了一点，暂时补充了一下自己的小糖库。
　　门外，陆念模样乖巧地站着，回头往里看了一眼。在看见沈歆拎着一整袋的糖走出来时，她还愣了好一阵。
　　沈歆把袋子打开，“不喜欢这些吗。”
　　陆念沉默了一阵，欲言又止，最后点了一下头。
　　“就知道你喜欢。”沈歆把袋子重新系上，晃悠悠地提在手里。
　　陆念拿出手机，给沈歆发了消息。
　　「下次还是选原来那种吧。」
　　沈歆看到了，扭头问：“你喜欢那种糖纸亮晶晶的啊。”
　　「那个叫千纸鹤糖。」
　　“哦。”沈歆记下来了，“千纸鹤糖。”
　　看起来什么都挺好的，不巧的是，吃饭时孟翡然给沈歆发了消息，说孟瑾然脚崴了。
　　沈歆寻思着，这不得去看望一下，看陆念也有这个意思，就一起往孟瑾然住的地方走。
　　门是孟翡然开的，她苦着一张脸，把人请了进门，一边说：“我说怎么比赛的时候没看到他人呢，他跑其他地方采风去了，去哪不好，走进了别人家的果园。”
　　这事儿越听越熟悉，沈歆想起带班老师说过的话，突然有点哭笑不得，没想到受伤的竟然是孟瑾然。
　　陆念头一低，肩膀颤了一下，看着像是在忍笑。
　　伤患正在床上躺着，他的室友替他打饭去了。
　　孟翡然坐在床边，看都不想看他，“他本来就怕狗，每次看见狗的时候，狗也没追他，他自己能跑到鞋都找不着，这次倒好，狗还追起他来了。”
　　床上的人拿枕头把脸捂住了，怪不好意思的。
　　孟翡然叹气，“然后他还不让老师告诉我，所以我也才知道。”
　　陆念往沈歆衣摆上一扯，投去一个眼神。
　　沈歆问：“那今晚是拍不了了吧。”
　　孟翡然双掌一合，鼓着脸不好意思地说：“改天行吗。”
　　“怎么会不行。”沈歆答应。
　　孟翡然朝她哥瞪去，“你就求着你室友照顾你吧，快点好起来，别夏令营结束了还没拍完。”
　　孟瑾然拿开了枕头，是觉得有点丢人，压着声说：“我那不是想找个更合适的场景么。”
　　“好找。”孟翡然点头，“找着狗了。”
　　孟瑾然又把脸捂住了。
　　夜里，温玟又找了过去，扒在门口问：“沈姐，听说你们那个班今天发生了不少事。”
　　陆念正在写题，沈歆把手指往唇前一抵，不想吵着她，轻声说：“别问。”
　　温玟有点迷糊，“这还是不能说的么。”
　　“不能。”沈歆说。
　　温玟犹豫了一下，“可是我听别人说，温翡然她哥被狗咬了。”
　　“没有吧。”沈歆跟着有点迷糊了，开始回忆带班老师的话，还有串门时看到的。
　　温玟又说：“我听温翡然说，她哥被狗追了啊，现在躺着动不了，也不知道打针没有。”
　　“没有。”这个沈歆倒是清楚，没被咬哪需要打针。
　　“那有点危险啊。”温玟头皮发麻，想想又觉得不对，“不是啊，那温翡然怎么还能跟我们打牌，都不着急的吗。”
　　沈歆回过神，“所以你来干嘛呢。”
　　温玟举起手里的纸盒，“打牌不？”
　　后面传来翻页的声音，陆念把书合上了。她早就听到了声音，一开始以为学委想问的是她，她还别扭起来了。
　　她看过去的时候，沈歆正好转头。
　　沈歆大概是想去的，但不知道怎么的，竟拒绝了，“你们玩吧，我改天再去。”
　　温玟失望地撇了一下嘴，“我们缺二诶，冯秋和许筱去外面玩了。”
　　沈歆摇头，“真不去。”
　　温玟看她态度坚决，只好从门前退开了，“那好吧。”
　　陆念已经收了书，慢吞吞走了过去，往沈歆后背推了一下。
　　沈歆往前一倾，趔趄着朝门外迈了一步，回过头讶异问：“你想去啊。”
　　陆念闷声不响地点头，她知道沈歆想去的，拒绝大概是因为顾忌她。
　　沈歆比她高了点儿，见状微微低头，直视着她的眼问：“真要去啊？鼻子好点了么。”
　　陆念颔首。
　　沈歆又问：“那心里舒服点了么。”
　　陆念往沈歆衣兜的边沿轻扯了一下，兜里装了糖，有糖就舒服。
　　温玟看这两人交流就跟打哑谜似的，啧了一下，“要不要去嘛。”
　　“去。”沈歆笑了，“走吧。”
　　温玟连脚步都轻快了，兴奋地说：“我们今天再换个新玩法。”
　　沈歆说：“我倒是要听听，能新到哪去。”
　　温玟两根手指捏在牌盒上，使劲晃着，“赢家决定输家要不要参与班级宣传片的拍摄。”
　　沈歆看着温玟那得意的后脑勺，差点没忍住伸手敲敲，看看那脑袋瓜里装的都是些什么。
　　几人摸好了牌，正要一决胜负时，带班老师忽然给陆念打了电话。
　　看是带班老师的号码，陆念便把牌倒盖在了桌上，捏着手机不自在地站起身。
　　沈歆也跟着站起来，“我帮你说？”
　　其实陆念是想的，她还是不太愿意说话，可又觉得，她应该自己说。她微微张嘴，半晌没吭声，摇头走开了。
　　电话里，带班老师问了她的身体状况，就怕出了什么问题。
　　陆念听了一会，使劲咽了一下，挤出声音回答：“没事。”
　　老师没接着问，“那行，我去问问孟瑾然怎么样了，有人说他被狗咬了，我想了一下好像没这事啊。”
　　谣言就是这么传开的，陆念本来想替孟瑾然澄清的，可她字音还没咬出来，通话就结束了。
　　回去后，陆念把盖在桌上的牌拿了起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总觉得有点儿不太对劲。
　　她记性很好，再一看便发现，她有张牌变了。本来有张红心四的，一回头就变成了梅花六。
　　边上，几人都低着头不作声。
　　陆念动了动唇，略显单薄的声音流泻而出，“我的红心四呢。”
　　温玟听到她说话时还懵住了，定定看了一阵，最后憋不住话地说：“沈姐她偷你红心！”
　　被揭穿后，沈歆不紧不慢地把那张红心四抽了出来，“我这不是想给小陆老师凑个顺子吗。”
　　温玟明明记得，沈歆说要给她们变个让陆念开口的魔法，嘀咕道：“可恶，原来是狗粮。”学委有点窒息。”
　　一晚上下来，沈歆连偷心贼都当上了。
　　温玟叹了不下五十次的气，全程被沈歆压着打，好不容易出张牌，竟能跟撞大运一样。她看着手里的牌，也说不出别的话，她今晚这手气是真的差。
　　可是沈歆吧，这人是真的过分，一碰到是陆念，就不遮不掩地放水。
　　第二天上课，孟瑾然还是到了，教室里大半的人都在往他腿上瞄。
　　孟翡然搀着她，一句话也没说，神色忧心忡忡的，坐下时还拿了本书，把边上投过去的目光给挡起来了。
　　明明只是摔了一跤，孟瑾然连精神都好像不太好了，看他的人越多，他就往桌上趴得越低。
　　偏偏这兄妹俩坐得靠前，后排的人连头都不用转，眼一抬就能看到他们。
　　陆念惦记着孟瑾然那镜头焦虑症，可看他那样子，也不像是单单对镜头焦虑。她把胳膊往沈歆那一挪，手肘把沈歆的书页都给蹭歪了。
　　“怎么了。”沈歆循着她的视线往前一看，看到了孟瑾然那趴着不动的样子。
　　左右看了看，沈歆大概明白了，压着声说：“我去跟他换个位置，让他坐后面来。”
　　陆念却扯上了沈歆的衣服，窸窸窣窣地抱起书。
　　“你也换么。”沈歆跟着整理书。
　　陆念点头，跟着走到了两兄妹身边，伸手往孟翡然桌上轻轻一敲。
　　孟翡然猛地抬头，看是陆念才松了一口气，小声问：“怎么了。”
　　“你们坐后面去吧。”沈歆往后指，“我们跟你们换一换。”


第38章 
　　趴在桌上的孟瑾然慢腾腾仰头，又有点别扭地移开目光，“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没事，你们把书拿过去吧。”沈歆说。
　　两人抱起书，低着头往后排走。
　　坐下后，孟瑾然的脸色才好了点儿，他坐直身扶住额头，慢吞吞地翻开了书页。
　　“没人嘲笑你。”孟翡然低声说，“有的只是好奇。”
　　孟瑾然没应声，眼神没神地看向黑板。
　　“而且就算有人笑，那也不是讥讽的意思啊。”孟翡然越说越生气，没气别人，气孟瑾然讲不通。
　　过了一阵，孟瑾然才低声说：“我知道。”
　　任课老师进来就看见首排的人换了俩，她也不惊讶，只是微微挑眉，毕竟位置不固定，学生自己换座位是常有的事。
　　只是换上来的那两名学生，看起来不是那么老实。
　　就在上课那一会，陆念放在桌肚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她几乎不用看，就能猜到是陆文恙。
　　但陆念没有接，她可不想特地走出去接电话，手往桌肚里一伸，把电话挂了。
　　说实话，陆文恙找她从来没别的事，大多时候都是让她乖。
　　乖嘛，她一直很擅长。
　　陆文恙不希望她做的，她后来都没有再做。
　　陆念根本不用猜，就知道陆文恙又想跟她提转学的事。她不想转的，皁中太好了，一班也挺好。
　　一想，还有沈歆，沈歆很好。
　　陆念控制不住地走神，没写完的字也写岔了，那笔画飞了出去，比湖边那石头鸟的翅膀扬得更高。
　　沈歆还想看答案，转头看见陆念像是在即兴作画似的，不由得乐了，在老师眼皮底下压着声说：“你这是在写题还是画鸟啊。”
　　陆念回神，才发现题目边上被自己画花了大片。她没什么情绪地睨了过去，拿着笔还变本加厉地在线团旁戳了几下。
　　想到陆念刚才把手伸进桌下的举动，沈歆笑意一收，“她又找你？”
　　陆念没回答。
　　沈歆没再提，反而瞄着陆念的书说：“下次你要是想画，就画我手上算了，我可以一整天不洗手。”
　　话音刚落，陆念还真把手伸了过去，作势要往她手臂上画。
　　沈歆不躲，还往旁一迎。
　　陆念本来没想真的画，可沈歆直接把手背抵到了她笔尖下，戳出了一个墨点。
　　“来，画吧。”沈歆大方地说。
　　陆念像看傻子一样，偏偏傻子不知羞，还自己挪了挪手背，使得墨迹往旁延伸出了一根曲折的黑线。
　　“哇哦，学神的真迹。”沈歆语气夸张地说。
　　陆念收笔的心一顿，看沈歆好像很期待，就真的给她画了只鸟。
　　简笔画，乍一看像小鸡，有翅膀有脚丫，还挺可爱。
　　沈歆抬起手反复欣赏，就连陆念要给她面纸也没接。
　　老师一愣，哪料到这俩学生这么能玩儿。她直接走到沈歆桌前，手往桌角一撑。
　　沈歆连忙把手背往书页后藏，眼神没再敢往别处飘。
　　“这是什么课，同学。”那老师问。
　　沈歆讪讪：“数学。”
　　老师顿时笑了，“我看你们画得挺开心的，还以为自己转行了呢。”
　　沈歆干笑，“哪能啊。”
　　陆念低着头，窸窸窣窣地写题，就好像沈歆手背那只鸟不是她画的一样。
　　没想到数学老师往台上一指，“画到白板上吧，让大家也看看。”
　　都到这份上了，沈歆哪能拒绝，手背一抬，照着那模样画了出来。
　　乍一看，就像是手背上那只的放大版。
　　画完，她把笔往桌上一放，问道：“那老师，我能回座位了吗。”
　　底下的人都在看，尤其是坐在后排的孟翡然和孟瑾然。
　　孟瑾然哪能想到，不过是换了个位置，沈歆就能换种方式吸引老师的注意。
　　有人在笑，明明也不是在笑他，他还是如坐针毡，可再一看沈歆，那站在讲台的人哪有半点不自在。
　　老师一笑，“别急着走。”
　　说完，她拿起三角板和笔，把沈歆画的那只鸟修改了一下，再擦去多余的线条。那本来只是一个平面简笔鸟，硬生生被改成了立体版，还有棱有角的。
　　她琢磨了一阵，不紧不慢地画了角度，又写了数字，说道：“来算□□积，还有这里的余弦值。”
　　坐着的学生看得一愣一愣的，听到那老师又说：“之前那只鸟挺好的，让我想起了一道真题，我就给你们把形状改出来了。”
　　孟瑾然倒吸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沈歆能不能算出来。
　　谁知，那老师又说：“来，你们也都算算。”
　　一整个班没能逃过。
　　沈歆只能在台上算，那式子是写了又擦，擦了又写，那数学老师就站在边上饶有兴致地看她。
　　一个声音蓦地响起，陆念举起手，声音微弱地说：“老师。”
　　黑压压一片脑袋纷纷抬起，全朝她看了过去。
　　“怎么了？”那老师一愣。
　　陆念咬字含糊地说：“我算出来了，我帮她解。”
　　众人哗然，并非惊讶于陆念快到离谱的解题速度，而是她说话了，说得还不少。
　　有人小声说：“到底是谁说皁中的年级第二是哑巴？”
　　“这不是皁中的人自己说的吗？”
　　“皁中还挺有意思的，这是想我们掉以轻心，然后让第二名出其不意夺下夏令营结课的第一么。”
　　“想什么，第一有那么好拿么。”
　　头往桌上埋了近半堂课的孟瑾然也在想，这是在想什么。他没想到的是，陆念那样的竟然还会帮沈歆上去写题。
　　任课老师竟然同意了，陆念上台就把沈歆手里的笔拿了过去。
　　沈歆也没能想到，她往台下一站，腾出了位置。
　　陆念很认真地解题，和她的声音相比，她的字是写得一点也不含糊，笔锋锐利，行笔快而稳，和旁边沈歆那没认真写的字形成鲜明对比。
　　沈歆还站在旁边，压低声说：“小陆老师，来救我了啊？”
　　陆念抽空瞥过去一眼，握笔的手很用力，手指泛着白。
　　底下不少人在低声私语，任课老师为了看清楚陆念的答题，还故意退远了一些。他们只看到陆念回头，好像对沈歆说了什么。
　　陆念嗯了一声。
　　“那算英雄救美吗。”沈歆自个儿嘀咕着。
　　陆念狐疑地一睨，“救美？”
　　沈歆学着西游记的歌说：“悄悄问念念，姐姐美不美。”
　　陆念声音细，就连凶人也没点气势，“你回去坐。”
　　这个班白板上的鸟被人悄悄拍了下来，传到了夏令营的匿名群里，供其他班级的朋友瞻仰。
　　陆念写在旁边的解题过程没被遮住，也被拍进了照片里。她那数字也写得像印刷体一样，漂亮得很。
　　匿名群里半天没人回复，全在看题，过了一会才有人弱弱地回了消息。
　　「所以你们有谁做出来了吗？」
　　「旁边不是有解题过程吗，皁中年级第二写的。」
　　「我以为是老师写的。」
　　「不是呢。」
　　「这要是年级第二，那他们年级第一得是什么样子啊。」
　　第一也在群里，但是第一没吭声。
　　温玟没在群里说话，反倒在下课后从隔壁班蹿了过来，凑到两人边上说：“厉害啊。”
　　“厉害什么，不就是写了道题吗。”沈歆其实挺得意。
　　温玟总觉得自己配不上学委这名号了，小声说：“要不下学期让陆念当学委吧。”
　　沈歆瞪她。
　　“怎么了。”温玟小心翼翼问：“当学委不好吗。”
　　“不好。”沈歆摇头，“别想把那些事丢给她办。”
　　陆念在边上点了一下头，她可不想忙上忙下的。
　　温玟从身后拿了罐梅子出来，巴结道：“当学委真的挺好的，来，这是我孝敬你的。”
　　“不吃，牙酸。”沈歆没领情，又说：“而且孝敬我没用，孝敬学神去。”
　　陆念回头看了她一眼，不明白这人刚刚还好好的，怎么忽然一副牙疼的样子。
　　沈歆又说：“我揣在怀里的宝贝被人发现了，不能独自享有了，能不酸吗。”
　　她也不说揣怀里的是什么宝贝，也不说被谁发现了，说话遮遮掩掩的，叫人浮想联翩。
　　陆念垂下眼，在认识沈歆以前，她从不觉得自己的想象力有多丰富。
　　温玟手腕一拐，递到陆念面前，小声说：“吃么，学神。”
　　陆念盯着那罐梅子看了一阵，微微摇头，不太熟练地说起话：“不吃，不够甜。”
　　“啊。”温玟连忙解释：“这真是甜的，我那边开了一罐，巨甜！”
　　“我有这个了。”陆念往沈歆口袋一摸，径自拿了颗糖。
　　沈歆冲着温玟笑，“听到了吗，我们不当学委。”
　　课后，教室里的人快走光了，之前那递情书的还跟守株待兔似的，装模作样地坐在座位上。
　　果不其然，沈歆逮住了对方没来得及收回的目光，那人匆匆低头，装作在认真做题，可捏笔的手动也没动。
　　沈歆啧了一声，觉得有点烦，她侧身朝向了陆念，只见陆念也在做题，压根不知道自己被人给盯上了。
　　这人认真又安静，像该放在橱柜里收藏的瓷偶，会让人想捧着，也想摔碎。
　　沈歆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捧着不行，挺沉的，还是背着吧。
　　那人没忍住，在沈歆和陆念离开前还是走了过去，还十分做作地清了一下嗓子，像是要故意引起注意一样。
　　陆念收好了书，听见这咳嗽声时微微皱眉，回头朝那草看了过去。
　　男生笑了，问道：“你还记得我吗。”
　　沈歆脸都黑了，抢在陆念之前说：“不知道，不记得。”
　　男生神色变了变。
　　陆念定定看了那人一阵，脸上没什么表情，随后竟重复起沈歆刚说的话，磕巴得像是小孩学舌，字音还学得不太准，“不知道，不记得。”
　　沈歆笑了，双眼弯得有点嘚瑟。
　　“那要不要认识一下？”男生顺着竿就往上爬。
　　“名次低于一百名的，我都不记得。”陆念慢声说。
　　男生顿时噎着，又觉得被冒犯到，随后灰溜溜地走了。
　　陆念松了一口气，原本皱着的眉头顿时被抹平，嘴角也微微翘起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应当是笑得太浅了，左颊的酒窝没显出来。
　　沈歆抱着书站了起来，心里像揣着块石头，堵得慌，索性问道：“小陆老师，你对那人真没感觉？如果他在营里一百名以内呢。”
　　陆念回答得还挺果断：“没感觉，他也没这个实力。”
　　沈歆乐了，假模假样地问：“那对别的男孩子呢？”
　　这话音刚落，她整颗心都被揪起，悬在半空，找不到任何的着力点。
　　陆念垂下眼，那纤长在睫毛在眼睛里留下了一小片阴影，显得那瞳仁更黑了。
　　她摇头，幅度微小，又像是觉得沈歆没看清，又摇了一下。


第39章 
　　当天晚上，孟瑾然固执地说要把剩下的拍完，他那腿还崴着，任孟翡然怎么劝都劝不动。
　　沈歆看他好像干劲十足，问陆念愿不愿意，陆念头一点，两人就赶过去了。
　　没想到孟瑾然其实还是有效采风，找到了个夜景还挺漂亮的角落。
　　陆念站在高处往远处看，目光蓦地一顿，看到了那个灯光稀稀拉拉的果园，远远能看到有个小黄点在里面窜来窜去，想必就是追了孟瑾然的那条狗。
　　沈歆循着她的目光望，也看到了那条狗，回头问孟瑾然：“你看看，那是不是追你的那条狗。”
　　孟瑾然看了过去，他有轻微近视，眯起眼望了好一阵才点头，“好像是。”认出那条狗后，他慢腾腾转了一下僵痛的脚踝，有点后怕。
　　“我们过去。”沈歆忽然说。
　　孟瑾然一愣，他也不是真的痛恨那只狗，他自己的那点问题，自己还是明白的。
　　可沈歆已经拉着陆念往坡下走了，正是往果园的方向去。
　　“不是，干嘛去呀。”孟翡然连忙跟上，看她哥一瘸一拐地在后面挪步，想了想又慢下来扶他。
　　光看沈歆那阵仗，孟翡然已经脑补出了一出戏，什么报仇雪恨之类的，他急得差点把另一只脚也崴了，喊道：“别去了，那也不是狗的错。”
　　再一想，让女孩子替他出头，还挺臊的。
　　但沈歆已经走了有百米远，影子在灯下拉得老长，她还拉着陆念，让陆念不得不跟着。
　　这本就是下坡路，沈歆又走得急，两人一时间没刹住，被迫小跑了起来。
　　陆念急急吸气，紧紧掐住沈歆的手臂，就怕自己脚下一滑，滚到了果园前。
　　沈歆好不容易才拉着她停下，两人捂着肚子喘气，回头时已经看不到那两兄妹了。
　　“你，”陆念喘着气，嗓音细又轻，像是要断的藕丝，“不会是想……”
　　“我没想欺负那条狗。”沈歆四处看了看，奈何坡下这一段路太黑了，和在上面看时不太一样，她有点认不清方向了。
　　陆念只好领着她走，踩得地上断枝落叶簌簌响，在一扇铁门前蓦地一顿。
　　到了。
　　果园的铁门已经关上了，门里远远就传来狗吠，那吠叫声听起来其实不凶，还挺轻快的。
　　那条小黄狗飞快奔近，在铁门里狂甩尾巴，热情洋溢。
　　陆念看得有点愣，这狗还没有文心街上的那只一半大，模样长得也不凶，就寻常土狗的模样。
　　“就这。”沈歆蹲了下去，那狗以为她要捡石头，还猛地往后一蹦。
　　狗子又看沈歆好像没有伤害它的意思，又晃晃尾巴走近，隔着铁门把嘴往外伸。
　　陆念也跟着蹲了下去，试探地伸出手，摸了摸狗子的鼻子。
　　那狗咧开了点儿嘴，看起来在笑。
　　“这不挺乖的么。”沈歆嘀咕。
　　哪知，在孟瑾然走近之后，小黄狗又叫了起来，似乎异常兴奋，还在原地转了一圈。
　　沈歆回头看到孟瑾然，连忙把这小黄狗的嘴巴捏住了，使得它只能唔唔几声。
　　孟瑾然已经不动了，僵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看着铁门里的小土狗。
　　“你看，”孟翡然一指，“它不咬人！”
　　孟翡然才刚说完，铁门里的狗竟从铁门下的缝隙处钻了出来，一头拱到她哥脚边。
　　被撞了个正着的人浑身僵硬，目光倏然转开，忍耐着没有惨叫出声。
　　沈歆被吓着了，正想把那只狗逮回去，竟看见小土狗只是一个劲地闻孟瑾然的袜子。
　　想象中的痛没有到来，孟瑾然哆嗦着垂下目光，只见那狗正小心翼翼地叼起他袜子一角。
　　“它……”孟翡然犹豫着，字斟句酌地说：“它喜欢你的袜子耶。”
　　孟瑾然又哆嗦了一下，他的袜子被这土狗的口水沾湿了，有点凉凉的，但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半个小时后，四个人站成了一个圈，把小黄狗围在了中间，狗正坐在地上，咬着孟瑾然脱下来的袜子玩。
　　陆念用手堵住耳朵，不太想接着听沈歆教训狗了，沈歆语重心长教育狗的样子，对她来说太超前了。
　　那狗子被训了一阵，似乎感受到了沈歆的情绪，虽然嘴里还叼着袜子，但不再像之前那么兴奋。
　　沈歆抬头问：“好点了吗。”这话是问孟瑾然的。
　　孟瑾然是站着的，他那脚还崴着，并不适合蹲下。
　　陆念猛一站起来，有点眼冒金星，眼前黑了一下才缓过来。
　　那一下趔趄的，把沈歆吓得呼吸一滞，沈歆都想好要怎么扑出去给她垫背了。
　　陆念垂着眼，看了一阵，竟弯腰摸上了沈歆的发顶。
　　沈歆拉开她的手，“摸狗呢？”
　　“没。”陆念轻着声。她只是在想，沈歆好像对所有人都很好。
　　沈歆往兜里一摸，递给她一颗糖，“自己剥了吃，我刚摸了狗的，手脏。”
　　陆念又在沈歆发顶上蹭了一下，把那头长发搅得有点乱。
　　沈歆仰着头笑：“干嘛呢，你别说你也摸了。”
　　结果小短片的拍摄又延迟了，所幸孟瑾然虽然丢了一只袜子，但状态好了许多，他在旁边指导着，让孟翡然帮着他。
　　拍到最后，孟翡然忽然问：“我能不能穿插一个镜头。”
　　沈歆和陆念齐齐朝她看去，她还不好意思地捂起脸笑，小声说：“我想把自己也拍进去，夏令营结束之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面呢。”
　　毕竟是这两兄妹的作品，多拍个他们自己的镜头，对沈歆来说也没有什么影响。沈歆说：“那你拍。”
　　却是孟瑾然怔了一阵，“你真要把自己拍进去吗。”
　　“啊，我有点想。”孟翡然抱着摄影机看看他，“不行吗。”
　　孟瑾然看向摄影机的镜头，又看他妹妹眼都期待得亮了起来，才说：“行，怎么不行。”
　　他目光一垂，看向自己缺了袜子的那只脚，“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确实说不准。”
　　“是啊。”孟翡然没说别的，就光看他。
　　过了一阵，孟瑾然慌乱地别开眼，故作镇定地说：“那也拍我吧，我……我就当一个路人。”
　　陆念看了孟瑾然一眼，朝沈歆口袋摸去，想给他递颗糖，手刚伸出去，就被沈歆拉了回来。
　　“他要什么糖啊。”沈歆努了努嘴，把那糖从陆念手里挖了出来，重新揣进兜里，“那是我的，分给别人问过我了吗。”
　　“那我问问你。”陆念说。
　　沈歆一笑，“那也不行，去跟学委把那罐梅子要回来吧。”
　　“给他？”陆念一愣。
　　沈歆点头，掩着嘴说：“我看学委吃的时候眉头皱得很紧，指不定真的很酸，她骗我们说甜。”
　　拍前孟翡然把摄影机架在了边上，自己很自然地走进镜头里，随后她又拿起来，想趁孟瑾然没注意，把他也拍进去。
　　到底是双胞胎兄妹，孟瑾然就像是有心灵感应一样，蓦地站起身从镜头前走过，如他所说的那样，扮演了一名路人。
　　孟翡然怔了一瞬，在把镜头移开时，才看到孟瑾然变了脸色。
　　沈歆把提前备好的垃圾桶拿了过去，让孟瑾然可以抱着吐。
　　陆念从包里摸出面纸，弯腰递了过去，听见孟瑾然虚弱地道谢。
　　吐完之后，孟瑾然好了许多，要不是脚还崴着，一定已经忍不住跑去看摄影机了。他长吁了一口气，自顾自地说：“还好，比我想象中的要简单很多，也没那么困难嘛。”
　　“你超帅的。”孟翡然夸道。
　　夏令营看着还挺长，事实上只有一个星期多就要结束了。
　　陆念还是不太喜欢说话，装哑巴装习惯了，一开口就觉得嗓子发紧，嘴巴那被刮眉刀划伤过的地方还莫名的疼。所以在和那两兄妹分开时，她只是微微摆了一下手。
　　回到宿舍，沈歆坐着惆怅了一会，嘴角一提就说：“好像美好的日子快到头了，没结束就开始不舍。”
　　话虽然很说，可她心里却嘀咕着，早结束也好，皁镇也比这岛上舒服，这里的商店什么都找不着。
　　她往床上一躺，双臂像仰泳那样划拉了两下，“听说结课前有联谊活动，不知道会安排什么。”
　　陆念不太关心这些娱乐项目，坐下翻开了试卷集，轻声说：“没意思。”她是真觉得没意思，还没刷题来得有趣。
　　可说完，她忽然觉得，自己还不如当哑巴呢。
　　在她的印象里，沈歆是那种情感很丰富的人，情绪总是写在脸上。沈歆会喜欢交友，和谁都处得来，总是有耐心，好像那种永动的发热源，总能讨人喜欢。
　　这么看来，她和沈歆就像是两条路上行驶的车，一辆南行，一辆驶向北。不知怎么的，两条道路忽地交错而过，让她们的生活有了重合之处，可最后还是会各自驶远。
　　莫名的分离感汹涌而来，陆念突然有种感觉，如果她不能迎合沈歆，她们会越走越远。
　　皁镇和潠市啊，本来就很远。
　　陆念很生硬地改口，犹豫而又艰难地说：“也……不是没意思。”
　　“那到底是有意思还是没意思。”沈歆笑了。
　　陆念没再说话，再开口就是自打嘴巴。
　　沈歆侧过身，在墙上摸索了一下，把书桌顶上的灯打开了，“没意思那就创造点意思吧。”
　　陆念觉得也是，毕竟沈歆就挺会给自己找乐子的。


第40章 
　　正片还没剪出来，孟翡然先悄悄上传了一段预告。
　　不得不说，这两兄妹还是有点实力的，硬生生把土得掉渣的剧情和场景，拍得像是斥巨资金牌制作。
　　夏令营里不少桐中的都关注着孟翡然的动态，那预告刚发出来，匿名群里就有人说起了这件事。
　　说什么孟翡然和孟瑾然闷声干大事，晓说裙四尓二尓吾救依四七整理本文发布 什么拍片子不约大家一起，还顺便称赞了沈歆和陆念。
　　「不说演得有多好，但很有氛围感。」
　　「看起来像是什么反目成仇的剧情。」
　　「我怎么闻到了一丝禁忌的味道……」
　　「等等，前段时间皁中论坛里网传这两位吵架，原来是演的啊……」
　　「我就说她们没那么容易吵架。」
　　「听说挺曲折的，中途一个被狗咬，一个被球砸了满脸血。」
　　「没有被狗咬，是被狗追，球也是户外课无意砸到的。」
　　「sorry，我从别人那里听说的。」
　　「什么时候大家一起拍一个啊孟导，以后怕是没机会了。」
　　课前，陆念转头就看见沈歆那匿名模式下黑沉沉的聊天界面，沈歆在打字，手按得飞起，她一愣，“这是什么群。”
　　沈歆把屏幕捂上了，不太想让陆念进群，毕竟匿名群里的人什么都聊，不太利于身心健康。
　　陆念又看了一眼，从沈歆的指缝间看到了点光，“应该很有意思吧。”
　　沈歆眉一抬，“怎么说。”
　　陆念定定地看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说得着实吃力，“课都没好好上，反而在看这个，应该很有意思吧。”
　　好不容易听到对方说这么长一段话，没想到还夹枪带棍的。沈歆笑了，“你想看的话，给你看也行，这是夏令营的匿名群，你用我手机看就行了，别加群。”
　　陆念还真好奇上了，“为什么。”
　　“不好说。”沈歆打开手指，暗暗看了一眼，谁知道群里的人会不会忽然聊上头，又开始谈天侃地。
　　陆念手一伸，把页边压出了个褶子。
　　沈歆没给，反倒点开了手机设置，一边说：“等我改个我们都记得住的锁屏密码，省得你想看的时候，我还得给你解锁。”
　　陆念把手一收，“不用。”
　　“六一是吧，小陆老师还是小朋友呢。”沈歆自顾自地说，“前面加上今年的年份吧。”
　　没等她设置好，陆念伸手把她的屏幕捂上了，又说：“不用。”
　　“小陆老师看。”沈歆只好作罢，把手机往陆念那推。
　　陆念没看，她放在桌肚里的手机响起来了，隔着薄木片，震得她的腿有点麻。
　　沈歆还在催着陆念看，教室里人又吵，根本就注意到陆念课桌下的动静。
　　陆念蓦地站起身，拿着手机往外走，把沈歆吓得一个愣神。
　　两兄妹已经决定和她俩换位置换到夏令营结束了，孟翡然还有一些书没搬过去，正想回去拿的时候，就看见陆念急急忙忙地往外走。
　　孟翡然哪见过陆念这副样子，这人不论什么时候都不慌不乱的，冷着脸的模样还有点小酷。
　　“陆念怎么了？”孟翡然在陆念桌边蹲下，往桌肚里找她的书。
　　沈歆摇头，她心想总不该是因为她太烦人了，哪能呢，刚认识那一会，她更能烦人。
　　电话还是陆文恙打过去的，陆念没着急接，伏在栏杆上看沉静的湖面。
　　那边大概是没打通自己挂了，不一会被她握着的手机又震了起来，掌心发麻。
　　陆念还是接了电话，手机贴向耳边的时候，她总感觉自己又犯病了，嗓子又被堵上，别说说话了，是一个声响也吭不出来。
　　陆文恙急切地问：“念念，你在哪呢。”
　　上次没告诉陆文恙夏令营的事，这次陆念也不打算说，其实只需要陆文恙给曾悉打个电话，她就什么都能知道，可偏偏陆文恙没有那么做。
　　一心奔赴潠市的人，似乎不再想和皁镇有任何瓜葛，这样的陆文恙和陆念幼年记忆里的不太一样，但又很熟悉，毕竟陆文恙那颗心从来没有变过。
　　“别躲，念念。”陆文恙把声音压得很低，“你先回家，我这几天事有点急，等不了那么久了，已经让人去接你了。”
　　陆念漫不经心地看着湖，远远望见了湖岸那石头堆成的鸟。
　　湖中岛也就这么点儿大，只要站得高一些，什么都能看到。
　　陆念没说话，架在栏杆上的手微微一动，拇指往掌心别，四根手指像鸟翅那样扇动。
　　“念念，你人到底在哪呢，接你的人就要到了。”陆文恙那语气越说越急，随后好像自己有所察觉，轻吸一口气又放缓了语速，“半个小时，半个小时之内到楼下，可以吗。”
　　那必然是不能的，陆念回想从皁镇过来所花的时间，半个小时还不够她走半程。她想说话来着，可是喉咙似乎扯不开，就连头也昏沉起来，像是缺氧。
　　陆文恙没听到回应，声音再次变得尖锐，“东西不用收拾了，到了新地方再买，别的你不用管，我会给你安排妥当。”
　　陆念那装作鸟翅的手一顿，又接着摆了起来，手臂缓缓往外伸，就当是断翅的鸟飞远了。
　　“你说话。”陆文恙一顿，冷声说：“别装了，也该装够了，你根本不是哑巴。”
　　陆念心想，她可以是。
　　陆文恙又说：“你当着我的电话喊我的时候，不是挺有能耐的吗。”
　　陆念抬手捂住嘴，她想说，她的能耐被陆文恙的刮眉刀划没了。
　　“陆念，现在就到楼底下，立刻。”陆文恙扬声。
　　陆念依然没有回答，双眼无神地听着那过于尖锐的叫喊声，慢吞吞把手机拿离耳朵。
　　那边的人嚷了几句后声音便弱了下去，“念念，去避一避吧，为了我们。”
　　我们。
　　陆念又想，真的是“我们”吗，陆文恙只是为自己的执着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陆文恙走后便不再回过皁镇，到底为谁已不言而言。
　　她没挂电话，只是给陆文恙发了短信。
　　「不好。」
　　再一看，陆念觉得意思表达得不够明确，又重述意向。
　　「我不想走。」
　　发送成功之后，她才挂断了电话，也不怕陆文恙找人堵门，反正她还在岛上呢。
　　边上挤过来一个人，沈歆不知道怎么的就从教室出来了。她怀里还抱着书，两根手指间夹着笔，像是被赶出来的。
　　陆念眼里的疏离还未消散，定定地看她。
　　沈歆小声说：““我特地让袁宙给我打了个电话，然后就被赶出来了。”
　　这确实是沈歆做得出的事，陆念想。
　　沈歆挨着陆念的肩问：“谁给你打电话？”
　　“我妈。”陆念本来不想说的，可一到沈歆面前，整个人就像被剥了纸的糖，把自己剖得明明白白。
　　沈歆其实心知肚明，看陆念神色不太好，她一猜就猜到了。她没接着往下问，毕竟这是陆念的私事。
　　两人在外面站了一会，沈歆问：“回去听课还是站门口听？”
　　陆念必定是想进去听的，可她看沈歆这模样，一时半会是进不了教室了，心一横就说：“就在外面吧。”
　　沈歆把书翻开，书上的字看着有点熟悉。
　　陆念有点迷蒙，把首页翻开看了一眼，不出所料地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沈歆拿出来的是她的书。
　　沈歆指着一道题说：“讲到这了，还好这老师嗓门大，站在外面也听得清。”
　　陆念那委屈劲又上来了，压着声说：“你怎么把我的书拿出来了。”
　　“你要看的吧。”沈歆笑了，“我的书上没几个字，你会看不习惯。”
　　陆念哦了一声，低头看起了题。
　　课后没别的事，陆念时不时就想起陆文恙，以至于学习效率变得很低，拿还想做什么题。
　　沈歆寻思着她这小陆老师的心思没在书上，就带着她往外走，一边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陆念不假思索地点头，连路也没看，光顾着看沈歆的鞋后跟。
　　穿过小树林，两人在一幢幢刷成了彩虹色的矮楼间穿过，朝岛上的北岸走。
　　陆念不声不响地跟在后边，也不问沈歆要去哪。
　　“你说我要是把你卖了怎么办？”沈歆回头调侃。
　　陆念没说话，像之前那样用手机给沈歆发了信息。
　　「卖多少，有分红吗。」
　　沈歆啧啧道：“真有人被卖还帮着数钱啊？”
　　陆念不回答了。
　　岛上人不多，住着的大都是从其他地方来游玩的租客，一路上很是清静，除了狗吠就是猫叫。
　　没想到北岸边上竟然有个教堂，那教堂看着不大，砖墙灰蒙蒙的，大概年份不低。
　　附近种了不少花，花在这时节开得正艳，给这陈旧的教堂增添了一抹艳色，使其变得鲜活起来。
　　彩窗上积攒了不少泛黄的污渍，却不妨碍人透过玻璃往里看。
　　陆念看到里面亮着灯，桌椅摆得整齐，但似乎一个人影也没有。
　　“进去看看吗？”沈歆问了一句。
　　陆念摇头。
　　“那去正门看看吗，”沈歆又问。
　　这回陆念没反对，沈歆带着她绕到了正门，这才看到里面其实是有人的，有个佝偻着背的老人正在擦拭桌椅。
　　那老人回过头，声音很轻地说：“还没到开放时间。”
　　陆念拉着沈歆就走，两人对岛上这一块地并不熟悉，误打误撞地走到了个池子边上。
　　池里周围堆着不少假山石，水里亮晶晶一片，竟躺着不少硬币，合着还是个许愿池。
　　陆念脚步一顿，静静地往里看。
　　“许个愿吗，小陆老师。”沈歆摸了下口袋，翻出两枚硬币，给了陆念一枚。
　　陆念捏着凉丝丝的硬币，好一阵才闭起眼，真对着池子许起了愿。


第41章 
　　沈歆也跟着闭眼，但她没许愿，还悄悄掀起眼皮，朝身侧瞄去。
　　陆念还没睁眼，模样挺认真的，和写卷子时一样。
　　来都来了，沈歆干脆也给自己捣鼓了个愿望。
　　风刮得有点急，有点儿山雨欲来的势头。
　　沈歆闭上眼就困，直到手臂被推了推，才睁开眼问：“许了什么？”
　　陆念不乐意说话了，又用手机发信息说没什么。
　　就这么三个字，看着挺不近人情的。
　　过了一会，陆念大概也觉得这样不够有人情味，也问起沈歆。
　　沈歆提着嘴角笑，就跟在胡编乱造一样，“许愿小陆老师夏令营结课考能拿第一。”
　　陆念像看傻子一样看她，终于开了口，小声嘀咕：“什么啊。”
　　往回走时，路两边的树叶簌簌作响，随即哗啦一声，乍一听像是树木被刮翻了。
　　但树哪有翻，反倒是雨点子兜头落下，砸得到处一片响，交响乐一样。
　　沈歆拉起陆念猛地跑起，一看周边连个躲雨的地方都没有，跑得越发匆忙。她头发没扎，全湿淋淋地贴在脖子上。
　　陆念也没好到哪去，只能随手一抓，把刘海全捋了上去。
　　“会不会突然劈下来一道雷，我们可能就成亡命鸳鸯了。”沈歆好的不说，专挑坏的讲。
　　陆念磕磕巴巴地说：“谁，跟你鸳鸯了。”
　　“也是，小陆老师还没拿下夏令营第一呢。”沈歆把外套脱了下来，兜到了陆念的脑袋上，还一边说：“你还是盖着我的外套吧，这样别人一看就以为咱们是鸳鸯。”
　　陆念捏起外套一角，抬手把衣服撑高了一点，省得沈歆看不到路，和孟瑾然一样崴到脚。
　　天边轰的一声，还真打了雷。
　　沈歆倒吸了一口气，“快走快走，试还没考呢，要真被雷劈了，我岂不是白学了。”
　　话是这么说，她那腿却迈得慢了一些，生怕陆念跟不上。
　　陆念跑到肺烧得有点疼，远远看见有个屋檐，便拽着沈歆跑了过去。
　　沈歆是特意放慢了速度的，被这么一拽，还差点摔了。
　　屋檐下竟还有别人在躲雨，一看竟然是那两兄妹。
　　两兄妹似乎吵架了，离得老远，还互相背对着，谁也不看谁。
　　陆念还是拉着沈歆躲到了屋檐下，因为那两人各自站一边，她不得不拉着沈歆站到了中间，其实还挺尴尬的。
　　沈歆一愣，“好巧啊。”
　　孟瑾然没说话，只有孟翡然回头干笑了一声说：“是哦。”
　　“你们怎么也在这躲雨，上哪玩儿去了。”沈歆琢磨着这气氛不对头，却还是问了一句。
　　孟翡然沉默了一阵才说：“就……挺多人想在结课那天拍个短片留念的，希望所有人都出镜，但是我哥吧，你们知道的。”
　　“我没说不愿意。”孟瑾然忽然开口。
　　孟翡然眉头一皱，“那你干嘛拉着脸啊，你给谁摆脸色，不是都帮你解释没被狗咬这事了吗，何况也没人笑话你啊。”
　　孟瑾然不吭声了。
　　沈歆一时半会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和陆念挤在一块儿看雨。
　　陆念往左右两边看了看，料想孟瑾然那状况，也不可能一下就好起来，便也不吭声。
　　过了一阵，孟翡然忽然说：“你能不能成熟一点，你是我哥诶，哪能老是让我帮你解释啊。爸妈拜托我看着你，要我照顾你的心情，可是我心情也没好到哪去。”
　　陆念扯上沈歆的袖子，把肩撞了过去。
　　沈歆哪好在这时候插话，朝陆念撞了回去。
　　孟瑾然一直沉默，肩微微颤了一下，头埋得很低。
　　站在檐下另一边的人扭头看他，没半点要安慰的意思，还说：“你什么时候才能想清楚，本来就屁大点事，偏要揪着不放。我知道你需要时间，可是这都多少年了！”
　　说着，孟翡然把伞往地上一丢，就要跑进雨里。
　　沈歆低头看伞，弯腰捡了起来，朝孟瑾然那边扔去。
　　啪的一声，伞就落在孟瑾然脚边。
　　“不去吗。”沈歆问得其实有点强人所难。
　　但孟瑾然捡了伞，红着眼就跑了出去，才刚走到雨里，伞还没来得及撑开，他就摔了个四仰八叉。
　　动静还挺大，孟翡然猛地回头，气急败坏地跑了回来，捡了伞唰地撑开。
　　孟瑾然还在地上躺着，那撑高的伞遮不着他。
　　“孟瑾然，我真的很生气。”孟翡然说。
　　摔倒的人吃力地爬了起来，他个子高，孟翡然不得不把伞再打高点。
　　男生肩膀一抽一抽地哭出了声，重复了好几遍对不起。
　　孟翡然咬着牙看他：“怎么说。”
　　“你拍我吧。”孟瑾然垂着头，“我拍自己也行。”
　　“你不是怕在他们面前吐吗。”孟翡然说。
　　孟瑾然摇头，“吐呗，说不定……也没那么丢人。”
　　雨停后，沈歆和陆念才从屋檐下离开，浑身滴着水回到了营地。
　　沈歆二话不说就把陆念往浴室推，站在门外苦口婆心地说：“把水放热了再洗，水别调太凉。”
　　陆念一个哆嗦，在外面时不觉得凉，进了屋反倒冷起来了。
　　镜里的人头发湿得全贴在脸上和脖子上，刘海也变得一绺一绺的，脸色白得像纸，怎么也不像是好看的样子。
　　陆念猛一扭头，朝浴室那扇磨砂的门看去，门上映了个模模糊糊的人影，沈歆还在外面站着。
　　“你……”她看磨砂门外的人影没动，小声说：“你说孟瑾然能好么。”
　　她问得还挺小心翼翼的，其实心里有答案，能好，只是虽然费点功夫。
　　沈歆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能啊，怎么不能，你都好起来了，他一定也行。”
　　陆念摸了一下脖子，不知道她这能不能算作是好起来。
　　应该不算，好了，又没有完全好，四舍五入不算。
　　“别多想，说不定明天他真就好了。”沈歆笑说：“到时候我们拿手机去拍他，看他还吐不吐。”
　　想想那场面，陆念还挺乐的。
　　沈歆蓦地又说：“哎我怎么没听见水声呢，你是不是还没洗，赶紧用热水烫一烫，别感冒了。”
　　陆念这才开了水，热气在浴室里氤氲着，水还没温起来，心却温温的。
　　她所知道的沈歆，一直是个很好，很讨人喜欢的人。
　　对，很讨人喜欢。
　　沈歆在外面换了睡衣，把湿衣服和湿鞋放在了边上。她放在一旁的手机嗡地动了一下，完全没想到找过来的人会是袁宙。
　　袁宙：歆姐，你下午让我给你打电话干什么啊，打了又不接
　　沈歆：没事了，就想看看你的名字出现在我的屏幕上
　　袁宙：……
　　沈歆：我记得我挂电话是两个多小时前的事了，你怎么现在才问起来
　　袁宙：我这不是乖乖回去念书了吗，还被迫去补了课，课上得太闷了，都快把我给闷傻了
　　沈歆：这不挺好的吗
　　袁宙：好什么啊，我根本想不通，你怎么沉得下心，可能我境界还不够吧
　　沈歆：你没决心，自然就静不下心啊
　　袁宙：歆姐你们假期在干什么啊，我听你爸妈说你不打算回潠市
　　沈歆打字的手一顿，她已经好一段时间没接到林芝的电话了。
　　沈歆：我和陆念在岛上
　　袁宙：度假？有好事居然不叫上我
　　沈歆：叫你有什么用，你不是在补课么
　　袁宙：您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沈歆：岛上生活还挺有意思的，我们每天激情学习，冲刺高三
　　袁宙回了个“啥”。
　　沈歆：来战吗？
　　袁宙：不战……当我没问，说起来歆姐你现在成绩不错啊，我听你妈说的，还拿了个什么奖
　　沈歆哪料到林芝还会在别人面前提起这件事，她一顿，又打起字。
　　「啊，我同桌的功劳，她很会教。」
　　陆念正巧从浴室出来，走到阳台晾衣服。那晾衣杆没升降功能，就算有杆子撑衣架，也还是太高了点，得踮脚。
　　这一垫脚，那细白的腰露了出来。
　　沈歆给袁宙回了条语音信息，像是故意说给陆念听的，“我同桌能不厉害吗，来跟我小陆老师打个招呼？”
　　陆念回头朝屋里看了一眼，不知道沈歆在搞什么鬼。
　　沈歆手机里传出袁宙的声音，袁宙还真乖乖打了声招呼，跟着沈歆喊同桌。
　　沈歆一嘁，对着手机说：“是我同桌，别装熟。”
　　袁宙还叛逆上了，一个劲地给沈歆发语音。
　　“就要装，就要装！”
　　“诶嘿，打我不着。”
　　“同桌在吗同桌，打声招呼呗。”
　　“小陆老师！”
　　沈歆突然很想回潠市，把这不要脸的痛打一顿。
　　陆念晾好了衣服，转身凑到沈歆边上，按着语音键说“你好”。
　　“惯他干什么，活该他补课，补完整个假期。”沈歆哼哼唧唧。
　　陆念有点想笑。
　　袁宙听到那声“你好”，像打鸡血了似的，更猖狂了，又使劲给沈歆发信息。
　　“小陆老师说话了吗。”
　　“哇你终于开口！”
　　“再说点别的呗，小陆老师！”
　　当天晚上，孟翡然把之前拍的小短片上传了，上下两集一集没落下，后面她和孟瑾然露脸的那一段也在。
　　匿名群像是成了动物园，闹得不可开交。
　　「喔喔喔喔喔。」
　　「呜哇呜哇。」
　　「哦哦哦哦哦。」
　　「所以我们的散伙纪念能拍吗，看起来人是有点多，实在不行，就一个镜头晃过去。」
　　「昨天问了孟瑾然，他没说可不可以。」
　　「他说行。」
　　「他啥时候说的。」
　　「我就是孟瑾然。」
　　沈歆把手机往陆念面前一伸，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你看，他这不就好了。”
　　“哦。”陆念眨眨眼。
　　沈歆笑了，“没什么好担心的，想着要往上走，自然就好了。”
　　陆念不由得仰头，她有点分不清，陆文恙是不是真的在往上走，陆文恙看起来挺好的，但在她看来，又不是那么好。
　　“你也往上走吧。”沈歆看着她说，“小陆老师。”
　　陆念翻了一页书，笔往沈歆衣兜前戳了戳，“给颗糖。”
　　沈歆摸出糖，很熟练地拆了糖纸，“喏。”
　　临近结束前，带班的老师们还真弄了个联合考试。因为这次夏令营是为高三做准备，所以考试内容也很超前，但也并非那种学生没学过的。
　　考试头一天晚上，温玟把皁中参加了夏令营的人全拉了进去，打算给大家梳理一下知识点，输什么也不能输成绩。
　　皁中的学生还挺给面子的，尤其是一班的。
　　「学委别慌，我们肯定不会给皁中丢脸。」
　　温玟在群里说：“但我觉得，陆念一个人就能帮我们把面子全争到了。”
　　“别吧，那我小陆老师压力得有多大啊。”
　　这条是沈歆发的。


第42章 
　　温玟趁热打铁，在群里鼓舞了几句，哄得群里人全都半推半就地答应了要认真准备考试。
　　沈歆还纳闷，温玟什么时候这么能干了，哄得一群人乖乖听话。
　　温玟暗戳戳地点了沈歆私聊：沈姐，我说你要给他们讲题
　　沈歆那头发差点一根根立起来。
　　沈歆：你在逗我？还讲题呢，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我讲讲怎么和校长愉快聊天还行
　　温玟：[小猫拜托]这不是还有小陆老师吗，你们二人搭配，干活不累
　　沈歆不想答应的，结果那厮非得说要找陆念私聊，私聊的话陆念肯定不会拒绝。
　　沈歆就说，那你找呗。
　　温玟还真找过去了，陆念收到信息的时候还在刷题，放在桌角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陆念以为是陆文恙找她，就没理，心不在焉地刷题。
　　过会儿，手机又嗡嗡响了起来。
　　陆念听得心烦，想干脆把手机关了，拿起看到是温玟发来的信息。
　　温玟发了一串小猫拜托的表情，求她帮群里人讲讲题。
　　陆念下意识想拒绝，可听到身后扑哧扑哧响，像是有个大扑棱蛾子，她回过头，只见沈歆趴在床上，正踢着被子玩。
　　那人的床上散乱地摆着一堆书，却没点半点要看的意思。
　　温玟：拜托啦，小陆同学，我本来想找沈歆帮我传达的，她不愿意
　　陆念知道沈歆为什么替她拒绝，多半是担心她心情不好。她犹豫了好一阵，才对温玟说可以。
　　温玟不再发小猫拜托的表情了，换成了小猫兴奋。
　　陆念想了想问她，上次那罐梅子糖还在不在。
　　温玟说在，陆念又让她改天给孟家两兄妹带过去，上回拍短片下集的时候，说了要给孟瑾然吃梅子糖的。
　　她看温玟发来了和小猫兴奋的表情，才暗暗朝沈歆看去。
　　沈歆迎上她的目光，继续踢被子。
　　陆念被盯得浑身不自在，有种也得了孟瑾然那什么焦虑的感觉。她猛地扭头避开，给温玟回了信息。明明她也没干什么亏心事，偏就逃得飞快，像是一不留神就会被逮住。
　　温玟怕是已经跟沈歆分享了好消息，沈歆冷笑了一声，吓得陆念背都打直了。
　　“你答应她了？”沈歆幽幽地说。
　　陆念回头看了她一会才小心翼翼点头，细着声问：“不行么。”
　　沈歆笑了，“这是你自己的事情，问我干嘛，我说不行就真不行吗。”
　　陆念握笔的手不由得动了动，又在卷子上画黑线了，“可是，你不是帮我拒绝了么，我悄悄答应了，你会不会不高兴。”
　　“怎么会。”沈歆把被子拨到了一边，坐起来说：“挺好的，我替你拒绝是怕你不高兴，现在发现，小陆老师已经会自己往外走了。”
　　陆念闷闷地应了一声，过会儿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会走很远吗。”她问。
　　沈歆点头，“会的。”
　　陆念做什么都极其认真，把温玟拜托她的事放到了心上第一位。眼看着离结课考试没几天了，梳理还得花上不少时间，后几堂课她边听边翻书，把知识点从头到尾捋了个遍。
　　沈歆想着能少扣一分是一分，也端正起了态度，把学霸范装得十足像。
　　匿名群里再次聊得火热，大家在猜结课考试哪个学校能拿第一。
　　温玟从后门悄悄潜入，蹲在了沈歆的边上，小声给她念匿名群里的信息。
　　「此前的夏令营虽然不是一起办，但成绩是一起算的，桐中三连冠了，稳得很。」
　　「我看这次樊中也不简单，参营的都是学霸。」
　　「哪个学校来的不是学霸？我看皁中也不容小觑。」
　　「确实，我现在还没能从他们第二名那小鸟题快速解答的阴影里走出来。」
　　「皁中就这么一个能打的，平均分不可能比桐中高。」
　　「皁中不还有个第一名么。」
　　“行了。”沈歆看陆念都转了几次头了，估计是嫌吵，压着声说：“我自己长眼睛看了。”
　　温玟忽然哇哦了一声，惊叹：“他们有人赌了全套五三，还有书店的钻石会员卡。”
　　沈歆面无表情地看她，觉得这人是没完没了，忽然说：“没志气，我赌两百本书，任选。”
　　“姐，能不能多点。”温玟倒吸了一口气。
　　“不能。”沈歆回答得很干脆，“你要是能把时间花在学习上，像小陆老师那样，连数量都能任选。”
　　温玟酸得很，“这种话一定要说出来吗？”
　　很有必要，毕竟沈歆就喜欢夸小陆老师。
　　隔天陆念带了好几份卷子到了集合点，题是她自己编的，卷子是自己拿去印的。
　　岛上就那么一家文印店，她和沈歆找了半天，才在半坡的拐角处找到。
　　皁中那群人在小岛的石头鸟边上坐成一圈，全朝着陆念着。
　　这画面是陆念没想过的，毕竟她入学后就没少帮自己“退步”，从未有人对她投来过这种期望的目光。
　　陆念垂着眼，把那几份卷子来来回回翻了好几遍，被这么注视着其实并不难受，就是有点不自在。
　　“说几句好话听听，看学神为你们付出了多少。”沈歆催促道。
　　温玟带头夸了起来，其余人也纷纷跟上，把陆念夸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
　　陆念耳朵尖都热了，偏偏还冷着一张脸，微不可察地朝沈歆睨去一眼，心说这人话怎么这么多。
　　沈歆却还在说：“改天我建个小陆老师夸夸群，要夸上天，没这本事不能进群，大家来玩啊。”
　　陆念实在是忍不住了，埋着头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你怎么不自己上天呢。”
　　沈歆笑了，厚着脸皮说：“我得在下面接着你。”
　　温玟看了看这两人，努着嘴说：“我力气大，我也能接，我还能边夸边接呢，瞧不起谁。”
　　被注视、被夸耀的感觉其实挺好，沈歆很好，这些人也很好。
　　陆念迎上沈歆的目光，倏然躲开，总觉得她好像跌进了沼泽里，找不到任何着力点，要陷进去了。
　　一阵沉默。
　　温玟连忙说：“我们今天是不是要写卷子？”
　　陆念这才拿起一份自编的卷子，摊在腿上，朝沈歆使了个眼神。
　　沈歆眼神交流十级，会意道：“陆念给你们编的卷子，一整张全是重点知识，费尽心血编的，你们先看看，看完了就在这写，认真点，我要开始计时了。”
　　说着，沈歆从陆念那拿了卷子，给每个人都发了一份。
　　温玟粗看了一遍，发现这卷子确实出得有模有样的，和夏令营里老师平时讲题的难度差别不大。
　　“这全是自己改的题吗。”有人问。
　　“嗯。”陆念应了一声，没什么精神。
　　沈歆能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么，这几天只要陆念往椅子上一坐，那姿势就没变过，就为了把卷子编出来。
　　坐了一圈的人纷纷提笔，窸窸窣窣地写了起来。
　　所幸这天是阴天，阳光不刺眼，光线也不昏暗，风刮过来还挺舒服的。
　　这卷子一写，直接从早上写到了下午，好几个人没能写完。
　　沈歆把笔一放，说是去上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手上却提了两个袋子，袋子里还冒着香气。
　　本还冥思苦想的几人不约而同地扭头，冲沈歆手里的饭看去。
　　陆念望过去时也是一愣，哪想到沈歆是去买饭了。
　　沈歆坐下把盒饭分了，还特地给陆念掰了筷子，往旁一递，便说：“先吃。”
　　陆念接了筷子，小口小口吃起饭，嘴里米饭还没咽，含糊地问：“你的呢。”
　　“我现在吃。”沈歆给自己拿了一盒，也坐着吃了起来。
　　温玟吃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上岛这么久，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饭，在哪买的啊。”
　　沈歆回答：“食堂。”
　　“啊？”温玟不太信。
　　沈歆又说：“那是因为你太饿了，吃嘛嘛香。”
　　这套卷子印了好几页，涵盖了夏令营里涉及到的所有科目。一下子把这几个科目的题写完，就跟跑完了整场马拉松一样。
　　放笔之后，几个人往石头上一倚，全都动弹不得了。
　　沈歆忍着没泄气，直至计时的闹铃响起，才放下了笔。
　　陆念下意识朝身侧看去，瞥见沈歆那卷子写得满满当当的，看得出是认真复了习的。
　　沈歆歪着身，往陆念那边靠，“小陆老师快给我算算分，学生我应该没给你丢人吧。”
　　陆念把沈歆的卷子捞了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算分，就光是看。她看得一愣，然后说：“挺好。”
　　“那就让我当关门弟子吧。”沈歆说。
　　“嗯？”陆念琢磨着，这是换了个剧本吗。
　　沈歆又说：“如果是关门弟子，那就是小陆老师的最后一名学生。”
　　温玟在边上嘶了一声，问道：“怎么参与竞争？我也想当小陆老师的学生。”
　　沈歆没好气地睨了过去，“小陆老师可不乐意收你。”
　　看温玟不乐意地努嘴，陆念别扭地说：“也不是不行。”
　　“那我当亲传总行吧。”沈歆朝陆念一盯，“亲传比普通学生高了一个等次呢，小陆老师给我升个职呗。”
　　温玟忍不住说：“你好不要脸。”


第43章 
　　陆念捏皱了打印纸，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沈歆自个儿得意了起来，“看吧，人小陆老师不想收你。”
　　“嘁。”温玟却没生气，反而乐得摇头晃脑的，“可是我是第一名耶，我离小陆老师近多了，比你近。”
　　“下学期你就不能第一了。”沈歆朝陆念看去，“是吧，小陆老师。”
　　陆念没吭声。
　　温玟哼了一声说：“那我第二也行，和小陆老师还是近啊。”
　　沈歆不跟她争这些，往陆念那一歪身，说道：“下个学期要是换座位，作为亲传弟子，我是不是能先预约个同桌的位置。”
　　“行啊。”陆念低着头说。
　　结课考试当天，皁中的人答卷格外流畅，思路清晰无比。同一个考场的人还没写完卷子，他们已经回头检查了一遍。
　　边上的人瞄到他们把答案写满了，忍不住抖起腿，心想皁中的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么。
　　沈歆写卷子的时候，好一阵没回过神，不是因为卷子难，而是因为考到的知识点此前她竟然都看过，就在陆念编的那套卷子里。
　　大大小小的知识点，大半都被陆念猜中了。
　　沈歆从来没有体验过这么流畅的答题过程，正解着题，还忍不住得意了起来，她是陆念的亲传弟子呢，当小陆老师的学霸徒弟还挺好的。
　　等她出了考场，便看见真学霸在外面等着。
　　陆念站在树荫底下，身影很单薄，边上站着温玟。
　　沈歆突然笑不出来，本来以为自己答题答得算快了，没想到温玟比她更快。
　　温玟摆手，不敢喊太大声，压着嗓子喊：“沈姐，这呢！”
　　然而温玟的声音已经被沈歆自动屏蔽了，沈歆跑了过去，问陆念：“等我呢？”
　　温玟厚着脸皮应声：“是啊是啊。”
　　陆念打量起沈歆，问道：“怎么样。”
　　“好厉害啊，小陆老师。”沈歆笑得眼都弯了，“你好会猜题。”
　　陆念目光一躲，喔了一声。
　　温玟没觉得自己多余，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带班老师让我们在这把人等齐了，有事儿要说。”
　　“联谊活动的事？”沈歆眉一抬。
　　听到这个，陆念皱起眉。
　　温玟点头说：“出于各方面的考虑，他们想办个晚会表演，让大家踊跃报名，不强制参加，顺便也好让孟翡然他们拍。”
　　“哪来的时间排练啊。”沈歆啧了一声。
　　温玟也挺愁的，“所以不强制参加，上去唱首歌，念首诗什么的，就整活儿嘛。”
　　听到是表演，陆念舒展了眉心，还暗暗朝沈歆睨了过去。
　　沈歆哪会注意不到陆念的神情，她这同桌向来内敛，得相处得熟了，才能看懂对方的意思。
　　温玟问：“沈姐你看，考虑一下吗？”
　　沈歆下颌一抬，“问我干什么，问陆念啊。”
　　温玟一愣，朝陆念看去，“你的事怎么还要问陆念。”
　　“这我小陆老师。”沈歆说，“能不问么。”
　　陆念不作声，就光是目光炯炯地看她。
　　沈歆说：“行吧，那给我报个名。”
　　温玟吃惊地咧着嘴，然后笑了起来，“好呀，那表演个什么，我先给你记下来。”
　　沈歆又朝陆念看了过去，其实她没主意，表演这事……她已经好一段时间没有参与了。
　　陆念朝岛上石头堆的那个方向看去，蓦地开口：“火鸟吧。”
　　“什么？”沈歆一时间没听明白。
　　陆念目光一敛，抠着膝盖说：“就那个，俄罗斯的一个芭蕾舞剧，好像叫火鸟。”
　　沈歆欲言又止，什么火，什么鸟？她沉默了好久，干笑了两声，“你还知道火鸟啊。”
　　陆念突然有点失落，她知道火鸟还是因为陆文恙，陆文恙走的那一天晚上，打来电话说自己正陪着人在外面看舞剧。
　　她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陆文恙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
　　“你就使劲欺负我吧。”沈歆说，“我可不会跳这个。”
　　温玟故作惊讶，“什么，沈姐还会跳芭蕾？”
　　沈歆看向温玟，皮笑肉不笑。
　　“袁宙说你很会跳舞。”陆念冷不丁开口。
　　沈歆一愣，“你们什么时候加了好友？”
　　陆念想了想，“就上次，在你打桌球的时候，他加了我。”
　　“可我不会跳芭蕾。”沈歆头有点疼。
　　“那你会跳什么？”陆念一顿，又说：“跳别的也行。”
　　“行。”沈歆应了下来，想想还挺感慨的，毕竟她上一次跳舞的时候，那舞台真的很大很亮，台下坐满了人。
　　温玟有点吃惊，“真跳舞啊，看不出来啊。”
　　沈歆漫不经心地点头，“报吧。”
　　“这感情好，沈姐一个顶百，我们皁中不用派别的人了吧。”温玟从包里翻出本子，笔帽一摘便记了下来。
　　沈歆一开始还想不通温玟是怎么当上学委的，还在霸榜许久，或许就是因为这新奇的逻辑。
　　温玟又问：“报什么舞种，节目叫什么。”
　　沈歆想了一下，“能不说么，到时候把我报的伴奏放出来就行，也别提前告诉我小陆老师。”
　　“行！”温玟点头，随即感觉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
　　节目这事，报名得把参加成员的名字一起报上去，可沈歆却给不出一个准话，只说是有不少人，让温玟随便填填应付了事。
　　温玟百思不得其解，又问了皁中的其他人，谁也没听说沈歆找舞伴的事。
　　陆念其实也好奇，可拗不过沈歆不肯说。
　　沈歆的性子向来直来直去，鲜少有这么藏着掖着的时候，现在连接个电话都要进洗手间，生怕被别人听到。
　　被陆念一盯，她还别别扭扭地说：“我这不是怕你没有期待感吗。”
　　期待感？
　　陆念目光一顿，还是挺期待的。
　　上次袁宙到皁镇的时候，她从沈歆那听说袁宙是跳街舞的，还拿过不少奖项。街舞她是知道的，以前学校文艺晚会的时候，就有人跳过这个。
　　但她不知道沈歆会不会，应该是会的吧，她想。
　　陆念从未如此迫切地想要了解一个人，想将两条平行的道路掰折，让它们汇合在某一处。
　　陆念没说什么，看着沈歆走到阳台接了电话。
　　那电话是袁宙打过来的，袁宙在电话里问：“真让我们过去啊，路费报销吗？”
　　“报销。”沈歆回答。
　　“倒是能赶得及过去，可如果是后天上台的话，这点时间也没空排练啊，还不如表演个大合唱。”袁宙不太理解。
　　“行，你来，大合唱还是火鸟？”沈歆笑了。
　　袁宙深吸气，他那五音不全的，唱出来怕是会成笑柄，连忙答应：“姐，跳什么你说，我们配合你，要是没时间排，即兴也行啊。”
　　沈歆沉默了，她极少露出这么疲惫的神情。顿了数秒，她才故作轻松地说：“跳上次我们排好的，那个还没有在台上跳过。”
　　“哪个啊。”袁宙懵了一瞬。
　　“就我退赛那次，我们编了半年的。”沈歆趴着栏杆，在说出口的一瞬，好像卡在喉咙的刺跟着下滑，滑过胸腔，刺得肺腑哪哪都疼。
　　电话那头的人没回应了，过了好一会才应了一声：“以前有人花大钱请你上台你也没去，这次是因为什么，为了情怀？”
　　“去你的情怀，情怀有什么用，还不是得回归学校，为成为时代优秀青年而奋斗。”沈歆露出好像很沧桑的神情，就差点一根烟了。
　　袁宙沉默了。
　　沈歆也沉默了一会，忽然自个儿笑了起来，嘴角虽然上扬着，可眉心没舒展开，笑得挺别扭，“我想跳给陆念看呢。”
　　袁宙大惊：“不是为了情怀，原来是为了爱情。”
　　沈歆一怔，听袁宙这语气像是在调侃，她却有一种被窥见了秘密的无措感。
　　过会儿她，她干巴巴说：“说什么屁话。”
　　电话那头的人说：“行吧，不说。”
　　沈歆扯了扯嘴角，挤出个笑，“好好跳吧，庆祝我的夏令营结束，接下来这段时间能好好休息了，不像有的人，请完假还得回去补课。”
　　电话那头的人骂骂咧咧了一阵，然后又嬉皮笑脸地拍起马屁，笑着说：“行，我们听你的。”
　　沈歆从阳台回去的时候，袁宙便把歌曲发了过来，那歌没重编，名称和文件大小变也没变，还是熟悉的样子。
　　她手一滑就点开了，节奏感极强的音乐顿时放了出来，手机也跟着颤，震得手指发麻。
　　各种乐器的声音交杂在一起，却不显嘈杂，还挺好听的。
　　陆念正侧躺在床上，本还昏昏欲睡着，听见这歌时猛地睁了眼，朝沈歆睨去，因为睡意惺忪，那模样还迷迷糊糊的。
　　沈歆连忙关了音乐，把手机往身后藏，有点欲盖弥彰。
　　陆念已经缓过神，怀疑地问：“你刚刚放的是什么。”
　　“一首歌。”沈歆一顿，又说：“普通的歌，袁宙发过来的，非要让我听。”
　　“哦。”陆念似信非信。房里冷气足，她睡觉时习惯把脸也蒙上，于是扯了扯被子，只露了双眼睛在外边，又说：“好听。”
　　沈歆啊了一声，“就这几秒，你也能听出来好听啊。”
　　“那你再放一遍？”陆念小声问。
　　沈歆哪能听不出陆念的意思，这是在给她下套呢，她一笑，说道：“不放了，好吵。”
　　“不吵。”陆念蒙着脸，声音变得更含糊了，“这是你要用的歌吧。”
　　沈歆眉一抬，点头说是。
　　“还放么。”陆念眸光精亮地看她。
　　沈歆笑说：“干嘛，想靠听歌猜我要跳什么吗，聪明啊小陆老师。”
　　陆念吞吞吐吐地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聪明。”她大半张脸用被子遮起，露出来的眼眨了一下，随即干脆又把被沿往上提了点儿，只留了个发顶在外面。
　　“你聪明，我不聪明。”沈歆说。
　　不远处隆起的被子颤了颤。
　　沈歆踢掉鞋就爬上了床沿，隔着被子给陆念的挠痒痒，“好啊，还敢偷笑是吧。”
　　隔着被子，哪能挠什么痒，但陆念还是弓起身，一个劲地推开沈歆的手，被带着玩闹了一阵，好像幼时没能和玩伴体验过的快乐，一股脑全涌了过来。
　　她一颗心变得轻快，变得愉悦，变得不惧忧忡。
　　但也患得患失起来，明明她对上大大小小的考试都能应付自如，现在却有点不知所措了。
　　那两条道路，真的能掰折了，重新汇合吗。
　　“笑了还不敢面对？”沈歆啧了一声，“胆子不是肥了么，怎么又瘪下去了？”
　　话音方落，陆念掀开被子，一声不吭地看她。
　　“不高兴了？”沈歆问。
　　陆念伸手说：“给颗糖吧。”


第44章 
　　沈歆没给，陆念又把被子捂上了，漆黑的头发在枕头上蜿蜒着，好像一条在雪山里流淌的黑河。
　　沈歆又挠起陆念，陆念闷在被子里，被戳得微微蜷了起来，被沈歆碰到的地方像是过电一样，麻得很。
　　也不知道是不是捂在被子里的缘故，浑身热得厉害，心在剧烈地跳着，连带着十指也在打着颤。
　　隔着被子，沈歆的声音有点远，还隐隐有点飘忽不定。
　　这模模糊糊的感觉，像是羽毛在她的耳边搔痒，又痒又闷。
　　陆念透过气了，猛地露出头，脸颊洇红一片。
　　她本来就白得很，面颊染上绯色后怪显眼的。
　　沈歆跨在她腰上看她，还噙着笑。
　　陆念一双眼瞥向另一处，急促地呼吸了几下，嘴张着，胸膛起起伏伏，像是在岸上摆尾求生的鱼一样。
　　沈歆想，陆念是不是不高兴了。
　　可陆念眼里没有半点不高兴，只是有些闪躲。
　　沈歆正想从陆念的床上爬下去的时候，那被子忽然朝她翻了过来，把她兜头罩住，速度还挺快，电光石火一般。
　　她下意识挣扎，头上还兜着被子呢，就朝陆念的方向扑了过去，把人紧紧按在了床上。
　　这么一折腾，两个人的呼吸都有点急。
　　沈歆掀开了蒙在头上的被子，喘着气按住了陆念挥动的手臂。
　　那手臂细细瘦瘦的，不大使得上劲，一下就被按紧了。
　　被按住的那一瞬，陆念忽然静了下来，没再动胳膊了，只张嘴呼吸。
　　沈歆笑了一声，低头把额头抵在陆念的肩上，那肩骨有点太瘦了，从锁骨延伸过来的骨头微微突起，正好被她压在了脑袋下。
　　被抵着肩的人僵了，一动不动的给沈歆靠着，肩上沾染上了沈歆呼出来的热气，和室温相比暖烘烘的，还带了点儿潮湿。
　　陆念不敢动了，心如擂鼓。
　　她感觉沈歆的喘气声离她的耳朵也很近，听得一清二楚的，不由自主的，她连呼吸也渐渐顺应了沈歆那喘气的节奏。
　　“我不就说了你两句，你还动起手来了，看来姐这名号得让给你。”沈歆撑起身，细碎的额发从陆念的肩上一扫而过。
　　陆念没说话，在沈歆坐起身后才回过神，头一摇就说：“我不要。”
　　“你确实不需要。”沈歆停顿了一下，又说：“有沈姐罩着，比自己当姐舒服。”
　　陆念品了品这句话，觉得还挺在理的，真的蛮舒服。
　　成绩的公布时间，就定在第二天上午八点。
　　为了看成绩，陆念提前调了闹铃，但在醒来的时候，沈歆床上的被子乱成一团，人已经不知道跑到哪去了。
　　温玟发来消息，说批改过的卷子会发到每个人手里，卷子她已经领了。
　　陆念在房间里晃了一圈，寻思着沈歆是不是躲到了哪个角落，在神经兮兮地转了一圈后，她才给沈歆发消息，问她在哪儿。
　　信息发出去就跟石沉大海一样，连个回应也没有。
　　过了一阵，陆念还给沈歆发了个问号，还是没等到回复，只好一个人找到温玟那去了。
　　温玟在教室里，看远处来的只有一个人，还以为自己看花眼了，摘了眼镜仔细擦了一遍，再一看还是只有陆念一个人。她有点吃惊，毕竟几天下来，这两人都跟分不开似的，“沈姐怎么没有一起过来。”
　　陆念摇头，她也纳闷着呢。
　　温玟眨眨眼，“她什么时候走的啊。”
　　陆念讲话讲得吃力，“早上起来就不见了。”
　　温玟一个激灵，“电话打过了呢，发的信息回了么。”
　　“没打电话。”陆念慢腾腾咬着字音，“短信发了，没回。”
　　这明显不对劲啊，温玟吓着了，当场给沈歆打了电话，连打了二十多分钟也没打通。
　　皁中其他人也在，见状也跟着焦灼起来，总不会走丢了吧，这岛就这么点大，不至于走丢。
　　温玟冷汗都冒出来了，“给老师打电话吗，人要是真丢了……”
　　陆念一怔，转身就往外走，温玟连忙跟上。
　　出去时，恰好碰上了陆念那个班的老师，那老师看他们神色不对，问道：“怎么了，分数我看了，你们皁中的都还行啊。”
　　陆念心一急起来，有点说不出话。
　　温玟连忙在边上说：“想问您知不知道沈歆在哪，她一大早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那老师啊了一声，“排练去了吧，她昨晚跟我请了假，说是有人会给她讲卷子，暂时不用听评讲，我倒是不知道谁能讲得那么好。”
　　陆念松了一口气，随即耳朵尖红了起来。
　　温玟带着人又回到教室，继续分试卷，在翻到沈歆的卷子时，手微微一顿。她朝陆念看去，“沈姐的试卷……”
　　“给我吧。”陆念又看了手机，沈歆还是没回消息。
　　温玟把卷子递了过去，“沈姐这分数还行啊。”
　　陆念垂眼看了沈歆的分数，确实还行，只是字写得太龙飞凤舞了点，有的笔画能甩到天上。
　　两人的分数倒是相差不算太大，也就隔了二十分，但名次就不知道得隔上多少人了。
　　总平均分已经发在夏令营的群里，那个群没几个人说话，毕竟学生几乎都活跃在自己建的匿名群里。
　　除了总平均成绩，群里公布的还有各校均分，各校最高分，以及夏令营前十名的名字。
　　公布前，群里还有人调侃：“平均分肯定是桐中最高吧。”
　　没想到出来后竟是皁中最高，皁中的平均分比桐中多了六分，成功从上一届的垫底挤上了这次的第一。
　　夏令营的全员群里没人说话，匿名群反倒又活起来了。
　　「皁中这么厉害吗。」
　　「他们人少，来的全是尖子，也挺占优势的吧。」
　　「但是，全营第一也在皁中耶。」
　　「陆念，谁啊。」
　　「就是皁中那个年级第二啊。」
　　「原来真是黑马啊！」
　　温玟把手机往陆念面前伸，示意她看，却见陆念的神色没半点变化，平静到好像早料到了。而她自己的成绩在营里排第五，想想倒也不错，没什么好失落的。
　　皁中的人欢呼起来，也不管自己考得怎么样，看到全营前十里面，皁中占了俩，全都乐得不得了。
　　温玟故作矜持：“有所努力就会有所得，希望你们下次也能像我们一样优秀。”
　　陆念又看手机，还是没收到回复，差点把沈歆的卷子捏皱了。她想和沈歆分享来着，真如沈歆所许的愿，她拿第一了。
　　再看，这第一拿得还算稳，比第二名高了六分。
　　也许是因为沈歆不在，陆念有点高兴不起来。但一想，其实好像这才是她往常的状态。
　　陆念拿着卷子就走，听到温玟在背后喊：“陆念你去哪啊，等会要到大教室一起听评讲的。”
　　“找沈歆。”陆念回头说。
　　等她出了教室，放在口袋里的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
　　陆念顿住了脚步，过了有五秒才拿了出来，来电人的备注只有一个“沈”字。
　　是沈歆。
　　陆念像在怄气，等手机震了好一阵才接。
　　沈歆在那边说：“我在南岸这边呢，袁宙昨晚一晚没睡，从潠市赶过来了，早上就带着人上了岛，把我吓得够呛。我早上出去得早，怕把你吵醒，所以没跟你这事，后来就忘了。”
　　陆念一愣，沉默了好一会才觉得鼻子酸，问道：“那你出去时怎么不给我发信息。”
　　沈歆脑子卡壳般，慢吞吞哦了一声，又解释：“走得太急，忘记了。我陪他们订好了房，又趁着还有时间，就了一会舞。”
　　陆念抓住重点：“他们？”
　　“啊，有好一些人过来，都是我在潠市的朋友，别担心。”沈歆又说。
　　陆念果然听到了其他人的说话声，声音听起来很杂，似乎人挺多的。她走下坡，踢开了一块石子，又说：“我替你领了卷子。”
　　“什么，居然发卷子了吗，我昨天把学委屏蔽了，她一直吵着要我跳芭蕾，这还得怨你。”沈歆埋怨地说。
　　“我去找你？”陆念小声问。
　　电话那头，沈歆沉默了一下才问：“你现在在哪。”
　　陆念回头看了一眼，“刚从教室出来，在坡上。”
　　“那别过来了，在原地等我一下。”沈歆说。
　　陆念站了好一阵，又琢磨了起从南边过来的路线，干脆朝沈歆的方向走去。
　　两人走着走着就碰面了，沈歆看见她时还愣了一下。
　　沈歆身后跟了好几个人，男男女女都有，穿着打扮都很漂亮，只是那衣着从上到下找不到第三个颜色，除了黑，就是白，看起来怪不好惹的。
　　陆念不由得停了下来，看见沈歆一个劲往后使眼色，可那群人偏要跟着她。
　　袁宙在人群之中格外眨眼，这群人里就属他个子最高。他看见陆念便招起手说：“小陆老师，我们又见面了！”
　　陆念说了句“你好”，等沈歆走近，就把卷子递了出去。
　　跟在沈歆背后的人开始起哄：“哇哦，歆姐考了多少分啊，让我们长长见识。”
　　另一人说：“那必定很高吧，人歆姐现在可认真了，还有小老师教。”
　　“什么小老师。”有人问。
　　刚才那人说：“你问袁宙啊，袁宙说的。”
　　袁宙开始装傻，“什么啊，我可不知道。”
　　有人偷瞄到了沈歆的分数，嘶了一声说：“这不会是开卷考吧。”
　　沈歆冷笑，回头说：“给你开卷，你考这个分数给我看看？”
　　那人登时求饶，“饶了我算了。”
　　陆念没想到这些人会是这样的反应，她靠到沈歆边上，为了给沈歆留面子，压着声问：“你以前成绩很差？”
　　“不是。”沈歆扬起嘴角，笑得不太真心。
　　站在沈歆身后的人还是听到了，也跟着笑，笑得怪虚伪的。
　　沈歆振振有词：“我以前那个学校优秀的人太少了，我得给他们留点机会，没跟他们抢风头，所以才故意考差的。”
　　陆念哦地应了声，“故意考差？”
　　沈歆硬着头皮说是。
　　没等沈歆开口，袁宙便替她介绍起了陆念，接着又自顾自地说：“这些都是歆姐以前团队的成员，我也是里面的。”
　　陆念朝他们看去，没敢多打量，扫了一眼便微微点头。
　　有人不乐意了，“什么叫前团队。”
　　这话一出，其他人的脸色很明显地沉了下去，都跟着不高兴了。
　　沈歆的情绪也跟着有点低落，自嘲般开口：“我都退团了，怎么不是前团队，队长已经丢给小十了，可别乱攀关系啊。”
　　陆念沉默了很久，挤出个字音说：“退？”
　　沈歆点头，“你知道的，林女士不乐意。”
　　穿黑衣服的里面，有人嘀咕道：“你不是说会回来的吗。”
　　沈歆扯着嘴角笑，逼着自己舒展眉头，说道：“嗯，但以后的事也得以后再说，我现在有别的事情要做。”


第45章 
　　“什么事啊，学习吗。”有人问。
　　沈歆嗯了一声，朝陆念看去，“在给小陆老师当亲传弟子呢，别的事情没空搭理。”
　　“也没这必要。”陆念看沈歆好像说得挺勉强的，皱眉说了一句。
　　“这不行。”沈歆哼起声，“我连座位都已经预约好了，别想反悔。”
　　陆念差点忘了这一茬，连忙把话题岔开，问道：“你们第几个节目？”
　　“不知道啊。”沈歆还真的不知道，温玟还在她的屏蔽列表里呢，她还没报节目名字，也不知道温玟会给她填个什么奇怪的节目名。
　　说着，她连忙把学委从屏蔽列表里放出来，发信息问了节目的事。
　　温玟大概有所觉察，发过来一句话。
　　「哼，你就等着吧。」
　　事实证明，学委是真的会记仇，而沈歆也真的大意了。
　　在晚上上台前，沈歆才知道她那舞蹈被取成了什么名字。
　　两位老师在台上趁机夸了皁中的成绩，然后才报出节目名，齐声道：“接下来，一起欣赏皁中带来的热舞，《雏鹰起飞》。”
　　台上台下的人都懵了。
　　台下全在窃窃私语，不敢相信皁中会选择上台表演广播体操，拿了个夏令营第一就真的很了不起，已经进化放弃治疗了。
　　皁中的人也呆滞了，他们早知道沈歆常常不按套路出牌，可怎么也想不到，他们皁中的代表性节目，居然会是雏鹰起飞。
　　这还热舞，怎么个热舞呢？
　　温玟有点激动地坐直了身，喃喃自语：“不会真是芭蕾吧，小陆老师之前说的那个叫什么来着了，火鸟？改个名叫雏鹰起飞也说得过去。”
　　其他学校的人议论纷纷，“这热舞该怎么热，第七节 全身运动，第八节跳跃运动吗，是挺热的。”
　　有人应声：“你们那简易小品都能上台，广播体操怎么就不能了。”
　　沈歆早在后台准备好了，听见这节目名的时候半晌没回神，诧异地人群看去，正巧对上温玟期盼的目光。
　　袁宙也疯了，他拉了拉帽檐，眼珠子懵得差点转不动，“不是吧，歆姐，这怎么跟我们之前说好的不一样？”
　　“没事。”沈歆深呼吸，“起飞就起飞，上台就是飞，音乐总该不会换吧。”
　　“要是换了呢？”袁宙问。
　　其他的人跟着倒吸了一口气，换了怎么办，临场发挥吗。
　　“那就跟着我呗。”沈歆沉住气，“即兴发挥还不会吗。”
　　袁宙点头，“那行，那上去呗。”
　　沈歆脚步有点僵，硬着头皮往外走，已经做好了给大家表演雏鹰起飞的准备。可她一想到，她还给陆念制造了不少悬念，让陆念保持期待感，她那脸就有点挂不住了。
　　大灯骤灭，台上一片漆黑。
　　沈歆从侧梯走了上去，忍不住往台下瞄去一眼。底下坐着的人太多了，她没能一眼就找到陆念。
　　袁宙和舞团其他人纷纷站开，管它什么雏鹰起飞，还是先按排好的队形站。
　　在音乐响起的那刻，灯光倏然亮起。
　　舞台是临时搭建的，和他们之前比赛的场地差得天高地远，灯光也算得上简陋。
　　但那一瞬间，气氛炸开了般，随着错落的鼓点不断高扬。
　　沈歆站在人群中，头发披散着，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帽檐的阴影落在脸上，让人看不清神情。
　　所有人跟着节奏蓦地一动，动作整齐划一，每一个动作都仿佛充满了生机和力量。
　　这哪是短短两天能排出来的舞蹈，每个人单拎出来都很厉害，但偏偏让人觉得，这就是一个整体，每个人都是灵魂所在，缺谁也不行。
　　陆念在观众席上坐着，近乎和台下的黑暗融为一体，她看得很专注，比刷题时更认真。
　　这是她没有见过的沈歆，这样的沈歆太优秀了，好像有着无限的精力，是热烈绽放的花，是盎然生长的树。
　　也不对，陆念心说，沈歆只能是她自己，她只是在将自己未曾展露过的一面从心底释放。
　　台上惊呼不断，此前昏昏欲睡的全都清醒了，甚至还站了起来。
　　有人喊道：“这是不久前退赛的那个队啊，明明已经进决赛了，突然宣布退出。”
　　“什么比赛？”
　　“街舞的，还挺厉害的一个比赛。”
　　“我之前看到她就觉得有点眼熟，原来是队长吗，编舞厉害也就算了，居然成绩还不错。”
　　“好厉害，我不想上去表演那个简易小品了。”
　　“我一开始还真以为他们要表演广播体操呢。”
　　音乐结束的一瞬，台下竟有三秒是悄然无声的，随后，那热烈的鼓掌声才此起彼伏地响起，表演者已经全下了台。
　　不知道是谁喊了沈歆那舞团的名字，紧接着，台下不管是认识还是不认识他们的，都跟着喊了起来。
　　陆念听得懵懵的，她看出来了，沈歆是真厉害。
　　沈歆那一伙人逃窜般下了台，刚下去就被几个带班老师给盯上了。
　　一群穿黑衣服的站得笔直，还没被训话呢，就已经全低下了头，双手还背向了身后。
　　沈歆左右张望，没他们这么严肃，她看到陆念那座位上空了，人不知道到哪去了。
　　老师认出来这不是他们夏令营的学生，便想要跟沈歆确认他们的身份。
　　沈歆看见陆念远远走来，正想迎过去，便被叫住了。她脚步一顿，回头说：“只是一群热心路人而已，他们听说我要跳舞，纷纷给我伴舞，拉都拉不住。”
　　热心路人们哪敢吭声。
　　老师沉默了一会，问道：“这么专业的热心路人？”
　　“是啊。”沈歆连连点头，“我问了才知道他们原来还是个专业舞团，这真是巧了。”
　　“什么团。”那老师也不拆穿她，就光顺着她的话问。
　　沈歆硬着头皮说：“潠市，新、新青年小太阳团？”
　　几个老师相视了一眼，没继续追问，只是跳个舞而已，整点场外支援也不是不行。
　　陆念已经走了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被沈歆拉住就跑。那一瞬，她心都跳到嗓子眼了。
　　那群人紧随其后，匆匆忙忙逃离舞台。
　　沈歆跑的时候还不忘转头看陆念，边跑边问：“怎么样，被折服了吗。”
　　陆念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被什么折服？”
　　“舞台魅力啊。”沈歆压根不脸红。
　　陆念实在是跑不动了，甩开沈歆的手停了下来，撑着膝盖拼命喘气，“我……”
　　沈歆真怕她喘不上气，往她背上轻拍了几下。
　　陆念抬起手臂，遮着脸说：“你的糖很好吃。”
　　这话其实有点莫名其妙，沈歆歪头表示疑惑。
　　陆念又说：“你跳舞也很好看。”
　　沈歆啊了一声。
　　“你好厉害啊沈歆。”陆念手挡着脸，眼却直直地望了过去。
　　夏夜的风呼啦一声在楼房之间穿过，毫不留情地招呼在两人脸上。
　　“你再说一遍？”沈歆笑了。
　　“你很好。”陆念直起身，又说：“什么都好。”
　　“想夸我就直说啊，干什么忸忸怩怩的。”沈歆看着她。
　　陆念眼一眨，脸上神情很淡，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扭扭捏捏了。
　　后面的人终于追上了，袁宙喘着气说：“歆姐，你们夏令营的老师差点把我胆子吓飞了。”
　　“就你那点胆子。”沈歆嘲笑。
　　“不过感觉挺好的，虽然一晚上没休息好，就为了赶过来跳个舞，听到他们在台下欢呼的时候，有种……”袁宙摸起头，“有种努力没有白费的感觉。”
　　沈歆眼一垂，目光温和了许多，“是啊。”
　　“你说，”袁宙气息忽然有点急，“我们以后还有机会一起在舞台上表演这个舞吗。”
　　沈歆从来不会答应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她沉默了很久，忽然答应：“会。”
　　“我信你。”袁宙笑了，“就是刚才有一下，你好像跳慢了一个拍。”
　　沈歆拉下脸，那其实是她在人群中找到陆念的时候。她冷着脸说：“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
　　陆念根本看不出来什么快还是慢的，但听袁宙胁迫道：“要我闭嘴可以，请吃饭吗。”
　　“请。”沈歆咬咬牙就答应了，“一顿饭买你闭嘴。”
　　边上的人一听沈歆说要请吃饭，便全吵嚷嚷地说饿了。
　　眼下大晚上的，岛上的商铺本来就少，这时候还在营业的餐馆就更少了，只有零星几个夜宵摊还摆着。
　　走了一圈，袁宙说：“那要不去吃宵夜吧。”
　　沈歆朝陆念看去，摆手说：“不行，我们得早点回去睡，明天还要坐车回学校。”
　　“不是吧。”袁宙往自己黑眼圈上一指，“我们可是为了你，才大老远从潠市赶过来，看看我这黑眼圈，你居然说你要早点睡。”
　　沈歆侧头瞥了过去，这才注意到袁宙那一圈熊猫似的黑眼圈。
　　有人劝道：“算了吧，饭什么时候不能吃。”
　　袁宙直性子，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她假期都没回去，谁知道下次见是什么时候。”
　　蓦地一静。
　　陆念往沈歆肩膀一推，“去，吃夜宵。”
　　袁宙趾高气扬的，“听见了吗，小陆老师发话了！”
　　沈歆还想着要怎么把这群人哄回旅店呢，方法没想出来，反而听到了陆念这么一句话。她扭头就朝沈歆看去，却见陆念一脸认真，连吃个夜宵都像是要去干正事一样。
　　“你不想去吗。”陆念问。
　　“吃吃吃，现在就走，想吃什么你们尽管点。”沈歆让步。
　　一群人嚷了起来，像三百年没吃过饭一样。
　　岛上的夜宵摊都在坡下，烧烤、炒粉和麻辣烫都有，样式还挺齐全。
　　好几个人点了啤酒，沈歆却自顾自地要了两杯果汁。
　　袁宙有点唏嘘，“以前比赛结束的当晚，我们也都会出去玩，在街上兴奋地到处走，又或者在宵夜摊吃到半夜，吃到帮着收摊。”
　　沈歆翻白眼，“听你这么一说，感觉我们以前像傻子一样。”
　　“那时候我们多厉害啊，那次进入决赛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我们会夺冠的。”袁宙眼有点红。
　　沈歆眼一抬，定定看向袁宙，说道：“你如果想，以后都能拿回来，你现在需要给自己好好铺路。”
　　“可我现在不甘心啊。”袁宙说。
　　“那也别拿以前的事出来说。”沈歆语调平平。
　　“那要我说什么。”袁宙咬上烤肉串。
　　沈歆看向陆念，她不太想在陆念面前提太多这样的事，因为听着并不开心。
　　陆念正小口地喝着西瓜汁，低着头一声不吭。
　　沈歆想了想说：“说说这次夏令营的结课考吧，我比全营平均高多了二十。”
　　袁宙差点噎着，“还得是我们歆姐，什么都做得很好。”
　　“那还得夸小陆老师。”沈歆又炫起同桌来了。
　　袁宙把签子往桌上一放，“有什么好炫耀的，有本事你让小陆老师也教教我。”
　　“梦里吧。”沈歆笑说。
　　袁宙这群人吵起来时虽然挺闹腾的，可也没耽误沈歆太久，吃饱了后嘴就闭严实了，还催着沈歆和陆念赶紧回去，谁知道会不会被记过什么的。
　　沈歆笑得有点不屑，“记过？这种事和我们好学生无关。”
　　陆念睨了过去，咬字含糊地说：“好学生好像不会被老师怀疑。”她在暗指台下的事。
　　沈歆一嗤，“那你还和我坐在一起呢，谁也别想优秀。”
　　两人回去的时候被带班老师逮着了，那老师看她俩模样正常，还一副吃饱喝足的样子，松了口气让她们赶紧回房休息。
　　沈歆进了房门，接到了袁宙的电话，袁宙在电话里说他们明天早上就走了，先提前和她说一声。
　　沈歆应了几声，让他们注意安全，要挂电话的时候，听到袁宙吸了一下鼻子。
　　袁宙问：“以后真的还有机会吗，你别给我忘了。”
　　“有。”沈歆一顿，又说：“你的愿望也会实现。”
　　袁宙这才挂了电话。
　　其实袁宙也是这么相信着的，他只是很需要别人的一句肯定。
　　他相信，所有梦想都会在浇灌后悄悄扎根，在未来的某一天里，忽然开出烂漫的花。


