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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偷走月亮》作者：施姝
　　文案：
　　她一直忙着长大，在黑暗里苦苦挣扎，从没想过会遇到她
　　敢爱敢恨×理性冷淡自我克制
　　内容标签： 正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陈晨，孟奕嘉 ┃ 配角：王冬冬，白竹歆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神明没收少女的胆怯，使青春轰烈
　　立意：抛开一切条件的爱意最让人心动


第1章 是你先靠近我的
　　A市是位于北方的三线城市，原本是四季分明的地方，可如今已经九月一周零六天了，这里还是十分闷热，没有秋天的清爽，只有酷夏的炎热，可能是因为在满是高中生的教室里吧。
　　陈晨无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枕着自己修长的双臂，听着头顶电扇吱呀的声音，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啊！
　　她的视线扫到了门口高一一班的牌子，像是看到了什么晦气的东西，翻了个身，转到了另一边，用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好像这样就能逃离这个嘈杂的地方，可事与愿违，一只手搭在了她的手腕上，那手的温度竟然是冰冷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手的主人把她的手从耳边拿开，“同学，就差你的作业了。”，她的声音和她的手一样冷冰冰的，陈晨翻了个白眼，在桌洞里摸索出了一个皱巴巴的作业本，递给了她，然后继续趴着。
　　这是陈晨来这所学校的第二周，她摸了摸自己被迫染回黑色的长发，又叹了口气，同桌的眼镜男忍不住出声了，“你叹什么气？”，陈晨捂住自己的耳朵，不耐烦地回道：“要你管？”，眼镜男悻悻地推了推眼镜，继续低头捣鼓自己的东西了。
　　“陈晨原本学习成绩不错，中考那年迷上了打游戏，成绩一落千丈，别说重点高中了，就连普通公立高中她都不一定考得上，可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孩子下定决心了，说高中要发奋图强，我这才送她来私立高中的……”
　　这是李女士对外的说辞，真实原因就是李女士和姓陈的闹离婚，家里连续几年不得安生，她的成绩自然好不在哪去，李女士一个人带着她，又忙不过来工作，所以才把她送来这所中学。
　　这所学校全封闭式管理，上两周回家休息一天，今天正是陈晨来学校后第一次回家，明明是等了两周，她却觉得好像等了两年。现在只要开完班会就能回家了，她死死盯着右手腕上那只秀气的手表，怀疑指针开了0.5倍速所以还不放学，眼镜男被她的眼神吓得往左躲了躲。
　　“同学，你的作业不合格，老师说要回家重新抄三遍，返校的时候交到他办公室。”
　　指针没有屈于她的“淫威”走快一点，但刚刚皱巴巴的作业本重新出现在她的眼前。
　　她顺着捏着作业本的那只纤细的手看上去，站在她桌前的是第一排的女生，留着一头干净利索的短发，换下了荧光色的校服短袖，穿着胸口印着一只橘猫的白T恤，她背着光，陈晨没太看清她的样子，只是觉得她看着似乎比自己还高一些，陈晨身高168，她目测是172左右。
　　这样身高的人为什么坐第一排，而陈晨坐最后一排呢？
　　因为这所该死的学校靠成绩排名来排座位，而坐在前三排的学生都是校初中部升高中部的，成绩好的一塌糊涂，人也拽的二五八万。
　　陈晨没好气的接过她手中的作业本，打算胡乱塞进包里，她现在不想再思考抄几遍语文听写的事情，而是在想怎么说服李女士给她退学。
　　她一手接过作业本，对方却没有松手的意思。
　　“你放手啊。”，陈晨拽着被自己揉成一团的作业本，搞不清楚面前这人想干什么。
　　她猛地放手，陈晨一下子被闪到了后面，“同学，老师说让你换个本子，还有，以后麻烦你早点交作业，别拖我们小组的后腿。”，说完她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因为刚开学，还没有正式分组，就按照每一列一组来排，第一排的同学是组长。陈晨刚好在她这一组的最后一个，她只留下一个背影，剩下陈晨一个人在座位上还没反应过来。
　　“这人怎么这样？！”
　　她愤愤的样子像一只炸毛的小猫，眼镜男推了推眼镜，说：“孟奕嘉可是初中部直接升上来的，听说成绩非常不错，你也确实是拖这一组的后腿了，每天的作业都最后一个交……”
　　“我呸！你还好意思说我？你又好到哪里去了！”
　　眼镜男和她一样，都是家长花钱塞进学校的，所以两人才会同桌。他看起来还不服气，想要再说几句，偏偏上课铃响了。
　　班主任还穿着黑色外套和运动裤，下搭一双黑色运动鞋，不过全身最亮眼的是运动裤和运动鞋中间的红袜子，他端着泡满了茶叶的玻璃杯，准时踏着铃声进了教室。
　　这是学校的传统，周六下午五点半放学，最后半小时用来开班会，美名其曰：总结过去，展望未来。
　　班主任右手倚着讲桌，左腿蹬在讲台和地面的台阶上，陈晨没听清他说什么，盯着他晃来晃去的红袜子拼命憋笑。
　　“诶！诶！老师叫你！”
　　突然眼镜男拼命给她使眼色，他用手指在桌下悄悄戳了戳陈晨，她回过神来，发现全班人都在回头看她。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来，大家动作整齐划一，没人再看她一眼，或者说根本没有人把她放在眼里。
　　“说啊。”
　　班主任端着茶杯，扶了扶戴在他身上没有一点斯文败类气质，只有老大爷风的金丝眼镜，低头呷了一口茶水，陈晨看到有一片茶叶挂在了他嘴边。
　　“老师，我刚刚有点头晕，没听清您说什么。”
　　“头晕？我看你好得很，别浪费大家的时间，反省一下你的错误。”
　　陈晨心里已经狠狠地剜了他好几眼了，她可不知道自己有什么错，但她清清嗓子。
　　“进入育才中学是我的荣幸，和老师还有同学相处的也非常融洽……”，她话还没说完，眼镜男哼了一声，被陈晨在桌下结实地踹了一脚。
　　“但经过两个星期的学习，我发现自己还有很多不足，还需要继续努力，向大家学习。”
　　说完以后没有预想中的掌声，只有一个个冷漠的后脑勺，还有站在讲台上努力吹茶叶的班主任。
　　“努力？你们这种花钱进来的就是在耗大家的时间，占用大家的资源，还往哪努力？”
　　他也不说让她坐下，还是低着头吹茶叶，好不容易喝到了一口茶水，还顺道把嘴边的茶叶吐进了杯里，陈晨有点反胃。
　　“你也站起来。”
　　班主任努努嘴，眼镜男也低着头站了起来。倒也不是他多有眼力见，而是这个班里的最后一排只有两个人，就是眼镜男和她。
　　“以后就站着上课吧，什么时候反省出自己的错误就来找我，到时候再坐。”
　　陈晨的白眼都快翻上天了，但是声音还是非常温顺，“老师，我们知道了，一定会好好反省。”，班主任眼皮都不抬，发出一声冷笑。
　　他始终没有正眼瞧过两人，又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后开始讲那些车轱辘话，无非就是认真学习，陈晨最不喜欢听这些，她站了起来，没有了阻挡，眼神放肆的在教室里扫视，然后落到了一个人身上。
　　从后看，她的短发其实不算利索，像是个失败的狼尾，没有狼尾那么长，但也不难看，和自己的桌子形成鲜明对比，她的桌上什么都没有。
　　她双手放在桌上，绿色的桌面衬的她的皮肤更白了一些，身子坐得笔直，头向左偏了偏，清朗的眉毛被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不少，鼻梁不算高，架着一副最常见的镜框，嘴唇有些薄，不过是粉色，像是擦了变色唇膏，陈晨一边看着，一边想，侧脸也很一般啊。
　　切，拽什么拽。
　　“好了，回家去吧，我说的话的上点心。”
　　陈晨本想接一句，可是班里静悄悄的，没有人接老师的话，对于这里的学生来说，老师的话永远都是命令，不需要回应，不需要反驳，只要照做就好，这是陈晨毕业后最大的感慨。
　　“对了，你叫什么？”
　　她用胳膊肘撞了撞眼镜男，虽然是两个臭皮匠，但是总比一个人来的好一点。
　　“高宇轩，这是你问的第十一遍。”
　　他怂怂肩，看起来不是很高兴，陈星不好意思了一下，当然，就那么一瞬间。班任一走出教室，俩人不约而同地把自己扔到了椅子上，等着组长去老师办公室领上交的手机。
　　高宇轩又推了推眼镜，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太好了，咱们终于要军训了。”，“军训？！”，陈晨正仰头喝水，差点被水呛到。
　　“我就知道你没听，刚刚老郝说下周军训，为期五天，结束后能回趟家再来学校。”，他一副得意的样子，陈晨双手接过孟奕嘉手里的手机，小心翼翼捧着它，享受和手机时隔两周的短暂重逢。
　　“谢了啊”她挥了挥手机，“加个联系方式。”，保存了自己在新校园里第一个同学的好友后，陈晨拎着被自己塞的满满的双肩包，大步向外走。
　　她从教室后门刚走出去，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别靠近我。”
　　孟奕嘉右肩挎着黑色双肩包，修长的左手拿着手机，陈晨刚好撞进了她怀里，她比她高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眼镜，垂着眼睛看她，眼睛里没有一点波动。
　　什么中二言论，还装酷，陈晨心想，要不是看在放学的份上，我非和你吵一架不可。
　　“是你先靠近我的。”


第2章 认识一下
　　“快点！”
　　眼镜男冲着陈晨招手，她从李女士的车里跳下来，车门都没关，单肩挎着书包气喘吁吁冲到了班级的队伍前。
　　“就等你一个了，一个人耽误大家的时间，不知道某些人有没有羞耻心。”
　　和昨天的装扮一样，班主任还是端着茶杯，晃着红袜子，只不过这次是站在校门口。
　　队伍拉的很长，男生一队女生一队，陈晨自觉地站到了女生队伍的最后，没想到她的前面是孟奕嘉，陈晨悄悄打量孟奕嘉，头发看着很蓬松，比昨天短了许多，应该是剪过，腰杆还是挺的笔直，也不知道她累不累，两只骨节分明的手抓着黑色的双肩包肩带，板正的校服下配一双白色的板鞋。
　　“诶！”
　　高宇轩用手肘怼了怼她，陈晨不耐烦地撤开了手。
　　“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的干什么。”
　　“你这人怎么没有一点耐心，切，本来还想告诉你个惊天动地的大消息，这下拉倒吧。”
　　虽然二人成为同桌不过两周，但陈晨对他已经有所了解了，他是最憋不住话的人。
　　“哦~我本来也不想知道。”
　　陈晨踮起脚，探着头往前看，不是说只差她一个人了吗，怎么陆陆续续还有人来，更别说老郝要求的集合时间比其他班早半个小时，这下可有的等了。
　　高宇轩急得抓耳挠腮，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儿，他就凑到了陈晨的耳边。
　　“听说咱们军训完回学校直接考试，考完了就分班。”
　　“什么？”
　　陈晨一嗓子把前面的孟奕嘉惊动了。
　　她缓缓回头，放开抓着肩带的手，食指微屈，推了推那副黑色镜框的眼镜，她看着陈晨微微皱眉。育才中学每年招的外校生不过几百人，这些人要么分数高，要么就是花了大价钱，所以一进校就格外显眼。
　　清晨的阳光洒在陈晨的脸上，孟奕嘉都能看清她脸上那层细细的绒毛，她看起来有种江南韵味，不像是这粗犷的西北土地上生长起来的人，皮肤不算特别白，但胜在光滑细腻，眼尾上挑，和两弯细眉搭着竟有种意外的魅惑，右眼眼尾有颗痣，让她的眼睛更添了几分勾人的意味，鼻梁高挑，嘴巴小巧，不算标准长相，但整体看来有种清冷感和淡淡的倔强感，和她闹腾的性子截然不同。
　　“嘿，看什么呢！”
　　陈晨伸手在孟奕嘉眼前挥了挥，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发呆。
　　“你们好吵。”
　　她惜字如金，瞟了一眼陈晨解开扣子的校服短袖，好像能看到锁骨，她瘦到一阵风就能吹倒，收了裤脚的校服裤显得她更瘦，甚至有些头重脚轻，背上背着一个玫粉色的双肩包，还挂了一大堆花花绿绿的挂件，孟奕嘉被这跳脱的色彩刺激的眼睛都有点疼。
　　她说完话就转了过去，留下陈晨和高宇轩面面相觑。
　　“真的吗？”陈晨做出夸张的口型，但不发出声音。
　　高宇轩摊摊手，也用口型回答她，“也许吧。”
　　俩人正玩的不亦乐乎，前面的大部队突然开始移动了。
　　这次军训基地离学校不远，所以要组织学生徒步前往，美名其曰“锻炼身体，磨砺意志”，陈晨对此深恶痛绝。
　　她戴着学校统一下发的劣质小红帽，正和高宇轩玩猜拳，输了的人替赢的人背十分钟包，她连赢三个十分钟了，高宇轩正在耍赖，不肯背她那个装满了零食的玫粉色双肩包。
　　老郝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达到了队伍的最后，俩人谁都没发现，一人后脑勺上结结实实挨了他一巴掌。
　　“两个小兔崽子，没有一会儿安静的时候，出来军训是让你们学习遵守纪律的，不是让你们来玩的！谁再说话去了基地就不许吃饭！孟奕嘉，你来最后一排监督他们两个。”
　　说完以后，他就戴着那顶帽檐快要掉下来的小红帽一扭一扭地走了。
　　孟奕嘉走到了陈晨旁边，队伍走在人行道，地方不算大，多了一个人就显得拥挤了，三个人都有些不自在。
　　不过陈晨才不在意，她抱住了孟奕嘉的左手，整个人像是小考拉一样贴在孟奕嘉身上。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很想靠近孟奕嘉，她讨厌别人主动接触自己，却喜欢主动接近自己想要接近的人，日常总被批评双标。
　　“正式认识一下吧，我叫陈晨。”
　　她抱着孟奕嘉的胳膊，才发现她身上有一股好闻的味道，像是香皂洗过的衣服在阳光下的味道。可谁知道孟奕嘉的脸涨得通红，急着想甩开陈晨的手。
　　“你……你先放开我……”
　　她的声音还有些局促。
　　“哦~想让我放开你，那你说，我叫什么名字？”
　　“陈晨！”
　　看着孟奕嘉的脸更红了，陈晨才放开她的胳膊，然后放声大笑，刚笑了几声，嘴被人用手捂上了，是孟奕嘉。
　　“你小点声，等下招来老郝怎么办？他是育才最严格的老师，也就你们这些外校生无知无畏。”
　　孟奕嘉脸上的红色还没有消退，神情看着和平常的淡然不同，有些紧张。陈晨连忙正色，毕竟刚刚后脑勺才挨了一巴掌，不想挨第二掌了。
　　“说什么外校生本校生的，都是你们搞出来的，现在可不提倡学校歧视啊。”
　　高宇轩愤愤不平，扬起了下巴，看着好像很生气的样子。没想到孟奕嘉根本不接他的茬，搞得他很尴尬，又不好再说什么，队伍末尾终于安静了下来。
　　一行人走走歇歇，终于在吃午饭前来到了军训基地，这里是刚建好的，在育才中学老旧的校区呆惯了的学生们看什么都觉得新奇，队伍里的说话声也越来越大，老师们怎么维持纪律都压不住学生的声音，索性也就放开了让学生说话，毕竟这是难得的放松机会。
　　陈晨的话不知道有多少，李女士总说她天生就带着两箩筐的废话，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挂”到了孟奕嘉身上，孟奕嘉挣脱不开，索性就默许她抱着自己的胳膊。
　　她整个人的身子都倚在孟奕嘉身上，隔着薄薄的校服短袖，孟奕嘉感受到了少女身体的曲线，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其他地方，可那温软的触感却很难忽视。
　　一行人站在楼下，孟奕嘉站回队里，又排成整齐的队伍，老郝在读宿舍分配名单，大家都聚精会神的听着。
　　“孟奕嘉、陈晨……”
　　后面的名字陈晨一个都没记住，只听到了自己和孟奕嘉一个宿舍，她非常高兴，本来被正午的太阳晒得有些打不起精神，现在又满血复活了。
　　她伸开双臂，从背后环抱住孟奕嘉，她的个子没有孟奕嘉高，下巴刚好放到孟奕嘉的颈窝处，双手在她腰前抱得紧紧的。
　　孟奕嘉低头看，纤细白嫩的双手抱着自己的腰，左手腕上带着一根做工精细的金线红绳，绳上编织着一个小小的金坠子，上面刻着繁体的“平安”二字。
　　说来奇怪，孟奕嘉心里暗暗想着，是不是自己一直在育才中学读书，没有机会接触外面的世界的缘故，还是什么，她第一次见像陈晨这样自来熟的人，可她竟然没有一点排斥的感觉。
　　她没有挣脱的意思，动了动胳膊，慢慢把自己的双肩包取下来，拎在手里，感受着陈晨的拥抱。
　　周围还是很吵闹，她却听到了心跳声，是陈晨的，也是她自己的。
　　前面的班级很快都走完了，轮到她们进宿舍楼。
　　老郝看到陈晨抱着孟奕嘉，摘下自己的小红帽往陈晨的头上敲了一下。
　　“你呀你，可别把我们的好学生带坏了。”
　　陈晨撇撇嘴，跟着大部队进了宿舍，军训基地的条件不错，虽然一间寝室住十个人，但是好在宿舍宽敞明亮，并不觉得拥挤。
　　宿舍里的人对陈晨来说都是生面孔，这也不怪她，毕竟她坐在最后一排，每天看到的都是同学们的后脑勺，没见过正脸。
　　可她们彼此之间都熟悉的很，说说笑笑的十分热闹，陈晨的名字虽然和孟奕嘉挨着，但床铺却在孟奕嘉床的对面，还是一个上铺。
　　她叹了口气，放下自己的书包，拿出学校统一发的碎花床单，开始整理床铺。
　　从前别说宿舍了，她连学校的食堂都没踏进一步，就算走读也要点外卖吃，如今一下子进入这样的环境，不适应是肯定的。
　　她坐在床上闷闷地套着被罩，看着那边孟奕嘉已经整理好床铺，和旁边的女生坐着说话了，那个女生戴着厚厚的瓶底眼镜，扎一根马尾，一看就是标准的育才中学学生。
　　“你这样弄下去明天都整理不好。”
　　陈晨正发着呆，旁边传来一个声音，她转头看，是个白白胖胖的女生，其实倒也不算胖，只是长着一张娃娃脸，看着就想捏一把，头上还扎了一个黑色的大蝴蝶结发圈，看起来有些滑稽。
　　“需要帮忙吗？”
　　那个女生主动发话，陈晨重重地点头。
　　“当然需要！”
　　她三下五除二就把陈晨弄得一团糟的被子塞进被罩，还叠了一个标准的豆腐块，然后把被子放在陈晨床上，还拍了拍。
　　“我叫王冬冬。”
　　“陈晨。”
　　“我知道，老师们每天叫的最多的就是你的名字。”
　　陈晨苦笑，那可不是嘛，每天就属自己挨批最多，她从包里翻出一盒费列罗巧克力，递给王冬冬两颗。
　　“谢谢啦，那我们就算认识了。”


第3章 我来看月亮
　　军训基地有配备教官，高一一个年级每天只留两名教师监督学生，剩下的全权交给基地管理。该说不说，陈晨觉得军训基地管的比学校合理多了，她这人一舒服了就开始嘚瑟。
　　基地给出了五个体验项目，每天做一个，今天是服装设计，做完了基地那些还没有在学校抢饭的活动量大的训练后，班级轮到了服装设计项目，先是将学生带到一块观看服装设计项目流程的视频，然后下发布料，就将这一下午的时间留给了学生。
　　对育才中学的学生而言这简直是无法想象的，因为在学校中，学生的时间都被规划好了，连一秒钟的自由都别想拥有，所以面对这“天大的幸福”，学生们都无比兴奋，大厅的房顶都快要被吵翻了。
　　陈晨窝在舒服的懒人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小圆桌上的杂志，大厅里开着空调，就算人多，也没有了教室中的那种闷热，她没翻一会儿就困了，眼睛慢慢眯上，眼看就要和周公会面了，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嘿！”
　　她一下子惊醒，心脏都漏了半拍。转头一看，是穿着胸口印了一个大草莓白T，咬着粉色吸管杯的王冬冬，那天头上的黑色蝴蝶结已经换成粉色了。看到她这很有冲击力的装扮，陈晨痛苦地捂上了自己的眼睛。
　　“干什么啊，你吓我一跳。”
　　王冬冬扒拉开她的手，强迫她睁眼听自己说话，陈晨故意闭着眼，俩人打闹了好一会。
　　“好了好了，咱们今天就一组呗，我有个绝佳的点子，我们要是做出来我想的衣服，肯定能得第一！”
　　虽然才正式认识两天，但床对床的“交情”让二人迅速熟络起来。
　　毕业后陈晨遇到了很多人，却没能和谁这么轻易地建立友谊，也再找不到这样纯粹的人。
　　陈晨一边阻拦想要挤一张椅子的王冬冬，一边说：“行啊，不过你得先让我歇着，要不然我没力气做。”。
　　不过王冬冬有个毛病，这也是陈晨和她相处了很久以后才发现的，那就是，她才不听别人说话。
　　她个子和陈晨差不多，但比陈晨有劲多了，就挪了挪身子，轻松地把陈晨挤出了椅子。
　　“好啊你，珠圆玉润的，仗势欺人是吧。”
　　经过一番打闹，陈晨的困意早烟消云散了，刚要和得意洋洋的王冬冬大战三百回合的，孟奕嘉路过了，还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珠圆玉润是用来形容皮肤、歌喉、文笔等圆润而富有光彩的。”
　　说完后，孟奕嘉就和那天铺床时坐在她床上的女生一起走了，那个女生抱着几块布料，回头看了二人一眼，孟奕嘉则当甩手掌柜，头也不回，走得很潇洒。
　　“我呸，装什么装。”
　　王冬冬的嘴噘得老高，这是她生气的表现。
　　“我也呸。”
　　陈晨悄悄附和，于是二人的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凑在一起把彼此知道的八卦都共享了一遍还不够，又从自己还没出生讲到自己老了要干什么，等回过神来，已经到了交稿时间。
　　于是乎……
　　“你不是说能得第一吗？怎么不早告诉我是倒数第一！”
　　陈晨用拖把狠狠地擦地，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作为唯一一个没交作品的小组，她们被罚打扫大厅。
　　“还不是你的话太多！”
　　王冬冬没好气的回她，用拖把直勾勾地从陈晨脚下扫过，陈晨被拖把逼得后退了几步，王冬冬的拖把又往她后退的地方扫去，眼见着两人又要拌嘴，大厅的灯突然熄灭了。
　　这是基地内数量众多的大楼中的一栋，每天项目结束后到十点熄灯前都是自由活动时间，所以同班同学都不知道飞到哪去了。
　　两人对视一眼，心道大事不妙。
　　服装设计项目所在地距离食堂和宿舍都有一段距离，二人被罚打扫大厅又是从大厅的边边角角开始打扫的，在众多布料和工作台的遮挡下，保安大概率是不知道这里还有人的。
　　陈晨往窗外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已经黑了，这下可坏了，军训前老师就没收了手机，更别提这里这么偏僻，很难有人经过。
　　“完了。”
　　王冬冬扔掉拖把，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又噘起了小嘴，她双手托着脸，看起来已经要哭了。
　　“这才哪跟哪啊。”
　　陈晨捡起她丢下的拖把，把两只拖布靠墙放好，然后小跑到大厅门前，发现门已经从外面上了锁，大厅里除了安全出口那绿油油的标志再没有一点光亮。
　　她用力地拍着上锁的玻璃门。
　　“有没有人啊！来人呐！”
　　她不知道拍了多久，接着玻璃门外星星点点的月光，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另一边王冬冬已经哽咽了，泪珠像是不要钱一样的拼命往下掉。
　　“呜呜呜，我就说不应该来这个破地方军训的，不对，就不该来这破学校读书，呜呜呜都怪我爸爸偏要把我送来……”她深吸一口气“看看，我要完蛋了吧……还没和我家哥哥们在一起，小命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她的哭声给黑暗的大厅更添加了几分恐怖的气息，陈晨右手扶额，十分无奈。从兜里摸出一包纸巾递给王冬冬后，陈晨压低了声音，“嘘……”。
　　王冬冬一下子被她吓得不敢出声，把抱怨憋了回去，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陈晨。陈晨伸手把她歪了的蝴蝶结扶正，然后清了清嗓子。
　　“别哭了，省点力气，明天一早是其他班级来服装设计大厅，肯定有人能发现我们。再说了，这里的椅子比宿舍的硬板床舒服多了，今天应该能睡个好觉。”
　　“可是我饿……”
　　拿着陈晨递来的纸，她抽了一张出来想擦眼泪，却发现味道很香，不管脸上挂着的泪珠了，把纸巾放到鼻子下闻了闻。
　　陈晨扭头看到她想小狗一样嗅着自己的纸巾，笑出了声。
　　“苹果木的味道。”
　　“哦……”
　　陈晨将放在脑后的双手拿下，从自己的外套兜里拿出一颗巧克力，巧克力被温度融化掉了一部分，她剥开巧克力的外衣，伸到了王冬冬嘴边，王冬冬就着她的手把巧克力吞了下去。
　　“好了，别哭了，咱们把这椅子搬到门口，说不定有人会路过，到时候能救我们出去。”
　　听了这话，王冬冬胡乱摸摸眼泪，嘴里含着巧克力说不出话，就用力点点头。
　　懒人椅很快就被二人挪到门口，陈晨还顺手拿上了王冬冬丢在桌上的粉色水杯，她借着月光好不容易看清时间，已经十点出头了，宿舍已经熄灯锁门了，还没有人来找她们，说明没人发现她们被锁在这里。
　　现在已经是九月中旬了，虽然白天的温度和盛夏没差，但晚上有了凉意，索性大厅里还算不上冷，陈晨一边盘算着拿几块布料取暖，一边往门外看。
　　这一看不要紧，她看到了一个人影。
　　“来人呐！救救我们！有人被锁到大楼里啦！”
　　陈晨两步并成一步，跑到玻璃门前用力的晃着门，门外铁链被晃得直响，王冬冬也和她一起拍门。深夜里就算细微的声音也很明显，那人循着声音跑了过来。
　　那人奔跑的身影越来越近，等看清对方后，陈晨却愣住了。
　　“孟奕嘉？”
　　“嗯。”
　　还是惜字如金，可她的到来却让王冬冬看到了希望，刚才一直忍着不哭，现下又忍不住了，开始抽噎。孟奕嘉顾不得管她，一心研究挂在玻璃门把手上的铁链锁。
　　“为什么不找保安来救我们？保安肯定有钥匙。”
　　陈晨一手搀着哭得伤心的王冬冬，一手从里拽着玻璃门，让孟奕嘉能看清铁锁。
　　“别吵。”
　　这次轮到陈晨想哭，她是天生冷酷还是装高冷啊，陈晨心里在咆哮。
　　原本在摆弄铁锁的孟奕嘉突然起身，陈晨看到她额前的碎发有些湿润，贴到了额头上，她伸出右手随意地拨弄着额前的碎发。
　　“怎么办？还是去找人吧，教官或者老师，没有人会不管我们吧？”
　　“你们想受处分，我可不想。”
　　孟奕嘉把两扇玻璃门用力向里推，示意陈晨拉住玻璃门，然后拽着铁链的上端用力向上，将链锁从一扇门上绕了下来，陈晨还没反应过来，惯力因素让她向后倒去。
　　她低呼一声，打开的玻璃门却被孟奕嘉从外牢牢抓住，陈晨借着她的力好不容易才站稳。
　　“出来吧。”
　　她伸手拉开了门，陈晨扶着抽泣的王冬冬走了出去。等二人出来后，孟奕嘉关上门，又按照刚刚的方法把锁套了上去。
　　“那个，今天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们得在这里过夜了。”
　　“嗯。”
　　“哎。真不愧是好学生啊，太聪明啦，对了，这么晚，都熄灯了，你怎么会出来？”
　　外面比大厅里要亮堂些，陈晨看到孟奕嘉的脸上还有未褪去的红晕，许是刚刚太累了吧，她的脸可真容易红。
　　“我来看月亮。”
　　“什……”
　　陈晨的话还没说完，王冬冬拽着她的袖子哭得更起劲了，她只好先安慰王冬冬，就这样一行三人费尽周折才走回宿舍楼。
　　可惜陈晨没有抬头，不知道那晚乌云密布，看不到月亮。


第4章 那就努力吧
　　“好了，再哭就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
　　被王冬冬吵得头疼，陈晨抬起右手扶额，哎呀，怎么会有这么爱哭的人，陈晨心想：孟奕嘉看我不会和我看王冬冬是一样的吧，那我可真的考虑安静了。
　　被训以后，王冬冬暂时安静了一会儿，陈晨转头去看孟奕嘉，看不清她的脸，连呼吸声都听不太清楚。
　　“你不去看月亮了吗？”
　　可能是想打破这尴尬的气氛，陈晨小声问道。
　　“被你们弄得没兴致了。”
　　又是一阵可怕的沉默，陈晨摸摸鼻子，心想这人可真会聊天。
　　孟奕嘉带着二人从宿舍楼的偏门走了进去，门口有人把守着，是白天跟着孟奕嘉的那个女生，和陈晨一个班，可陈晨对她没有一点印象。
　　二人一句话都不说，但是动作十分默契，待她们进门后，那个女生紧紧握着门把手，慢慢合上了那扇门，没发出一点动静。
　　宿舍在二楼，四人一言不发，一前一后走回了宿舍。
　　许是太累了，陈晨倒在自己嫌弃的木板床上，睡得很香，这天晚上她没做那个噩梦。
　　军训的时间过得飞快，这天下午，已经到了结束的时候。和从前的军训一样，学生和教官在一起痛哭流涕，说着以后一定要再见的约定。
　　看着哭得伤心的高宇轩，陈晨轻哼了一声，她把校服外套披在头顶，背着已经空了的双肩包，踮起脚向军训基地的门外张望。学校决定错峰放学，让家长在不同时间来接学生，陈晨所在的高一一班是第一个离开的，这让她心情还不错，只是还没等到李女士，就被高宇轩哭烦了。
　　“哭哭哭，就知道哭，没个安静的时候！”
　　陈晨不耐烦地把耳朵堵上，对于自己身边的人都爱哭这件事感到非常不解。
　　她着急地在陆陆续续前来的车辆中寻找李女士那辆显眼的红色小轿车，拉着她衣角的王冬冬却没有这么急迫，王冬冬家在外省，父母把她送来读书，在学校附近给她租了房子，平常也很难来看她，都是她一个人生活，所以提及回家，她没有陈晨那样激动。
　　“等下叫我妈把你送回去，跟着我别走丢了。”
　　陈晨感受到王冬冬的低落，回头握住了她的手，她也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牵着陈晨的衣角。
　　经过好一番漫长的告别程序，基地终于把归心似箭的学生——特指陈晨，放了出去。
　　陈晨拉着王冬冬飞奔到李女士的车旁，刚刚嫌弃别人吵闹的她现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给李女士介绍了自己的新朋友，又把这一周以来发生的事情都讲了一遍。
　　等她说完，已经是第二天了。
　　想到下午要去学校，陈晨就开始心烦，她从自己的大床上爬了起来，李女士已经去上班了，桌上有她留下来的伙食费和两周的零花钱，陈晨收起钱，不仅感慨，自从离婚后，李女士变大方了太多，和从前那个斤斤计较的妇女形象不同，她现在有了自己的生活，虽然总不在家，陈晨耸耸肩，无所谓，她更喜欢现在的生活。
　　这套房子是离婚后李女士新买的，说是给她们两个人一个全新的家。
　　将钱塞到书包后，陈晨走到厨房，拉开冰箱，拿了一瓶薄荷水出来，她最爱喝的就是薄荷水，虽然天气有些凉，但也不能阻挡她的爱好。
　　咕嘟咕嘟一瓶水下肚，就当是早饭了，她冲了个澡，从衣柜里挑出一条白色牛仔裤，搭了一件浅蓝色竖条纹衬衫，背一个亮眼的火龙果色斜挎包，本来打算穿一双浅口小皮鞋的，可临出门换成了一双白色板鞋。
　　她伸手挡着刺眼的阳光，坐上地铁一号线，今天中午和王冬冬约好了在万达吃饭。
　　为表感谢，王冬冬要请陈晨吃烤肉，可她这话说出来，陈晨在心里犯嘀咕，真要谢，不是应该谢孟奕嘉吗？但王冬冬好像没有这个意思。
　　“终于来啦，等你好~久了。”
　　穿着米奇短袖，戴一个蝴蝶结头箍的王冬冬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挽住陈晨的胳膊，吓了陈晨一跳。
　　她说话很有意思，带着她们那边的口音，听起来软软的，陈晨伸手摸了摸她的蝴蝶结发箍，有些无奈，这么喜欢蝴蝶结吗？
　　“嗯，你等我是你的荣幸。”
　　“我呸！”
　　王冬冬一脸嫌弃地放开了挽着她的手。陈晨哈哈大笑，两个人打闹着来到了王冬冬说的烤肉店门口。服务员看起来和王冬冬很熟悉的样子，让陈晨不禁有些疑惑，按王冬冬的说法，她来到A市不过半个月，怎么就对这一切都这么熟悉呢，而且明明她也是外校生，为什么育才中学的老师对她和本校生没什么差异呢？
　　疑惑在陈晨心中埋下，但她没说话。
　　拿到菜单后陈晨倒吸一口凉气，虽然她也经常和朋友出来玩，但没来过这家店，这里的价钱未免太离谱了些。
　　“一盘牛肉就要598，太贵了吧，我们要不换家店？”
　　陈晨看着已经坐下来擦手的王冬冬，心里觉得有些不妥。
　　“哎呀，都说了我请客，你就放心点嘛，我爸爸在这家店办了卡，想怎么花就这么花。”
　　王冬冬小手一挥，倒是很阔绰，陈晨就没有再推辞，把菜单递给了她，看她熟练地点了一大桌菜，陈晨内心有些惶恐。
　　这家店的装修很雅致，用木质镂空屏风做隔断，灯光很柔和，像是自动给人加了复古滤镜，陈晨觉得这应该是个约会的好去处。
　　店里的服务十分周到，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服务员在帮二人烤肉，王冬冬正滔滔不绝地讲着她的偶像，是个当红的男星，陈晨对此不感兴趣，也插不上话，只能点头。
　　服务员看起来没有听二人讲话，只是将烤肉剪成小块，询问过忌口后按照一定顺序将肉沾了不同酱料，最后夹到二人盘里时肉还冒着热气。
　　“哇，贵真的有贵的道理。”
　　陈晨被烤肉的味道惊艳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加成。
　　“嗨，我就说这家好吃吧，这可好了，终于找到志同道合的了，以后你就天天陪我吃。”
　　听了这话，陈晨差点咬到舌头。
　　“你可别这么说，我愿意，我的钱包没办法愿意。”
　　“都说了我请客嘛……”
　　眼看王冬冬的嘴又噘了起来，陈晨好想逃，她本以为自己已经算自来熟了，没想到棋逢对手，王冬冬比自己的症状还严重。
　　想办法绕开这个话题，两个人美美的饱餐一顿，在下单时已经自动结账了，所以陈晨不知道具体数目，但是她自己估摸着这顿饭要花两千块以上了，这让她有些苦恼，比较经济条件差距太大的话，以后相处也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呢。
　　二人约好到超市买上学带的零食，徜徉在零食区，陈晨早把刚刚的想法丢到九霄云外了。
　　“你看这个！薄荷巧克力，我的最爱！”
　　“怎么会有人吃薄荷巧克力呢？呕……”
　　王冬冬做了一个扶着胸口要呕吐的动作，作为陈晨嫌弃她的玉米汁的“报复”，陈晨推着购物车，用双臂撑着自己的身体，来到了巧克力货架前。
　　伸手拿看起来还没有销量的薄荷巧克力，却看到旁边有只熟悉的手，她顺着那只手回头看去，是孟奕嘉。
　　她穿着学校的夏季校服，外面穿了秋季外套，拉链拉到校徽的位置，和学校的要求没有一点出入，她浓密的棕褐色短发看起来十分蓬松，虽然是略显英气的发型，但放在她身上却中和了冷峻感，柔和了许多。
　　陈晨装作不经意，迅速向下扫了一眼，她还是穿着那双白色板鞋，陈晨不自然地动了动自己的左脚，差点把自己绊倒，孟奕嘉伸手扶了她一把，陈晨看到她手里拿着牛奶巧克力。
　　“你喜欢吃甜的啊？”
　　陈晨对着她手里的巧克力扬了扬下巴。
　　“不喜欢。”
　　她看了一眼对她挥手的王冬冬，轻轻点点头，然后转身就打算离开。
　　“诶！”
　　后来的很多时候陈晨都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要叫住她，可是就算把她放回那个场景无数次，她还是会这样做。
　　听到她的声音，孟奕嘉的脚步顿了顿，她侧着头，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在等陈晨的下文。
　　看着她的侧脸，陈晨突然发现她的睫毛很浓密，低垂着甚至在脸上打下了影子，和她白皙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好像比那天看着要顺眼许多。
　　“那个，你知道吗，这周要分班考。”
　　“嗯。”
　　“我……我还想和你一个班，你要去哪个班啊，想学文还是理……”
　　听高宇轩说，学校会发文理分科意向调查表，然后再按照成绩分班，这样等到真正分科的时候学生更容易进入状态。
　　没想到孟奕嘉薄薄的嘴唇抿了起来，像是在笑。
　　“我打算学理科，至于班吗……应该是最好的班吧。”
　　陈晨有些泄气，她更喜欢文科的，而且一共十多个班，最好的班，她能进得去吗？
　　“哦……那算了，你少了一个拖后腿的组员，看来以后不能常见面了。”
　　她轻轻说出这句话，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孟奕嘉的眼眸依旧低垂，没有什么波动。
　　“那就努力吧，说不定可以。”


第5章 考前准备
　　从超市出来后陈晨接到了李女士的电话，因为不能送她到学校，李女士总觉得于心不忍，于是答应下周六带好吃的去看陈晨一次。
　　其实她倒无所谓，小时候父母忙着工作，就把她一个人锁在家里，饿了自己拿热水泡饭，困了就假装毛毛在哄自己睡觉，哦对了，毛毛是她的一只狗狗玩偶，无聊了就趴在阳台读书，她的生活一直是这样过的，反而是李女士离婚后对她的关注变得多了起来。
　　目送坐上出租车的王冬冬后，陈晨拎着一大塑料袋的零食又坐上了地铁，能省一个是一个嘛。
　　下午这个点的人不算多，陈晨坐着觉得有些昏昏沉沉，强迫自己上下打架的眼皮分开后，她发现自己旁边坐了一个人。
　　“hello。”
　　那个女生主动和陈晨打招呼，陈晨一个激灵，困意消减不少。
　　陈晨转头打量，女生看起来个子不高，但梳着及腰的马尾辫，用一根黑色的素发圈扎头发，戴一副透明塑料框架的眼镜，一张脸上最有亮点的是她的眼睛，眼尾上挑，像是狐狸的眼睛。她肤色有些暗黄，在夏季校服外穿了一件土黄色格子衬衫，衬的人更没有气色。背一个印着大大logo的vans黑色书包，包上还挂着一个路飞的挂件，穿一双同色系的vans鞋，整体看起来不是很协调。
　　“hi。”
　　陈晨刚说完就感觉不对劲，自己先笑了起来。
　　“哈哈哈这个开头像是小学英语课文，同学你好，我叫陈晨。”
　　那个女生也抿着嘴笑。
　　“白竹歆，我知道你，老师总点你的名字，教室靠窗第一排是我的位置。”
　　陈晨做出一副无奈的表情，把俩人都逗笑了。
　　她指指女生包上的挂件。
　　“你喜欢海贼王吗？”
　　“我靠！你也是海迷？！”
　　女生好像一下子激动起来，一直滔滔不绝，口若悬河，讲到了陈晨下车都没插上一句话。
　　陈晨到家后，发现和自己出门时没什么两样，看来李女士真的没回来。收拾好书包后，陈晨一个人坐上了去学校的车。
　　周日下午的太阳很大，天空中没有云的遮挡，空气闷到让人说不出话，树叶有些枯黄的迹象，树上的蝉让人看不清在哪，看不清有多少，只是仅有的精力也被这无尽的蝉鸣消磨殆尽了。
　　还没走到教学楼，就听到教室里传来响亮的背书声。
　　陈晨抬手看了一眼手表，还没到规定到校时间，怎么感觉教室里已经有了上课的意思。
　　她抬脚，不过脚步一转，不是去往教学楼，而是宿舍楼，要么就把时间定早一点，要么就提前说，定了下午四点到校却想让人早到，拖拖拉拉有话不直说，陈晨最烦这一套了。
　　在宿舍悠闲地收拾完东西后，陈晨单肩挎着自己新换的大红色书包，看着脚上同样颜色的帆布鞋，不情愿地踢着步子踩点来到教室，一路上除了她就只剩初中部的学生了，再没有别人。
　　来到班级门口，果不其然，空着的座位只有两个，一个是她的，另一个是高宇轩的，他人倒是到了，不过站在桌前，双手捧着一本语文课本，正愁眉苦脸的跟着大家读课文。
　　老郝端着茶杯，背靠着门框，听着在陈晨看来接近噪音的朗读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美妙的音乐，双眼微闭，下巴上扬，硕大的脑袋还一晃一晃。
　　陈晨嘴一撇，都什么年代了还要高中生读课文，她拽了拽自己身上有些静电的劣质校服，打算从后门进，谁曾想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站住！”
　　他的声音十分洪亮，震得陈晨耳朵都疼，她缓缓转过身，班里本来读课文读得热火朝天，现在竟然鸦雀无声，在楼道里此起彼伏的声音中显得格格不入。
　　曾经看《他是龙》的时候，陈晨就很羡慕身为龙的男主，因为他能看得见风。
　　此刻在这逼仄的楼道里，陈晨脑子一抽，不知道怎么想到了这里，她甚至觉得自己也有超能力，不是能看到风，而是能看到气压。
　　她明显感到高一一班的气压要比别的班低一块，如果细说的话，那自己面前的气压比班里还有低一块。
　　“读你们的，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老郝不耐烦地冲班里吼了一句，读书声立马又响起，看着他那皱成一团的脸，陈晨想到了丑橘皮，想着想着差点笑出声。
　　她憋笑的小动作自然逃不出班主任的眼睛，对本就盛怒的他而言无疑是火上浇油，他将水杯重重放在前排同学的桌上，走过来拎着陈晨的耳朵进了教室。
　　坏了，她心里暗呼，忘记这是能随意惩罚学生的私立学校了。
　　耳朵上的力道让陈晨龇牙咧嘴，不敢再反抗，于是跟着耳朵来到了自己的桌前，她都清楚看到前排八卦的同学耳朵竖起来了，眼睛恨不得要长到后脑勺，一会儿捡东西一会儿喝水，就差趴到面前来听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也不知道是不是前两周被骂习惯了，陈晨此刻像是有金钟罩铁布衫，对于老郝的批评是“刀枪不入，油盐不进”呐。不知道过了多久，下课铃响起，没有人敢停下来，陈晨心想：都是一群被驯化了的书呆子。
　　他说得口干舌燥，往旁边一摸却没摸到自己的水杯，狠狠剜了陈晨一眼，丢下一句“我看你明天考试过后还能嚣张多久，赶紧去差班祸害别的老师吧！”，说完就扶着腰走了。
　　他走出教室后立马没人读课文了，大家都长出一口气，没精打采地爬到桌上，陈晨倒是像个没事人一样，安然地坐到了椅子上。
　　那边鬼鬼祟祟的王冬冬见老师走了就赶紧蹿到陈晨座位旁边，手里还拿着一包东西。
　　“这是我妈从国外带回来的巧克力和饼干，你一定要尝尝。”
　　她像做贼一样把东西塞到了陈晨怀里，然后趴在陈晨耳边说：“你以后早点来，他要求学生早到一小时，这都是不成文的规定，别给自己找麻烦。”
　　陈晨轻哼了一声，看起来有些不情愿。
　　这时，一个人走到陈晨桌前敲了敲她的桌子，是孟奕嘉，她站在陈晨桌前，转头看了王冬冬一眼，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王冬冬又噘起了嘴，一步三回头地回自己座位去了。
　　一个黑色的笔记本被轻轻放到了陈晨面前，那个本子看起来就是经常被翻阅，有很明显的使用痕迹，边缘都磨出了毛边。名字那一栏写着她的名字，字体还算娟秀，但没什么美感可言，陈晨端详这三个字，整体有些小，落笔太轻，连笔太多反而显得字乱。
　　她抬头问：“干什么？”
　　“明天上午考语文和数学，这是数学笔记，你主要看我标记出来的页码。”
　　“这是你的笔记吗？为什么要给我？”
　　把自己的东西塞进桌洞后，陈晨又把军训前老师要求重做的作业掏出来，递给孟奕嘉。
　　“怕你拖我们组的后腿。”
　　她说得“大义凛然”，坦坦荡荡，没有一点不好意思，让陈晨差点就信了，明天那可是分班考，她们能不能待在同一个班都难说，更别说什么小组了。
　　不过陈晨勾起了嘴角，拿起她的本子晃了晃。
　　“谢啦，我会好好看的。”
　　孟奕嘉点点头，没有再说话，返回了自己的座位，陈晨身子向□□斜，透过重重人影往前望，最后一排离第一排好像没有从前那么远。
　　周日返校后要上语数英三节课，刚刚的是语文课，昏昏沉沉上完了数学和英语后就是吃饭时间，大家都离开教室了，王冬冬本想和陈晨一起去食堂，被陈晨拒绝了，就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气鼓鼓地啃饼干，教室里还有几个人，陈晨四周环顾，孟奕嘉不在。
　　她拿出她的笔记本，从前不知道数学居然还要做笔记，翻着她的笔记本，心里不禁一阵感慨。孟奕嘉把初中的知识点分类整理在分页夹前，用荧光笔标出重点公式后又配上典型例题及自己的错题，分页夹后是她整理的公式合集，高中开学不到一个月，自然没学太多知识，她在交并补集的标题下用荧光笔标记了一句话“高考选择题第一题的固定题型”，看到这里陈晨再次感叹学习好是需要付出努力的。
　　周日晚上吃饭时间是半个小时，平常只有二十分钟，回来后就是长达两个小时的夜自习，等陈晨把孟奕嘉标注的重点都看过一边时已经快要下第一节 晚自习了。
　　她将右手腕上的手表挪到了左手腕上，这样写字时舒服点。
　　高宇轩戳了戳她，给她竖起大拇指，做出一个夸张的表情，边摇头边做出啧啧啧的口型，陈晨伸手拍了他一巴掌，然后又开始忙自己的事情。
　　她翻出了语文课本，老郝是一班的班主任，虽然脾气暴躁，还爱穿红袜子（？），但陈晨不能否认他的实力，陈晨从小到大最爱的就是文学，不过最喜欢的课嘛，不是语文课，她不喜欢上课。
　　看着老郝画的默写范围，陈晨在心里默背那些让人惊叹的文字，她从不觉得这是需要死记硬背的东西，甚至看着这样美妙的文字眼前都有一幅幅画面，对应着画面，怎么能忘怀那些文人墨客的境遇和感慨。
　　就这样潦草的准备后，她迎来了升学后的第一场考试。


