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272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萨列里与莫扎特》作者：Z鹿
　　文案：
　　一个是嗓音独特、半路出家的音乐圈顶流天后，
　　一个是科班出身、唱功卓群的殿堂级歌唱家；
　　她们就是现代版的“萨列里”与”莫扎特”。
　　……
　　其实是天然克傲娇的教科书式教学OwO
　　——————
　　【注释】
　　西方音乐史上，莫扎特是“神童”与“天才”的代名词，但其一直有一个“死对头”萨列里，无论是事业还是私人生活总要较量一番，本书标题取材于此。
　　内容标签：强强 欢喜冤家 娱乐圈 甜文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夏千枝，俞秋棠┃配角：池卿，Hiro┃其它：歌手，京剧，成长，搞笑
　　一句话简介：天然克傲娇的教科书式教学
　　立意：天才也需要努力


第1章 
　　蒙面音乐盛典，录制后台。
　　黑压压的摄像机前，有高大帅气的吸血鬼伯爵，有戴着头套的熊猫人，还有像是去参加万圣节晚会的南瓜头。
　　这些奇装异服之下，其实是一个个当红.歌手。谁也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而他们彼此也没办法互相确定身份，留下许多天天上热搜的谜团。
　　这当然是主办方吸引收视率的手段。
　　在这里，能征服观众和猜评团的只有歌声。
　　坐在C位的是“丑八怪小姐”。她戴着老巫婆面具，身披朴素黑袍，但纤瘦的身材与优雅的坐姿出卖了她。
　　所有艺人都知道，这位应该是个美女。自主选择的乔装打扮大多是正话反说。
　　过去八期节目中，“丑八怪小姐”通过故意改变演唱方法，骗过了一众猜评团。
　　“丑八怪小姐的真实身份”曾五次冲上微博热搜榜前三。
　　民族，欧美，故意模仿虚拟歌手，每次唱法都不一样，迷惑性极强。
　　从唱功来看，她应该是音乐圈地位极高的大佬，但因其天衣无缝的巧妙伪装，谁也拿不准她到底是谁。
　　所以，是谁呢？
　　事实上，“丑八怪小姐”确实是美女，而且是任谁见到都会心颤动一下的大美女。
　　夏千枝，新晋华语乐坛天后。
　　21岁，发行第一张专辑。以一首《雪中夜曲》斩获多项华语音乐圈奖项，次年个人大碟《千枝》销量突破3万。
　　22岁，她的歌出圈至日韩，同年进军影视圈。
　　24岁，她成为了火遍全亚洲的影视歌三栖女神。
　　夏千枝坐在沙发正中央，脑海里一遍遍演练稍后的歌词。
　　观众和猜评团们都在期待。今天是最后一期节目，也是即将宣告真实身份的揭面盛典，不能让他们失望。
　　但余光中，一个眼中钉格外扎眼。
　　夸张的白色假发和面具，宽松又古典的西服古板严肃，总是拿着一个滑稽的充气小提琴。纤瘦而高挑的身材不由自主散发出一股魅力，让人总想再看几眼。
　　那是“海边的莫扎特”。
　　如果说上过五次热搜已称得上不可思议，那上过六次热搜的“海边的莫扎特”堪称奇迹。
　　风格多变，流行民族美声皆信手拈来。
　　唱功扎实，现场和CD恐怕毫无区别，修音都是多余；无修比精修还好听，唱过歌的人都知道这是多么可怕的实力。
　　巨佬，一定是个巨佬，猜评团的前辈们推测时手都在抖。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隐藏性别特征，“海边的莫扎特”连是男是女都是个未知数。
　　嗓音中性，既像提调的男声又像压音的女生。
　　身高目测170出头，没太大起伏的竹竿身材，再加上西服很宽松，既像高个女生又像矮个男生。
　　不可能，现在的音乐圈不存在能和我匹敌的对手，夏千枝愤愤地想。又或许是个上世纪大红大紫的前辈？一定是这样。
　　膝盖上的裙子被揉得皱成一团。
　　导播和工作人员不明所以。
　　离盛典开始还有半个小时。
　　“我去趟卫生间。”夏千枝深呼吸一口，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变声器的帮助下，她的嗓音和别人一样，像Siri的声音。
　　天公不作美。或许是走神了，或许是今天的高跟鞋实在太高，又或许是潜意识觉得该摔一跤了，夏千枝没站稳。
　　身子不受控制地前倾，眼看就要整个人扑到地上。
　　一幕狗啃泥在所难免。
　　突然，一只手抓住了她，同时向后拽。
　　那简直是上帝的手，挽救了她差点不保的尊严。
　　但那只手显然不知道救人该用什么力道，用力过猛，本向前倾的夏千枝变成了向后倒。
　　然后，这位华语乐坛天后便华丽地落入了一个怀抱。
　　不保的尊严变成了消失的尊严。
　　淡淡的香水味滑入鼻尖，配上柔软温暖的怀抱，让夏千枝只觉置身于梦境。
　　回过神来的抬头，她看到一张满是皱纹的夸张的面具，与鬓角的白色卷发。
　　又是“海边的莫扎特”。
　　如果有记者眼疾手快抓拍下这一幕，明天的头条新闻就有着落了：华语乐坛天后狼狈摔倒，XX巨佬英雄救美。
　　若“海边的莫扎特”是男生，无良媒体还能造一波绯闻蹭热度，又会是把公关气个半死的程度。
　　夏千枝突然感觉，自己的手不小心撑在了一片柔软之上。手感很好，她甚至还想再捏捏。
　　咦？
　　“海边的莫扎特”是女生！
　　靠！
　　平胸也不能不穿胸罩吧！难怪在宽松衬衫的衬托下看起来像块板！
　　夏千枝差点惊出脏话，赶紧从“莫扎特”胸口离开。
　　“谢谢。”
　　“不用谢。”
　　不仅是变声器的缘故，她们的句子简短且没有任何起伏，活像两个Siri在对话。
　　在走向卫生间的路上，夏千枝整个脸都在烧。
　　离谱。
　　“海边的莫扎特”原来是女性。
　　自己还像个变态一样摸人家的胸！就算都是女生也不能这么狂野吧！
　　如果还是个五六十岁的前辈……画面太美不敢想。
　　越来越乱的思绪乱麻般环绕在脑海中，夏千枝都忘了自己是来上厕所的。她飞速洗了把脸，让脸上的温度降下些许后就又回去了。
　　明明是深冬，怎么这么热呢。大概是暖气温度太高了。
　　回到后台的房间，夏千枝坐回原位。趁事情还没有尴尬到明面上，她决定提早道个歉。
　　“刚才不好意思。”
　　“没事。”
　　“莫扎特”倒是出人意料的平静，风度翩翩，好像没太在意刚才的乌龙。
　　但是——
　　那面具后的眼睛好像在盯着自己，欲言又止。
　　夏千枝脊背发毛。原来不存在的眼神也可以杀人。
　　“莫扎特”深吸一口气。
　　夏千枝内心越来越忐忑，那一秒仿若一个世纪之久。
　　然而——
　　“‘丑八怪小姐’，我真的很喜欢你，可以给我签个名吗？”绰号叫得字正腔圆，堪比新闻联播。
　　哈？
　　夏千枝愣住了。
　　话题跳得太快，以至于她以为自己丢失了一段记忆。
　　周围的工作人员和其他歌手们也愣住了，气氛一时间变得格外微妙。
　　无数双目光像无数束聚光灯，照在两位不明身份的大佬身上。
　　“莫扎特”见她没反应，语气有了些许担心。
　　“对不起，要么……等盛典结束？”
　　“不是，你认出我了？”夏千枝莫名其妙。
　　“没有。”很干脆。
　　什么？
　　这人敢不敢再离谱点？
　　夏千枝以为自己在做梦，不然也遇不到这么离谱的人。
　　“那你就要我签名？”
　　“莫扎特”微微低头，好像很羞涩的样子。外形上的翩翩君子，在那一刹变成了刚出嫁的大姑娘。
　　“我不确定你是谁，但……我真的很喜欢你的歌唱方式。从第一期听到你的声音时，就想要签名了，只是一直没机会。”
　　周围的人们面面相觑，表情比亲自结婚还精彩。磕到了磕到了，这就是两位艺术大佬间惺惺相惜的友谊吗？
　　而眼疾手快的导播立刻聚焦镜头，让摄像机趁机记录下了此名场面。揭面之后，不管异性还是同性，热搜都可以抢先安排一波新cp了。
　　夏千枝哭笑不得：“可我现在不能暴露身份，没法签。”
　　“莫扎特”愣住了，紧接着恍然大悟。白色假发随那微微扬起的头轻轻晃动。
　　“噢，对不起。”
　　“……没事，盛典结束后给你签。”
　　一次莫名其妙又透露着些许滑稽的Siri对话便到此为止。
　　现在，夏千枝满脑子都是这个独特到有毒的“海边的莫扎特”。
　　说她是老前辈吧，那种呆呆的感觉可爱得年轻；说她是同龄人吧，语气、腔调和坐姿又古板得苍老。
　　她都忘记了一会儿还要登台表演，只是和别人一样全心期待最后的揭面。
　　最后一点紧张消失殆尽。
　　按照抽签顺序，夏千枝是倒数第二个上台。她将变声器摘下，递给工作人员。
　　今天是最后一次演出，所有歌手终于可以卸下伪装，用本音演唱歌曲。
　　夏千枝选择了一首《丑八怪》，以配合自己的乔装打扮，同时做了一些个性化的改编。她选择为这首歌加入了爵士与R&B元素，大胆而前卫就是夏千枝一直以来的代名词。
　　演出效果意外的好。
　　现场的气氛被良好地调动了起来，挥舞的荧光棒有序闪烁在昏暗却华丽的演播厅。
　　夏千枝，我爱你——
　　观众席上隐隐约约传来了狂热粉丝的呐喊。有人认出了这个声音。
　　歌曲结束的那一刹，夏千枝透过面具看到了欢呼的猜评团评委们。那欢呼声，比之前任何一位都要热烈。坐在中央的吴落英老师显然认出了“丑八怪小姐”的身份，激动得手舞足蹈。
　　面具下的夏千枝满意地笑了起来。她享受成为焦点的感觉，今晚热搜第一非自己莫属。
　　下台时，她着重注意了踩高跟鞋的重心。这次演出必须是完美的。之前完美，之后也要一直完美。
　　最后出场的“海边的莫扎特”等在台侧的暗处，一动不动，像个后现代主义雕塑。
　　擦肩而过时，尽管隔着面具，夏千枝还是感到了她追随的目光。后方舞台上传来了主持人活泼的串场词，衬托气氛更加异样。
　　必须说点什么，不然被盯得太尴尬了。
　　“加油。”夏千枝不知道该说什么，勉强说了一句。
　　“莫扎特”愣了一下，然后抬起两边的手臂，做了一个“干巴爹”的姿势。
　　厚厚的演出服都挡不住那股清新脱俗的幽默气息。
　　空气瞬间凝固。
　　但当事人好像并不在意，只整理了下服装，便大步流星地走上了台。一瞬间，“莫扎特”又切换成了舞台上那个大气且收放自如的魔王。
　　在目送那上台的背影时，夏千枝差点被雷倒在地上。
　　这人到底是谁啊？
　　“海边的莫扎特”站在舞台上，立式话筒在白色灯光下闪闪发亮。一米七高挑的身材，配上那气场十足的站姿；那一刻，她就是舞台的王者。
　　而选曲一出，更是给了所有人不小的惊喜：《新贵妃醉酒》。俗套，但又不完全俗套，总之很微妙。
　　主歌一出，磁性而沉稳，能明显辨认出是音色偏高的女中音。
　　夏千枝毫不意外，因为她早就得知了“海边的莫扎特”是女生。这次演出只是证实了她之前在故意压音，且伪装得很巧妙。
　　但是。
　　夏千枝依旧没听出来，这个音色究竟属于当今乐坛的哪位歌手。
　　按理说自己的耳朵很敏感，只要听过就能立刻辨认出。难道之前从来没听说过这人？不可能，真有唱得这么好的人，肯定早就出名了，自己不可能没听过。
　　更何况，谁展示自己的本音会唱戏腔啊？
　　副歌即将来临。
　　“莫扎特”缓缓背过身，一副即将放大招的样子。优雅而舒展的抬手动作赏心悦目。
　　台下的人比台上的人还要紧张：这就是大佬专属的战术性转身吗？
　　再转过头来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气。是震惊的凉气。
　　“莫扎特”的面具，变成了一张京剧脸谱。
　　“爱恨就在一瞬间
　　举杯对月情似天
　　……”
　　耳熟能详，但和原版处理有很大区别，并不会让人审美疲劳。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她唱得过分完美。
　　更能带来惊喜的是，戏腔部分远不止于此。
　　“莫扎特”还额外加入了一段原本的京剧，选自《长生殿》。那已不是戏腔，而是真正的戏曲。
　　“今日里借与奴身
　　叩罢头将身起清光与影
　　叫宫娥将金盆捧到庭心
　　……“
　　夏千枝惊呆了。这人对于戏曲的把控和处理，毫无挑剔之处……虽然自己才是乐坛公认的天花板，但在那一刻，她只感到惭愧。
　　镜头下，“丑八怪小姐”因震惊而木掉的体态将会剪辑进节目，放送给几亿观众。
　　等等，今天导演组的要求是用自己原本的风格演出。
　　夏千枝整个人为之一震。
　　难道说，这个整活了八期歌剧和流行音乐的、谜一样的“海边的莫扎特”，是专业唱京剧的？！


第2章 
　　表演结束。
　　右手在前抚胸，左手背在身后，双腿温文尔雅地交叉。“海边的莫扎特”如舞会上的王子深深鞠了一躬。
　　鞠躬的动作同样大气而舒展，夏千枝只是远远地望着，就感觉心跳漏了半拍。
　　猜评团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鼓掌，鞠躬，致意。两位评审甚至直接作出了膜拜的姿势。
　　德高望重的吴落英前辈此刻甚至不由自主地跳了起来，激动得磕磕巴巴：“您——我必须用尊称，因为实在是太厉害了。您之前是国家队的，是不是！”
　　“海边的莫扎特”没有说话，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捂住面具。
　　“是！对吧！”吴落英得意得鼻子都要翘到天上去了。“我还是拿不准你是哪儿的究竟是谁，但从唱腔来看，一定是专业中的专业，科班中的科班！”
　　“莫扎特”左右晃晃，调皮地双手比了个爱心。乔装打扮下究竟是个少女还是少妇，谁也拿不准。
　　观众席传来一阵激动的尖叫。
　　夏千枝愣住了。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曾经的国家队选手？那岂不是降维打击！难怪功底这么强悍！
　　在比刚才热烈百倍的欢呼与目送下，“海边的莫扎特”走下了舞台。
　　现在是投票环节。猜评团与大众评审将自主投票，选出这次盛典中最令人惊喜的演出。而所有蒙面歌手们将根据得票结果，由低到高逐个进行揭面。
　　在得票结果投到大屏幕的那一刹，夏千枝只觉得意料之中。意料之中的失望。
　　第二名。
　　而第一名，毫无疑问给到了“海边的莫扎特”。
　　如果说“丑八怪小姐”用最后的演出已明示了自己的身份，“海边的莫扎特”的真实身份在努力明示后依旧是未解之谜。
　　第一名毫无悬念。
　　因为就连自己都很好奇这人究竟是谁，夏千枝无奈地想。
　　夸张的金色灯光亮起，营造紧张氛围。
　　选手逐个揭面。黄羽生，冉小晴，肖杜若，徐墨……无一例外，都是现在大红大紫的实力派歌手。
　　“丑八怪小姐”走上舞台。
　　拿下面具，那张冷艳的脸自带光芒。五官清秀立体，圆圆的猫眼睛和高翘鼻，浅浅的攻击性中夹带一丝天生的诱惑。
　　不是丑八怪，而是完美糅合了清纯与成熟韵味的美女。
　　她是近年最火的亚洲玉女女神，华语乐坛天后夏千枝。
　　观众席掀起一阵惊雷般的掌声。
　　“Yes！天后，天后，天后！”猜评团们互相击掌。
　　“我全家都超喜欢你的！今天竟然见到真人了，稍后可以给我签名吗？”一位来自台湾的艺人评审激动地挥舞手臂。
　　“夏老师，没想到竟然是您！您唱《Bad Apple》那一期可把我蒙得团团转。”
　　“您这样的咖位大驾光临这个节目，我只能光宗耀祖来形容！”
　　夏千枝温和地冲大家招手，回应。成为焦点的感觉，让她暂时忘了自己是可怜的第二名。
　　随意和猜评团聊聊天后，她便退到了舞台一侧。
　　气氛越发紧张。
　　因为，接下来才是重磅戏。
　　“海边的莫扎特”即将揭面。后台的即兴伴奏演奏了一段扣人心弦的、渲染气氛的音乐，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高瘦的身影。
　　那独一无二的、周正且霸气的站姿，让所有人的心都砰砰跳了起来。夏千枝突然发觉，那站姿很像军姿。
　　京剧脸谱缓缓揭开。
　　音乐倏然停止，每声呼吸都为安静增添了紧张的氛围。
　　那是一张成熟大气的脸。
　　高颧骨高鼻梁、线条硬朗的方脸，配上又长又圆的炯炯有神的眼睛，既不失摄人心魂的魅力，又不失大家闺秀的端庄感。配上那恬静淡然的神色，所有人都移不开眼。
　　骨相美人。
　　“莫扎特”温婉成熟又严肃的长相，是一种显老又冻龄的长相。二十岁时会像三十岁，但到了四十岁时仍然会像三十岁。
　　但无论如何，其端庄的美永不会败给岁月。
　　那一刻，夏千枝感觉到，那张岁月静好的侧脸在自己的心头发光。她曾为“莫扎特”设想过很多张脸，但从没设想过这样脸。
　　不能算绝世美人，但也别有风韵，足以摄人心魂。
　　“俞老板！”
　　突然，一道响亮的喊声划破演播厅。灯光瞬间重新闪烁了起来，气氛重新热烈。
　　“那是……”
　　“莫非是‘俞家班’的俞老板？”
　　“就是她！”
　　“俞老板，俞老板！下次给我留张凤箫馆的票呗，抢不到哇！”
　　猜评团内部瞬间割裂为两派。一派是很清楚这人来历的人，一类是仍不完全了解状况的人。
　　吴落英噌一下从座位上弹起来，作叩拜状：“竟然是您，膜拜！”不是做作，而是发自内心的敬仰。
　　一旁的夏千枝一脸懵，因为她从来没见过这人，连听说都没听说过。
　　这人谁啊，究竟是无名小卒还是业内大佬？俞家班和凤箫馆又是什么？
　　“大家好，我是俞秋棠。”
　　观众席传来了几个小女生疯狂的尖叫。那是为数不多的、一下子辨认出其身份的狂热粉丝。稀稀落落，但足够震撼。
　　主持人看着另一半静默懵圈的观众席，笑笑：“可能对京剧不太了解的观众朋友们尚不清楚您的情况，可以简短自我介绍一下吗？”
　　俞秋棠微笑着点点头，没有一丝失落，好像本来就不觉得所有人都会一眼认出她。
　　“我叫俞秋棠，愉快的愉去掉竖心旁，秋天的秋，海棠的棠。我今年30岁，是一名京剧演员，在北京前门附近的凤箫馆演戏。主要演各类旦角，近年开始练老生，根据剧团需要改变角色。”说罢，胳膊举过头顶，冲观众席摆摆手。
　　每一句话都简短而有力，整个人都如秋日的海棠树。
　　俞秋棠，名字倒挺好听的，也配她的长相，夏千枝想。
　　吴落英老师不淡定了，转身冲观众席继续替她介绍。
　　“俞老板谦虚了！之前她可是青歌赛冠军，还是国家演艺团顶梁柱，国家一级演员。还是解放军艺术学院优秀毕业生。”他越说越激动，差点站到桌子上。
　　观众席不明觉厉，爆发出一阵惊呼。
　　原来是青歌赛冠军，国家队大佬。果然是个厉害人物，夏千枝睁大眼睛。
　　“吴老师用词太夸张了，”俞秋棠不好意思地笑笑，“就是一名民族歌手罢了。”
　　很会说话的人，夏千枝想。但也不知道是真谦虚呢，还是假惺惺的做作呢？
　　然后进入到了访谈环节。
　　“您怎么来参加《蒙面音乐盛典》了？”
　　“因为看上去很有意思。”
　　“诶？”本来在期待如人生目标改变或遭遇了大变故之类的深入分析的评委有些尴尬。“没别的了？”
　　“没了。”
　　“……”
　　从导演到导播，从评审团到观众，无不哑然失笑。
　　“您选择‘海边的莫扎特’这个名字，是因为什么呢？”
　　俞秋棠思考片刻。
　　“因为那时候我刚好在看《海边的卡夫卡》。那本书也挺有意思的。”
　　吴落英汗颜，但仍勉强自己继续问。总想挖出来点什么，这便是综艺评委的职业病。
　　“那为什么是莫扎特呢？”
　　“因为卡夫卡不好cos。”
　　“噢？”
　　俞秋棠认真地点点头：“莫扎特比较有特点，好cos，而且又刚好是音乐圈的人。”
　　“……”
　　观众席爆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评审们也开始跟着笑。大家都被这位大佬一本正经开玩笑的样子逗笑了。
　　这人段位挺高的，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么多幽默的话，一旁夏千枝也觉震撼。
　　“俞老板还是一如既往的幽默啊，”吴落英和周围的其他评审们打趣道，“不管怎么说，您赏脸来这个节目真是太好了。”
　　台湾艺人也疯狂点头：“是啊是啊，您给我带来了无数惊喜。”
　　听到这话，俞秋棠突然托住下巴，开始沉思。
　　突如起来的安静席卷演播厅现场。
　　猜评团不明所以，面面相觑。
　　过了几秒钟，俞秋棠抬起头，眼睛重新焕发奕奕神采：“对了，我来这儿还有一个目的。”
　　“您请讲。”
　　“我想来宣传一下我们的茶馆和戏班。”
　　猜评团愣了。
　　吴落英询问式地看向导演组的方向。这算植入广告吗？可以让她说吗？
　　正在喝水导演差点呛住。他尴尬地擦擦嘴，然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得到许可的俞秋棠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冲摄像机镜头的方向前进一步。在场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等待大佬撕下封印。
　　然后，她用最正经八百的语气说出了接下来一段广告。
　　“且品杯中茶，闲趣在四季。
　　找好茶，听好戏，就来凤箫馆。北京西城区前门西大街513号，地铁1号线直达，交通很方便。近期我们会上演《霸王别姬》《锁麟囊》两个剧目。
　　话不多说，俞家班全体人员等候各位的大驾光临。”
　　长达五秒的静默。
　　又是一阵如雷的笑声。
　　恐怕就算德云社来了，效果也不过如此。
　　气氛越发活跃，导演十分满意节目效果，冲旁边的摄影小哥点了点头，示意一定要保留这段。绝对是下一条爆红的鬼畜区新素材。
　　这人真的知道自己说的话很搞笑吗？夏千枝一边哭笑不得，一边黑人问号。
　　俞秋棠用接近军姿的方式站着，等候下一步指示。端庄的脸与宽松的戏剧西服相映衬，气质微妙。
　　看着那静而正派的侧脸，夏千枝突然迷茫了。她突然搞不清楚，这人之前离谱的举动与舞台上离谱的发言是真心的还是装的。
　　说是装的吧，那神情实在是认真得过份了；说是真心的吧，发言又鬼畜到离谱，完全不匹配一个三十岁的人。
　　半天没回应。
　　俞秋棠小心翼翼的问：“那我退场了？”
　　“俞老板别那么着急啊。”吴落英开玩笑般说道。
　　俞秋棠皱皱眉头，看向斜后方。她犹豫了一下，说：“没有没有。我只是想赶紧要夏老师签名，怕盛典结束后找不到人了。”
　　时间停滞了一瞬。
　　一句话，让所有的镜头纷纷集中到了夏千枝脸上。这位天后表面淡定，内心实则奥特曼抠哈脑壳。
　　矛盾突然转移成功。
　　焦点来得猝不及防。