第46章 
　　回头后，沈歆又问了一遍：“我今晚表现得还行吧。”
　　房间冷气还没开，进屋时闷得厉害，陆念脸上泛起红晕，像是被匆匆拉入人间，漂亮得多了点儿真实感。
　　陆念看着沈歆，忽然抬手，瘦白的手背挡住了脸，说：“我……”
　　沈歆啊了一声就等着陆念继续往下说。
　　陆念用轻软的声音说：“舞台很好，有点爱屋及乌了。”
　　沈歆双眸微微睁大，真是要命了。
　　孟翡然和孟瑾然当天晚上没闲着，在舞台边上拍了很久，观众席也没落下，甚至把老师们也拍进去了。
　　在夏令营的最后一天，他们安置好了摄影机，把所有人聚在一起合照的幕幕也记录了下来。
　　孟翡然拉着她哥从镜头前跑过，孟瑾然挤出一个勉强的笑，所幸拍出来的样子并不难看。
　　沈歆站在陆念旁边，悄悄在她耳朵后面比了个耶，站在后排的温玟多看了两眼，没让沈歆把手放下，反倒还挤在了孟翡然边上，抬起手臂比划出半个爱心。
　　陆念哪知道背后发生了什么，就只是看着镜头一动不动地看着，因为身边紧紧挨着个人，那模样看起来虽然冷淡，却不像从前那么格格不入了。
　　最后温玟约的一班宣传片还是没拍成，来夏令营的一班学生太少了，而在他们开学的时候，孟翡然必然也开学了，哪还腾得出什么时间。
　　温玟还挺遗憾的，在上车前拉着孟翡然聊了好一阵，抱了一下说：“那以后再说吧，说不定以后你们拍得更好了，我再去约拍的话，还算是高攀了。”
　　孟翡然笑着推了温玟的肩，“怎么会，你是皁中的年级第一诶，要高攀那也是我高攀。”
　　听了这话，温玟往后斜去一眼，挤眉弄眼的，“下学期说不定就不是我了。”
　　“你也要加油。”孟翡然说。
　　岛上数辆大巴齐齐发车，沿着桥离开湖心岛，越过千重山，重新回到所有人来时的地方。
　　皁中的司机还是一如既往的慢，在别的车已经越过他时，他的脚还只是很轻微地点在油门上。
　　陆念坐在窗边，看到一辆车超了过去，车窗里有人在招手，再一看，竟然是孟翡然。
　　孟翡然打开了车窗，扯着嗓子喊她的名字。
　　眼看着两辆车就要越离越远了，陆念那位置的车窗打不开，她忙不迭贴上窗，也跟着摆起手。
　　“干嘛呢。”沈歆靠了过去，却只看见一个车屁股。
　　陆念垂下那只摆得发酸的手，“是孟翡然。”
　　沈歆坐正身，从口袋里拿了颗糖出来，递到陆念面前，“喏。”
　　陆念剥开糖纸，声音很轻地说：“那两兄妹挺有意思的。”
　　“是啊。”沈歆附和。
　　陆念其实不太想回去，回去的话，说不定会碰上陆文恙叫过去的人，陆文恙又会劝她转学。
　　她有点失落地吃着糖，撑着下颌往车前进的方向看。
　　这离开的哪里千重山，明明是要撞碎短暂美好，冲回那会让她呼吸不得的现实。
　　带班的老师坐在前排，拿着小蜜蜂带着车上的学生唱了一会歌，随后又说起照片的事。她说：“照片会在开学后寄到皁中，你们的老师会帮忙发到每个人手上。”
　　沈歆刚听到时还挺高兴的，随即想到，大合照上的人那么多，能不能看清每个人的脸还是个问题。
　　她越想越不得劲，突然想到，已经认识这么久了，她和陆念竟连一张清晰的合影也没有。
　　陆念靠在窗上睡着了，头枕着车窗的遮光布，脑袋一晃一晃，大概舒服不到哪去。
　　沈歆慢吞吞地摸出手机，又偷鸡摸狗般靠了过去，手臂一伸，对着自己和陆念悄悄拍了一张。
　　车开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车上都是皁中的，一开学还得见面，也没人会不舍，在陆陆续续下车后，就各回各家了。
　　沈歆把箱子从行李舱里拉了出来，回头就看见陆念还在远处站着。她有点想把陆念约到她住的地方坐一坐，但这一路跋涉过来，想必陆念已经累了，便说：“改天去我家做题么？”
　　陆念怀疑自己在车上睡迷糊了，她想过沈歆会约她爬山，约她吃宵夜，可从来没想到，有一天沈歆居然还会约她做题。
　　这夏令营还挺厉害的，短短十几天下来，沈歆玩心都收了。
　　沈歆觉得这样应该很能体现她的上进心，又说：“我买了两套绝密新题，绝对绝密，对你很有帮助。”
　　陆念还是沉默了有好一会的，也不是为了绝密新题，而是为了卖沈歆面子，才点了头。
　　两人互相道别，看着陆念走远，沈歆才给朋友打了个电话，敦促对方赶紧去帮她搜罗一份绝密新题，要绝密，也要新。
　　那边的朋友似乎正在吃饭，嘴里嘎吱嘎吱嚼着，忍不住说：“你有病吧。”
　　陆念走回了文心街，绕了个大圈才走到楼底下。
　　陈端州还是老样子，坐在楼底摇着葵扇，拖鞋一只在脚上挂着，一只被踢到了椅子下。他两眼一抬，“哎念念回来了，这几天跑哪玩了。”
　　陆念没说话，她太久没开口了，陈端州也早习惯了她不说话的样子，她怕冷不丁一开口会吓着大爷。
　　陈端州自顾自地说：“有几个过来找你，说是你亲戚，我没见过他们，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恰好你不在，我实话实说我不知道，但他们还是隔三差五地过来等着，这会儿还在楼上呢。”
　　陆念翻来覆去想了一会，想不出自己到底有什么亲戚。
　　陈端州拿着葵扇的手往楼上一扬，“就现在还在楼上的那个，说是你舅舅，刚上楼不久。”
　　如果是舅舅，那只能是陆文恙那边的人。陆念哪听说过什么舅舅，指不定就是陆文恙让人过来骗她的。
　　陈端州压低声，“真是你舅舅么，念念，要不陈爷陪你上去看看。”
　　陆念摇头，她知道陈端州身体好，那自行车踩得比年轻人还快，但她可不敢让陈端州陪她。
　　“那你小心点，如果那人你不认得，你就喊陈爷。”陈端州说。
　　陆念踮着脚往楼上走，料到是陆文恙叫过来的人，所以格外不安。才走到二楼，她猛地停住了，她的勇气不足以支撑她独自面对这些人。
　　没敢让楼上的人看到她，她转身就往楼下走，才跑了几步，就听见楼上传来剧烈的拍门声。
　　她透过镂空的墙，朝楼下投去一眼，只见陈端州正站着往楼上张望，大概也听到了那声音。
　　砰砰作响，哪像是敲门，分明是在拆门。
　　那拍门的人一声不吭，手上动作却没停，陆念甚至想象得到，门周边墙灰簌簌落下的样子。
　　看来陆文恙真是铁了心想让她走，极可能是被怀疑上了，怀疑她有一个年纪不小的女儿。
　　陆念只是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又匆匆忙忙往下跑。
　　她那煞白了脸的样子把陈端州吓着了，陈端州拉着她问：“楼上是谁啊念念。”
　　陆念冲陈端州摇头，竟一个字音也挤不出来。她哪愿意把这老大爷牵扯进来，干脆甩开对方的手，几下就跑没影了。
　　跑了有数百米远，陆念才停下来，背贴着墙不住地喘气，头像是缺氧那样，眩晕感一阵一阵的。
　　她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机，在翻通讯录时，除了沈歆，竟找不到第二个可以联系的人。
　　陆念：什么时候去你家做题，地址呢
　　那边的人大概正在玩手机，竟一瞬就回了消息。
　　沈歆：题还在我一个朋友那，我刚让她给我寄过来，地址是这里
　　陆念贴着墙一点点下滑，蹲着把手机捂进了怀里。
　　到家后，沈歆便换了身舒服的衣服，窝在沙发上看自己在车上时偷拍的照片。
　　照片里陆念头歪向车窗，散着的头发遮了大半张脸，眉心皱起，像是睡得不太安宁。
　　沈歆看得有点走神，手一滑，差点把这张照片设成了壁纸。
　　被她拜托找题的朋友发来信息，又把她痛骂了一顿，说哪会有什么绝密新题。
　　沈歆不管，沈歆就是要，她脑筋一转，就把电话打了过去：“要不这样，有没有那种名字就叫绝密新题的卷子。”
　　那朋友沉默了半天，用难以置信的语气说：“这样的绝密新题你也要吗。”
　　“要。”沈歆说。
　　电话那边的人没好气地说：“那你等等我吧，我倒是让老张给我发了几套过来，他还问我怎么转性了。”
　　老张是沈歆以前那个班的班主任，虽然不年轻了，但还是能和学生打成一片。
　　“行啊，你给我挑挑呗。”沈歆说。
　　她刚说完，竟又有电话打入，一看还是陆念的号码。
　　沈歆一愣，冷漠无情地挂断了前一个电话，把陆念打来的接通了。
　　接通的时候，电话里竟一点声也没有，沈歆扬起的嘴角微微往下一沉，竟觉得不安。
　　沈歆喂了两声，手机还是像陷入死寂般。
　　要是能听到一些别的杂音也好，可手机已经和耳朵贴得近到不能更近了，沈歆还是听不到声音。
　　“陆念？”沈歆先是这样叫了一声。
　　那边的人没有回应。
　　沈歆又说：“念念？”
　　手机终于传出了点儿噪音，沙沙响，像是跟布料摩擦在一起了。
　　“我以为耳机插上了，不好意思。”陆念说。
　　“你怎么了。”沈歆松了半口气，因为陆念那语气不太对劲，剩下那半口没松得下来。
　　过了一会，陆念才问：“你那方便收留我吗。”一字一顿的，像是字斟句酌着。
　　沈歆连忙站起身，随手拿了件衣服往身上披，一边问：“你现在在哪，我去找你。”
　　电话那头的人却说：“我在你家楼下。”
　　沈歆一愣，下一秒飞快往楼下跑，刚出楼道就看见路灯下站着个孤零零的人影。
　　陆念还背着从岛上带回来的包，身上衣服没换，眼眶红着，整个人单薄得像是能被风吹跑，偏偏她的背打得很直，浑身透着一股倔劲。
　　沈歆远远望着，总觉得路灯下那寂寂身影，好像正等着她来救。


第47章 
　　陆念只是眼眶有点红，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她听到背后传来脚步声，匆匆转身，便见沈歆从楼里走了出来。
　　“你没回去？”沈歆走近，把陆念拉进了楼道里，还回头谨慎地多看了一眼。
　　这边夜晚的街道很空，桥洞下的气味没有散尽，人却是已经找不出一人了。
　　“不会是忘记带钥匙了吧。”沈歆说。
　　陆念紧握的左手一张，掌心里躺着一把钥匙。
　　“钥匙孔堵了？”沈歆往楼上走，推开虚掩着的门，把陆念推了进去。
　　陆念缓过神，左右望了望，明明这屋子也空得不行，却比她那边多了不少人气。
　　沈歆没问陆念为什么会来，径自把她肩上的包拉下来放到椅子上，自顾自地说：“吃饭了吗，还没吃吧，不然我煮点面？番茄鸡蛋面吃吗，吃的吧，看你应该也不挑食。”
　　陆念一个字都还没说，她自个儿已经说完了。
　　陆念还在门边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是被钉住了。
　　沈歆拿了个干净的被子，往沙发一指，“过去坐着，我给你倒杯水。”
　　陆念这才走了过去，僵着身坐下，沉默地看向沈歆的背影。
　　沈歆倒了水，那哗哗水流差点把陆念的声音掩盖。
　　“她……”陆念犹豫着，不太确定地开口：“找人堵我。”
　　沈歆一怔，随即意识到陆念话里的“她”是谁，“找人堵你？”
　　“嗯。”陆念闷闷地应了一声，双眼没神地低垂着，“我不太确定，但陈爷说那几个人隔三差五就去敲门，我回去时正好碰上了。”
　　“追你了？”沈歆又问，差点把水倒到了杯子外。
　　“没追。”陆念摇头，“我没让他们看到，听见拍门声就跑了。”
　　沈歆把水杯放到了陆念面前的桌上，眉头紧锁地说：“她为什么不自己来找你，她想干嘛啊。”
　　陆念眼一抬，没吱声，眼又红了。
　　沈歆意识到自己那话戳陆念心口了，连忙闭嘴，牙关都咬紧了。
　　“她很久没有回皁镇了，大概不会亲自来找我的吧。”陆念弯腰抱起腿，定定看向水杯，没回答沈歆的后半句。
　　“他们几个人？”沈歆岔开话题。
　　“不知道。”陆念摇头，“他们跟陈爷爷说是我亲戚。”
　　“你这几天不回去了吧。”沈歆转身往厨房走，又说：“我去煮面。”
　　陆念没喝水，站起身亦步亦趋地跟到了厨房门外。
　　沈歆煮面的样子其实生疏得挺明显的，她烧开了水，手忙脚乱地打了两个鸡蛋，然后才拉开柜子找起面条。
　　放面条时，沈歆几根几根地放，生怕放多了，又担心放少了。她拿着筷子搅了一下，看面条好像煮软了一些，才轻吁了一口气。
　　说是番茄鸡蛋面，可煮着煮着，沈歆才想起番茄还没拿出来。她一个转身，就看见陆念正在玻璃门外看着她，连忙说：“再等等，别急。”
　　陆念哪里急，她看急着的是沈歆才对。
　　沈歆从冰箱里找到番茄，斟酌了好一阵要怎么下刀，想了半天又觉得可能要削皮，直至锅里的面条和鸡蛋都煮好了，她的番茄还没放下去。
　　陆念就隔着门看，也没有开口教的意思，看着沈歆急中生智地拿出手机，大概在自救式搜索。
　　过了一会，沈歆把番茄洗干净了用开水烫，剥了皮又切成丁，这才丢进锅里。
　　陆念看那面大概没问题了，才坐了回去，捧起杯子小口喝水。
　　沈歆煮着面，回头望去一眼，“明天我去文心街帮你看看。”
　　“好。”陆念应了一声。
　　沈歆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碗，面还是下多了，盛了满满两大碗。所幸对于第一次煮番茄鸡蛋面来说，那卖相算不上太难看。她端了出去，把碗搁在饭桌上，“过来吃。”
　　陆念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忽然听见厨房里似乎传出了什么声音，“你……手机响了？”
　　沈歆一听还真是，拿起时还挺意外的，因为电话是曾悉打来的。
　　假期过去这么久，按理来说曾悉也没找她的理由。
　　沈歆接了电话，试探般喂了一声，喊道：“曾老师。”
　　曾悉在那边说：“夏令营是今天结束吧，听说这次的营地在岛上，应该还挺有意思的。”
　　沈歆那点疑虑还没打消，回答说：“嗯，已经回来了，岛上还不错。”
　　“我看你平时都和陆念在一块儿，陆念也回来了吧。”曾悉又问。
　　沈歆顿时警觉，“下车后我就和她分开了，怎么了。”
　　“哦。”曾悉一顿，又说：“她舅舅给我打电话，说她没回去，我就想问问你，她有没有上你那去。”
　　沈歆下意识朝陆念看去，“没有，我听她说她家没别的亲戚，真是她舅舅啊？”
　　曾悉犹豫住了，“应该是吧，他说是陆念妈妈给的号码，他找不到人，正急着呢。”
　　沈歆想说，那让他继续急着算了，嘴上却还在胡扯，“你怎么不给陆念打。”
　　“我问她她能应我么。”曾悉又说：“倒是发了消息，没回。”
　　沈歆心想也是，转念一想，看到温玟她们没把陆念开口的事往外提。
　　“陆念舅舅说，那小孩连信息都不回。”曾悉声音听着有点疲惫，“我给她发个信息试试。”
　　沈歆说：“那您发吧。”
　　“你也帮我问问，她在皁中就只和你走得近。”曾悉又说。
　　沈歆应了下来，竟听得有点小得意，“我这就去问，可能她只是上哪玩去了，手机又正好没电了。”
　　陆念吃着面，时不时望去一眼，碗里除了汤咸了点儿，面糊了点儿，其他的还行。
　　沈歆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坐下说：“你听到了吧。”
　　陆念点头，她眼眶还有点红，眼珠子浸了水般，湿淋淋的，像是想哭，却在强硬地忍着。
　　“你说，你那不知道从哪来的舅舅会不会报警啊。”沈歆有点担心。
　　陆念却挤出了个难看的笑脸，“不会。”
　　“为什么，他不是在找你么。”沈歆问。
　　陆念喝了口汤，差点被齁着，干脆喝起杯里的矿泉水，“那样太引人注目了，她不想的。”
　　沈歆低头吃了一口面，才入口就被咸到了，瞪起陆念的空碗好一阵没回过神，讪讪说：“你怎么吃得下啊。”
　　“有点饿了。”陆念鼻子有点酸。
　　沈歆欲言又止，往碗里加了不少水，才勉勉强强把面条吃完。
　　陆念端起空碗就往厨房走，哪好意思让沈歆洗碗，连点拒绝的时间都没留给她。
　　沈歆没想到陆念会来的，所以房间还乱得跟个马蜂窝一样，趁陆念在洗碗，她进房间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还换了新床单和被套，把地板也扫了一遍。
　　陆念洗完碗出来，往里看了一眼，讷讷说：“我睡沙发吧。”
　　“我床都铺好了。”沈歆回头说。
　　陆念只好不说话了，在沙发上拘谨地坐着。
　　电视正放着的也不知道是什么节目，看起来挺好笑的。
　　陆念便盯了一阵，却总是走神，一走神就会想到陆文恙。她能感觉到，陆文恙这次是真的很急，似乎多一秒都不愿等。
　　可她不太想像之前那样了，她又想到沈歆，换做是沈歆的话，大概不会像她这样委屈自己吧。
　　在她看来，沈歆这人有时候就挺自我的，好像有一套属于自己的生存法则，不论怎样，都能把自己扳回到那个朝气蓬勃的状态上。
　　沈歆回头又说：“换洗的衣服有吗。”
　　“有。”陆念应声。
　　“那你先去洗。”沈歆把换下来的床单被套一起抱了出来。
　　陆念只好拉开包，把干净衣服往外拿。等她洗好了出来，看见沈歆在桌前正襟危坐着，面前摆着张身份证，还有一些卡片。
　　陆念狐疑地多看了两眼，不明白这人在做什么，她还在擦头发，就听见沈歆喊她。
　　“过来看看。”沈歆说。
　　陆念走了过去，不解地瞅了一眼，“干嘛。”
　　沈歆抬头冲她笑，“你来我这住，我怕你住得不踏实，就想着给你透个底，这我身份证，真是潠市过来的。”
　　陆念一愣，又不自在起来了，“干什么啊。”
　　“我这不是在为你着想么。”沈歆给自己的证件翻了个面，“你家门口还被人堵着，只能来投靠个来历不明的同桌，我怎么也得给你点安全感吧。”
　　陆念的心口被咚咚撞了两下，鼻子又开始发酸。她把牙关咬紧，目光朝别处斜，眼瞪得老大。
　　“怎么样，小陆老师。”沈歆戴了差不多一天的帽子，发顶被压得有点塌，因为刚收拾了房间，头发上还沾着一截不知道哪里掉下来的白色的棉线，“有一点点安全感了吗。”
　　陆念手足无措，半晌才点了一下头，转身往沙发那边走，继续擦起了头发。
　　桥洞这边的夜晚是真的静，连车过的声音也没有。
　　沈歆把客厅的沙发床搬进了屋，跟房间里原本的床靠在一起，就好像整张床被拉宽了一样。
　　“睡吧。”沈歆坐在沙发床上，拿着空调遥控，调了个适宜的温度。
　　陆念挺累的，躺了一会就睡着了。
　　沈歆把大灯关了，开着一盏小灯刷皁中的论坛。
　　没想到孟翡然和孟瑾然拍的那纪念片剪得还挺快的，被温玟发到了论坛里。
　　许多人没料到这次的夏令营这么精彩，尤其是他们皁中的节目，光是开头那站位就挺能唬人的。
　　两兄妹拍得太好了，营造出了最后一个狂欢夜的错觉。
　　那确实能算得上是她与袁宙他们的狂欢，从退赛到现在已经过去四个多月，她的生活就像过山车，不断碰上大起大伏，到最后缓缓地趋向平静。
　　沈歆忽然觉得，现在这样也不错，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烦闷，也可能是因为，她那单薄的愿望，在不知不觉中被充实了点儿。
　　视频中的画面一转，大合照的那幕跃入眼底，所有人挤在一起，一些挡住的正一个劲地往高处蹦。
　　在角落里，沈歆找到了自己和陆念。


第48章 
　　煮面这事，对沈歆来说也许挺上头的。
　　第二天起来时，她又去煮了番茄鸡蛋面，煮时放了不少酱料，想让口味升级一下，结果煮出了一锅不伦不类的东西。
　　陆念给足了面子，和昨晚上一样，一口不剩地吃完了。
　　沈歆戴了顶鸭舌帽，说要去文心街看看，踩着自行车就出门了。
　　一大早，桥洞下就传来鸡鸭鹅的叫声，有人在叫卖。
　　她远远就看见陈端州，陈端州坐在板凳上，卖的也不知道还是不是小白菜。
　　陈端州卖菜的模样还没陆念一半认真，抱着手臂坐在板凳上，两眼紧闭着，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沈歆装模作样地走了过去，喊了一声陈爷爷。
　　陈端州一个激灵就醒了，嚯了一声说：“我还在梦里飙车呢，以为念念说话了。”
　　沈歆寻思着她的声音和陆念也不像，她眼珠子一转，问道：“陈爷爷，你有没有见着陆念？”
　　陈端州眼皮一掀，有点儿心神不宁的，“有啊，昨天看见她回去了，她楼上有人在拍门，我拉了她来着，她还是急匆匆地跑了。”
　　他愣了一下，着急问：“念念怎么了，跑丢了？”
　　“我这两天都没找着她。”沈歆想想又说。
　　陈端州垂着眼琢磨了一下，把葵扇往嘴前一掩，“那些上她家找她的，说是她亲戚，就属那个自称是她舅舅的拍门最凶，我看念念昨天跑出去那个架势，说不定那群人不是她亲戚。”
　　沈歆微微挑眉，“他们每天都去吗。”
　　陈端州说：“也不是，但去得挺勤快的，亲戚哪是这样的哦，我看像讨债的。”
　　沈歆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那今天会去吗。”
　　“我哪知道啊。”陈端州往后一仰，“念念平时也没个朋友，她要是没找你，我实在想不到她会去哪里，你说我要不要报……”
　　“再看看吧。”沈歆抬手看表，“说不定一会就找我了。”
　　陈端州心里急，“可是……”
　　“我先去文心街看看，那些人要是还去拍门，那陆念应该还没被他们找着。”沈歆有理有据地说。
　　陈端州点头，想了想又说：“我可以给那姓邓的老头打个电话问问，他和念念一个楼的。”
　　沈歆连忙制止，“我亲自去看看，万一他们没有上楼呢。”
　　“也行。”陈端州说。
　　沈歆骑着车往文心街去的时候，在路上停下来买了一袋罐装啤酒，然后慢悠悠停在了陆念家的楼底下。
　　楼下没人守着，听起来也没别的声响，只有脚踏三轮车嘎吱嘎吱路过的声音。
　　那老旧的楼面漆成了黄绿两色，墙面斑驳，楼梯靠外那一面墙是镂空的，只稍稍抬头就能看见有没有人在往楼上走。
　　沈歆仰头，找到了陆念住的那一层，锈红的铁门紧闭着，门外没人。她从兜里摸出了颗糖，自己剥开吃了，这还是在岛上商店买的，一股儿劣质糖精味。
　　她吃得一愣，还不如之前陆念给她的千纸鹤糖果，可偏偏陆念不嫌弃。
　　沈歆把车靠边放，等待时不住地看表，一边给修理厂的宋川儿发了信息，寻思着那伙人是不是不会来了。
　　过会儿，还真让她等到了。
　　两个戴着□□镜的男人从远处走来，穿着打扮和这古旧的老街格格不入，哪有一点像陆念舅舅的样子。
　　沈歆把帽檐压低，装作在玩手机，还把游戏声音开得很大。
　　她站在楼栋的侧面，那两人上楼时没注意到她。
　　看那两人确实进了陆念家的那个单元，沈歆提着啤酒跟了上去，那啤酒罐在口袋里撞得叮当响。
　　很快，头顶上那上楼的脚步声顿住了，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拍门声。
　　文心街的楼房都很旧，这一折腾起来，好像整栋楼都在跟着颤，墙灰簌簌下落。
　　沈歆第一次听到怎样的拍门声，也难怪陈端州说，陆念下楼后便一个劲地往外跑。她把啤酒倒进了另一个干净的袋子里，站在楼底往上看。
　　楼上似乎没人出来制止，这地方住的几乎都是老人，天蒙蒙亮就出门去了，否则定要被这几人吵到头疼。
　　沈歆轻手轻脚地上楼，窸窸窣窣地摆弄了一阵，然后在楼下压着帽檐问：“找我啊？”
　　拍门声骤然一停，那两人齐刷刷往楼梯下看。
　　“你们谁啊，拍我家的门干什么。”沈歆又问。
　　两人相视了一眼，看楼下那丫头像是要跑，拔腿就追了下去。
　　这一追，也不知道踩着了什么，两个人摔了个四仰八叉，墨镜都给撞歪了，哎哟叫唤了半天才爬起来。
　　两人追了出去，刚跑出楼道就听见摩托车的声音，一回头便看见四个人骑着摩托撞近。
　　他们哪敢停，跑得比兔子还快，就怕被辗着。
　　眼看着那两人跑远了，沈歆才上楼收拾东西，又在楼下等了一会，才看见那几个骑摩托的人折了回来。
　　宋川儿把头盔一摘，心有余悸地往陈端州平时坐着的地方看，问道：“陈爷今天不在吗。”
　　“卖菜去了。”沈歆说。
　　“那两人是谁啊。”宋川儿又问。
　　沈歆笑了笑说：“找陆念麻烦的。”
　　骑摩托的几人相视了一眼，纷纷闷声不语。
　　沈歆朝她挂在车上的那袋啤酒看去，看了眼时间说：“我给你们弄点好喝的。”
　　这四人眼睛都亮了，纷纷问：“啥啊。”
　　期待值有多高，他们就能有多失望。
　　沈歆在修理厂里给他们做了一大盆的水果啤酒，里面泡了柠檬和西柚片，还有金桔、蓝莓什么的，倒是挺清香挺甜，就是太斯文了点。
　　宋川儿这几人越喝越拘谨，拿杯子的那只手，连小拇指都翘起来了。
　　沈歆装模作样地在修理厂里转了一圈，问道：“你们这不招女工的吗。”
　　宋川儿说：“以前有的，可漂亮一姐姐，后来辞了。”
　　沈歆啊了一声，“她自己辞的？”
　　“是啊。”宋川儿挠挠头说，看了一下沈歆的面子，藏藏掖掖地说：“那次刚好有个老板路过吧，车坏了，就在我们那修的，后来那姐姐跟他一块儿走了。”
　　沈歆又问：“回来过吗。”
　　“是回来过。”宋川儿有点犹豫，却还是说了，“给了我们一点钱，因为当时她走得匆忙，还跟我们预支了一个月的工资，那钱当是还我们的，还让我们别把她的事往外说。”
　　沈歆大概明白了，往自行车脚撑上一踢，便摆摆手说：“你们慢慢喝，我走了。”
　　坐在桌边的几人面面相觑，看沈歆走远了，宋川儿才说：“有时候，我真想喊她一声姐。”
　　“喊呗。”另一人说。
　　宋川儿喝了口水果啤酒，“她那模样，一看就和我们不是一路人。”
　　“她潠市来的。”
　　“大城市啊。”
　　陆念还在沈歆家里住着，等了大半天没见沈歆回来，想打电话的时候，一个来电忽然撞进屏幕。
　　是陆文恙打来的电话，她不太想接。
　　她慢慢写着试卷，那手机是响了又响，没有消停的意思。
　　陆念把笔一放，干脆接了起来，她完全猜得到陆文恙会说什么，无非就是以前说过的话。
　　电话那边的人大概还不知道她已经能说话了，自顾自地说：“念念，你是不是回去了，今天我朋友过去敲门，见着你了。”
　　陆念愣住了，她今天可连门还没有出，再一想，不知道这事儿是不是和沈歆有关。她突然开始坐立不安，在房子里踱起步。
　　陆文恙又说：“你怎么认识那些人的，我之前是怎么跟你说的？”
　　什么这些那些人，陆念压根不知道。
　　“因为你，他们伤到脚了，你能不能别这么犟，只是想让你去个更好的学校，没有要害你的意思。”陆文恙说。
　　陆念气息有点急，她不知道沈歆做了什么，但除了沈歆，她想不到其他人了。
　　“念念，你要是还懂点事就马上回去，我没这么多的时间。”陆文恙声音疲倦，“这对你没有坏处，我一直都只会为了你。”
　　陆念思绪纷乱地想，陆文恙在她面前，似乎从未自称过一次妈妈。她总是会想到陆文恙，可好像陆文恙总是只能想到自己。
　　她头晕目眩，就好像低血糖又犯了，喉咙眼又跟堵着口气一样，呼不出来，咽不下去。
　　手机那边的人还在自说自话，似乎失去了耐心，声音蓦地拔高，又变得尖锐刺耳。
　　“陆念，你怎么变成了这样子！”陆文恙说。
　　陆念想说，她根本没变，变了的明明是陆文恙。
　　门锁咔的一声响起，是钥匙入孔的声音。
　　老式铁门缓缓打开，一大早就出了门的人骤然出现在门外。
　　沈歆摘了帽子，压在底下的头发全被汗打湿了，她呼了一口气说：“我回来啦。”
　　陆念紧扣在手机上的五指微微一松，后知后觉掌心全是汗。她直直看着沈歆，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有点发紧，哑着声问：“你干什么去了。”
　　电话还没有挂断，每次陆文恙情绪一上来，那叫嚷声就像疯子一样。
　　听见说话声，陆文恙蓦地一顿，问道：“陆念你在哪，和谁在一起？”
　　陆念没应声，只光看着沈歆。
　　“你刚是不是说话了，你在和谁说话。”陆文恙又问。
　　陆念从来不知道，她原来会这么厌恶陆文恙尖锐的声音，那声音好像一双手，在将她拽入无底的深渊。
　　幸好。
　　幸好，她抓到稻草了。
　　沈歆拨了一下汗湿的额发，把门关上了，下意识问了一句：“在给谁打电话？”问出口后，她两齿一合，已经知道是谁了。
　　陆念垂下手，手机贴在腿侧，电话那边的人撕心裂肺的叫喊还是传了出来。
　　陆文恙在喊她的名字。
　　陆念甚至想把手机藏起来，可在把手收向身后的时候，又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沈歆把帽子挂上衣帽架，防晒衫也脱了下来，“在写卷子呢。”
　　陆念点头，她垂在身侧的手一动，直接把这通电话按断了。她直勾勾看着沈歆，小声问：“你刚才去哪了。”
　　“我去外面早读了。”沈歆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怕吵着你。”
　　陆念还在定定看她，“早读能有多吵啊。”
　　沈歆挖空心思地想了一下，“我最近学了个呐喊式背书法，见效很快，一下就能记住了，就是喊得嗓子有点疼，还容易造成噪音，所以我就出去了。”
　　陆念本来不想拆穿她的，可她又有点好奇，沈歆到底能编到什么程度，于是哑声问：“那你背了什么？”
　　沈歆沉默了一会，艰难开口：“六王毕，四海一，小轩窗，正梳妆？”
　　陆念不由得叹出了气，“你故意的吧。”
　　怎么会不是，她可不信沈歆连这都能记错。


第49章 
　　“我去文心街了。”沈歆坦白。
　　陆念定定看她。
　　沈歆解释说：“我上你家时只见到两个人，我没什么事，就是他们摔得有点惨。”
　　果然，陆念心说。她那喉咙突然又发不出声了，连唇齿也变得笨拙，差点就忘了说话的要领。
　　陆念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问沈歆为什么要冒险吗，还是问她为什么要为自己冒险，还是问别的什么。什么都想问，但好像她什么答案都已经心知肚明。
　　沈歆从口袋拿出糖，本来想顺手剥开的，可想到自己刚从外面回来，手还脏着，就给陆念塞进了手里。
　　陆念攥着糖，把沈歆从头发丝到脚扫视了一遍。
　　“我真的没事。”沈歆走去洗手。
　　陆念这才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背在放松的那一瞬，竟有种突如其来的麻痹感。她跟着沈歆往洗手间走，在门外停住，眼神躲闪地挤出声音，“你以后别这样了。”
　　“我只是想给小陆老师出气。”沈歆又说，“是小陆老师，也是六一过生日的小朋友。”
　　陆念没说话，贴着掌心的手机又响了起来，都说五指连心，她连心口都在发麻。她垂眼一看，还真又是陆文恙打来的电话。
　　“接吧。”沈歆倒了杯水。
　　陆念接了点后，匆忙把手机拿远了一些，生怕别那声音给震到耳鸣。
　　陆文恙在电话里说：“陆念，我是在好好跟你商量。”
　　沈歆站得远，只听到了点儿细细碎碎的声音。她抿了一口水，收敛了目光，避嫌般走开了一些。
　　陆念却走过去，拉住了沈歆的衣服，就像在抓救命的稻草。
　　沈歆脚步一顿。
　　接电话的人张开嘴，吸气那一下像足了涸泽之鱼，蓦地打断了对方的话。陆念说：“你再这样，我——”
　　“我就要报警了。”
　　沈歆愣住了。
　　从陆念手机里传出的细碎声响顿时消失，整个屋子好像陷入无人之境。
　　陆文恙很久没有开口，陆念急切地深吸了一口气，挂断了这通荒唐的电话。
　　挂断了，陆念不自然地把手机往裤腿上蹭，刚才那话说得坚决，模样也够凉薄，可如今双眼竟无神地往别处瞄着。
　　“喝点水吗。”沈歆把纸杯往身后递，这是她刚接的水，还一口没喝。
　　陆念拿住杯子的手有点颤，故作平静地喝了一口。
　　沈歆说：“买点蜂蜜吗，还能加到水里，喝起来和糖水一样。”
　　陆念又喝了一口，微微摇头，“我……和我妈的关系很差。”
　　“我知道。”沈歆说。
　　就像当时沈歆在夏令营时问的那样，陆念故作潇洒地说：“我刚才表现得还行吧。”
　　沈歆露出笑：“很棒。”
　　陆念心里明白沈歆是知道这件事的，她不是为了说给沈歆听，只是想把满脑子杂乱的念头，和满心拥挤浑浊的情绪掏空挖尽。
　　她太难受了，好像不这么做，她就会像承载不住更多气体的气球，嘭一声炸开。
　　“我和她很久没见面了，她在我读小学时走的，她后来倒是回来过几次。”她伸出了一根手指，“最后一次回来是我上高一的时候。”
　　“再喝一口吧，念念。”沈歆听她声音有点哑了。
　　陆念又喝了一口，目光放空地说：“她的理由里总是会有我，好像真的为了我们构想了一个很美好的未来，可是我发现，她从来不会自称是我的妈妈，我开始怀疑，我的存在会不会只是她那些努力的一个借口。”
　　她声音一轻，带着点儿哭腔，“可我不想当借口。”
　　沈歆反手摸向身后，她猜陆念的眼睛一定红的，但她没有转身，只是摸索着握住了陆念的手，那只手还紧紧地抓在她的衣摆上。
　　陆念忽然说：“出去走走吗。”
　　沈歆往窗外瞄去，“万一那几个人还在街上找你。”
　　“不会了。”陆念摇头。
　　“那行吧。”沈歆慢吞吞拉着身后的人走到桌边，抽了张纸往身后递，“撞见也没事，我给你开路，你尽管跑就好了。”
　　陆念松开了沈歆的衣摆，转而朝那纸巾伸去。她脸色还冷着，可在听到这话时，嘴角一翘，左颊的酒窝往下一陷。
　　沈歆这才回头，她看了陆念一眼，便拿着自行车的开锁钥匙下楼了，一边说：“跟紧我，开路了哦。”
　　那车跟楼梯的栏杆锁在了一起，看久了竟觉得那配色还挺漂亮的。
　　沈歆骑在车上，拍了拍后座上看不见的灰，“上车，兜风去。”
　　陆念坐好扶稳，也不知道出去走走怎么就变得出去兜风了。
　　沈歆骑得很慢，因为没有目的地，就带着陆念四处逛了逛，一边说：“你要是有话想说又说不出口的，可以给我发消息，一会骑累了我再停下来看，你可以慢慢打字。”
　　陆念垂下一只手，把手机拿了出来，不紧不慢地打字。
　　打了一会，陆念察觉车速变得更慢了，抬头便见远处有个大斜坡。
　　沈歆微微撑起身，使劲踩着脚蹬，字音跟咬牙切齿似的，“先扶稳了。”
　　陆念已经把鞋尖点到了地上，有点犹豫要不要下车，小声问：“我帮你推？”
　　“用不着，抓紧就好。”沈歆吃力地笑了一下，“我要发力啦。”
　　陆念的鞋尖还点着地呢，在地上摩擦着。
　　“抬脚。”沈歆又说。
　　陆念连忙抬起腿说：“抬了。”
　　话音方落，沈歆踩得飞起，迎着风就往坡上蹬，及肩的头发扬了起来，全扫到了陆念脸上。
　　陆念下意识闭眼，嘴也合紧了，不想吃到头发。
　　车到了坡上，轮子滚了一会便遇到了下坡。
　　两个轮急急转动，刹不住一般往坡下冲，连带着陆念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连忙把眼睁开了，省得连自己怎么摔的都不知道。
　　陆念不得不贴上沈歆的背，想喊又喊不出声，只好咬紧了后牙槽。
　　“像不像坐过山车，烦恼飞走了。”沈歆笑说。
　　“我……”陆念一顿，“没坐过过山车。”
　　“简单。”沈歆松开了脚蹬，任它自个儿疯转，“下次我带你。”
　　车下了坡，沿着道路径直往前，像是无所畏惧，一股脑往前冲撞。
　　陆念抓着沈歆的衣服，她忽然觉得扑面而来的不是风，是她迟到的雀跃和贪心正跌跌撞撞赶来。
　　她这次是真的抓住稻草了，在快要溺水的时候。
　　沈歆靠边停了，拿出手机问：“我现在能看吗。”
　　“能。”陆念点了头，本来也是要说的，没什么能不能。
　　沈歆已经想把消息点开了，但想了想又把手机揣了回去，回头说：“算了，晚点回去再看，现在去找个角落，我跳舞给你看。”
　　陆念双脚一放，撑着地问：“为什么要跳给我看。”
　　“让你再好好认识一下我。”沈歆又继续踩起脚蹬，“这样更公平。”
　　陆念喔了一声，自己往沈歆口袋掏糖，还把糖纸塞了回去。
　　皁镇有许多没建好的景点，也有很多土地还在规划中。
　　沈歆还真找到了个没人的地方，那边上是被拆了大半的楼，只剩下两面墙还立着。
　　“就在这吧。”她停好车，从兜里摸了个发圈把头发扎了起来。
　　陆念站在自行车旁边，挺期待地看着。自从在岛上见过一次，她总是会想起沈歆跳舞时的样子，那意气风发的样子很招人喜欢。
　　沈歆拿出手机找歌，“我随便找个歌，即兴跳一段吧，晚会那次是以前排好的，我花了很长时间去编，本来打算决赛的时候跳那个的，很可惜没跳成。”
　　那天晚上在观众席上时，陆念听到别人提起了这件事，她自然是知道的。她把手背向身后，往车鞍上一撑，“后来……你退赛了。”
　　“是啊。”沈歆扯出了个笑，“为了应付这种意外，其实我们还排过少人的版本，但那天他们听到林女士要我退团的事，把帽子往地上一扔，都不干了，就好像好不容易沸起来的血，被别人一倾，就流得一滴不剩。”
　　这其实算是陆念第一次听沈歆认真地提起以前的事，她十指一攥，光这么听便觉得无力，“好可惜。”
　　“我后来想。”沈歆眼里涌上落寞，“我的确是把太多时间放在跳舞上了，忽略了很多事情，但是我妈想让我彻底和从前切断的做法，也不是那么讨人喜欢。”
　　沈歆又说：“我不想让袁宙他们失望，但是我必须得有继续的底气吧，我得……先挣到一点底气啊。我给了他们一个念想，说以后还会和他们重新回到舞台上，也当是给了自己一口劲。”
　　陆念抬手揉眼。
　　“所以我还是留在皁镇了。”沈歆笑了一下，“这是我的让步，还有……”
　　看她停顿了很久，陆念问：“还有什么。”
　　“决心吧。”沈歆说。
　　说完了，沈歆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把歌单翻到了底，她吐了口气，又往回拉，刚点了播放键，就听见远处有人在说话。
　　也不知道是谁正夸张地问：“你心里通车了吗，我能到你心里去吗。”
　　听到音乐时，远处躲着的几人尴尬地走了出来，其中一位摸着鼻子说：“我们在排小品呢，你们能不能小点声。”
　　沈歆暂停了音乐，比了个OK手势。
　　那几人相视了一眼，还是觉得尴尬，原先开口那人又说：“算了，你们放吧，我们刚到，可以换个别的地方。”
　　在那几人走远后，沈歆才重新放了音乐，音量开到了最大，还挺震耳朵的。
　　可陆念爱听，这声音再响，也比她手机里传出的嚷叫声好听。
　　沈歆还是没跳，往前一凑，学着刚才听到的台词说：“小陆老师心里通车了吗，能到你心里去吗，没通车的话，步行也可以啊。”
　　陆念有点措手不及，她看沈歆笑肩都颤了，像是在故意逗弄她，连忙挤出声：“路塌了，飞过来吧。”
　　沈歆看着她，试图从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别样的情绪来。
　　可是陆念眼神过于干净，似乎半点没往别处想。
　　“起飞。”说着，沈歆跟着音乐跳了起来，中间还夹了几个芭蕾的姿势。
　　陆念看笑了，不过那几个姿势倒是有模有样的。
　　回去后，沈歆才点开陆念发过来的消息，没细看，毕竟陆念还在这。她看陆念已经收拾起衣服，问道：“今晚不在这了吗。”
　　“不了。”陆念把衣服从阳台收了回来，叠好塞进了包里。
　　沈歆想到那两个戴□□镜的人，还是不太安心，犹犹豫豫说：“要不我去你那儿住？有来有往。”
　　陆念思索起来，还没得出个结果，沈歆就笑了。
　　“算了，有事的话，你再给我打电话吧。”沈歆说。
　　“好。”陆念唰一声拉上拉链。
　　沈歆又说：“我晚上不关机，什么时候打给我都行。”
　　陆念又点头说好。
　　沈歆跟着她下楼，想了想还是干脆踩上自行车把她送到文心街，透过那镂空的墙面看到对方上楼，才转身离开。
　　陆念发过来的信息，沈歆到家才开始细看。
　　看起来写得很认真，但字里行间没有透露太多情绪，就好像只是阐述一件和自己没有太大瓜葛的事。
　　但沈歆知道，陆念一定是难过的，陆念总是把情绪藏起，只有在忍无可忍时，旁人才能从她的神色间觉察出一些蛛丝马迹。
　　陆文恙不愿被陆念提及，也不会在别人提起陆念。她像一个冷酷的刽子手，如果可以，想必她甚至愿意切断和陆念的一切联系。
　　但她又不能完全没有陆念，她常也会觉得自己那费尽心思依傍旁人的模样极不好看，所以更需要一个能支撑她的借口。有了这个借口，她能更心安理得地留在潠市，继续那一切。
　　陆念说，她就是那陆文恙的借口，又说，她不想当陆文恙的借口了。
　　沈歆看了很久，打不出一个字，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于是她反复往上拉，反复阅读陆念发过来的文字，能冷静地打下这些话，想必陆念已经不是那么需要别人的安慰，陆念要的只是一个倾听者，一个宣泄口。
　　过了会儿，她点进了班群，把温玟发在群里的小猫抱抱表情存了下来，又给陆念发了过来，还附了一行字。
　　“给你一个抱抱喔。”
　　下一秒，陆念发过来一串省略号，就好像她正好在看手机。
　　那去陆念家门的几个人没有再去，就如陆念所言，陆文恙在听到那句话后，一定不会再继续了。
　　陆念就在家里写题，偶然去帮陈端州卖一下小白菜，好让他能去多下一会棋。
　　恰好沈歆住在那边，推开窗就能看见桥洞，在看见陆念时，她拿了帽子就往楼下跑，就像是被风吹起来了一样。
　　这天陆念又穿了那件枣红色的T恤，她帮陈端州卖菜也没闲着，腿上放着一本书，嘴时不时动一下，默念着单词。沈歆凑到面前时，她吓得差点把单词书甩了出去。
　　沈歆戳着纸皮上放着的小白菜问：“这个怎么卖。”
　　陆念一愣，然后抿着嘴唇，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往陈端州立在边上的纸板上一指。
　　那纸板还是老样子，小白菜价钱没变，上面写的数字自然也没变，一般人还真理解不了那两个数字的意思。
　　“那给我称个一斤吧。”沈歆说。
　　陆念拿起杆秤，称得还挺熟练，连袋子也没拿，从边上撕了张纸把菜包了起来，说道：“反正你就住这，就这样拿回去吧，给陈爷爷省个袋子。”
　　沈歆往纸盒里放了零钱，有点哭笑不得，“小陆老师，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陆念抬头看她，头歪了一下。
　　“这叫杀熟。”沈歆咬牙切齿。


第50章 
　　陆念笑了，往后转了一下头，“拿回去吧。”
　　“你给我等着啊。”沈歆说着狠话，转身就把菜带回了家，放好了才回到桥洞下喊陆念。
　　陆念没动，她要是走了，陈端州这摊子就没人帮她看了。
　　沈歆朝远处楼底下那群正下着围棋的大爷看去，磨牙凿齿的，“你再给我等一下啊。”
　　陆念低着头把单词书翻了一页，“等着呢。”再抬头时，便见沈歆已经走到大爷们下棋的地方了。
　　沈歆那架势，就像是去砸场子的。她走到的时候，坐在陈端州对面的正好输了棋。
　　陈端州摇着葵扇，模样还挺得意的，说道：“老周，你刚走的那一手棋就跟没走一样，心不静啊，想什么呢。”
　　那叫老周的刚起来，沈歆便往那一坐，使得边上的老大爷全扭头看她。
　　陈端州也愣了一下，不由得摆正了姿态，把沈歆打量了一眼，“丫头，你坐这啊？”
　　“啊。”沈歆已经坐好了。
　　陈端州摇了摇葵扇，“我在下围棋欸。”
　　“我会。”沈歆朝桥洞一指，“我等会要把陆念带走，我要是赢了你，你就回去自己卖小白菜。”
　　陈端州先是觉得她口气挺大的，随后才觉得老脸有点羞，摇着扇子说：“我这是在锻炼她，你看现在都肯说话，再过段时间，可不就出口成章了。”
　　“下不下？”沈歆问。
　　陈端州皱眉：“下下下，赶紧的。”
　　边上那些个老大爷就跟看热闹一样，全围了过来，纷纷站到沈歆身后。
　　刚才那老周说：“我帮你看着啊，我们一起帮你，保准能赢他。”
　　另一位也喃喃道：“他一下午没动了，也不怕累着腰。”
　　沈歆那拿棋还挺标准，棋还没下下去，陈端州就露出了赞许的神色。
　　老周在边上说：“你看，人家明明是会的！”
　　可不就是会吗，沈歆跟陈端州有来有回的，险些让陈端州招架不住。
　　沈歆本来还跟玩儿一样，见状坐直了腰，连眉心都皱起来了。
　　过会儿，陈端州落棋，嗤了一声，“哎，你看，刚刚口气挺大的，我还以为能有多厉害，还不是输给我了。”
　　沈歆往桥洞那瞥去，飞快地说：“再来。”
　　没等其他老爷子开口，陈端州已经站了起来，“我卖小白菜去，你带念念走吧，省得说我欺负小姑娘。”
　　沈歆一乐，拉着陆念就走，顺手帮她把单词书塞进了包里。
　　陆念跟着走，往楼下望去，好奇问：“你怎么说服他的。”
　　沈歆嘴角一扬，“我和他下了一局棋。”
　　陆念眼都亮了，心里勾勒出的沈歆的轮廓又更清晰了点，“你还会下棋啊。”
　　“我奶奶教的，她以前可是国手来着。”沈歆还挺自豪的，“但我只学到了一点皮毛。”
　　“那也很厉害了。”陆念眼一垂，总觉得身边就像立着个光源体，走哪儿都能发亮。
　　沈歆走去推车，把提前放在车篮里的牛皮纸袋递给陆念，一边说：“我奶奶是真厉害，她带出来的学生也是国手，后来不带学生了，也天天去公园下棋，她说那是她唯一能坚持的爱好，不过……”
　　陆念疑惑：“什么。”
　　“她现在身体不太好，没怎么去公园了。”沈歆情绪陡然一低。
　　“那你刚才下赢陈爷爷了吗。”陆念一愣，把那牛皮纸袋接了过去，没问沈歆奶奶的事，只说：“这是什么。”
　　“没赢，还差点。”沈歆干笑，催促道，“快拆开看看。”
　　陆念慢吞吞打开，看到了里面整齐的纸张，“书？”
　　“不是。”沈歆又说，“你拿出来看。”
　　陆念小心翼翼扯出来一张，才发现这竟然是试卷，那卷子上的题目是她没见过的。以她刷题的强度来说，鲜少能有她没见过的题。
　　“惊喜吧。”沈歆不由得晃了一下头，“之前说要给你找的绝密新题。”
　　“哪来的啊。”陆念讷讷。
　　沈歆实话实说：“以前我那个班的老师编的题，潠一就用的这份，可别让别人知道啊，这卷子他们自己的学生还没用上呢。”
　　陆念把那卷子翻来覆去地看，愣愣地问：“那你怎么拿到的？”
　　“因为我是小陆老师同桌啊，必须拿到。”沈歆帮陆念把拿出来的卷子重新塞了回去，“上车吧，送你回文心街。”
　　分开的时候，沈歆又忘了把那个小猫抱抱的表情实质化，总是说着说着就忘了。皁中高三级开学很早，八月上旬就开学了，直到开学那天，沈歆才终于把那个抱抱送到位。
　　起因是温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兴奋得见人就抱，好几个人被扑得直不起腰。眼看着温玟就要扑到陆念那去了，沈歆二话不说先张开双臂拥了上去。
　　陆念冷不丁被人从后背拥了个正着，猛地转过头。
　　“是我。”沈歆松开手，看见温玟已经改抱别人去了，才松了口气。
　　在别人在热热闹闹分享假期的事时，陆念一声不吭地坐在位置上，还像之前那样，不大爱搭理人，和周围其乐融融的气氛格格不入。
　　沈歆拉开椅子坐下，看边上没人往她俩这看，轻声说：“来学校了还会和我说话吗，小陆老师。”
　　陆念不声不响地把那套绝密新题拿了出来，拔了笔套就写上了。
　　“这是什么人设吗。”沈歆又问。
　　陆念紧闭了很久的嘴终于打开了一些，写字的手一顿，声音低低地说：“他们接受不了吧。”
　　好一阵没开口，她的嗓子又有点哑了。
　　那声音就蚊子点儿大，差点被周围的喧闹声盖了过去。
　　“管他们接不接受。”沈歆一嘁，“他们还能替你抓所有的主意不成？”
　　那倒是不能，陆念心说。
　　“说话吧，就当说给自己听。”沈歆说。
　　陆念没应声，头却微微点了一下。
　　隔壁已经静下来了，一班的人还在热聊着。
　　温玟提起了孟翡然和孟瑾然，说那两兄妹已经答应了，毕业的时候可以过来帮他们拍个纪念片。
　　班上的人自然都知道那两兄妹，毕竟不久前他们还看了温玟上传到论坛里的夏令营小视频。短短十几分钟，做得是真的精致，像是花了大手笔的。
　　一群人又闹哄哄地聊了一阵，温玟摆手说：“行了别吵了，温老师该要过来了。”
　　过了一会，过来有老师过来了，只是来的并非曾悉，而是另一个陌生的身影。
　　那女老师个子很高，披散着及腰的卷发，鼻梁上架着一副半框眼镜，乍一看气质很是凛冽，偏偏她一笑起来，那神态竟还……
　　挺慈祥。
　　对，就是慈祥，沈歆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了这么一个词。
　　不光沈歆没见过，班里其他人也没见过这老师。所有人都静了下来，目光全朝门外的人投去。
　　那名女老师在教室门口站了好一会，等教室彻底安静下来了，才不紧不慢地走了进去。她从纸盒里挑了个粉笔，转身就往黑板上写字。
　　黑板被粉笔磕得哒哒响，她笔力劲挺地留下了一个名字，还有一串联系方式。
　　方燃把粉笔往纸盒里一扔，笑了笑说：“以后由我来带你们，这是我的名字和联系方式，有需要的都记一下。”
　　有人问了一句，曾悉去哪里了。
　　方燃循声看去，“曾老师有其他的工作安排。”
　　接着又没人说话了，大家好像都察觉出了一些端倪。
　　“新班主任啊，也是新任课老师吧。”沈歆压着声说。
　　陆念忘记关机了，放在抽屉里的手机震了两下。她低下头，悄悄往抽屉里看，看见是温玟发过来的消息。
　　温玟：小陆老师，曾老师调走了
　　到了高三这节骨眼，一般来说不会换老师了，可曾悉走得太突然了，连班长和温玟也是来了学校才得到消息。
　　一时间，陆念想不明白温玟为什么要特地跟她说这事，但温玟又发来了消息。
　　温玟：因为她之前没有处理好你和林悱的事情，她太惯着林悱了
　　“在看什么。”沈歆靠了过去，也就只是挨近了一点，没朝陆念的手机看。
　　“没。”陆念关了机，坐直腰把桌肚挡住了。
　　沈歆没追问，还当是陆文恙又找过来了。
　　那叫方燃的女老师看着和蔼可亲，可人如其名，办起事来大刀阔斧，不光取消了几项没有太大意义的班级活动，还把之前曾悉定下的一些规矩推翻了，接着又重新立了新的规定，当下给了一班所有人一棒槌。
　　刚来时，方燃那笑容真的很慈祥，大家还以为来的是位女菩萨，没想到对方笑里藏着刀。
　　温玟目瞪口呆，“不是吧，课代表轮换制是什么啊。”
　　沈歆眼一抬，下意识看向陆念，却见陆念没多大反应。
　　一班静悄悄地听方燃讲话，内心已经疯了，却一句哀嚎也嚎不出。
　　在下课铃响起时，一群人纷纷往教室外涌，只为了呼吸一口自由又新鲜的空气。
　　陆念停下了笔，看到沈歆朝窗外抬起下巴。
　　“出去站一会吗。”沈歆问。
　　陆念当即站起身，跟着往外走，可没想到沈歆到了走廊也没停，还在往前。她急急往身后瞥了一眼，问道：“去哪啊。”
　　“上天台。”沈歆说。
　　天台的门是掩着的，楼顶边缘用铁栅栏网围得很高，杜绝了安全隐患。
　　陆念在皁中两年也没上过天台，倒是听说班里有时候排练节目会选在这个地方，因为人少，又安静。
　　沈歆推开门，走到栅栏网前，抬手抓着往下看。
　　陆念走到沈歆旁边，也跟着往下瞧，这才意识到自己应该是有点恐高的。
　　这栋教学楼也就六层，高不到哪去，但从上往下看时，操场上的人还是会显得很渺小。
　　陆念退了半步，看得有点头晕目眩，就好像双脚失去了着力点，手指也跟着发凉。
　　“怕高啊？”沈歆转头。
　　陆念嘴硬地否认：“才没有。”说完她硬着头皮朝面前那栅栏网靠近，险些朝沈歆那边歪了过去。
　　沈歆碰了一下陆念的肩，故作纳闷，“怎么像个不倒翁一样了。”可她哪会真的推，反倒把陆念往后拉开了几步。
　　陆念往裤腿一攥，别开目光说：“太高了。”
　　“这就算高了？”沈歆一笑，“你之前还答应了要和我去玩过山车。”
　　陆念心里有点发怵，被沈歆叫着往栅栏网下看，还让她闭上眼往身后倒。她哪里敢，光是往下看就已经难住她了。
　　沈歆也不急，还在她身后说：“又不是真的往下倒，后面有我接着你呢，不怕的。”
　　陆念好像除了“后面有我接着”，其他什么都没听清，但就这么半句，好像给了她好多勇气，她牙关一咬，脚尖蓦地离地，身也跟着往后仰了。
　　那一瞬间，像是又要跌入湖底，但有根稻草把她托住了。
　　沈歆在她身后说：“看，这不是接住了吗，是不是不可怕。”
　　陆念心有余悸地睁眼，再次从溺水的感觉里脱离，紧紧抓着沈歆的手臂不放。她急冒的冷汗好像全隐了下去，跃动的心脏似乎变得更加有力。
　　“以前我经常和袁宙他们玩这个，装作把自己的安全都交到同伴手上，强大心脏，更加信任彼此。”沈歆轻推了一下陆念的背，使得身前的人站直身。
　　她又走到栅栏网前，抓着铁网往下看，回头时嘴角一个劲地往上扬，“有没有觉得我更可靠一点了，有觉得自己更厉害一点吗。”
　　陆念走上前，也跟着往下看，掌心还是发凉，却比之前稍微好了那么一点。她嘴一动，很小声说：“都有。”
　　“谢谢小陆老师的肯定。”沈歆往两个裤腿侧边一提，像提裙子那样，还行了个礼。
　　陆念差点被她逗笑了，还是往后退了半步，说起了曾悉的事：“曾老师被调走了，和林悱那件事有关。”
　　沈歆站直了身说：“在那件事上，她确实处理得不够好。”
　　陆念垂着眼点头，问道：“你喊我上来，本来是想说什么。”
　　沈歆从口袋里拿出了两张折叠起来的纸，纸是干净的，上面没字。她当着陆念的面，把一张纸折成了飞机，一张折成了千纸鹤。
　　陆念笑了，说道：“你还想把这俩一起扔出去，看看谁飞得远吗。”
　　“没有啊。”沈歆又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截提前备好的双面胶，硬是把千纸鹤粘在了纸飞机上，“鸟也是会飞累的，累了之后呢。”
　　说完，沈歆把纸飞机丢了出去。
　　那搭载着千纸鹤的飞机，从栅栏网上划了出去，风恰好经过，将它们一起卷远了。
　　“你看。”沈歆回头冲陆念笑，说道：“这样是不是都飞远了。”


第51章 
　　班里的位置还是换了，只是新来的班主任对他们还不太了解，位置是由他们自己选择的，排名靠前的有优先选择权，还能自己选同桌。
　　到陆念选的时候，沈歆一个劲地瞅着她，她目光摇摆了一下，干脆还是选了靠窗的座位。
　　“那我呢。”沈歆撑着下颌问。
　　陆念低头写起字，有种逃避的意思，半晌才憋出声说：“那你就在这吧。”
　　就这样，沈歆也跟跟着留下了。
　　傍晚时，沈歆说要请吃饭，兑现用请吃饭换补习的承诺。
　　陆念不想出去的，她作为内宿生，连个请假条都没有，没想到沈歆把自己的外宿校牌给她了。
　　她戴着沈歆的校牌，浑身僵硬地走出校门，出去时还看见方燃在边上站着。
　　幸好方燃当时在跟别人说话，没注意到她。
　　陆念在校门口等了一阵，看见沈歆半身灰地走了过来。她讷讷问：“你蹭哪去了？”
　　“我翻墙了。”沈歆小小声地说，眼尤其亮。
　　陆念看着沈歆那略微得意的目光，有种溺进去的错觉，她从未尝试过这些事，譬如在台上和蔺锐均侃侃而谈，比如翻墙。
　　沈歆总是充满活力，总是朝气得惹眼，使得她挪不开目光。
　　“喔。”陆念应了一声，又看了看沈歆，想知道对方有没有擦伤。
　　沈歆转了一圈说：“没事。”
　　两人去吃了碗沙茶面就匆匆回学校了，进校门时，陆念又看见了方燃。
　　这回没人和方燃说话，但在陆念只剩个背影的时候，方燃才猛地抬头，细想了一会喊出了陆念的名字。
　　“陆念。”方燃在后边喊了一声，又低头看了一眼外宿名单，还以为是这名单填少了个人。
　　陆念脚步一顿，回头也不是，不回头也不是。
　　沈歆猛抓起她的手，拉着她跑了起来。
　　陆念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细弱地道：“干嘛要跑啊，会被怀疑的。”
　　“没事，天塌了我扛着。”沈歆笑着说。
　　方燃好像精力十足，时不时就会在窗外晃悠一下。她走路没什么声音，陡然出现在窗边，能把人吓得从座位上跳起。
　　沈歆正写着题的时候，余光瞥见窗边有个影子，扭头就看见方燃面带微笑地站在窗边，魂差点被吓飞。
　　窗外的光被挡了大半，陆念却跟没察觉到似的，还在整理着笔记。她写着字，瞅见沈歆一个激灵，她转头才看到窗外站了个人。
　　方燃在窗外招手，嘴边还是噙着那种很仁慈的笑。她招完手后就走了，就跟放了个钩子等鱼自动上钩一样。
　　“这老师怎么神出鬼没的。”沈歆习惯地想压一压帽檐，突然想起来自己没戴帽子。她话音一顿，不解地问：“她找你还是找我？”
　　“我。”陆念合上书，从沈歆椅子后边挤了出去。
　　沈歆心有点慌，也不知道方燃找陆念是因为什么事。
　　温玟的位置换到她俩前边来了，她在前排回头，小声问：“小陆老师去哪了？”
　　“被新老师叫出去了。”沈歆把腿伸到了走道上，来回换了好几个坐姿，还是不舒服。
　　“啊，”温玟一愣，说道：“新老师要说什么啊。”
　　“我也不知道。”沈歆又腿收了回来。
　　温玟朝四周瞥了眼，“其实大家都猜到了，林悱转学，曾悉也跟着被调走，这两件事多半有点联系。”
　　沈歆没应声，说起来林悱走时，她还送了一套五三当告别礼。
　　“没事的，新老师找陆念可能是想问问上学期的事呢。”温玟又说。
　　沈歆点头，觉得有点道理。
　　楼道上，方燃正和陆念说着话。
　　方燃温声说：“我试着给你的家长打了好几次电话，今天终于打通了，我听你家长说，你假期有段时间离家出走了？
　　陆念蓦地抬眼，反而问道：“那边是……男声还是女声。”
　　“女的，说是你的小姨。”方燃暗自觉得有点怪，却还是接着说：“但我跟你的家长说了，你假期里有一段时间参加了学校的夏令营，她说她不知道这件事，你们此前没有沟通过吗。”
　　陆念气息一滞，那头随即微不可察地摇了一下，面色越发冷淡。
　　方燃又说：“还是得好好沟通的，我替你解释过后，她表示理解。其实你家长的做法也不够正确，我问的一些问题她都答不上，似乎在外工作很久了，这对你的成长会有一定影响。”
　　陆念没接话，垂在身侧的手攥着，手背上筋骨泛白。
　　“行了，回去吧。”方燃笑了笑，“只是找你说一下这件事，不用紧张。”
　　陆念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松，冲方燃点了一下头，但她还没来得及走，又被方燃叫住了。
　　“等会。”方燃想起了一件事，说道：“曾老师托我把预赛的获奖证书拿给你。”
　　陆念又跟着对方进了办公室，拿着那红通通的证书回去了
　　回到位置上，陆念才急急地吸了一口气，把证书往桌子下一放，眼梢瞬间红了。
　　沈歆连忙抬手，想帮陆念顺一下背，陆念大概是看出了她的想法，摇头说不用。她愣了一下，问道：“方燃找你说什么。”
　　陆念垂着头，没表情地眨了好几下眼，想把眼睛里头的酸涩摁回去。她用极其平静的语气说：“方燃打通了她的电话，我……我不知道接电话的人是不是她，但方燃说，那边的人自称是我的小姨。”
　　她很久没有说这么长一段话了，说完还有点呼吸不上。
　　沈歆听明白了，问道：“还说什么了。”
　　陆念死死咬起下唇，定定看着桌面一阵才松开，说道：“离家出走的不是她吗，她却说是我。”
　　说完，边上伸过来一只手，把一颗糖挤进了她咬起的牙关里。
　　沈歆压着声说：“方燃不让我们在教室里吃东西，我们悄悄的。”
　　含着糖，陆念才想到要把证书拿出来给沈歆看看。
　　沈歆哇了一声，翻开厚着脸皮说：“这就是我那天借给你的好运气吗。”
　　“还你。”陆念想起沈歆当时朝她吹了口气的模样，手一抬，当即吹了回去。
　　沈歆笑说：“干嘛。”说着也跟着抬手，又吹了过去。
　　两人呼了好一阵，坐在前面的温玟幽幽转身：“吹气球呢。”
　　刚开学这一阵，体育课还不会被占用，只是和自由活动差别不大，跑了两圈之后老师就喊解散了。
　　沈歆溜去商店买了两瓶水，喊上陆念去小池塘边上站着。
　　小池塘离集合地点不太近，要是老师吹响口哨，大约是听不清的，所以池塘边上这块地儿，只有她俩呆着。
　　“想哭吗，要不我给你挡住。”沈歆拿着冰过的矿泉水，往陆念脸上挨。
　　陆念冷不丁被冻了一下，回过神说：“不想。”
　　“那要借肩膀靠靠吗。”沈歆拧开瓶盖，微微仰头喝了一口。
　　“不靠。”陆念就很无情。
　　沈歆把水瓶往自己脸上贴，斟酌了一会才说：“她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她主动回来找你。”
　　“她不会。”陆念很笃定。
　　“要是真回来了呢。”沈歆又问。
　　“那我躲吧。”陆念想了想说。
　　“那之后呢。”沈歆被晒得发烫的脸终于凉了下去，轻呼了一口气，接着问：“你打算怎么办。”
　　陆念半天没吐出声音，明明目光很冷淡，却偏偏憋了一口气，便脸颊憋得鼓起。
　　沈歆伸手去戳她的左脸，往记忆里酒窝在的地方戳，噙起笑说：“那要不，我让你投靠一下吧。”
　　陆念眼一眨，就跟没听到一样，还在纠结着之前的问题。她眼珠一转，呼出了嘴里鼓着的气说：“以后她走她的，我走我的。”
　　沈歆还戳着陆念的侧颊，唇角往上一翘，说道：“走什么独木桥，给你建座大桥吧，横跨东西南北，指哪跨哪。”
　　陆念的眼眶又红了，眼睛水涔涔的，像是又不会说话了，好一会才把字音从舌齿间挤出，格外执拗地说：“不要你建。”
　　她一顿，似乎是觉得拒绝得太生硬了，补充道：“质量过不了关吧。”
　　沈歆气笑了，把陆念的头往自己肩上按，气呼呼地说：“来质检，看看过不过得了关。”
　　陆念冷不丁靠上了沈歆的肩头，因为脑袋下那肩膀太瘦了，竟还有点硌。但她没有立即抬头，就这么枕了一阵。
　　沈歆没动，却隐约觉得肩角的衣料好像湿了。
　　小陆老师大概是哭了的，哭得很克制，没一点声。
　　沈歆愣住了，肩上那点濡湿的感觉，像是一把锉刀，在把她心里的真实念头凿出。
　　手臂上落下的重量是真实的，那一点点湿润的感觉也是真实的，就这么突然而然，但又好像是蓄谋已久的，她那颗心扑通狂跳，很想证实那个连自己都未明了的念头。
　　陆念还在很小声地哭，轻吸着鼻子。
　　沈歆垂下按在陆念后脑勺上的手，看着池塘里的鱼翕忽穿行，小声嘀咕：“我想想这桥要怎么搭，要不像夏令营时候的那样，你先去跟方燃说，你家长的联系方式换了。”
　　陆念静静地抵着沈歆的肩，终于发出了点儿声，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高三了。”沈歆微微停顿，“飞吧小陆老师，别往回看，能飞多远飞多远。”
　　陆念抬头，睫毛上还沾着泪珠，不自然地往沈歆肩上拂了几下，可惜那沾湿的那一小块一时半会是干不了了。
　　“嗯。”陆念说：“高三了，她想让我转校来着，可是我希望我的起飞地在这里。”
　　她看向沈歆，又轻着声说：“想让好多人看见，所以希望起飞地就在这。”
　　她抓住了沈歆这棵稻草，所以想让沈歆看见。


第52章 
　　陆念说她想要在皁镇起飞，说着便展开了双臂，像鸟那样扇了一下。
　　“好啊。”沈歆笑着看她，又说：“我看着呢。”
　　陆念也跟着笑，她忽然觉得，她像是沙漠中的旅客，喝惯了沈歆递来的水，也只想喝沈歆递来的。她迟来的贪心和欢欣，在一点点生根发芽，就快要长成参天大树了。
　　这么一想，她又枕上了沈歆的肩。
　　沈歆，她的贪心。
　　沈歆颠簸的心猛地又往上一悬，肩角那一小片湿润的布料又被抵住，陆念的体温好似无所阻拦地传递了过来。
　　她忽然叫了陆念一声：“陆念。”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叫起陆念了，要么是喊的小陆老师，要么喊的是小朋友，再或者喊同桌。
　　这一声显得太过郑重。
　　陆念也愣得忘了呼吸，抬手攥住了沈歆的衣摆，十指用力到泛白，好像攥到手指发麻也不会肯松。
　　沈歆舔了一下干燥的唇角，想起来今天忘了抹唇膏。她说话时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声声撞向胸膛，撞得她近乎六神无主。
　　“什么。”陆念很轻地问。
　　“就让我当你的独木桥吧。”沈歆又说。
　　陆念应了一声“好”。
　　沈歆垂在身侧的手心浮上薄汗，她竟开始焦灼，刚才跑的那两圈有没有把头发跑乱，脸色还好不好看，悄悄画了一点点的眉毛有没有花。
　　她蓦地又问：“亲传弟子再往上还有什么职位吗，我……还有没有上升空间。”
　　陆念觉得自己是懂的，但在听到的时候，心还是乱成了糨糊。
　　她还是没有松开那十根手指，把沈歆的衣摆抓到满是皱褶。
　　“比如说？”她讷讷开口。
　　“对象？”沈歆期待而又仿徨，她甚至开始后悔。
　　她觉得，自己或许是有接到过来自陆念的回应，或多或少的，那些心如撞鹿的瞬间，目光对视时短暂的黏连，和分开的不舍。
　　但其实她心里没有底。
　　陆念没有回答，但脸埋得更深了，使劲往沈歆肩上抵。
　　那一瞬，沈歆如受鼓舞，很深地吸了一口气，走钢丝般，像是要用上年少所有的勇气，又说：“可以谈恋爱的对象，女朋友，独木桥。”
　　陆念猛地抬起头，像是惊愕，又像是懵住了。
　　她眼睫毛上还沾着眼泪，嘴微张着，一时竟说不出话，喉咙里发出点像喘气一样的气音来，把沈歆瞪了好一会。
　　陆念是惊讶的，但并不觉得讨厌，心在胸膛里猛地乱撞，撞得她有点儿燥，燥却不烦。
　　一时之间，她闪过无数的想法，就算是在做题的时候，脑子也没这么活跃，活跃得有点过分了。
　　她看着沈歆微微抿起了唇，发现那向来随心随意的人竟露出紧张的神情来。
　　上升空间啊？
　　对象啊？
　　两个女孩啊。
　　认真谈恋爱的那种啊。
　　就像是被人冷不丁推上高台，连点反应的时间都没有，陆念有点懵，一时不知道该给出怎么样的回应来，无措得只能干瞪眼。
　　但她可以明确的是，她不讨厌这种感觉，甚至很清楚，自己有多想像藤条一样缠在沈歆的身上。
　　她是旅人，沈歆是水。
　　但陆念此时给不出答复，因为皁镇和潠市太远了，她和沈歆还太远了。
　　“回答一下吧。”沈歆请求般，“小陆老师。”
　　陆念张了张嘴，跟被掐住了喉咙一样，“还是……改天吧。”
　　这完全在沈歆的意料中，她虽然失落，却还是笑着打趣：“回答个问题还得选个良辰吉日啊？”
　　“嗯。”陆念抬手抹了一下脸，却发觉眼泪已经被风吹干了。
　　远处口哨声响起，这地方隔得远，沈歆差点没听见，扭头问：“吹哨了？”
　　看着远处的人纷纷朝哨声传来处跑去，沈歆也拉着陆念跑了起来。
　　在清点人数后，那体育老师喊了解散，聚集在一起的人继而又一哄而散。
　　沈歆要往车棚走，回头看见陆念正不紧不慢地往食堂去，她喊着问：“给你带饭吗？”
　　陆念摇头，依旧走得慢慢悠悠，和其他正奔向食堂奔的人形成鲜明对比。
　　“我和你一起吃吧。”沈歆生怕陆念又不好好吃饭。
　　“食堂又不好吃。”陆念脚步一顿，猜到沈歆在想什么，说道：“现在人多，我不急，所以走得慢。”
　　“别回头让我发现你没吃。”沈歆故作生气。
　　陆念木了一会脸，余光一瞥，竟看见沈歆还推着车在她边上走，她讷讷问：“你不回去？”
　　沈歆这才骑上了车，怕被老师们听见，压低声音说：“回去的，我手机一直开着，随时联系。”
　　回去的时候，沈歆路过了一家书店，难得在门口逗留了一会。
　　她往里瞄了好几眼，停留了好一阵还是决定进去，随手抄起一套高考冲刺卷就拿去付钱。
　　林芝难得给她打了电话，在她刚付完钱的时候。
　　距离林芝上一次给她打电话，已经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
　　沈歆平心静气地接了电话，想到上次的不欢而散，心里像是有个疙瘩，不太舒服。
　　林芝那边难得没有传来麻将子滚动的声音，她在电话里说：“开学了，感觉怎么样。”
　　“还行。”沈歆把书放进自行车的篮子里。
　　林芝沉默了一会才接着开口：“最近学校里有什么事吗。”
　　“能有什么事。”沈歆挤出笑，又说：“换了个班主任，教数学的，之前的曾老师调走了。”
　　“我……”林芝应得很快，但很突然的就顿住了。
　　沈歆觉得，这事林女士应该是知道的，这只需要她一个电话，学校那边就会告诉她，林芝那戛然而止的声音，也许正是想说她知道。
　　“我想问问你。”林芝生硬地转了话题，“生活上缺点什么吗。”
　　沈歆笑了一下，戏谑道：“缺一点父母的关怀和理解吧。”
　　林芝那边顿时又没了声。
　　“你今天不忙吗。”沈歆戴上耳机，把手机放在衣兜里，慢腾腾地骑起车。
　　“不忙。”林芝想了想又说：“和你爸在外面吃饭呢，袁宙的爸妈也在。”
　　沈歆差点踩空，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说：“哦，袁宙最近还好吧。”
　　“他爸妈说，假期的时候去你那边了。”林芝说得极慢，似乎边开口边揣度着用词，又说：“一起过去的还有一些你们共同的朋友，我……”
　　“嗯，他们过来了一天就回去了。”沈歆坦白。
　　林芝又沉默了一阵才说：“我看到了你们学校论坛里的视频。”
　　“好看吗。”沈歆猜，大概是两兄妹拍的那个夏令营纪念小短片。
　　其实她没想过能在林芝口中听到什么好话，所以在听见林芝说“好看”的时候，她的心蓦地一腾，不上不下的。
　　林芝把语速放得很慢地说：“没见过你那么自在的样子，可惜镜头太少了。那个视频我看了几遍，在人群里面找你，那一段我倒是……一眼就看到你了。”
　　沈歆那颗不上不下的心像被悬在半空，没个着落。等着林芝说完，她才故作无奈地笑了一下，说：“现在说这些干什么。”
　　“对……”林芝蓦地一顿，又像是硬生生改了口，“对你，我有挺多话要说的，你放学了吧，先回去休息吧。”
　　沈歆怎么会不懂林芝，林芝一向很要强，寻常人根本不能让她低头，她也极少会主动让步，但沈歆听出来，林芝刚才其实是想道歉，只是没能说出口。
　　沈歆又挤出笑，“好啊，我骑车呢，快到了。”
　　林芝说了句加油就挂了电话。
　　当天晚上，沈歆在朋友圈里刷了屏，她每算出一道题就要拍照分享到圈子里。
　　她做题做到了后半夜，照片也就发到了后半夜。
　　等乏了的时候，她把卷子随手一卷放在桌角，查看起收到的照片点赞，有袁宙那一群人，有沈泽琨，有陆念，还有林芝。
　　沈歆盯着林芝的名字看了好一阵，然后才在想，陆念怎么还不睡。她往床上一躺，给陆念发了信息，问她怎么还没睡。
　　那边回得还挺快，是真没睡。
　　陆念：没
　　沈歆叩着屏幕打字，敲得哒哒响。
　　沈歆：你不会在打着手电筒看书吧，太卷了，小陆老师
　　陆念：你不是把题发到朋友圈了吗，我在帮你验证答案
　　沈歆看傻眼了，她想说卷子后面是有答案的。
　　不一会，又有新消息发了过来。
　　陆念：我看你一直在发，是不好意思问吗，直接问就好了
　　沈歆回了句“是是是”，然后又打字说她不做题了，要验证明天再验证吧。可她字还没发出去，陆念又来了消息。
　　陆念：你第二十六题算错了
　　沈歆觉得，她这晚上大概是没法睡了。
　　翌日一早，天蒙蒙亮，云掩着初升的太阳，周围像是镶了光边。
　　去学校的路上，沈歆顺道买了卷心粉和豆奶，给陆念带进了学校。
　　沈歆刚到教室门口就看见了陆念，陆念停在教室门口看她。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本来路上已经想好了措辞，可一看见陆念就忘词了。
　　在戳破心底的念头后，一颗心总是朝胸膛乱撞。沈歆憋了一口气，站在教室门口笑得就像在迎宾一样。
　　陆陆续续有人进了教室，路过两人的时候来回看了几眼，想不明白沈姐和学神是在干什么。
　　温玟吃着包子，因为方燃立下的新规矩，她不得不在走廊上吃完了再进教室。她面颊鼓鼓地说：“两位姐，你们这是在眼神交流啊？”
　　“去你的，”沈歆笑了一下，“吃你的包子去。”
　　“啊，行吧，你俩继续眼神交流。”温玟咽了咽，疑惑地往教室里走。
　　陆念侧着身，靠在了门框上，等到门边没人了，才用极小的声音说：“昨天你提的事，我考虑过了。”
　　“所以，今天的日子还行吗。”沈歆的指尖和脚底如受麻痹，根本挪不动。
　　“挺好。”陆念垂着眼，越站越往后靠，脊背紧紧贴在了门框上。
　　“那你说吧，我准备好了。”沈歆眼眸往别处一转。
　　陆念抬起头，直直看向陆念，用力地挤出声音说：“我不是说了吗。”
　　她微微一顿，“路塌了，你飞过来吧，会飞吗。”
　　沈歆脑子里那些错乱的念头被陡然捋顺，又被涌上心尖的欣喜给撞得懵头转向。
　　一时间，她有许许多多话想说，但张口只道：“你指哪飞哪。”
　　陆念转身进了教室，回头看见沈歆还在门口站着，说：“进门吧。”
　　好进门，沈歆想，她这就进。
　　坐下后，沈歆悄悄把藏在包里的早餐拿了出来，用手摸了一下，还热乎着。
　　“那是什么。”陆念注意到了沈歆的小动作。
　　沈歆往走廊上瞄了一眼，又扭头朝身后看，没见到方燃，才把早餐往陆念桌肚里塞，催促道：“快吃，想着你可能没吃，来的时候带了一份。”
　　“我吃了一点，你不用给我买。”陆念垂头往桌子底下看。
　　沈歆按捺不住心底的欣喜，嘴角忍不住往上提，靠近了点儿说：“给女朋友投喂不是应该的吗，再说，一点是多少？”
　　陆念没回答，想必没吃多少。
　　沈歆又往窗外看，藏在桌下的手仓促地摆了几下，压着声说：“快吃，一会方燃就该来了。”
　　陆念把袋子打开，埋着头吃了起来，豆奶也喝得一干二净。
　　所幸今天方燃来得不勤，不然她俩肯定得被请出去。
　　“好吃吗。”沈歆问。
　　“嗯。”陆念拿了抽纸小心翼翼擦嘴，生怕被方燃看到她偷吃。
　　“下回我带你去，在那吃的份量比打包要足。”沈歆。
　　陆念看了袋子上印的图案，却还是点了头，其实光看这包装袋，她就知道是哪个店了。只是于她而言，今天吃的似乎比以往去店里尝到的更好。
　　“什么表情啊。”沈歆边问边翻着包，拿出了个玻璃罐。
　　那透明罐子里挤着不少糖纸，杂七杂八的，就属那千纸鹤糖的糖纸最好看。
　　陆念认出来，那罐子里装的可都是她吃剩下的糖纸，没想到沈歆还真的特地装起来了。
　　沈歆转着罐子展示，说道：“我有时候真担心你会长蛀牙。”
　　“我刷牙的。”陆念说。
　　沈歆指着罐子说：“到毕业的时候看看，你能不能把这罐子吃满。”
　　陆念琢磨了一下，说不定还真能。
　　方燃也就前面两天巡得勤了点，后面就不怎么能见着人了。
　　课间时沈歆把手机藏在桌子下，支起脑袋藏藏掖掖得刷起了皁中的论坛。
　　夏令营的合照似乎已经在各班老师那了，有人去办公室时瞄到，偷偷拍了下来，发到了论坛上。
　　并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大合照，许多人摆出了搞怪的姿势，甚至有人还眼都还没睁开。那队形也没按身高站，高个矮个全挤在一块，看起来好像杂乱无章，实际上生机勃勃。
　　沈歆把手机拿给陆念看，指着某个角落里两人说：“看，是我们。”


第53章 
　　陆念低头，才知道拍照时沈歆悄悄在她耳后比了个耶。她身边那人笑得很朝气，倒是她，脸上没有表情，一副不好招惹的样子。
　　在回答了沈歆后，再看到这样亲近的姿势，她竟觉得燥得耳朵热。
　　帖子下有许多留言，或是讨论照片里的人，或是在议论结课时的排名。
　　陆念多看了两眼，头一次对论坛产生好奇，低声说：“能不能把地址发我看看。”
　　沈歆把地址发了过去，“就这个。”
　　陆念用自己的手机点开了，不太熟练地注册了个账号。
　　帖子后面，有人比对了夏令营里各校的成绩，接着提起了不久后就要开始的数学联赛。
　　56楼：既然陆念预赛已经过了，那联赛的时候，皁中总不会查无此校了吧
　　57楼：叫什么陆念，叫学神
　　58楼：学神
　　说起来，皁中虽然算不上名校，可也差不到哪去，但偏偏每次联赛都拿不到什么奖项。大考的均分总是不错，但拔尖的学生还是太少了。
　　陆念在那些回复中，看到了潠市两所学校的名字，一愣，便用手机问了沈歆一句。
　　「那么多好的学校，你当时转校为什么会选皁中。」
　　沈歆的手机一个震动，陆念睨去一眼，竟发现沈歆那消息提示的样式不太一样，她竟还是沈歆的特别关注。
　　那条提示上有个小括号，是沈歆给她设置的备注——爱吃糖的小陆老师。
　　陆念那脸登时就臊红了，目光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挪。
　　沈歆正低着头，没留意陆念神色的变化，回复起信息。
　　沈歆：皁中啊，我妈的母校，她撺掇我爸把我弄过来的
　　陆念看愣了，她以为林芝是潠市人，没想到还在皁镇上过学。
　　沈歆猜到陆念会想什么，又继续打字。
　　沈歆：我妈她是自己考到潠市去的，然后一路创业，在一个算得上挺艰难的时候遇到了我爸。她挺要强一个人，听我爸说，她以前还非不让我爸帮忙，后来实在是撑不下去了，才拜托我爸拉了她一把
　　沈歆：刚来的时候，我觉得她有点想让我走她老路的意思
　　陆念打了好久的字，又一个个删掉。
　　陆念：这样啊
　　走廊上陆陆续续有别班的人经过，那左右腾挪的样子显得太过刻意。沈歆索性侧过身，嘴有一下没一下地动着，然后数出来，有的人分明已经经过了三次。
　　那些人摆明了是来看陆念的，偏偏陆念一点反应也没有。
　　没想到先坐不住的人是温玟，温玟转身说：“联赛不是快要开始了嘛，不少人知道皁中今年有人过了预赛，都过来沾光呢。”
　　“沾什么光？”沈歆把手机塞回了桌肚里。
　　温玟朝陆念看，摆出一副羞赧的模样说：“学神啊。”
　　陆念立刻把书立起来，头直往下低。
　　“拿了奖的话，也许能直接保送。”温玟又说：“而且皁中也沾光。”
　　陆念眼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卷子，那立着的书被沈歆抽出了出去。
　　沈歆把书往桌上一放，问道：“什么时候考试，去比赛得要花上一两天吧。”
　　“应该是九月吧，就考一早上吧。”温玟说。
　　“算上路程可就一天了。”沈歆挤起眼，又说：“这样，我送你个礼物吧，省得把我忘了。”
　　温玟一言难尽地睨了过去，啧啧说：“就这么一天，你也太小瞧学神的记性了。”
　　当即，陆念发过去一串省略号，可是沈歆早把手机塞桌下了，哪看得到。
　　“我不管。”沈歆晃了一下头说。
　　温玟已经坐回去了，后脑勺对着她们俩，正歪着身跟她的同桌说话。
　　“忘什么啊。”陆念嘟囔了一句。
　　沈歆用笔敲了敲桌角，“就我这便宜同桌啊，还兼便宜学生。”
　　陆念往草稿上写字，唰地把纸挪了过去
　　「可是便宜没好货。」
　　沈歆看了字，目光一抬，便见陆念已经装傻一样做起题来了。她把手肘支在了陆念的桌上，一下便越了界，愤愤道：“那也不是对什么人都便宜。”
　　“那差价被谁赚了。”陆念写着字，自个儿唔了一声说：“没人赚差价。”
　　“是，这买卖只有你赚了。”沈歆坐了回去，想了想说：“保送挺好的。”
　　陆念点头，突然走起了神。
　　“但挺难的吧，毕竟好多人专门练那个的。”沈歆漫不经心地翻了几页书，余光朝陆念那侧斜，说道：“也没事，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没什么压力。”陆念把笔放下了。
　　沈歆又问她：“那不管行不行，你选一个你喜欢的吧，保送还是奖金。”
　　陆念不假思索地说：“奖金。”
　　沈歆笑了，她有点意外，但想到是陆念，又觉得就该这样，她压着声说：“牵牵手。”
　　陆念一愣，手往桌下一垂，很轻地和沈歆碰在一块儿。
　　桌底下两根食指牵在一起晃了晃。
　　下午的时候，方燃又把陆念叫走了。
　　陆念去了有十多分钟，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套卷子，厚实得很，上边还压了两本资料书。
　　“竞赛的题？”沈歆瞄了一眼。
　　陆念嗯了一声，把卷子放在了桌上，随手翻开看了一下说：“新老师给的。”
　　沈歆挑起了眉说：“新老师还不赖。”
　　“她是凶了点，但挺不错的。”陆念难得地夸了一句。
　　沈歆点头，就陆念第一次被叫走的时候，她还以为方燃对陆念有什么成见，以至于她后来每次看到方燃，都会带上一点个人情绪，现在想想，方燃还真的挺不错的。
　　“联赛什么时候？”沈歆跟着看了一眼题，只一眼就看懵了，她连题目都看不太懂。
　　“就这个月。”陆念说。
　　沈歆眨巴眼问：“怎么去，方燃跟你说了吗，学校里会不会安排老师给你讲讲题什么的？”
　　陆念摇头，怎么去她还不知道，不过方燃说了晚上会抽出时间给她讲讲。她说：“以前皁中没有过能进复赛的，也没料到，但方燃说会跟我讲讲。”
　　沈歆伸手把方燃给的资料书拿了过去，看得头皮发麻，“这很多是没见过的啊，你看得懂吗。”问完她才觉得多余，陆念要是不懂，又怎么进得了复赛。
　　没等陆念回答，她转而又问：“都是自己学的吗。”
　　陆念点点头，捏着笔把玩，眸光摇摆着说：“也不全是自学，有一些是陈爷爷教的。”
　　“谁？”沈歆脑子卡壳了。
　　“陈端州。”陆念把那陈老爷子的全名念了出来。
　　沈歆没回过神，“不是吧，他……”
　　“他以前教数学的，好像还是教授，退休年纪一到就回皁镇了，说还是皁镇好。”陆念眸光挺亮的，看起来对陈端州很是敬佩。
　　沈歆真想不到，那平平无奇的小老头竟还有这故事。她讪讪说：“难怪他人看起来那么精明。”
　　陆念翘了一下嘴角，“陆文恙走之后，他照顾了我一段时间。”
　　“挺好的。”沈歆垂下眼。
　　陆念又说：“方老师说，到复赛前的这一段时间，我晚自习可以在家学习，她给我批了假条。”说着，她把夹在书里的假条拿了出来。
　　沈歆对方燃的好感蓦地又多了一点，点头说：“行啊，在家也不错，那今晚留在学校上晚自习吗。”
　　“不了。”陆念回答得挺干脆。
　　“啊，不上晚自习？”温玟诧异地回头，她位置离得近，这两人的对话大半都听到了。
　　陆念点头，没应声。
　　温玟叹了一声：“希望下辈子我也能有这脑子，就也能享受一下不一样的待遇了。”
　　“在家也好，够安静。”沈歆说。
　　温玟蓦地开口：“你呢。”
　　“啊？”沈歆没反应过来，然后才意识到温玟问的是晚自习的事。她嘴角一提，说道：“方燃准小陆老师回去学，可没准我也回去。”
　　“哦。”温玟点头，“我看你们跟连体婴一样，整天黏在一块，连上厕所都要手拉手。”
　　就算沈歆脸皮厚，听这话也莫名有点臊，说道：“撺掇我逃课？不行哦。”
　　陆念也跟着垂下了头，听温玟那描述，感觉自己就跟小学生似的。
　　温玟咧起嘴角笑，把笔往纪律委员那一指，“我还以为小任终于能记下你的名字了。”
　　“想都别想。”沈歆说。
　　“最近晚上不能见。”陆念头低着，翻书翻得有点刻意，又说：“周末晚上见吧。”
　　周末那天，陆念终于没有急着回家，而是和沈歆一前一后地出了校门。
　　“要先吃饭吗。”沈歆推着车，出了校门就戴起了帽子。
　　“吃什么。”陆念站在自行车的另一边。
　　来皁镇有一段时间了，沈歆也还是不清楚，这里都有哪些好吃的，所以问了回去：“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没有。”陆念话音一顿，看沈歆思索得愁眉苦脸，干脆说：“去东大街吃沙茶面吗。”
　　“行。”沈歆点头，往陆念背上的包睨去一眼，“一会吃完就回去看书吗。”
　　陆念想了想说：“吃完再说。”
　　东大街那家沙茶面还开着门，一股浓郁的沙茶味从店里面飘出来。
　　快要进店的时候，陆念停下了脚步，回头问：“你能吃辣吗。”
　　“能。”沈歆点头，实际已经在悄悄咽唾沫了。其实她不太能吃辣，可在陆念面前又不想掉面子，硬是扯开嘴角就笑。
　　陆念似信非信地睨了她一眼，然后说：“这家的辣味只有一点点，你能吃。”
　　“哦好。”沈歆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被识破了。她把自行车放在路边，跟着陆念进了店。
　　这店虽然开在了路边，但店面还算干净，桌子全都擦得程亮。
　　窗口里有热气在往外冒，里边的人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像是认得陆念，双眼一弯就笑了：“来了？”