第6章 为我抄首诗
　　育才中学自己组织的考试都很变态，两天就考完就九门科目。
　　终于在晚饭前结束了最后一门考试，陈晨迈着虚浮的脚步，甩甩没有知觉，靠肌肉记忆而动的右手，和王冬冬互相搀扶着走到了食堂。
　　“听说明天所有成绩就都出来了，昨天考的今天就都出成绩了，你看老郝铁青的脸，咱们肯定要遭殃。”
　　王冬冬头上的蝴蝶结被班主任拽掉了，只留一个光秃秃的发圈，边吃饭边说话，脸都要埋进碗里了还不忘八卦。
　　“对了，你这次考的怎么样啊，我可不想和你分开，和一班的人在一起也太无聊了。”
　　看着嘟嘟囔囔的王冬冬，陈晨忍不住伸手，用食指关节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
　　“没事，这才开学几天啊，大家都不熟悉，过段时间就好了，我感觉考的不怎么样，以后争取再考到一个班嘛。”
　　说完她就有些心虚，赶紧低头吃碗里的面条，不敢再抬头看王冬冬，不过余光瞟过去，发现王冬冬眼里已经有了泪花，陈晨感到无奈，她怎么就这么爱哭呢。
　　晚饭时间很短，匆匆吃完后俩人手牵手走了出去，天色已经擦黑，远处不是沉寂的黑色，而是浮动的深紫色，好像还能远远看到赶着下班的太阳。
　　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方，陈晨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好像闻到了风里凛冽的味道，也对，已经要十月份了。
　　再睁开双眼，天色好像又暗了些，一弯月亮不知怎的，已经悬挂到了夜空，虽不是夜，却格外显眼，陈晨蓦地想到了辛弃疾的一句诗——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
　　“什么意思？”
　　“啊！”
　　许是看陈晨太过集中，一直望着远方，王冬冬就没有打扰她，等她念出这句诗时，王冬冬终于忍不住了。谁承想陈晨被她吓了一跳，受惊的陈晨像是一只小鹿，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戒备，回头看到是王冬冬才放松下来。原来是她太过集中，不知不觉竟把心里想的说了出来。
　　“这是辛弃疾酬和朋友登楼赏月写的一首词，这句意思是‘我们呼唤出满天皎洁的月光，照见我们的心地像冰雪一样明透’，上片写景抒怀，下片着重言志，这句很符合今天的场景……”
　　陈晨还没说完，就被王冬冬打断了，她伸手挎着陈晨的胳膊。
　　“哎呀都考完了，你这说的都是些什么啊，赶紧走吧，等下该上课了。”
　　被打断陈晨也没有生气，和王冬冬手牵手赶回了教室。
　　其实她想说的话还没说完，她最喜欢的是这首词上阙的最后一句——鲸饮未吞海，剑气已横秋。喝酒还未尽兴，宝剑的光芒已经冲向秋天的夜空。这是对杜甫诗里“饮如长鲸吸百川”的化用，陈晨读到这首词时心想，这不就是我们吗。
　　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等到日后偶然看到一群意气风发的少年，一如当初的她们时，她才明白，少年心性最为可贵。
　　回到教室后，白炽灯的灯光被雪白的墙壁衬的有些晃眼，讲台处有值日同学哼哧哼哧地拖地，教室里有些窸窸窣窣的声音，老郝站在门口催促着走廊里的同学，这样普通而又无趣的日子，陈晨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当~当~当当~上课铃响了。
　　二人在老郝的催促下加快脚步走回教室，陈晨和高宇轩并排站在桌前，她摘掉眼镜，揉了揉有些干涩的眼睛，眯着眼去看桌上贴着的课程表。
　　“别看了，这是老郝的课，我看他刚刚拿着语文成绩单呢。”
　　高宇轩看着有些丧气，找出了语文课本，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些什么。陈晨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毕竟二人也算是“战友”了。
　　值日的同学在上课铃响前匆匆收尾，还有些打篮球回来晚的男生一溜烟跑回教室，他们的篮球鞋踩在刚拖过的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陈晨心里叹了口气，只觉得烦躁。
　　“好了，大家都回来了吧。”
　　老郝喝了口茶，今天他的茶杯里多了几颗枸杞，红袜子换成了白袜子，衣服还是没换过，不知道别人怎么想，陈晨开始怀疑他把同一套衣服买了很多件。
　　眼看着陈晨又在走神，不知道想些什么，高宇轩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她立马回过神来，微微发力摇摇有点闷的脑袋，陈晨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我们说一下这次的考试，这是我们分班以后的第一次考试啊，我当时也不建议学校组织考试，这刚进入高中，还去军训了一趟，能考出什么名堂呢，但是啊……”他停下来喝了口茶“我们还是有一些同学考的不错的，接下来念一下这次语文成绩的排名。”
　　他说完话后，陈晨明显听到教室里有些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是高宇轩。不知道是没戴眼镜看不清，还是前排的同学本来就自信，陈晨没有察觉到其他人的变化，也是，大家都是好学生，自信是应该的，这种环节从来都与她无关，于是她又眯着眼睛，盯着自己空白的桌面出神。
　　“陈晨。”
　　老郝一只手捏着那张薄薄的成绩单，一只手握着水杯，没看她，却叫了她的名字。
　　“到。”
　　“年级第一，137分。”
　　这次教室里倒吸凉气的人真的多了，一时间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陈晨有些不知所措，拽着衣角看向前方，刚好对上了老郝从瓶底厚的眼镜下透出的审视的眼光。
　　她低下头不说话，仍有同学频频回头张望。
　　“字写的还可以，作文尤其不错，但是基础还要加强，古诗默写丢了二分啊，这个不应该。她的卷子等下课了让……”他顺着陈晨往前看“孟奕嘉去课代表那里领一下，贴到后黑板上，大家都去看一下。”
　　没有想象中的□□和暴风雨，反而是完全出乎意料的成绩，陈晨此刻有些摸不着头脑。
　　“哇靠！你小子藏得挺深啊！看不出来！啧啧啧，以后多赐教。”
　　高宇轩的五官都快被他夸张的表情挤没了，陈晨抿着嘴唇忍住笑，锤了他一拳。
　　“高宇轩！”
　　老郝扶了扶眼镜，直勾勾地看过来。高宇轩以为自己是第二名，在听到自己名字的一瞬间都不敢相信，开始怀疑这成绩单是不是念反了。
　　“倒数第一，89分，差1分及格，是我们班唯一一个不及格。”
　　果不其然，没反，他哀怨的看了陈晨一眼，刚刚扬起的头又低了下去。
　　接着老师又开始念成绩单，对每个同学的成绩都加以简单点评，在下课前读完了成绩，又嘱咐了几句，就拿着水杯去泡茶了。
　　刚刚陈晨还有些紧张，以为自己乍一下考了第一，会被叫去谈话，但是并没有，他没有找任何人谈话。
　　老郝走出教室后，陈晨装作不经意，往前看了一眼，发现孟奕嘉已经不在座位上了，为了往那个方向看一眼，她装作环顾四周的样子，其实她才不关心别人呢，只是眼神都还没收回来，就被王冬冬拽着一起去了厕所。
　　等她回教室后，发现后黑板的公示栏处贴着自己的答题卡，正面是复印的，背面的作文是原卷，有一圈同学围着看，王冬冬刚趾高气扬地拉着陈晨要去看看，被陈晨死命拽走了，太丢人啦！
　　她说不上自己现在的心情，但是算不上坏，这节课结束后就是两个小时的夜自习，二人终于能坐下来了，等陈晨在座位坐定后，发现桌面放着一张从中间对折的很整齐的便利贴。
　　她看了看周围，没有人，伸手打开那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一行字。
　　“为我抄首诗”
　　陈晨觉得这字体很眼熟，能看到孟奕嘉的影子。她快速把那张字条塞到校服裤兜里，心脏不知怎么跳得飞快，隔着薄薄一层衣料，她觉得那张便利贴都快要灼伤自己的皮肤了。
　　深呼吸几次，陈晨才勉强镇定下来，她心里暗自想到，许是因为自己太胆小才会这样。
　　突然，背后被人拍了一巴掌，陈晨猛地回头，是高宇轩，他推推眼镜，手里还拿着一个笔记本，笑嘻嘻地看着陈晨。
　　“大作家，我把你作文里的好多话都抄下来了，以后苟富贵勿相忘啊，我看你还真是吃这碗饭的料。”
　　被吓了一跳的陈晨对着他翻了个白眼，两人又开始打闹。
　　晚自习的铃声响了，刚刚还聊得热火朝天的大家都乖乖闭嘴，没有人说话，隔着几排距离，陈晨都能听到楼道里巡查夜自习的实习老师的脚步声。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翻出日记本，上面放着语文书和听写本作掩护。
　　从桌洞里找笔袋时，陈晨摸到了一张纸，她抽出来一看，是自己的语文答题卡，奇怪，不是贴到了公示栏吗？她细细看，是复印过的，是她……前排人影重重，她看不清，只隐约看到了孟奕嘉的背影。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只觉得口袋中的便利贴更加烫人。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将那张答题卡仔仔细细对折后塞进试卷夹，她强迫自己不去想她。
　　轻轻吐出一口气，陈晨提笔。
　　水调歌头·和马叔度游月波楼
　　辛弃疾 【宋】
　　客子久不到，好景为君留。西楼著意吟赏，何必问更筹。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浩荡百川流。鲸饮未吞海，剑气已横秋。
　　野光浮。天宇迥，物华幽。中州遗恨，不知今夜几人愁。谁念英雄老矣，不道功名蕞尔，决策尚悠悠。此事费分说，来日且扶头。


第7章 做贼心虚
　　小心翼翼将自己抄的诗折起来装进另一边的口袋后，陈晨的心跳这才有了慢下来的迹象。
　　教室的白炽灯照在练习册上，没有反光，但让人眼睛有些不舒服，陈晨想着下课把纸条递给孟奕嘉，但是晚自习刚下，王冬冬就冲过来挽着陈晨的胳膊让她动弹不得。
　　王冬冬霸占了高宇轩的座位，还用眼神威胁他不许回来，王冬冬一手挽着陈晨，整个身子压在陈晨身上，一手从兜里掏巧克力塞进自己的嘴里，过得好不惬意。
　　“哎，今天的作业太简单了，写完了都没事干，我已经把和我家哥哥的未来幻想了好几遍，等下还有一个小时的自习，无聊……”
　　陈晨试图把她推开，她却故意起身，等陈晨放松警惕后换了个姿势又靠在陈晨身上，两个人一番打闹，在嘈杂的教室里也并不起眼。
　　这时孟奕嘉和那个沉默寡言的女生一起拿着水杯去打水，陈晨本想叫住路过的二人，嘴张了张，还没说出话，但孟奕嘉看都没看陈晨，眼神没有一丝波动，偏过头和旁边的女生说笑。
　　“你找她有事儿啊？”
　　王冬冬将一切尽收眼底，用手戳了戳陈晨的腰，陈晨刚转过头，一块巧克力被塞进她嘴里。她呜咽着还没说出话，上课铃就响了，王冬冬一蹦一跳地回了座位。
　　牛奶巧克力味道还是不如薄荷巧克力，她匆匆吞咽，然后转头看向后门，那是饮水机的位置，别的同学都脚步匆匆，孟奕嘉只是低头打水，没有被任何事影响到自己的节奏。
　　这人可真有够怪的，拽什么拽，陈晨默默翻了个白眼，将她打印答题卡带来的一丢丢感动立马压在心底了。
　　“我靠，你知道吗？”
　　高宇轩两步并成一步坐回了座位，不发出声音但是做出非常夸张的口型，陈晨立马get到了他的意思，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
　　“什么？怎么了？”
　　她做出一样夸张的口型来回应，配合着更加夸张的表情，可能是看陈晨太好笑了，高宇轩又做出捂着肚子趴在桌上笑的动作，把陈晨急得给了他两拳，连孟奕嘉什么时候从身后经过也不知道。
　　“你倒是说啊，怎么了？”
　　“好好好，我说，你以后别再做这种表情了，太丑了。”
　　陈晨乜斜着眼睛看高宇轩，他的视线刚对上来，陈晨立马做了一个和刚刚一样的表情，高宇轩又笑的不能自已。
　　“好了啊，安静做自己的。”
　　这时门口传来值班老师的声音，二人立马收敛表情，坐得笔直，不敢抬头看，假装在学习。陈晨翻出了一本化学练习册，看得津津有味，不知为何，理化生里她最喜欢的是化学。
　　见陈晨马上要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了，高宇轩开始着急，他用胳膊肘怼怼陈晨，做了几个假动作，假装把自己的草稿本和陈晨的笔碰掉了，二人弯腰捡东西，他在陈晨耳边说：“这次考试不分班，是学校说出来吓唬学生的。”，听了这话，陈晨点点头，什么都没说，她的思维已经飘到原子世界了。
　　等陈晨回过神来，王冬冬已经站在她桌边了。
　　“走吧走吧，快回去睡觉，我要困死了。”
　　眼看着王冬冬的眼睛都睁不开了，陈晨赶快把练习册合上，像哄小孩一样拍着王冬冬的后背。
　　“好好好，快回去睡觉吧。”
　　女生宿舍离教学楼有一段距离，走出教学楼，被夜里的风一吹，二人立马清醒了不少，裹紧校服外套后手拉手跟着大家一起往宿舍走。
　　“我靠，你说她不冷吗？”
　　顺着王冬冬下巴扬起的方向看，是孟奕嘉，不管什么时候，她的背好像都挺的很直，从后看只能看到她利落的短发，可能是路灯的缘故，映得她短发下的皮肤格外白，她脖颈好看的线条像是天鹅，让人挪不开视线。
　　“不知道。”
　　陈晨注意到孟奕嘉身边的人不是那个沉默的女生了，是另一个，从背影看还有些眼熟。突然那个女生回头，撞上二人的视线，她笑着和二人打招呼，陈晨挥了挥手。
　　“你怎么和她认识？”
　　王冬冬现在丝毫没有困的意思，她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着精神的很。
　　“地铁上见过。”
　　也许是实在太冷了，陈晨裹紧衣服，懒得搭理王冬冬这个话痨，一手捏紧衣领，一手牵着王冬冬向宿舍方向跑了回去。
　　是夜，回到宿舍，已经熄灯了，宿舍正在走廊巡逻。
　　育才中学对学生的管理十分严格，不仅体现在学习上，更体现在生活中。宿舍熄灯后绝对不允许有任何声音，有宿管一直巡逻到深夜。
　　陈晨刚坐了下来，口袋里的什么咯了她一下，她伸手摸去，是两张字条，一张是孟奕嘉写的，一张是她写的。
　　她心里叹了口气，怎么把这茬事儿给忘了，本来今天晚上没有班主任，只有值班老师，是给她的绝佳时机，奈何孟奕嘉太古怪，陈晨在黑暗中撇了撇嘴，没拿到可就是她自己的事了。
　　算了，明天再说吧。
　　第二天下了早读，王冬冬懒得去买早点，陈晨捏着饭卡要去食堂，顺路给她也带一份。她迈着步子走到了教学楼的大厅，这是去食堂的必经之路。
　　前方，目标人物忽然出现，孟奕嘉身边跟着的还是白竹歆，那天在地铁上和陈晨打招呼的女生。
　　周围人群熙熙攘攘，陈晨的声音被淹没在人群中，她费力拨开方向不同的人群，终于走到她身后，还不等陈晨叫住她，她已经要踏出教学楼了，可陈晨哪里会放过机会。
　　陈晨伸手抓住了孟奕嘉的手腕。
　　“孟奕嘉！”
　　她停在原地，慢慢回头。
　　“叫那么大声干什么，我又没聋。”
　　陈晨嘴角扬起微笑，不过站在孟奕嘉角度看到的是傻笑。
　　她手摸进口袋里，刚想出声，被孟奕嘉一只手捂住了嘴，孟奕嘉额头的青筋好像都要跳出来了，她放开手，给陈晨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然后别捏地拿开被陈晨拉着的另一只手。
　　陈晨做了个了然的表情，伸手摸进自己的口袋，将字条放在手心，然后牵起孟奕嘉刚刚放开的那只手，食指相扣，一只手冰凉，一只手温热，两只手交织在一起。
　　本来有些做贼心虚的陈晨现在觉得神清气爽，毕竟圆满完成任务了嘛。她扶着孟奕嘉的肩膀，探出身子对白竹歆挥了挥手，然后又晃着饭卡走了，没有回头看。
　　回教室后，发现大家都挤在后黑板的公示栏，不知道在看什么，陈晨看了看这“盛况”，放弃挤进人群的想法，把早点放在王冬冬桌上，却找不到她人了。
　　“哎！哎！”
　　挥舞着本子的王冬冬一路小跑过来，神色十分激动。
　　“考试成绩出来了，我把你的成绩抄下来了，快来看！”
　　她从那个小本子上撕下一页纸递给陈晨，看起来格外兴奋。
　　“猜猜你考多少名？”
　　“你这不都写了吗？”
　　“切，早知道不给你抄了，一点都不好玩。”
　　拿起那张纸细细看，班级排名19，年级排名70，陈晨想了想，班级里有50人左右，年级有400多人，这个成绩对她而言是非常好的了。
　　“你以后会学文科吧？”王冬冬的大脑袋凑了过来。
　　“看，这里把文科和理科成绩和语数英分别算了一遍，你理科成绩587，文科成绩622。”
　　她嘴里还有早饭，说话有些含糊不清，不过在她的讲解下陈晨对自己的成绩也有了初步的了解，她坐着吃早点，但还是发现打量自己的人多了起来。
　　陈晨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低着头避免和那些视线对上，她太清楚自己的能力了，这次不过是撞了什么大运，但绝不是她的真实水平，自己中考成绩乘以二都没有这次的分数高，哪有那么多黑马和那么多逆袭，付出的时间和努力不会一直骗人的。
　　她内心不仅没有太多波动，反而是有些恐慌，这想法很快就得到证实了。


第一节 课是数学，数学老师拿着成绩单进门，表情看不出有什么波动。
　　“这次考试的成绩已经出了，相信班主任给大家看过成绩单了，我也管不着那么多，就说说数学吧。”
　　“陈晨，高宇轩，是哪二位？”
　　早自习刚被老郝特赦以后可以坐着听课的二人乖乖站了起来，陈晨悄悄向前看，前面的人除了王冬冬没有人回头。
　　“啊，陈晨，数学113分，高宇轩115分，你们两个是咱们班的最低分啊，剩下的同学再低也都上了125分，你们是怎么回事？”
　　听到这个平均分，陈晨的眼睛都瞪大了，别的不说，她本来对自己的数学成绩还是满意的，初中的时候满分120分，她最多考个40分上下，平常都在20分处徘徊着，这也多亏了开学只学了交并补集，不然她可能考的更低。
　　二人低着头不说话，数学老师也不多问。
　　“好了，我们先上课，你们两个以后数学课就站着听，什么时候达到平均分什么时候坐下。”
　　陈晨想抬头痛哭，这是什么强者的世界？！


第8章 开始攻略
　　已经连着一周都站着上数学课了，陈晨和高宇轩是有苦说不出啊。
　　话说出成绩的那天夜自习，陈晨正沉迷在文字世界，她把《镜花缘》压在语文书下，这是文言文版本的，所以旁边还放了一本古代汉语词典，右手边是她的语文笔记。
　　《镜花缘》是与《西游记》、《聊斋志异》、《封神榜》齐名的小说，陈晨只看过白话文版本，这是第一次看原版，饶是知道大致情节也看得十分费劲，所以她格外投入，自从晚自习就开始就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可是她太专心，没发现今天是老郝值班。
　　只见“全身黑里一点红”的老郝把茶杯放在饮水机上，双手背在身后，像走猫步似的轻轻走到陈晨身后，猫在陈晨身后，洞悉了她的一切小动作后，来了一系列行云似水的流畅动作，他左手掀起陈晨额前那两缕八字刘海，右手瞅准时机，看似软绵无力，实则借力使力，不给陈晨一点反应时间，一巴掌打到了她的额头上。
　　“啪！”，你别说，这一声还蛮清脆的。
　　“哎呦！”
　　静悄悄的教室被这响动给激活了，同学们都悄悄回头看，老郝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
　　“关你们什么事，学自己的！”
　　刚刚燃起八卦之火的同学们又“偃旗息鼓”，转回头继续学自己的，没看到老郝拎着陈晨的耳朵把她拎到了走廊。
　　“自己什么水平还不清楚啊，别一次考试就飘了，你的数学可是全班倒数第一啊。”
　　陈晨闷闷地点头，她当然清楚了，所以对这次的成绩不就选择了无视吗？
　　她低着头，看不到老郝的表情，只能从他压抑的声音里判断出他有一点恨铁不成钢，等等，恨铁不成钢？从来没人觉得她是学习的那块料，包括她自己。
　　“以前学习差不代表以后啊，就算你坐上高考考场，只要还没彻底结束，那都是有翻盘的机会的，更何况现在才高一，还有三年，你不能现在就放弃，那你家长算是白花钱把你送进育才了。这样吧，以后你夜自习，每天留出一个小时学数学，半个小时学英语，不是老师留的作业，是自己学，第二天早上带着你学的来找我签字。”
　　“哈？”
　　“哈你个大头鬼，小说我没收了，回去学习！”
　　就这样，陈晨开启了一周的痛苦学习。
　　现在是周六早晨，今天虽然不放学，但晚饭时间有一个小时，然后剩下的时间就自己安排，可以在教室自习，也能回寝室洗澡，想想未来的美好生活，陈晨就开心。
　　“笑笑笑，每天就知道龇着你的大牙笑，我看看昨天学什么了。”
　　老郝把语文书卷起来敲她的头，她赶紧把笑容藏起来，在桌洞里翻找自己昨天做的笔记，这时候高宇轩回来了，火力又集中到了他身上。
　　“老师，我昨天做了笔记。”
　　陈晨献宝似的把自己的数学笔记递给老郝，这可是限量版的活页笔记本，她还用了不同颜色的笔来标注重点，不过看着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的老郝，陈晨有点心虚。
　　果不其然，刚刚的语文书高高扬起，陈晨闭上了眼睛，没有奇迹出现，它重重落在自己头顶。
　　“这都什么东西？你一个小时就干这个了？”
　　陈晨不敢接话，她以前没做过数学笔记，和无师自通的语文笔记难道不一样吗？
　　“数学它不是一个死记硬背的东西，你光把这些概念抄下来有什么用，还有错题，这么长一道题你都抄，你虎啊？”
　　看着抄了半页的指数函数概念，老郝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你说什么是指数函数。”
　　他把本子“啪”的合上，双手背后，眯着眼睛看陈晨。
　　“额……嗯……这个……就是……”
　　天知道什么是指数函数啊，陈晨努力回想自己昨天抄的内容，连这一页都画了什么可爱图案也能想起来，就是记不清什么是指数函数。
　　“别在这装了，学数学照你这样得费劲死。你把它和幂函数一起记，一个上头是未知数，一个下头是未知数，这不就行了吗？管他叫指数还是底数呢。”
　　别说，话糙理不糙啊，这种简单粗暴的方法还是蛮适合陈晨的。
　　“那个谁，孟奕嘉，来，拿着你的数学笔记过来。”
　　老郝双手放在他的茶杯上，茶杯放在陈晨桌子上，像拄着拐杖的老头，他还拿起茶杯敲了敲桌子，更像了。
　　刚进教室还没来得及吃早点的孟奕嘉拿着笔记就过来了，高宇轩人看着还坐在陈晨身边，魂早就丢在篮球场了，今天是男生被允许打篮球的日子，他哪有心思学习啊。
　　“来，你看看人家的。”
　　翻着孟奕嘉的笔记本，老郝的心情好像终于能好一点，紧皱的眉头舒展开了，他把本子放在陈晨和高宇轩桌子中间，示意二人来看。
　　学的是一样的内容，孟奕嘉的笔记就清晰明朗多了，指数这一章她画了一个表格，上面是图像的横向比较，图像下是每个函数的不同性质，易混的地方拿红笔标记。翻到背面是错题，孟奕嘉本子上只有三道错题，其中一题直到高三都在和陈晨打照面，剩下两题只有最基本的信息，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二人看完孟奕嘉的笔记后对视，在对方的眼里找到了敬佩，老郝对二人的反应十分满意。
　　“你这笔记什么时候做的？”
　　“课间。”
　　她的话还是一如既往的少。
　　“那夜自习干什么？”
　　“做题。”
　　老郝的表情变得十分享受，还有些许得意，也是，面对好学生是该有这种反应。
　　“你，和你”
　　他伸手指了指坐在座位上嘴巴都圆了的二人。
　　“两个笨货，多和人家学一学，就按照人家孟奕嘉的方法来记笔记，以后有不会的题多跑几趟数学老师的办公室，或者问一问咱们班前排的这些同学，鼻子下面是嘴……”
　　陈晨被他唠叨的快烦死了，实在是想不通老郝怎么会有那么多话，这时候响起的上课铃救了陈晨一命，老郝拿着语文书和茶杯走上讲台了，这节是他的课，孟奕嘉也拿着本子回了座位。
　　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陈晨翻找语文书的时候突然意识到孟奕嘉还没吃早饭，她从桌洞里掏了掏，有自己从家带过来的面包，翻过来看看保质期，还是算了，陈晨摇摇头，又塞了回去，从另一边掏出了一盒巧克力曲奇，这个好。
　　她又拿了一瓶牛奶，放在桌角，老郝已经在讲台上开始讲课了，陈晨鬼鬼祟祟掏出一沓便利贴，悄悄的不知道写了些什么，对折起来贴到曲奇包装的背面。
　　“夫晋，何厌之有？这里的厌是什么意思？”
　　老郝刚提出问题，陈晨就顺口抢答了，别的不说，她现在是真的喜欢上语文课，也喜欢和老师互动。
　　“满足。”
　　“那这是个什么句式？”
　　“宾语前置句，在疑问句中，疑问代词作宾语，宾语要前置。”
　　“嗯，不错，那我们找一位同学来划分一下句子成分。”
　　这次老郝没给她机会，陈晨就乖乖坐着继续听课，她在语文笔记上整理了一下自己觉得重要的字词，还顺手写下了课文中出现的句式。
　　语文课总是过得很快，基于陈晨这几天的配合和积极回答问题，老郝每次下课了心情也都不错，看着他走出教室，陈晨猫着腰来的第一排。
　　第一排的同学下课了走得比别人快多了，因为她们要去找老师问题，不过孟奕嘉还在座位上坐着，她低头不知道在写什么，陈晨把曲奇和牛奶放到了她桌上打算离开。
　　“你干什么？”
　　孟奕嘉看着好像有点紧张，她四处张望，发现没有老师后松了口气，发现也没人注意到这边后又松了口气。
　　“你早上没吃早点吧，这是给你的。”
　　陈晨说完以后觉得自己没说清楚，又补了一个字。
　　“我。”
　　孟奕嘉的嘴角微微上扬，不过陈晨没看到，她站在教室前排的时候浑身不得劲儿，觉得有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自己，所以她说完就赶紧走了。
　　把曲奇拿过来，孟奕嘉摸到了盒子背面贴着的便利贴，她的心跳瞬间加速，装作若无其事把便利贴摘下来，曲奇塞到桌洞，然后低头在桌洞处悄悄看了一眼便利贴。
　　“早上好好吃饭，巧克力味的曲奇你应该喜欢吧，还有鲜牛奶~以后可能要经常来打扰你（请教数学题喽~）”后面还画了一个开心的小表情。
　　孟奕嘉匆匆把便利贴塞进口袋里，拆掉包装吃了一块曲奇后拿出便利贴，等陈晨回到座位收拾书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张便利贴。
　　她比孟奕嘉还谨慎，将便利贴放在手心，装作不经意的扫了一眼，上面只有三个字——不喜欢，切，陈晨有些不开心了，什么人呐！
　　这一天她都学孟奕嘉，假装没看到孟奕嘉，不过这招好像不管用，因为孟奕嘉看起来毫不在意。
　　作者有话要说：　　课间，白竹歆拿着习题册来找孟奕嘉问题，看到了桌上的曲奇，觉得有些新奇，她们从初中起就是同学了，这可以算是她第一次见到孟奕嘉吃零食。
　　“你居然也喜欢吃这个曲奇？”
　　她指了指孟奕嘉桌上的曲奇，伸手要拿一块，孟奕嘉手疾眼快把曲奇收了起来。
　　“嗯，喜欢。”


第9章 专属气味
　　一天的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晚饭时间，虽然嘴上说着不在意，但是陈晨像是踩了风火轮，向着校门口飞奔而去。
　　“慢点跑，慢点跑，能饿死你个小兔崽子吗？”
　　身后老郝的喊声就继续留在身后吧，陈晨头也不回继续向前跑，额前的碎发飘起，从重重的人群中穿过，拂面的风由温热变成冷峻，她跑到了挤满学生的校门口，一眼就看到了李女士。
　　“妈！”
　　她踮起脚和李女士挥手，好不容易挤到铁栅栏旁边，陈晨忽然觉得这个场面有点像是探监，铁门外是提着大包小包的家长，铁门里是哭得不能自已的学生，啧啧啧，她看着这个场面，心里不禁感慨，等她转过头，发现李女士给了她一个了然的表情，看来二人想到一块去了。
　　李女士把手中的袋子整理了一下，从缝隙中给她递了进来。
　　“买什么了？”
　　陈晨着急地去接袋子，越心急想打开袋子，反而越解不开那个结，这边李女士还拿着几大包东西等着递进来。
　　“肯德基，都是你爱吃的，蛋挞、土豆泥、新奥尔良烤翅、还有两个套餐。来闺女，接着这个，妈把水果都切好了放在盒子里的，还买了点水果你平常吃，不是妈妈唠叨，你可得多吃水果，这对身体好……”
　　李女士在外头絮絮叨叨，陈晨正检测“物资”呢，一句也没听进去，但是她对李女士买的东西十分满意，知女莫若母，她觉得自己这一个星期的苦都没白吃，当然，多年以后回想起来不觉得是苦了，反而十分怀念。
　　“还有这个，妈给买了四杯奶茶，你和同学们分着喝，肯德基也是，都分着吃。”
　　接过李女士手里的奶茶，陈晨高兴的摇头晃脑，李女士忍不住笑出声，自己生的女儿怎么看怎么高兴，她很久没见过陈晨这么高兴了。
　　“对了，你没有什么想和妈妈说的吗？”
　　终于是李女士忍不住了，她伸手摸了摸陈晨的头发，看着女儿高兴，自己心里比什么都满足。
　　陈晨咬着吸管，不知道要说什么，摇了摇头。
　　“我家姑娘就是聪明，这次考的这么好，语文还考了年级第一名，而且还低调谦虚……”
　　眼看着李女士的眼眶都要泛起泪花了，陈晨赶忙阻止。
　　“打住啊！我还不知道老郝把成绩单发家长群了，不说纯粹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用不了多久肯定要摔的，咱们跳过这个话题。”
　　不过李女士看起来也一句都没听进去，她已经相信自己的女儿是后起之秀了，并且沉浸在自己美好的幻想中。
　　“这个星期过得怎么样，和老师相处的怎么样，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哎呀！哎呀！你别问了，太唠叨了！”
　　陈晨双手捂住耳朵，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其实她飞奔而来已经出卖了她的内心，后来李女士问她会不会怪家里把她送进育才，会不会怪她离婚，她都会想起这个傍晚，怎么会怪，那个男人没留给她们一点财产，唯一留下的，陈晨想，也许是一条生路吧。
　　就这样，陈晨靠在铁栅栏处就着冷风吃完了一顿饭，她把李女士多买的东西都打包好，还有几个大大的塑料袋，她估计了一下，王冬冬一个人肯定吃不完，再加上孟奕嘉和高宇轩也不行，估计要分给宿舍的人了。
　　李女士一边看着她吃东西，一边伸手给她擦嘴递水，母女二人聊了整整一个小时，铃声响了，虽然没课，但是高二高三的学生该下课了，门口的家长已经不知不觉换了一拨。
　　“好了，我要回寝室了，今天可以洗澡，下周六记得准时来接我！”
　　陈晨和李女士挥挥手，没有回头，拎着东西回了宿舍，奶茶和肯德基都有些凉，她抱在怀里想保留些余温。
　　“嘿！”
　　王冬冬的宿舍比陈晨的更靠近楼梯口，所以上楼后陈晨先来到王冬冬的宿舍，可能是大家都去洗澡了吧，八人宿舍现在只有王冬冬和另一个女生，陈晨扒在门口，王冬冬正坐在床上，晃悠着双腿等陈晨。
　　“你怎么才回来呀？”
　　她有些不满，嘴都要噘到天上去了。
　　“哎呀，我妈这么大老远的过来，得和她聊聊天嘛，这叫尊老爱幼。”
　　陈晨边说边打开袋子，王冬冬的眼睛立马放光了，这和周末请自己吃四位数的烤肉的还是一个人吗？
　　“哟，大小姐能吃得惯吗？”
　　陈晨忍不住打趣她，换来了王冬冬大大的两个白眼，两人笑成一团，王冬冬坐在床边大口啃着鸡翅，陈晨拿出了李女士切好的水果，该说不说，还是十分丰盛的，她走向了宿舍里的那个女生，这个女生看着柔柔弱弱，皮肤很白，但是长了几颗青春痘，一副标准的好学生外貌。
　　“同学，吃点水果吧，这有叉子。”
　　被陈晨的热情打了个猝不及防，但那个女生没有拒绝，不好意思的笑笑，拿起叉子扎了几块水果。
　　“谢谢。”
　　陈晨收起盒子摆摆手，女生蹲下来，从床底抽出自己的储物箱，拿出一盒话梅糖分给陈晨和王冬冬，二人也都接受了，陈晨觉得有时候这是资源置换，拉进关系的最好手段，虽然她现在还不知道这个女生的名字。
　　“好了，你先吃着，我回趟宿舍。”
　　把王冬冬要吃的东西留下，剩下的奶茶也由她先挑口味，不过看样子大小姐选择的还是有些困难的，因为对哪个都说不上太满意，接收到陈晨威胁的眼神后王冬冬才不情不愿的挑了一杯。
　　拎着东西回到自己的宿舍，大家基本上都在，已经有两个女生洗完澡了，剩下几个坐在下铺吃晚饭，大家聊得好不热闹，看到陈晨回来，她下铺的女生拿着一盒炸鸡热情地迎上来，陈晨大大方方接受了大家分享的东西，然后拿出两袋肯德基，引发了大家的惊呼。
　　她突然觉得大家其实很好相处，几个人在宿舍又吃又闹，聊得热火朝天，陈晨惦记着孟奕嘉，找了个机会脱身，来到另一间宿舍。
　　宿舍里人不算多，孟奕嘉和白竹歆正坐在下铺聊天，看样子白竹歆已经洗过澡了，正在擦头发。
　　“哈~喽~”
　　陈晨双手背后，故意拉长音调和二人打招呼。孟奕嘉穿着淡蓝色睡衣套装，正随意地靠在被子上，陈晨顺势坐到了她的床上。
　　“我妈妈今天来送饭了，给你们带的奶茶和肯德基，有点凉了，但是不许嫌弃哦。”
　　其实陈晨本来打算分高宇轩一份的，奈何回到宿舍她才意识到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距离太远，多的这一份就给了白竹歆。
　　孟奕嘉调整了一下姿势，刚刚坐正，陈晨就顺势靠在了她身上。
　　靠上去的一瞬间陈晨闻到了一股好闻的味道，是阳光，是牛奶，是淡淡的书卷气，是茶香，是最好的调香师也无法形容和复刻的味道。她闭上眼睛，将下巴放在了孟奕嘉的颈窝，贪婪地收集着她的味道。
　　其实只要陈晨睁眼就能看得见，孟奕嘉的睫毛在微微颤抖，只要陈晨再细心一点就能感受到，她靠上去的时候孟奕嘉僵住的身体，只要她再偏偏身子，或许能感受到孟奕嘉猛烈的心跳，可是她不知道，直到最后她也什么都不知道。
　　“干什么呢？”
　　白竹歆深吸一口奶茶，发出了满足的感叹声，然后终于注意到了这边表面若无其事，实则内心波涛汹涌的二人。
　　“孟奕嘉身上好香啊。”
　　陈晨还是抱着孟奕嘉的胳膊，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但是白竹歆的表情变得不是那么自然了。
　　“你俩什么关系？真是活久见，居然看到有人能近孟奕嘉的身！”
　　她一副吃到了大瓜的样子，发出啧啧啧的声音，还边摇头边摆出一副惊讶的表情，然后再深吸一口奶茶，换了个角度继续看着二人。
　　孟奕嘉有些不自在，想把胳膊抽出来，谁承想陈晨察觉到了她的动作，两只手抱住了她的胳膊，整个身体都向孟奕嘉的方向倒去。
　　“啊？那可是她的荣幸。”
　　陈晨故意做出一副陶醉的样子，让原本尴尬的气氛一下子变得融洽了起来，孟奕嘉也没有刚刚那么紧张了，她不再“挣扎”，任由陈晨抱着她的胳膊，她撑着身体不倒下去，支撑住了陈晨整个人的重量，一旁的白竹歆继续聊起了她们刚刚的话题，陈晨也十分感兴趣，于是得寸进尺，调整了一下角度，钻进了孟奕嘉的怀里。
　　许是察觉到陈晨的意图，孟奕嘉低头看向怀里，得逞后的陈晨正十分得意，一直笑个不停。其实她没有看上去那么轻，整个人倒在孟奕嘉怀里的时候，让孟奕嘉觉得前所未有的沉重，可她喷出微热的鼻息，她顺滑的发丝，又像小猫一样撩拨着她的心。
　　是夜，已经熄灯，宿舍里还是叽叽喳喳的，孟奕嘉躺进被窝，闻到一股淡淡的橙子味，这味道不属于自己，味道洋溢着热情，还十分霸道，孟奕嘉闻了闻自己的衣领，好像闻到了一整个盛夏，她觉得奇怪，明明已经要入冬了，于是她就着这股橙香入睡，梦里真的看到了夏天。