第3章 
　　突如其来的聚光灯，主持人意味深长的尾音。不管过了多久，每当回忆到那个场面时，夏千枝仍不理解发生了什么。
　　怎么突然就说到我了？
　　刺眼的聚光灯配上猛然袭来的冷汗，夏千枝差点睁不开眼，内心开始高呼救命。
　　但镜头不等人，她只能作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而不远处的俞秋棠也微笑着，端庄的姿态称得上大家闺秀中的战斗机。很显然，这位罪魁祸首丝毫没有愧疚的自觉。
　　这是传说中的腹黑吗？故意的吧！
　　失去了面具的庇佑，夏千枝只能表面笑嘻嘻，心里恨兮兮。
　　突然，评委席中的台湾艺人大喊：“不如让夏老师现在签吧！刚好大家都在这里！”
　　夏千枝一愣。
　　“好主意！工作人员请上签名卡和马克笔。”主持人立刻应和。
　　导演点头微笑，甚至亲自冲上了舞台献上纸笔。演播厅各处的摄像机暗戳戳地捕捉着天后的一举一动。很好，节目效果有了。
　　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夏千枝没办法，只能走向舞台中央。在俞秋棠身边站定后，她接过卡纸，准备签名。
　　行云流水的字迹如魔术般浮现在粉色卡纸上。
　　啊啊啊，我也想要签名——
　　远处传来了男女粉丝们的尖叫声。
　　签好后，夏千枝将签名递上前去。
　　距离拉近后，她意外发现俞秋棠的妆容很寡淡，淡到不像上节目。也许是底子好，那样的骨相本就不需要过多修饰。这样的脸画上京剧的浓妆后会是什么效果呢？夏千枝不禁开始好奇。
　　俞秋棠双手接过。与此同时，她微微弯腰，神色谦卑而态度恭敬，就好像面前比自己小4岁的人才是老前辈一般。
　　夏千枝愣了一下，顿觉不好意思。自己也本该双手递过去的。
　　谦逊果然可以化解一切，不管是装的还是发自内心的。那一瞬间，她好像也并不那么讨厌这位“俞老板”了。
　　“谢谢。”俞秋棠如获至宝般抱住签名。
　　“不用谢。”
　　就在夏千枝暗暗松了口气，以为闹剧到此为止时——
　　“二位合个影吧。”睿智的主持人成功延长了剧本时长。
　　夏千枝瞪大眼睛。
　　观众席掀起一阵喧闹的起哄声，导演也精神振奋地拍起手。毕竟是最后一期了，谁都舍不得这宝贝综艺这么早就结束。
　　俞秋棠不假思索：“好啊。”
　　这种情况下，夏千枝当然也不能反对。她向俞秋棠靠近一步，摆出职业范的微笑。
　　没关系没关系，合个影又不会少块肉，一切都是为了节目效果。
　　然而下一秒，俞秋棠搂了上来。
　　她搂了上来！
　　身子落入了一个温暖的臂弯中，一只大手穿过长发之间，勾上了自己的肩膀。与此同时，那柔软而小巧的胸部隔着宽松的西服，贴到了自己左臂。
　　这么狂放？
　　夏千枝一脸惊恐地转头看向她，耳根立刻涌起了异样的温度。跟无数男演员搭戏都轻松自如的她，此刻突然害羞了。
　　台下的观众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们，嘴角不约而同勾起微笑。这就是传说中的橘里橘气吗？她们私下里一定交情很好，肯定是老朋友了！
　　看着看着，坐在台下的导演也突然激动了起来。英姿飒爽的老前辈和冷艳温柔的乐坛女神，很有化学反应啊！下次应该搞个专访！
　　谁也不会相信，其实这是她们第一次见面。
　　无意瞥到天后吞了蟑螂般的表情后，俞秋棠才明显感觉到出问题了。但她到底还是没明白是哪里出了什么问题，也惊恐了起来。
　　“怎、怎么了？”
　　作为一个老北京人，俞秋棠只觉得这种姿势可以拉近距离显得不那么生疏，更何况都是女生，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她怎么都不会想到，来自江南水乡的夏千枝并没见过这阵仗。
　　你说怎么了！
　　夏千枝的微笑透露着杀气，但也不好直接甩开。
　　这种第一次见面就勾肩搭背的方式是跟谁学的啊！
　　但转念一想，这人不会是想蹭热度吧，毕竟京剧圈太小众没什么人气。假装和大咖亲密以博取眼球，真是够心机的。行行行，你蹭。
　　想通后，夏千枝耳朵的温度也褪去了些许。
　　“没事。”
　　俞秋棠松了口气，冲露出一个端庄又灿烂的微笑。旁边的夏千枝也不甘示弱，两人的笑容一个比一个美，一个比一个甜。
　　百合之魂突然觉醒。摄影师竖了个大拇指，快门咔嚓一声捕捉到了两位女士的合影。
　　**
　　饶了我吧。
　　夏千枝靠在车窗边，满是怨气地注视着车窗外变换的风景。常年健身的她从未觉得像现在这样这么累过，漂亮的脸满是疲态，夜幕下上海的灯红酒绿都提不起一丝兴致。
　　经纪人孟梦紧张地握住一杯刚买的橙汁，问：“夏老师？你还好吗？”
　　“累。”
　　已经和夏千枝共事两年的孟梦察觉到了不对劲。按理说，常年连轴转的夏老师总是精力无限不会累的样子，更不会答话时只答一个字。
　　“你想吃点什么，喝点什么吗？”孟梦小心翼翼地将橙汁靠向她。
　　“不用，你喝了吧。”
　　夏老师不是口是心非的人，孟梦很确定这一点，于是便毫无负担地咬住了吸管。鲜榨橙汁多好喝，夏老师竟然不喝，真可惜。
　　“对了，小球刚刚跟我说，你得坐这周六的飞机去北京演出。1月11号，菠萝音乐节。”
　　“哦好。”
　　夏千枝觉得心烦，很心烦，烦到地球上的苍蝇排成一队嗡嗡乱飞。
　　那张脸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无论是正气凛然的微笑，还是呆呆的疑惑，都像电影一样持续在眼前放映。俞秋棠一个动作和每一个表情都在提醒着，自己是第二名。拿过无数金奖而不知银奖为何物的华语乐坛天后，竟然败给了一个唱京剧的无名小卒。
　　最令她难过的是，那人唱功确实厉害，第一名当之无愧。从今往后，自己每拿一个高规格奖项，伴随的都是愧疚。挫败感如毒药般侵入身体，让她的四肢隐隐作痛。
　　看着她的表情，孟梦越发担忧。虽然夏老师忧伤的样子也好美，但负面情绪毕竟伤身。
　　“夏老师……”
　　“我今晚发挥得好吗？”
　　孟梦疯狂点头：“当然好啊老师，你没看到！你谢幕的时候，我在后台都要激动哭了！”
　　明明是夸赞的话，语气也很真诚，但夏千枝听到后反而更失落了。她也觉得自己今晚发挥得不错，并没有失误。而在这种情况下，还是输给了那家伙。
　　“那俞秋棠呢？”
　　问得猝不及防。
　　孟梦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内心开始打鼓。她知道夏老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不怕忠言逆耳，更不会因此给别人穿小鞋；但她能明显感受得到夏老师的失落，怕她更加难过。
　　“她当然也厉害，毕竟科班出身的嘛。你们不分上下。”高情商发言。
　　夏千枝掏出手机，晚上十点半了。接近十期的《蒙面音乐盛典》迎来尾声，有种青春结束的感觉。俞秋棠是科班出身，自己也是经过长期专业训练的歌手，这不能当借口。自己就是菜了。
　　“谢谢安慰。”
　　孟梦急了：“不是，我没有安慰！真的，你们各有长处啊，俞老板唱京剧老本行了，你流行音乐一绝。”
　　“真的？”
　　“是啊。她主歌唱得确实也完美，但能明显听出来没你唱得自然。若论流行歌曲，我们观众当然还是买你的帐。”
　　“所以在硬实力上，还是她更胜一筹。”夏千枝认同地点点头。
　　孟梦急得快哭了。她从没看到过这么萎靡不振的夏老师。
　　“真不是这个意思……”
　　突然，一句话在夏千枝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师夷长技以制夷。
　　夏千枝微微坐直，精气神也稍稍回来些许。她握住孟梦的手，眼睛炯炯有神：“公司给我安排了这周末去北京的商演，对吧？”
　　孟梦愣住了。夏老师自我调节再生的能力也太强了吧，不愧是在娱乐圈摸爬滚打从未失败过的大明星。
　　“对。大老板知道你累，让我周日结束后好好带你休息玩玩。”
　　“凤箫馆在北京，对吗？”
　　“对。”
　　夏千枝点点头，眼神闪烁。她深吸一口气，就好像接下来的话很难以启齿一般。
　　“那个凤箫馆的票，好抢吗？”
　　“看你抢哪场了。过几天综艺一播，俞老板亲自出马的场次绝对爆满。就算没这综艺也不好抢，俞老板在京剧圈名气挺大的，好多戏迷都会冲她去。”
　　夏千枝瞪大眼睛：“谁、谁要看她了？”
　　孟梦暗暗会心一笑。舞台外的夏老师还是这么可爱，想说的话都写在脸上了。刚才这波鉴定为傲娇。
　　“俞老板家是京剧世家，大家叫她‘老板’是因为她就凤箫馆现任老板。他爷爷就很有名，俞沧溟，梅葆玖先生的挚友。一家子梅派顶级传人，超强。”孟梦越说越激动。
　　看着自家经纪人谈起别的歌手神采奕奕的样子，夏千枝内心有些不爽：“这样啊。你怎么这么了解京剧？”
　　“我……就稍微知道一点。”
　　孟梦答得很心虚。
　　其实，所有资料都是她一个小时之前在手机上查到的。在综艺后台看俞老板揭面后，她就深深吸引住了。谁不爱直率飒爽温柔又实力超群的古典美人呢？尤其是那么风度翩翩而自然地搂住夏老师的肩的时候，女生也会心动的啊！
　　当然她知道自己可不能叛变，夏老师还是天下第一。态度还是要摆端正的。
　　“那你帮我抢张周日的票。”
　　“要有俞老板的？我得查查。”
　　“不是！”夏千枝立刻否认，瞪眼得脸红脖子粗。“随便哪场都行，我只是之前没听过戏，想去感受下氛围。”
　　“……好的，我明白了。”夏老师竟然也会口是心非，孟梦哭笑不得。
　　既然这样，那必须托关系买俞老板的票了。


第4章 
　　上单的对决，公平的对决。
　　就算下路开始四人打麻将，打野也都不会光顾。
　　猛男一对一单挑，孤独风中两匹狼。
　　这是最近流行的二次元MOBA手游《决战！平安京》。
　　用残血小兵刷刀袭，开残心反制眩晕，平A，挂点燃，瞬步躲塔伤。“妖刀姬”用行云流水的操作，一套带走对手的版本之子“阿修罗”，而且还是在扛了几秒塔伤的情况下。
　　开局不到3分钟就首杀拿下，260块赏金到手。队友乐疯了，果然可以永远相信“暴躁老哥上路站”，这局也是可以躺赢的一局呢。
　　80评分65胜率，只要队友不离谱就可带飞的上单大爹，每赛季均阴阳名士。
　　谁也不知道，这个游戏ID为“暴躁老哥上路站”的玩家，竟然是大名鼎鼎的华语乐坛天后夏千枝。
　　屏幕前的夏千枝灰头土脸地穿着睡衣，卷发筒还挂在栗色的头发上，手指如花丛中的蝴蝶般飞舞。
　　挺过几天的高强度工作后，终于能够自由支配两天了。趁着赛季初，赶紧把段位打上去才是正道。
　　敌方还有五秒复活。
　　接下来就不用当人了，她的嘴角勾起一丝恶毒的微笑，要断线然后草丛埋伏，让他升不到六级！
　　在战斗即将进入到下一个白热化阶段时，手机铃声突然划破房间的空气。
　　铃铃铃……
　　虐菜虐得不亦乐乎的夏千枝慌忙划屏。就算是天皇老子打电话来，都得等她打完这局再说。这是游戏人的良好素养。
　　然而，游戏突然闪退了。
　　怎么老天净跟自己作对！
　　夏千枝气得差点把手机摔出去。少了自己之后团战怎么打，队友会遭殃的！她都快把手机屏幕戳烂了，游戏程序也毫无反应。
　　不会是游戏运营组的闪断更新吧。
　　夏千枝被打败了，只能没好气地接起电话。
　　“呦，‘丑八怪小姐’！”电话那头传来了闺蜜池卿的声音。
　　池卿，大陆影视演员，19年金桐奖影后。
　　演技无可质疑，因其甜美温婉的长相而成为众多影视剧中的“傻白甜专业户”，从清纯学妹到天然家庭主妇都能轻松驾驭，哭戏尤为楚楚可怜。但这人实际上是个咋咋呼呼的疯婆娘，动不动就要用塔罗牌给朋友们算命，被戏称为“池大仙”。
　　“滚，我不是。”
　　池卿笑得一颤一颤，估摸是在沙发上打滚：“跟我保密屁啊，难道我会在微博上说‘哦我亲爱的好朋友就是丑八怪’？第八期我一下就听出来了，那颤音绝对是你。而且你每次有事的时候都和《蒙面盛典》的时间撞，你以为我傻？”
　　“你猜。”
　　“那就是喽。”
　　夏千枝没好气地将手机拿到眼前，发现游戏图标上蹦出了一个进度条。确实是在更新，她微微松了口气。
　　“话说回来，‘海边的莫扎特’谁啊？”池卿的八卦之魂熊熊燃起。
　　“今晚自己看。”
　　“哎呀，好奇心害死猫嘛。”
　　“你以为职业素养是说笑的？说保密就得保密。”
　　池卿了解自己这位闺蜜的秉性，知道拷问必定无效。她叹了口气，用演偶像剧受伤女配的语气乞求道：“那你就告诉人家一件事，他是不是帅哥嘛？”
　　夏千枝脑海里又浮现出俞秋棠那张端庄的脸，耳根开始发烫。
　　“……不是。”
　　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变失落了。
　　沉默一会儿后，池卿开始哼哼唧唧，就好像春宵之后的肾疼。
　　游戏图标由灰变彩。很好，更新好了，夏千枝只想赶紧回游戏道个歉。好好一局排位赛就这么被毁了，她一想到电话那头坏事的死闺蜜就火大。
　　“有话快说，禁止哼唧！就因为你电话，我这局都闪退了。”
　　“闪退怎么了，不就掉次分么……”
　　“你！”
　　“大不了帮你请代打，我出钱。”池卿财大气粗，一副土老板嘴脸。
　　“我是那种人？”
　　短暂的静默。
　　夏千枝不住按揉自己的太阳穴，反复深呼吸。再这么聊下去血压要爆了，下次见面不把池大仙揍个半死自己就不姓夏！她拿起茶几上的水，准备压压惊。
　　只是她忘了，和池大仙聊天从来就不该喝水。
　　“我和Hiro在一起了。”
　　噗——
　　夏千枝喷得面前的北欧风地毯上全是水，如曼妥思扔进一桶1.5L的可乐。
　　回忆不饶人。
　　午后慵懒的阳光下，一群红白相间的校服从食堂走回教学楼。学生专属的青春气息洋溢操场上，笑声伴随隔壁班的八卦在空中消散。
　　如今再回想那海誓山盟会觉得很好笑；但谁又能想到，走过半生岁月，她们仍然能定期聚一起打麻将。
　　那是从学生时代就无比要好的“四人组”。
　　只是今天，和谐的正方形被打破了。
　　简直不讲武德。
　　四个好端端的亲密无间的挚友，一夜之间变成一对情侣两条狗。
　　因震惊而合不上嘴的夏千枝下巴都要脱臼了。
　　影后和漫画家的组合没什么，都是女生也没什么。但社会主义战友情怎么能这么轻易就变质呢？完全看不出来一点迹象！
　　“怎么了就？”
　　“就是这样，我打电话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个。”
　　夏千枝差点把手机握碎：“你说清楚点！”
　　“不说了，下次见面聊。”
　　池卿卖关子成功，撩完就跑。这就是她的风格。
　　嘟嘟嘟。
　　电划挂掉。
　　夏千枝愣在沙发上，甚至忘记了自己要重新打开游戏。她看看窗外飘忽不定的白云，身置梦境一般。
　　这俩人明明天天吵架，怎么突然就在一起了？
　　从记忆中调取过去相处的点点滴滴。
　　禁欲的黑框眼镜配上面无表情的冷漠，组成了当今爆火漫画《兔子小天才》的主笔。那寡言少语的漫画家总用一种睿智却嫌弃的眼光打量不着调的女演员，每次搓麻将赢钱都要奚落一番。
　　怎么想，Hiro都不像是会喜欢池卿那种人的人。
　　夏千枝相信她们的选择是幸福的，但忧伤仍然紧抓心头。仿佛站在湛蓝晴空下的一抹树荫中，明媚中凉风习习，平静而空旷。
　　就好像世界突然抛弃了自己一般。
　　手机震动，将她的思绪猛然拉回。抬起一看，是公司宣传助理小球的消息。
　　【小姐姐，帮你搞到了周日上午场《霸王别姬》的票~请查收～】
　　霸王别姬，好歹听说过。
　　夏千枝的心砰砰跳着，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输入场次信息。
　　【演职员表（以实际演出为准）：
　　虞姬——俞秋棠
　　项羽——程立雪
　　韩信——慕容乔
　　虞子期——杨为安
　　李左车——章伟
　　……】
　　在看到那个名字时，夏千枝的心跳得既快又不快。她走到冰箱，拿出一罐橙汁。也不知是第一次去茶馆看京剧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心里满满都是期待。
　　周五一整天的录音棚与周六一整天的演出瞬间变得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
　　晚上八点。
　　霓虹灯五彩斑斓，马路上车流滚滚，魔都上海没有夜晚。
　　打游戏，看漫画，健身，没有工作的日子千篇一律。
　　静安区某8层住宅中，夏千枝坐在沙发上，一边吃着沙拉外卖，一边呆呆望着85寸大的电视屏幕。
　　堂堂华语乐坛天后的房子只有将将一百平米，装修朴素低调。玻璃茶几，灰色的地毯，卡其色的沙发，毫无令人厌恶的奢靡。
　　按理说，她一般不会回看亲自参加过的节目，认为那是一种自恋的行为。但不知为何，今天她就是很想看完最后一期《蒙面音乐盛典》。
　　一段冗长的奶粉和汽车广告后，节目终于开始。
　　电视上，无论是候场还是登台表演，“莫扎特”的举手投足都异常优雅而风度翩翩。平面化的镜头与滑稽的乔装打扮丝毫不减个人魅力。
　　字正腔圆的绰号，一本正经的“干巴爹”，低头娇羞地要签名。镜头前的“莫扎特”越是英姿飒爽，那些举动就在眼前越发清晰。
　　夏千枝不由自主地轻轻笑了起来。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大家看到的都是霸气女王，而自己知道她脚上穿的是小熊袜子一般。
　　心情莫名很舒畅。她不再在意第二名的耻辱，只是兴致勃勃地享受那一期综艺的内容。
　　这一代歌手的实力都不错。冉小晴好像变声了，是不是最近抽烟抽多了？徐墨选歌没什么问题，但这编舞是不是得罪人了，看起来就像个大母0。
　　时间一点一点推进，夜幕越来越深，节目也接近尾声。
　　莫名其妙，电视机突然冒出无数粉红泡泡。
　　俞秋棠搂住自己的片段被慢放，硬生生拖了十几秒，摄像机还给她手上紧紧握住的签名版来了个大特写。与此同时，剪辑师穿插了许多前八期的老素材，配上“今天你要嫁给我”的bgm，看上去就好像“海边的莫扎特”早就和“丑八怪小姐”情愫暗生了一样。
　　靠！这什么！
　　夏千枝将叉子往生菜叶子中愤怒一扔。
　　这真的不是戴有色眼镜恶意剪辑吗？每一个滤镜，每一个特效都在误导人。
　　不气不气，她尝试用内功逼下持续上涌的血气。
　　但最终，她还是忍不住打开了微博热搜。没事找罪受，这大概就是无奈的人性吧。
　　开幕雷击。
　　热搜第一：
　　【夏千枝俞秋棠好甜[流泪]】


第5章 
　　南起珠市口西街，北至正南门箭楼，位于北京中轴线上的前门大街热闹非凡。这曾是皇帝的御道，如今却成了闲逛之地。
　　街边一家家古色古香的店面比肩而立，拥挤而凌乱。焦圈和奶油炸糕的香味从小吃店中飘出，不断勾起味蕾的兴致。
　　虽然石砖和冬日一样灰蒙蒙的，却因热闹的人群而不再萧索。
　　绕过充满烟火气息的主街，拐过一个幽静的十字路口，一座古朴的三层茶楼静静伫立在角落。一块镶金边的牌匾上，“凤箫馆”三个大字据传出自梅兰芳大师之手。
　　遛鸟的大爷，前来打卡的中年夫妇，千里迢迢从外省赶来的年轻人；戏迷络绎不绝，不到下午两点便占满了小小的茶楼。
　　凤箫馆二楼化妆室内。
　　俞秋棠刚抹上彩勾完脸，化妆师正准备给她梳大头、贴片子。大片粉色的眼影晕染开来，那张本端庄的脸染上了狐媚子的趋势。
　　“这几天人真够多的，您那广告效果非凡啊。”戏班主力演员程立雪边擦脸边说。
　　俞秋棠的嘴角不自觉勾起：“哈哈，这说明咱国粹也是时候复兴了。”茶馆的荣耀就是她的荣耀。
　　“您力挽狂澜，您高瞻远瞩。”
　　俞秋棠轻轻啐了一声：“别拍马屁，我不吃这套。”
　　“不，这是真心话。您牺牲自我，奉献戏班，为我们树立了良好榜样。”程立雪用一种夸张的滑稽语气调侃道，差点单膝跪地。
　　听到这话，俞秋棠闭上眼，好像在回味什么。
　　“也不能叫牺牲，我最终玩得也挺开心的。不同的人生体验。”
　　这时，专门演老旦的年轻演员齐婉欣路过，一蹦一跳进门，跑到俞秋棠身后。
　　“话说俞老板，昨天那期我们在一楼大厅围着看完了，特别精彩，爆米花都没吃完。”
　　“是啊是啊，您揭面那一刻，我都热泪盈眶了。”程立雪赶紧附和。
　　俞秋棠咬了咬下唇，颇有不好意思的意味。
　　“那个啊……吴老师吹得太过了。你们必须忽略，什么都没听见，知道不？”
　　“是，我们什么有没听见。”齐婉欣凑到她耳边，用气流最大的方法发声。“演艺团顶梁柱，青歌赛冠军，优秀毕业生。膜拜啊，膜拜！”
　　呼出的热气让俞秋棠一阵哆嗦，差点打掉化妆师的手。她瞪向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后辈：“小崽子别闹！再闹扣工资！”
　　当然，“扣工资”是开玩笑。世界上找不到任何一个比俞老板还好的上司，他们都知道。
　　但齐婉欣怕真的惹怒了老板，便笑嘻嘻地和程立雪对视一眼，不再说话了。
　　戏班演老生的慕容乔换好了戏服，走进化妆室。他看到齐婉欣盯着手机屏幕笑得不能自已，好奇地围了上去。
　　“看什么呢？”
　　齐婉欣使了个眼色，悄悄把手机屏幕斜过去给他看。
　　慕容乔看到上面的文字后，也笑得一抽一抽的。他甚至直不起腰，只能扶住手边的座椅靠背。
　　“干嘛呢？”贴片完毕的俞秋棠十分不解地看向他们。
　　齐婉欣慌忙摆摆手，只是脸上的笑容丝毫不减。
　　离她较近的程立雪伸长脖子，看向手机屏幕：“我看看。”看完后，他瞥了亲爱的俞老板一眼，也开始笑。
　　俞秋棠更好奇了：“有什么好笑的也不告诉我？”说罢，便起身想去看看。
　　齐婉欣赶快锁上手机屏幕。
　　“没有没有，就是个搞笑的同人文。”
　　“同人文？”不常网上冲浪的俞秋棠对这个名词异常陌生。
　　“就是……”齐婉欣看看周围的人，不知道该如何体面地解释这个名词。“对现实世界或已有作品的改编、再创作。”
　　“哦。”俞秋棠似懂非懂。“比如孟京辉的《北京好人》？”
　　不愧是文艺大佬，想到的例子也非常文艺。齐婉欣勉强点点头：“算是吧。”
　　俞秋棠点点头。思考一会儿后，她重新开了口。
　　“那你们看的是什么的同人呢？”
　　空气凝固。
　　一句话，让程立雪和慕容乔开始咳嗽。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眼神移开，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齐婉欣咬牙切齿，但又不好欺骗善良可爱的俞老板，只能实话实说。
　　“就是您和夏千枝的。”
　　俞秋棠万分迷惑，眼睛也眯眯了起来：“我和她？什么内容啊？”从她的视角来看，自己只是作为粉丝要了一张签名合了个影而已。
　　看来是俞老板要刨根问底了，齐婉欣欲哭无泪。没办法，只能艺术加工一下。
　　“就是……网上的有些人觉得您和天后关系很好，会想象你们的友谊，然后补充一些，嗯，美好的细节。”
　　一阵静默。
　　齐婉欣紧张得额角渗出了汗，不知刚才的解答是否足够信服。
　　“哦，挺有意思的。”
　　俞秋棠自认为可以理解当代年轻人的创作热情，然后便不再追问什么了，浑然没察觉出不对劲点。
　　程立雪和慕容乔暗暗举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不愧是混迹各大同人圈的cp头子。
　　俞秋棠继续乖乖地坐在椅子上，等待化妆师检查妆容和配饰。头饰一戴，整个脑袋都雍容华贵了起来，不能再轻举妄动。
　　大红油彩轻轻勾画上下嘴唇的轮廓，那好看的唇形娇艳欲滴。化妆师也是俞老板的头号粉丝，在笔刷触碰到她的唇时手有些发抖。
　　“俞老板！”走廊传来了茶馆工作人员的声音。“您哥哥过来了！”
　　一句话，让本热闹的气氛莫名冷了些许。
　　俞秋棠皱眉，不懂其突然造访有何动机。
　　哥哥俞秋松从小就很排斥京剧，打死也不学，扬言梅派都是“娘娘腔”。父亲没办法，只能随他去，毕竟强扭的瓜不甜。最终，俞秋松当了一名电影制作人。按理来讲，他应该直到老死也不想来凤箫馆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
　　可毕竟是一家人，也不能生硬地拒之门外。
　　俞秋棠喊了一嗓子：“让他直接过来吧。”不愧是专业的京剧演员，喊声中气十足，震彻云霄。
　　“好嘞！”工作人员回喊，中气相较之下弱了许多。
　　不到一分钟，一个身穿黑色羽绒服的中年男子走进化妆室，提着几大袋礼盒装点心。高高瘦瘦，长相周正，举手投足散发着飒爽的魅力。
　　在场的戏班成员们都是头一次亲眼看到老板的兄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都愣住了。这简直就是男版俞老板啊好不好！
　　“干嘛？”俞秋棠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俞秋松故作轻松地笑笑，将手中的礼盒往妹妹手里一塞。
　　“京八件，好吃的，分给同事们吃吧。”
　　真够沉的。
　　俞秋棠将礼盒递给身边的化妆师，皱起眉头：“直接说，想干嘛？”
　　“给我三张周末《霸王别姬》前排的票。”
　　果然是有求于我。不过知道来意后，俞秋棠反倒轻松了些。
　　“不行，都订出去了。”
　　“加三个座，就加三个。”
　　“你以为这儿菜市场，说加就加？”
　　“那你内部人员肯定有预留的票。”
　　“没有，因为这次预定的人实在太多了。”
　　“退三张呗。帮哥哥个忙，那三个投资人非点名想看，我也是被逼无奈。”
　　俞秋棠蹭一下火就上来了，手直指向哥哥的鼻子：“我说了已经订出去了，取消谁的票都是没品的事。家训忘光了？”
　　在花衫妆容的映衬下，那双眼睛迸出的光正义凛然到骇人。
　　旁边其他戏班成员见状不妙，赶紧四散开来各干各的事去了。
　　头一次见俞老板发这么大火。她哥哥也真是个愣头青，居然能把一向好脾气的俞老板惹急。
　　兄妹两人在化妆室门口对峙许久。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化妆刷和配饰碰撞的声音。
　　看着哥哥愁到发白的头发，俞秋棠心底突然泛起一丝怜悯。或许是自己话说重了，要不是生活所迫，谁也不愿意有求于人的。
　　“这样吧，下周六的票我提前替你留三张。第一排的。”
　　俞秋松眼睛亮了：“《霸王别姬》？”
　　“不，是《锁麟囊》。”
　　俞秋松眼中的光黯淡了些许，但仍然不死心地追问了一句：“主演是你吗？他们都是慕你的名才来的。”
　　俞秋棠犹豫了一下。
　　虽然有在练习这个剧目，但尚没有十足的把握。还有一星期，加班加点好好琢磨琢磨，应该问题也不大，上次程派的老师傅还夸自己了呢。
　　“可以是我。”
　　俞秋松立刻激动地抓住妹妹的手，甩来甩去。
　　“谢谢谢谢！大恩人！”
　　“别，受不起。”俞秋棠摆手。
　　看到危机成功化解，戏班成员们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化妆室内一时间又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
　　快乐的休息日总是短暂的。
　　从健身房回来的夏千枝大汗淋漓。她将打包好的沙拉放到玄关展示柜上，用手边的毛巾擦了擦汗。
　　为保持身材每天都是沙拉，生活真是无望。食欲全无。夏千枝将羊绒大衣挂到衣架上，准备先去洗个澡。
　　没关系，等明天去了北京就允许自己小小地放纵一下，她如是安慰自己。
　　经过空荡荡的客厅，寂寞突然成倍放大。
　　夏千枝有些迷茫地放慢了脚步。
　　如果再有一个人就好了。是不是该找个人结婚成家，安稳生活了呢？自己也26岁了。
　　但姻缘这类事情不能强求。她相信，缘分到了自然会来的。
　　……
　　那就算这样，家里也该有额外的活物。
　　好想养条狗啊，夏千枝边脱衣服边想。
　　忽然，脑海里浮现出了俞秋棠的身影。毫无攻击性的五官满是大气的美，那个三十岁的女人宛若一条大狗，温柔而平和地守在旁边。
　　阴魂不散。
　　夏千枝突然耳根一烫，下意识把快脱掉的衣服又穿了回去。
　　不行不行，自己太忙了，没时间照顾狗。
　　想什么呢！