第54章 
　　陆念点头，没应声，只是把菜单拉过来给沈歆看。
　　这里除了沙茶面还有别的，汤面居多，也有面包。
　　沈歆扫了一遍，还是选不出来，抬头说：“你吃什么，给我来一份一样的就好。”
　　老板模样长得丰腴，看面相还挺有福气，她擦擦手就从厨房走了出来，拿着单子过来问：“还和以前一样吗，你朋友吃什么？”
　　陆念点了一下头，好像又变回了之前不说话的样子。
　　“我们要一样的，麻烦了。”沈歆抬手说。
　　“行，那稍等一会啊。”老板记下后就往厨房走，忽然转头问：“你好久没过来了，最近和文恙有联系吗。”
　　听见这名字时，沈歆立刻看向了陆念。
　　陆念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好像已经把陆文恙放下了。
　　那老板啊了一声，连忙说：“不提她，给你们多放几只虾，在我这可得吃饱点。”
　　实际上陆念哪是面无表情，她定定看着桌上某一处，目光渐渐涣散开来，明显走神了。
　　“念念。”沈歆忍不住叫了她一声。
　　陆念轻吸了一口气，回神问：“怎么了。”
　　“你妈妈她……”沈歆问道：“也跟店长认识？”
　　“认识。”陆念往厨房里看，答道：“住同一栋楼的。”
　　沈歆找着话说：“第一次见。”
　　其实陆念现在已经不会常常想起陆文恙了，只有听别人提起，又或者是看到墙上的照片时，才会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提她，要不我再跟你说说我爸妈，”沈歆转移话题的方式真的很生硬。
　　陆念没回答，用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上划来划去。
　　沈歆把手伸了过去，指尖勾了勾她的掌心，那落在水渍里的手指顿时一收，弯曲着抵到了掌心里去。
　　猫捉老鼠一样。
　　“林女士的话，之前已经跟你提过了。”沈歆笑说：“沈先生就是个怕老婆的，看起来挺精英一个人，其实家务活全他干，上得厅堂还下得厨房。”
　　陆念有点意外，她记得沈泽琨，对方那穿着西装不苟言笑的样子可不像是怕老婆的。
　　沈歆又说：“林女士几乎天天都在麻将，她也没什么特别高雅的爱好”
　　陆念在桌上胡乱划动的手一顿，此前她觉得遥不可及的人，似乎也没有那么高不可攀。
　　就像是潠市和皁镇，也会有相似之处。
　　她声音很轻地说：“今天这算约会吗。”
　　沈歆一愣，那细微的声音钻进她的耳廓里，跟羽毛一样挠到她心里去了。她随即摇头说：“不算，约会要更郑重一点。”
　　她没想到的是，学霸谈恋爱竟然还是成长性。
　　陆念眨巴眼。
　　那沙茶面店的老板不肯收钱，陆念只好把钱放在了桌上。
　　出了店门，沈歆就问：“回去吗。”
　　陆念背上那包其实挺沉的，因为周日她不用去学校，所以带上了不少书。她闻言摇头，还把包拿了下来，放到了沈歆那车的篮子里。
　　所幸那篮子的颜色虽然梦幻，但材质还挺结实的。
　　“不想回去啊？”沈歆一下就读懂了她的意思。
　　陆念站在街边，朝街尾望了过去，或许因为是周六的傍晚，所以起了懈怠的念头。
　　“那你想去哪。”沈歆问这话的时候，已经把自己能想到的都想了一遍，什么书店、奶茶店还有咖啡馆之类的，一些还算安静的地方。
　　陆念没有主意，只是前后望了一下，说：“听你的。”
　　“书店？”沈歆琢磨了一下。
　　陆念眼一垂，把路边一块石头踢开了，就很直截了当地说：“不想看书。”
　　“不是快要考试了么。”沈歆哪见过陆念这么不乐意学习的模样。
　　陆念干脆问：“你以前放松的时候，会和朋友去哪里玩。”
　　其实沈歆答不上，她每天都挺放松的，但想了想还是回答道：“什么滑冰场，游戏厅，射箭馆之类的。”
　　这些地方对陆念来说都太陌生了，换作是皁镇的其他人，大概也接触得很少。
　　于是沈歆说：“要不，先走走？”
　　街道两侧的街灯挨个亮起，把影子拉得老长。
　　夜晚降临，街上人也渐渐多了起来，不像潠市那么的疏离，比之多了许多人情味。
　　沈歆推着车，和陆念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过马路时因为骑摩托的人太多，干脆把手牵上了。
　　女孩牵手不是什么稀奇事，可沈歆这么牵陆念的手却是头一回。
　　沈歆想，如果能十指相交就好了。
　　那些骑摩托的压根不管这里有没有人行道，一副横冲直撞的模样，吓得陆念猛一顿步，似乎多迈出去一步，脚就会被辗着。
　　沈歆拽了陆念一下，感觉对方连手指都变冰了。
　　过了马路，陆念撒开了沈歆的手，把放在篮子上的包拎了起来，打开拉链窸窸窣窣地翻东西。
　　“找什么呢。”沈歆问。
　　陆念翻了一会，从包里拿出了一个纸盒。
　　纸盒是包装好的，包装纸的颜色很淡雅，顶上还绑了个拉花，看起来挺郑重的。
　　沈歆自然觉得那是要给她的，但没敢立即认，而是先装模作样地问：“给我的？”
　　“嗯。”陆念把包放了回去，用余光瞥向沈歆，又说：“送你。”
　　“是什么？”沈歆接了过去，手里的纸盒不大，也就两个巴掌宽，掂量起来也不重。她还挺好奇的，可看陆念一张嘴，她立刻打断说：“先别说，保留点惊喜感，我回去再拆。”
　　陆念看她没拆，反倒松了口气。
　　沈歆又掂量了一下，问道：“怎么突然想到要送我礼物。”
　　陆念轻声说：“你不是说复赛那两天要留个念想么，谁送不是送，我就……去挑了挑。”
　　沈歆笑了，“这算什么，定情信物吗。”
　　“你说是就是。”陆念没否认。
　　沈歆早说了要送陆念礼物，想不到反倒是陆念先送了过来。
　　可以说从出生到现在，她收到过数不胜数的礼物，或大或小，有和朋友玩闹时被随手赠予的瓶盖，也有昂贵到有市无价的。
　　但好像从来没有过这样一件，能让她矛盾到迫不及待想打开，又连拉花也不舍得破坏的礼物。她想把这份珍贵之物永久收藏，甚至不愿让它发生一点轻微的改变。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沈歆故作姿态地闷咳了一声。
　　陆念没隐瞒，“你提起的当天。”
　　“还挺快。”沈歆呢喃般。
　　“嗯。”陆念嘴角一扬，似乎还挺自豪。
　　沈歆不想把这礼盒放进包里，生怕被压坏，就这么一边推着车，一边捧着。
　　陆念强硬地拉开了她的包，也不朝自己准备的那份礼物看，还怪不好意思的，手指往拉链上一勾，就说：“放进去吧。”
　　“我想拿着。”沈歆不肯。
　　“丢了怎么办。”陆念又说。
　　沈歆这才肯把礼物盒放进包，拉上拉链时不免心疼，总觉得那拉花一定会被压坏变样。
　　两人就这么走着，也没个去处，路过一商场时，齐齐被塞了一张广告。
　　是个密室逃脱的广告，带了点真人CS的元素，还是个学园主题的，看图似乎有点吓人。上边写了开业当天半价，本地仅此一家。
　　陆念翻到背面，看是空白的，又翻了回去，“这是什么。”
　　“玩过密室逃脱吗。”沈歆问。
　　陆念摇头，觉得还挺新奇的。
　　其实沈歆有计划过，如果带陆念去玩，那就先坐过山车，但现在看，这样一个密室逃脱也不错，那种心惊肉跳的感觉，和过山车不相上下。
　　所以沈歆拿着那张广告问：“那玩这个吗？”
　　“行。”陆念细看起这个密室逃脱馆的介绍，接着再朝沈歆瞥去，问道：“你以前经常和朋友玩这个么。”
　　“玩得不多。”沈歆想起之前的经历，不由得吐槽起袁宙，“袁宙爱玩这个，又菜又爱玩，他只是个子高，但胆子小得不得了，好几次入场后动都不敢动，得其他人拖着他走。”
　　陆念能想象到那个画面，好像是挺有意思的，就好像她和沈歆又能更接近一些了，两条本该岔开的路，似乎还能汇合，再汇合。
　　说是开业大酬宾，馆里的人其实挺少，兴许是因为皁镇爱赶新鲜的年轻人不多。
　　里面有一队人已经在等着了，队里的人全换上了密室馆提供的校服，看着挺像那么一回事的，尤其每个人手里都抱着激光枪。
　　老板重新布置好密室，正好从里面出来，招手问：“也是来玩密室的吗。”
　　沈歆回头问：“真不怕？”
　　陆念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几人身上，迟疑了一下说：“不怕。”
　　那老板笑着：“是有真人NPC，中间还有追逐，但没有广告上说的那么吓人，你们可以试试，而且现在这组正好还缺两个人，你们要是玩的话，还能拼个场。人多会更有意思，而且也没那么可怕。”
　　远处一行人齐刷刷地朝沈歆和陆念望了过去，有人还招呼着说：“一起吧，你们就两个人，开不了场的，得拼。”
　　“拼吧。”陆念扯动沈歆的袖子。
　　达成一致后，老板又问她俩要不要换装，不换的话立刻就能开场了。
　　沈歆嫌麻烦，况且别的人已经在密室门口等着了，总不好再让他们再等。
　　那边的人说：“去换吧，我们也都换上了。”
　　沈歆正想拒绝，陆念已经把女接待递过去的衣服抱上了。
　　那位女接待还挺害羞的，小小声地说：“因为今天刚开业，服装都还是新的，这两套是我刚拆出来，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对什么布料过敏。”
　　陆念说没有，然后就跟着沈歆进了更衣室。
　　沈歆已经换好了，全发觉陆念那边一直没有动静。她把压在里侧的领子翻了出来，说：“我好了。”
　　“这个东西要怎么系。”陆念的声音从隔间传来。
　　沈歆往那边走，“你出来，我帮你。”
　　门锁咔一声打开，陆念在里面推开了一道缝，声音闷闷地说：“你帮我看看。”
　　沈歆进去时，陆念正背对着她，也不知道在倒腾什么。
　　听见声音，陆念才转过身，手指捏在红色的领带上，怎么也系不好。她没穿鞋，光脚踩着地，趾头蜷着。
　　“穿鞋。”沈歆把地上横七竖八摆着的鞋踢了过去，伸手三两下就把那领带系好了。
　　陆念转身朝向镜子，不吝啬地夸：“手巧。”
　　沈歆就在她身后，抬手对着镜子比划了一下。
　　陆念心里发堵，觉得这人一定是故意的，也跟着比划起来，先行开口：“你就只比我高这么点。”
　　“多吃饭吧。”沈歆还是得意，“是不是小时候没好好吃饭。”
　　陆念不应声了。
　　沈歆一愣，其实她没听陆念提起过，陆文恙到底是哪一年走的，但凭借着此前的一些线索猜测，应该是在陆念很小的时候。
　　多小呢，是会自己吃饭的年纪吗，沈歆不知道。
　　陆念看着镜子，发觉站在她身后的沈歆模样有点落寞，大概是因为她突然的沉默。她嘴一张，期期艾艾道：“我以前没饿着。”
　　她搜肠刮肚地回忆着，一边说：“以前街坊对我都挺好的，因为陆文恙不在，有时候一个星期里，我有五天能吃上不同的人做的饭。说起来，就属陈爷做的最难吃，他那时候连米饭都蒸不熟。”
　　“原来住在楼上那姓周的奶奶蒸的蛋好吃，她那孙子天天吵着要吃她都没做，但总会给我蒸上一碗，后来她好像是被接去城里住了吧。”陆念摇头，又说：“后来过年时，她那孙子会跟着回来拜年，在我面前炫耀说前一年吃了多少碗蒸蛋，还用本子记得清清楚楚，他那希望我羡慕他的样子，倒是挺认真的。”
　　镜子里，那站在陆念身后的人终于笑了。
　　陆念说了太多，忍不住闷咳了几声，“也有人羡慕过我，因为我总是能被偏袒，只是现在长大了，变得和小时候不太一样了。”
　　沈歆把掌心往她发顶一按，说道：“现在也能被偏袒，以后也会。”
　　“谁啊？”陆念学着对方的口吻，开玩笑般问：“你么。”
　　沈歆说是，又说：“这小朋友要是没人认领，我可就带走了。”
　　陆念把衣服往下扯了扯，点头说：“那带走吧。”


第55章 
　　成功拼场后，一群人按意愿分成了两方，每个人还得靠抽签选了各自的入口。
　　沈歆自然是和陆念一起的，只是入口就不同了。
　　一看手里的签子，沈歆就有点不乐意了，频频回头，还以为陆念会不自在，没想到那人没表情地跟别人站在一起，还挺和谐的。
　　在戴上眼罩前，她还回头又确认了陆念的位置，她俩的入口隔得不远，进去后大概走几步就能遇上。沈歆琢磨了起路线，该怎么走，才能捡到小陆老师。
　　眼被遮着看不见路，是工作人员带着玩家进密实的，但在一阵凉风扑面而来时，沈歆就知道进门了。随后不久，门嘭一声合上，音响里提示可以摘下眼罩。
　　沈歆把眼罩一摘，进门前已经确认好的方向和路线在脑子里突然变得混乱。屋里没有光，只能四处摸索，索性沈歆摸了一阵就摸到手电筒了。
　　这是一间独立的房间，也就个几平米大。墙上贴了一大片“血书”，桌上放着一张卷子，而桌角上还垒着几本书。
　　沈歆不知道陆念那边是什么情况，也不清楚对方会不会怕。除了怕高，怕陆文恙走，她印象里的陆念似乎不再怕别的了。
　　进了密室，自然要开始解谜。沈歆走至墙前，拿手电筒照起那大片血红的字，看起来是某位学生留下的日记。
　　“x年x月x日，试卷的最后一题如果再解不出来，我就不出去了。”
　　这是什么死脑筋，沈歆心说。
　　她看完日记，用手电筒四处照了照，找到了门，门边有密码锁，旁边有提示只能输入三次。
　　沈歆回头找起了桌上的卷子，翻到了最后的逻辑题，解开后就拿到了开门的密码。
　　门开时，她还是往后退了一步的，所幸里面没蹦出什么东西，跃入眼中的只有迷宫一样的墙面。
　　沈歆早把方向记混了，哪估摸得出陆念的位置，只能猫着腰沿着墙慢吞吞走。
　　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不知是敌是友。
　　她下意识贴墙站好，不管那边走过去的是谁，她也不想被发现。
　　沈歆正提心吊胆呢，却见有人打着手电筒拐了过来，那人脚步不紧不慢的，看着还挺游刃有余，神情淡得很，可不就是陆念呢。
　　分别的礼物是陆念先送的，进了密室也是陆念先找到了她，沈歆莫名挫败，竟还有点不甘心。
　　沈歆还紧紧贴在墙上，从那边拐过来的人一时没往墙边看。于是她冷不丁伸手，朝陆念的手臂碰。
　　陆念被吓得够呛，猛地扭了头，握紧了手里那把对战枪，神经都绷紧了。在迎上沈歆的目光时，她肩颈一松，半天没能说出话。
　　沈歆小声说：“我本来想去找你的。”
　　“嗯。”陆念被吓着了，带着鼻音说：“我找过来了。”
　　“还是小陆老师厉害。”沈歆夸赞道，贴在墙上的手一动，伸去勾了勾陆念的手指，反被捏住了。
　　远处响起开枪时的音效声，那边也不知道是在打鬼，还是在和另一方交战。她们这拐角倒是安安全全的，有种与世隔绝的感觉。
　　“要不。”沈歆想了想说：“我们晚点过去？”
　　“行。”陆念说完也跟着往墙上贴，她本来就瘦，这一贴像是成了张纸。
　　两人正优哉游哉地享受这一刻安宁时，远处传来幽怨的声音，听着有点儿瘆人。
　　“为什么还不去上课。”
　　两人下意识循声望去，只见有个人影在不远处杵着。
　　“手电筒呢？”沈歆差点连舌头也打结了。
　　陆念手里攥着那快没电的手电筒，黯淡的光朝那人影处打。
　　那校服染血的“女鬼”以一种古怪的姿势站立，长发遮面，头快低到胸前，行尸走肉一般。
　　沈歆差点把手里的对战枪甩了出去，拉起陆念就冲，还抽空回头看了一眼，没想到那女鬼在后面追。
　　虽然两人都清楚这女鬼是工作人员扮的，但还是跑得不敢停，这一跑，就误入了前方交战场所。
　　想来NPC的任务就在于此，在把她俩逼过去后，女鬼便功成身退了。
　　沈歆停下来喘气，说道：“吓死我了。”
　　陆念才发觉自己正攥着沈歆的衣角，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攥上的。她手心全是汗，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一眼说：“她就这么走了？”
　　“嗯。”沈歆循着枪声探头，只见一个人影正朝她们快速跑近。
　　再看又觉得不对劲，那人哪是在朝她们跑，而是在朝屋子侧边靠近。
　　侧面摆着桌子和佛龛一样的东西，果盘里似乎装着什么东西。
　　那跑过来的人离桌子还有十来步远，就被击中出局了。
　　沈歆拍了拍陆念攥在她衣服上的手，说：“你靠墙站，等我一会。”
　　陆念松开手，看着沈歆猫着腰往前边闯，对方那模样似乎挺熟练的，看来以前没少玩。
　　沈歆撒欢儿一样，和舞台上时的样子不同，似乎找着了另外的自我，在她一阵操作后，另一方的两个人被淘汰出去了。
　　而她那一方的队友不明所以地停住了，他们本来还处于劣势，想不通是怎么扳回一局的。
　　场上变得分外混乱，密室里光线差，根本分不清谁是哪个队的。
　　有几个人玩上头了，不管是敌是友就一通乱打，把自己的队友淘汰了出去，还朝陆念那越跑越近。
　　淘汰了队友的人跟着也被淘汰了，在看见自己和队友身上同时冒青烟时，不由得懊悔地抓了抓头。
　　沈歆缩到了陆念边上，靠着墙直喘气。
　　“小心点。”陆念用目光丈量起自己和远处那桌子的距离，琢磨着能不能过去把果盘捞过来。
　　“别慌，小场面。”沈歆笑说，手沿着墙面挪了挪，抓住了一只冰凉的手。边上似乎有人在笑，她寻思着不对劲，又小声说：“小陆老师，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嗯，”陆念应了一声说：“你拉错人了。”
　　沈歆猛一撒手，只见校服女鬼就站在她旁边，重新拉起陆念匆匆忙忙往前跑。
　　一群人还在乱战，沈歆躬着身往果盘里摸，摸到了两把钥匙，一把黑的，一把白的。
　　她拿了白钥匙，回头找起门的位置，见陆念指了个方向。
　　几名队友也从乱斗里退出，跟着往白门那边跑。
　　沈歆火烧火燎地开了门，进屋才发现这竟是个化学实验室，桌上全是瓶瓶罐罐，瓶子上贴了一些不知所谓的标签。
　　一个人影陡然出现在远处的桌子前，一群人吓得齐齐后退。
　　沈歆定神一看，松了口气说：“是投影。”
　　陆念已经找起了线索，打着手电筒去翻找道具，解了好一阵的谜才打开抽屉的锁，从里面翻出来一本日记。
　　日记上没有文字，倒是有一长串不合理的化学公式。
　　“要做题？”沈歆凑过去问。
　　后边的队友慌了，嘀咕道：“还不如走黑门打鬼，解谜太难了。”
　　“她会。”沈歆朝陆念一指。
　　陆念没出声，只定定看手里那本日记，过会儿按照上面那乱七八糟的公式算了起来。
　　“学霸啊？”有人战巍巍地问。
　　“哪个学校的，皁中吗。”又有人说。
　　“对。”沈歆回答：“是皁中。”
　　边上发出一个声音：“我妹妹是隔壁初中的，听她说皁中现在好像挺厉害，在什么夏令营里拿了第一。”
　　哪料到这事连初中都知道了，沈歆其实心里挺得意，却偏要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还行吧。”
　　“他们老师就拿这事激励他们考上皁中呢。”刚才那人又说。
　　不一会儿，陆念已经解出密码，就着结果摆好了桌上的化学药剂，紧闭的门陡然打开。
　　到了第四个关卡，又要解谜。这几个人里，谁也没见过有人能这么镇定地在鬼屋里做题，还是跟工作人员假扮的女鬼一起做的。
　　女鬼也看呆了，她发现这玩家是真的很会做题。
　　再下一个关卡又是抢钥匙环节，然而场地安静，另一个队显然还被困在上一个关卡，于是沈歆等人轻而易举地拿到了钥匙。
　　这一队人走到出口时，老板还有点难以置信，惊讶道：“你们这么快？”
　　沈歆回头瞄了一眼说：“另一个队到哪个关卡了？”她话音刚落，才觉察陆念的手又攥在了她的衣服上。
　　“他们在倒数第二个关卡。”老板有点怀疑人生，心想这密室的难度是不是设得太低了点。
　　跟她们一起出来的队友才缓过神，感叹道：“刚刚发生了什么，我们这密室过得也太顺利了。”
　　“你们真的是新手吗，不可能吧。”另一人唏嘘道。
　　沈歆不敢居功，说道：“她才是新手，是她带你们出来的，夸她就好。”
　　这几人认真地夸了起来，陆念听得一愣一愣的，客气地点了一下头。
　　沈歆觉得，陆念是真的有在好好往远处走，有在认真地飞。
　　那老板问他们愿不愿意留张合照，再签个名什么的，毕竟他们这一个队刷新了记录。
　　一队人全看向沈歆和陆念，毕竟他们只是跟着走，解密几乎全靠这两位。
　　沈歆说：“要拍吗。”
　　陆念点头说行，她挺乐意的，毕竟这是她……第一次和沈歆玩这种游戏。
　　那老师就把拍立得拿了过来，让他们站得近一些，拍完后那照片就慢悠悠地滑了出来，陆念在照片里白得像是自带打光一样。
　　一群人轮流签名，沈歆爽快地签了“沈姐”两个字，把笔递给陆念后，陆念迟迟没有落笔。
　　“要不签念念吧。”沈歆说。
　　陆念猛摇头。
　　沈歆又建议：“那要不，你写小陆老师。”
　　边上有人说：“这个号，我也想叫你一声老师了。”
　　陆念耳廓一红，写下了“小陆老师”四个字。
　　老板像贴什么荣誉证书那样，把照片贴在了墙上。
　　离开时天已经全黑了，街灯有些黯淡。
　　陆念站在街灯下，扎头发的发圈不知道什么时候滑掉了，头发在背后散着。
　　“开心吗。”沈歆问。
　　陆念没说话，但嘴角提了起来，左脸的酒窝微微往下一陷，分明是在笑。这么一笑，冰冷的人又变得鲜活起来，像裹了糖霜的雪。
　　一旁树上的鸟振翅飞出，震得树叶簌簌作响。它在半空旋了一圈，飞到了屋檐下。
　　沈歆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成了只鸟，想去衔陆念的唇。
　　陆念迎着她的目光，疑惑问：“为什么这么看我。”
　　“这么聪明又漂亮，还不能让人看看吗。”沈歆说起大实话。
　　陆念眨了一下眼，眼眸里迎着街灯的光，亮得很。
　　沈歆又说：“沈姐嘴甜吗。”
　　“甜。”陆念点了一下头。
　　沈歆靠近了一点，那点汹涌着的念头，又像浪一样，在心岩上撞开花。她鼓起劲问：“既然这么甜，你想不想尝尝。”
　　陆念愣了一下，目光不由落在了沈歆的唇上。
　　借着街灯，她看见那姣好的唇上似乎有些水光，看着润得很，肯定是刚刚抿过了。
　　尝？怎么尝？
　　她想了想，是先用唇裹起来，还是用上牙啃咬。
　　陆念耳畔倏然洇红一片，身上哪都白，显得耳廓红得分明。
　　“小朋友，你在想什么。”沈歆扯起嘴角笑。
　　衔是没衔着，沈歆转而说：“进去前我还担心你会怕，但看你坐那写题的样子，应该是不怕的。”
　　“题也不难。”陆念说。
　　沈歆当即笑了，“重点是这个吗。”
　　陆念眨巴眼说：“也不吓人。”
　　“做题真的会开心吗。”沈歆小心翼翼拎着包，想起来包里还有个礼盒，可不禁压。
　　“当然。”陆念目光放空地思索着，“以前不知道该玩什么的时候，陈爷就教我算数，教我做题，有时候给的题目难，我就光顾着做题，也不会胡乱跑出门了。”
　　“你还会自己跑出去？”沈歆不信。
　　陆念低低地嗯了一声，“我会去街上等陆文恙，一等就是一整天。”
　　她抬手比划，“那时候才这么点高，后来去了很多陆文恙去过的地方找她，除了潠市，潠市我还没有去过。”
　　“那你想去吗。”沈歆问。
　　陆念沉默了很久，以前提起陆文恙时，她眼里更多的是迷茫，现在清明了不少。她说：“以前希望陆文恙把我带过去，现在觉得，真要去的话，自己去吧。”
　　又有一些人互相推攘着走进了店门，和门口站着的两人擦肩而过。
　　“走了。”陆念抬手去推沈歆的肩。
　　沈歆倏然一笑，“我本来想说我可以带你去，但想了想，你带着我吧，你飞向潠市，我飞回潠市。”
　　陆念的心狂跳着，还没应声，身侧的人就拥了过来。
　　沈歆很用力地拥了她一下，一边问：“好吗。”
　　陆念说好，然后朝沈歆推了一下。
　　“啊呀。”沈歆蓦地一喊，“你摸着我痒痒肉了。”
　　陆念一愣，变本加厉地挠了上去，让沈歆不得不笑着往后躲。
　　两人在商场门口笑得像傻子，过了好一会才停下挠痒。
　　沈歆弯腰开了车锁，把车往文心街的方向推，说道：“我先撘你回去，上车。”
　　“那个盒子，你记得看。”陆念坐了上去。
　　“好，我现在就迫不及待想拆了。”沈歆回答。
　　陆念手一伸，说道：“那你把包给我。”
　　“那不行。”沈歆拒绝道：“我怕你把它压坏了，而且我现在又不是真的要拆。”
　　陆念才轻声说：“好吧。”
　　车起步时歪了一下，随后那两轮子便沿着大街径直往前滚。


第56章 
　　在路上时，陆念放在包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她了开包掏了掏，看到是陆文恙打来的。
　　手机在她手里震动了好一阵，尽管车轮子响个不停，但连沈歆也听到了。
　　“有电话？”沈歆踩着车问，腾出一只手按住差点被风掀起的帽子。
　　“是她。”陆念只说了两个字，她没接，看着那来电的界面自己消失。
　　沈歆能不知道是谁么，说道：“她怎么又找你。”
　　陆念猜测，大概还是因为转校的事情。她以前总等着陆文恙打电话回来，可现在电话多了起来，她反倒不想接了。
　　“下次要是不想接，就直接挂断把。”沈歆说，“我帮你接也行。”
　　说完，沈歆又听到嗡嗡声，大概是陆文恙又打了过来。
　　陆念垂着眼，来电是个陌生的号码，除了陆文恙，她想不到别人了。
　　沈歆没回头，问道：“我帮你接？”
　　陆念没给，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还是接了起来。
　　果然是陆文恙的声音，于陆念而言既熟悉又陌生。
　　陆念把沈歆的衣摆攥住了，明知陆文恙已经得知了她能说话的事，却还是不愿开口。
　　电话那边的人说：“念念，我这几天思考了很久，我能理解你的不安，我不怪你那天说的话。”
　　陆念只觉得荒唐，她甚至觉得陆文恙没有立场怪她。
　　“我理解的，我都理解，你要体谅我，我有很多事情都是为了你。”陆文恙没有嚷叫的时候，声音温柔又低沉。
　　“可是。”陆念哑声说：“我不能理解你。”
　　“陆念，你看到我……”陆文恙按捺着怒意。
　　“我看不到。”陆念冷静地说：“我很久没有见到你了，如果我没有见到过你眼里的嫌厌，不知道你想和我、和皁镇割裂，我会觉得……”
　　她用哽咽的声音说：“是真的在为我。”
　　陆文恙沉默了下来，她忍着没有厉声呵斥，只有喘气声顺着手机里传了过来。
　　陆念在跟她较着劲，也跟着不说话了。
　　沈歆踩着车往前，情绪不明地说：“抓稳了。”
　　陆念赶紧扶稳，另一只手还抓着手机。
　　“陆念，你什么意思。”陆文恙问。
　　陆念声音轻到好像力气尽失，说道：“没什么意思。”
　　“你是想要我彻底不管你吗。”陆文恙的声音渐渐拔高。
　　陆念顿时像被鱼刺卡住喉咙，又有种吐不出字音的感觉，她奋力地吞咽，喊了一声“妈妈”。
　　陆文恙陡然一静。
　　陆念一字一顿地说：“我觉得，你好像不是很想认我。”
　　“陆念，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陆文恙颤着声说。
　　陆念知道，甚至觉得轻松了许多，她又说：“你好像没有那么喜欢我，你只是暂时很需要我，如果没有我……”
　　她声音一轻：“你好像就厚不起脸皮心安理得地留在潠市。”
　　陆念深吸了一口气，战巍巍地攥着她的稻草，又说：“妈妈，你太爱潠市了，你好像可以失去我，但不能失去它。”
　　电话那边的人沉默了很久，随后尖声骂起，用的还是皁镇本地的方言。她口中吐出的极其难听的骂句，陆念曾在皁镇一些无所事事的地痞流氓口中听到过。
　　这样的话，陆念是第一次从陆文恙口中听到。在她童年的记忆里，陆文恙一直是温柔如水的，会躲在屋里哭，也会笑得羞赧，但绝不会这样。
　　似乎在这一刻，陆念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陆文恙的确变了。
　　陆文恙骂了很久，声音嘶哑了也还在骂，她忽地说：“我要是能把你塞回肚子就好了。”
　　“到现在。”陆念说：“你也仍然觉得我的出现是一个错。”
　　“是。”陆文恙承认得很快。
　　“好。”陆念没头没尾地应了一声，像在确认自己的态度那样，又说：“好。”
　　电话里的声音忽地又没了，过了许久，陆文恙的气息渐渐平稳，她又冷不丁冒出声：“那我们算是打成共识了吗。”
　　陆念默认。
　　“这个号码我不会再用了，我会让人给你带点东西。”陆文恙声调毫无起伏地说。
　　陆念的心有点闷，在很久之前，她只是想让陆文恙回来，但现在，她们之间那虚假到极易颠覆的温情，已被彻底撕碎了。
　　她咬紧了牙关没说话，过了一会还是没再听到陆文恙的声音，放下手机一看，原来电话早就挂断了。
　　沈歆虽然不知道陆文恙说了什么，可听了陆念的话，她已经猜到了大半。她头脑有点乱，她想过想陆念这么执拗的人，也许不会和陆文恙拉扯太久，但没想到，事情竟发生得这么快。
　　大街上没车没人，但她还是只沿着路边踩，过了很久才问：“你妈她……怎么说？”
　　陆念低着声：“让人给我送点东西。”
　　“啊？”沈歆又问：“送什么。”
　　“我不知道。”陆念觉得自己真的很像鸟，一整晚心起起伏伏，要么飞向天际，要么低至谷底。
　　“她还说了什么？”沈歆问。
　　陆念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她：“她的这个号码，以后不会再用了。”
　　沈歆一静，似乎猜到了陆文恙的意思。
　　“我没事。”陆念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安慰谁。
　　沈歆踩慢了些许，慢声说：“你……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短短几秒，她心乱如麻地思考了很多，包括陆念接下来的生活，高三，还有以后上大学，诸如此类。
　　但陆念只是很平静地说：“我想拿那个奖金。”
　　沈歆一愣，扯了扯嘴角说：“拿。”
　　陆念把头往沈歆后背抵，说道：“我没事的。”
　　过了一会，沈歆说：“对，你没事，但我也要看着你进了家门再走。”
　　“啊？”陆念头一抬。
　　沈歆说：“谁知道会不会有人给你送奇怪的东西。”
　　陆念犹豫说：“应该不会吧。”她翻看聊天记录，很想把她和陆文恙的那几条通话删了。她思考了很久，思考时一声不吭。
　　文心街仍旧很静，车胎辗过的声音清晰无比，快到陆念家楼下时，沈歆看到楼下有两个人在站着。
　　沈歆反手往身后拍，拍到了陆念抵着她后背的头，说道：“醒着么，别睡着了。我踩着车呢，可接不住你。”
　　“醒着。”陆念清醒得很。
　　“看看那俩人。”沈歆说。
　　陆念抬头看了过去，其实没能认出来，那次上楼时，她连拍门者的脸都没看清，匆匆忙忙就跑了。
　　“是他们。”沈歆说。
　　楼下那两人没戴□□镜，可那身穿着还是挺扎眼的，让人一眼就认出了。
　　两人听见轮胎轧来的声音时齐齐转头，没看到自行车后座上的陆念，只看到了沈歆。
　　沈歆单腿撑着地停下了车，另一只脚还踩在脚蹬上，她招手说：“好久不见。”
　　其中一人脸色蓦地一沉，但刚迈出一步就被拉住了。
　　“有事就站那说，别过来。”沈歆抬手一指。
　　陆念探头望了过去，慢腾腾落了地。
　　后座随即一轻，沈歆连忙转头，只见陆念已经站了起来，她连忙抬手抓住了陆念的手臂。
　　“陆小姐让我们转交给你。”其中扬起手里的信封说。
　　信封薄得很，沈歆猜里面装的要么是卡，要么就是钱。她勾手说：“丢过来。”
　　那人把信封对折了几下，抬臂丢了过去。
　　那信封轻飘飘地落在车轮边上，沈歆弯腰去捡。
　　楼下的两人看出来，上次他们的确认错了人，陆文恙要找的应该是沈歆身边那位。
　　沈歆把折起的信封展开，迎着光街灯看了看。
　　信封微微透光，里面那东西的轮廓挺明显的，是一张卡。
　　“卡，给你的。”沈歆往身侧递。
　　陆念没接，没什么情绪地说：“丢回去。”
　　“不要吗。”沈歆问道。
　　“不要。”陆念看都不看。
　　沈歆确认般又问：“那我丢过去了？”
　　“丢吧。”陆念冷淡地说。
　　于是那信封又被折了起来，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极轻地砸在其中一人的头上。
　　那人一愣，作势又要往前走，再次被拉住。
　　稍显平静些的那位说：“陆小姐让我们带过来的东西，我们交出去就不会再收回了。”
　　“那就搁地上吧。”沈歆耸肩，“谁捡到就算谁的，反正我们不要。”
　　信封躺在地上，也没人把它捡起。
　　沈歆回头问：“你看我们要往哪跑？”
　　“去你那？”陆念往下一坐，扶稳了前面的车鞍。
　　“坐好了。”沈歆踩着自行车调了个头，“走喽。”
　　到桥洞街的时候，陆念站在楼梯口看沈歆锁车，一动没动。
　　沈歆直起腰问：“怎么了。”
　　她话音落下，陆念便张开双臂拥了上去，用尽全力般，似要把她挤进骨子里。
　　沈歆连忙回抱，闻到了陆念身上的香。她把下巴搭在了陆念的肩上，用侧脸去摩挲了一下陆念鬓边的发，小声说：“没事。”
　　陆念点头，随即松开了手。
　　沈歆突然后悔，就不该说没事，得说自己有事。
　　陆念还是到了桥洞街，上楼时回了好几次头，生怕有人在后面跟。她觉得她还是有点难过的，不然为什么会觉得，陆文恙也许会忽然出现在她的背后。
　　沈歆打开门，看陆念魂不守舍地跟了进来，那模样像是走丢了。
　　事实上人没丢，魂丢了。
　　“一会还要做卷子吗。”沈歆把包放在沙发上，随即摘下了帽子。她随手拨了几下被压乱的头发，装作不经意地扫了陆念一眼。
　　陆念摇头，眼盯向沈歆的包说：“你要拆礼物吗。”
　　刚才那一通电话彻底打乱了沈歆的心，她这才想起包里还有个礼物。
　　沈歆立刻拉开包，那链条刚唰一声拉开，身后就传来小声吸气的声音，好像在抽泣。她蓦地转头，看见陆念还在门边站着。
　　陆念紧合的唇战巍巍地抖着，眼眶通红，双目浸满泪。但她没哭出来，还在忍着。
　　沈歆转而又把包拉上了，想迟些再拆礼物。
　　陆念抬手掩在脸前，明明更狼狈的样子也被沈歆看见过，现在只是红了眼，却忍不住要把脸遮起。
　　沈歆往衣兜摸糖，却只摸到糖纸，那一把糖纸被抓得哗哗响。她手一顿，问道：“还在想她吗。”
　　“没有。”陆念的手背从眼睑上一抹而过，咬紧的牙关一松，她又说：“没有的。”
　　沈歆觉得陆念在撒谎，不然陆念也不会红起眼来，但她还是喔了一声。
　　陆念又吸了一下鼻子，忽然觉得有点儿头疼。她思绪混乱，像是脑袋里挤了一大团解不开麻绳，胀得疼。
　　过会，她湿淋淋的眼一抬，才别别扭扭地说：“又来打扰你了。”


第57章 
　　沈歆翘起唇角笑了，招招手示意她走近点。
　　陆念走了过去，听见沈歆问：“我们什么关系？”
　　她心下明了，真要说出口时，却有点难以启齿，别扭地说：“对象。”
　　“是嘛。”沈歆往陆念额头上一点，“那又怎么能说是打扰，你来我这我高兴还来不及。”
　　陆念这才提了提唇角，可那弧度甚微，而且还僵得很，还是有点难为情。
　　沈歆也勉强挤出笑，招手示意陆念走近点儿，弯腰拉开茶几下的抽屉，使得此前准备好的千纸鹤糖全展露了出来。她拨了两下说：“挑一个颜色。”
　　满抽屉的千纸鹤糖在灯光下反着光，漂亮得很。
　　陆念一愣，讪讪说：“你买这么多啊。”
　　“我甚至还多准备了两个罐子。”沈歆拉开边上另一个抽屉，两个玻璃罐和一些杂物挤在一块儿。
　　陆念这才提了提唇角，幅度细微，但总归是在笑。
　　“什么颜色？”沈歆又问。
　　陆念看着五颜六色的糖，想了想说：“蓝色的。”
　　“蓝色吗，这颜色是不是有点忧郁。”沈歆调侃。
　　陆念目光一动，落在沈歆的衣服上，说道：“你今天的衣服是蓝色，后摆被我捏皱了。”
　　“皱就皱点儿。”沈歆捡了颗蓝色的糖，伸手说：“喏。”
　　陆念接过去，剥开就放嘴里，那点甜好像真能把苦涩驱散，眼泪有点兜不住了。
　　“要不这样。”沈歆站起身，手指按在陆念嘴角边上，往上一提，硬生生帮她做出了半张笑脸，“改天你把衣服带过来点，反正我这不挤，你不想回去的话可以来这住。”
　　她往房里看去一眼，又说：“床还拼着呢。”
　　陆念本想拒绝的，可茶几的抽屉还没合上，那一堆绚丽的糖纸太漂亮了，她不由得考虑起可行性，有点动摇地说：“也……不是不可以。”
　　沈歆顿时笑了，“那今晚就先穿我的衣服？将就一下。”
　　“好。”陆念应了一声，忽然觉得有点儿臊。
　　这样一来，那岂不是浑身上下都是沈歆的味儿了？
　　沈歆笑了，说：“你在这的话，还能教我写写题呢。”
　　“好。”小陆老师就挺尽职尽责的，又说：“那你要好好学。”
　　“我进步了好多呢。”沈歆说。
　　这点陆念是同意的，她打开包把书拿了出来，回头看见沈歆把毛巾拿了过来。
　　沈歆往浴室一指，说道：“沐浴露是米色那瓶，雪松甜橙味的。”
　　陆念脚一迈就朝浴室走去，脑子本就乱得很，当下更乱了。
　　她心说，沈歆的味儿？雪松甜橙味的，挺酷的，也很甜。
　　屋里沈歆把衣柜翻了大半，这里边有一些是她来的时候带过来的，还有些是后来新买的，可新买的衣服都已经穿过了，睡衣也只有两套。
　　她想了想拿了身干净的睡衣给陆念送了过去，敲了门说：“衣服拿过来了。”
　　沈歆本来想挂门上的，可里边的水声忽然停了，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映在门上。
　　紧关的门一开，热烘烘的水汽顿时从门缝里涌了出来。
　　一只细白的手从门里伸出，手上沾着的水珠正沿着手指往下滴。
　　里边的人伸了一会手没等到沈歆把衣服递过去，像是犹豫了一会，微微往回缩了一下。
　　门缝处本来只能看见陆念的手臂，结果她动了动，把脑袋也探了过来，瘦削的肩颈没挡住，被连带着一块撞进了沈歆的视野里。
　　沈歆愣了一下，把衣服放在陆念手上，“干净的，我用柔顺剂泡过，还挺香。”
　　陆念手上一沉，愣愣盯起沈歆递过来的衣服。她道了声谢，就把拿着衣服的手收了进去。
　　门哒一声合上，里边的人低头朝睡衣上嗅了嗅，还真的挺香。
　　趁着陆念在浴室，沈歆把礼物拿了出来，拆开时还有点舍不得。
　　盒子一打开，里面躺着个糖果模样的U盘。
　　沈歆此前设想过许多，唯独没猜到这个。她把房间里的笔记本电脑拿了出来，正想把U盘插上的时候，温玟发来了信息。
　　温玟连着发了好几行的感叹号，后面还发了几个小猫惊恐的表情包。
　　温玟：！！！
　　温玟：！！！！
　　温玟：[小猫惊恐]
　　温玟：[小猫惊恐]
　　沈歆打字问温玟在震惊什么，这大周末的，总不能是忽然通知要补课。
　　温玟字打得飞快，就跟提前输入好的一样。
　　温玟：我和朋友去了新开的一家密室逃脱，你猜怎么着？
　　沈歆：你看到照片了？
　　温玟：[小猫哭哭][小猫哭哭][小猫哭哭]
　　温玟：厉害啊沈姐，你们照片下还写了通关时间，太离谱了吧，就算没有团队战，那点时间也不够解密吧，你神仙下凡吗
　　沈歆笑了。
　　沈歆：过了过了，而且门都是你学神开的，和我没有什么关系
　　温玟：我就知道，通关出来时我还挺高兴的，出来后才注意到墙上贴了照片，我真的看呆了，突然觉得女娲捏人的时候没给我好好捏脑子
　　温玟：算了，我回家了，能通关也不错。不过说起来，陆念居然还会玩这些
　　沈歆打字说，其实陆念是第一次玩。
　　温玟又发过来一串感叹号，说自己不想做人了。
　　和温玟聊完，沈歆刚把U盘插上，手指在触摸板上挪了挪，还没点着“打开”，就听见陆念从浴室出来的声音。
　　沈歆其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藏着掖着看礼物，但下意识地拔了那只U盘，藏到了座椅的抱枕下。
　　陆念擦着头发走出来，看起来没精打采的，兴许是在里面哭过了一阵，眼眶比之前更红了。她擦了几下又不擦了，把毛巾撘在肩上，头发直往毛巾上滴水。
　　“头发。”沈歆提醒道。
　　陆念抬手又擦了几下，一副想哭的模样，牙关咬得很紧。
　　沈歆看了她好几眼，轻叹了一声说：“我给擦擦。”
　　陆念愣了一下，走过去往地毯上一坐，但没把毛巾给沈歆，又自己擦了起来，好像只是想过来挨近点儿。
　　沈歆从陆念手里不由分说地扯出毛巾，往对方脑袋上一盖，就擦了起来。
　　陆念整个人懵住，上一次有人给她擦头发还是住在文心街楼上的周奶奶。她抬手想把毛巾抢回去，手被沈歆一个劲往下按。
　　沈歆说：“一会给你吹吹，别把枕头打湿了。”
　　陆念一垂，不反抗了。
　　头发擦了半干，沈歆把毛巾撘在一边，站起来想去拿吹风筒，衣摆全被拉住了。
　　陆念没抬头，用力地攥着，像在抓救命的稻草。
　　“怎么了。”沈歆脚步一顿。
　　“她好像真的不会再回来了。”陆念哽咽着，没能憋住情绪。
　　沈歆是知道的，甚至猜到陆文恙托人把卡交给陆念，是想一刀两断的意思。
　　“她……”陆念一吸鼻子，颤巍巍开口：“不要我了。”
　　“我要你。”沈歆抬手往陆念发顶上一按，心里也五味杂陈，说道：“还有很多人会要你，虽然别人能给你的，可你想从陆文恙那得到的不太一样。”
　　“会一直需要我吗。”陆念甚至想问，那些人里会有谁。
　　“会。”沈歆给出准话。
　　陆念松开手，漂浮的心好像终于找到了着力点，胸口也被连带着填满，她不是那么慌张，也没有那么怕了。
　　她仰头，一双眼莹润明澈。
　　沈歆抬起按在陆念发顶的手，冷不丁听见陆念说了一句：“你要不要尝……”
　　陆念话音一顿，突然卡带。
　　沈歆愣住了，随即想起来，那天她在游戏馆门口说的话。
　　尝什么，是尝尝嘴甜不甜啊。
　　沈歆一时没反应过来，陆念还以为她在拒绝。
　　陆念抿起唇，怪委屈的，过会低着声说：“谈恋爱不这样吗，你到底亲不亲。”
　　沈歆头一低，唇就压/在了陆念那还湿润的发顶上，“你看，亲了。”
　　陆念缓缓吸了一口气，双眼直往前瞪着，她抬手摸了摸发顶，总觉得这亲得未免太敷衍了点。
　　沈歆讪讪站起身，拿来电吹风给她吹干了头发，还把人往卧室里赶，话不多说就拉着被子把床上的人给盖严实了。
　　“你先睡，该我去洗了。”她说。
　　陆念睁着眼看她。
　　于是沈歆抬手，又把掌心放在唇前，鼓起劲吹了一下，说道：“给你吹个美梦。”
　　房间里冷气很足，陆念拉了拉被子，眼一闭就睡着了。
　　沈歆洗了澡，踮着脚回到客厅，翻出之前藏起来的U盘，插到了笔记本接口上。
　　这回温玟倒是没找来，可袁宙找过来了。
　　袁宙说舞团受邀参加了个颁奖典礼，大家都挺开心的。他嗓门大，沈歆明明没开免提，从手机里传出来的声音却跟开了免提一样。
　　沈歆压着声说：“挺好的，准备去哪庆祝。”
　　“去吃宵夜吧，还想去打会儿游戏。”袁宙嘿嘿笑着，随即又有点低落地说：“要是你也在就好了，好多人问起你。”
　　沈歆沉默了数秒，笑了笑说：“问我干什么，他们故意的吧，就盼着你们不高兴呢。”
　　袁宙冷哼，“是，我也觉得，这都什么人啊，不过也挺可惜的。”
　　“可惜什么。”沈歆问。
　　袁宙鼻音有点重地说：“一起参加的人里面，有个准备解散的乐队，人家还有什么告别仪式，正计划办演唱会，我们好像……什么也没有。”
　　沈歆听他说得鼻子有点酸，戏谑说：“别人是乐队，要让你跳一整晚，你不会累吗。”
　　“不累啊。”袁宙嘟囔，“大概会很认真准备吧，根本不会觉得累。”
　　“以后会有机会的，如果你想跳一整晚。”沈歆这么说。
　　袁宙那情绪突然又上涨了，啰啰嗦嗦地说他们现在在哪，要往哪里走，又说他们准备去吃点什么，就好像把沈歆也放在了计划里。
　　沈歆把音量调小，小声应付了几句。
　　“怎么声音这么小，歆姐你在做贼吗。”袁宙忍不住说。
　　沈歆笑说：“你才做贼。”
　　“那你干什么去了，你不会住校了吧，我这时候给你打电话是不是不太好？”袁宙讶异道。
　　“没住校，在家。”沈歆想了想又说，“小陆老师睡着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袁宙恨恨地说：“你可别把小陆老师教坏了。”
　　沈歆哼了一声，愉悦地说：“我现在是好学生来着，拿过进步奖的。”她边说边把U盘打开了。
　　打开的一瞬，沈歆差点不敢相信眼睛。
　　U盘里文件夹的分类非常细，细到每一个科目，点开其中一个，里面文件夹是一个套一个，还是按年份划分的，跨度在八年间。
　　全是题啊，数不尽的题。
　　沈歆的手有点抖，看得还有点呼吸不上。
　　袁宙在那边又絮絮叨叨说了一阵，没听到沈歆回应，问道：“歆姐你又在干什么。”
　　“看题。”沈歆佯装冷静。
　　袁宙信了，他歆姐真的是好学生。他愣愣说：“这时候看题，也太拼了吧。”
　　“嗯。”沈歆把U盘里的文件细心地备份起来，虽然心很累，可毕竟是小陆老师的一番心意。
　　袁宙想了想又说：“我给你发消息聊吧，还顺便能给你拍照片看。”
　　沈歆看了眼时间，直接拒绝了交谈，对于她这种要冲三好学生的选手来说，首先要保持良好的精神，忌熬夜。
　　笔记本备份有点慢，大概也因为题太多了，存好后沈歆已经困得不行。
　　关了机，沈歆轻手轻脚往房里走。
　　窗帘没有完全拉拢，借着窗外街灯的光，沈歆看到陆念竟躺到了沙发床上，把大床留给了她。
　　沈歆一顿，随即慢吞吞往床上爬，明明陆念也没睁眼，她手一抬，又对着掌心吹了一口气。
　　做好梦吧。
　　夜还长，沈歆却不太睡得着，她翻身朝向陆念，把手搭上小床的床沿。
　　陆念动了动，整个人陷在柔软的被褥里，翻身之后，侧脸被压出的红印露了出来，一根根头发还贴在了脸上。
　　沈歆坐了起来，就着窗外照进来的光打量着睡在自个床上的人。她见陆念的手露在了毯子外边，忍不住把手伸了过去，挤了根手指到陆念的掌心里。
　　睡着后，陆念的体温更低了点，连掌心都透着凉。
　　沈歆才动了一下手指，躺在床上的人忽然睁开眼。
　　那双眼刚睁开的时候还睡意朦胧的，有点儿懵懂。
　　陆念像没看清，缓缓眨了一下眼，双眼微微眯着，“你在干什么。”
　　“看看我对象睡着了没有。”沈歆下意识回答。
　　“如果睡着了呢。”陆念就着这话问，还没太清醒。
　　“那就做点想做的事。”沈歆正想把手从陆念的手里抽出来，没想到竟被握住了。
　　陆念抓着沈歆一根手指，“想做的事是什么事。”
　　“就是……”沈歆话音戛然而止，她一对上陆念那双干净得跟黑琉璃一样的眼，忽然什么也说不出。
　　这模样，就像她在蓄意犯//罪一样。
　　沈歆低骂了一句，扯着笑说：“能做什么，做卷子啊，你不是爱学习吗，我爱屋及乌，也爱学习。”
　　陆念松开手，把被子往上提了提，掩到了眼睛底下。她声音隔着被子闷闷的传了出来，“那你做，想做什么就做。”
　　沈歆微眯起眼，她屈起膝盖半跪在小床上，垂着头说：“两个小时之前，你问我要不要尝。”
　　陆念静静地看着她，眼连眨也不眨。
　　沈歆清了清嗓子，到这关头，自己忽然有点怯场了，她瞅着陆念那双漂亮的眼，想了想还是开了口：“我现在有点儿想，你不反悔的话，那我就不客气了。”
　　说完她把陆念的被子往下一扯，靠了过去。
　　陆念冷不丁被扯了被子，凌乱的领口全露了出来，大片锁/骨白得晃眼。但她没躲，眼看着沈歆伏下了身，离她越来越近。
　　这距离近得有点危险。
　　随后，陆念下巴那儿被碰了碰，触感温热又干燥。
　　陆念后知后觉，她被亲了，下巴那儿。
　　沈歆就跟泄愤一样，低头就把唇印到了陆念的下巴上，抬起头时还得意洋洋地笑了，对陆念这怔愣的模样十分满意。
　　陆念微微张开嘴，缓缓喘了一口气，温热的气息落在沈歆的脸上，像是夏天雨季里潮湿的气流一样。
　　她还有些晃神，窗外照进来的光黯淡得很，却足以让她看清沈歆嘴边噙着的笑。
　　这亲昵的接触倏然间填满了她心里所有的空隙，从她在陆文恙那丢了的东西像是全然不重要了一样，她却惶惶觉得不够，还差点儿。
　　正想说话的时候，下巴被亲过的地方被按了一下。
　　“沈姐给你盖个私人章。”沈歆说，她把拇指从陆念的下巴上一抹而过，“已经盖好了。”
　　这举动果真像是盖章一样，让陆念无处遁逃。她陷在床褥里，只觉得浑身骨头软得很，使不上劲。
　　沈歆还半跪在床边，微微低下头看她。
　　下方被看着的陆念愣了一下，趁着沈歆没把手收回去，将落在自己下巴上的拇指给捏住了。
　　沈歆来不及收回手，她及肩的头发垂在脸侧，遮住了大半张脸，拇指被紧紧捏着，问道：“怎么了。”
　　捏着她指头的人没说话，只是缓缓把她的手往上带了带，让拇指顺着下巴往上，触到了柔软的唇角。
　　陆念张了张嘴，唇翕动之间，像是在摩挲着沈歆的手指一样，连说话的语调也混着凉薄，“那，这呢。”
　　这呢？
　　沈歆听得清楚又明白，也知道陆念这举动意味着什么，陆念这不是在索吻吗。
　　她定定地看了一会身下的人，没从陆念的眼里看出半分逃离和后悔，于是倾下身，像鸟衔着枝丫一样，衔住了陆念的唇。
　　先是碰了碰，然后轻柔地含/住了软枝，缓缓露出牙在上边一压而过，像是要留下自己的痕迹一样，却没有太用劲。
　　这软枝是甜的，只稍一吮就能冒出汁来。
　　衔起放下，心早乱了，还佯装慢条斯理地轻啄了几下，将那枝丫上下里外全翻捣了个遍，像是要将其捣成软泥一样。
　　陆念躺在下边，感觉沈歆把手按在了她的肩上，她好像漂浮在水里，细微的呼吸声潮涌般漫过喉咙，从唇齿间流泻而出。
　　沈歆有啄了一下，问道：“够了吗。”
　　“够了。”陆念点头，胸膛起伏不定。


第58章 
　　翌日，沈歆跟着陆念回到了文心街那边。
　　陆念上了楼，在门前站了好一会，才窸窸窣窣地往包里找钥匙。
　　对门忽然开了，那老奶奶恰好要出门，在看见陆念时惊讶地笑了，说道：“念念回来了啊。”
　　陆念转头，冲对方笑了。
　　那奶奶腿脚不太灵便，慢吞吞从门里挪了出来，身后跟着只卷毛小狗。大概许久没人和她说话，她边关门边说：“前几天看到有人敲门，样子看着挺陌生的，是不是文恙想把你接去潠市啊。”
　　陆念没说话，翻钥匙的手已不太稳。
　　“我听那姓陈的老头说，你今年高三了，看样子是不会过去的。说起来，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到文恙了，感觉她走的时候，模样还像个小姑娘呢。”那老奶奶看了看自己脚边那哈着气的小狗，笑了一下，又说：“我出门了。”
　　陆念眼眶有点红地点了一下头，她终于找到钥匙，戳了好几下才把钥匙戳进孔里，进门时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
　　沈歆看着她收拾了几件衣服，正想问还要带什么的时候，看到陆念站在了墙前。
　　陆念仰头盯着那挂在墙上的照片，想了很久还是没有把它取下来。
　　两人下楼的时候，陈端州刚好收了菜摊回来，手里还提着半个西瓜，看见陆念就招手。
　　陆念走了过去，还是没好意思说话，转而就被陈端州递过去的西瓜塞了满怀。她手足无措地抱着瓜，又听见陈端州让她别走。
　　沈歆也迷蒙着，问道：“陈爷干嘛呢。”
　　陆念摇头，低头看了眼怀里的瓜，皮薄无籽，来报恩的。
　　楼下那被改造成小客厅的杂物间门敞着，不一会儿，陈端州就从里面走了出来，甩干了勺子上的水，给陆念和沈歆递了过去，说道：“吃吧，甜着呢，隔壁赵小妹她老公给我的，我在桥洞那边已经分了半个了。”
　　陆念拿着勺，不太好意思吃。
　　“吃吃吃。”陈端州催促，又说：“钓鱼去么。”
　　沈歆朝陆念看去，说道：“念念要回去做题呢。”
　　陈端州嗐了一声，愤愤道：“做什么题啊，好好的周末，跟我钓鱼去，高三本来就累，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陆念看了看沈歆，又看了看瓜，犹豫了数秒才点头。
　　陈端州立刻把钓具拿了出来，还给她们一人发了一顶斗笠，推着自行车说：“走吧，好不容易约到钓友。”
　　河边还挺近的，骑个二十多分钟就到了。
　　已有人在那等着，看见陈端州就招手，说是窝都打好了。
　　沈歆和陆念坐在草地上吃西瓜，一人一勺，也没敢大声说话，生怕把陈端州的鱼吓跑。
　　瓜挺甜的，陆念却吃得鼻子酸，朝陈端州的背影投去一眼，没忍住叫了他一声。
　　陈端州握着鱼竿的手一抖，猛地回头问：“谁喊我呢。”那声音和沈歆的不一样，其实他分得清。
　　陆念又喊了一声：“陈爷爷。”
　　陈端州愣住了，半天才哎地应了一声，“你，欸，好久没听到了。”
　　陆念低着头吃瓜，说实话挺愧疚的。
　　“以后多说说。”陈端州慢悠悠转了回去，什么也没问。
　　陆念声音很轻地说：“那个高中数学竞赛，我进复赛了。”
　　陈端州听到又猛地回头，鱼竿也跟着一抖，不由得笑了起来：“好啊，这很好。”
　　“您教得好。”陆念说。
　　陈端州摇摇头说：“那也得你学得懂，我才教得好。”
　　两人一下午除了吃瓜什么也没干，陈端州就让她俩在旁边坐着，不让走，天快黑的时候，往她们吃剩的半个西瓜皮里放了几条小鱼。
　　陆念捧着瓜，生怕那鱼会蹦到脸上，一个劲地往后仰。
　　陈端州干脆往西瓜顶上铺了层塑料纸说：“这样就不会跳出来了。”
　　说着，里面的鱼一个跃起，撞到了塑料纸上，吓得陆念连忙捂住。
　　“这怎么吃啊。”沈歆嘶着声。
　　陈端州下颌一抬：“念念会的，就油炸，可香了！”
　　沈歆知道陆念会自己做饭，没想到对方会的样式还不少，蹭了过去说：“那我要吃。”
　　陆念点头：“那回去做。”
　　于是当天晚上就是吃的炸小鱼，确实挺香的。
　　周一那天，沈歆和陆念都忘了设起床铃，差点没赶上时间。到教室的时候，方燃已经在讲台上站着了。
　　两人顿步门外，教室里一个个低垂的脑袋纷纷抬起，齐刷刷看向她们。
　　沈歆又看了眼腕表的时间，确实没迟到，但方燃那模样太严肃了，让她知道到底该不该报到。她还没想明白，陆念已经开口喊出了声音。
　　其实夏令营过去后，班里都得知了陆念说话的事，但大多数人是第一次听到，瞬间瞪直了眼。
　　方燃点头示意她俩进去，继续盯学生的早读情况。
　　教室里的读书声顿时变得更响亮了，可仔细一听，又不全是读书声，有不少人在浑水摸鱼，借着早读和身边的人说话。
　　“陆念真的说话了，我不是做梦。”
　　“成绩本来就好上天，现在还能说话了。”
　　“陆念身上怎么穿着沈姐的衣服？”
　　“真的是沈姐的衣服啊。”
　　“住一起的么？”
　　温玟侧身看着两人入座，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问道：“你们一个在文心街，一个在桥洞街，还约着一起过来呢？”
　　沈歆点头说：“羡慕我们感情好啊。”
　　温玟啧了一声，抬手揽向同桌的脖子，“说得好像谁没个朋友一样。”
　　坐在她边上那人使劲儿躲，根本不给面子。
　　温玟又说：“其实我比较羡慕学神晚上能回家学习这事，回家好啊，想干什么干什么。”
　　“你跟方燃申请啊。”沈歆笑了。
　　温玟摆摆手说：“算了，我家没人，回去睡的话会有点怕。”
　　陆念翻书的手一顿，抬头看了过去。
　　“哎。”温玟撇嘴，“不过家里的床是真舒服啊，学校的硬板床睡得我腰酸背痛的，要不我申请回去睡一晚算了，去沈姐你那蹭蹭床。”
　　“蹭床啊。”沈歆把书从桌肚里抽了出来，说：“我那没位置收留你。”
　　“我睡沙发也行。”温玟目光灼灼。
　　沈歆摇头：“沙发也没了。”
　　“沙发谁睡啊。”温玟想不通了，琢磨了一下说：“地板，打地铺总行吧。”
　　陆念蓦地开口：“沙发，我睡。”
　　温玟瞪大了眼，不信地又问了一遍：“谁？”
　　陆念说：“我。”
　　其实温玟挺不理解，明明这两人行事作风完全不同，却偏偏能凑得到一起。
　　“有意见？”沈歆问。
　　温玟摆手，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哪里，我理解。”
　　方燃从过道经过，留意两侧的学生有没有开口，说道：“早读时间好好利用，都开口读书，别聊天了。”
　　沈歆才把书翻开，没来得及动嘴，她还一副困倦的样子，眼皮要睁不睁的。
　　“早读是拿来睡的？”方燃脚步一顿。
　　沈歆使劲撑开眼皮，说：“我没睡。”
　　“没睡就读书。”方燃朝陆念扫去一眼，没想到陆念也没读，正做着题呢。
　　后排的人嘀咕了一句：“学神没读书被逮到了。”
　　“方燃脸都黑了。”那人的同桌应了一句。
　　方燃确实黑着脸，她又看回沈歆，却见沈歆正望着陆念，还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她缓缓问：“同桌比书好看？”
　　沈歆闭紧嘴。
　　陆念突然忘了自己要写什么，笔尖一顿。
　　“那你继续看，三堂课够你看了吧？”方燃也笑，那笑颜格外仁慈。
　　眼看着新老师走了，沈歆才把书放下，双眼果真看着陆念一转不转的，目光柔软得很，“老师叫我看你。”
　　“……”陆念侧头睨了她一眼，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这么听老师的话了。
　　沈歆笑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说：“念念就让姐姐好好看看。”
　　陆念不太自在，忍着没再扭头，可却觉得嘴唇灼热得很，那触感像是还留着一样。
　　她耳廓被沈歆那刻意压低的声音给抓挠着，心尖有点儿痒，本想佯装镇定的去写字，可脑子一片空白，她顿时脱口而出，“看吧。”
　　沈歆眉一挑，又听见陆念说：“反正你看的还少吗。”
　　方燃还真给陆念开了小灶，特地找了一些冲刺网课，让陆念回去听。
　　陆念拿着方燃给的网课账号回了教室，说道：“方老师给的。”
　　沈歆凑过去看了一眼，“网课？”
　　“嗯。”陆念应声。
　　沈歆撑起下颌说：“这个方老师，真的挺好的。”
　　坐在前边的温玟又回过头，往陆念手里那张纸瞄，看见了上面的网址和课程讲师名字，惊讶道：“我知道这个，这个课很贵的。”
　　陆念眨眼。
　　温玟又小声说：“应该是方老师自己买的吧。”
　　因为要回去听课，陆念晚自习又没在。十点过的时候，沈歆才回到桥洞街，还以为陆念已经把课听完了，没想到那视频卡顿得厉害，陆念连第一个视频的回放也没看完。
　　沈歆才想起来，桥洞街这边全是老网线，网速慢得出奇。
　　偏偏陆念也不生气，没什么表情地盯着视频加载时那个转着的圆圈。
　　“你怎么没告诉我看不了呢。”沈歆自个儿先气上了。
　　“没事。”陆念摇头，“我可以边等边写写题。”
　　沈歆看到那圆圈一直转就烦，看着时间还算早，说道：“要不到前面拐弯那个奶茶店坐坐，那里我去过，网速还行。”
　　陆念同意了，把沈歆的笔记本带了过去。
　　沈歆轻车熟路地找到地方，才推开门，就听到有人喊“念念”。她闻声转头，看到那穿着长裙的老板娘在冲陆念招手。
　　陆念点头，往楼上指了一下。
　　老板娘摆手说：“上面没人，上去随便坐吧，电脑密码没改。”
　　沈歆心情复杂地跟了上去，发现陆念才是轻车熟路的那个。
　　上了楼，陆念便坐到了窗边，轻而易举地就找到了墙上的插座，把笔记本的充电器给插上了。
　　沈歆跟着坐下，讪讪道：“你怎么什么人都认识。”
　　“皁镇就这么点大。”陆念把笔记本转到了沈歆面前，又说：“老板娘叫赵小妹，昨天吃的西瓜就是她老公给陈爷爷的。”
　　沈歆看着笔记本屏幕问：“你不用么。”
　　陆念把面前的台式机打开了，说道：“我用这个，你干坐着会无聊。”
　　沈歆服了，“你怎么不早点来这边，说不定能把两个回放课看完。”
　　“送你的礼物就是在这弄的。”陆念垂着眼，期期艾艾地说：“其实我不常来，一个人不太想来。”
　　沈歆笑了，说道：“行，你听课吧，我玩会儿游戏。”
　　陆念听课很认真，眼里映着屏幕光，有种目光灼灼的感觉。
　　在对方开着倍数听完两个回放课的时候，沈歆已经在游戏里“死”了好几回。
　　“你在玩什么。”陆念忽然问。
　　沈歆其实已经被揍得有点生气，漫不经心地说：“就是个一群人打来打去的游戏。”
　　“那我也玩。”陆念看沈歆屏幕里的角色在到处打滚，突然好奇这游戏是不是只要会滚就行了。
　　沈歆一愣：“真想玩啊？”
　　“我看看有没有。”陆念在赵小妹的桌面上找起那个游戏的图标，没想到还真有。
　　“行吧，那我给你个账号。”沈歆说。
　　陆念照着沈歆说的，慢吞吞登录了游戏。
　　沈歆一边给陆念讲基础操作，一边把袁宙组了进来。
　　袁宙马上又拉了个朋友过来，用夸张的语气说：“哇哦歆姐，你好久没来了，这带的谁啊。”
　　“小陆老师。”沈歆说。
　　袁宙立刻正经了起来，小声说：“你早说嘛，我拉个更厉害的过来。”
　　被拉进来那人骂骂咧咧的，骂了两句猛地顿住，开始冲沈歆道歉。
　　进了游戏，陆念别的没干，就一路跟着跑，时不时滚几下，再接个滑铲，好像很厉害的样子。可没想到，打起来的时候，她还在滚。
　　袁宙疯喊救命，陆念才慢悠悠切换武器帮他补了一刀。袁宙松了口气说：“我看小陆老师一直在边上滚，还以为不会救我了。”
　　陆念调整着耳机，朝坐在边上的沈歆睨去，不自然地说：“我看沈歆刚刚玩时一直在滚，以为是什么厉害的招式。”
　　沈歆倒吸了一口气，不想承认自己其实是被打得满地乱滚，只好说：“你过来，我给你看个东西。”
　　陆念操控着角色跟了过去，然后看到沈歆拿着弓箭，对着远处的墙一通拉弓，那些箭在墙上连成了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
　　她来回跑动，换了好几个角度观察，小声说：“厉害。”
　　沈歆只带陆念玩了一局，看时间差不多了就退出了游戏，两人东西一收就回去了。
　　下楼时，那叫赵小妹的老板娘说：“念念下次再带朋友来啊。”
　　为了帮衬生意，沈歆买了两杯果茶回去。
　　沈歆帮陆念插了吸管，还没进楼道就停住了，陆念跟在后面，差点踩着她的脚后跟。
　　陆念咬着吸管，往旁边挪了一步，却见沈歆从兜里掏出钥匙，作势要打开自行车的车锁。
　　沈歆吸了一口果茶，弓着腰把车锁打开了，含着果茶里吸上来的水果粒，含糊地说：“你先上去吧，我出去买点东西。”
　　“什么。”陆念歪着头看她，头发从肩头滑落。
　　沈歆支支吾吾的，那模样一看就有鬼，看着车说：“也没什么，就买点家里缺的东西。”
　　陆念手一伸便说：“家门钥匙。”
　　沈歆以为糊弄过去了，就把钥匙放到了陆念掌心上，看着对方五指一收，把钥匙攥了个紧。


第59章 
　　拿到钥匙的人两级当一级地往上迈，笔记本夹在腰边，右手上还拿着饮料，边上楼边说：“等我。”
　　沈歆一愣，脚已经踩在脚蹬上了，硬是没踩出去，等着陆念放好笔记本从楼上下来。她背对着楼梯口，听见脚步声渐近，随即后座被压得略微一沉。
　　“好了。”陆念坐在后面说。
　　沈歆把脚蹬一踩，说道：“你都不知道我要去买什么，这位置是坐得越来越熟练，就不怕我把你卖了。”
　　起步那一晃，陆念连忙抓住沈歆的衣摆往下一扯，那一下，领子直接卡在了喉咙上。
　　沈歆啊了一声，单手握住车把，把领口扯了回去。
　　陆念手一松，这才意识到自己扯得太使劲了点，小声说：“对不起。”
　　“幸好你沈姐车技了得。”沈歆长吁了一口气。
　　陆念只好捏住车鞍，细声细气地说：“还有，怎么不能熟练，后车座……不是给我装的么。”
　　确实是这么一回事，可沈歆听着这话从陆念嘴里说出来，就有种孩子长大了的感觉，胆儿肥了，敢认了。
　　陆念臊得耳廓有点热，又补充说：“你之前自己说的。”
　　“对，我说的。”沈歆笑了，她还挺爱听陆念这么说话的。
　　陆念往远处望，问道：“所以你要买什么。”
　　沈歆故意卖关子：“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停在了一个小超市的门口，卷帘门已经降下来一半了，里面的收银员撑着下巴在打瞌睡，有人正拖着地。
　　皁镇的店铺向来很晚关门，但现在时间也不早了，这种时候也就只有夜宵街那边还都开着。
　　沈歆锁车的时候还是犹豫了一下的，恰好收银员醒了过来，伸了个懒腰问：“是要买东西吗，进来吧。”
　　那收银员看着有四十多岁了，困得眼皮直耷拉，看见陆念时眨巴了几下，熟络地说：“念念。”
　　沈歆往里走的脚步一顿，她此前怎么不知道陆念人脉这么广呢，走哪都能碰上熟人。
　　不过皁镇确实不大，来来往往都是这些人，面熟也合情合理。
　　陆念冲那收银员翘了一下嘴角，跟着沈歆走了进去，等走到货架后面了，她才说：“是认识的阿姨，我年纪小的时候，穿过很多她送过来的衣服。”
　　“还给你送衣服？”沈歆沿着货架往前走。
　　“嗯。”陆念说：“超市里有一些积压货，她会改短了给我送过去。”
　　沈歆不知道是该皱眉还是该笑，这样的陆念听起来就像是整条街的人一起养大的孩子。她无奈地说：“我倒是发现了。”
　　“嗯？”陆念往前一步，跟沈歆肩抵着肩地走在一起。
　　“在这地方我还真没办法把你卖掉，走哪都是认识你的人。”沈歆一顿，用一种微酸的语气说：“你怎么能这么讨喜呢。”
　　陆念唇一抿，垂视着自己不断迈向前的鞋尖，慢吞吞说：“陆文恙在的时候也不怎么管我，那时候我挺乖的，看起来又无助，就……蛮讨人喜欢。”
　　沈歆觉得不全是这样，还得因为长得好。她努嘴说：“还没见过你小时候的照片。”
　　“下次。”陆念又说：“有机会的话。”
　　“那怎么算没有机会？”沈歆顺着陆念的话问。
　　陆念脑子一钝，没想出来，又朝鞋尖看去，开始回忆相册里有没有见不得人的照片，比如什么周岁时没穿衣服的。
　　“应该不会没有机会吧。”沈歆又问。
　　“不会。”陆念被迫回答。
　　往前走时，沈歆推上了一辆购物车，往里按了一下试试结实度，跃跃欲试地问：“你要不要坐进来。”
　　陆念下意识朝收银台那边看，明明什么都还没做，却像是做了坏事怕被抓到那样，模样怵怵的，小声说：“不好吧。”
　　沈歆得逞地笑了：“哪能让你坐，这购物车可不安全。”
　　陆念不乐意了，自顾自往前走，听见身后沈歆说“过了”，才磨磨蹭蹭地转身。
　　“你看看。”沈歆正站在摆满了杯具的货架前，仔仔细细挑了个糖果图案的。
　　陆念退了回去，看得一愣，不太笃定地说：“不是有杯子吗。”
　　沈歆说：“给你挑的。”
　　因为此前陆念不常去她那，连个专门用来漱口的杯子都没有，来时用的都是一次性的。
　　陆念没说话，看到沈歆把杯子放进了购物车，转身又挑起了浴巾。
　　沈歆边翻边问：“要什么颜色。”
　　陆念不假思索地答：“蓝色。”
　　沈歆其实想拿那块枣红色的，她总是会想起刚来皁镇时，陆念在桥洞下卖小白菜时穿的那件T恤。她在架子上翻，搓了搓感受起浴巾的料子，问道：“怎么选蓝色。”
　　“你好像喜欢。”陆念也伸手去扒拉了两下。
　　沈歆状似恍然大悟，很刻意地哇了一声，说：“好呀，你还暗暗摸清了我的喜好。”说着，她挑了一块蓝色浴巾。
　　陆念起先觉得，她只是偶尔去沈歆那蹭个住，但看着沈歆不断往购物车里放东西，新的拖鞋、新的洗脸巾、新的餐具，林林总总的物品在购物车里堆成小山丘，她忽然有种要长住的感觉。
　　就好像她可以完完全全地剥离文心街的那个“家”，有了其他容身之所。
　　这不是她的退路，而是沈歆答应给她搭的桥，沈歆真的可以做到。
　　她讷讷道：“这也太多了。”
　　沈歆说：“收留一个小朋友，就得把东西准备齐全了。”
　　陆念不由得联想了许多——
　　洗脸池的镜子前放着的杯子很快就是成双的，她和沈歆的牙刷也会变得很相近，挂在架子上的毛巾会相似到容易拿错，就连吃饭的碗筷也是差不多一样的款式和花色。
　　“差不多了吧。”陆念往购物车里打量。
　　“再看看。”沈歆偏还要继续往前走。
　　陆念光这么走着就已经觉得累了，但还是不得不跟着沈歆走。她垂着眼，喝了一口果茶，余光瞥见远处的货物好像不同寻常。
　　一抬头，她便看见一些摆得整整齐齐的床具，然后想到沈歆那房间里和单人床挨在一起的沙发床。
　　是搭桥没错，可是沈歆撘得也太认真了点，让陆念没来由的慌乱。
　　陆念脚步一顿，捏住沈歆的衣摆说：“这拿不回去吧。”
　　“我就看看。”沈歆在床边绕了一圈，还伸手按了几下，说：“房间里的床铺确实太小了，那床垫也硬了点，睡着不舒服。”
　　那拖着地的工作人员拐了过来，见状还兼任起导购员，手里还握着拖把，就对着沈歆介绍起了各色双人床的特点。
　　“走吧。”陆念把沈歆的衣摆往柜台那边拉。
　　沈歆迤迤然转身，把购物车推了过去。
　　账是陆念结的，用的是预赛获奖时皁中给的奖金。只因为是自己要用的东西，所以她没肯让沈歆付。
　　收银员拿着袋子帮她们把东西装起来，有点讶异地问：“是要搬家了么，是不是文……”她没说完便自己打住了。
　　陆念摇头，陆文恙的离开，于她而言已不是什么不能说之事。
　　沈歆在边上说：“只是偶尔换个地方住。”
　　那收银员似懂非懂地点头说：“之前是住校吧，我看有的孩子高三会申请回家住，花的时间似乎会多些，但压力是会小点吗。”
　　这人似乎并不清楚陆念的成绩，又说：“能考个好学校也好，不行的话，出路还多着呢，不过啊还是先往高处看。”
　　陆念点头，轻推了一下沈歆的肩，要走时被那阿姨叫住了。
　　那阿姨走到冰柜边上，给她拿了两个盒装的冰淇淋，不管她要不要，只管往她手里一推，还说：“不接的话可就要掉地上了啊。”
　　陆念不得不伸手抱住，有点无措地看向沈歆。
　　沈歆忙道：“谢谢阿姨。”
　　在长大了一些后，陆念因为陆文恙的事越来越沉默寡言，再后来干脆连话也不说了。她自知不讨喜，来的次数变得越来越少，只是每每过来，就算没有买到东西，也总是不会空手而归。
　　陆念哪愿意白拿，每每离开都会在柜台上多放钱，这次刚要往兜里摸，手被按了个正着。
　　“念念！”那阿姨故作生气，随即又叹了一声说：“回去吧，很晚了。”
　　陆念冲她摆手，抱着购物袋坐上了车。
　　沈歆骑着车问：“那阿姨给了你冰淇淋，是不是还得自己贴钱啊。”
　　“她是老板。”陆念解释道。
　　沈歆顿时不好意思起来，她下意识觉得那阿姨是超市的帮工，没想到人家才是老板。
　　见到与陆念有关系的人越多，沈歆心里越不是滋味。
　　形形色色的人，以及他们口中许许多多的旧事，拼凑出陆念昔日的轮廓，是沈歆不曾见识过的疤。
　　陆念不常向别人提起她以前的事，在皁镇的街上，不少人是见过她的，也有不少人或多或少地听说过她的事，或好或坏的事。所以她从未有过往外说的冲动，只有在这么一瞬间，她好像充满了分享欲。
　　陆念抱着购物袋，一只手扶着车鞍，跟着摇摇晃晃的，其实没什么安全感，还有点犯困了，她蓦地开口：“没见着照片，那你想不想听听我以前的事。”
　　“好啊。”沈歆说。
　　陆念陷入回忆，徐徐道：“其实她是跟着做生意的人过来的，后来那人走了，她还留在这。因为是从外面来的，她和邻里关系疏浅，也不太喜欢和人打交道，中途换过好几份工作，后来才去了修理厂。”
　　怀里的购物袋被她揽紧，簌簌响了一阵，她又说：“她在外面的时候，我便是一个人在家。那时候我总是往外跑，在外面走得跌跌撞撞的，街上的人以为我是谁家走丢的小孩，还带我去弄了好几次走失登记。”
　　“我总是在别人家的事还是被她知道，她带我回去时不免得和人闲谈几句，她好像不太喜欢这样，也不喜欢因为我承了别人的人情，就讲一些……”
　　“一些什么。”沈歆不由得问。
　　陆念轻声说：“讲一些恐怖故事吓唬我，说外面全是吃小孩的鬼，如果我再一个人出门，鬼会拉住我的腿，把我拖走吃掉。”
　　沈歆笑起来，“难怪你在密室里一点也不怕，从小就被这么吓。”
　　回去后，陆念不由得又想起床的事，她躺到沙发床上时还有点茫然，趁着沈歆还没进屋，用眼神度量了一下房间的宽度。
　　这么一量，还忍不住把之前看到的双人床的大小给代进来了。
　　她想的是沈歆要把那张单人床换掉，没将她躺着的沙发床给排除出房间。这沙发床就已经占了不少位置了，要是再把双人床放进来，似乎会有点拥挤。
　　其实想想，好像也没有换的必要，沈歆高考结束必定是要会潠市的，到时候这租的房子也会退掉。
　　她伸了伸腿，朝窗外望了出去，窗帘没拉拢，能看到黯淡街灯。才望了一眼，她忽然察觉腿上凉丝丝的，然后像被什么东西往外拖了一下。
　　陆念僵了一下，然后猛地挣扎起来，朝床尾一看，才知道抓她的是沈歆。沈歆那只手凉得很，指不定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干嘛啊。”她屈起腿往回收，沈歆就势松了手。
　　“你看这沙发床是不是太小了，躺在上面腿都伸不直。”沈歆站直身说：“所以真的该换了。”
　　陆念狐疑地朝床尾看，问道：“你刚摸了冰箱？”
　　沈歆被拆穿了，笑笑说：“我还以为能吓着你呢。”
　　陆念想说这人怎么比陆文恙还幼稚，可一想到陆文恙，又没办法说出口了。她轻轻啊了一声，过了一阵，又哦地应了一下，被子一扯，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说道：“没必要换，你到时候还不是得回去。”
　　“也是。”沈歆说，“那不换了。”
　　明明如了自己的意，陆念却听得有点失落，像在盼着什么一样。
　　她蓦地摇了一下头，不能想。


第60章 
　　房间的灯控在窗边的木柜上方，沈歆一伸手就能碰到，她刚要关灯的时候，忽然瞥见有个阴影笼了过来。
　　沈歆手一顿，没往下按，看到陆念趴在边上，乍一看像个鬼影。她差点被吓着了，干巴巴问：“是不是还得睡前背个单词？”
　　陆念讷讷开口：“吹口气吧。”
　　沈歆反应过来，不由得笑了，问道：“怕做噩梦啊？刚才是不是真被我吓着了。”
　　“不是。”陆念坚决否认，转而讷讷地说：“睡前……没有什么要做的吗。”
　　“啊。”沈歆看向她，“要做什么。”
　　说完后，沈歆立刻反应过来，坐直了身问：“晚安吻吗。”
　　陆念闷闷地“嗯”了一声，有点别扭。
　　沈歆凑到了她的面前，指着自己的唇说：“来吧，朝这儿来。”
　　陆念还真亲了过去，轻得就跟蜻蜓点水一样，碰出了一圈涟漪，然后就及时打住了。
　　沈歆笑了，明明吃到了甜头，偏偏还说：“对你沈姐耍流/氓呢。”
　　陆念躺了回去，侧身背对着她，实力拒绝这莫须有的罪名。
　　“好了。”沈歆抬起手，手指对着陆念，用力吹了一口气说：“吹给你了，我的好梦。”
　　陆念这才缩了回去，侧身躺着，带着点儿鼻音说：“改天还给你。”
　　在复赛开始前，方燃去找了一套卷子，让陆念提前感受竞赛氛围。她还特地去借了个空的教室，只是当天的“考生”只有陆念一个人。
　　方燃借教室的事传到了其他班，不少人还在皁中论坛猜，陆念“模考”能考多少。
　　温玟悄悄找方燃打听了陆念“开考”的时间，开始计时，回头对沈歆说：“沈姐你说，小陆老师会考得怎么样。”
　　沈歆对那试卷的难度毫无概念，总不能盲猜，便去搜了一下，搜也没搜出个结果，就说：“我就赌她不会说难。”
　　温玟啧了一声，问道：“赌什么。”
　　“赌这个学期的食堂营养餐券怎么样。”沈歆说。
　　“豪赌啊！”温玟想了一阵，抠抠搜搜说：“那我就赌上我整个学期英语报的答案。”
　　“你也不赖。”沈歆满意点头。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沈歆提前到了操场边的树下，她特地从温玟那要了时间，调了个闹铃等着。
　　时间到的那刻，她仰头朝楼上看，看到方燃借的那教室出来了人，但因为角度问题，她只看得到一个黑黢黢的脑袋。
　　沈歆摸出手机，编辑了一条信息给陆念发了过去。
　　「二楼穿红衣服的妹妹，姐姐在楼下等你。」
　　出来的人随即停住，看到信息后转身握住了栏杆，低头往下看。
　　陆念的头发被风吹到了栏杆外，也许因为距离太远，她的表情看起来很淡，像是能被风从栏杆后卷出来，看人看得心一惊。
　　在看见沈歆的那刻，陆念微微睁大了眼，转身跑下楼梯。
　　沈歆在树下悠暇地等着，看到陆念走近了才说：“我都叫你妹妹了，你怎么不回我一声。”
　　陆念哪会不知道这人在摆什么谱，但实在是叫不出口。
　　“你说我是不是年纪比你大，能不能当姐姐。”沈歆连哄带骗的。
　　陆念嘴一张，别扭地挤出了点声音，叫的却不是姐，而是连名带姓地喊了沈歆。
　　沈歆没生气，笑了笑问：“感觉怎么样，我可把这个学期的营养餐券赌上了。”
　　“怎么又……”陆念睨了过去，本来想说怎么又玩这个，微微一顿，索性说：“不会让你输。”
　　“你就说你觉得难不难。”沈歆问。
　　陆念迟疑了一下说：“是有一点。”
　　沈歆顿时抿起了嘴唇，转而语重心长地说：“就算觉得难，那也不能说出来，不然试卷就得意了。”
　　“哦。”陆念改口：“那不难。”
　　沈歆没忍住，掌心往陆念发顶一压，说：“真不愧是小陆老师。”
　　陆念拂开这人的手，随意拨了拨头发，没直视沈歆的眼睛，话音就跟卡顿一样，讷讷说：“这本来就，不是什么难事。”
　　温玟远远看见这两人在树下呆着，一边挥手一边走近，做足了心理准备才问：“小陆老师，问你个事。”
　　沈歆得意地晃了晃头，眼神往外飘。
　　“什么。”陆念被温玟这严肃的样子给弄得一愣。
　　温玟深吸了一口气问：“难么。”
　　陆念朝沈歆瞥去，思索了数秒，才不太自然地回答：“不难。”
　　温玟狐疑地来回打量这两人，压着声问：“她没胁迫你吧？”
　　“怎么会。”陆念慢声说。
　　温玟倒是明白了，她就不应该和沈歆赌这个。
　　距离复赛没有多长时间了，陆念晚上还是会回去复习，但想起身份证落在了文心街那边，就和沈歆又过去了一趟。
　　其实距离上次回来也没多久，但在重新迈入文心街时，陆念竟觉得陌生，连带着记忆里的陆文恙也变得极其陌生。
　　在那通电话里，其实是她先拒绝了陆文恙，可她还是会回忆起当年被抛下时的挫败感，那冰冷的感觉爬遍全身，叫她差点不能动弹。
　　坐在沈歆后座上时，陆念便已经在强忍着，她太久没有放肆大哭过了，也不知道自己哭起来会不会丑。
　　总之，陆念不太想让沈歆看见，她哭起来的样子，一定会很狼狈。
　　到了楼下，陆念忽然说：“你先去点餐吗，我上楼拿了就过去，很快的。”
　　沈歆却把车了起来，跟了上去，一边说：“上次说的照片还没给我看，你看机会这不就来了。”
　　陆念一怔，想想还真是。
　　上楼时，一个人影匆匆忙在她们边上擦过，那女的蓦地崴了一下脚，捧在手里的东西全掉在了地上，什么圣女果和冬枣撒了遍地。
　　陆念连忙蹲下帮她捡，余光瞥见这人长得有点面熟，然后认出来，是楼上那周姓奶奶的孙女。这孙女比她年纪大上不少，听街坊说早半年嫁去了很远的地方，没想到竟回来了。
　　那女的红着眼，明明只是摔了一下，声音却像是哭哑了，连连道了几声谢。在接过陆念重新捡进盘子里的水果后，她才抬头看了一眼，哽咽着说：“我认得你，我弟跟你抢过蒸蛋。”
　　“慢点走别再摔了。”陆念难得提醒了一句。
　　女人捧起盘子，所幸那脚崴得不厉害，一会就好了，她叹了一声说：“听说奶奶这边的房子还在，我一个人搬回来住了。”
　　陆念还蹲着，仰头看向她。
　　女人又叹起气，说道：“离婚了，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歇一歇。门不当户不对，在许多观念上都有分歧，总归不是一路的，很难走到一起。”
　　陆念站了起来，听到沈歆说：“磨合不了吗。”
　　“任何一段关系，都得两个人一起努力，只有一个迎合的话，是很累的。”那女人摇头，慢腾腾往下走，又回头说了一句：“我没事儿，谢谢你们。”
　　陆念看了看沈歆，又继续往楼上走，进了门才说：“还以为周奶奶也回来了。”
　　“想吃蒸蛋？”沈歆问。
　　陆念眨眨眼说：“其实她教我了，我会自己蒸。”
　　“那我想吃。”沈歆笑说：“拜托了，小陆老师。”
　　陆念拿了身份证，拉开冰箱看到还有两个鸡蛋，还真咔一声打进了碗里。
　　蛋在锅里蒸着，陆念转身时看到沈歆在看墙上的那张照片，她的心蓦地一沉，匆忙走了过去。
　　那是她和陆文恙难得的合照之一，陆文恙总是不喜欢和她合影，所以留下来的合照很少。
　　照片里的女人笑得温柔，像一块被打磨得没有半点棱角的玉石。
　　陆念想了想，伸手把相框取了下来。
　　沈歆本来还在看照片里的陆念，问道：“怎么了。”
　　陆念径自把照片盖在了桌上，这样也就看不见照片上的人了，说道：“这样盖着吧，不看她了。”
　　“我没看她。”沈歆有点冤枉。
　　陆念走进房间，拿着一本册子慢吞吞走了出来，往沈歆面前一递。
　　那是一本相册。
　　沈歆讶异地接了过去，翻开看到各种各样的陆念，笑的，哭的，还在摔在地上的。
　　陆念别开目光，说道：“几乎都是街坊帮着拍的，相册是那姓周的奶奶送的。”
　　沈歆笑得起劲，可惜照片没多少，不然她还能笑得更久一点，然后她听到陆念靠过来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话。
　　陆念说：“谢谢你跟我磨合啊。”
　　不得不说，周奶奶教的那蒸蛋法子是真的不错，蒸出来的蛋羹嫩得出水。
　　沈歆连碗壁都刮干净了，舔着勺说：“好吃的，难怪她孙子要跟你抢。”
　　陆念笑了一下，刚想拿碗，沈歆就端过去洗了。
　　流水哗哗响着，沈歆说：“这房子是你妈自己的？”
　　陆念说：“这是以前的单位楼，她工作一段时间后拿到的房子，拿了房她就辞职了，每个月会从她卡上划去水电费。”
　　沈歆啊了一声，“那以后……”
　　“再说吧。”陆念声音闷闷地说。
　　只那一碗蛋羹根本吃不饱，两人还是去菜馆点了单。
　　沈歆烫好碗筷，看陆念那模样还是没精打采的，把那套碗具往她面前一推，说道：“想什么呢，我们现在可是在预祝复赛顺利。”
　　陆念听得迷迷糊糊的，不知道普普通通一顿饭怎就成预祝复赛的了，她说：“怎么样算顺利。”
　　“写得顺利就算顺利啊。”沈歆往她碗里夹菜，“多吃快长，再变聪明点，拿个奖回来。”
　　陆念欲言又止，想了想说：“好。”
　　方燃给的直播课得听好几天才能听完，陆念本来是去奶茶店那蹭网听的，周末那天奶茶店停电了，那赵小妹说这一整条街都没电，好像是有地方在修电线。
　　陆念看了一半，网突然就断了，电也没了，心里不上不下的，堵得难受。
　　沈歆在边上做题，想把手机热点打开，让陆念继续听课，可一看笔记本的电量，也就只能再撑半个小时，压根不够听课。
　　赵小妹琢磨了一会，说道：“要不你们上我家那网吧去吧，我给你们开着，听课还是重要的，就是不能让别人知道，毕竟未成年可不该进网吧。”
　　陆念哪去过那种地方，下意识拉了一下沈歆的衣摆。
　　沈歆说：“那好，谢谢姐。”
　　赵小妹笑了：“等会，我把门关了，我们一起过去。”
　　“我们听完就走，没事。”沈歆扭头对陆念说。
　　到了那，赵小妹给她们开了两台机子，在靠里人少的位置。
　　网吧人杂，气味也不太好闻，陆念亦步亦趋地跟着沈歆，她坐下把网课打开，转头时看到沈歆打开了新闻联播。
　　“听你的课去。”沈歆戴上耳机，“我不影响你。”
　　陆念听起课，翻开草稿跟着算。
　　边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人，一个劲吵吵嚷嚷，把椅子挪得嘎吱响，其中有人竟然还穿着皁中的校服。
　　一股烟味逸了过来，那拿烟的手还时不时往陆念胳膊上撞。
　　陆念回头看了几次，被打断得心里有点恼，听到边上那人喊她“小妹”，她猛地往沈歆那挪了一下。
　　沈歆把耳机一摘，朝那几人看去，没好气地说：“干嘛呢。”
　　陆念边上的人才发现那边还有个在看新闻联播的，眉一挑就问：“好学生啊？”
　　沈歆没好气地说：“是，别影响好学生学习。”
　　那人还凑过去看陆念的网课，才看一眼，明明也没听到声音，就感觉脑瓜子嗡嗡的，调侃道：“教教我呗，我也想当一回好学生。”
　　隔壁有人起哄地笑了起来，说道：“就你，再教育吗？”
　　倒是那穿皁中校服的伸手拦了一下说：“哥，别动她们，我学校的。”
　　凑在陆念边上的人回头问：“你认识啊？”
　　那穿校服的说：“啊，皁中论坛俩风云人物，谁不认识。”
　　陆念抬头朝柜台那边看，可赵小妹不知道走哪去了。
　　边上那人甚至还碰陆念鼠标，说没看清楚，想往回退退，一会儿又把陆念的草稿本扯过去看。
　　沈歆伸手把本子扯了回来，在看见赵小妹从外面回来时，朝陆念肩膀一推。
　　陆念会议，匆忙收拾东西往柜台那边走。
　　过了一阵，前台喊道：“哎，68、69，那几个连号的，小暑和可乐都没有了，你们要换点什么吗，还有，你们那机子有点问题，我给你们换换吧。”
　　那几人闻声望了过去，都没听清楚，纷纷起身走了过去。
　　几人刚走过去没几步，赵小妹就踩着高跟鞋走了过来，陆念跟在她身后。
　　赵小妹弯腰，在主机后窸窸窣窣地摸，压着声说：“帮我把他们网线拔了。”
　　沈歆蹲下拔了两台机子的网线，没想到这赵小妹也挺能耐的，说道：“这样就可以了吗。”
　　“你们去那里面坐一会！”赵小妹朝不远处那扇门一指。
　　沈歆立刻拉上陆念，开门就走了进去。
　　这是个杂物间，乍一看全是纸箱，那赵小妹说是让她们进去坐，实际上也没个坐的地方。
　　外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几人似乎骂了几声，然后有一人说：“那俩丫头跑哪去了。”
　　“嚯，这网课还开着呢。”说话的人一顿，又说：“我给她重放，哈哈。”
　　“别碰啊哥，人家听课呢。”说话的应该是那个穿校服的。
　　“哎，这机子怎么还真有问题啊，开不了机了。”
　　又有人说：“行了，刚前台不是说机子有问题吗。”
　　“我这也开不了，刚不是还好好的么，是不是那俩丫头干的。”
　　“应该不是，走吧哥，别在这吵。”
　　外面那几个人又骂了几句，沈歆站在杂物间里，手已经撘在了门把上。
　　还没开门，沈歆的衣摆就被拉了一下，她回头便见陆念微仰着头，神色有点着急地说：“别去。”
　　“嗯？”沈歆光顾着听外面那几人的叫骂声了。
　　陆念欲言又止，声音细弱地喊了那个此前叫不出口的称呼：“沈姐，别。”
　　跟荒漠甘霖一样，把沈歆浇得火气都没了。
　　沈歆蓦地回头问：“你喊我什么。”
　　陆念一愣，别开目光说：“姐姐。”
　　狭小的杂物间没有窗，排气扇嗡嗡嗡转着。
　　赵小妹似乎说了什么，那几人便没再骂，然后喊着要走，过了一阵果真没声了。
　　门嘎吱打开，赵小妹探头说：“人走了，出来吧。”
　　陆念跟在沈歆后面出来，耳朵尖有点红，朝大门望去一眼，果然没再看到那几个人的身影。
　　赵小妹食指抵着嘴唇，左右看了看说：“别往外说啊，继续听课吧。”
　　“放心。”沈歆推着陆念，回头冲赵小妹道谢。
　　赵小妹笑了一下，去给她们拿了两罐汽水过来，说道：“喝吧，现在天气热，喝这个舒服。”
　　幸好那课是回放，就算视频被重新播放，陆念也能把进度条拉回去。
　　看完两个直播回放，陆念把东西收了收，说可以回去了。
　　沈歆出门时接到了沈泽琨打来的电话，看是沈泽琨，她马上就接了。
　　沈泽琨内敛，许多事情都不会和她明说，也极少给她打电话，通常不会在她面前表露出情感，看他笑一下都算难得。
　　接到电话时，沈歆还挺意外的，停在门外那阳光和影子的分界线里，迟迟没有动。
　　沈泽琨说：“最近生活上怎么样。”
　　沈歆一听，嚯，沈泽琨没问她学习，关心起生活了。她说：“还行，没什么变化，变形计参加得挺有效果的，灵魂已经得到了升华。”
　　沈泽琨又说：“学习还行吗。”
　　“好啊，上学期期末的时候你们不是知道了么。”沈歆又说。