第10章 沙漠也能开出花
　　周日早晨，教室里。
　　吃过早餐后，陈晨坐在人还没来齐的教室，闭着眼感受清晨的阳光，在温暖的光照下，好像连她深恶痛绝的高中生活也变得美好了。
　　突然，陈晨的右肩被轻轻拍了一下，她缓缓睁眼，看到的是孟奕嘉的背影。其实她没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孟奕嘉开始从后门进教室了。
　　本来孟奕嘉不想发出动静，可是当她看到陈晨，发现她连眨眼都是若有若无，轻盈的像是清晨阳光下的薄雾时，她想靠近她，她抓不住这薄雾，可她能轻轻拍拍她的肩，确认她是存在的。
　　陈晨的思绪没有被打乱，她不知道孟奕嘉的心里此刻又掀起惊涛骇浪，像是蝴蝶效应，哪怕只是拍拍她的肩，都会在她的心里发生一场海啸。
　　“早啊，孟奕嘉。”
　　许是阳光太舒服了，陈晨眯着眼，干脆趴在了桌上，她吊儿郎当地挥手和孟奕嘉打招呼，换来的却是一个点头，不过陈晨不在乎，她调整了一下姿势，突然觉得如果高中生活是这样的话，她应该可以坚持下来。
　　就在阳光里，忘记噩梦吧，她心想。
　　不知道趴了多久，又或者是她睡着了，再睁眼，发现高宇轩正在她眼前晃着五根手指。陈晨揉了揉眼睛，把高宇轩的手打了下去，伸个懒腰。
　　“您不会就在这儿过的夜吧？”
　　“不劳您费心啊。”
　　陈晨懒得接他的话茬，从桌洞里随机掏出一本练习册，今天一直到下午四点都是自习时间，没有班主任，只有值班老师，她已经在心里安排好了自己一天的计划。
　　紫色封皮，将练习册转到正面，是地理，这让本来就开心的她又多了几分好心情，翻开和地理有关的东西，陈晨觉得哪怕自己被“圈养”在学校，也能借着文字去看看世界。
　　地理老师姓秦，是个大嗓门急性子的女老师，不过她讲的内容非常好，哪怕陈晨初中地理都没及格过，她还是能分清好坏，她一边翻着练习册一边回忆，对了，白竹歆是地理课代表，听说她初中的地理老师就是秦老师，二人是一路一起升上来的。
　　“哟，学地理呢？”
　　这不，说曹操曹操到，身后传来了白竹歆的声音，陈晨回头看，她长长的头发还是扎一根马尾，校服换成了背后印着乔巴（海贼王中的一只驯鹿）的白T恤，拿着路飞的草帽造型水杯，凑到了陈晨身后，也许是昨天的一杯奶茶，二人的距离拉近不少。
　　“嗯哼。”
　　陈晨抿着嘴点点头，白竹歆给她比了一个大拇指的手势，她喝了一口水，然后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通过含糊不清的音节，陈晨辨认出她大概是说等等，水还没咽下去，她就回了座位，从书包里掏出了一本什么。陈晨侧着身子等她，她把手里的杂志递了过来。
　　是一本《中国国家地理》杂志，以及，杂志上的一张对折过的便利贴。
　　这让陈晨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她还是接了过来。
　　虽然今天是“自习日”，学校还是“贴心”地设计了铃声，铃声响起，白竹歆走回前排的座位，陈晨则拿起了练习册，然后不动声色地将杂志上的便利贴转移到练习册上。
　　上面抄了一首词。
　　南歌子·驿路侵斜月
　　宋·吕本中
　　驿路侵斜月，溪桥度晓霜。短篱残菊一枝黄。正是乱山深处、过重阳。
　　旅枕元无梦，寒更每自长。只言江左好风光。不道中原归思、转凄凉。
　　“这首词的文学赏析该怎么写？”
　　她的字没有体，确实是字如其人，字整体看起来圆圆的，和王冬冬的圆又不太一样，还带着棱角，陈晨觉得很新奇，她喜欢看别人的手写体，从字迹里能窥探到这个人的心理。
　　本想在她的便利贴上接着写的，可是写不下了，陈晨就拿了一张方格的活页纸来写。
　　“前两句和温庭筠的——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意境相同，不过吕本中是寓情于景……”
　　她没办法直接给出答案，于是写了一些自己的见解，而后陈晨翻开地理练习册，做完选择题后她被一道简答题吸引，看了许久，拿出便利贴开始写着什么。
　　下课铃响了，陈晨合上练习册，等大家纷纷起身的时候来到了第一排，将手中的便利贴塞到专心学习的孟奕嘉手中，然后把方格纸递给白竹歆。
　　不知怎的，她的心脏跳得飞快，陈晨伸手抚摸自己的胸口，以示安慰。
　　下课的时间好像开了倍速，过得飞快，第二节 自习课又上了，陈晨在桌洞里翻来翻去，觉得自己有必要收拾一下书桌，她好不容易找出一本皱巴巴的练习册，是英语。
　　英语的满分是150分，优秀线是128分，但陈晨班级的英语平均分是135还要高，如果没有陈晨和高宇轩拖后腿，这个分数不知道要高到哪里去。
　　其实陈晨对英语没有什么想法，她连词语的形态都分不清，能得分全是靠做阅读的手感，也许文学是相通的，她说不上来这一题为什么选这个选项，因为完全是她的感觉驱使，从前是这样，以后可不行了，陈晨觉得自己现在学习不是女娲补天，而是盘古开天地，她在心里自嘲，起码自己进步空间还很大啊。
　　看了看手表，陈晨开始计时做题，说来奇怪，当你完全投入到一件事中，是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的，当你注意到时间的时候，已经过去很久了。
　　等陈晨做完这一整套英语卷子，已经是第三节 自习课了，而她桌角的笔袋下压着一张便利贴，是她刚刚塞到孟奕嘉手中的，环顾四周，没发现值班老师的身影后，陈晨深呼吸，打开了便利贴。
　　“你知道智利的沙漠会开出花海吗？”
　　“厄尔尼诺现象发生时，太平洋东部水温异常升高，导致位于太平洋东部的阿塔卡马沙漠附近下沉气流减弱，降水增多；热带沙漠气候，热量丰富，沙漠中的种子迅速发芽、生长、开花。这时当地人还会用网捕水。”
　　看到这儿，陈晨撇撇嘴，怎么变成学术探讨了，孟奕嘉也太老学究了吧！
　　她把便利贴对折，发现背面还有一句话。
　　“应该很美，想去看，以后一起。”
　　看到这句话陈晨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也就是说，有以后，还有一起……
　　陈晨慢慢竖起桌上的练习册，把发红的脸埋进去，她用力地晃晃头，努力控制自己忍不住上扬的嘴角，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高兴。
　　“干什么呢~”
　　突然一个大脑袋凑到陈晨身后，把陈晨吓了一跳，她下意识的伸手，结果一巴掌打到高宇轩的头上，他疼得五官扭曲，看着陈晨的眼神里都多了怨气。
　　“你管我干什么呢。”
　　没想到陈晨不仅没有愧疚之心，还对着他翻了个白眼，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你不会谈恋爱了吧？”
　　高宇轩不死心，又伸手戳了戳陈晨，陈晨直接侧着身子挡住他。
　　“没有，你可别污蔑我，别打扰我学习。”
　　“你学习？好笑。”
　　高宇轩轻哼了一声，把包着练习册外皮的漫画书立了起来，就差人都钻进去了。
　　“老师来了叫我。”
　　“嗯。”
　　陈晨懒得搭理他，将那张纸条小心地对折好，塞进书包夹层的深处。其实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但是从见到孟奕嘉的第一眼开始，她就无条件无理由想要更靠近她一点，哪怕就一点。
　　虽然收起了字条，但是她忘不了那句话，其实陈晨非常喜欢写字，她觉得哪怕只是一笔一划都是有温度的，和冰冷的代码不同，手写体能传达出更多信息，无论是多么会伪装的人，总是能从字迹里透露出自己的真心，也能通过字迹将这些信息传达给他人。
　　强迫自己整理好思绪后，陈晨又拿出了数学笔记和练习册，育才中学的节奏飞快，让高一的学生过着其他学校高三学生的生活，刚结束开学考，马上就要进行月考了。
　　正因为对自己的真实水平有着清晰的认知，陈晨才觉得恐慌，飞得越高摔得越惨，更何况她不是慢慢飞上去的，也就意味着她可能会摔得更惨。
　　自从进入育才中学，她居然也有了担忧成绩的一天，陈晨苦笑着摇摇头，这种滋味实在是不好受。
　　一天很快就过去了，陈晨在育才的学习生涯正式拉开了序幕。
　　晚上回宿舍的路上，陈晨和王冬冬依偎着，靠着从对方身上得到的温度来避寒，她心里惦记着下周带外套来学校，没听到王冬冬说话。
　　“诶！我说话你听没听到？”
　　“什么？风太大我没听到啊~”
　　王冬冬有些生气，巧妙挣脱陈晨挽着她的手，小跑到了前面，陈晨立马追上去，二人开展了一场“追逐战”，快到宿舍的时候王冬冬才想起自己要说的话。
　　“对了，我问你要学文还是学理。”
　　“文科吧。”
　　昏暗的灯光下，孟奕嘉从陈晨的身后走过。


第11章 我们一个班
　　时间过得飞快，就这样迎来了十月份的月考，这期间陈晨一直有和孟奕嘉通过便利贴交流，周末回家的时候她还特意买了两种图案的便签，因为通过纸上交流的不止有孟奕嘉，还有白竹歆，陈晨觉得很有意思。
　　走出考场，陈晨叹了口气，自己的水平还是自己最清楚啊，她回到自己的座位，开始和高宇轩一起搬桌子。
　　“这次考完和上次的成绩综合起来排名，然后就要分文理班了吧？”
　　高宇轩冷不丁抛出一句话。
　　“应该吧。”
　　她抿抿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低着头想快点把桌子放回原位，她不知道在这个位置还能待多久，可惜现实生活不是小说，逆风翻盘可能性太低，陈晨强迫自己忍住眼泪，因为她实在不知道未来该怎么办。
　　那时候她们都一样，担忧太过遥远的未来，有着太多的期待。
　　她的桌洞里塞满了书，桌子搬起来格外费劲，高宇轩正热情地帮前排女生搬桌子，根本没注意到陈晨，这时，一只手从前拽住了桌子，对方的力道很大，陈晨甚至被闪了一下，不用抬头她都知道是谁。
　　“孟奕嘉，以后我去理科班找你玩啊。”
　　说完这句话，陈晨的鼻子就酸酸的，她们从认识到熟络不过一月有余，为什么会如此难过。
　　孟奕嘉不说话，和陈晨一前一后很快就将桌子复位，她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敞着，里面是一件宽松的白T，她径直向教室外走去，陈晨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孟奕嘉刚走出教室，陈晨鼻子一酸，眼泪就不听话地落下来。
　　这时孟奕嘉走回教室，双手抱着一摞书，单肩背着陈晨新换的藕粉色书包，这是考试前陈晨放在走廊的，她自己都忘了。
　　“哭什么？”
　　被陈晨突如其来的眼泪吓到了，孟奕嘉有些手足无措，她将陈晨的书放在桌子上，书包挂在她常挂的椅背上，然后从口袋里摸出几张对折整齐的面巾纸递给陈晨。
　　本以为孟奕嘉不搭理自己，加上考试确定的失利，“双管齐下”催生出陈晨的眼泪，可是知道自己误会孟奕嘉后她就有些不好意思，本想止住眼泪，却做不到。
　　干脆将错就错吧，陈晨“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瞬间吸引教室中几个同学的注意力，不过她们看了一眼后就不再看了，这让陈晨更放肆地哭了起来。
　　“别在这哭。”
　　孟奕嘉伸手拉住了陈晨的右手腕，感受到她手指的温度，虽然冰冷，但却好像能把陈晨的皮肤烫个洞出来，她立马止住了哭泣。孟奕嘉牵着她的手走到教学楼外，向着操场的方向去，陈晨乖乖跟在她身后。
　　北方十月的天气已经和冬天没有太多差异了，从教学楼出来，感受到刺骨的冷风，陈晨打了个冷战，许是察觉到陈晨的颤抖，孟奕嘉将搭在臂弯的外套披在陈晨身上，陈晨感到奇怪，这是自己的外套，她什么时候拿走的。
　　天色渐晚，孟奕嘉带着陈晨来到操场主席台旁的一个小角落，这四周都没什么人，孟奕嘉回头，却没放开拉着陈晨的手，天色太晚，陈晨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在这哭吧。”
　　原来她是给她找了一个能放声大哭的地方。
　　这些天学习的时间比陈晨初中三年学习的时间还要长，可是她越学越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和大家的差距何止是一星半点，简直隔着一条银河，作为拉低平均分的重点对象，她被老师点名的次数最多，说的大多不是什么好听的话，其实这些对曾经的她来说都不算什么，可现在她不想在孟奕嘉面前挨骂，不想展现出自己最糟糕的一面。
　　种种因素加成，陈晨真的哭了出来，夜空中星星闪烁，月亮也开始营业，借着月光，泪眼朦胧的陈晨看到孟奕嘉眼睛弯弯，正笑着看自己，她一下子就不好意思哭了。
　　她立马转身背对孟奕嘉，拿出纸巾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
　　“谢谢……”
　　“哭完了就回去学习，有这些时间能做一道数学大题。”
　　丢下这句话后孟奕嘉就转身离开，留下陈晨一个人在原地凌乱，她都怀疑孟奕嘉是不是精神分裂，刚刚还站在自己面前，现在又这么冷漠。
　　上课铃响起，陈晨拔腿就往教室的方向跑，她不想再因为迟到而挨骂。
　　幸好这节是英语课，老郝不在教室，陈晨脸上还挂着泪珠，一个箭步冲到自己的座位上，周围没人注意到她，除了高宇轩。
　　“赶紧拿英语卷子，老师要对答案。还没吃晚饭吧，哥给你带了一份，别太迷恋哥，哥只是个传说，当然要迷恋也行……”
　　“闭嘴！”
　　陈晨对着他做了一个撕票的动作，把高宇轩吓得不敢说话，把手里的三明治递给陈晨后就开始一个人嘟囔着什么，陈晨也懒得搭理他，只觉得他聒噪。
　　“谢了哈。”
　　不过就事论事，她现在确实有点饿，刚给高宇轩一点好脸色，他就又得意起来，陈晨摇摇头，从试卷夹中翻出英语卷子，然后发现桌洞里有一盒蛋卷，她抬头看去，和正鬼鬼祟祟回头的王冬冬对上了眼神，陈晨做出感恩戴德的表情，王冬冬这才把头转回去。
　　“有些人，脑袋都快丢到最后一排了，赶紧捡回来听课。”
　　这一系列小动作都没逃过英语老师的法眼，她眼皮都不抬，拿起白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答案，没看到王冬冬的脸红的像颗桃子。
　　陈晨拿着红笔对照黑板上的答案订正卷子，40分的阅读拿到34分，30分的完型填空拿了24，刚好都是优秀线。
　　“语法填空和改错找两个同学说。”
　　英语老师沉吟了一下，陈晨和高宇轩已经做好了站起来的准备。
　　“陈晨，语法填空please。”
　　这两题陈晨得分情况不是很好，总分加起来不算高，自己估算成绩没过英语老师给的优秀线，她羞愧到不敢抬头。
　　这节课过得飞快，下课后陈晨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王冬冬走过来拿出她的水杯去给她打热水，好学生正挤在教室前问题，这时候白竹歆拿着一本练习册走过来，陈晨想到自己还没还她的杂志，打起精神把杂志找出来。
　　“你扣了多少分。”
　　白竹歆靠在陈晨的桌边，这段时间二人变得熟悉起来。
　　“应该问我得了多少分吧。”
　　陈晨苦笑，从前不觉得学习有多么重要，可是进入育才后她才开始全身心投入到学习，却被打击到怀疑人生。
　　“这次题简单，除了作文我都没扣分。”
　　听到这话陈晨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也许是初中太差劲，她还没见过这样的传说中的人物，自然是十分震惊。
　　“我扣了21分，阅读完型各6分，剩下的就是语法和改错。”
　　陈晨倒也没有觉得不好意思，大方地告诉了白竹歆。
　　看完她的卷子后，白竹歆拿出那本练习册。
　　“这是前几天英语老师给的练习册，只有语法和改错两个题型，我的英语还可以，用不上这个，给你做吧。”
　　陈晨怀疑育才中学给学生进行过说话培训，不然她们一个两个怎么都这么“会说话”，那真是捅刀子，一捅一个准，精准痛击。
　　“哇，听起来很适合我，我就不客气啦。”
　　不过陈晨不介意，她也算对白竹歆有些了解，知道她只是口直心快。陈晨拿起练习册翻看，确实没有做过，也确实很适合她。
　　“掐时间做，做完了对照答案，把知识点都整理到笔记本上，实在有不懂的可以来问我，或者去问老师。”
　　“好。”
　　陈晨点点头，这对她来说简直是对症下药，弥补她英语语法的空白。
　　第二天早晨，英语成绩已经贴到了公示栏，和陈晨自己算的差不多，折合下来是121分，排班级的倒数十名内，与之相伴的还有几科成绩。
　　看完成绩后陈晨悻悻地坐回座位，她知道自己这次会摔得很惨，可是不知道会这么惨。育才中学的老师比学生心急多了，成绩“快马加鞭”，在午饭前就出了，这次总成绩高宇轩倒数第一，陈晨倒数第二。
　　一天的课程她都魂不守舍，尽管她强迫自己听课也没什么效果，很快就到了夜自习，刚打完篮球的高宇轩带着一身臭汗回到教室。
　　“听说了吗？”
　　“什么？”
　　“明天分班，语文老师是理科班的班主任，数学老师是文科班的，咱俩肯定一个班，班主任应该是五班的数学老师。”
　　虽然平常陈晨总嫌弃高宇轩是个话痨，不过这种时候就觉得他有用了，这就叫——垃圾是放错地方的资源。
　　“同学们，来填一下这个表格，等下小组长按组给我交过来。”
　　夜自习已经开始，老郝不是值班老师，却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表格很快发到陈晨手中，第一栏填上次考试成绩，第二栏填这次的考试成绩，第三栏填自己的文理分班意向。
　　加起来十八个数字，不用放在以前，就放在三个月前出中考成绩的时候，陈晨自己的中考成绩一科都没记住，但这十八个数字却记得无比清晰。
　　她认真填完表格，在意向那一栏上重重写下“文科”两个字，发现孟奕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桌前，静静地站着等她填完表格。
　　将表格递给孟奕嘉后，陈晨不愿多想。
　　第二天早晨，没有晨读，老郝拿着一张表站在讲台。
　　“人都到齐了吧，我念一下分班结果。”
　　陈晨的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用力捏住，她反复深呼吸，希望能放松一点。
　　“孟奕嘉文一班……王冬冬文一班……”
　　什么？等等？老师是念错了吗？孟奕嘉不是要学理科吗？
　　“孟奕嘉哪个班？”
　　陈晨戳了戳高宇轩。
　　“文科，一班。”
　　他压低声音回答。
　　“……陈晨文一班，高宇轩文五班。好了，还有什么疑义没有，没问题就开始搬桌子吧，文一班是咱们班，不用搬出去。”
　　听到这个结果陈晨傻眼了，她被人群裹挟着站了起来，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这时，孟奕嘉拉着她的桌子换到了陈晨前面。
　　“陈晨，我们一个班。”
　　她如是说道。


第12章 噩梦开始
　　楞在原地的陈晨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她明明记得孟奕嘉要去学理科，她明明算出来自己要被分到文科慢班的，可是这一切怎么都变了。
　　“你……不是要学理科吗？”
　　问出这句话后，陈晨甚至觉得自己声音有些颤抖，她的手悄悄捏紧了衣角。
　　“不会是……因为我吧……”
　　她有些不自信了，想要避开孟奕嘉的眼神，但又想知道她是什么反应，没想到孟奕嘉哈哈大笑，她笑到捂着肚子蹲下来，眼角好像还有泪花。
　　“说什么呢，我们才认识多长时间，你哪有这么大的脸。”
　　她这样说，显得陈晨格外自作多情，陈晨更不好意思了，脸颊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两团红晕，不过心里的愧疚感一扫而空，她开始忙前忙后搬桌子，给进进出出的同学腾一条路。
　　可是陈晨不知道，昨天夜自习，在老师办公室里，孟奕嘉站在老郝对面，周围还围着一圈老师。
　　“孟奕嘉，你是学理科的好料子，怎么就选了文呢，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老郝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正满地踱步，孟奕嘉还是垂着眼眸。
　　“老师，您知道我不是临时起意的人。”
　　“就是知道我才着急啊！你的文理科成绩都差不多，这种情况下明显是学理对未来的发展更好！你知道这一周，这几个老师把高一每个班里的好学生都列出表，理科班的几个班主任为了争你都快打起来了，你现在和我说要学文，你对得起谁！”
　　一直低着头的孟奕嘉终于抬头，她看着老郝已经涨红的脸，心里没有什么波动。
　　“老师，这是我的选择，我会对我自己负责。”
　　“你懂个屁！”
　　扶着被孟奕嘉气昏的头，老郝靠在办公桌坐下来，想让自己缓一缓。
　　“郝老师，我看孟奕嘉学文也不错，她数学成绩好，文科学起来省力，也容易有高成绩。”
　　这时，文科的年级主任凑了过来，他巴不得多来点好学生呢，怎么能放过孟奕嘉。
　　“你真的想好了？这可是一辈子的事，学理科未来的出路更多。”
　　“想好了，我要学文。”
　　“行了，出去吧。”
　　老郝看起来老了十岁，白头发好像都在争先恐后地往外冒，他抬起手，无力地挥动着。孟奕嘉点点头就走出了办公室。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孟奕嘉把刚刚到嘴边的话咽下去，她本想说，理科的出路再多也没有她想要的那一条，可她突然有些迷茫，不知道自己做的决定对不对。
　　这边，王冬冬像只小鸟，张开双臂冲过来，将陈晨搂在怀里，两个人像是不倒翁，紧紧抱着对方晃来晃去，本以为要分开，谁能想到还能在一个班呢。
　　两人正高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陈晨没注意到刚刚把桌子搬到自己前排的孟奕嘉换了地方，她搬着桌子坐到了靠窗的后排。
　　原本就是一班的同学都在浑水摸鱼，趁着新班主任没有来，将座位换到自己想去的地方。新同学陆陆续续都搬了进来，等大家坐定以后已经是第二节 课了。
　　一个看着三十出头，个头中等，架一副黑镜框眼镜，拿着三角板的男老师大步走进来，陈晨刚想和高宇轩说话，转过头看到的却是一张陌生的面孔，她尴尬的笑笑，坐直了等着老师发话。
　　“同学们大家好啊，我是咱们文一班的班主任，也是咱们班的数学老师，大家应该都认识我，很荣幸能带大家，咱们文科这次分了五个班，一二三班是快班，四五是慢班，其中又以咱们一班为重点培养对象，能进这个班的同学都是非常优秀的，希望咱们以后能相处愉快。”
　　他讲话一板一眼，容易将重音放在语气词上面，陈晨听着觉得很难受。
　　“大家都是育才中学的优秀学生，彼此也有耳闻，相信不用多介绍，那我们接下来就分座位。”
　　他一直没有放下三角板，手里甚至没有名单，陈晨不知道他要怎么分这个新班级的座位。
　　“孟奕嘉、章可、郑德荣……，你们几个来坐第一排。”
　　他一口气说了七个名字，陈晨还没听清，第一排的人选就定好了，她顺着座位往前看，没看到孟奕嘉的身影，悄悄环顾四周，才发现孟奕嘉在后排。
　　此刻陈晨甚至不知道这个老师姓甚名谁，他却能叫出班里每一个同学的名字，除了……
　　“最后排的那个女生，你叫什么，你是文一班的吗，怎么多出来一个人。”
　　他指着陈晨，满脸疑惑，分班前文一班明明定员35人，现在每排七人，一共五排，刚好多陈晨一个。
　　“老师，我叫陈晨，是郝老师读的分班名单，我好像是文一班的……”
　　说到这里陈晨自己也有些心虚。
　　“噢，我想起来了，那个什么，你就搬桌子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他随手一指，陈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脸慢慢变僵，那是教室里放垃圾桶的位置，墙角放着扫把和拖把，往前一点是大大的垃圾桶，再往前一点，就是他给陈晨安排的座位。
　　慢慢将桌子挪过去，陈晨的大脑里乱糟糟的，她不知道待在文一班是对还是错。
　　另一边，办公室里，新老师正蹲在地上整理练习册，看到老郝进来以后他赶忙起身。
　　“郝老师，您这给我安排进来什么人？这个陈晨按成绩得分到二班三班去，您塞到一班这不是拖大家的后腿吗？”
　　许是因为年轻，他说话没什么轻重，他只顾着和老郝抱怨，没看到其他几个老师看他异样的眼神。老郝不慌不忙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她悟性高，是个学文的好苗子，小王啊，你好好培养，这说不定是个偏才。”
　　“她是外校生，还是花钱进来的，看两次考试成绩就知道她基础不好，那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啊，这种人有什么可培养的！”
　　老郝瘪着嘴摇了摇头，不是很认同他的话，但也不好多说，他现在是理二班的班主任，带着三个班的语文课，虽然这其中包括文一班，可他没什么立场再为陈晨说话，只能心里希望她自求多福了。
　　不知道是不是陈晨的错觉，她觉得分班后时间过得飞快，不过时间的流逝不会让痛苦减轻。
　　原本的数学老师虽然总让陈晨和高宇轩站着听课，但他不仅不会嫌弃二人，反而用心给二人讲题，哪怕二人问出幼稚至极的问题他也不会生气，新班主任就不一样了。
　　陈晨本来觉得老郝管得太多，现在才知道有人管也是一种幸福，新班主任姓王，名建，他可能太着急想证明自己，对于学校将文科最好的班给他带也觉得是一种压力，于是他拼命鞭策学生，以为棍棒教育是最有效的途径，没想到适得其反。
　　对于好学生和普通学生，王建采取软硬结合的方法，不过对于陈晨，他采取完全漠视的态度，他的表现就好像文一班没有陈晨这个人一样。
　　临近期末，学校组织了一场又一场的考试，又一场考试结束，陈晨回到自己那散发着味道的座位，将头埋进臂弯，深吸一口气，憋了良久，才吐出来。
　　窗户有些漏风，没能吹走垃圾桶散发的臭味，却让陈晨打了个寒颤，她伸手抹掉脸上的泪珠，努力瞪大眼睛让泪水不要流出来。
　　她害怕被人看到自己这个样子，分班已经两个月了，两个月里考了两次月考，还有零零星星的小考，加上刚刚结束的模拟考，这几次考试让陈晨变得越来越自卑。
　　她们参加的是全国二卷的高考，总成绩750分，A市算是政策优待区，历届文科生考570分左右就可以读一个不错的211，考到620左右可以读顶尖985，如果要读清北则要680分以上了。
　　而陈晨几次考试的成绩在560上下浮动，班级里排25名左右，也就是倒数十名以内，年级里排60名上下，听起来还不错，李女士对她的成绩非常满足，本以为连大学都没得读，谁能想到现在都要上211的希望，她还有什么奢求呢。
　　“同学，能给我看一下你的作文吗？”
　　有人拍了拍陈晨的肩膀，她扭头将眼泪擦干净后才坐起来，是一个陌生的男生，虽然陈晨一直过着看同学后脑勺的生活，但她能辨认出来这不是文一班的同学。
　　“我是理二班的语文课代表，郝老师让我来找你拿一下作文的答题卡，给我们班复印一份。”
　　“好，那你复印完了放我桌上就行。”
　　陈晨还没发出答题卡，门□□发一声怒吼。
　　“陈晨！滚出来！”
　　男生明显被吓了一跳，陈晨将答题卡掏出来放在桌上，摘掉自己的眼镜，走到了前门。
　　暴怒的王建手里捏着一张卷子，育才中学虽然有时候抠门，但在印卷子和答题卡时却格外大方，用着对标高考的纸，那硬挺的纸被他揉皱了，陈晨甚至能看到他手上的青筋。
　　一张卷子被摔到陈晨脸上，那一瞬间陈晨在想要不要给学校提建议，换便宜纸印卷子，这纸打人还蛮疼的。
　　“你自己看！！！”
　　王建咆哮起来像只发疯的吉娃娃，陈晨不去看他，缓缓蹲下，捡起了地上那张试卷。


第13章 灰色人生
　　答题卡是扫描过，老师又人工判了一遍的，十二道选择题加四道填空题一共80分，陈晨只得了25分，能看出来这都是她认真做的，因为蒙的正确率大概要高一些。
　　“你自己看！你究竟蠢到什么地步！这答题卡放地上踩两脚再去扫描，得分都比你的高！”
　　夺过陈晨刚捡起来的卷子，王建又把它扔到地上，狠狠踩了两脚，他暴怒的原因很简单，这张卷子得分再高也不会超过50分，不到总分的三分之一，足以将文一班的成绩拖下一大截。
　　更何况育才中学的老师都鄙视花了择校费的学生，陈晨身上还叠了分班这一buff，好巧不巧，她的成绩里只有数学低的离谱，王建第一次接手好班，遇到这样的学生，不会想着给她时间，只觉得她在与自己做对。
　　看着地上破烂的答题卡，陈晨毫不在意，她低着头掩饰自己的情绪，觉得自己未来的人生会和这张答题卡一样破败，找不到一点出路。
　　“滚出文一班！滚出去！”
　　发疯的王建看起来有些可笑，他越是咆哮，陈晨越是不屑一顾。上课铃响起，班里没有一点声音，陈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想是我在挨骂，你们紧张什么。
　　这节课是英语，英语老师还是分班前的老师，是一个慈祥且有大智慧的老太太，她爱穿棉麻制的裙子，留着一头短卷发，戴一副无边框眼镜，陈晨总觉得她像《大耳朵图图》里的壮壮妈。
　　王建仍然在咆哮，英语老师表面看起来波澜不惊，拿出卷子在黑板上写下这次考试的答案。
　　“小王，陈晨这个数学确实是个问题啊，听张主任和郝老师说她这几次都靠其他科目往提，这英语也不知道考得怎么样。”
　　王建虽然在气头上，但是怎么能听不出刘老师的话外之音，可他气不过，不想这么放过陈晨。他伸手拽住了陈晨的衣领，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眼里的厌恶藏不住，他拽着陈晨来到走廊，然后关上了教室的门。
　　教室里，刘老师发出轻轻地叹息，然后开始讲这次考试的卷子。
　　一出教室，王建立马放开陈晨的衣领，将她推搡到了墙边，他的嗓门别说班级里，再往上三层楼也都听得清楚，可是陈晨什么都没听到，或者说，什么都不愿意听。
　　她自以为隐藏的很好的嘲讽其实全表现出来了，一个不经意的眼神，一副冷漠的表情，抑或是肢体语言，无不透露着她对王建的抗拒，这对于王建而言无异于火上浇油。
　　平常挨骂都有老师来“拯救”自己，毕竟陈晨的语文和文综一直处于“独孤求败”的境界，和第二名形成断层，至今未被超越。不过今天她的运气就没那么好了，只能站着欣赏跳脚的王建。
　　很快他就喊不动了，丢下一句“我不信你还有脸回文一班。”以后就转身进了办公室，陈晨耸耸肩，无所谓，她玩世不恭地双手抱臂靠着墙，眼里全是少女的倔强与抗拒。
　　班里一直很安静，陈晨连刘老师的声音都听不到，她其实有点希望今天是其他课，如果是政治就好了，也许读书声也没办法掩盖王建的声音，但起码能给她们一个理由，让她们理直气壮地说什么都没听到。
　　是的，陈晨不喜欢在别人面前示弱，也不想被人看到自己不光彩的一面，一切都是自尊心作祟，却让她吃了不少苦头。
　　直到这节课下了王建都没再出来，看着办公室紧闭的门，陈晨有那么一瞬间在想自己是不是错了，可是这个念头立马被她丢开。
　　她挺直背，就像……孟奕嘉一样，像个得胜的将军，昂首阔步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班里的气氛很古怪，大家都低着头做自己的事情，没有人出声。陈晨怀疑自己又能看到气压了，毕竟现在文一班的低气压非常明显，对于这一点陈晨还是有些愧疚的，一个人犯错怎么还拖累一个班呢。
　　不知怎的，这个课间的时间很漫长，好像怎么也跨不过去的洪流，夜自习的上课铃响起后，陈晨明显感觉到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她听着脚步声，王建已经离开了，然后拿出自己的数学笔记本，摊开放在面前，却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伸手去桌洞拿草稿本时，陈晨摸到了其他东西，她弯腰去看。
　　一盒精致的小糕点，肯定是王冬冬这个吃货给的，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是白竹歆的信号，她有些急切，想去找另一个人留下了什么，可惜没有。
　　陈晨突然觉得委屈，她难道是嫌弃自己丢人吗，抑或是什么，她连一句话都不愿意说吗。
　　把东西塞回桌洞，陈晨没有一点胃口，她看着眼前的笔记本，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座位上发呆，时间过得好慢，她连自己考不上大学以后的假设都做了一遍。
　　如果不需要考虑外界的眼光，陈晨想开一家小书店，要做从地板到天花板的书架，堆满自己喜欢的书，放几张舒服的小沙发，所有人都能来读书，白天是开书店，晚上就是一个小水吧，她每天都会摆上鲜花，观察来往的人，和陌生人交谈，把她们写进自己的故事里。
　　又或者，陈晨无意识地在纸上写着，她想当个兽医，每天和小猫小狗相处，再如果……
　　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从眼角滑落，陈晨想把眼泪擦掉，却越擦越多，她假装没有发觉眼泪，倔强地抬起头，继续写着什么，她不知道要写什么，只是想写，这对她而言是情绪宣泄的途径。
　　难道成绩是评判人的唯一标准吗？难道人生的出路只有这一条吗？难道是自己太笨了吗？
　　她闭上眼睛，能感受到人的热气、窗缝溜进来的寒风、纸张的触感、未干的油墨、晃悠的灯光以及自己的心跳。
　　好像在过去的人生中，还没出现过比这一天更难熬的时刻，就连当初父母离婚，他在飘雪的冬夜将穿着单衣的自己赶出去，站在昏黄的灯光下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煎熬。
　　下课铃响起，满眼担忧的王冬冬来的陈晨身边，她有些害怕，因为她从来没见过陈晨现在的样子，好像被抽走了灵魂，没有一点生气，她的眼睛不再是亮晶晶的，而是死气沉沉，像是迟暮的老人，明明是在笑，却让人觉得比哭还难受。
　　“王建就是有病，你看你这几次的成绩都还不错，而且你的语文都能保持在140以上，别人上120都困难，你就是很优秀，有偏科也优秀，别听王建瞎说……”
　　王冬冬急得都要哭出来了，说话语无伦次，她紧紧抓着陈晨的手腕，因为害怕松手她就不见了。
　　回宿舍路上的寒风像是一把尖刀刺在身上，陈晨却不觉得疼，她只觉得麻木，这世界上的一切都没意思，人生也没什么意思。
　　她像是一具没了灵魂的尸体，不知道自己的灵魂去哪了，只是晃着身子游荡，接下来几天，不管是王建的持续暴怒，是老郝的竭力表扬，是王冬冬的陪伴，还是班里同学的开导，陈晨都觉得没意思，这一切只是发生过，但她什么都记不住。
　　终于熬到了周末，王建正在开着回家前的班会，班里开着灯，陈晨却觉得很奇怪，色调为什么是灰色，这几天的天空是灰色，空气像是凝固着，它每次流动都会慢慢撞击陈晨的身体，她不知道该干什么，只能不停写着，抄完了古诗就抄课文，写完了日记就写心情，一切都变了。
　　不知道王建在讲台上说了什么，陈晨盯着自己成绩条上的48分出神，是语文成绩的零头呢，她想着，这次回家不想往常一样激动，她只是想去一个别的地方，哪里都好，只要从这高高的围墙里出去，就好。
　　背着双肩包走出学校，校服外套着李女士买的粉丝小熊羽绒服，背一个白色的毛绒小兔书包，陈晨觉得有些喘不上气，她只是想去一个能吹到风的地方，她大步往外走。
　　李女士看到陈晨的一瞬间就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可是一路上不管李女士问什么，陈晨都只是简单回答，她很想打起精神，却觉得好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一路上看着窗外，等到家后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泪流满面。
　　回家洗了一个热水澡后陈晨就缩在被窝里不想动，毛茸茸的四件套像是一只大熊拥抱着她，旁边还放着最爱的毛毛，这是离婚时陈晨分到的唯一“财产”。
　　可她不觉得温暖，只是不舒服，具体是哪里不舒服她也说不上来，陈晨闭上眼睛，察觉到李女士坐到她的床边，察觉到李女士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可她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于是陈晨缓缓入睡，这一夜，她又做了那个缠着自己多年的噩梦。
　　现在的她从围墙里走了出来，心却没有，从前的她从那座房子里搬了出来，心也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　　希望大家都能开心，无论遇到什么事，都把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一切事发生都有其道理，现在不懂就不要去想，未来会有明白的一天。无论你是否符合社会评判的标准，你都是最独特的自己，你的存在已经是一个奇迹，在这荒诞的世界活出你自己。


第14章 你的一天我安排
　　谁都不知道陈晨怎么了，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只是觉得提不起兴趣，日子一天天的过，每一天都那样枯燥无聊，看着纸上的横纵坐标和一个个令人作呕的数字，陈晨觉得这是数学给自己铸的牢笼，用单一的线条将自己锁在了这枯燥的世界。
　　每天看着费心逗自己笑的王冬冬，陈晨只觉得愧疚，于是她配合着大笑，可是她觉得王冬冬看穿了自己的心思，每次她笑了以后王冬冬的眼神会变得更加同情，可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为了将自己拉出这糟糕的状态，陈晨特意从家带来自己喜欢的小说，是《射雕英雄传》，从前陈晨偷偷藏在被窝打着手电筒也要一遍遍看的书，现在已经两周了，还是只翻开了第一页，她觉得没意思。
　　晚饭后，陈晨拖着身子回到教室，这是老郝的课，她坐下来才发现桌上放着一本包着封皮的书，拿起书掂掂重量，是胶版纸，陈晨喜欢的纸张，她翻开后发现是《病隙碎笔》，书页的右下角写作一个潇洒但恰到好处的“郝”字。
　　是老郝的书？陈晨有些诧异，后来她的桌面上什么都不愿意放，不然哪天王建发疯时再清空她的桌面她还要收拾，这本书在空荡的桌面上放得端正，所以一定不是放错了，陈晨翻着书，里面有不少老郝的“批注”，但没有多余的只言片语。
　　讲台上老郝已经开始讲课，陈晨却好像什么都没听到，《病隙碎笔》，她小学就读过了，再读一遍吗？陈晨问自己，不过手上的动作很诚实，她翻开了书页。
　　从上课开始读，等陈晨回过神来，王冬冬已经站在她身边拉着她的衣袖要回宿舍了。人来人往的教室里，陈晨坐在座位上，已是泪流满面。
　　“生而为人，终难免苦弱无助，你便是多么英勇无敌，多么厚学博闻，多么风流倜傥，世界还是要以其巨大的神秘置你于无知无能的地位。”
　　史铁生如是说道，书的扉页有一张史铁生的照片，下面印着一句话“希望你与我一同笑看”，陈晨在想，我们究竟要笑看什么，是他人的人生还是自己的，是遥远的未来还是当下的苦难？
　　忽然想起还有王冬冬在，陈晨伸手慌乱擦掉眼泪，她深吸一口气，起身，主动牵起王冬冬的手，这让王冬冬有些受宠若惊，二人肩并肩走出教学楼。
　　深夜，下着雪，昏黄的路灯照在泥泞的道路上，还是能看到如同碎钻一般的雪花，陈晨忽然觉得她前进道路上的雪不是苦难的荆棘，而是生命力的绽放和闪耀生活的光芒。
　　陈晨的手要大一些，她伸手将王冬冬的手握紧，然后放进自己的口袋，奇怪，她的手为什么这样温暖，奇怪，羽绒服的口袋里原来是加绒的，她放肆的感受着，拂面的冷风、落到肌肤上再融化的雪花、自己飞扬的发丝、昏黄灯光下的不同色彩、王冬冬的温度……
　　一切感觉都在复苏，陈晨觉得这种感觉太过美妙，以至于她的脚步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轻快了起来。
　　这时候王冬冬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你这段时间像是丢了魂，都怪王……”
　　她还没说完，陈晨伸手赶快捂住她的嘴，隔墙有耳，更何况她们走在这样的大道上。
　　“嘘，回去再说。”
　　陈晨捏起王冬冬的衣袖，然后用王冬冬的衣角擦了擦她脸上的泪。
　　“我没事了。”
　　陈晨俯身靠近王冬冬的耳朵，低声说道。
　　或许是天气，或许是天意，这寒冷的夜里，陈晨热气腾腾的鼻息让王冬冬觉得有些痒，缩了缩脖子，她伸出拳头锤了陈晨一拳，然后擦干眼泪，紧紧握住陈晨的手，两人并肩走回宿舍。
　　第二天，周六，是回家的日子。
　　为了回家，陈晨打算早早收拾好书包，她看向桌洞，发现老郝的《病隙碎笔》还在自己的桌洞里，小心地拿出书，她从作业本上裁了一条纸，提笔写出最能代表她此刻想法的一句诗。
　　“海压竹枝低复举，风吹山角晦还明。”
　　暴雨如海水倾泻，竹枝为之低垂，雨止复又挺直；风吹乌云屯聚，山角为之晦暗，云消山又清明。人生在世自然有起有落，若能屈能伸，黑暗过后自有光芒万丈等着你。
　　将字条夹进书里，陈晨悄悄送到老郝办公室去，办公室的老师都在忙着做自己的事，老郝不在座位，陈晨将书放在他的办公桌上，走出办公室在走廊上张望，却看到低着头站在老郝面前的孟奕嘉。
　　不知道二人在说些什么，陈晨也没有多看，这段时间她和孟奕嘉几乎没有联系，在路上遇到也不说话，陈晨觉得累，不想再有需要自己如此维护的关系，她转身走了。
　　这边，老郝手里拿着听写本批改作业，漫不经心地看了孟奕嘉一眼。
　　“你俩关系这么好吗？”
　　孟奕嘉低着头没有回应。
　　“不管那些，你自己答应的事必须要做到。”
　　“嗯。”
　　无论在谁面前孟奕嘉都惜字如金，老郝挥了挥手让她回去，孟奕嘉大步走回班级。她不知道让老郝开导陈晨这件事是对是错，可她不能看着她这样放弃自己。
　　她会有很好的未来，孟奕嘉见到陈晨第一眼的时候就这样想，所以不能被任何人干扰。
　　走廊上，孟奕嘉在班级后门遇到了要回班的陈晨，她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孟奕嘉，孟奕嘉伸手抓住了陈晨的胳膊。
　　“明天上午我们见一面吧。”
　　“别和我这种人搅和在一起，王建不是告诉过你吗？”
　　用力挣脱孟奕嘉的手，陈晨还是没有回头，她不想看到孟奕嘉，不想听到她的声音，不想感受她的气息，因为有丝毫和她有关的迹象都会让自己不由自主想到这段时间她的冷漠。
　　刚刚挣脱的手腕又被握住，她的力道大到陈晨感觉自己的手腕都要被捏碎。
　　孟奕嘉低头看着厚重衣服下她白皙的手腕被自己捏出一道红印，自己的手可以轻松握住她的手腕，心里像是有一道微弱的电流穿过，全身都变得酥麻起来。
　　“明天上午十点，万达影城门口见。”
　　站在孟奕嘉身前，陈晨决绝地甩掉她的手，红着眼眶走回自己的座位，她生气，气孟奕嘉这段时间对自己不闻不问，更气自己还是忍不住要赴她的约。
　　她知道自己会去，她知道她会来。
　　回家后李女士见到不再是那个魂不守舍的陈晨，而是和从前相差无几的女儿，她的反应和王冬冬差不多，搂着陈晨不肯撒手，就这样，两个多月来，陈晨睡了第一个安稳觉。
　　第二天早晨，饶是习惯学校早五的作息，陈晨还是睡了个懒觉，睁眼一看手表已经快要九点了，陈晨从床上跳起来，在衣柜里开始翻找，否决了自己所有衣服后陈晨抓了抓凌乱的头发，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在衣柜前走来走去。
　　她最终选定红色连帽卫衣外搭白色毛呢短外套，下穿一条烟灰色牛仔裤，配红色格子板鞋，参考鬼怪新娘的穿搭。
　　家到万达坐地铁要十几分钟，眼看着来不及了，陈晨还是简单打底，化了眉毛和口红，出门后打车到万达影城门口。
　　车还没停稳，陈晨就急着跳了下来，她一路小跑到影城门口，旁边是跳早操的员工，门口没有多少人在，一圈看下来，哪有孟奕嘉的身影。
　　陈晨的心情一下子跌落谷底，看着来往的人群只觉得难过。
　　忽然有人从背后拍拍她的肩，陈晨回头，孟奕嘉的短发好像又修剪过，看起来比昨天要短些，她脖子上挂着银灰色的头戴式耳机，穿一件宽松的浅灰色运动外套，里面还是万年不变的白T，下搭一条黑色牛仔裤，配一双马丁靴，手里拎着一杯奶茶，看起来少年感满满。
　　“为什么每次都要从我身后出现？”
　　许是天太冷，说话都冒着白气，孟奕嘉耸耸肩，勾起嘴角不说话，将奶茶塞到陈晨手里让她暖手。
　　“我们看什么电影？在手机上没看到有票。”
　　“不看电影，你的一天我安排。”
　　孟奕嘉低头，认真地看着陈晨，不知道是不是她凑得太近的缘故，陈晨十分慌乱，赶忙转开头，避免和她眼神接触。
　　“知……知道了……”
　　史铁生说过，爱是自卑弃暗投明的时刻，可是有时候有些情感的产生让人摸不着头脑，不是弃暗投明，反而是一万次想要逃离却留下的时刻，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慌乱。
　　孟奕嘉示意陈晨跟上，陈晨装作若无其事，牵起她带着手套的手，孟奕嘉挣脱陈晨的手，摘掉手套，伸手回握。
　　她带着她坐上车站开来的第一辆公交车，二人并肩坐着，孟奕嘉将耳机给陈晨戴上，里面放着一首陈晨从未听过的音乐，像是电音，又像是国风音乐，陈晨不敢确定。
　　二人坐着，陈晨透过车窗观察来来往往的人群，牵着小孩的老人、青涩稚嫩的学生、脚步匆匆的上班族、这热气腾腾的人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