第6章 
　　北京菠萝音乐节。
　　冬日的蔚蓝天空下，临时搭建的大舞挂满气派的彩灯，四周看板上橙黄色的菠萝图标活力四射。
　　16年开始，三大娱乐公司与北京市文化局联名举办了“菠萝音乐节”，一般在元旦前后举行。不到两年便一跃成为国内最有名的音乐节，冬日也挡不住各家粉丝们似火的热情。
　　与国内其它已有音乐节相比，“菠萝音乐节”的气质更为自由多元。从当红的歌手，到民谣音乐人，到独立乐队，再到偶像团体，每一届主办方都会广撒网邀请各类风格的艺人前来演出。
　　对于广大音乐人们来说，被邀请当然是一种荣幸，毕竟是规格最高氛围最好的音乐节，机会千载难逢。
　　这是夏千枝第三年受邀参加“菠萝音乐节”了。今年，她要作为开场演唱最近刚刚发行的爆款歌曲《缘》，电影《情缘千岛湖》的主题曲。
　　在孟梦和几位保镖们的陪伴下，夏千枝整理好服装在后台等待。
　　一月的天气很冷，她暂时披上了长羽绒服，一截光滑纤细的小腿被迫露在外面。一会儿要穿露肩礼服裙上台，想想都会冻死人，但必须为演出效果而坚持。
　　“夏老师，你冷吗？”孟梦担心地看她。
　　夏千枝冻得嘴唇僵硬。
　　“不冷。”
　　果然是夏老师的风格。孟梦感到好笑又敬佩了，从兜里掏出两个刚撕开的暖宝宝。
　　“把这个贴到衣服上吧。”
　　“……谢谢。”谁能在寒冬拒绝暖宝宝呢？
　　夏千枝把羽绒服拉开，淡淡的香水味涌入冰冷的空气。
　　孟梦探上去，把暖宝宝贴到不易察觉的礼服内侧。
　　夏老师的腰好细啊，身材真好。在手指隔着布料接触到胸侧的时候，孟梦发觉自己的内心莫名像头饥渴的狼。
　　“真看不出来吗？”
　　“看不出来，放心吧。”
　　“Ok。”
　　夏千枝看看后台的电子表。
　　13：25。
　　还有五分钟。
　　环视四周，今年多了许多新面孔。
　　这些人好像是今年刚火起来的电子乐队，这人好像是去年“好声音”冠军，这人好像是来自台湾的唱作人。
　　夏千枝还没来得及看演出节目单，但已能模糊辨认出绝大部分人的身份。
　　为与时俱进，她经常会在音乐软件的榜单上随意找些歌听听。音乐与资历无关，她一直相信这一点。
　　看着那些青春洋溢大概才二十出头的面孔，夏千枝突然感觉自己老了。是啊，爆红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
　　变老果然是一瞬间的事。
　　“北京的朋友们你们好吗！”主持人大刚跳上舞台，手中抱着一个菠萝吉祥物。“让我听到你们期待的声音好吗！”
　　舞台的另一侧传来了震耳欲聋的欢呼与尖叫。
　　主持人笑道：“今年，我们有幸请到了一位重磅嘉宾。没错，就是节目单上神秘的‘？？？’。为什么我们写不出她的名字？因为咖位太大名字太沉，怕薄薄一张纸啊，承受不住。”
　　台下的粉丝们蠢蠢欲动。
　　“不过我只需说出两个字，你们便知是谁。天后——”
　　“夏！千！枝！”
　　整齐而震撼的吼声，回荡在蔚蓝的天空中久久不能消散。
　　在后台的夏千枝听到大家这么炽热地喊出自己的名字，内心一阵暖流划过。她脱下羽绒服，递给经纪人孟梦。
　　无论出道多少年，每当听到热情满满的应援声时，她还是会很开心。就好像每一天都是第一天，也是最后一天。
　　“有缘才能相聚，有心才会珍稀。《情缘千岛湖》中吕青和郑思淼的爱情令我们无比动容，留下一段爱情神话。接下来，我们有请夏千枝为我们带来一首《缘》！掌声在哪里，掌声在哪里！”
　　主持人大刚延续了一贯的逗比农村婚礼风，把现场气氛炒得热火朝天。
　　在无数双渴望的目光的注视下，夏千枝走上舞台，如一颗石子投入宁静的湖面。余光中，粉丝们激动得上下跳的身影让她瞬间忘记寒冷。
　　他们看起来很高兴，再冷也值得了。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场的男粉丝女粉丝们都如失心疯般尖叫了起来，保安们吓坏了，一副随时准备作战的姿态。
　　糟了，别发生踩踏事件。
　　夏千枝见状，立刻说：“谢谢大家这么喜欢我，我很开心。不过大家注意一下，别激动过头发生意外了。”
　　听到正主的劝说后，粉丝们稍稍淡定了些许。
　　“感谢大家的配合。”夏千枝放心了，露出一个微笑。
　　但她没想到，自己勾人的微笑又掀起了一波热潮。
　　“千枝姐我爱你！”
　　“老婆太好看了！”
　　“老婆你怎么从我家里跑出来了！”
　　“我永远是你的狗！”
　　……
　　后面的喊话越来越过份，越来越离谱。
　　这些人能不能矜持一点啊！没女朋友还没男朋友吗！
　　但夏千枝转念一想，自己也没有恋人啊，和粉丝们半斤八两。她突然就能理解了粉丝们的心态。
　　行吧。
　　单身的主子带一群单身的粉丝，合理。
　　于是夏千枝选择包容。造福人类，接受每一声“老婆”。
　　“那么，接下来这首《缘》，送给亲爱的你们。”
　　又是一场疯狗兼舔狗般的尖叫。
　　但身后乐队伴奏一出，现场就又安静了下来。
　　缓缓流淌的钢琴声配上悠长的小提琴，滑入每位观众的心间。
　　在夏千枝开口的那一刹，气氛变了。
　　空灵，自由，清冷。一切浮躁的灼热都降了温。
　　把苦大仇深的歌唱得轻描淡写、不着痕迹，那便是当代的天籁之音。
　　粉丝满也不再狂热到失智，纷纷静了下来，全神贯注地欣赏天后美妙的歌喉。
　　唱着唱着夏千枝着突然想到，如果那家伙代替自己唱这首歌，一定能处理得更加完美吧？
　　真不甘心。
　　突然。
　　大概是因为心情波动的干扰，大脑突然断线。
　　忘词了！
　　大脑飞速旋转，一秒钟变成无数个微秒与毫秒。
　　还好，夏千枝凭借良好的直接素养，能够临时现编一句塞进去。然而话一出口，更是大事不妙。
　　原词是其实是“梦中长叹眼前岁月如歌”，而自己补上的词是……
　　“梦里与你一起再醉一回。”
　　对两首歌同时熟悉的粉丝愣了一下，面面相觑。
　　天后忘词真是少见……等等，这不是俞老板在蒙面盛典唱的那首歌的歌词吗？怎么串到这儿了？
　　脱口而出的夏千枝也突然意识到了问题。
　　她突然想起，过去几天中，自己好像不知不觉单曲循环了几遍那家伙《新贵妃醉酒》。为什么那首土得要死的歌在歌单里啊！什么时候加进去的！
　　而余光里，几个粉丝一脸磕cp的姨母笑明显是不好的兆头。
　　很好，又会是一个尴尬的热搜。
　　一曲终了，夏千枝表面云淡风轻，内心实则波澜壮阔。
　　她冲大家微微鞠了一躬，踩着高跟鞋下了台。鞋跟很稳，但那通常情况下盛气凌人的女王气质隐隐减弱了。
　　然而刚返回后台，羽绒服都没来得及穿，熟悉的声音便把她呛了个半死。
　　“夏老哥喜闻乐见啊，你忘词了！”
　　“夏老哥”。
　　夏千枝怒目圆睁地盯过去，果然是自己另一个“好”闺蜜柳宛宛。
　　世界真小。但同为艺人，在同一次商演中撞见的几率本来就不小。
　　“闭嘴。”把别人的尴尬拿出来反复鞭尸，这是人干的事？夏千枝露出骇人的微笑。
　　柳宛宛，代号“碗碗”，是近年来大火的燕尾乐队“Swallow Tail”的主唱。
　　此乐队以前卫酷炫的摇滚著称，而短发中性的柳宛宛则成为了万千少女心目中的白马王子。高鼻深目，眼神勾魂。谁也不会想到，那看起来阳光灿烂的少年“碗碗”，其实性格恶劣而腹黑，从学生时代就带着姐妹们到处捣乱。
　　柳宛宛吹了声口哨。
　　“没关系，你个猛男无所畏惧……”
　　其他燕尾乐队的成员好奇地注视了起来。贝斯手和鼓手会心一笑，没想到自家主唱和乐坛天后关系如此之好，今后是不是可以攀高枝了？
　　眼看在四人组里的绰号一个接一个往外蹦，夏千枝急了，扑上去捂住那张毫无遮拦的嘴。经常健身的她身手矫健，柳宛宛一下子就被控制住了。
　　经纪人孟梦被吓了一跳，怕自家艺人打伤别家艺人，赶紧上去拦住她。
　　“夏老师你淡定！”孟梦哭笑不得，同时帮她披上羽绒服。
　　柳宛宛得意地扭扭身体，笑得不能自拔。
　　看到那蔫儿坏的得意模样，夏千枝越想越气。不行，得报复一下。
　　“对了，池卿有没有告诉你一个惊天大秘密？”
　　池卿？
　　孟梦与周围其他歌手们听到这个名字，又是一愣。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相信此“池卿”就是那个影后“池卿”。娱乐圈真够小的，这三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么会这么要好？
　　柳宛宛一脸懵圈地摇摇头，但紧接着就换上了一副极度渴望神情。刚才好友尴尬忘词这件事，瞬间就没了热度。
　　果然，人类对八卦的渴望永无止境。
　　“没有。快说快说！”
　　夏千枝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悄悄道：“她和Hiro在一起了。”
　　“卧槽！”
　　一声响亮的脏话回荡在音乐节后台，瞬间吸引了其他所有歌手的目光。
　　柳宛宛的脸因震惊而无比扭曲，整个人麻木地蹲在地上，一动不动。
　　“碗碗快起来，上台了！”
　　贝斯手十分焦急地拉起她，而柳宛宛只是像没有灵魂的木偶一般任他牵引。
　　一旁的夏千枝暗戳戳笑得不能自已。
　　于是，接下来燕尾乐队的表演《摇滚凌晨》中，主唱也忘词了。


第7章 
　　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周日正是老北京城区最闲适惬意的时候。
　　老大爷们一边遛着鸟，一边在街边侃大山。慕名前来打卡的小年轻们向古朴的建筑群走去，瞳孔倒映出最远处的茶楼。
　　一辆低调的帕萨特停在了前门西大街拐角处。过于低调，低调过头，以至于没有一个路人能发觉那是一辆接送明星的车。
　　鸭舌帽，墨镜，口罩，一件都不能少。
　　黑色羽绒服，牛仔裤，运动鞋，一件都不能花哨。
　　夏千枝用车窗当镜子，粗略打量了一下现在的样子。很好，应该不引人注目。
　　“我看起来普通吗？”夏千枝问身边的孟梦。
　　夏老师啊，你怎么能把这么普通的衣服都穿得这么好看，163的身高都能穿出模特的效果！孟梦在心里咆哮。但她不忍心让费尽心思变普通的夏老师失望，又不好撒谎，便将注意力聚焦到衣服本身上。
　　“普通。”
　　夏千枝满意地点点头。
　　“等等。”看着那黑色口罩，孟梦觉得有点过头了。在大家都不戴口罩的情况下，口罩反而会很多余。“你把口罩摘了吧。”
　　夏千枝思考片刻，认为这项提议很有道理，便摘了口罩。
　　看到夏老师没涂平常喜爱的烈焰红唇，孟梦稍稍松了口气。
　　国家刚刚出台了艺人隐私法，但愿今天大家都讲法制，不会出现万恶的狗仔。也希望认出本尊的粉丝们可以收敛一点，不要在公共场合大喊大叫，孟梦在心底求爷爷告奶奶地烧香。
　　两人走出帕萨特。
　　运动鞋真舒服，昨天穿12cm高跟鞋站一整天的夏千枝松了口气。
　　运动鞋真省心，昨天怕夏老师扭伤脚踝紧张了一整天的孟梦也松了口气。
　　晨光照在街边几棵稀疏的杨树上，又从光秃秃的枝桠间漏下来，在地上透出枯瘦如人手般的光影。
　　但是，再暖的阳光也挡不住北方的寒风。
　　凛冽的风越过灰色的石墙，卷起空气中的沙尘，千军万马般吹向缩着脖子的行人们。
　　而且与南方不同，这里的风是干燥的，是会割皮肤的。
　　夏千枝的皮肤万分不适应，觉得早上润肤霜和精华抹少了。
　　“真干。”来自苏州的天后感叹道。
　　“确实干。”来自厦门的经纪人也感叹道。
　　从下车地点到凤箫馆只有500米的距离，但全副武装的夏千枝还是被路人拦下了4次。
　　无论是要合影还是要签名，夏千枝都会满足粉丝的要求。只是在合影时，她要求冲背对行人的方向，防止被更多眼尖的人认出。
　　虽然内心焦急万分生怕迟到，但也从不曾粗鲁地推开任何一个渴望的眼神。一旁的孟梦都要被感动哭了：中国好偶像非夏老师莫属！
　　于是乎，本来预留了四十分钟的她们，最终抵达凤箫馆时却只剩下五分钟。
　　凤箫馆门口的工作人员穿着民国风的工作制服，与茶楼本身相映成趣。检票员礼貌的微笑明显和别处不同，让人倍感温馨，一看就是老板悉心培训的结果。
　　又或者，有那样一个老板，谁都能笑得很温馨。
　　“请出示您的票……”检票员习惯性地伸出右手，但紧接着愣住了。“您、您就是……”
　　夏千枝无奈地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他不要大声喊叫。
　　检票员激动得手都在抖，结结巴巴地想说什么时，被孟梦立刻打断了。
　　“不好意思，快迟到了，先让我们进去吧。”
　　孟梦把两人的票递了过去。夏老师太温和不好意思的话，就不得不由自己控场了。
　　“哦，哦，不好意思。”检票员深呼吸淡定了下来，立刻用仪器扫了上面的二维码。然后，他学古代店小二的姿态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您二位里面请，好戏开场喽~”
　　第一次来正经茶馆的夏千枝内心很是激动，透过墨镜左看右看，不肯错过一丝细节。
　　顺着白玉手楼梯上至二层。
　　右手边的大厅中，一个个茶几和座椅皆为明清风格家具。气派的红梁高戏台置于房间最前端，红绸垂到地面，宛若梨园梦境。戏台顶端的横梁上，“凤箫馆”三字十分抓眼。
　　伴着若有若无的药香与茶香，听着鞋跟在青砖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内心也变得宁静悠远。
　　“马上开场了，请您快点就座。”引导人员悄声说。
　　夏千枝这才发现，观众只差她和孟梦没有落座了。她们赶紧弓下身子，向第六排中间的小方桌旁走去，坐下。
　　不远不近，绝佳的位置。
　　灯光暗下，夏千枝摘下墨镜，融入紧张等待的戏迷们。
　　桌上摆着一壶刚刚泡好的茶水，热气腾腾的茶香让人立刻忘记了室外寒风的萧索。
　　这是第一重炉火。
　　舞台左侧，乐团开始奏乐。京胡，月琴，三弦的声音一出，好不热闹。
　　这是第二重炉火。
　　饰演项羽的净角粉墨出场，《霸王别姬》正式开始。戏迷们展现着应有的尊重，全神贯注而鸦雀无声地品味演员在舞台上的一举一动。虽然京剧独有的咬字方式难以理解，但夏千枝还是被震撼到了。
　　这是第三重炉火。
　　突然，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气。
　　无声的呼吸更衬出大事来临。
　　虞姬出场。
　　身穿金黄的鱼鳞甲，头戴青色如意冠，手拿一把俊俏的鸳鸯剑。虞姬霸气而端庄的走姿叩击着每个人的心灵，巾帼女英雄的气氛从大厅这侧电光石火般穿透至另一侧。
　　从眼窝、鼻梁两侧开始逼近眉毛的腮红，一双炯炯有神的凤眼又有妩媚风流之气。乌黑的长发绑着红色发带，柔顺地垂至腰际。
　　那一刻，夏千枝忘了她是俞秋棠，只觉得——她就是“虞姬”本人。
　　功底深厚的唱腔一起，前面三重炉火瞬间黯然失色。
　　整个舞台只为“虞姬”一人而设。
　　原来真有人京剧的扮相竟会美到这种程度，会让人不禁祈祷，如果舞台上的人是真实存在的就好了。
　　夏千枝的心跳漏了半拍。
　　一个小时过去了，但她仍未走神过一丝一毫。
　　那是她头一次看京剧，自以为不懂欣赏，但舞台上的美却已尽收眼底。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
　　解君忧闷舞婆娑
　　嬴秦无道把江山破
　　英雄四路起干戈
　　自古常言不欺我
　　成败兴亡一刹那
　　宽心饮酒宝帐坐！”
　　虞姬舞剑。
　　两支镶有花纹的鸳鸯宝剑在那双手中翩翩起舞，如杂技般行云流水。高挑瘦削的身段在舞台上来回穿梭，每个姿势都大气舒展，优美至极。
　　京剧演员不光唱得好，舞得也赏心悦目。
　　“唉！大王啊！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一声悠悠的长叹。
　　叹到了夏千枝心里。
　　如果我是项羽，只怕比项羽本人还难过呢，她想。不对，我就直接带虞姬私奔了，肯定说什么也不让她死。
　　好端端一个虞姬，在夏千枝心里默默演变成了祸国殃民的苏妲己。
　　“罢！”
　　一声柔中带刚的怒吼，击碎了大厅中每一寸空气。
　　虞姬在舞台上侧身，拔剑自刎。
　　美丽的身段香消玉殒，世界上最美的花朵黯然凋谢。
　　“哎——呀——”
　　项羽撕心裂肺，第八幕结束。
　　夏千枝看呆了。
　　那一刻，她找不到任何一个合适的词语形容内心的震撼。
　　最后一幕，项羽乌江自刎。
　　悲壮的唱腔响起，夏千枝却已经毫无心情，甚至结束后都不记得有过最后一段。
　　整场戏结束，大厅的灯光重新亮起。
　　目光再回到那红梁戏台上时，带给人的感受已大有不同。
　　在一段较为轻松的背景音乐下，演员们逐个返场。
　　欢呼，欢呼，再欢呼。有些传统戏迷们还专门扔了小绣花钱袋上去，以示对演员们的喜爱。
　　在俞秋棠出场时，欢呼与喝彩声达到了今日的顶峰。
　　“俞老板！俞老板！俞老板！”
　　老老少少的戏迷们激动地站了起来。
　　夏千枝被气氛深深感染了，也不禁站起随身边的人一块大喊。
　　她忘了台上的家伙多么讨厌，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该保持形象。她只记得“虞姬”今晚的演出无可挑剔，美到窒息。
　　旁边的孟梦吓坏了，赶紧扯她衣袖。不是商量好了，散场后赶紧溜走吗？一会儿被人认出来了，恐怕就走不了了！
　　“夏老师，夏老师！”
　　这时，夏千枝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赶快坐下来戴上帽子和墨镜。
　　台上的俞秋棠大大方方带着戏班成员鞠躬敬礼。
　　戏外的她依旧光芒四射。
　　那便是传说中的“俞老板”。
　　“我们今天的演出就到此结束了，祝各位事事顺心。之后演出信息都可以在公众号‘凤箫馆有好戏’上获取，喜欢的朋友可以点个关注。”俞秋棠笑着冲各位作揖。
　　夏千枝知道自己该赶紧走，但却又舍不得走。
　　就再看一眼……
　　突然她发觉，戏台上俞秋棠的目光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是错觉吗？
　　夏千枝心里开始打鼓。
　　应该只是礼貌性地看着观众席中央吧。
　　然而，下一秒。
　　“那位朋友请来戏台左侧。”俞秋棠语气认真而诚恳。
　　夏千枝僵硬地指指自己：是指我吗？
　　俞秋棠点了点头。
　　那点头方式透露着些许呆萌，和蒙面音乐盛典中的“莫扎特”一模一样。虞姬的扮相配上“莫扎特”的气质，有种独特的韵味。
　　周围的人好奇地顺着俞老板的眼神看去。
　　大事不妙。
　　夏千枝立刻弯下腰去装作系鞋带，成功隐没到离席的人群中。还好，没有掀起轩然大波。
　　过了许久，夏千枝终于可以“系完鞋带”，重新坐了起来。
　　她一脸欲哭无泪，求助式地看向身边的经纪人孟梦。什么叫“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啊！
　　孟梦无奈摊手，但实际上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其实从那天节目播出后，她就一直在关注着自家夏老师和俞秋棠的cp论坛，磕得比谁都开心，甚至还申请了微博超话的主持人。
　　而现在，正是两人拉近关系的好时机，千载难逢啊！


第8章 
　　“快去吧，俞老板都亲自挽留你了。”孟梦把她向戏台方向推。
　　夏千枝手心出汗。
　　“你得陪我去。”
　　平常冷艳高贵霸气放光芒的夏老师怎么突然怂了？一定有猫腻。
　　“好好好。”
　　孟梦表面不情愿，其实心里笑得更开心了。
　　在经纪人的陪同下，夏千枝逆向穿过人群，来到了戏台左侧。每走一步，每近一点，她都觉得手心渗出的汗越来越多。
　　虞姬已等在台侧。从国画中蹦出来的巾帼美人，高挑美艳。那双桃红色眼影下的丹凤眼比远看还要惊艳，还要勾人。
　　咚，咚，咚，心脏如在滚烫的岩浆上跳动。
　　温度从心脏传至脖子，再从脖子蔓延至耳根。
　　摘下墨镜后，视野变得明亮而清晰。
　　一直远远坐在第六排的夏千枝从没预料到，原来近距离观察时心跳会如此超速。
　　虞姬平静而温柔地看向自己。
　　恍惚间，远处生长出无数棵桃树，暖风一吹，漫山遍野的粉色花瓣翩翩起舞。
　　真美——
　　“夏老师好久不见！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一股纯正的京腔，颇有京城大少公子爷的气息。
　　虞姬的面具瞬间撕碎，天地间只留下一个叫俞秋棠的京剧演员。
　　夏千枝愣住了，所有滤镜在一刹那间碎去。
　　幻灭。很幻灭。
　　夏千枝无奈道：“慕名而来。”
　　然而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啧，夏老师怎么不傲娇了，一旁的孟梦默默震惊。
　　俞秋棠不解又充满热情地问：“慕谁的名？”
　　夏千枝僵住。这什么世纪大腹黑？明明知道许多戏迷都是冲你而来的，还非要明知故问。看别人尴尬很满足是吧？
　　这时，她的余光瞟到了入口处的宣传板，上面各类演员和演职员的名字眼花缭乱。不管是谁，反正不是你，天后愤愤地想。
　　“程立雪。”
　　孟梦差点笑得喷出来。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熟悉的夏老师。
　　然而，俞秋棠毫无失望的迹象，反而赞同地点点头：“看来我猜得没错，果然是小程。他确实不错，这几年我们重点培养的。”说的时候，还带着小小的得意。
　　根本不是预期的反应。
　　夏千枝再次大跌眼镜，虽然此刻并没戴墨镜。
　　谁也没算到，这位大名鼎鼎的俞老板是真的对自己的名气与实力毫无自觉。
　　俞秋棠将鸳鸯剑递给身边的工作人员，万分兴奋：“夏老师大驾光临，我们真的很荣幸。能否给我们提点宝贵的意见？”
　　这种疯狂赞美的腔调让夏千枝万分不适。被一个实力比自己强的人赞美，怎么听怎么不真诚。
　　“你比我大四岁，就不用叫我‘老师’了吧。”
　　俞秋棠愣了一下，微微后皱眉地想了想。
　　“那就……夏小姐。”
　　“……好的。”
　　怎么听怎么别扭。但夏千枝没想到更好的解决方式，便只能随她去了。爱叫什么叫什么，反正又不会经常见面。
　　相敬如宾，相敬如宾啊，孟梦觉得自己的心要融化了。这一段不能吝啬，必须写到论坛里，大家一块磕。
　　一阵短暂的静默。
　　俞秋棠突然灵光乍现，眼神闪闪发亮。她一拍手，全身的配饰都叮咚响了起来。
　　“既然这样，我必须把小程叫来好好让你俩见见。”
　　夏千枝一惊：“别，不用麻烦了。”
　　“怎么会呢，小程也是你的头号粉丝，能被自己的‘爱豆’喜爱多是一件美事。”
　　俞秋棠立刻转身叫工作人员，笑容比四月阳光还灿烂。那“爱豆”二字叫得字正腔圆，恍惚间梦回节目里那声“丑八怪小姐”。
　　“不用……”
　　然而为时已晚。
　　在俞秋棠十万火急的吆喝下，演项羽的程立雪妆都没来得及卸，便顶着一张黑白相间的脸匆匆赶回戏台旁。
　　在看到老板身旁的天后时，他整个人瞬间呆若木鸡，显然没料到日思夜想的偶像突然凭空出现。
　　事情的发展逐渐离谱。
　　一脸震惊的夏千枝，不明状况但十分惊喜的程立雪，挂满慈母笑的俞秋棠。
　　三人就像一对相亲的男女和一个热情似火的媒婆。
　　尴尬。此生从来没这么尴尬过。
　　此刻夏千枝的表情管理万分痛苦，笑比哭还难看。
　　她竭力保持镇静，与程立雪握了握手。还好，面前这位演一百八十斤项羽大叔的奶油小生看起来倒很面善，不算是个讨厌的人。
　　旁边的孟梦无奈又好笑。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夏老师，你该长点记性，不要再傲娇啦！
　　俞秋棠拍拍程立雪的肩，语重心长道：“小程，你得好好努力，看咱大明星都夸你呢。”说这话的语气就像六十多岁的老太太。
　　“欸？”幸福来得猝不及防，程立雪高兴得眼泪快出来了。
　　夏千枝只得点点头，用哄孩子般温柔的语气说：“你的表演无可挑剔。”
　　“谢谢，谢谢姐！”程立雪连连点头。
　　姐。
　　我有那么老吗，夏千枝突然内心泛起一丝不快。这人也二十多了，应该没比自己小几岁吧。
　　旁边的孟梦赶快将视线移开。她知道自家夏老师最怕老，天天年龄焦虑，全公司上下除了十几岁的练习生没人敢叫她“姐”。
　　可没办法，夏老师在外树立的形象就是高冷御姐，确实会给不了解她的人一种大姐头之感。
　　夏千枝不知道该说什么，心情一下子沉到低谷。但她又觉得自己无谓的难过很好笑，不就是别人叫了一声“姐”吗？谁都会慢慢变老，甚至终有一天还要当奶奶呢。
　　不过，就像心灵感应一般，一个温和的嗓音挽救了气氛。
　　“叫什么‘姐’，多土啊，叫‘小姐姐’。”俞秋棠按住程立雪的头，调侃中带着些许责怪。“现在的年轻人都流行这么叫，咱要紧跟潮流。”
　　轻松愉快，给所有人都留足了面子。
　　戏台的红色重新鲜艳起来，气氛重新归于活跃。
　　程立雪这才明白过来，不好意思地笑道：“不好意思，北方人不懂规矩乱叫惯了。小姐姐！”
　　“没事，没事。”夏千枝十分大度。
　　再寒暄一阵后，是时候离开了。
　　一来是眼前的两位演员妆都没来得及卸，二来是自己头一次看京剧确实也没什么好聊的。识务者为俊杰，该走就得走。
　　“那我先走了，你们好好休息。”
　　夏千枝后退，微微鞠了一躬。不知怎的，身处这古朴的凤箫馆之间，人的行事风格也古朴了起来。
　　俞秋棠看看孟梦，再看看夏千枝，眼睛又是突然一亮。她好像又突然想起了什么。
　　又是眼前一亮。
　　这人每次眼前一亮都没好事，净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夏千枝心里开始打鼓。
　　“您好不容易来一趟，若现在就放您走了，岂不招待不周？”
　　不是铺垫，而是电闪雷鸣前的不详之兆。
　　“不不不，招待得很好。”夏千枝连忙摆手。她可一点都不想跟这人吃饭。
　　“刚好到饭点儿了，一块吃个饭吧。”
　　“没事不用。”
　　“我请客。旁边那家老北平食府，厨师长是我老朋友了。”
　　“那怎么好意思。”
　　“上次您当场给我签名，我还没好好谢谢呢。”
　　“……？”
　　这有什么好谢的？故意嘲讽吧！夏千枝一脸黑人问号。
　　可看着俞秋棠满是热忱的脸，她又分不清这人到底是真诚还是客套，就和她分不清这人是真幽默还是哗众取宠。
　　尽管涂着厚厚的京剧妆，身穿华美的金色戏服，眼前的人越看越像只大狗。身段挺拔，眼神温和而刚毅，又带着些许萌萌的可爱。
　　从今往后，恐怕夏千枝再看到“虞姬”俩字就会想到苏格兰牧羊犬。
　　看夏千枝没反应，俞秋棠以为十拿九稳了，脸上立刻绽出了释然的微笑。然后，她看向孟梦：“请问您是经纪人还是助理？”
　　哇，俞老板看我了耶，孟梦心跳漏了半拍。又美又帅气，比镜头前更有魅力。
　　“经纪人，我叫孟梦。”
　　“好，您也一块吧。我把那几个主要演员都叫上，大家都聚一聚。”
　　两位特地来戏班看戏，肯定很喜欢各位演员，叫他们过来陪陪两位吧，俞秋棠如此考虑，丝毫没意识到任何不对。
　　什么？
　　真是这家伙一出马，没有最尴尬，只有更尴尬。
　　自己头一次看戏，谁也不认识，怎么就要一起吃饭了？夏千枝目瞪口呆，只觉此生没有像现在这样这么社恐过。
　　孟梦则疯狂点头。
　　这是什么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俞老板请客，全戏班陪聊，还能一线磕cp！
　　临时起意的聚餐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俞秋棠看看满脸油彩的程立雪，才想起他们还是滑稽的京剧扮相，抱歉地笑了笑：“稍等，我们去卸个妆，十分钟后过来接你们一块。”
　　“没问题！我们等着！”在夏千枝开口前，孟梦抢先答道。
　　于是乎，一旁的夏千枝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自家经纪人卖了。她瞪眼看向孟梦，孟梦只是摊手作无辜状。
　　俞秋棠微微鞠了一躬，便立刻拽着程立雪向化妆室走去。走的姿态和来的姿态一样，端庄而潇洒，和舞台上没有任何分别。
　　看着俞秋棠垂至腰际的乌黑长发随着脚步一抖一抖，夏千枝想生气却生气不起来。真奇怪，这人真奇怪。
　　……
　　都怪孟梦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夏千枝突然找到了万恶之源，抬起手就捏住孟梦的脸。都怪她，答应得那么开心，自己都没有拒绝的余地了。
　　孟梦被捏得说不清话，只能乱喊：“姐，姐，姐！轻点！”
　　夏千枝更气了。