第61章 
　　沈泽琨沉默了一阵，慢声道：“我和你妈妈谈过了，认为你还是有必要回来念书，虽然我们完全有能力在你毕业后把你送到国外学习，但高考也不应掉以轻心。”
　　这话哪像是沈泽琨会说的，沈歆当即笑了，说道：“爸你老实告诉我，这是不是我妈让你说的。”
　　沈泽琨没回答，但他的沉默通常都是默认。
　　沈歆一颗心在胸膛里冲撞，她感觉自己就像是被点着的炮仗，把掌心掐痛了才忍着没有阴阳怪气，而是故作镇静地说：“能让妈接电话吗。”
　　手机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沈泽琨把手机给了林芝。
　　“妈。”沈歆叫了一声，又说：“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你是把我当成什么玩意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因为你觉得皁镇好，就让我过来，现在你后悔了，就让我回去。”
　　那边传来林芝吸气的声音，似乎还在组织语言。
　　沈歆紧紧掐着自己的手心，说：“你觉得自己做错了决定，那得道歉吧，也该和我商量吧，而不是让爸过来通知我一句。”
　　林芝沉默了，其实她让沈泽琨来转述，已经是一种让步。
　　沈歆却又接着说：“你什么时候能更尊重我一点，你这样真的会让我很难受，你在让步，可我来了皁镇，就不是让步吗。别说什么觉得我不想待在皁镇，所以才做此决定之类的话，现在我可太喜欢这地方了，现在我不想走了。”
　　她一顿，嘲弄般笑了一声说：“也多和我谈谈吧，别用你一个人的决定绑架我的生活了。”
　　过了很久，沈歆听到林芝说“对不起”，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林芝说：“那你决定了就好，我们的许多努力，本来就是为了让你有试错的空间，让你能有更多选择的余地。”
　　沈歆嗯了一声说：“好。”
　　林芝说：“要是有什么事，给你爸打电话吧，给……我也行。”
　　沈歆又嗯了一声，硬扯起嘴角笑：“最近在干嘛呢。”
　　“打麻将。”林芝一顿，又说：“常常输，最近手气一直不好。”
　　“哦。”沈歆生硬地应了一声，想了想说：“那今天就好起来了。”
　　电话一挂，沈歆转头朝陆念笑了一下，车钥匙还挂在食指上，她却突然不太想动了。
　　这些话其实她早就想对林芝说了，在猜到沈泽琨的电话是林芝让他打的时候，那点念头变得愈发迫切，这大概是因为她感觉到了林芝的退让。
　　勾在食指上的钥匙动了动，蹭得手指有点痒。
　　沈歆一垂眼，看见陆念把钥匙勾了过去，径自打开了锁。
　　陆念往车上一跨，回头说：“我载你吧。”
　　沈歆挤出笑，小声嘀咕般：“就你那点力气。”
　　跨在车上的人偏还把下巴一抬，指使起来：“坐上去，我带你转转。”
　　“我有点重的。”沈歆说完，又打了个补丁：“虽然瘦，但还是有点重量的。”
　　“我也重。”陆念定定看她，分明是犟上了。
　　沈歆勉为其难地说：“我怕摔。”
　　“我，”陆念话音一顿，犹豫了一下说：“总不会让你摔。”
　　沈歆只好说：“那你来吧。”
　　陆念的脚堪堪点地，车座的高度勉勉强强适合。她话说得满，真踩起来时骑得也还算稳，但一载上人，车就开始晃了。
　　车轮子边晃边往前转，走出了一道曲线。
　　沈歆从后座跳了下去，把车给按住了，笑着说：“别拗，下来吧。”
　　陆念耳廓红得厉害，这回二话不说就坐了自己原来的位置上，过了好一会才轻着声说：“下次一定可以。”
　　“没错。”沈歆点点头，“学神学习能力强，下次一定可以。”
　　时间还挺早，正是在阳光最烈的时段里。
　　沈歆和陆念都被晒得发顶和脖子发烫，两人却还是没回去，起因是陆念还不想回。
　　沈歆知道小同桌是想让她在外面多呆一阵，放松心情。她也不拆穿，就使劲儿踩脚蹬。
　　陆念抬手挡住眼前，被阳光晃得有点睁不开眼，忽然说：“袁宙他们喊你歆姐，温玟他们喊你沈姐，你喜欢听哪一个。”
　　沈歆半开玩笑地说：“喜欢那个独一无二的。”
　　什么独一无二，对象呗。
　　陆念往她腰上一戳，车身猛地一摇，两个人差点齐齐摔倒。
　　沈歆往远处看，突然很想去一个地方，说道：“你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我妈是在皁中读的高中吧。”
　　“记得。”陆念应声。
　　沈歆眯起眼望着远处的路标，语气已比之前轻快了不少，说道：“我外公走得早，她又是一人考过去的，考上没多久外婆改嫁走了，她没法跟着去，假期就在外面自己租房子住。”
　　陆念听得一愣，在她印象里，林芝真的是那种雍容大方的贵夫人。
　　沈歆拐了个弯，找起以前在林芝那听说的地方，打趣着说：“她大学时候就开始创业，前十年几乎每天都在为了迎合上流而努力，后来乏了，不装了，开始天天打麻将了。”
　　“原来是这样。”陆念说。
　　“但她还是很要强。”沈歆啧了一声，“特别要强。”
　　又拐了个弯，车停在一栋待拆的旧楼前。
　　沈歆仰头看见那硕大的“拆”字，微微愣了神，说道：“要拆了。”
　　“是啊。”陆念环视了一圈，说：“这边我以前来过。”
　　附近看起来也没什么玩乐的地方，沈歆问：“来这干嘛呢。”
　　陆念朝远处一指，说：“那边有个池塘，池塘干涸的时候，我会跟着其他小孩下到里面玩，拿棍子打福寿螺。”
　　沈歆蓦地笑了：“你们就不怕有危险吗！”
　　“干了呀。”陆念眨巴眼，又说：“泥巴都干到开裂了。”
　　“小陆老师。”沈歆惊叹道：“你小时候怎么这么野。”
　　陆念不吭声了，她小时候的确爱到处跑，整天把自己弄得很脏，后来因为陆文恙不喜欢，她就不去了，也渐渐和街坊变得生疏起来。
　　见到了那栋待拆的旧楼后，陆念带着沈歆去看了她小时候常常来玩的池塘。
　　池塘还是干着的，泥地龟裂，却已经看不到福寿螺了。
　　两人在周边走了走，在纳凉的棚子下吃了一碗甜豆花，后来还到旧书店的读书处写了会题，回去时天已经黑了。
　　这一整天下来，两人也没吃什么东西，往桥洞街走的时候，沈歆问道：“饿吗。”
　　“还行。”陆念顿了一下问：“吃点吗。”
　　沈歆嗯了一声，想想家里也没什么能吃的了，鸡蛋没了，番茄不知道坏没坏，火腿就只剩一小截了，估计只能吃到一碗清汤寡水的面。
　　恰好路过便利店，沈歆在路边停了车，问道：“你吃什么，我进去买点。”
　　陆念摇头说：“我不吃。”
　　沈歆却跟没听到一样，进门前还回头问：“吃甜的还是咸的？”
　　“甜的。”陆念下意识应了一句，忘了自己刚刚才说不吃的事。
　　沈歆在店里走了一圈，过会儿拎着个袋子出来了，那袋子看着挺沉，装了不少东西。她把购物袋递给陆念，往车上一跨，说道：“不知道你想吃什么，我买了蛋糕，还有牛奶。”
　　陆念打开袋子看了一下，没想到沈歆买了不少蛋糕，还不带重样的。她蓦地问道：“你什么时候过生日？”
　　“想给我过生日啊。”沈歆笑说。
　　陆念没吭声，就等着她答。
　　“不远了，就这个月。”沈歆说。
　　陆念没想到日子这么近了，她莫名有点气，因为沈歆没主动跟她提。她又问：“这个月什么时候？”
　　“月底，二十六号。”沈歆想了想，“我看了时间，正好是周末，可以出去玩。”
　　陆念在脑子里搜刮了一遍，开始思索要给沈歆送什么礼物。她不知道沈歆缺什么，想要什么，想想觉得，沈歆这样的应该什么都不缺。
　　“想什么呢。”沈歆半晌没听到声，不由得问道。
　　陆念差点回答自己在想礼物，她嘴一张，赶紧又闭上了，过了会才憋出声说：“在想竞赛。”
　　“别担心。”沈歆说：“小陆老师可聪明了。”
　　回去后，陆念还在想这事儿，就连躺下也在想。
　　她不知道上一份送出去的礼物沈歆喜不喜欢，琢磨起了下一份礼物的，时不时就走神，连动作都变得慢慢吞吞。
　　“病了？”沈歆往床上一躺，看了陆念一阵，伸手去摸了她的额头。
　　体温正常的，没发烧。
　　沈歆转而说：“竞赛有这么可怕么，把你吓成这样了。”
　　“不是。”陆念扯了扯毯子，但又想给沈歆一个惊喜，索性顺着对方的话说：“怕不满意。”
　　她说得含含糊糊的，把沈歆给说信了。
　　沈歆翻身趴着，说：“我以前第一次带着团队去参赛的时候也怕，一来怕林女士生气，二来怕队里失望，后来拿到了奖，林女士果然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就挺反对的。我吧，只觉得当时好像辛辛苦苦打了一篮子水，结果篮子是竹编的。”
　　沈歆伸手去摸她的手，把那细白的五指从毯子底下抓了出来，捏着那细瘦的关节，慢悠悠说：“就当一次尝试啊，我以前第一次带班去参赛的时候也怕，一来怕拿不到成绩，二来怕成绩不理想，其实吧，最主要的还是担心辜负了大家的期望。”
　　陆念伏在小床边上，探身朝沈歆靠近了点。
　　看她那架势，沈歆陡然明白，打趣道：“又想对你沈姐耍流/氓了？”
　　陆念就着这个俯身往下的姿势，有点艰难地在沈歆额头上印了个吻，亲完之后她又觉得有点别扭，连忙别开了眼。
　　沈歆抬手捂住了被亲过的地方。
　　陆念忽地趴了过去，揪着沙发床的边。她不太会安慰人，憋了一阵才憋出了一句话：“你特别好。”
　　沈歆伸手去摸陆念探出来的头，在脸颊上碰了一下，指尖往下一滑，落往陆念侧颈的那颗红色的小痣。
　　“都好。”陆念垂着眼，又说：“特别好。”
　　沈歆嘴角一翘，说道：“上次借你的那口气，能不能今天还我，我很需要。”
　　陆念手一抬，给她吹了回去。
　　翌日，方燃问起陆念网课的学习情况，又说学校计算机室的钥匙终于申请下来了，给陆念递了过去。
　　“谢谢方老师。”陆念接了过去，那钥匙被捂得温热，她想了想问道：“有时间限制吗。”
　　“只要不在门禁时间，你都能用，自习课的时候也可以过去。”方燃坐在办公桌前，撑起下滑的眼镜。
　　陆念握住钥匙，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外宿的必要了。
　　回教室后，陆念把钥匙往桌肚里一放。
　　沈歆转头问：“方燃找你干什么。”
　　“方老师给了计算机室的钥匙。”陆念说，“自习课也能用。”
　　“那不是挺好的。”沈歆眉一抬。
　　“那我晚上就不出去了。”陆念观察着沈歆的神色说。
　　沈歆愣了一下，随即想起，陆念晚上回去本来就是为了听网课。她努了努嘴说：“住校也好，早上不用起那么早。”
　　陆念没说话，只觉得沈歆好像不太高兴。
　　沈歆随手翻了几页书，书页哗啦啦响。
　　“晚上的时候。”陆念慢声说：“还是可以聊聊天。”
　　沈歆这才笑了，开玩笑说：“躲被窝里给我发信息吗。”
　　“可以。”陆念点头。
　　自从陆念拿到了计算机室的钥匙后，沈歆见到她的时间更少了。
　　温玟时不时就回头，没瞄到陆念，嘀咕说：“糟糕，这道题完全想不出来，我能去计算机室找她么。”
　　“你想打扰她啊。”沈歆双手往胸前一环。
　　温玟翻了个白眼，“说实话，我在想要不要提前请学神吃个饭，预祝竞赛顺利什么的。”
　　“可以啊。”沈歆觉得，陆念大概也不想到外面吃，出去花的时间更多，又说：“你要不问问她要不要在食堂二楼吃。”
　　“二楼的小炒蛮好吃的。”温玟说着还砸吧了一下嘴，但她转而又嘶了一声说：“不行，我想整点不一样的，要有乐子。”
　　沈歆就知道这人的点子不可能普通得到哪里去，她怀疑地问：“比如说？”
　　温玟靠了过去，手往嘴巴前一挡，窸窸窣窣地说起话。
　　两人正谋划着，窗外忽然站了个人，温玟一扭头，跟见鬼一样，压着嗓说：“他找谁啊？”
　　沈歆看了过去，才觉得这人有点眼熟，细细一琢磨，似乎是那天被拔网线的其中一人，穿着皁中校服那个。
　　那人朝里张望，在看见沈歆时忙挥起手，眼都亮了。
　　沈歆寻思着她跟这人也不认识，干什么装熟，是知道网线的事后想把她喊出去插头花吗。
　　温玟也诧异得很，虽然都是一个学校的，但她极少见得到这位，这位可是坏出名了的。她看了看边上的人问：“他在看谁？”
　　冯秋扭头：“肯定不是找我。”
　　温玟发觉，那人一双眼只盯着沈歆，咬着牙关难以置信地龇了一下牙，小声说：“好像是找你的，沈姐，你做什么了，你把他降伏了？”
　　好一个降伏，沈歆压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就拔了根网线。
　　那人看沈歆没动静，只好朝窗边又走近一步，模样小心翼翼的，说道：“借一步说话？”
　　沈歆把笔一放，出去时被温玟扯了一下袖子。
　　温玟掩着嘴说：“小心点。”
　　沈歆只觉得有点莫名其妙，走到了走廊外，在离那人有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装模作样地插起兜说：“有事说事。”
　　那人扯了扯嘴角说：“姐，我们见过的，我叫何三，九班的！”
　　“喔。”沈歆还是觉得挺莫名其妙的，说道：“你这名字还挺……别致。”
　　何三摸摸头，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姐，你是不是认识修理厂那群人，能不能帮我借俩车啊？”
　　“你怎么知道我认识。”沈歆眉一挑。
　　何三挤出笑说：“他们说皁中只认识你一个。”
　　沈歆笑了一下，总觉得这人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揶揄道：“姐是你叫的吗。”
　　“奶奶。”何三身份转换得还挺快。
　　沈歆心觉，这人好不要脸。
　　何三觍起脸说：“昨天那事儿我跟您道歉，我已经劝过我那哥了，他那个心情不太好，又喝了点久，有点不清醒。”
　　“我是倒了八辈子霉了吗，有你这孙子。”沈歆把手从兜里拿出，环起手臂侧身睨他。
　　“那个车……”何三抓了抓头发。
　　“你想要自己借去。”沈歆嗤了一声。
　　“行吧。”何三自己琢磨了一下，忽然双眼精亮，“我就跟他们说我是您孙子！”
　　说完他就走了，走得还挺轻快，跟个活泼的小孙孙一样。
　　沈歆挺无语的，回教室后面对着温玟那张八卦的脸，只说了三个字：“太扯了。”


第62章 
　　在下课之后，沈歆才往计算机室走，皁中有两个计算机室，在不同的教学楼上。起先她还走错了，再看时间不多了，赶紧跑到了另一栋楼。
　　计算机室的门敞着，沈歆踮脚往里望了一眼，就看见一个后脑勺，那后脑勺还挺好看的，虽然说陆文恙对陆念不太有心，但还算给她躺出了一个漂亮的脑壳。
　　沈歆敲了一下门，然后才反应过来，陆念带着耳机，哪能听到，便慢吞吞往里走，把一颗糖丢到了陆念桌上。
　　陆念猛一回头，冲沈歆眨了一下眼，随即一声不吭地剥了糖纸就往嘴里塞，再把糖纸递了出去。
　　看样子网课还没结束，沈歆也没急着跟陆念说话，只时不时看一眼手表。
　　幸运的是，在上课前五分钟，陆念看完了网课。
　　陆念收拾起东西，问道：“你怎么找过来了。”
　　“学委问你，要不要在竞赛前一起吃个饭。”沈歆硬把温玟往外推，又说：“她都计划好了，就等你点头。”
　　陆念本来想拒绝的，可听沈歆说温玟都已经做好了打算，哪愿意枉费温玟的一片好心，只好点了头，问道：“什么时候？”
　　沈歆说：“明天晚上吧，吃了饭就回来，你那假条还在吧，方燃应该没那么小气，给了钥匙就把假条拿回去了吧？”
　　“还在。”陆念把校牌的扣子打开，从卡套里把那张假条取了出来，“这呢。”
　　沈歆点头说：“在就行。”
　　眼看着上课铃要响了，她火烧火燎的又要走，突然被陆念拉住。
　　陆念站起身，把面纸打开了，啪一下往沈歆脑门上拍。
　　沈歆额头一痛，眼前雪白一片，还以为自己是误入什么时空缝隙了，然后发觉陆念往她额头上贴了张纸。
　　“擦一擦，跑得都是汗。”陆念坐下说。
　　沈歆擦了下额头，张扬漂亮的脸上是故意做出来的愤愤表情，说道：“你这纸巾按的，是镇妖还是镇鬼。”
　　陆念坐着仰头看她，支支吾吾说：“你身上好热，跟个太阳一样，我镇太阳。”
　　沈歆哭笑不得：“你以为你要唱种太阳呢。”
　　陆念抿着嘴唇睨她。
　　“喔。”沈歆压着声说：“我是你的小太阳吗。”
　　在下一个课间的时候，沈歆才看到之前她报的那个小状元补习班发来了信息。
　　说起那个小状元补习班，沈歆是一次也没去过，要不是那边发来短信，她差点就忘记这件事了。
　　那边想确认她还去不去，鉴于她没去听过课，说是如果确认不过去的话，可以把钱全退回去。
　　沈歆琢磨了一下，发信息问他们能不能把课转给其他人，那边欣然同意了。
　　但沈歆又没法直接跟陆念说，自己想给她转个课，绞尽脑汁也没想出办法。
　　坐在前面的温玟被拉了几下椅子，不得不转身问：“怎么了？”
　　沈歆隐晦地说：“如果你想给别人送一样东西，又不能让对方知道是你送的，那该怎么办。”
　　温玟皱眉，理所当然地说：“说抽奖抽到的啊。”
　　沈歆醍醐灌顶，又往温玟座椅靠背上拍了一下，说道：“行，谢谢学委。”
　　温玟只觉得她沈姐有点莫名其妙的，慢吞吞地转了回去。
　　当天，沈歆在学校商店那冷柜里的饮料全买了，带回班上分给了每一个人。
　　全班都觉得挺莫名其妙的，但还是高高兴兴拿了，一个个冲沈歆说“谢谢沈姐”，还有什么“沈姐大气”。
　　温玟越品越觉得这事儿不对，拉着沈歆就说：“沈姐大气，但是沈姐你这大气得也太突然了点吧。”
　　沈歆冲温玟使了个眼色，对着班上的人说：“拜托大家帮个忙，喝完了把瓶盖掰给我。”
　　冯秋拧开瓶盖，一边说：“我还以为多大事呢，等我看看……哟！”
　　众人纷纷朝她看去，只见冯秋瞪着瓶盖说：“还真中奖了啊，是个三等奖，好像是关注领红包。”
　　沈歆眼都亮了，说道：“行啊，等会记得给我。”
　　“现在就给你。”冯秋把饮料倒进自己的杯子，把瓶盖给了出去。
　　许筱小声嘀咕：“这个红包最多也就二十块，中奖数量设得也不多，沈姐买了这么多饮料，也不缺这点钱吧。”
　　边上有人说：“你让沈姐拿手机扫扫？看看有多少。”
　　温玟贴到沈歆边上，压着声说：“你这是要给谁送礼物，还不想暴露。”
　　“你学神。”沈歆说。
　　温玟露出看傻子的神色，说道：“不是，你直接告诉她是抽到的不就好了，干嘛还多此一举。”
　　沈歆笑得意味深长：“小陆老师太严谨了，她会问的，我得做得滴水不漏。”
　　温玟见鬼一样，一副心知肚明的神情，啧啧说：“行吧。”
　　下一秒，沈歆的笑容僵在脸上。
　　方燃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在窗外忽然开口：“我不是说了，不能在教室里吃零食，喝饮料么，还有，什么手机？”
　　众人蓦地噤声，一个个像是被点了穴，全都一动不动了。
　　沈歆吃力地狡辩：“我错了方老师，饮料是我买的，我看大家学习太累了，找了个法子让大家开心起来。”
　　“那手机？”方燃又问。
　　“没手机，什么手机？”沈歆装傻。
　　温玟也跟着说：“您是不是听错了。”
　　方燃倒是没追问，只说：“虽然学校允许你们带手机进校门，但别让我发现你们把手机带进课堂，上课时间一律不准用。”
　　全班齐齐答应。
　　“喝吧。”方燃无奈地摆摆手。
　　那中奖的瓶盖很快被送到了陆念的手里，因为后面两堂不是自习课，所以她很快就回来了。
　　看到瓶盖的时候，陆念还有点懵，问道：“这什么奖啊。”
　　沈歆撒起谎来真的不会脸红，说道：“不知道，但那边让我填联系方式，我就填了你的，说是很快就会把奖品送出。”
　　陆念狐疑地看她，但没拿手机扫，她不怎么爱玩手机。
　　沈歆把瓶盖收了起来，又道：“你等着就好了，到时候告诉我奖品是什么，这奖好像是专门面向学生的，也许会送书吧。”
　　陆念信了，点头说：“如果是书的话，我就收下。”
　　坐在前面的温玟回头看了一眼，嘴里啧啧了几声。
　　数学课是方燃上的，方燃讲得太快了，导致沈歆没怎么听得下去。
　　方燃忽然面带微笑地看向她，拿着三角板往黑板上敲了两下，说道：“沈歆，你上来写一下这道题。”
　　沈歆觉得，方燃一定是故意的，还记着她给全班买了饮料的事呢。她不情不愿地站起身，垂头看了陆念一眼，陆念也正仰着头，却没半点要帮她的意思。
　　行吧，沈歆心想。她不紧不慢地走上讲台，重新把题看了一遍，捏着那截半个拇指长的粉笔在黑板上磨着。
　　“怎么还不写。”方燃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看，笑得很仁慈。
　　沈歆缓缓写了个“解”字，硬着头皮解释：“磨一下粉笔头，这样字写得好看。”
　　“行了。”方燃挥手，“下去吧。”
　　沈歆灰溜溜回到座位上，看到陆念把草稿纸推了过来，纸上写着“你认真点”。
　　她把书本立了起来，遮住开合的嘴说：“我认真着呢，她讲太快了，我没听明白。”
　　方燃讲课的方式确实和曾悉不一样，曾悉讲起课温温吞吞的，而方燃说话却又犀利又快，就跟在每个人脑门上敲大钟一样，话音铿锵有力。
　　那堂课结束，沈歆被陆念抓着听了两遍解题思路，想借着上洗手间走开都不行。
　　“听懂了么。”陆念讲完第二遍后又问了一句。
　　其实沈歆挺荣幸的，毕竟之前陆念只会给她在草稿上写解题思路，哪管她懂不懂。
　　“要不我换个思路再讲一遍。”陆念小声说。
　　沈歆连忙说：“这次真懂了，谢谢小陆老师，小同桌，陆小朋友。”
　　陆念放笔，自个儿嘀咕：“不小。”
　　“那换个大点的称呼。”沈歆说完，不由得想到什么“大同桌”之类的，没憋住笑，一时间想不出别的了。
　　温玟已经转了过来，慢慢悠悠说：“大……大宝贝？”
　　“喔。”沈歆豁然开朗，对着陆念说：“大宝贝。”
　　陆念猛地立起书，把脸挡上了。
　　沈歆身上去扒拉那本立起来的书，故意问：“怎么了。”
　　“头晕。”陆念又说：“低血糖犯了吧。”
　　她刚说完，兜头盖脸的黑落了下来，是沈歆此前挂在椅子后的外套。
　　随即，温热的气息抵至她唇边。
　　温热又潮湿，带了点微不可觉的旖/旎。
　　陆念侧过身，不知道沈歆这是想玩什么，正要说话的时候，一个人跟着也钻到了衣服底下。
　　沈歆的气息太近了，近到几近纠缠。
　　“紧不紧张？”沈歆问。
　　陆念攥紧了手没回答，是有点紧张的，在隐秘下被撩拨起来的紧张。
　　沈歆那气息一偏，唇印了过去，落在陆念的侧颊上，恰就是左脸梨涡所在。
　　“我偷个香。”她又说，“也给你偷个香。”
　　窸窸窣窣一阵响，沈歆把一根饼干棍抵到了她嘴边，催促着说：“快吃，方燃不让在教室里吃零食，可别让她看见。”
　　陆念咔地咬了下去，尝到了上面草莓涂层的味道。
　　“我今天才买的，藏在了抽屉里。”沈歆说。
　　课桌边上有人经过，那人走得急，无意撞到了沈歆的桌子。
　　桌角一偏，被撞出嘭的声响，那人像是也被吓了一条，连忙把沈歆的课桌摆正了，还一边说：“沈姐不好意思，我莽撞了。”
　　沈歆拿着那根饼干棍，垂眼时看见了外套下那人快速抽离的手。
　　陆念又咬了两口，细细嚼着。
　　“好吃吗。”沈歆问。
　　陆念没说话，听着自己咀嚼的声音，慢吞吞把饼干叼了过去，自己拿着吃。
　　沈歆看她吃完才把外套掀了，手往桌肚里一放，回头问：“还吃么？”
　　陆念摇头，脸被焐得有点红。
　　说起来。
　　沈歆一直没退出舞团的群，但群里上次聊天已经是两个月前，她估摸着袁宙他们已经建了新的群，只是没有告诉她。
　　其实这样也好，要是进了新的群，估计她还会难过，沈歆心想。
　　沈歆正想给陆念发信息，就看见那个安静了很久的群里突然出现了一条未读信息，她下意识别开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舞团的人发错群了。
　　可她还是瞥见了，那是袁宙发出来的。
　　袁宙：桐市的齐舞大赛今年给我们发邀请了
　　沈歆一愣，她觉得袁宙是故意发出来给她看的。
　　很快，袁宙又发了一句：桐市的齐舞大赛没什么难度，随便应付算了。
　　沈歆立刻给了袁宙一个禁言大礼包，然后回了信息。
　　沈歆：了不起，现在袁哥已经看不起潠市的齐舞赛了吗
　　群里的人似乎没料到她会在这时候会出现，一时间鸦雀无声。
　　沈歆又发了一句，发完才给袁宙取消禁言
　　沈歆：想起来，我们一开始连桐市的复赛都进不去
　　袁宙连发了几个大哭的表情，然后开始滑跪道歉。
　　袁宙：歆姐我错了，我真错了，我不该看不起桐市的齐舞大赛
　　沈歆：我的意思是，你们干脆都别参加了
　　袁宙：为什么！
　　所有群友目瞪口呆，想不到这会是沈歆说的话，毕竟对待比赛，沈歆比谁都认真。
　　一群人正疑惑时，忽然看到沈歆发出来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她打开着的课本，课本上全是笔记。
　　沈歆：距离高考只有两百多天了，不拼搏一下吗
　　三秒后。
　　小十：？？？？？
　　袁宙：……
　　林二：？？！！
　　悻悻：皁中到底有什么魔力？


第63章 
　　沈歆边上的位置空着，陆念拿了计算机室的钥匙听网课去了。
　　那网课也就听了一半，陆念收到了一条通知她获得赠送课程的短信，还是一个叫小状元的补习班发过来的。
　　陆念愣了数秒，差点漏听了网课的一个重要知识点，然后反复确认这是不是什么诈骗短信。
　　但她没有打电话过去问，也许是因为常常从手机里听到陆文恙的嚷叫，让她对接听电话有点抵触心理。
　　陆念把短信截了个图，给沈歆发了过去，问这是不是沈歆说的那个抽中的奖。
　　沈歆手机没电了，回去重新开机后才看到陆念发过来的信息。想不到那小状元补习班的效率还挺快，她还特地嘱托了那里的老师，让她们发赠送短信时别透露其他信息。
　　她又看了看截图上的字，心说，小状元补习班，靠谱。
　　沈歆很快打好字发了过去。
　　「没错，就是那个大奖，我查了一下，刚好皁镇就有他们的分店，你有空可以去听听。」
　　陆念却问她，为什么不自己去。
　　沈歆又解释说，刚看到中奖的时候，那边也没说奖品是什么，只让填联系方式。
　　陆念：那你怎么知道，这就是奖品呢。
　　沈歆冥思苦想，再看了一遍小状元补习班发过去的信息，再次解释。
　　沈歆：你看，它那不是写了嘛，这个课程是赠送的
　　陆念半信半疑地发了个嗯字，好像被说服了。
　　把人唬弄了一番后，沈歆才紧赶慢赶地洗了个澡，坐在床上给陆念发消息，问她要不要开视频。
　　一起住了有好几天，她这屋子里还有不少陆念的东西，但偌大一个人就她一个活人，感觉怪寂寞的。
　　那边久久没回，在沈歆要关灯的时候，忽然接到了视频请求。
　　手机里忽地响起了一串清脆的提示音，就像是敲在拇指琴上的小锤，把沈歆的神志撞得清醒无比。
　　沈歆立刻同意了请求，画面陡然一变。
　　她的屏幕里出现了陆念那边的画面，光线黯淡，镜头还有点晃，显得像素很低。
　　沈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在镜头里找起了陆念，没找着人，只听到手机里忽然传出了陆念的声音。
　　“怎么了。”陆念声音压得很轻。
　　沈歆这才问：“这么早就睡了？”
　　陆念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句：“睡了，睡觉铃已经响过了。”
　　沈歆下意识也把声音压低：“你在被子里吗，说话会不会吵着别人。”
　　镜头又晃了一下，屏幕里终于出现了陆念的脸，但光线太暗了，根本看不清。
　　陆念是躺着的，镜头只对上了她的半张脸，她小声说：“不会吵，她们还在聊天呢。”
　　“你别这么躺着看手机。”沈歆又说：“伤眼睛。”
　　陆念坐了起来，她那边的画面又晃了晃，镜头里的半张脸不见了，只依稀能看见个模糊的轮廓。
　　沈歆还是不满：“这视频开跟不开没两样，人都看不到。”
　　她话音刚落，这通视频聊天忽然就结束了，过了一会，陆念发来了一张照片。
　　还是躺在床上的姿势，光线依旧很黯淡，一看就知道陆念蒙在被子里。
　　照片里的人头发凌乱，宽松的领口上露出大片脂白的皮肤，微微瞪着眼看向镜头。
　　一张拍得不太好的自拍，但照片上的人很漂亮。
　　沈歆看到了照片里陆念颈侧的那颗痣，看了数秒，倏然把手机盖在床上。
　　约好的饭局就定在第二日的晚上，因为晚上还有晚自习，所以晚餐变成了宵夜。
　　地点就在温玟家的那个小院子里，菜式是从饭店里订的，怎么也不会寒碜。
　　陆念从计算机室出来，就看见沈歆发来的信息，让她和冯秋一起过去。她还有点纳闷，为什么沈歆没有骑车带她一起。
　　她和冯秋没单独相处，想想还有点尴尬，寻思着自己要不说一声接着自己去那边算了，但刚下楼梯，就看见冯秋在下面招手。
　　这栋楼几乎都是多媒体教室，只有上一些特殊的课时才会用上，寻常时候没什么人过来，显得很寂寥，冯秋蓦地喊了一声“学神”，就好像把整个氛围都炒热了，让陆念脚步一顿，耳廓倏然红了起来。
　　冯秋和温玟一样都是自来熟，这大概也是两人玩得好的愿意之一。
　　陆念慢吞吞下楼，和冯秋眼瞪眼的，她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而冯秋是后知后觉自己刚刚那一声喊得太冒昧了。
　　两人并着肩往楼下走，过会儿冯秋说：“也不知道他们准备得怎么样了，铃刚响她们就跑出去了，我看校运会百米冲刺都跑不出这速度。”
　　“啊。”陆念感觉嗓子有点儿干，又说：“这么急。”
　　出了楼梯口，冯秋便边看着陆念边倒着走，说道：“是啊，温玟不知道又在玩什么新鲜花样，也没告诉我，就她和沈姐俩人知道。”
　　陆念忽然有点失落，但又想到这还是特地为了预祝她竞赛顺利才办的，又觉得没那么失落了。
　　冯秋笑了，神秘兮兮地说：“她们说要给你一个惊喜，我还挺好奇会是什么。”
　　两人沿着校道走，冯秋平时都是住校，也用不到自行车什么的，出去只能步行。
　　临到校门了，陆念轻咳了一声，用一种不自然的方式清了清嗓子，小声问：“你能出去么。”
　　冯秋把方燃批的通行条拿了出来，挥了挥说：“有的，那方老师一副笑里藏刀的样子，其实人蛮好说话的，我说晚上想出去，她问了几句就给我签了。”
　　陆念点头，她也觉得方燃很不错。
　　出了校门，冯秋往远处一指：“从那边过去，不远，走几分钟就到了，但学委真的奇怪，放着这么近的家不回，偏要住校。”
　　陆念还记得温玟上次说家里没人的事，她抿起的唇一张，眸光躲闪地问：“她家里没人吗。”
　　“有啊。”冯秋又说：“不过她爸妈不在，就一个阿姨住在那帮忙打扫卫生什么的。”
　　陆念喔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冯秋前后看了一眼，慢吞吞过了马路，小声说：“等会儿我们脚步放轻点，她们不是想制造惊喜么，我们悄悄出现，吓她们个措手不及。”
　　陆念笑了一下说：“好啊。”
　　冯秋这张嘴是真的闲不下来，难怪之前曾悉非要她当小组组长。走了没几步，她瞅了瞅陆念，问道：“你这几天总是去计算机室，喝到沈姐买的饮料了吗，班上其他人可都喝到了。”
　　陆念一愣，印象里沈歆没给她送什么饮料，摇头说：“没有，她给所有人都买了吗。”
　　听了这话，冯秋有点尴尬了，也不知道还该不该说，感觉自己有点像那种破坏感情的小人。她琢磨了一阵，小心翼翼开口：“就那种瓶装的，开盖有奖的，她没给你啊？”
　　陆念那天灵盖就跟过了电一样，就差没电个滋儿哇响了，她蓦地问：“哪里买的饮料。”
　　冯秋回答：“就学校小卖部卖的，她把整个冷柜里的都买下来了。”
　　在陆念的记忆中，学校商店也没什么特供学生的饮料，顿时有点迷蒙。
　　“那她有没有说她给全班送了饮料，又把瓶盖全收回去的事啊？”冯秋越说越觉得离奇，自个儿嘀咕上了：“不对啊，你们不是天下第一好么，我看你们走哪儿都黏一块。”
　　陆念垂着眼，好像抓住了什么线索，轻声说：“她说她中奖了。”
　　“是！”冯秋眼都亮了，说道：“那个盖子还是我给她的，中了多少啊？”
　　陆念自动把“中了多少”替换成了“中了什么”，回答说：“小状元补习班。”
　　“啊？”冯秋听不懂了。
　　陆念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扭头问：“你觉得她中了多少。”
　　冯秋犹犹豫豫地说：“二十吧，那是三等奖，多的话好像有一千，但是中奖人数只有一名，少的话有一块，我给她的运气折个中。”
　　陆念彻底明白了，合着沈歆为了给她送个课，还特地编造出了中奖的话，有点哭笑不得，然后她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谢谢你”。
　　“啊？”冯秋还不知道自己大嘴巴了。
　　温玟她家的院子还挺显眼的，篱笆外挂了一串的灯，外面还种了一些果树。门里门外都很干净，看起来被那个阿姨照料得不错。
　　但远远的望不见人，倒是能看到里面摆了桌子，桌上满满当当的，放了很多水果、甜点还有菜。
　　那份量可不是她们这点儿人能吃得完的，远看着就觉得浪费，而且看起来都不便宜。
　　冯秋停下脚步，在篱笆外往里打量，疑惑地说：“人呢。”
　　陆念也在想，她们人去哪了。
　　冯秋大概是被温玟戏弄多了，小步小步挪着，就怕中了什么圈套，甚至还怂恿道：“要不，学神你先进去？”她进院子时甚至还仰头看了一眼，就怕那院门上有水忽然倒下来。
　　“好。”陆念倒是没什么担心的，就莫名信任沈歆。
　　过了院门，陆念往屋里望了一眼，透过门窗还是没看到人，四处静凄凄的，其实还挺吓人。倒不是因为怕被捉弄，陆念是担心这群人被什么怪兽拖走了。
　　忽然间，远处好像传出了什么声音，陆念转身便看见好几只摇头晃脑的大东西跑了出来。
　　“哇——”她还没来得及叫，冯秋先叫出声了。
　　陆念认出来，那些东西是充气怪兽服，因为脑袋撑得高，跑起来时东倒西歪的。
　　眼看着那几个玩意要扑过来了，她连忙转身，转身越发现，背后竟然也有！
　　这两面夹击的，让陆念有点迷茫，差点开始思索她是谁，她在哪里。
　　冯秋的叫声停顿了一下，随即喊得更用力了，还一个劲朝着屋门指。
　　陆念转身看了过去，看见一个披着超人皮的东西蹦了出来，在她面前上演了一出打怪兽的戏码。
　　打得挺精彩的，又是上勾拳，又是扫堂腿，唰地还抽出了一把玩具剑，刷了一套太极剑。
　　陆念就站在原地，看着那几只怪兽动作夸张地倒地，她有点想不通，这个晚上到底是在庆祝什么。
　　紧接着，怪兽们把气放了，一个个全瘪了下去，当着陆念的面把那充气服脱了。
　　陆念才知道，怪兽里有一个竟还是沈歆扮的，沈歆拍手说：“预祝小陆老师在竞赛里打倒所有困难。”
　　那套着超人皮的也跟着露了脸，竟然是宋川儿，而修理厂其他几个人在怪兽的行列里。
　　沈歆伸手戳了一下陆念的肩，咬耳朵说：“傻了？”
　　陆念戳了回去，小声说：“好傻啊。”
　　沈歆又戳她，说道：“这不是很有意思么。”
　　“嗯。”陆念再戳回去，突然就笑了，笑得温温软软的，又说：“我知道你的小秘密了。”
　　沈歆还沉浸在那打怪兽的戏码了，不明白地啊了一声。
　　“你那瓶盖。”陆念说。
　　沈歆清醒了，眯起眼看她：“谁跟你说的。”
　　陆念没说是谁，就说：“你那个小状元课，要不退了吧，我没时间去听的。”说着，她好像担心沈歆不同意，又攥起沈歆的衣角。
　　沈歆被拆穿了也不觉得羞臊，耸了一下肩：“行吧，真不去？”
　　“不去。”陆念攥着那截布料摇了摇，总觉得沈歆的衣服能被她扯出花。
　　当天晚上，桌上那些东西是被吃得一点没剩，温玟那阿姨出来收拾桌子的时候，一群人还在桌边坐着。
　　温玟回头说：“姨，等会儿我再和你一起收拾。”
　　那小姨只好先把地扫了，噙着笑说：“行，但你们别聊太晚了，明天不是还要上课么。”
　　温玟应了下来。
　　桌边，陆念正垂着眼，在热闹过后，一颗心被烘得暖洋洋的，她好像从未得到过这么多同辈的关怀。
　　沈歆转头时，突然发现宋川儿在一动不动地盯着陆念，那眼神可太古怪了，好像是心疼，又好像比心疼更多点，像是怜悯，还夹杂着点儿良心被拉扯时的犹豫不决。
　　“你看什么呢，川儿。”沈歆年纪比宋川儿小上许多，却还要学着宋川儿的朋友那么喊。
　　宋川儿目光一敛，摸了摸头说：“有件事困扰我好一段时间了，也不知道该不该说，毕竟那时候答应过的。”
　　“你说。”沈歆话音一顿，随即想到宋川儿想说的，也许是关于陆文恙的事，转而又说：“算了，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要还钱的事。”
　　宋川儿想澄清，但看沈歆使眼色，只好闭紧嘴，脸都憋红了。
　　沈歆觉得陆念应该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说不说意义不大，但说出来就等于是在撕她的疤，复赛要来了，她不想陆念的情绪受到影响。
　　温玟想了想说：“你们晚上要不要在我家睡，学校门应该已经锁了，我家空房间很多，我爸妈都不在。”
　　冯秋努努嘴：“你爸妈都不回来的么。”
　　“在城里忙，而且他们都各自有别的家了。”温玟那语气倒是挺轻松的，又说：“我其实有一个双胞胎妹妹，当时他们离婚时问我们跟谁，妹妹跟我妈去了，但我说我谁也不跟，我要跟阿姨一起，然后我就留在这了。”
　　“刚刚那个姐姐……”冯秋犹豫着开口。
　　“我妈的妹妹，我从小就是她在带。”温玟笑说。
　　后来只有冯秋住下了，沈歆骑着自行车把陆念带回了桥洞街。
　　在路上的时候，陆念冷不丁来了一句：“那个小状元，不退也行，你去听吧。”
　　沈歆差点说了出来，她就是不想去听，才提了赠课的事，想想算了，瓶盖那件事被戳破就已经挺丢面子的了。
　　车锁咔哒一声扣上，陆念背着包往楼上走，回头问道：“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沈歆仰头往上看，说道：“你上次送我的礼物，我还没看完呢，那个就挺好，要不掰出来一半给我当生日礼物就好了。”
　　陆念继续往上走，面色冷冷淡淡，却小声嘟囔说：“那不行。”
　　隔天，沈歆去学校的路上还给陆念捎了份早餐。
　　高三时间紧迫，不少班级已经组织起晨跑，在晨读之前先跑上二十分钟，既能健身又能醒神。
　　沈歆刚进校门就看见一群人像风一样呼啸着跑过，有人边跑还边吼上几句文言文，吼得都破音了。她目瞪口呆，拎着包往教学楼的方向去，没走几步就被喊住了。
　　方燃的声音远远传来，“沈歆。”
　　沈歆回头，看见方燃穿着一身运动装在操场边上站着。
　　“你号召能力强，适合当领跑。”方燃陡然开口。
　　沈歆吓清醒了，不知道方燃是从哪看出她号召能力强的，难不成因为饮料。她连连摆手说：“别吧方老师，我跑不动的。”
　　“只要慢跑，就算你不领跑那也得跑，现在是预热，下周开始每个人都要加入。而且，身体是学习的本钱，备考期间锻炼好了才更有精力投入学习，你知道吧。”方燃又说。
　　沈歆不太想知道，可站在方燃身边歇气的同学一个个正盯着她，似乎真的很希望她去领跑。
　　要命，沈歆心想，这样的话她不得提前半个小时出门？
　　少睡半个小时，真的很要命。
　　“你不愿意的话也没关系，我问问其他同学。”方燃一顿，慢悠悠说：“陆念同学不错，让她领跑还能练胆量，培养合作精神。”
　　沈歆额角一跳，心觉方老师也太能拿捏人短处了，她想方燃要是问起陆念，陆念说不定还不知道要怎么拒绝。
　　她当下硬着头皮答应下来，把包放在了树下的乒乓球台上，不得不加入队伍，在前面带着跑。
　　跑也就罢了，温玟是真的吃饱了没事干，还建议她边跑边领读。
　　沈歆跑得费劲，她背一句诗，后边跟着的便念一句，像是身后跟了一群复读机。
　　宿舍楼里陆陆续续出来人，但怎么也不见陆念的身影。
　　沈歆跑得不太专心，时不时就朝宿舍楼看，满心都是陆念给她发的照片，闪光灯闪得人皮肤发白，一根根头发分明，就连颈侧的痣也很是显眼。
　　在看见那个身影时，她才觉得疲乏少了一些，下意识喊了陆念的名字，声音不大不小。
　　正常来讲，刚从楼里走出来的陆念应该是听不到的，但偏偏沈歆身后跟着的那群人当复读机当上瘾了，也跟着一块儿喊了陆念的名字。
　　那齐刷刷的叫喊声，像沈歆刚过来时听到的那样，喊得撕心裂肺。她开始后悔了，甚至开始在心里向陆念道歉。
　　陆念转过身，蹙着眉朝操场看了过去，只见一群人慢悠悠跑过，为首那人她相当熟悉，可不就是沈歆么。


第64章 
　　早读铃声响起，操场上晨跑的人纷纷散去。
　　沈歆拎起包就往陆念那走，寻思着包里的早餐都该凉了。她两鬓出了汗，头发一绺绺地贴在脸上，对陆念说：“给我张纸。”
　　陆念抽出一张纸，随手抖开，又往她额头上按。刚刚那叫喊声太响亮了，她现在还没太能回过神，不自在地说：“你怎么在领跑，怎么还领着人喊我。”
　　“我被方燃喊住了。”沈歆哭笑不得，又说：“我哪知道他们会跟着我喊你，你该庆幸我没有喊什么小陆老师之类的。”
　　陆念有点气，可想想又觉得有道理。
　　沈歆伸手去捏了一下陆念手心，瞧了瞧四周没什么人，压低了声音说：“该过过手瘾了。”
　　“过足了吗。”陆念微微抬起手给她捏，掌心很软。
　　“过瘾了。”沈歆翻开包，让陆念看早餐，没立即拿出来，就怕被方燃看到，小声说：“一会上了教室趁热吃。”
　　陆念伸手戳了一下说：“我得先去找找方老师，问点竞赛的事。”
　　“那可就凉透了。”沈歆撇嘴，把包拉上了。
　　上楼时，沈歆心不在焉地拐了个弯，差点被那蹲在楼梯口的人给吓得弹开。
　　那人似乎是故意拦她的，没穿校服，牛仔裤还是破洞的，正是何三。
　　何三似乎在楼梯口蹲了挺久，在沈歆走过来的时候猛地站起身，因为腿脚麻还哎哟了一阵。嘴角挤出讨好的笑来，“奶奶，我找了车队，他们不信我是你孙。”
　　沈歆差点忘了还有这一茬，头疼地开口：“我们什么时候认识。”
　　“哎哟我奶奶都叫上了，你怎么翻脸不认人。”何三还挺委屈。
　　沈歆啧了一声，说道：“这不是你自愿喊的么，我可没逼你。”
　　“奶奶我错了，你别气你别气。”何三侧身让开了道，看着沈歆要往楼上走，连忙跟了上去。
　　沈歆回头就看见何三跟得紧，还眼巴巴地看着她，只好说：“你让你那什么哥去帮你借车啊。”
　　何三拳头往掌心一砸：“他那天出言不逊，我为了奶奶已经开除他哥籍了。”
　　沈歆不太想理会他。
　　何三朝后面看了看，忽然问：“奶奶，你那个好闺蜜呢。”
　　沈歆脚步一顿，看着他说：“问她干什么。”
　　“你们……”何三干笑说：“是不是闹别扭了啊，我昨晚在外边看见她了，当时还奇怪你们怎么没在一块。”
　　沈歆一挑眉，说道：“你看错了吧。”
　　“没啊，真是她，我也以为认错了，还多看了几眼。”何三又说。
　　沈歆转过身，神色不冷不热的。
　　“她是不是惹到奶奶你了，别担心，我替奶奶摆平。”何三还不消停。
　　他那话刚说完，沈歆的手伸了过来，没砸他脸上，却抓在了他的领口上。
　　沈歆站在楼梯上边，居高临下地往下看着，翘起嘴角说：“挑拨离间啊。”
　　“不是，真没，我真看见她了。”何三两只手举了起来，跟投降一样。
　　沈歆松开他的领口，拍尘般还拂了拂手，摆手说：“自己玩儿去。”
　　何三还是跟了几步，着急说：“那车的事……”
　　“自己想办法。”沈歆在楼上瞥了他一眼。
　　陆念回到教室时，沈歆刚把作业递给课代表，她时时往上扬的嘴角这会儿正往下撇着，明摆着心情不大好。
　　沈歆带来的早餐放在了纸叠的盒子里，就在陆念的桌膛里放着。
　　陆念坐下听见沈歆问：“今晚还去计算机室听课吗。”
　　“去。”陆念应了一声，有些奇怪地问：“怎么了。”
　　“没怎么，我也想去计算机室凑凑热闹。”沈歆没劲地撑着下巴。
　　陆念解开早餐的袋子，咔地掰开筷子，小声说：“要登记的，老师也会进去看。”
　　沈歆放弃道：“那算了。”
　　“反正——”陆念侧头。
　　“啊。”沈歆五指撘在侧颊上，轻轻碰了碰。
　　“反正你在哪睡不是睡。”陆念接着又说。
　　沈歆终于笑了，没好气地说：“瞧不起谁。”
　　“不是。”陆念咬住筷子，瞥过去一眼，“你坐直身都能犯瞌睡。”
　　沈歆还真不服气了，说道：“我今天可以一整天不睡也不走动，我就坐这看书写卷子。”
　　温玟坐在前边偷听沈歆说大话，心说闪电怎么还没砸下来，让这瞎扯淡的沈姐尝尝渡劫的滋味。
　　没想到沈歆这一整天还真的没怎么动，也没往课桌上趴，除了看书就是做题。
　　温玟回头看了几次，心里纳闷着沈歆这股劲是哪来的，竟持续到晚自习也没懈怠。
　　晚自习结束后，沈歆才给陆念发了信息，发完她又多写了二十分钟的卷子，依然没收到回复。
　　沈歆寻思着，陆念今天这网课也太长了，听得也太认真了，连手机有动静都不管了。
　　她收拾了课桌才站起身，走到走廊尽头朝那间计算机室所在的教学楼看，才发现那边的灯全关了。
　　沈歆愣住了，又看手机确实没收到回复，才慢腾腾往回走，恰好碰上了从教室出来的温玟。
　　温玟一挑眉：“没回去啊，你不会打算学到通宵吧。”
　　沈歆心烦着，哪想和她掰扯，催促道：“你回宿舍去吧，回去帮我看看，陆念在宿舍了没。”
　　温玟短促地啊了一声，说道：“陆念这两天都没在学校住，没跟你说吗。”
　　沈歆还真的没听说，当即心有点慌，像是胸膛被扯开了个口子，她讷讷：“没有，她有说她去哪里了吗，回文心街了？”
　　温玟也纳闷着，说道：“她怎么不告诉你啊，倒是有和我提过，说是帮小孩补课了，我担心不安全，还让她把地址报过来，让我存着。”
　　“发我。”沈歆想起此前从何三那听到的，没想到何三还真没骗她。她拿着手机，已经点到温玟的聊天界面等着了，又说：“快发！”
　　“喏，就是这了。”温玟给她发了过去，“这家补习班我认识，经常招兼职，放心吧。”
　　沈歆摆摆手：“谢谢，走了。”
　　温玟歪着身看沈歆快走远了，扬声问：“吵架了吗？”
　　“没有。”沈歆斩钉截铁地回答。
　　“已到达目的地附近，本次导航结束。”
　　沈歆停下脚步，抬头就看见头顶上那盏路灯闪个不停，像是随时会灭。
　　四周全是老旧的居民楼，楼道狭窄，楼墙边还放着一段破裂的水管，垃圾堆在街道中间，有点臭。
　　过会附近的楼里传出轻快的脚步声，是有人正在楼梯上往下跳。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背着书包从楼道里走出来，站在单元门口往外张望着。
　　沈歆往她那儿走了一步，小姑娘没看清是谁，但看轮廓不是自己要等的人，便惶恐地退了一步。
　　沈歆瞅了过去，只见那小姑娘背着个沉甸甸的书包，那模样也不像是刚从家里出来的，问道：“妹妹，在这补课吗？”
　　小姑娘看清了她的模样，这才没接着退，只是一双眼还瞪得老大。
　　“我没有恶意。”沈歆把帽子摘了，拨开凌乱的刘海，又说：“就想问问这是不是有补习班？”
　　沈歆长相漂亮干净，小姑娘应声说：“有的，在六楼。”
　　“补习班有什么老师呀。”沈歆又问。
　　小姑娘掰着手指数：“有张老师、李老师、孟老师、孔老师和陆老师。”
　　沈歆顿时愉悦了不少，又问：“陆老师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就是陆老师，陆老师新来的，教数学。”小姑娘眼巴巴地看着她，皁镇这小地方极少能见到打扮这么精致，模样又这么好看的人。
　　“行吧，谢谢你。”沈歆垂头笑了一下。
　　那小姑娘不一会就被家长接走了，走前还回头看了沈歆好几眼，悄悄跟家长说：“妈妈，这姐姐好笨啊，她好像想报名参加补习班。”
　　沈歆欲言又止。
　　沈歆没上楼，也不知道陆念那课得上多久。她在楼道里靠墙站了好一会，压了压帽子，从兜里摸出了颗千纸鹤糖。
　　时不时有小孩儿从楼上下来，一个个在门口等人时都在偷偷她。
　　沈歆掌心一张，问道：“要吃糖吗。”
　　那些小孩儿哪敢接，犹犹豫豫地看她。
　　沈歆又拢紧了手掌心，摆摆手指说：“不行喔，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要随便接。”
　　小孩子们这觉得这姐姐好怪，长得挺漂亮的，就是不太聪明的样子。
　　表上的时间指向了十一点，离晚自习结束已过去一个半小时。
　　陆念下楼的时候看见有个人在墙边站着，那身影高高瘦瘦，帽子很是眼熟，肩背很薄，胳膊是细的，两只手正插在口袋里里，那短款的T恤既潮又简单。
　　陆念脚步一顿，愣在了原地。
　　“小朋友，这么晚一个人在外边吗。”站在墙边的人把帽檐往上一抬，下颌扬起，一双满是困意的眼笑得弯弯的。
　　陆念一时说不出话，脑子一片空白。她僵着身站了好一会，眼直往楼下瞄。
　　沈歆仰着头又说：“不是下课了吗，别的小朋友都回去了，我也来接你回家。”
　　陆念板着脸，蓦地往下跑，瞳仁微微一颤，好像石头落进深潭里，惊起了一圈水纹。
　　下楼后，陆念在沈歆面前停住了，一声也没吭。
　　和送入虎口的羊有点儿像，区别在于她是自愿的。
　　沈歆把手从口袋里拿了出去，拉起陆念的手，往她掌心上放了一颗糖，故作严厉地说：“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陆念五指一攥，把那颗糖抓牢了，目光闪躲着说：“我来做兼职的，反正我有校门的通行条，而且也跟学委报备了。”
　　“没跟我报备啊。”沈歆哼了一声。
　　陆念垂下眼，哗啦一声剥开糖纸，给沈歆递到嘴边，说道：“别气。”
　　“自己吃吧。”沈歆笑了，把她的手转了回去，“也不怕被人拐了。”
　　陆念不得不把糖放进嘴里，声音含混地说：“没人拐我，这谁不认识我。”
　　“哟。”沈歆看着她，“怎么听你这语气还挺得意的。”
　　“不是。”陆念摇头。
　　沈歆调侃到：“我以为你还在听网课，发信息不回，然后才发现计算机室连灯都没开。”
　　“我跟方老师也报备了。”陆念又说。
　　“你是有理由跟方燃解释了，那你沈姐这儿呢。”沈歆倚在墙上，帽檐的阴影落在了脸上，恰恰遮住了眼睛，显得那眸光不清不楚的。
　　陆能看出沈歆是真生气了，偏偏沈歆还翘着嘴角，硬装出一副高兴的样子。
　　“小陆老师，你好不诚实。”沈歆站直身，不再贴着墙。
　　楼梯上又有人在往下走，脚步欢快，一听就是小孩儿，还不止一个。
　　陆念仰头看了看，其实不想被小学生看到自己不知所措的样子。她匆忙扣住了沈歆的手腕，没能挤出话音，只好把人往楼道外拉。
　　两人钻进巷子里，那巷子极窄，地上积水很多，走起路来鞋下啪嗒啪嗒响。
　　陆念还扣着沈歆的手，楼上空调的外机正巧在滴水，落在两人的脚边。
　　“速度跟我道歉。”沈歆刻意停了下来，“要让小学生看到小陆老师认错的样子。”
　　陆念脸皮可太薄了，为难地看向沈歆。她向来不怎么会说话，这时候嘴巴变得更笨了。
　　“你看。”沈歆抬起另一只手，把自己的嘴角往下一拉，说：“生气着呢。”
　　陆念觉得，这时候她应该说点什么。
　　巷子安静，那些小孩就站在楼道里等，暂时没有往外走。
　　沈歆盯着陆念，就想看看对方什么时候说话。
　　过了一会，陆念松开了她的手。
　　沈歆笑说：“你把我拽过来不是想说悄悄话么，怎么不说了。”
　　陆念满心想着得先服个软，然后再道歉。她紧闭的嘴一张，不由得喊了一声“姐姐”。
　　沈歆心里咯噔了一下，然后应了一声“欸”。
　　“你听我说。”陆念说。
　　“之前让你叫你不叫，这时候倒是懂事上了。”沈歆明明还佯装生气，可语调里却连半点怒意也没有。
　　陆念解释说：“我接了个兼职，教数学，晚上放学就过来，教一个小时。”


第65章 
　　沈歆根本没法生气，她知道陆念没收陆文恙给的卡，除了兼职，陆念似乎没有别的来钱渠道了。
　　在和林芝吵架前，其实她从未想过和挣钱相关的事。她的生活总是很富足，什么也不缺，后来考虑过离家出走，才短暂地思考了一下，她要用什么来支撑她的生活。
　　但就算后来来了皁镇，林芝和沈泽琨也不会在金钱上亏待她，她总是不需要亲自去思考这些事。
　　可陆念不一样，陆念面对的是赤淋淋的，真实又残忍的生活。
　　巷子太窄了，两人间只隔了窄窄的一道缝，以至于沈歆能把陆念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
　　沈歆应了一声，干巴巴地说：“会累吗。”
　　“不累。”陆念摇头，有点别扭地说：“你月底不是过生日吗。”
　　“是啊。”沈歆一顿，忽然找到了点儿端倪，但她不太想相信，硬着头皮问：“想给我准备礼物吗。”
　　“不想要吗。”陆念声音压得很低，反问道。
　　沈歆哪会不想要，就算是考题大礼包也想，她胸口下倏然如礼花炸开，心口充盈，说道：“要的。”
　　但她转而又说：“竞赛要开始了，晚点吧，也不用特地来做兼职什么，我很好糊弄的。”
　　陆念想说不行，还没开口，一顶帽子盖在了她的头上。
　　“下次直接跟我说吧。”沈歆还把帽檐往下一按。
　　“喔。”陆念目光溜转，朝沈歆看了回去。
　　没底气的两人相视了一阵，倏然笑了。
　　在沈歆领跑后的第三天，林芝打来了电话。
　　沈歆正要进校门，包里的手机震动得有点明显，她就停在校门外翻起了包，一看竟是林芝的号码。
　　距离上一次和林芝通话，已经过去了好几天，那天一鼓作气将一切说出的劲已经没有了，好像化作了一口烦浊的气，在心口浑乱撞着。
　　她想不通林芝为什么这时候给她打电话，因为上次说得已经够明白，也已经达成了一致，而林芝大概也清楚她这时候正要赶着去上课。
　　林芝不是这么没有条理的人，她就算终日打麻将，也会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
　　但在沈歆要按接通键的时候，林芝把电话挂了。
　　沈歆莫名其妙地把手机放回包里，只觉得心没来由地跳得有点儿急。
　　晨跑的队伍已经排好了，方燃也在队列中。
　　方燃看沈歆到了，招手说：“快点，就等你一个了。”
　　沈歆刚要放包，觉察手机又在震动，装模作样地躬着身，捂起肚子说：“老师我肚子疼。”
　　也许是她演得太像了，方燃愣了一下，赶紧说：“吃坏肚子了？要不去校医室看看。”
　　陆念从队伍里出来，也以为沈歆真病了，说道：“方老师，我陪她去。”
　　“快去。”方燃看沈歆那脸色好像越来越白，回头喊了另一个人出来领跑。
　　沈歆扭头朝陆念使眼色，一边朝校医室的方向走，回头看操场越来越远，她那迟滞的步伐突然加快，健步如飞地朝教学楼的侧面跑。
　　陆念上气不接下气地跟着，问道：“你不是肚子疼啊？”
　　“我妈给我打电话了。”沈歆翻包，把手机拿了出来。她心有点急，只因为林芝这举动太反常了。
　　陆念站在边上静静地看，紧跟着也紧张了起来。
　　沈歆接通电话，喂了一声，调整着语气问：“怎么了？”
　　那边没声音，很静。
　　“能听见吗，妈？”沈歆又问。
　　她接连着喂了好几声，过了两分钟，才听见手机里传出了缓缓的吸气声，带着浓重的鼻音。
　　这真的很反常，沈歆手机都捏紧了，心也跟着提到嗓子眼。
　　手机里终于传出林芝的声音，沙哑的，还透着疲倦。她说：“请假回来一趟吧，尽快。”
　　没有说明原因，只是让沈歆回去，这怎么也不像林芝的作风。
　　沈歆一愣，啊了一声问：“怎么了？”
　　“回来再说，快一点。”林芝像是不愿多说，讲完就挂了电话。
　　手机里的声音没了，沈歆那颗心像是成了块巨石，扑通下坠，跌进了彷徨里。
　　她从未听过林芝这样的声音，回头对陆念说：“让我请假回去。”
　　陆念看她嘴角那点笑意没了，迟疑着问：“那你回去吗。”
　　“回。”沈歆停顿，强颜欢笑道：“不知道要回去几天，之前说了要带你去潠市看看的，真想把你打包带走。”
　　“揣兜里？”陆念扬了一下嘴角。
　　“试试。”沈歆说完就去抱陆念，提了一口气，猛地将陆念抱离地面，看起来真的像是要把人打包起来的样子。
　　陆念惊得双眼都瞪直了：“别……”她话还没说完，就跟着沈歆一块儿摔在了地上，倒进了草地里。
　　“救命救命，沈姐肚子疼到晕倒了！”温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吓得路过的纷纷扭头。
　　她怀里还抱着一沓习题册，匆匆忙忙跑近，然后看到两人挣扎着爬了起来，看沈歆那模样也不像是肚子疼的。
　　陆念站起来拍衣服和裤子，草屑沾得到处都是，还朝沈歆不冷不热地睨了一眼。
　　温玟又说：“不是肚子疼么，这是什么滚滚疗法？”
　　“学委，你一天到晚在想什么。”沈歆捂着头，把倒在草地上压乱的头发重新扎了起来。
　　温玟挤着笑，“想学习的事啊。”
　　沈歆白她一眼，“那你可真是博学。”
　　温玟抱着册子，啧啧说：“我就知道你不愿意领跑，刚刚冯秋替你跑了，她跑得比兔子还快，被方燃喊停了好几次。”
　　“我没有不愿意。”沈歆沉声说：“刚我妈给我打电话。”
　　温玟笑了笑说：“行吧，那我先走了，交个作业。”
　　陆念这才看向沈歆，想问沈歆是不是家里怎么了，可看沈歆那面色，总觉得不应该问。那抵至舌根的话被她咽了回去，转而只期期艾艾地说：“你什么时候走。”
　　“早点吧。”沈歆顿了一下，说：“不知道这时候还有没有回去的票。”
　　“有吧。”陆念思索，“皁镇去潠市的票好买。”
　　“嗯？”沈歆拿出手机看票。
　　陆念往墙上一靠，情绪不明地道：“我之前常常看。”
　　沈歆在屏幕上划动的拇指蓦地一顿，问道：“现在呢。”
　　“现在不看了。”陆念说。
　　余票还挺多，最近的一趟距离现在有一个多小时，赶过去还来得及。
　　沈歆不再看别的，匆匆买了票，侧头对着陆念认真地说：“我要去找方老师请假了。”
　　陆念一愣，轻声问：“几点啊。”
　　“现在请了假过去，时间刚好。”沈歆站直身，急急往外走，连气息都跟着重了起来。
　　陆念跟了出去，问道：“你要回去拿东西吗。”
　　“不拿。”沈歆拍了一下包，“身份证带在身上，别的东西不用拿了。”
　　陆念看她抿平了嘴角，又说：“你要不要……给修理厂的宋川儿他们打个电话，让他们过来载你一程，这样会快点。”
　　沈歆脚步一慢，回头勉强地笑了一下，说：“对，我忘了。”
　　说着她又把钥匙摸了出来，往陆念那一递，又说：“我的自行车你可以用，你做兼职的地方离学校有点距离，骑车会方便点。”
　　“好喔。”陆念接了钥匙，看沈歆遮遮掩掩地给宋川儿发了信息。
　　沈歆翘起的嘴角往下一压，那刻意装出来的笑有点不伦不类的。
　　也许林芝已经打过了招呼，方燃竟什么也没问，直接就给她签了个假条，假条上还连期限也没写。
　　沈歆拿着假条出去，让陆念看了一眼，那神色想哭又想笑的，打趣道：“要不是知道我妈绝对是有事儿，我肯定会觉得她是想骗我回去。”
　　陆念欲言又止地看着她，眉头紧皱着。
　　“不会的。”沈歆摆摆手说：“等我回来，你好好准备复赛。”
　　陆念跟在沈歆后面，沿着校道一路走。
　　沈歆回头，有点无奈地说：“你是不是想送我去车站。”
　　陆念摇头说：“我送你到校门口吧。”
　　“要不你和我一起走算了。”沈歆调侃。
　　陆念嘴唇抿得很紧，眼神定定的，好像真的会同意，但过了一阵，她摇头说：“给我颗糖吧。”
　　沈歆往口袋里掏，她今天带了有八颗，一把攥住全往陆念掌心放，说道：“都给你，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回来，你省着点吃。”
　　“好啊。”陆念把糖揣好了，目光往下一垂。
　　沈歆没再说什么，转身要走。
　　有不少人这时候才进校门，让人群中逆行的她们格外扎眼。
　　陆念低垂着的视野里，沈歆足尖一拐。她蓦地抬头，将沈歆的身影重新捕捉到视线中，仓促地说：“也……早点吧，只有八颗。”
　　沈歆回头冲她笑，慢吞吞走到了校门外。
　　上课铃就要敲响，一些人骑着车紧赶慢赶地冲进校门。陆念站在门里，身形瘦条条的，好像一不留神就会被人撞倒。
　　沈歆在看见宋川儿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她突然想到，陆念看着陆文恙离开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么面无表情却又孤零零地站着。
　　一个念头在心底叫嚣，真想现在就把陆念带去潠市。
　　可是沈歆知道，她不可以。


第66章 
　　在去车站的路上，宋川儿说：“我刚刚看到那丫头了。”
　　“谁？”沈歆问。
　　“陆念啊。”宋川儿又说：“她那个模样……”
　　“她模样怎么了。”沈歆那头盔有点沉，抬手提了一下，“不挺好看的么。”
　　“不是。”宋川儿的声音夹杂在风声里，显得有点含糊不清：“我是想说，她那模样很像以前去修理厂找我们问话的时候，又倔又委屈，怪可怜的。”
　　他一顿，问起：“你那天晚上为什么不让我说啊。”
　　沈歆沉默了一阵，才慢悠悠开口：“她可能不是那么清楚，但自己琢磨了这么久也该琢磨出个大概了。现在别跟她讲这些，她有个很重要的考试。”
　　宋川儿哦了一声，“还是你想得周到。”
　　到车站的时候，宋川儿看着沈歆走远，那姑娘背着个从学校带出来的包，其他什么也没拿，似乎挺潇洒的，也很从容，他忽然喊了沈歆一声。
　　沈歆回头，疑惑地望了过去。
　　宋川儿抿了一下干燥的嘴唇说：“说实话，挺想像骑自行车上山那天晚上一样，喊你一声姐。”
　　沈歆笑了，说道：“那你喊。”
　　“姐！”宋川儿还真的喊出来了。
　　沈歆继续往车站里走，背对着进站口，抬起手挥了挥。
　　皁镇的车站比沈歆想象中的要干净许多，来往的游客很多，取票口竟排了不少人。
　　沈歆看了眼手表，距离发车还早，她想了想进商店买了块面包，拍了张照给陆念发了过去。她知道这时候陆念必定不会看手机，又买了瓶水，像是在记录行程那样，也给陆念拍了过去。
　　写日记一样，她在对话框里打字说车站人多，没几个可以坐的位置，自己正靠着柱子站。在发出去之后，她转身还把身后那大圆柱拍了下来。
　　沈歆在车站里转了一圈，拍到了不少照片，全给陆念发过去了。
　　发完明知这会儿看不到回应，她会有点落寞，打开班群查看起课表，看到第二堂竟然就是自习课，心想陆念大概会去计算机室听网课吧。
　　其实等待的时间比想象中的要流逝得快，沈歆坐上车后，困意劈头盖脸袭来，像是好不容易过了个关卡，动也不想动了。
　　沈歆眼皮沉得很，刚闭上眼，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她垂下头解锁，看到陆念打过来一张照片。
　　又是张难得的自拍，比陆念上次在夜里拍的那张要清晰许多。
　　陆念大概是看到了她发过去的那堆废话，还有一些没有意义的照片，才给她回了一张自拍吧。
　　沈歆看陆念的名字下显示着“正在输入中”，便握着手机等了一阵。
　　陆念：是自习课，我在计算机室，准备听网课
　　沈歆回了个好字，转头对着车窗拍了一张，说车要开了。
　　陆念：你要注意安全，到了告诉我一声
　　过会，陆念又发来“行吗”二字。
　　怎么会不行，沈歆发了个从温玟那里偷来的猫猫挥手表情包，打字让陆念赶紧听网课去。
　　陆念：嗯，开始听了
　　邻座是个挺瘦的青年人，看起来像是有心事，刚坐下每一回目光就发空了，像是随时都能发呆的样子。
　　沈歆坐了一会，窸窸窣窣地把面包拿出来，再看一眼，忽然觉得边上那人有点眼熟。
　　那人的目光慢慢聚焦，好像也认出沈歆了，紧皱着眉头说：“你是……”
　　沈歆面无表情地看他，缓缓把手臂环了起来。
　　看见沈歆那防备的姿态，青年摆手说：“我不在车上动手。”
　　一顿他又匆忙改口：“不是，我不打女孩子。”
　　沈歆微微挑起眉，这就是上次在网吧里打搅陆念看网课的人，她差点没想起来。
　　“也不是。”青年抬手捋了一下脸，焦灼得捶胸顿足的，又连忙说：“我不打人！”
　　听他这么一喊，前后排和过道那一边的齐齐看了过来。
　　青年连忙低头，用手遮着脸，当时在网吧里都没觉得丢脸，这会儿倒是不敢见人了。
　　沈歆说：“你上次……”
　　青年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憋笑一样，沈歆看得直皱眉。可在这人抬起头时沈歆才觉得自己误会人家了，这青年眼眶红了一圈，一副想痛哭却又忍着的样子。
　　沈歆贴在窗前，尽量把二人距离拉远。
　　过了会儿，青年说：“上次在网吧，你们和老板娘串通好的吧。”
　　沈歆沉默了一会，说“是”。
　　青年倒是没生气，只是声音听起来闷闷沉沉的，他说：“我就知道。”
　　沈歆看他拿了根烟出来，冷声说：“车上禁止抽烟。”
　　青年把烟往两指间一夹，双臂撑在腿上，说道：“没抽，我就这样拿一下。上次那事对不住，我脾气不太好，那天我女朋友跟我闹分手，我就找了兄弟去网吧开黑，我……”
　　其实沈歆想说，分得好，但看青年那模样好像挺难受的，就没说。
　　“后来还是分手了，她嫌我脾气差，说话急，自以为是。”青年把手里的烟给拧折了，手指有点儿颤，又说：“我也知道，但我想去潠市找她，再见一面。”
　　沈歆犹犹豫豫地说：“你不会打她吧。”
　　“我不打人！”青年急得脸红脖子粗，说道：“我真不打人，我是不太会做人，但我不打人。”说着，他把袖子一挽，露出大片青紫的痕迹，往沈歆面前比划了两下。
　　沈歆头也贴到了窗上，生怕那一拳会挥过来。
　　青年说：“你看，我前天被打成这样，我都没还手。”
　　“为什么被打。”沈歆问。
　　青年支支吾吾说：“我喝上头了，调戏了兄弟的妹妹。我没做什么啊，我就说了几句，然后被兄弟打了一顿，接着就决裂了。”
　　“活该。”沈歆没忍住。
　　青年往包里掏了一阵，掏出了一盒发圈，还有一个发夹，哑声说：“我去潠市不是找她复合的，我想把这些还给她，跟她说我以后不喝酒了，会学着做人，再把脾气改改什么的。”
　　沈歆嘶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地说：“你改好了再说吧。”
　　青年把东西装了回去，好一会没说话，过会儿才问：“你不是学生么，今天该上课的吧，你这是要去哪，潠市？”
　　沈歆嗯了一声说：“回家一趟。”
　　青年一愣，呢喃：“回家啊，还是大城市过来的。”
　　沈歆没吭声，还使劲儿往窗上挤，对这人的防备心压根没法减轻。
　　青年想了想说道：“你那个朋友，就那个丫头，你帮我跟她道个歉吧。”
　　闻言，沈歆举起手机，镜头正对着青年，说道：“你说吧，我拍下来给她发过去。”
　　青年目光闪躲了一阵，还是红着脸字正腔圆地道起了歉。
　　那视频很快别沈歆发了过去，没想到陆念回得还挺快。
　　陆念：你离他远一点
　　沈歆笑了。
　　长路漫漫，火车行经漆黑的隧道，在山上攀爬而过，终于在下午时抵达潠市。
　　快到站时，沈歆听见邻座那人肚子咕咕叫了两声，她包里那面包没吃，拿出来递了过去，她估摸着自己回家后应该也没什么心情吃了。
　　那青年讪讪地接了过去：“谢谢。”
　　沈歆笑了一下说：“你这人是挺烂的，但以后学好点吧。”
　　任谁听见这种话都不可能高兴，那青年憋了一口气，然后点头又道了一声谢。
　　沈歆在路上时便给林芝发了定位，在出站后直往停车场走，走了一阵便看见了一辆通体漆黑且没有熄火的车。
　　车牌也很熟悉，是沈家的车。
　　沈歆径自打开车门坐了进去，从后视镜里看到司机昏睡的脸，叹了一声说：“开车吧。”
　　那司机蓦地清醒，回头看了一眼，问道：“不好意思，不小心睡着了。”
　　“没事。”沈歆说。
　　司机开着车离开停车场，抬手把冷气温度调高了点。
　　沈歆又对着车窗拍了张照，给陆念发了过去，说自己上了车，正在回家路上。
　　但在出了停车场后，沈歆发觉这不是回家的方向。
　　沈歆扭头往窗外看了一眼，这哪是回家的路，分明还离家越来越远了，她意味不明地说：“李伯，吃了几个菜啊，喝上头了？”
　　李伯的神色也很疲倦，欲言又止着，过了一会才说：“夫人让我把您送去那边。”
　　“哪啊。”沈歆的心猛地一跳。
　　李伯踩着油门，朝映在后视镜里的人影看了一眼，哑声说：“一会您就知道了。”
　　沈歆胃里空得有点难受，如今心跳得飞快，有点头晕脑胀。
　　半个小时后，车停了，沈歆困意全无，在车里坐得笔直，定定看向窗外。
　　车是没开回家，也没去酒店，在殡仪馆门口停了。
　　沈歆下车时差点没站稳，两眼花了大片，过了数秒视线才清晰起来。
　　“来这干什么，什么意思。”沈歆回头问司机，她心火烧得急，语气也有点咄咄逼人的意思。
　　司机使劲吞咽了一下，露出一副沮丧的神色，摆手说：“我带您进去，夫人在里边等您。”
　　沈歆脚踩棉花一样往里面走，穿过一群胸口别着白花的人，指甲直往掌心抠。她一抬眼，就看见林芝和沈泽琨站在正中间，正面对着一口灵柩。
　　三脚小鼎里的香被续上了，烟袅袅散开。
　　林芝听见声音便回了头，双眼通红地招手说：“过来。”
　　沈歆从未见过林芝这么憔悴的模样，林芝的声音里是装不下的疲乏，那种悲恸和倦怠已经盈满而溢。
　　沈歆僵住了，从没想过林芝让她回来是因为这样的事，可那里边躺的人是谁。
　　“沈歆。”林芝喊了一声。
　　沈泽琨这才回头，向来温润的人像是被磨出了棱角一样，眼神沉得像深井一样，叫人看不见底。
　　沈歆走过去后，终于看清了灵柩里的人，是程梳雅。
　　上一次提起程梳雅，还是在陆念面前，沈歆藏不住得意的马脚，让陆念知道她奶奶曾经被称为国手。
　　程梳雅年轻时相当厉害，只可惜沈歆只见识到她后来天天奔着公园去的模样。
　　那会儿她年纪还小，走路都不太走得稳，被程梳雅抱着去公园下棋，她出手，程梳雅出脑子，程梳雅让她把棋下哪，她就下哪。
　　祖孙俩在外面能待一整天，然后程梳雅手机还没电了，林芝和沈泽琨急得差点报警，后来在邻居那打听到，程梳雅还在公园里坐着。
　　后来沈歆长大了一些，沈泽琨和林芝让她看书，程梳雅就会在那两夫妻出门之后，悄悄把沈歆带出去。两人在街上吃吃走走，到了公园又是下一下午的棋。
　　沈歆学得很快，但志不在围棋，程梳雅也没强迫她学，问她喜欢什么，她说想跳舞，程梳雅还瞒着林芝和沈泽琨给她报了舞蹈班，明明一把年纪了，还要跟着转圈。
　　可以说，在沈家，程梳雅是唯一一个无条件支持沈歆所有的人，程梳雅会觉得，坚持喜好是一件很了不得的事。毕竟在程梳雅的这一辈子里，她也一直在坚持这么一件事。
　　程梳雅对大多数事情都很随性散漫，从不循规蹈矩，唯独在下棋上，她能把心一沉就是几十年。她好像这辈子就完全是为自己的喜好而活，以至于被带着长大的沈歆，也过得极其随心。
　　林芝把点好的香递至她面前，说道：“给奶奶上香。”
　　沈歆回过神，双手发颤地接住，在把香插进鼎里时，手背被旁边的烛火烫了个正着。
　　“今晚守灵，明天把奶奶送走。”林芝说。
　　“好。”沈歆浑身力气像被抽空了，勉勉强强能站直身。其实她早知道程梳雅身体不好，只是没料到，程梳雅会走得这么突然。
　　她忽然朝林芝和沈泽琨看去，嘴唇战巍巍开合着问：“奶奶走前提我了吗。”
　　“提了。”林芝回答。
　　沈歆想问程梳雅说了什么，可眼泪一股脑往外涌，一句话也说不出。
　　守灵的当天晚上，陆念给沈歆发了许多信息，只是沈歆没有看。
　　一班不少人问起沈歆的事，毕竟早上时沈歆说了肚子疼，然后就找方燃请了假，都以为她是生病了。
　　陆念晚自习时没去计算机室，屈起的手肘微微越过两张桌子并起的界线，撘在了沈歆的桌上。
　　温玟转头问：“沈姐真病了啊？”
　　“不是。”陆念摇头。
　　温玟又问：“那是怎么了，她请了几天假啊，我发她消息她都没回。”
　　陆念想说，她后来发过去的消息也没有回复，但她只是摇了一下头。
　　后桌少了人，温玟怪别扭的，才坐正身没一会，又转了回去问：“学神你今晚怎么没去计算机室啊，方老师给的课听完了吗。”
　　“没呢。”陆念心有点空，她估摸着自己就算去计算机室，也听不下课，就这么把手肘搁在沈歆桌上也挺好的。
　　温玟哦了一声，看陆念好像在走神，多半是因为沈歆的事，便没有再问。
　　一整夜，沈歆没合眼，就在灵柩边上跪着，浑浑噩噩地想起许多以前的事，无外乎都是和程梳雅有关的。
　　程梳雅给她梳头发，扎两个丸子，送她去舞蹈室，在门外看她压腿。
　　程梳雅还带她去商场买舞鞋和裙子，那时候其实她还是学过一段时间芭蕾的，但后来她跟程梳雅说，更想学其他的舞种，程梳雅二话不说就带她去报了其他的课。
　　程梳雅还替她挨了会儿骂，因为常常溜去练舞，她的成绩下滑了许多，程梳雅硬揽了过去，说是因为自己想看自家孙孙跳舞。
　　后来吧，程梳雅开始生病了，林芝和沈泽琨因为这件事心乱如麻，又得为沈歆的学习费心，林芝心一狠，就把沈歆喊到跟前打了一顿屁股。
　　那是沈歆第一次挨打，挺疼的，到现在也还记得。
　　程梳雅……程梳雅说反正自己也活不久了，就想看孙孙跳舞，让林芝和沈泽琨放她去跳。
　　然后沈歆就跳了很久的舞，拿到的奖都放在程梳雅那屋里。


第67章 
　　第二天一早，沈歆就跟着林芝和沈泽琨，把程梳雅推到火化室。
　　途中沈歆双耳嗡鸣，也不知道谁给她递了把伞。她打着那把黑伞，为程梳雅的棺木挡住阳光，看着工作人员接手了推车，推进了火化室里。
　　隔着一层玻璃，沈歆看见了灵柩里的人最后一眼，也是她从皁镇赶回潠市之后，见到的第一眼。
　　她在想，林芝之前想让她回潠市，会不会正是因为程梳雅的病情，如果她回来了，会不会能多看程梳雅好几眼？
　　天热得厉害，屋外地上漫起的热气像是浪潮，卷着烟尘汹涌地滚过。
　　沈歆浑身凉到发僵，五脏六腑好似吸进了寒气，久久才能吐出了一口气。她觉得自己像是从冰层里爬出来的求生者，浑身一个哆嗦。
　　回去的路上，沈歆一直没有说话，她又戴上了帽子，帽檐低得近乎要把脸全遮住。
　　车开进车库，三人相隔不远地往屋里走，门嘎吱一声关上。
　　那一个响声，就像是把沈歆紧绷的神经锯断的最后一下拉锯，她蓦地摘下帽子，掷在了玄关的木架上。
　　沈歆呼吸很重，头痛欲裂，她也没怨谁，只是有点气自己。
　　林芝扭头看她，疲乏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怔愣，但还是沉默着没有说话。
　　那帽子跌了下去，盖在林芝无心收起的鞋上。
　　先开口的竟然是沈泽琨，沈泽琨说：“沈歆，你冷静一点。”
　　沈歆的情绪顿时像开了闸，从心口囫囵地往上涌，逼至嗓子和眼鼻，她那眼眶倏然就红了，眼泪汹涌而出。
　　“你们上次让我回来，是因为奶奶的病情吗。”沈歆终于哽咽着问出了口。
　　沈泽琨说不是，他定定注视着沈歆，像是能透过她那双泛红的眼，看到她心中起伏不定的波澜。他说：“没有要瞒你的意思，奶奶病了很久，你知道的。这次抢救发生得也很突然，你奶奶她……只希望我们把好消息告诉你。”
　　沈歆弯腰把帽子捡起，遮住了被眼泪打湿的脸，双肩微颤着。
　　“如果我回来……”她哑声。
　　“沈歆，没有如果。”沈泽琨打断了她，又说：“奶奶一直听任你的选择，她支持你的所有决定，你不需要觉得愧疚，或是别的什么。”
　　林芝拉住沈歆的手，使得那顶帽子缓缓下移，露出沈歆哭肿的眼，说道：“因为这件事，也许你觉得自己应该回来，但奶奶觉得，你不需要回来。”
　　“她怎么说。”沈歆捏着帽子的手往下一垂，抬起手臂蹭去模糊了视线的眼泪。
　　沈泽琨沉默了一阵，说道：“让你继续走，走好自己选的路，别陷入迷茫。”
　　“哦。”沈歆故作轻松地应了一声，又问：“还说什么了。”
　　沈泽琨用极其疲惫的语气，说着打趣般的话：“你以后如果还会出现在舞台上，让你记得刻进DVD里，给她烧过去。”
　　沈歆哭着笑了一声，这的确是程梳雅会说的话，她的奶奶随性惯了，生病前那日子过的，是别人想象不到的潇洒自在。
　　林芝又说：“让你转学的事，奶奶本来是拒绝的，但我那时候觉得，你的心思根本不在学业上，在其他地方花了太多时间，所以想让你离袁宙那群小孩远一些。”
　　沈泽琨靠在柜子上，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根烟，点上后仰着头缓缓抽了一口。
　　林芝往客厅走，一边说：“后来她知道你没有闹着回来，多半是愿意在那里的，没有和我们提过让你重新转回来的事，也说过让我们别逼着你。”
　　沈歆没说话。
　　林芝坐下，扭头看着沈歆说：“继续走吧，像你奶奶希望的那样。”
　　沈歆昏昏沉沉地上了楼，打开了久未踏进的房门。
　　她正想看手机的时候，才发现手机早没电了，翻找了好一阵才找到备用的充电线。
　　其实沈歆有想过，在开机的那一瞬，能不能见到许多信息蜂拥而入的场面。可在接连不断的提示音响起时，她却好一会才回过神。
　　有温玟发来的，还有袁宙他们，就连一些很久没有联系，但又听说了程梳雅去世的人，也纷纷找了过来。
　　但未读最多的，还得来自陆念。
　　陆念发了一溜的信息，起先是像她之前报行程那样，说自己在哪，正在做什么，到后面时不时就问她一句还好么。
　　沈歆才缓过来，在看见“还好么”的那一瞬，心口好像又被锉刀刮了一下，什么痛心、不舍、难过和后悔，还有觉察到旁人好意时涌现的暖意，混在了一块儿，顺着那刀口往外钻。
　　陆念发过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在七个小时前，早读正要开始的时候。
　　沈歆回了消息：我在家了
　　她想着陆念这时候应该在午睡，就把手机扔在边上，想闭眼躺一会。
　　手机刚放下，便嗡地动了。
　　陆念：好呀
　　沈歆一愣，还以为陆念课上玩手机了，点开日历看了一眼，才发现今天原来是周末，她昏昏沉沉的，已经弄混了时间。
　　沈歆：在家里吗
　　陆念：嗯
　　对方那一问一答的模样，和小朋友没什么两样。
　　沈歆想起来，她之前把出租屋的钥匙和车钥匙一并给了陆念。
　　沈歆：在你家还是我家
　　陆念：你家
　　沈歆一愣，没来由地高兴了一下。她给陆念打了个电话，音量放到了最大，然后把手机放在耳边，没拿在手里。
　　她说：“我躺在床上。”
　　然后陆念应了一句：“我也在床上。”
　　沈歆突然很想向陆念说一些关于程梳雅的事，但她太累了，听到陆念声音后没多久，她就睡着了。
　　沈歆睡了四个小时，醒来时想看看时间，才发现通话竟没有结束，时间还在不断地增加着。
　　电话那边很安静，只是偶尔簌簌一声响，像是翻页声。
　　沈歆坐了起来，喊了一声“念念”。
　　然后电话那边的人“嗯”地应了一声说：“我在看书。”
　　沈歆鼻子堵得厉害，伸手摸向床头，扯了一张纸，说：“你怎么不挂电话。”
　　手机又静了许久，然后陆念说：“我想你来挂。”
　　房门忽然被敲了两下，林芝在门外喊了沈歆的名字。
　　沈歆把手机一捂，压着声说：“那我要挂了。”
　　电话那边的人不由得也放轻了声音说：“好，拜拜。”
　　沈歆走去开了门，看见林芝红着眼站在门外，那状态并没有比四个小时前好上丁点，她抿了下嘴唇问：“怎么了？”
　　林芝也在打量沈歆的神色，她慢声说：“别睡了，起来吃点饭。桌上有菜，汤也还是热的，我和你爸出去办点事儿。”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是奶奶的事，你去吗。”
　　沈歆随即明白，林芝又在退让，在尝试着让她参与到决定之中。她只是短暂地愣了一下神，转头说：“你们去就够了，我……”
　　“那你一会如果有时间，去清一下奶奶房间的东西吧。”林芝抬手按了一下眉心，说道：“这些事交给外人来做，总归不太好。”
　　“好。”沈歆点头。
　　在林芝顺手关了门后，沈歆才走去床边穿上拖鞋。穿上鞋的一瞬，一阵突如其来的晕厥感使她身形一晃。
　　沈歆胃里也翻滚得厉害，连忙跑去洗手间吐了个昏天黑地。她这两天没吃什么东西，吐出来几乎都是水。吐完后倒是舒服了很多。
　　漱完口，沈歆就捧着水开始洗脸，搁在盥洗台上的手机忽然震个不停。她眼前雾蒙蒙的，没看清来电人是谁，沾着水的手指往屏幕上一点，接通了电话。
　　因为开着免提，传出手机的声音显得格外大。
　　“你还好吗。”竟然是陆念的声音。
　　此前那通电话才挂断没多久，沈歆完全想不到陆念会主动打过来。
　　她扯了抽纸抹脸，随手抓了抓头发，往镜子里看了一眼，这时候的她蛮难看的，因为彻夜没睡，脸色很差，眼圈也狠明显，整张脸上写满颓字。
　　可能因为沈歆没有应声，陆念自顾自地说：“你好像不太好。”
　　沈歆本来自欺欺人地说服自己好起来了，可听陆念这么一提起，顿时丢盔卸甲一般，整颗心好像被挖出一个洞，不知道该用什么填补。
　　“怎么突然打过来了。”沈歆鼻音极重地问，她又说：“担心我吗，你要是说不，沈姐可要闹了。”
　　陆念很小声地说：“担心，很担心你。”
　　沈歆倏然吸了一下鼻子，擦干了手后把手机拿起，取消了免提。她沉默了很久才说：“我奶奶走了。”
　　过了一阵，手机里传出陆念过于微弱的声音：“对不起。”
　　沈歆顿时笑了，红着眼笑，笑得不伦不类的，又说：“你跟我道什么歉。”
　　陆念好不容易憋出了个“我”字，然后又没下文了。
　　“她人很好。”沈歆低着声说。
　　在想起关于程梳雅的旧事时，她根本做不到皱眉，因为程梳雅太好了，所有关于她的回忆都是温暖的。但又因为想起失去了程梳雅，她舒展的眉头又紧紧皱起。
　　沈歆开始说起程梳雅的事，关于围棋、公园，还有舞蹈课和舞台。她和袁宙他们第一次登台时，程梳雅就在观众席上。
　　都六十多岁的人了，穿得比在场的年轻人还潮，脖子上还戴着根不知道从哪来大银链子，跟着邻座的人一会“EI”，一会儿“YO”的，精力旺盛得出奇。
　　后来沈歆还因为这件事被林芝骂了一顿，林芝说她明知道程梳雅病了，还这么胡闹。程梳雅哪听得自己孙女挨骂，当即承认票是自己买的，地方也是自己找的，到那之前压根没让沈歆知道。
　　陆念静静地听了很久，也跟着吸了一下鼻子，像是听哭了。
　　“你说。”沈歆卯了一口劲，颤着声开口：“我怎么不早点回来，我这样是不是太差劲了，她对我那么好啊。”
　　陆念还是没说话，沉默的时间有点长，长到让沈歆以为她挂断了电话。
　　“没。”陆念冷不丁开口，说道：“你现在就很好。”
　　“你想了这么久没开口，是不是憋不出话来夸我了。”沈歆挤出笑。
　　“不是。”陆念又说：“因为你真的很好。”
　　“行吧。”沈歆慢吞吞下楼，说了句前后没什么关联的话：“好饿啊，我好想她。”
　　桌上果然有不少菜，饭和汤也还热着，一副干干净净的碗筷摆在桌上。
　　沈歆拉开椅子坐下，把脆藕片嚼得嘎吱响，吃得鼻子有点酸。
　　“你才吃饭吗。”陆念在电话里问。
　　“早上没吃。”沈歆说：“到家之后给你打了电话就睡着了。”
　　“嗯。”陆念嘀咕着说：“你没说完就睡着了。”
　　沈歆扯了张纸巾，因为鼻子堵着，张开嘴深吸了一口气。
　　陆念沉默了一会，翻着书页问：“什么时候回来。”
　　“等办完事吧。”沈歆说自己也不清楚，过会儿又说：“我好想你。”
　　陆念在那边说：“我也是。”
　　没一会儿陆念就挂了电话，被沈歆催着写卷子去了。
　　吃完后，沈歆顺手把碗洗了，亲手洗碗才想起来，她家是有洗碗机的。她扯了扯嘴角，擦了手往楼上走，在程梳雅的门外站了很久。
　　其实她不太明白，自己到底该用什么样的心情打开这扇门，收拾起来的东西又会被送去哪里。
　　沈歆手一抬，掌心往门上按，过会儿还是把门打开了。那房间豁亮得刺目，让沈歆忽地一顿。
　　房间的窗全打开着透气，白色的纱织窗帘随风曳动，没用完的液体熏香还在散发着香气。
　　一切看起来好像和程梳雅还在时没什么不同，程梳雅虽然过得随性，但房间每一个角落都整理得井然有序。
　　唯一的不同，估计是没有程梳雅。
　　沈歆紧闭起眼，浓烈的难过像风刀霜剑一样刮来，刮得她整个人好像都四分五裂了。
　　她慢腾腾往里走，每走一步都能回忆起许多事情，比如她为了躲林芝和沈泽琨，在这张床上躺过，再比如她会坐在程梳雅的棋盘前，把围棋当五子棋玩。
　　如今那围棋盘还在桌上摆着，盘上却未落一子。
　　她从杂物间找来纸箱，一件一件地清起程梳雅的东西，在打开柜子时，看到了摆得整整齐齐的奖杯和证书，还有形形色色的奖品。
　　全是沈歆的。
　　沈歆猛地蹲下，抱起胳膊痛哭起来。
　　收拾到晚上，沈歆才整理出一个箱子，她左右看了很久都舍不得，都觉得不该扔。
　　林芝和沈泽琨回来的时候，她还在程梳雅的房间里坐着，数个纸箱近乎要把房间填满了，但装满的却只有一个。
　　林芝扶着门在外面看她，很轻地叫了她的名字。
　　沈歆蓦地回过神，问道：“办完事了？”
　　林芝点头，问道：“晚饭吃了吗。”
　　沈歆本来想点头的，但楼下哪有她吃过晚饭的痕迹，索性摇头说：“还没有，我不饿。”
　　林芝把手里的食品袋提高，往后努了一下嘴说：“吃点，下去吃吧。”
　　但沈歆还是坐在程梳雅的床上没动，望着脚边的纸箱走了神。
　　“沈歆。”林芝又叫了她一声，说道：“吃点吧，吃了洗个澡，早上回来的时候是应该要洗个澡的，这事忘记提醒你了。洗完，你……出去走走吧。”
　　她停顿了一下，将语气放软了又说：“袁宙他们知道你回来了吧，正好你也好一阵没回潠市了，让他们陪你一会。”
　　此前林芝哪会说这样的话，沈歆听得眼眶有点热，胸口下一颗心一鼓一鼓，好像活过来一些了。
　　“出来吧，女儿。”林芝转身说。