第15章 偷走月亮
　　二人一路无言，但紧握着的手说明了一切。
　　很快就到终点站了，孟奕嘉领着陈晨坐上另一班公交车，这次的目的地是花市，她们所在的城市冬天很冷，花市是在一处偏僻的大棚里，陈晨从未来过，但孟奕嘉好像轻车熟路，从公交站下来后，带着陈晨七拐八拐来到一个小摊。
　　将耳机摘下，陈晨被花香包围，深吸一口气，好像灵魂都被净化了。
　　“我们来买花吗？”
　　有些云里雾里的陈晨依旧牵着孟奕嘉的手，轻轻晃动。
　　“嗯。”
　　她只给了陈晨一个背影，小摊的老板看到孟奕嘉后取出一束花，白色和粉色的花朵穿插着，用淡绿色的纸做包装，茎叶处扎白色丝带。
　　看样子是订好的花，拿到花后孟奕嘉和老板点点头，牵着陈晨走到花市大棚走廊里的有阳光的地方。
　　“比不上智利的沙漠花海，凑合看吧。”
　　她单手将花递给陈晨，陈晨却愣住了。
　　“什么？”
　　她呆呆地接过花，孟奕嘉挑挑眉，不接陈晨的话。
　　这时陈晨忽然想起来几个月前自己抄了沙漠花海的题给孟奕嘉，她的脸上悄悄爬上两团红晕，那个时候，在阳光下，陈晨觉得就算拿全世界的花来换她手中的花，她都不愿意，沙漠开出的花海没有少女心中绽放的花朵珍贵。
　　“这是什么花？”
　　放开牵着孟奕嘉的手，陈晨将花朵拿到面前细细端详，花瓣形状奇特，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花香清新淡雅，带着淡淡的苦味，还有露珠的味道，这味道沁润无比，就算在很久很久的以后，她闭上眼，好像依旧能闻到那年的花香。
　　“桔梗。”
　　陈晨站在阳光下，转头看孟奕嘉，她正入神地看着她，没想到她会突然回头，孟奕嘉的眼神有些慌乱，立马转向另一边。
　　其实刚刚在阳光下，她好像能看到陈晨光可鉴人的皮肤上那一层细腻绒毛，阳光顺着她的黑色长发和清秀的脸庞滑下，浓密亮黑的鬓发恰如要融入夜色的昏晕，鼻梁挺立，嘴唇紧密厚实，她红色的卫衣衬得肤色格外好看，那一刻她融入了阳光。
　　“桔梗？话语是什么？有白色有粉色呢，花语应该不一样吧。”
　　“不知道。”
　　躲开陈晨目光的孟奕嘉有些手忙脚乱，陈晨轻轻笑起来，她伸手去牵孟奕嘉，把这阳光也带向黑暗，孟奕嘉的手还是冰凉，陈晨想握住她的手，她却反客为主，与陈晨十指相扣，就这样，二人并肩走出去。
　　已经十一点多了，孟奕嘉带着陈晨坐公交回到万达门口，二人中午在赛百味快速解决午餐，陈晨点了自己吃过无数次的组合，她喜欢吃什么就会一直吃，直到某个瞬间突然厌弃为止，虽然陈晨极力推荐，孟奕嘉还是坚持点了自己想要的组合，坐在落地窗边咬着面包，陈晨觉得以后的人生应该也有很多值得期待的瞬间。
　　“等下陪我去买东西。”
　　孟奕嘉吃得很快，她用湿巾擦干净手，就坐着等陈晨，陈晨也不急，悠闲地享受最后一口面包。
　　“买什么？”
　　“到了就知道了。”
　　陈晨怂怂肩，她好奇了。
　　跟着孟奕嘉来的万达里的一家饰品店，陈晨觉得有些纳闷。
　　“你们这种好学生不化妆不打扮，居然也会来饰品店啊？”
　　“你的问题好多。”
　　孟奕嘉依旧没有回答陈晨的问题，卖关子太烦人啦！！！陈晨轻哼了一声，那边孟奕嘉拿起两条银色手链，一条只有细细的银链，上面挂了一轮弯月的小吊坠，没有一点多余的装饰，另一条则是一粗一细的链子叠戴，中间有个镶嵌黄色碎钻的太阳。
　　“哪个好看？”
　　拿起手链，孟奕嘉转头问陈晨。
　　“月亮吧，这个和你的气质比较搭。”
　　她随手指了指。
　　“不给我买，要送人。”
　　“送谁啊？”
　　陈晨有些吃味，怎么带着自己来给别人挑礼物呢。
　　“很重要的人。”
　　看出了陈晨的心思，孟奕嘉故意刺激她，陈晨的嘴角抽了抽。
　　“切，谁在乎呢！”
　　说完她就转头去看另一边的项链，身后传来孟奕嘉的轻笑，陈晨从墙上的小镜子偷偷往后看，刚好对上孟奕嘉玩味的眼神，她立马收回眼神，转头去了另一边，孟奕嘉拿着手链去结账。
　　这边陈晨觉得自己有些小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怎么能要求对方把自己当作唯一呢，这未免太自私，太无理取闹了，她暗暗反省，决定以后改正，没注意到孟奕嘉拿着两条手链去结账。
　　“走吧。”
　　结完帐孟奕嘉大步走向陈晨，这家店结账时会问要不要加钱换成礼品包装，陈晨看到孟奕嘉手里拿着最基础的包装，心里想，也不是多重要的人嘛。得了，刚刚做的心理建设全白搭！
　　因为下周就要进行期末考，而且是全市联考，所以王建把周日下午到校时间提前到了两点。
　　从万达出来已经快要一点了，二人告别后，陈晨攥着那束花打车回家，今天李女士要送她去学校。到家后李女士已经把她的书包和要带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将花放在自己卧室，都没时间插起来，在李女士的催促声中，陈晨来到学校。
　　班里的人差不多到齐了，王建站在班级门口，陈晨从他身边路过，径直走向后门，坐在座位上后拿出英语习题开始自习。
　　这届高一学生是育才中学提高分数线后招的第一批新生，又即将面临全市联考，急于证明私立学校也不输公立学校的育才十分紧张，老师自愿在自习时间来上课，但学生苦不堪言。
　　上完一天的课，陈晨晃晃已经僵直的颈椎，和王冬冬结伴到走廊去。
　　“天灵灵地灵灵，文曲星大人快显灵！”
　　王冬冬像个神婆，陈晨被她逗的哈哈大笑。
　　“这次让我沾一沾你语文和文综的灵气，考个好成绩过个好年吧！啊？啊？”
　　看着眉头紧皱的王冬冬，陈晨觉得很有意思，她故意不答话，王冬冬急得抱着她的胳膊晃来晃去。这时，一个男生走向二人，他伸手打招呼，陈晨觉得他有些面熟，但想不起来是谁。
　　“哈喽，陈晨。”
　　“额……你好……”
　　许是陈晨回答的太过迟疑，对方看出了她的疑惑。
　　“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理二班的语文课代表。”
　　男生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他手里拿着一杯奶茶，递给陈晨。
　　“正式认识一下吧，你好，我叫李疏鸿。”
　　他伸出手，陈晨点点头，也伸手和他握了握手。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好名字。看来我不用自我介绍，见面礼就不收了，这是王冬冬，文一班的。”
　　陈晨指指身边八卦之火熊熊燃烧的王冬冬，有些无奈，李疏鸿和王冬冬点点头，不容陈晨拒绝，将奶茶塞到陈晨手里，然后转身离开。
　　他人还没走远，王冬冬已经拉着陈晨开始盘问，为了躲避她的夺命连环问，陈晨在走廊里四处张望，看到孟奕嘉，陈晨踮起脚和她挥手，可是孟奕嘉却目不斜视，直直的从陈晨面前走过去。
　　还好上课铃响了，陈晨拖着王冬冬回教室，到座位上后王冬冬用两根手指指着自己的眼睛，然后又指了指陈晨，表示会一直盯着她的，陈晨双手合十举过头顶求饶，王冬冬这才转过去。
　　这是晚上的最后一节课，下课后就该回寝睡觉了，按照惯例，这节课是班主任的，果不其然，王建夹着三角板走进教室。
　　他板着脸，陈晨觉得他看起来印堂发黑，浑身都散发着令人厌恶的味道，如果在漫画里要加三条波浪线在他头顶。
　　“好了啊，简单开个班会。下周二开始全市联考，一共考两天，和高考的时间安排是完全一致的啊，这次考试呢，是全市几十所高中一起考，作为唯一一所私立高中，作为高一年级最好的文科班里的一份子，相信大部分人都有集体意识啊，除了某些人……”
　　说到这，他狠狠剜了一眼陈晨，陈晨也懒得搭理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对上他的眼神。
　　这节班会还是那么漫长，还好他没找陈晨的麻烦，很快下课，不知为何，王冬冬和几个同学被留在班里，陈晨只能一个人走回宿舍。
　　出了教学楼的楼门，冷风吹得陈晨裹紧衣服，她抬头看，厚厚的云层藏起了月亮，夜空显得空荡荡，有些无趣，陈晨低头赶路，可是刚走到第一盏路灯下，原本一闪一闪的路灯突然灭了。
　　陈晨心里生出一点小委屈，只是觉得月亮躲着她，灯光也不愿意照亮她，是不是太不公平了一些。
　　突然，一个人带着桔梗花残留的香气，像是一阵风，出现在陈晨面前。被孟奕嘉的出现吓了一跳，陈晨猛得顿住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向前倾，倒在孟奕嘉怀里。
　　“你从哪冒出来的？”
　　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陈晨摸了摸鼻子，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
　　孟奕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双手背后，头微微前倾，陈晨都能察觉到她呼吸的声音。
　　“咳咳……”
　　这种感觉很古怪，心跳已经不是加速而是超速了，从耳畔呼啸而过的寒风也盖不住陈晨心跳的声音，她故作镇定，绕到孟奕嘉身边，牵起她的手向前走。
　　“你紧张什么？”
　　一直没有开口的孟奕嘉突然问道。
　　“我……我哪里紧张……是你突然出现吓我一跳好不好！”
　　陈晨十分心虚，她想要转移话题，打破这诡异的气氛。
　　“对了，你看，今晚没有月亮。”
　　她一手牵着孟奕嘉，一手指向夜空，回头却看到孟奕嘉直勾勾地盯着她。
　　“因为……”
　　孟奕嘉刚刚背在身后的手伸到陈晨面前。
　　“我把月亮偷走了。”
　　她摊开手，手心放着白天那条月亮吊坠的手链。
　　还好路灯坏了，陈晨这样想到，不然通红的脸颊一定会出卖自己。可她不知道，人没说出口的话也会从眼睛里流露出来。她呆呆地看着孟奕嘉，觉得她的笑脸和月亮吊坠足够照亮自己的整个世界。
　　这一个瞬间，为日后无数恍惚都埋下伏笔。


第16章 寒假前夕
　　这几天班级里的氛围格外紧张，每次吃饭时间都要大半同学坐在教室里继续学习，其中包括陈晨和王冬冬，其实她饿得前胸贴后背，但不敢打破班里这种氛围，不知怎的，现在她不敢当那个和大家不一样的人。
　　明天就要考试了，今天中午只吃了一个面包，晚饭时间王建又站在门口，陈晨想去吃饭却挪不动步子，谁曾想孟奕嘉第一个起身，拿着饭卡从王建面前走出了班级，她这一行为带动了一部分同学，陈晨和王冬冬也浑水摸鱼跑了出去。
　　饱餐一顿，陈晨感觉自己复活了，晚上回宿舍睡觉，准备迎接高中第一次全市联考。
　　两天时间说快不快，说慢不慢，终于结束了这紧张的期末考试，考完英语后，陈晨活动了一下已经僵硬的颈椎，从考场走回教室。王冬冬正在减肥，不打算吃晚饭，陈晨将桌子复位后，自己走出教学楼。
　　北方天黑的早，五点钟已经有了点点星光，凌冽的寒风吹过，陈晨好像闻到冰的味道，她裹紧羽绒服，一个人顺着小路，踩着路灯的影子散步，这个点考完试的学生都涌出来，叽叽喳喳讨论着刚结束的考试，人群的热闹好像驱散了寒冷，陈晨喜欢静静看着人群，她有些走神。
　　在人群中，她远远捕捉到一个清瘦的身影。
　　“孟奕嘉！”
　　陈晨踮着脚，伸直手臂，激动地挥手。
　　不止孟奕嘉回头，周围的人都回头了，但陈晨只看到孟奕嘉，不在乎除了她以外任何人的眼神。
　　孟奕嘉停下脚步，陈晨一路小跑来到她面前，一个熊抱，双臂环住孟奕嘉，她没看到孟奕嘉脸上悄悄浮起微笑。
　　在认识孟奕嘉前，她觉得女生之间不用说拥抱了，再亲密的动作都没有什么问题，可现在她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对劲，又说不上来，索性就不去想，而是听从自己的内心。
　　拥抱的温度能融化一切，陈晨的头埋在孟奕嘉脖颈处，不知过了多久，孟奕嘉伸手把她推开。
　　“有事吗？”
　　“没有，我就是来打个招呼。”
　　说完以后陈晨就一溜烟儿跑了，留下孟奕嘉在原地发呆，楞了两秒后她也向前走。只是觉得陈晨像是夏季风，来得猛烈，去得悄无声息。
　　晚上回教室后，王建又站在门口，陈晨选择忽视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拿出一张信纸，等下开班会的时候她要给孟奕嘉写信，内容都想好了，就差动笔。
　　上课铃响了，陈晨松了一口气，把自己拿出来装样子的习题册塞回桌洞，考完试是最浮躁的时候，别说做题，她连坐都坐不住。
　　王建把试卷卷起来握在手里，走上讲台。
　　“啊，我就简单开个班会啊，这是咱们第一次全市联考，大家这段时间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相信同学们的努力都会有结果的啊，这次考试还调了大学生来批卷子，这周日就能出成绩啊……”
　　班里一片唉声叹气，陈晨坐在后面观察，其实大家和他的关系都还不错。
　　“大家别叹气啊，我相信咱们同学，然后答题卡已经由市里的监考老师拿走了，咱们就静候佳音。这段时间很关键，是打基础的时候，千万不能放松，考完了也要继续学习，毕竟我们的目标是考上好大学……”
　　后面还是一样的废话，陈晨不是很想听，她随手在纸上写写画画，心思却飘得老远，她很讨厌老师和家长说“我相信你”，这简直就是最可怕的无形压力。听起来就像“我把期望放在这里，你必须达到”一样，她撇撇嘴，看向窗外。
　　好容易才捱到下课，王建守在班门口等学生走完要关灯，孟奕嘉路过陈晨身边，拉起她的手，陈晨会意，攥紧那张便条，若无其事地塞进自己的口袋。
　　心脏怦怦直跳，陈晨对文字有种疯魔般的执著，她不懂，透过文字来了解一个人其实是非常危险的，文字表达深刻而内在，会让人误以为和对方有很深的联结，可文字其实是由衷而发，你看不到她的表情，听不到她的语气，只能看到在那一刻她的感受，所以会有很多不应该的误会。
　　晚上宿舍熄灯，陈晨没有手电筒，她又迫切想看看这厚厚的纸张上究竟承载了什么，于是她躺在硬板床上，一直在假寐，等了不知道多久，大家都睡着后，她一个人跑到水房，借着昏黄的声控灯，读完了孟奕嘉的过往。
　　她说她喜欢猫胜过狗、她说她小时候最爱的阿黄被村子里路过的汽车夺走生命、她说她和妈妈两个人住在50平的出租房依旧觉得幸福、她说她的爸爸对她太好了，但是她能理解二人离婚，只是有点想他……她谈喜欢的动漫，爱去的河边，玩过的游戏……好像生怕陈晨漏掉一点她人生中发生过的事情。
　　这些话她从来没有当着陈晨的面讲过，二人在一起的时候也总是陈晨在说话，那个晚上她才知道孟奕嘉原来也有这样丰富的内心世界。
　　纸张撕得很潦草，像是真正的，内心热烈的孟奕嘉。
　　陈晨蹑手蹑脚返回寝室睡觉，这一夜她还是没能脱离噩梦的控制，但她期待醒来。
　　日子过得飞快，周日早晨，大家坐在班里自习，王建拿着成绩单进来，连两道深深的法令纹里也藏在笑意，同学们都停下手里的事情看着他，陈晨也不例外，她捏紧笔，在自己都不知情的情况下屏住呼吸。
　　“啊，咱们这个成绩已经出来了啊，相信大家从答题和这段时间的讲题中也能感受到啊，自己考得很不错，确实啊，不卖关子了，我来读一下成绩。”
　　他看起来激动地连手和脚放在哪里都不知道。
　　“第一名，691分，不仅是班级第一名，是年级第一名，更是全市第一名，是咱们班的孟奕嘉！”
　　王建的声音比平常高了八度，这个北方小城市，参加考试的大概有十几万人，文科人少些，但这不影响陈晨对孟奕嘉的崇拜，她看了看大家，等到大家都开始鼓掌后她才伸出自己按奈不住的双手，鼓掌鼓得手心通红一片。
　　等到大家安静下来，王建继续念成绩，陈晨还在聚精会神听王冬冬的名字，却先听到自己的名字。
　　“陈晨，588分，班级20名，全市128名。”
　　没有和其他同学一样的点评，但这短短一句话让陈晨呆住了，考完试老师们已经快马加鞭讲完了卷子，她觉得自己除了数学，其他都考的不错，数学成绩满打满算也超不过40，能有这样的总分实在是不容易。
　　他读得很快，许是因为心情好吧，读完成绩后他在讲台上滔滔不绝讲话，陈晨担心地看向王冬冬，她的头已经要埋到桌洞里了，看眼眶好像红了一圈。
　　班里的气氛也活跃起来，不知道王建说了什么，大家一声欢呼，陈晨被这声音拉回现实，她拍拍前桌。
　　“诶，他说什么了？”
　　“今天下午放寒假，大概能放一个月，具体时间到时候通知。”
　　前桌的激动藏不住，陈晨也跟着开心起来。
　　很快，大家开始收拾东西，王建站在前门，像是得胜的大将军，指挥着同学进行大扫除。
　　陈晨被他忽视了，没有分配任务，不过这刚好，她拿着抹布到处转悠，一会儿看看自己的背包有没有整理好，一会儿蹿到别的同学那里聊聊天，在这环境里，她如鱼得水。
　　孟奕嘉拿着拖把，在走廊拖地，陈晨像是小狗一样跟在孟奕嘉身后，打听着她的假期安排。
　　“哎呀你就告诉我嘛告诉我嘛~你不爱我了？这都不告诉我~”
　　平常陈晨和王冬冬总是这样说话，也许是形成习惯，这话脱口而出，孟奕嘉却楞在原地，她的脸颊蓦地红了起来，一直红到耳根，然后迅速低下头不去看陈晨。
　　陈晨觉得气氛有些古怪，但说不上来，她继续戳戳孟奕嘉，一定要问个究竟，孟奕嘉气急败坏扔下一句话就走了。
　　“我要去图书馆学习。”
　　“哎呀你别走，我也要去！我们一起吧，带上我！！”
　　孟奕嘉逃也似的捂着耳朵大步向前走，陈晨像是甩不掉的狗皮膏药，立马缠了上去，从后搂着孟奕嘉，问着她身上好闻的味道，陈晨只觉得幸福。
　　“带我一个呗，嗯？嗯？嗯？”
　　说话间已经走到楼道，孟奕嘉猛地转身，本来是陈晨抱着她，现在变成陈晨跌进她的怀里。
　　“和张珂约好了。”
　　这下轮到陈晨愣住了，张珂是那个一直跟在孟奕嘉身边，不起眼的女生，她们初中就是同学，平常也总是默默跟在孟奕嘉身后，孟奕嘉对她也颇为照顾。
　　陈晨觉得有些吃味，她忍住心底泛起的酸意跑开了，却在路过水房时看到一直找不到人的王冬冬。
　　她立马走上前去，没意识到自己背后的目光。


第17章 无处诉说
　　已经是放假第十天了，陈晨还在家里呼呼大睡，李女士到家后，看着戴着眼罩睡得正香的陈晨，又是爱又是恨，她悄悄凑上去想亲亲陈晨的额头，陈晨却在她俯身的时候一下子惊醒。
　　“哎呀你干嘛！吓死我了！”
　　陈晨的声音里都是不耐烦，李女士切了一声，尴尬地起身，突然发现自己从前那个小毛头女儿居然已经长这么大了。
　　翻个身将被子扯上来，陈晨又戴上眼罩打算睡觉。
　　“行了，快起床，太阳都快落山了，再睡妈妈就骂你了。”
　　“啊啊啊啊啊别叫我！”
　　陈晨一下子缩进被窝，更不耐烦了，作为一名合格的高中生，她最需要的就是睡眠，怎么家长都不理解呢。
　　“妈给你带了螃蟹和虾回来，起来吃了再睡。”
　　一听到关键词，陈晨立马被“触发”了，麻溜地从床上翻身，光着脚跑到餐桌边上，她刚坐定，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妈！这才十二点，哪就太阳快落山了！”
　　房间里李女士正在铺陈晨的床，听了这话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她也不回话。
　　陈晨迫不及待地拆开餐桌上的大餐盒，盒子一看就是自己常去的那家店的，陈晨熟练地摆放碗筷，然后大快朵颐。
　　“你吃吗？”
　　“妈妈在外面吃过了，这是给你带回来的，你慢慢吃。”
　　应了一声，把手擦干净，陈晨起身给自己泡了一杯柠檬水，然后把食物都搬到茶几上，从电视上选来选去也没选出自己想看的电影，于是她第N次打开了《借物小人阿莉埃提》，这是她最喜欢的动漫电影，也是最下饭的一部。
　　她不管吃什么都要配上白米饭，所以李女士不管带什么饭回来，哪怕是一碗炸酱面，都会额外点一份白饭，往熟悉的位置摸去，陈晨却没摸到盒装的米饭，她十分诧异，放下手里的大闸蟹又找了一遍，还是没找到。
　　“妈！！！这家店没给打包米饭！”
　　李女士从房间走出来，没有正眼看她。
　　“是吗，妈给你蒸米饭，你先吃吧。”
　　“下次去投诉他们，都吃了多少次了还犯这种错！”
　　陈晨坐在地毯上，腰后靠着她的毛毛，她走到哪都要把这只小狗玩偶带在身边，随手拿起手机，没有消息，陈晨打开那个对话框，如同一滩波澜不惊的死水，她怀疑是手机出了问题，给王冬冬发了个表情包过去，王冬冬秒回了一个疑问表情。
　　她心里叹了口气，手机怎么就没坏呢。
　　和王冬冬边聊边吃，陈晨头也不抬，光听着声音就知道电影的场景，她吃东西很慢，李女士是个急性子，总是要催她，今天不知怎的，一句话都没说，安静等她吃完。
　　“下午妈妈带你去买过年的新衣服。”
　　李女士将屋子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坐在沙发上看着陈晨吃东西。
　　“你单位里那么忙，回家又有这么多家务，今天歇一歇呗，我自己从网上买买得了。”
　　“妈再忙也都是为了你，给你买衣服的时间还是有的。”
　　陈晨坐在地毯上不说话，低着头吃最后一口，她很爱李女士，但她讨厌听这句话，都是为了你都是为了你，当初离婚的时候也这样说，好像结婚后，李女士的生活里就只有孩子了，她做一切事都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孩子。
　　陈晨觉得心里负担很大，好像她的出生成为了李女士的绊脚石。
　　“知道了。”
　　她闷闷地吃完最后一口，回房间里换衣服，坐在敞开的衣柜前，她看着衣服发呆，从前李女士没离婚的时候，总是在说要节省，于是她们跟着他过苦日子，因为买了几套房子，陈晨的童年记忆里没有一点色彩，每天都是听父母在客厅吵架，看着二人拿着账本核对一笔笔花销，她穿的衣服也都是表姐淘汰的，如今却拥有了这么多。但现在的彩色没办法改变过去的黑白。
　　离婚后，李女士一下子像是变了一个人，她拼命补偿陈晨不曾得到的一切，看着一柜子色彩鲜亮的衣服，陈晨晃了神，她喜欢现在的生活，不想再有一点改变了。
　　眼眶里有眼泪在打转，陈晨把眼泪逼回去，挑了一条烟灰色牛仔裤，搭白衬衫，外罩墨绿色呢子外套，围了一条白色羊绒围巾，将头发简单扎一个丸子头，她准备好了。
　　坐在李女士的副驾驶上，她挑了一首自己喜欢的歌，一路无言。
　　在第三个红绿灯路口，陈晨看着车窗外灰蒙蒙的天，突然开口。
　　“我该叫什么？”
　　李女士一下子愣住了。
　　“什么？”
　　“那个叔叔。”
　　“滴！！！”
　　后面的车在按着喇叭，原来早就变绿灯了，李女士没有察觉而已，她手忙脚乱换挡，心里却五味杂陈。
　　“你……怎么知道？”
　　李女士今天打算带陈晨去见自己交往了一段时间的对象，本来一路上都没想好怎么开口，却被陈晨的反客为主打了个措手不及。
　　“你又不会忘了我要吃米饭。”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哽咽，其实一切都有迹象，陈晨知道的，她外表大大咧咧，内心却比谁都要敏感，能顺着蛛丝马迹摸到很多东西。高敏感是她的天赋，但目前为之给她带来的都是伤害。
　　李女士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放心，妈妈告诉你张叔叔了，他下次就不会再忘记了，今天就是一起吃个饭，还有人能给你买新衣服，多好，想要什么都给你买。”
　　陈晨一直看着窗外，没有接话，她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不知道这一天会来的这样早。
　　时间说快不快，说慢不慢，到商场后，那个男人拎着一杯饮品在等她们，陈晨看都不用看，就知道他拎的是热可可。她喜欢一个东西就会拼命喜欢，所以周围的人都能注意到，连续吃一样东西，连续听一首歌，直到某个瞬间突然厌弃，现在好像到了那个瞬间。
　　“张叔叔好。”
　　男人还没开口，陈晨先说话了。
　　他看起来好像有些受宠若惊，连连点头说好，然后热情地接过李女士的手提包，带着二人开始逛起来。
　　走在后面，陈晨看着他，发型一看就打理过，但还是免不了土气，毛呢西装外套不算合身，应该是临时买的，皮鞋上还带着泥，不是住在这附近的人。
　　她不说话，只是默默跟着，这家商场的东西贵到让人咂舌，三人逛了一趟下来，都大包小包拎了不少，陈晨看着手里拎着的，可能是自己穿过最贵的衣服，心情依旧没有什么起伏。
　　晚上一起去吃了火锅，陈晨一直保持着乖巧的人设，终于熬到回家，她下车后径直走进电梯，自己上了楼，购物袋都放在后备箱，她一个也没拿。
　　踢掉鞋子，从冰箱拿了缩在房间的必备物资，薄荷水加各种零食，还有她在回家前点的鸭货外卖，陈晨把自己关进了屋子里，她反锁卧室门，关了所有灯，将小沙发后面的九又四分之三站台的点亮，拉上厚重的窗帘，把毛毛放在自己身边。
　　她调节心情的方式就是独处，不想和任何人说话，只要给她时间和空间，她都能慢慢想明白。
　　戴上耳机，坐在卧室的地毯上，靠着懒人沙发，她深呼吸，慢条斯理地摆好自己带回卧室的“物资”，拿iPad打开一部《忠犬八公的故事》，伴随着熟悉的音乐，陈晨开始往自己的嘴巴里塞东西。
　　其实晚上她已经吃了一块牛排和一大盘意面，现在的她明明是饱的，却好像没有感觉的机器，只是埋头吃着东西。
　　耳机的声音很大，但在声音的空隙，她听到李女士敲她卧室的门，却选择假装没有听到。不知道过了多久，陈晨觉得她的耳朵都被震得发疼，胃也好像要爆炸了，她才悻悻地停下来。
　　抽出已经准备好的湿巾擦干净手，她晃晃悠悠起身，手机摔到了地上，屏幕却闪着消息的图标，已经凌晨一点了，谁还会给她发消息。
　　不知道是太困，还是哭到缺氧，她觉得自己头脑不清醒，有些晕乎乎的，好不容易稳住自己，拿起手机，才发现是孟亦嘉的消息。
　　“晚上在商场看到你了。”
　　陈晨往上翻，二人的聊天记录里几乎都是绿色对话框，白色对话框少且短，她很少主动给自己发消息，消息是晚上八点发来的，陈晨笑笑，有些自嘲的意味。
　　“其实是看我笑话，哈哈。”
　　她的消息刚发送，对面秒回。
　　“怎么了？”
　　陈晨把手机扔在床上，烂摊子收拾干净以后才把自己扔到床上，就算是崩溃也没办法改变她的生活习惯。
　　已经二十多分钟了，她大概睡了吧。陈晨拉起被子，淡淡的香味包裹着她，卸下一切防备后，她的眼泪又不知不觉流出来。
　　她好想找谁说说，随便是谁，随便说什么。
　　现在的她好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费力地抓起手机，打开那个对话框。
　　深夜里，手机屏幕上，消息疯狂跳动着。


第18章 寒冬中的春天
　　从床上爬起来已经是十点多了，睡眼惺忪的陈晨抓起手机，看到一串未读消息，她的双眼瞬间瞪大，跳下床冲到洗手间去。
　　家里静悄悄的，看来李女士又去上班了，不过当下她顾不得这些，胡乱洗了一把脸，嘴里咬着牙刷又冲到衣柜前选衣服。
　　昨天和孟奕嘉约好在书店见面，现在已经超过约定时间一个小时了，陈晨恨不得自己会瞬移，能移动到那家书店去。
　　北方的冬天不是说说，但陈晨咬咬牙，还是穿上了大衣，她只是想让自己好看一点，哪怕只是一点。
　　打了车直奔目的地，陈晨迈开步子向前跑，终于到了书店，她扶着门框喘气，顾不得整理仪表，她冲进书店，看到背对着自己的孟奕嘉，她的脊背永远都笔直，哪怕是低头都好像带着傲气。
　　陈晨从背后双手环抱住孟奕嘉，她靠在孟奕嘉的肩膀上，头向前探，想知道孟奕嘉在看什么书，可是孟奕嘉像是故意的，虽然被突然冲过来的她撞了一个趔趄，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故意不搭理陈晨，陈晨的视线往哪里看她就把书往另一个方向移动，不管陈晨有什么小动作她都不开口。
　　“哎呀，对不起，我睡过了，你别不理我嘛……”
　　到底还是陈晨先开口，她抱着孟奕嘉像是不倒翁一样晃来晃去。
　　“啪”的一声把书合上后，孟奕嘉挣脱了陈晨的怀抱，转过身来。
　　“就知道你会迟到。”
　　“不是，我平常不熬夜，昨天睡太晚了，而且明明是你话那么多……”
　　越说越心虚，陈晨悄悄转过头去，她不敢对上孟奕嘉的视线。
　　谁知道孟奕嘉的手伸到她额前，将刚刚跑乱的头发轻轻拨到耳后，陈晨今天扎了马尾辫，额前的碎发格外多些。
　　一瞬间，所有感官都变得比从前敏锐一万倍，店外寒风吹落枯叶的声音、店内书页油墨的气味、孟奕嘉冰冷的指尖和自己温热的皮肤、以及，陈晨的脖子像是年久失修的机器，僵硬地转动着，她呆呆地看着孟奕嘉，甚至能看清她的睫毛，可当对上孟奕嘉的眼神时，又迅速转开。
　　“干嘛这么紧张。”
　　孟奕嘉耸耸肩，将手收了回来。
　　“人可以失意，但不能失态。”
　　她将手中的书放回书架，然后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留下愣住的陈晨，陈晨吞了吞口水，匆忙点头，用自己都听不到的声音说了一句“知道了”，就赶忙追上孟奕嘉。
　　跟着孟奕嘉在书店七拐八拐，来到练习册区域，哪怕是将近年关的现在，这里都有不少学生，孟奕嘉站在比人还高的练习册堆前随手翻看，拿起又放下，终于挑到了几本满意的，陈晨就站在她身后，视线锁定孟奕嘉，怎么看都看不够，去哪找这么优秀的人呢，陈晨心里想了想，没有解。
　　“过来，给自己挑资料都不上心。”
　　“什么？”
　　“你忘了我们昨天说的？”
　　孟奕嘉转头，挑挑眉，陈晨努力回想，立马想到她说的是什么。
　　昨晚孟奕嘉说要和陈晨一人买一本练习册，互相保管对方的答案，然后利用一天的课间时间做卷子，夜自习的时候替对方订正，她要买的是语文习题，给陈晨挑了数学卷子。
　　“看看这几本，都是基础题型和经典题，把这些搞明白起码能及格。”
　　“行，那我就都买了。”
　　陈晨伸手要接，孟奕嘉却把手收了回去。
　　“一口吃不成胖子，买这么多反而是累赘，你自己看看，挑一本也就行了，做完的话，我们以后再一起来买。”
　　说完后，孟奕嘉伸手拉住陈晨的手，把练习册放进她怀里，拍拍手，自己继续去挑选。陈晨翻开一本，看到数学她就一个脑袋两个大，赶紧把书合上，然后选了一本封面稍微好看的。
　　两人从书店结账离开，已经是饭点了，商量了一下，直奔万达去，对于高中生来说，商场已经是能想象到的最高层次娱乐了，坐在火锅店看着孟奕嘉忙前忙后，一会儿出去拿刚刚点的奶茶，一会儿去调蘸料，陈晨猛吸一口牛油果酸奶，觉得自己太幸福了。
　　等孟奕嘉坐定，菜也差不多上齐了，她就又开始下菜。
　　“哎，我们要是能结婚就好了，我肯定娶你，那到时候得多幸福啊，每天什么活都不用干。”
　　陈晨双手托腮，像是花痴一样看着孟奕嘉，她刚喝了一口水，谁知听了这话，水没咽下去，倒是把自己呛住了，孟奕嘉捂着胸口，脸涨得通红，咳到陈晨觉得桌子都要塌了。
　　她赶忙去拍孟奕嘉的后背，好不容易帮她顺了这口气，止住咳嗽。
　　“怎么还给你呛成这样，怕什么，我就是说说而已，不然我还能真娶你啊，都是女生。”
　　许是对孟奕嘉的过激反应很不满意，陈晨往嘴里塞了一大口菜，咬牙切齿地嚼着，自己哪里有那么可怕嘛。
　　“对你太好了，我的错，再说了……要娶也是我娶你。”
　　“什么？”
　　陈晨刚放下手机，没听清孟奕嘉说什么，李女士刚转了钱给她，让她自己去吃中午饭，再买点喜欢的衣服。
　　“没什么，肉熟了，快吃。”
　　孟奕嘉被火锅辣到两眼泪汪汪的，她仰起头扇风，皮肤白里透红，陈晨看到这个样子，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说能吃辣，我就点了麻辣，早知道点鸳鸯锅了，哈哈哈哈。”
　　她被孟奕嘉的样子逗得前仰后合。
　　“某些人，昨天还郁郁寡欢，现在怎么又开心的不得了。”
　　孟奕嘉觉得自己此刻的形象实在有些狼狈，不符合日常人设，她大口大口喝着柠檬水，强装镇定。
　　“嗨，你不知道我，情绪每天都大起大落，要么觉得这世界完蛋了，要么又觉得开心。不过今天我真的心情特别好。”
　　“怎么？吃辣火锅心情就好了？那让你开心还是蛮简单。”
　　陈晨认真地看着孟奕嘉。
　　“不是，和你待在一起我才会开心，让我开心没那么简单。”
　　四周嘈杂，孟奕嘉觉得自己心跳漏了半拍，她装模作样干咳了几声，然后伸手去拿水杯，杯里的水已经见底，陈晨拿起水壶给她倒满。
　　她看出了孟奕嘉的不自然，心里却有些小窃喜，原来你也会被我触动，她这样想到。
　　“对了，你喜欢吃什么菜啊，刚刚只点了我喜欢的，看样子还得再加。”
　　拿起菜单，孟奕嘉却摇摇头。
　　“都可以。”
　　“拜托，你怎么就不能明确说出自己的需求呢，总说随便和都行的人才最烦。”
　　陈晨撇撇嘴，又加了一份自己想吃的豆制品拼盘，她就是要把所有喜欢和讨厌都划定界限，不要模糊，不要折中。
　　“你以后，想去哪里上大学？”
　　孟奕嘉忽然提出问题，陈晨被问住了，她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
　　“额……这个嘛，我还没想过，以前觉得有大学上就行，现在看来……”她顿了顿“反正肯定要去南方，也许是上海，也许是杭州吧，能出去就好。”
　　听完她说的，孟奕嘉也有些诧异，毕竟在她生活的环境中，每个人好像从一出生就有一所目标大学，都在向着这个目标前进，她还没见过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人。
　　“那你……要不要和我去一个地方？”
　　她试探性问出这句话，换来的却是陈晨肯定的答案。
　　“当然要啊。”
　　“你都不问问去哪吗？”
　　孟奕嘉用筷子在自己的碗里无意识地搅拌着，脑海中乱糟糟的。
　　“和你一起的话，去哪都行，不过我肯定考不上你要去的大学，那就挑一所离你近的，然后大学了也能每天黏着你。”
　　这边陈晨已经在畅想未来了，孟奕嘉却有点生气。
　　“谁说你考不上，你怎么会考不上，我又不是多厉害的人，别因为我这种人妄自菲薄好吗？再说了，还有将近三年，没到出成绩那一刻都有改变的机会。”
　　她突如其来的脾气让陈晨有些不知所措。
　　“什么叫你这种人，我觉得你是我认识的最优秀的人，我也没有妄自菲薄吧，我只是清楚自己的水平而已。再说了，明明是你先问的，怎么开始怪我了呢。”
　　陈晨也有些不乐意，她大口大口吃着东西，和孟奕嘉的沉默不语不同，她需要用什么东西来填满自己空缺的内心。
　　后来陈晨看到美剧《老友记》里的一个情节，菲比的男朋友是心理医生，他说出了六人的问题，在离开前对曾经是胖子的莫妮卡说“别吃太多，那只是食物，不是爱。”，这个情节让坐在屏幕前的陈晨泪流满面。
　　“我只是，想让你能过上更好的生活，你本来就应该更好，错的是王建。”
　　孟奕嘉闷闷的说，陈晨却愣了一下，放假其实没有太久，她已经将学校生活都抛之脑后，可她不知道孟奕嘉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嗯……我们这不是要互相监督做卷子吗，你也说了，还有将近三年，我努力就是了，你别到时候被我超过了，然后哭鼻子啊。”
　　她这话一说出来，气氛立马放松不少，说说笑笑间吃完了饭，透过玻璃上氤氲的雾气，陈晨向外看去，明明是冬天，怎么却有春天的气息。


第19章 没那么简单
　　转眼就开学了，中午，在李女士的催促下陈晨终于从卫生间走出来，她假期去剪了一个女明星同款八字刘海，每天都要对着镜子卷一卷。
　　“你去学校上点心，把这个给你们班主任。”
　　李女士打扮得很是隆重，把一张购物卡塞到陈晨手里，陈晨不情不愿接过来一看，双眼瞬间瞪大。
　　“五千块！妈你这是让我去行贿啊！”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你就把卡夹到贺卡里，说是给老师的新年贺卡，妈妈都打听过了，这老师刚结婚，正是需要钱的时候，平常情绪不好很有可能也是因为这个，你稍微给他点好处，让他不至于那样为难你。”
　　说着李女士就把购物卡和贺卡一起拿过来，要塞进陈晨的书包里。
　　陈晨把包紧紧攥着，赌气似的踩进鞋子里，“要送你自己送，我不干这种事。”，丢下一句话就转身出门了，李女士看着陈晨离开的背影，眼神里都是无奈。
　　“好好好，不说这个了，妈这周六晚上给你送披萨过去。”
　　李女士两步并成一步追上去，陈晨努努嘴，放慢速度，母女俩一起走到地下车库。
　　去学校的路上畅通无比，都是李女士提前出发的功劳，在校门口停下车，李女士把刚刚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无非就是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注意身体还有好好吃饭，陈晨听着她说话，假装捂住耳朵。
　　“知道啦知道啦，师父你别念了~”
　　她做出一副痛苦的表情把李女士逗笑了，伸手整理了一下陈晨的衣襟，她不再说话，目送陈晨进入校园。
　　宿舍里，陈晨路过王冬冬宿舍，看到王冬冬蹲在地上整理收纳箱，从背影看她比放假的时候又圆了一圈。
　　陈晨从背后冲上去抱住了王冬冬，她穿一件棕色摇粒绒的小熊连帽卫衣，帽子上还有两只熊耳朵，陈晨用脸蹭了蹭，觉得格外舒服。
　　“哎呀我想死你了！”
　　她趴在王冬冬背上不肯起来。
　　“哼，我可不想你~”
　　王冬冬的语气还傲娇起来，下巴一扬，看样子格外得意。
　　“拉倒吧，呜呜呜胖冬冬，没有你的日子太难熬了，以后咱们还在一个地方吧。”
　　“说谁胖呢！”
　　王冬冬转过身假装要打陈晨，陈晨顺着她，背上挨了两巴掌，她哀嚎一声，脸上满是欲哭无泪，被王冬冬白了一眼后陈晨才不情不愿回了自己的宿舍。
　　她的东西格外多一些，王冬冬坐在陈晨的床铺上啃完一颗苹果后她还没收拾完，王冬冬长叹一口气，嘴里被陈晨塞了一颗巧克力进去。
　　“对了，你和李疏鸿聊的怎么样？”
　　本来躺着的王冬冬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两眼放光盯着陈晨。
　　“谁？”
　　“就那个理科班的班长啊，给你送奶茶的！”
　　她口齿不清，手舞足蹈连笔带画地描述着这个人，陈晨努力回想，突然在记忆库中搜寻到这个人的痕迹，她一拍脑袋，坏了！
　　拿出手机，翻了又翻，陈晨找到一个聊天界面，然后把手机扔到王冬冬怀里。
　　“你不说还好，一说我才想起来，自己看吧。”
　　接过手机，王冬冬刚看了一眼就差点沉不住气，但还是耐着性子把聊天记录翻了个底朝天。
　　“不是！你就这么吊着人家啊？他给你发五六条你就回一个字，这更好，直接一个假期不回人家消息，以后怎么发展？”
　　“就是不想发展才不回的，再说了他谈天说地的，谁有这个功夫和他聊天。”
　　“切~你真不想和他聊啊？我听说好多人追他，那这个人应该还是不错的。”
　　陈晨终于收拾好自己的行李，李女士起了个大早送她来学校，王冬冬则是从外地赶来的，也来的早，两人说话的时候宿舍还没有人，现在陆陆续续听到大家的动静了。
　　“不能根据异性的追求来判断一个人的好坏。”
　　未到初春，天气还是很冷，陈晨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王冬冬也不接话。她走到窗边向外看，阳光没有云的遮挡，格外刺眼，树枝还是光秃秃的，看不到一点春的颜色。
　　“我们以后去上海吧，离我家近，还那么繁华，肯定好玩儿。”
　　注意到站在窗边的陈晨，王冬冬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话，陈晨回头，有些惊讶。
　　“上海？”　接着她点点头“我当然想去，应该没有人不想去上海吧，但是能不能考得上就两说啦。”
　　她语气俏皮，但不轻松，藏着沉甸甸的心事。
　　“求其上取其中啊，咱们目标先定高一点，然后苦苦努力，最后委曲求全来到上海，啊~完美~”
　　“拉倒吧你，学习哪有这么轻松。”
　　“诶，人得敢想，谁知道我们以后什么样呢，说不定十八岁就是少年天才然后保送名校还拥有完美的成人礼和坚贞不渝的爱情，然后上大学每天就打扮成高冷御姐，从名牌包里掏出课本，要的就是一个反差！等工作了就是成熟风，穿着高跟鞋穿梭在高楼大厦里，晚上叫几个帅哥一起喝酒……完了，我们以后这过的是什么神仙日子啊~”
　　陈晨一手扶额，一手把王冬冬从床上拽起来，给她晃来晃去的大脑袋上来了一记暴栗。
　　“想什么呢？小祖宗，睁大眼睛看看现实生活吧你！有这个劲头不如想想摸底考怎么办。”
　　她给王冬冬背上书包，又单肩挎上自己包，拽着她往外走。
　　“哼，连想都不让我想了嘛！”
　　“我管你想不想呢，赶紧去教室学习吧，现实生活哪有想象中的简单。”
　　两人一路上说说笑笑，来到教室门口时灌了一肚子冷风，和几个先到的同学一起摆好桌子后陈晨拿了块抹布擦窗台。
　　“现在又没老师又没几个同学，你干活谁能看到，别吃这哑巴亏。”
　　王冬冬搬桌子搬到满头大汗，正靠在椅背上拿寒假作业扇风。
　　“干活又不是为了让人看到。”陈晨嘟囔了一句。
　　“傻子。”
　　王冬冬白了她一眼，不多说话，教室里几个同学打哈哈把这话题给圆了过去。
　　背对着门口，陈晨没看到李女士从办公室走出来的身影。
　　一切收拾妥当后同学也陆陆续续进入教室，王建站在班门口，陈晨头也不抬，拿出和孟奕嘉一起买的数学卷子，从第一张开始做起。
　　教室里没人说话，同学们来了就自觉上自习。
　　“嗡！”手腕上的智能手表震动了一下，是陈晨设置的计时器，她抬手关掉，时间到了，自己却没做完规定时间内的题，还剩一半，她叹口气，做了一个标记后继续做题。
　　“大家停一下手上的事，听我说几句啊。”
　　下课铃刚响，王建拍拍手，把同学们从题海里拉出来。
　　下午五点多钟，窗外天已经擦黑，陈晨捋顺刚刚被自己揪炸毛的头发，靠着窗台，手托腮，没听清王建说什么，等她回过神来，教室里多了两个人。
　　“这位就是理转文的李疏鸿，后面那个叫什么？”，他大手一指，同学们都回头看。
　　“报告老师！我叫高宇轩！除了新同学，咱们班剩下的同学都认识我。”高宇轩对于王建的差别对待看起来毫不在意，咧开嘴笑得开心，原本老气的眼镜换成大框架黑边的，倒是好看许多。他个头拔高不少，桌子是几个和他同样高大的男生一起搬过来的，校服外套扔在桌面上，只穿着一件黑色短袖，和陈晨记忆中的他大相径庭。
　　陈晨这次是真的惊讶了，甚至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她戳了戳前桌，不等她开口，对方已经很熟悉业务了。
　　“李疏鸿是老郝班的，在育才读初中高中，成绩一直不错，但上学期期末考的一塌糊涂，我还听说好像是他自己提出的，就转文科到咱们班了，高宇轩之前去慢班了嘛，上学期期末考进咱们班，把刘蓉顶出去了，喏。”前桌悄悄指了一个方向，陈晨顺着看过去，果然那个短发乖乖女的人和桌子都不见了。
　　对于分班和人员流动虽然有些唏嘘，但她还是高兴的，偷偷给高宇轩招手，高宇轩回她一个得意的表情。
　　“李疏鸿刚来咱们班，不熟悉是肯定的，但是也不一一介绍了，日后大家熟络起来是自然的，你就先坐孟奕嘉旁边吧，后面的人的依次往后挪一个。至于那个高什么……你就坐到后排那个女生旁边去。”
　　高宇轩自觉认领高什么的称呼，搬起桌子向陈晨走过来，陈晨耸耸肩，也知道那个后排女生指的是自己，她不在意，直接走上前去拿了高宇轩的椅子。
　　不过这一幕如果让李女士看到，估计她会抓着王建头顶所剩无几的头发和他大吵一架，毕竟他才刚收了李女士作为陈晨妈妈送来总共价值上万的购物卡和油卡。
　　“我靠，你可真行啊！你都不知道，以前这班里就我一个差生，天天挨骂，现在可好了，有你帮我吸引火力，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不对，陈晨摸着下巴，这么说不合适，“应该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
　　“这可不一定，哥们儿说不定一夜飞升呢。”
　　陈晨噗嗤一声笑出来，给了他一拳，久违的见面让两个人都异常兴奋，藏在课本后偷笑也是二人同桌时期的必修课。
　　课间的教室吵吵闹闹，陌生的声音却突然出现。
　　“陈晨，又见面了。”
　　将课本慢慢下移，拿反的语文书后出现一双充满好奇的眼睛，陈晨抬头看，是李疏鸿。