第9章 
　　再次见到俞秋棠时，她换上了一身便服。
　　深灰色的羽绒服，乳白色的高领毛衣，一双模特般细长的腿踏着黑色长靴。黑而直的长发随意垂在胸侧，口红都只有淡淡的豆沙色。
　　整个人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简约朴素至极。
　　这是什么直男衣品，夏千枝想，至少也该戴个小丝巾提亮一下色调吧。
　　不过转念一想，她也不是需要给记者实时展示穿搭的大明星，想怎么穿就怎么穿。
　　不得不说，即便全身衣物颜色暗淡，俞秋棠依旧在人海中鹤立鸡群。
　　足有一米七几的身高，瘦如模特的身材，直挺挺如军人的腰板，比雪地上的松树还要苍劲。
　　那一刻，夏千枝觉得自己很渺小。像大海中的一粒沙，淹没在孤独的海潮中。
　　走出茶楼时心不在焉。
　　“小心。”
　　不知何时，一只手突然出现在身旁，及时扶住了她。
　　夏千枝低头，发现自己的腿差点就撞到了高高的门槛上，这才回过神来。
　　一抬头，俞秋棠关切的神情便浮现在眼前。长长的睫毛上下颤动，墨黑的眼珠仿佛要把人裹进去一般。
　　昨日重现。
　　“海边的莫扎特”及时扶住了“丑八怪小姐”。
　　只不过这次没有用力过猛，两人没有构成什么尴尬的身位。
　　“谢……谢谢。”
　　夏千枝下意识飞快将手抽出，就好像那不是一只手，而是烧红的锅炉。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但确实不想和俞秋棠有过多的身体接触。
　　看到天后的反应后，俞秋棠万分困惑。我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这么排斥的样子？
　　恰好，旁边的戏班成员和孟梦说说笑笑，谁也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她们。
　　老北平食府在凤箫馆的正对面，一样古色古香的装潢良好地融入了前门的环境。墙面由灰色石砖砌成，暗红色的悬梁挂着的中国结与其相映成趣。
　　凤箫馆上午场的演出刚结束，许多观众都顺便来这里吃饭，门口熙熙攘攘。
　　但俞秋棠没有排队，无视了人群，直接带他们一行人走了进去。
　　这人滥用权威？夏千枝不可思议地挑眉。原来大家都会这样做啊，她悄悄松了口气。
　　服务员从人群中艰难挤了出来，走到俞秋棠身前：“您好，有预定吗？”
　　“有，姓俞，手机尾号4090。”
　　服务员用手机查询了一下，点点头：“俞小姐，请跟我来。”
　　原来她提前订好了，夏千枝有些失望。
　　……她怎么知道我要来的？不对，应该是提前就计划好了要戏班内部聚餐，自己和孟梦只不过是两个意外之客而已。
　　果然，我来不来都是一样的，还不如不来呢。不知怎的，夏千枝突然就开始生闷气。
　　紧接着她意识到了不对，自己明明从来不会耍小性的！跟林黛玉似的成何体统！
　　要尽早遏制不良风气，微笑面对每一天，夏千枝赶紧尝试调整心态。
　　一行人进入包间。
　　落座前，孟梦特意凑到俞秋棠身边低声说：“俞老板，你坐夏老师旁边吧。”
　　“我坐她旁边？没问题吗？”显然，俞秋棠想到了在茶馆门口的那一幕。
　　“当然没问题，这里面就属你跟她熟。”
　　表面上是照顾自家艺人，其实是方便磕cp，孟梦自诩无敌计划通。
　　“哦！”
　　俞秋棠恍然大悟。
　　夏小姐在门口不自然的神色，原来是因为和其他人不熟啊，一下子就解释通了。
　　然后，俞秋棠立刻坐到了夏千枝右手边的座位上。她毫不犹豫地把菜单最先推向了夏千枝，今日的贵客。
　　不常来北方更不怎么吃北方菜的夏千枝点了个“宫保鸡丁”，便将菜单递了回去。也就这个听说过。
　　俞秋棠将脱下的羽绒服挂在椅背上，不解道：“不再点几道吗？”
　　“我没怎么吃过北京菜。”
　　“抱歉。”俞秋棠赶快将菜单递给同事们。“那我来点些特色菜。有什么忌口吗？”
　　“不要太辣的。”
　　俞秋棠会心一笑，眉毛一挑：“放心吧，京菜只是咸，不会辣的。”
　　妈耶，俞老板说刚才那句话的时候好宠！孟梦在心里击鼓尖叫，默默为俞老板献上一朵小红花。
　　全套烤鸭，杏仁豆腐，京酱肉丝，酸烧肥肠，贝勒烤肉，小吊梨汤，疙瘩汤。一盘盘熟悉又陌生的菜肴端上餐桌，冒着热腾腾的香气。
　　服务员还提上来两桶冰镇可乐。
　　冬天还喝冰的，北京人真够猛的，夏千枝想。
　　这时她看到，身旁的俞秋棠一直在盯着可乐桶身，眼睛都要被上面的标签吸进去了。好端端的，发什么呆？
　　顺着那眼神看去，夏千枝才突然明白过来：近期的百事可乐是自己代言的，瓶子上印有自己喝可乐还傻笑的大写真！
　　然而在她刚想开口时，俞秋棠率先转过头来，愣愣地笑道：“真好看。”
　　明明很丑，睁眼说瞎话。
　　夏千枝心底暗暗翻了个白眼，僵硬而礼貌地笑了一下，嘴上没有理她。
　　俞秋棠微微歪头，像只被主人批评的小狗，无助而迷茫。
　　紧接着，她反应过来了，一定是自赞美得不得当，从而把气氛弄尴尬了。那必须得及时弥补，不能留下误会。
　　“当然了，没有夏小姐真人好看。”
　　一句话，让夏千枝从脖子烧到耳根，皮肤比桌上刚出炉的烤鸭还烫。这人怎么能够一本正经地说渣男语录啊！
　　孟梦震了个大惊，赶紧捂住不住上挑的嘴。俞老板A上去了！
　　“……谢谢。”夏千枝说话时嘴唇都在抖。
　　筷子上桌，开动。
　　戏班成员们个个都是乐天派开心果，吃饭时气氛活跃得恰到好处。这个讲个笑话，那个讲个匿名八卦，快乐的空气充满了整个包间。
　　氛围真好，他们平常一定也很快乐吧，夏千枝想。
　　戏班成员们也经常跟俞老板插科打诨。而每次俞秋棠都会温和而识趣地接下每个梗，一副舍不得别人急眼或尴尬的样子。
　　“俞老板，你跟夏老师说说，一会儿让她给我们签个名吧！”
　　“就是就是，我也要！”
　　“嘿，你们十几个人，她不得把手签断了。”
　　“不公平，您就有她签名。”
　　“那不管，我付出了辛勤劳动，这是我应得的。”
　　“没关系，等下我给大家签名。”夏千枝忍俊不禁。
　　无论是歌唱实力还是舞台风格，无论是私人生活还是哪个方面，都挑不出任何毛病。可以说她不完美，但不可以说她有瑕疵。
　　德艺双馨的老艺术家。
　　很迷惑。虽然这家伙才三十岁，但很奇怪，除了“老”外想不到其它形容词。
　　突然，在一口宫保鸡丁入口后，夏千枝呛住了。猛烈的刺激从舌根翻到口腔，千万只老虎奔腾过江，最后再戳到泪腺。
　　这什么菜，怎么耳朵要被辣飞了！
　　赶快拿起杯子，想喝口梨汤解辣；可梨汤是烫的，反而让辣味愈发难以忍受。她在冬天没有喝冷饮的习惯，所以倒的是热饮。
　　一旁的俞秋棠立刻意识到了不妙，赶快把手边刚倒好的可乐递了过去。
　　夏千枝什么也顾不得了，拿起玻璃杯就猛灌了起来。几大口冰凉的可乐下肚后，舌尖和耳根的刺激减弱了许多。
　　终于镇定下来时，她突然发现，这杯子的主人是……她一脸惊恐地看向俞秋棠。
　　这不是间接接吻吗！
　　“不好意思，我太急了，没来得及新倒一杯。”
　　俞秋棠率先道歉，夏千枝再有情绪也只能干瞪眼。原来脾气好也能气死人。
　　虽然自家主子惨兮兮的，但孟梦还是忍不住想笑。夏老师喝了俞老板的可乐，四舍五入就是接吻，再四舍五入就是结婚啊！
　　但她不能将激动过份展露，便若无其事地眨眨眼，问在座的其他人：“怎么宫保鸡丁这么辣呀？”
　　“是辣的吗？”几位老北京人面面相觑，好像他们从来没关注过这个问题。
　　俞秋棠皱皱眉头，筷子夹起一块鸡丁送入口中。嚼了几下后，眼神中的困惑愈发浓重。
　　“这……辣吗？”
　　很好，被侮辱了。
　　夏千枝攥紧玻璃杯，越发不快。
　　俞秋棠捕捉到了她的表情，沉默了一瞬。
　　紧接着，她睁大眼睛：“哎，这后劲好辣！”然后，她立刻把那杯可乐拿了回去，十万火急的样子喝了两大口。
　　第二次间接接吻。
　　“今天可能厨子手抖，辣椒放多了。”俞秋棠放下，深吐一口气。
　　几个戏班成员嗤嗤笑了起来：“谁说不是呢。”
　　夏千枝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睛。
　　安静一会儿后，她也笑了。那是发自内心的笑。
　　用筷子夹起一张鸭饼后，夏千枝手足无措。虽然洗过手了，但她觉得直接上手有损形象；可用筷子卷又有点超出人类可控的范围。
　　“作为补偿，帮您卷个烤鸭。”戴好塑料手套的俞秋棠立刻说。
　　猝不及防。
　　“哈？”夏千枝看向她。
　　俞秋棠一脸认真：“反正我刚好在卷，还不如一块弄了，还能少浪费副手套。顺便提一句，我卷烤鸭的方式绝对一流。”
　　卷烤鸭还有讲究？夏千枝好奇地看向她。
　　“怎么卷？”
　　其他戏班成员直勾勾地盯着两人。尤其是老成员们，一脸愤愤不平：不带这样的俞老板，怎么您之前就不给我们卷啊！我们不是您亲儿子亲女儿吗！
　　“看好了。”俞秋棠将一张鸭饼放到盘子上，一副即将作法的气势。
　　先抹一层薄薄的甜面酱，上面扑上少许葱段与黄瓜条。
　　用另一双筷子夹起三片大小适中的鸭肉和两片薄薄的脆鸭皮，均匀铺在饼心。
　　再涂一层薄薄的甜面酱上去，反复抹匀。
　　最后，俞秋棠的手指只魔术般地压了两下，鸭饼便服服帖帖地卷了起来，而且不会散开。
　　她将卷好的烤鸭递给夏千枝，夏千枝立刻用筷子接过。
　　整个过程一丝不苟，和其人平常行事的风格一样严谨。
　　咬一口，咸甜配比恰到好处，筋道的鸭肉和香脆流油的鸭皮也配合得天衣无缝。
　　真的很好吃，夏千枝眼睛一亮，没几口便吃完了。
　　俞秋棠微笑着看她吃，那表情比自己亲口吃还要高兴。
　　啧啧啧，其他戏班成员感觉脑袋在发光。但咱不敢说，咱也不敢问。
　　今天又我cp甜到流泪的一天呢，孟梦感动地啃着忘了卷鸭肉的白饼。


第10章 
　　俞秋棠早早便放下了筷子。
　　她淡然擦擦嘴，眼神无欲无求四方清净。
　　这人没吃几口吧？
　　看着那干瘦如枯木的身影，夏千枝突然就找到了原因。比我自律多了，聚餐都能忍住，愧疚之情突然涌上心头。
　　人比人气死人。
　　但她仍觉得没有吃饱。
　　可能是连续吃沙拉太久，猛然开荤让胃龙心大悦；再加上经常健身肌肉多，代谢也高。
　　总之，看着那点心拼盘上最后几块绿豆糕时，堂堂华语乐坛天后竟也有不自律的苗头。
　　表面刻着精致的梅花纹样，清新的豆绿色唤起清甜的回忆，甜而不腻的糖沙沁满花香。吃绿豆糕多是人间一大美事。
　　夏千枝握着筷子的手在犹豫。
　　虽然孟梦没有提醒自己，毕竟今天是千载难逢的休息日；但还该节制点好，不然明天早上一上称有自己好受的。
　　对于需要严格控制身材的明星来讲，一块绿豆糕便能引发长达五分钟的思想斗争。
　　这时。
　　“放开吃。”身旁的俞秋棠微笑，同时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火噌一下涌上来。
　　啊哈，你自己早早就不吃了，现在反倒劝我吃？你那点小伎俩当我看不穿？
　　不吃了！
　　夏千枝立刻把筷子拍到桌面上，坚决地擦擦嘴。
　　俞秋棠笑容消失，满脸疑惑。
　　夏千枝扭过头去，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哼，自律如我。
　　聚餐就这么结束了。
　　聚餐前，夏千枝心里十万个不情愿；聚餐后，不情愿化为了甜丝丝的快乐。
　　她决定把这快乐归于戏班演员们和睦而轻松的氛围。多亏了他们，弥补了俞秋棠这恼人的存在。
　　作为旁观者清的局外人，孟梦对今日聚餐效果的评价是：A-。有效果，但效果一般，需要持续跟进。
　　于是离开老北平食府前，她赶紧拽住了两人。
　　“两位老师，互加个微信吧。”
　　听到这话，夏千枝立刻瞪向自家经纪人。你闹够了没有？
　　无奈身边一众戏班演员，也不好发作什么。
　　孟梦只是轻松地眨眨眼，毫无悔改之情，反而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好的。”俞秋棠一口答应，顺从地拿出了手机，就像认真听从领导指令的员工。
　　没办法，面子还是要给的，夏千枝也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扫二维码后，弹出了好友名片。
　　没有最惊喜，只有更惊喜。每当夏千枝以为这家伙江郎才尽时，她却总能整出让人眼前一黑的好活。
　　微信名是“一枝海棠”，头像是一朵不知在哪个公园拍的海棠花特写。
　　……
　　没有词语能够形容夏千枝此刻的无语。
　　怎么这么老年啊！你真的是三十岁不是五十岁吗？！
　　然而对面的人风平浪静，丝毫没有意识到不对。
　　俞秋棠将长发拨到身后，手指按下“添加”键。在确认一切无误后，她开心地点点头：“好了。”
　　夏千枝也点点头，但点头中透露着些许无奈。
　　“谢谢今天的招待。”
　　主人请客，客不能不谢。
　　俞秋棠大手潇洒一回：“不用谢，下次您再来我再请。”
　　可别。
　　没有下次了。
　　“还是期待以后再合作吧。”
　　夏千枝尝试高情商婉拒。言下之意是，请不要再私下见面了。
　　“以后再合作……”俞秋棠愣了一下，眼眸低垂。“我明白了。”
　　她终于明白了。她终于明白了！
　　夏千枝谢天谢地，披羽绒服时如释重负。
　　踏出餐馆的那一刹，空气重新萧索。
　　无数灰色的石墙绵延至远方，午后淡金色的阳光莫名阴冷了起来。
　　孟梦静静观察着两人间气氛的变化，没有说话。
　　**
　　俞秋棠回到家中，将沉重的双肩包往展示柜上一放。
　　两天的高强度演出终于结束了，明后天终于可以稍稍休息了。
　　“孟德，我回来了！”她冲屋内喊。
　　“汪汪汪！”
　　一只白色小泰迪从客厅深处冲出，直扑向她的膝盖。
　　俞秋棠一把蹲下抱起小狗，任它激动地四处舔自己的脸。两人就像多年未见的挚友紧紧拥抱，久久不能分开。
　　两年前小狗刚到家的时候，俞家班在排练演出《群英会》。而此剧目中的曹操一角正好是白色脸谱，和小狗的颜色一模一样。
　　本来俞秋棠想直接叫它“曹操”，但总感觉有点不雅，便给它改名为“曹孟德”。
　　从那以后，她每次遛狗时都会发生如下对话：
　　“曹孟德你怎么不去草丛拉！”
　　“曹孟德你哪里跑！！”
　　“曹孟德！！！”
　　路人一脸惊恐。
　　而俞秋棠本人也觉得自己像天天恨曹操的马超。
　　于是乎，俞秋棠决定只叫它“孟德”。只是在它故意捣乱时，她和天下其他气急败坏的父母一样，偶尔还是会叫全名的。
　　羽绒服都没来得及脱，俞秋棠先给孟德添好了水和狗粮。
　　看到狗狗狼吞虎咽的样子，她内心一阵愧疚。自己太忙了，没能好好照顾它。是不是应该请个阿姨帮忙照料呢？虽然手头资金没那么富裕，但也不是不可行。
　　俞秋棠脱下衣服，准备去洗澡。
　　沐浴需配乐。
　　打开音乐软件，下拉歌单。
　　“我喜欢”列表顶头，便是天后夏千枝最新发行的三首单曲。
　　俞秋棠犹豫片刻，点开一首。
　　天后的美妙嗓音响起，空气瞬间安静，就连孟德也不再随意蹦跶。
　　音色质感之美犹如柔润透明的美玉，又如澄净深遂的天空。穿透感强而不突兀，加上无比通畅平稳的气息，那样的声音天生具有特殊的美感。
　　词美，曲美，歌喉美。
　　三美俱全。
　　不愧是当今华语乐坛的领军人物，是可以无限单曲循环的程度。俞秋棠心里暗暗叹服，将那三首歌添加到一个新歌单中。
　　强迫症专属的习惯，歌单必须分门别类，并且按照一定格式命名。
　　于是思考片刻，她修改了“创建歌单”下两个歌单名称。
　　嗯，就这样吧。
　　【天后-22首】
　　【除了天后-76首】
　　准备就绪。
　　俞秋棠将手机放到架子上，一边用最大音量放天后的歌，一边披着毛巾进了浴室。
　　花洒出水。
　　细腻的冷白皮上，乌黑的眉毛与长发像宣纸上的墨。水流顺着那修长的脖子流过纤纤细腰，再滑至一双修长的腿。
　　手机正在播放夏千枝最新单曲《无言》。
　　“总有一个结局
　　让你不愿等待
　　总有一个梦境
　　让你不愿醒来
　　……”
　　热气蒸腾，添了些许灼热感；灼热推动蔚蓝色的气球不断升空，化为忽灭忽明的传说。花洒潵出的不再是洗澡水，而是无边海洋的暗流。
　　俞秋棠完全沉溺在了灵动的音符之中。
　　“谁让人间爱欲不能像蜻蜓
　　浑浊滚过双肩清澈仍分明”
　　真美。
　　空灵的嗓音满是凄凉又灼热的美，像希腊女神的吻。
　　俞秋棠闭上清冷的桃花眼，沾满水珠的薄唇不禁微笑。
　　一曲终了。
　　伴着天后一曲又一曲的轻歌，俞秋棠不知不觉中洗完了澡。
　　大概是歌单还没完全整理好的缘故，下一首猝不及防变成了其他歌手的歌。
　　那首歌出自另一个最近大火的歌手，“巨肺女王”冉小晴。也受过严格专业训练，也是穿透感十足的声音。
　　但是——
　　飘在天上的无数气球倏然消失。
　　音乐不再虚幻，变为沉甸甸的现实，击碎了一切美好的幻想。
　　俞秋棠擦头发的手停在空中。
　　果然，成为一代天后需要不小的天分。嗓音唱法都需要极高的辨识度，需要自成一体。
　　努力可以让人成为萨列里，成为杰出的音乐家；但真要站在最顶端成为永垂不朽的传奇，需要如莫扎特般的天赋。
　　那么自己究竟算是有天赋，还是没天赋呢？
　　虽说自己可以唱得不出一丝错，歌声也能得到各类专业人士的认可，但总感觉缺少了些灵魂。
　　和夏千枝的处理相比，就是少了些什么；大家都少了些什么。
　　究竟怎样才算有灵魂呢？
　　俞秋棠陷入沉思。毛巾也从手间掉到了床上。
　　“汪！”孟德跳上床，用鼻子拱她盘起的小腿。
　　她这才回过神来，继续擦湿漉漉的长发。
　　擦着擦着，她下意识拿起手机。
　　打开微信，最顶端的聊天框中，“夏千枝”三个字的备注格外显眼。
　　【我通过了你的好友验证消息，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那一瞬间，她突然想给微信那端的人发点什么。
　　但手指真正落到手机键盘上时，她却不知道该发什么内容。打招呼？私人邀约？赞美？哪个好像都能发，但哪个好像都不能发。
　　俞秋棠收起手机，心里空落落的。
　　脑海里还回荡着天后悠远空灵的歌声，让她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突然，奔腾激昂的古典乐《十面埋伏》一惊一乍地回荡在空荡荡的卧室中。
　　手机铃声响了。
　　是一位许久未联系的朋友，圣海娱乐公司的制片人黄珊珊。
　　“俞老板，近来还好吗？”
　　“好。你呢？”
　　“你要是答应我，我就好。”
　　莫名其妙，俞秋棠有些懵。
　　“答应什么？”
　　“你看不看综艺？”
　　俞秋棠思考片刻，问：“《蒙面音乐盛典》算吗？”
　　“其他的呢？”
　　“不看。”
　　电话那头被呛住了，但又觉得这答案在意料之中。
　　黄珊珊咳嗽了两声，再神秘兮兮地问：“那你想不想再上一场综艺？”
　　“什么综艺？”
　　“《一起度假吧》。”
　　“一起度假？去哪儿？”
　　黄珊珊哭笑不得：“……不是，这个综艺的名字叫‘一起度假吧’。”
　　“哦！”俞秋棠心想，现在的节目名字起得好不规矩，感觉像半句话。
　　“综艺内容很简单，就是导演组让你们一帮明星到某个地方游山玩水。过程中，做做饭聊聊天，完成些简单任务就完事了。一期就录一周左右，很快的。”
　　“所以是让我们为旅游业打广告。”
　　好像有什么不对，又可以说一针见血。
　　“……可以这么说。”黄珊珊汗颜。
　　俞秋棠沉默了。