第68章 
　　沈歆还是出去了，场子是袁宙找的，袁宙甩了个地址过来，就让她过去。
　　出门前，沈歆还是特地洗了澡的，不然身上全是不知道从哪沾上的灰。
　　进了门，沈歆还以为自己走错地了，里面连一个服务员也没有，就袁宙那一伙人在。兴许是为了照顾她的情绪，灯光没全开，音乐没有，人也全是熟面孔。
　　沈歆走进去的一瞬，坐着的那一伙人倏然全站起了，没人脸上有笑，穿得也都很刻意，全是一个色的。
　　袁宙摸了摸头，喊了一声“歆姐”。
　　沈歆双手插着兜，走到柜台前才把手拿出来，她没什么表情地在桌上叩了一下，说：“渴了。”
　　“给歆姐一杯橙汁。”袁宙扭头说。
　　边上的人齐刷刷的全看着沈歆，沈歆挤出笑，鼻音浓重地说：“干嘛呢。”
　　坐在边上的女生紧抿的唇一松，说道：“想你了。”
　　这话就像是一道指令，又像是个打开的阀门，一瞬间，这些个苦着脸的都跟着宣泄起了情绪。
　　那接替了舞团队长的小十用鼻子猛吸气，瞪大的眼眶红透了，像是在忍哭，忽然说：“歆姐你还好吗。”
　　能好吗，沈歆压根不敢装模作样地说一句还好，就怕说出来会轻慢了自己对程梳雅的感情。
　　小十又说：“我们都很想你，以为你不回来了。”
　　沈歆笑了一下说：“我又不是在皁镇呆一辈子。”
　　装在玻璃杯里的果汁从桌子那一边，被一只只手接替着推了过来。
　　沈歆看了一眼说：“不太想喝果汁，给我杯……气泡水吧。”
　　袁宙还以为她能说出个什么花来，到头来竟也只是杯气泡水，跟着也笑了，说道：“上次我去皁镇时，你不是还挺爱喝果汁的么。”
　　“那是因为——”沈歆忽然卡壳，朝袁宙睨去，说：“你也不看看当时谁在？”
　　“谁在？”袁宙装作不知道，故意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说道：“哦，小陆老师在。”
　　其他人哪知道小陆老师是谁。
　　小十说：“歆姐厉害，和老师也能处得来。”
　　沈歆啊了一声，想澄清来着，可突然又觉得没必要，毕竟陆念还真能算是老师，于是又嗯了一下。
　　袁宙知道沈家的事，支支吾吾了一阵也说不出什么话，半晌才摸着头发说：“你家……”
　　“早上送走了。”沈歆捂住脸，头埋得很低。
　　袁宙是知道程梳雅的，小时候跟着沈歆一块儿玩的时候，也没少被程梳雅照顾。他印象里，程梳雅真的是个极其洒脱的奶奶。
　　他嘴角一撇，也有点想哭，慢腾腾挪到沈歆边上坐下，把那边递过来的汽水放在了沈歆手边。
　　小十琢磨着要怎么转移话题，傻愣愣地问：“歆姐，在皁中交到新朋友了吗。”
　　沈歆脑子里飞快闪过几张脸，掩在脸前的手一垂，把汽水拿过去喝了一口，目光在晦暗空间里变得意味不明。
　　她说：“有，对象。”
　　场中顿时无人说话。
　　过了很久，小十才眨着眼磕磕巴巴地说：“什么样的啊，皁镇那地方城乡结合部的，那边的人……”他顿住，没往下说，他是在潠市呆惯了，也傲惯了。
　　那么一大杯气泡水，其实全是冰块，喝两口就没了。
　　“她很好的。”沈歆晃了晃杯子，又说：“不太爱说话，但是成绩很好，模样也长得很好。”
　　袁宙蓦地一僵，听出来这形容的明明是小陆老师。
　　“歆姐？”他战战兢兢叫了一声，又环顾起四周。
　　沈歆静静看他。
　　袁宙硬扯起嘴角笑，“啊，听起来和你真是太般配了。”
　　小十往沈歆的手机打量着说：“照片看看？”
　　“不给。”沈歆笑了一下说：“是小陆老师。”
　　小十心想，得，这小陆老师还是个见不得的大人物。
　　一群人也没怎么聊天，好不容易见上一次面，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来是因沈家的事，二来是因为，他们和沈歆的生活似乎已经变得泾渭分明了。
　　沈歆会走远，走远了就免不了变生疏。
　　小十哪想和沈歆走远，慢慢吞吞地说起了舞团很多事，想让沈歆也有点参与感。
　　沈歆听了一会，忽然听到手机在响，看了眼来电人是陆念，就拿着手机去洗手间里接电话了。
　　小十小声嘀咕：“这也不吵，犯得着避着我们么。”
　　“还不能让你歆姐有点私人空间吗。”袁宙替沈歆说起话。
　　沈歆在洗手间里接了电话，看着镜子又觉得自己丑了好多。
　　电话接通的时候，陆念没吭声，但那呼吸声细细微微地传了过来。
　　沈歆说：“小陆老师你在查岗吗。”
　　“没。”陆念的声音离得很近，像是嘴巴压在了手机上，“有点担心你。”
　　沈歆对着镜子搓了一下脸，说：“我妈让我出去走走，可能给袁宙打电话了吧，袁宙他们就把我约出来了。”
　　手机里传出轻轻的一声喔，陆念说：“那你早点回去。”
　　“学校门禁前，我会到家的，别担心。”沈歆很轻松地说了一句。
　　陆念又说：“好哦，我……我听网课了。”
　　“听吧。”沈歆转身，后腰抵在盥洗台前，看着打扫得光洁的地面问：“还剩几颗糖。”
　　“六颗。”陆念又说：“我只吃了两颗。”
　　沈歆笑了，“你不是在桥洞街那边么，拉开抽屉，里面有很多，不用省着吃。”
　　陆念闷闷地说了一句“那不一样”，哗啦一声似乎翻了一页书，说：“这个表示天数。”
　　过会儿，陆念又说：“等你回来。”
　　说起来，潠市也算得上是大都市，乍一看是真的大，承载着许多人的梦和记忆，或是沉重倦怠的，或是光鲜亮丽的，又或者是许多人的望而不及。
　　但是吧，有时候又会莫名让人觉得它很小，比如，在某些时刻，遇到某些意料不到的人时。
　　离开后，沈歆站在路边等小十他们把车开过来，便站在电线杆下玩了会儿手机。她余光瞥见，边上一辆银色的跑车轰鸣着路过，差点刮上了她，惊得她忙往后退了一步。
　　那车停在不远处，打开的车门里，一个女人浑身疲倦地走了下来，撑着膝一副要吐的模样。
　　车很贵，而女人的衣着也不便宜。
　　车里有人喊了一声，隔得远了一些，沈歆听得不是那么清楚，喊的或许是“恒雅”，但那发音一时间又很像“文恙”。
　　太像了，以至于沈歆听到时还懵了一阵。
　　她看到女人踩着细高跟进了药店，过会儿提着药从里面走了出来。
　　女人脸上的妆太浓了，沈歆本想将她与此前见过的照片上的人比对，却比对不出个结果。
　　或许是因为照片上的陆文恙毫无表情，使她整个人显得很清高，很冷淡。而眼前那女人在从药店出来后，硬生生把下撇的嘴角往上一提，露出了一个以假乱真的笑。
　　再一看，眉眼还是有点像的，脸型也很像。
　　沈歆看着那女人把车门打开，猫着腰往车里坐。她状似不经意地走了过去，把没有通话的手机抵在耳边，时不时说上几句话。
　　走到那车边，沈歆晃见了车里的另一个人，那男人头发剃得很短，袖口挽到了小臂。她在某个宴会上见过这个人，好像姓徐。
　　沈歆弯腰敲了车窗，在车窗降下后，说道：“先生，你的车刚刚差点刮到我。”
　　车里的男人看出窗外，淡声说：“我向你道歉。”
　　但沈歆没接受，还说：“您这道歉好像诚意不够。”
　　“碰瓷的么。”男人凝视她。
　　那女人闻声也看了出去，嘴角往下拉平，使得脸上没了表情。
　　沈歆笑说：“我姓沈，在雷小姐的订婚宴上见过你。”
　　雷家千金那订婚宴只请了一部分圈里人，能在宴会中见到的，在潠市的地位都不太一般。
　　那姓徐的男人似乎思忖了片刻，眉头慢腾腾皱起，连语气都好了许多，说道：“不好意思，沈小姐，刚才是我开车太急。”
　　说着，他递出去一张名片，又说：“实在抱歉。”
　　沈歆抬手接了，目光一动，朝车里的女人看去，又说：“那这位怎么称呼。”
　　男人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起这个，沉默了一阵才说：“姓陆。”
　　沈歆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说：“很好的姓。”
　　等那车开走之后，沈歆又看了眼手里的名片，总觉得那很有可能就是陆文恙。
　　女人不笑时的样子太冷了，不像玫瑰，倒是像荆棘，在用劲地攀住潠市的水泥钢筋。
　　小十迟迟赶到，车里挤得满满当当，就给沈歆留了个位置。
　　沈歆到家下车时，车上数双眼都在齐齐盯她，让她有点挪不动步。她沉默了好一会，对着车窗挥了挥手说：“下次见。”
　　袁宙趴在车窗上，撕心裂肺地喊：“高考结束就赶紧回来，麻溜的！”
　　车嗖一下开走了，沈歆转身进了门，看见林芝正在沙发上坐着。
　　林芝的状态还是不太好，双眼肿得很明显，听见开门声时扭头说：“回来了？”
　　沈歆嗯了一声，低头换了鞋。她在林芝身侧停顿了一下，转身走进厨房，拿了个干净的杯子，给林芝接了杯温水放在桌上。
　　林芝目光一抬，问道：“和袁宙他们玩得怎么样。”
　　沈歆坐了下去，也没回答，反而问道：“是你给袁宙打的电话吗。”
　　林芝勾了勾嘴角，笑得其实有点惨淡，说道：“我只是告诉他，你可能需要朋友。”
　　她说话的嘴还未合拢，半张着顿了好一阵，问道：“你在皁中，除了那姓陆的小姑娘，还认识别的朋友么。”
　　“有。”沈歆难得掰着手指数给她听，把温玟、冯秋她们的名字全念了一遍。
　　“行了。”林芝摆摆手说：“像报菜名一样。”
　　沈歆笑了一下，朝楼上望去：“爸还好吗。”
　　林芝喝了一口沈歆端过来的水，哽咽说：“还行，在整理奶奶的东西。”
　　沈歆垂眼抠了一下手指头。
　　林芝看向她：“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沈歆给不出回答，往后一倚，看着天花板说：“想等奶奶的事办完了再走。”
　　“早点回去也行，奶奶的事，我和你爸能办好。”林芝说。
　　沈歆想想觉得也是，实际上她没什么帮得上的，只好说：“我上楼了。”
　　林芝说：“想好了什么时候回去告诉我一声，送你到车站。”
　　沈歆摆摆手上了楼，往房里一坐又觉得难受得很，想找点什么事情做做，好转移注意力。
　　沈歆那网盘里存着之前陆念给她准备的考题，她翻出草稿本，干脆在电脑前写了起来，写完还给陆念拍了过去，打字说：“开始用功。”
　　没想到陆念竟还看了手机，拍了一套卷子过来，卷子已经写了大半，笔迹干净整洁，跟印上去的标准答案一样。
　　陆念：你写吧，我看看错多少
　　沈歆挺不服气的，但也没想着要边做边看答案，键盘啪嗒啪嗒打字问陆念，如果错多了要怎么样。
　　陆念：错一套补我一颗糖
　　沈歆心说，就这点出息，然后回了消息。
　　沈歆：给我看着，一颗糖也不给你
　　下一秒，视频电话打了过来，沈歆差点把手机摔了出去。
　　陆念那边手机放得低，沈歆只看得到她的下巴，还有手里微微晃动的笔。
　　沈歆还有点不好意思了，调整了一下坐姿说：“这样写啊？”
　　手机里传出陆念轻飘飘的嗯声。
　　沈歆嘶了一下，别扭地看向电话，又把手机架好，使得摄像头能把她桌上那草稿本拍进去。她手里那笔拿了又放，式子列得犹犹豫豫的，索性开口：“不行，这样我写不出来。”
　　陆念那边的镜头被遮了点儿，她在伸手擦拭，小声说：“可我想看你。”
　　沈歆想问陆念是不是又担心她了，牙酸，说不出口，干脆憋着了，不自在地问：“我做题又没你做题好看。”
　　陆念慢声说：“我看着你写，我一看就知道你是不是在抄答案。”
　　沈歆一口气哽着，说道：“我没点开答案看。”
　　“你写吧。”陆念铁面无私地说。
　　沈歆只好磨磨蹭蹭地写了起来，有点后悔刚才把照片发给了陆念，不发不就没这事了么。
　　写了一个多小时，跟考了场试一样，沈歆迫不及待地收了笔，往后一倚就开始呼气，大口大口呼气，脑子累得不行，满脑子公式，再想不到别的了。
　　视频里，陆念也收了笔，往屏幕上敲敲说：“我看看。”
　　沈歆把那卷子的年份和省市告诉了她，然后硬着头皮把草稿本立了起来，正对着屏幕，催促道：“看吧看吧。”
　　陆念看得还挺仔细的，看完了就在本子上记一下，说道：“往左一点，挡着了。”
　　沈歆心觉好笑，“不是吧，小陆老师你真在给我改卷子吗，远程改卷子，工作量还挺大的。”
　　陆念又摆了一下手说：“右边一点。”
　　沈歆立着草稿本，隔壁有点酸，过了一会问：“好了么。”
　　陆念在视频里很认真地说：“你知道你要给我多少糖吗。”
　　沈歆把草稿本一收，拿起手机让摄像头正对着脸，说道：“给得起。”
　　陆念也把手机摆正了，但沈歆让她偏着点儿。
　　沈歆托着下颌说：“你知道你脖子上有一颗痣吗。”
　　陆念立即对着手机找，但视频里的像素低，很难看得清楚。她的锁骨倒是很清晰，像平滑的峰峦蜿蜒至肩头的方向，然后被领子挡住了。
　　沈歆往自己脖子上一指：“在这个位置。”
　　陆念找着了，手指往自己脖子上一按。
　　沈歆很小声地说：“有好几次都想亲上去，红色的痣。”
　　陆念那边的镜头一动，摩挲着颈侧说：“可你碰不到。”
　　“你看我碰不碰得到。”说着沈歆就朝手机上凑，作势要往屏幕亲。
　　她还没碰到，画面就中断了。
　　视频通话结束，画面又切回两人的聊天界面。
　　沈歆笑了笑，觉得陆念一定是故意的。
　　后来沈歆决定还是早点回去，起因是从林芝那又听说到了程梳雅的事，程梳雅看到了她在皁中领进步奖时的照片，说她出息了，做什么都能做得很好，笑得合不拢嘴。
　　沈歆想，她还能更出息。
　　沈歆出门的那天，看到沈泽琨在沉默地抽烟，在戴上帽子后，还是走过去把沈泽琨的烟夺了，捻灭烟灰缸里。她憋着气，不想闻着烟味，往沈泽琨肩上一拍，说道：“少抽点吧。”
　　林芝笑了：“果然出息了，我都不敢灭他的烟。”
　　沈泽琨斜斜地看了沈歆一眼，没生气，反而把烟灰缸推远了，拿起钥匙说“走吧，送你过去。”
　　沈歆低头往茶几上看了一眼，想了想往糖盒里一抓，把一大把糖揣进了口袋。
　　给林芝看傻了，她愣愣说：“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爱吃糖呢。”
　　“你没见过的多着去了。”沈歆把口袋拉扯好，省得糖往外掉。
　　林芝难得心情好了些许，说道：“比如？”
　　“比如。”沈歆往上一指：“我昨天上了楼就写卷子去了，写了一整张。”
　　“骗谁呢。”林芝啧了一声。
　　沈歆甚至把那卷子是哪一年哪个省哪个学校出的也给报了出来，得意洋洋的，“我甚至能把题目给你说出来。”
　　“行了。”林芝站起身说：“走吧，我也一起过去。”
　　到了车站，沈歆习惯般地又拍了几张，却忍着没给陆念发过去。
　　车上又是几个小时，她甚至没回去换衣服，匆匆忙忙就到了学校，再迟些可就赶不上下午第一堂课了。
　　方燃已经在教室里了，沈歆进门的时候，她还诧异地看了一眼。
　　半个教室的人纷纷抬头，陆念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了。
　　沈歆走了过去，磨磨蹭蹭地坐下，还目不斜视地看着黑板，那模样挺怪的。
　　陆念看着她，还以为这人回家一趟难过傻了，还想拍拍她的额头时，余光忽然看见沈歆悄悄把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
　　一把糖唰拉一声落进了陆念的桌肚里，在书本间拥拥挤挤地堆着。
　　沈歆小声说：“别让方燃看见。”


第69章 
　　方燃那课讲得比之前好了很多，特地把讲课的节奏放慢了很多，省得有学生听不懂。
　　沈歆在抽屉里翻了一下，翻到那袋之前没吃完的饼干棍儿，盒里拆开的那袋放了好几天了，也不知道有没有虫子爬过，索性丢了。
　　在下课铃响时，沈歆把另外一小袋往衣兜一塞，拉着陆念就往往外走。
　　“沈歆。”方燃还没走，在讲台上喊了她一声。
　　沈歆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过去。
　　方燃朝她走近，下颌微抬，示意沈歆往门外走。
　　在走廊上时，方燃才问：“家里怎么样了，那天你妈妈给我打了电话，麻烦我给你批个假条，我琢磨着你家里大概是有事。”
　　温玟在边上路过，脚步不由得放慢了点儿，她如果真是表情包里那只猫，耳朵指不定已经动起来了。但她只是路过了一下，并没有停下来听。
　　“还好。”沈歆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也没说是什么还好。
　　方燃看她那模样，也不像是能答出什么话来，点头说：“没事就好，我听你妈妈的意思，以为你会晚几天回来。”
　　沈歆本来也这么以为，但林芝和沈泽琨似乎不太愿意她在家，大概是觉得她在家里呆久了更难过。想到这一点，沈歆抬手摸了一下泛酸的鼻尖。
　　方燃淡声说：“但这三天的作业还是要补的，什么时候写好了再拿到办公室给我。”
　　沈歆那点儿酸意，一瞬间全给憋了回去。
　　在方燃走远后，沈歆才松了一口气，把捂在衣兜上的手垂了下去，那里还装着饼干棍儿，她生怕方燃不止要她把作业交过去，还要她把饼干棍儿也拿进办公室吃给老师们看。
　　陆念紧跟在沈歆后面，一个劲往沈歆衣兜瞅，她从位置上出来时没留意沈歆藏了什么。
　　没想到沈歆走到了走廊尽头，然后便是往楼上走，陆念忍不住问：“去哪啊。”
　　“上天。”沈歆往上一指。
　　看沈歆这样子，好像和之前没什么区别，陆念倒是安了大半的心，轻着声说：“你怎么不真飞到天上去呢。”
　　沈歆哪是要上天，而是领着陆念推开了天台的门，上去后还转身用一张烂椅子顶住。
　　天台被晒得发烫，一股热气源源不断地从脚底往上滚，太阳也还在头顶上一个劲儿地晒，两面夹杂，像在烙饼一样。
　　八月底的风依旧很燥，从皁中的后山上卷了过来，裹挟着山上草木的清香，闻着倒是清新。
　　沈歆从车站出来，又没回去换衣服，总担心自己身上沾了些不好闻的味道，在来学校之后给自己喷了两泵花露水。
　　现在花露水的味道已经淡到几乎闻不到了，可风刮来时，还是被卷到了陆念鼻边。
　　不浓，清清爽爽的。
　　陆念看着沈歆往衣兜里掏，她不想往栅栏网下看，就背过身，后背贴上了那热乎乎的栅栏网，想到那底下是好几层楼高，其实脊背还是会忍不住发凉。
　　沈歆拿出了那一小袋没拆过的有草莓味涂层的饼干棍儿，拆开拿了一根，递到陆念嘴边。
　　陆念嘴一张就咬住了，从沈歆手里叼了过去，自己拿着吃，咀嚼时一边说：“我还以为你藏了什么让方燃见不得的东西。”
　　“这不就挺见不得的吗。”沈歆给自己也拿了一根，嘎吱嘎吱嚼着，又说：“我刚到教室时，看你那脸色泛白的，猜你没吃早餐。”
　　陆念没吭声。
　　沈歆身都站直了，打量着她说：“真没吃啊？”
　　陆念小口小口地咬那饼干棍，像兔子一样。
　　沈歆又给她递了一根，有点无奈：“你觉得自己真是铁打的，不想吃就不吃，你要是在课上晕倒了，我看你上哪儿哭，不得漏听好几堂课。”
　　“不会。”陆念嘀咕了一声，又说：“晕了我会吃糖。”
　　沈歆笑了，说道：“我看以后胃病就找上你。”
　　过会儿她又给陆念递了一根，看着她吃，问道：“说起来，你有什么想学的专业吗，大学。”
　　陆念咀嚼的动作一顿，慢声说：“想当医生。”
　　沈歆哽着了，咳了两声说：“你是想把自己折腾出病了，再给自己治病是吧。”
　　陆念嘴一努：“不是。”
　　沈歆看了眼手表，按理来说这会儿已经是课间操时间，但铃声和音乐都没响。她转身往楼下打量，只见有老师拿着个铁板，手动敲了几下，当作是铃已经响过了。
　　“停电了。”沈歆明白过来。
　　陆念一愣，循着对方的目光往楼下看，后背更是拔凉一片，连忙从栅栏网前退开了些许，说道：“那还能在这待一会。”
　　沈歆看着陆念，往她脖子很轻地碰了一下问：“可以碰碰么。”
　　陆念反应过来，耳朵倏然一红，点头说：“可以。”
　　沈歆看得想笑，她靠了过去，把唇贴上了陆念的侧颊，还说：“先碰碰这里。”
　　“好喔。”陆念应了一声。
　　“口红印上去了，怎么办。”沈歆说。
　　“擦掉？”陆念双臂一抬，环上沈歆同样单薄的肩。
　　她话音刚落，感觉落在她颊上的唇挪了挪，像摩挲，又像在擦拭。
　　“擦不掉了。”沈歆说。
　　陆念不由得仰头，头微微偏着，后脑抵上了栅栏网，身后是危险的楼沿，风呼一声刮来，她一个激灵。
　　贴上脸颊的触感在缓缓往下，一寸一寸下爬，在挑战她的耐心。
　　她照过镜子，知道那颗红痣长在哪里，于是在心里凭感觉度量着沈歆的唇离那颗痣还有多远。
　　很近了。
　　陆念伸长的脖颈微微一动，暗暗吞咽。
　　随后她侧颈被很轻地咬住了，力度不轻不重，但应当是留下牙印了。
　　“你是吸血鬼么。”陆念嘟囔。
　　“还说我碰不到呢。”沈歆松了牙，看到那颗红痣被牙印环在里边，就跟宣誓了主权一样。
　　这儿，她的。
　　陆念抬手捂住眼，指缝微微敞开，洇红的眼似覆了水雾。
　　“其实没涂口红。”沈歆笑了一下，“逗你的。”
　　陆念瞪了过去。
　　天台的门忽然被推了一下，那顶在门前的椅子发出嘎吱声响。
　　陆念回头看了一眼，把捏在手里的余下半根饼干全塞进嘴里，哪还像兔子，只像嘴里能藏东西的仓鼠。
　　沈歆压根不急，她们现在既不是在教室里吃东西，也不是在走廊上，方燃也不可能找到这儿来，便把那装着饼干的包装袋很随意地捏在手上。
　　那门锁早就坏了，得往回拉着来回拧动才能打开门，那开门的人似乎不太懂，只懂用蛮力推。抵在门上的椅子也跟着抖个不停，嘎吱嘎吱的像随时要散架。
　　推了好一阵，外面的人终于打开了门，两个人大摇大摆地冲上天台，抹起汗来。
　　沈歆侧着身，把陆念挡了大半。从门外进来的人一回头就看见了她，那两人抱着吉他，像是没想到这会有人一样，愣愣地停顿了两秒，然后说：“啊，这有人啊。”
　　另一人好像认识沈歆，小心翼翼说：“沈姐，我们想在这练吉他，你们要做什么，介意我们在这吗。”
　　沈歆多看了那人两眼，寻思着她应该不认识，说道：“你认识我？”
　　那人说：“你在学校论坛不是挺红的吗。”
　　好一个红，沈歆把头发往耳朵后面捋，摆手说：“不介意，我们在天台背书，背完了你们练吧”
　　那两人便走到了侧边，小声嘀咕起来：“天台背书？”
　　“可能在天台背书效果比较好。”另一人说。
　　“那是高三级那个被一班喊作‘学神’的吧，好像她一下就前进了几百名，可牛了，说不定天台背书真的有奇效。”
　　“哦，那咱们要试试吗。”
　　“试什么试，弹琴！”
　　然后两人把堆在门边的两张破椅子拉了过去，没管那椅子脏不脏就坐下了，拨了几下弦还真就弹起来了。
　　弹得挺好听的，也挺下饭，沈歆把余下两根饼干都给了陆念，在天台上晃了半圈才找到垃圾篓。
　　陆念跟了过去，隔着个屋子，扭头也看不到那边弹吉他的人。
　　那两人弹得还挺欢快的，沈歆回头就看见陆念正瞅着她，那眼神里有种古怪的期待感。
　　“怎么了。”沈歆朝那两人的方向一指，“你不会想问我会不会弹那个吧。”
　　陆念眨巴眼，“会么。”
　　“不会。”沈歆笑了，说道：“你沈姐不是万能的，钢琴倒是会弹小星星。”
　　陆念也跟着笑，推推她的手说：“那走吧。”
　　这会儿还是课间操时间，沈歆哪想这么快回教室，想了想说：“要不我教你跳舞。”
　　和那边弹吉他的就隔了这么个小房子，也不知道那两人会不会忽然走过来，陆念还没答应，耳朵尖先红了起来，垂着的手往衣摆上一攥，摇头说：“不要吧。”
　　“他们不过来。”沈歆看出陆念的顾忌。
　　陆念又摇了一下头说：“我不行，我不、不协调。”她一急，还跟着磕巴起来了。
　　沈歆却硬是拉起她的手，一边说：“教你简单的。”
　　陆念僵着身，感觉自己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硬生生被摆出了个自己不太看看得懂的姿势。
　　房子的那边忽然跑出来几个人，陆念正好正对着来人，撒手把沈歆推远了。
　　来的是温玟和冯秋、许筱，还有个蒙钧。几人小跑着，那跑姿和吉他乐一样欢快。
　　温玟跑近了说：“哟，教学神跳舞呢。”
　　陆念抬手掩住脸，另一条胳膊屈起，往沈歆那捅过去一下。
　　沈歆哪料到这几人会突然出现，还不声不响的，问道：“你们打哪来的。”
　　温玟一指：“门啊，不然我还能是飞上来的么，门没锁，我就进来了。”
　　“找我？”沈歆想不到别的原因。
　　温玟点头说：“有人看到你们往天台来了，我就上来看看，我刚出教室的时候听到你和方老师说话，我……”
　　“你不会怕我想不开吧。”沈歆笑了。
　　温玟嗐了一声，转移话题说：“没什么事就好，不如教我们也跳跳吧，跳点简单的，就那什么，华尔兹！”
　　陆念没吭声，她自然知道华尔兹是个什么玩意。
　　沈歆瞅了瞅温玟这几人：“那你们俩俩分一分。”
　　结果分了几分钟没分好，谁都嫌弃蒙钧是个男的，压根不想跟他一起跳。
　　离开天台时，蒙钧跟在后面嘀嘀咕咕：“怪我咯。”
　　不过这么闹了一阵，沈歆那心情不由得又好了一些，她抵着陆念的肩，压着声说：“下次不带他们。”
　　其实陆念觉得，还是别有下次了。
　　临近上课时，沈歆想起了在潠市碰见的那个女人，想了想还是戳开了袁宙的头像，问起了雷家千金那婚宴上的事。
　　袁宙：怎么了，那天我也在，歆姐我还帮你拿吃的呢，我存在感那么低吗
　　沈歆：那你记不记得有个姓徐的
　　袁宙：……有几个姓徐的我不知道，不过有个我离开时盯了他好久
　　沈歆眉一挑，问袁宙盯人家干什么。
　　袁宙：他那天开的车太帅了，人看起来有个四十岁了，品位还挺不错的
　　沈歆思索了一阵，把那天看见的车形容了一下。
　　袁宙：就是那辆，那人好像叫徐炤吧
　　那天沈歆拿到的名片上还真就印了这个名字，她打字问袁宙，知不知道那男的结婚没有。
　　袁宙：啊？
　　袁宙：你问这个干嘛，好像结了吧，他老婆挺厉害的，他能到今天有一半是靠老婆
　　沈歆好像又明白了一些事，但她没打算主动和陆念说，她觉得陆念应该是猜到了一些的。
　　皁中这电停了很长时间，上下课全靠保安手动敲打铁板。
　　方燃看着教室人齐了，才说起成绩和志愿的事，什么每提高一分，就能把多少个竞争对手挤下去，什么早起十分钟和晚睡十分钟能背多少个单词、能弄懂多少道题。
　　沈歆想到陆念说想当医生，扭头朝她看去。
　　陆念走神地垂着眼，手搭在桌肚里，正搓着一张糖纸。
　　“有一个明确的目标，才有努力的方向。”方燃的目光慢吞吞从每个人脸上挪过，又说：“如果你们现在已经有了大致的方向，可以写在纸上，记进心里，期末过后我会让大家再写一次。”
　　陆念已经回过神，把稿纸从书下抽了出来，笔尖往纸上一抵，好一会没写出字。
　　沈歆只是偷偷摸摸地看了一眼，没开口问，她正要收敛目光时，看见陆念握笔的手动了动。
　　陆念写了个A大。
　　A大确实好，好到显得格外遥远，可以说能进A大的，都是国内金字塔尖上的那一撮。
　　沈歆愣了一阵，笔尖在纸上戳出了一个黑点。她想了很久，对陆念而言，A大好像真的不算难，但于她而言，那可不是稍微憋一口气就能考上的。
　　那一口气，大概能把她憋死吧。
　　但过了一阵，陆念又动了笔，在A大打了个叉，提笔的手顿了一阵，再落笔时又写了“潠大”。
　　潠大也不赖，但远远比不上A大。
　　沈歆伏在桌上，侧头盯着陆念问：“怎么改了。”
　　陆念笔下字迹未干，手无意擦过，带出了一道淡淡的墨痕。她抿了一下嘴唇，定定看了沈歆一阵，蓦地别开眼，像是怕被看出什么端倪，逃也似的，说：“这个更有把握。”
　　她余光看到沈歆那的还空着，眼珠子转了回去，问道：“你怎么不写。”
　　沈歆握笔的手伸了过去，把陆念写的潠大给划掉了，重新给她写了个A大，缓缓说：“念念，往前看吧。”
　　不管是因为什么，都往前看吧。


第70章 
　　“沈姐，你考哪。”温玟转身向后。
　　沈歆收回了压在陆念草稿纸上的手，垂着眼说：“再说吧。”
　　“啊？”温玟听沈歆那话，感觉对方像是没考虑过的样子，别扭地问：“沈姐你不会也要出国吧。”
　　“哪来的也。”沈歆眉一抬。
　　温玟支支吾吾的，压低了声音说：“你忘了，林悱也出国了。”
　　沈歆这才想起那位收了她五三大礼包的前同学，她哦了一声说：“我倒是忘了这事。”她用余光往陆念那扫去一眼，只见陆念坐得很直，直得发僵。
　　陆念定定看着桌上某一处，似乎愣住了。
　　“之前我和冯秋她们聊了很久，都觉得你多半是要出国的。”温玟感慨说。
　　陆念头也没低，笔尖在纸上划拉了一下，画出了很长一道曲线。
　　沈歆余光一瞥，说道：“我没打算出国啊，我考国内的。”
　　“那你考哪，让我参考参考。”温玟双眸精亮地看她。
　　沈歆装作漫不经心：“A大啊。”
　　陆念手里那笔啪嗒一声落在桌上，唇抿着没张开。
　　温玟一副见了鬼的模样：“沈姐你也太有想法了吧，A大啊？”
　　“是啊，A大。”沈歆点头。
　　“连你都敢把目标定在A大了，看来我也……”温玟倒吸了一口气，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沈歆撑起下颌，垂着眼在纸上写了A大俩字，一边说：“瞧不起人呢，我还真要考个A大给你看看。”
　　“呀，我哪来敢！”温玟连连否认，扭头瞅了陆念一眼，试探般说：“那咱们学神呢，应该A大稳了吧。”
　　其实这时候，谁也不敢说什么稳不稳的，高三刚开始还没多久，变数还多的去了。
　　陆念没应声，眸子慢腾腾往沈歆那一转。
　　沈歆自然而然地说：“那当然是A大，稳着呢。”
　　陆念弓着身，把头往桌肚前一低，剥了颗糖就往嘴里塞，也没管方燃还在讲台上站着。
　　一只手伸了过去，掌心纹路清晰，连手指头都很干净。
　　“掰我一颗呗，小同桌。”沈歆说。
　　陆念蓦地发觉，沈歆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喊她了，她低着头慢吞吞剥了颗糖，放到了沈歆手掌心。
　　夸下海口后，沈歆其实是有点头疼的，要是考不上，面子可就丢了。
　　沈歆开始回忆，刚才方燃怎么说来着？早起十分钟晚、睡十分钟，能多看几道题就看几道题，能多背几个单词就几个单词。
　　嘶，听着是挺轻松的，但要她少睡二十分钟，真的很要命。
　　温玟乐呵地坐了回去，喃喃道：“沈姐要考A大，学神也考A大，如果我也考，我们一班不就厉害坏了，这得记进校史才说得过去吧！”
　　冯秋就坐她边上，眉头紧皱着，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小心翼翼往过道上挪了挪。
　　“你去哪。”温玟拉住冯秋的椅子。
　　冯秋认真地说：“我觉得我能去A大隔壁，要不我去给你们看校门，也当是在一块儿了。”
　　温玟笑着骂了她一声，垂着眼有点落寞地说：“我就开个玩笑，我考不考得上还说不定呢，但其实挺想去的。”
　　“要是……”冯秋顿住，不想当什么乌鸦嘴。
　　温玟扬起嘴角，把眼镜摘了，其实她那点度数不戴眼镜也行，她想了一会忽然说：“如果不行，可能会复读吧。”
　　冯秋把她嘴捂上了，一边说：“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说谁是小孩呢。”温玟把冯秋的手扒拉开了。
　　教室里一阵吵闹，方燃站在讲台上，难得没有喊安静。不少人在议论想考的院校，有认真的，也有开玩笑的。
　　但就算是开玩笑，多半也用了一两分的真心。于皁镇的孩子而言，走出去的法子能有多少，要想走得远，走得轻松，那还得学，往死里学。学得好了，腿往外迈也就容易了。
　　不少人朝陆念那望，众人想起来，陆念入学时的成绩是真的漂亮，在开始时备受瞩目的人，到后来也在被注视着，她刻意藏起的光又被掘出来了。
　　陆念重新捡起落在桌上的笔，在写了A大的草稿纸上随手涂画着。过了一会，她抬手遮住了因含着糖而鼓起的脸，睨着沈歆问：“你真的要考A大吗。”
　　“考啊。”沈歆在纸上画了数根直线，还画上刻度，用笔尖点着说：“潠大距离A大有一千多公里，桐大到A大也该有七百公里，这个倒是近一些，但也有四百多公里。”
　　陆念看着那几根长线，说道：“也还好吧。”
　　“不好。”沈歆晃晃笔，“这样的话，我得千里迢迢给你送糖，费时又费力。”
　　陆念嘴里那糖还抵在颊边，倏然间好像糖里所有的糖分都炸开了，炸成了糨糊，把刚才因听到沈歆要出国时凿空的心给填了回去，填得满满当当，再裂开不得。
　　“都考虑清楚了吗。”方燃问。
　　众人面面相觑，有早就打算好了的，但也有至今还迷茫着的学生。
　　方燃笑了一下，说道：“你们答案不用交上来，给我揣到心里去，每天替我质问一下你们自己，你们的努力有没有对得起自己的心。”
　　方燃说完就走了，走前说：“这两天会组织大家进行大扫除，之后会有人来对教室做消毒工作，在正式进入九月之后，可就没有太多的时间来搞卫生了。”
　　大扫除当天，陆念踩上椅子去擦窗上的灰尘，沈歆在底下稳着椅子。
　　不知道是谁路过时把水洒在遍地，走廊上湿了大片，陆念下来时没站稳，直接栽到了地上，连带着站在边上的沈歆也被撞倒了。
　　两个人齐齐往下跌，把桶也撞倒了，走廊上湿得还挺彻底。
　　温玟站在远处，以为这俩人是在闹，也跟着往冯秋脸上洒水。
　　冯秋一个激灵，嚷叫着：“你干嘛呀。”
　　“打水仗！”温玟还把手往桶里浸，然后朝冯秋脸上弹。
　　冯秋哪会服输，她那胜负欲可太强了，直接把一个空桶扣到了温玟脑门上。
　　温玟眼前一黑，喊道：“你耍赖！”她把桶一摘，接着弹得更起劲了，手指都弹软了。
　　那边陆念还在地上躺着，那一下摔得有点疼了。她没法怪沈歆没扶稳，是她自己滑到了，可那点儿闷气不知道该往哪撒，正要拿干净抹布往身上擦的时候，手被沈歆拉过去了。
　　沈歆抓着陆念的手，让她像温玟那样弹水，一边说：“不高兴了，洒洒水玩？”
　　陆念笑了一下，很突然，但又很顺其自然地想到了陆文恙，她扬起的嘴角僵了好一阵，才一点点慢慢往下沉。
　　那三个字好像一种魔咒，总是会忽然出现，榔头般把她敲得眼前一黑。
　　“怎么了。”沈歆松开了陆念的手，跟着也不笑了。
　　陆念发没有刻意回想，但只要一动念，她就能很清楚地记得，从陆文恙最后一次给她打电话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多少天。
　　陆文恙果然没再找她，也没有问起那张她没有收下的卡，两人间好像撕开了大片无法缝合的罅隙，再无后续。
　　沈歆蹲下身，仰头看陆念磕红的膝盖，问道：“摔疼了？”
　　陆念摇头说没，还想继续擦窗，手里的抹布却被沈歆抢了过去。她一回神，就看见沈歆正踮着脚擦高处的窗，后背湿了大半，领口也有点歪，怪狼狈的。
　　“你看，我就不用站在椅子上。”沈歆仗着自己长得高，还挺得意。
　　陆念比划着说：“也没比我高多少。”
　　她想想还是觉得难过，慢腾腾蹲了下去，手指撘在桶沿上，有一下没一下晃着。
　　沈歆低头看了一眼，笑说：“刚刚是我在蹲，现在怎么变成你装蘑菇了。”说完她察觉到陆念的情绪好像不太对劲，把帕子往旁一丢，也跟着往下蹲。
　　陆念把脸埋在膝盖上，很轻地吸了一下鼻子。
　　“疼哭啦？”沈歆戳了一下陆念的肩。
　　陆念摇头，鼻子有一下没一下吸着，抽噎般承认：“想起她了。”
　　沈歆陡然明白。
　　陆念说得很慢：“以前陆文恙打扫的时候，我会在旁边帮忙，但是那时候年纪小，总是帮倒忙。”
　　沈歆手一抬，把陆念汗涔涔的头发往耳朵后绕。
　　陆念埋着头说：“有次我摔着了，放在柜子顶上的一个花瓶摔了下来，里面装着我硬要她摘给我的桂花，桂花这样哪养得起来，早干枯发黄了。”
　　她抬起手，往自己发顶一指，又道：“花瓶磕到这了，我流了很多血，她站在边上看我，问为什么不砸死我算了，那时候我觉得，她好像不想要我。”
　　说着陆念还往发顶上摸索了一阵，拨开了头发，露出了一小块浅浅的疤。
　　沈歆拉开陆念的手，把她那头发拨了回去。
　　陆念仰起头，眼梢有点红，紧抿着嘴唇吸鼻子，然后像呼吸不上那样，猛地张嘴吸了一口气，说道：“可后来她还是把我带到文心街拐角的那个诊所里，我又觉得，她应该还是要我的，只是她后来再没有给我摘过桂花。”
　　沈歆不知道该不该提，她在潠市碰见的那个肖似陆文恙的女人。她往衣兜里摸了摸，给陆念拿了颗糖，问道：“现在她不管你了，你希不希望……”
　　“嗯？”陆念斜着目光看她，哭红的眼遮遮掩掩的。
　　“会希望她过得不好吗。”沈歆用一种含蓄的方式说了出来。
　　陆念一怔，过了很久才摇头说：“还是过好点吧。”
　　她用手背擦着眼睛，半晌闷出一声笑，“她过得好了，就不会再需要我，我以后应该也不会再想她。”
　　大扫除结束后，沈歆给袁宙发了信息，让他别去问徐炤的事了。
　　虽然沈歆一副让她少睡二十分钟就是要她命的样子，但真认真起来，还真不只是说说。
　　早起和晚睡十分钟哪里够，她干脆连中午都留在了教室里，不回桥洞街那边休息了。
　　陆念看沈歆不走，也跟着留在教室里面，头发被顶上的电扇吹得微微扬起。
　　沈歆连翻书都翻得慢了许多，笔也不转了，省得没接稳砸在了桌上，把陆念吵醒。
　　整栋教学楼没什么声音，巡楼的保安早休息去了。
　　沈歆看陆念动了动，像是要醒了，这把卷子往陆念那边一挪，问道：“小陆老师，这题怎么解。”
　　陆念坐直了腰，眼刚睁开的那一瞬还有点畏光，倏然又闭起，但手已经按到了沈歆的卷子上。她再度睁开眼，看着卷子问：“哪道。”
　　“这。”沈歆用笔指了出来。
　　陆念看得纳闷：“你不是做出来了吗。”
　　“算出来了，但还是不太懂，你给我讲讲？”沈歆睁眼说瞎话。
　　陆念只好讲了一遍，她那语速放得很慢，慢到近乎一字一顿，连教小孩也没这么认真。过会她问：“懂了吗。”
　　沈歆往陆念那靠，还在装：“有点难，还是没明白。”
　　陆念还挺耐心，也没觉得沈歆靠过去有什么问题，又慢腾腾说了一遍。
　　没想到，沈歆还说没听懂，陆念就算困得再懵，也明白过来，这人就是在耍她。
　　陆念那脸登时就拉了下去，还没来得及说气话，一股香气涌至鼻边，随即视线被一截桂花枝占据。
　　圆长的叶片，淡黄的桂花长成了一簇。
　　陆念知道学校池塘那边种了桂花树，没想到沈歆竟折过来了。她抬手接住，垂着眼问：“你什么时候藏的。”
　　“大扫除结束之后，我不是倒水去了么，然后被学委喊着去摘桂花了。”沈歆说。
　　陆念捧着那一小簇桂花，甚至担心它沾了自己掌心的汗。
　　沈歆往桌上一趴，头发往腿上垂，用手比划了一下：“那桂花长得有点高，有这么高，温玟让我帮她摘，我给她摘了，想了想自己又悄悄掰下来一点，给你藏起来。”
　　陆念笑了，“那你怎么不多摘点儿，还要掰她的。”
　　沈歆脚一翘，可怜巴巴地瘪了一下嘴，说道：“大扫除的时候不是摔了么，脚有点疼，摘那玩意要跳，我跳一次都费劲，还跳第二次呢。”
　　陆念猛地垂眼，往桌底下看，问道：“崴着了？”
　　“不严重。”沈歆说：“只是小扭了一下。”
　　陆念不看桂花了，反而定定看向沈歆。
　　“好看么。”沈歆打趣着问：“花好看还是我好看。”
　　“好看的。”陆念找了张纸巾，把短短一截桂花枝放在了上面，又说：“都好看。”
　　说完她凑近桂花闻了一下，小声说：“但还是它比较香。”
　　沈歆立刻把桌子里那瓶桂花味的花露水拿出来，作势要往身上喷，眯起眼说：“你再想想？”
　　陆念看了她一阵，蓦地撞了上去。
　　就碰了一下，她退回去捂起嘴唇说：“这个香。”


第71章 
　　两人在教室呆到了下午上课，班上同学进门时神色多少都有点怪，三两个交头接耳的，就连温玟进来时也是满面的诧异。
　　沈歆一中午没刷论坛，不知道皁中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上课铃结束了快十分钟，任课老师迟迟没来，班上吵成一锅粥，就连隔壁班也隐隐传来闲聊声。
　　沈歆看了课表，这课是方燃的，方燃从继任班主任到现在，从来只会早到，迟到是没有过的事。
　　陆念望出窗外，有点茫然地问：“怎么了。”
　　“问问学委？”沈歆拿笔戳向温玟的后背。
　　温玟哎哟了一声，整个人吓得往前一挺，回头问：“沈姐，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沈歆晃晃手里的笔，笔尖所指之处全是正在小声嘀咕的人。
　　温玟嘶了一声，露出一副难以启齿的神色，砸吧了一下嘴才说：“有人疯了，早恋还摆在明面上。”
　　沈歆眨了下眼，眉一挑：“什么叫摆在明面上。”
　　温玟手往嘴前一挡，小声说：“你们刚才来的时候没看到吗。”
　　沈歆笑说：“没有啊，我们中午一直在教室学习呢。”
　　温玟脸上神情顿无，面无表情地盯着沈歆，暗暗朝陆念扫去，沉着声说：“开小灶？”
　　“是喔。”沈歆还把卷子拿出来嘚瑟，“看，小陆老师给我改的。”
　　温玟抿平了嘴唇，慢腾腾问：“那你还听不听。”
　　“你说，楼下怎么了。”沈歆放下卷子。
　　温玟那八卦的神色又浮上了脸，接着道：“不知道是谁，在楼下用蜡烛摆了俩大爱心，趁保安不在摆的，蜡烛还点着了，然后你猜怎么的。”
　　“怎么？”沈歆觉得这事儿应该影响不着方燃才对。
　　陆念坐直了身，耳朵却侧向了温玟那边。
　　温玟小声说：“那是氢气球，会炸的。”
　　陆念一愣，问道：“方老师……”
　　温玟摆手：“幸好当时边上没人，没人受伤。你们知道氢气球爆炸有多危险吧，那摆爱心的就跟没脑子一样，也不知道是想害死谁。”
　　她一顿，又说：“那些东西刚被处理走了，不过老师们也都被叫走了，临时开了个会。”
　　陆念松了口气，小声问：“我们没听到。”
　　温玟朝陆念身侧那扇紧闭的窗看去，耸肩说：“说明隔音效果不错。”
　　沈歆也放下心，皱眉说：“傻子吧，那样告白是想害死谁。”
　　温玟手臂撘在座椅靠背上，腿一蹬，把椅子往后仰，摇头说：“听说查监控了，是高三的学生，不知道是哪个班的。”
　　“会记大过吧。”沈歆轻飘飘地说。
　　温玟椅子腿往地上一撘，说：“不知道欸。”
　　沈歆看了论坛，只见飘在首页第一的就是关于爱心蜡烛的帖子。
　　67楼：我差点就走过去了
　　68楼：摆得是挺好看的，可这东西也太危险了吧
　　69楼：就算不摆那么东西，在学校表白也挺疯吧
　　70楼：我不敢想象那几串氢气球一起爆炸会怎么样
　　71楼：要命，听说是高三级的
　　72楼：高三表白？指不定真有点问题
　　73楼：所以，有人知道是谁吗
　　74楼：午休时间有宿管看着门的吧，会不会是没回宿舍的人做的
　　沈歆下意识看向陆念，还把手机转了过去，“你看。”
　　陆念随意看了几眼，看得眉头直皱，生怕被误解那般，憋了好长一口气，过了一阵才缓缓呼出。
　　中午时，她在教室里亲了沈歆，就在这个地方，她现在正坐着的位置。
　　陆念坐立不安，急切地想站起来，挪个地儿，只是在走廊外边也好。
　　沈歆的声音小，她又走了神，一时没注意到沈歆在和她说话，被笔戳了一下手臂才惊觉自己似乎太紧张了。
　　沈歆把卷子摊开，又说：“幸好我们有不在场证明。”
　　陆念正疑惑着的时候，便见沈歆敲了敲卷面，表示那卷子就是她们的不在场证明。
　　她扭头朝四周望去，或许是好奇心作祟，不少人还在小声议论，就好像平静的湖面被一颗石子打破了。
　　“写题啊，小陆老师。”沈歆把笔塞进陆念手里。
　　陆念握起笔，沉默了一阵，自己慢腾腾把笔换到了另一只手上，嘀咕道：“我是右手写字。”
　　“没事，左手也练练。”沈歆给自己找起台阶下，又说：“两只手搭配，写字不累。”
　　铃响后过去了近二十分钟，方燃才回来，刹那间，整个班好像被按了暂停键，不光悄无声息，就连那交头接耳的动作也顿住了。
　　所有人猛地转回身，纷纷看向方燃，比花苞期的向日葵还能转。
　　方燃踏进班级，将班里所有人扫视了一遍，被盯到的人俱是毛骨悚然。她目光一定，最后落在了沈歆身上。
　　陆念和沈歆坐得近，有一瞬不知道方燃是在看沈歆还是在看她，然后便听到方燃喊了沈歆的名字。
　　“沈歆，出来一下。”方燃说。
　　坐在前排的温玟陡然扭头，诧异地看向沈歆。
　　沈歆也是一愣，却还是不紧不慢地站起身，垂眼时正好迎上陆念的目光。
　　她的小陆老师目不转睛地看她，紧抿的唇一张，竟然问：“我和你一起去吗。”
　　沈歆看到对方那紧张的模样就笑了，说道：“你和我去干什么，帮我解释我们中午一直在教室吗，还是要私奔呀。”
　　陆念欲言又止，本来她脸上是没什么表情的，刹那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一会等我回来，我再告诉你方燃说了什么。”沈歆摆摆手。
　　陆念这才点头，垂眼看向面前的题册，可没一个字是入得了眼的，有点烦，慢吞吞吐出一个字音：“行。”
　　班上的人原本都在看方燃，在听到沈歆名字时，就跟声控玩具一样，又齐齐把目光投向了沈歆。
　　温玟本来还想问楼下那些东西不会是沈歆摆的吧，可想了想，沈歆不会傻到做这种事，而且沈歆……还镇定得出奇，哪像是被抓到把柄的样子。
　　她松了口气，调侃道：“学神怎么跟没电了似的，萎靡不振的，沈姐没做那事，咱们不用心虚哈。”
　　温玟话音刚落，就看见陆念伸出手，手指很用力地攥住了沈歆的衣摆，手背上微微隆起的筋骨看似很脆弱。
　　“怎么了。”沈歆脚步一顿。
　　“充个电。”陆念抬头看她。
　　“我还以为你要顶风作案呢。”沈歆笑了一下：“不就是在教室待了一中午吗，不心虚。”
　　温玟翘起的腿一抖一抖，催促道：“快去快去，方老师等着呢。”
　　沈歆往陆念手背拍了一下，随手拨拨头发就走出了教室。
　　她后脚跟刚离开教室，一班蓦地又吵了起来，那闲谈声一阵比一阵响。
　　就连温玟也忍不住问起：“方老师找沈姐干嘛呢，你们不是一中午都在教室吗。”
　　陆念颔首，垂视着习题册说：“中午没出教学楼。”
　　“那肯定没什么事。”温玟说。
　　周边吵嚷嚷的。
　　“不是吧，沈姐？”
　　“不可能啊，沈姐中午不是要离校的么。”
　　“今天好像没走，一直在教学楼。”
　　“沈姐最近有和谁走得比较近吗，表白这事不会是她做的吧。”
　　“没有啊，除了我们学神，但是沈姐也没这么傻吧，气球加蜡烛，怎么想的。”
　　“是吧，而且沈姐最近很用功，哪来的时间早恋。”
　　“可是沈姐中午留在教室这件事真的很可疑，谁知道她是不是忽然就犯浑了。”
　　陆念写不下题，笔尖刚落下又提起，是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她以前似乎没少被议论，那些闲言碎语像是蚂蚁那样，会往她心头钻，一番啃食后又痛又痒，久而久之习惯了，好像也不是那么难捱。
　　但好像，她无法忍受旁人说沈歆不好，多听一个字，那蚂蚁钻心的感觉又来了，耐心也在被蚕食。
　　她刚充的电好像派上了用场，在轻吸了一口气后，她倏然开口：“别吵了。”
　　声音不大不小，但足以让所有人听到。
　　温玟蓦地转身，诧异地看了陆念一眼，压低了声音问：“怎么啦。”
　　众人纷纷朝陆念那边望去，说话声渐渐变小，最后静到针落有声。
　　“老师不在，自习。”陆念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
　　温玟讷讷开口：“对不起，忘了学委要喊安静。”
　　陆念垂着眼没吭声，半晌嘴一动，小声说：“没事。”
　　温玟还在侧着身往后看，看见陆念时不时往窗外望，捏在笔尖上的手指用力到泛白。她轻吸了一下气，压低声说：“要不，我去看一眼？”
　　她朝桌角那一沓还没交过去的作业拍了拍，说道：“正好要去一趟老师办公室。”
　　“不用。”陆念摇头，慢吞吞写起了题。
　　温玟眨巴眼说：“好吧，一会等沈姐回来就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开完会后，各班老师都回到了办公室，有些已经上课去了。
　　沈歆跟着方燃走进办公室的时候，也听到了一些交谈声，有老师似乎说起了什么“九班”，什么“勒令退学”之类的字眼。
　　方燃坐了下来，顺手给沈歆拉开了边上的椅子。她转头看见其他班的老师望了过来，挥了下手示意他们收收目光。
　　那几位老师纷纷收敛起眼神，接连着说要去教室看看，陆续离开了办公室。
　　沈歆坐下问：“老师，找我有事。”
　　方燃垂眼沉思了一阵，抬手把下滑的半框眼镜往上一顶。
　　“是不是和气球的事有关。”沈歆企图先发制人，身都坐直了。
　　“是。”方燃倒是没有否认，眉头微微皱着，又说：“你和九班的何三认识吗。”
　　“啊，”沈歆哪料到会听到何三的名字，先是一愣，才点头回答：“知道这个人，不熟。”
　　“你有了解到他和哪位女生走得比较近吗。”方燃目光灼灼地看她。
　　沈歆猜想，那蜡烛和气球的事多半就是何三做的，只是看样子，没人知道何三是想跟谁告白。她又看方燃那眼神，突然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连忙说：“不知道，反正不是我。”
　　方燃松了一口气，说道：“因为有人看到你和他交流过，而且他似乎到一班教室找过你。”
　　沈歆被哽着了，解释说：“我跟他真不熟，之前在校外碰到过他，他知道我和修理厂的人认识，托我帮他借车，我没答应。”
　　“这样。”方燃肩颈都放松了，慢声说：“不是你就好，如果是你的话，我会让你离他远点，你成绩不错，别耽误了学习。”
　　“不会。”沈歆笑说：“我最近刻苦着呢。”
　　方燃一挑眉，问道：“想考哪里。”
　　“A大。”沈歆一顿。
　　方燃眼都瞪大了，没想到沈歆还挺有理想。
　　下一秒，沈歆说：“附近吧。”
　　方燃眼里那点怔愣随之收敛，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
　　沈歆想到刚进办公室时听到的，问道：“何三那事很严重吗，还要退学？”
　　方燃摇头：“倒不只是因为这件事，他高二时就留了级，后来复读了两年，屡教不改。”
　　沈歆没说话，她倒是能看出何三不是什么安分的。
　　方燃想了想又说：“我们联系不上他的家长，暂时做不了家访，你能联系得上他本人吗。”
　　沈歆眼一抬，问道：“他没在学校？”
　　“看监控，他摆完就走了，人不知道去哪了。”方燃垂着眼敲了几下桌子。
　　沈歆还真没有何三的联系方式，在校内两次都是何三主动找过来的，说道：“他的联系方式，我还真没有，我们在校内就见过两次。”
　　“行，你先回去吧。”方燃说：“等会我去讲讲题，这课没法上了，幸好下午有一堂体育课。”
　　沈歆突然觉得脚步有点沉重。
　　一班人心惶惶，在看到沈歆从门进来时，倏然又全都没了声，只光顾着扭头看她。
　　沈歆刚坐下，温玟就转过头问：“方老师说什么了？”
　　陆念也侧头朝沈歆看。
　　沈歆呼了口气说：“找我问了何三的事。”
　　陆念哪知道什么何三，何三来找沈歆那次，她正在计算机室听网课。
　　沈歆又说：“就上次老板娘不是让我们帮着拔网线么，拔的其中一根就是何三的，那个穿皁中校服的，后来你去计算机室听课，他来找我了。”
　　“他……”陆念身都绷紧了，“找你干嘛。”
　　“找我帮他借车，借修理厂那群人的，没别的事。”沈歆说。
　　陆念喔了一声，问道：“方老师干嘛找你问他的事。”
　　“那不是以为他是给我表白么。”沈歆嘶了一声，不由得想象起何三给她表白的画面，有点惊悚。
　　陆念嘴一抿，定定看着她。
　　“当然不是给我！”沈歆连忙澄清。
　　陆念嘴一撇，眸光闪向别处，说道：“不是就好。”
　　温玟朝周围望去一眼，又扭过头小声说：“那他是给谁告白啊，这事怎么感觉挺严重的。”
　　陆念也反应过来，喘下的气缓慢而悠长的从肺里出来，紧绷的肩胛骨终于放松，问道：“他人呢。”
　　“就是找不到人，才找我去问的，以为我是女主，然后又问我他的联系方式，我哪有什么联系方式。”沈歆思索了一阵，把手机拿了出来，给宋川儿发了信息。
　　沈歆：最近有人找你们借车吗。
　　宋川儿秒回：有啊，皁中一小子，说是你孙子，我从来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人
　　沈歆：借了吗？
　　宋川儿：能不借吗，一直死缠烂打的，当着我们的面说是奶奶让他来找我们的，我还自认是你小弟呢，突然辈分都变了
　　沈歆：你们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宋川儿：应该有吧，车不是我借出去的，我给你问问
　　沈歆屈起食指在桌上敲了敲，眼眸一抬就看见学委正目光灼灼地看她。
　　温玟低声问：“你不会真能找到何三吧。”
　　“他不是找我帮忙借车吗，我让他自己去借。”沈歆看了眼手机，又说：“我去问了被他借走车的人，应该有号码。”
　　温玟哦了一声，“沈姐你交友面也太广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皁镇土生土长的人，修理厂的人你都认识。”
　　沈歆笑说：“我就一普普通通的好学生，被乱讲。”
　　温玟转了回去，叹气说：“那何三害得我们数学课没了一堂，想想还有点气人。”
　　沈歆慢悠悠说：“刚才方燃跟我说了，她要用下午的体育课。”
　　“哦。”温玟有点笑不出来，“那没事了。”
　　陆念还在垂着眼画线团玩儿，低着声说：“他们要找何三，怎么不去问他的朋友。”
　　“你看他像是会来上课的吗，在校内能有什么朋友。”沈歆把书随手翻开到某一页，又说：“就算找得到他的朋友，他朋友也不一定会把他供出来。”
　　“也是。”陆念点头。
　　沈歆双眼一眯，歪身朝陆念靠近，肩膀跟着撞了过去，小声说：“别不信你沈姐，我每天和你在一块，能和何三有什么关系。”
　　“没。”陆念笔下那线图画得更乱了，“我就是……”
　　“就是什么。”沈歆退开了一些。
　　“我就不能担心你么。”陆念挤出声说。
　　沈歆从衣兜里拿了颗糖，说：“吃糖。”
　　宋川儿回了消息，把何三的联系方式发了过来。
　　宋川儿：就这个，林修气给我的。
　　沈歆道了声谢，然后给何三发了个短信，她在短信里让何三快点回来，连累到她了。
　　何三久久没回，就像手机掉坑里了一样，就在沈歆想把手机塞回桌肚的时候，手机忽然嗡了一声。
　　何三：奶奶，那个人不是我啊！我看了监控视频，那画质都糊成什么样了，也就身形看起来有点像我吧！我今天一中午都在山上呢，哪有时间在学校做这种事情！
　　沈歆：真不是你？可老师们都笃定是你。
　　何三：真不是，别因为那人身影像我，又正巧我不在学校就说是我啊！
　　沈歆：你什么时候有空了，赶紧来学校说清楚，就算没这事，你情节也蛮严重的，还要不要当学生了，不读书还不如退学，以后就一辈子在山上吧你。
　　何三：……行吧
　　陆念余光瞥见沈歆在打字，探头问：“是他？”
　　“不是。”沈歆摇头，“这傻子在骑车呢。”


第72章 
　　何三果真来了学校，火烧火燎往办公室的方向赶，那架势像是要去砸场的。
　　摆蜡烛和气球那事儿，他还没澄清，看到的人都以为他真是搞表白的那个人。
　　一传十十传百的，甚至还传成了何三去办公室要求老师删掉监控视频，尽往坏的编排他。
　　但何三才进办公室没多久，又兴高采烈地走了出来，跟没事人一样。
　　刚刚还传他是当事者的人都不吭声了，不得不怀疑起消息的真实性，搞不好摆蜡烛的还真不是何三，虽然说何三那脑子跟蜡烛和气球比较般配。
　　何三来了学校，又特地去找了沈歆，在一班的走廊外晃来晃去，很影响一班学生的学习。
　　沈歆余光看见那人在走廊上来回走动，书也看不下去，干脆起身往外走，站起来时又被陆念拉了个正着。
　　“没事，我出去和他说两句话。”沈歆低头说。
　　陆念手一松，往走廊上斜了一眼。
　　沈歆刚出教室，就看见何三迎了过来，那人还搓搓手，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
　　“你就站那说话。”沈歆往地上一指。
　　何三停住脚步，在沈歆指着的那块地上站住了，说道：“谢谢奶奶，他们把车借给我了。”
　　“你别过来啊。”沈歆保持距离，又说：“省得别人以为我这好学生跟你搅在一起了。”
　　何三摸摸头，更觉得不好意思了，磕磕巴巴说：“我也没有坏到这种程度吧。”
　　沈歆叹气：“你什么样的人，自己还不清楚吗。”
　　何三干笑了几声，说起办公室里的事：“我进办公室之后，就被质问了一番，然后我就让老师给我把那个监控重放了一遍，偏偏学校门口那个正拍到正脸的监控坏了，可把我恼的。”
　　“那你怎么解释的。”沈歆瞅着他的脸说。
　　何三那倾诉欲还挺强的，拍手道：“恰好我在山上时拍了段视频，我让他们看我手机的拍摄时间，然后我又指着那人的衣着说跟我的不一样，但老师不信啊，她觉得我指不定是回去换衣服了。”
　　“然后呢。”沈歆敷衍着问。
　　何三又说：“然后我疯狂找证据证明自己，但是……”
　　“都没证明出来？”沈歆翻了个白眼。
　　何三哈哈一笑，说道：“后来那人自己去认了，对比了一下身影还有穿着什么的，还真是他。”
　　沈歆手一扬，说道：“行了，你走吧，你也好不到哪去，再这么下去也得退学，自己想想吧。”
　　何三往下一蹲，痛苦地抱起头。
　　沈歆觉得这人不光倾诉欲强，表演欲也挺强的，但她还得回去做题，没多搭理他就回教室了。
　　学校当天发了份公告，贴在了学校的处分栏上，针对的就是这次的气球蜡烛事件。
　　通报里提及的人不是何三，而是六班的一名男生，那男生早上时填了报考目标，只知和暗恋的人走不到一起，就跟丧失理智一样，想做件疯狂点的事，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心意。
　　结果对方在他摆完蜡烛后就发信息说和他不可能有故事，还去和老师提起自己屡次被尾随的事，那男生大概是真要被退学了。
　　就挺荒唐的，公告出来之后，论坛里又吵得火热，全在斥责那男生。
　　115楼：他是不是觉得自己挺深情啊……
　　116楼：幸好公告里没提受害者，这真是连外人听到都觉得倒霉的事
　　117楼：高三就好好学习嘛，他这样不觉得影响人家么
　　118楼：不过，居然还真不是何三，倒让我挺意外的
　　119楼：何三坏在没好好上学，倒是没闹出过这种事
　　120楼：坏的方向不同罢了
　　下午放学后，沈歆和陆念没急着走，还在教室做题。
　　沈歆难得写得起劲，胳膊忽然被陆念碰了一下，她一扭头又看到了何三。
　　何三在窗外站着，神色有点颓唐。
　　沈歆站了起来，低头看见陆念正静静地看她，往窗外一指说：“一起走么？”
　　“走。”陆念跟着站了起来，连桌上的书也不收了。
　　温玟特地留下和这两人一起拼命，没想到这一个两个都在往外跑，顿时懵了，喊道：“你们排挤我是吧？”
　　“我们中午也在学。”陆念缓声说：“你可以趁现在赶上我们的进度。”
　　学委隐约觉得，她的学神被沈姐带歪了。
　　走廊上，何三挠挠头说：“沈姐，借一步说话？”
　　说得跟什么地下接头一样，沈歆无语地看着他，数秒后才开口：“好好说话。”
　　何三哦了一声，讪讪说：“想找你聊聊。”
　　沈歆就不明白了，这一个两个的，怎么都喜欢找她谈心，她是什么知心姐姐么。
　　三个人一走就走到皁中池塘的假山后，在石头上坐着，沈歆和陆念坐在一块，何三自己坐在另一块上。
　　何三捂起脸说：“老钱真跟我提了退学的事，要是被我爸妈知道，他们非得回来打断我的腿不可。”
　　沈歆看着他说：“你不光留级，你还复读，你爸妈怎么不早打断你的腿。”
　　“他们不在这啊。”何三翘起腿，撑着下巴，神色间有点焦灼，又说：“在外面打工，我和我爷爷在一块儿，他们平时管不着我。”
　　“你怎么想的。”沈歆问他。
　　何三勉强地笑了笑说：“我也不爱上学，我想着我以后要不就去打工呗，反正我早就成年了。”
　　“你自己都想好了，还问我干什么。”沈歆不太耐烦。
　　何三叹起气，嘟囔着说：“可我又不想走我爸妈的老路，感觉……挺辛苦的，但是他们让我学习吧，我那叛逆心就上来了，平时不管不问的，凭什么让我学习我就得好好学。”
　　沈歆捡了根树枝，往他肩上敲敲，就跟在拍肩一样，说道：“你为什么要想着是他们要你学你才学，你就不能有点主见。”
　　何三啊了一声，努嘴说：“我就是，控制不住啊。”
　　“就你这点自制力，你还打工，上学都这样，上班不得旷工？”沈歆嘲弄道。
　　何三垂头没说话。
　　沈歆又说：“你别想什么对不对得起爸妈什么的，你就想想对不对得起自己，你就算不想上学，你出去干活也得有一门手艺吧，你有吗。”
　　何三琢磨了一下，他好像还真就什么也不会，嘀咕般说：“我以后可以学啊。”
　　“别想什么以后了，要是今天公告上的是你，你现在就得面对现实。”沈歆嗤了一声。
　　何三一愣，半晌没说出话。
　　沈歆把树枝丢了，说道：“至少得拿到毕业证吧，然后继续读书，还是学点东西好好挣钱，你自己想吧。”
　　何三捂起脸，气喘得有点急，也不知道是被什么压得喘不过气。
　　陆念看了眼沈歆，没想对方说起这些的时候，还真的挺“姐”的，慢腾腾翘起嘴角，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啊，小陆老师。”沈歆往陆念肩窝上戳了一下。
　　过了会儿，何三终于憋出了声：“沈姐，谢谢啊。”
　　这件事，其实就只是乏味高三生活里的一点调味剂，混在其中惊起了一些波澜，随后又消失不见了。
　　沈歆生日将至，林芝打来了几个电话，问她要不要回去办成年礼。
　　沈歆拒绝了，回答说自己要好好学习，而且这边也有人陪她一起过生日。
　　林芝没说别的，只让她自己注意身体，随即那边又传来哗啦啦的麻将声。
　　沈歆笑了下，对着手机说：“这几天赢钱了么。”
　　林芝似乎愣了一下，似乎沈歆从未这么问过她，过了数秒才答：“赢了点，攒着等你回来了给你买肉吃。”
　　“别说得好像咱家吃不起肉一样。”沈歆戏谑道。
　　林芝跟着笑了几声说：“行了，那你学习去吧。”
　　晚自习结束，沈歆推着车和陆念一起出了校门。
　　在临近新街区的地方，建了许久的游乐园竟然已经开始营业，灯光明亮，硕大的摩天轮流光溢彩。
　　沈歆买了两盒牛奶，刚从便利店出来就看见陆念正仰头往上看。她循着陆念的目光一望，看见了那亮着灯的摩天轮。
　　“想去玩玩吗。”她站在陆念身后问。
　　那声音离得近，像是贴着耳朵说的，陆念耳廓一痒，匆忙回头看了沈歆一眼，说：“不了，回去吧。”
　　沈歆抬手看了眼手表，说道：“去玩玩吧，坐一圈再回去，还有时间。”
　　陆念鬼使神差地答应了，坐在后座被载着到了新街。
　　新街这时候还是有些人的，夜晚才开始不久，一些夜宵店还很热闹。
　　陆念看着沈歆买票，然后被带着坐上了摩天轮。
　　这大概是除了山外，皁镇中最高的东西了。
　　陆念还是第一次坐这玩意，从窗边往外看时，能看到地面渐渐离远，心也不由得跟着往上一提。
　　摩天轮缓缓转动，大半个皁镇跃入眼底，稀稀落落的车灯在漆黑的大道上一晃而过，乍一眼看去，好像一根柔软而细长的光带。
　　老城区的灯只有零零星星几盏，还都黯淡得很，而新街却一片明亮，还有不少夸张的霓虹灯在闪着。一边静谧得好似无人居住，一边又热闹得过了火。
　　在大片新区落入脚下后，陆念才真切地感受到，皁镇确实发生了一些变化，比以前更热闹，也更有朝气了，连带着她与皁镇外面的距离，也好像缩短了一些。
　　车厢越悬越高，陆念的心也越跳越快。
　　沈歆忽然说：“等会要不再坐一圈。”
　　“不行。”陆念木着脸说。
　　沈歆偏好像看不出陆念在怕，还说：“那你求我，就当给我的生日礼物。”
　　“不求。”陆念望着车厢里的某一吹，目光既不敢往下垂，也不太敢往窗外看。
　　踩了沈歆的圈套那么多次，她还不懂这人在想什么么。
　　“算了，不欺负你。”沈歆倒好像毫无顾忌那般，正侧着身往外看，又说：“免得学委又说我把学神带歪了。”
　　陆念眨巴眼，讷讷说：“也没歪到哪去吧。”
　　一顿，她又好像找着把柄般，看着沈歆说：“你也知道把我带歪了？”
　　沈歆不以为然地耸肩，说道：“没有呀，那不是学委说的么。”
　　“你还不认。”陆念手到握紧了，尤其是听到不知道从哪发出来的嘎吱声时。
　　“那我的生日礼物是没戏了吗。”沈歆还在打趣。
　　陆念故作镇定：“有的。”
　　“能提前透露一下吗。”沈歆手肘往腿上一支，撑着下颌看陆念。
　　“不能。”陆念说完后，下意识瞟向了玻璃外，在看见底下的车流时，浑身猛地僵住。她慢吞吞收敛目光，微不可察地悄悄咽了一下，说：“不过，可以提前给点甜头。”
　　她声音小，咬字还含含糊糊的，叫人听不清。
　　“什么甜头？”沈歆侧头，还把垂在脸侧的头发往耳后一绕，让耳朵露了出来。
　　在车厢到达最高点时，陆念伸手握住了沈歆垂在肩上的一绺头发，像是想把沈歆拽过去，却没怎么用劲。
　　沈歆顺势靠近，刚要开口的时候，忽然察觉鬓角靠下的地方落下了一个柔软的触感。
　　珍重而小心，就像是陆念的声音一样，又轻又软。
　　陆念说：“甜头。”
　　两人从摩天轮下来就回了桥洞街，洗漱完后挨在一起看书做题。
　　沈歆看了时间，比平时到家晚了近一个小时，就连睡前的学习时间也被压缩了，想想还有点心痛。
　　陆念的时间也很紧张，除了要跟上平时的课程，还得为复赛做准备。
　　临近九月，方燃也更认真了起来，这段时间妆也不化了，头发也没好好打理，那大波浪就随意地披在肩上。她天天都提早到学校，就为了给陆念讲联赛的题目。
　　陆念倒是平静，反观方燃才像是要去赴赛的考生。她偶尔会在中午的时候离校，回文心街找陈端州给她讲题，中午那点时间她不太想麻烦方燃，她看得出方燃最近忙得根本没休息好。
　　陈端州平时没什么事，在桥洞下卖菜时，还拿着手机在那录，特地给陆念录了个课。
　　温玟倒是挺闲，早早就把班上所有人的生日记录进了备忘录。在沈歆生日的头一天，她扭头装模作样地问了一句：“沈姐，你是不是要过生日了？”
　　沈歆这几天安静得出奇，午休的时候留校自习，晚上回去了也自习，别人倒是记得清楚，她却忘了自己要过生日。
　　这会听见温玟提起，她还愣了一下，随即短促地啊了一声，在翻看了日历后才说：“还真是。”
　　“明天刚好是周日，下午就没课了，今晚要去玩儿吗。”温玟两眼放光地问。
　　沈歆没什么心思庆生，托着下颌想了想说：“玩什么玩，回去看书。”
　　温玟眯起眼把沈歆打量了一阵，又伸手作势要摸沈歆的头，瞠目结舌地说：“沈姐，这不像你，被夺舍了？”
　　沈歆笑着拨开温玟的手，说：“什么啊，我要看书，我妈喊我回家我都没答应。”
　　温玟趴在椅背上，眼往高处一抬，边想象边说：“像你这样的，往年过生日一定特别隆重吧，得穿礼服的那种，宴请各种名人，宴席上还得有一些很贵的酒和甜品，开个派对什么的。”
　　“你怎么这么能想呢”沈歆听傻了。
　　“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还得拿到请柬才能参加生日宴，收到的礼物还是能堆积成山的那种。”温玟越想越觉得了不得，忍不住倒抽气。
　　沈歆想不通自己怎么会给温玟留下这样的印象，一言难尽地看了她一阵，问道：“你也知道电视里是演的。”
　　“所以你以前过生日是什么样。”温玟好奇起来。
　　沈歆回忆了一下，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慢吞吞说：“以前会订个蛋糕吧，喊上几个朋友一起吃，晚上还会出去吃吃烧烤，或者在秘密基地放歌跳舞，没什么特别的。”
　　“秘密基地？”温玟眼一亮。
　　沈歆笑了，说道：“我爸妈不爱看我跳，我们就在外面租了个场子练舞，那里是我们的秘密基地。”
　　“哦。”温玟摇了摇椅子说：“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沈歆走了一会神，不由得思索起明天要做点什么，是看电影还是逛街，还是先电影再逛街。
　　老实说如果回潠市的话，作为成年礼，林芝一切都会准备好，说不定礼服是有的，宴席也会有。但沈歆总觉得乏味，没必要那么隆重，一个生日而已，随便过过算了，就连在楼下和大爷们下棋也行。
　　又或者，沈歆心想，可以在家里写卷子，卷子好。
　　“说真的，今晚真不去玩玩吗，九月之后真没什么玩的时间了。”温玟说。
　　“不去。”沈歆摇头。
　　温玟满心的主意没处使，只好问：“那明天呢，沈姐你明天不会还要学习吧。”
　　沈歆用笔尖敲了敲卷子说：“你不觉得在知识的海洋里徜徉，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吗。”
　　温玟只觉得自己好像又到了该让贤的时候，沈歆比她更适合当学习委员。
　　在下一堂课开始前，陆念终于从计算机室回来，放下书后看见沈歆和温玟还在没表情地对视着，不由得问：“你们在聊什么。”
　　她拉开椅子坐下，看见温玟半个身都侧了过来。
　　温玟噙着笑说：“在聊沈姐今晚去哪过生日。”
　　陆念抓了几下头发，把手腕上的发圈咬了下来，随意地扎了两圈。她还记着沈歆要过生日的事，但因为沈歆这几天没提起，她也没问。
　　“去哪过？”她看向沈歆。
　　沈歆刚还跟温玟说要回去学习，可在陆念问起时，抵至舌根的话一咽，竟说：“你想去哪，我们就去哪。”
　　温玟往后一仰，有点难以置信，质问道：“你刚才不是说要去知识的海洋徜徉么。”


第73章 
　　“但这和我改变主意并不冲突。”沈歆说。
　　温玟啧啧说：“女人心真是海底针。”说完她就被沈歆睨了一眼，连忙掩嘴假笑。
　　陆念还认真地思考了一会，但一时想不出个结果。
　　“先不说这个。”沈歆腿往地上一蹬，前边两个椅子腿翘了起来。
　　陆念目光一收，问道：“那说什么。”
　　“方燃怎么说，感觉更有把握点了吗。”沈歆问。
　　“还行。”陆念伸手要去拿桌角上的矿泉水，指尖还没碰到，瓶子就被沈歆拿了过去。
　　沈歆自然而然地给她拧开了瓶盖，努了一下嘴说：“别还行，你的还行和我们的还行可不一样。”
　　陆念接过去喝了一口，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说：“方老师说，我现在这个状态就挺好的，也许还有进步的空间，但是时间上可能来不及了。”
　　“不愧是小陆老师。”沈歆笑了。
　　陆念别开目光，不自在地朝温玟那瞥了一眼，握起笔翻开错题本，又说：“陈爷爷也给我讲了点儿，感觉差不多了。”
　　“行，反正我信小陆老师。”沈歆说。
　　陆念耳朵尖有点红，想了想还是把目光撇了回去，看着沈歆问：“那，今晚去哪。”
　　温玟扭头建议：“不然去电玩城转转，我好久没去了，听说新街那边开了一家新的，正好今晚还能踩着点祝沈姐生日快乐。”
　　沈歆想拒绝的，但陆念却应了声：“好啊，方老师也让我放松一下。”
　　“方燃可没让你去电玩城放松啊。”沈歆叹气。
　　“不能去吗。”陆念把水瓶往桌上一放，疑惑地瞥了过去。
　　“去。”沈歆说。
　　中午一放学，三人就往电玩城走，沈歆骑车载着陆念，温玟在边上一跳一跳地小跑。
　　温玟跳得还挺欢，一边说：“我给我姨打个电话说一声，省得她还要等我吃饭。”
　　沈歆蹬着车看了她一眼，问道：“你姨一直一个人在家啊？”
　　“是啊，她不怎么爱出门。”温玟一顿，诧异地问：“你不会想让我把我姨喊上吧，我姨哪会去什么电玩城啊，就算你玩得自在，我可自在不起来。”
　　“不是。”沈歆哈哈笑起来，翘起一条腿去踢她，使得车身跟着歪了好几下，她又说：“我只是有点奇怪，你姨平时除了替你们看房子，别的什么都不干了吗。”
　　温玟想了想说：“会做别的啊，她会刺绣，会做羊毛毡，还会缝娃娃，手可巧了。”
　　“看你姨好像年纪不是很大。”沈歆说。
　　温玟在边上小跑着，说：“是啊，我外婆老来得女，她比我妈小挺多的，也就比我大几岁。”
　　“她不闷吗。”沈歆又问。
　　温玟摇头说：“她一直是这性子，偶尔会看看电视什么的，但大多时间都是在做手工。”
　　陆念抓着车鞍，忽然问：“她一直在皁镇吗，就……不想出去？”
　　温玟笑说：“她没兴趣，她这个人嘛，物欲挺低的，好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行吧。”沈歆说。
　　三个人排排坐在游戏机前，玩起了对战游戏，还特地从柜台那要了张椅子放小吃。
　　陆念的学习能力确实强，一点就通，一下就上手了。
　　温玟在边上啊啊啊地大嚷，玩得手忙脚乱的，不一会就输了，换成了沈歆和陆念对战。
　　沈歆往下一坐，看着屏幕说：“我可不会因为你是小朋友就心慈手软。”
　　陆念哪明白沈歆怎么还揪着这茬，小声说：“我只是六一过生日，才不是什么小朋友。”
　　“行。”沈歆操作起摇杆，“小陆老师。”
　　陆念耳廓一热，一不小心就放松了警惕，让沈歆占了上风。
　　沈歆顿时笑了起来，果真没有心慈手软，甚至还玩得有点上头了。
　　陆念掌心出了点汗，被压制得很厉害，牙关紧咬着，眼看着屏幕里代表自己的小人就要出局了，不由得吸了下鼻子。
　　沈歆还以为自己把小朋友打哭了，顿时慢了半拍，一个“GAME OVER”蹦了出来。
　　“还是学神厉害。”温玟往沈歆肩上一推，说道：“到我了！”
　　沈歆不得不站起来，把位置让了出去，不以为意地说：“我故意让的。”
　　温玟扭头吐舌头说：“别扯什么让不让的了，输了就是输了。”
　　“是是是。”沈歆只有应了下来，说道：“输给小陆老师也没什么不好。”
　　温玟嘿嘿一笑说：“我也觉得。”
　　沈歆往温玟后心一推，“你觉得啥啊，你输是因为打不过，我输是因为……”
　　“宠她？”温玟盯着屏幕说。
　　“对！”沈歆硬着头皮答。
　　陆念转身看了一眼，差点被温玟那个小人的一个滑铲绊倒。
　　这一玩就玩了三个小时，三个人像被榨干了一样，在新街那一块随便逛了逛，找了点吃的。
　　正巧温玟在路上碰到了个熟人，把对方的自行车给借走了，带着沈歆和陆念到江边转了一圈。
　　一开始还是她在前面带路，后来踩着踩着，就变成她在后面跟了。
　　温玟咬紧了牙关蹬车，蹬得脸都红了，眼镜一个劲往下滑。所幸她度数不高，干脆把眼镜摘了，喊道：“等等我哇！”
　　沈歆放慢了点速度。
　　温玟终于追平，喘着气说：“沈姐你后边还坐着个学神，怎么能踩那么快，是不是因为我这车有点问题啊。”
　　沈歆嘴角一翘，口无遮拦地说：“你以为我把学神放后座了吗，我放心里了，放心里又怎么会觉得重。”
　　她话刚说完，后背就被锤了一下。
　　陆念手一松，又扶起车鞍去了。
　　“不行。”温玟越踩越觉得不对劲，喊道：“学神你替我看看，这车是不是有点问题。”
　　陆念回头看了一眼，“后轮没气了。”
　　温玟差点哭出来，磨牙凿齿地说：“我就说，他这回怎么这么轻易的就把车借给我了，原来有阴谋！”
　　她实在是踩不动了，又怕把车胎压坏，干脆推着走，沈歆和陆念不得不跟着下车。
　　回到新街，温玟找了个地方给车轮打气，顺路把车还了回去。
　　沈歆和陆念都是不常来新街的，还得靠温玟找地方吃饭，吃完才接着回电玩城玩。
　　夜里的电玩城还挺热闹，跳舞机前竟然围了不少人，墙上还拉了个横幅，上边写着“舞动青春跳舞机大赛等你来战”。
　　温玟眉头都皱起来了，“下午的时候还没有呢，这个大赛还挺突然的。”
　　现场气氛火热，围观群众嗷嗷叫唤着，主持在边上喊：“还有谁，还有谁！”
　　沈歆看得直往后仰，“还挺热闹的。”
　　这场面还挺少见，尤其陆念此前没来过电玩城，目光有点撕不开。
　　“还有你！”温玟说完就推了推沈歆的肩，使起眼色说：“这个你应该很拿手吧。”
　　沈歆有点不想承认自己会跳舞，“我不。”
　　“沈姐你开玩笑，你可是我们皁中舞霸！”温玟连用词都变得夸张起来了。
　　温玟说这话的时候，音乐恰好停了下来，她那嗓门又大，顿时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主持哇哦了一声，招手说：“是你吗，来吧朋友，在这里你可以一舞成名。”
　　去你的一舞成名，沈歆木着脸在心里说。
　　围观的人大半都露出讶异又期待的笑，毕竟沈歆还穿着皁中的校服，那模样可一点也不像什么舞霸。
　　“他们觉得你不行。”陆念朝沈歆衣摆一抓，还跟着怂恿了起来。
　　“好啊你。”沈歆侧头看她，“你也觉得我不行？”
　　陆念没吭声，眼眨巴着。
　　“沈姐很行的。”沈歆把袖口往上一捋，把衣摆从校服裙里扯了出来，随手系了个结。
　　温玟不由得惊叹：“还得小陆老师开口是吧。”
　　沈歆回头瞪向温玟。
　　主持在那边不断把气氛炒热，没想到还真把沈歆招过去了，鼓起掌说：“欢迎这位朋友，在这里，你可以毫无负担地做自己！”
　　沈歆已经站在跳舞机上选歌了，突然有点想跑，她甚至不敢回头看陆念的眼神。
　　主持又说：“让我们看看这位舞者会选什么歌，是狂热的，还是青春洋溢的呢，哦，她在选歌了，大家一起期待吧。”
　　沈歆手有点抖，这是她从未见识过的场面，头一次觉得自己的脸皮有点不够用。
　　歌声响起的一瞬，边上的人都狂呼了起来，就连主持人也看直了眼，没想到竟还被他逮到专业的了。
　　那是真专业，一看就不止是玩玩的样子，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
　　一首歌太短，在沈歆跳完后，围观的人起哄喊她再来一首，那主持也拿着麦克风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
　　沈歆有点下不了台，只好硬着头皮又选了一首歌，跳完不管边上的人在喊什么，直接就走到了陆念身边，手一抬，勾上了陆念的衣摆。
　　陆念愣了一下，还以为沈歆是故意学她，有点别扭地问：“怎么了。”
　　“太累了，我也充个电。”沈歆抬起手背，往额上抹了一下。
　　温玟连忙给沈歆递纸，“来，皁中舞霸。”
　　沈歆伸过去的手一顿，瞪着温玟没说话。
　　“接啦，舞霸，把汗擦擦。”温玟催促道。
　　陆念伸手拿了过去，把纸抖开了往沈歆额上一贴。
　　沈歆笑说：“干嘛啦，又用纸封印我啊。”
　　跳舞机那边的比赛还没结束，参与人竟还越来越多了，源源不断的。
　　距离零时越来越近，陆念任沈歆扯着衣摆充电，忽然察觉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是闹铃在震。
　　她眸光一动，想起这是自己特地设的闹铃，转头匆匆忙忙地朝沈歆看去，只见沈歆的目光也恰好转向她。
　　陆念愣了一下，心猛跳着，差点忘了要怎么咬字，说道：“姐姐，生日快乐。”
　　那什么舞动青春的跳舞机比赛还在继续，主持人的声音几近嘶哑：“太厉害了，这舞姿惊为天人！”
　　沈歆笑了，悄悄把手指扣到陆念的指缝中，拇指往陆念掌心一捻，晃了晃手腕说：“谢谢小陆老师。”
　　温玟眼一眨，看了眼时间才明白过来，跟着喊道：“沈姐，生日快乐！”
　　一瞬间，沈歆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响个不停，大概是袁宙那伙人在给她发祝福信息。
　　“不看看么。”陆念说。
　　沈歆这才拿出了手机，一看果真是袁宙他们，有几个还在抱怨她没回潠市庆生。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潠市之外庆生，还是在皁镇的电玩城里，在一片喧闹声中跨至了十八岁。
　　这是她来皁镇之前从未设想过的十八岁生日，没有堆积如山的礼物，不必和陌生人推杯换盏，甚至连周围的喧闹也不属于她，但她就是开心。
　　陆念正看着沈歆，眼底含着点微不可察的笑，耳廓泛着红。
　　沈歆又晃了晃手腕，只觉得满心雀跃，忍不住感慨道：“十八岁了啊。”
　　“嗯。”陆念应了一声，眼底含着笑，一张脸在冷调的灯光下白得像玉，偏偏耳垂泛了红。
　　沈歆还觉得有点不真实，掐了手臂一把，掐红后才吐出一口气，说：“这一对比，小陆老师真的是小朋友了。”
　　温玟跟着跳舞机上的人扭了几下，兴冲冲地说：“成年了欸，以后真的可以说自己是大人了。”
　　沈歆也跟着笑，好像在这么好的年纪里来到皁镇，并没有什么不好。她朝周边望了一圈，只见好几个游戏机前都站着人，问道：“还玩吗，时间不早了。”
　　温玟也没想到今天电玩城里人这么多，“要回去了吗。”
　　“回去了。”沈歆点了一下头，没等那跳舞机边上的主持人颁奖，赶紧拉着陆念往外走。
　　温玟打了个哈欠，跟着走出了门，说道：“沈姐，我估计你什么也不缺，不如我把我精心制作的读书笔记送给你？”
　　“你还是自己留着吧。”沈歆拒绝得非常干脆。
　　“那我的错题集要吗，每道题都用多种方法详细解答了，保证是个人都能看懂。”温玟接着又说。
　　沈歆欲言又止。
　　“我那错题集做得可漂亮了。”温玟说。
　　“你错的题我又不一定会错。”沈歆翻起白眼。
　　“那我。”温玟话音一顿，鼓足了劲后一口气道：“祝你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心想事成万事如意，百年好合？”
　　沈歆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百年好合？
　　她双眼猛地一转，只是愣了一下，眸光很快又柔了下来，“你知道啊？”
　　陆念气息微滞，也朝温玟看去。
　　温玟垂着眼说：“我一开始以为你们是闹着玩的呢，然后感觉又不像是在玩，其实我猜了好一段时间呢。”
　　“那你觉得……怎么样。”沈歆不急不躁地问。
　　温玟愤愤道：“干嘛问我呢，你们觉得好就好，反正咱们那个什么友谊天长地久，最多以后多吃点狗粮咯。”
　　沈歆耸了下肩，“我以为像你这种好好读书的人会觉得这样不太适合。”
　　陆念随即开口：“我不也好好读书么。”
　　温玟咧嘴一笑，“看吧沈姐，你把陆念也一起得罪了。”
　　她微微停顿，不太自然地说：“喜欢就是喜欢，在一起就在一起了，又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问我干嘛呢。”
　　沈歆扯起嘴角很勉强地笑了一下说：“那我可谢谢你。”
　　“必须的。”温玟摆摆手。
　　沈歆在电玩城里系起来的衣摆已经要松不松的，陆念伸手给她捋了下去，把沈歆腰遮上了。
　　沈歆好笑地看陆念，“还管仪容仪表，你是纪律委员吗。”
　　温玟眼一亮，说道：“也不是不行，我看小吴好像不是很想当纪律委员了。”
　　陆念嘟囔：“我才不要。”