第20章 我不喜欢你
　　“你们认识？”
　　一旁整理课本的高宇轩冷不丁插了一句嘴。
　　“以后都是同学，认识是应该的。”
　　陈晨放下课本，身子坐直了一些，和刚刚的灵动不一样，李疏鸿觉得她现在的状态是有礼貌的疏离，这给了他一种挫败感。
　　“假期给你发消息一直没回，也就没来得及先告诉你我要转来文科班，其实是想找你借笔记提前准备一下。”
　　“你轴吧兄弟？你同桌是孟奕嘉，还用得着来找我们臭皮匠联盟的核心成员？”
　　说着高宇轩拍了陈晨一掌，这一巴掌差点把陈晨从座位上推下去，她狠狠瞪了高宇轩一眼，像是战备状态的小猫，然后一脚踩到他的篮球鞋上，不过攻击力不是很强。
　　“你少碰我。”
　　推开高宇轩，陈晨看向李疏鸿。
　　“同学，你刚来可能不了解，孟奕嘉是我们文科班的顶梁柱，那叫一个优秀啊，啧啧啧，真羡慕你，有什么问题你就去找她，那绝对没错，来最后一排找人确实是你的判断失误了。”
　　“就是，要不是我可怜她，来快班和她坐同桌，她现在还和垃圾桶形影不离呢。”
　　高宇轩贱兮兮的样子又漏出来了，腰上被陈晨来了一记肘击。
　　“这样啊……”李疏鸿手撑着陈晨的桌子，陈晨觉得抬头看他有些费力，索性低头“但听老郝说你的语文是无人能敌的，看你愿不愿意赐教，借我笔记了。”
　　这话说的陈晨连连摆手。
　　“别捧杀我，拿去吧，明天语文课之前还我就好。”
　　从桌洞里摸出一本笔记本递给他，陈晨就垂下眼眸，李疏鸿见状也不多说，晃了晃手上的笔记本，识趣地走了。
　　等他走后陈晨才开始探头探脑。
　　“看什么呢？”
　　什么动静都不能逃过高宇轩的眼睛。
　　“管那么快干什么，太平洋警察？”
　　陈晨才懒得搭理他，孟奕嘉不在座位，教室里也没有她的身影，她寻找她的眼神里透露着急切。
　　刚转头，看到孟奕嘉和一个女生有说有笑走进教室，陈晨前不久才记住女生的名字叫石蕊，和孟奕嘉是初中同学，因为她和孟奕嘉聊天时总听她提起。
　　切，陈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嘴噘了起来，看着是王冬冬的标志性动作。
　　“孟奕嘉。”
　　她叫了一声，孟奕嘉却好像没听到，依旧和石蕊说话，陈晨深吸一口气，托着腮，切，她也不要理她，每天都莫名其妙生气，谁受得了？
　　离开座位，陈晨往保温杯里扔了一片维C泡腾片，到饮水机前排队，等她回来的时候发现下午做的数学习题不见了，多了一本摊开的语文练习册。
　　上课铃响。
　　陈晨拿出答案，设了一个二十分钟的倒计时，开始给孟奕嘉的卷子对答案。刚翻开，一张淡蓝色便利贴映入眼帘，陈晨的手一抖，装作若无其事扫了一眼，是苏轼的《定风波》，“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这句下方画了绿色波浪线，一旁还有两个小小的字——予你。
　　将便条小心翼翼折好放进笔袋里，陈晨咬咬下唇，深吸一口气，良久，缓缓吐出。
　　她拿起红笔，飞快改完孟奕嘉做的卷子，二人约定好要简写，所以写起来改起来都不算费劲，做完这一切她把卷子一合，放到旁边，静下心来学习。
　　第二天，第三天，收卷铃响，沙沙的书写声停止，看着摊开的卷子，陈晨长呼一口气，总算考完了，可是这样的日子还要过两年半，想想就觉得漫长，看不到尽头。
　　回到教室，前排的同学在搬桌子，陈晨倚在门框上想让自己被考试伤害的身心能歇一歇，没想到左肩被人拍了一巴掌，她觉得自己的肩胛骨还是什么其他骨都要散架了，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她用胳膊肘往右后方一怼，正中目标。
　　高宇轩捂着肚子满脸痛苦。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你怎么这么心狠手辣！”
　　揉了揉肩膀，陈晨做一个鬼脸表情，手架到高宇轩脖子上，做了一个撕票的动作，然后走进教室和同学们一起摆桌子。
　　“对了，晚上少吃点，留个肚子，你跟哥们儿坐同桌总得享点福。”
　　看着抛媚眼的高宇轩，陈晨表情异常痛苦，缓缓捂住自己的眼睛，思考这算不算工伤。
　　“别贱歪歪的，你又有什么鬼主意？”
　　“嗐，点披萨了，庆祝咱们的久别重逢。”
　　说完他就做了一套空中投篮的动作，陈晨被他逗笑了，二人在前排同学的催促下加快手上的动作。
　　和王冬冬吃完晚饭回来，教室里人不多，陈晨看到自己和高宇轩的桌上摆了三个披萨盒，还有零零散散不少东西，这比食堂清汤寡水的东西有诱惑力多了。
　　“早说你点必胜客呀，晚上就不吃了，流出时间陪我的好姐妹吃晚饭。”
　　陈晨拉着王冬冬的手，自己从后跨坐上椅子。
　　“小的遵命~”
　　高宇轩拿手套分给陈晨和王冬冬，陈晨迫不及待拿起至尊披萨咬了一口，啊~被考试摧残过的美好品质又回来了~
　　三人正吃得开心，一本练习册被递到陈晨面前，是孟奕嘉，她站在陈晨桌前，练习册差点怼到陈晨脸上，然后一言不发放下就走了。
　　“诶！”
　　陈晨还想说什么，孟奕嘉头也不回就走了。
　　“你们挺熟？”
　　高宇轩嘴里塞得满满的，口齿不清，但十分好奇。
　　“说来话长，懒得说。”
　　她索性往后一靠，不再多说，因为实在捉摸不透孟奕嘉的脾气，太奇怪了。
　　吃饱喝足，该上夜自习了，陈晨和高宇轩把饮料藏在书下偷偷喝了几口，然后两人不小心对视，憋笑憋到脸都涨红了。
　　镇定下来，趁着没有老师对答案，成绩也还没出的时候，享受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陈晨翻开孟奕嘉批改过的练习册。
　　她一点情面都没给陈晨留，在规定时间外做的题一律算零分，所以这套八十分的选择填空陈晨只得了35分。
　　孟奕嘉交代过绝对不许出错的题有前八道选择和前两道填空，不幸的是，这范围里陈晨错了很多，看着她在题号下画的大大的猪头，陈晨觉得有些难为情。
　　错误题目被画出，但没标正确答案，只有孟奕嘉用铅笔写的解题思路，顺着看下来陈晨觉得思维一下子清晰明了，孟奕嘉只写三言两语，但却是解题的要点所在，和课上的稀里糊涂不一样，陈晨觉得十分受用，沉浸在解题过程中，虽然又超出了规定时间，但她很少有做得如此顺手的题。
　　填空最后一题求向量严重超纲，偏偏陈晨还自不量力算了十多分钟，许是看到她那个离谱到不像是蒙出的答案，许是看到题目周围离谱的演算过程，孟奕嘉附了一张纸，画图解出这道题，还附带了三种方法，在演算过程中，她写了一句话。
　　（这种题直接蒙吧，我居然给你算出来了，整整一个夜自习啊……）
　　演算过程还没看完，陈晨不由自主咬了咬下唇，努力抑制上扬的嘴角，这种感觉好像坐拥万千财富但无人知晓，她多想昭告天下，哪怕这在别人看来是微不足道的事。


第一节 夜自习下了，在铃声响起的那一瞬间陈晨抬眼看向孟奕嘉的方向，直到她慢条斯理起身，陈晨也同步起身，看样子她要到走廊的水房，陈晨跟了上去，她双手抱臂站在水房旁的窗前，看起来有些遗世独立的味道。
　　陈晨蹦蹦跳跳，手里还拿着数学练习册，走到孟奕嘉身后一步的位置停下，她双脚并拢，向前跳一小步，从孟奕嘉左侧出现。
　　“嘿！”
　　本想和她分享自己今晚做题的经历，可是孟奕嘉歪歪头，表示她听到了，但没有回复，短发被她向两边拨开，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陈晨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清晰的下颌线和紧紧抿着的嘴唇。
　　“怎么了？又不想说话？哎呀你都不知道我今天做题有多顺畅，那叫一个下笔如有神，唰唰唰，高宇轩都看呆了，这都得归功于你，我太喜欢你啦，比王建讲得……”
　　“我不喜欢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孟奕嘉打断，陈晨愣在原地，笑容在脸上凝固，慢慢消退。
　　“什么？”
　　“我说，我不喜欢你，所以你也别再对我费心思，别做这些装可爱的动作，别用装可爱的语气，有功夫不如多做题，难道你要在最后一排和那些成绩不好的人坐三年吗？”
　　她的语气生硬且冰冷，让陈晨觉得格外委屈。
　　“没有装可爱……我对朋友难道不都是一个态度吗？再说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不也是成绩不好的那一个吗，坐哪里又有什么关系？”
　　哼，陈晨好像听到孟奕嘉发出一声冷哼，她刚想伸手去牵她的手，却被她躲开了。
　　“所以你的朋友那么多，也不差我一个，没必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说完孟奕嘉头也不会就走了，看着她渐渐模糊的背影，陈晨的眼眶也有些模糊，在人声鼎沸的走廊里，她看着她渐渐走远。
　　陈晨抬头，用力眨眼，把刚要落下的泪水逼回眼眶，再转身，发现走廊里已经没有了孟奕嘉的身影，她强迫自己不再看那个方向，也大步走回教室。
　　比起样貌，陈晨更擅长描述她的背影，因为她看到的总是背影。
　　没意思，这个念头突然闪现。


第21章 病来如山倒
　　那天之后，生活好像没什么变化，却又好像什么都变了，孟奕嘉和陈晨依旧每天交换练习册，也依旧不说话，只是她们以为的不经意，看起来却十分刻意。
　　是夜，晚自习时间，四月份，学校已经停了暖气，坐在最后一排的陈晨和高宇轩冻得瑟瑟发抖，因为夜自习有巡视老师，班级的前后门都大敞开，走廊的窗户被老师打开了，冷风从后门灌入，主要目标就是二人。
　　陈晨觉得自己的身体快要冻僵，她搓搓双手，将羽绒服外套裹紧，往下拽自己的校服裤，试图让脚腕能暖和一点，一旁的高宇轩因为太冷，腿抖得像是筛子。
　　“别抖了！！！”
　　从练习册拐角撕下一块纸，陈晨用力写下三个字，颤抖着扔到高宇轩桌上，谁知这家伙看了以后轻哼一声，把自己的桌子往边上挪了挪，然后继续抖腿。
　　陈晨翻了个白眼，擦擦冻红的鼻尖，不停地看手表，盼着下课能去水房暖和一会儿。
　　下课铃刚响起，陈晨和高宇轩以最快的速度冲出教室，等同学们听到动静回头后，已经看不到二人的身影，二人的目的地一致，前后脚到了水房，靠近那个铁皮大家伙，好一会儿，陈晨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这哪成啊？每天不被冻死就不错了，还学什么学。”
　　看着像个老大爷一样，双手揣进袖子里的高宇轩，陈晨长叹一口气，谁说不是呢，二人没有浪费在水房的每一秒种，上课铃响了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回到冰窖一样的最后一排，说来奇怪，前几天她在班里走了一圈，发现只有最后一排冷，这让她咬牙切齿咒骂王建一百遍。
　　从后门进教室，大家都低着头学习，她的桌边却站了一个人。
　　“你不回座位干什么呢？”
　　陈晨拉开椅子坐下来，歪着头看李疏鸿。
　　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将怀里的棉服外套递给她，然后大步走回座位。陈晨愣了一下，然后发现自己桌上还有一包暖贴，和一个灌满热水的暖水袋，他这是什么意思？
　　一旁的高宇轩挤眉弄眼，不用说话都能知道他是什么意思，陈晨挥挥拳头，示意他安分一点，他耸耸肩，缩进外套里，活像个罗锅老头儿。
　　虽然快要冻死在料峭“春风”里，陈晨还是没有接受这件外套，将它叠好放在窗台上，口袋里还塞了二十块的暖贴钱，她不想和他有什么纠缠。
　　处理完这一切，分给高宇轩两片暖贴，又贴了几片到脚腕处的袜子上和右手的袖子里，陈晨才觉得好一点，这时她算是理解《送东阳马生序》中“天大寒，砚冰坚，手指不可屈伸”了。
　　好不容易捱到下晚自习，别说学习了，她现在整个大脑都处于宕机状态。陈晨给李疏鸿指了指放在窗台上的衣服，摇摇头表示自己没用，然后和王冬冬结伴回宿舍，王冬冬握着她攥成拳的双手塞到自己的口袋里，满脸担忧。
　　“这么下去你都要冻感冒了，要不和老师说说？”
　　阿嚏！还真让她给说中了。
　　“你别乌鸦嘴，再说了，他是个愿意搭理我的人吗？”
　　“说不定呢，要不让高宇轩去说？王建不是挺喜欢他的？”
　　陈晨摇摇头，王冬冬也不再多说，紧紧贴着她，想带给她一点热气，二人依偎着走回宿舍。
　　日复一日，就这样死循环，学校小卖店没有暖贴，李女士出差，陈晨不想让她担心，就没有给她打电话，终于在她和高宇轩都感冒后，高宇轩忍无可忍，鼻子里塞着两团卫生纸去王建办公室说这件事，陈晨看着他的身影，没报太大期望。
　　果然，不一会儿，他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王建真不是个东西！”
　　他愤愤地往桌子上锤了一拳，然后疼得龇牙咧嘴，往拳头上吹气。
　　陈晨叹了一口气，有种不祥的预感，平常除了晚自习和数学课，其他老师都同意关上后门，现在这么一说，只怕是不妙了。
　　下节是英语课，上课前陈晨关上后门，不久，一阵刺骨寒风裹挟着二人，陈晨和高宇轩同时回头，看到打开后门，靠在门框上的王建。
　　陈晨心里又叹一口气，一学期的相处，她算是认清了王建的真面目，他不觉得累陈晨都觉得累，身为老师，用这样幼稚的办法和学生做对有什么意思呢？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晨和高宇轩一个咳嗽，一个打喷嚏，二人的双重奏让讲台上的英语老师没办法讲课。
　　“怎么还唱起二人转啦？”
　　老师放下书，面带笑意看向二人，班里的同学哄堂大笑，都回头看，没人注意到陈晨的脸上浮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去，把门关上。”
　　王建已经不在后门了，高宇轩颠颠地去关门，他一脚将抵住后门的拖地桶踢开，陈晨听到他低声骂了几句，但自己的意识已经模糊，就没有多说。
　　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好不容易熬过一天，晚饭时间王冬冬不知道哪去了，陈晨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她趴在桌上，眼前一片模糊，感觉自己的身体都在发烫，嘴唇干到起皮，喉咙里好像着火了，她费尽力气打开水杯，杯里没有一滴水。
　　一瞬间委屈涌上心头，她伸手想要盖上杯盖，杯子却滚落下去，眼泪不受控制，像是断线的珠子一样往下落，她没有去捡杯子，脸埋在臂弯，在眼泪中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等下是数学课，然后是晚自习，巡查老师是王建，她不知道该怎么度过这一天，似梦非梦，陈晨甚至觉得自己没办法熬到第二天。
　　晚饭时间很短，可这一觉好像睡了很久很久，再有意识时，是她耳边叽叽喳喳的声音，陈晨觉得身体像灌了铅，怎么也起不来，好像有人在推她，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叫她的名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睁开眼，发现是老郝，他周围还站在一圈同学，大家围成一个圈，陈晨看得不真切，看不清大家的脸，只能听到不同的声音。
　　“烧成这样了还不说话，走，给家长打电话。”
　　老郝伸手摸了她的额头，然后拽着陈晨起身，滚落在地上的杯子不知道被谁捡起，里面打满热水，安安静静放在桌角，陈晨满是感激地看了一眼围着自己的同学，拿起杯子跟着老郝去办公室。
　　办公室里没有多少老师，老郝拿起手机递给陈晨，却被陈晨推了回去。
　　“老师，我妈妈在外地出差，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不想让她担心。”
　　老郝白了她一眼。
　　“给你爸打。”
　　“我没有。”
　　许是感冒的缘故，有些鼻塞，说话声音闷闷的。
　　“什么？”
　　他的表情有些诧异，没有理解陈晨的话。
　　陈晨看着他，注意到他还是穿着黑运动服配红袜子，心里有点想笑，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在这种情况下都能笑出声，应该是烧坏脑子了。
　　“我小时候他们就离婚了，我跟我妈，和他没有联系。”
　　听了这话，老郝没有再问。
　　“那有没有什么住的近的亲戚？”
　　陈晨摇摇头，喉咙又肿又痛，应该是扁桃体发炎，她连话都说不出来。
　　上课铃响，老郝夹起一本书，拿着他泡满枸杞的水杯，看样子要去给理科班上课。
　　“先回去吧。”
　　陈晨乖巧地点头。
　　“嗯，谢谢老师。”
　　说完以后拖着沉重的身子走回教室。
　　王建已经站在讲台上了，陈晨默默走回座位，刚坐定，王建阴阳怪气的声音就响起来了。
　　“有些人啊，真是矫情啊，我就不信四月份的天气还能把人冻坏啊。哎，有这算计老师的功夫啊，多学学数学，不至于拉全班人的后腿啊，啧啧啧，脸皮真是厚……”
　　不用听都知道这个“有些人”指的是谁，陈晨连眼皮都懒得抬，爱他怎么说，可是谁知道王建的话还没说完，前排传来“腾”的一声，陈晨吓了一跳，抬头看，发现是孟奕嘉站了起来。
　　她一言不发，拿着书本来到最后一排，站在后门的柜子旁边，平常也有犯困站到最后一排听课的同学，这倒是不稀奇，可是没有孟奕嘉这样直接的。
　　在全班人的注视下，孟奕嘉不慌不忙摊开书本，然后直直对上王建的眼神。
　　“咳咳”，许是为了掩饰尴尬，他干咳两声，“大家都要向孟奕嘉同学学习啊，困了就站起来清醒清醒，人家可是主动站到后门去的，这说明某些人啊，真的是……”
　　他的话音又未落，孟奕嘉重重地关上门。
　　这下轮到王建难堪了，他刚要发难，前排的一个女生举手。
　　“老师，我们这节课讲上次那道函数题吗？”
　　王建顺着台阶下来，也不好太为难孟奕嘉，于是开始不情不愿地讲题，陈晨没有回头，强迫自己看黑板，哪怕中间被王建嘲讽不懂装懂，她也依旧死死盯着黑板，只是眼前的字都模糊了，是眼泪吗，她不知道。
　　陈晨不愿意伸手抹眼泪，大滴泪珠滑落，她倔强地抬头。


第22章 我也想你
　　这场闹剧没有持续太久，还没有下晚自习，英语老师敲敲前门，探身进来。
　　“小王，陈晨妈妈来接她去医院了，孩子病着难受，早点治好也省的传染给别人，你出来开个假条，让她早点去医院。”
　　英语老师是从建校就入职的，全校上下最资深的老师，王建在她面前脸都憋紫了也不敢多说一句，点点头，一言不发走出教室，陈晨连书包都没有收，穿着外套拿了假条，深一步浅一步走到校门口，李女士站在门口等她。
　　看到李女士那一瞬间，陈晨再也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所有委屈都好像在这一瞬间爆发，她的手指因为大哭而痉挛，脚下生了根一样迈不开步子，站在原地放声大哭。
　　她哭着走向李女士，扎进她怀里，好像把所有要说的话都融进眼泪，然后像是大雨落下，像是洪水倾泻。其实话和眼泪都一样，有时候后者更能表达真实想法。
　　她光顾着自己的委屈，没想起本该在外地的李女士为何出现在这里，没看到她风尘仆仆的样子，只知道自己有依靠了，一方面又觉得很丢人，她马上要成年，却还是要依靠妈妈。
　　复杂的情绪裹挟着她，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陈晨在医院的床上沉沉的睡过去，消毒水的味道让人联想到空白，这次她的梦里白茫茫一片，她在无边的梦境里行走，喉咙又肿又痛，干燥到呼吸时觉得吸入的空气会剐到喉咙，难受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像是搁浅的小鱼被太阳暴晒，陈晨不安地挣扎着，一下子从梦里醒来。
　　手上还有留置针，看样子还得挂水，但是空荡荡的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有些慌张。
　　“妈……”
　　刚张口，嘶哑的声音让陈晨自己都觉得可怕，声音好像费了很大劲才从嗓子里挤出来，再想出声却十分困难，她想清清嗓子，剧痛让她放弃这个想法。
　　摸摸已经被汗水浸湿又变干的头发，陈晨嫌弃极了，她都不敢想象自己现在是什么形象，刚挣扎着要下床，李女士拎着大包小包进了病房。
　　“快躺下！”
　　她把东西放在桌子上，伸手按住陈晨。
　　“医生说你是扁桃体发炎引起的发烧，炎症一时半会儿消不下去，要再输几天液，妈妈索性就给你办了住院，省的来回跑……”
　　陈晨想插嘴也不行，听着李女士絮絮叨叨，她的头好像又开始疼了。
　　“回家熬了点小米南瓜粥，还给你带了一大盒水果，你给妈妈听好，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其他都是次要，这次也是给你提个醒，平常在学校一定要多喝水，看，刚买的大保温杯，以后你就带去学校，天天喝热水。”
　　看着比自己胳膊还长的保温壶，陈晨瞠目结舌。
　　“水……”
　　她指指自己已经干裂出血的嘴唇，费力挤出一个字。
　　李女士立马拿了另一个杯子，喂陈晨小口小口喝了大半杯水，陈晨这才觉得自己好一点，在李女士的说话声中，她又沉沉睡去。
　　她一共住院三天，出院这天是周五，很可惜的是，育才中学两周放一次假，所以尽管陈晨不情愿，她还是背着李女士准备的一包“物资”，一步三回头，踏入学校。
　　正是下午第二节 课的时间，所有班级都在上课，陈晨算算，这节应该是政治课，她从后门溜进去，正在讲课的政治老师看到以后只是点点头，示意她坐回座位，然后接着讲课。
　　听到动静的几个同学都悄悄回头，尤其是王冬冬，虽然苹果似的脸蛋又圆了一圈，但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陈晨给她们一个感激的眼神，走到座位附近，高宇轩早早的拉开她的椅子，陈晨坐上去刚刚好，一系列动作完成后也没发出什么动静。
　　不过眼前的景象倒是让她有点诧异，本以为自己的桌子会被卷子淹没，但是恰恰相反，所有卷子都按照科目分类，对折，安安静静躺在她的桌子上。
　　刚收起卷子，发现卷子下面放着几张折起来的便条，陈晨的心跳一下子加速，她手疾眼快将便条放进卷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掏出政治书，刚收拾完，下课铃响了。
　　政治老师没有拖堂，利落下课，王冬冬扑过来，抱着陈晨不撒手，明明她才走了三天，就像是三年没见一样，陈晨快被她给勒死了，挣扎几下就放弃了，任由她抱着自己。
　　“想死你了！这几天都没人和我玩！你的卷子都是我整理的，还有笔记……”
　　陈晨伸手捏住她的嘴，然后在她耳边小声说：“知道啦！给你带了好吃的，晚饭的时候回宿舍吃。”，王冬冬像是巴巴跟在她身后的小狗，点点头。
　　听着王冬冬讲她不在这段时间发生的事，陈晨有点哭笑不得，她注意到孟奕嘉拿着杯子走过来，不过……她拿的怎么是自己的杯子？
　　“热水。”
　　丢下两个字和杯子，她又走了，这让陈晨二丈摸不着头脑，这人的脾气真是有够怪的。
　　“你赶紧补卷子吧，三天的作业真的要写不完了。”
　　王冬冬推着她坐到座位上，上课铃响，不得已回到自己的座位。
　　这节是老郝的课，他进来看到陈晨也不惊讶，开始上课，只是几节课上下来，陈晨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散架，过了几天闲散生活，这样高强度的学习让她居然有些难以适应。终于到饭点，大家都去吃饭，王冬冬背着陈晨的包和她一起回了宿舍。
　　打开包，有路上买的面包，赛百味，李女士做的饭团和寿司，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一袋洗干净的水果，以及在陈晨的强烈抗议下换了小一号的保温杯。
　　把给王冬冬的那一份拿出来，剩下的陈晨塞进储物箱，王冬冬坐在她的床边吃东西，陈晨躺在床上，刚躺下来，她就觉得哪里不对劲，伸手往枕头下摸，是牛奶，而且，好几瓶。
　　“哦对了，那是我给你的，巧克力味……”王冬冬嘴里吃着东西，说话口齿不清，“老是忘记带到教室，就放在枕头下了。”
　　深吸一口气，陈晨翻了个白眼。
　　“我可真是谢谢你，差点就要换床单。”
　　切，王冬冬晃晃脑袋，换了个姿势，靠在陈晨身上吃，差点把她压扁。
　　她躺在床上，心想，这里的生活就像一列飞驰的快车，要上车或是下车都不容易，无论在不在车上的人，都会被它影响。
　　一下午的适应时间对于育才中学的人来说太过奢侈，陈晨拖着刚刚痊愈的身体，勉强搭上这趟一路向前的列车。
　　夜自习后，她捏着口袋里的几张字条，和王冬冬走回宿舍，不知道什么时候，夜晚的风居然变得这样柔和，仔细看看，校园栅栏外好像有花在开，冬天已经过去了吧，大概。
　　躺在自己的床上，陈晨被子蒙着头睡觉，奈何大家太好奇，叽叽喳喳问来问去，陈晨也不嫌烦，一遍遍回答大家的问题，她们的询问是出于关心，还有对外面世界的好奇，说来有些好笑，陈晨觉得大家像是在坐牢，言语间都是对外面的向往，行动上却像陀螺，只能在有限的空间里打转，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能结束啊，也许上了大学就会好吧。
　　靠门口的同学听着宿管的脚步声渐渐近了，发出信号，大家都慌忙钻进自己的被窝里，十六七岁的小女孩们好像就是好奇和活力的代名词，钻进被窝里的陈晨这样想着。
　　没有纠结，她轻轻拿出转移到枕头下的几张便条，屏住呼吸慢慢打开，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用小手电筒打光，她开始读这几封信。
　　有一封来自白竹歆，她抄了《赤壁赋》中的一段话，又写了很多，剩下的都是孟奕嘉写的，有每天新学的内容，布置的作业，还有几句话。
　　孟奕嘉没有剖析自己，没有评价其他，只是简简单单几句话，有时回想起留在老家的大橘猫，有时怀念六年级那个骑着车到追夕阳的自己，有时说想再去吃一次火锅，还有时在畅想未来的大学生活……但没有一句提到她。
　　可透过这些笔画，却是藏都藏不住的思念，陈晨抿住上扬的嘴角，时不时掀开被子透气，心里好像有一万句要说的话，第二天把它们总结为四个字。
　　“我也想你。”
　　一笔一划写在从听写本背面撕下的一角上，在和孟奕嘉擦肩而过时，陈晨伸手牵住她的手，将纸条递给她，然后像只轻盈的小鸟，一蹦一跳的离开。
　　周六日的课程安排要宽松许多，但陈晨还是早早坐进教室，努力争取把这几天的课程都补回来，教室里还有另外一个人，背对着她，要死，那个位置陈晨熟悉的要命。
　　当然是孟奕嘉。
　　两个人心照不宣，好像之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陈晨拿着课本去找她，坐在她身边，心跳却快到没办法静下来听她说话。


第23章 考试来袭
　　投入到学校的快节奏生活，连时间的流逝都感受不到了，转眼，距离高一下学期的期末考试只剩三天，育才中学上上下下都格外紧张，王建更甚。
　　数学模拟卷从前往后传，陈晨深吸一口气，写的满满当当的卷子上用穿破卷面的红色中性笔打了分数，大大的一个“78”，不需要王建现身，他的愤怒已经提前通过卷子传达过来。
　　用力咬住下嘴唇，她两手放在桌上，轻轻将卷子翻个面，强忍住的眼泪在眼眶里打个转，落到卷面上，晕开圆珠笔的字迹。
　　她手忙脚乱用抽纸将卷子上的泪水吸干，但还是留下一片印记，她强迫自己拿出草稿纸，打算将最简单的三角函数大题再算一遍，这道题她明明很有自信能做对的。
　　可提起笔，右手却在颤抖，怎么都止不住，和她坐在考场上一样，心里的紧张情绪难以言说，颤抖的双手，屏住的呼吸，都是她紧张情绪的外化。
　　每次想着哪些题不能错，哪部分的分数必须拿到，否则……
　　偏偏越想越害怕，她不敢下笔，因为没办法直面错误，快要一年了，王建生气多半是因为她，班里人也跟着她挨了不少骂。
　　“只要有一门科目学不好，你就完蛋了！”
　　“高考考不好，你一辈子都毁了知道吗？以你现在的态度，能考好才有鬼！”
　　“脑子有问题就别出来上学，别害人行吗？大姐，我求求你，别来火箭班里祸害我的好学生！”
　　“你以后能有什么出息，笨成这个德行，也就长相还行，早早嫁了说不定还能生出孩子，在这耗着以后嫁都嫁不出去……”
　　“我真瞧不起你……”
　　不……不是的……
　　王建那该死的声音在陈晨脑海里回响，她甚至能听到他的呼吸声，拿起的笔迟迟没有落下，空白的草稿纸其实写满了她的苦楚。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陈晨有些偏头痛，偏偏这时发作，蜂鸣声好像要击穿双耳，眼前一片模糊，头痛到她的身子不由自主蜷缩起来，手里的卷子被揉成团，一瞬间冷汗冒出，明明是夏天，却好像有寒风趁虚而入，像是血管里进了一粒小玻璃碴，正跌跌撞撞寻找出路，但迟迟找不到，于是在细微处横冲直撞，她全身的神经好像都在游走，时不时的刺痛，像是打地鼠，不知道下一次是哪里。
　　身后冷不丁传来一个声音。
　　“就知道你不会，赶紧考完试滚蛋。”
　　声音的主人她再熟悉不过，王建从她身边路过，陈晨强撑着看到他的背影，心情似乎不错，他前几次提出要送陈晨去普通班都没成功，因为就算数学成绩差，她的语文和文综却是永远的断层第一，还有日益提高的英语，总体算下来，让她留在这个班是没问题的，但奈何不住王建的“努力”，陈晨扯扯嘴角，也好，走吧，不受他的气啦。
　　上课铃响，王建心情格外好，让不及格的人起立后都没有批评，因为不及格的只有陈晨一个，他在讲台上讲卷子，陈晨一句都没听进去，只是觉得脑袋快要爆炸。
　　她扶着桌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靠着最不值钱的自尊心，强撑下这四十分钟，等王建走出教室，陈晨才跌坐在椅子上，高宇轩帮她打了一杯热水，陈晨连说谢谢的力气都没有，趴在桌子上想缓缓，可惜这里是育才中学，没有缓冲时间，下节课又紧锣密鼓上起来。
　　因为临近考试，老师们自动忽略下课时间，实现无缝衔接，这里的学生其实都一样，连上厕所自由都没有，要上厕所还得举手报告，等同于在所有人面前宣告自己的生物规律，是的，对的，自尊，在这里轻贱无比。
　　陈晨突然想大笑，没有原因，她就是觉得可笑，《肖申克的救赎》让她知道监狱里的生活，可是和自己的生活对比起来，她甚至有些羡慕那样的监狱生活，居然还有独立牢房，居然还有在图书馆读书的时间，居然还有放风时间，这样的生活，是无数像她一样没出生在大城市的学生无法想象的，她们努力的唯一理由就是离开自己的家乡，去一个大城市，为什么去那里呢？因为大多数好大学都在大城市。
　　如果现在的努力是为了远离家乡，那以后的努力是为了什么，一生忙忙碌碌，压抑自己的天性，难道就是为了离开吗？如果大多数人去的都是那几个城市，那么这剩下的大多数城市又要怎么办呢？
　　向窗外望去，盛夏的阳光让绿叶都打蔫，没有生机，再看向更远的地方，几幢不高的居民楼，几条不宽的马路，路上不多的行人。
　　这空荡荡的平原，竟然是她要翻越的大山。
　　“陈晨！”
　　历史老师的声音如惊雷响起，好多同学都回头看，高宇轩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悄悄用胳膊肘撞了她好几次，陈晨终于回过神来。
　　“都什么时候了你上课还敢走神，知道你要面对的是什么吗？不是这个班里的三十号人，而是全市的学生，到了高考你要面对的又是多少人，一分就是一操场的人呐！”
　　和往常不一样，陈晨没有说话，她闷闷地点点头，主动站起来，走到后墙的窗户旁，站着听课。
　　因为她知道，她没办法改变，规则就是这样制定的，对于普通人来说，上升渠道只有这么一条，她又能怎么办呢，当异类从来都没有好结果。
　　可是那时疾世愤俗的陈晨不知道，高考是人生最后一件只要努力就能做到的事。
　　一节接着一节课，饶是“身经百战”的火箭班学生都有些吃不消，老郝走进班，看着一个个像是霜打的茄子，蔫在桌子上的学生，叹了一口气，轻轻放下书本。
　　“所有人”，他拍拍手，大家挣扎着坐直，“现在趴下睡十分钟”，他话音落下，班里静悄悄一片，没有人敢动。
　　“行了，你们现在的状态还怎么上课，赶紧趴下睡，我开始计时了。”
　　老郝转身，看看黑板上方的时钟，同学们见状，试探着趴到桌子上，陈晨轻轻阖眼，虽然这是晚饭前的最后一节课，按理说不是困的时候，但极度疲惫的大家居然真的好像睡着了，陈晨甚至觉得自己在做梦，不过不知道什么是现实，什么是梦。
　　十分钟时间到，高宇轩戳戳陈晨，二人醒来后同时向前看，教室里除了二人，其他同学都还在桌子上趴着，对上老郝的眼神，他翻个白眼，避开陈晨的眼神，于是陈晨又趴下了。
　　什么都不用想，能痛痛快快睡觉、上厕所的生活，不知道有生之年还能不能享受到。
　　又过了五分钟，老郝轻声细语叫大家起来，这节课所有人都比之前更集中。
　　晚饭时间，王冬冬不知道跑哪去了，陈晨一个人坐在桌前吃饭，食堂的面做的可真难吃，她的心愿清单上又添了一项，要去面馆来一大碗劲道爽滑的细面，再配一颗鸡蛋一根火腿。虽然心里这么想着，但她还是大口大口把这碗难吃的面吞了下去。
　　突然，有人在她对面坐了下来，陈晨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孟奕嘉身边还跟着白竹歆，陈晨懒得抬头，只想赶快吃完，回教室改模拟考卷子。
　　她吃着吃着发现碗里多了一个水煮蛋，孟奕嘉放进来的，她刚刚剥开，陈晨抬头看，孟奕嘉给了她一个得意的眼神。
　　“不是，你洗没洗手啊？”
　　陈晨犹豫了半天，还是问出来了，苍天大地啊！她还是有点洁癖的。
　　谁知道孟奕嘉脸都要憋红了，她的短发长的太快，又遮住眼睛了，陈晨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清她涨红的脸。
　　“洗了，吃你的吧！”
　　她咬牙切齿挤出一句话，气得不再看陈晨。
　　白竹歆在旁边放声大笑，在这不算太嘈杂的食堂里格外引人注目。
　　几口吃完，陈晨匆匆离开，在走廊里，她不经意瞟过虚掩着的办公室门，看到在王建面前低头站着的王冬冬。
　　回教室后，陈晨发现桌上放着一个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张试卷，本子上面还放着一块薄荷巧克力。又是她，陈晨往孟奕嘉的座位看了一眼，将东西收到桌洞里。
　　拿出白天被她揉皱的数学卷，陈晨一遍一遍用手掌将它抚平，这不是一张无意义的纸，而是她在这片广袤大地上的船票，是通往大学的通行证，是写满梦想的从前和以后。
　　陈晨将错误题目重新算了一遍，对照着孟奕嘉的卷子又改了一遍，在她知识范围内的题目只剩两道没有解决了，夜自习刚下，孟奕嘉拿着水杯快步走到她身边，陈晨摘了眼镜，她有些散光，为了看清，只能压低身体，明亮的灯光下，试卷上投下她的影子，还有孟奕嘉的。
　　她沉吟一会儿，尽量用最简单的方法给陈晨讲了这两题，还画下复习范围，下个晚自习陈晨就拿着她的笔记本复习。
　　离考试又近一步。