第11章 
　　俞秋棠素来不是个喜欢沾染商业气息的人。
　　上一次爆红，也就是近十年前夺得青歌赛冠军时，也是如此。很多经纪公司都想找她签约代言，还有苦口婆心劝说她进军影视圈的星探，但在隐隐触近那一系列利益链条时，她立刻一一拒绝了。因此，人气便仅仅维持了很短的时间，半年之后便没人再记得一个叫“俞秋棠”的歌手。
　　如今回想，她也不知道该不该遗憾。
　　又或许，她只想要属于自己的安静与平和，仅此而已。
　　俞秋棠问：“为什么邀请我？”
　　“因为你红。”
　　“红？”那是一个陌生到不能再陌生的字眼。
　　“是啊，那天最后一期蒙面播出后，你上过多少次热搜了！”
　　基本和互联网绝缘的俞秋棠确实不知道自己上了热搜。她甚至连微博都不怎么打开，因为觉得有这时间还不如多读点书。
　　“热搜……”
　　“是啊。这次节目组导演恐怕也没想到，整个节目下来把你捧红了。反正现在是你热度的小高峰，是人生第二春；若想飞黄腾达，必须要抓住。”
　　“哦。”
　　“如果你在十年前抓住机会，你早就财富自由了。”
　　“不会的。”
　　黄珊珊急了：“会的！我们当时都觉得，如果你真的要走偶像而非演唱家的路子，没准就是下一个天后。”
　　天后。
　　两个字像碎玻璃般敲在心头。俞秋棠的心头响起了那首《无言》，以及可以让人心头一颤的颤音。自己没有那样的天赋吧。又或者经过特定培训与灵感吸收后，也可以做到自成一派。
　　谁也无法笃定未曾上演过的历史。
　　“或许吧。”像是一声叹息。
　　“别那么冷淡，给点反应！怎么样？”
　　俞秋棠有些动摇了：“我得考虑考虑，和戏班商量商量。”她边说边摸了摸孟德毛茸茸的小脑袋。
　　“商量啥啊，你不是老板吗？凤箫馆那么多新演员，给他们点机会让他们上呗。”
　　“我不是不信任他们，是……”
　　“这次好多参加的明星咖位都很大，你还能拓展社交圈子，人脉也是很重要的嘛。目前拍板的有什么夏千枝啊陆曼臻啊，多好！”
　　俞秋棠突然从床上站了起来，把身边的孟德吓得跳到了枕头上。
　　“夏千枝也去？她答应了？”
　　“当然了，不过不是她答应，是她家老板拍板儿了。人家跟你不一样，有专门的经纪公司。”
　　本来还在摇摆的俞秋棠突然就坚定了起来。
　　因为，她想到了中午的一句话。
　　老北平食府的门口，逐渐散去的人群中间，那张漂亮精致的小脸笑得很勾人，樱桃般的小嘴一启一合。
　　——还是期待以后再合作吧。
　　她真可爱，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如果能和那样的人成为朋友……无论俞秋棠怎么回忆，内心都被三月温暖的草长莺飞满。
　　而确实也答应过要和她再合作。
　　那么，就借这个机会履行承诺吧。
　　“我参加。”
　　俞老板怎么答应得这么爽快？本来做足了拉锯战准备的黄珊珊以为自己听错了，赶紧掐一把胳膊确定不是梦。
　　“你、你认真的？”
　　“嗯，行程单发给我助理就行。”俞秋棠异常坚定。
　　“出息了啊你！竟然都有助理了！”
　　“哈哈，是我雇来帮忙算票账的，不是那个助理。”
　　“我说呢……”
　　“那，还有问题吗？”
　　“没了，一言为定！”电话那头的黄珊珊喜极而泣，差点要在地上疯狂打滚。多少人请不来的俞老板被自己请来了！
　　电话挂掉。
　　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垂在腰侧，水一滴一滴顺发尖，在淡蓝色的床单上留下片片水渍。
　　俞秋棠和小白狗并排蜷缩靠在床头。纤长的手指随意刷了刷手机后，打开了万年尘封的微博。
　　**
　　麻将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三饼！”
　　“七条！”
　　“吃……”
　　“碰！”
　　“杠！”
　　“再碰！”
　　“我靠Hiro你丫故意放水的吧！哪儿有这样的！”池卿终于忍不了，开始大声质问。
　　柳宛宛连续几轮又是碰又是杠，作为下家的池卿半天摸不到牌，已经被跳过不知多少轮了。
　　然而，黑框眼镜下那双无神的眼睛眼皮都没抬一下，就好像没听到池卿响亮的脏话。
　　气氛很奇怪。
　　虽然夏千枝也一直被跳过，但她不像池卿那样愤怒，只觉得奇怪。
　　今天约定好的“麻将之夜”。因为筹码金额尚小不构成赌博，倒也不怕警察抓。
　　从学生时代就无比要好的四人组聚在池卿的豪宅里，一局又一局地搓麻。
　　片酬赚麻了的池卿将家装修得比阿房宫还要奢华，柳宛宛便提议大家都来池大仙家薅羊毛。池卿也是个爽快朋友，每次都好吃好喝伺候大家。
　　柳宛宛得意地笑道：“说明什么？说明Hiro和我心有灵犀。”说罢，冲Hiro抛了个媚眼。
　　“屁！”
　　Hiro默默摸牌，再默默扔出一张八万，脸上依旧风平浪静。
　　柳宛宛差点笑倒在地上，立刻将那张八万收入囊下，然后潇洒一推。
　　“胡了！谢谢亲爱的阿寻姐姐。”
　　“她是我家的，你有没有搞错！”池卿气得一拍桌子，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柳宛宛耸耸肩，冷笑一声：“那你问问她，为什么给我点炮？”
　　火药味逐渐刺鼻。
　　池卿恶狠狠地看向罪魁祸首——在麻将桌边默默喝茶一句话都不说的Hiro。
　　“你到底想干嘛？”
　　夏千枝也看向Hiro。
　　自从池卿和Hiro在一起后，她们四人组的氛围便变得更加诡异。预期中“一对情侣两条狗”的态势并没有出现，反而出现了“一对仇敌两个人质”的氛围。
　　夏千枝和柳宛宛对视一眼：这俩人到底是情侣还是仇人？怎么感觉她们比以前更水火不相容了呢？
　　“巧合。我怎么可能知道碗碗正好都需要呢？”Hiro缓缓抬眼。
　　“你！”无奈池卿没有她出老千的证据，只能又坐回座位。
　　Hiro是故意放水的，夏千枝和柳宛宛都很清楚这一点。
　　作为她们之间学习最好最聪明的大学霸，Hiro玩麻将也是赢得最多的那一个。她会记牌，会算牌，会猜概率。在当年超高的文化课的加持之下，她毫无悬念地进了清华美院。
　　又一局麻将结束，四人不约而同地将牌推到桌子上搅着洗牌。
　　啪啪啪，声音像暴雨般密集。
　　终于，素来暴脾气的柳宛宛忍不住了。做人必须直爽，有什么误会必须要说开，这是她的人生准则。
　　“你们俩怎么回事，闹矛盾了？”
　　“没有。”池卿和Hiro不约而同抢答。
　　“……”
　　尴尬的沉默。
　　“算了，”夏千枝从麻将桌前起来，“你们自己解决好，我和碗碗先打游戏去了。”
　　柳宛宛立刻环住夏千枝，像考拉抱树：“就是，别用小夫妻吵架那套秀我们！”
　　“我们没吵架！”池卿急了。
　　柳宛宛吐个舌头做个鬼脸，边推夏千枝往客厅沙发上走边嘲讽：“虽然你是影后，但你刚才的演技太烂了。”这句话把池卿气个半死，因为池影后最讨厌别人质疑她的专业能力。
　　夏千枝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池卿和Hiro总是一副水火不相容的样子。更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彼此看对方这么不顺眼还要在一起。
　　Hiro虽然沉默寡言有些无趣，但并不是不讲道理会随便怼人的人；池卿虽然咋咋呼呼，但也不是动不动就发脾气的人。
　　可当她们在一起时，都不像平常的自己了。
　　难道这就是爱情的样子？
　　看着池卿和Hiro并肩走进里屋的样子，夏千枝靠在沙发边打开游戏，有些迷惘。
　　“老哥，今天不许整活，要带我上分啊！”
　　“嗯。”夏千枝心不在焉地答应。
　　墙壁的另一边，池卿和Hiro靠在卧室阳台上。
　　Hiro将眼镜摘下别到衬衫领口，若无其事地抽烟。她安静地从26楼眺望南京西路的繁华夜晚，就好像身边没有人一般。
　　她一直安静得体，所以是四人组里唯一没有奇怪外号的人。
　　“抽烟伤身。”池卿把她嘴里抽的烟抢出来，猛吸一口。在吐出白白的烟圈后，又嬉皮笑脸地塞回到她手里。“我替你吸一口。”
　　Hiro转头看向那张人畜无害的小仙女脸，灰色的眼珠浸满阴天的井水。
　　“不用这么巴结我，反正我都卖给你了。这三年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池卿从身后环住她的腰，将下巴靠在她的肩上，语气充满造作的柔情蜜意。
　　“‘巴结’这词用得像话嘛？难道你不是我女朋友？”
　　“是。”
　　Hiro垂下眼，静静地任她抱着。既不反抗也不迎合，像只没有感情的提线木偶。
　　“所以你今天给碗爷放炮，是故意给我看的？”
　　“没有。”
　　“我就好你这一口，嘴硬。”
　　“口味真独特。要不要试试枣加香蕉？”
　　Hiro一直不温不火的样子让池卿越来越心痒，同时也越来越烦躁。她自己身为堂堂影后，长相身材财富无可挑剔，大批俊男靓女想要巴结呢，什么时候受过着这气！
　　无趣的漫画家仍一动不动，悠远的眼眸最后一刻星星也已熄灭。
　　她想到了多年前学生时代闷热的下午，一盒接一盒被日光晒得发烫的牛奶强硬塞到自己手中。没有任何选择权，只能毫无尊严地喝下。
　　如果说她一直留在这四人组里的话，也仅仅是因为夏柳二人。至于池卿这个大混蛋——避之不及却无计可施。
　　池卿突然明白了。
　　这人找虐，那自己就该狠狠虐她。
　　环住Hiro的手臂突然收紧，让Hiro突然呼吸困难。那瘦小的身躯仿佛一捏就碎。
　　“合同上说了，这三年内，一切听我的。没错吧？”
　　“嗯。”
　　池卿捏住她的脸，强迫她看向自己。
　　“今天晚上不许再说话。”


第12章 
　　游戏跳掉结算界面，“暴躁老哥上路站”毫无悬念获得胜方MVP。
　　输出23%，承伤36%，参团79%。
　　“卧槽你真的猛，最后那一波团足足扛了快一个世纪，敌方后排全被你拖住了。”柳宛宛把手机往沙发垫上一扔，仰天长啸。
　　“这局勉强发挥正常。”夏千枝翘起二郎腿，忽然觉得肚子饿了。
　　柳宛宛探身拿起茶几上的美心月饼，撕开包装，像啃大饼一样啃了起来。池大仙品味不错，流心月饼永远的神，她吃得很开心。
　　明明有着帅气公子哥般的长相与身形，私下的她却比老大爷还老大爷。
　　“你们马上巡演了，都不减肥的吗？”
　　夏千枝虽然也饿得前胸贴后背，虽然也很想拿块流心月饼尝尝，但只能忍住。大晚上的，多吃的卡路里全部会转化成脂肪。
　　“我吃不胖。”柳宛宛鼻孔出气，极度拉仇恨。
　　“哼，你记得去医院检查检查幽门螺旋杆菌。”
　　夏千枝气得想揍她，却无可奈何，只能酸溜溜吐出一句。
　　但再酸的话也改变不了自己喝水都胖的体制。
　　夏千枝只能去冰箱看看，翻到了一瓶短保的低糖果蔬汁。液体热量密度低，饱腹效果好，喝点果蔬汁算了。
　　喝一口，夏千枝差点喷出来，又酸又苦又奇怪。把瓶身转过来看配料表，她无比汗颜，哪个天才厂商把芹菜混到胡萝卜和柠檬里面榨汁！
　　但是没办法，开都开了，喝完它吧。蔬菜水果对身体好，她只能如是安慰自己。
　　柳宛宛三口两口饕餮完一个月饼，看到只能悲催喝果汁的夏千枝，直接笑得不能自已开始捶沙发。
　　夏千枝瞪了她一眼，她才稍微收敛了狂放的笑。
　　像是故意炫耀一般，柳宛宛又拆开一盒瑞士莲，掏出两颗榛子口味的巧克力。
　　夏千枝越看越气，索性将头扭开。眼不见心不烦，这句话才是至高真理。
　　柳宛宛拿起手机，翻翻最近的游戏情报站，眼睛一亮：“联动《鬼灭之刃》欸！碳治郎定位为‘侍’，这不跟你专业对口吗？”
　　“果然是上单？那我有新的玩了。”夏千枝突然就开心了起来，果蔬汁都瞬间不再难以下咽。游戏人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
　　柳宛宛则直摇头：“算了吧，我看这技能机制巨无敌烦人，上线就ban位坐穿。”
　　“那我打匹配，不打排位。”
　　吃完巧克力，柳宛宛感觉有些腻，拿起大瓶矿泉水狂灌了起来。
　　“我周围姑娘们不是打辅助就是中单，像你这样专打猛男上单的，还是头一个。”
　　“当年新手教程不是默认让玩‘茨木童子’嘛，我觉得手感不错，就一直坚持下来玩上单了。”
　　“不试试其它位置？中路又能单挑又能游走，打野还会经常光顾，多刺激！”
　　“不要，我不像你那样见一个爱一个。”夏千枝缩了缩肩膀，眼神闪烁，将果蔬汁放到一边。“我专情。”
　　听到这句话，柳宛宛扑上来抱住她：“姐姐给个姬会！”然后闪亮星星眼，一脸期待。
　　“滚。”
　　夏千枝不停把她往远处推。这个表情好油腻，怎么她粉丝就没发现这点还天天喊她“清爽小公举”啊！
　　柳宛宛继续嬉皮笑脸，手指缠上夏千枝深栗色的披肩卷发。
　　“怎么，你又媚又御还能打游戏带飞，多好的姬圈天菜。我就不信了，你不可能喜欢男的吧？”
　　又是这个问题，我都说过多少遍了，夏千枝露出可以杀人的微笑。
　　这时，池卿和Hiro从最里面的卧室走了出来。两人一高一矮并肩前行，脚步平静似水，像高低杠的侧影。
　　气氛一下子变了。
　　本来还在打闹的夏千枝和柳宛宛一下子在沙发上坐正了。
　　从两人的表情来看，刚才所有的不快好像解决了，又没完全解决。
　　柳宛宛瞟了一眼池卿，看向Hiro：“Hiro你饿不饿？”说罢，掏出两颗瑞士莲作抛物状。
　　Hiro摇头。
　　柳宛宛便将两颗瑞士莲剥开，送进自己的嘴中，大嚼起来。
　　较为敏感的夏千枝隐隐发现了问题，小心翼翼问：“你还好吗？”
　　Hiro点头。
　　“你怎么不说话啊？”柳宛宛一拍茶几，一惊一乍。
　　池卿挑眉一笑：“她嗓子哑了，说不了话。”笑容意味深长。
　　Hiro再度点点头，像没有灵魂的机器人。
　　夏千枝和柳宛宛对视一眼，更觉诡异。
　　柳宛宛将巧克力包装纸往烟灰缸里一扔，冲上前去，抓住池卿的衣领。
　　“不是你到底……”
　　池卿打开她的手，笑容冷而尖锐：“老把我当靶子，这次把飞镖换个方向能死？”
　　“没把你当靶子，是你自己装得跟个沙包似的……”
　　“所以夏老哥喜欢男的女的？”
　　注意力极容易被转移的柳宛宛看向夏千枝。对了，刚才的话题刚聊到半截，审讯还没完呢。
　　夏千枝重新坐回到沙发上，继续喝没喝完的果蔬汁。
　　“男的，别腐眼看人姬。”
　　池卿和柳宛宛相视一笑，打起了鬼主意。她们飞速围到夏千枝身边。
　　“最喜欢的明星是哪个？”
　　“钟汉良。”
　　“现在火的呢？”
　　“吕天俊。”
　　“国外的呢？”
　　“木村拓哉。”
　　“描述一下你心目中的理想情人。”
　　“高大帅气，温柔又有责任心。”
　　“做不做美甲？”
　　夏千枝冷笑一声，将一双手在她们面前翻来覆去展示：“每周都做。”
　　“看不看耽美百合？”
　　“那是什么？”夏千枝皱眉。
　　池卿冲柳宛宛摊手，女同诱捕器失败。从每个第一反应的回答来看，都是标准的直女答案。
　　而她们也相信夏千枝不会故意撒谎隐瞒。
　　“真没劲。”
　　池卿翻了个白眼，也拿起一颗瑞士莲往嘴里塞。虽然她也在为新剧保持身材，但她今天还没怎么吃饭，吃颗巧克力不碍事。
　　“你真没谈过恋爱？”柳宛宛不死心，还是想从蛛丝马迹中挖出一点八卦信息。
　　“真没有。你们跟我这么熟，看到过我跟别人在一起吗？”
　　“那么多人跟你告白，你从来没答应过？”
　　“没有。”
　　柳宛宛仰天长叹，大失所望，直接后仰瘫倒在阳台边真皮沙发椅上。
　　池卿狐狸般的眼睛滴溜溜一转，突然笑得毛骨悚然：“你从来不答应，也从来不告白，是因为没找到完全符合你期待的人对吧？”
　　“嗯。”夏千枝眯起眼睛看她，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刚说你最喜欢的明星是吕天俊，没错吧？”
　　“没错。”
　　“他够不够高大帅气，温柔又有责任心？”
　　“我不认识他，所以‘责任心’我无法评价，但‘高大帅气温柔’应该是符合的。”
　　“责任心应该不错，我看他那几个前女友没一个撕逼写小作文的。”池卿将Hiro搂入怀中，光天化日下响亮地亲了一口。
　　Hiro脸上立刻多了一道姨妈红的口红印子，明晃晃的很刺眼。
　　“所以？”夏千枝胳膊上的肌肉突然僵硬。
　　池卿一脸诡秘笑容地挤挤眼：“哪天我把吕天俊介绍给你好了，让你和梦中情人终成眷侣吧。我跟他合作过，还比较熟。”
　　“行啊。”
　　一旁的柳宛宛早已百无聊赖，找出电视遥控器，按下开机。
　　占满半个墙的大电视上立刻彩色画面热闹交错。
　　现在东方卫视正在放一个叫《异能者》的综艺节目，内容是将国内各个占卜师通灵师集结起来，让他们通过占卜能力找到一片指定区域内节目组秘密藏匿的物品。
　　最近的综艺玩得越来越无厘头了，夏千枝想。
　　柳宛宛的兴趣点显然也没长在这个节目上，像踩了发霉的奶酪一样一脸嫌弃。
　　但池卿响亮的嗓门划破苍穹，也叫停了柳宛宛即将按下按钮的手。
　　“刚好，让我来给你算算姻缘！看看你未来的爱人是不是就是吕天俊！”
　　很好，池大仙虽迟但到。
　　该来的还是来了，今日还没见其掏出塔罗牌的另外三人如释重负。
　　夏千枝耸耸肩，不反对。
　　一来池大仙就好这口，不让她占卜简直跟要了她的命一样难受；二来池大仙占卜一向百分之五十以上准确，自己确实也有些好奇结果。
　　然而，在池卿刚掏出塔罗牌时，柳宛宛按住了她的手。
　　“等等，上次的帐还没算呢。”
　　“哪个？”
　　“就是让你算‘海边的莫扎特’究竟是何方神圣那次。”
　　海边的莫扎特。
　　那滑稽的绰号像是刻在了心里一般，让夏千枝下意识目光闪烁。
　　“我……勉强算对了好嘛？”
　　“哪对了？”
　　“北方人，三十岁，没什么名气。哪个不对了？”
　　“性别不对。”
　　“这！”池卿的语气渐渐弱了下来。“俞老板，这个嘛……其实她也很帅啊，四舍五入就是一个帅哥。夏老哥，你说对吧？”
　　猝不及防被问到的夏千枝懵了一下，然后狠狠摇头。
　　“一点边都不搭。”
　　池卿一下子蔫了。
　　还是趁早岔开话题为妙。她尴尬地洗了洗牌，摆出一个六芒星阵型。
　　“来吧亲爱的夏千枝小姐，选出一组牌。”正襟危坐，颇有专业巫师的范儿。
　　似曾相识的场面，夏千枝感到好笑，但还是乖乖抽了一组。
　　然而牌面刚翻过来，池卿都还没来得及细看，柳宛宛就爆出了粗口。
　　“卧槽怎么跟上次那组一模一样？你这牌不会是假的吧？”
　　池卿大惊，戴上牌盒里的平光眼镜细细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她的表情越来越扭曲，越来越像被一把火烧了的千年树妖。
　　“北方人，三十岁，帅哥，也不是不可能啊。”
　　“但吕天俊……已经挺有名了吧？”夏千枝汗颜。
　　“看跟谁比了。”池卿的论点动摇，开始强词夺理。“和我比，那当然差点。”
　　“你真有脸。”
　　夏千枝嘴上在怼闺蜜，实则心底有些失望。其实算过来算过去，折腾这折腾那，生命中的那个人总也没出现，她都已经不抱期待了。
　　池卿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摩挲着Hiro的耳垂。
　　“也说不定……是另一个人呢？”


第13章 
　　楼栋安静，楼道安静，小区夜晚的树林安静。黑暗深处偶尔传来狗吠声，鞋跟敲着地面的清脆声音都能泛起空洞的回音。
　　后面有人吗？
　　手指按上密码锁时，夏千枝心跳加速，余光顺着心跳的抖动颤抖。
　　密码锁嘀嘀的声音戳破了不安的寂静。
　　好像没人。
　　高档小区的安保措施很严，狗仔应该进不来，夏千枝如是安慰自己。但明明在某一瞬间，她好像看到了一个未知的黑影。
　　随着家门关上，夏千枝将手提包扔在沙发上，如释重负。
　　下次应该让小助理万芳送自己到家门口。
　　但万芳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生，甚至比自己还柔弱，让她一个人黑灯瞎火地走回去自己也不放心。
　　下次如果这么晚应该直接就近在酒店睡一晚，第二天早上回来，这样不会麻烦任何人。
　　夏千枝长长叹了口气，腰酸背痛地躺在沙发上。
　　十一点半了，她真想直接睡觉；但卸妆护肤一个也少不得，难过。
　　一打开手机，经纪人孟梦发来了新排的1月下半旬行程单。
　　约见制作人，讨论编曲，录歌，参加参访，综艺录制。
　　接下来也是行程满满的十几天。
　　夏千枝异常烦躁，肚子又饿得咕咕叫。那一刻她真的很想炸鸡啤酒，但没办法吃，因为吃了长胖。
　　真讽刺，尽管富有到能买下世间一切珍馐，却终究什么也不能吃。
　　于是，她从冰箱里拿了一块沙拉鸡胸肉填肚子。
　　又是鸡胸肉，她已被自虐到麻木。
　　这次是什么综艺？
　　夏千枝边撕开包装边打开孟梦最新发的pdf文件，阅读综艺介绍和大概安排。
　　《一起度假吧》。
　　一个生活服务纪实综艺，为观众们带来“自力更生、自给自足、温情待客、完美生态”温馨之感的节目。
　　做做饭，聊聊天，玩些小游戏。
　　看上去不是很累，就当“度假”中为公司把钱赚了吧。
　　再向下翻。
　　【常驻嘉宾：董听，贺雷，卢轻舟，薛剑峰
　　当期嘉宾：夏千枝，陆曼臻，金世洙，俞秋棠】
　　呵，陆曼臻，又是那个绿茶。
　　夏千枝十分不爽。
　　金世洙，好像是韩国归来的练习生小妹妹，看起来人很可爱。
　　夏千枝心情稍好了些。
　　俞秋棠。
　　夏千枝迷茫眨眼。
　　……
　　俞秋棠？？？
　　**
　　微博搜索“夏千枝”，关联第一的词条便是“夏千枝俞秋棠好甜[流泪]”。
　　甜？为什么甜？难道我们是糖做的不成？俞秋棠愣了一秒，双手握住手机点进去。
　　话题下是无数《蒙面音乐盛典》的照片，高能片段剪辑视频，还有小剧场版同人文。
　　同人。
　　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词叩在俞秋棠心上。改编，再创作，将美好的生活细节重新设想；这个叫“甜日常同人文”的作品一定特别有意思。
　　这么想着，俞秋棠飞快点开了那篇文章，作者为“一叶枝秋”。
　　她无比专心致志地阅读，和阅读四大名著的态度没什么两样。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阅读完毕。
　　幻想我跟夏小姐住一起插科打诨，挺好玩的。
　　两个人同时咬一根百奇的两端很有创意，最后亲嘴的情节有点突兀但尚在文艺创作允许的范围内，俞老板暗暗整理出了行文大纲。
　　就是文笔有待改进，有几处成语用错了，看得别扭。
　　看看评论区有没有指出语文错误的，俞秋棠开始往下翻评论。
　　【啊啊啊太太好会！（点赞 3698）】
　　【鱼虾是真的！（点赞 3698）】
　　【抱走我枝姐，不约。还是多多关注作品吧，近期天后数字专辑《别叫我迪斯科》首发，让我们一起期待！[彩虹][蓝天白云]（点赞 1967）】
　　……
　　现在的年轻人已经不在乎语文了吗？
　　她汗颜，难怪国家要改革新课标，加大对义务教育阶段语文功底的培养力度。
　　再往下看，俞秋棠更加疑惑。
　　【俞老板攻气十足[星星眼](点赞 1326)】
　　【枝姐太美了吧，顶级诱受非她莫属[流口水]（点赞 969）】
　　再点开下面的回复，从昵称能很明显看出成份的各家粉丝吵得不可开交：
　　【夏千枝的小马甲：你家俞哈哈才诱受！】
　　【love老俞：俞老板天然攻好吗？】
　　【千枝我老婆：愚公？你搁这儿移山呢？】
　　【love老俞：夏千枝一看就是受好嘛，天天做美甲[狗头]】
　　……
　　攻。受。
　　有点印象，但印象不深。是啥来着？
　　然而看了网上一堆杂七杂八的解释后，她更迷茫了。
　　现在的互联网信息鱼龙混杂，不同说法大相径庭，让人难以分辨真假。
　　思考再三，俞秋棠打开拨号，拨通了戏班年轻后辈齐婉欣的手机号。
　　嘟——嘟——
　　不到五秒，齐婉欣便接通了电话。
　　“怎么了俞老板？”
　　“婉欣，你现在忙吗？”
　　“不忙不忙。”
　　“你紧跟潮流，我问你个问题哈。”
　　“您请讲。”
　　“网上说的‘攻受’是什么意思啊？”
　　电话那头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噗”声，好像是齐婉欣喝水喷出来的声音。
　　沉默之后，是一连串无语且断断续续的气泡音。
　　俞秋棠以为自己见证了电话另一端心脏病发作类的大事，慌忙问：”婉欣，你还好吗？需要我叫救护车吗？”
　　齐婉欣连忙回答：“我很好，您别担心！是这样的，攻是指主动的一方。受是指被动的一方。”
　　“也就是两个人在一块时，比较主动就是‘攻’。”俞秋棠自主总结道。
　　“没错。”齐婉欣额角又全是冷汗。
　　“明白了，谢谢你。”
　　“不客气老板~”
　　电话挂掉，俞秋棠陷入了沉思。
　　主动？我主动吗？为什么他们一口断定我是“攻”呢？
　　俞秋棠回忆了一下，发现自己其实并不太主动。无论是录节目时还是上次《霸王别姬》，每次都是夏小姐主动过来的。
　　这些人如果真正了解，应该会把我写成受才对。
　　她看着手机屏幕直摇头。旁边的孟德不明所以，也跟着摇起了毛茸茸的小脑袋。
　　既然如此，这些人到处吵架引战，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不了解全凭想象。
　　【一支海棠：你们的设想有失偏颇。还有，“目无全牛”形容技艺非常精湛，不能用来形容两人接吻时闭眼。】
　　因为没有对大众公开的微博，这只是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小号，她便毫无负担地发了出来。
　　而发完回复后，她的心情莫名舒畅了些许。
　　再打开微博时，一堆回复瞬间炸了屏。
　　【love老俞：有失偏颇？那你说啊？[打脸][打脸]】
　　【夏千枝的小茶杯：呵呵，自己会几个字就上来指点江山[费解]】
　　【天下不识君：好强的优越感[二哈]】
　　【俞老板天下第一：黑粉还是反串？笑死我了】
　　？？？
　　俞秋棠目瞪口呆。
　　现在的年轻人戾气真重。
　　尤其是最后一个人，披着自己的昵称阴阳怪气，俞秋棠真想替他道歉。
　　但再想想，说不定这人也姓“俞”，恰好也开了个店叫“俞老板”呢？总不能干涉人家的昵称自由。
　　于是她谁也没有回复，直接退出了微博。
　　再看一遍那篇同人文，俞秋棠又发现了一个细节。
　　为什么文章里不仅写了夏小姐沉迷于电子游戏，而且还把她打游戏时描写得很暴躁，俨然一个“抠脚大汉”，和人物形象完全不符嘛！再创作不是让你重新创作啊！
　　俞秋棠义愤填膺。她想再在评论区里严肃地讨论一下，却突然停下了手。
　　秉着科学求证的精神，她打开浏览器，搜索了“夏千枝”百度百科。
　　一直下拉，她看到了人物介绍栏中的一段话。
　　哦，原来夏小姐真的会打游戏，而且打得不错。
　　看来那篇同人文写得有理。是自己想当然，被蒙蔽了双眼。
　　不过，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人家写得那么暴躁，这有损形象吧？俞秋棠皱眉思考，全然想不到游戏玩家真正沉浸时会换个人。
　　再往下，俞秋棠看到夏小姐演过不少影视作品，当之无愧的影视歌三栖女神，一下子来了兴致。
　　既然下星期就又要见到夏小姐了，应该提前做足功课。
　　于是，她挑了一部夏千枝16年的电视连续剧处女作《乌鸦小姐》，打算欣赏一番。16年正是电视剧繁盛时期，拍出来的作品应该不错。
　　【剧情简介：来自平民阶层的苏梦蝶（夏千枝 饰）是个品学兼优的高三女生，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入读有名的莱顿贵族大学。她的舅舅四处借钱，终于把把梦蝶送进莱顿。许墨（薛剑峰饰）、令狐影（施磊 饰）、慕容吹雪（马竞越 饰）和洛君天（田昊燃饰），莱顿的四大贵族子弟，与苏梦蝶偶然相遇，在较量和比拼中成为相互欣赏成为朋友……】
　　看上去无比激动人心，俞秋棠走到沙发边，点开一集用投影投屏。
　　雪白的墙面上立刻出现了那张迷倒万千男性女性的小脸。
　　刚20岁的夏千枝嫩得可以出水，微卷的马尾辫青春可人。
　　原来夏小姐一直这么可爱，从小就是万人迷，俞秋棠嘴角不禁勾起微笑。
　　这天是剧中苏梦蝶的生日。在校园天台，一片阳光正好的蔚蓝之下，霸道校草洛君天把精心准备的礼物盒塞进了梦蝶手中。
　　小美女战战兢兢地拆开礼物，看到里面的内容发现里面居然有两张银行卡，还是镀金的银行超级VIP卡。
　　哇，俞秋棠感觉自己的心随着剧中两人舞蹈了起来，世界一片粉红泡泡。
　　她拆开一包薯片，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苏梦蝶垂下眼睛，画外音响起——我这么自尊要强的女孩怎么能收你的钱？
　　迷人的杏眼中泛起两分倔强，三分凄凉，四分漫不经心，将一个青春期少女的纠结诠释得淋漓尽致。
　　就在这左右为难之际，洛君天将她揽入怀中，深情款款道：“不要误会，这两张银行卡里没有钱，你看这上面的两个小人，像不像我们俩？”
　　这人不按套路出牌，是个高手，俞秋棠拿着薯片的手停在了空中。
　　苏梦蝶猛然抬头，咬牙切齿地推开他。
　　“滚开！”
　　“呦，我亲爱的小猪头怎么发脾气了？”洛君天笑着贴上去。
　　俞秋棠倒吸一口冷气，肩膀缩了起来。
　　苏梦蝶深吸一口气，指着男神校草的鼻子骂：“你没有猪的形象，但是你有猪的气质。还不去市场看看，哪个卖猪肉的又把你靓照贴出来当宣传图了，去告他侵犯你肖像权去啊！”
　　“反弹。”洛君天作奥特曼战斗状。
　　“再反弹！”
　　“加倍无敌反弹！”
　　……
　　哗啦。
　　整包薯片洒到了地上。
　　俞秋棠一下子关闭了投屏。