第74章 
　　沈歆和陆念回了桥洞街，而温玟独自走回了家。
　　离开新街后的那一路都很静，只有车轮子簌簌滚动的声音。
　　陆念很突然地想起了自己的目标学院，说实话，她心里没底，但一定是要走的，到皁镇外面看看，看久一些。
　　她朝沈歆的背投去一眼，除了陆文恙，她从未想过要与谁这么亲近。她知道在高考结束后，沈歆必然是要走的，所以她在思考一件事，她凭着自己那发热的头脑和一颗莽撞的心，就能追得上沈歆吗。
　　陆念第一次如此迫切地想要离开这牢笼一样的地方，急迫地想要展开翅膀，往更远的地方飞。
　　得飞，用尽全力飞。
　　回去后，沈歆伏在桌上回了很久的消息，还领了林芝和沈泽琨发过来的红包，挺大一红包，比她以往收到过的红包还要大。
　　也许是觉得她这会儿已经睡了，所以林芝和沈泽琨没有打电话，只是发了信息祝她生日快乐，让她照顾好自己。
　　沈歆本来不想暴露自己没睡的事实，但想了想还是回了林芝和沈泽琨的消息，把从温玟那偷来的小猫表情发了过去。
　　林芝竟然没睡，在她刚把消息发出去的那一瞬，立刻打来了电话。
　　沈歆看了两秒才接通，喂了一声说：“还在打麻将？”
　　“哪里的话，没打。”林芝那边静悄悄的，她笑了一声，说道：“今天整理完奶奶的东西了，我们决定把她的棋盘留下，留给你。”
　　沈歆愣住，突然有点哽咽，“留给我干什么，我又不会下。”
　　“你奶奶说。”林芝停顿了一阵，将语气放轻松了说：“希望你以后把自己的人生当作下棋，只有你自己能够决定你的棋子该下在哪里，你对自己的每一步负责，尽情投入到棋局中，像她那样，没有负担，只有快乐。”
　　沈歆双肩一颤，彻底没憋住眼泪，额头往茶几上一抵，冻了个激灵，笑说：“你不是说奶奶没说别的么。”
　　林芝笑了一下，“给她收拾房间的时候，看到了她压在你那奖杯下面的信。”
　　沈歆哭了出来，泪水打湿了茶几，过了很久才说：“我会的，像她希望的那样。”
　　“很晚了，今天怎么过的。”林芝柔声问。
　　“和同桌，还有学委在外面玩了一会。”沈歆停了一下，接着又说：“在电玩城里玩了很久，看到跳舞机那有个比赛，就过去跳了一阵。”
　　“赢了吗。”林芝笑着问。
　　沈歆吸了一下鼻子，别扭回答：“太丢人了，是她们怂恿我过去的，跳完没等那比赛结束，我们就走了。”
　　林芝戏谑道：“你还有会觉得丢人的时候啊？”
　　“我脸皮又不是铁焊的。”沈歆撑起额头，抹了下眼角。
　　“行吧。”林芝说：“很晚了，要睡了吗。”
　　沈歆朝陆念望去一眼，只见陆念正在厨房里热牛奶，回答道：“快了，一会就睡。”
　　林芝说好，然后就挂了电话。
　　沈歆看了眼班群，群里在说竞赛的事，班里那群人在得知复赛时间后，还替陆念紧张起来了。
　　她头一抬，看着厨房说：“竞赛地点是在潠市对吧，那天是周日，我跟袁宙说了一声，让他到时候去接你。”
　　陆念回头，犹犹豫豫地说：“别麻烦他吧。”
　　她和袁宙拢共也就见过那么几次面，讲过的话加起来也就那么几句。她有意识地想接近沈歆，可要是真撞上沈歆的圈子，她又有点想溜。她觉得自己和里面的人还是有些差别的，那分界线明显得很。
　　沈歆又擦了擦眼睛说：“别怕麻烦他，他这人闲得很。而且今年生日我没回去，他还欠我份礼物呢，就当是弥补我了。”
　　陆念没应声，拿着勺试了试锅里牛奶的温度，在确认牛奶温了后，才小心翼翼地倒进两人杯里。
　　沈歆看着陆念把牛奶端了出来，定定看着陆念说：“我的礼物呢。”
　　陆念转身走到沙发边，拉开包把东西拿了出来，往沈歆面前一递。
　　“是什么？”沈歆接了过去。
　　陆念别开眼说：“自己看。”
　　沈歆心如擂鼓地打开盒盖，明明以往收到过的礼物不少，在打开这一件时，指尖竟忍不住颤，故作自然地说：“什么啊，还神神秘秘的。”
　　揭开盒盖的一瞬，她陡然一哑。
　　是个黑白格子的棋盘吊坠。
　　沈歆摩挲了一下，发现后面还刻着她名字的缩写。她咬起下唇笑了，抬头看着陆念，牙关一松，说道：“我很喜欢。”
　　九月，数学竞赛如期而至。
　　陆念收拾好行李，在楼下等车，没想到方燃竟给她打了电话，让她在楼下等着。
　　周六这天沈歆还在学校上课，因为大扫除用了半天，周六下午和晚上还得上课，把课时补回去。
　　沈歆琢磨着这时候陆念该去车站了，便在课间给陆念发了信息。
　　沈歆：东西收拾好了吗
　　陆念：收拾好了
　　沈歆：去车站了？
　　陆念：方老师让我在楼下等她
　　沈歆：方燃要送你去车站吧？别把方燃的压力当压力，等你回来
　　陆念回了个“好”字，然后就没了消息，估计是方燃到了。
　　沈歆查了竞赛的时间安排，知道陆念是明天开始考，考半天，下午的票没买到，只能晚上回来。
　　她寻思着陆念会在路上休息，忍着没时不时就发信息打搅，反倒是温玟一个劲在她耳边嘀咕，问她陆念到哪了。
　　沈歆哪知道，边写题边说：“别嚷嚷，你好吵。”
　　温玟叹气说：“你一点都不关心陆念。”
　　“我怕我关心则乱，行了吧。”沈歆睨过去。
　　温玟这才转了回去。
　　在晚自习结束后，沈歆往衣兜里摸自行车钥匙，摸到了一把糖，终于没忍住，到家后立刻给陆念发了信息。
　　沈歆：小陆老师在干什么
　　陆念：在看题
　　沈歆：紧张吗
　　陆念：有一点
　　沈歆：你一定没问题
　　发完那一句，沈歆自己也紧张上了，瞄了眼班群，看到大家都在齐刷刷地祝陆念考试顺利，她没忍住，在群里回了一句“谢谢大家”。
　　「？」
　　「沈姐？」
　　「人家可不要你帮着谢。」
　　过会儿，陆念出来发了一句，沈姐谢也是一样的。
　　复赛当天，满考场全是来自各校的考生，开考提示响起的一瞬，所有人开始动笔。
　　笔尖在纸上摩擦着，整个考场全是这簌簌声响，有的人写得快，落笔的声音听着也急。
　　陆念却写得很慢，偏要在草稿上过一遍后才答卷。
　　钟表上那平时走得极慢的指针，此时竟像是被拨快了一倍的速度。
　　在提示音再次响起的那刻，众人纷纷放笔，陆念也终于仰头，缓缓呼出了一口气。
　　陆念莫名有点懵，在离开考场后，像是把考题忘了个一干二净，一时间竟连自己写了什么也想不起来，等手机开机后在手里震了一下，她才惊觉掌心全是汗。
　　袁宙把时间拿捏得挺准，正好在陆念走出考场时打了电话。
　　陆念接了电话，听到袁宙在手机里兴高采烈地说要请她吃饭。她本来想推了，毕竟晚上就得回皁镇，她大概没有请回去的机会，还挺不好意思的。
　　但袁宙说：“我座位都订好了，姐你就来吧。”
　　“姐？”陆念听得一愣。
　　袁宙说：“哦，歆姐让我这么叫的，她不让我喊同学，也不给我喊小陆老师，不知道她什么毛病。”
　　陆念笑了一下，左右推脱不掉，只好答应了下来。她在考试地点附近等着，没想到袁宙竟开了辆很张扬的车过来，还是粉色的。
　　她起初还不敢认，但袁宙降下了车窗，冲她招起手。
　　陆念平复了一下心情才往车上坐，坐得怪拘谨的，刚上车就闻见一股浓郁的香气，连香气都显得很少女。
　　袁宙扭头解释：“我姐的车，幸好我出来得早，差点碰上堵车。”
　　陆念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你有驾照吗。”
　　袁宙连忙把驾驶证翻了出来，“有的有的，别慌，我成年那天就去考了。”
　　陆念松了一口气，坐得稍微舒坦了点。
　　沈歆的电话是在路上时打进来的，看时间刚好是放学的点，陆念看了袁宙一眼，低低地“喂”了一声。
　　“考完出来了，看到袁宙了么？”沈歆问。
　　陆念又朝驾驶座睨了眼，应声道：“在车上了。”
　　“你就让他带着你吧，他要是照顾不周到，回头我把他脑壳敲穿。”沈歆在电话那边说。
　　陆念捂着手机，生怕漏出来的声音被袁宙听到，嗯嗯地应了两声。
　　“小朋友，你敷衍我呢。”沈歆笑说。
　　陆念否认道：“没有，你别那么说他。”
　　“你胳膊还往外拐！”沈歆指责上了。
　　“我没有。”陆念压着声说。
　　“歆姐电话啊？”袁宙问了一句。
　　陆念唔地应了一声，也说沈歆在电话里说了什么。
　　袁宙朝后视镜瞄了一眼，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完全猜得到沈歆说了什么，哼哼道：“她就是不信任我，还想敲我脑壳是不是？”
　　陆念眨眨眼没承认。
　　车径自开向饭店，停在一栋装潢豪华的大楼前。
　　陆念没想到袁宙吃顿饭还这么讲究，愣愣说：“就吃个饭，也不用……”
　　“别这么说，歆姐盯着我呢。”袁宙话音刚落，连忙又说：“不是，歆姐是我姐，你也是我姐，带姐吃饭怎么能随便。”
　　在逻辑上，袁宙赢得彻彻底底。
　　袁宙又说：“这地方平时还预约不上，我特地求我姐帮我预约的。”
　　陆念只好跟着进去，上楼后袁宙坐着点餐，她起身去了洗手间。
　　没想到在往洗手间走的时候，她只是多往别处看了一眼，竟看到远处电梯口前站着一个人。
　　熟悉动惊心动魄。


第75章 
　　那人穿着长裙，头发是精心打理过的，脸上妆容精致，正微微低着头和身边的人说话。
　　是陆文恙。
　　陆念想，如果她对陆文恙的记忆只有那张被盖在桌上的照片那么多，那她必然是认不出陆文恙的。
　　陆文恙变了太多，与照片上那面容模糊的女人已没有太多相似之处。
　　照片上的女人冷着脸，好似在排挤身边所有的人与事物，连糟糕的像素也无法淡去她脸上的冷漠，而电梯口的人却像是开有花的刺藤，藤上的花无遮无掩地奋力开着。
　　她想见陆文恙的那点念头早就被磨蚀得一点不剩了，在回过神后，她下意识想转身避开。
　　陆文恙却在此时抬起了头，朝陆念的那个方向看了过去。
　　陆念转身往洗手间去，洗得很急，和心跳一样急，在听见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时，她竟开始祈求，来的千万不要是陆文恙。
　　但镜子映出了陆文恙的脸，陆文恙似乎也怔愣了很久，随后才故作镇定地梳理起头发。
　　陆念只朝镜子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她情愿陆文恙没有来，在此前，她总是有许多话想对陆文恙说，可此时她竟连一个字也说不出。
　　陆文恙真的变了太多，她们之前好像隔了无法跨越的鸿沟，两边就好似云和泥。
　　这一瞬间，陆念很想给沈歆打电话，她需要做一些事情，掩饰内心的失落和不安。
　　她甚至希望这只是一个与陆文恙比较相似的人，并开始说服自己，她太久没有见到陆文恙，认错也情有可原。
　　可是陆文恙叫了她一声“念念”，用这些年她常在电话里听到的声音。
　　陆念感觉自己像是被藤枝束在了原地，就连眼珠也动弹不得。
　　陆文恙用很平静的声音问：“你怎么在这里。”
　　陆念没有回答，此时她希望自己不会说话。
　　“谁带你来的。”陆文恙洗了手，被水淌过的手指有点颤。
　　陆念依旧没有开口，但她在看陆文恙的手，看到了对方颤抖的指尖，她不由得想，是因为看到她吗，会以为自己又要坏事吗。
　　不会吧，陆念竟然想笑。
　　“你这时候应该在皁镇。”陆文恙擦干手，并没有看向镜子，目光刻意地躲避着。
　　镜中两人说像也不是那么像，也许眉眼间有些相似，但轮廓和气质截然不同。
　　陆文恙又重复问：“是谁带你来的，怎么认识的。”她故意端起的声音已露出破绽，带着点微不可察的战栗和威迫。
　　陆念顿时明白，陆文恙大概误会了。她想回答，但此时的嗓子竟像是被重新缝上了，连丁点声音也挤不出来。
　　她连陆文恙的名字也喊不出来。
　　上一次见面是多久以前了？
　　陆念愣住，原本记得清清楚楚的事，此时竟想不起来。
　　她好长一段时间无法将电话里的声音，和记忆中陆文恙的模样相联系，于是她定定看了陆文恙许久，想把记忆中陆文恙那模糊的轮廓完全替换，换成如今的样子。
　　“念念。”陆文恙蓦地开口，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别学。”
　　一时间，陆念觉得自己好像看穿了陆文恙的伪装，陆文恙需要用借口来遮掩的那些不堪。
　　陆念僵住的目光微微一动，终于直直地落在陆文恙身上。
　　“回去吧，念念。”陆文恙眼眸一动，用眼角打量起身侧的小孩。
　　其实已不能算作小孩，与陆文恙离开那天相比，陆念已经长大太多了，要不是陆念身上那皁中的校服，或许陆文恙还能自欺欺人地觉得，眼前的熟悉只是错觉。
　　“这里不适合你。”陆文恙垂下手，缓缓搓擦起自己颤抖的手指。因为陆念的不回答，她心底那点焦灼越烧越旺，不由得抬高了声音说：“你要听话。”
　　陆念浑身一个哆嗦，猛地退了半步，扶上了盥洗台的大理石板。
　　如今再听到这四个字，她余下那点憋滞在心的酸涩全涌了出来，上次通话里陆文恙那嘶哑的叫嚷也猝不及防地在记忆中浮现。
　　“没有什么适不适合的。”她猛吸了一口气，喉咙像是开了闸，说道：“我没学你，你不用多想，我……不走你的路子。”
　　陆文恙沉默了。
　　陆念抬手摸向喉咙，一个字一个字往唇齿外蹦：“我来考试，数学竞赛。朋友让人带我过来吃饭，我晚点就回皁镇了。”
　　陆文恙垂着眼，情绪不明地应了一声，然后说：“竞赛啊。”
　　“嗯。”陆念拢紧了手指。
　　“你那朋友。”陆文恙蓦地又噤了声。
　　“在皁镇认识的。”陆念知道她想问什么。
　　陆文恙不停地搓擦着自己的手指，“银行卡的事，你……”
　　“别给我。”陆念没等她说完，“自己留着花吧。”
　　陆文恙闭了一下眼，睁开时看见陆念从她身边擦过，她浑身一僵，哑声道：“回去吧，陆念。”
　　袁宙坐了一阵，听见脚步声时猛地扭头，他刚想问陆念怎么去了这么久，却发觉陆念的眼有点红。饶是他性子再直，这会儿也哑巴了起来。
　　他懵了一下，寻思着陆念是不是没考好，但又想，如果没考好，那陆念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就应该哭了。
　　陆念垂着眼，有点儿魂不守舍的。
　　袁宙没话找话，问道：“你找到洗手间了吗。”
　　陆念纳闷地睨去一眼，她也不至于连洗手间都找不着。
　　袁宙绞尽脑汁地想着，磕磕巴巴开口：“没事，要是没发挥好，那下次再……嗯，高考一定行。”说完他只想给自己俩耳巴子，这都说的什么啊。
　　陆念很勉强地笑了一下说：“没事。”
　　沈歆的信息来得很及时，像是摸准了这会儿该上菜了。
　　沈歆：小陆老师，在吃什么
　　陆念捧起手机，打了几个菜名给沈歆发了过去。
　　沈歆：给我打包点呗，袁宙还挺大方
　　陆念朝袁宙看去一样，还琢磨起自己花在路上的时间，打着字说不好，带回去大概不好吃了。
　　沈歆：那下次让袁宙也请我吃一顿
　　陆念想到袁宙那被沈歆压迫得话都不敢多说一句的模样，突然有点想笑。
　　她好像不是那么难过了，尽管这和她以前所期盼的见面不一样，太突然了，但足够真实，陆文恙的声音是那么清晰，最后那一声“陆念”，像斧头那样，把她们之间的鸿沟劈得愈发彻底。
　　那就，各自飞吧。
　　陆念有点想告诉沈歆，自己在洗手间里碰到了陆文恙的事，但删删减减着，到最后也没打出个完整句子，索性不提了。
　　沈歆忽然问她，什么时候回去。
　　陆念打字回答是晚上七点的车，吃完饭就该去车站了。
　　沈歆絮絮不休地说起陆念不在的事，明明陆念也就一天没在，她却能把这一天的事说得好像得花个四五天才能编排完。
　　沈歆：今天中午本来就我一个人在教室，学委偷偷摸摸进门，还企图吓我一跳，但被我识破了，吓不着
　　沈歆:下午你开考前，她还怂恿我给你打电话，这人居心不良，还想让我影响你考试
　　沈歆：下午放学没回去，轮我扫操场了，今天地上那叶子掉得可太多了，我扫得好费劲
　　沈歆：其实吧，上数学课的时候，我偷吃了一颗你的糖，甜丝丝的，学委回头看见我脸颊鼓着，威胁我不给她她就告诉方燃，什么人啊这是
　　沈歆：打算晚自习回去再洗澡，所以晚饭在食堂吃的，食堂一楼那个蒜苗炒肉还蛮好吃的，就是小酥肉没抢到
　　沈歆：今天方燃出了道题，全班没人能写出来，她挺恼火的，温玟也就这种时候才说想你
　　陆念打了半天的字，不知道自己该先回哪一句，索性把输入栏清空了。她定定看了一会，才继续动起手指。
　　陆念：只有学委想我吗，方燃怎么没点你起来回答
　　沈歆：我也想你，我当然比学委想得多，你又不是不知道。当然啦，也可能因为方燃点我了，我瞅你那位置空的，都没人给我递答案了
　　远处黑胶唱片里的歌循环着放了好几遍，临窗的些个位置还换了几批人。
　　陆念胃口小，其实吃点儿就饱了，但袁宙点太多了，她只好多吃了好几筷子。
　　袁宙还说：“多吃点，看把你瘦的。”
　　陆念嚼着菜，低垂的目光里一双鞋缓缓踏近。在洗手间里时，她曾定定地盯了这双鞋很久，这是陆文恙的。
　　远处，陆文恙缓步走近，从她的桌边经过，没有停留。
　　在那身影接近时，陆念蓦地抬眼，她发觉陆文恙并未看她，就好像一个和她毫无关系的路人。
　　她下意识循着陆文恙的身影侧头，眼珠往后一转，看见陆文恙的裙摆很轻地曳了过去。
　　就这样吧，各自飞。
　　在吃完饭后，袁宙把陆念送到了车站，他不顾后边的车在使劲按喇叭，硬是要敞着车门站在车边，使劲朝陆念挥手道别，还一边喊：“注意安全！”
　　陆念也冲他挥手，但没扯得开嗓子应声，她看袁宙回到了车上，才转身进了站。
　　潠市的车站人总是很多，她差点找不着自己的检票口。在匆匆上了车后，她才想起来，这一趟她似乎还没来得及好好地看一下潠市。
　　陆念靠着窗，把手机拿出来给沈歆发信息，就像之前沈歆做的那样，对着车窗拍张照就发了过去。
　　陆念：快要开车了，突然想起来，我还没有好好地看一下潠市
　　沈歆回得很快。
　　沈歆：下次吧，下次我带着你看，想从哪开始看就从哪开始。然后我带你去玩之前说好的过山车，带你去我跳舞的秘密基地看一看


第76章 
　　晚自习后，沈歆本来想直接回去的，下楼时又被堵了，也只有何三会这么堵她。
　　何三苦着张脸，偏要借一步说话，沈歆心焦地看了眼手表，还是应了下来。
　　这时候教学楼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两人也没再往池塘边上的假山去，坐在楼梯上就开始聊了起来。
　　楼道里的灯光挺暗的，何三又一个劲叹气，使得这场景看起来有点像恐怖片里的。
　　何三这学期没怎么来过学校，又是复读生，在校内压根不认识几个人，逮着沈歆一个人倒苦水。
　　沈歆就含着颗糖听何三讲他家里的事，何三是因为他妈发现怀上他的那天吃了三个鸡蛋，所以叫何三。
　　沈歆心想，得亏没取名叫何鸡，或者何蛋。
　　何三年纪小的时候还是留守儿童，他爸妈一年就回来那么一次，两人不怎么管顾得了他，却都像押宝那样，满心盼他成才。
　　何三掩着额头，叼着沈歆给他的棒棒糖说：“也没回来看过我几次，还要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就盼我赶紧挣钱养他们，哪有这样的。”
　　那糖自然不是从陆念桌子下掏的，是沈歆从温玟那要的，她怎么也不会把陆念的糖掰给别人。
　　何三又说：“但是我吧，我打小就叛逆，尤其是到了初中，我就是在那时候认识了我的那个哥，他带我打游戏，我们给游戏公会的老板打工，每个月能拿到一点钱。”
　　沈歆又看了眼手机，“然后呢。”
　　何三苦笑了一下，“也累，那些游戏公会打起架来不分昼夜的，有时候半夜还得起来偷城门。有一段时间我是真用心，感觉公会就是我的家，我什么也不干也得上游戏，帮他们把公会战打赢。”
　　“还挺热血啊你。”沈歆笑了一声。
　　何三抓了抓头发，“就那段时间之后，我爸妈大概觉得我是没办法达成他们希望中的样子了，后来没过多久，告诉我有了个弟弟，我感觉那宝得押到我那弟弟身上了。”
　　“押了？”沈歆一愣。
　　何三扯起嘴角，笑得挺难看的，“是吧，但我那时候以为，我那弟弟会经历和我一样的悲惨童年，没想到人压根没来皁镇，就跟在他俩身边过日子，哈哈。”说完，他像抽烟那样，把嘴里的棒棒糖拿了出来。
　　“多想点你自己的事吧。”沈歆蓦地说了一句。
　　何三啊了一声，低声说：“我知道。”
　　“也该为自己想想了。”沈歆一顿，扭头看他说：“你这样是想报复谁折磨谁呢。”
　　何三说不出话，过了好久才说：“他们去年把文心街的房子卖了，让我去舅舅家住，我连个自己的屋檐都没了。”
　　他顿了一下，又说：“我舅蛮好的，我不想给他惹麻烦，所以去年之后也没再惹事。”
　　“文心街？”沈歆听得一愣，“你们这地方的人，街坊间是不是都挺熟的。”
　　何三摸了摸脑袋说：“别说街坊了，几条街的人都挺熟，就算不认识也是听过名字的。”
　　“那你知道陆文恙吗。”沈歆忽然问。
　　何三懵了一下，在脑子里搜刮起这名字来，过会才恍然大悟，“是陆念她、她……”
　　“她妈妈。”沈歆说。
　　何三点头：“以前听我奶奶讲过。”
　　沈歆侧身看他，“怎么讲的，还记得么。”
　　何三回忆了好一会，“陆文恙和陆念啊，我奶奶以前常提，我也不知道她是从哪来的，反正不是皁镇的人，听说是被骗过来的，又好像是被骗了才留在这的。”
　　这和沈歆从陆念那听到的相差挺大，但仔细一想似乎也说得过去，或许陆文恙是被跟着做生意的人骗了，才留在了皁镇。
　　“来了不久就有了陆念，但没人知道她丈夫是谁，或许是那个骗了她的男人。”何三低下头抓了抓头发，极不自在地说：“皁镇地方小，闲言碎语也挺多的，后来陆文恙不知道怎么的就走了，把小孩留在了这。”
　　“陆念小时候……”沈歆听得头脑一片空白，把嘴里的糖嚼得嘎吱作响，本来完完整整一颗，硬是被咬出了棱角，刮得她嘴巴疼。
　　“那时候没人跟她玩，但她会跟着一起跑，就……”何三犹豫了。
　　“就什么。”沈歆装作漫不经心。
　　何三磕磕巴巴地说：“就、就总是被欺负啊，有次被推进干涸的池塘里面，摔得挺惨的。”
　　说完他把双臂一抬，“不是我啊，我听说的。”
　　沈歆点头说：“不是你就好。”
　　何三垂下眼，“后来我就没再听到陆文恙的名字了。”
　　沈歆看向手机，给陆念发了信息，问她到哪了。
　　何三看她时不时瞄手机，好奇问：“你在跟谁聊天呢。”
　　“叫姐。”沈歆可不想听他叫奶奶了。
　　“姐。”何三喊道。
　　“在跟陆念说话。”沈歆眼一弯，“行了，你说完也该舒服点了。”
　　何三吸了吸鼻子，“舒服点了，不愧是我姐。”
　　沈歆不想再和他侃了，慢悠悠站起身拍掉了沾在裤子上的灰，摆摆手就骑车去了。
　　陆念回来的时候是在晚上了，沈歆在屋里听解题视频，忽然听见钥匙卡进孔里的声音。
　　沈歆猛地站起身，没等屋外的人拧动门把，就把门打开了。
　　楼道里灯光暗淡，陆念那瘦条条的身影像是嵌在了黑暗中，她手上还提着一个包，那模样有点像她刚从夏令营回来的那次，孤零零地站在楼底的路灯下。
　　“累么。”沈歆把陆念手上的包拿了过去。
　　陆念跟着进屋，轻吁了一口气，软绵绵往沙发上一坐。
　　“考个试这么累？”沈歆放下包，转身走进厨房，把锅里提前热好的牛奶倒了出来。
　　陆念摇头，坐着没说话。
　　沈歆把牛奶放下，看陆念的状态似乎不太好，往她面前一蹲，问道：“怎么了？”
　　陆念抬手掩住了眼睛，她知道如果沈歆再问一遍，她一定会哭。
　　“没考好啊？”沈歆把手往陆念膝盖上一撘，很轻地摇了一下。
　　陆念还是没忍住，紧闭的唇一张：“我在潠市看见她了。”
　　沈歆怔了一下。
　　“在袁宙带我去的那个地方，她看见我了，我们聊了几句。”陆念很慢地说，企图掩饰自己并不平静的心。
　　沈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念撇了一下嘴角，说：“我没事。”
　　“聊什么了。”沈歆还蹲着。
　　陆念回忆起洗手间里的那几分钟，当时觉得漫长无比的时间，竟然只有短短几分钟，几分钟里，单一个人说的，竟还凑不到十句话。
　　“没说什么，问我为什么会在那里，问我卡的事，我说我不要，然后就……”陆念很明显地哽了一下，又说：“就没了。”
　　沈歆把桌上的牛奶端了过来，看着陆念问：“会讨厌她吗，还是会继续想她。”
　　陆念垂着眼思索，眼眶还红着，回答道：“都不会。”她把牛奶接了过去，用手捂了一会才喝。
　　喝完牛奶，陆念用手背擦了嘴边的奶渍，装作很轻松的样子，还学起沈歆耸了一下肩，说道：“就这样吧。”
　　沈歆笑了晃了一下陆念的膝盖，往口袋里摸了摸，窸窸窣窣地搓着，一边说：“我特地给你热的牛奶，喝完了也不知道谢我。”
　　陆念已经把杯子放下了，垂着眼看起沈歆，别别扭扭地说：“谢谢沈姐。”
　　沈歆仰头看她，噙着笑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小陆老师要不要低个头。”
　　陆念狐疑地低下头，看着沈歆从兜里伸出手，把剥开的糖抵了过来。她咬住糖，突然很想哭，连见到陆文恙都没这么想哭。
　　沈歆双臂一张，又说：“给个拥抱也行，赶紧的，趁我身上还有点沐浴露的味道，可别错过最佳赏味期。”
　　陆念伸手抱了过去，好像抓住了稻草。
　　是溺水时能救命的稻草。
　　在陆念回来后，方燃特地找她问了竞赛的情况，陆念只说写得还行，跟方燃道谢了好几次。
　　复赛结束的事在论坛里又掀起了点儿波澜，在烦闷的高三生活里，稍微有点什么新鲜事，都能被聊开花。
　　42楼：首先恭喜学神复赛结束！
　　43楼：有没有知道学神考得怎么样，皁中就指望她了
　　44楼：她自己也没底吧，回来没听她提起过竞赛的事
　　45楼：你在说什么猪话，她本来就不爱说话，能跟谁提竞赛
　　46楼：跟沈姐啊
　　47楼：谁能去沈姐那探探口风？
　　48楼：再过一两个月就知道结果了，都别急，反正得了奖也跟你们没关系
　　49楼：好像是这么个理
　　沈歆现在不爱看论坛了，全靠温玟告诉她，温玟也想知道陆念的考试情况，让沈歆看完帖子后，一个劲地挤眼睛。
　　沈歆装作看不懂她的眼神，还问：“去校医室吗。”
　　“啊？”温玟还在眨巴眼。
　　沈歆指着她眼睛说：“我看你这眼睛像是抽筋了一样。”
　　温玟不装了，扭头就看向陆念，小声问：“小陆老师，你那竞赛，怎么样。”
　　陆念写字的手一顿，神色自然地说：“就那样吧，会写的都写了。”
　　这回答跟没回答一样，温玟又问：“那是容易还是简单？”
　　“一般吧。”陆念想了想说。
　　温玟压根试探不出来，光看陆念的神色也判断不出个结果，毕竟陆念那张脸常年没什么表情。
　　转回去时，她特地往陆念的草稿本上瞄了一眼，竟看到了一团黑线。
　　温玟转身的姿势一缓，慢腾腾把一班看了一圈，班里一个人也没落下。看完她又往后扭身，小声问：“要不这个周末组织个活动吧。”
　　沈歆一抬眼，“活动？”
　　“去放松一下，自由报名参加的那种。”温玟说完便感觉自己有了主意，眼亮晶晶地说：“就去登山吧！”
　　听到“登山”时，沈歆已经有了拒绝的念头。
　　温玟又说：“活动名字就叫‘一班第一届洋溢青春、勇攀高峰趣味登山活动’，怎么样？”
　　沈歆愈发想拒绝了，问道：“你是怎么相出这名字的，还……挺有才？”
　　陆念听得有点茫然，总觉得温玟那脑子就跟大海似的，随时能捞出点奇妙的想法。
　　“怎么样？”温玟跃跃欲试。
　　沈歆犹豫地说：“不然你先去找方燃报备？”
　　温玟当沈歆在支持自己，立马就找去了方燃的办公室。
　　方燃平时挺严肃一人，在这时候竟同意了，甚至还在班会上提了这件事，让大家踊跃参加。
　　班会上众人窸窸窣窣议论，有人扬声问：“方老师您去么。”
　　方燃知道，她要是去了的话，学生们多半会拘谨起来，索性摇头说：“我周末有点事，就不去了，你们可以拍点照片、视频什么的，发到群里让我看看。”
　　“行啊。”问话那人一听，笑得牙全露了出来，转头就报名去了。
　　没想到报名的人还挺多，一大半都参加了，而沈歆因为想在周末多睡会儿，迟迟没有给出答复，当然，也为了多点时间学习。
　　眼看着周末就要来了，这活动也没什么报名截止时间，报人数不过是为了方便买水。
　　温玟瞅着那报名表，回头问沈歆：“沈姐，你就不想在朝气蓬勃的高三留下点令人难忘的回忆吗。”
　　这说法就挺让人害怕的，沈歆不由得想起了那个舞动青春跳舞机大赛。
　　沈歆木着脸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温玟看了眼陆念，又说：“想和你拥有一点共同的记忆。”
　　沈歆顿时叹了口气，没表情地看向温玟，“你是不是想和我扯头花了。”
　　“哪敢呀。”温玟连忙补充说：“关于友谊的共同记忆。”
　　沈歆没吭声。
　　温玟见状找其他突破口，朝向陆念问：“学神，你看我们这个……”
　　没等她说完，陆念就回答：“去吧。”她有点受不了温玟那眼巴巴的表情。
　　沈歆只好也答应了下来，写着式子说：“学委你就不能有点追求，既然要创造友谊的共同记忆，那就一起考上A大呀，那不就有共同记忆了么。”
　　温玟半天没回答，指尖一个劲往桌面抠。
　　真去登山的那天，沈歆又后悔了，因为温玟选哪个时间不好，偏偏选了个周六下午大太阳的时候登山。
　　出了汗后身上黏糊糊的，尤其人群里还散发着各种花露水混在一块儿的味道，怪冲鼻的。
　　陆念走得慢，一不小心就掉队，全靠沈歆拉着她走。她身上出汗没停，没想到沈歆一路上没松手，路上还捏着她手腕上那截突出来的骨头玩。
　　所幸山上还挺凉快，到了峰顶，还真有那么点一览众山小的意思。
　　不知道是谁先起了个头，冲着远处大喊：“一定不能泄气！”
　　边上的人一愣，随即纷纷跟上。
　　“考上好学校，为爸妈争光！”
　　“高考顺利，天天开心！”
　　“父母身体健康！”
　　“一定要考上K大！”
　　“让所有人为我骄傲！”
　　“给方燃争面子！”
　　山上喊声一声接一声，响遏行云，高亢得把附近的鸟叫和风鸣都比了下去。
　　喊完之后，压力宣泄了不少，一班的人相视了一眼，忽地都笑了起来，冲着远处的山又啊啊大叫了几声。
　　沈歆回头看向陆念，压着声说：“不喊点什么吗。”
　　陆念摇头，好像喊出来也无济于事，反倒还有点憨。
　　“你不喊的话，那我可就喊了。”沈歆笑说。
　　陆念歪头看她，还挺好奇沈歆会喊点什么。
　　只见沈歆抬起双手拢在嘴边，忽然朝远处喊出声：“往远处飞吧陆念念！”
　　陆念一怔，目光动也未动。
　　旁边站着的这一群人也懵了一下，耳边全是回荡在山间的声音。
　　“飞吧陆念念——”
　　“陆念念——”
　　“念念——”
　　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沈姐厉害啊，离高考还远呢，现在就开始巴结学神了。”
　　“沈姐真有远见！”又有人说。
　　这一个个的刚刚才喊完，现在兴致又起，扯着嗓子又撕心裂肺地喊：“我也要飞！”
　　“小陆老师飞最高！”
　　“学神保佑我科科优秀！”


第77章 
　　方燃得知了那登山活动的情况后，把温玟逮去办公室说了一通，什么好好的周日清晨不用，偏要在周六下午那点时间去，中暑了可怎么办。
　　温玟还挺有理的，就站方燃面前说：“大家都觉得那时间安排挺好的，时间还是大家投票选的呢！”
　　方燃揉起太阳穴，已经开始头疼，又让温玟把班长叫过去。
　　温玟咧嘴一笑：“班长没实权，他们都听我的。”
　　方燃感觉自己头更疼了。
　　参与活动的人在教室里面面相觑，有几个放心不下，偷偷去办公室门外偷听了一阵，回来时神色讪讪的。
　　“方老师说什么了？”有人问。
　　那去打探到消息的人说：“怪学委没选好时间，还让学委把班长叫过去。”
　　沈歆一听，轻而易举就想象出了方燃说话时的语气。语句肯定是挺尖锐的，但语气又会极其温柔，温柔地在学委身上扎一刀。
　　“那学委会被罚吗。”又有人问。
　　那从办公室回来的人说：“罚，写检讨，我们也没逃过。”
　　沈歆还想着要笑话温玟，登时一愣，讶异问：“问什么我们也得写？”
　　“我们到山顶那会儿不是大中午么，午休时间，方燃看到我们拍的视频了，说我们扰民，偏要我们把喊的话全写出来，贴到教室门口。”那人摸着鼻子说。
　　沈歆认为自己一定是听错了，“贴哪？”
　　“教室门口。”陆念回答得挺冷静。
　　沈歆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喊了什么，还扭头看了陆念一眼，正好迎上陆念的目光。
　　陆念不冷不热地睨沈歆，头一转就侧过了身，只给对方留了个后脑勺。
　　沈歆吸了下气，装出一副没当回事的样子，“她让写你们还真写啊，谁写谁是小狗。”
　　侧着身的人慢吞吞转了回来，狐疑地瞅了她一眼。
　　“反正我不写。”沈歆又说：“谁爱写谁写。”
　　边上人听到了都咋舌惊叹，在桌面下悄悄比了个拇指，说：“还是沈姐厉害！”
　　沈歆托着下颌朝门外看，正好看见温玟从外面回来。
　　温玟一脸的不情愿，嘴角还往下撇着，大概是因为憋了口气，面颊鼓着。她手上拿着张纸，带方格的那种，像是考试写作文用的。
　　坐下后，温玟把纸往桌上一按，还挺会安慰自己，耸肩说：“没事，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沈歆瞄了一眼，“这是方燃特地给你的，写检讨的纸？”
　　温玟回过头，扯着嘴角笑了笑说：“往这上面写的话，她说她一眼就能看出来我有没有写满一千字了。”
　　“姜还是老的辣。”沈歆收敛目光，那格子纸有点刺目。
　　温玟又扯了扯嘴角，“还有更狠的，你们下午放学前把在山顶上喊的话写下来交给我，我汇总一下，算我求你们了，不然我这检讨还得再加两千字。”
　　“我们不用写检讨，就写这个？”沈歆眉一抬。
　　温玟翻了个白眼说：“这可是我为你们争取来的，不然你们每个人都得写。”
　　陆念翻书的手一顿，垂着眼问：“山上说过的全都写？”
　　“要不挑着写？”温玟想起来，那些喊话里一半可都提了陆念，一个个都搁那“沾光”。
　　说起来还是沈歆起的头，否则后边的人哪会那样喊。
　　沈歆眼珠一转，只用了点余光朝陆念看，说道：“要不你写两千字吧，学委。”
　　温玟眼眶都发热了，抓起那格子纸往沈歆面前一伸，咬牙切齿说：“你看看，你好意思吗。”
　　“好意思的。”沈歆点头。
　　下节就是体育课，这回方燃没占课，大伙儿急匆匆地往楼下跑，就怕方燃突然反悔。
　　温玟还在琢磨她的检讨，回头看见沈歆和陆念也还坐着，问道：“你们不去上体育课么。”
　　沈歆摸了颗巧克力出来吃，“今天不方便，替我和老师说一声。”
　　陆念也在边上说“不去”。
　　沈歆那牙刚抵上巧克力，立刻改口说：“替我们和老师说一声。”
　　温玟喔地应了，两根手指夹着笔，在格子纸上敲了又敲，一会还发出嘶嘶声，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教室偷吃辣条了。
　　她琢磨了一阵还是没琢磨出来，到底缺少了点写检讨的经验，小声恳求道：“要不你们还是把山上喊的给我写了吧，两千字有点要命的。”
　　陆念没看沈歆，不紧不慢地在桌肚里摸了一阵，摸出来一个暖宝宝，往沈歆桌上一丢，说道：“捂捂。”
　　沈歆把暖宝宝从包装里拆出来，蓦地笑了一下，“谢谢小陆老师。”
　　陆念抿起唇，朝温玟桌上斜了眼，别扭开口：“要不还是写吧。”
　　沈歆刚撕开暖宝宝后面的衬纸，往校服外套下的T恤上贴，头一转就说：“我错了，我在山上不该那样喊。”
　　陆念垂着的眼一眨，其实当时她听着也蛮开心的，就是写下来贴班门那事儿……
　　多少有点别扭。
　　“你想我写什么我就写什么，你说吧。”沈歆把草稿纸翻开了。
　　“写……”陆念犹豫起来，本来还往正常方向上想着，可猝不及防看见沈歆翘起了嘴角。
　　像个钩子，把她思索的方向给勾歪了，她一不留神就想到岛上那封情书。
　　“写封情书。”陆念话已到嘴边，自己还怪不好意思的。
　　沈歆愣了一下，把本子拿了出来，又说：“没信纸，将就一下？”
　　陆念耳廓有点红，想不到让沈歆写个情书，自己还得在旁边当监工。
　　她点了一下头，看着沈歆拔开了笔盖，笔尖停在了纸上。
　　沈歆忽然问：“称呼怎么写，念念，小同学，还是……大宝贝？”
　　陆念别开眼，“那就，同学吧。”
　　沈歆边写还边念：“我放在心尖上的大宝贝念念同学。”
　　陆念没想到，这人嘴上说着让她挑，结果真写上去还三合一了。
　　沈歆那笔尖顿了很久，“太难了，我没有写情书的经验，你要不要手把手教我写。”
　　陆念睨过去，手微微抬离了桌面，不着痕迹地按了下去，差点就着了沈歆的道，手把手教写字了。
　　沈歆甩了甩笔头，“正经点，就给学委写小陆老师就是学神，大家都是想跟着学神飞，没毛病。”
　　陆念推开沈歆那作势要落笔的手，耳廓红透了，突然有点儿结巴：“你、你别，我……”
　　“那你说我能写什么。”沈歆把纸往边上推，手也往桌沿挪，好让陆念推不着。
　　陆念没开口。
　　沈歆又说：“你说一句，我就写一句，不然我写的不称你的心怎么办。”
　　陆念哪说得出口，就使劲瞪她。
　　温玟左右写不出，干脆把格子纸塞回桌子下，转头说：“我要去上体育课了，一会我上完课回来，希望可以看到，嗯，看到你们写的山顶喊话，没问题的话我就下去让其他人也写上。”
　　陆念硬着头皮点头，哪想让温玟真写两千字检讨，就温玟那速度，也不知道得写到什么时候。
　　“还是学神知道心疼我。”温玟感动地眨眨眼，没等沈歆翻她白眼，她就蹦蹦跳跳走掉了。
　　那体育课老师假模假样地让他们跑了两大圈就喊了解散自由活动，不少人一圈没跑完就坐在楼后面的阴凉处偷懒。
　　温玟等着解散时间一到，就把人喊到了一块儿，说起了要他们交喊话的事。
　　一班的听到了都呆愣愣的，哪料到方燃真要他们把那玩意贴门上，有人还整活儿般地喊了光宗耀祖什么的，想想还挺羞涩。
　　“写吧，沈姐都答应给我写了。”温玟说。
　　“我不信。”有人啧了一声。
　　温玟往教室方向一指，“不信你去问沈姐。”
　　那人装作要回去拿水，偷偷摸摸回了教室，不一会就见鬼般跑了回来，这次真跑渴了。
　　“怎么了，见鬼啦？”温玟问。
　　那人瞪着眼说：“学神把沈姐按在桌子上……”
　　温玟想到自己藏在桌子下的那些小说，大吃一惊说：“按在桌子上亲？”
　　“按在桌子上写卷子。”那人大喘气之后又说。
　　温玟哈哈笑起：“沈姐也有这一天啊。”
　　边上听到的人瞠目结舌，谁能想到沈姐竟能被沉默寡言的学神按在桌上写卷子？
　　温玟觉得，她可能还是太看得起沈歆了。
　　后来那些喊话还是被贴到了门上，有人喊了不下十句，为了给学委省下那一千个字，一句不落全写上了。
　　门上数张纸贴得整整齐齐，每个人字迹不一，乍一看像是什么留言板，使得其他班路过的都停下来看了一眼，一看就笑坏了。
　　有的人在山顶上时喊上头了，什么“扬名中外”的都喊了出来，各种夸张的、搞笑的喊话里其实还夹杂了几句真心诚意，可被其他喊话一衬，也显得不是那么正经了。
　　温玟当天就把一千字的检讨交给了方燃，方燃看了一遍，用红笔给她改了两个错别字，手一挥就说：“贴吧。”
　　“啊？”写这检讨已耗费了温玟不少精力，她人还是懵的。
　　方燃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又说：“贴门上。”
　　温玟趔趄着走出教师办公室，颤着手把检讨贴好了。
　　走廊上的人全都看了过去，其实都挺想笑的，但看温玟苦着一张脸，又全给憋住了。
　　沈歆突然间也不觉得难受了，甚至还拉着陆念到门外看，指指点点说：“你看这检讨，怎么说大家还都夸了你的，学委才是大输家。”
　　陆念还是不太想朝那些喊话看，无意间瞥见自己的名字，都觉得耳廓热得慌，她要脸。
　　“你看呀。”沈歆指着让陆念看。
　　陆念不情不愿地把头转了过去，强迫自己只把目光凝聚在沈歆的手指边。
　　但这一扭头，“陆念”二字跃入眼底。
　　沈歆哪在指什么检讨，分明在指自己写的那句“往远处飞吧陆念念”。
　　陆念下意识闭上眼，嘴也闭紧了，开始琢磨要把沈歆按在桌上写哪一份卷子。
　　“干嘛不看。”沈歆在她耳边笑，又说：“我不是让你丢人，是想让所有知道，陆念有人鼓励。”
　　沈歆的指尖沿着纸张慢腾腾下落，指向了写了陆念名字的每一处，“你看，大家可喜欢你了。”
　　陆念眼睫一抖，睁开眼看了过去。
　　“好多人喜欢你。”沈歆又笑，“陆念怎么这么讨人喜欢。”
　　陆念径自走进教室，把一支笔拿了出来。
　　“你要写什么。”沈歆问。
　　陆念往纸上写“沈歆一起飞”，写完还扭头看向沈歆。
　　沈歆看着那行字说：“撒谎，你根本没喊这一句。”
　　陆念把笔帽盖上，垂着眼说：“我在心里喊了。”
　　温玟路过时瞅了一眼，嘴里啧啧啧的，然后听见沈歆在念她的检讨，她把双耳一捂，僵着身赶紧跑进教室。
　　高三学习强度高，压力也大，陆念前段时间准备复试时就把自己折腾瘦了几斤，如今再拼命起来，自然而然就病了。
　　陆念昏昏沉沉的，两堂课都没能听下去，后来浑身乏力，腰都打不直，额头往桌上一抵，任沈歆怎么喊也没直起身。
　　恰好是方燃的课，方燃才来了两个月，就把班上所有学生的习惯都摸清了。她心里明白陆念是不会在课上睡觉的，绷起脸就往陆念那走。
　　沈歆按着陆念的肩，压着声喊她名字。
　　方燃走到边上一停，冷着声说：“摸摸她的额头。”
　　本来隔着衣服时，沈歆就觉得陆念身上有点热，碰到额头的那一瞬，她被烫了个正着。
　　“发烧了？”方燃问。
　　沈歆连忙揽起陆念肩，扭头说：“我带她去校医室。”
　　方燃退开，好让沈歆把陆念扶出来，说道：“赶紧去。”
　　陆念勉强能站起来，被沈歆带着脚步轻飘飘地走着，烧得好像自己也要被蒸发了一样。
　　那校医室的老师看见她们时还愣了一下，登时脸上浮现出久别重逢的欣喜，赶紧招呼她们坐下，一边说：“好久不见啊。”
　　说实话，沈歆压根不想在校医室里跟这老师见面。
　　陆念坐在椅子上，头直往沈歆肩上歪，小声说“难受”。
　　那老师给陆念量了体温，当场开了一针给她打，不一会儿又问：“你们哪个班的，我跟你们班主任说一声，让她回去休息。”
　　方燃那假条批得向来干脆，还特地找了个跑腿把假条送到了校医室。
　　假条上写了两个人的名字，方燃担心陆念一个人回不去，把沈歆的假也批了。
　　跑腿的是冯秋，冯秋精力旺盛，方燃本来是想让温玟送过去的，但她接得快，摆摆手就说：“我去了。”
　　冯秋到时，陆念那针已经打好了，她递了假条说：“方老师让你们回去休息，假条批了两天，她说如果两天后还没有好，给她打电话，她可以再延点儿时间。”
　　沈歆抬头看她，怕吵着昏昏欲睡的陆念，压着声说：“替我谢谢方老师。”
　　冯秋又说：“学委让陆念别担心，她会把这两天的知识点都记起来，等她来学校了给她看。”
　　沈歆笑了，“那也谢谢学委。”
　　冯秋说完便赶着回去上课了。
　　沈歆带陆念回去时没骑车，看陆念那软绵绵的模样，不光怕她把脚往轮子里伸，还得担心她身一歪就往下倒。
　　她特地把宋川儿喊了过来，让宋川儿把她和陆念载了回去。
　　正巧宋川儿这会儿没事，骑着摩托就到了皁中，招手说：“上车吧，桥洞街是吧。”
　　沈歆说是，凑到陆念耳边问：“难不难受，过会儿要是还不舒服，我们就去医院看看。”
　　陆念摇头，手往后一伸，捏住了沈歆的一角，嘴里嘟嘟囔囔的。
　　沈歆没听清，把耳朵贴近了听。
　　陆念说：“书忘带了。”


第78章 
　　后来沈歆又回了学校一趟，带着陆念的书踩着车回到了桥洞街。
　　陆念退了点儿烧，没完全退，在桥洞街的出租屋里躺着，看沈歆忙上忙下。
　　沈歆本来连个面条都煮不明白，后来竟连葱蒜都能分清了，不光看着教程做出了花鱼豆腐汤，还顺手炒了两个小菜。
　　她对着桌子怕了一张，给林芝发了过去。
　　林芝立刻来了电话，在麻将声中说：“不上课捣鼓这些，是突然有了做厨师的兴趣吗。”
　　沈歆摆好了碗筷，往房间看了一眼说：“没，陆念病了，方老师给我俩批了假，我买了点菜捣鼓了点吃的。”
　　“哟。”林芝难以置信：“全你自己做的？”
　　“是啊。”沈歆说。
　　林芝在那边砸吧了一下嘴，“什么时候回来了也给我做点尝尝。”
　　沈歆说：“行啊，如果回家之后我还记得做法的话。”
　　“你做菜的记忆只有七秒吗。”林芝好笑地说。
　　沈歆笑了笑说：“是哦，搞不好等会一扭头就忘了。”
　　“行了，吃饭吧，自己先尝尝味，别等会你同桌一筷子下去，发现齁咸。”林芝说。
　　“她有名字。”沈歆不满道。
　　“行。”林芝在那边喊了一声“念念”，然后又说：“是吧。”
　　“是是是。”沈歆笑着挂了电话。
　　陆念闻见菜香就从房里出来了，她头重脚轻的，走起路像是一个劲在往上飘。她出来后双眼一抬，看着桌上那还冒着热气的菜愣了一下，说：“我以为你点了外卖。”
　　“沈姐为你做羹汤。”沈歆拉开椅子，又说：“说不定你以后要是不想奋斗了，我还能靠做菜养你。”
　　陆念脚步一顿，明知道沈歆是在开玩笑，却还是说：“不要。”
　　沈歆拍了下椅背示意她坐下，“那你养我，我不想奋斗了。”
　　陆念坐下咬了一下筷子，大概是因为发着烧，脑子转得有点慢，慢腾腾说：“好像养不起。”
　　沈歆盛了一碗饭说：“我吃的又不多。”
　　陆念往她碗里看了眼，努努嘴说：“光吃白饭啊。”
　　沈歆笑了，给陆念夹了菜说：“当然要吃菜，我刚做完给林女士拍了过去，她让我先尝尝，别把你齁着了，但我还没尝。”
　　陆念定定看着碗里的菜，眉头紧皱着，像试毒那样，憋了口气便往嘴里塞。
　　“怎么样？”沈歆目光灼灼看她。
　　陆念屏着气随意地嚼了几下，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发烧影响了味觉，竟觉得这味道还行。于是她不信邪地又尝了一口，小声说：“不咸。”
　　“那就是好吃？”沈歆眼眸定定的。
　　其实说不上是好吃，但也不难吃，陆念违心地点了下头。
　　陆念是不想去医院的，去医院还得花钱，上次预赛时皁中给了点，如果复赛也拿得到名次的话，估计还能拿点，但复赛的成绩出来得晚，还得等上一段时间。
　　她吃着菜，小声说：“文心街那房子，她好像不管了。”
　　沈歆啊了一声，问她：“你想怎么办。”
　　陆念咬了一下筷子头，垂着眼说：“租出去吧，反正她也不回来，我也不回去住。”
　　“行啊。”沈歆点头。
　　陆念没精打采地吃了口菜，咀嚼着含糊不清地说：“租金都好好记着，我可能要先花一样，但到时候肯定会一并给她转过去。”
　　“也好。”沈歆知道那房子毕竟还算是陆文恙的，陆念一定不肯白拿租金。
　　陆念扒了口米饭，“反正空着也是空着，我看这两年来皁镇旅游的人挺多，当民宿租出去也挺好的，就是要先整理一下。”
　　她目光往上一斜，思索了一阵说：“其实不难收拾，东西不多。”
　　沈歆不由得想起她第一次踏进那屋时，还不太相信那是陆念家，因为屋里太空了。
　　陆念讷讷问：“你知道怎么把房子租出去吗。”
　　沈歆在手机上点了几下说：“那我帮你把房子挂到网上？”
　　“行。”陆念点头。
　　“这下，你是彻底赖在我这不走了啊？”沈歆打趣。
　　陆念烧迷糊了，讷讷说：“不是你留我的么。”
　　“是啊。”沈歆意味深长地说：“但租金还是要收的。”
　　陆念那筷子一松，肉掉回了碗里。
　　沈歆看得直发笑，“你教我吧，抵我的学费，要想缓一缓也行，明年六月八号再给也来得及。”
　　陆念把掉碗里的肉重新夹起。
　　“六月九也行。”沈歆又说。
　　陆念憋出声说：“还精确到年月日了？”
　　沈歆一撑下颌，看着她说：“是啊，如果我分数考得高，还能返你一半租金。现在我来采访一下小陆老师，有没有信心教我拿到高分？”
　　陆念犹犹豫豫，过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差点又掉坑里了。她搅了搅碗里的米饭说：“那得看你自己。”
　　文心街那套房被沈歆挂到了房屋长短租的网站上，只是本地租房的人不多，外地的租客也少，挂了好几天才涨了几个浏览人数，迟迟没有人来询问房屋详情。
　　账号是沈歆申请的，信息也是她填的，提交的信息审核通过之后，那账号就搁着了。
　　网上没人问，反倒是温玟问起了房子的事。
　　早读时，温玟回头问：“沈姐，陆念家是不是要出租啊，我看到有人在评论里问详情。”
　　陆念被方燃叫走了，温玟自然而然就问起了沈歆。
　　“你怎么知道。”沈歆边说边查看出租情况，看看是不是真有人问详情了。
　　温玟解释说：“我妈打算回来住大半个月玩玩，家里倒是有空的房间，但她不愿意在那住，毕竟离婚前，她跟我爸在那房子里闹过矛盾。”
　　她眼一垂，又说：“但我觉得住旅店又不划算，只能帮她看看有没有短租的，我随便翻了翻就看见了，那住址是学神家吧，我对比了一下通讯录上的，是一样的。”
　　沈歆打开了软件，果真有人敲了她私聊，说希望能去看看房。她把手机往温玟那一转，问道：“是她吗。”
　　那人的资料空落落的，温玟看不出来，摇头说：“应该是吧。”
　　说完她又低着头给她妈妈打了个电话，那边回答说还没找房东私聊。
　　温玟挂了电话，说：“不是我妈。”
　　沈歆笑了笑，在私聊里打字问对方想什么时候过来看房。
　　那人还挺礼貌，反倒问沈歆什么时候方便。
　　沈歆哪来的什么时间，要么周末，要么中午、傍晚或者晚自习结束之后，于是给对方说了一下自己的时间段。
　　对方似乎察觉出她是学生，便挑了个傍晚的时候。
　　温玟看沈歆埋头打字，纳闷道：“这房子不是学神的么，怎么是你在聊，不用问问学神的意思么。”
　　“不用，她家我熟。”沈歆还在打字，一边回答：“她把这事儿交给我了。”
　　温玟喔了一声。
　　沈歆又发了一句。
　　「我时间有点紧，我会准时过去开门，地址和详情页上的一致，找不到地方的话我可以给你发定位。」
　　那人答应了下来，还说自己会提前到。
　　于是沈歆回了个OK的表情。
　　温玟看沈歆抬了头，问道：“聊好了？”
　　“你也想去看看吗。”沈歆抬腿往前踢了踢，踩在温玟的椅子腿上。
　　温玟摇头，强颜欢笑说：“那人要是没租，我再去替我妈看一眼，就一眼啊，反正她回来也不是为了看我。”
　　沈歆没怎么听过温玟说起家里的事，收了腿问：“那她看谁。”
　　温玟努嘴说：“为了回老家，之前我外公走了，然后家里田地什么的没分拢，这次就是为那件事回来的。”
　　沈歆应了一声，没再问。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哪是旁人能掺和的。
　　陆念的状态还是不太好，这几天病得反反复复，没等彻底好起来，就赶来了学校，特地找了方燃给她讲一讲这几天落下的题。
　　方燃把这两天没发到陆念手上的卷子全带到了阶梯教室，边看她写，边给她讲。
　　陆念头还昏昏沉沉的，浑身一点劲都没有，连做题效率都慢了许多。
　　方燃也不催她，只在边上说：“怎么不多休息几天。”
　　陆念摇头，发觉自己有点算不明白，脑子浑浑噩噩的。
　　“你这样效率太低了，还不如多休息两天。”方燃皱眉，问道：“校医室只能治小病，去医院看过了吗。”
　　陆念又摇头，沈歆想拉她去来着，她往沙发上一躺不肯走，沈歆只好作罢。
　　“这样下去可不行。”方燃说。
　　陆念默算着数，落了笔才说：“明天再看看，还没好的话就去医院。”
　　方燃叹了一声，坐在边上沉默了很久，忽然问：“是因为家里的状况吗，有难处就跟老师说，我能帮的尽量帮。”
　　陆念还是摇头。
　　“这几天吃药了吗。”方燃只好换了个别的问。
　　这回陆念点了头，药还是吃了的。
　　其实她不爱吃药，发烧第一天的时候，药还是被沈歆逼着吃的。沈歆硬把药塞她嘴里，她一个不小心就咽了下去，被含在嘴里的水呛得差点喘不过气。
　　自从陆文恙离开，她每次生病都不怎么理会自己，这么长一段时间以来，头一次吃药还是沈歆硬塞进嘴里的。
　　后面几次，沈歆像喂小孩那样，把药片碾成了粉，给她混在了水里，好骗她喝下去。她喝第一口就尝出来了，喝完后吃了颗糖才缓过来。
　　明知道这样影响药效，但沈歆担心她不吃，还是碾成粉，一边说：“就是个小朋友嘛。”
　　陆念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小朋友，生生吞了两片，差点吐了出来。
　　沈歆还坐边上说：“有了这第一次，后面就好咽了。”
　　陆念后面试了试，好像还真的变容易了许多，没那么难下咽了。
　　陆念写完就把卷子给了方燃，让方燃给她讲。按平时的状态，她肯定是能听进去的，可现在浑身还烧着，眼皮又很重，连脖子也跟着发酸，就这一眨眼的功夫，神也不知走到哪去了。
　　听着方燃说的，她慢吞吞画了根辅助线，画完又觉得这线没画对，拿起橡皮擦了个干净，反复画了好几遍。
　　画完后，陆念莫名觉得纸上的线条有点熟悉，于是她握笔的手动了动，勾出了个轮廓来，那轮廓渐渐清晰……
　　陆念懵了，她画了个很像沈歆的小人。
　　方燃讲完之后，朝她看了过去，问：“怎么样，思路能明白吗。”
　　陆念着急捂住了草稿纸，她本就烧得耳廓发红，如今更红了。
　　“怎么了。”方燃以为陆念只是因为发现自己画错了，不想被她看到，便偏开眼说：“没事，再画画，把辅助线画对了，题就解出来了。”
　　陆念用掌心掩着，匆匆忙忙把卷子擦干净。
　　方燃又重新讲了一遍，扭头发现陆念在走神，明白就陆念这状态，她怎么讲也不可能讲得明白，索性把卷子收了说：“回去休息吧。”
　　“我……”陆念回神，桌上空落落的，她那卷子已经被方燃拿走了。
　　方燃看了她一眼，叹气说：“我知道你急着学习，不想浪费时间，但身体重要，如果之后你的状态一直是这样，那会落下更多。”
　　陆念捂住额头，发觉自己这脑袋是真的烫。
　　方燃又说：“卷子我先给你收着，你再回去休息一天，晚上如果还没好，就给我打电话，要么自己去医院，要么我带你去。”
　　陆念只好答应，跟着方燃去办公室领了张新的假条。
　　方燃把假条给她时又叮嘱了一遍，皱眉说：“记住啊。”
　　陆念点头，回教室收拾东西去了。
　　陆念抱着书进教室，从沈歆椅子后面挤了过去。
　　沈歆正在和那聊房子的具体情况，聊家具和家电什么的，温玟妈妈想想又找她细问了一下，毕竟住的时间不短，还是要谨慎点的。
　　“不是要去一堂课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沈歆讶异道。
　　陆念没吭声，弯下腰翻起桌肚。
　　沈歆打完字，抬手往对方脑门一贴，对比了一下两人的体温。
　　这一碰不得了，陆念的额头似乎比早上出来时更烫了点。
　　“怎么烧得更厉害了。”沈歆愣了一下，又自顾自地捏了一下陆念的手掌心。
　　陆念的手心也烫，还出了一层薄汗。
　　“没关系。”陆念把几本要用的书抽了出来。
　　“我觉得很有关系。”沈歆的脸色时变得不太好，“小陆老师有能耐了？”
　　陆念还挺问心有愧的，毕竟早上时沈歆没想让她出门，是她把一条腿跨了出去，沈歆不敢用门夹她的腿，只好任她跟了出来。
　　“方燃让你回来的？”沈歆问。
　　陆念嗯了一声，小声说：“她看我状态不对，我确实写题写得慢了很多，她讲了好多我都没听明白，头有点昏，一下就走神了。”
　　沈歆站起身说：“再去校医室看看吗，奇了怪了，我买的药是不是有点假，怎么不生效。”
　　说完她眼一眯，朝陆念看去，审问般：“你是不是偷偷吐掉了。”
　　“我没有。”陆念立即否认。
　　“没有就好，我们去开点别的药吃。”沈歆拉了拉陆念，“不然再打一针试试。”
　　光是听见这话，陆念就觉得之前那针口在隐隐发痛。
　　陆念拗不过沈歆，不得不又去了一趟校医室。
　　那校医室的老师把手从白大褂的兜里拿了出来，疑惑道：“这剧情我看过，又发烧了？”
　　“对，麻烦您再给她看看，开点别的药试试。”沈歆按着陆念的肩，让陆念不得不往长椅上坐。
　　边上的人矮下去一截，沈歆察觉到，她掌心下按着的肩幅度极小地颤了一下。
　　真是个小朋友，原来被球砸出鼻血都没喊疼，如今要吃个药反倒怕上了，胆子还挺飘忽不定的。
　　那老师笑了：“还开点别的药试试，我这是什么自助药店吗，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在试毒。”
　　沈歆皱眉说：“可她上次打了阵，药也吃了，还是没好。”
　　“别急，先量个体温。”老师从衣兜里把体温计拿了出来，甩了几下给沈歆递了过去，“消过毒。”
　　陆念不怎么想动，看见沈歆递过来体温针，才勉勉强强抬起手。
　　体温量完，果然还烧着。
　　老师揣着兜思索了一阵，说道：“几天了吧。”
　　沈歆点头：“好几天了。”
　　“去医院吧。”那老师劝道：“早点去，发烧的原因很多，可能是感染、发炎什么的。”
　　听起来似乎有点严重，沈歆便把陆念拉了起来说：“那就去医院。”
　　陆念哪还敢摇头，硬生生被拽到了医院。
　　这时候医院人少，医院的椅子凉得很，陆念坐在上面缩手缩脚的。
　　沈歆挂号去了，陆念坐着有点想吐，看沈歆还没回来，找着洗手间就吐了起来。
　　她放在裤兜的手机响个不停，可是手还脏着，没法接，洗了脸之后刚想把手机拿出来，铃声断了。
　　陆念看是沈歆打来的电话，便拨了回去，可打了回去那边一直是忙音，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沈歆也正在给她打。
　　她纳闷地拿着手机往外走，看见沈歆在远处匆匆走过，便喊了她一声。
　　远处那人蓦地一停，转身朝她走了过来。
　　沈歆急冲冲跑近，捏着陆念的袖子把她往边上拽。
　　陆念脚步飘得很，跌跌撞撞跟了过去，然后额头便被弹了一下。
　　沈歆怕把她弹晕了，没太用力，弹完后忍着气说：“我还以为你被拐走了呢。”
　　陆念抬手捂住额头，晕沉沉地说：“不至于，顶多是倒在哪个角落里了。”
　　“还还嘴了，真有能耐。”沈歆说。
　　陆念被领着去看病，然后在输液区打了两个小时的针才能走。
　　回去后，她往床上一躺就不想动了，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就露了一绺头发。
　　沈歆去热了水，把陆念藏在被子里的手抓了出来。
　　陆念下意识拢紧手指，没想到手指头还被沈歆一个个掰直了，紧接着掌心一痒，像是搁了什么小小的东西。
　　那接触面还挺小的，重量也不沉，还没什么温度。
　　陆念头再晕，对吃药的那点抵触心也不可能消除，她顿时一个激灵，反应过来，沈歆往她手心放了药。
　　随即，她蒙在头上的被子也被拉了下去，冷不丁看见沈歆那似笑非笑的脸。
　　沈歆坐在床边，那模样看起来有点瘆人。
　　陆念觉得，多半是因为手心那几颗药，让给药的人也变得可怕起来。
　　“吃了。”沈歆说。
　　陆念看向手心，手里那几颗药花花绿绿的，看起来还挺漂亮，但她心里明白，这玩意难吃。
　　“又想我帮你塞嘴里？”沈歆伸手去端柜子上的水杯。
　　陆念往枕头里缩了缩，只好说：“别，我自己来。”
　　沈歆这才坐直了身，把水递了过去，看着陆念把药一颗颗咽下去，还调侃道：“得亏你长得好看，不然这么皱着脸肯定丑。”
　　陆念没吭声，虽然药咽下去了，可喉咙还是卡得慌。她坐起身，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沈歆按了回去，那人还隔着被子伏在她身上，手长腿长的，下巴往她肩上抵。
　　沈歆不走了，把人牢牢按在底下，说道：“别动了，姐姐帮你捂汗。”
　　翌日傍晚时，沈歆接到电话，是那个要看房的人打来的。沈歆拿着陆念给她的钥匙，踩着车就往文心街去。
　　那女人穿着大方，性子确是温温吞吞的。
　　沈歆走时，温玟特地叮嘱她，可千万别被人骗了。沈歆看着那女人问：“您是本地人吗。”
　　女人一愣，回答：“是。”
　　“那怎么还要租房？”沈歆打开门，抬手请对方进屋。
　　女人又说：“帮别人看的。”
　　房子还没收拾，因为还没确认对方要不要住。
　　但在没打扫的情况下，这房子也挺干净，毕竟东西不多。
　　“你帮的那个人怎么不来亲自看，你要不给他拍拍照片？”沈歆笑说。
　　“他忙。”女人环视了一圈，到各个房间里都转了转，没怎么碰屋里的东西，回答道：“房子不错。”
　　“当然。”沈歆说。
　　女人没怎么说话，就光是看。
　　沈歆说：“虽然东西少，但家电是齐全的。”
　　女人点头，从房间出来后又在客厅里站了一会，随后垂下头，朝盖在桌上的相框伸出手。
　　沈歆一愣，下意识想，如果是陆念在这，一定不会希望别人看到那张照片，于是先那女人一步，把相框拿了起来，说道：“您要是确定住下，这些东西我们都会清理出去。”
　　女人收回手，又朝周围看了一眼，说道：“倒是没什么灰，这房子没空多久吧。”
　　沈歆啊了一声，说：“原先住在这里的人才搬走没多久，确定是不回来住了，才开始找租客的。”


第79章 
　　那房子两室一厅，再看也看不出朵花来。
　　问话的女人“哦”了一声，转身说：“我考虑一下，晚点再给你答复吧。”
　　沈歆点头，在女人离开后，才把手上的相框重新放回桌上。她下楼时，那女人已经走远了。
　　陈端州今天似乎没去桥洞街，翘着腿坐在楼下的藤椅上，握着柄葵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腿上打着节拍，听着旧收音机放出的歌。
　　“陈爷。”沈歆喊了一声。
　　陈端州走着神，听到这声音时浑身一个激灵，扭头说：“什么时候来的。”
　　“我来一阵了。”沈歆往楼道边一指，“我车放这呢，我来的时候看你好像睡着了，没喊你。”
　　“念念怎么没过来。”陈端州打了个哈欠，“她回来后还没跟我提竞赛的事。”
　　沈歆说：“她病了好几天了，回来忙着学习，忙了跟您提。”
　　“病了那得看医生啊，她考得怎么样？”陈端州知道自己教出来的小孩肯定没问题，问也没认真问，那态度吊儿郎当的。
　　沈歆想了想说：“看了医生的，考的应该还行吧。”
　　陈端州满意地点点头，又问：“回来拿东西？”
　　沈歆摇了摇手里的钥匙，“带人来看房子，念念想把房子租出去。”
　　“哦。”陈端州应完一愣，“难怪她好一阵没回来了，她住哪呢，和你一块儿啊？”
　　“对。”沈歆往街尾看，总觉得刚才那女人的态度有点奇怪，问道：“陈爷，你有没有见着刚刚下楼的人，比我早些下来的。”
　　陈端州往远处望了眼，说道：“你说陈家那媳妇啊，走了。”
　　他眉头一皱，回头问：“不会是她要租房子吧，不对啊，她家不能住么。”
　　“她说替人找房子。”沈歆说。
　　陈端州拿起身侧高脚椅上的一串葡萄问：“葡萄要吗。”
　　“您吃。”沈歆摆手，“我得回学校了。”
　　陈端州说好，在沈歆走时还是往她手里塞了一串，说：“替我吃点儿，赵小妹她老公送过来的，我吃了两天，都吃腻了。”
　　沈歆手里那串葡萄不好拿，让陈端州给她拿了个袋子。她骑了一段，停下来点开那个租房平台，跟那人说，要是确定了早点跟她说，好让她能提早清扫房子。
　　她刚把消息发了出去，那边的状态就显示正在输入，只是输入得有点久，久到像是在写作文。
　　但对方最后发过来的只有寥寥几个只，说是再看看别家。
　　沈歆没再问，只当对方是没看上眼。
　　文心街的房子本来就挺旧的，房里装修什么的也比不上新房难。
　　沈歆没多想，趁着还有时间，骑着车回到桥洞街。回去前，她还特地对着葡萄拍了一张照，给陆念发了过去。
　　就挺巧的，在她发完之后，她发现陆念的头像变了。
　　乍一看白花花一片，上边似乎画了些线条。
　　沈歆点开陆念的个人资料，放大查看那个头像，随后才看清，是白纸上画了个Q版小人。
　　那小人扎着单马尾，穿T恤和宽松的工装裤，手上还戴着手表，挺熟悉的。
　　能不熟悉么，画的就是沈歆。
　　沈歆登时笑了起来，还把那头像保存进了手机。
　　沈歆：头像挺好看，自己画的？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你有这个才艺
　　陆念：瞎画的
　　沈歆：可它好可爱，我保存下来了
　　陆念：……
　　陆念：你买葡萄了？
　　沈歆：有人要看房，我下楼的时候看到陈爷了，陈爷给的葡萄，他让你好好吃药
　　陆念：。
　　沈歆不逗她了，锁了车便往楼上跑，刚停在门外，面前那门就开了。
　　陆念站在里面，先往沈歆手上看了一眼，然后才看了沈歆，一脸不信任地说：“陈爷应该不会让我吃药，只会让我打针，他知道我不爱吃药。”
　　沈歆笑了一下，进屋洗葡萄去了，出来时看到桌上摊着书，草稿纸上各种式子密密麻麻地挤着，皱眉说：“不是让你休息吗。”
　　陆念坐在桌前拿葡萄吃，“休息太久了，心有点闷。”
　　“看书就舒服了？”沈歆伸手探她额头的温度，“还烧着么。”
　　陆念又吃了颗葡萄说：“好像好点了。”
　　沈歆看了眼手表，把盒子里的药拿出来看了一眼，检查陆念有没有好好吃药。
　　“干嘛呀。”陆念直把头往下低。
　　“看你有没有吃药。”沈歆说。
　　“吃了。”陆念弓着背，下巴抵着桌子说。
　　沈歆这才笑了一下，“行，那你吃葡萄，我去学校了。”
　　陆念想起沈歆在信息里提到的那个看房的人，直起腰转身问：“那人看房子了？”
　　“看了。”沈歆耸肩，“但她说再看看别的。”
　　陆念有点失落，这一病起来，各种情绪都特容易浮现在脸上。
　　“没事，也才挂了几天，往后还会有人问的。”沈歆说。
　　陆念把嘴角往上一提，手指搭在椅子靠背上，说道：“好，你去学校吧。”
　　“听着像是要赶我走似的。”沈歆戏谑道。
　　“我不敢。”陆念说。
　　“给你胆子了，你可以敢的。”沈歆摆摆手就出了门。
　　步入高三后，方燃没少喊人去办公室谈话，本着纠正学生学习态度的目的。
　　别班的老师是有针对性地把人喊走，方燃却不一样，按照位置挨个喊，谁也逃不过。
　　沈歆是晚自习时被喊出去的，走时瞄了温玟一眼，温玟竟还屈起握了拳头的右手，做了个加油的姿势。
　　办公室里，方燃把沈歆这几次周测的成绩单拿了出来，开始一通分析，说道：“你那学习的势头我看到了，的确干劲十足，但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的学习方法不太适合你。”
　　沈歆看着成绩单说：“应该适合吧。”
　　方燃又说：“那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你其实并没有那么专心，效率太低了？”
　　沈歆摸了一下鼻尖，倒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她前段时间没少琢磨陆文恙和陆念那事，写题时看起来是挺认真的，实际上光走神就花了不少时间。
　　“分心了？”方燃一语道破。
　　沈歆没应声。
　　方燃叹气说：“我看陆念和你做同桌挺好的，但再这么下去，我怕是要给她换个认真点的同桌了。”
　　“那可不行。”沈歆提起嘴角笑。
　　“那你就认真起来。”方燃顶起眼镜说。
　　沈歆回到教室，还没往下坐，温玟就扭头问：“方燃找你说什么了。”
　　沈歆拉开椅子坐下，手肘往陆念那边伸，兴致缺缺地说：“没什么，说我该奋发图强了。”
　　“啊？”温玟懵了，“你还不够奋发图强么？”
　　“还不够。”沈歆把书拿了出来，挥挥手让温玟转回去，“别打扰我发奋。”
　　温玟啧了一声，“行，您发奋吧。”
　　高三的日子枯燥乏味，却又紧张得恨不得一秒掰成两秒用。
　　晨跑时可以背书，课间可以留在教室里做题，就连课间操的时间，也能带上个本子在操场上多看两眼。
　　顶着火辣辣的太阳，三个年级的学生全在跟着广播做操，蔺锐均拿着话筒在喊：“挥洒青春的汗水，迎着太阳继续奋斗吧，少年们。”
　　沈歆很敷衍地挥了两下手，突然觉得蔺锐均真是精力十足。
　　她旁边的位置没人，即便是陆念不在，后边的人也把位置空了出来。
　　温玟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个小册子，做完一个动作就瞄一眼，真做到了分秒必争。
　　沈歆有点想陆念了，虽然陆念也才两天没来学校。
　　在课间操结束后，沈歆就往池塘那边走，趴在栏杆上给陆念打电话，打了两通竟都没人接。
　　沈歆忙给陆念发消息，琢磨着要不要找方燃要个通行条，回去看看陆念是不是又发烧了。
　　幸好陆念在上课前给她回了电话，电话接通的前几秒，那边一点声音也没有，就跟在憋着气一样。
　　“再不说话我就请假回去啦？”沈歆说。
　　那边才传来吸鼻子的声音。
　　陆念冷不丁开口：“她给我打了电话。”
　　沈歆一愣，她知道陆文恙那事儿不可能完，到底是有血缘关系的两人，那无形中的羁绊哪能说断就断，但没想到陆文恙竟会给陆念打电话。
　　短短几秒里，她想了很多，她想陆文恙是不是后悔了，还是说那点愤懑后知后觉地涌上了心头。
　　但陆念说：“她说她那个徐哥有点生气。”
　　沈歆一怔，觉得陆文恙有点不可理喻，说道：“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陆念又吸了下鼻子说：“她说，那个徐哥托人在这边问了，你说我这事怎么瞒得住，随便问问就能问清楚的事。”
　　的确如此，半个皁镇都知道陆念有个不回去的妈。
　　陆念轻声说：“她迁怒我，你觉得那徐哥生气会是因为我吗。”
　　沈歆答不出，她倒是见过徐炤，却不清楚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念说：“她那个徐哥生气，多半是因为她不坦诚，这几年下来，她一定说了很多谎话。她的文凭是假的，履历是假的，连遭遇也是假的。”
　　她哽咽了一下，又说：“她可以说她是支教的大学生，被人骗到皁镇，也可以说自己依旧有远大的抱负，心怀远方，可事实上她什么也没有。”
　　沈歆从何三那听到过一些，关于陆文恙的事，但她想装作不知道。
　　陆念抽噎起来，“那个叫徐哥的折服于她的才华和相貌，一时能忍住她的欺瞒，但能一直忍下去吗，我不信这么多年过来，她的徐哥什么也不知道。”
　　“他也许早就心知肚明。”沈歆说。
　　“是吧，就算再能忍，也该……有个限度吧。”陆念哑着声。
　　沈歆总算明白了，昨天傍晚时那看房的女人是怎么一回事。她沉默了有半分钟那么长，问道：“你妈妈她，后来怎么说。”
　　陆念说：“我不知道那个徐哥还要不要她跟着，她没提离开的事，也许是要的吧，但我想她……大概要给那个徐哥一个说法才是，包括她那些假的文凭，假的履历，还有假的遭遇。”
　　她的声音有点抖，带着哭腔笑了一下说：“她只是很短暂地迁怒了我一下，因为房子信息是我让你放出去的。”
　　沈歆看着池塘里的鱼，摘了片叶子丢了进去，说：“那房子……”
　　“她说她不要了，房租也不要。”陆念说得很慢，“她还是怪我。”
　　沈歆想现在就请假回去，想得心突突狂跳。
　　除了在哽咽着，其实陆念的声音还算平稳，她说：“我有种感觉。”
　　“什么？”沈歆问。
　　“我和陆文恙之间的关系，就好像一截掰断的藕，之间只有一根丝连着，一挣就断了。”陆念停顿着思索了一下，说：“她是要走的，我也要走，没谁能留住谁。
　　沈歆说不出话，在过了很久之后，她听到陆念又吸起了鼻子，才说：“往高处飞吧，念念。”
　　陆念笑了一下说：“现在是有点想飞。”
　　沈歆啊了一声，不明所以。
　　陆念那手机像是贴在嘴边，说话声瓮声瓮气，说：“想去学校了，想见你。”


第80章 
　　“退烧了？”沈歆问。
　　陆念大概是把手从被子里拿了出来，布料簌簌响，过会儿说：“退了。”
　　“那你来。”沈歆又往池塘里丢了片叶子，好让刚才那一片有个伴，又说：“我让宋川儿过去？”
　　“好啊。”陆念趿拉起拖鞋，说道：“马上飞过去。”
　　沈歆在下节课的课间跑到了校门，看见陆念从宋川儿的车上下来。她才发现陆念这几天又瘦了挺多，下巴尖了一圈，脸白生生的。
　　陆念小跑着进了校门，扶着膝盖喘气，背上那个包被沈歆拉了过去，她顺势抬手，好让沈歆把包拿走。
　　“飞得还挺快，小陆老师。”沈歆挎陆念的包说。
　　陆念下巴一抬，往沈歆面前凑。
　　沈歆还以为陆念是要糖吃，手已经伸向口袋了，忽然听见陆念说“碰碰”。
　　“额头。”陆念又说。
　　沈歆突然很想亲陆念，却只是抬起手，掌心往对方额上贴，大概因为跑过来时还出了点汗，摸上去凉丝丝的。她收回手说：“退烧了。”
　　陆念点头，和沈歆肩并肩沿着校道走，慢声说：“早上写了一张卷子，感觉思路清晰了很多，那时候我就知道我应该好了。”
　　“挺厉害的。”沈歆夸她，“体温计都不需要了。”
　　陆念扭头问：“有别的人问房子的事吗。”
　　沈歆说：“学委她妈妈好像想租，前天跟我说的，如果没租出去，就告诉她一声。”
　　陆念径自往沈歆衣兜摸，拿出来一颗糖，说：“她妈妈？她家那房子不是……”她突然想到温玟家那点事，陡然噤了声。
　　“她妈妈不想去那边住，所以才问起我。”沈歆说。
　　陆念把彩纸里裹的糖咬了出来，“那她妈妈如果还想租的话，便宜点租出去吧。”
　　“行，你看着办。”沈歆按惯例拿走糖纸。
　　陆念到教室的时候，一班的人都还挺惊喜的，毕竟她发烧好几天，那位置一直空着，看着还挺不习惯。
　　在进教室前，陆念设想过她的书桌上也许堆了不少卷子，但到那一看，桌上零零碎碎一堆玩意儿，远远看着不知道是什么，反正不是试卷。
　　陆念脚步沉沉地走近，心跳得有点急，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走近了她才看清，她桌上全是水果和零食。
　　那些吃的就搁那堆着，底下还压着一些看起来像是字条的东西，竟然没被方燃收走，方燃接手一班时可是说得明明白白的，不准在教室里吃东西。
　　陆念停在课桌旁，没往里走，伸手把压在苹果下的一张纸抽了出来，上面写着“保佑学神快点好起来，学神保佑我周测全拿优”，还有写“邪灵退散，佑我学神”什么的。
　　她看得额角一跳，比在教室门口看见自己的名字还别扭，扭头瞪向沈歆，压着声说：“你怎么让他们这么放。”
　　“他们非要祝你健康，我觉得挺好的，你看这不就好了。”沈歆还挺得意。
　　陆念抿起嘴角，转头看见一众人目光灼灼地看她，她不得不提起了点儿嘴角说：“谢谢大家。”
　　沈歆摆手催她赶紧往里坐，说道：“方燃本来是想叫我们收回去的，但后来被大家一番好心感动了，就默许了。”
　　陆念慢吞吞坐了下去，目光从桌面别开，她觉得方燃大概是治不了这一班子，才干脆同意了。
　　“往抽屉里收收。”沈歆伸手帮她整理了一下，“都是大家的心意呢。”
　　陆念把大家的心意收了起来，感觉桌子有点沉重。
　　温玟把自己的笔记往后递，说道：“这是我的一番心意。”
　　陆念一愣，接过去翻了几页。
　　摊开的那两面纸上，每道题的笔记都很详细，题目也抄得整整齐齐。
　　陆念往前翻了翻，发现前后差别还挺大，前面的笔迹乱腾腾一片，字也写得没太认真，很显然，温玟是为了她才这么专心地做了笔记。
　　“谢谢。”陆念合上笔记说。
　　“呀。”温玟笑说：“自己人，别客气。”
　　“谁跟你自己人。”沈歆一嗤。
　　温玟看陆念脸色还差着，下颌一抬说：“我昨天放了盒牛奶在这的，学神请用。”
　　刚才陆念一个劲往桌下塞东西，也没看清塞了什么，她低头一看，确实有一盒牛奶。
　　温玟想起房子的事，小声问：“学神你那房子租出去了吗。”
　　提及房子，陆念不免想起陆文恙，她唇一抿，微微摇头。
　　“那我想去看看。”温玟还朝沈歆睨了眼，毕竟这房子搞得像是这两人共同财产一样。
　　陆念拿出那盒牛奶，插上了吸管，说：“行呀。”
　　温玟看上课时间还没到，往桌子下掏了掏说：“那我跟我妈说一声。”
　　陆念喝了口牛奶，问道：“什么时候看房子？”
　　“早一点吧。”温玟低着头说：“她现在住旅店，就……不肯上我和我姨那。”
　　陆念看了眼沈歆，问道：“下午放学怎么样？”
　　“当然是房东决定呀。”沈歆噙着笑很刻意地提醒。
　　陆念一顿，拿起笔伸手往温玟椅背一敲，问：“下午？”
　　“好啊，她说什么时候都可以。”温玟说。
　　和陆念一起到校的“风云”人物，还有何三。下午他穿着破洞裤到教室的时候，他那个班的人都以为他是来砸场子的。
　　偏偏何三往那已经积了灰的座位上一坐，还听起课来了，虽然他几乎整堂课都在打瞌睡，但到底还是安安分分地坐了四十分钟。
　　沈歆原本还不知道这事，是何三找了过来，在窗外说自己认真听了四十分钟的课，听起来好像很骄傲。
　　陆念靠着窗，往外看了一眼，认出这的确是那时候在网吧里帮她拦了别人一手的校服男。
　　何三很精神地抒发了自己的精神：“上课也不是那么难，但我觉得我还是需要沈姐你的开导，等会有时间借一步说话吗。”
　　又来了，沈歆心说。
　　沈歆想说没有，但这已经是最后一堂课，她很难解释自己放学后为什么会没有时间，毕竟在她说她要带人去看房子时，何三不假思索地说他也要去。
　　陆念把窗外那人上下打量了一遍，也许是出于网吧里的那一点点好感，她竟也点了头。
　　“你怎么这么好心。”沈歆靠过去磨牙凿齿地说。
　　陆念在桌子下抓了块饼干，往沈歆嘴里塞，说道：“我看你们好像挺熟。”
　　“有跟你熟么。”沈歆气归气，饼干还是要吃的。
　　“那……”陆念一顿，小声嘀咕：“应该没有。”
　　“什么应该？”沈歆往陆念桌下摸，自己拿了块饼干出来，“就是没有。”
　　自从方燃默许后，班里众人吃零食的行为是越来越大胆了。
　　好巧不巧，四个人刚出校门就下起了大雨。
　　皁镇的雨总是来得很突然，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珠齐齐下落，砸得到处劈啪作响，天色转而晦暝如夜，好像夜幕唰一声就从天上抖了下来。
　　所幸沈歆带了伞，否则陆念这病才好，非得又请假不可。
　　沈歆撑开伞，和陆念挤在一起，脚步不得不放慢了许多。
　　温玟也带了伞，她自己撑了一会儿，扭头才看到何三像傻子一样，在雨下不慌不忙地走着。她勉为其难打高了伞，往何三头顶上撑。
　　何三往头上一抹，差点被伞骨戳个正着，连忙低下头说：“我来撑吧，谢谢。”
　　陆念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何三弯着腰打伞，像是担心撑高了会遮不住温玟。
　　趁着雨声淅沥，她也没刻意压低声音，说道：“这个人还行。”
　　“你就是喜欢瞎心软。”沈歆叹起气说：“明明一天到晚冷着张脸，心怎么跟豆腐一样。”
　　陆念板起脸，不咸不淡地睨向沈歆。
　　“我错啦。”沈歆缩了下肩，往陆念那边挤了挤。
　　皁中外面那公路年久失修，本就坑坑洼洼的，下起雨来更显现，全是大大小小的小水坑。更别提不远处还是个草场，这雨又瓢泼个不停，把那边的泥给冲了过来，使得这一路全是土黄土黄的。
　　看这雨势，骑车是没法打伞了，四人干脆就这么往文心街走。
　　沈歆一个劲把伞往陆念那倾，担心陆念淋雨着凉，这人现在还虚着，可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了。
　　陆念觉察到头顶那伞往自己这倾了大半，抬手推了回去，说：“你也想发烧是不是。”
　　“我淋点儿没关系。”沈歆又把伞往陆念那倾。
　　陆念干脆抓上伞柄，肩朝沈歆那轻飘飘一撞，说：“我课程落下了能追上来，你行么。”
　　沈歆心说，重点是这个么。
　　但她还是拗不过陆念，只能好好把伞打直。
　　陆念压低的声音差点淹没在雨声中，“你要是病了，就轮到我喂你吃药了。”
　　“小朋友你怎么这么记仇呢。”沈歆凑过去说。
　　陆念记着呢，毕竟她这几天吃药可吃得太痛苦了。
　　何三打着伞跟在后面，看着身边一个一班学委，前面一个年级前五十，一个年级学神，竟还有点不好意思。
　　他跨过水坑，忽然问：“沈姐，你说我后面这学年要是认真起来，能拿到毕业证么，我回去考虑了挺久，觉得还是需要毕业证的。”
　　沈歆往后瞟了一眼说：“问我干什么，问学神啊。”
　　何三双眼一亮，看向陆念说：“行么，学神。”
　　陆念愣得慢了一步，差点踩水坑了，看着地面说：“行的吧。”
　　何三顿时笑了，热切地看着陆念说：“学神我信你，我看他们都让你保佑他们考高分，要不你保佑我拿个毕业证吧！”
　　陆念还挺难以启齿的，但还是点了头说：“行，保佑你。”
　　何三耶了一声，手肘往下一拉，那伞随之倾斜，温玟的后背立刻被雨打湿了。
　　温玟抬手说：“要不还是我来打伞？”
　　“对不起！”何三猛把伞竖了回去。
　　陆念又回头看了一眼，不由得笑了笑，那点淤塞周身的不舍、气忿和难过，好像成了脚边这逐渐淌远的泥水，变得无关紧要。
　　“吃糖么。”沈歆问。
　　陆念摇头，她现在不想吃，心头暖烘烘的，不是那么需要糖了。
　　她以前迫切想要得到陆文恙的承认，想知道自己被需要，如今一看，好像陆文恙的承认和需要也不是那么重要。
　　除了陆文恙，还有许多人会需要她，会有更重要，更无可取替的需要。
　　陆念把沈歆手里的伞拿了过去，沈歆随之松手，她忽地一旋伞身，雨珠好像很潇洒地旋了出去。
　　“啊——”温玟一声惨叫。
　　走在前面的两人齐齐回头，只见温玟一个劲往脸上擦。
　　“对不起，学委。”陆念抱歉地笑了起来，伸手往包里摸纸巾。
　　温玟抬手阻止：“别，不擦，这是学神赐的神水啊。”
　　陆念在包里摸索的手一顿。
　　“那沈姐的要不要。”沈歆扭头问。
　　温玟还没反应过来，脸上一湿，沾上了沈歆弹过去的水。