第24章 分别谈话
　　一场全市联考结束了陈晨兵荒马乱的高一，毕业的高三学生留下空荡的教室，帮高二的学姐学长们搬了教室后，大家又马不停蹄搬到高二的教室去。
　　熟悉的布局，陌生的教室，看着头顶转动的风扇，陈晨又觉得有些恍惚。她站在自己的桌前，向窗外望去，站得更高了，看到的风景也不同，太阳炙烤着绿叶，但其仍在阳光下放肆生长。
　　有人从背后抱住她，她回头看，是王冬冬，陈晨眯着眼，身体顺势向后倒，在这逼仄拥挤又闷热的教室里拥抱，也不觉得热。
　　“对了，等下一起走，和你说个事。”
　　王冬冬嘴噘得老高，看起来又受了什么委屈，陈晨伸手把她的嘴捂上，然后点点头。
　　“知道了，你快回座位吧。”
　　好不容易结束一场大考，短暂的喘息时间让大家都格外兴奋，搬完教室后和往常的安静不同，大家或兴奋，或悠闲，整体氛围十分放松。
　　这时候王建走进班，没有尺子，也没拿书，他看起来心情也不错。
　　拍手几次，教室里的声音才渐渐变小。
　　“同学们，终于考完了啊，大家都考得怎么样啊，咱们先拿出数学卷，把答案对一下啊。”
　　教室里一片唉声叹气，王建站在讲台上，呆板的黑框眼镜背后透出一丝狡猾的光，精心安排过分布位置但还是没能覆盖头顶的头发看着很滑稽。
　　慢吞吞从桌洞里拿出数学卷，陈晨不情不愿地展开卷子，刚刚放松的心又揪起来了，王建在黑板上写下选择题和填空题的答案，陈晨对了一遍，发现八十分的题拿了五十五分，比之前要进步很多，不仅没有那么紧张，反而多了一丝兴奋。
　　“你错几个？”
　　高宇轩用左手捂着嘴，趴在桌上身子平移到陈晨旁边，防止陈晨看着他思考了一下，觉得他的目的应该是防止别人看到他说话。
　　“五个。”
　　“啥？那看来我这次考得不行啊。”
　　他说完又平移回去，垂头丧气的，看着好像很伤心。
　　“那你错几个？”
　　高宇轩竖起右手食指放在唇边，陈晨以为他让自己别说话，于是也捂着嘴，假装系鞋带，俯身在桌下问他。
　　他也神秘兮兮地弯下腰，俩人在桌下碰面，然后高宇轩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招招手，等陈晨靠近后，说：“我错了一个。”。
　　“啪！”
　　陈晨的巴掌准确落在他头上，这小子就是欠打。
　　从桌下起身，直起腰来，二人刚要开始争辩，就听到王建在说话。
　　“这次考试十分简单，想必咱们班的同学都没问题啊，除了某些人啊，哎，自己不上进还要拖全班后腿，真是育才中学的耻辱，不知道哪个贪污犯收钱把这种人招进来啊，让我知道了非得和他理论理论啊。”
　　刚刚还轻松的班级氛围一下子又变得沉寂了，陈晨也不想接话，因为觉得他挺幼稚的，除了和学生较劲以外没有其他本领了。
　　见大家都低下头，王建也觉得没趣，分配完大扫除的任务后他就出了教室，王冬冬蹦蹦跳跳来到陈晨身边，挎着她的胳膊，俩人鬼鬼祟祟跑到楼道里，手牵手一口气跑到小花园的阴凉处。
　　对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都开始大笑，许是因为逃了大扫除吧。
　　“你数学错几个？”
　　陈晨伸手比个五，王冬冬脸上满是同情，又把陈晨揽到怀里。
　　“没事没事，你语文那么好，肯定没问题。”
　　“哎呀行了行了，我自己的水平自己清楚，你别瞎可怜我，刚刚要说什么？”
　　“忘了这码事儿了！”
　　王冬冬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陈晨觉得好笑，把她拍歪的蝴蝶结轻轻扶正。
　　“王建前几天把我叫到办公室，让我别和你来往，说是什么你以后要去普通班了，然后影响不好什么的。”陈晨刚深吸一口气，打算发作，王冬冬马上接话，“当然啊，在他面前我什么都没说，然后上课他就放我回教室了，我肯定是坚定地站在你这边的，但是总觉得得和你说一下，考试前说又怕你心情不好，当然了，我肯定是不会听他的，我和谁来往轮不到他指指点点，还有……”
　　王冬冬像是机关枪一样的嘴突然停下，眼神有些闪躲。
　　陈晨伸手用力捏捏她的脸。
　　“然后呢？”
　　“他问你和孟奕嘉是什么关系，好像还要找孟奕嘉谈话……”
　　谈了一口气，陈晨拉着王冬冬到长椅上坐下，小花园里还有一些为逃大扫除而躲过来的学生，避开他们，陈晨觉得有些头疼。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哎。”
　　“要是他为难你，那咱们假装闹掰了也行，让他把火力集中在我身上吧。”
　　“说什么呢？！”
　　王冬冬一下子就生气了，声音都提高了几度。
　　“管他怎么说呢，反正我是不会变的，除非你说你不想和我玩了，但是你要是这么说那我也不和你玩了！”
　　听她说话让陈晨有些哭笑不得，这真的是高中生吗？任谁看都像小学生吧，她有些无奈，但还是赶紧去哄已经开始生气的王冬冬。
　　另一边，办公室内，孟奕嘉低着头，手背在身后，站在王建面前。
　　“你可是老师们寄予厚望的好学生啊，孟奕嘉，看看你现在堕落成什么样了，啊？那个，那个谁来着，哦，陈什么东西，你知道她中考考几个分吗？啊？连你的一半都不到啊，花了一大笔钱进来咱们学校，她还是个借读生啊，你能和她混在一起吗？她可不是什么好人啊，你现在是在拿你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王建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从座位上站起来，双手在空中挥动，唾沫星子喷的到处都是，孟奕嘉悄悄往后退了一小步。
　　“你看看，这次这么简单的题，选择填空班里同学几乎都是满分，零零散散几个也都是错一个的，她错了五个！整整五个啊！这种人以后能有什么出息，家里硬是拼凑出这么一笔钱把她塞到学校来，她倒好，不学习，每天来带坏你！”
　　孟奕嘉还是低着头保持沉默，她这个样子让王建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更生气了，但办公室其他老师都频频回头，忍不住好奇，竖着耳朵偷听。
　　“这么多好同学，白竹歆，石蕊，你和哪一个来往都不错啊，怎么偏偏要和那种人搭上关系，她脑子笨，以后找个有钱人嫁了，你不能过这种日子啊！你是有大出息，要考清华北大的人啊！”
　　王建气得手都在颤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猛灌一口茶水，让自己稍微平静了一点。
　　“老师，她不笨，而且也挺努力的，但是基础差，还需要时间。”
　　“什么？！”
　　一句话让王建从硬板凳上弹起来，他眼睛瞪得老大，孟奕嘉都有些犯怵。
　　“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啊？你何苦啊？”
　　许是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了，话还没说完，一阵猛烈的咳嗽袭来，王建的脸涨得像猪肝，刚好上课铃响，孟奕嘉说了一句要回去上课就头也不回地走出办公室，剩下的老师们悄悄交换眼神，没人和王建搭话，走出办公室，孟奕嘉还贴心地把门关上了。
　　她转身要回班，迎面遇上手牵手跑回来的王冬冬和陈晨，陈晨根本没有注意到她，不知道在和王冬冬说什么，俩人好像都憋着笑，看到这个场景，孟奕嘉深呼吸，突然气不打一处来，凭什么？她咬咬唇，又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可笑，一言不发回了班级。
　　在背书声中，办公室开起了教研会，王建正义愤填膺，再次提出要将陈晨送到普通班去，这次没人接他的话，以前眼巴巴的普通班的班主任也不出声。
　　“小王，咱们不能单从一个方面来评定学生，这个陈晨数学实在是差劲，给火箭班的平均成绩拉低不少，但有这么差劲的数学成绩，她的总体排名还不错，说明只要好好栽培，是大有作为的。”
　　年级主任沉吟许久，又拿出和之前一样的说辞，王建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刚要开口，主任伸手示意他别说话。
　　“但是呢，你的想法我也了解，我们这次期末考试后要有滚动，不单看总体排名，单科排名也要看，综合下来，如果她真的不符合火箭班的条件，那到普通班再打打基础也是好的，如果符合呢，你也不能总对学生抱有意见，要一视同仁。”
　　“主任……”
　　王建还想说什么，主任却摆摆手，明确了自己的态度，他只能住嘴，坐下来继续开会。
　　下课后，孟奕嘉拿着水杯来到最后一排，用空水杯在陈晨桌上重重地敲了一下，把睡得正香的高宇轩和正在走神的陈晨都吓了一跳。
　　“怎么了？”
　　“王建让我不要和你来往，你是什么想法。”
　　孟奕嘉俯身靠近陈晨。
　　“我什么想法重要吗，反正你永远都按照自己的方式来。”
　　陈晨也不知道怎么，话脱口而出，其实她心里不是这个意思，但像是故意赌气一样，她看着孟奕嘉，眼睛里都是想说的话。
　　别听他的，别疏远我，也别让你自己为难。
　　这才是她想说的，可她只是坐着，静静地看着孟奕嘉，期待她能懂自己没说出口的，陈晨没意识到她对孟奕嘉和王冬冬的态度完全不同。
　　孟奕嘉站直身子，她也毫不回避，看向陈晨，她要她说出来。
　　一场无声的博弈展开。
　　作者有话要说：　　中秋快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第25章 离开
　　秋天送走嗡嗡作响的吊扇，淋淋大雨顺着窗外的银杏树灌进来，灌到陈晨心里。
　　已经高二了，很可惜，她的成绩又一次让她留在了火箭班，滚动出去的不是她。
　　站在讲台前，望着被房檐遮住一半的窗户，阴沉沉的天空让人心也没由的沉重起来，讲台上的王建指着她破口大骂，她却觉得麻木，慢慢转头，看着被风吹斜的雨滴，陈晨暗自发誓，以后一定不要成为他这样的大人。
　　“你在干什么！！！”
　　王建注意到陈晨没有听他说话，更加气愤，一声怒吼，不过陈晨没有转头，还是直直地看着窗外。这对他来说无疑是火上浇油，王建怒极，拿起手边的东西，他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就砸到了陈晨身上。
　　进入育才后，短暂的吃饭时间，常常无法正常吃的某一餐，极大的消耗量，以及不怎么样的心情，让陈晨的身子越来越消瘦。
　　李女士每次见她都要说长高了，过一会儿又满怀愧疚的问怎么又瘦了，可是她感觉不到。
　　说来好笑，被黑板擦砸到的时候陈晨想的居然是要是吃胖点，再强壮点就好了，她觉得《海贼王》里的大妈的身材肯定能挡住王建这一击。
　　黑板擦带着十成十的力道砸到她的肩膀上，一个踉跄，她往左倒去，要不是扶住讲桌就会摔倒，可是那一瞬间她想的却是这些，想着想着甚至笑出了声。
　　不笑还好，这一笑，彻底激怒王建，他像是疯了一样，拿起手边所有的东西，用尽一切力气向陈晨砸去，陈晨也不躲，只是低着头站在那里，不声不响也许就是现阶段的她能做出最大的反抗。
　　王建这一疯狂的举动没能让陈晨屈服，却吓到了其他人，陈晨后来听说是在走廊值日的同学一溜烟跑到办公室，叫来了老郝和年级主任。
　　后来的事情陈晨也不太清楚，明明是才发生的事，她却觉得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别说细节了，她甚至都不记得那天王建的样子，只记得一切暴风雨都在她的一句话后停止。
　　“我要去普通班。”
　　站着挨打的陈晨说出这句话后教室陷入一片死寂，她背对着大家，站在最靠近讲桌的地方，没看到猛地抬头的孟奕嘉和早已哭红眼眶的王冬冬，没看到大家愤愤不平的表情，也没看清王建的脸，窗外的乌云不知道是不是飘到了他脸上，陈晨只能看到黑压压的一片。
　　这句话说出后，像是在平静的水面扔了一枚炸弹，激起千层浪，她没想到最先出声的是老郝。
　　“你脑子有病？！普通班是什么地方？是你家吗？说进就进说走就走？让其他同学评评理，这是能由着你胡来的事？”
　　他嘴上说着恨话，实际上是第一个进来阻止王建的人，难为他这么大年纪了，陈晨觉得有些对不起他，抬头看了一眼，不敢对上他的眼睛，又迅速低下头。
　　普通班和火箭班用的不是一套老师，全校所有的优秀教师都集中在火箭班，别看王建上跳下窜的像个小丑，实际上他之前的“成绩”还是非常优秀的，带出几届中考状元，学校这才决定让他来教火箭班，可是谁曾想遇到陈晨这么一个“刺头”呢，陈晨也觉得有些不应该。
　　可转念一想，陈晨又觉得自己也很委屈，刚刚没有知觉的肩膀现在开始火辣辣的痛，不知道是不是被打伤了，现在她觉得哪里都不舒服，刚想张口说话，鼻子一酸，一大颗眼泪掉了下来，砸到地上，陈晨的眼前一片模糊，她强忍着泪水，尽量平复声音，把头低到最低，她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哭了，或者说，不想让某人看到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
　　“郝老师，我没说气话，这个假期我想了很久，我的基础确实不好，在火箭班跟不上大家的进度是常有的事……”
　　她的话还没说完，被王建一声冷哼打断了。强忍着委屈，陈晨继续说下去。
　　“我再留在这里也不合适，毕竟火箭班要培养的是综合型人才，有我在不仅拉慢大家的脚步，还浪费大家的时间，而且……老师，就当给我个机会……”
　　后面的话陈晨没说完，她怕自己的哽咽被听出来，可是她不知道，熟悉你的人哪怕只是听声音也能察觉到你的心情。
　　孟奕嘉坐在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离陈晨只有一步的距离，没人看到她在桌下攥紧又放开的双拳，她第一次这样看着陈晨的背影，已经入秋了，陈晨宽大的校服里套着一件连帽的白色卫衣，看着有些松松垮垮，裤子一样宽大，下面穿一双花哨到极致的板鞋，孟奕嘉可欣赏不来，不过穿在她身上不知道怎么居然有点好看，冷风吹进来，陈晨的身子晃了晃，孟奕嘉甚至担心她被吹倒。
　　其实比起正脸，陈晨更熟悉孟奕嘉的背影，因为她一直都在她身后，可是孟奕嘉与她恰恰相反，她仔细看着陈晨的背影，看她攥紧衣角的双手，看她微微颤抖的肩头，看她注视窗外的双眸……
　　她怎么会听不出陈晨的哭腔，太傻了，她越是压着，就声音里的颤抖反而越明显，她低着头，肩膀也跟着缩紧，虽然和自己比差了点，但个子也很高，怎么看起来就那么无助呢，孟奕嘉看着她的身影，甚至在计算自己该怎么冲上讲台，阻止王建，再拿起水杯泼他一脸，然后……然后……她想抱抱她……哪怕是在所有人面前……
　　可是她来不及行动，这场闹剧已经要结束了，陈晨从始至终都没有放声大哭，和主任或者其他人说说她的委屈，她不愿意让人看到她狼狈的样子，孟奕嘉知道她倔强的性格，所以她不去看她的脸。
　　最终主任还是答应了陈晨的请求，在他看来这甚至是哀求，不过他给出的条件是让陈晨在火箭班待完今天这最后一天，第二天安排好了再去普通班，陈晨当然想早点离开，可是她有什么资格和年级主任讨价还价，于是就乖巧点头答应。
　　主任挥挥手让她回座位，然后板着脸叫王建到教研室一趟，他转身离开的时候狠狠摔上门。王建瞪着陈晨，好像要用眼神将她凌迟，陈晨感受到了，但不曾抬头，一言不发地整理自己的东西。
　　听到王建离开后，陈晨终于悄悄呼了一口气，然后尽量保持自己的身体平衡，慢慢坐到椅子上，她现在手脚冰凉，身上痛到不敢碰。
　　老郝说完让大家自己看书后就急匆匆跟着出去，大家的书还没拿出来，下课铃就响了，和往常的嘈杂不一样，没有人发出声音，也没有人动。
　　陈晨悄悄叹一口气，她不喜欢这样，不喜欢大家因为她而被连累导致心情不好，但还是变成这样了，没办法，她强忍着身上的剧痛，起身，打算到走廊去，起码她不在，大家应该能自在些。
　　她刚起身，王冬冬就蹿过来，明明被打的是她，要去普通班的也是她，可王冬冬却哭到不能自已，要是换外人看了，估计都以为被打的是王冬冬。
　　牵着王冬冬热乎的小手到了走廊，陈晨本想靠着暖气，结果摸到比她手还凉的暖气，一下子弹了起来，往旁边挪了挪。
　　“王建才是有病，他不知道发什么疯，明明你的成绩都能排班级中等了，他……他……他还这样打你……我也不待了，我和你一起到普通班去……你走了我怎么办……”
　　王冬冬“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在走廊上让陈晨觉得十分难堪，陈晨赶紧伸手捂上她的嘴，生怕被人听到，可是王冬冬哭得太伤心，抱着陈晨不放，她只能一下一下拍她的背。
　　上课铃很快又响了，不愿意给夹缝中求生的她们一点喘息的机会，两个人相互依偎着走回教室，这节课上自习，只有巡视的实习老师，没有任课教师。
　　坐定后，陈晨拿起刚发下的卷子，扫了一眼，又若无其事放了下去，等巡视老师出去以后伸手把桌上的一堆便条抓起，塞到桌柜里。
　　是的，一堆，形式各异大小不同。
　　可是……这是什么？陈晨猛地弯下腰向桌洞里看去，她原本留出的一小块空地放满了零食。
　　刚刚被打的时候都能忍住的泪水此刻像是决堤了，怎么都忍不住，一定是因为太痛了，所以才这样的。
　　她熟悉这个老师的巡视规律，他再回来还要很长一段时间，于是她悄悄展开一张便条，一张又一张，在泪眼朦胧中她读完这些来自不同同学的“信”，有鼓励她的，有指责王建的，这些安慰的话语比讽刺的话更窝心，让她很没面子的再次落泪。
　　读完后陈晨就谨慎地将这些便条收好，放到水杯保温袋的最底部，想着晚上拿回宿舍收好，毕竟这些文字在现在的情况下很可能给大家惹来麻烦，她一定要保管好。
　　做完这一切，她松口气，然后将白竹歆放在她桌上的错题本翻开，这是二人特有的交流方式，她洋洋洒洒写了正反几页，陈晨戴上眼镜，摆出做阅读理解的架势，开始读。
　　不过陈晨也注意到了，这里，没有她写的。


第26章 圣诞前夕
　　冬天，是夜，晚自习，窗外的暴风雪在呼啸，教室的窗户关的很严实。
　　北方冬天的暖气很足，陈晨甚至觉得热到头晕，她穿一件棉质宽松衬衫，还是热到满头大汗，她停下手中的笔向外望去，已经是十二月啦。
　　许是察觉到下面有人溜号，俯身在讲桌上写字的老师从厚厚的草稿纸中坐起来，推推眼镜，瞪着陈晨，但没有说话，有几个眼尖的同学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向，悄悄看过来。
　　对了，忘记介绍这位老师了，他是普班三班的数学老师兼班主任，姓周，名大强，同学们平常都叫他老周。他看起来像个驼背老头，实则不到四十岁，平常脾气好像也很暴躁，但分得清是非，对学生其实非常好。
　　左边的同桌用胳膊轻轻碰陈晨，她一下子回过神来，来普通班快要三个月了，在这里她像是来到天堂，过上从前想都不敢想的生活。
　　她转头，正好对上老周的眼神，他咬牙，做出一副凶狠的样子，挥了挥拳头，指着卷子示意陈晨好好做作业，但他眼神里藏不住笑意，甚至还有一点……慈祥？
　　陈晨配合地缩脖子，然后又趴在桌上开始写题，老周咳嗽一声，她就立马坐直。
　　普通班的学生比火箭班要多一些，不能两两一组分座位，于是左右两边是两人座，中间是三人，陈晨坐在教室第三排的最中心的位置，这里很暖和。倒不是前排的同学成绩比她好，而是她们个子小些，从搬来第一天的不适应到现在，虽然她还是觉得这座位很拥挤，但内心有些窃喜。
　　和从前的看到卷子就发抖不一样，陈晨现在是数学狂人，老周在她来的第一天就给了她一份手写的计划表，还有几本练习册，于是她和孟奕嘉的练习册交换活动就中止了，她开始按照老周给的计划表学习。
　　不过很可惜，没有什么奇迹出现，现实不是小说，陈晨还是经常为数学成绩苦恼，甚至因为这一学期她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投到数学上，导致其他科目，尤其是英语，下滑的厉害，她没有一跃成为年级第一名狠狠打王建的脸，虽然这是她经常幻想的场景。
　　可陈晨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苦恼渐渐不一样了，从之前的一年都没有及格，到现在慢慢爬上及格线，后来目标变成三位数，甚至还能往优秀上够一够，当然是在题简单的情况下。
　　她没意识到的问题有人早早注意到了，陈晨拿着草稿纸认真测算，没注意到讲台上，老周眼底闪过的一丝狡黠。
　　铃声响，卷子从最后一排往前传，老周收了卷子放到办公室后就在教室里到处晃悠，东家长西家短的他全都知道，和谁都能聊上两句，对大家的学习进度也了如指掌。
　　陈晨拿着水杯去打水，老周从后跟上，靠着饮水机，抱臂，看着她。
　　“写作业又走神啦。”
　　他没有提出问题，而是做出陈述，陈晨缩缩肩膀，眼睛滴溜溜地转，然后点头。
　　“下雪了。”
　　“咱北方人，下雪有啥稀奇的。来说说你最近，状态可以啊。”
　　老周脸上堆满笑，陈晨甚至觉得他脸上的皱纹都是被他自己给挤出来的。
　　“还行……”
　　“说什么还行！”老周一巴掌拍到她肩上，“知道你模拟考排名多少吗？”
　　马上又要期末联考，育才组织了不知道多少次模拟考，陈晨心里算算，这估计是十模了吧，虽然考试不间断，但身为学生，对每一次考试，每一次考试成绩，都是极为敏感的，于是陈晨眼巴巴望着他。
　　“年级第八！”
　　他比了个八的手势，嘴都要咧到后脑勺了，陈晨看到周围的同学都竖起耳朵在听，自己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但老周丝毫没有压低声音的意思。
　　“咱们这次就一鼓作气，保持住现在的成绩，在这个基础上再往上冲，年级前十也有咱们普通班的地位，让某些人好好看看！”
　　他的声音越拔越高，陈晨虽然不好意思，但还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和老周比了个加油的手势，打完水就回到座位上。
　　说来也怪，她现在的学习势头可以说高歌猛进，无人能敌，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回到座位上陈晨就差尖叫了，其实在心里已经叫过了。
　　火箭班有两个，加起来八十人，普通班若干，她之前也就是四五十名的位置，现在能进到前十，陈晨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好不容易平复心情上完夜自习，王冬冬早就在她班门口守着了，替对方整理好帽子和围巾后，两人手牵手一起走回宿舍。
　　雪没有停，从前陈晨讨厌在学校的时候下雪，因为会溅起泥泞，现在不一样，她仰头看，大雪从天空洒下，滑过夜空，居然和从前的猛烈之势相比多了几分柔和，像是秋水涟漪，滑进她心底。
　　牵着王冬冬的手，陈晨恨不得高歌一曲，但她不能，不能得到一点成绩就洋洋得意，于是她只能用力晃动双臂，可王冬冬就没这么高兴了。
　　“我的手都要被你捏断了！”
　　她好不容易才从陈晨手中解救出自己的手，在路灯下看看，已经发红了。
　　不过陈晨才不管，她又转身抱住王冬冬，脸上是藏不住的高兴。
　　“哟，知道自己考年级第八啦？”
　　“嗯？你怎么知道？”
　　刚刚还陶醉的陈晨一下子嗅出不对味儿。
　　“你不知道，今天王建关起门来发了好大一通火，这次年级前十，咱们班只进了三个人，二班有六个，剩下的一个就是你。我和你说，他发火的时候头发都竖起来了，差点没把我笑死，活该嘛这不就。”
　　“还有，我就说你行，看看现在，哼，让他后悔去吧，不过……哎……”
　　“怎么了？”
　　“这次我考的不好，才五十多名，哎，烦死了简直！”
　　陈晨顾不上高兴，安慰了王冬冬一路，换班级后宿舍也变了，二人的宿舍离得非常远，在楼梯口分道扬镳后陈晨慢慢走回自己的宿舍。
　　晚上回宿舍就要熄灯，她都钻进被窝了，王冬冬不知道从哪里窜到陈晨宿舍，她一手拎一个大袋子，扔到陈晨床上，丢下一句“圣诞节快乐”就跑了。
　　“诶！”
　　陈晨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就不见了身影。
　　“今天是圣诞节呀？”
　　她小声问。
　　“不，今天是平安夜。”
　　对床立马回答，然后眼巴巴看着她床上的两个袋子，眼神里满是好奇。
　　“快快快，宿管还没来，等会儿在关灯，你赶紧看看是什么东西。”
　　对床“掌管”开关灯的大权，急得不行，为陈晨多留了一会儿灯，舍友们看起来比陈晨要好奇的多。
　　她也好奇，把东西倒出来看，一个袋子里装满了不同零食，另一个里面有一个毛绒玩具，还有一个礼盒，里面装着一只淡粉色的斜挎包，包上挂了一对小熊拥抱的挂件，里面沉甸甸的，陈晨拉开拉链，发现有个流沙小镜子，还有同色系的卡包，放了一个小小的玻璃杯，夹层还有张贺卡。
　　她还没来得及仔细看，灯就被关了，宿管走过来，没人敢说话。对床一直在暗中“侦查”，宿管走远后立刻给大家报消息，刚刚没收拾完东西的几人又开始收拾，陈晨把王冬冬给的两个袋子塞进自己的储物柜，然后又钻回被窝。
　　“对了，陈晨。”
　　她的上铺突然探头，用手拍拍床架，小声叫她。
　　“嗯？”
　　“刚刚那个一班的女生过来了，在你回来之前，就是好像叫孟什么的那个，短头发。”
　　上铺伸手给她比划，陈晨立马知道她在说谁，是孟奕嘉，其实从她来到普通班后，二人没有说过一句话，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又开始冷战。
　　“然后呢？”
　　“她往你枕头下放了什么东西就走了……”
　　上铺的话还没说完，陈晨往枕头下摸去，摸到了折了几折，厚厚的一沓纸，她回上铺一句后用被窝蒙住头，借着智能手表的手电筒，发现枕头下还有一块看起来成色不怎么好的玉佩和一盒薄荷巧克力。
　　陈晨的心脏在狂跳，她拿起没有信封的信，还有刚刚王冬冬给的贺卡，把其他东西放到一边，又躺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不愿看时间，就静静听着大家的动静，察觉到大家熟睡后翻身下床来到有微弱灯光的水房。
　　先看完王冬冬的贺卡，上面画了一个带蝴蝶结的小猪和一个穿衬衫的小猪，没写字，但陈晨盯着看了又看，上扬的嘴角放不下来。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展开这一沓纸，其实一共三页，正反六面，看着熟悉的字体，她像是在干什么坏事一样，心脏又开始狂跳。
　　第一面她抄了歌词，没有歌手也没有歌名，陈晨匆匆看下来，只记住一句。
　　“但愿在茫茫人海中，我的眼神你会懂”
　　她刚要翻面，听到背后传来一句冷冰冰的声音。
　　“干什么呢？”


第27章 成绩一落千丈
　　听到声音，陈晨迅速将这几页纸塞到袖子里，回头，发现是白竹歆。
　　她一脸了然的笑容，站在陈晨身后，手里还拎着一个玻璃瓶，看着像是……酒？！
　　“吓死我了！”
　　松一口气，陈晨用极其夸张的口型表达自己的不满，白竹歆比个噤声的手势，招手，示意陈晨和她一起走。
　　这段时间她和孟奕嘉的联系不多，和白竹歆几乎是天天纸上谈话，也许共同话题多吧，她心里想，看着白竹歆的身影，陈晨觉得熟悉又陌生，她们用文字交流了一年多，现实中很久都说不上一句话。
　　文字的力量不容小觑。
　　跟着白竹歆七拐八拐来到宿舍走廊尽头的一个角落，这里没有监控，离宿管的宿舍很远，是个隐蔽的地方。
　　“来这干嘛？”
　　陈晨看着白竹歆轻车熟路不知道从哪拿出一个坐垫，还有几本书，感到十分诧异，她尽力压低声音，但是在这静谧的夜里还是十分明显，白竹歆脸皱得像个丑橘，拼命示意陈晨小声。
　　跟着白竹歆在角落坐定，她拿出一盏小小的台灯摆在两人中间，把练习册摆在膝盖上，看样子要学习，做完这一切，她拧开一直拿着的瓶子，陈晨没有靠近就确定了，是酒，还是白酒。
　　“伏特加，来点？”
　　白竹歆找了张草稿纸，写完后递给陈晨，看到内容，陈晨瞪大双眼，过了一会儿，她点点头，对于马上要十八岁的少女来说，禁令中的内容就是最大的诱惑，哪怕自己并不明白那是什么，但为了看起来很酷，就要做那些不符合年龄的事来凸显自己的不同。
　　后来在某个寒夜中，陈晨靠坐在酒吧的一角，突然想到这个夜晚，当时喝酒只觉得难喝，但心情紧张又快乐，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可现在……她裹紧大衣，拿起酒杯，眯着眼看它在灯光折射下的光线，日暮酒醒人已远啊……
　　两人明明面对面，却还是要用文字交流，不过和手机不一样，陈晨强迫自己咽下好像能灼伤自己的那一口酒，眯起一只眼睛，看着昏黄的灯光打在墙上的颜色，听着白竹歆写字的沙沙声，感觉自己浑身发热，眼前一片模糊，好像马上要入睡。
　　“醉了？快回去睡吧。这段时间凌晨起来学习，效果不错，要来吗？”
　　她递纸过来，明明可以点头的，陈晨偏要拿笔，然后写个“嗯”字。
　　她只是要用别人对自己的方式来对她们，不能辜负每一个对自己付出真心的人，哪怕是一件小事，她都不允许不对等发生。
　　晃晃悠悠起身，陈晨忘了自己还没看孟奕嘉的信。
　　回到宿舍到头就睡，到第二天一夜无梦，睡得很香，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看来这个法子以后也可以常用。
　　匆匆洗漱后来到教室，陈晨摸到自己袖子里有什么东西，才想起孟奕嘉的信，她用力拍拍自己的脑袋，太糊涂了，小心收好后，开始早读，这封信像是陈晨的紧箍咒，让她心里七上八下。
　　好容易熬到午饭时间，拿着卷夹夹着信，她一个人跑到小花园的长椅上，反复确认周围没有人后才做贼心虚打开这封信，她贪婪地看着孟奕嘉写下的每一个字，又时刻提高警惕。
　　孟奕嘉从来没和她说过自己的家庭，哪怕有也只是一笔带过，这封信却写了那么多，像是她的自我陈述和剖析，她把她的一切都写了进去。
　　她说，虽然父母离异，跟着妈妈，但爸爸还是很爱她，曾经她很是为难；说她和妈妈住的五十平小家里还有一只猫；说她被送到乡下的大黄；说她梦想的将来；说她讨厌现在的生活；说她想要去四川生活……
　　一目十行匆匆读完后，陈晨将信塞到卷夹底部，努力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但心里有藏不住的窃喜，陈晨想，自己有孟奕嘉使用手册了。
　　日子过得飞快，有时陈晨想，爱因斯坦真的是天才，提出相对论解释她对时间流逝的困惑。曾经觉得熬不出头的日子，现在都充满希望，也许是因为跑起来了吧，陈晨追着老周问问题的时候突然这么想，也许吧，跑起来就有风。
　　又一次全市联考结束，这次考试比之前多了二分之一的人，因为高中都分完了文理班，这是那些公立高中分班后的第一次联考，人家也憋着一股劲儿呢，所以育才中学更不敢松懈，为了排名，拼命鞭策学生，考完后陈晨才觉得自己松一口气，否则就要憋死了。
　　大考结束，老师们也需要缓缓，又逢周六日，虽然学生们不能回家，但也不安排课程，将时间都还给大家。
　　周六白天休整了一天，晚上李女士送来一顿烧烤大餐，虽然不理解，但她还是听陈晨的话，在保温杯里装满啤酒，一起送了进来。
　　班里在放电影，没有老师，每个班级都闹哄哄的，巡视老师也遵守上级命令，只要保证安全，不管其他的事。
　　陈晨和王冬冬在大厅里抢到一张沙发，搬到窗户前，挤在一起吃烧烤。陈晨很喜欢坐在冬天暖和的室内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北方的大风像是恶狼，亮着獠牙在冬夜里放肆横行，但关着窗，就能听到风狂躁的怒吼，靠在窗扇，给它一个嚣张的背影，让它无可奈何。
　　“以后去个暖和的地方吧。”
　　吃得满嘴流油的王冬冬突然开口。
　　陈晨拿出纸巾递给她，又抽了几串烤串来吃，学着电影里晃动红酒杯的手法晃着保温杯，当然，里面装满了啤酒。
　　“当然。”
　　她毫不犹豫，进入高中后，她不断给自己提出问题，能解答的却很少，不够这个问题她可以自信地回答，当然要离开，哪怕是去看看别处的风，她总是渴望拥有看见风的能力，虽然她觉得自己已经能看到。
　　过了两天神仙般的生活，老师们返校后都容光焕发，陈晨注意到老周那头乱糟糟像是鸟窝的头发整理的很板正，心里偷偷笑，可惜还没高兴太久，快节奏生活又要发车了。
　　对答案，自己估分，大家眼巴巴等着这周五，因为是出成绩的日子，也是放寒假的前一天。
　　这一周不知为何，过得无比漫长，伸长脖子，好容易才盼来周五，陈晨心里没底，七上八下的，早读的时候一个字都背不进去，就扯着嗓子和同桌说话，可惜同桌说的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像是丢了魂儿一样晃悠着去买了早餐，她心里更加忐忑，不知道这次成绩怎么样呢。
　　好容易熬过第一节 课，老师们看着都像没事人一样，但苦了台下的学生，每个人心里都有小算盘，尤其是陈晨，她觉得自己从进入普通班就没有这么紧张过，这样的感觉太讨厌了。


第二节 是数学课，老周拿着几张纸进来，刚刚还人声鼎沸的教室一下子就安静了，全部目光都集中在他手里那张薄薄的纸上。
　　他作势拿起纸，看了看，又放下，班里立马传来不满的嘘声，他脸上是藏都藏不住的笑容。
　　“担心成绩？”
　　大家七嘴八舌地回答，吵得他脸皱成一团。
　　“行，那我就念一下咱们班的排名。”
　　教室又安静下来。
　　“第一名……”，他停顿了，“是年级的十五名，也是全市的一百三十八名，非常好的成绩……”
　　班里的目光都集中到陈晨身上，她却低下头，屏住呼吸，攥紧衣角。
　　“陈晨，咱们班的第一名！”
　　老周看起来格外高兴，班里同学都在鼓掌，陈晨却低着头，许是习惯了陈晨古怪的性格，老周也不见怪，继续念下去，陈晨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又要让她失望了……
　　她和孟奕嘉约好，这次考试，她进全市前一百，孟奕嘉进全市前三，两个人就一起去看电影，这下看来泡汤了，陈晨觉得无比烦躁。
　　又是如坐针毡的一节课，下课后陈晨无意识地走到火箭班门口，发现气氛不对，前后两扇门都紧闭着，王建正在讲台上咆哮。
　　“干嘛呢？”
　　有人冷不丁从她背后冒出来，吓陈晨一跳，是老周，他笑得像朵花，拎着站在后门的陈晨回了班。
　　“又想关心一下你的好朋友？”
　　陈晨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这次考完试肯定还要滚动，急啥，马上就又是一个班的同学了。”
　　“什么？”
　　陈晨的声音拔高三个度，把老周吓了一跳。
　　“反正我不去，我就在咱们班，哪都不去。”
　　陈晨眼泪都要落下来了，她是怎么出来的，她自己最清楚，再回去无异于死路一条。
　　哎，老周看起来也很头疼，他挠挠脑袋，从书里又抽出一张成绩单。
　　“看吧。”
　　他把成绩单递给陈晨，不是普通班的，而是火箭班的成绩单。
　　陈晨飞快寻找那个熟悉的名字，找到后心里很不是滋味，别说全市前三了，孟奕嘉连年级前十都没进，成绩和她差不多，王冬冬的成绩更是糟糕，快要掉到普通班了，白竹歆的成绩倒是还不错，但总体一片惨淡。
　　这让陈晨有种不详的预感。


第28章 窒息的拥抱
　　上学期期末孟奕嘉和王冬冬的成绩都不是很理想，王冬冬在这十几天的寒假里安排满了补习班，孟奕嘉在家学习，作息比在学校的时候还变态，陈晨也不好打扰她们，只能和白竹歆约着见面，她甚至第一次期待开学，起码可以和朋友待在一起。
　　虽然寒假很短，还和李女士一起张罗过年的事情，但陈晨收获不少，她像是住进电脑的论坛里了，恨不得把从天南到海北的事情都了解一遍，把孟奕嘉感兴趣的动漫也都追了一遍，她没日没夜的记录着，只为能和她有更多话题。
　　遇到有趣的事，陈晨会拿出新买的信纸一一写下来，那些看似板正的字体里是压不住的分享欲，她恨不得把自己剖开，浑身上下都抖擞着几句话“我超级有趣”、“我很可爱”、“你看看我吧”。
　　怀着期待，和要带给孟奕嘉的，自己的心情，她终于迎来高二的下半学期。
　　过完年，在家修养一段时间，大家看起来都容光焕发，路过火箭班的时候，陈晨不由自主向里张望，对上孟奕嘉向外找寻的眼神，火光电石之间，陈晨的心跳好像都漏了半拍。
　　十几天对她们而言根本不算什么，带着小鹿乱撞的感受，她再一次踏上育才这快节奏的列车。
　　下了夜自习，昏暗的楼道里，孟奕嘉慢吞吞走着，像是在等谁，陈晨一溜烟儿跑过去，把假期写的信胡乱塞到孟奕嘉的手里，她左手抱着一本书，右手拿着水杯，接过陈晨的信迅速夹进书里，然后和陈晨并肩下楼。
　　“对了，在左边兜里，你自己拿？”
　　“什么？”
　　陈晨被这没有主语没有宾语的错误语句搞得摸不着头脑。
　　她伸手往孟奕嘉左边的口袋摸去，也是一封信，那一瞬间，陈晨望向她的双眼里多了一丝对未来的期许。
　　可这偏偏是最残忍的，强烈想靠近对方的欲望，迫不及待想到达未来的心情，都宣告着你将对另外一个人牵肠挂肚，而这很容易迷失自己，因为是一条隐晦又难走的路。
　　不知怎的，陈晨像做贼一样，迅速把手抽回，然后抢先一步，几乎是用逃的速度回到宿舍，她们都没注意到，背后有双眼睛在注视着。
　　和往常的程序一样，等大家入睡，陈晨又一个人跑去水房读完孟奕嘉写的信，她的文字风格很独特，和陈晨罗里吧嗦的信不一样，让人看着就觉得轻快，像是春日暖阳下清冽的薄雾、像是夏日雨后荷叶上的露珠，有时像天空的来信，有时又像深海的呓语，让人不由自主地陷进去。
　　明明……不应该的……
　　自从那晚偶遇白竹歆，陈晨也买了一盏小灯，在那个角落放上垫子，挤出一点不该有的空间和时间，更加肆无忌惮地和孟奕嘉互通书信。
　　可是她今天却不知道怎么落笔，犹豫良久，她只写下一句话。
　　“如果我是男生就好了，那我就能娶你，我们一直可以在一起……”
　　等回过神来看着纸上的话，陈晨自己都吓了一跳，赶忙把这张纸揉成一团塞进兜里，不行，怎么可能，怎么能对自己的好朋友说出这样的话。
　　她坐着发了好久的呆，最终没有落笔，回寝后，陈晨做了一场噩梦，她梦到和孟奕嘉写的所有东西都被老师发现，后来的情节记不太清，因为起床了，许是马上离高三只有一步，育才中学将学生的起床时间又提前二十分钟，五点起床的陈晨整个人都像是在梦里一样，晕晕乎乎的，就没有把这个梦放在心上。
　　这学期所有人都好像在暗中较劲，连走路都变成了小跑，所以她们见面的时间少之又少，有时候在走廊上碰面都是奢侈。
　　两周马上要过去，就要迎来回家的日子，大家好像都稍稍放松一点，晚饭时间，陈晨站在走廊上，看着逐渐填上色彩的窗外景色出神，被人从后环抱住。
　　她的下巴抵在她耳边，双手轻轻覆上她的手，然后突然用力，和她十指相扣，许是春天来了，衣料太薄，陈晨甚至能感受到孟奕嘉心跳的加速。
　　她不说话，也不回头，任由她抱着，感受着她肌肤的温度，大概还是因为春天来了吧，气温好像一下子就升高到让人难以忍耐的地步，又或许是没开窗的缘故，她觉得有些呼吸急促。
　　不只是她，孟奕嘉也一样，她的身体好像在颤抖，呼出的气息是那样小心翼翼，但好像要灼穿陈晨想皮肤。她抱着她的力道越来越大，直到她吃痛。
　　“唔~”
　　许是她的力气太大，隔着一层衣物，陈晨还是觉得有些痛，但她没有挣扎，内心反而有着如释重负，看吧，她也一样在乎我，她这样想到。
　　拥抱的时候都希望能够到老，时间好像怎么用都不够，走廊里太过安静，孟奕嘉的喘息声逐渐加重，也越来越明显，她把一切力气都加诸于陈晨，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这一刻，她们的心灵好像才逐渐靠近了。
　　孟奕嘉身上有种干净的少年气息，像是用香皂洗过的衣服晾晒在阳光下，被风拂过的味道，被她抱着，好像整个世界都洒满阳光，陈晨不敢挣扎，生怕她一动，就打破这片宁静。
　　明明最靠近，她却嗅到一丝离别的气息，因为她们从前没有这么靠近过，她又不敢去想往后。
　　突然，什么冰凉的东西顺着陈晨的脖颈滚落，像是烈火中的一块冰，陈晨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她意识到，这是她的眼泪。
　　走廊尽头没有灯，陈晨看着面前一片光明但严丝合缝找不到出路的玻璃，不用回头都能感受到她们身后的空荡，向前或是向后好像都不行，于是她们就在这中央，这宝贵的黑暗中放肆相拥。
　　时间似乎静止了，陈晨也是这样希望的，这个漫长又短暂的拥抱还在持续着，她的双臂形成一个包围圈，将陈晨禁锢在原地，这力道让陈晨怀疑她想穿透自己的皮肤，抵达内心最深处。
　　她落在她身上的泪珠由冰冷变滚烫，一滴，一滴，滑到她最柔软的地方，慢慢，两人各自拘谨又横冲直撞的气息变得同频，她随着她的气息而动。
　　这种感觉从来都没有过，她接触过她的地方像是电流一样，一阵酥麻，传到她心底，开始荡漾，陈晨觉得自己身子都变软了，双腿好像没有什么力气，怎么都站不住，于是她耍脾气一样向后靠，在这仅有的又是无限的空间里向她倾斜。
　　孟奕嘉稳稳接住她，其实她移动的幅度非常小，但她懂她的意思，明明只是一点默契，陈晨却觉得像是得到了全世界。
　　低头看，孟奕嘉修长的手指有些泛白，她像是故意的，用自己额前柔软的短发轻轻蹭陈晨耳后，让她的心化成一汪春水。
　　因为她的举动，陈晨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但身体没办法骗人，她和孟奕嘉贴的更近一些。
　　“我们去同一所大学好不好？”
　　孟奕嘉的声音里有一丝隐隐的委屈。
　　陈晨没有接话，只是轻轻点点头，她盯着夜幕降临的窗外，心里有种难以言说的难过。她越用力，她越觉得悲哀，因为正常情况得不到，才会用尽全力，跳起来摸到的果子是摘不到的，就像眼前的玻璃，明明能看到窗外的一切，但就是没办法穿过。
　　“你以后……还会和我当朋友吗……”
　　孟奕嘉又问。
　　陈晨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她现在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定义“朋友”，可她知道和王冬冬在一起时不会有这种感觉，大概，这是另一种朋友吧……
　　没得到她的回应，孟奕嘉有些紧张，她又问。
　　“我们以后一起去有海的城市吧，去你喜欢的地方好吗？”
　　陈晨还是没有说话，她死死咬着嘴唇，无法出声，生怕被自己颤抖的声音出卖。
　　她的背影安静、平和、坚强、忍耐、无所谓，但她眼底深藏的汹涌在沸腾。
　　陈晨没办法畅想未来，她是个胆小鬼，深谙当对幸福的渴望急切升起时，痛苦就会随之到来。
　　她的沉默让孟奕嘉更加急迫，但她没有松开抱着她的手。
　　怎么压制都没用，陈晨索性就任性一次，她任由眼泪落下，一如刚才的她，在感性面前，理智缴械投降。
　　察觉到陈晨的眼泪，孟奕嘉反而没有那么紧张了，她手上的力道稍稍松些，二人一直没有变幻姿势，谁都不敢先打破这平衡。
　　这个拥抱让陈晨觉得窒息，像是在大海里沉浮，终于找到出路，却发现只是夕阳投射下的影子，美妙却虚幻，她们拼命握紧，是因为没办法得到，如果靠近，陈晨想，那么接下来面对的可能是无穷的绝望。
　　她知道，她也知道，她们明明都知道，但还是选择去追寻，去享受这虚幻光影。
　　在这不允许偏航的世界上，她短暂地调转方向。
　　你问她走了多久？
　　一个拥抱那么长。


第29章 停课检讨
　　时间就这样流逝，孟奕嘉和陈晨之间的关系也在悄悄变化，不只是她们察觉到不对劲，周围人好像也是这样想的。
　　有时陈晨挽住王冬冬的手，她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跑得飞快，然后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表情看陈晨，其实陈晨知道她们怎么想，但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想，所以每次都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那些你每次都逃避的问题，终将给你一记暴击。
　　北方的三月末，风不再呼啸，变温柔了许多，可这天早晨却不知道怎的，天空居然在飘雪，那些被埋藏在记忆里的冬天又被翻找出来，将慢慢走向春暖花开的人们狠狠拉入冰窖。
　　穿一件衬衫和校服外套的陈晨手里捏着也被冻硬的单词书，哆哆嗦嗦跟着班级跑完早操，奇怪的是，平常总是插科打诨的老周今天脸色铁青，周围人都不敢和他搭话，陈晨也一样。
　　明明一切都和平常没什么两样，陈晨努力回想着，米色衬衫、薄荷牙膏、春日来信、食堂菜包……那大抵是因为天气不好吧。
　　混杂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走上楼梯，陈晨刚抬脚要走向教室，被一股极大的力道拽地偏离航道，她愕然回头，是老郝。
　　陈晨去了普通班后就很少再见他，怎么回事？
　　可是她敏锐地捕捉到老郝一样铁青的脸色，心里的不安被无限放大，哪里不对，一定是哪里不对。
　　“滚到办公室。”
　　他伸手将她推搡到办公室门口，陈晨一头雾水，但心里已然警铃大作。
　　她面不改色走进办公室，却发现两个背对着她的身影，整个办公室，只有三个学生，陈晨是其中之一。
　　一人听到开门声后回头，是红了眼眶的白竹歆，还有一人直直站着，不曾有什么情绪波动，可是这是让陈晨从未想过的。
　　这人竟然是李疏鸿，他从理科转文科后成绩一直不错，留在文科火箭班，但陈晨和他没有太多交集。
　　不容她多想，背后的力道转到前方，老郝几乎是攥着她的衣领将她拎到这二人身旁，陈晨无力反抗，像是任人宰割的小鸡仔一样，被他扔到办公桌前。
　　“什么时候开始的？！”
　　刚刚被两人的身影挡住了，原来办公桌前还坐着一个人，陈晨还没站稳，这人猛地拍桌而起，熟悉的咆哮声，是王建。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摔上，陈晨受惊回头，是怒气冲冲的老周。
　　没得到陈晨的回答，王建更加愤怒，他的脸几乎红到了脖子根处。
　　“我问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陈晨的心几乎要跳出来了，但她实在是没搞清楚现在的状况。
　　“什……什么……”
　　“还在这儿给我装傻是吧！你自己看！自己写的东西！你有脸写就有脸读！我脸皮薄，我懂礼义廉耻，所以我看不下去！”
　　他把一本书狠狠扔到桌上，今天是个阴天，办公室开着灯，陈晨的眼镜在刚刚的推搡中不知去向，她眼前一片模糊，却看到办公室上荡起的灰尘，它们四处飘扬。
　　书是蓝白色封面，黑色的书名竖着印刷，陈晨实在是看不清，就眯着眼睛努力去看，可是她还没俯下身，就被王建从后拎着衣领抓了起来。
　　她虽没看清，但心里却了然了，书里夹着几个信封，是她给白竹歆和孟奕嘉的。
　　怪不得……
　　这一刻她不知怎的，竟然有种变态似的快感，像是那个楼上的靴子的故事一样，明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等待它到来的过程是漫长的，但当它到来了，反而因为知道自己已经身处悬崖边且无退路而感到畅快。
　　“你真够不要脸的！！！”
　　王建的咆哮声再次响起，陈晨觉得这短短几分钟，自己的右耳似乎就要聋了。
　　不仅是王建，刚刚离开的老郝也转而加入“战场”，他随意抽出一封来，像是怕脏了手一样，捏着边缘拆开，然后大声读出来。
　　是陈晨抄的《滕王阁序》，众人皆爱“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陈晨却觉得“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一句更有韵味，像是把秋日傍晚的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明明是“潦水尽”，她却想到一句歌词，“就算大雨让这座城市颠倒”，因为蹲下来从雨后地面的积水看，是颠倒的世界。
　　她在那封信里反反复复写着的不止这句话，还有“三尺微命，一介书生”，看到这些文字的一刹那，好像被击中心脏。
　　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这话也总从书生自己口中说出，她又何尝不是现代意义上的书生呢，在理科情形一片大好的时候投身文科，陈晨不觉得是被迫无奈，而是欣喜，是的，她能肆意畅游在文字的海洋，和王勃共赏滕王阁璀璨辉煌下清冷的秋景、与革命先烈一同穿过那布满荆棘的泥泞小径、在领导人挥斥方遒是默默鼓掌……
　　一滴眼泪落下，周围的嘈杂声不曾停，百无一用是书生，可她觉得不折风骨也是书生，文字的力量从来都不可小觑，她落下的每一笔，都无法收回，她也从不后悔。
　　可看起来，别人不这么想。
　　太阳升起，陈晨早就被眼泪模糊了眼眶，王建还在一旁上蹿下跳咆哮着，陈晨却没听清他在说什么，许是累了，他暂时退居二线，老郝补了上来。
　　纸张在空中乱飞，眼前的老郝像是长着血盆大口的怪兽，叽里呱啦说着什么。
　　下课铃响了，原来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有进办公室的学生都被老师们轰了出去，越来越多的老师加入这场□□大会。
　　从他们的怒吼中，陈晨捕捉到一点有用信息。
　　他说。
　　“李疏鸿你从理科转文科的时候说什么了？说一定好好学习！现在这就是你的学习态度？每天和女生传小纸条？”
　　她说。
　　“这个陈晨看着老实，平常跟个闷葫芦一样，谁知道是这样的坏种，要不是宿管老师发现你们写的这些东西，还挖不出来你这个幕后黑手！”
　　他说。
　　“怪不得孟奕嘉成绩一落千丈，有人这样影响能不落吗！！！自己不学习那就安分地烂在角落里，别把我们有大好前途的好学生带坏！”
　　对了，孟奕嘉，陈晨伸手擦泪，既然他们知道，那这里怎么没有孟奕嘉的身影。
　　“你不会是同性恋吧？真够恶心的，怎么能对着一个女生说出这种话。”
　　老郝终于读完了最后一封信，一脸厌恶地把它扔到桌子上，看着陈晨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探究和嘲讽。
　　很显然，虽然信是从白竹歆那里被发现的，顺着摸到了陈晨和孟奕嘉，还有从孟奕嘉桌洞里“缴获”的一大部分“罪证”，这些都是出自陈晨之手。
　　不用想，陈晨也知道老师们一定搜查过自己的所有物品了，索性她平常都很谨慎，每次孟奕嘉或是白竹歆的“信”她都读过，然后夹在书里，交给来看自己的李女士带回家去，她说了不许李女士翻开，那李女士就一定不会翻开，无条件信任自己的妈妈，让和她有关的人都免受牵连。
　　“说话啊，你是不是同性恋？”
　　老郝用手边的教鞭戳戳陈晨的肩膀，不愿靠近她，像是看着什么异类一样。
　　陈晨也想回答这个问题，可惜她真的不知道答案，想了又想，她摇摇头。
　　“哼！这可是病，心理疾病，有这种病的人心理都不正常，今天是处心积虑接近别人，明天可就是危害社会了！”
　　他脸上满是嘲讽，用极其夸张的身体语言表示他的不认同。
　　许是这顶帽子实在太高太大，陈晨哭着连连摇头，她哽咽到说不出话，身体一阵阵抽搐，可能是因为天气太冷，又或是什么，她的双手痉挛，没办法张开，只能紧紧攥着衣角，让双手看起来没有那么无处安放。
　　这场讨伐中的主要目标就是陈晨，一旁的李疏鸿和白竹歆都没有受到太多关注，被扣上早恋的帽子后赶出了办公室，现在只剩下陈晨一个人了。
　　“你给我发誓，以后不会再接近孟奕嘉，不许再纠缠她，如果她成绩有下降，那你就别读了，赶紧滚回家去！”
　　王建的脸都快要扭曲了，厌恶之情放都放不下，他瞪着陈晨，像是在看想要爬上水果的一只臭虫，终于说出了他的真实目的。
　　“人家一点回应都没给你，你真是不要脸，还能这么硬凑过去，以后，在育才，你不许和任何学生来往，不许带坏这些正常的！想要好好学习的学生们！你这种变态同性恋是短命鬼知道吗？赶紧离正常人远远的，也算是给自己积福了，否则，哼哼，真是十恶不赦，是要下地狱的！”
　　说出这番话的王建好像比自己要恶毒一些吧，陈晨死死咬着嘴唇，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她说不出话，只觉得难过。
　　也许哭了太久吧，陈晨觉得自己有些虚脱，嘴唇早已干到出血，喉咙里又像是着火了，吸入的每一口气经过喉咙时，都像是被长满茧子的手抚摸过的丝绸，勾挂在喉咙上，让她无比难受。
　　“行了，你在两个班，所有人面前检讨，然后滚回家去反省吧！”
　　一句话，让陈晨坠入谷底。