第14章 
　　西双版纳景洪市勐养镇。
　　冬日的西双版纳仍葱郁到不可置信。菩提树和黄兰花透出无限生命活力，鸡犬相闻，阡陌交通，整个村庄宛若世外桃源。
　　一辆辆汽车驶至村头，在雨后的泥泞小路上留下一排不规则的车辙。
　　村头一间小店铺挂着秘制烤鸡的招牌，门口还立着两只公鸡的雕像，各种傣族风格的挂饰和器皿点缀四周。
　　旁边是一个格格不入的人工宣传板：
　　【湖南卫视《一起度假吧》录制现场】
　　在助理万芳和经纪人孟梦的陪伴下，夏千枝踏出摄制组的接送专车，闪亮的墨镜与亮漆皮的高跟鞋无时无刻不透露着一股“姐就是女王”的气质。
　　“呦，这不是千枝姐吗？”比指甲划过钢板还尖锐的声音在现场一震。
　　夏千枝停住脚步，向声音来源看去。在看清来者何人时，想都不用想，来者不善。
　　她微微仰起头，带着纯洁无辜的笑容打招呼：“曼臻啊，好久不见。”
　　当红小花旦陆曼臻，18年荣获金桐奖最佳女配，童年出道被各家媒体营销为“国民闺女”，于去年年初和夏千枝共同合作出演了无限流悬疑剧《地狱迷宫》。
　　当时为宣传新戏两人被迫装成百年一遇的好姐妹，但后来媒体渐渐曝出，两人其实水火不容。
　　陆曼臻曾在微博用小号多次内涵夏千枝，控诉她用不正当手段勾引自己男友，但夏千枝从未理会过。当时还上过两次热搜，狗仔们纷纷出动想挖出蛛丝马迹，奈何毫无收获，陆小花的控诉便也不了了之。
　　“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陆曼臻拿下墨镜，那双大到吓人的狐狸眼直勾勾地盯着她，身旁的助理刘馨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孟梦和万芳对视一眼，心想大事不妙，得赶紧把俩人岔开。
　　去年她们可全程目睹并参与了“骂小三”事件的紧急公关，深深知道前前后后闹得有多不愉快。
　　只可惜，论硬刚夏天后就没怂过。
　　在助理和经纪人的目瞪口呆下，她直接迎了上去，冲陆曼臻甜甜一笑：“我看你也参加这个节目就过来了。陆影后参加的节目，质量一定没得说。”
　　世界大战即将爆发，孟梦和万芳想找个地窖钻进去。
　　“陆影后”三个字像钝刀割肉，蚕食陆曼臻最后的收敛。她平生最讨厌别人叫她影后——虽然最佳女配也是“影后”，但谁也不希望自己的“影后”是因为最佳女配。
　　“被天后喜爱真是万分荣幸。”陆曼臻即将撕下面具，握紧的拳头开始硬了。“但只希望天后姐姐仁慈点，不要喜爱上我身边的其他人。”
　　又是这事，夏千枝暗暗冷笑一声。
　　然而正准备还击时，节目组导演秦枫过来了。
　　这个四十岁的中年大叔好像丝毫没嗅到现场浓到呛人的火药味，笑着说：“为增进感情，这次节目都是双人间。小陆和夏老师一个房间，没问题吧？”简直是火上浇油。
　　什么？！
　　在场五个人，从艺人本人到助理经纪人，没有一个觉得没问题的。
　　当然有问题，问题大了！
　　孟梦率先焦急，挽住秦导的胳膊：“两位老师作息不太合，可能会有矛盾，要不换个人？”
　　秦枫为难地抠抠手指。
　　一看导演的表情，夏千枝立刻知道怎么回事了。导演组巴不得俩人撕逼整点节目效果，当然不会同意换房间。
　　秦枫颇为遗憾地笑道：“抱歉啊，都提前定好了，现在也不好换了……”
　　这时，俞秋棠也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大驾光临了。
　　她一身简约的休闲装，孤身一人提着行李箱，身边连个助理的影子都看不见。若不是那张端庄大气的脸与不凡的谈吐，没人会相信她也是参加这次节目组的嘉宾。
　　“秦导好。”俞秋棠飘过，淡淡打个招呼。
　　“俞老板好。坐这么长时间飞机，累了没有？”秦导擦擦额角的汗。天气还是太闷热了。
　　“没，这儿真是个好地方。”俞秋棠笑眯眯答道，气氛稍微活跃了些许。
　　看着俞老板温婉随和的脸，孟梦突然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千万不能让陆曼臻和自家主子同住，不然既折磨本人又折磨公关，天下苍生皆不得安宁。
　　“俞老板，跟陆老师换个房间呗！”
　　夏千枝下意识捂住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捂。
　　俞秋棠愣住，不明状况。是不是现代社会节奏太快了，大家说话都习惯没头没脑的？
　　“什么？”
　　秦枫也因猝不及防的话而一脸懵逼：“不是，俞老板的房间也已经定下来了，和小金。”
　　“但只要俞老板同意换，”孟梦昂首挺胸以显示自己有理，“不就可以和平换房间了吗？”
　　秦枫仍然为难。一个四十岁的大叔，此刻却在婆婆妈妈。
　　哎，堂堂导演组的人怎么能这么傻呢？
　　孟梦看不下去了，冲上去贴住秦导的耳朵悄悄说：“秦导啊，‘一叶枝秋’cp不也挺好？老看撕逼不符合主流文化，当心广电最后给禁了。”
　　一席话如同醍醐灌顶。
　　秦枫立刻反应了过来，点头点得比谁都勤快：“换，换！俞老板，你和夏老师一个房间可以吗？很抱歉都是双人间。”
　　一向很随和的俞秋棠当然没什么意见。她是那种无论和谁在一块都不会产生矛盾的人。
　　“夏老师，你看行吗？”秦导星星眼，一脸期待。
　　看着中年大叔一脸油腻的卖萌样子，夏千枝心里泛起一阵恶寒。
　　“可以可以。”
　　“那就这样了！一会儿你们入住时会有摄影机跟拍，无视就好。每天晚上摄影机撤了会有通知的，会有一定隐私空间的，放心吧。”秦导比了个胜利的V字型。
　　好戏不再，众人识相地散去。
　　夏千枝和俞秋棠向房间的方向走去，后面是两台压压的摄影机。两位摄像小哥紧紧盯着两位艺人，镜头随时待命。
　　虽然导演组说“和平常生活一样就行”，但夏千枝当然知道，只要有摄像机的存在，就不能和平常一样。
　　“你怎么来参加这期节目了？”夏千枝边走边问。如果等俞秋棠先开口的话，两人怕是要沉默到底。
　　俞秋棠爽快答道：“因为你。”
　　镜头很及时地跟了上来，摄像小哥仿佛在冒粉色泡泡。
　　“嗯？”夏千枝笑容凝固，上来就这么引人误会吗！
　　“因为你说期待再和我合作，我接到邀请时就答应了。”
　　我说过这句话？我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
　　夏千枝从记忆殿堂里苦苦挖掘，挖了好久后突然反应过来：可当时说这话不是这个意思啊！这是什么天大的误会！
　　夏千枝欲哭无泪，但表面只能万分惊喜：“噢，这样啊。”
　　是错觉吗？怎么感觉这家伙在摇尾巴？也没尾巴啊！
　　到房间后，夏千枝松了口气。
　　还好，节目组还没完全泯灭人性，是双人床。
　　房间不大，但贵在布置得干净典雅。
　　家具都是实木的，上面精雕细刻着各式纹样，有古代贵族闺阁之感。墙面和地板都是浅杏色的，弥补了实木暗调的阴沉；阳台朝南，落地飘窗前一片宽阔的榻榻米视野宽阔。
　　“感觉这个地方装修得很好。”夏千枝按照惯例先替节目组夸赞评论一番。“看看这些挂件，虽然很有傣族风格，但整栋建筑内部有徽派建筑的风格。这种组合很少见，能让人眼前一亮。”
　　“确实不错。”俞秋棠麻利地拉开行李箱，开始整理东西。
　　两位摄像小哥汗颜。
　　看来俞老板是第一次参加综艺，不知道怎么照顾节目效果。
　　“俞老板，和我们互动一下吧。”小哥A笑得比哭还难看。
　　俞秋棠不明所以地愣了一会儿，突然反应了过来。她差点都忘了，现在录综艺呢。
　　“抱歉抱歉。那……看看我的行李箱吧。”
　　语出惊人。
　　夏千枝和两位摄像小哥都懵了。他们不想到，竟然会有明星直接在镜头下摊开行李箱，毫不在意隐私。
　　看到摄像小哥的表情，俞秋棠局促不安：“怎么了？”第一次上综艺，难免会出错，需要别人提醒。
　　两位小哥疯狂摇头。
　　然后，众目睽睽之下，俞秋棠开始了介绍所携带物品之路。那讲话特有的京腔与音调轻重处理，让她听起来像在一本正经地讲相声。
　　“我平常不喜欢那些瓶瓶罐罐的，所以就带了一瓶精华和一瓶保湿乳。这个牌子我觉得效果不错，用完后不会有腻腻的感觉非常清爽，就感觉像擀面一样把皮擀开了。”
　　两位摄影小哥脸上的笑容逐渐灿烂。什么嘛，大名鼎鼎的俞老板没传说中那么严肃古板，挺会整节目效果的。
　　俞秋棠继续介绍，开始整理衣物：“我在穿衣方面喜欢饱和度低，明度高的颜色，不喜欢花哨的款，这样比较百搭；所以我这几天一共只带了三件不同颜色的T恤，一件衬衫，两条牛仔裤，一条阔腿裤。我不喜欢穿裙子，一来怕冷，二来怕蚊虫。啊，不好意思，这是内衣袋，内衣就不展示了。”
　　听着听着，夏千枝也被吸引了。不知不觉中，她走到了俞秋棠身后，开始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行李箱。
　　衣服挂到衣柜里后，俞秋棠开始介绍其它日用品。她挂衣服的方式严谨而整齐得过分，颇有军队风范。
　　一包女性私密用品展现在了光天化日之下，一包卫生巾和一包卫生棉条。
　　俞秋棠低下头。
　　两位摄影小哥脸一红，把镜头向旁边移动。
　　夏千枝挑眉，以为她会略过。
　　哪知俞老板从来就不按套路出牌，拿起卫生棉条就往镜头上怼。
　　一脸正气凛然。


第15章 
　　“我这几天在生理期，所以带了些棉条。
　　我想为电视机前的女性观众朋友们安利一下卫生棉条，使用时真的很轻快，就跟没来经期似的。量大的时候配合护垫或日用卫生巾使用，很方便。唯一的缺点是不打折的时候比较贵，希望国家能降降价。”
　　两位年轻小哥面面相觑，羞得耳朵飞红。
　　而俞秋棠只是挑挑眉，轻轻一笑。
　　“这有什么嘛，就是日用品而已，将来还要帮你们家姑娘买呢。”
　　夏千枝很是意外。
　　这恐怕是头一个在综艺如此隆重介绍女性用品的明星，毫不羞涩而大方得体。
　　那之后，脑海里一直回荡着俞秋棠温婉却刚毅的声音。无论说什么做什么，夏千枝都有些心不在焉。
　　介绍完毕后，夏千枝悄悄走到俞秋棠身边。
　　“你是故意的吗？”
　　“是。”
　　“故意让他们难堪？”夏千枝眯起眼睛。
　　俞秋棠轻轻笑了起来，悄声回答：“哪儿啊，我看之前好多姑娘拿个卫生巾遮遮掩掩跟什么天大秘密似的，看不惯罢了。尽绵薄之力破除月经羞耻罢了。”
　　夏千枝为自己的阴暗心理感到羞愧，目光闪烁着将头别开。
　　为什么每和这人在一起，就会觉得无比渺小？音乐传奇莫扎特都会有傲慢懒散等缺陷，而这人……活生生的真人竟像假人。
　　咚咚咚。
　　有人敲门。
　　是节目组的工作人员。
　　一个身穿白T恤的小姑娘从门外探出脑袋，眼神因羞涩而躲躲闪闪。
　　“两位老师，一会儿请下楼，我们开启今天晚上的聚餐。化妆和服装需要帮助可以直接联系我，这是我的手机号。”
　　“谢谢。”夏千枝和俞秋棠接过纸条。
　　但小姑娘迟迟不走，一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眼神就像恋爱了一般。
　　“怎么了？”
　　小姑娘低头看地板，有些结结巴巴地回答：“我、我特别喜欢千枝姐姐，从小就听你的歌。可以、可以合一张影吗？”
　　心灵暴击。
　　“从小”？！
　　我究竟是有多老啊？虽然这姑娘看起来也就二十岁，但也不至于“从小”吧！
　　夏千枝突然灵魂出窍，只希望整个人化作一缕青烟遁入佛门。
　　“可以。”夏千枝苍白微笑。
　　小姑娘激动得快哭了，冲上来递出手机。
　　每次看到粉丝这么激动时，夏千枝都会下意识怀疑自己，眼神也会变得有些忧伤。
　　我究竟做了什么，为什么大家能喜欢我喜欢到这个程度？或许大家喜欢的是一个面具吧。
　　俞老板倒很开心的样子，就好像小姑娘是找她而不是找夏千枝合影。她热情地接过手机：“我来帮你们照！”
　　夏千枝站到小姑娘身边，优雅的姿态带着优雅的微笑。
　　咔嚓。
　　手机相机快门声一响，合影结束。
　　俞秋棠竖个大拇指：“你们都很好看。”语气不经意间带有一丝霸道的宠溺。
　　小姑娘脸红了，眼睛不住瞟俞老板。那眼神不再像恋爱，而像在看别人恋爱。
　　“怎么了？”夏千枝皱眉。
　　“你跟俞老板……真的很配！啊啊啊啊！”
　　说罢，小姑娘捂住红通通的小脸，风一样飞奔出了房间。
　　“……”
　　夏千枝心情很复杂。
　　后来她只记得，那天下午的阳光很暖很耀眼。而身边的人好像融进了日光中，代替太阳发光发热。
　　微微侧头，那瀑布般的乌黑长发在轻风中摇曳，在蔚蓝天空中飘逸，如石潭清澈中的藻荇交横。
　　而那眼神比透亮的蓝天更为清澈。
　　店铺后面的小院子里，长条的藤条桌已经拼好，常驻嘉宾围着满满柴火气的大灶台忙碌。
　　两条柴犬一黑一黄，在桌旁附近摇尾巴卖萌。作为常驻嘉宾之一的年轻演员董听一边剥蒜，一边跟狗狗自言自语，摄像机抓下了这温馨的场面。
　　老前辈贺雷和卢轻舟将已经做好的饭菜摆盘，一边评价一边反思调料配比是不是不对。
　　这里离世外桃源只差一个落英缤纷了，夏千枝想。若不是四处隐匿着摄像机，这儿和度假真的没什么区别。
　　以前和天后合作过电影的男星薛剑峰也是此节目的常驻嘉宾之一。他本来在收拾桌子，看到两位女士前来的身影后立刻迎了上来。
　　“嗨，好久不见啊千枝！”薛剑峰满脸灿烂笑容。
　　“好久不见。”夏千枝微笑。
　　薛剑峰看看她旁边的俞秋棠：“俞老板，太惊喜了！我爸特别喜欢去凤箫馆听戏。”
　　因为综艺的剧本安排，他装出了一副不知道嘉宾是谁的样子。
　　“真的吗？”每当有人奉承“凤箫馆”，俞秋棠就会格外开心，比她本人被夸开心多了。
　　夏千枝也笑了。无论历史重演过多少次，这种明明知道却装不知道的场景依旧很搞笑。
　　这时，其他三位常驻嘉宾也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儿，围了过来。
　　“哎呦，天后，俞老板！今天给我们赏脸啦！”
　　“千枝姐姐！我刚才还在猜今天谁来呢，没想到是你！”
　　“幸会幸会，实在没想到是你们二位。”
　　摄像机前一片其乐融融。
　　陆曼臻和金世洙也在节目组的安排下赶来，刚才的寒暄重复了一遍。
　　虽然在和常驻嘉宾说着话，陆曼臻的余光却一直不住地瞟夏千枝。
　　夏千枝就微笑看她。你能拿我怎么样？
　　“哎呦，原来她也在，我就不该来了。”突然，陆曼臻很大声地来了一句，面带不名意味的微笑。
　　在场所有嘉宾一齐看向夏千枝，气氛突然焦灼。
　　场外一直注意风向的孟梦心里一紧。
　　都是女明星，能不能放过对方？闹掰对双方舆论风向都不好，陆小花怎么就不明白呢，总白白给公关增压。唉，还是太年轻。
　　但节目正在录制，作为经纪人也不好插手，只能看夏老师随机应变了。
　　夏千枝的笑容也很冷，像看小丑一样看着面前的年轻妹妹。
　　“怎么？”
　　“天后这么重的咖位，我怎能平起平坐呢。”
　　夏千枝拉起她的手，亲昵地拍拍：“你这话说的，大清早亡了，现在不流行阶级思想。”
　　一句礼貌又政治正确到无法反驳的话，让陆曼臻脸上的粉底都要僵掉了。她半张张嘴，声音变柔被迫转变战术：“哎，姐姐不要这么认真，我在玩笑嘛。”
　　都是成年人装什么嫩，夏千枝内心冷笑。
　　她慈爱地拍拍陆曼臻的肩膀：“我也在开玩笑，是不是我语气太凶了？别那么紧张。”
　　火药味越来越浓。
　　就连俞秋棠都察觉到了两人关系的僵硬。
　　“哇，姐姐皮肤好好，法令纹竟然都只有一点点！”陆曼臻突然贴了上去。
　　几个大男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知道该怎样插入两个女明星随时都能爆炸的对话。
　　薛剑峰尝试用小鲜肉特有的温柔狗眼融化焦灼气氛，但显然没什么用。
　　幼稚。全国人民都能看出来你那点小心思。
　　夏千枝很想用打游戏时的暴脾气数落她一番，但还是决定照顾大局给节目组个面子，于是云淡风轻道：“护肤秘诀适合闺房私密话题，今晚再跟你说，现在大家都等着我们吃饭呢。”
　　“……”这话过于得体而无懈可击，陆曼臻有火发不出。
　　“乖~”
　　夏千枝还不忘眯起眼睛，摸摸陆小花的头。只是假摸，手指基本没碰到头发。
　　隔天晚上播出时，微博热搜第六：
　　【千枝姐姐好宠[流泪]】
　　此场对决夏千枝胜。
　　姜还是老的辣。
　　夕阳渐渐下沉，农家盛宴摆好，众人落座。
　　围栏里的猪变成小金猪，两只柴犬变成小金狗；赤红的晚霞映入后院，所有菜品染上了可人的金色。
　　综艺首秀的俞秋棠意外没有出现社交恐惧症。
　　或许第一次和她主动交谈，是被那因端庄而美到极致的脸吸引住了；但往后交谈，只能被其人格魅力折服。
　　从年过五十的贺雷到刚刚成年的金世洙，此期节目嘉宾内的年龄差达到历史高峰。
　　很多话题俞秋棠并不懂，但她总会适时停下筷子，双眼炯炯有神地注视。因此无论谁要说什么，在看到那双圆圆的桃花眼时，便会有说下去的兴致。
　　气氛越来越祥和，摄像机本焦躁不安频繁移动的镜头都一动不动了。
　　对于夏千枝来讲，这场欢迎晚宴也出乎意料的舒适。
　　不知是巧合还是必然，每当陆曼臻的眼神落到自己身上即将阴阳怪气时，俞秋棠就会用一声或惊喜或调侃的夸赞打断她即将爆发的坏脾气。
　　而这时候，所有嘉宾都会暗暗松一口气。
　　恍惚间，远方浮现出一颗海棠树。春天可以看花，夏天可以乘凉，秋天可以收集落叶，冬天可以挡风。
　　最后一丝晚霞消失在菩提树尖，天空泛起极光般的蓝紫色。
　　湿热渐渐褪去，凉风习习拂过脸颊，夏千枝感到了久违的宁静。
　　菜已凉，盘已见底，但谁也舍不得早早退去，几个大男人便坚持与食物奋战到最后一刻。
　　贺雷夹起一块红烧肉：“俞老板今天一来，我们都感觉这里不一样了。”
　　“怎么个不一样法儿？”俞秋棠好奇。
　　“感觉我们围着吃烤鸭呢。”
　　众嘉宾哈哈大笑。
　　一群笑得无法自拔的人中，只有一个暗自红了脸，想起了绯红的心事。那人无意识间将眼神别开，悄悄发起了呆。
　　烤鸭。
　　夏千枝想起了不久之前在凤箫馆旁的那次聚餐。认真往荷叶饼上夹配料的神情，轻轻按压饼边的纤长手指，因聚精会神而微微皱起的眉头，共同组成了一副朦胧却美妙的图画。
　　虽然照例在控制饮食，大部分时间只能假吃；但当舌尖凭空回味起那烤鸭卷的味道时，从身体到心灵都无比满足。
　　一瞬间，她突然开始憎恨那平等分给每个人的温柔。