第81章 
　　走到半途，温玟忽然接到电话，她妈妈说雨下太大，就不过去看房子了。
　　温玟停了下来，一个劲捏着自己衣角问：“你要不还是回来住吧，我看你们都各自有了新家庭，还以为你们和过去的事情和解了，我……”
　　不知道电话那边的人说了什么，但温玟抿起嘴唇，眼珠都湿润了。
　　过了一会，温玟说：“而且那房子现在是我的，你过来住两天，也不会……”
　　她蓦地又咬断了字音，其实自己心里明白，哪是那么容易能看开的。她吸了一口气，压着声说：“我承认，是我想你了。”
　　挂了电话，温玟扯出个笑脸，把手机揣了回去，一抬头就迎上了沈歆和陆念的目光。
　　沈歆和陆念都没问，就只是担忧地看向她。
　　温玟继续往前走，说道：“其实他们也没什么太大的矛盾，就观念和性格不合适，但也挺离谱的，一起生活了那么久才说不合适，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好惨。”
　　说着，她忽然往水坑里蹦，捡起来的泥水把何三的裤腿打湿了。
　　何三：“没事，您跳。”
　　温玟笑着说：“但我那时候挺倔的，因为不想他们离婚，就谁也不跟，和我姨守着那房子，后来发现他们分开也蛮好的。”
　　沈歆拉着陆念走，省得边上这人净往泥水里踩，扭头问：“那你妈怎么说？”
　　“还是要租的。”温玟又蹦了一下，看模样倒是轻松了不少，“改天再麻烦你俩。”
　　“多大点事。”沈歆笑着问：“那现在去哪呢，回头吗。”
　　“去吃饭吧。”陆念蓦地开口，肩往沈歆那撞了一下，说：“有点饿了，今天没怎么吃。”
　　“胃口好了？”沈歆看向她。
　　陆念点头说：“好了。”
　　往新街走时，何三忽然说快到他家了，他顺道回去拿了两把伞出来，自己撑一把，又给沈歆和陆念递了一把。
　　他还在屋里，朝外面那三人的鞋看了眼，忽然问：“雨鞋要吗，我舅妈以前下地的时候穿的，你们穿应该合适。”
　　沈歆眼一垂，说道：“那借两双。”
　　温玟摇头说：“我就不用了，我这鞋已经脏了。”
　　过会儿，何三还是拎了三双大紫大绿的雨鞋出来，他自己脚上穿着双红的。
　　鞋一换，四个人就跟没了拘束一样，一个劲往水坑里踩，踩得泥水四溅。
　　陆念撑着伞，转着圈儿踩水坑，嘴角是越看笑越开，涌上心头的那点热意在顺着血管蔓延全身。
　　“开心吗。”沈歆也转起圈，脚下溅出的水还跟着旋了起来。
　　陆念蓦地顿住，抱住沈歆的手臂，气喘吁吁地说：“开心。”
　　沈歆推推她的手说：“看。”
　　陆念随之松手，看着沈歆退了一步，半个身露在伞外，很随意地做了个机械舞的动作。
　　“哇哦！”温玟在远处喊，“再来一个！”
　　陆念走近，把伞打了过去，说道：“别来了，淋雨了。”
　　沈歆转身冲温玟说：“不来了，小陆老师要心疼我了。”
　　九月一过，中秋就快要来了。在中秋过后的不久，联赛的结果便会紧跟而来。
　　之前那个夏令营的群里，有不少人也参加了复赛，许久没人说话的群又热闹了起来。
　　桐中和宁中的得知夏令营第一也参加了，纷纷在群里问陆念考后感。
　　温玟看了群聊记录，手臂往椅背一撘，转过身义愤填膺地说：“上次夏令营，被学神压在下面的那几个人，扬言这次竞赛要断层力压学神，你说这话嚣不嚣张，气不气人？”
　　沈歆看了陆念一眼，只见陆念正低头看书，可目光有点涣散，明摆着走神了。她啧了一声说：“气人，可他们要断层就断层吧，大不了我们在高考弯道超车。”
　　“可是你看，他们这话说的。”温玟还是气不过。
　　陆念眼一抬，平静道：“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其实我不是很擅长竞赛，毕竟大多数考点都不是平时会学到的。”
　　“那就让他们断层去。”沈歆说。
　　“他们肯定又要看不起皁中了。”温玟撑起下颌，有点惆怅。
　　沈歆意外道：“没想到学委你还挺有学校荣誉感。”
　　温玟干笑了两声，“毕竟这是我接受知识洗礼的地方。”
　　陆念睨了班委一眼，像看傻子那样。
　　没想到没过多久，她反倒成了那个傻子。
　　事情源于皁中组织了一个学霸发言活动，既能激励高一、高二的学生，又能带动高三学生的学习积极性。
　　这活动要求各年级选出十名优秀学子，让他们总结自己的学习经验，在蔺锐均往常发言的那个台子上讲话。
　　高三的十名优秀学子里自然有陆念，陆念从方燃那听到消息的时候，很想说自己又发起烧了。但方燃那目光太殷切了，让她没法拒绝。
　　她想起来，上一次站在那台上，还是高二期末上去领奖那一次，她站在沈歆旁边，听沈歆胡乱掰扯。但要让她掰扯，她根本掰不出半句话。
　　方燃说：“先写好发言稿，拿上去念就好了，不用脱稿。”
　　陆念欲言又止，她对写这东西真的没经验。
　　方燃下一句话怪让人害怕的：“你可以请教沈歆。”
　　“那还是。”陆念抿了下嘴唇，“我自己来吧。”
　　她没打算把这件事告诉沈歆，但沈歆已经从温玟那知道了。
　　沈歆对发言稿跃跃欲试，甚至已经在草稿纸上写了四个字——“同学们好”。
　　陆念连忙把沈歆那草稿纸扒拉了过去，看也不看沈歆，就说：“我自己来。”
　　结果沈歆一个人在边上叭叭个半天，说：“你要这样说，这样才能活跃气氛，听我的！”
　　“你就站下面听我的吧。”陆念垂着头说。
　　沈歆一抬手，朝陆念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说：“你现在真是越来越有能耐了。”
　　真到了发言那天，陆念其实还挺平静的，但沈歆一副吃了兴奋剂的样子，在活动开始前，把陆念拉到了教学楼的后边。
　　沈歆弯着眼说：“学霸，上台发言激不激动，刺不刺激。”
　　“不刺激。”陆念想到自己打稿时，沈歆两次在台上发言的场景时不时浮上记忆，就觉得有点头疼。
　　沈歆两次发言还都提了她，让她也收获了一波关注。
　　真是傻透了。
　　“是啊，当然不刺激，亲亲才刺激。”沈歆抬手，往陆念侧颈的痣碰去。
　　陆念躲了一下，这一躲就靠到墙上了。
　　远处体育老师在拿着话筒指挥各班学生到各自的位置上坐好，台下全是椅子磕磕碰碰的声音。
　　陆念抿着唇，只觉得那落在她脖子上的手热得很，偏偏身后的墙又是凉的。
　　陆念手里还捏着一会上台要用的稿子，是她用了好几个课间时间赶出来的，虽然没什么诚意，在好在都是干货。
　　沈歆手一垂，转而扯了扯陆念的领口。
　　陆念一愣，站着一动没动。
　　沈歆又给陆念重新系了领结，说道：“不是要上台演讲吗，我给你整整。”
　　“好噢。”陆念垂着眼应了一声。
　　“加油哦。”沈歆垂下手说：“小陆老师。”
　　“我走了。”陆念展开手里叠起的稿子说。
　　这次经验分享活动的上台顺序按年级来，从高三到高二，接着才到高一。
　　沈歆规规矩矩地坐在台下，等着陆念上台。她琢磨着，陆念怎么也该是第一个才对。
　　然而沈歆想错了，已经演讲的四个人里没一个是陆念，而现在站台下等着的也不是陆念。
　　沈歆拍了拍温玟的椅背，倾过去说：“这个演讲的顺序是怎么排的？”
　　温玟转头，也是一脸不解，“不知道啊，这是老师们排的。”
　　沈歆又仰头朝台上看，听台上的人情绪激动地讲着他的学习经验。
　　那人的语气和动作都太过浮夸，最后来了句极有号召力的结尾：“只要我们同心协力，携手共进，一定能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场上拿下至高点！”
　　稀稀落落的掌声响起，台下人有气无力地鼓掌。
　　沈歆不想占领什么至高点，只想看陆念上台。
　　可是陆念就是不露脸，高三的都快发言完了，她似乎还在台后等着。
　　温玟也有点着急，转头小声问：“怎么回事，我们学神不会是被雪藏了吧。”
　　“雪什么藏。”沈歆搓搓校服裙，“再等等，可能是压轴呢。”
　　在高三的演讲快要结束的时候，陆念才慢吞吞走上台。
　　陆念没什么表情，和上次上台时没什么两样，可在往台下扫视的时候，她的目光竟顿了一下。
　　沈歆一瞬不瞬地看着台上的人，她知道陆念看到她了。
　　到底是皁中论坛里红极一时的学神，在陆念上台后，台下听众像是被按了开关，倏然间全静了下来，齐齐抬头往前看。
　　陆念把稿子放在了发言席上，把话筒调高了一些，嘴微微一张。
　　张了嘴却没声音，她心里还有道不高不低的槛。
　　坐在下面的沈歆一愣，心如擂鼓地想着，催促着——
　　说话，快说话。
　　站在台下一侧的老师皱起眉，回头问负责设备的人：“是不是话筒坏了？”
　　那人愣了一下，“不是吧，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
　　“你上去看看？”老师压低了声音说。
　　那人刚要上去，音响里传出了声音。
　　陆念说话了，声音不太稳，刚开口的一瞬声音还有点颤，她说：“大家好。”
　　沈歆顿时舒展了眉心，长舒了一口气，像吃定心剂般，蓦地安下心来。
　　陆念讲得并不算太流畅，她双眼直往下瞄，毫无感情地照着稿子念。
　　台下的人却听得很认真，因为陆念分享的学习方法几乎适用所有人。
　　沈歆听演讲从未听得如此用心，边听还往本子上记。
　　周围的人也埋头写着，能记多少是多少。
　　音响就在台下，音量大很，整个操场都回荡着说话人的声音。
　　陆念免不了听到自己的话音，本来还挺局促的，在念到最后一句时，她周身一松，后知后觉发言其实也没那么难。
　　念到最后，陆念忽然想起，她还在台下时，那负责活动的老师叮嘱她记得补充一句感谢，还要加上一句富有感染力的结尾。
　　她一顿，目光越过人群，径直落在沈歆身上。
　　不少人正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也有人在低头做别的事。
　　陆念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感谢老师。”
　　鼓掌声哗然。
　　“感谢我的同桌，沈歆。”陆念又说。
　　沈歆抬手掩住了脸，很轻地笑了起来。
　　温玟扭头：“谢你？”
　　“为什么不能谢我。”沈歆打开一道指缝。
　　台上，陆念说完又停顿了许久，思索起该怎么结尾才能算作有感染力。
　　老师面带微笑地朝台上看着，很期待陆念能来个精彩的结尾。
　　音响里冷不丁传出陆念的声音，她很平淡地说：“大家加油。”
　　那老师抬手往胸口一锤，有点喘不上气。
　　在高三演讲结束后，轮到高二的学弟学妹上台。
　　沈歆往远处望，看见陆念猫着腰越过人群。她悄悄站起身，跟温玟咬耳朵说：“一会我再回来搬椅子。”
　　温玟扭头时，沈歆已经走远了。
　　陆念在远处低着头走，一副认真看路的模样，忽然就被挡了道。她脚步一顿，刚才在台上还算冷静，下了台心才扑通狂跳，连紧张都来得慢了好几拍。
　　如今被人挡着，陆念莫名有点生气，抬头刚想让那人让让的时候，冷不丁看到了沈歆。
　　沈歆笑着，拉着陆念就往场外走。
　　陆念不得不紧跟在后，小声说：“有老师在抓纪律。”
　　“抓就抓，抓到就说上厕所，反正我现在先抓着你走了。”沈歆挺乐呵的。
　　陆念又跟着走了一段，鼓起一口气问：“我刚刚讲得怎么样？”
　　沈歆投过去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陆念心里一咯噔，琢磨自己是不是把演讲搞砸了。
　　沈歆这才收敛，认真说：“讲得特别好，我听得恨不得马上投进知识的海洋。”
　　“说实话。”陆念差点被逗笑了，硬忍着绷起脸。
　　“很好。”沈歆诚心回答，“真的，不信你问学委。”
　　陆念半信半疑，想起演讲前那老师叮嘱的话，又问：“那……有调动大家的学习积极性吗。”
　　“有。”沈歆这句就回答得不太走心了。
　　陆念看沈歆在朝着教学楼走，纳闷问：“那我们这是要去学习吗。”
　　沈歆往上一指：“上天台。”
　　两人进了教学楼，一前一后地往楼梯上走，推开那扇锁头半坏的门后，慢腾腾走近那高高耸立的栅栏网。
　　操场尽收眼底，抬手时，好像能把大半个皁中攥进掌心。
　　沈歆抓着栅栏网，把操场从头看到了尾，然后回头说：“我在下面时，很担心你会说不出话。”
　　陆念眼一眨，她也担心。
　　“你开口之后我就放心了。”沈歆抬高手臂，手指抵着栅栏网往下滑，划出一串哒哒声，“你知道你在台上的时候像什么吗。”
　　陆念抿平了唇，就怕沈歆忽然来一句，像个傻子。
　　沈歆双眼一弯，笑得明媚又朝气，说道：“像我的月亮。”
　　沉静又美好。
　　陆念双目圆睁，耳廓蓦地一热，别开眼说：“那你像什么，小太阳么。”
　　沈歆靠过去，额头抵在陆念肩上笑了一阵，然后抬头手拨了拨额发说：“你不会想说是我照亮了你吧。”
　　陆念耳廓如烧，心也沸得厉害，因为沈歆直白地戳穿了这件事。
　　其实沈歆从来不觉得是谁照亮了谁，因为每个人都会发光，而陆念，原本也就是亮的。
　　“时间过得好快。”沈歆说。
　　陆念觉得也是，这一年一眨眼就要过完了。
　　沈歆很突然地问：“你要不要和我回家过中秋？”
　　要还是不要。
　　陆念一愣，她好多年没过中秋了，在陆文恙走过，连月饼也很少吃到，碰巧街坊给了，她就能尝上一尝。
　　沈歆在期待，目不转睛地看着陆念。
　　“你回去吧。”陆念不想沈歆失望，但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沈歆嘴角一撇，“我爸妈也想认识认识你。”说完她在心里给爸妈道了个歉，没给出场费，不好意思。
　　陆念脑子还乱着，一时没听清，歪头问：“不是认识过了吗。”
　　“就，别的也想认识一下。”沈歆改口说：“比如我家客厅，我家客厅上的花瓶，冰箱里的冰淇淋之类的。”
　　说完后，沈歆自己也觉得有点傻，自暴自弃说：“行吧，我就觉得你一个人在皁镇挺无聊的，想带你回去。”
　　陆念头一低，看向操场上那一个个黢黑的后脑勺，摇头说：“下次吧。”
　　沈歆没吭声。
　　陆念思索了一阵，小声问：“那等考完试？”声音细细软软，像在好好征求意见。
　　沈歆又往栅栏网上抓了抓，说：“也可以，那到时候别想耍赖。”
　　陆念低低应声：“不耍赖，也不会跑路。”


第82章 
　　中秋前，文心街的房子租给温玟的妈妈住了一阵，时间不长不短，在她离开后，沈歆又重新把房子挂上长短租平台，后来被个外地来工作的年轻人租了下来。
　　房子一直没打扫，陆念本来想请个假去收拾房子，可没想到那租客提前到了。
　　也幸好她事先把钥匙压在了家门口的花盆下，租客拿到钥匙便自己开了门，亲自打扫了房子。
　　那女生给沈歆发了信息，说她会把一些不需要用到的东西，还有一些房东的私人物品整理好，放在进门右手边的纸箱里，让沈歆有空过去搬。
　　陆念用沈歆的手机回了消息，缓缓松了一口气。
　　虽然皁镇的房租便宜，但一年算下来也有不少，接下来的生活费总算是有着落了。
　　沈歆立起书，朝陆念藏在课桌下的手机瞄去一眼，问道：“你想什么时候去搬箱子？”
　　陆念还没想好，她钥匙已经给出去了，也得那租客在家时才能去搬。
　　“我来问吧。”沈歆伸手去拿手机，大半张脸掩在书后，“我问问她什么时候在。”
　　沈歆很快就问清楚了，那姐姐晚上才回去，中午留在单位午休。
　　“那晚上过去吗。”陆念问。
　　沈歆点头：“你觉得行就行。”
　　晚自习结束，陆念去找方燃要了个通行条，和沈歆一起出了校门。
　　两人直往文心街去，路还是原来的路，只是因为太久没来，变得有点陌生了。
　　陆念坐在后座上，看着灯光通明的老街，墙面掉色的旧楼，不由得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情。
　　有一些是陆文恙走之前的，一些是陆文恙离开后的。
　　她从出生起就没有离开过文心街，后来竟稀里糊涂的在桥洞街那边住了一段时间。
　　想想也不算稀里糊涂，是因为陆文恙铁了心要离远，而她也铁了心要走。
　　陆念抓着沈歆的衣摆，仰头往楼上看。她家那客厅是亮着灯的，那位租客显然已经到家。
　　街道安静，远处时不时传来猫狗叫声，就属陈端州家的狗叫得最大声，跟主人一样中气十足。
　　陆念下了车，看沈歆正要把车和楼梯栏杆锁在一起，她连忙说：“我上去搬，你等着我，不用锁车了。”
　　沈歆还半蹲着，仰头说：“你要是磕着碰着怎么办，你有力气么。”
　　“我又不是傻的。”陆念白她一眼。
　　“你就是。”沈歆还是锁上了车，推了一下陆念的肩说：“走了，沈姐带小傻子上楼搬箱子。”
　　说完她就自顾自往楼道里走，回头却看到陆念没跟上。陆念抱着手臂站在楼道外，眼神不冷不热地盯她。
　　“不搬了？”沈歆扶着栏杆说。
　　陆念扭开头，“你不是要带傻子上楼搬箱子么。”
　　沈歆退回去几步，问道：“生气了？”
　　“我又不傻。”陆念闷声瞪了沈歆一阵，然后说：“谁傻你找谁。”
　　“我错了。”沈歆招手说：“走吧，聪明学神。”
　　陆念这才端着不情不愿的神色走了过去，努嘴说：“走啊。”
　　楼梯灯光昏黄，忽地闪了几下，像是要坏了。
　　伴着那黯淡灯光而来的，又是无穷的回忆。
　　十几年里，陆念光是在这上下楼就走了得有数千近万次，有时候是和陆文恙一起，但大多时候只有她一个人。
　　沈歆往上走了几步，回头问：“感觉怎么样。”
　　陆念知道沈歆在问什么，她抬头回答：“还好。”
　　大概因为，她清楚陆文恙以后都不可能回来了，刹那间，如释重负般。
　　房客开了门，探出头问：“你们是来搬箱子的吗。”她似乎没想到房东竟是两个高中生，还有点诧异。
　　沈歆报了手机号，还把那份租房合同拿了出来，那人才往后避开，让她们进屋搬箱子。
　　房客还是错愕，问道：“你们现在是住校么。”
　　沈歆点头说：“我们在校外也有别的地方可以住，房子空了挺久了，干脆挂到了网站上。”
　　陆念微微点头，模样乖巧漂亮。
　　“你们是姐妹吗，看着不太像。”那租客看她们搬得吃力，伸手帮了一把。
　　陆念朝沈歆睨去一眼，想知道沈歆会不会作妖。
　　“不是。”沈歆搬起箱子说。
　　租客哦了一声，没问别的，帮她们搬了个小一些的箱子，那大的让她俩一左一右地托着搬下去了。
　　下了楼梯，一大一小两个箱子并着放在一起。
　　那租客想了想问：“你们是骑自行车过来的吗。”
　　沈歆朝楼梯边那车指去，说道：“骑车来的。”
　　“你们等等。”租客重新上了楼，给她们拿了根绳子下来，又说：“正好你们可以把两个箱子叠在一起，放到后座上，用这个绳子绑一绑。”
　　“谢谢。”沈歆把绳子接了过去。
　　租客摆手说：“那我上去了啊。”
　　沈歆也摆了摆手。
　　陆念弯下腰，把箱子打开看了一眼。
　　放在最顶上的竟是那个相框，里面裱着陆念和陆文恙的合照。边框积了不少灰，也褪了点儿色，看起来也经历了漫长的时光。
　　沈歆打开车锁，回头看见陆念还蹲在地上捧着相框看，问道：“这个也一起放我那吗。”
　　陆念抬起头，眼睛有些润。她转头看向远处的垃圾箱，咬着下唇没说话，像在做决定。
　　沈歆有点想把陆念从地上拉起来，但她没有那么做，只是静静看了一阵。
　　“算了，不扔。”陆念长舒了一口气，“留着吧。”
　　沈歆走过去搬箱子，说：“来，把箱子放后座上，我和你一起把车推回去。”
　　陆念把相框塞回箱里，和沈歆一起把那沉甸甸的纸箱放上后座。
　　那两个箱子虽然用绳子和车座绑在了一起，但看着还是不结实，于是陆念在后面扶，沈歆在前边推。
　　中秋如期而至，放假的头一天，班里很闹腾，一群人虽然老实坐着，可心早就跑远了。
　　方燃还在讲台上讲课，双眼一抬就看见底下一群人正笑嘻嘻着，拉下脸敲起黑板说：“想好放假要去哪玩了？”
　　下边的学生连连摇头，温玟却说：“没有没有，想好中秋在家的自习安排了。”
　　方燃嗤了一声，继续讲课。
　　沈歆托着下颌扭头问：“真不和我回去？”
　　陆念嗯了一声，说：“我去代三天课，就……上次去的那里。”
　　那地方沈歆去过，沈歆伏低身说：“那晚上空了跟我聊视频吗。”
　　“好。”陆念应了一声，睫毛扑棱着，“聊什么都行，让我教你做题也行。”
　　沈歆吐出一口浊气，声音闷闷的，“我可不想大晚上还要跟你讨论题目。”
　　坐在前面的温玟猛地扭头，压着声说：“什么，你们假期要写三天题？”
　　这事儿不知道怎么的就传开了，论坛里一阵唏嘘。
　　13楼：你们放假回去干嘛啊
　　14楼：出去旅游吧
　　15楼：可能是卧室客厅一日游吧
　　16楼：学神可是说了要做三天的题，你们好意思吗
　　17楼：哈？
　　18楼：真的假的，那我只能焦灼地享受假期了
　　19楼:88了家人们，我决定跟随学神的步伐，写三天卷子
　　20楼：有谁是一班的吗，能帮我给学神带句话吗，求求学神给条活路吧
　　到底是放假了，铃声响起的那一刻，人群齐刷刷涌出教学楼，把楼梯踩踏得轰隆作响。
　　沈歆没有别的东西要带，背个书包轻轻松松的就能回家了。她下楼后，站在楼底下喊陆念的名字，看到陆念站在走廊上时，才一个劲挥起手。
　　所幸教学楼里已不剩几人，被这么大喊着名字，陆念也没那么尴尬了，跟着挥了几下手。
　　楼下，沈歆抬手往耳边一比，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陆念本以为沈歆是要给家里打电话，但沈歆就保持着那仰头的姿势没动。她立刻反应过来，拿出手机给沈歆打了个电话。
　　沈歆接到电话才摆手表示自己要走，走出校门坐上了宋川儿的车，往宋川儿背上一拍。
　　宋川儿被打懵了，哎哟了一声问：“姐，我喊你姐还不成吗。”
　　“走吧，川儿。”沈歆说。
　　摩托轰轰开远。
　　陆念还趴在走廊的栏杆上，看着空旷的草场问：“你几点到潠市。”
　　沈歆在电话里说：“傍晚的时候吧，到家就能吃饭了。”
　　“喔。”陆念应声，手指在栏杆上戳戳点点。
　　“家里的抽屉里还有糖，想吃的时候自己拿，吃完把糖纸给我留下。”沈歆一顿，又说：“但你要记得吃饭。”
　　“记得的。”陆念转身往教室走，在走道上站了一阵，忽然拉开沈歆的椅子坐了下去。
　　“在做什么。”沈歆那边风声很大，“还在教室做卷子？”
　　陆念答得很老实：“刚进教室，坐在你的椅子上。”
　　沈歆笑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早点回去吧，我一会大概会在站里买个面包，你回去记得给自己做饭。”
　　陆念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窸窸窣窣收拾起东西，把手机夹在肩上说：“好，今天想吃……”
　　“想吃什么？”沈歆问。
　　陆念说：“想吃番茄鸡蛋面了。”
　　手机忽然没了声音，沈歆在那边安静了很久。
　　陆念拿好书，把教室的风扇关了，啪嗒一声带上门。
　　“这样我会想你的。”沈歆半开玩笑地说。
　　那关门声有点重，陆念没听清，疑惑道：“嗯？”
　　“说我想你呢！”沈歆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中秋期间沈歆待在潠市，陆念去代课了，补课班有几个老师请假回家过节，她索性一口气把语数英全代了。
　　陆念大半天的时间都花在了补习班，来回太麻烦，干脆连午饭也在那吃。
　　来补课的大多是小学生，本来陆念只接了一对一，但她带的那几个小孩跟其他人炫耀说自己的补习老师更好，其他家长听说后也跟着问了起来。
　　和补课机构那边商量后，陆念晚上还加了两个时段的小班课，晚上回去后洗个澡就十二点多了。
　　中秋那天，陆念特地抽了点时间回到文心街，因为陈端州给她打了电话，让她过去拿月饼。
　　陈端州脚边趴着的那只狗有好一阵没见到她了，就跟失忆一样，冲着她狂叫，然后被陈端州拍了一下脑壳。
　　那狗顿时不叫唤了，跑到陆念边上嗅了好几下，又狂摇起尾巴。
　　陈端州走进屋里拿月饼，特地挑了几个陆念喜欢的口味，说：“拿回去吃，都是你喜欢的。”
　　“谢谢陈爷爷。”陆念垂着眼接了过去。
　　陈端州笑着说：“谢什么，可惜你晚上还得去上课，不然我就把你喊过来一起赏月了。”
　　“明年一定。”陆念说。
　　陈端州哼了一声，“我还以为那丫头会在这和你一起过节呢。”
　　陆念讪讪说：“她要回去陪爸妈啦。”
　　“是哦。”陈端州坐下摇了摇葵扇，“她是潠市人吧，性子挺好的，有她跟你一起，我倒是没那么担心了。”
　　“有什么好担心的。”陆念讷讷。
　　陈端州往楼上望去一眼，想到楼上陆念那屋如今住的是别人，很快又收了视线，不咸不淡地说：“好几年了，到底是几年连我都算不清了，我以前以为，就你这脾气，长大之后肯定不能好，如今看你健健康康长这么大，又讨人喜欢，我还挺欣慰的。”
　　陆念眼眶有点热，频频眨眼把泪意憋住。
　　“其他的别想。”陈端州又说：“过好自己的吧，念念。”


第83章 
　　夜里上完课，陆念回到桥洞街果然已经十二点了，她刚从浴室出来，放在卧室的手机便响个不停。
　　她料想电话是沈歆打来的，连头发都没怎么擦就走了过去，拿起手机看果真是沈歆。
　　沈歆的声音含糊不清，似乎带了点醉意，在电话里问：“到家了？”
　　陆念嗯了一声，坐在床头柜上回答：“刚洗了澡。”
　　“头发洗了吗。”沈歆又问。
　　“洗了。”陆念随之又是一答。
　　“擦了么。”沈歆问得没完没了。
　　陆念这才抓起撘在肩上的毛巾，随手擦了几下说：“在擦。”
　　“累不累，小陆老师？”沈歆连笑声都迷迷瞪瞪的，好像随时要睡着一样。
　　陆念小声说“不累”，把头发擦了半干才把吹风筒拿出来。
　　沈歆大概听到了声音，说道：“那你先吹头发哦。”说完她就把电话给挂了，没给陆念拒绝的余地。
　　陆念吹干了头发，坐在床边瞪起手机，才瞪了没两眼，沈歆的视频电话便打了过来。
　　她不假思索地接通，看到那远在潠市的人跃入屏幕。
　　沈歆脸上化了点妆，看起来终于是成年人的模样，正拿着手机歪歪地倚在沙发上。
　　陆念看到她脸上有醉意，问道：“你喝酒了？”
　　“喝了点。”沈歆承认，还抬手比了一下，“就这么点。”
　　陆念笑了，说道：“这点也能喝醉啊。”
　　沈歆顿时坐直了身，好笑地盯着屏幕说：“当时谁吃了啤酒鸡翅，然后一个劲……”
　　没等沈歆说完话，陆念已经捂起了一只耳朵，露出来的那只红得厉害。
　　“看看，就你也敢说我的酒量。”沈歆又歪了回去，撑着下颌说：“他们找我吃饭，结果是个鸿门宴，我妈那群朋友开我玩笑，说要给我说亲，说我这年纪可以订婚了，我才十八岁呐，我高中都没读完，当场表演了一个黑脸。”
　　陆念微微抿起嘴唇，瞪着手机没说话。
　　沈歆把手机拿近了点，整张脸填满了屏幕，小声说：“知道你眼睛大，别瞪啦。”
　　陆念还是没吭声。
　　沈歆笑得一晃一晃的，又说：“好啦，我后来不是拒绝了么，就算知道是玩笑话也要严词拒绝。”
　　陆念不自在地瞥向别处，说道：“是噢，你要好好学习的。”
　　“是啦。”沈歆绕起一绺头发在手指间打转，“但因为林女士没有帮我说话，我也逗了她一下。”
　　“你说什么了。”陆念随之问道。
　　沈歆笑弯了眼，“我问她，我是不是有个流落在外的童养媳。”
　　陆念又瞪起眼。
　　沈歆打趣着说：“然后林女士说对对对，问我把她养在外面的小孩拐去哪了，我说我藏起来，她让我赶紧把人带回去过中秋。”
　　陆念听到后面，明白这人多半是在说醉话，也不知道喝了几口，话都比平时多了不少，也比平时能开玩笑，口无遮拦的。
　　沈歆自个儿说了一阵，然后嘟囔了一句：“还不是因为你不肯来，后悔了吧，没人陪你看月亮了吧。”
　　陆念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又听沈歆稀里糊涂地问了一句“给不给养”。
　　她应该是要严词拒绝的，但视频那边的人醉得连眼神都飘忽了。
　　沈歆就那样倚着，也许因为陆念看惯了她在皁镇时的样子，在看到她这副打扮时，竟觉得有点陌生，但又觉得理所当然。
　　沈歆可以是这样的，也可以是那样的，各个不同面组成了完整的她。
　　陆念盯着屏幕看了一眼，忽然觉得在潠市的沈歆还是有点傻。她刮了下膝盖，别开眼说：“以后多吃几个菜吧。”
　　沈歆笑了几声，脸已经歪到屏幕外了。
　　陆念觉得，沈歆可能有点神志不清了，身边也不知道有没有靠谱的人，问道：“你在哪呢。”
　　“刚到家。”沈歆有气无力地说。
　　“那……”陆念试探道：“我是谁？”
　　“小陆老师，小朋友，小同学，小……对象？你想听哪个。”沈歆还在屏幕外。
　　陆念又问：“那学委是谁？”
　　沈歆回答：“是能在青少年锦标赛上一举拿下最佳守门员的优秀选手。”
　　守什么门，还不是柜门。
　　陆念：“那袁宙呢？”
　　“是我一个徒长了一米八脑子却时常进水的小弟。”沈歆答。
　　陆念心里有了底，沈歆还算清醒。她又问：“那你是谁。”
　　“我是你沈姐啊。”沈歆蓦地坐直了身，抬起的手掌和摄像头离得很近，所以掌中的糖也清清楚楚地出现在屏幕中。
　　各种各样的糖，花花绿绿的。
　　一个念头极其汹涌地漫上陆念心头，她想去潠市了。
　　“我用糖哄你了。”沈歆抖了一下手里的糖，“你能不能也哄我一下。”
　　陆念气息微滞，“你这是在撒娇吗。”
　　“不是，”沈歆一顿，又说：“我这是在请求。”
　　陆念往后一仰，把手机稍稍拿远了一点，靠在了床头的靠板上。可离远了沈歆那从手机里传出来的声音还是清晰得很，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她的耳廓里爬。
　　沈歆抬手扯了扯头发，盘起的头发顿时松开。她醉醺醺地说：“算了，我不为难小朋友。”
　　陆念脸有点热，声音低低地说：“给养。”
　　沈歆后知后觉小朋友这是在哄她。
　　远远的，似乎有人在对沈歆说话，沈歆回头应了几句。
　　然后陆念听到了林芝的声音，林芝带着笑意问：“在给谁打电话呢。”
　　“你猜。”沈歆说。
　　话音刚落，陆念那边的屏幕暗了大半，只隐隐看见点儿光，因为沈歆忽然遮住了屏幕，把摄像头也给挡着了。
　　虽然画面没了，可声音还在。
　　林芝意味深长地说：“是咱家那流落在外的……”
　　陆念下意识挂断了这通视频电话，对着手机屏幕指指点点。她不可能说林芝不是，只能在心里斥责沈歆。
　　过了会儿，手机一个震动，沈歆发来信息。
　　沈歆：怎么挂了
　　陆念：你不是在和你妈妈说话吗
　　沈歆：她知道是你，她还想偷偷过来看你一眼呢，你倒好，一声不吭地挂了
　　陆念：她还记得我啊
　　沈歆：你在开什么玩笑，小陆老师，能不记得你么，我回家之后就爱提你
　　陆念：喔
　　聊完后，陆念看了会书才躺下，躺了半个多小时却还是睡不着，只好撩开窗帘看月亮。
　　挺圆的，也很亮，长得和陈端州送她的月饼还挺像。
　　她想了想，走到客厅切了一小块月饼吃，吃完就开始后悔，因为又得刷牙。
　　中秋那三天假期过得还挺快，陆念忙得几乎没停过，一回过神，假期已经结束了，补课机构那边立刻给她结了钱。
　　那三天里，陆文恙没有打回来一个电话，也没有信息，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但其实陆念也没有那么期待陆文恙的电话和信息，她那颗紧紧贴上陆文恙的心，已经飞远了，终于按着自己的主意飞远了。
　　返校那天，一班照例吵吵嚷嚷了大半个上午，在周测的卷子发下来后，立刻又全没了声，终于收了心重新竭尽全力地投入到复习中。
　　沈歆多请了两天假，全班就她那位置是空的。
　　陆念转头看了一眼，帮沈歆把卷子收进抽屉，接着又一言不发地写起了卷子。
　　中秋后，气温稍稍降了点，校园里的短裙短裤少了大半，就连常常打篮球的那群男生也换上了秋装。
　　温玟只知道沈歆请假的事，却不知道她请了几天，交了卷子后才扭头问：“学神，沈姐什么时候回来？”
　　陆念眼一抬：“后天。”
　　“哦。”温玟眼神有点儿飘，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欲言又止着。
　　“怎么了？”陆念问。
　　温玟搓搓手说：“没什么，沈姐后天回来就好。”
　　陆念不知道这人在故弄什么玄虚，低头剥了颗糖吃。
　　两堂课后，隔壁班一个女生忽然找了过来，温玟看见那女生的时候，猛地立起书把脸挡了起来。
　　陆念正纳闷着呢，看到那女生站在她窗外问：“同学，能出来一下吗。”
　　女生很眼生，陆念确认自己和这人不认识。
　　喊同学不行，那女生改口喊“学神”，说：“学神，麻烦出来一下？”
　　陆念没起身，她那窗是开着的，根本不影响和窗外人的交流。
　　那女生倒吸了好长一口气，只好站在窗边说：“学神，能约你吃个饭吗，喝奶茶也行。”
　　学神是什么，是一班的宝。
　　窗外的人说话声不大不小，使得靠窗这边的人都听见了，众人纷纷转头，朝陆念那看。
　　陆念没表情地坐着，其实心里直打鼓，她确定自己不认识这女生，百分百确定。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沈歆不在的缘故，她总觉得自己要是答应下去，就有点对不起沈歆，毕竟她也……没怎么和别人吃过饭。
　　陆念腰直背挺地坐着，过会儿微微往边上歪了点儿身，回答道：“不用了吧。”
　　那女生还挺失落的，舔了下嘴唇问：“或者吃点别的也行，要不我去小卖部给你买点零食？糖你吃么。”
　　陆念不由得垂下手，往桌肚摸了摸，手指碰到了沈歆留给她的糖，她又说：“也不用。”
　　窗外的女生没想到学神这么油盐不进，当即急了，苦恼地思索了一阵说：“学神，你也没点想吃的么。”
　　“没。”陆念说。
　　边上的人也没料到陆念竟这么冷酷又直接，换作他们早接受了，哪管什么认识不认识的。
　　那女生朝温玟那快速瞥去一眼，对了对手指说：“行吧，那不打扰您学习了。”
　　“您”都用上了，陆念有种哽着的感觉。
　　她看那女生好像要走了，才往窗外瞟了一眼，一瞟就瞟见了一双短靴。
　　黑皮裙，短靴。
　　陆念目光随之一抬，看见了那多请了两天假，此时本该在潠市的人。
　　沈歆插着衣兜大步走近，身后马尾一晃一晃，像在巡视领地，乍一看还挺威风的，但在看见教室讲台上站着的老师时，猛地缩了一下肩。
　　陆念笑了一下，看向那女生说：“我一天三餐都有约了，零食和糖也不缺，谢谢。”
　　那女生愣住了，没想到学神还特地跟她解释了一下，随即看到陆念抬手朝窗外某个方向指去。
　　女生循着陆念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沈歆。
　　陆念说：“她约的。”
　　沈歆蓦地开口：“谁要约小陆老师吃饭，问过我没有。”
　　那女生讪讪地说：“没没，沈姐您先请。”
　　温玟捂住了脸，僵了许久的脊背最终还是弯了弯，扭头解释说：“那是我朋友啦，她玩游戏输了，选了大冒险，要请隔壁班成绩最好的吃饭。”
　　沈歆站在窗外，歪着身意味深长地望向温玟。
　　温玟连忙又补充道：“这馊主意可不是我出的，是我的话肯定要亲自请学神吃饭，哪会把机会让给她。”
　　沈歆走进教室，拉开椅子坐下。
　　陆念还愣愣的，转身把沈歆打量了一下才问：“不是还请了两天假么。”
　　“嗯。”沈歆往桌上一趴，“但是你知道的，第一天回家的时候还能算是宝，超过三天就不如狗了，林女士嫌弃我了。”
　　陆念眨眼，“所以你就提前回来了。”
　　“是的，要是不回来，你就跟别人吃饭去了。”沈歆竟还吃上味了。
　　温玟在前面啧了几声。
　　沈歆拉开包，抓出来一把糖，但她手指还拢着，伸到了陆念面前。
　　陆念不得不摊开双掌去接，明知故问：“什么啊。”
　　沈歆松开手，那五颜六色的糖哗啦一声落在陆念掌心上，说：“其实有点担心你会蛀牙。”
　　“我有好好刷牙。”陆念把糖收进桌肚，感觉自己书本间的那点缝有点不够用了。
　　上次沈歆给的糖还没有吃完，如今又是新的一把。
　　“让我看看。”沈歆说着就要陆念张嘴，非要给她检查蛀牙。
　　陆念被捏着下巴，不得不张开嘴，那口牙长得很齐，也没蛀牙的痕迹，看来是有好好刷牙。
　　沈歆又碰了碰她的脸才收手，说：“还真没有。”
　　陆念把下巴和嘴一起捂了起来，那点触感像是停留在皮肤表层，连覆在其上的掌纹也跟着发烫。她转身说：“那也给我看看你的牙。”
　　沈歆牙关紧咬，唔唔了几声，隐约能让人分辨出她在说“不行”。
　　陆念只好把手收了回去，敲了敲桌面说：“我给你把卷子收好了。”
　　“还有一件礼物。”沈歆忽然说。
　　陆念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被抓了过去，一个带着体温的玩意从她的五指上穿过，套进了手腕里。


第84章 
　　陆念蓦地低头一看，发现是个很细的镯子，中间穿了个小巧的平安扣，看起来并不便宜。
　　陆念怔住了，磕磕巴巴说：“这什么啊，给我干嘛。”
　　“礼物啊。”沈歆伸出一根手指抵上那镯子，使其转了小半圈，说道：“把你套牢了。”
　　陆念目不转睛地看着，小声说：“你怎么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我……”她拉了一下，想把那细银镯扯下来。
　　沈歆拉开陆念的手说：“这不是我送的，是林女士送你的。”
　　陆念猛一抬头，却发现沈歆脸上并没有开玩笑的痕迹。
　　“别急，我没跟她说我们的事。”沈歆低着头，伸手又往那细银镯上戳了戳说：“就是……你介意我跟林女士提了一下你的事吗。”
　　陆念摇头，皁镇不少人知道的事，其实没有隐瞒的必要。
　　沈歆笑了一下，“她听了之后难过了好一阵，然后说，希望你平安长大。”
　　陆念吸了下鼻子，没哭，就是好像有点憋不住了。她还是想把手腕上的细银环捋下去，又被沈歆制止了。
　　“干什么呢。”沈歆说。
　　陆念小声说：“太招摇了，我……”
　　一顿，她捣鼓出了一个借口：“我收起来好好保管。”
　　“行吧。”沈歆这才松开手。
　　周围的人收起心纷纷看书写卷子去了，谁也没注意到沈歆和陆念那边的动静。
　　就连温玟也奋笔疾书地写起卷子，这时间能多挤一秒是一秒。
　　联赛结果是在十一月出来的，陆念忙着学习，早忘了那件事，还是方燃告诉她，她拿了省二。
　　陆念在办公室里半晌没回过神，这结果比她想象中的好太多了，不高也不低。
　　那个夏令营的群又热闹了起来，没想到整个群里，进了省二的只有陆念，先前那些说要把陆念压在底下的人都纷纷道起歉，开玩笑地说自己有眼无珠。
　　孟翡然和孟瑾然还给陆念发了消息，恭喜她拿到了好结果，还说高考结束后一定要来皁镇，给他们拍个小短片。
　　之前他俩拍的那个夏令营的小短片还小火了一阵，以为沈歆和陆念是哪个公司新签约的年轻艺人。
　　因为陆念获奖的事，在第二天的早操后，蔺锐均还特地在台上又感慨了一番，让大家都向陆念学习。
　　陆念低着头，捏着自己的手指头，耳朵已经红透了。
　　皁中的论坛也跟着热闹了一阵，把陆念那学神的身份又往上拔高了点儿。
　　天很快气转凉，皁中开始筹办校运会，高三年级也被强制参加，还规定了每个班必须报多少个项目。
　　按方燃的意思来说，学习什么时候都可以学，可要是身体垮了，就什么也学不动了。
　　方燃当天就给了体育委员一张报名表，让他尽快把表填出来。
　　体育委员在班里一直没什么存在感，毕竟体育课上得少，总是被占课，那任课老师话也不多，除了吹哨就是喊报数，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话。
　　于是体委空有一张报名表，却找不来人报名，只能去求助温玟。
　　温玟看大家都没有报名的意思，也有点头疼，转身问：“沈姐，要不你报一个，就当为班争光？”
　　沈歆哼了一声，上翻的白眼差点把体委吓跑了。她摇摇手指说：“不报。”
　　“求你了。”温玟脸皮特厚。
　　沈歆把食指往唇前一抵，压着声说：“小声点。”
　　温玟沉默了一会，戳穿道：“别装了，现在是下课时间。”
　　沈歆嘴角一翘，皮笑肉不笑的，下颌一抬，说道：“没看见我同桌在学习吗。”
　　温玟简直有苦不能说。
　　体委站在过道上，那模样显得特别弱小无助，一米八的个头算是白长了。
　　温玟想了想又说：“沈姐，我祝你笑口常开，祝你吉祥如意，祝你意气风发、好事连连，我再祝你财源广进，福禄鸳鸯，幸福美满，天喜，地喜，人也喜，喜不胜收，求你报个名吧。”
　　体委听得头有点大。
　　“沈歆。”沈歆扭头，朝体委看去。
　　“啊？”体委没明白。
　　“不是报名吗，我报名字了，赶紧记。”沈歆催促道。
　　陆念握笔的手一顿，差点把字写岔了。她正好看到“客喜而笑，洗盏更酌”，写翻译时差点就跟着“喜不胜收”走了。
　　她低声嘀咕：“你还吃这一套？”
　　沈歆装出一副特不好意思的样子，说：“学委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不报一个怎么能行。”
　　温玟连忙问：“那沈姐你报什么。”
　　“有什么。”沈歆问。
　　温玟把所有项目都报了一遍，发觉这届的校运会还挺有意思，多了不少趣味项目，什么两人三足、慢骑自行车、保龄球都出来了。
　　沈歆听了一遍，屈着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给我报个射箭吧。”
　　“你会？”陆念转头。
　　沈歆翘起嘴角说：“我真的会，给你表演一个百步穿杨？”
　　陆念思索了一阵，冲温玟说：“我也报。”
　　“你报什么报。”沈歆生怕这人还没上场就因为身体不好先晕过去了。
　　陆念咕哝：“现在就你一个人报了，想陪陪你。”
　　温玟和学委都有种自己不是人的感觉，慢腾腾相视了一眼。
　　“还是报吧。”陆念说。
　　温玟添油加醋道：“这不挺好的，多参加运动，强身健体，还能减压呢！”
　　“报吧报吧。”沈歆摆手。
　　但在选择报名项目时，四个人遇上了极大的分歧，讨论到最后，干脆把陆念放在了四乘二百米的最后一棒。
　　温玟分析道：“反正我们班怎么也跑不赢其他班，每年都这样，今年还不如来个好看点的收尾，别人狰狞冲刺的时候，咱班还是漂亮的。”
　　陆念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种功能。
　　沈歆点头说：“可以，学神独自美丽。”
　　其实高三许多学生都反对参加校运会，因为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但学校没改变主意，还是强制每个班参加。
　　在校运会前，高三年级的学生一个个都苦着脸，但真到那天时，大家又都很诚实地离开教室，在教学楼下往四面一散，纷纷观赛去了。
　　所有人难得放松，像在夹缝中拼命呼吸最后一口新鲜空气。
　　体委找人帮忙搬了两张桌子下楼，就放在操场旁边，当是一班的营地。他下楼之前又把可能会用到的东西罗列了一遍，一样一样地念了出来。
　　沈歆听得耳朵生茧，抬头说：“你让人去打两壶热水，再搬一箱矿泉水放在我们营地，我和陆念去校医室拿点葡萄糖。”
　　陆念正往抽屉塞卷子，冷不丁听到自己的名字，回头问：“要葡萄糖干什么。”
　　“你低血糖。”沈歆说：“先备着点，我已经后悔让你报名了，真怕你跑着跑着就倒了。”
　　温玟在前边啧了两声，啧完后没敢回头。
　　陆念不满地把手肘撞了过去，说：“我没这么弱。”
　　“弱不弱不是你说了算。”沈歆双手往身前一环，“我又不是没看你晕过。”
　　温玟又啧了两声，扭头说：“我和你们一起去，看看还需要拿点什么。”
　　三人齐齐往校医室走，校医室那老师在看见沈歆和陆念时还愣了一下，随即热情招呼起来：“来来，坐下我看看，这次是哪儿不舒服。”
　　“老师你怎么净想我们不舒服。”沈歆无奈地笑了，又说：“我们来拿点校运会可能会用到的东西。”
　　那老师又看了看她俩，确实不像病了的样子，站起身说：“葡萄糖是吧，还要什么。”
　　沈歆说：“再拿点创可贴，风油精。”
　　温玟在边上说：“再拿点菊花茶吧，给大家降降火。”
　　老师点头，上楼给她们拿药去了。
　　温玟左右看了看，忽然朝墙边那体重秤走去。她往上一站，还没站稳，瞪起眼赶紧退了下来。
　　“你在干什么。”沈歆探头看。
　　“没干什么。”温玟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沈歆没给她面子，直接开笑，“又重了吧。”
　　温玟倒吸了一口气，“是这秤坏了，不信你来试试。”
　　“重点也无所谓，健康就好。”沈歆走了过去，往秤上一站，“没坏。”
　　她下来后转头看向陆念，抬手比划了一下说：“你是不是长高了点。”
　　陆念往沈歆发顶瞄，把对方当作标尺，摇头说：“好像没有。”
　　“上去。”沈歆抬了抬下颌，“我给你量量。”
　　陆念站了上去，看着沈歆不大熟练地给她量身高，垂下眼问：“好了吗。”
　　“别低头。”沈歆琢磨了一阵，哇了一声说：“小朋友长高了呢。”
　　温玟在边上原地小跑：“给我也看看，我高了没有。”
　　陆念从秤上下来，让温玟上去时这人又不肯了。
　　温玟摆手说：“算了，不能自取其辱。”
　　校医室的老师把药提了下来，在做好记录后，给她们递了过去，调侃道：“以后别来校医室了，健康地到高考吧。”
　　那射箭比赛的场地没设在操场上，离操场还稍微有点距离。
　　广播传出声音，让各班参加接力赛的成员到操场集合。
　　沈歆已经到了射箭的那边，眼看着比赛临近开始，她寻思着陆念大概看不到她百步穿杨的样子了。
　　报名射箭的人不多，毕竟这项目小众。大多报了这项目的都只是来闹着玩，连着好几位三箭都脱了靶。
　　沈歆站在白线上，抬臂拉弓，三箭正中靶心。
　　边上一阵欢呼，有人还喊起了“沈姐”，哪料沈歆射完箭就跑了，跑得飞快，跟百米赛跑似的。
　　沈歆跑得发丝飞扬，穿过操场边上拥挤的人群，一眼就看见了远处白得显眼的陆念。
　　陆念衣服上别着号码牌，和班里另外三个女生站在一起，她脸上没有丁点表情，小模样还挺酷。
　　沈歆往终点的方向走，停在了红布条后不远处。
　　哨声响起，所有人奋力往前奔跑。
　　陆念接了最后一棒，在拿到木棒后，牙关紧咬着跑了起来。
　　其实和温玟之前说的一样，一班就是跑不赢其他班，在第一棒的时候，一班就已经落后了别班一大截。
　　陆念跑得不快，但也算用了全力，扎在脑后的头发不停晃动，直往单薄的背上扫。
　　眼看着陆念越来越近，沈歆挥手喊道：“念念，往我这跑！”
　　陆念张开嘴呼吸，最后几步近乎七跌八撞，但在看见沈歆那一瞬，偏还要竭尽全力地撞过去。
　　她觉得自己好像一只逐日的鸟，正跌跌撞撞地扑向光。
　　“念念——”沈歆还在喊。
　　陆念跨过终点线，还在往前跑，猛朝沈歆的方向迎去。
　　沈歆见状往前走了两步，将她扶了个正着，将不住下滑的人稳稳架住。
　　周围一片欢呼，陆念仓皇回头，没想到一班竟还跑了个第三。
　　沈歆扶着陆念沿着操场边走了一圈，问道：“好点了么。”
　　陆念说不出话，只微微点头，头还是晕得很。
　　沈歆又带着她走了一会，把提前备好的葡萄糖拿了出来，遗憾地说：“可惜你没看到我百步穿杨。”
　　陆念气还没喘顺，双腿直发软。
　　那葡萄糖的盖子啪一声打开，沈歆把吸管插上了，递给她说：“我射完箭就跑过来了，就怕没赶上。”
　　陆念接过去喝了一口，走了好一阵才说：“我想过去的，但是来不及了。”
　　“多大点事。”沈歆笑说。
　　“希望有人拍下来了。”陆念嘟哝了一声。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站在红布条后面吗。”沈歆忽然问。
　　陆念看着沈歆不说话。
　　沈歆小声恳求：“你问我一下吧。”
　　陆念又喝了口葡萄糖浆，连喉咙都是甜丝丝的，有种终于活过来的感觉，然后大方地开口：“那我问你一下。”
　　“你这也太敷衍了。”沈歆斜过去一眼，接着又略显得意地说：“体育老师还想把我赶走来着，但我还是悄悄挪过去了，就为了能让你扑向我。”
　　“你也不怕我把你撞上了。”陆念把葡萄糖的瓶子丢进垃圾箱，转头瞪向沈歆。
　　“你还能把我撞翻不成？”沈歆抬起手臂，掌心轻飘飘地压上陆念的发顶，“就这么点儿高。”
　　陆念抬起眼往上看，不甘心地说：“没差你多少。”
　　“好哦。”沈歆往操场外看，找起一班营地的位置，想去拿瓶矿泉水，边说：“我去给你拿瓶水。”
　　陆念还有点晕，察觉沈歆松开手后，径自往前走了几步，冷不丁撞上了沈歆。
　　沈歆蓦地一顿，转身把陆念扶正了，说道：“看吧，你还真把我撞上了。”
　　“站稳了，你去吧。”陆念端端正正站着，乍一看有点像在站军姿。


第85章 
　　沈歆跑去拿水，过去就看见四个人围在那打牌，温玟也在其中。
　　温玟看见沈歆跑来，歪头说：“厉害啊沈姐，射箭第一！”
　　“有奖励不。”沈歆弯腰拿水。
　　温玟开玩笑说：“奖励你跟我们一起打牌行不行。”
　　“那不行。”沈歆转身要走。
　　“我学神呢。”温玟张望了一下。
　　沈歆朝远处一指，说：“在那等我呢。”
　　温玟啧啧道：“你走吧，我决定把和我们一起打牌的奖励留给下一位。”
　　操场上哨声不断，那发令枪也砰砰直响。大多比赛项目都进入了决赛阶段，观赛者的兴致随之上扬，呼喊声一阵接一阵。
　　沈歆跑到陆念面前，停下喘了口气，顺手把瓶盖给陆念拧开了。
　　陆念接过去喝了点，感觉自己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问道：“回教室吗。”
　　沈歆点头说：“我和你一起上去。”
　　校道的树荫下，有几个人站在一起吃甜筒，其中一人才吃两口，那冰淇淋直接从筒里掉了出来，随之哇哇大叫。
　　沈歆拉着陆念进了商店，买了盒冰淇淋回到教学楼。
　　操场越是热闹，就显得教学楼愈发安静，一路上楼，竟只看到三两个人站在走廊上。
　　一班教室空无一人，稍稍拉上的窗帘把阳光遮了大半，那窗帘是橘色的，把教室映得昏黄一片。
　　方燃正巧路过，在看见她俩时打了个招呼说：“上来休息？”
　　沈歆把冰淇淋藏到身后，点头说：“对，歇一会就下去。”
　　“歇着吧。”方燃抱着一沓试卷走远了。
　　沈歆这才把藏在身后的冰淇淋拿了出来，前阵子躲着方燃吃东西躲习惯了，如今明明是校运会期间，她还是忍不住藏着吃。
　　陆念进了教室，往走廊上看了一眼，“方老师没看到吧。”
　　“吃就吃呗，她能拿我们怎么样。”沈歆放下冰淇淋，捏上窗帘一角，把两幅窗帘彻底拉上，“这下就算她还要过来，那也看不到了。”
　　陆念把冰淇淋的盒子打开，挖了一小勺尝。
　　沈歆想起自己只拿了一个勺，问道：“甜么。”
　　“甜。”陆念挖了一勺，喂到沈歆嘴边。
　　沈歆低头看了一会才靠过去尝，果然是甜的。
　　陆念就坐在窗边，因为窗没关上，就算窗帘拉拢了也会被风吹开，这会儿那帘子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她身侧荡。
　　她干脆把冰淇淋塞沈歆手里，反手把那两幅窗帘攥在了一块儿。
　　沈歆吃了一小半，剩下的都给陆念留着了，扭头问：“腿酸不酸。”
　　陆念动了动腿感受了一下，然后诚实回答：“有点。”
　　沈歆往自己大腿上一拍，说：“架上来，我给你锤锤。”
　　陆念没动，过会沈歆又催了一句，这才犹犹豫豫地抬腿，刚抬起一点，膝盖就被捏着了。
　　沈歆按着陆念膝盖，把那腿往回一折，使得陆念被迫屈膝。
　　“干嘛呢。”陆念一愣。
　　沈歆认真道：“在把你长高的火苗掐灭在襁褓中。”
　　陆念欲言又止，她知道揠苗助长，但这样自欺欺人的，还是头一次见。
　　广播开始播报射箭项目获奖选手的名字，沈歆的名字也在其中，那广播员还催着选手赶紧上台领奖。
　　“该你了。”陆念推了推沈歆的肩。
　　沈歆不情不愿站起来，“那我下去啦。”
　　陆念也跟着往外走，在走廊上停步，摆手说：“我站在这里看你。”
　　走廊上还真能看得到，虽然台上的人影小到模糊不清，但陆念一看就知道是沈歆。
　　校运会要办两天，两天后顺利闭幕，在赛时已经领了奖的选手，在闭幕式上时又被表扬了一遍。
　　毫无疑问，一班在射箭项目中拿到了第一，其他几个项目的名次稍微靠后了点儿，但聊胜于无。
　　众人在操场上听蔺锐均讲话，解散后便各自回到了各班教室。
　　体委笑得八颗牙全露了出来，虽然人长得高，但模样长得憨，尤其他还这么笑着。他站在走道上摸着脑袋问：“沈姐，多亏有你，不然我们这次一个第一也没有。”
　　“你怎么不努力点。”沈歆看着他叹了声气。
　　“我……”体委摸着头，忽然说：“其实我高一时候竞选的是学习委员，没竞选上，后来体育委员的位置空着，只好顶上了。”
　　温玟回头瞪了体委一眼，“怪我咯？”
　　“哪里！”体委哪敢说温玟的不是，毕竟连一班连班长都是听学委的。
　　温玟抬起胳膊，开心地晃了晃，说道：“自从沈姐来了后，我们一班真是好事不断。”
　　“比如？”沈歆别有深意地笑了笑，眼神里充满暗示，暗示温玟该说好话了。
　　温玟确实很有眼力见，当即回答：“就比如我们学神啊，自从和沈姐您同桌之后都开朗了许多，成绩也是一飞冲天，我都怀疑这个同桌位置是不是有什么魔力了。”
　　“那不行。”沈歆手一抬，掌心往陆念桌上按，说道：“这位置是小陆老师的。”
　　“我只是说说。”温玟欲哭无泪，“没有真的觊觎。”
　　陆念一愣，低着头说：“你可以觊觎。”
　　“嗯？”沈歆不乐意了。
　　陆念理正词直地说：“得不到的会比较香，留给你的印象会更好。”
　　温玟又开始啧啧啧的，瞥着沈歆说：“就是你，把人教坏了。”
　　黑板边上那倒计时的数字每天在减少，粉笔灰在地上积得微微隆起。
　　沈歆本来想申请留校的，如果可以，她还想和陆念住一个宿舍，可没想到皁中女生宿舍的床位早满了，这时候根本申请不下来，这事也就这么算了。
　　沈歆每晚回去都会买牛奶，一盒给自己热了喝，一盒留着白天去学校的时候给陆念带上。
　　她还是有点儿私心的，自己喝高钙，给陆念带的却是草莓味，生怕输在身高上。
　　她还给自己这行为找了个理由，草莓味甜丝丝，喝了就能和草莓比可爱。
　　皁中高三的晚自习延到了十点，沈歆到点就整理好了课桌上的书。
　　陆念刚把卷子写完，还在低着头检查答案。
　　沈歆忽然发现，她以前在潠市上学时从不整理桌面，如今不知不觉就被陆念同化了。
　　“你还不回去吗。”陆念抬头说。
　　沈歆啊了一声，翘起了椅子腿，却没有要站起身的意思，还说：“你不送送我吗。”
　　陆念还没检查完答案，却还是收起了卷子，往桌下一塞便说：“那走吧。”
　　沈歆这才站起身，下楼梯时在拐角处停了下来，伸手勾了一下陆念的小拇指。
　　陆陆续续有人从楼上下来，要么一言不发，要么和同伴有说有笑。
　　陆念摇了摇手腕，看沈歆脸上乏意明显，问道：“要吃糖么。”
　　“要一颗。”沈歆说。
　　陆念往沈歆衣兜摸，把糖拿出来剥了，还给沈歆送到了嘴边，说：“吃吧。”
　　沈歆咬了过去，放开了陆念的小拇指，摆摆手说：“那我回去了。”
　　“慢点喔。”陆念叮嘱了一句。
　　回去的路上，沈歆顺道又买了两盒牛奶，然后一摇一晃地踩起车回到桥洞街，像没力气那样。
　　去洗澡前，她按惯例先登进学校论坛看一眼，这一看不得了，看到自己了——有人拍下了她射箭的视频，分享到了论坛上。
　　高一级有不少新生是不认识她的，因为那个射箭视频，她之前的一些事还被翻了出来。
　　1楼：沈那什么姐无所不能吧
　　2楼：她看起来好专业
　　3楼：说起来她好像真的什么都会，你们还记得夏令营那个街舞的视频吗
　　4楼：她成绩也不错
　　5楼：沈姐是潠市来的，还和之前那两个大老板认识，就是上学期来颁奖的老板
　　6楼：之前还有人说她是因为风评太差才转来这里的，现在想想哪里可能，潠市那么多学校，转哪都没必要转皁中啊
　　7楼：破案了，林女士以前是皁中优秀毕业生，沈姐和林女士疑似有血缘关系，怕是来体验生活的
　　8楼：放着潠市那么好的教育资源不用，来这里体验生活，高考能考好吗
　　9楼：沈姐一定行，她同桌可是学神啊
　　沈歆匆匆洗了澡，睡前还把书翻了出来，认真看起从陆念那抄来的笔记。
　　小陆老师的笔记果然好，逻辑清晰，一学就会。
　　皁中高三年级每周一次测试，每月一小考，根本没留一点喘息的时间。
　　每个人的神经都像是拉满弓的弦，没有松弛的余地。
　　陆念在课间不怎么离开座位，一向是留在教室看书。她忽然发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沈歆也不怎么会到走廊上去了。
　　她扭头的时候，沈歆正在整理错题集。
　　沈歆一双眼只盯着自己笔下的字，专注得好像眼里有光。
　　陆念恍然发觉，这样的状态沈歆已经坚持了很久。
　　“怎么了。”沈歆发现自己在被注视着。
　　陆念拿笔往她错题集上敲了敲说：“写你的。”
　　月考悄然而至，考试在本班教室进行，由别班的老师来监督。
　　卷子发下来后，教室只剩下笔尖落在试卷上的沙沙声。发卷前死水般的气氛，因这齐刷刷的写字声活了起来。
　　沈歆不紧不慢地写着，节奏把握得刚刚好，每一道题花的时间都拿捏准了，争取在写完卷子之后还余有时间检查一遍。
　　而陆念写卷子向来很快，此前她还有提早交卷的习惯，如今写完竟没有走，而是选择在位置上坐到最后一秒。
　　收笔后，陆念看了一遍试卷才悄悄朝沈歆投去一眼，她刚睨过去，便见沈歆停了笔。
　　教室里大半人还在写题，此时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半个多小时。
　　陆念愣了一阵，摸不清沈歆是写完了还是不会写。
　　沈歆那停笔的时间稍稍有点久了，过了会，她看到沈歆给卷子翻了个面，她这才明白，沈歆哪是不会写，明明是在检查答案。
　　半小时后，收卷信号响起，监考老师收齐了卷子，随手一卷就带了出去。
　　陆念轻呼了一口气，看这向沈歆问：“你觉得刚刚的卷子难度怎么样。”
　　沈歆竟然还有闲情调侃，说：“小陆老师是在担心我考砸吗。”
　　陆念没说话，板起了脸。
　　“还好。”沈歆一顿，又说：“挺简单的。”
　　温玟猛地转头，把沈歆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就差没上手，惊讶道：“你觉得简单？”
　　沈歆翘起嘴角默认。
　　“那我刚刚可能是做了一场梦。”温玟神色有点恍惚，“一场要考砸的梦。”
　　“你每次都这么说。”沈歆嗤了声。
　　温玟摇头，椅子腿一翘，整个人往后仰了过去，抬手作势要摸上沈歆的额头。
　　沈歆稍稍往后一仰就避开了，盯着温玟那只手说：“怎么动手动脚的。”
　　温玟认真道：“我在想你最近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她又把沈歆打量了一遍，忽然哎哟了一声说：“你戴了项链啊。”
　　沈歆把那掩在衣领下的链子扯了出来，是陆念上次送给她的黑白棋盘，炫耀道：“好看吧？”
　　陆念只看了一眼就慢腾腾转开头，抬手往沈歆腰上戳。
　　月考的卷子不难改，两天后就出了成绩。
　　方燃没直接公布班上的名次和分数，站在讲台上卖起关子说：“你们猜，这次班上进步最大的是谁。”
　　众人面面相觑，胡乱地报了好几个名字。
　　方燃连连摇头，眼睛一转就朝沈歆看去。
　　温玟就坐在沈歆前面，但她清楚不会是自己，于是往桌上一趴，躲开了周围投来的目光。
　　方燃说：“恭喜沈歆同学在这次月考中总分拿到了班级第六，年级二十二。”
　　沈歆一愣，她料到自己的努力会有成果，没想到这进步还挺大，比她料想中的要大多了。
　　“好厉害。”陆念竖起课本，挡住开合的嘴唇。
　　沈歆这才笑了一下，毫不吝啬地回夸了一句：“都是小陆老师教得好。”
　　看样子方燃还挺高兴的，笑了数秒才低头，继续宣布其他排名，还提了一下一班各科的平均分，及在年级中的排名。
　　这次月考结果挺出人意料，一班竟有四个科目的平均分拿到了年级第一。
　　方燃提议将教室后面的黑板用作鼓励墙，说：“大家可以给自己写一些鼓励的话，当然，也能写给别人，但我不建议你们挖掘出黑板的其他用途，比如表白，或者恶作剧之类的。”
　　她顿了一下，又说：“毕竟我是你们班主任，我还是得反对大家早恋的，我可不希望某些感情问题影响到你们的学习，我看你们也不希望吧，努力点往外走，外面……挺精彩的，到了外面，就不用被我管着了。”


第86章 
　　众人哄堂大笑，他们可不常听到方燃说笑。
　　沈歆也笑了，转头对陆念说：“一会我去写一句鼓励自己的。”
　　陆念抠了抠书角，没应声。
　　温玟蹬起椅子仰身向后，问道：“这时候不是互相鼓励更有动力吗。”
　　沈歆意味深长地说：“你懂什么。”
　　方燃说完话就走了，走前让大家上讲台拿粉笔，可以把鼓励写起来了。
　　沈歆去挑了两根粉笔，在过道上经过时微微一顿，把其中一支粉笔放到了陆念手边，才接往教室后面走。
　　众人看沈歆拿了粉笔，纷纷推起自己的同桌，怂恿对方去写鼓励语。
　　沈歆停在黑板前，抬起手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行字——
　　“带我起飞吧，学神。”
　　温玟嘀咕：“我就知道你不是给自己写。”
　　冯秋扭头往后面看，眯起眼仔细看起黑板上的字，随之感慨道：“沈姐厉害啊，不放过任何一个抱大腿的机会。”
　　“是是是，抱大腿。”温玟啧了一声。
　　陆念也看得清楚，眼一眨，情愿是自己看错了。
　　不少人开始起哄：“沈姐这次成绩突飞猛进，是因为抱上了学神大腿吗。”
　　“我不服，我也想学神带我飞。”另一人说。
　　“你不服你也去写一个啊。”远处又冒出一个声音。
　　“不就是写个字吗，我也写！”那人把椅子往后一挪，站起起来。
　　大半个教室的人站起了身，拿了粉笔就往教室后面走，在黑板的空处写上或长或短的语句。
　　一个个嘴上说着要效仿沈歆抱住学神大腿，但在往黑板上写时，全都写了别的，没一句是和学神沾边的。
　　“蒙钧你是最棒的，一定能考上理想的学校！”
　　“许筱的英语无敌啦！”
　　“董利金不要怂，不就是个高考吗，捋起袖子就是干。”
　　“一起进步吧小梅，争取当彼此的校友^_^”
　　“要撑住，撑住就是赢！”
　　沈歆把粉笔丢给了别人，却还在教室最后面站着，看着陆念往自己的字迹指。
　　陆念早看到了，眼也没眨地看了好几秒。她蓦地起身，也朝教室后走了过去，每一步都迈得极慢，像是一边在琢磨自己该写什么。
　　沈歆从写好的人手里要来粉笔，给陆念递了过去，让开位置问：“小陆老师也来写吗。”
　　陆念接了粉笔，下颌微微往下一点，想说沈歆这不是明知故问么。
　　挤在黑板前的人看到陆念过来，小步地挪了挪，给她腾出了位置。
　　“去写吧。”沈歆说。
　　陆念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粉笔，捏着这短短一截粉笔头搓了一下，思索了一阵才挤进人群。
　　众人已写得差不多，密密麻麻的粉笔字挤在黑板上，已没有太多空余的位置。
　　但陆念没找空位，抬头就看向沈歆留下的字。
　　沈歆微微侧着身，在人群外悄悄打量，想知道陆念会写什么。
　　拥挤的人群中，陆念伸长了手臂，粉笔头抵在沈歆字迹下一块狭窄的缝隙中。
　　陆念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很用笔，留下的字端正秀气。
　　沈歆看得很清楚，陆念在她的那行字下写了“可以”两字。
　　这是——
　　陆念给出的回答。
　　一个既简短，却又很明确的答复。
　　沈歆扬起嘴角一笑，从刚认识到现在，陆念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身上还是有棱角，还是带刺，会固执地坚持自我，也容易心软。
　　那些棱角和刺生动又漂亮，充满无尽生机，成了陆念身上独一无二的特质，是从她身上折射出的光。
　　陆念转身把粉笔交给另一个人，拍掉了沾在手上的粉笔灰，神色淡然地从人群中走出。
　　沈歆朝她招手，等到陆念走到面前的时候，又把自己的手交了出去，说：“来吧，不是要带我起飞么。”
　　陆念垂目看了数秒，最后在沈歆的掌心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接着很无情地把手收回身侧。
　　“怎么又不带我飞了。”沈歆笑说。
　　陆念径直往位置上走，低声说：“我看你挺会飞的。”
　　可不是么，这一飞就越过了二十多名，成功飞进了年级前三十。
　　沈歆坐回去看了会儿论坛，看到了和之前不一样的评论。
　　47楼：月考成绩出来了，荣誉榜上贴了新的排名
　　48楼：注意到了，大吃一惊
　　49楼：沈姐就算转来皁镇，也不比在潠市差好吧
　　50楼：可能优秀的人在哪里都优秀吧
　　51楼：她进步为什么这么容易，我想进步个十分都很困难
　　52楼：或许是天赋
　　53楼：或许不单单因为有天赋，还因为她有个厉害的同桌
　　54楼：我也想和学神做同桌，但学神应该不渡我这样的憨憨吧
　　沈歆正想和陆念分享论坛趣事，扭头看到陆念正在看书，还一边默念着。她一愣，随即坐直了身，把面前的课本重新打开。
　　还得跑得再快一点，不然就来不及了。
　　教室后面还有不少人在排队等着写鼓励语，温玟跃跃欲试，还以为沈歆会再贫几句，没想到这姐已经开始学习了。
　　温玟轻手轻脚离开座位，在后面的黑板上给自己写了个“加油”。
　　忙碌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像抓不住的风，倏然便从身边呼啸而过，回头时已连个尾巴都抓不到。
　　只能追，奋力追，不回头地追。
　　黑板上的倒计时写得明明白白，但就算不抬头，所有人也都清楚距离高考还剩多少天。
　　来不及了，没时间了，再快一点。
　　四字一组的短句像长戟一样铿锵砸落，把他们在学校的日子劈出了道痕迹分明的界线，一边是偶然浮上心头的悠然回忆，一边是如今的紧迫遑急。
　　这关头一到，所有问题一股脑地全砸在了面前——这题不会，那个概念不太理解，这个方法还不太会用。
　　林林总总的困难劈头盖脸砸下，把人砸得晕头转向。
　　可是怎么办，继续努力呗。
　　沈歆写了一会卷子，余光瞥见陆念在往她这边看。她一转头，果真迎上了陆念那冷冷淡淡的目光。
　　陆念托着下巴，目光一动不动。
　　沈歆下意识伸手，想摸向了陆念的下巴尖，但她动作一滞，改成把陆念偏向她的脸给推了回去。
　　陆念一愣，拨开了沈歆推着她侧颊的手。
　　“影响我学习了。”沈歆看回桌上的卷子。
　　陆念又睨了过去，大概是为了看得更清楚些，眼微微眯起。
　　“你这么看我，会让我分心的。”沈歆甩了一下笔，笔尖往卷子上一敲。
　　陆念不冷不热地说：“你这个过程写错了。”
　　沈歆沉默了一阵，低头检查起自己的答案，又朝答案瞄了一眼，理直气壮地说：“但我答案对了。”
　　“你那是歪打正着。”陆念说。
　　沈歆找了个台阶给自己下，佯装生气地说：“都怪你让我分心。”
　　陆念只觉得自己有点冤。
　　天气彻底凉了起来，起初只需要穿件单薄的秋衫，随后不得不换上毛衣，再后来还得加件厚外套。
　　沈歆替陆念把厚衣服带到了学校，在陆念披上后，还给她整理起了领口，顺势捏了捏陆念的掌心说：“怎么这么凉啊。”
　　陆念抬手就往沈歆后颈摸，冻得对方一个激灵。
　　温玟趴在桌上背单词，过会叹了一声，说道：“天凉了，想吃老街那家老大姐麻辣烫了。”
　　陆念还没收回手，冰凉凉的手指顺着沈歆的后衣领往下探，害得沈歆彻底挺不直背。
　　沈歆扭身躲开，问道：“你想吃吗。”
　　陆念还没回答，温玟便转过身说：“想！”
　　说完后，温玟才发觉沈歆问的不是她，尴尬得摸了摸鼻尖，然后干巴巴地补充了一句：“学神也想。”
　　沈歆思索了一会，问：“那周末要去吗，说起来，好久没一起出去吃饭了。”
　　“去呀。”温玟答得向来很快。
　　沈歆看向陆念，说道：“你要是不想出去，我就给你带进来。”
　　陆念看了眼卷子，有点纠结，她卷子还没写完。
　　“那还是我给你们带进来吧。”沈歆径自改了计划。
　　温玟先是哀嚎了一声，但想想觉得也不错，搓搓手道起了谢。
　　路上风大，气温也还挺低的，那两份麻辣烫没到学校就凉透了。
　　油沾在了碗盖和碗壁上，凝成一块一块，看起来还有点儿消减食欲。
　　沈歆干脆在路上买了个自热小火锅，把那份麻辣烫挂在车头。她没把麻辣烫带过去，只拿了路上买的那盒自热火锅。
　　她是藏着掖着带进教室的，就藏在包里，甚至没告诉陆念。
　　陆念看沈歆没带麻辣烫，还以为沈歆忘了。
　　放学后，沈歆才磨磨蹭蹭把包里的自热火锅拿了出来，压着声说：“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陆念回头看见沈歆在拆包装，讷讷说：“你怎么把这个带过来了。”
　　“放学了，没事。”沈歆窸窸窣窣地取出盒里的小包装，把矿泉水倒了进去。
　　温玟没等到麻辣烫，却闻到了一股火锅味。
　　香味挺浓郁，闻着有点呛鼻。
　　没想到方燃在这时候来了教室，把改好的作业发了下去。
　　那香味在教室里横冲直撞着，方燃的声音戛然而止，她寻思着可能是自己闻错了，咕隆咽了下唾沫，又继续念起学生的名字。
　　陆念浑身紧绷，紧盯着黑板不敢挪开眼，就怕被方燃看出个好歹。
　　那盒子里的水咕噜咕噜沸腾，声音还挺大。
　　方燃试探般往讲台下走了一步，问道：“谁在吃火锅？”
　　留在教室的人循着香味望去，只见陆念转身推开了窗，冷风钻进教室，把香味冲淡了一些。
　　“沈歆。”方燃看出来了，挤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无奈地说：“虽然现在是放学时间，但你也太猖狂了。”
　　沈歆笑了笑没应声。
　　方燃摆手：“出去吃。”
　　沈歆端起那盒自热火锅就往教室外走，在走廊上哆哆嗦嗦站着。
　　陆念把书一抱，也跟着出去。
　　“你不用出去。”方燃招起手。
　　陆念目光闪躲了一下，看着走廊上的人说：“可是我也想吃。”
　　方燃彻底没话说，看了一圈问：“还有谁想吃？”
　　温玟和冯秋站了起来，从方燃身边瑟瑟缩缩地经过，走到走廊上和沈歆、陆念挤在了一起。
　　余下的人纷纷投去艳羡的目光，饿得实在撑不住了，纷纷离开教学楼往食堂走。
　　沈歆就那一双筷子，夹起一个丸子，像钓鱼那样喂到温玟嘴里。
　　还是因为温玟仰着头一直啊啊个不停，否则那个丸子她是要先给陆念的。
　　温玟被烫得直呼气，咀嚼着说：“虽然没有麻辣烫，但自热火锅也是极好的。”
　　陆念正在打量盒里都有些什么菜，听见沈歆说：“你啊一声，我就喂给你。”
　　她还没张嘴，温玟已经吃完了，又仰头啊啊叫唤。
　　沈歆往温玟下巴一托，迫使她合上嘴，转而对陆念说：“小朋友，张张嘴吧。”
　　方燃对在教室里吃东西的行为已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但像这种气味重的，还是勒令禁止。
　　陆念那静了很久的手机是在中午时震动起来的，在抽屉里震了个地动山摇。她在窗外探手，想往桌子下掏，可惜指尖只勉强能碰到桌面边沿。
　　知道给陆念打电话的人少，沈歆还戏谑道：“哪个骗子给我们学神打电话。”
　　陆念进了教室，才刚摸到手机，那动静就没了。
　　那自热火锅一人分一口就没多少了，温玟和冯秋还在使劲捞，却只捞得出一点残渣。
　　沈歆拿了过去，把余下的汤倒进厕所，盒子丢进垃圾箱。回来时，她看到陆念正盯着手机直皱眉，问道：“怎么了？”
　　陆念捧着手机说：“不认识的号码，不知道是谁。”
　　“那就别管了。”沈歆说。
　　“可是。”陆念又看向通话记录，“可能是她。”
　　沈歆知道这个“她”是谁，不大待见得别开头说：“她找你能有什么事。”
　　“我不知道。”陆念摇头。
　　“那你要回拨吗。”沈歆翻开书说。
　　陆念又摇头，她已不像之前，还会期待陆文恙的电话。
　　“她要是有什么事，还会给你打过来的。”沈歆说。


第87章 
　　两人又在教室学了一个多小时才离开，过了刚放学那一阵，校门里外已看不到几个人。
　　周六的下午还算热闹，就连楼底下棋的人都比平时多。
　　沈歆拉着陆念到桥洞底下买了点菜，陈端州本不想收她们钱的，但沈歆硬要塞，陈端州只好给她们多撘了一颗包菜。
　　往回走时，陆念察觉手机在响，拿出来看了好几秒才接通。
　　还是之前那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也没变，并不是潠市，但陆念莫名觉得，这就是陆文恙打过来的。
　　沈歆在前面回头，看见陆念把手机抵到耳边，但一分钟过去，竟一句话也没有说。
　　许久后，陆念才闷闷地应了一声，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好像很冷漠。
　　不知道那边的人说了什么，陆念蓦地回答：“不用。”
　　随后打来电话的人又说了好一阵，近要走到楼梯口时，陆念才挂了电话，很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沈歆提着菜站在边上，问道：“她说什么了。”
　　陆念垂头看鞋尖，看了有十多秒才抬头，扯出了一个平淡的笑，说：“她说她在霁城了，暂时还没找到新的工作，问我需不需要钱。”
　　一顿，陆念又说：“我说不用。”
　　沈歆把手里的菜拎高说：“回去做饭吧。”
　　气温下降后，天色也暗得很快，才七点过，天已经暗了大半。
　　陆念仰头朝显露出暗蓝色调的天上看，冷不丁说：“姐姐，借我点光。”
　　沈歆刚好走进楼道，闻言打了个响指。啪的一声，楼道里的声控灯随之亮起。她慢步往楼上走，扭头说：“给你，不用还。”
　　到底是旧楼，楼上的灯坏了许久都没人换，亮起的这盏声控灯也暗得很，昏黄得像是傍晚时映在天边的霞光。
　　沈歆扭头的时候，她那张明艳的脸恰好背着光，光从她外套上细细小小的绒毛间穿过，整个人像是被笼在一圈光晕里。
　　陆念浑身一松，慢腾腾牵起嘴角，感觉沈歆好像真的把光带过来了。
　　沈歆手里还提着菜，她把袋子换到了打响指的手上，然后抬起另一只手，两指一捻，也打了个响指，说：“这只手也行。”
　　“好噢。”陆念走进楼道，不紧不慢往上走，推了沈歆的肩说：“怎么还不上楼。”
　　“在这堵你呢。”沈歆笑说。
　　话音刚落，后边传来声音，一位阿姨没好气地说：“堵这干什么呢。”
　　陆念回头看了一眼，连忙推起沈歆的肩，催促她快点走。
　　沈歆抬腿往上走，扶着栏杆往下望去一眼，道歉说：“不好意思啊，堵着您了。”
　　“没事。”那阿姨摆手说：“这楼梯窄，以后你们要是有私事要解决，就回家解决去，别人走上走下的，你们站在这多不方便。”
　　“回去解决私事吗。”沈歆冲着陆念笑。
　　陆念又推了一下沈歆的肩，没吱声。她看沈歆半掩在袖子下的手红了好几道，像是本来就被冻着了，然后又被那装菜的袋子累着。
　　沈歆哆嗦了一下，快步往楼上迈，看她那外套挺厚实的，实际上底下还是裙子，连秋裤也没穿，捡了风度丢了温度。
　　晚秋过后，早冬悄然而至，气温一不留神就下降了许多，屋外已经冷到张嘴能哈出白气的程度。
　　陆念跟了上去，手往前一伸就抓住了沈歆提着菜的手。
　　沈歆脚步一慢，却怕又堵着后边的阿姨，没敢停。
　　“给你捂捂。”陆念的手脚本来就容易冻，碰到沈歆的手后，才发觉这人比她还冷。
　　“小朋友还会心疼人了。”沈歆拨开陆念的手，往上又走了几层台阶，“你赶紧把手放兜里，冷一个人就好了，别两个都挨冻。”
　　陆念鬼使神差地把手放进沈歆的兜里，冰凉的五指冷不防和沈歆的手碰了个正着，刚要收回的时候，被紧紧捏住了。
　　“我叫你把手放自己的兜里。”沈歆慢悠悠开口：“而不是放我兜里。”
　　陆念又想收回手。
　　“放都放了，别收了。”沈歆哼了一声，“小对象你在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
　　陆念缓缓吸了一口气说：“我没有。”
　　到了门前，沈歆摸出钥匙，咔一声推开门。
　　陆念把沈歆手里的菜接了过去，放进厨房那洗菜篮里。她洗好手，回头看到沈歆拉开了包，竟还把卷子和笔拿了出来。
　　沈歆进门后哪有什么聊私事的意思，甚至还写起了卷子。
　　陆念一怔，走过去看沈歆写卷子，时不时往她卷面上一指，说：“这里错了。”
　　“你一眼就能看出来答案啊，学神。”沈歆瞪眼。
　　“没。”陆念解释说：“这卷子我做过。”
　　沈歆盯起她，像在用目光描摹。
　　陆念被看得耳朵发烫，突然想起来，她和沈歆已经很久没有亲了。
　　“想什么呢。”沈歆仰头问。
　　“想鼓励你一下。”陆念弯腰贴近，很轻地往沈歆唇上一碰。
　　就那么一下，她就要退开。
　　沈歆把人拉近，愤愤地重新贴上。
　　陆念那唇被描摹着，跟水蛇一样软的玩意顺着唇峰往唇角走，划出了一道濡润的痕迹。
　　再接着，她故意咬起的牙关被撬开了。
　　晚饭是两人一起做的，吃完就开始自习。一人坐在饭桌边，一人在茶几上趴着，谁也没看谁，生怕多对视一眼就影响学习效率。
　　离得远了也不好交流，尤其两人还把手机丢到了房间里。沈歆被卷子最后那道题难倒了，左思右想也琢磨不出解题思路，写了个小纸条给陆念丢了过去。
　　那团纸啪地落在陆念手边，陆念往后一仰，竟还被吓着了。她朝沈歆斜了一眼，才慢吞吞打开纸团看，给沈歆把解题思路写到了纸上，随手一揉便丢了回去。
　　两人也不说话，就丢小纸条交流，莫名像是回到了刚认识那一阵，那是一个啼笑皆非的高二。
　　从九月的那次月考开始，沈歆在之后的三次月考里都取得了不小的进步，后面两次也都保持在了年级前三十。
　　沈歆感觉自己似乎瘦了点，起因是林芝给她打了视频电话，林芝在电话里说她瘦了，让她多吃点儿，她狡辩说没有，只是因为视频开了美颜效果。
　　后来她自个儿在脸上摸摸碰碰，发现好像真是瘦了点，往后几天里，有事没事就往自己脸上摸。
　　下课后，沈歆忽然想起林芝说她瘦了的事，还从抽屉里把镜子拿了出来。她转身朝向陆念，摸着自己下巴问：“你看我是不是瘦了点。”
　　陆念转头看了一眼，其实这天天相处的，也看不太出来，犹豫道：“好像有点。”
　　沈歆呼了口白气，伸手就往陆念脸上碰。
　　陆念往后一仰，下意识避开，可课桌间的位置也就那么点，躲也躲不到哪去，下一秒就被捏了个正着。
　　沈歆捏着陆念没有几两肉的面颊说：“我看看你瘦了没。”
　　坐在前排的温玟幽怨回头：“你们收敛一点。”
　　沈歆哪理会温玟，却轻飘飘往陆念脸上掐了一下，说：“好像你也瘦了点。”
　　学习就是有这么一种让人废寝忘食的能力，沈歆以前还觉得爱学习的人挺没劲的，如今发觉，她也正朝着这个方向脱缰似的往前奔。
　　哪里没劲，那奋力拼搏的样子不是挺酷的么。
　　临近期末时，许多任课老师已经不怎么讲课了，大多时间都留给学生自习。
　　有的人自习时特容易分心，温玟就是典型案例。
　　沈歆正在重算错题集上的题目时，忽然感觉桌子晃了几下。
　　晃一下大概是错觉，晃两下搞不好是头晕，但如果一直晃个不停，要不是她的感官出了点问题，那就是坐她前边的人有问题。
　　沈歆微微腾起身，往前看了一眼，只见温玟那椅子背恰好抵在她桌子前，温玟那腿抖个不停，连带着她的桌子也开始晃。
　　她坐了回去，抓起一支笔往温玟背上戳，压着声问：“你抖什么。”
　　温玟那抖腿的动作一顿，还把手压上了膝盖，克制起自己抖腿的欲望。她回过头委屈地说：“我饿得快不行了，焦急等下课呢。”
　　“难道你抖腿能让时间过得更快点？”沈歆揶揄。
　　温玟吸了一下鼻子，说：“倒是不能，但能让我心里好受一点。”
　　沈歆一语道破：“你明明就是想抢二食堂的糖醋里脊。”
　　温玟露出尴尬的笑。
　　在入冬后，沈歆晚上也不怎么出去吃饭了，冒着冷风来回跑还挺累人的，能多腾点时间留在教室学习也好。
　　沈歆嗤地笑了，“不行，糖醋里脊必须是我的。”
　　“我的！”温玟咬牙。
　　陆念抬头看了她俩一眼，不想争什么糖醋里脊。
　　沈歆却歪着身，屈起的手肘往陆念那一撘，说道：“可以不是我的，但必须要是小陆老师的。”
　　温玟假模假样地呜呜了两声。
　　陆念把笔往桌上一放，眼倏然一眨，很是无辜。
　　挂钟的指针还没指向下课，教室里大半的人已经做好了奔跑的准备。等铃声一响，所有人像脱弦的箭那样，马不停蹄地跑向食堂。
　　沈歆把卷子和书收好了，“去二食堂吗。”
　　陆念点头，其实她还挺想吃糖醋里脊的。
　　在所有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沈歆和陆念慢悠悠地走到了二食堂，压根不急。
　　沈歆和陆念就挺遵守食堂纪律的，但排到前面的同级生一看到她俩，就偏要往后让。
　　等沈歆排到窗口前时，那盘里就只剩下一份糖醋里脊了，排她后面的全探出头看，眼睁睁看着最后一份糖醋里脊被要走。
　　两人端着餐盘走到温玟提前占好的位置上，整了整外套就坐下了。
　　温玟瞄了一眼，哼哼唧唧地说：“你还不是想吃二食堂的糖醋里脊。”
　　沈歆把餐盘往陆念那一推，简明扼要地说：“吃。”
　　陆念夹走一块，小口咬着吃。
　　“你们好惨哦。”温玟缓缓摇头说：“我一个人享受整份糖醋里脊的快乐。”
　　沈歆其实能看出温玟最近状态不太好，不清楚对方遇到了什么事，但她坐在后面，总能看到温玟上课走神的模样。
　　她轻咳了一声，看着餐盘说：“你最近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温玟目光闪躲。
　　“你最近有点……”沈歆斟酌了一下用词，“学习不太走心。”
　　温玟短促地啊了一声，筷子直往米饭上戳，小声说：“也没什么。”
　　“那就是有什么。”沈歆说。
　　温玟眼一抬，无奈道：“你当知心姐姐当上瘾了？”
　　沈歆别开眼，“哪有。”
　　陆念从衣兜里拿出纸巾，一人掰了一截，擦着嘴看向温玟。
　　被那么注视着，温玟索性开口：“我妈前段时间不是回去了么，后来我爸也回来了一趟，两人都问我之后要不要过去一起住，我……”
　　她舔了下干燥的嘴唇，吃了口菜掩饰不安，又说：“他们都各自有新的家了，我再过去就挺奇怪的吧。”
　　“倒也不是怪。”沈歆犹犹豫豫开口。
　　“是尴尬。”温玟自己说了出来，又说：“我又不像我妹，在他们离婚那年就跟着走，我现在都多大人了，这时候过去的话，相处起来多费劲。”
　　陆念把纸巾捂在嘴前，转而在兜里摸了摸，想给温玟递颗糖。她刚把手伸出去，握起的拳头就被抓了个正着。
　　沈歆掰开她的手指看，看是别人“拜”学神时上供的的糖，才松手说：“这个可以给。”
　　陆念把糖往温玟手边放，说道：“就算不跟着过去，也能过得很好。”
　　饭还没吃完，温玟就把糖剥开吃了，含在嘴里说：“你说得对，但我还是会很感谢他们，感谢他们想起我。”
　　过年前最后一次月考的排名，在午饭时间被贴在了教学楼下的荣誉榜上。前十、前五十和前百的排名分别贴在不同的张贴栏上，所有名字整整齐齐排列着。
　　吃完饭，沈歆便和陆念一起逛到了教学楼下，在大红底色的榜单上找起自己的名字。
　　以前陆念根本不看荣誉榜，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亲自来看。
　　而沈歆此前的成绩还算稳定，稳定就稳定在，不论是在前五十还是前百，她总得从倒数的位置往前找，如今不顺着看竟还不好找了。
　　沈歆划动的手指一顿，停在了自己的名字上。
　　二十名，比上次月考还进了一名。距离一环又近了一些，但还是不够。
　　陆念平静地扫了一眼，她还是第一，但心里并没有惊起波澜，这个结果她早猜到了。她又看了几秒，然后开始用目光度量她和沈歆名字间的距离。
　　差得不多，也就一掌那么远。
　　沈歆那指尖慢腾腾往上挪，像在模仿蜗牛爬行，说：“你看这感觉像不像我在追你跑，我还得从这，追到这。”
　　“再追追吧。”陆念转头说。
　　沈歆笑说：“我要是会飞就好了，我能直接飞上来。”
　　陆念又看向榜单，往自己名字上面的空位指，说道：“我在起飞线，从你那到我这里是助跑距离，先助跑一段，就可以飞了。”
　　“好呀。”沈歆认真说：“那你再等等我。”
　　高三的每一天都过得很急，有时稍微走一下神，就会觉得这日子过得像在走马观花，没有印象都没留下，时间就过去了。
　　但陆念仔细一回想，又蓦地发觉，关于沈歆的所有事情，她都记得一清二楚，好像她所有的记忆空间都被重新占据，用来填放关于沈歆的生活碎片。
　　关于陆文恙的种种，彻彻底底被堆放到无关紧要的角落，变得不值一提。
　　沈歆又变了许多，变得更加刻苦，就好像……
　　真的在朝着她狂奔，在用尽全力助跑。
　　中午的教室又只有她俩呆着，门窗关得牢实，连丁点风也钻不进去。
　　冬天总是很容易困倦，陆念写了会卷子，眼皮差点睁不开，索性往桌上一趴。
　　眼才闭上没多久，她手里忽被塞进一个暖烘烘的东西，眼睛打开道缝一瞄，发现竟是个暖宝宝。
　　沈歆在边上问：“腿上要不要贴一个？”
　　陆念困倦地看向沈歆，拉开对方的大衣瞅了一眼，嘟哝道：“你自己往腿上贴一个，你又不穿秋裤。”
　　“你怎么跟林女士一个样。”沈歆笑着说。
　　后来沈歆还是贴了，因为陆念把暖宝宝后面的衬纸撕了，啪一下拍到了她的腿上。
　　沈歆说：“幸好这东西不能往脸上贴，不然你就得往我脑门上拍了。”
　　陆念重新趴了回去，两眼一闭又开始睡。
　　沈歆在她耳边嘀咕：“你上辈子是抓鬼的道士吧。”
　　“怎么还有人……”陆念闭着眼含含糊糊地说：“说自己是鬼啊。”
　　“可爱鬼不行么。”沈歆厚着脸皮说。
　　上课铃响起前十分钟，温玟跑进了教室，坐下便猛搓起手，像要摩擦生火一样。她回头看沈歆还在看书，忍不住往嘴里憋了一口气。
　　学校论坛里竟还有人觉得沈歆进步快是因为动用了什么关系网，花钱找了大神补习，温玟清楚得很，沈歆进步明明是因为她那打了鸡血一样的学习态度。
　　就这态度，连陆念也比不上她，毕竟陆念还赢在有那么点学习天赋。
　　温玟把憋在嘴里的气一口气呼出，又想，陆念的天赋哪能只有一点，那是她撞破头都求不来的。
　　沈歆察觉到温玟投来的目光，迎上她的双目问：“怎么了。”
　　“沈姐。”温玟搓搓手说：“你还有什么学习诀窍是没分享出来的，教教我呗。”
　　沈歆手腕一转，握在手里的笔朝旁边指去，随即她那精亮的眼也看向了陆念，说道：“看，我的诀窍。”
　　陆念没听清这两人在说什么，余光瞥见沈歆的笔正指着自己，疑惑问：“怎么了。”
　　温玟努了努嘴：“没什么，看看诀窍罢了。”
　　陆念往抽屉里摸了摸，给温玟递过去一本书，还是没拆封的。
　　“送我的？”温玟欢欢喜喜地接了过去，一看到封面上的字就懵了。
　　《聪明的孩子是这样学习的》。
　　陆念讷讷解释：“这是沈歆特地给你买的，偏要我拿给你。”
　　本年最后一次月考的排名已经公布，意味着期末考试不远了，期末一来，寒假也就要来了。
　　经过高强度、高频率的周考和月考洗礼后，期末考竟变得平平无奇，像石头沉进深海，引不起一点浪，让人觉得，这只是一次普通的考试。
　　一次意味着假期到来，却平淡无味的考试。
　　沈歆早想好了寒假的安排，在教室里大半的人讨论着寒假要做什么时，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前排有人问：“寒假放多久啊，能不能和高一高二的一样，放足一个月？”
　　温玟嗤笑着说：“你想太多，顶多两个星期。”
　　“真的假的？”还有人不信，毕竟这事学校还没公布，方燃也还没提过。
　　温玟点头：“当然，我早问过老师了。”
　　一群人开始唉声叹气，嗷嗷一片，像是待宰的猪崽那样。
　　沈歆发觉陆念回头看了她几次，那嘴张张合合的，却什么也没说。
　　在写完最后一个字后，沈歆一个转头，掐准了时机撞上陆念的目光。
　　陆念倏然低头，握笔的手一摇一晃，连半个字也没写出来。
　　“偷偷看我干嘛。”沈歆伸手戳陆念的手背。
　　陆念眨眨眼，戳了回去。