第30章 你没错
　　“什么……”
　　也许是哭了太久，陈晨觉得自己好像有点缺氧，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是觉得乱哄哄的，说来还有点不好意思，从她进入育才的第一天就接受了要被骂的现实，而且还培养了很好的抗骂能力，其实就是他骂她的，你想你的。
　　但现在的情况让她觉得有些混乱。
　　可是又没给她思考的时间，几个老师推搡着她进了火箭班，讲台上的地理老师吓了一跳，但没有明显的表现出来，周大强就拉着脸跟在后面，他全程没说什么，但脸色很差，有时候看着要将陈晨生吞活剥，有时候又皱着眉，看起来不是很认同王建和老郝的观点。
　　高中那三年，陈晨总觉得自己是被推着向前走的，像是洪水裹挟着的一颗小石子，被肆意抛起、掷下，在绝对力量面前，没有丝毫还手的力气。
　　她好像不是她，而是一直以来的负面典型，是老师口中的某些人，是再怎么努力都无法改变任何事情的部分人。
　　站在所有人面前的时候，她没有时间想太多，只是想快点把自己隐藏起来，因为太丢人了，她哭得很难看，头发散了，原本清爽的高马尾松松垮垮散到脑后，被橡皮筋拽出奇怪的形状，脸涨得很红，嘴唇干裂起皮，驼着背，双手还痉挛着。
　　陈晨哭得更伤心了，为什么她在这个班级里每次出现的形象都是这样狼狈，豆大的眼泪忍不住下落，她没有抬头，不知道班里的同学也没有抬头，白竹歆和李疏鸿站在最后一排同样不抬头，好像这样就能避免这一切的发生。
　　其实这是不行的，现在看来，这个场景十分奇怪，学生最大的抗议就是沉默，因为对于教育资源这样不平衡的当下，这些地方想要考个好大学的学生过得太艰难了，人格中最后一点自尊都要在彼此面前被掰开、揉碎，反复践踏。
　　没人喜欢看到别人挨批的场景，因为谁知道下一个是不是自己呢。
　　陈晨尽量控制自己的眼神，她知道孟奕嘉坐在哪里，她不敢抬头。
　　教室里死寂一片，前后门都敞着，王建身后还跟着一圈看热闹的老师，走廊里的学生早就按奈不住了，装作路过，其实眼睛就差长在陈晨盯着的那个地缝了。
　　王建似乎很享受这样的死寂，好一会儿才开口。
　　“于莘，过来。”
　　他对着坐在床边第一排的那个小个子男生勾勾手，对方一脸赴死的表情，陈晨还是低着头，她悄悄深呼吸，想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她！”王建伸手指指陈晨，“自己不学习，还来影响咱们班里的好同学，思想下流，行为无耻，从于莘开始，每个人，都站到她面前，说出你们对她这种大逆不道的行为的看法，对这种错误思想的唾弃！”
　　他的话音刚落，陈晨错愕抬头，她一瞬间以为自己穿越到了那十年，不过就算这样，他还是没有说出孟奕嘉的名字，也许他觉得对孟奕嘉来说，这是丢脸的事情吧。
　　王建身后的老师们也开始窃窃私语，周大强不知道从哪里挤了进来，张口想说什么，看了陈晨一眼，眼里都是恨铁不成钢，叹口气后又离开了。
　　其实不止她惊讶，台下的人比她更惊讶。
　　“开始。”
　　王建对于自己的想法似乎很是得意，他示意那个男生站在陈晨面前，陈晨用余光扫到他快要哭出来的脸，心里十分羞愧。
　　“说！”
　　不知道王建从哪来的教鞭，敲到于莘身上，他咬咬牙，用蚊子一样的声音说了一句话，陈晨都能感受到他喘息的幅度，但没听清是什么。
　　“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像个娘们儿一样，大点声！”
　　又是一教鞭，陈晨现在觉得王建才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她想大哭，想呐喊，想告诉他，我们只是学生，不是任劳任怨的驴。
　　“你……你做错了……”
　　他好不容易才拔高声音，但语调里都是不忍，陈晨的眼泪落下，她咬着唇，点点头，在心里告诉默念他的名字，“于莘，我不怪你，别愧疚。”，她心里这样想到。
　　就这样，像是正常上课开火车一样，一个接着一个轮下去，没上来一个人，陈晨都在心里反复咀嚼她们的名字，然后在心里告诉她们自己不会责怪，能怎么办呢，她们有什么办法。
　　“王冬冬！说话！”
　　王冬冬伸出的小手已经被打红，她还是咬着嘴唇一直摇头，涕泗横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但是又被打得生痛，想躲却躲不开。
　　“我错了，是我错了。”
　　她不忍看王冬冬因为自己挨打，良久，终于开口说话，但是那声音让她自己都害怕，像是饱经沧桑的老妪，像是在地狱的油锅里淬炼过，那声音是那么丑陋不堪。
　　“哼，两个人狼狈为奸是吧？那你也站着！下一个！”
　　他把王冬冬推到墙角，又觉得这个配置不是很满意，去最后一排把白竹歆和李疏鸿捉到前面来，让二人插了队。
　　三人面对面站着，陈晨其实知道二人没有在一起，但不知道为何不澄清，不过她没有多言，因为言多必失。相顾无言，王建又沉不住气了，不断施压，白竹歆没忍住哭了出来，还是无言，这时，在某种意义上，她们心灵上更靠近一步。
　　终于不耐烦了，眼看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王建给二人几教鞭后，□□大会继续，陈晨又闭上眼睛，她默默数着数，突然停了，将双眼闭的更紧。
　　“陈晨。”
　　她轻唤她的名字，但她却不愿意睁眼，头低到最低，颈椎再不舒服也不愿意抬头。
　　“陈晨，抬头看我。”
　　孟奕嘉的声音很轻，但却坚定无比。
　　咆哮的王建喊了一上午，陈晨都没记住他说了什么，孟奕嘉轻轻叫她的名字，她却没办法忽视。
　　深吸一口气，陈晨抬头，看到她瘦削脸庞的一瞬间，眼泪决堤。
　　后来陈晨人生中再没有这么难忘的时刻，窗外的天气时阴时晴，厚厚的乌云遮住太阳又被风吹开，强光变幻着方位打进教室，却没能照亮这里。
　　孟奕嘉就这样站在陈晨面前，陈晨注意到，她从前连拉链的位置都按照校规来，没有丝毫偏差，现在只穿一件白T，校服被扔到一边。原本顺滑的短发变得乱糟糟，像是从下往上缕过的，露出额头，看着反而更有青春气息。
　　陈晨没带眼镜，但还是清清楚楚看到她眼里的坚定。
　　嗅到不对劲的王建刚想让孟奕嘉离开，她却抢先一步开口。
　　“陈晨，你没错。”
　　她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琵琶行》里形容声音的语句有那么多，陈晨不知道该选哪句。说大珠小珠落玉盘有点太过柔和，说银瓶乍破水浆迸又有点太过夸张，她看着孟奕嘉，觉得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
　　后来的后来，陈晨和同伴一起爬山时，踩到一根松树枝，在泉水涌动、清风拂过的静谧山间，咔嚓一声，那样细微，又那样明显，像是打破了整个宇宙的力量。那时陈晨想到这个上午，想到站在她面前的孟奕嘉。
　　陈晨像是被吓到了，她呆呆地看着孟奕嘉，越过无数打探的眼光，只看到她眼底的坚定。
　　原本已经止住的哭泣此刻再次决堤，明明听了那么多指责她都没落过一滴泪，怎么现在反而忍不住呢，陈晨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孩，好像用哭就能解决一切问题，她放声大哭，用手掩面，虽然已经如此狼狈了，但她还是想再为自己保留最后一点尊严。
　　这边的王建也傻眼了，跟着全班同学一起看着陈晨哭，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等他回过神来已经愤怒到说不出话，她拿教鞭指着孟奕嘉，手抖个不停，“ 你……”了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可是尽管身后目光如炬，她们又站在这样的半路上，孟奕嘉没有要回头的意思，她的眼神越来越坚定，清秀的脸上是说不出的坚毅，没有一丝犹豫和后悔，哪怕她们的下场不用多想，她都没有退缩的意思。
　　一次次闪躲，有一次次对上她不曾移开的眼神，陈晨由崩溃到极致渐渐好转，她也不去看那些眼神。
　　我其实很害怕，但你义无反顾站在我身边，那么我将为了你而奋勇向前。
　　这场闹剧最终怎么收尾陈晨记不太清，也许是大脑的保护机制在作祟吧，明明是这样重大的事情，听起来到六十岁都能再提起的事情，陈晨却只记得一个大概。
　　她只记得门外李女士匆匆忙忙寻找的身影，白竹歆父母慌忙赶来的样子，然后又是一场量身定制的批判，不过这次有些不一样，孟奕嘉也被叫走了，虽然她是被赶来的主任和校长一起叫走的。
　　李女士领着她回家，在这工作日的上午能出校，想想都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陈晨闭着眼睛感受不存在的阳光，原本的紧张和无措都消失了，李女士什么都没有说，带着她去美食一顿，然后她就在家里的大床上沉沉睡去。
　　意识模糊前，她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第31章 短发抗议
　　那天过后，回家的陈晨态度十分谦卑，李女士在家时她殷勤地跑前跑后，李女士上班她就在家翘着脚看电视。
　　王建说是停课一周，周大强第一个反对，但奈何王建官高一等，他也没什么办法，匆匆赶来的主任也默认了这个做法，于是陈晨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拎着包回了家。
　　回家第二天她就随便找个理发店剪头发，这家店的店面不大，冷冷清清没有一个顾客，起了一个和所有理发店一样千篇一律的名字，门口台阶上坐着叼一根烟的老板，他的头发烫的像个菠萝，原本已经走远的陈晨又折回来，就这家了。
　　管他呢，她就是要不一样。
　　店里只有老板一人，陈晨进店后一屁股坐在最靠近她的椅子上，做作地翘起二郎腿。
　　“剪到这。”
　　她在自己耳边往下三指的地方比划比划，自从上高中，陈晨就没有剪过头发，现在的头发虽不及腰，但也足够长了。
　　理发店的灯光打下，她棕色的头发看着十分柔顺。
　　“失恋了？”
　　老板还没放下嘴里的烟，坐在吧台，一脸了然的看着她。
　　“什么呀，我还没成年呢，不能谈恋爱，再说了，剪个头发干嘛问那么多。”
　　陈晨噘嘴，像个一点就着的炮仗，说话不饶人，攻击性十足。
　　见状，老板还是笑眯眯的，像是见怪不怪了。他给陈晨围上毛巾，带她去洗头区，躺着洗头的时候，感受到温暖的水流滑过长发，她心里突然多了一丝紧张。
　　其实她不知道，虽然换上了便装，但任谁看她都是个年纪不大的中学生，眼神里有着闪躲和紧张，但又假装自己是个大人，模仿大人冷漠的礼貌，样子看起来反而很有趣。
　　等到坐在镜子面前的时候，她的心跳到飞起，不知道为什么，突如其来的紧张让她有些犹豫。
　　老板拿着剪刀在她耳边的长发上作势要剪，陈晨突然往旁边侧身。
　　“啊啊啊等一下！！！”
　　她紧闭着双眼，不敢看镜子，生怕自己的头发已经被剪掉了。其实从小到大陈晨都没有剪过短发，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萌生出这样的想法。
　　“怎么？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洗头十块，剪发要二十五。”
　　小心睁眼，看着老板脸上的“我就知道”的笑容，陈晨立马就不服气了，谁怕谁啊。
　　“我从来不反悔，剪吧！”
　　赌气一样，她坐直身体，闭上眼睛，听着头发被剪下的细碎咔嚓声。
　　“剪好看点……”
　　她还是有些担心，青春期的女生隐藏在宽大的校服下，因为外貌上的一点“小心机”而沾沾自喜，其实不知道这些可以被一眼看破。
　　其实不管什么年纪，都有美的权利和自由，完全掌控自己就是最美的。
　　老板轻笑一声，没有接话。
　　陈晨更担心了，她悄悄睁开一只眼睛，眯着眼看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被剪到肩膀高度，老板停手，看起来十分满意。
　　“再短点，到这。”
　　许是没戴眼镜的缘故，她看不太清，但对这个长度不太满意。
　　“现在能扎起来，也能放下去，是最好看的。”
　　“我不管，就要到这。”
　　陈晨不以为然，还是坚持自己的态度，两人僵持一会儿，老板又拿起剪刀。
　　“再短。”
　　手起刀落，又一缕发丝飘下。
　　“再短。”
　　……
　　能飘下的头发已经不多了，眯着眼睛看了良久，陈晨又从口袋里摸出眼镜，戴上后看镜子里的自己，等看清后却呆住了。
　　长度是她要的，但这效果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沾边啊。
　　“这不是我要的效果！”
　　她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转身怒气冲冲地看着老板。
　　“怎么了？这多乖多有学生样，哪不好？”
　　老板拿起刚刚他叼着的烟，但还是没点着。
　　镜中的陈晨穿一件淡粉色条纹衬衫，搭白色牛仔裤，头发柔顺无比，如瀑布倾泄，在灯光的照耀下，蓬松的发丝好像在发光，每一根头发都很贴合她的头型，乖乖待在该待的地方，老板还给她剪了一个中间薄两边后的刘海，脸颊处的头发不知怎的都向内弯，显得脸圆圆的。
　　长发挽起时她看起来还有些许清冷感，此刻看着完全就是一个乖乖女，这在陈晨这里可不是什么好词。此刻的陈晨欲哭无泪，她用双手抓着头发。
　　“我要那种……那种很乱的，一看就很叛逆的那种头发，就是……那种……”
　　她嗯嗯啊啊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形容词或者例子。
　　突然陈晨眼前一亮，指着店里角落一张泛黄的海报，上面的模特染这桃红色，顶一个高高的爆炸头。
　　“就这种！”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指着海报快要蹦起来了。
　　老板还是一脸淡然，他摇摇头。
　　“那种不适合你。”
　　“我就是要不适合的，别人都说不行的我偏要，谁说不可以了，头发长在我头上，我让它是什么样它就得是什么样！谁说不行都不管用，他们否定那是他们没有见识，这是很少人走的一条路，不是不能走的路，我就要证明我能走！”
　　陈晨手舞足蹈，像是演讲家，叉着腰红着眼和老板理论。
　　谁知他只是低头笑笑。
　　“你说的路不路的我也不懂，我就是个剪头发的，我只知道好不好看。”
　　像是一拳打到棉花上，陈晨还想再说什么，又觉得自己有些无理取闹，张张嘴，不好意思再开口，转头看向镜子。
　　这时老板走到她身后，伸手将她左边的头发掖到耳后，看起来比刚刚更精致些，清晰的下颌线露出，没有那么幼态。
　　看着好像确实……还不错……
　　又看了一会儿，陈晨抿着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者该怎么办，她左看看右看看，越看越满意。
　　“和别人不一样又不代表你要走极端，其实每个人都不一样，就像这个发型，在别人身上就没有这种气质，这就是属于你的头发，是你选择了漂亮的不同，而不是丑得出众。”
　　老板抱着臂看陈晨，她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交钱后离开，出门那一刻觉得神清气爽。
　　怪不得有个词叫“改头换面”呢，剪了头发像是把心事一起剪掉了，阳光洒下，陈晨眯着眼，迎着阳光走回家。
　　也是，不一样的路不一定是充满荆棘和坎坷的，不一定需要变得浑身是刺才能有所选择。
　　离开时，陈晨的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
　　虽然停课这几天陈晨看起来轻松，但心里却不好受，王建说的话像是一把刀，在所有人面前耀武扬威，在深夜钻进她心里。
　　这招应该叫做挑拨离间，听说只有她一人被停课，白竹歆和李疏鸿的父母不过是来学校一趟，并没有停课，人前人后，他们应该也会把孟奕嘉保护得很好吧……
　　可夜里翻来覆去时，陈晨心里总还是像有根刺，时不时扎一下。
　　凭什么我就是比别人差的那一个呢，难道之前的差劲之后就改变不了吗，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现在还只是在学校，难道要搞清朝读书人论资排辈那一套吗？
　　陈晨对这些嗤之以鼻，但她没意识到自己话语中的羡慕。
　　日子就这样过去，新的一周开始时，李女士给她置办好要带的东西，一言不发就把陈晨送去了学校。
　　“是不是需要打电话沟通一下……”
　　她的手指绕来绕去，看起来有些拘谨。
　　“不用。”
　　“哦……”
　　怀着极大的不安，陈晨踏入校园，虽然快要春分了，但还是天寒料峭，她裹紧衣服，小心翼翼想从后门走进班级，发现周大强正抱臂靠在后门的门框上，他皱着眉看她，眼里已然没有愤怒了。
　　“咋剪头发了？”
　　他伸手拽陈晨耳边的头发。
　　“这是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陈晨低着头不敢回答，她确实是错了，可是在别人面前她能理直气壮，在老周面前她只觉得愧疚，因为自己是他寄予厚望的人，让别人失望其实自己更难受，何况这么久有谁对她寄予厚望呢。
　　下课铃响，同学们陆续涌入楼道，火箭班今晚是老郝的自习，他夹着语文书从前门出来，看到陈晨后冷哼一声，带着满脸不屑离开。
　　从后门出来的同学或是投来好奇的打量，或是带着歉意的眼神，又或是满脸惊奇。
　　那时的陈晨没办法忽视别人对自己的看法，但不知为何，觉得这些看法她都可以坦然接受，毕竟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呢，自己最狼狈的一面已经被公之于众了，还在乎这些吗。
　　一个熟悉的身影带着急切走来，她看到那个身影衣袖带起的一阵风，这时，老周按着她的肩膀把她推进教室，然后把门关上，把一切都关在门外。
　　“你现在是普通班的学生，你就得听我的话，不管你之前的事，我现在只要你的成绩，你也有这个能力，成绩好了才能让那些看不起你的人刮目相看知道吗？”
　　陈晨低着头，耳后的头发掉下，她点点头，心里却不甚认同，看不起你的人永远都会看不起，何必去在意他们的眼光呢，做自己就好，但成绩是一定要提高的。
　　“还有，以后别和火箭班的人有来往。”
　　“嗯。”


第32章 争吵爆发
　　离开一周，重返校园，陈晨觉得哪里都一样，但哪里都好像不一样，不论是平常她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同学，都向她投来好奇的目光，其中夹杂着的意味需要自己去思考。
　　但陈晨却不甚在意，她对自己的短发越来越满意，甩甩头发，她大大方方和那个盯着她许久的同学对视，吓得对方连忙转移视线。
　　她也没有追着不放，无论是诋毁的还是支持的声音，她都不会听，又或者是听过但不会放在心上。低着头写自己的题，陈晨心里计算着下一次考试来临前她的学习安排。
　　这时同桌鬼鬼祟祟跑进班，一屁股坐在座位上，猛灌一口水后四处张望，此地无银三百两到了极致。
　　“干嘛呀你？”
　　她一眼不发，飞快地抽出练习册，胡乱翻开一页，把红笔塞进陈晨手中，然后终于有机会喘口气，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把陈晨都看呆了，同桌假装问题，身体慢慢靠近陈晨，然后轻轻说。
　　“孟奕嘉让你下了晚自习等她一会儿，一起走。”
　　说完后她立马机警地四处环顾，原本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同学也频频投过眼神，让她看起来更加慌张了。
　　“知道啦，你别紧张。”
　　陈晨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但自己心里却乱七八糟，自从这件事后，她和孟奕嘉别说见面了，连话都没说一句，老周每天像是她的跟屁虫，除了女厕所不去以外，她走到哪老周跟到哪，让她再一次认真思考自己究竟是在读高中还是在服刑。
　　怎么也等不到晚自习结束，陈晨胡乱在草稿本上写写画画，看着这该死的椭圆题咬牙切齿，突然她的本子被一只手拿了起来，她也没抬头，虽然返校不久，但这种情况发生了百八十次，但凡有老师看到她在写东西，就必定要把本子抽出来看看，陈晨连眼皮都懒得抬，保持本子被拿走之前的姿势，果然，过了一会儿，本子被放回原位，她像是暂停之后再开始，丝毫不受影响。
　　心里乱糟糟的情绪全在笔□□现，原本急切的她在下课铃响后没有跑出教室，反而慢吞吞收拾东西，关了教室灯后走出去，走廊灯已经全关了，不远处有个逆着人流的身影，陈晨也向她走去。
　　二人并肩走在熙攘的人群中，由于人太多，只有一个实习老师，所以根本看不过来，她们又专门挑小路走，没有多少人注意到。
　　“王建不能带高三了，到时候你回来吧。”
　　沉默。
　　“没必要。”
　　“怎么就没必要，普通班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那样的氛围适合你吗？说出去别人怎么想？待在育才中学的普通班你能考上什么好大学？！”
　　孟奕嘉的情绪有些激动，陈晨又沉默了，不知是不是挑拨离间计真的生效了，这场风波过后的第一次见面，陈晨却觉得尴尬。
　　“火箭班的人就是高高在上，对不起，我们这种普通人也得活下去，也得给我们一点空间，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生下来就那么聪明，干什么都毫不费力，有所有人维护！我也得活！你给我点空间好吗？别逼我行吗？”
　　“你说什么？”
　　陈晨明显听到她深吸一口气，等了许久却没听到呼气的声音，不知为何，她也跟着憋气，觉得自己的胸口堵得难受。
　　“这段时间先别联系了，你看不上我的能力和我能上的大学，我也够不到你那个层次，那就别浪费时间，别打着朋友的名号来挤占我的时间。”
　　抛下一句话，陈晨快步向前走，黑暗中她感觉自己的手腕被狠狠钳住，力道之大让她感到害怕，她用力想甩开孟奕嘉的手，却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孟奕嘉顺势扶她一把，却被她躲开。
　　陈晨用尽最大的力气挣脱开，然后头也不回地大步向前走，孟奕嘉小跑跟上来，将什么东西塞进她的口袋。
　　熟悉的触感，却让陈晨百感交集，虽然她讨厌育才这种把学生当机器的模式，但努力到极致都比不上孟奕嘉严重失误的成绩，狼狈站在所有人面前的样子，还有妈妈匆匆赶来还有挨骂的样子……
　　情绪一瞬间都涌上陈晨心头，她捏着口袋里那触感粗糙的折成几折的作业本纸，本想直接扔到地上，又不想给彼此找麻烦，于是她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加诸于这张纸，用力攥着，猛地回头，跟在她身后的孟奕嘉差点撞上来，她赌气一样将孟奕嘉拉到校徽的拉链狠狠拉下一届，然后将这纸塞进她怀里。
　　然后她立马离开，留下孟奕嘉一个人在原地。
　　回到宿舍已经熄灯了，让陈晨无比庆幸，她不想再有人，哪怕是一个人看到她哭的样子，抹掉眼泪，她钻进被窝。
　　那天过后，两人又进入冷战状态，又或者是陈晨不愿再搭理孟奕嘉，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莫名其妙，也不知道避开孟奕嘉投过来的包含千言万语的眼神究竟是什么滋味，只是情绪占了上风，理智没能发挥作用。
　　孟奕嘉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她身边照样有关系好的朋友，而陈晨为了不牵连王冬冬和白竹歆，主动断了和她们的联系，又或者是主动断了和所有人的联系。
　　高二下学期已经学完所有内容，进入了整体复习阶段，在进入普通班前她的数学一直马马虎虎，到了复习阶段，不再像之前那样考察阶段性学习，而是综合考察，卷子题型安排也和高考完全一致。
　　离开火箭班，没有能和她讨论，或者说是能帮助她的同学，老周虽然器重她，但他毕竟一个人要带两个班，要处理的事情太多，还是有些顾不过来。
　　看着一次比一次低的成绩，老周失望又恨铁不成钢的眼神，让陈晨觉得好像要崩溃，这样一条又一条的辅助线和板板正正的字，再次为她打造了一个囚笼。
　　不仅弱势科目的成绩下降，优势科目也没能保持，语文成绩虽然不错，但文综，尤其是历史，下滑幅度之大让普通班的老师开始怀疑自己的教学水平。
　　又一次站在后黑板前，看着眼前的成绩单，陈晨眼前一黑，她这段时间起早贪黑努力恶补，睡眠和饮食都不规律，拼命把饭塞进自己的胃里，吃完就赶快再背需要背诵的内容，整个人都头重脚轻，像是浮在云里，因为越学才越知道自己的问题究竟有多少，知道自己掌握的知识少之又少。
　　可惜她的努力似乎走错了方向，一切都开始不受掌控，她不敢相信，再看一眼成绩单，上次滚动进来的同学考了普通班的第一，年级五十多名，她是第二，年级七十名。
　　这比她来普通班之前的成绩还要差，不知道是身体超负荷还是什么原因，明明教室的灯亮到能照亮每一个角落，陈晨却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周围人的说话声都像是紧箍咒，让她的头越来越疼，她无助地摸索着，扶着墙走出教室，走到走廊。
　　走廊里的空气一样浑浊，不过黑暗给了她一些安全感，顺着墙角慢慢蹲下，她大口呼吸，头痛到像是要炸开，良久，才稍微缓解，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双手再次痉挛，没办法张开，只能紧紧握拳。
　　生在这片大地上，她没有选择，高考可能是她人生第一个能走出去的机会，她不怪没有出生在教育资源富集的地区，不怪没有显赫的家庭背景，她只怪自己没有努力。
　　强撑着走到窗边，在背对人群时，一滴眼泪终于落下，她一下一下锤自己偏头痛的地方，好像这样就能缓解，好像这样就能将一切坏情绪赶出脑海，回去做完那道题。
　　并没有，她的身子颤抖着 ，只剩一年的时间，她要怎么走出这片土地，怎么去到大学校园里，怎么追上先行者的步伐，怎么证明自己……
　　现在的她给不了答案，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从何做起，明明加倍努力，却没有丝毫收获，此刻的陈晨真想崩溃大哭，想蒙头大睡，想问问曾经那个连学都没得上的自己怎么敢有如今的奢求。
　　可是种子一旦种下了，哪怕在心底的最深处，也一定会肆意生长，会带着那些想法肆意生长，直到心里再也容不下其他，只剩这一个念头。欲望真的会让人疯魔，她的全部欲望，全部疯魔，是上一所好大学。
　　也许许多人在说这并不重要，可是现如今的社会，对于普通人来说，只有这么一条上升渠道，她不想被钉在小地方过一眼望到头的生活，那么只能卷入这旋涡。
　　后来陈晨回想那一年的生活，总是反复崩溃又继续学习，像是一台有故障没办法长久运行但硬撑着的机器，十分痛苦却找不到出路，因为人只有拥有了某样东西才有资格说它的百般不足，若是没有拥有，那么连评价的资格都没有。
　　当时的她也深谙这个道理，在窗边的她渴望一个拥抱，渴望一丝温暖，但没有，最终是她擦干眼泪自己走回班级，坐下来，再次投入到学习。


第33章 升入高三
　　时间总是很奇怪，当你惶惶不可终日时，它看起来是那样漫长，当你急切恳求它能多给你一些垂怜的时候，它逃得比往常快很多，也许是因为答案早已表明。
　　在惴惴不安，为成绩的一丝变动而揪心的日子里，她们升入了高三。
　　这似乎是中国家庭的传统，高三看起来不止是一个孩子的事，更是一个家庭的事，在陈晨作为高三生正式迈入校园的那天，送她来学校的李女士眼中有着说不出的情愫。
　　她下车，伸手整理好陈晨的衣领，拍拍她的肩膀，不知道想说什么，她犹豫一会儿，只说出一句“长大了”，良久，她又说“好好学习，照顾好自己。”，陈晨撇嘴，每次都是这句话，她点点头，不懂李女士为什么突然煽情，明明上周作为一个高二学生踏出校园，这周再踏入校园，只间隔不到两天，她能长大到哪里去呢。
　　她背着书包，头也不回走进校园，踏入命运的旋涡。
　　许是因为高三学生刚走，校园显得有些空荡，路边的励志条幅还没来得及撤，有一个角掉下来，无声宣告着一代人的高中生活即将落幕。
　　昨天才办完高考前的加油会，今天校园里就没有什么属于上一届学生的痕迹，雁过无痕，寂静的校园是那样热闹，又是那么安静，它没有任何波动，送走一批批学生，承载着回忆，默默等待。
　　短发略长了些，扎不起来，披着又太热，李女士就给她买了很多小卡子，扎了一个半丸子头，把剩下的头发卡了起来，让陈晨享受到了久违的凉快。
　　她拎着包进宿舍，迎面遇到有人下楼，孟奕嘉的气息她总是能准确捕捉，可她们像是两个陌生人一样，只是擦肩而过。
　　那一瞬间陈晨很想停下来，拉住她的衣袖，说出那句难以启齿的抱歉，是她的倔强和无理取闹让两个人走到今天这个局面，可她那莫名其妙又脆弱的自尊心不允许她这么做。
　　高三也许真的已经融入到血脉中，陈晨没有发现自己走路的步子都比平常要快些，怀揣着些许紧张和不安，以及不知道哪里来的兴奋，她踏入普通班的教室。
　　场面却让她大吃一惊。
　　原本画着动漫的后黑板被撤走，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以红色黄色为基调，大大的海报，海报上印着表格，按照成绩名称由高到低向下，纵列印着“一模、二模、三模……”，名字后留下写成绩的地方。
　　陈晨呆呆看着，她的名字在第一位，可是她此刻的心情却难以言说，教室每一面墙上都贴满了横幅，上面写着些莫名押韵的热血口号。
　　和后来的同学们一样，陈晨默默读着那些口号，她的眼神环顾一圈，最终落到黑板上方的横幅。
　　“拼一分高一分，一分就能定终生！”
　　她的眼神中充满不解，一分？一分怎么就能定终生，她们正值十七八岁，身上的力气用都用不完，大脑转得飞快，去捡垃圾都捡得又快又好，怎么要被一分来决定终生。
　　就算再不解，她也不能说出来，因为身不由己，陈晨心里想着，等到大学就好了，到时候谁再说一分定终生，我一定和他理论一番。
　　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她看着每个人桌上都摆着的小蛋糕，心里有些疑惑，把它放在一边，拿出文综试卷开始做。
　　这段时间她的状态非常差，心里十分复杂，一方面是对大人口中那个美好的未来而躁动不安，一方面是对自己现实的状态十分不满。
　　理想与现实的碰撞，自古就会发出震耳欲聋的悲鸣。
　　身边同学熙熙攘攘，陈晨的心里更加混乱，心底那所遥不可及的大学，想要追逐并超越某人的脚步，整整一年的时间，十分差劲的自己……
　　她紧握手中的笔，悄悄深呼吸，强迫模糊的视线变清晰，在卷子上画下重重的一笔。
　　不知何时，周大强已经坐到讲桌前，上课铃响，陈晨猛地抬头，拿起眼镜支在眼前，努力想要看清时间，却刚好对上周大强的视线。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埋头做题，或是满脸厌恶的批改卷子，而是带着审视的眼光一遍遍环顾四周，对上陈晨的眼神，二人都没有闪躲，他看着陈晨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味，陈晨说不清那是什么。
　　不是她考年级第八时看到的狂喜，不是她犯错时看到的责怪，不是她偷懒时看到的恨铁不成钢，那个眼神十分微妙，陈晨无法解读，也许是对未来的迷茫中掺杂一丝被裹挟的无可奈何，她不明白为什么今天大人们的眼神都这样奇怪。
　　另一边，坐在全新教室的孟奕嘉也抬着头，对上了讲台上正在滔滔不绝讲话的人的眼神。
　　这不是文科火箭班的教室，台上讲话的也不是文科班的老师，教室里只坐了十个人，只有寥寥数人是陈晨认识的，孟奕嘉就是其中之一。
　　育才中学虽然以严厉出名，但从不亏待学生，大到校园环境，小到桌椅板凳，一切均选择能力范围内最好的东西，所以有时陈晨也会恍惚，觉得这样的校园环境和韩剧里的贵族学校相比也不会逊色。
　　可是这间教室的装潢要更上档次，和坐了三十人的火箭班，五十人的普通班一样大，该配备的硬件设施只多不少只新不旧，桌椅是升级版，可以自行调节高度，每个学生桌旁放一个和桌椅同色系的置物架，桌子摆放分散，后墙有一排木质柜子，不多不少刚好十个，柜子上有插姓名卡的透明卡槽，这些柜子不是很高，柜子上又打长长的木质壁桌，看起来像是一间高档咖啡厅，因为这桌上放着微波炉、两台全自动咖啡机，咖啡机旁有几个大大的透明餐盘，里面放满各种口味的咖啡液、小零食和水果，旁边是立式净水饮水机和一台小冰箱。
　　教室的门是纯木质的，没有玻璃窗，让外面看不到的同学心里也许能稍稍平衡一些。
　　这间突然多出来的教室，是学校在火箭班的基础上又选出的清北班，文理科各一个班，分别由各自的年级主任当班主任，配备最强师资。
　　此刻文科清北班讲台上讲话的是校长，他的演讲激情四射，孟奕嘉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她把玩着手中的笔，在纸上落下一行字。
　　奋笔疾书写了许久的陈晨掏出答案，文综选择题共35道，她错了11个，只给做对的题打对号，错题她就空在一边，维护她那可怜可悲又可笑的自尊心。
　　下课铃响，没人敢动，周大强挥手示意大家出去打水上厕所。
　　“早点回来，等下开个班会。”
　　穿梭在走廊里熙熙攘攘的人群间飘着一股紧张的气息，一个课间还没过完，分出清北班的事情就已经传遍整个年级了。
　　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的陈晨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她死死盯着眼前的答案，心里的懊恼难以言说，明明是这么简单的题，自己却做错了，她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每当这种时候她就明白老师说不应该错的题究竟是什么题。
　　原本可以忍耐黑暗，因为没见过光明。
　　可是一旦进过年级前十，就再也不想感受跌下来的滋味，她不允许自己的成绩如某些人预料的下滑，不允许自己真的成为一个笑话。
　　胡思乱想被打断，上课铃响，许是大家也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都早早坐回座位。
　　讲台上，周大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开始随身携带保温杯了，里面泡了黑乎乎的一杯东西，他新理了发，但三十岁的人眉头皱的比五十岁的还深，看起来有些好笑。
　　他清清嗓子，起身，靠在讲桌上，沉吟了一会儿。
　　“桌上的蛋糕看到没，是学校给每个高三生买的，寓意步步高升。你们从今天开始就是高三学生了……”
　　后面的话陈晨没怎么听进去，她看着白炽灯下自己的影子，总觉得时间过得太快，没有一点实感，可是又盼望着时间能过得再快一点，快进到她能掌握自己的人生。
　　周大强说的话她都要倒背如流了，可是，突然，一个名字像是平地惊雷，在陈晨耳边炸开。
　　“学校根据学生的综合成绩，选了文科班的前十和理科班的前十五，各自成立一个清北班，由年级主任当班主任，配备全校最好的老师，最好的设备，全心全意冲刺清华北大！像咱们年级的孟奕嘉……”
　　后面的名字她一个都没有听进去，只听到孟奕嘉进了清北班，陈晨心里的第一反应是替她高兴，孟奕嘉果然没有问题，可是不知怎的，她心里又有些惶恐，感觉自己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永远都追不上孟奕嘉的步伐了。
　　周大强说了整整一个晚自习，再下课就要回宿舍了，路过火箭班，陈晨装作不经意向内瞥了一眼，看的那个熟悉的座位是空荡荡的，同时空的还有她的心。
　　在回去的路上，陈晨突然意识到，原来往后走的每一步，都在分出三六九等。


第34章 门外的月光
　　升入高三还没一周，就开始周考，和从前的考试都不同，周考将原本需要两天的考试全都安排在一天，周六考试，周日出成绩加讲卷子。
　　看着讲台上大大的红色倒计时牌子，陈晨再一次觉得恍惚，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但能感受到时间的短缺。
　　刚刚结束一场考试，她保持文科生的基本素养，即使不会也能把卷子写满，只是这样写了一天，右手仿佛没有知觉，她甩甩手，趴在桌上，突然觉得自己没有做好进入高三的准备，想着以后如果要升高三，能不能有预警，先告诉学生要面对极度匮乏的睡眠、无休止的考试、高强度的脑力劳动。
　　可惜，人生从来都没有预知。
　　考完试已经快要十一点了，所以没有晚自习，将桌子复原后，周大强简单叮嘱几句就赶大家回去睡觉，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踏上回寝的路。
　　陈晨突然想到《肖申克的救赎》，住监狱甚至都有单人牢房和放风时间，她抬头看看黑漆漆的天，又陷入迷茫。
　　冷风从已经缩紧的衣领中灌入，她打了个哆嗦，拢拢衣服，原本的睡意消散了一部分，打起精神大步走回宿舍去。
　　停课返校后，陈晨一刀切断自己所有的社交，和王冬冬都不再来往，生怕连累任何一个人，路上遇到她们投来的眼神，她只会假装没有看到，径直走过。
　　从前总嫌弃她们聒噪，现在身边没有一个人的时候才发现有些冷清。
　　不过无所谓，陈晨闭上眼，迈出一步，又睁眼，她安慰自己，要的只是一个结果，那就是一所好大学，其他的都无所谓。
　　顶着开始凌冽的寒风回到寝室，已经熄灯了，她的床铺这学期换到靠门的下铺，本应该由她负责开关灯，但是上铺的同学替她顶下这个“差事”，从兜里摸出一块巧克力，递给双眼明亮狡黠的上铺后，她摸黑爬上床，却摸到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一个信封，就这样放在她的枕头下。
　　因为戴着手表睡觉不舒服，所以陈晨每天都会摘下手表放在枕头下。
　　摸到这个信封的那一瞬间她的心里像是有根刺，又像是一团即将喷发的火。
　　纤细的手指捏着信封，而后狠狠将它揉皱。陈晨多想放声大哭，她像是进入乱纪元的唯一玩家，在苍茫大地上放肆宣泄，但唯一的回应是沉默让她更加疯狂。她想揪着自己的衣领扇几耳光，问问自己为什么达不到目标。她想把这些信扔到孟奕嘉面前，质问她为何明知不可能还是不放过自己，质问她为何那样优秀让自己不可企及。
　　可躺在硬床板上的她像是一部被消音的机器，最大的崩溃不过是将团成团的信封轻轻砸到墙上，她紧咬双唇，一行行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在眼泪中，她没有再看那封信，而是沉沉睡去。
　　深夜，一只手牢牢捂上陈晨的嘴，另一只手轻轻拍她的肩膀，在若有若无的感觉中陈晨睡眼惺忪，睁开双眼看到一个黑影蹲在自己的床边，她被吓得一个激灵，刚想大叫，这个黑影的手捂得更紧了，一股熟悉的味道钻入鼻孔，陈晨意识到这是孟奕嘉。
　　孟奕嘉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伸手给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抑制不住的委屈和不知从哪里来的难过一下子涌上心头，陈晨张口狠狠咬住孟奕嘉的食指，虽然没有灯光，但陈晨好像看到了孟奕嘉痛到扭曲的脸，良久，她才松口。
　　孟奕嘉招手，示意陈晨和她一起走，犹豫一会儿，陈晨磨磨蹭蹭下床，怕惊动舍友，连外套都没有拿，跟着孟奕嘉贴着墙根走出宿舍。
　　她带着陈晨来到一楼的楼梯后，那里有扇防盗门，然后将自己的外套穿在陈晨身上，为她拉好拉链。然后她推开防盗门。
　　陈晨心里惊呼一声，本以为这是可以自由进出的门，看着孟奕嘉开了一半她才发现门外还有铁链。
　　孟奕嘉双手抱臂，靠在门上，转头看向陈晨。
　　门外的月光原本拿这栋严丝合缝的建筑没办法，可是打开一个缝的门让月光有了去向，静谧的月光放肆地撒入这暗夜，门缝狭窄，这一道撒入的月光虽不会流淌，却是她见过最灵动的东西。
　　月色入高楼，相思两处愁。
　　她呆呆地看着这奢侈的景色，孟奕嘉原本已经模糊的脸庞也渐渐清晰，她走到孟奕嘉身边，顺着她的方向一起向外张望。
　　锁住她身体的锁依旧那样冰冷坚硬，可是心里的锁一瞬间落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两个被困在门缝内的人，心却走向月亮。
　　今晚的月亮没什么特别的，不是一轮明月，而是弯弯的月牙挂在天边，可偏偏不圆满才是常态啊，仰头望月，迎面吹来的冷风却将她的心吹燥热了。
　　她想到两年前，在军训基地，那个同样看到孟奕嘉的深夜；
　　想到路灯下，孟奕嘉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想到这两年，在这学校的三点一线中，她们一起走过的那些夜……
　　两人都不说话，只是倚着门望月。
　　“我们以后，一起去北京上大学好不好？”
　　北京……北京……这是北方孩子最向往的地方。
　　孟奕嘉在等陈晨的回答，她察觉到陈晨的身子一僵，知道这对她而言是个极为困难的问题，可她还是殷切地等待着。
　　陈晨的嗓子有些沙哑，她张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干巴巴问一句：“北京？”，就没有下文。
　　不用回头，她都能感受到孟奕嘉期盼的眼光。
　　“清北班的配置很好，桌椅舒服，地方宽敞，墙上贴着海报，咖啡也好喝……我的意思是，要是你能来就好了……”
　　孟奕嘉压着嗓子说话，她靠近陈晨耳边，呼出的热气让陈晨有些痒，头偏向了另一侧。
　　“在来育才之前，家里人对我唯一的期望就是能考上大学，大专可以，本科更好，如今两年过去了，我的分数甚至能接近985，已经是不可思议了，多的，我不敢想。”
　　陈晨对自己定位还是非常清楚的。
　　在没有进入高三时，谁没做过清北梦，好像清华北大就是唯一目标，剩下的学校都不需要考虑，可是在一次次的考试中，大家都慢慢认清自己的实力，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反而能更快接受现实，毕竟现实不是狗血电视剧，不是说努力之后就可以考上清北，而是在长时间的拼命努力过后，发现人和人天生就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如果只去看着别人，那自己这条路也走不下去。
　　“你注定是清北的学生，我不是，能不能守住我现在的分数也是一个未知数。你可以成为老师心头好，可以犯错却不被惩罚，可以花时间来风花雪月，我不行，与其在这里傻站着，我不如回去多睡十分钟，你以后别再这样浪费我的时间。”
　　话说出口，陈晨就后悔了，但她死死咬住下唇，生怕自己发出声音，微微仰头，强迫泪水不要落下。
　　“陈晨，先来招惹我的人是你！”
　　孟奕嘉看似平静，实际上紧攥衣角，她觉得异常委屈，有股憋在胸口的气，让她身体都开始麻木。
　　“我不在乎，没有你也会是别人，只不过是来到新学校需要朋友而已，你看现在的我还需要你吗？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我不是王建，不会因为成绩就捧着你。”
　　倔强对上倔强，似乎是场无解的局。
　　说完话陈晨转身就要走，走之前，她将这弯月亮锁进自己心底。
　　孟奕嘉眼疾手快，伸手拽住她的胳膊。
　　“北京不是只有清华北大，我们也可以一起去别的学校，而且……而且我也不一定考得上……”
　　陈晨甩开她的手。
　　“如果仅仅是因为要陪别人而放弃自己的前程，那就算我们素不相识，我也会狠狠嘲笑你。你有你的去处，我也有我的向往，本来就不是一路人，没有硬是凑在一起的必要。”
　　说完她就要走，孟奕嘉死死拉住她的手不肯松开。
　　“你还在因为之前的事情怪我？那不就正中他们的下怀？他们就是想这样挑拨离间，你还真上钩了？你不至于这么傻吧？”
　　“现在看来他们是对的，我不是什么聪明人，努力一辈子也考不上清北，所以，我只想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考一所好大学！你知道我现在做题要错多少吗？一套文综卷子我错11道选择题，我这样的人还能有什么出路！”
　　即使是吵架，二人都是压着声音，只是陈晨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现在离高考还有一年多！你也说了你从一个连大学都考不上的人到如今敢挑战985 ，那这点挫折还受不起吗？一套卷子就让你痛哭流涕，那今后这一年怎么办？孟姜女都没你能哭。我告诉你，在高考成绩出来那一刻，什么都来得及，就算成绩出来了，照样还是来得及，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一锤定音的事，如果你觉得仅仅一个高考就让你这样崩溃，那以后的人生还要怎么办！”
　　陈晨甩开孟奕嘉的手，却没甩开她的话，蹲在地上，双手抱臂，缩成小小一团，她哭得伤心。