第16章 
　　时钟又转了半轮，各嘉宾回房休息。
　　但今日的录制任务仍未完成，同志仍需努力。
　　等换好睡衣后，要放摄影小哥进来再拍十分钟。睡前总结不能少，卧室里的温馨互动更不能少，身子再疲惫也要坚持打通任督二脉。
　　夏千枝和俞秋棠一人一角，背对背默默换上睡衣。
　　脱下公司安排的精心穿搭，换上轻薄的睡衣，夏千枝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录节目的睡衣也是提前挑好审核过的，略带灰色调的牛油果绿很显白，沉稳却不老气。
　　转身看到同屋人的睡衣后，夏千枝被雷了个外焦里嫩。
　　这家伙给的惊喜虽迟但到。
　　这里可是西双版纳，虽说夜晚气温不比白天，但也不至于穿加绒睡衣吧！是打算在房间里堆雪人还是怎么样啊！
　　俞秋棠浑然不觉，整理了一下毛茸茸的领口。
　　可现在都提倡自由，人家在西双版纳近二十度的气温穿加绒睡衣更是她的穿衣自由。夏千枝无语却无可奈何。
　　“……那我让摄影进来了？”
　　俞秋棠深吐一口气，稍稍活动下筋骨：“稍等，我卸个妆。”
　　卸妆？马上还要拍摄，怎么能卸妆呢！这人是不是记性不好？！
　　“别卸！”夏千枝瞪大眼睛提醒。
　　俞秋棠无辜皱起眉，懵懂发问：“拍的不是我们睡前的状态吗？大家睡觉都会卸妆的。”
　　在当今这个无比浮躁的社会中，竟然有人如此实诚，夏千枝哭笑不得。三十岁了仍一副涉世未深的单纯模样，这人好怪。
　　夏千枝放低声音：“上综艺是要做样子的。”
　　“噢。”俞秋棠恍然大悟。“只要有镜头拍，不管在什么场景，大家都不卸妆？”
　　“可以这么说。”
　　“原来如此。”
　　俞老板默默点头，记下这条娱乐圈定律。今天也是学到不少东西的一天。
　　导演组带着摄影小哥们进来，一群壮汉宛如打手聚众揍人。
　　摆好机位，开拍。
　　夏千枝坐在俞秋棠旁边，一边喝节目组赞助商指定的苏打水一边说：“今天第一天来到这里，感觉氛围特别好，很期待后面的日程。”
　　俞秋棠立刻应和：“很多老前辈之前只听说名字，现在终于见到真人了。很意外地发现，大家都很可爱，比预想的还要可爱。更绝的是，真没想到四位常驻嘉宾都很会做菜，现在还撑着呢。”
　　语气诚恳得过分，也不像是虚情假意的奉承。
　　“嗯，谢谢常驻嘉宾的款待。”夏千枝十分礼貌地道谢。
　　突然，俞秋棠不知怎的开始眉飞色舞，美食话题如一根发条。
　　“那红烧肉绝了！肥而不腻，口齿留香，最后我是真吃不下了。明天见到贺大厨的时候我一定要请教到底怎么做的。”
　　看着那神采奕奕的侧脸，夏千枝嘴角也不禁上扬。心情一下就好起来了。
　　果然请俞老板请对了，热情满满从不负人。秦导内心默默求爷爷拜奶奶，祈祷下次导综艺也能请到她。
　　俞秋棠看向她，笑道：“我猜是煸炒的时间比平常做法要稍长一些。夏小姐你来当证人，看看我明天猜得对不对。”
　　“好，好。”夏千枝转向镜头，也笑着调侃道：“明天要是猜错了，一起揪她耳朵啊。”
　　导演秦枫的百合之魂冲破云霄。毫无防备的幼稚与宠溺的打趣，热搜预定，热搜预定啊！得亏孟梦给两人争取到了一间房，之后必须好好感谢。
　　这时，夏千枝感到一双冰凉细腻的手握住了自己的手。
　　那双手再冷，也有一股难以名状的热气沿神经传至耳根，让脸颊和脖子越来越烫，大脑越来越空。
　　余光闪烁至一边，看到是越说越兴奋的俞秋棠无意识间拉住了自己的手。那双纤瘦的大手紧握住自己的手，有节奏地轻轻摇晃，活像个幼儿园好姐妹。
　　夏千枝突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双不住摇晃的手夺取了她最后一点意识。
　　房间内一时间鸦雀无声。
　　俞秋棠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在看到夏千枝的表情后，眼神闪过一丝担忧。她立刻松开手，正襟危坐。
　　“我刚长途跋涉过来，累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摄像小哥们不确定地看向秦导。这总结时间是不是还有点短？
　　秦导缄默不语。
　　俞秋棠显然误解了工作人员踌躇的含义，马上接了一句：“我会照顾好她的，放心吧！”
　　在场的猛男们都红了脸。
　　夏千枝这才回过神来，露出不动声色却隐隐带着杀气的微笑。
　　很好，这家伙说话还是那么的……特别。
　　秦导立刻比了个“ok”的手势，带领一帮人撤离房间，给两位嘉宾留出私密空间。那一脸“我都懂”的表情比事件本身还有戏剧性。
　　今晚的录制一切顺利，除了……
　　夏千枝和俞秋棠，一人穿普通的薄睡衣，一人穿北方特色的加绒睡衣。
　　两人同屏出现，节目效果拔群，也不知道究竟是谁脑子出了点问题。
　　后来，节目组剪辑鬼才的后期配乐：《一个像夏天一个像秋天》-范玮琪。
　　送走摄制组后，夏千枝长舒一口气，飞快奔去卫生间卸妆。
　　俞秋棠不急不躁等在外面，拿出一本书。
　　洗漱完后，夏千枝肩上披着毛巾从卫生间走出。卸下负担，神情气爽。
　　“你在看什么？”看到俞秋棠无比入迷地靠在床头看书时，她随口问了一句。
　　“《程砚秋日记》。”
　　“日记？”
　　“介绍程派发展的。都在提倡融合创新，我想在凤箫馆多上几个新剧目，得深入了解别的派别。”
　　“哦。”
　　不爱看书的夏千枝并不关心，直接打开游戏。抬头看看表，才九点多，还够打两局。
　　对于她来说，打开游戏程序的那一刹，就是沉浸到另一个世界的一刹。谁也不会想到，堂堂华语乐坛天后的手机不是新款iphone，而是一款电竞手机。
　　S9赛季逐渐进入白热化阶段，每天晚上打排位的玩家越来越多。不到半分钟，夏千枝便成功匹配了进了一局。
　　Ban，Pick，Counter，一切如常。
　　这局她选选择暴力输出单带的式神“犬神”，打算在对线期直接杀穿对面。看我大展身手，她内心万分激动。
　　耳边的一切声音瞬间消失，只剩下各种进攻撤退信号和小地图大地图的花花绿绿。
　　队友永远可以相信“暴躁老哥上路站”。不到三分钟一血，然后断线；对面打野都无计可施，只能联动中路三包一，还被屈辱反杀一个。
　　不到十分钟，对位经济差直逼1500块，“犬神”开始满地图偷塔。
　　就在夏千枝暗暗得意查看面板时，对方经济第一的位置让她傻了眼。
　　下路射手什么时候养了个大爹出来啊！再一对比心灵暴击加倍，敌方射手6-0，己方射手0-6。
　　经典。
　　夏千枝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
　　不行，需要找机会切掉敌方射手。逆境中不可过早丧失信心，要忍辱负重等待翻盘机会。
　　蹲守在敌方野区某个草丛片刻后，终于逮到了敌方射手。“犬神”直接开大冲脸，准备一套带走，为队友争取开蛇的机会。
　　砍着砍着，眼看敌方射手马上就要死了，辅助的大招刚好转好一口奶了回来。
　　一口老血。
　　但问题不大，继续砍。猛男上单无所畏惧。
　　突然，右侧草丛又出现一个敌人。
　　咦？打野刚才不是在下路么？刚刚才看的小地图啊！
　　敌方打野猝不及防的出现让她凭空出现了一个操作失误，瞬步没躲掉辅助的致命控制技能。
　　下一秒，“犬神”阵亡，敌方射手拿了终结大人头，比之前更肥了。
　　【己方射手：上单送什么】
　　【己方辅助：咱们劣势就出肉啊，出什么输出】
　　夏千枝怒不可遏。
　　不是你们养起来的大爹吗？刚才那波也不来支援，但凡有个正常队友早就全杀了！
　　真是卧龙凤雏，等这局结束给你们反手两举报。
　　【暴躁老哥上路站：我可是优势，是你们送好吗】
　　【己方射手：频繁被抓也没人支援】
　　【暴躁老哥上路站：我也被抓，大家都被抓】
　　【己方打野：S……b】
　　渐渐的，讨论变成了甩锅骂人大会，全都互相责怪。
　　【射手：菜狗】
　　【辅助：别玩上单了】
　　【中单：……不想玩就挂机】
　　【打野：你们还有脸说别人？】
　　最后，射手和辅助索性直接在泉水挂机打字了。
　　这种局面下，剩下三个人想好好玩也玩不了了。
　　夏千枝便也待在泉水不动了。
　　什么千年难遇的折磨局加病友局！不是比烂吗？比啊！摆啊！
　　【对方射手（全部可见）：人呢？】
　　从左上角的头像上方闪烁的绿灯来看，队友都开麦了。
　　她再也忍不住暴脾气，直接打开麦克风“友好交流”。既然队友这么不讲理，就不用给面子了。
　　“傻X上单都怪你送射手大人头！”游戏中传来一个稚嫩男声。
　　小学生吧，夏千枝冷笑：“有空无能狂怒还不如写写作业，弟弟。”
　　玩软妹辅助的意外也是个男生，从口音来听应该也是江浙沪一带的。而且好像是和射手现场双排的。
　　“你tm喊谁呢？”此人的麦克风滋滋乱响。
　　“喊你呢。跟这种公主病双排反向上分是吧？给对手做慈善是吧？”
　　“cnm的，阴阳怪气谁呢？也不看看你玩成什么X样？”
　　夏千枝深吸一口气，遏制住爆粗口的冲动。
　　“既然选择玩射手，就得有防范意识。这个版本就是抓下的呀！你……”
　　“你以为你是老几？在这教我做事？”
　　“怎么着？出去查户口，看看你算老几我算老几。”
　　另一个声音不耐烦地问：“你谁啊？”
　　“上单。”
　　“哦，原来是女的啊，怪不得玩成这样。”
　　女的。
　　两个字彻底点燃内心的怒火。
　　女的？女的招你惹你了？女的比你们玩得都好！
　　天后再也忍不住了，立刻飙出一口苏州话，把麦另一头的人骂得狗血淋头。
　　骂着骂着，她已经不是单纯愤怒了，而是发泄平常过度积累的压力。
　　其他四个人都沉默了。
　　这女的也太凶了吧，简直泼妇一个。
　　骂累了，先喘口气，夏千枝暂时停下。
　　“等等，你的声音好熟悉。”从头到尾基本保持沉默的中单妹子突然发话。
　　夏千枝突然愣住，一股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


第17章 
　　游戏局内语音传来窃窃私语。
　　“不会是哪个明星吧？”
　　“这不是？”
　　“怎么那么像夏千……”
　　几句话让夏千枝瞬间回过神来。
　　她立刻关掉麦，退出游戏把手机扔一边。
　　差点忘了，不管怎么样都不该开麦的！刚才太上头了！
　　等等，好像忘了点什么。
　　夏千枝茫然地抬起头，脊背渗出冷汗。
　　现在不是在自己家。
　　看向侧边，刚从卫生间走出来的俞秋棠一脸惊恐。
　　夏千枝大脑一片空白。
　　她将手机重新捡起，装模作样擦擦屏幕，放到床头，冲卫生间门口的人淡若无事地微笑。
　　俞秋棠表情很复杂，一双素来温柔的桃花眼开始意味不明地闪烁。
　　夏千枝尴尬地眨眨眼。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忘记吹头发了，湿哒哒的发尾浸得肩头一片深色水渍，邋遢而狼狈。
　　谁也不先开口说话打破沉默。
　　俩人长久对视，差点就要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噎。
　　天底一片寂静。窗外漆黑的树影中隐约传来一阵乌鸦叫。
　　俞秋棠率先做出决定，用行动略过尚未组织好的言语。她走阳台边，把毛巾挂到衣架上，强迫症特色地平整展好，然后回到床上。
　　就在夏千枝以为，两人都打算默契地装作无事发生时——
　　俞秋棠坐到床边，正正好好地面对自己。依旧没有说话，只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这人怎么一句话不说？表个态啊，想嫌弃就嫌弃，想奚落就奚落！反正刚才确实是自己失态了。
　　夏千枝靠着床的腰板都僵硬了不少。摇摇欲坠半落不落的苹果最让人心慌。
　　俞秋棠的表情好像很纠结，从眉头皱到心里。
　　这人在纠结什么？是怕说出来的话低情商吗？没关系，你之前哪次情商都不高。
　　夏千枝无意识间避开她的目光。
　　“你爱吃百奇吗？”
　　？？？
　　不明所以的问句，夏千枝以为自己没听清楚问句中的名词。
　　“什么？”
　　“你平常喜不喜欢吃百奇？就是那种像棍儿一样的饼干。”
　　这是在故意岔开话题吗？也可以，至少比强行复盘刚才的苏州话粗口温和。
　　“还行，挺喜欢的。”夏千枝答。
　　“一般吃什么口味的？”
　　“巧克力。”
　　俞秋棠搭在膝盖上的手开始不安地扭动。
　　真的和文章内容对上了！难道那语文不及格的同人文作者真是夏小姐本人？
　　“为什么那个表情？”
　　夏千枝隐隐感觉有什么不对，但对其一无所知。
　　俞秋棠酝酿一会儿，还是决定再问一句。探案要严谨，不可冤枉好人。
　　“那你喜不喜欢玩儿……一个叫pocky game的游戏？”
　　夏千枝震惊。
　　再多的问号也表达不出她此刻的心情。
　　这家伙脑子一天天在想什么啊！看上去天然无公害，怎么满满都是各种龌龊心思？
　　“不玩！！！”她已经控制不住情绪，嗓门都高了不少。
　　然而没有失望，没有迷惘，俞秋棠那张端庄的脸只有释然。乱糟糟缠绕许久的心结猛然斩开，生了好久的孩子呱呱坠地。
　　什么嘛，我就说夏小姐不可能写那样拙劣的文字。
　　俞老板浑然不觉气氛的扭曲，满心轻松地解开盘起的头发，靠在床头灯边继续看书。
　　一旁的夏千枝仍沉浸在情绪中无法自拔，颤抖着手捂住嘴。她死死盯着那沉浸在书本中的侧影，紧皱的眉头满是怨念，跟刚才被强吻了似的。
　　这人，这人！
　　第一次见面就搂搂抱抱，聚餐时频繁渣男语录，采访时故意拉手，刚才还在言语上进行调戏！
　　简直，简直！
　　暖黄色的灯光从顶部垂下，暖杏色的墙面与地板经过黑夜的洗礼，变得愈发危险与暧昧。
　　夏千枝一怒之下冲进卫生间，狠狠将吹风机的插头插进电源。
　　风呜呜吹，将垂在胸口的头发撩得比滚烫的思绪还凌乱。
　　好热。从脸颊热到头皮。
　　将模式调到冷风档，才勉强降温。
　　镜中的女人五官精致，一双尾部微微上翘的水杏眼荡漾着清冷。尽管窄鼻梁与尖下巴透露出一丝媚态，但那样勾人的女性魅力仍不像真实存在之物。
　　那张脸是山间若隐若现的美玉，属于梦中都不敢亵渎的仙女。
　　可明明长着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此刻双颊却泛起了人间特有的、诱人的桃红。
　　面对陌生事物的恐惧在心头翻涌。
　　为什么？
　　再怎么样，俞秋棠也是女人。
　　她迷茫了，握着吹风机的手渐渐垂了下去。
　　……
　　到底还是自己的问题，要淡定。
　　夏千枝将吹风机的线缠好，塞入柜中。
　　再走出卫生间时，空调运行的声音万分突兀。
　　出风口呜呜送着暖风，本凉爽舒适的空间变得燥热无比。
　　床头看书的人正对空调，却丝毫不嫌热。
　　难怪从进卫生间吹头发时就感到燥热。原来不是因为乱七八糟的情绪，而是因为莫名其妙吹起风来的空调！
　　一切都解释通了。
　　夏千枝一脸震惊：“你穿加绒睡衣还要开空调？”
　　俞秋棠将书放到膝头，小心翼翼地看向她。
　　“嗯……这是薄绒。”
　　“薄绒也是绒。”
　　“可是我冷。”
　　“冷？”
　　虽然是冬天，但这里可是西双版纳啊同志！夜晚接近二十度的气温怎么会冷呢？堂堂北方人能这么不抗冻？
　　夏千枝冲到俞秋棠身旁，弯腰摸她额头。
　　也没发烧啊。
　　俞秋棠无辜地眨着双眼。
　　“我没事。”说罢握住夏千枝的手腕，将她的手轻轻推开。
　　在皮肤相接触的那一刹，夏千枝差点打了个哆嗦。
　　这人是冰棍转世吸血鬼他女儿吧！怎么这么凉！这是活人能有的温度吗？
　　“怎么了？”
　　“你……”夏千枝将手抽出。“你手好凉。”
　　俞秋棠有些羞愧地低下头，声音也弱成小猫：“对不起，我一直都很怕冷。”那副和平常大反差的模样，把楚楚可怜发挥到极致。
　　夏千枝的心颤动了一下。
　　她眉头微皱，打量眼前人的状态。
　　单薄的身板，冷白的皮肤，血色微薄的唇。整个人事实上颇有弱柳扶风之感，只是平时因其一米七的身高很容易忽略这点。
　　懂了，这人气血不足，俗称虚。
　　再联想到行李箱内的女性用品，这人大概率要来月经了，让本就不富裕的身体更是雪上加霜。
　　“那我关掉好了。”俞秋棠从床上爬起，伸手去够遥控器。
　　夏千枝按住她的手：“没事，开着吧。温度调低一度就行。”
　　23度变成22度。
　　“谢谢。”俞秋棠脸上绽开微笑，像一只微笑的萨摩耶。
　　瞬间，夏千枝感到脸又开始烫了。
　　一定是空调的原因，一定是！
　　两人的作息时间倒是出奇一致，不到十一点便默契熄灯，上床睡觉。
　　黑暗中，暖风隐隐从上方传来，空气越发燥热。
　　真热。
　　夏千枝翻了个身，背对暖风。
　　她从小到大体质都很好，天然大火炉。从没怕过上海苏州湿冷的冬天，一年之中只有最冷的那段时间才会开空调。
　　再联想到那双冰凉的手，她只觉得见鬼了，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虚弱的人？
　　恍惚间，夏千枝听到了夏天的蝉鸣。
　　黏腻的汗水渗透睡衣，带来儿时村庄中烤稻壳的味道。
　　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
　　早上起来，夏千枝的嗓子眼隐隐作痛。
　　好干。从内而外的干。
　　空调后遗症。
　　耳边传来细细簌簌的声音，好像左侧床上的人已经起来收拾东西了。
　　几点了？怎么闹铃没响？
　　夏千枝一惊，从床上坐起。
　　抬头看表，发现不过才七点十分。
　　晨光熹微，俞秋棠坐在阳台上的榻榻米喝茶。热气氤氲，浅浅的日光勾勒出绝美的侧脸线条，柔美的鼻梁曲线宛如梦境中的隧道。
　　空调已经关掉，凉爽而湿润的风透过纱窗吹入房间，稍稍安慰了快要干裂的嗓子。那可是属于歌手的、无比珍贵的嗓子。
　　“你几点起的？”
　　“六点半。”俞秋棠放下茶杯。
　　这人洗漱可真够轻够快的，夏千枝暗暗感叹，完全没听到动静。
　　不过又或许是昨日连续的赶路与节目录制过于疲惫，睡得太死。
　　“你不困吗？”
　　“不困。”
　　也对，年龄越大需要的睡眠越少。这人可比自己大了整整四岁呢，当然老年人作息。
　　夏千枝下床，准备去洗漱。
　　余光中，俞秋棠今天扎了一个高马尾，干净利落，隐隐带着少年的英气。大领口的灰色衬衫让修长的脖子与分明的锁骨一览无余，直筒牛仔裤中纤瘦的长腿若隐若现。
　　大概是离出发时间还有富裕的缘故，俞秋棠的衬衫仍没有扣好，前几颗扣子大开着。又像是漫不经心，又像是故意的。
　　夏千枝无意识间放慢脚步。
　　而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开始罪恶，不由自主地向下移。
　　锁骨线条下，一条浅浅的沟壑。日光恰巧在这时变为乳黄色，阴影与光相交错，衬托出了不错的体积感。
　　今天倒是穿内衣了，终于有点自觉了。
　　突然，脑海里又闪过了那次近在咫尺的“海边的莫扎特”。小却柔软无比的胸部，余温伴着淡淡的香水味摄人心魂。
　　一股无法抑制的热流从鼻腔涌出。
　　她抬手一抹，满手鲜红。
　　流鼻血了！


第18章 
　　夏千枝将化妆包往床上一扔，飞快冲到榻榻米旁的小矮桌上找抽纸。
　　一滴，两滴。
　　抽出卫生纸后，她慌乱揉成一团堵住鼻子。气血仍在鼻腔里不住翻涌。
　　俞秋棠大惊，飞奔到卫生间。
　　再出来时，她的手中拿着一条沾满凉水的毛巾，叠成一块整齐的方形递了过来。
　　敷上了毛巾后，凉爽传入鼻腔，热流也不再汹涌。
　　真丢脸。
　　夏千枝闭上眼，怎么就流鼻血了呢。
　　“对不起。”俞秋棠垂头道歉。
　　夏千枝心烦意乱，在榻榻米斜对角的垫子上一坐：“道什么歉？”
　　“怪我昨天开空调，让你上火了。”
　　夏千枝捏紧鼻翼。没错，是上火了。
　　虽然不确定是空调还是没扣好的衬衫惹的祸，但总之都跟这家伙有关。
　　“知道就好。”
　　“今天不开了。”俞秋棠双手合十，一副虔诚的拜佛模样。
　　夏千枝哭笑不得，被逗得肩膀一颤一颤：“我既没死也没升仙，拜我干什么？”
　　听到这句调侃，俞秋棠不好意思地挠挠脸。
　　沉默半晌后，她眼眸低垂至茶杯中清绿色的茶水，想起了什么。她拿起垫板上倒扣的金边茶杯，用茶水冲了一遍，放到小茶几中央的竹垫上。
　　“那……要不要喝茶？早上刚泡的。”
　　夏千枝立刻将眼神避开她。多亏了沾满凉水的毛巾，鼻血才没二次翻涌。
　　怎么突然就一副小娇妻的样子啊！委屈巴巴成那样是要给谁看呀！
　　“都行。”夏千枝半哼不哼吐出两个字。
　　俞秋棠点点头，手背贴到紫砂壶侧试探。
　　还好，没凉。
　　她一手握住壶柄，一手轻轻托住壶底，清亮的茶水顺着倾斜的壶嘴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
　　细条条的手臂青筋浅浅凸起，露出的小半截手臂肌肉隐隐可见。
　　那手指很瘦很长，皮肤白而细，像极了古代言情小说公子哥的手。
　　耳边的一切声音倏然消失。
　　夏千枝开始发呆。
　　不知何时，鼻血已经止住了。
　　慢吞吞拿下毛巾，上面斑驳的血迹让脸颊再度一烫。
　　“请。”
　　俞秋棠彬彬有礼，双手将茶杯递来。
　　夏千枝接过，抿一口。茶香环绕在口齿之间，余味悠扬。
　　“这是什么茶？挺香的。”
　　“凤箫馆后院种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茶。”
　　“哈？”
　　俞秋棠抬头看向窗外，眼神悠远，仿佛深陷回忆：“但它确实是我喝过最好喝的茶，不知名也无所谓。所以每年我都会采下好好保存。”
　　再品一口，香味不禁没有减弱，反而更沁人心脾。
　　夏千枝闭上了眼睛，看到了漫山遍野葱郁清新的茶树。
　　“嗯，英雄不问出处，好茶不看血统。”
　　俞秋棠的眼神突然熠熠生辉，激动地握起拳头抵在桌面。眯起的眼角泛起淡淡的鱼尾纹，但那张脸反而比任何时候都要年轻。
　　“没错！”
　　两人会心一笑。
　　太阳爬至蔚蓝的高空，白马似的云顺轻柔的风飘向远方，纱窗的小孔传来慵懒的虫鸣。
　　世间一切美好化作一月中氤氲的热茶，与那天灿烂的晴空一同悄然留在心底。
　　**
　　多亏了俞秋棠的老年人作息，两人是最先来到今日的录制现场的。
　　景区幽静之处，高大雨林遮天蔽日，远处隐约能看见孔雀婀娜的绚丽身姿。八点一过，热气开始从地面蒸腾上来。
　　几个在准备布景的工作人员见到两人，暂时停下手中的活儿，向她们打招呼。
　　昨天要求合影的小姑娘看到两人，热情地围上来：“两位老师要不要喝水？先坐在那边休息一下吧。”
　　俞秋棠摆摆手，反而问：“你们辛苦了，需要帮忙吗？”
　　“不用！”小姑娘蹦蹦跳跳。“俞老板今天打扮得好清爽呀。”
　　“今天天气就很清爽。”俞秋棠笑着扬起头，阳光在她的鼻梁上留下一道耀眼的高光。
　　小姑娘咬着下唇，粉底都挡不住泛起的粉色，转头看向一旁转悠的天后。
　　夏千枝身穿无袖衬衫，披着帅气的薄西装，九分铅笔裤下一双浅口单鞋将腿的视觉长度拔高不少。墨镜一戴，往那里笔直一站，整个人气场两米八。
　　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俞秋棠并没有戴墨镜，大概是本人并不出名，习惯了不戴墨镜等掩盖个人身份的物件。长长的乌黑马尾垂至腰际，长袖长裤过分保守，从上到下大片裸露的皮肤仅限于耳根到锁骨，颇有种禁欲少年之感。
　　小姑娘左看看，右看看，像发现了新大陆。趁别的嘉宾还没到！快！Hurry！
　　“我能让他们先开始拍吗？”
　　“没问题。”俞秋棠爽快答应。
　　“那可以让他们给你们照一张合影吗？”看到俞老板如此好说话，小姑娘不禁得寸进尺。
　　夏千枝僵住，墨镜下那双杏眼微微睁大。
　　怎么全世界都想看我和这家伙同框啊？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吗？
　　“没问题。”俞秋棠再次爽快答应。
　　“好耶！”
　　小姑娘激动得一蹦三尺高，飞快窜到摄影师大哥身旁招呼他过来。
　　夏千枝没办法，走到俞秋棠身边，摘下墨镜。
　　斜眼瞥了旁边人一眼，意料之中发现此人一脸傻乐。被卖了还帮人数钱。
　　呵，经典。
　　价值几万的单反相机伸出镜头，开始调光，聚焦。
　　就在她以为随便照张相就可以完事时——
　　俞秋棠虚心的求教打断了拍照前的酝酿。
　　“最近有什么流行的拍照姿势吗？”
　　小姑娘和摄影大哥对视一眼，眼睛迸发出能烧光整片森林的热情。
　　“比心！最近流行比心！”
　　“笔芯？可我没带笔。”俞老板歪头，一脸疑惑。
　　夏千枝表面上冲她微笑，内心实则暗暗翻个白眼。她交叉拈起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冲俞秋棠晃晃。
　　“这样。”
　　“哦，这就是两根笔芯儿？”俞秋棠照猫画虎做出这个手势。
　　夏千枝懒得解释。怎么会有人刚三十岁就跟老奶奶一样落伍，不会是装的吧。
　　小姑娘被逗得哈哈大笑，耐心解释道：“俞老板好幽默，‘比心’是比一个爱心的意思。你看，像不像爱心的两个尖尖？”
　　“像，像。”俞秋棠微笑点头。
　　虽然很不想做这么幼稚的动作，但夏千枝还是做了，她很习惯给别人一个面子。中国人嘛，互相给面子总是最重要的。
　　咔嚓。
　　照完了吧。
　　在转头时，她不经意间看到，俞秋棠笑起来嘴角下其实有两道浅浅的小酒窝。
　　又是一声咔嚓。
　　嗯？怎么又照了一张？
　　夏千枝一脸错愕，不解地看向镜头。
　　小姑娘伸脖子看向单反屏幕，脸上突然笑开花：“妈耶，刚才这张绝了！千枝姐看俞老板时，只能用一眼万年来形容啊啊啊啊！妈妈我满足了！今日糖分超标了！”
　　那已经不是笑开一朵花了，是笑开一片四月的花海。
　　夏千枝扶额。无语地扶额。
　　“你还好吗？”俞秋棠一脸关切，以为她是早上流鼻血过多而头晕。
　　“好。”夏千枝重新戴上墨镜，轻叹一口气。“特别好。”
　　其他嘉宾也陆陆续续来到了拍摄现场。
　　导演秦枫拿着大喇叭站在开放式餐厅的圆桌前，大喊：“今天录制开始！上午做饭，下午去野象园。辛苦各位，活力满满的一天现在开始！让我们一起度假吧！”
　　热血沸腾。
　　闲聊几句后，嘉宾们开始分配此次的炊事工作。
　　俞秋棠主动请缨做饭，惊到了在场的一众嘉宾。
　　所有人都以为那样看起来端庄如大家闺秀的人，应该是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养起来的。
　　“哎，姐姐会做饭？”董听很意外。“哦抱歉，我的意思是……您喜欢做饭？”
　　“嗯。做饭对我来讲跟娱乐差不多。”
　　娱乐？所以这人的娱乐就是做饭跟看书？夏千枝挑眉，也不知该称其为古朴还是落伍。
　　老前辈贺雷拍手称赞：“俞老板深藏不露，我跟你一块，帮你打下手。”不到一天，年过五十的他就发现自己和俞秋棠相性极合。
　　“跟您的红烧肉比起来，我的手法就拙劣多了，不值一提。”
　　然后两人开始商业互吹，但氛围倒很奇怪没染上做作之气。
　　在家里从来不开火的夏千枝决定报一个远离厨房的任务。然而她刚向开口，烦人精就打断了她。
　　“俞老板好厉害啊，我想向你学学做饭。”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陆曼臻探过头去，眨着无辜的大眼睛。
　　俞秋棠看看她，礼貌地微笑：“学习谈不上，我只是个外行。”
　　陆曼臻贴近她，声音很腻。
　　“哪儿有，你一定很厉害，我打保票！”说罢，那得意的小眼神瞥了一眼夏千枝。
　　啧啧，你还以为我会在乎？不会真相信我很喜欢和那家伙待一块吧？
　　夏千枝淡然道：“我做饭不行，跟小金去园子里采摘好了。”立马拉起年轻妹妹金世洙的手。
　　看到大名鼎鼎的歌坛天后主动拉起自己的手，金世洙一脸惊喜，紧攥住那只温热的手久久不肯松开。
　　夏千枝冷冷地望向陆曼臻，表情轻蔑。怎么着，全世界只有你一天到晚跟我过不去。
　　陆曼臻翻了个不易被摄像机捕捉到的白眼。
　　不远处，经纪人孟梦和助理万芳打开了微博。
　　在阳伞的阴影下，她们看到了屏幕顶端的那行热搜，冷汗瞬间溢出脊背。
　　【1 夏千枝开麦骂人[吃瓜] [爆]】