第88章 
　　温玟还在和冯秋说寒假的事，问道：“你寒假怎么安排，两个星期全在家学习？”
　　冯秋噘着嘴，把笔往人中上放，思索了一阵才说：“是啊，我可不想出去走亲戚。”
　　温玟自得其乐：“幸好我不用走亲戚。”
　　“烦得很。”冯秋声音含混地说。
　　温玟把她嘴巴上顶着的那杆笔拿了下来，“不出去散散心吗，我看你这段时间都成苦瓜脸了，下学期还得了？”
　　冯秋叹气说：“我也想轻松点啊，可我学得不好，怎么轻松得起来，想来想去假期还是在家复习算了。”
　　温玟托起下颌，“我看挺好的啊，不是很稳定吗。”
　　“哪里。”冯秋惆怅道：“离我那目标还远着呢。”
　　沈歆伏在课桌上，下巴抵着手背，两眼定定看着陆念。
　　陆念咽了一下，被盯得满心别扭，也不知道该写什么，干脆往草稿上抄起自己前面才写过的式子。
　　“你寒假在家复习还是去代课。”沈歆问。
　　“不代课了。”陆念摇头，“时间不够用。”
　　沈歆嗯了一声说：“我也在家复习。”
　　“你什么时候回去，票买了吗。”陆念有点失落，意识到自己又得和沈歆分开两个星期。
　　“买什么票啊。”沈歆晃了晃食指，“我不回潠市。”
　　陆念懵懂地喔了一下，还挺意外的，但又可以想通，毕竟沈歆他们家应该不止在潠市有房子。
　　“想什么呢。”沈歆捏起手指头说：“我在皁镇也有家。”
　　陆念怔住，明明是租的房子，说成“家”还怪别扭的。
　　“我们桥洞街的家不是家么。”沈歆愤愤说。
　　陆念嘴唇一抿，好像自己那被撕裂得彻底的生活好像又被拼凑了起来，似乎又有了那么点儿家的概念。是沈歆堂而皇之地挤进了她的现在和未来，把她的废墟修葺一新。
　　“那。”陆念抿了一下唇，小声问：“你不回去过年吗。”
　　沈歆摇头：“少一个年不回去也没什么。”
　　“可你爸妈。”陆念欲言又止。
　　沈歆笑了，“你担心他们不开心吗。”
　　陆念微微颔首。
　　“不会。”沈歆翻了个白眼，酸劲十足地说：“我问过了，他们后半个月都在国外，年后才回来。”
　　陆念揉了揉自己的耳朵尖，说：“我一开始以为你要去其他地方过年，所以才说不回潠市。”
　　“合着你觉得我天南地北全是家对吧。”沈歆捂着额头笑。
　　陆念耳廓一热，又使劲揉了几下，下颌微微往下一点。
　　“那以后有空了，我带你去我天南地北的家看看。”沈歆乐悠悠地说。
　　陆念捏着笔的手动了动，在草稿上画出了一团乱糟糟的线条，过会才说：“也可以。”
　　温玟转身向后，问道：“沈姐过年回家吗。”
　　“不回。”沈歆答。
　　“那我们可以约一约。”温玟耶了一声，又补充道：“我们仨。”
　　沈歆冷冷睨了过去。
　　温玟一个哆嗦，哈哈干笑了两声。
　　期末结束，方燃花了半节课开了个短会，讲了放假时间和假期里的注意事项。
　　她把返校的日期写在黑板上，写完还捏着粉笔圈了好几圈，说：“都记住了吗，别让我返校第一天见不到人。”
　　教室里随即传出一阵欢笑声，甚至还有人提前祝方燃新年快乐。
　　方燃笑了，语调难得温柔：“假期该放松就放松，学习要懂得劳逸结合。”
　　底下的人频频应声，不少人连东西都收拾好了，就等着下课铃响。
　　方燃回头朝墙上的挂钟看了一眼，食指往唇前一抵，压低声音说：“一会下课后会很挤，你们现在就可以回去了，脚步放轻点，别影响到别班的同学。”
　　她话音刚落，教室里响起一片嘘声，一群人压低了声音说话，拎起包小心翼翼往外走。
　　沈歆背起了包，一把抱起桌上那装了书的箱子，对陆念说：“回家吧，小朋友。”
　　陆念仔细检查好要带的书和卷子，在整理好桌面后，才起身问：“一会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沈歆反问。
　　陆念想了想说：“火锅吧。”
　　温玟在前面听到了，立即说：“我也要吃！”
　　沈歆面无表情地睨了过去，给温玟收回那话的机会。
　　但温玟哪会反悔，还说：“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
　　“行吧。”陆念说：“人多热闹，一起吃。”
　　沈歆只好同意，冲温玟勾勾手说：“那还不快来。”
　　温玟把包一背，风风火火地跑出了教室。
　　“温玟。”方燃在讲台上压着声叫了一声。
　　温玟立刻放慢了脚步，两手往身前一抬，勾着背小心翼翼地走。
　　陆念抱着箱子在后面跟，听见沈歆在自己耳边说：“你看她，就应该往她脑门上贴一张。”
　　“贴春联么。”陆念下意识问。
　　沈歆眼一亮，“对哦，等会回去顺便买个春联吧。”
　　火锅没吃上，早到半途时，三个人拐去了老家，吃起了之前没吃上的那家老大姐麻辣烫。
　　招牌写着老大姐麻辣烫，老板却是个年纪没比她们大上多少的姐姐。
　　大概因为临近过年，那姐姐心情好，还悄悄给她们添了点儿菜，在收银台前喊她们趁热吃。
　　陆念端了个小碗，看温玟要把最后一根油条吃了，赶紧夹了放进沈歆碗里。
　　温玟悬着的筷子一顿，有点说不出话。
　　“你不是喜欢吃这个么。”陆念瞅着沈歆说。
　　沈歆吃得斯哈斯哈的，明明受不了辣，却偏要老板娘做正常辣度的，夹起油条咬了一口说：“喜欢，谢谢小陆老师。”
　　“不是小朋友了？”陆念睨她。
　　沈歆舔掉嘴角的油说：“谁让你给我夹油条了呢，是吧学委。”
　　温玟干脆夹鹌鹑蛋去了，“是是是。”
　　“你过年都是和你姨过么，你姨也不去外边过啊？”沈歆吃着油条说。
　　温玟点头：“是啊，我和我姨相依为命很久了。”
　　沈歆歪了一下身，往温玟那撞去，“听起来怎么那么惨。”
　　“挺好的啊。”温玟垂下眼，“就是收到的压岁钱少了点。”
　　她那话音陡然一停，很快地朝陆念瞥去了一眼，改口说：“也不少，其实有我姨在一起过年，也挺开心的，她做的手工都很漂亮，改天我跟她讨两个，给你们送过去。”
　　“好啊。”沈歆还挑起来了，“都有什么，我能要个枣红色的么。”
　　“枣红？”温玟想了想说：“也有，就毛绒玩偶什么的，针织品也有。”
　　“行。”沈歆又说：“红的好，红的吉利。”
　　“那学神要什么颜色？”温玟问。
　　陆念看了沈歆一眼，说：“蓝色吧。”
　　沈歆凑过去把陆念夹起来的丸子吃了，嘴里鼓鼓地嚼着。
　　温玟根本没眼看。
　　回桥洞街那一路摆了不少小摊，有卖灯笼和各种挂件，也有卖春联的。
　　陆念站在摊子边仔仔细细地挑，挑的那一副横联是普普通通的“万事胜意”。
　　沈歆往包里一塞，说道：“这个好，希望我们都能心想事成。”
　　“嗯。”陆念应声，跟在沈歆的自行车边走，“回去贴上吧，不知道贴春联有没有什么讲究。”
　　“你还信这个啊。”沈歆笑了。
　　“我第一次贴。”陆念瞪了过去，“得用心点。”
　　沈歆推着车说：“那我也是第一次贴，等会问问陈爷好了。”
　　气温还在持续下降，虽然皁镇不下雪，但也没比下雪的地方暖和到哪去。
　　桥洞街那屋里连个炉子也没有，从文心街搬过来的箱子里也没有，陆念说她之前从来没用过炉子，多穿点就焐热了。
　　两人边看书边哆嗦，写一会就搓一下手，身上穿再厚的衣服都扛不住这凉意。
　　沈歆已经琢磨着要去买个暖炉了，她把自己掌心搓热了，伸手去捂陆念的手。冷不丁被陆念的手指冻了个激灵。
　　陆念晃晃手：“我要写字，你捂自己的。”
　　沈歆说：“要不你念出来，我帮你写。”
　　陆念瞪过去，“拿个暖宝宝就好了。”
　　“我出去买个炉子。”沈歆站起身，作势要拿钱包。
　　陆念一愣，“没必要，到时候走了还得收拾，去借一个吧。”
　　“行。”沈歆点头说：“我去问问。”
　　陆念非常怀疑沈歆能不能借到，毕竟沈歆和住在这的人都不熟。
　　但过了一会，沈歆提着个炉子回来了，炉子还是老式的那种，里边装着的木炭烧得火红，提手那缠了防烫的粗布。
　　沈歆把炉子拎进屋，放在桌底下说：“我跟对门的奶奶借的，将就一下，他们家只有这个能借给我们。”她蹲了下去，还用钳子捣了捣炉子里的炭。
　　陆念放下了笔，弯腰把手悬在炉子上，果真暖了不少。
　　“过两天还是去买个什么取暖的回来吧，我看你这手一冻，字都写不好看了。”沈歆戏谑，又说：“走的时候就送个对门那奶奶吧，多省事。”
　　陆念看了眼自己的字，没觉得哪不好看了，又朝沈歆的卷子睨，说道：“明明是你不好看。”
　　“就你好看。”沈歆说。
　　说完，她就想给陆念点颜色看看，把陆念头发一拨，就朝她颈侧咬。
　　那颗痣又被咬了个正着。
　　陆念把冻得冰冷的手塞进了沈歆的后衣领里，冻得对方一个激灵，还说：“这才是给点颜色看看。”
　　沈歆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道缝，好让室内的空气流通些。
　　假期里两人忙着学习，这一忙，沈歆还忘了给林芝和沈泽琨打电话。
　　电话还是她爸妈主动打过来的，视频电话接通的那一瞬，沈歆差点被另外半球的阳光亮瞎眼。
　　视频里，林芝和沈泽琨正沐浴在阳光下，脚下是柔软的沙子，一边的矮桌上甚至还放了酒。
　　反观自己这边，她和陆念两人围着个炉子哆嗦得取暖，身上要有多厚就穿多厚，裹得像个球一样。
　　沈歆接电话时没避开陆念，反而还往陆念那边靠，让陆念也入了镜。
　　陆念抬眼时懵得忘了嚼嘴里的橘子，半片橘肉露在牙外。
　　沈歆一看到林芝那边的阳光就心烦，索性把他们的画面缩成了小窗口，把自己和陆念这边的放大了。
　　陆念回过神，这才咀嚼了几下，眸光躲躲闪闪，想了想还是喊了声“叔叔阿姨好”。
　　沈歆没好气地说：“你们看起来过得挺滋润的。”
　　屏幕的另一端，沈泽琨在给林芝剥葡萄，抬头朝镜头看了一眼，应道：“小同学好，好久不见。”
　　陆念把半张脸掩了起来，挺不好意思的。
　　林芝也跟着说：“念念看着也比上次见面时瘦了。”
　　陆念下意识朝沈歆看去，对林芝的称呼抱有疑问。
　　隔着屏幕，林芝看出陆念眼底的疑虑，笑着说：“沈歆在我们面前就这么喊你，阿姨就跟着喊了。”
　　陆念尴尬得抠了抠屏幕外的手指，极轻地喔了一声。
　　阳光下，林芝靠在躺椅上，对着屏幕说：“这边是挺舒服的，太温暖了。”
　　“我太苦了。”沈歆啧了一声，“受着冻还得听你炫耀。”
　　“那房子没暖气吗。”林芝问完一顿，自顾自回答：“好像是没有，南方嘛，没暖气正常。”
　　沈歆欲言又止，干脆闭嘴。
　　林芝吃了颗葡萄，叹道：“过年这几天，该吃什么就吃什么，你苦就苦了，别苦着念念。”
　　陆念往镜头外避了一下，但耳廓没躲过，在画面里微微泛红。
　　身边那人一躲远，沈歆还冷起来了，连忙把陆念拉了回来，替她把耳朵捂上，说：“我们每天都做饭的。”
　　“看来厨艺精进不少。”林芝感慨。
　　“是呢。”沈歆得意地说。
　　林芝忽然问：“念念脖子上那一块是什么。”
　　屏幕里凑在一起的两人蓦地僵住，盯向屏幕的目光都飞远了。
　　陆念怔怔地张嘴，知道那是沈歆留下的，还未消散牙。
　　还泛着点红，但只余下小半圈了，乍一看像是刮痧留下的痕迹。
　　但林芝又自顾自地回答：“皁镇大冬天也有虫子啊，房子里喷喷杀虫剂吧。”
　　“好，等会就喷。”沈歆坐直身说。
　　林芝笑着往屏幕上弹了一下，说：“好好准备考试吧，考完把小同学带回来一起吃个饭。”
　　“别太紧张，”沈泽琨在边上说。
　　“没紧张。”沈歆那姿态放得很轻松。
　　“我指的是小同学。”沈泽琨补充。
　　大概是抱错了吧，沈歆面无表情地想。
　　“行了，你们晚上多加点菜，我们要下水了。”林芝挥手道别。
　　视频结束后，沈歆才放下捂在陆念耳朵上的手，没劲地耸了一下肩，“看吧，林女士真的很喜欢你。”
　　陆念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冷不防说了句“谢谢”。
　　“傻了？”沈歆推她一下。
　　陆念眨巴眼，感觉陆文恙在她心里留下的缺口都被填上了，连点间隙也没遗漏，填得密密实实。
　　假期近要结束，陆文恙才打了电话回来。
　　听到手机铃声时，陆念正在厨房剥玉米。她洗了一下手，就转身去找手机，在看见屏幕上显示的号码时，她怔住了。
　　她没有保存陆文恙的号码，对那串数字已烂熟于心。
　　犹豫了一会，陆念还是接通了电话，但她连喂也没说，等着陆文恙先开口。
　　陆文恙咳了一声，声音很沙哑，似乎是感冒了，她说：“在家吗。”
　　“文心街的房子我租出去了。”陆念说。
　　“哦。”陆文恙并不意外地应了一声，问道：“那你住哪。”
　　“桥洞街那边，和我同桌一起。”陆念回答。
　　陆文恙沉默了很久，但她始终连一句责备的话也没有说。
　　“上次带我去吃饭的那个人，是她的朋友。”陆念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她。
　　陆文恙应了一声，问道：“是女生吧，你们关系很好吗，你好像一直以来都没什么朋友。”
　　“是。”陆念又说：“挺好的。”
　　“哦。”陆文恙没话找话一般，像是企图多说几句，拉近两人间渐远的距离，“她……是个怎么样的人。”
　　陆念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转头便看见沈歆正从房间步出。
　　她目光一敛，对着手机说：“人很好，什么都会，很厉害的。”
　　“嗯。”陆文恙转而又问：“过年怎么过的。”
　　陆念望着墙上某一处，回答：“学习，下学期就高考了。”
　　陆文恙很轻地啊了一声，似乎有点意外，过会儿生硬地说：“那你要加油。”
　　“我会的。”陆念说。
　　这有一句没一句的对话难得平和，就像一个平铺直叙的结尾。
　　陆文恙没再说什么，在让陆念注意保暖后，便挂了电话。
　　“背地里夸我呢。”沈歆环起手臂说。
　　陆念放下手机，又走回厨房剥起了玉米，坦诚说：“就是夸给你听的。”
　　沈歆抓了一下凌乱的头发，隔着扇玻璃门往厨房里看，微微眯着眼打了个哈欠。
　　陆念回头看了一眼，看沈歆还站在门外不动，歪头问：“怎么了。”
　　“还想听你夸我。”沈歆讨好般眨眨眼。
　　陆念哪像温玟，满肚子溢美之词，她剥着玉米，抿着嘴没吭声，耳朵尖有点红。
　　“逗你的。”沈歆翘起唇角笑，“我给你画颗心吧。”
　　陆念扭头，看见沈歆往玻璃门上哈了口气。
　　沈歆抬手往那一小块白茫茫的玻璃上画，画出一颗爱心。
　　陆念低头又剥起另一苞玉米，听见沈歆在门外说：“收到我的爱心了吗。”
　　“收到了。”她应声。
　　两人轮流做饭，按理来说这次该陆念了，可沈歆画完爱心便径自走进了厨房，热起锅就把陆念剥好洗净的玉米炒了。
　　沈歆翻炒了几下，越发觉得自己厨艺精进了许多，甚至还想尝试点高难度的。她把锅一颠，没想到手腕使不上劲，把玉米泼出去一半。
　　“没事。”陆念冷不丁开口，“但你要记得放盐。”
　　沈歆哎地应了一声，把勺里的盐抖进锅里，一边说：“小陆老师太严格了，一会是不是还得先试试味道。”
　　“当然。”小陆老师说。
　　自打放假以来，她俩就没怎么出过门，就按着在学校时上课的时间，该早读早读，该复习复习，连年货也没准备。
　　眼看着这年就要过完了，沈歆才想着出门沾沾过年的喜气。正好陆念复习完了一轮，同意了她的出行计划。
　　沈歆拿了个围巾往陆念脖子上绕，把陆念那脖子给捂得密不透风。
　　陆念勒得难受，抬手扯了扯，却被沈歆制止了。
　　“别扯。”沈歆不满地说：“好不容易才把你圈起来。”
　　陆念把衣帽架上另一条围巾扯了下来，说：“我也给你圈起来。”
　　街上四处放着充满年味的老歌，商店门前贴的对联全是新的，入目一片大红，实在喜庆。
　　不少在外边工作的年轻人也回来了，这小地方难得热闹了起来，街上人还挺多，一脸望过去全是生面孔。
　　“街上的人你不会都认识吧。”沈歆想起陆念那古怪的人脉。
　　陆念摇头，努努嘴说：“有的见过，有的没见过，我也不是每个人都认得的。”她的目光从街头扫至结尾，神色冷淡，好似没什么留恋的。
　　沈歆转头，两根手指抵到她唇边，迫使她那抿平的嘴角翘了起来，说：“给我开心。”
　　陆念笑了笑。
　　“以后会想回来吗。”沈问。
　　陆念久久没能回答，关于皁镇，她记忆里除了陆文恙，还有会浮现出许许多多的面孔，会想起叫不出名字的旧楼，桥洞，菜场，文心街，沙茶面馆，池塘……
　　半晌，陆念说：“会吧。”
　　“那你想回来的时候，可以叫上我。”沈歆说。
　　两人沿着街道没有目的地走，一走就走到了中心广场。
　　这地方平时顶多开几盏高杆路灯，沈歆来了这么久，还没见过这里的喷泉冒过水。
　　远远望去，闲置了许久的彩灯竟闪烁起光，灯光穿过镂空的灯罩洒在地上，落下一片斑驳光影。喷泉跟着音乐起起落落，被灯光熏染出不同的颜色。
　　明明还没到广场舞的时间，喷泉边上已站了不少人。
　　“这是在干什么。”沈歆张望。
　　陆念被拉着走了过去，被迫凑起热闹。
　　哪料这是个相亲角，人群中不少人还是陆念认识的。里边一阿姨看见陆念就猛招手，喊起陆念名字。
　　沈歆扭头说：“你唬我，明明皁镇每个人你都认得。”
　　陆念脚步猛顿，讷讷说：“真不是。”她这过去不是，不去也不是，索性硬着头皮去打了声招呼。


第89章 
　　那阿姨手里拿着给儿子相亲的牌子，听见陆念说话时懵了一阵，愣愣说：“说话啦？”
　　陆念点头，随即垂在身侧的手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磕了一下。她猛一低头，看见了阿姨塞她手里的红包。
　　她面色赧红，连忙说：“新年好，祝您万事胜意。”
　　“这是同学吧。”阿姨还给沈歆也塞了个小红包。
　　沈歆嘴甜，当即把那阿姨夸得笑呵呵的。
　　陆念往阿姨手上那纸牌看，上面写的“未婚海归，一次选择，一生信赖”，忸怩道：“给哥相亲呢？”
　　那阿姨眼神往远处飘，嘀咕说：“想给他张罗张罗。”
　　边上另一位阿姨手里也拿着一样的牌子，甚至还多贴了个二维码，底下附一行小字“扫描二维码添加好友了解详情”。
　　陆念和那阿姨说了几句就拉着沈歆走了，小声说：“让你别去。”
　　沈歆把手机拿出来戳戳点点，随后屏幕朝陆念那一转，说道：“了解一下吗。”
　　那屏幕上是沈歆的二维码，正中间的头像是陆念画的Q版小人，但又和陆念的不太一样，毕竟她还镜像反转了一下。
　　陆念无奈地笑了一下说：“需要扫二维码吗。”
　　“这个倒是不用，我都站这了，还扫什么二维码。”沈歆往远处看去，说：“我们去扫点别的。”
　　远处卖烤红薯的推着车路过，香味跟着风飘了一路。
　　沈歆说完就去扫码买了两个烤红薯，和陆念一人一个地捧着。她刚把皮剥好，扭头看见陆念已经吃上了。
　　那红薯很烫，陆念吃得小心翼翼，小口小口吃着。
　　“我想尝尝你的。”沈歆忽然说。
　　陆念寻思着这烤红薯难不成还有两种口味，但还是把手伸了过去。
　　沈歆咬了一小口，在陆念要缩手的时候，腕口从对方手边绕过。
　　两只手刚绕上，远处传来声音，“你们也在啊！”
　　沈歆循声望去，只见温玟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过来。
　　温玟一言难尽地看着她俩缠在一起的手，沉默了一阵才说：“别人是喝交杯酒，你们可真厉害，这吃的是交烤红薯吧。”
　　她穿了一身红，远远看着像个移动的红包，左右望了一阵又说：“我怎么没看到烤红薯。”
　　“走远啦。”陆念边吃边说。
　　温玟砸吧嘴，双眼忽地一亮：“你们要不要去我家坐坐，我姨听说我要送你们玩偶，偏要给你们做新的，昨晚跟我说做好了。”
　　“好啊，什么样的？”沈歆问。
　　陆念也朝温玟看去，挺好奇的。
　　“你们去就知道了。”温玟使眼色说。
　　于是三人一起走到了学校那边，进门先给温玟她小姨拜了个年。
　　小姨话少，笑起来挺腼腆的，连忙招呼她们坐下。
　　温玟坐在沙发上仰头说：“姨，你那两只玩偶是不是做好了。”
　　“等我一会。”小姨转身进房，把做好的玩偶拿了出来。
　　一只戴枣红色蝴蝶结的垂耳兔，一只是戴蓝色帽子的小狗，做工无可挑剔。
　　新年后跟着元宵节，可惜还没来得及吃上元宵，返校的时间就到了。
　　这次返校，初回班上的人不像平时闹腾，温玟走上讲台，把黑板上那倒计时擦了重新写上。
　　座上的人没有交流假期趣事，没有讨论过年期间吃了什么，也没聊收到了多少压岁钱。
　　没有谈人，也没有聊事，像是一汪凝结了的湖水一样，没惊起一点波纹。
　　时间肉眼可见的越来越少了，大家都卯起劲往前冲着，谁也不敢在原地停留。
　　方燃在讲台上说：“没有人会等你，你也别停下来等任何人。”
　　“等我吗。”沈歆小声问陆念。
　　陆念看着黑板，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沈歆笑了，压着声说：“还是跑吧，别等我，我能追上。”
　　渐渐的，毛衣和春装挨个换下，三月、四月和五月接连赶来，一模结束又到二模，二模之后便是三模。
　　每一轮复习，都是在挑战自己的极限，都是在探索自己分数的上限。
　　第三次模拟考的成绩很快便出来了，新的排名又贴在了荣誉榜上，这次看分数的人比平时多，荣誉榜里里外外站了几圈人，外圈个子矮的就只能蹦着看。
　　所有人都比以往更重视这次考试的排名情况，如果能进年级前十，就意味着潠大已经稳了。
　　温玟挤进人群，用手机把荣誉榜拍了下来，发到了班级群里，回到班上说：“你们不用下去挤了，排名我已经发群里了。”
　　班里一阵欢呼：“谢谢学委！”
　　沈歆把手机从桌子里捞了出来，表面上看着漫不经心的，实际上比谁都心急。她放大了温玟发在群里的图片，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额头往桌面一抵，不太笑不出来。
　　这次三模她倒是摸进了前二十，可离前十还差上好几个名字。
　　她心里那根弦又被扯紧了一些，像是随时都会断裂，就连气也喘不顺了。
　　陆念靠了过去，双眸一垂看向沈歆的手机。
　　沈歆本来想把屏幕按灭，但还是被看了个正着。
　　“快了。”陆念抬手，掌心覆在沈歆发顶上，“还有时间呢。”
　　沈歆直起背，往后一靠，悠长地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陆念，装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说：“没事，能行。”
　　“那看书吧。”陆念舒展了眉心。
　　最后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要是每一秒都利用好了，说不准还真能有奇迹，属于自己的奇迹。
　　学校后山的蝉又叫了起来，时不时会有蜻蜓飞进教室。悬在天花板上的吊扇吱呀吱呀转个不停，却驱不散入夏后的热意。
　　这个夏天似乎比往年更热一些，一半是因为气温，一半是因为高考来临前，所有人内心那抑制不住的焦炙。
　　在高考到来前，六一猝不及防撞入日历。
　　沈歆担心自己忘了时间，事先在日历里新建了日程。她在温玟那要来了学校门口蛋糕店的电话，前一天就悄悄给陆念订了蛋糕。
　　陆念却像是忘了时间，丝毫不觉得这天和昨天、前天，又或者是大前天有什么区别，该看书还是看书，该做题还是做题。
　　她看沈歆这天从早上开始便魂不守舍的，连打个电话也要鬼鬼祟祟躲去卫生间，像在做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陆念本想来个先发制人，但被沈歆先一步问住了。
　　沈歆问：“小朋友，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陆念心里只惦记着那个倒计时，看了日历才知道自己把日子过懵了，讷讷说：“六一啊。”
　　其实她也没想过生日，毕竟这日子离高考就只有不到一个星期。她压根不想把时间花在这里，可没想到，沈歆记得还挺牢。
　　“我给你订了蛋糕。”沈歆冷不丁又说。
　　陆念一怔：“用不着，太麻烦了。”
　　“麻烦什么，我都已经订好了，晚上正好能给你当甜点吃。”沈歆眯起眼，“要是我不提，你不会连自己生日都忘了吧。”
　　“没忘。”陆念目光往旁一闪。
　　被人惦记着生日的感觉很不错，就像是被放到了心尖了。但她一想到高考要来了，总有种在刀尖上行走的错觉，一不留神，两人都会被这刀尖给切成两半。
　　“我今年能记住你的生日，明年能，后年也能。”沈歆小声说。
　　陆念朝沈歆瞥去，迎上了对方那过于郑重的目光。她侧脸的梨涡往下一陷，嘴角隐隐翘起了点儿，问道：“那你订了什么样的蛋糕。”
　　“芒果海盐慕斯。”沈歆说：“我看了图片，还挺可爱的。”
　　陆念垂下眼，往年会有的落寞，今年不再冒头。她声音很轻地说：“她走的那年，承诺会在我过生日那天回来，所以我会在那里等，但她每一次都食言。”
　　“我就不一样了，我可从来不食言。”沈歆自满道。
　　晚自习结束后，沈歆在操场边垫了个椅子，半个身探出围墙，把蛋糕店送来的蛋糕给接了进来。
　　她拉着陆念往后山下的小树林跑，从口袋里翻出打火机，咔地点燃了蜡烛。
　　昏黄烛光亮起，火苗在风中曳动，那明艳的光映进了陆念的眸子。
　　沈歆笑了，忽然察觉兜里的手机在震动，拿出一看，竟是温玟打来的电话。
　　温玟的声音听起来挺着急，问她陆念跑哪去了，老师在查寝。
　　沈歆没留心眼，回答说：“和我在后山的小树林里，她一会就回去，你帮着应付一下啊。”
　　通话才结束没多久，温玟就带着一群人从远处跑了过来，一个个不怀好意地笑着。
　　陆念僵住身，乍一看还以为温玟带着人来逮她，但看温玟那架势也不像是来逮人的。
　　温玟气喘吁吁跑近，喊道：“祝学神生日快乐，没有准备礼物，学神一定不介意吧！”说完还拍了身边人的胳膊，喊她们唱歌。
　　于是一群人围着陆念唱起了生日快乐歌，歌声在小树林中幽幽回荡，莫名渗人。
　　沈歆跟着唱了几句，催促道：“快许愿。”
　　陆念闭起眼，真要许愿的时候脑袋空空，干脆盼起沈歆和她考到同一所大学。
　　许完这个，她又想许大家身体健康，岁岁平安，念头随之越来越多，突然变得贪心起来。
　　陆念索性睁眼，把蛋糕上的蜡烛全吹灭了。
　　“祝学神前程似锦。”温玟带头鼓起掌来。
　　冯秋也跟着开口：“一定能考上理想的学校，万事顺遂！”
　　许筱在边上说：“那我就祝学神心想事成吧，天天开心。”
　　一人一句，把刚刚陆念没许完的愿全给补上了。
　　蜡烛熄灭，小树林蓦地暗了下去。
　　大概温玟早料到如此，竟从兜里掏出了一个手电筒，给蛋糕打了起光。
　　“你还是有备而来啊？”沈歆说。
　　温玟嘿嘿一笑。
　　那蛋糕挺大一个，光两个人肯定吃不完。
　　沈歆取出塑料刀，悬在蛋糕上比划了几下，随后切成了好几份。
　　蛋糕店给的纸盘不多，刚刚好够在场的人用。
　　沈歆盛好蛋糕便递给陆念，陆念回头给温玟她们递了过去，分完后竟还剩挺多。
　　“要不你们再吃点，补补脑？”沈歆问。
　　温玟连连摆手：“实在是吃不下了。”
　　“吃吧。”陆念投去期盼的目光。
　　温玟一咬牙：“好！”
　　谁都知道高考要来了，现在还不到放松的时候，可还是变着法子让自己放松点。
　　温玟勉勉强强咽下了最后一口，忽然来了主意：“要不我们来玩个知识抢答，五秒内答不上的脸上要抹奶油。”
　　“抢答什么？”沈歆问。
　　“就问考试范围内的知识点好了。”温玟美滋滋地说。
　　后来场面就有点控制不住了，好好的生日竟成了知识抢答会。
　　答完一轮，陆念脸上还是干干净净的，丁点奶油也没有，怡然自得地看着沈歆笑。
　　沈歆琢磨着要怎么才能往陆念脸上抹奶油，在温玟发问的时候，暗暗往陆念腰眼处戳了一下。
　　陆念一懵就忘了自己要答什么，三秒时间一到，该她被抹奶油了。
　　沈歆沾上奶油，作势要往陆念脸上抹，说道：“别退了，再退我可就抹你脖子上了。”
　　陆念十分抗拒地偏着头，眼神有点凶，在沈歆把手指伸过来的时候，张嘴就咬了上去。
　　沈歆那手指头冷不丁被咬住，顺势把剩余的奶油抹到了陆念的唇角边，压低声音说：“你就不怕我咬回去？”
　　陆念睨她，无声挑衅。
　　沈歆笑得特无奈，只好用手背把陆念嘴角的奶油给抹掉了，不紧不慢地说：“我今天先饶过你，考完试你给我等着。”
　　“那我等着。”陆念垂着头，慢腾腾把嘴角边没擦干净的奶油给吃了。
　　温玟在边上哇哦了一声，幽幽说：“好感人的姐妹情哦。”
　　“哇哦，真的好感人。”冯秋附和。
　　其他人也跟着感叹，小树林里响起一阵哇哦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都习惯起这两位的相处模式了，甚至连她们再亲昵点也不觉得奇怪。
　　陆念彻底放松了下来，眼眸一抬就看见沈歆在轻轻笑着，那笑比月光还柔。
　　在夏日这短暂的静谧里，陆念恍惚觉得自己也变了许多。
　　她不必须被关怀，也不必须被任何人爱，但一定是值得的。
　　夏夜树林里弥漫着青草香，如今又混进了点蛋糕的甜腻。
　　保安在远处晃着手电筒经过，几人见状纷纷熄掉了手机和手电筒的光，站在林中一动不动，丁点声音也不敢发出。
　　温玟悄悄从兜里摸出了两个玩意，给陆念和沈歆递了过去，直到保安走远，她才压低声音说：“其实有礼物，我前两天戳了两个羊毛毡钥匙扣，我特地拜托我姨教我的，是玫瑰花形状，戳得不太好看，将就一下吧。”
　　“谢谢学委。”陆念接了过去，拎起来细看，其实还挺精致的，有花瓣有叶子，她噙起笑说：“好可爱。”
　　“喜欢就好。”温玟把蛋糕的底盘从地上捡了起来，笑“喜欢就好，时间不早了，保安一会就要走到这边，沈姐你早点回去吧。”
　　沈歆从包里拿出纸巾，递过去给陆念擦脸，摆手说：“那我回去了。”
　　“路上小心。”陆念把其中一个钥匙扣塞给了沈歆。
　　沈歆笑着往兜里一揣，说：“到了给你发信息。”
　　温玟着急地张望了一下说：“保安真的要来了。”
　　沈歆从另一个方向离开，在路灯下回头望了一阵，使劲摆了摆手。
　　回到桥洞街，沈歆把手探出窗外，对着月亮比了个二，就像是要把月亮夹在指缝间一样。
　　只听见咔嚓一声，她那夹着月亮的手指被拍进了照片里。
　　在把照片发给陆念后，沈歆才慢悠悠打起字。
　　沈歆：到家了，恭喜成年，可以迎接更广阔的世界啦，这几天早点睡吧，晚安小朋友！
　　陆念：更广阔的世界有你吗
　　沈歆：有，那我更广阔的世界里有你吗
　　陆念：有我


第90章 
　　高考来临前的每一天都像煎熬，却没人敢停下来喘一口气，只能在累到提不起劲时，轻飘飘朝窗外的天望去一眼。
　　天好蓝，碧空如洗。
　　直到看考场的日子到来，沈歆才像是回过神一般。
　　走在陌生的考点里，浑身紧绷的筋骨莫名得以舒展，就连呼吸也顺畅了不少，每一根神经都像被捋顺了，终于迎来恰到好处的兴奋，还有那么点儿不易察觉的紧张。
　　陆念的考场在另一栋教学楼，沈歆先陪着她去踩了点，才回头看了自己的。
　　两人记好教室位置后便下了楼，等着集合上车。
　　好几个学校的人被安排在同一个考点，这时候来看考场的人多，放眼望去全是陌生面孔，神色各异。
　　沈歆深吸了一口气，转头朝一直没吭声的陆念看了过去，问道：“感觉怎么样。”
　　“挺好。”陆念说。
　　沈歆指着远处那棵榕树说：“考完试我要是下来得早，就在那棵树下等你，要是你下来得早，你就在那等我。”
　　陆念顺着她指的方向朝那棵树看去，又朝周围看了一眼，“要是人太多了呢。”
　　“怕什么。”沈歆还挺自信，“人再多我还不是能一眼就找到你。”
　　陆念没应声。
　　“快夸你沈姐厉害。”沈歆推推陆念的肩。
　　“厉害。”陆念夸得一点也不诚心。
　　“行吧，不和你计较。”沈歆又往周围望了一圈，心里很是感慨，还差一点，她心里悬起的巨石就能落下。
　　温玟走了过来，紧张到连脸都是紧绷的。
　　“很紧张吗。”沈歆问。
　　温玟点了头，搓了搓自己略微发抖的手指说：“我一想到三年的准备就是为了明后两天，就忍不住哆嗦。”
　　“别哆嗦。”沈歆拍拍她的肩，“你三次模拟不是都考得挺好的吗。”
　　“怎么说呢。”温玟叹了一声，又说：“模拟考和正式考试还是不太一样的，心态不一样。”
　　陆念朝温玟看去，安抚道：“相信自己，然后尽力吧。”
　　“好啊。”温玟闷闷地应了一声，仰着头深呼吸，随后才扯了扯唇角说：“希望我们都能考好。”
　　还没来得及交流更多的考前心理，考试猝不及防逼至眼前。
　　没有张牙舞爪，也没有青面獠牙，像是一块厚重的幕布，等着人去慢慢将它揭开。
　　下车后，所有人都拿着准考证和文具急匆匆走向各自的考场，沈歆和陆念却还在车上。
　　那司机熄了车，回头看了一眼才发觉有两名学生没下车，讶异地说：“你们怎么还在这。”
　　“等一会，马上就走。”沈歆撑着面前的座椅缓缓露出头，对那司机说。
　　司机回头笑了笑，安慰道：“是不是太紧张了，没事儿啊，就当是平时的考试。”
　　沈歆对司机点了一下头，垂眼时看见陆念正微微仰头看着她。
　　陆念的神色很淡，手却慢吞吞抬起了点儿，很轻地覆到了沈歆的手背上。
　　“想对我说什么。”沈歆看着她问。
　　陆念轻声说：“姐姐，你可以的。”
　　沈歆一怔，蓦地闭起了眼，她以为自己伪装得足够好了，没想到还是被陆念看出了破绽。她手心全是汗，在车熄火的那一瞬，突然头昏脑涨起来。
　　离入场还有几分钟，教学楼下排满了人，都在等着安检。
　　沈歆只觉得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战栗，战栗却又被压抑着。
　　在被陆念说破的那一瞬，她憋在心头的那口气终于像是冲破了密封隔层那样，倏然下沉，就连战栗的细胞也随之安定。
　　沈歆重新睁眼，在陆念漆黑的瞳仁中看见了自己。
　　“没问题的。”陆念笑了一下，把手收了回去。
　　“我知道没问题。”沈歆也跟着笑，过会又重复了一遍：“我知道。”
　　陆念站起身往车下走，在朝教学楼走去时，脚步忽然一顿。
　　沈歆也跟着停下脚步，还没开口，垂在身侧的手便被握了个正着。
　　陆念握着沈歆的手，认认真真地说：“把我考试的运气分你一点。”说完，她掌心往唇前一抬，呼出一口气。
　　沈歆抬手一攥，五指紧拢着，摆了摆手说：“我收到了。”就像是真抓住了什么东西一样。
　　那两天过去得很快，在考场里认真起来时，似乎什么声音也听不见，倒是自己的心声一直在振聋发聩地吟响着。
　　明明是在写试卷，可又像是在抒写高中三年的时光。
　　沈歆不紧不慢地写着，字要写好，卷面要整洁，最好写完卷子还能回头检查两遍，她忍不住将自己的节奏把控到最优。
　　在检查了第一遍之后，她还忍不住在想，如果是陆念的话，陆念此时是不是也在检查答卷了。
　　陆念大概会从最后一道题往回检查，她向来习惯先多看几遍难度大的题目，但在小题上，她也不会大意，往往粗心最容易丢分。
　　秒针一圈圈转着，明明速度未曾改变，却好像越转越急。
　　终于，交卷提示音响起。
　　从交卷的那一刻起，中学时期的彷徨像是被一刀劈落。
　　结束了。
　　这次是真的结束了，沈歆长呼了一口气，心说得往另一个方向接着跑了。
　　沈歆还是坐了一会才从考场离开，她是最后一个走出考场的。在朝门口附近那棵榕树走时，她一抬眼就看见了陆念。
　　她微微一顿，随即迈开了步子跑了过去，陡然松懈下来的筋骨懒懒洋洋，差点提不起劲。
　　陆念看到了沈歆，也冲她走了过去，喘着气问：“我给你的考试运气用上了吗。”
　　“当然用上了。”沈歆扬起嘴角，“那可是学神给的考试运气。”
　　陆念咧着嘴笑，好像自己从未笑得如此开心。她收回了落在沈歆身上那紧张兮兮的眼神，一双清澈的眼朝别处一转，讷讷说：“那我要把考试运收回来了。”
　　沈歆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陆念明明是在一本正经的说笑。她啧了一声说：“给了我的东西还想要回去？”
　　陆念还勾了一下手指，一副要把考试运勾回去的模样。
　　“没门。”沈歆一脸得意。
　　考试结束当天，所有人都选择留在学校里庆贺。皁中不准学生往楼下扔书，一群人无处发泄，只能在教室里鬼哭狼嚎。
　　体委说要把教室里激励用的横幅带回去当纪念，他行动力还挺强，搭了个凳子就把横幅拆了下来。
　　这还没完，他抱着横幅走到第一组第一位，按座位一个个找人签名。
　　温玟坐在位置上没怎么动，从考场回来后一直兴致不高，在看见体委送到面前那签了不少名字的横幅后，忽然稀里哗啦地哭了起来。
　　体委一大高个男生，手足无措地站在过道上，被温玟那架势吓着了。
　　温玟呜咽着抹起眼泪，一边说：“我好舍不得你们。”
　　体委左看右看，扯了张温玟搁在桌上的抽纸，给她塞到手里，尴尬地挠了挠头。
　　沈歆看温玟好像哭得停不下来了，伸手去拍了一下她的肩，“没事吧。”
　　“没事”温玟吸吸鼻子，抓起笔在横幅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她的字一直写得不怎么好看，但一到签名的时候，又变得龙飞凤舞的，签出来还挺大气。
　　体委看着温玟和冯秋签完，把横幅递到了沈歆面前，憨憨地笑着说：“沈姐，学神，签一个吧。”
　　沈歆很干脆地签了下来，把横幅挪到了陆念桌上，一抬眼，看见陆念那眼眶也是水涔涔的。
　　但陆念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她似乎把所有的情绪都憋在了瞳仁深处。
　　“签一个吧，学神。”沈歆说。
　　陆念提笔的手一顿，挪到沈歆的名字边落笔，才刚签完，一只手忽然跨至她面前。
　　沈歆用弯月把陆念的名字框了起来，又在自己的签名上画了个小太阳。
　　陆念蓦地憋起一口气，红着眼把横幅递给了体委。
　　明明考完了试，也意味着自己可以离开皁镇了，可陆念心里竟堵得慌。
　　她眼前忽然落下一大片阴影，视线随即被遮了个严实。她能觉察到，那只捂在她眼前的手是温热的。
　　沈歆捂着陆念的眼说：“别哭。”
　　陆念用力地忍住，缓缓吸了一下鼻子。
　　“好了吗。”沈歆的手心被陆念那扑棱棱的睫毛扫得有点痒，轻声问：“好了我就放下手了。”
　　陆念点头，鼻音极重地说：“好了。”
　　沈歆放下手，看见陆念红着眼瞪她。
　　陆念咬着牙关，刚才眼眶里那快要溢出来的眼泪倒是憋回去了。
　　温玟还在抽抽搭搭着，手边堆了不少用过的纸巾，像个坏了的水龙头，怎么也止不住眼泪。
　　教室里不少人都挺失落，或许是因为觉察到了那近在咫尺的分别。
　　沈歆朝周围看了一圈，忽然扬声说：“我请大家吃饭，要去的举手。”
　　话音刚落，几乎所有人都举了手。
　　“怎么突然请吃饭。”陆念一愣。
　　“请大家热闹一下。”沈歆低声答完，又抬高了声音问：“大家想去哪吃？”
　　众人面面相觑，到底是沈歆请客，一个个都不回答，只朝着沈歆看。
　　沈歆站起来说：“大家再举下手让我看看？”
　　她粗略地点了一下人数，想了想提议道：“要不去食堂二楼吧，再在皁中留下一点深刻的回忆。”
　　在听到食堂二楼时，温玟蓦地停下抽泣，扭头说：“那也算我一个。”
　　“我先去二食堂点餐，顺便占座。”沈歆往边上指了几下，“刚刚举了手的一个也别想跑。”
　　说完她又对陆念说：“走，我们先过去。”
　　陆念跟着出了教室，说：“我还以为你想出去吃。”
　　“皁中挺好的。”沈歆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她们去得早，二食堂人还少，靠窗的卡座都还空着。
　　沈歆点了几桌菜，刚要结账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把账单拿走了。
　　“我来付。”那人拿了账单说。
　　陆念扭头，看见了方燃。
　　“去那边坐着吧。”方燃拿着账单，笑起来的模样还是和和善善的，也许因为这段时间操了不少心，脸色差了许多。
　　“方老师。”沈歆惊讶道。
　　陆念也跟着叫了一声，出于对老师的敬重，她其实不大敢正视方燃。
　　“考得还行吗。”方燃随口一问。
　　陆念点头说：“还行。”
　　方燃满意地扬起嘴角，摆手说：“考完就好好放松吧，去那边坐着，我来结账就好，当是我请大家吃饭。”
　　“谢谢方老师。”沈歆从善如流地入座。
　　没人料到方燃也会来，在听到沈歆说是方燃付的账时，一班一个个都拘谨得不得了。
　　本来他们还打算悄悄把啤酒带进来，但想到方燃也在，这事儿就算了。
　　一群人很克制地哭着，边流泪边咽菜，偏还要挤出一张笑脸，装作很开心的样子。
　　沈歆正剥着虾的时候，温玟忽然挤了过来，哽咽着说：“沈姐，学神，其实吧，我有件事儿一直没敢说。”
　　陆念听见了，匆忙往温玟看去。
　　温玟那双眼哭得有点肿了，抹了抹眼泪说：“我没考好，考数学那天整个人是懵的，后面有两道大题写不出来，脑子乱得像是被灌了糨糊。”
　　沈歆怔住了，大概因为她把卷子写完了，总觉得温玟也该写得完才对。忽然听到温玟这么说，她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陆念张着嘴，也是一句话也挤不出。
　　温玟苦着脸，使劲地提了一下唇角，苦中作乐道：“我可能去不了A大了，我已经想好了，考不上就复读一年，你们要是去了A大，在那儿等我吧。”
　　沈歆没吭声，边上的陆念却点头说：“行。”
　　“要等着啊。”温玟把手边的果汁举了起来，喊道：“我祝二位学姐百年好合！”
　　隔壁桌的人哭得正起劲，冷不丁听见温玟喊了这么一句，眼泪顿时止住了，转头就朝她递去古怪的眼神。
　　“什么学姐，不对，这是祝百年好合的时候吗？”
　　“不知道啊，学委果汁喝多了吧。”
　　“不管了，先祝再说。”
　　几桌人全都走动起来，先敬了方燃，又敬起陆念，毕竟就算是考完试，学神的光也是要沾一沾的。
　　方燃听得满头雾水的，随即意识到，大概是因为她在，好多人都放不开。她起身说：“你们玩儿吧，我还有点工作要处理，一会要加菜就跟厨房说，厨房会记到我的帐上。”
　　众人齐刷刷抬头看她，有人已经在琢磨要悄悄出去买啤酒了。
　　方燃一个扭头，伸出一根食指说：“不能喝酒。”
　　一个个的顿时又跟蔫了一样，连忙应声。
　　方燃前脚刚走，温玟又哭上了，哭了好一阵说：“要不出去走走吧。”
　　沈歆看着桌上的菜说：“吃完再走，方老师付了钱的。”
　　温玟连忙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冯秋也猛往嘴里塞了好几口。
　　到最后，桌上是一点菜也没留，盘子里干净得像是别舔过一遍。
　　沈歆悄悄给宋川儿发了消息，然后又跟陆念说：“带你去兜兜风。”
　　陆念点头，想了想自行车兜风的事也不是没干过。
　　边上温玟才哭停，她双耳嗡嗡的，听也不太听得清，歪头问：“什么风？”
　　“我和学神出去兜风。”沈歆只好重复了一遍。
　　温玟双眼噌的一亮，恳求道：“带上我吧，我也想体验一下冲动的青春。”
　　连陆念都觉得这人不太对劲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高考刺激的。
　　“行，带上你。”沈歆站起身，转头还是狐疑地问了一句：“你不会喝果汁喝醉了吧。”
　　“怎么可能！”温玟大力否认。
　　一群人离开食堂，又簇拥着沈歆和陆念往校门走，都想知道沈歆这兜风是不是步行兜风。
　　冯秋嘀咕道：“怎么兜啊，就在这走路吗。”
　　六月的夜晚没什么风，光是坐着都能热出一身汗，更别提在外边走路了
　　如今再走在校道上，竟有种别样的心情，好像每走一步，都是在将这短短一截灯影斑驳的路刻进心底。
　　校门停着好几辆重机车，宋川儿站在边上等沈歆出来，在看见沈歆时，还招手喊了声姐。
　　从校门里走出的一班成员傻眼了一半，哪料到沈歆还真能兜风，更没想到，外面那穿得像街溜子的人还喊沈歆“姐”。
　　温玟眨眨眼，已经忘了哭这件事，茫然地问：“是这玩意带我兜风吗。”
　　沈歆和陆念已经走了过去，看起来都和那群骑来重机车的人很熟悉。
　　宋川儿把头盔给了沈歆，其实也挺不舍的，碰了一下鼻子说：“你什么时候回潠市啊。”
　　“再看看吧。”沈歆给不出准确时间。
　　“行。”宋川儿又说：“你开着玩吧，什么时候给我送到修理厂都行。”
　　沈歆笑着说：“谢谢。”
　　宋川儿瞅了瞅她，有点难以启齿，却还是问了出来：“你会开么姐。”
　　“我有证。”沈歆一脸得意。
　　陆念还不知道这事，总觉得这人有造假嫌疑，问道：“什么时候考的？”
　　沈歆说：“就中秋回去那一阵，考了俩驾照，想给你个惊喜来着，所以没告诉你。”
　　“惊喜是带我兜风？”陆念笑了。
　　“对，学神真聪明。”沈歆毫不吝啬地夸道。
　　“我呢，我呢！”温玟在远处扯着嗓子问。
　　宋川儿把另一个人从车上喊了下来，自己坐了上去说：“沈姐你同学是吧，我带她兜一圈？”
　　“带她兜两圈吧，跟在我后边。”沈歆看温玟眼睛还红着，想让她也放松放松。
　　“成。”宋川儿答应。
　　这次兜风是真兜风，和骑自行车上山那一次截然不容，因为戴了头盔，陆念也没吃到沈歆一嘴头发。
　　宋川儿载着温玟紧跟在后，温玟坐着哇哇大叫。
　　过了会儿，宋川儿忽然问：“就我上次还没说完就被打断的话，现在还需要说呢。”
　　沈歆听到了，沉默了一阵才应声：“说呗。”
　　宋川儿看着前面，咳了几声清清嗓子，然后才说：“就那个，陆念！”
　　陆念听这两人打哑谜，回头看了一下问：“怎么了？”
　　“就你之前去修理厂问我们那个事。”宋川儿为难地开口：“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你。”
　　一听这话，陆念就明白他要说什么了，她抿了下嘴唇说：“说吧。”
　　“就是啊，那时候有个姓徐的老板路过皁镇，在我们修理厂逗留了一阵。”宋川儿第一次觉得自己语言如此匮乏，竟生出了种想要读书的念头，又说：“然后那老板就跟你妈认识了，两个人就那个……”
　　“好上了！”宋川儿粗着脖子说。
　　陆念没什么反应，跟她猜到的大差不差。
　　宋川儿又说：“后来你妈跟了我们不少钱，不让我们把这事说出去，也不让我们说给你听。”
　　陆念哦了一声，对自己如今这过于平静的心态，也觉得挺出奇的，笑了一下说：“这样啊。”
　　在开到城区外后，沈歆蓦地加速，沿着无人的道路径直往前冲，忽然问道：“还记得你在我背上写字那一次吗。”
　　风声把话音盖住了，陆念大声问：“什么？”
　　“我说你还记不记得我骑车载着你上山那次。”沈歆又说。
　　陆念还是没听清，又问：“你说什么！”记忆里，她已经很久很久没用过这么大的声音说话了，这撕扯着嗓子的感觉，似乎也不错。
　　“问你记不记得上山那次！”沈歆笑着回答。
　　“记得。”陆念看着飞速倒退的树与山影，心跳如雷地说。
　　沈歆扬声说：“再在我背上写字吧，念念，看看我能不能猜得出你写了什么。”
　　陆念一愣，在沈歆背上一笔一划地写起字。
　　“起飞！”沈歆问道：“对不对！”
　　“对——”
　　当天晚上，沈歆就把车还回去了，和陆念步行走回了桥洞街。
　　还是一样的街景，一样贴满了小广告的楼道，掉漆的扶手，破旧的墙。
　　可是再过不久，她们就要走了，也不知道这房子什么时候会住进新的租客。
　　窗帘没完全拉上，屋里的灯也还没开，路灯昏黄的光顺着窗爬进屋里，在地上洒出了一道灿烂的金线。
　　不知道是谁家门没关紧，流泻出几十年前的老歌，那调子懒懒散散，词也唱得含糊不清。老公寓的隔音效果不大好，歌声悠悠扬扬地传遍了整栋楼。
　　沈歆关上门问：“今晚开心吗。”
　　“开心。”陆念双眼亮晶晶地回答。
　　沈歆靠在门上，目光盈盈，盛了一汪春水。
　　陆念赤着脚回头看她，明明拖鞋就在边上，却没有穿上。她蜷了蜷圆润的趾头，半晌又像是被冻着了那样，双足上下一叠。
　　“念念。”沈歆喊了她一声。
　　陆念耳廓很热，连呼吸也不由得重了几分，各种欢欣一股脑涌上心尖，她觉得自己几近失控，半晌才挤出话音说：“亲吗。”
　　“亲。”沈歆说。
　　这次亲得莽撞，像是她们的青春，虽然总是迷惘，却又万分热烈。
　　班级群里班长通知了毕业典礼的时间，就定在分数出来的第二天。不少人在群里冒了头，着急地估算起自己的成绩，还有部分人在讨论毕业旅行的路线。
　　沈歆在厨房里洗碗，陆念本来想进去帮忙，脚还没迈进去，里边的人就把玻璃门拉上了。
　　陆念只好站在门外，看着沈歆把洗好的碗沥干了放进柜子里。她看了群聊，过了会儿才说：“学委真的会复读吗。”
　　“会吧，她早就估过分了。”沈歆说，“她是真的很喜欢A大。”
　　“那你估过分吗。”陆念问。
　　沈歆沉默了几秒，然后故作轻松地说：“没什么好估的。”
　　话虽然是这么说，其实她早就估过了，还是往低的估，估算出来的分数还挺危险的，如果A大的录取线比去年高上一些，那她……就没机会了。
　　陆念看着沈歆的背影，心里忽然也没了底。
　　“别担心。”沈歆顿了一下，扯起笑说：“就算去不了A大我也不会复读，我才不像学委，我不要你等我一年。”
　　陆念嘴一张一闭，没能说出话来。
　　沈歆琢磨了一下，说道：“顶多在隔壁城市，让你等两个小时。”
　　陆念垂下眼笑了。
　　修理厂其他人得知沈歆要离开皁镇，纷纷给她发了消息，说要请她吃新街那的烧烤。
　　沈歆没什么兴致，在分数出来前，她心口处堵着的那口气吐不出来咽不下去，怪难受的。
　　她在电话里婉拒了烧烤邀请，听宋川儿在那边说：“没事没事，多大点事，虽然我高中辍学了，但也知道高考很重要，说起来，考完试还有不少事要忙吧。”
　　“还行吧。”沈歆说。
　　宋川儿感慨道：“知道你是从潠市来的，早猜到你会走，但还是挺舍不得的。”
　　沈歆笑了一声说：“下次有机会请你们吃饭。”
　　“别。”宋川儿在电话里说：“我们吧，就是想沾点光，觉得你肯定能考好。”
　　沈歆耐心地听他感慨了好一会，没想到竟还能从他口中听到何三的消息。
　　听说何三也去高考了，但他考完就去了市里，说是去找工作，不打算继续念书了。
　　沈歆早料到会这样，也没太惊讶。
　　成绩出来那天，查分网站连崩了好几次，一崩就崩挺长一段时间，期间怎么刷新都刷不出来。
　　陆念不太急，坐在边上看沈歆反反复复刷新网站，皱眉说：“过会再看吧。”
　　沈歆无奈道：“我急啊。”她是真急，急得坐立不安。
　　陆念伸手把沈歆掌心下的鼠标挖走，慢声说：“等会再看。”
　　“那我现在看什么。”沈歆仰头吸了口气。
　　陆念剥了颗糖，趁着沈歆还张着嘴，把糖放了进去。
　　沈歆嘴一闭，把那糖嚼得嘎吱响，说：“再来一颗？”
　　没想到抽屉里最后几颗糖都进了沈歆嘴里，那几张糖纸把玻璃罐塞得满满当当。
　　网站终于恢复正常，沈歆先输入了陆念的信息，查询结果出来，竟超了一本线近两百分。
　　稳了，稳到八十级台风都吹不动。
　　沈歆笑了一下，手指有点抖。
　　“看看你的。”陆念紧盯着屏幕，比看自己的成绩还上心。
　　沈歆这才退出去重新输入了信息，光标在查询键边上停顿了很久才被她挪过去。
　　成绩出来了，只比陆念低了二十多分。
　　整整齐齐的几个数字冷不丁撞进沈歆眼中，屏幕光映上瞳仁，她那双眼随之亮了几分。
　　沈歆有点晃神，又重新确认了一遍，喜意终于漫上心尖。
　　“你看，这不是考得挺好的么。”陆念站在她的背后，手越过她的肩头，朝屏幕指去。
　　沈歆一低头，冷不丁咬上了陆念的手指。
　　陆念疼得哇地叫了一声。
　　“疼么。”沈歆松开牙问。
　　陆念瞪着她不吭声。
　　“看来不是做梦。”沈歆笑道。
　　陆念咬紧的后槽牙一松，“你要想知道是不是做梦，不应该咬自己么。”
　　毕业典礼如期进行，参加典礼的高三学生难得按要求全穿上了校服，又一次搬起自己在教室里的椅子，坐在操场上听蔺锐均讲话。
　　方燃穿了一身长裙站在一班的前面，脸上画了很淡的妆，嘴角噙着点若有若无的笑。
　　蔺锐均站在台上抑扬顿挫地讲着话，祝贺台下的高三学子终于毕业。
　　沈歆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她暗暗拿出来接听，抬手遮掩着喂了一声。
　　林芝过了好几秒才说话，也跟着压低了声音：“学校在开会呢？”
　　“毕业典礼。”沈歆说。
　　“哦，我正想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林芝慢悠悠问。
　　沈歆转头看向陆念，陆念听得挺认真的，没留意到边上投来的目光。
　　林芝又问：“这几天回来吗。”
　　“还没想好。”沈歆很轻地笑了一下，“你就不好奇我考得怎么样？”
　　“我这不是相信你么。”林芝也笑了，“何况不论结果怎么样，都是你努力考出来的，你想告诉我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沈歆听得一怔，然后说“谢谢妈”。
　　林芝那边又传来哗哗的麻将声，过会儿，她又说：“放假之后，带念念过来玩吧。”
　　“再说吧。”沈歆小声说，“我得先问问她。”
　　林芝那边隐隐有人问话，像是在问她让沈歆带什么人回家。
　　在一阵嬉闹声里，沈歆听见林芝开玩笑说：“就是我家那流落在外的童——”
　　沈歆喊了林芝一声：“妈。”
　　她觉得林芝可能察觉到了，在过年那次视频通话的时候。
　　林芝不紧不慢地说：“童心未泯的干女儿。”
　　挂断电话，沈歆才凑到陆念边上问：“我妈问你要不要去潠市玩。”
　　陆念犹豫了很久，过去还挺麻烦人的。
　　“给个准话？”沈歆说。
　　陆念小声说：“看你什么时候走，我都行。”
　　“要不，下个星期吧，学委说下个星期请我们吃饭。”沈歆朝坐在前边的温玟看去，又说：“她说她要去桐市复读，八月中旬开学，她得提前一个月过去，说什么担心以后见不着我们了，非要请吃饭。”
　　“怎么会见不着。”陆念摇头，“她不是要考A大么。”
　　“她压力挺大的吧。”沈歆笑了。
　　陆念思索了一会，点头说：“那就下个星期。”
　　温玟倏然回头，像是听到了后面那两人在议论她，压着声说：“说什么呢！”
　　“没。”沈歆挺直腰背，一双眼动也不动地正视前方，有点儿矫枉过正了。
　　陆念也摆正了脑袋，眨巴眼说：“没说什么。”
　　温玟有点纳闷地说：“你们想好了么，去我家吃顿饭，我姨亲自做饭，她做饭可好吃了，比上次在饭店订的还要好吃。”
　　“真的假的？”沈歆问。
　　温玟嘴角一翘：“当然了，而且她还做了新的钥匙扣要给你们，她嫌我上次送出去的那俩太丑了。”
　　沈歆说：“好啊，当然要给你姨面子。”
　　温玟伸出小拇指，“下周一定要去我家吃饭，我就只请了你们，拉钩。”
　　沈歆伸了根小拇指勾了过去，“一定去。”
　　然后温玟又把小拇指伸至陆念面前，说道：“还有学神。”
　　陆念不得不也跟她勾了一下，“记得的。”
　　四周忽地响起一阵浪潮般的掌声，蔺锐均站在台上擦了擦湿润的眼角。
　　温玟终于坐正，沈歆和陆念也仰头望向台上的人。
　　蔺锐均欣慰地笑了，握着话筒说：“希望你们在以后的道路上，也能保持积极进取之心，胸怀理想，踏过荆棘和泥沼，为了梦想不懈努力。最后，祝福你们有更美好的明天，你们永远是皁中的骄傲。”
　　这样的话，明明蔺锐均已经说过不少，可此时，还是有不少人默默流起了眼泪。
　　毕业典礼结束后，所有高三生彻底离开了皁中，在校门外拥抱着道别。
　　像是要把中学时期的最后一个夏天竭力耗尽般，一班不少人在班级群里约起旅游，约着去网吧通宵，约唱歌，约跳舞，约宵夜。
　　这个夏天喧嚣热烈，不单单有蝉鸣，还有欢笑和哭喊。
　　沈歆开始收拾起自己的东西，把从学校带回来的书全送给了楼下的大爷，那大爷还挺开心，当天就找来了收废品的人。
　　陆念伏在窗边往下看，冲着沈歆笑弯了眼。
　　沈歆早料到这些书会有这样一个结果，可眼睁睁看着它们被当成废品卖掉，心里还挺不是滋味。
　　大爷笑着说：“哎，谢谢你的书。”
　　沈歆百感交集地说：“哎，不用谢。”
　　陆念的衣服少，她把一些有用的笔记和书留了下来，送给了文心街那边的一个小姑娘，再整理整理余下的东西，竟只占了半个行李箱那么多。
　　沈歆想了想说：“要不衣服也别带了，先穿着我的，我那有挺多吊牌都没剪的。”
　　陆念蹲在地上往箱里塞东西，抬头睨了沈歆一眼。
　　“怎么的。”沈歆努了一下嘴。
　　陆念小声嘀咕：“花里胡哨的。”
　　沈歆掌心往陆念发顶一覆，泄愤般揉了几下，把陆念头发揉乱了，还故作凶狠地问：“你在嫌弃我的穿衣风格？”
　　“没有。”陆念否认。
　　“既然不是，那就将就一下。”沈歆哼了一声，“行李带来带去还挺麻烦的。”
　　陆念点头答应了，转身去把客厅里那三个被糖纸塞得满满当当的玻璃罐拿了过来，小心翼翼放进箱子里。
　　沈歆看着她摆好玻璃罐，问道：“以后还要糖么。”
　　“要。”陆念蹲在箱边仰头，目光炯炯，眼底已觅不出初见时的冷淡凉薄，像极那天她在跑道上奔向终点时的样子。
　　“校运会那一次，不是说随便跑跑就好了么，怎么还跑得那么起劲。”沈歆用手给陆念捋顺了头发，一梳便滑至发尾，“是因为看到我在终点了么。”
　　陆念定定地看着沈歆，过了会才闪烁其词地说：“嗯，我追光。”
　　沈歆俯身向下，额头抵着陆念单薄的肩低低地笑了。
　　“怎么了。”陆念愣了一下问。
　　“没怎么，以后一起跑吧，你追光，我追你。”沈歆说。
　　=完=


第91章 番外1
　　A大有五大王牌专业，专业排名数年位居国内第一，经管和临床医学就在其中，是众多学子欣然向往着的。
　　临床终于迎来新一届学生，其中有位尤其打眼，瘦高个，模样还好看，和旁人站在一起时，整个人像是被调亮了几个色号，白得刺眼。
　　可惜太特立独行了些，入学后她硬是一个社团也没参加，早早就加入了实验室。
　　少言少语，也不怎么爱笑，看起来挺冷漠的，但要是有人搭讪，还是能聊上几句，只是不太会搭话，随便一句都能让聊天气氛跌到谷底。但她脾气其实并不差，似乎不太会拒绝人，让帮的忙第一时间帮到位，连别人的道谢也没听，转身深藏功与名。
　　学校里就算是同一个班的人，彼此间接触的机会也不多，一整天下来，几乎见不到她几面。
　　性格使然，又加上课业繁重，一段时间下来，班里能和她说得上话的，也就那么几个人。
　　整个班除了她，其他人基本上已经自行分堆，就连在教室也扎堆坐着，只有在小组合作的时候，她才会和别人凑到一块。
　　怪，实在是太怪了，偏偏她模样又长得好看，就算是医学院的学生也没少八卦她，不少人将她当谈资：聊聊我们学院那位高冷美女。
　　进了大学，那些在中学时被压抑着的情感，好像被点燃的烟花，怀着热忱炸开。不少人疯狂地谈起感情，开始尝试中学时不被允许的恋爱关系。
　　学院里起初还有不少人对她有兴趣，可偏偏她不好接触，一个人就能把天聊死，摆摆手说自己要去做学习了。
　　众人心疑，她或许是真的很爱学习。
　　沈歆从经管院过来绕了挺长一段路，她常开的车送去保养了，还是坐着校内大巴过来的，下车时顺手买了份冰粉，想给陆念带过去。
　　她低头看了眼手表，琢磨着这时间陆念也该从实验室出来了。
　　校道两侧的树荫下有不少人坐着，锦市的风总是比皁镇大，斑驳的树影来回曳动。
　　离医学院还有一段距离，沈歆看了时间也不急，提着冰粉慢悠悠地走着。
　　校道上有人抱着滑板经过，特兴奋地说：“我早上见到那个临床的学妹了，那模样是真好看，就是看着挺冷的，就很高冷之花。”
　　旁边有个扎了短马尾的正踩在滑板上，蹬着脚往前滑，说道：“就你那审美，算了吧。”
　　“你别不信，惊为天人好么。”前面说话那人冷哼了一声。
　　“那你怎么不去追啊。”扎小辫的说。
　　“追什么追啊，这样的远远观望就够了。其实我有故意路过医学院好几次，见到她的次数寥寥无几，她就像是住在实验楼里了一样。”抱滑板的人又说。
　　“说不定就是在躲你呢。”扎小辫的调侃道。
　　“闭嘴吧你。”那人瞪了过去，摇摇头说：“不过我听医学院的说，她家庭不错，要么就是对象或者朋友很牛，大晚上常常有车在寝室楼下接她，就那种很贵的车，我一时间说不上名字。”
　　扎小辫的嘶了一声：“这么厉害？”
　　“我也是听说的。”
　　“那你可别惦记了。”扎小辫踩着滑板一点点往前挪，又说：“果然还是远观就好了。”
　　抱滑板那个生闷气，伸手往扎小辫腰上一戳。
　　那扎小辫的哎哟了一声，顿时把滑板踢了出去，自个儿屁股着地摔了个正着。
　　沈歆抬脚就把远处滚来的滑板踩住了，双脚还往上一踩，顺势做了个尖翻。
　　啪嗒一声，那滑板在她脚下跃起，旋了一圈又平平稳稳落回地面。
　　虽然这玩意挺久没玩过了，可沈歆那动作还是做得很标准，让远处那两人都看懵了。
　　沈歆滑了过去，嘴边噙着笑，但笑得是一点也不温和，皮笑肉不笑的。
　　抱滑板的看呆了，这边离医学院近，理所当然就把沈歆也当成了医学院的，没想到医学院除了高岭之花，还有这么一号人，好飒。
　　沈歆蓦地一顿，落在地上时往滑板上一踩，那板顿时立了起来，被她稳稳抓住。
　　扎小辫的还坐在地上呢，疼了好一阵才缓过来，一时间忘了从地上爬起，就这么呆呆看着。
　　“你的。”沈歆眼一垂，看着那跌坐在地的小辫男说。
　　扎小辫局促地啊了一声，赶紧拍拍衣裤爬了起来，主要他刚才摔得还有点丢人，这会儿脸不由得红了起来。他目光往别处一别，伸手想去接沈歆手里的滑板。
　　谁知沈歆竟把滑板往后一挪，避开了扎小辫的手，还意味深长地问：“你们刚刚在聊什么，临床医学的学妹？”
　　“没有的事，你听错了。”扎小辫知道说闲话挺掉档次的，连连摆手否认。
　　“可我听到了。”沈歆牵了下嘴角，慢悠悠说：“而且我认识这位医学院的妹妹呢。”
　　“哈？”扎小辫呆若木鸡地站着，哪料到碰到的竟还是高岭之花的熟人？
　　沈歆也不知道是在炫耀，还是为了说明什么，又说：“她其实没那么难接触，人乖着呢，而且她朋友和家庭也不厉害，厉害的是她自己，你们知道吗。”
　　“啥？”扎小辫还懵着。
　　沈歆说：“她是凌溪省的高考状元。”
　　扎小辫抬手拍了拍脸，支支吾吾了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边上那抱着滑板的也听傻了，讪讪说：“这么厉害啊。”他看了看沈歆，有点挪不开眼。
　　沈歆终于把滑板还了回去，说：“对我也感兴趣？”
　　扎小辫和抱滑板都尴尬了起来，像两只大鸵鸟似的，有点直不起背。
　　“干嘛呢，多大点事。”沈歆耸肩一笑，问道：“今晚十点有空吗，有时间的话就在这等我，我有话和你俩说。”
　　抱滑板后退了半步，隐约感受到威胁。
　　扎小辫抿着嘴唇，硬生生把嘴角提了起来，露出勉勉强强的笑，点头说：“好啊”
　　沈歆拎着冰粉走远了，在实验室楼下给陆念打了电话，但电话没打通。
　　她也不急，往花圃旁边的石板凳上一坐，过会儿又拨了过去。接连打了三次也没人接，她索性给陆念发了个信息。
　　沈歆：想吃冰粉吗
　　发完，沈歆仰头朝楼上某扇紧闭的窗望去，看了一会又无聊地低下头玩手机。
　　等了挺久，冰粉都快不冰了，手机才收到陆念的回讯。
　　陆念：想
　　沈歆立把游戏退了，对着边上的冰粉拍了一张照，给陆念发了过去。
　　沈歆：[图片]那你下来，我已经买好了
　　过了一会，陆念从楼里面出来，她身上那身白大褂还没来得及脱，步子迈得有点急，身上像是还挟着实验室里的冷气，有着和这闷热夏天格格不入的冷淡气息。
　　那白大褂没能把陆念的单薄藏好，整个人看起来依旧瘦得像是能被风吹走。
　　沈歆提着冰粉走了过去，抬手拨了一下陆念那一绺垂在颊边的头发，说：“走这么急啊？”
　　“你怎么不提前说要过来，”陆念皱起眉，“手机不能带进实验室，我出来才看见未接来电。”
　　“没事，就想给你个惊喜。”沈歆把手里的冰粉拎高了点儿，左右看了看问：“去哪吃？”
　　“就在这吃吧。”陆念把冰粉接了过去，右手往碗底一托，掌心冰冰凉凉。她坐了下来，把冰粉放在石凳上，抬手解开了白大褂的扣子。
　　里边衬衫的扣子没系完，在把白大褂顶上的扣子解开后，一截素白的锁骨顿时露了出来。
　　在陆念把白大褂脱下来之后，沈歆想了想还是替她把衬衫给系严实了，扣上之后还抚了一下对方微微翘起的领口，拧着眉说：“以后衣服好好穿。”
　　陆念睨过去，“那你呢。”
　　沈歆好笑地说：“你还管起我来了？”
　　“你都管我了。”陆念轻哼，“我还不能管你吗。”
　　“能，给你管，里里外外都给管。”沈歆应了一句，又说：“但下次脱了再出来，你们老师没这么要求么。”
　　“嗯，我只是不想你等太久。”陆念把白大褂随手一卷，放在了边上，嘟哝道：“之前我都是换了才出来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行行行，但以后可别这样了。”沈歆双臂往石凳上一撑，微微往后仰了点儿。
　　陆念低头吃起冰粉，吃了两口看到沈歆等着自己，补充道：“我出来洗过手了的。”
　　“好啊。”沈歆问：“还冰么。”
　　“还冰。”陆念嘴里含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
　　沈歆又问：“晚上还来实验室吗。”
　　“来。”陆念咽下才说。
　　沈歆琢磨了一下，“那晚上我来接你，今晚别回寝室了吧，带你去外面玩玩，你都在实验室闷了多久了。”
　　“也没多久。”陆念企图狡辩，但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里辩起。她头还低着，捏着勺搅了搅碗里的冰粉，声音闷闷地说：“明天还要上课。”
　　“又不是不让你上课。”沈歆一哂，“早上赶回来就行。”
　　“那行吧。”陆念随即回答。
　　“我还挺想让你上不了课的。”沈歆过会又说。
　　陆念吃着冰粉，双眼一转，用余光打量起沈歆的神情，“为什么。”
　　“你最近太忙了，一直没好好休息。”沈歆手往陆念发顶一压。
　　高中那次在校医室给陆念量了身高后，她就一直改不了往陆念发顶按的爱好，好像能靠外力让陆念的身高缩过去一样。
　　她轻轻碰了一下就缩回了手，嘀咕说：“林女士要是见到你，又要说我把你饿着了，可是我们一天也没见几次，还能是我克扣你早午饭不成？”
　　陆念一愣，又企图狡辩：“没瘦吧。”
　　沈歆伸手就往她脸上捏了一把，然后啧啧道：“你周末自己问林女士去吧。”
　　陆念被捏得直皱眉，连忙舀了一勺冰粉往沈歆嘴边送。
　　沈歆顺势吃了一口，咽下才说：“我参加了学校的三行情诗比赛，你要去看看我写的吗。”
　　“……”陆念问：“三行什么？”
　　“情诗。”沈歆说。
　　陆念欲言又止，没想到沈歆竟对这种活动感兴趣，问道：“在哪看。”
　　沈歆下颌一抬，“就在文教院那边的小广场。”
　　陆念狐疑：“贴出来了？”
　　沈歆笑着说：“那当然，我当场写的。”
　　陆念差点被嘴里的碎花生给噎着，她见识过沈歆的写作和演讲水平，有点想象不出对方的三行情诗会写成什么样。
　　她吃完把袋子和碗勺扔进一旁的垃圾箱，随意地将白大褂揽在臂弯间，下巴一抬说：“那去看看吧。”
　　文教院前面的小广场果然拉了个横幅，摆了好几张桌子，一旁的立板上贴了许多花花绿绿的便利贴，上面写的就是大家参赛的三行情诗。
　　沈歆往立板前一站，指着顶上最正中那张说：“这，我写的。”
　　陆念看了一眼就觉得辣眼睛，克制着没把那张便利贴撕下来。
　　上面写着：“我的太阳是你，月亮是你，从早到晚全属于你。”
　　可以，还挺押韵，但和旁边那些委婉诗意的句子比，白得毫无修饰，就一白话文。
　　旁边不少人围过来看，指着这些花花绿绿的便利贴就来了个现场赏析：“这个甜啊，一看就是有文化的。”
　　“底下这张尺度时不时太大了点。”
　　“哇哦，我喜欢这个。”
　　眼看着路人的指尖就要指到顶上那一排了，陆念手一抬，把沈歆那一张撕了下来。
　　撕得还挺快，颇有闪电不及掩耳之势。
　　沈歆哪来得及阻止，呀了一声，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便签被撕下，“你是不是不想让我获奖。”
　　陆念把便利贴往手里一捏，捏得还算小心，没有弄皱，磕磕巴巴说：“我以为是给我的。”
　　“是写给你的。”沈歆承认。
　　“那我带走了。”陆念佯装镇定地说。她就知道沈歆写不出什么好东西，就算是来了A大也没长进。
　　旁边来赏析三行情书的人一愣，留意到沈歆和陆念的互动，扭头压低了声音问同伴：“这俩是一对儿啊？”
　　陆念听得清清楚楚，不由得把手里的方纸捏出了点皱褶。
　　“怎么，还嫌弃我写的不成？”沈歆嘟囔。
　　旁边那几人还在小声私语，“不清楚，不过那挽了件白大褂的是医学院的，还是个省状元，刚入学那会她也上台讲话了来着，明明能靠脸吃饭，却偏偏要靠实力，跟她一比，我真的是……”
　　“看看人家，这么优秀还有对象。”
　　陆念推着沈歆往边上走，掌心冒了汗，莫名发憷。
　　她不太希望自己和沈歆的关系被议论，被揣测。
　　广场中不乏成双成对的，即便是性别一样的恋人，似乎也没有忌讳什么，还雷打不动地黏在一块。
　　“揉皱。”沈歆牵起陆念的手，想把那便利签抠出来，但陆念握得太紧了。
　　陆念小声说：“被人看见怪不好意思。”
　　“所以我没写致念念小朋友啊。”沈歆还挺自豪，“再说，我喜欢你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陆念原本只是耳廓热着，这么一来，连同脖子到掌心，接着浑身上下都热了个遍，比被捂在蒸笼里更甚。
　　是了，她白白担心了一遭。
　　远处有个女生被怂恿着走了过来，时不时瞄陆念一眼。
　　她羞红了脸往后指了指挤作一团的同伴，支支吾吾说：“我、我那群朋友想问一下，你有没有那个，那个对象。”
　　沈歆眼一斜，朝陆念看去。
　　陆念抿起干燥的唇，数秒也没开口说话。
　　气氛顿时有点儿尴尬，那问话的女生十指搅在了一块，紧咬着下唇一副紧张又不好意思的样子，微微侧头想去瞪她身后那群朋友。
　　过了一会，一个细软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有。”陆念说。
　　沈歆终于把陆念手里那便利贴扯了出来，仔仔细细折了又折，手贴着陆念裤兜往里放。
　　陆念浑身一僵，只觉得口袋里那一层薄薄的布料有跟没有一样，沈歆掌心的温热太过明显了。
　　沈歆收回手，贴到陆念耳边说：“既然这么宝贝就别捏着了，我给你放进口袋里。”
　　和她俩面对面站着的女生讷讷说：“啊，这样啊。”
　　“嗯。”陆念把手往兜里一揣，将那被叠成小方块的便利贴夹进指缝。
　　她脸上的神色太冷淡，把那女生唬住了。
　　沈歆伸手圈住了陆念露在口袋外的手腕，歪着头笑：“你问她有没有对象，那还不如直接问我。”
　　“为、为什么。”那女生隐隐猜到答案，可还是想问问。
　　沈歆还没开口，她的小陆老师径自回答：“她，我女友。”


第92章 番外2
　　医学院的实验楼外，道路两旁的树被风刮沙沙响。两侧路灯下的光很是暗淡，就连落在地上的树影也变得模糊不清。
　　那抱滑板的和扎小辫的如约而来，站在傍晚时碰见沈歆的地方，像蘑菇那样定定站着不动。
　　抱滑板的说：“不是，我们怎么还真来了。”
　　“不是你要来的么，我刚刚都反悔了。”扎小辫说。
　　“她那眼神让我有点怕，不来的话，我怕晚上会被噶。”抱滑板说。
　　扎小辫屈起手肘往他身上一撞，“你就是看人家长得好看。”
　　车灯远远照来，把路灯的光压了下去，亮得有点刺眼。
　　抱滑板和扎小辫的连忙抬头，眯起眼朝那驶来的车望去。在车开近后，才留意到车牌上那串并不普通的数字，再一看，车也不便宜。
　　抱滑板的哪在A大见过这样的车，瞠目结舌道：“这车你认识吗。”
　　扎小辫目光定定的，回过神说：“不认识，但开车的人有点眼熟。”
　　“你认识？”抱滑板的一脸诧异。
　　扎小辫指着远处驶远的车说：“刚刚那车窗是开着的，我看到下午约我们的那女生坐在里面呢，她开的车。”
　　抱滑板的顿时神情有点恍惚，“真的假的。”
　　“真的啊。”扎小辫又说。
　　“所以我们下午说那些话的时候，她真听到了啊？”抱滑板一愣。
　　开远的车在校道上拐了个弯，停在了实验楼下，然后熄了火。
　　车灯灭了，楼底重回黑暗。树影在月下曳动，凉亭边上的草丛里传来啾啾虫鸣。
　　沈歆推门下车，靠在车头上戳着手机屏幕，给陆念发了信息。
　　沈歆：我在楼下了
　　发完后，沈歆又点开手机游戏玩了一会，同色的方块撞在一起，叮一声就消除了。
　　半个小时后，楼里才传出脚步声，一个人影缓缓踱近。
　　沈歆立刻退出游戏，歪着身朝实验楼的大门看，她没喊陆念，甚至还想藏起来吓对方一跳。
　　陆念走了出来，在看见门口那车时还愣了一下，本来还有点迟疑，但看到车前站着的人后，便快步走了过去。
　　路灯正好立在边上，那光就洒在沈歆头顶，像是沐在光下一般。
　　沈歆招手说：“今天还挺快的。”
　　“下午的时候不是说好了么。”陆念走过去，又说：“所以我提早出来了。”
　　沈歆打开副驾座的门就坐了进去，动作行云流水，让陆念看不太懂。
　　陆念抱着资料走近，弯腰往车窗里看，还以为沈歆要在副座上找东西，但没想到车窗里那人坐着没动。她愣了一下问：“怎么没开之前的车？”
　　“这辆是跟我爸借的，换辆车开开，换个心情。”沈歆噙起笑，理由充足得很。
　　“那你怎么坐这，不应该你开车么。”陆念往驾驶座上一指。
　　“我今天好累，麻烦小陆老师了。”沈歆把安全带系上了。
　　陆念沉默地站了一会，打量起沈歆的神色，她实在看不出沈歆脸上有困意。
　　“真的。”沈歆眨眨眼，“我昨晚睡得晚，中午又去社团帮了会忙，可不能疲劳驾驶。”
　　说起来，陆念的驾照还是被沈歆逼迫着考到的，她本来打算在假期时去补习班代课，偏偏这人说不考就不给她吃糖，她只好边代课，边挤出时间去驾校，硬生生被晒黑了一圈。
　　沈歆努嘴，示意陆念赶紧上车。
　　“我还不太会呢。”陆念别扭道。
　　沈歆说：“所以才要多开开，慢点开，没事。”
　　陆念看沈歆连安全带都系好了，哪是肯挪窝的样子，只好走到另一边上了车。
　　她连油门都踩得小心翼翼的，速度也就比乌龟快那么点吧。
　　车拐出去后，沈歆忽然坐直了身说：“这停一下。”
　　陆念踩下刹车，看到沈歆打开车窗，往窗上一伏便说：“你们来了啊。”
　　路灯下那抱滑板的和扎小辫的还没走，两个人琢磨着那车还会不会开出来，真让他们等到了。
　　陆念有点诧异，还以为那俩是沈歆认识的人，但没想到沈歆说：“幸好你们长得挺有特点，不然这大晚上的，我还认不出你们。”
　　抱滑板和扎小辫的面面相觑，挤出了点尴尬的笑。那两人暗戳戳往车窗里望，一看看就看到驾驶座上坐着的人，可不就是他们口中的高岭之花么。
　　真不愧是高岭之花，漂亮是真漂亮，也是真冷漠，此时正不咸不淡地瞅着他们。
　　抱滑板那位的心思是彻底没有了，摸了摸鼻子说：“你们这车挺好的啊，哈哈。”
　　“哈哈，你们去哪啊。”扎小辫干笑着问。
　　沈歆从包里摸出名片，给车窗外那两人递了出去，还说：“辛苦你们走这趟，看看感兴趣吗。”
　　抱滑板的把滑板往下一放，连忙抬起双手去接，接完才觉得自己那举动郑重得有点憨傻。
　　扎小辫的看了看沈歆，又看了看陆念，憋出点声说：“玩得开心啊。”
　　沈歆关上车窗，转头说：“走吧小陆老师。”
　　陆念一踩油门，把车开远了，车速比开过来时快了那么一点。她很快地朝沈歆瞥了一眼，明知故问：“那两人你认识？”
　　“不认识。”沈歆笑说：“路上遇到就聊了几句，我不是偶尔去我爸那跟着学东西吗，我就问问他俩，对我们公司的业务感不感兴趣。”
　　“哦。”陆念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挑不出刺。
　　路上车流的光汇成了一道不间断的璀璨金线，连通了整条弯绕的道路。
　　锦市的繁华不输潠市，但比之潠市，有种更沉稳的历史感，这是陆念喜欢的。在来的第一天，她便觉得，自己可能找到了此生最喜欢的城市。
　　她认为自己还是爱皁镇的，但她对皁镇的情感更复杂，那是她无法割舍的过去，却不属于她的未来。
　　“去哪。”陆念忽然问。
　　沈歆指着路说：“往这匝道进去，一会从左边出。”
　　陆念便按着沈歆所指的方向开，开了有半个小时那么久，建筑群逐渐远去，远处的灯光变得稀稀落落，流露出城市边缘的荒芜与落寞。
　　但沈歆还没喊停，依旧让陆念往前开，陆念开得心里没底，小声嘀咕说：“你不会要把我卖了吧。”
　　沈歆好笑地说：“我要卖你还等到现在？”
　　最后车停在了一个废弃的歌剧院外，铁门大敞着，楼墙上爬满了植物。
　　沈歆没让陆念熄车，就那样让车灯亮着，照明了进去的路。
　　陆念往里打量，心里不免发毛：“这什么地方？”
　　“跟我进来。”沈歆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径自走了进去。
　　这废弃歌剧院的座椅上覆了极厚的尘埃，台上悬起的幕布绿得发灰。
　　沈歆打开了提前准备好的播放器，随即把手机往陆念手里一塞，说：“给我打光。”
　　陆念接住，看着沈歆往台上走，匆忙抬手把光照至台上。
　　播放器里和缓的节奏结束，陡然变得铿锵有力。
　　在那一束昏暗的灯光中，沈歆跟着音乐跳了起来。大概是临时编的，即使是陆念也看出那里面混了好几个舞种。
　　明明是至柔的舞步，却被她跳得极其洒脱，那暗淡的光束似乎成了她的聚光灯。
　　陆念定定看着，把自己的手机拿了出来，趁着沈歆还没跳完，赶紧录下来一段。
　　音乐停歇的一瞬，沈歆摆出了个屈膝礼。
　　沈歆走至台沿，低头朝陆念看，笑着说：“这是我小时候第一次登台的地方，演一个从玫瑰花里蹦出来的小精灵。”
　　陆念想象了一下，蓦地笑出声。
　　沈歆蹲了下去，朝陆念伸出手，示意对方过来，一边说：“后来没过多久，歌剧院就搬到了其他地方，不久后，这里就被废弃了。”
　　陆念走近，微微仰头朝沈歆看。
　　沈歆俯身亲她，小声说：“光是看我就害羞啊？脸都热起来了。”
　　陆念抬手勾住了沈歆的领子，没用力，省得把人勾下来了，她一仰头，把唇送了下去，往沈歆下巴上很轻地咬了一下。
　　沈歆吃痛地啊了一声，“怎么咬人呢。”
　　“你咬我那么多回。”陆念还用牙磨了一下，“也该我咬回来了吧。”
　　“好好好。”沈歆答应。
　　两人离开影剧院就往酒店去，本来也没想做什么，但酒店那床太大太软，躺个沈歆和她的小陆老师绰绰有余。
　　床边的壁灯是亮着的，桌上的香薰灯也在燃着，烟袅袅飘了出来，香味弥漫了整间屋子。
　　沈歆俯身打量陆念，视线缓缓往下挪着，像是要把人的耐心都磨光一样。
　　从额角往下，到鬓边，再到颈侧的痣，到下陷的肩窝和微微突起的锁骨。
　　沈歆伸手就掐住了陆念的腰，噙着笑说：“我还以为有多不情愿呢，结果还不是自己躺下来了。”
　　陆念侧头避开了她的视线，耳廓泛起的红却无处遮挡。
　　“别胡说。”她闷声说。
　　“对，不能胡说，要有理有据，比如是我勾了一下你的领口，你没怎么用劲地推了我一下，我刚把手松开，你自己就躺下来了。”沈歆打趣道。
　　陆念眨了下眼，说道：“你这根本就不是有理有据。”
　　“但我是用事实说话。”沈歆弯腰往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陆念的衣摆掀了起来，露出了素白细软的腰，刚好能让沈歆的手往里钻。
　　沈歆那温热的手还真顺着她的腰往上爬，才挪了几寸，手忽然顿住了。
　　陆念气息有点儿热，她侧颊陷在枕头中，微张着嘴呼吸，浑身渐渐升温。
　　她搭在床沿的手又痩又白，像是做足了准备一样，在腰侧触及沈歆的体温时，缓缓攥起了掌心下的被子。
　　可沈歆没有进一步动作，她收回了手，还把陆念掀起的衣摆往下扯了扯。
　　陆念愣了一下，这才回头看她，双眼雾蒙蒙的，气息不稳地说：“怎么了。”
　　沈歆低下头，两人额头相碰。
　　陆念双眼往上一抬，只觉得沈歆的额头挺凉。
　　“你发烧了，你知道吗。”沈歆忽然说。
　　陆念短促地“啊”了一声，眼神往旁闪躲，唇一张一合的，像是没想好说辞。
　　沈歆抬起头，又把掌心覆了上去，脸上的柔情顿时没了，只剩下佯装出来的凶狠，“好歹是个学医的，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啊？”
　　陆念没吭声，她确实有些不舒服，可一晚上都忍下来了。
　　沈歆又说：“我以后是不是得喊你陆医生了，陆医生，你是不是以为学了个医我就不会叫你吃药了？”
　　“不是。”陆念闷声说。
　　“去医院。”沈歆坐到了边上，把头发很随便地扎了起来。她回头看见陆念还躺在床上，蹙眉说：“去不去医院。”
　　陆念这才坐起身，薄红的唇一张，“我，我能自己——”
　　“今晚不把药吃了，我就办了你。”沈歆瞪了她一眼。
　　陆念想说要不你还是办了我吧，不过这话她怎么也说不出口，她把被子扯过来捂起自己，可一会就被沈歆从床上挖了起来。
　　她吸了吸鼻子，手脚有点儿发软，没什么力气地靠在沈歆身上。
　　沈歆肩膀一重，回头看见陆念把下巴搭了过来。
　　“我真没事。”陆念那双眼里没了凉意，连眼神都变得软绵绵的
　　“一病起来还学会撒娇了？”沈歆不咸不淡地笑了。
　　陆念没回答。
　　“晚了。”沈歆转过头，往她唇上碰了一下。
　　陆念还是没动，下巴还搭在她的肩上，一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沈歆又嘬了一下她的唇，叹了一声说：“小陆医生，你这样让我很难办啊。”
　　小陆医生眨了一下眼，“那你要不要办。”
　　沈歆哽了一下，低声笑了：“是你烧糊涂了，还是我突然傻了，不就让你吃个药么，犯不着这么撩拨我。”
　　她话音刚落，垂在身侧的手臂忽然被揽入一片温软之中，是陆念把她的手臂抱了过去。
　　“陆念念，你今天有点过分了。”沈歆没使劲地推了一下陆念的手。
　　陆念抿起唇，作足了不让她走的架势，就连眉心也微微蹙着。
　　沈歆侧头睨她，张嘴就凑了过去，作势要咬她的鼻尖。
　　快要咬上的时候，陆念往后一仰，揽着沈歆的手也随即松开，手一抬就挡住了自己的脸。
　　陆念不得不跟着去了医院，幸好只是普通发热，吃个药就可以躺下了。
　　两人没回学校，扭头又回酒店去了。
　　沈歆拧开矿泉水，摊开的掌心上是陆念要吃的药，她伸手说：“吃不吃。”
　　陆念接了过去，在沈歆转身的时候，眼神一个劲往别处瞄，企图把药悄悄丢了。
　　沈歆早料到会这样，猛一个转身，冷笑说：“干嘛呢。”
　　陆念不得不当着她的面把药吞了，半晌没回过神。
　　夜里，陆念眠浅，眼睁睁合合了好几次，还被沈歆发现了。
　　沈歆看她数次睁眼，干脆伸手捂了上去，掌心下那眼珠子又动了动，她笑着问：“要唱首摇篮曲哄睡吗。”
　　或许是因为烧糊涂了，陆念竟然说“要”。
　　“果然还是小朋友呢。”沈歆意思意思地唱了几句。
　　幸好陆念第二天早上就退了烧，否则还得再吃一次药。
　　两人急急忙忙退了房，开着车赶去学校，从校道上经过时，又碰上了那抱滑板的和扎小辫的。
　　抱滑板的一怔，摸摸鼻子说：“怎么这么巧呢”
　　沈歆把陆念送到了教学楼附近，掉头赶回了经管院，踩着点赶到教室答到去了。
　　两个学院虽然是在同一个校区，但距离并不近。
　　陆念在那边上着理论课，她习惯性把手机放在抽屉里，很认真地做起笔记。
　　过会儿，桌子里边传出嗡嗡声响，桌面也随之一颤。
　　陆念写完最后一个字才把手机拿出来，看到了沈歆发来的消息。
　　短短一行。
　　沈歆：我要飞过去了哦
　　陆念一愣，摸不清沈歆是不是上午没课，立刻回了一句。
　　陆念：别想
　　沈歆：就想就想
　　十分钟后下课铃响，陆念看沈歆没来，长舒了一口气，站起身往下节课要用到的大教室走。
　　她整理好书和笔，下楼绕进了大教室，挑个靠后的位置便坐下了，她向来不喜欢和别人挤在一起。
　　可坐下没多久，边上窸窸窣窣地蹭过来一个人，陆念琢磨起要不要再换个位置。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同学，这里有人吗。”
　　陆念猛地抬头，看着沈歆说：“没有，你坐。”
　　沈歆抱着书往下一坐，支起下颌就朝陆念看，“我飞过来啦。”
　　陆念瞅了她一眼，压低了声音说：“你没课吗。”
　　“没，别说话，你打扰到我蹭课了。”沈歆说。
　　陆念抿起唇，连反驳也没反驳，回头坐直了。
　　沈歆握笔的手一顿，微微侧头看见陆念眉头微蹙着，连眼神也冷了下来，像是生闷气一样。趁着周围的人在七嘴八舌地回答问题，她小声说：“好了，我这不是怕影响你么。”
　　陆念这才很轻地哼了一声，下颌还微微抬着，眼神却软了大半。
　　沈歆看出来了，小陆老师这是勉为其难原谅她呢。
　　教室里坐着的都是水平差不多的学生，基础好，天赋也不差，所以课堂的节奏比之别的学校也更快点。
　　沈歆没再说话，就怕自己一句话刚说完，前边投放的PPT已经过了好几张。
　　陆念在一旁听得很专心，扎起的头发有些松散，垂了一缕在脸侧。
　　沈歆十分克制地回头看她，就连转头的幅度也像是小心计算过的，硬是没让陆念发现。
　　课堂结束，她才伏到桌上，抬着眼目光灼灼地说：“过来点，我想亲亲你，忍不住了。”
　　陆念亲了下手指，往沈歆脸颊一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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