第35章 没那么容易
　　蜕变、逆袭、打脸……
　　似乎是一瞬间的事，似乎也是作为主角，学生生涯中必备的经历。可在陈晨这里十分难实现。
　　自从那晚过后，陈晨一改开学以来的颓废风气，慢慢找回自己最好的状态，她仍然在意卷面上每一分的得失，但不认为高考前的这些得失能决定什么。
　　饶是如此，她还是卡在了550到600分这个区间，偶尔考好了可以600冒个头，考差了就掉下550，这50多分的差距是天壤之别，是末流985和普本的差别、是省内和省外的差别、是梦想和现实的差别，所以在这期间，陈晨走的每一步都格外小心。
　　反观孟奕嘉如鱼得水，高一高二的成绩或许波动还大些，到了高三则是稳居前三，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但在这个小城市的学校里，陈晨总觉得孟奕嘉是天才。
　　不过天才也没有那么容易，她和每个高三生一样，眼下挂着黑眼圈，在学校总是步履匆匆，每天三点一线，没有别的安排。
　　后来的后来，出现一个极具嘲讽意义的词——小镇做题家，那个时候看到这个词的陈晨心里被狠狠刺了一下，不是羞愧，而是心疼，看到利益既得者耀武扬威的嘴脸，她觉得太不公平。他们躺在祖辈的功德簿上藐视众生，以为自己得到的一切是靠努力，于是更加看不起那些没得到这些东西的人，口口声声贬低着她们的付出。不是这样的，也不应该是这样的。
　　时间回到陈晨的高三时代，与孟奕嘉熟识后，她越发明白所谓学霸，并不是只靠天赋，她们付出的努力比常人要更多，且更有效率。
　　从前她在育才被灌输的观念是吃苦，感冒了白天不能吃药，因为会困；生病了不能休息，因为会耽误学习；饭要边走边吃；上厕所要掐表；走路跑步要拿个小本子背知识点；一定要凌晨起床深夜睡觉……其实这样做，有效学习的时间没有多少，但好像不吃这些无意义的苦是不被世俗允许的。
　　曾经的陈晨也是这样在高中生活中挣扎着，觉得自己万分委屈，不说快乐，她甚至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没有作为人应有的丝毫尊严与权利。
　　但看着黑板上的倒计时一天天变化，她才慢慢摸索出填鸭式教育的意义，社会的上升渠道对普通人而言只有这一条，历经苦难，是为了触碰原本不属于她们的那份光明。
　　倒不是说考一个好大学就能一帆风顺，而是借着这个平台跳出自己扎根的地方，看看不同生活的样子。这带来的不一定是物质的充盈，也不一定是精神的丰沛，过程中也会有重重困难，但一定是不同层次的生活，是眼下这个地方无法带来的生活。
　　原本以为遥遥无期的毕业眼下已经没有多远，陈晨恍惚，只觉得自己低头又抬头，就过了几个秋。明天，距离高考还有一百天整，学校要举办百日誓师大会。
　　育才中学有个优点就是从来都不屑于形式主义，也不会折腾学生，在这誓师大会举办的前一天，高三的学生才知道这个消息，一切相关事宜都是由学校和低年级学生准备的，高三学生唯一要做的就是人到场就好。
　　高三的时间流逝太快，以至于她想不起很多事情，她连自己早上吃了什么都不记得，却在心里形成了一个大致的适合自己的学习体系。
　　真正有效的学习，你不会注意到同桌做到第几题，灯光是不是有些晃眼，老师走到了哪个位置，而是全心全意沉浸到这张试卷中，像是在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游戏中通关，一步步揣摩出题人的意图，然后做出相应的答案，有时候做完一张卷子，陈晨兴奋到想要尖叫。
　　这场原本痛苦的人生游戏，在孟奕嘉的带领下，陈晨也开始入门了。虽然考试成绩常常让她不满，可她没意识到是自己的要求在逐步变高。
　　拿数学成绩来讲，曾经150分的满分，她唯一的奢求就是拿到90分及格就好，后来在周大强和孟奕嘉的一步步引导下，陈晨把她那地动天摇的基础补起来，这其中的艰难说不完，她的目标也在一步步变高，100分，110分，120分，128分的优秀分……
　　如此演变，她还是觉得不够，因为自己想要追上的人太过优秀。殊不知她自己在飞速进步。
　　吃完晚饭回到教室，发现后黑板的高三成绩统计表旁多了几张图表，陈晨挤进人群，发现是高三目前所有考试排名的折线图。
　　她毫不费力在第一名的位置找到自己，看着那张图，心里感慨万千，从前的忽上忽下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一条缓慢上升的线，她的成绩如今已然保持到年级前二十名。
　　其实陈晨早就可以重回火箭班，可她说什么都不愿意，周大强也不想放她走，就这样顶着重重压力，她继续留在普通班。
　　有不少人眼红陈晨的成绩，普通班不再是让人避之不及的存在，也有人主动申请换过来，可是言语间仍带着看不起的成分，久而久之，周大强也就拒绝了这些人的申请。
　　直到被人拍拍肩膀，陈晨才回过神来，她刚才意识到，原来不知不觉过了这么久，发生这么多事情。
　　从人群中退出来，陈晨来到背对着她的周大强身边，想都不用想，刚刚是他拍的自己的肩膀。
　　她不说话，周大强也不说话，两人就背着手看黑漆漆的窗外。
　　“保持住成绩，再往上冲一把，上个好大学，人生都不一样了。”
　　“嗯”
　　陈晨点点头，她不知道说什么，索性就不说话，上了高三后，陈晨的话比从前少了许多，她不再那样浮夸，不再哗众取宠，不是飘在空中的人，而是慢慢落下来，埋头苦学。
　　这一切周大强都看在眼里，他心里的欣慰说都说不完，表面对陈晨还是严厉，背后每次考试成绩出来都要咧着大牙在办公室里夸陈晨一通。
　　上课铃响，陈晨走回自己的座位，左边的同桌挤眉弄眼给她使眼色，脸上带着藏都藏不住的八卦，陈晨就知道，孟奕嘉又送东西过来了。
　　果不其然，地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她轻轻把纸袋放到桌脚，然后坐下来。
　　周大强双手叉着讲台，指挥前排的同学打开电脑，不知道在鼓捣些什么。
　　“明天百日誓师大会，家长早上九点来，然后呢，陪你们一起走个红毯，跨三道门，尝尝咱们的食堂，开个班会，还有一些学校安排的活动，大家也能放松放松。但是，放松不是让你们疯玩，尤其咱们班这几个男生，要知道你们已经是高三学生了，自己得着急，你不着急谁能替你……”
　　他的声音在教室环绕，陈晨的思绪飘远，这些天来，和孟奕嘉都没打过几个照面，和王冬冬都没能说过几句话，只有文字能进入她的世界。
　　她像着魔一样学习，以消耗自己为代价。
　　每周五晚，孟奕嘉会给陈晨写一封信，期间不定时也有，但会攒到周五一起“派送”，陈晨至今还没有回复过，她小心翼翼将孟奕嘉写的每一封信都读了又读，然后放在专属卷夹，周末带回家去。却始终没有写出回信，她不知道怎么写，也不知道怎么面对。
　　透过文字，她窥探到孟奕嘉的世界，那是一个全新的世界，有俄罗斯远东的雪、有小区楼下的烤红薯、有路边的猫、有最近的烦心事、有对陈晨的鼓励、有精简的复习资料、还夹杂一些极力想要掩饰的对未来的期许。
　　还有她从清北班“顺”来的咖啡和小零食。
　　光是想到这些，陈晨都觉得有意思，但一旦她萌生这样的想法，就会立即将之掐灭。高三并不是完全没有一丝空隙，她当然可以挤出时间写点什么，可就是下不了笔，她害怕，怕这样轰轰烈烈的曾经只能是曾经，怕她沉溺于此，最终成为一个笑话。
　　每每想到这里，陈晨恨不得爬起来再做几张卷子，因为这是她靠近理想中的未来唯一的方式。
　　“今天晚自习呢，咱们拿出两个小时，写两封信，一封给家长，一封给自己，然后十一点就能回去睡觉！”
　　周大强的话音刚落，教室里就响起欢呼，往常下了最后一节夜自习要十二点四十分了，今天这算是极其奢侈的享受。
　　没有主题，没有要求，陈晨反复提笔却无法落笔，她记不清给李女士写了什么，只记得自己偷偷摸了几次眼泪，将这封信放好，她又拿出一张纸，这次写的很快。
　　因为陈晨对自己只有一个要求，她在纸的正中央写道“考上一个好大学！”，彼时的她对大学完全不了解，不知道要去哪，不知道要学什么，唯一知道的就是考一个好大学。
　　写完后她犹豫许久，没有再提笔，没有再给任何人写一个字，她拿出一张数学卷子，掐好时间开始做，这才是最实在的。


第36章 还会再见吗
　　六月的天气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燥热，距离高考5天，大家反而都没有前段时间的劲头，陈晨强忍着自己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烦躁，随手翻翻笔记，觉得笔记中的内容已经充分准备过了，但谁知道要考什么呢，心里还是没底，又好像还有很多没有准备到的知识点。
　　她轻轻合上笔记本，长叹一口气，本以为遥遥无期的三年居然就要结束了。
　　夏天于中国学生总是特殊些，重要的时间节点都在这里，在一个个闷热的夜晚，不变的是一批批辗转反侧的学生。
　　头顶的电扇嗡嗡转，窗外天色渐暗，往常这个时候会亮起的路灯今天却反常的没有动静，多瞥了几眼窗外，还没来得及把自己按回书里，周大强走进来。
　　“到点吃饭了，今天没铃声，快去快回，有惊喜。”
　　他说话还是和平常一样急促，不过却藏了一丝激动。
　　随着大流走到食堂，陈晨觉得有些不对劲，往常高三年级要和初三年级一起吃饭，每天到饭点要展开一场酣畅淋漓的“抢饭大战”，离食堂更远的高中部往往落下风，来晚了没什么饭吃，今天在路上却没有见到初三的学生。
　　刚到食堂门口，陈晨就被里面传来的一声声惊叹吸引住了。
　　她好奇地向内张望，背后却有顾神秘力量推了她一把。
　　“别回头，往里走。”
　　是周大强那熟悉的声音。
　　陈晨迈开步子走进食堂，发现宽阔的大厅内原本散着的桌子都拼在一起，分成几张大桌，差不多和班级能对应上，拼起的桌上都放着一个大大的蛋糕，周围整整齐齐摆满各种零食。
　　找到平行班的位置，陈晨悄悄挤进人群，站在桌子拐角旁，她还没站稳，周大强的大嗓门就在她耳边响起。
　　“往中间站！”
　　揉揉被震得生疼的耳朵，陈晨被他“拎”到蛋糕的正对面。
　　从前的陈晨的性格说不上多么张扬，但绝对不是甘于淹没在人群中的，可进入高中，发生这么多事，她在不知不觉中变成总是缩在角落的人，多亏周大强一次次的拉扯，她才不至于真的藏起来。
　　食堂临时搭起一个舞台，这场略显潦草但让人难忘的考前动员会持续的时间也不长，分完蛋糕和零食后主持人和老师们又像牧羊一样，把学生往教学楼赶。
　　教学楼前的路灯还没有亮，但楼下整整齐齐列队站慢了学生。
　　好奇的高三学生东张西望，到处打听也没问出个所以然，陈晨也不例外，她们按照老师的要求跑回教室，教室处于断电状态，没有灯光，大家都挤在窗前看着楼下，吵吵嚷嚷的声音后来出现在陈晨的梦中无数次。
　　许是这一年，又或是这三年太过辛苦，单调枯燥的生活中从未出现过这样的未知，所以大家都格外兴奋，在这兴奋声中，陈晨注意到周大强拿着对讲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往常只要他在教室，就不会出现这么吵的情况，可今天他只是抱着双臂站在门口，没有维持纪律。
　　没过多久，楼下传来洪亮的一声“预备！”
　　楼上的大家瞬间噤声，全神贯注盯着楼下。
　　只见在黑暗中站立的学妹学弟们齐刷刷拿出一根荧光棒，打开开关，那亮眼的颜色驱走黑暗。
　　“音乐起！”
　　这时陈晨才看清喊话的人，是王建。
　　她只看了一眼，就不愿再看。
　　原本寂静的夜被响亮的歌声划开了。
　　“夜空中最亮的星，请指引我前行……”
　　耳机中的歌声总是没有学校喇叭里的好听，喇叭里的声音没有大合唱时的悸动。
　　虽然大家只能跟得上副歌部分的几句，但还是泪流满面地跟着唱，陈晨看着楼下，也在不知不觉中加入大部队。
　　简单的一首歌却唱哭了大半的高三生。
　　作为最最普通的学生，除了高考，她们再找不到一条路，于是只能过着这样暂停一切生活去拼命学习的日子。在每个凌晨与深夜；在每次考试前后；在一次次心情的起落；在吵嚷声、责骂声、匆匆的脚步声、扯着嗓子的背诵声中；在一滴滴眼泪里……每个人都或多或少畅想过属于自己的未来。
　　这个年纪的学生是最有少年感的，这个词不仅可以用于形容男生，也可以用在女生身上，因为大家对少女感的第一反应都是些弱化女性的词，可这个年纪的学生们恰恰与之相反，她们身上最突出的不是乖巧和顺从，而是藐视一切，征服世界的傲气和勇气。
　　谁没梦想过仗剑走天涯呢？谁没败给现实呢？
　　只是那个年纪的我们都不愿相信自己是个普通人罢了。
　　眼下离改变自己这一生的考试只剩五天，不，四天。
　　楼下一声声的加油喊到大家的心里，每个人都一样的热血沸腾，不知是谁先起的头，趴在窗口喊出自己梦想中的大学。
　　于是一声声充满傲气的声音接连出现，听着那些学校，听着那些梦想，陈晨忍不住抹眼泪，曙光似乎就在前方。
　　这场活动持续到晚上十点，直到楼上楼下的人都尽兴。
　　然后一切没有归于平静，后天是高三学生离校的日子，又一场狂欢在等着她们。
　　离校的那天早上冒着被宿管批评的风险，女生们在水房扎堆洗头发，顶着发尾还有些湿润的头发闯入六月的清晨。
　　这时的空气很是湿润，微凉的清风拂过，让人的脚步都不自觉轻快起来。
　　宿舍已经整理完毕，现在去教室收拾东西，中午家长到校，下午领了准考证就能回家。大家就这样带着欢欣又紧张的心情告别学校，殊不知自己日后要面对的是什么。
　　晌午的阳光毒辣，在这阳光下陈晨满头大汗和李女士一起搬着自己的行李，没有电视剧中的扔书，为了避免青春剧中的找准考证环节，育才中学都是在学生们搬完行李，照完毕业照后才统一下发准考证。
　　陈晨双手接过印着自己丑照的那张纸，仔细盯着，像是要在上面盯个洞出来，这三年，伴随着这张纸，就要结束了。
　　小心翼翼护送准考证到李女士车上并妥善安置后，陈晨返回学校。
　　不知何时，通往学校正门的路上铺上红毯，两旁站满拿着鲜花的学妹学弟们，顺着这条路，每个人都接到鲜花，走过三个红色拱门，她们来到路的尽头，这里站满了高中三年的老师们，有些早已泪流满面，虽然这只是她们教学生涯中的一个三年，但这期间的故事和辛苦她们也不能一笔带过。
　　和老师们依次拥抱过后，陈晨没出息的再次落下眼泪，不过还好此时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泪。炎热的下午，长久的等待，吵闹的声音，汗流浃背的每个人，哭起来的样子都不是那么好看。没有我见犹怜，反而十分狼狈。
　　她拿出像素没有那么高清的相机努力拍下这一幕幕，在教学楼前和每位老师单独合影，又和一拨拨同学们拍了无数合照，她们放肆地笑着，将自己的青春定格。
　　陈晨在人群中努力寻找着的那个身影却始终没有出现。
　　她张张嘴，一天没喝水的嗓子此刻十分干哑，声音听着很难听，加上哭过一场，她的脸涨得通红，嘴唇有些起皮，虽然偷偷洗了头发，但少女那单调的马尾和刻意卷过的刘海被汗浸湿，看着实在算不上多么美好。
　　日后翻出这些照片时，陈晨也总是忍不住扶额，不那么想回忆起爱美的年纪里纯朴的自己。
　　可在那时，她穿梭在人群中，只是想找到那个人，为这三年拍下一张合影。
　　和几乎一年没交流过的王冬冬牵着手，两个人都哭到上气不接下气，谁也说不出话，那年的闹剧里，和陈晨有关系的人，谁又好过呢。
　　不知过了多久，她还没找到那个身影，没听到自己的声音，她们站在红毯的尽头，校内的这条路，也已经是尽头，可是校门为她们打开，校外的路上没有铺红毯，却格外宽阔，往哪里走都可以，这条路，才刚开始。
　　陈晨深吸一口气，再次回头，身后却是在教学楼前站成一排的老师们，老师没有再向前，站在原地，双手一次次向前推着，示意学生们离开。
　　“孩子们，往前走吧，别回头。”
　　从未见过他落泪的周大强此刻也泪眼朦胧，他往前推着自己认识的，不认识的学生。
　　看着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陈晨下定决心，迈步，走出校门。
　　“陈晨！”
　　清亮的声音在自己身后响起。
　　陈晨猛地回头，是孟奕嘉。
　　她的短发变成了偏分，左手抱着一捧花，右手高高举起，向前挥动。
　　“还会再见吗？”
　　她问。
　　在孟奕嘉出现前，这热闹的场面不属于自己，孟奕嘉出现后，陈晨觉得此刻的世界只剩她们两个人，但陈晨的世界却开始了真正的狂欢。
　　“会的！还会再见的！孟奕嘉！”
　　她踮起脚，用力地给出自己的回答，也像她一样招手。


第37章 高考失利


第三十七章 高考失利
　　高考前夜，由于李女士的失误，提前订好的宾馆出了些问题，到天黑才找到一间小小的家庭旅馆，陈晨和李女士将就着住了进去。
　　昏黄的灯光、狭小的空间、闷热的环境、潮湿的床品……后来成为陈晨梦核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她摇摇头，抓起笔记本，在心中默背着一篇篇古诗文。
　　其中《赤壁赋》和《琵琶行》是她格外偏爱的两篇文章，忍不住再次细细咀嚼这绝妙文字。
　　按照笔记本中的内容一遍遍反复复习，不知不觉已经入夜。
　　“闺女，今天就凑合睡吧，妈明天出去换家酒店，你收拾一下早上考试要带的东西。”
　　“嗯嗯知道了，再看一会儿。”
　　陈晨嘴上答应，手里的书却放不下。
　　“那个药真的不用吃吗？别到时候……”
　　“哎呀你就放心吧，没事，我心里有数呢。”
　　陈晨没有回头，但也能想象到李女士眼中的担忧。
　　“没事，我平常要二十号以后才来例假，这次应该也差不多，八号考完了也还有十几天呢。”
　　话虽这么说，李女士也觉得自己的担心有些多余，只是今天酒店的事情就让她有种不详的预感，但她实在不敢细想。良久，她摇摇头，轻轻叠起陈晨明天要穿的衣服，放在她的床头。
　　虽然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唯物主义者，但在高考面前还是让了一步，给陈晨买了三个颜色的旺仔牛奶，在高考前督促陈晨按顺序喝完。
　　第一天喝红罐——开门红，第二天喝绿罐——一路绿灯，考完了要喝黄罐——飞黄腾达。
　　她给陈晨买了一套崭新的耐克运动服，从头到脚都印着大大的对钩，自己则买了两条红色旗袍，穿着这衣服去庙里拜了又拜。
　　就在这种情况下，六月七日早晨，陈晨踏入了高考考场。
　　许是太过紧张，她的手心直冒汗，手指有些痉挛，怎么也伸不开，她一次次深呼吸，在心里给自己加油打气，却没有丝毫的缓解。
　　伴随发卷铃声响起，坐在靠窗第一排的陈晨成为了全考场第一个拿到卷子的人，她强压住紧张，简单扫了一眼卷子后心里的慌张减轻了不少。
　　提着十二分精神给答题卡贴上条形码，涂完准考证号后，答题铃声响起，她翻开卷子，飞速做完第一篇阅读，在答题卡上落笔的那一瞬间，她的身下有一股暖流。
　　那一刻她脑海中嗡的一声，她的生理期提前了。
　　从陈晨来例假的第一天起，她就没离开过止痛药，后来甚至要去打止痛针，大大小小的检查都做过，中药西药都吃过，没有什么效果，最终的结论是原发性痛经，也就是说，天生的。
　　而每次生理期，陈晨都觉得小腹里像是有台挖掘机，又像是有人拿电钻在随机钻，手脚冰凉，腹部沉沉下坠，眼前发晕，像是在盛夏吃到过期多年的冷冻鱼，嘴里一股腥味，胃里翻江倒海，干呕怎么都压不住。
　　很快，熟悉的痛感袭来，密密麻麻的冷汗汗珠沁出，窗口的冷风像是装了导航，直奔她裸露的皮肤而去，扎得她生疼。
　　眼泪在眼眶中打转，陈晨猫着腰硬是答完这一场。
　　她用手死死掐着小腹，忍着恶心和眩晕感走出教室，此刻巨大的恐惧和心理压力无限放大本不属于这个日子的痛感。
　　视线模糊，周遭的声音也混乱至极，她扶墙站了一会儿，好不容易缓过来一点，顺着人群向外走，没意识到身后的人在议论自己。
　　今天她穿的是浅粉色卫裤，身后那一片鲜红的血迹格外刺眼。
　　直到一声惊呼，一件防晒衣围在她的腰上。
　　“你平常不是这个时间来例假啊？怎么回事？很难受吗？”
　　不知道从哪里窜出的王冬冬满眼担忧，陈晨深吸一口气，如释重负，将自己身体的一大半重量压在王冬冬身上，实在是她没有力气，前不久还因为痛经在学校晕倒，现在居然……
　　那天的太阳很刺眼，也不知道是泪水模糊了眼睛，待到人群散去后李女士才出现，看着李女士着急跑来的身影，陈晨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她恨死自己了，恨自己害怕长痘所以没有吃推迟例假的避孕药，恨自己在考场上晃了神，恨这来势汹汹且没有丝毫友好的意味，恨自己身为女生要经历这无用的苦痛。
　　中午，李女士带着她挂了急诊，她坐在轮椅上哭到不能自已，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被毁的人生，李女士去缴费，陈晨抱着保温桶里的粥想灌进嘴里，可胃里反上一阵酸水，粥顺着她的下颌滑到那件印满对号的耐克上。
　　陈晨再也忍不住了，三年，整整三年的努力，从她进入育才的那天起就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有不怀好意的亲戚，有对她恨之入骨的王建，有同学间的不甘，可除却这些，还有更多饱含爱意和期待的眼神，这一切，都要毁了。
　　虽然完成了自己有绝对优势的语文考卷，可她的心态已经从一开始就乱了，没能静心分析题干，字迹也十分潦草，语文如果不能上140分，那她与985大学就要彻底说再见。
　　种种事端涌上心态，陈晨狠狠扇了自己两个耳光，也不管粥烫不烫，抱起保温桶像是要就义一样将粥灌进嘴里，粘稠的液体流得到处都是。
　　此刻陈晨突然觉得荒唐，太荒唐了，为了一场考试，自己似乎已经变成一个疯子，一个自己最看不起的疯子，以前她不理解那些被困在高考里的人，现在猛然回首，发现自己是其中一员，由于太荒唐，她忍不住笑出声。
　　医院一楼急诊室一角，一个疯疯癫癫又哭又笑的女生，在旁人看来属实有些不能理解。
　　就算现实这么荒唐，她还是要面对，哭过笑过一场后反而缓解了很多，心情没有那么紧张，疼痛似乎也减轻了些。
　　她又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和刚才的她完全不同，轻轻掏出带着香味的纸巾，一点一点擦去自己的眼泪和撒在身上在粥，然后静静坐着等李女士。
　　李女士很快回来了，带她去打了一针止痛针。
　　从医院出来，换上新裤子，她们马不停蹄赶回考场，还没到开门时间，门外挤满学生和家长，李女士好不容易找到车位，二人就坐在车里不说话。
　　“别紧张，好好考。”
　　沉默……
　　下午考的是数学，陈晨没有之前的慌张，因为这一年的时间足够给她一些自信，看到考卷那一刻，她觉得希望似乎还在，今年数学的题干都格外简短，整张卷子看起来都有些过于空，前后翻了一下卷子，她开始答题。
　　前八道选择题顺利完成，她给试卷划分的第一模块没什么问题，可到第九题，情况开始不对劲，后四道选择留的时间长一些，但当她算完第九题，抬头看时间，发现原本预留的二十分钟已经过去了十三分钟，而她算出的答案带着负号，原题中没有这个选项。
　　她的心态又开始一点点瓦解，明明经历过那么多考试，明明遇到过无数次相同的情况，高考前的她总是能巧妙应付，怎么这一次，就不行呢？
　　两天时间很快，交上英语考卷，结束考试的那一刻，她没有如释重负，而是觉得空落落的，心里像是缺了一块，回头看一眼考场，她走了出去。
　　不想和任何一个自己认识的人说话，不想对上校门口陪考的老师们殷切的眼神，陈晨埋头大步向外走，她甩开王冬冬伸出的手，躲开周大强拍她肩膀的手，避开李女士给她扇风的手，只是埋头走，坐进车里以后才将屏着的那口气吐出。
　　她的高考，就这样草草落幕。
　　回家后李女士小心翼翼的眼神和故作轻松的语气让她觉得更加难受，她将自己锁进卧室，拉上厚厚的窗帘，沉沉睡去，本以为能睡个三天三夜，可是再醒来时看看时间，才过了几个小时，这该死的高中生作息。
　　手机界面全是未读消息，陈晨痛苦地闭上眼，拖着沉重的四肢下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电话卡拔出，扔到一旁，继续倒头睡觉。
　　陈晨的房间面积不算小，有卫生间，李女士还给她装了直饮水机和小冰箱，冰箱里放满了她爱吃的零食和水果，再放上投影机，布置出一个能看电影的小角落。
　　考完试到出分一共是15天，这十五天里，陈晨没有踏出卧室半步，和李女士的唯一交流就是扯着沙哑的嗓子告诉她自己不吃饭，也不出去，让她别再敲门。
　　其实她并非不为妈妈考虑，而是太想为她争口气，所以痛恨毁了高考的自己。
　　23号晚，离出成绩还有十分钟，陈晨拿出电脑，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和提不起一丝力气的身子坐在桌前，双手颤抖着打开网址，没有卡顿，没有缓冲，她的成绩就这样赤裸裸出现在她面前。
　　549分。
　　这是陈晨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数字，她的大脑一瞬间充血，一阵剧烈的恶心涌上心头，她哇的一声吐了出来，抱着电脑赤脚冲出房间，她还没说话，早已守在房间外的李女士却哭了出来。
　　李女士颤抖着双手去抹陈晨的嘴角，陈晨低头看，又是一抹刺眼的红，她双眼缓缓闭上，觉得头晕的厉害，慢慢蹲下，再醒来时，看到的又是医院的天花板。
　　怎么，人道洛阳花似锦，偏我来时不逢春？


第38章 北方的北
　　从高考完那一天起，再没有一个人见过陈晨，没有一个人能联系到陈晨，出成绩后，一些人更加迫切渴望联系到陈晨，不过他们的目的倒不是关心。
　　再从医院醒来后，陈晨觉得自己像一具行尸走肉，医院给出的诊断是营养不良，吐血则是急火攻心，归根结底是她的心结引起的。
　　可她不爱听这话，总觉得现在医院不知道怎么回事，把所有病都归结于心理原因，那这样干脆只培养心理医生好了。
　　从医院回家后，她房门的锁被李女士卸掉了，为此陈晨大发雷霆，边吵边闹边哭然后昏昏沉沉睡过去，醒来以后就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她连扭头的力气都没有，就呆呆地望着窗的方向，李女士给她喂什么她就吞什么，吞不下去就抿着唇一声不吭，看着窗外那有限的天空，有时候刺眼，有时候阴沉，可不变的是这天空的范围。
　　天气日渐炎热，她却飞速消瘦下去，一米七的个子，原本体重虽然还是偏轻，但好歹在九十斤徘徊，上次去医院量体重才知道，短短十五天，她暴瘦到了七十七斤。
　　她有时去卫生间也会被镜子里的自己吓到，那是一张没有一丝光泽，皮都要包不住骨的脸。
　　虽然她一直在床上躺着，可是心里却从来没放过自己，流不完的眼泪伴随她入梦，有时她分不清现在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把一切能显示时间的东西和自己那半个月没有使用的手机一股脑扔出去后，她靠感觉来衡量时间，这让她越来越没有实感。
　　有时看着窗外的天空，不知不觉眼泪满面，再醒来时是夜，她不知道这是迎来更暗的夜的傍晚还是打破黑暗的凌晨，就这么呆呆看着，直到再次睁眼。
　　陈晨这样的状态除了李女士没有人知道，可这也几乎要让李女士疯掉。
　　出成绩第二天周大强就给李女士打了电话，知道陈晨的成绩后重重叹了一口气，没说什么就挂断电话，后来又有不少电话打过来，都是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当初眼红李女士花大价钱送陈晨去读书，现在来落井下石，把李女士烦到索性关闭了私人电话，只留着工作电话。
　　这一点母女俩还真是很像。
　　可饶是如此，还是有人找上门来了。
　　傍晚，李女士还没回家，陈晨蜷缩成一团，这几天不知怎么，她总觉得自己冷，明明是这样一个盛夏，她却通体发凉。
　　“叮铃叮铃……”
　　门铃不知响了多久，家里是密码锁，没有忘带钥匙这一说，陈晨本想张嘴问问是谁，可是扯着嗓子怎么都发不出声，被这门铃吵到不行，只能下床开门。
　　她打开门，孟奕嘉就这样出现在陈晨面前。
　　她的短发看着似乎长了许多，穿白T和牛仔裤，有着蓬勃向上的生命力，在她对面是穿着病号服的陈晨。
　　陈晨不愿去想自己的形象 ，她下意识要关门，却被孟奕嘉一手挡住了。
　　“我好想你。”
　　说完后孟奕嘉将陈晨拥入怀中，她的力气好大，痛感让已经麻木的陈晨一点点“苏醒”。
　　她以为孟奕嘉是来问她的成绩的，以为孟奕嘉会说什么“我们聊聊”之类的话，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伏在孟奕嘉肩膀，陈晨突然觉得委屈，眼泪再次不由控制地落下，她开始放声大哭到最后哽咽到几乎不成声。
　　有太多想说的话，此刻都化成了眼泪。
　　好容易找回一丝力气，陈晨突然像是疯了一样，把毫无防备的孟奕嘉推出门外，然后重重关上那扇门，靠着门滑坐到地上。
　　“你走……别再见面了……”
　　陈晨的嗓音干哑，像只暮年的乌鸦。
　　“开门，有什么话我们当面说！你这样逃避有什么意思？是复读还是报考，起码让关心你的人知道你的想法！我们一起商量怎么解决问题才是最重要的！”
　　孟奕嘉的声音是那样清亮，如同她本人一样，一眼望过去，就有无限活力。
　　“没什么可商量的，这是我自己的事，用不着你管。”
　　“陈晨你给我出来！”
　　敲门声更加急切，瘫坐在地上的陈晨痛苦地捂住双耳。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你要是想给自己的这三年一个交代，那就别再这样伤春悲秋！我问了好多招生办，有几所学校承诺只要我去就会降分录取你，求你了，我们聊聊好不好？”
　　在屋内的陈晨愣了一下，招生办？
　　“你是……状元吗？”
　　“是，文科，省状元。”
　　“太好了……”
　　虽然自己的不如意带来如此大的打击，但听到这个消息她还是格外开心，看吧，孟奕嘉就是这么优秀。
　　“你去北大吧。”
　　“有些不错的985我们可以一起选择。”
　　门外的孟奕嘉似乎也冷静下来，敲门声渐渐平息。
　　“你疯了？放着北大不去？脑子有病啊？学文科为了什么？最终梦想不都是北大吗，你要是敢放弃那我真的看不起你！”
　　反而是陈晨的情绪开始激动起来。
　　“上什么学校都无所谓，我只想要和一个真的懂我的人度过大学生活，那个人就是你，所以……”
　　“哼！”
　　陈晨冷哼一声。
　　“孟奕嘉你别这么天真好吗？要是你把自己的情绪都寄托在我身上，那很抱歉，你看错人了，比起什么懂不懂的，名校对我的吸引力更大。但我的成绩别说92了，只能混个一本上，这就注定我们不是一路人，以后也不会有什么交集，那不如现在断干净！”
　　“你脑子才有病吧！刚才我不是说了吗？只要我们好好规划，一起上一所北京的学校是有希望的，现在招生办都抢着要状元，我不选择清北，选择一所其他学校，再带你进去是完全可以实现的！”
　　要不是隔着一扇门，孟奕嘉都想扇陈晨一巴掌，许是说话太多，许是被陈晨气的，她觉得自己有些缺氧，深呼吸几次才缓过来。
　　“我不要！我不要你为了我放弃北大！我不要这种买一赠一的捆绑！我不要强迫！以我的水平，这样进了一所高于我实力的学校，那以后但凡遇到困难我都会怀疑自己的能力，这样的日子有什么意义！”
　　“刚刚是你说要名校，现在又要意义？！对不起！世界上没有鱼和熊掌兼得的事情！先解决了学校的问题，有什么以后再说啊！”
　　“更何况”孟奕嘉深吸一口气“我这么做不止是为了你，还是为我自己考虑，这是我的选择，不管以后怎么样，我都不会为此责怪你。”
　　“可我的选择是走自己的路，对不起，你走吧。”
　　门的这边陈晨泪流满面，她抬起手擦泪，手腕上的月亮手链闪过的光芒刺痛了她的眼，在没开灯的房间里，她慢慢屈膝，抱着双臂，死死咬住下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门的那边，已经没有了声音，昏黄的楼道灯忽明忽灭，最终彻底暗下去，转身离开的孟奕嘉没有再回头。
　　那天以后，陈晨换了新的电话卡，和从前的人没有一点点联系，她和孟奕嘉也没有再见过面。
　　在苦苦哀求良久，李女士都不同意她复读后，陈晨也死了这条心，翻着报考书，为自己选了一所沿海城市的一本。
　　但这次不甘心的是李女士，在她的坚持下，陈晨被送进了一所北方的末流211，为了进入这所学校，只能选择最差的专业，在这之前她甚至都没有听说过这个专业。
　　她的三年就这样落幕了。
　　这一年的九月，天气不再燥热，李女士开车送她到机场，前往新学校报道。她裹紧身上的衣服，坐在车的后座，看着车窗外闪过的一幕幕，只觉无趣。
　　车子路过育才中学的正门，一抹红色抓住她的眼球，是报喜的红榜，校门左右侧各一排，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庞。
　　一路上畅通无阻，在育才中学门口这堵车高发地带也没有多停留，匆匆一瞥，陈晨嘴角勾起一丝微笑。
　　很好，北大，法学，她甚至能想象到孟奕嘉未来容光焕发的样子。
　　她的情绪没有任何波动，就这样前往了更北的北方，踏上一片未知的冰天雪地，为自己这可笑的三年和可笑的成绩买单。
　　大学期间陈晨像是变了一个人，能不开口绝对不开口，即便开口也是简短字句，从不给自己安排任何娱乐活动，只是埋头学习，像是一个高中生。
　　其实，这里于她而言，也许就是她为自己找到的复读学校吧，在这里她过得甚至比从前还要艰辛。有时她也会觉得苦不堪言，偷偷在各种社交软件上窥探孟奕嘉的身影，可惜不遂她的愿，她没有找到和孟奕嘉有关的丝毫信息。
　　最后一次见面，却没有好好告别。
　　坐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背书背到想吐的陈晨趴在窗边，望着更北的北方这一轮月，它要更低些，也要更亮些，只是比从前多了点清冷的味道。
　　陈晨抬抬手，手腕上的月亮挂坠手链已经有些褪色，但那耀眼的光芒却从来都没变。


第39章 大结局
　　“然后呢？”
　　我吞吞口水，忍不住问。
　　“然后？”
　　陈晨师姐笑笑，端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看向窗外。
　　“然后就……如你所见啦。”
　　这个故事听得我心潮澎湃，心情起伏不定，我像是一只急切的小狗，围在师姐身边，恨不得听她再讲上个三天三夜。
　　“师姐，你当年保研到咱们专业那真是震惊了一大批人的，北大那年可就接受了一个末流211的学生，就是你啊，听说还有好多本科是北大的同学保研都没竞争过你，而且，现在咱们组里可就属你的论文多了，你有什么可自卑的，大胆去找她呗！实在不行……我帮你打听打听？”
　　我把椅子搬到师姐身边，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橙香，仔细闻，不是橙子的香甜，而是橙皮的清香，还掺了些苦涩的味道，和咖啡店的咖啡味混合起来好闻极了，像是冬天咖啡屋外的雪地里长出的一棵橙子树，树上只结了一颗半青半橙的果。
　　“可我保研的那三年实在是不容易啊，现在想想……”她放下咖啡杯，摇摇头“太苦了。”
　　“起码结果是好的呀，我现在要不是背靠师姐你这棵大树，哪能本科就发论文呢？爱你爱你~”
　　“诶~我可不吃这一套。”
　　她推开我比爱心的手，假装嫌弃。
　　“好了好了，言归正传，快说结局！”
　　“结局就是我再也没见过她，除了当年的高考状元报道，我在互联网上没有再了解过她的信息，也许是北京太大了吧，人和人一旦没了联系，就再也见不到面了。”
　　师姐的神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可是我却十分惋惜，明明是两个相互在乎的人，怎么就见不到面呢？
　　“我的故事视野是不是太狭窄了，只有这么几个人。”
　　“嗯……也许是你的世界里最在乎的就是这几个人。”
　　“倒也是，你个鬼灵精。”
　　“嘿嘿~”
　　我轻轻靠在师姐肩膀上，为自己了解到她的过往而开心，又为她这并不美好的故事而伤感。眼前的学姐无论何时都化着精致的妆容，一头乌黑的头发用一支木头簪子挽住，总是穿着得体又精致的裙子，不管在哪里都是一道亮眼的风景，海淀区是朴实随意的代名词，可她美到和这里不想一个次元，我又偷看一眼，感觉把师姐放在朝阳区的各个潮人聚集地也是绝对的获胜者。
　　这样的师姐，本科四年有三年在素面朝天学习，第四年就进了组，一边写毕业论文，一边跟上组里的节奏，提前开始了自己的研究生生活，眼下她都要到英国去读博了，还是没有谈过恋爱，我觉得这样不行。
　　从咖啡店出来，师姐开车送我回宿舍，告别后我往反方向跑去，那里有人在等我。
　　“是……孟奕嘉学姐吗？”
　　一个穿着西装的身影背对着我，我伸手拍拍她的肩，她回头，虽然从未见过，但看到她的那一瞬间我就认出了她。
　　师姐记忆中的短发变成一头蓬松的乌黑长发，一侧头发掖在而后，白色口罩上的双眼有着冷峻的意味，用剑眉星目形容再合适不过。裁剪得体的黑色西装外套里穿着白色丝绸衬衫，顶部两颗扣子解开，若有若无的锁骨线条十分好看，一条卡其色长裤下搭一双帆布鞋，和总是穿高跟鞋的师姐不同。
　　“我是，你就是思雨的朋友吧，有什么事吗？”
　　“嗯嗯！学姐你都不知道，我好不容易才联系到你！”
　　“是有什么麻烦吗？我主要负责刑事诉讼这块，不知道能不能帮到你。”
　　不不不，我连连摆手，这方面可千万别和我有关系。
　　“我的师姐是陈晨。”
　　对面的孟奕嘉挑挑眉。
　　“她不会让你来的，是你自己找来的吧。”
　　“对，听师姐讲完她的故事感觉实在是有些遗憾，所以我这么冒昧地托人联系您，就是想着如果可以的话，你们或许能见个面什么的。”
　　孟奕嘉轻笑，按掉亮起的手机。
　　“她都要出国读博了，这时候见面，不合适。”
　　“啊？学姐您怎么知道的？我听说您本科毕业后直接去了律所，没有再深造啊。”
　　“我相信她的实力，所以时不时关注着学校官网，她保研那年我翻了几十个专业的拟录取名单，找到了她的信息。其实只要想了解一个人，不管怎么样都会有迹可循。”
　　“师姐这么多年都没有谈过恋爱，追她的人一拨接着一拨，她是从来都没有接受过，我刨根问底好多次，才从她嘴里听到您的名字，哎，就是觉得两个人就这样错过了实在是太遗憾。”
　　眼前的孟奕嘉笑笑，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早就错过了。”
　　她抬头看北京这灰蒙蒙的夜空中那一轮月，仿佛看到了从前。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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