第19章 
　　那天上午，孟梦的手机被打爆了。
　　百川影业的大老板钱纳川怒不可遏。
　　他怎么都不敢相信，平常一直很规矩的夏天后竟能惹出这么一桩子事来。但他无法直接将火气撒到让公司赚得盆满钵满的夏千枝身上，只能迁怒于其经纪人。
　　对于许多一人来讲，这是一桩平淡无奇的丑闻；但对于夏千枝来讲，这堪称是史上最严重的公关危机。
　　她从一开始所立的人设，便是成熟冷酷、又纯又媚的“亚洲女神”；暴躁说脏话与ID为“暴躁老哥上路站”这件事，和公司一直以来致力打造的形象完全割裂。
　　割裂，割裂透了。
　　难怪录屏一爆出来，不到五分钟便登顶热搜。
　　两小时后，事情突然出现了莫名其妙的转折点，夏千枝相关黑料突然全部涌出，给录屏事件雪上加霜。
　　百川影业的股价当日暴跌15%。
　　因为夏千枝是百川的头牌，是一年带给它50%以上营收的世纪歌后，一出事影响的是整个公司。
　　“开麦的时候怎么不拦住她！明星怎么可以开麦！”钱纳川喷得满嘴唾沫星子。
　　“我、我当时不在她身边……”
　　“怎么能不在她身边？”
　　“她那时候应该已经睡觉了，而且和俞老板一个房间……”
　　“我不管，反正这次是你和万芳的严重失职。要是这次有个好歹的，你们都给我滚蛋！”音量过大的嘶吼声，震得听筒嗡嗡作响。
　　嘟。嘟。嘟。
　　孟梦握着手机的手不住颤抖。她青着脸，红着眼眶，看向身边年轻的万芳。万芳也吓得脸都白了。
　　“孟梦姐，我们怎么办呐……”万芳开始啜泣。
　　孟梦死死按住太阳穴：“公关。等会子我联系小球起草声明，你联系艾如撤热搜。”
　　“可这能行吗？”
　　“不能行也得行。”
　　望着夏千枝在节目组的引导下向田间小路走去的身影，孟梦心情复杂。她决定先不打扰，等中午午休时再一块商量接下来的对策。
　　一旁的万芳急得语无伦次，不住对手机重复“撤热搜”三个字。
　　对于刚毕业的她来说，工作的重要性无可比拟；若真的一夜失业，对她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
　　——你们都给我滚蛋！
　　很奇怪，在大老板的怒吼在脑海中翻滚时，孟梦内心的恐惧变为了不舍。
　　过去一起共事的三年是快乐的，真不想这么早就结束。听那段脏话录屏时，她全然没有责怪的情绪，只觉得夏老师好可爱。
　　【这真的是夏千枝？没想到啊[吃瓜]（点赞 2.5万）】
　　【呵呵，我一直就觉得这女的没什么人品，一脸狐狸相（点赞 1.7万）】
　　【夏天后也翻车了，果然都是人设（点赞 1.4万）】
　　【娱乐圈人设翻车不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嘛[doge]（点赞 1.2万）】
　　……
　　【抱走我枝，公司声明没出来前请大家理性吃瓜[不约]（点赞 4876）】
　　墙倒众人推。
　　评论前排全是冷嘲热讽，孟梦气得浑身发抖。夏老师多么好的一个人，这些人怎么这样呢？
　　要怪就怪夏老师的声音太有特色吧。
　　不过也多亏了那独特的嗓音，才让她在歌坛脱颖而出。
　　是福是祸，谁也说不准。
　　孟梦深呼吸一口气，拨通了小球的手机号码。
　　**
　　一望无际的平整田野，让夏千枝想起了小时在乡下爷爷家的生活。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绿意，生机盎然。脚踩在绵软的土地上，细细簌簌的草尖扫过脚踝。土腥味也是翠绿色的。
　　抬头，云浪顺着笔直的日光滚滚而来。
　　白色中有蓝色，蓝色下有绿色。恍惚之间，分不清眼前的是蓝色的树林还是绿色的大海。
　　湿润的空气从微启的唇间灌入喉咙。
　　夏千枝仰起头，鼻腔从未像现在这般舒适过。
　　两人走在田间的小道中央，一位傣族的中年女子引领她们向采摘园走去。
　　突然，远处一片朦胧的粉色吸引了她们的注意力。
　　“那是什么！”金世洙很是惊喜，淡粉色的马尾随头部轻轻摇晃。
　　“好像是……”夏千枝眯起眼睛。“樱花？不对，樱花是现在开的吗？”
　　傣族女子放慢脚步，冲她们笑嘻嘻道：“是哩。这里樱花一月会开。”
　　大片樱花如粉色的雨点般挂在山腰，好像大风一吹，便会满地落英。
　　夏千枝目光悠远，内心无限平静。
　　“真美。”
　　韩国练习生金世洙从小在城市里长大，对于田园生活只有一种不会久留的新鲜感。她小心翼翼地拨开乱七八糟交错的叶子，看到隐隐冒头的萝卜时吓了一跳。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从小在江南水乡中长大的夏千枝。戴着厚重的手套，她挖红薯挖得不亦乐乎。
　　汗水顺着太阳穴滑下，夏千枝望向远处反光的水田。她想起了小时候在湖边时玩耍的景象。
　　从小就像个男孩子的她，很喜欢和小伙伴们围着小湖赤脚玩耍。
　　一群毛孩子捡起岸边的石子，向湖中心打水漂。石子一定要扁，扁了才能蹦远。一蹦，两蹦，最后在一片惊呼声中落入水中，再也回不到水面。
　　究竟从什么时候变成了不敢轻举妄动的小女孩，又从什么时候变成了拘谨的城里人呢？
　　她想不起来。
　　自然留下的野性像一瞬间褪去的，也像渐渐消磨去的。又或许一直埋在心底，从未离开。
　　等以后退休了，一定要归隐田园。
　　汗水滴到锁骨，夏千枝已工作到忘我。
　　泥土中小小的蚂蚁不是烦人的蚊虫，而是工作的伙伴。
　　“姐姐，你挖了好多呀！”背后传来了金世洙透亮的声音。
　　夏千枝这才回过神来，看向身边，红薯与胡萝卜已堆成一座小山。
　　傣族女子背着一个大竹篓，里面满满的豌豆荚。她看看夏千枝的身手与战果，笑道：“姑娘你挺熟练嘛。”
　　“小时候经常下地。”夏千枝喘口气，站起来。
　　高清摄影将她额头上的汗尽数记录下来。
　　回去的路上，夏千枝和金世洙一人一端挑着一根扁担，将今日丰硕的战果带回厨房。一会儿，就是嘉宾中的大厨们的专场了。
　　这是一直以来向往的生活。
　　植物在看不见的地方低语。整个人像是长在了地里，扎根到泥土最深处，成为叶间青色的乳牙。
　　绕过一个又一个弯，她们终于返回了小客栈。
　　扁担卸下肩头的那一刹那，如释重负。
　　贺雷和俞秋棠在灶台边分工默契，一人快刀切菜，一人把羊肉焯水，颇有老夫老妻的样子。
　　旁边择菜择到焦头烂额的陆曼臻，则像是他们娇生惯养的大女儿。
　　真奇怪，竟然和五十多岁的贺前辈都有cp感，这人究竟是有多百搭。夏千枝咬着下唇笑，无意识间把番茄红色的口红啃下来不少。
　　董听和薛剑峰刚刚喂完牛羊，带了一堆柴火回来。两人明显缺乏生活经验，柴火的大小粗细参差不齐到滑稽，没等别人发表评论，他们自己就开始笑个不停。
　　夏千枝和余下的嘉宾们围坐在桌旁闲聊，话题也无非就是演艺成长之路、人生梦想与最近遇到的新鲜事。
　　突然，她意识到已经很久没看到自家经纪人和助理了。
　　孟梦和万芳怎么消失了？她十分疑惑，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夏千枝坐的位置正好正对那开放式灶台，做饭的嘉宾们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围着围裙的俞秋棠正用铲子挑大铁锅中的饭，轻车熟路地加入各色切碎的调味料。头发高高盘起，雪白的后颈一览无余。
　　旁边的贺雷探头看了看锅内的景象，露出惊喜的神色。
　　俞秋棠冲他轻轻一笑，说了句听不清楚的话。
　　平等的温柔。
　　夏千枝将头扭向一边，尽力阻拦不住返回的视线。
　　约半个小时后，灶台飘出带有油香味的白雾，饭香勾起每个劳累了一上午的人的馋虫。
　　贺雷与陆曼臻带着小骄傲，端上三盘清爽的素菜，与两盘金灿灿的炸红薯糯米饼。
　　而最后上桌的，则是一大盆羊肉抓饭。
　　颗粒分明的米饭油亮生辉，长条状的萝卜丁与羊肉丁恰到好处地分布其间，点缀些许浅黄色的桃干与杏干。
　　香气四溢，所有人的口腔都开始不住分泌口水。
　　羊肉抓饭？
　　所有未参与做饭的嘉宾都很是意外。西双版纳还是乌鲁木齐？一时间，他们竟产生了空间混乱的错觉。
　　薛剑峰率先开口：“羊肉抓饭？没想到还能在这儿看到这道菜。”
　　“俞老板做的，”贺雷在围裙上拍拍手，“我打下手。”
　　“哪儿啊，您可帮了大忙儿了。”俞秋棠一边摆盘，一边无比温柔地微笑。
　　开吃。
　　饥肠辘辘的嘉宾们纷纷动起筷子。
　　一个个精致的瓷勺将羊肉抓饭送入口中。
　　“俞老板这抓饭做的，绝了。怎么想起来做这道菜？”
　　“我看食材刚好合适，就做了。”俞秋棠文雅地停下筷子，回答。
　　“很正宗的风味儿啊，”薛剑峰满足地感叹，“跟我在新疆拍戏吃到过的一模一样。”
　　俞秋棠挺直脊背，用筷子漫不经心地指指西北方向。
　　“我之前在新疆建设兵团那儿汇演过，待了好几个月，就顺手把手艺偷来了。”
　　贺雷笑道：“怎么能叫‘偷’呢，那叫‘传承’！”
　　那羊肉抓饭确实一绝，绝到让人忘记烦恼。
　　只是很可惜，吃几口后夏千枝就不得不假吃了。每颗米粒都裹着油光，妥妥的热量炸弹，再好吃也要尽早节制。
　　筷子一直在动，只不过在夹空气；这是圈内女明星们约定俗成的伎俩。
　　而一个声音偏偏要将那层塑料膜撕开。一个做作的、让人心里一紧的声音。
　　“千枝姐怎么不吃呀？是不好吃吗？”
　　陆曼臻故意扬起头，声音很尖很高，狐狸眼也迸出了侵略性的光。
　　一句话，让夏千枝异常尴尬。
　　她不得不停下筷子，看向那烦人的小妖精。
　　修罗场虽迟但到。


第20章 
　　你不也没吃？一起默契减肥多好，非要挑事？
　　对峙即将开始，夏千枝握着筷子的手青筋暴起，与那张又纯又媚的脸格格不入，仿佛下一秒就要揍人。
　　但她也不打算阴阳怪气反问什么。把自豪践踏在别人的难堪上是一件很卑劣的事。
　　“我吃饱了而已。”
　　陆曼臻嘴角不怀好意地一扯：“哇，三口就饱了。我也想练成那样的小鸟胃，姐姐教教我好不好？”说罢，眨眨那闪闪亮亮的大眼睛。
　　正在吃红薯饼的俞秋棠突然停住，警觉地看向两人。
　　她嗅到了一丝异样的氛围。
　　夏千枝深呼吸，竭力控制住自己想要揍人的冲动。真想飞回家附近的拳馆打拳，她狠命咬牙。
　　这烦人精究竟暗暗观察了自己多久，还能准确地数出自己只吃了三口？心理变态吧她！
　　她的脸色越来越阴沉，马上就要遮住正午的明媚日光。
　　然而——
　　“夏小姐上火了。羊肉和葡萄干都火大，确实不能多吃。”
　　夏千枝一愣，看向声音来源。
　　那嗓音不比以往的温柔，有种难以言表的尖锐。
　　只见俞秋棠正气凛然地坐在桌子对面，神情活像只护崽的母鸡。她无所畏惧地迎向陆曼臻刻薄的目光，轻轻眯起眼睛。
　　“怪我，昨儿晚让她上火了。我的错。”
　　现场瞬间安静。
　　四处走动的工作人员也突然停下了脚步，伸长脖子看向现场。
　　昨晚？上火？
　　昨晚干什么了？上了什么火？
　　本来正在打瞌睡的秦枫立刻应声惊醒，鼻涕泡瞬间破裂，瞪大眼睛看向录制现场。躺椅被他硕大的身躯带得一阵猛烈摇晃。
　　什么味道？据说有柑橘的香气？
　　众人震惊。
　　夏千枝本人也震惊，丝毫没想到一个正常的事情能被表述得如此不正常。
　　能不能不要说半句话啊！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夏天后，等待一个解释。
　　俞秋棠轻轻歪头，两只墨一样的黑眼睛满满疑惑，毫不明白众人奇特目光的含义。
　　很好，想揍的人又多了一个。
　　夏千枝僵硬微笑，桌面下握拳的手微微颤抖。
　　“昨天她冷，开空调来着。我平常都不开的，适应不了，今天早上起来就嗓子疼上火了。”
　　“哦……”众人松了口气。
　　无事发生。
　　秦枫失望地撇撇嘴，继续把《导演的自我修养》盖在脸上睡觉。
　　罪魁祸首俞秋棠看众人松了口气，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也松了口气。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夏千枝从头到尾就没松过气。
　　赌气一般，她伸手又盛了半碗羊肉抓饭，开始吃那满是油光的热量炸弹。
　　俞秋棠下意识抬手想拦住她，但接下来升级版修罗场的氛围让她一句话也插不进。
　　“你不是上火了吗？”陆曼臻瞪眼。
　　“俞老师的厨艺实在是高，欲罢不能。”夏千枝陶醉状将一口米饭塞入口中，品味品味。“这米是你淘的吧？淘得不错，让这饭更香了。”
　　陆曼臻的瞪眼升级成了干瞪眼。
　　一顿饭多吃几口又能怎样。
　　更何况，烦人精扭曲的表情让人很爽。
　　简直爽爆了。
　　**
　　上午的录制结束。
　　两个小时的午休结束后，节目组会包车将所有嘉宾统一送到野象谷，进行下午的录制。
　　夏千枝吃撑了。
　　为了气那小妖精，减肥大计被迫中断，也不知道该哭还是笑。
　　刚准备回房间时，孟梦一个电话打断了一切思绪。
　　自家经纪人一般用微信电话，很少用拨号；而当电话呼叫页面出现在手机屏幕上是，夏千枝便知道大事不妙了。
　　“夏老师你在哪儿？我去找你。”孟梦的声音带着颤。
　　“我在三楼走廊。”
　　“……要么你现在来我房间？106，有要紧事。”
　　“好。”
　　发生什么事了？
　　夏千枝一边往回走一边疑惑，已经很久没听到孟梦紧张到那个程度了。
　　迎面走来了回房间的俞秋棠。
　　遇到走向相反方向的夏千枝后，她看看前面又看看后面，好像在确认有没有走错。
　　“夏小姐，房间在那边。”
　　能不能不要把别人当傻子啊？
　　夏千枝没好气地答：“我知道。我经纪人叫我。”
　　“哦，不好意思。”俞秋棠抱歉地低头，走开了。
　　离106号房间越近，夏千枝的内心就越忐忑。
　　难道陆妖精又惹了什么事了？但自己上午也没有公开怼人把场面闹大，不应该啊。
　　刚踏进房间，她就看到了一张煞白的脸和一双哭红的眼。
　　孟梦像大病一样靠着墙，一手扶手机一手点电脑，额头上全是汗；旁边的万芳眼睛肿得都快睁不开了，淡粉色的眼影糊到太阳穴。
　　夏千枝吓一大跳，冲上去扶住快要支撑不住的孟梦。
　　“怎么了？”
　　“微博热搜第一。”
　　“什么？”
　　孟梦的手仍在飞速敲打着键盘，与公关部疯狂沟通着。
　　“你自己看。”
　　夏千枝点开微博。
　　那一刻，她知道了什么叫真正的盛况空前。尽管她拿过大大小小无数奖项，爆过一堆乱七八糟或劲爆或温和的绯闻，但——从没这么多条热搜同屏出现过。
　　实时热点，每分钟更新一次
　　【1 夏千枝开麦骂人[吃瓜] [爆]】
　　【2 暴躁老哥上路站 [爆]】
　　【3 夏千枝 人设崩塌[惊] [热]】
　　【4 2020元旦票房 [热]】
　　【5 苏州话怎么骂人[doge] [热]】
　　……
　　前五条热搜，四条都跟自己有关。
　　史诗级牌面。
　　一夜爆红来得太突然，虽然她本身就很红；但这黑红属实是没想到。
　　夏千枝点开第一条热搜，置顶就是那天晚上打游戏的录屏，而且在WIFI环境下自动播放。
　　响亮的苏州粗口回荡在房间里，像鸡蛋扔微波炉里炸了。
　　“小赤佬，搞七捻三的，系系特算哉？刚才那波半天弗来磨头施哦还说我，什捂拔嗦！一群子戆胚真是够了……”
　　！！！？？？
　　夏千枝倒吸一口冷气，立刻将手机调成静音。
　　她这才意识到，那天晚上骂得多野多没形象。俞秋棠那个表情的震惊程度已经算是无比温和了，就连自己听到都会觉得是一个没素质的泼妇。
　　录屏是从骂人骂了一半时开始录的。这也就是说，在中单妹子发问前已经有人认出了自己，但只是没说话一直默默录音录屏。
　　人心可畏。
　　孟梦和万芳表情复杂，手边的工作都暂时搁置了一瞬。
　　这段录音，不管听多少次还是很震撼。
　　脾气一直控制得很完美的夏老师竟能凶成这样，看来游戏真的能改造一个人。
　　夏千枝坐在床边，双肘撑在膝盖上，将脸埋入手中。
　　丢人丢大了。
　　“别难过夏老师，”孟梦都忘了自己快要丢工作的事了，转而开始安慰她。“虽然脏话有损形象，但你说脏话真的很可爱，虽然气势汹汹，但总能隐隐感受到南方姑娘娇嗔。”
　　万芳也风狂点头：“是啊是啊，我要是粉丝，听完上面这个肯定觉得好爽。”
　　夏千枝瞪了她们一眼，两人都不敢再评价了。
　　孟梦静默一会儿，拿起手机。她打开一个pdf文档，放到夏千枝眼前。
　　“夏老师，你看看这个。其实这事儿不完全怪你。”
　　百川影业不愧是大公司，几百号员工抛弃午休加班立刻整理出了一份调查数据。
　　第一页，是过去几小时内，夏千枝微博的粉丝数量的折线统计图。
　　先是稍稍掉粉，然后自然逐渐回升，甚至升到了基础粉丝量以上；但从中午十一点过后，粉丝数量突然开始暴跌。
　　截止到现在，微博粉丝数量已从8643.7万掉到了7254.2万。
　　第二页，则是十一点左右，微博热搜条目的变化图。
　　风向突然转变，相关话题下负面的评价如雨后春笋般大量涌出。
　　许多奇奇怪怪拼接的黑料接踵而至。从陆小花控诉当小三，到和片场男演员不正当接触，再到早年拍戏多次迟到，许多夏千枝本人毫无印象的事情全被扔了出来。
　　【夏千枝塌房？早有迹象！】
　　【周叔爆料：夏千枝作品即将全部下线？圈内人曝光隐情】
　　【劣迹明星错误引导青少年？该管管了！】
　　……
　　其实在早上视频刚曝出时，吃瓜群众很自然分为了两派。
　　一派是觉得人设崩塌立刻粉转路，路转黑的；另一派是觉得打游戏爆粗口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没必要过份上纲上线，反而会觉得这样更真实，从而路转粉或黑转粉的。
　　但这个年代来讲，许多年轻人都是游戏的深度用户，都很有共鸣，因此路转粉的人数反倒呈压倒性趋势。
　　只是，一只无形的手在从中作梗。
　　百川的技术员们通过IP追查，发现是对家天盟娱乐在故意渲染引导。
　　天盟娱乐各种造势买黑文章，夏千枝被其通稿已快贬成不可饶恕的劣迹艺人了。夏千枝的爆红让天盟眼馋，挤占了不小的市场份额，他们早就想扳倒她了。
　　果然，是对家在搞夏千枝。
　　而可怕的是，网上许多吃瓜群众很容易被大流量信息带偏。
　　那些信息并不是造谣，只是选择性找重点的夸大其词，百川的公关也难以下手。刚出道那会的夏千枝大大咧咧惯了，确实留了不少能做文章的素材。
　　几个小时内，夏千枝掉到了有史以来最萎靡的事业低谷，部分代言甚至开始联系解约事宜。
　　这时，天盟趁人之危，为两个精心扶持的自家歌手买了正向能量的热搜，让他们收获了一波不小的好感。
　　硝烟四起。
　　一场丑闻，渐渐演变成了两个公司间的战争。
　　百川影业虽是国内顶级的娱乐公司，而天盟娱乐体量不输百川。
　　孟梦在和公关宣传团队沟通时，已经明显地感到了工作的吃力。天盟的势力实在是太大了。
　　孟梦叹了口气，说：“我和团队们沟通讨论的结果就是，夏老师你得亲自发声，而且得录视频。据过去几年的经验，在风口浪尖当缩头乌龟的明星都没有好下场。必须直面，必须及时给出回应，事情还有扭转的可能。当然，我们公关会尽力做好后续工作的，这个你放心。”
　　夏千枝表情凝重，低头不语。
　　万芳以为她要拒绝，央求道：“夏老师，稿子我都替你写好了，我知道不是你的错，委屈你了。”
　　夏千枝这才抬起头，看向自家助理和经纪人，凄凉一笑。
　　“委屈我？你们才是受委屈了。没想到那天晚上头脑一热，竟会给你们带来这么多麻烦。”
　　孟梦和万芳睁大眼睛，感动得快要哭出来了。但愿能够平稳度过这次风波，继续和夏老师共事！
　　夏千枝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
　　“来，现在就录。”


第21章 
　　白色越野车翻过小土坡，扬起一卷尘土。
　　孔雀所在的山林渐行渐远，隐入薄雾，变成一个个高大而模糊的绿影。
　　夏千枝靠在后座车窗旁。
　　从一点半道歉视频发出到现在，她一直没有勇气打开微博。
　　委屈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可她还是感到委屈。
　　那局游戏自己开局就单杀，中段还拖了对面打野不少时间，只是最后队友不来支援被抓死了而已。他们就把锅全部甩到自己身上，率先恶开麦恶语相向，最后还带上了最不可容忍的性别歧视。
　　然而录屏的人很聪明，只放了自己骂人的那段，百口莫辩。
　　微信右上角的未读消息越积越多。
　　夏千枝心烦意乱，将手机叩在了膝盖上。
　　池卿她们的消息就没断过。
　　——唉老哥，我知道肯定不是你的问题，你游戏品好得一批，肯定是他们太过分了。但实在不好意思，我想替你说句公道话，可公司不让我发。
　　——各家都在静观其变，我的微博我自己管不了，公司不给啊。
　　唯一不受管辖的是Hiro。但可惜她并不是圈内人，只是一个画漫画的，就算发声也激不起一丝水花。
　　孤立无援。
　　理解。
　　夏千枝都理解。
　　如果后续自己真翻车了，替自己发声的明星也会留下污点，谁也不敢拿职业生命开玩笑。
　　开车的薛剑峰，副驾驶座上的陆曼臻，以及后排左侧的俞秋棠如往常一样轻松聊着天。
　　车载镜头在挡风玻璃角落静静闪烁，记录美好生活每一刻。
　　夏千枝注意到，陆曼臻一直在通过后视镜幸灾乐祸地看自己。
　　她大概明白那眼神的意味，想像往常一样不予理睬，但心底总是涌出无法抑制的难过。
　　“SUV的感觉就是不一样哈，”俞秋棠看着窗外变幻的景色，眼睛亮亮的，“像骑汗血宝马一样。”
　　“俞老板喜欢开车吗？”薛剑峰边打方向盘边问。
　　“我不会。”
　　所有人都意外地看向她。
　　俞秋棠笑笑，大大方方解释：“说实话，我科目二五次都没考过，就不考了，反正我也没车。世界上少一个马路杀手，更和平不是？”
　　“五……次？”素来低情商惯了的陆曼臻还不由自主地重复了一遍。
　　俞秋棠却丝毫没觉得不舒服，就好像“笨”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没办法，大概是我笨了点。”
　　薛剑峰赶紧说：“俞老板你要是笨，我们就智商负数了。只能说每个人擅长的地方不一样吧，你有音乐天赋还学习好，我当时差点都要被退学了。到现在我都解不出二元一次方程呢。”
　　众人哈哈大笑。
　　俞秋棠一歪头，温柔地看向他。
　　“嗨，条条大路通罗马。干不了这就干那，结果都会很好的。比如说我不开车，我就坐地铁坐公交啊！我特别喜欢坐地铁，周围全是人，热闹。”
　　地铁。
　　这是一个对许多艺人都很陌生的名词。
　　是了，蒙面盛典播出后，俞秋棠的知名度明明一夜飞升，可仍跟没事人似的守着凤箫馆傻乐。
　　夏千枝的心情很复杂。一开始的鄙夷与优越感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可怕的情绪。
　　羡慕，又或是嫉妒。
　　越野车拐上了公路，灰色沥青取代了棕色泥土。
　　下车时，俞秋棠靠到她身边，俯下身子悄悄问。
　　“你的脸色很差。出什么事了？”
　　夏千枝错愕地看了她一眼。
　　自己的脸色是有多差，竟然连这人都看出来了？不行，要尽快调整情绪，将最快乐的一面带给这个节目。
　　“没事。”
　　说罢戴上墨镜，嘴角挂着尽可能灿烂的微笑跟上大部队。
　　身后的俞秋棠没有说话，静静地注视着她的背影。
　　这到底算是有事，还是没事呢？
　　野象谷。
　　走进丛林，湿润清新的空气迎面扑来，带有一股泥土特有的芳香。松软泥土上大象的粪便与脚印，受到破坏而无力耷拉着的半截竹子，野象留下的痕迹随处可见。
　　疲惫。
　　做四组波比跳都游刃有余的夏千枝，此刻却觉得一点劲都使不上。负面情绪从心脏迸入全身的血管，汇聚成一股堵在喉咙却说不出的惆怅。
　　节目组的保安与摄影里外包围，让她觉得很压抑。
　　一旁的栅栏前，两个熊孩子在大力揪大象鼻子。逆来顺受的大象痛苦地后缩，却无济于事。
　　“这大象真蠢！嘻嘻嘻嘻。”
　　“捏马滴，它咋么个不吃？”
　　旁边疑似是他们的母亲的女人笑嘻嘻地为他们拍照，毫不以为耻。
　　工作人员或许是没注意到，或许是不敢管，没人上去阻拦。
　　现在没素质的人真多。
　　而这些自己都做不到高雅的人，凭什么评判我。
　　情绪越发难以控制。
　　恶魔在耳边低语叫嚣，煽得火气直涌出鼻孔。
　　夏千枝实在忍不住了，在众目睽睽之下，拨开一众安保走上前去。
　　“孩子们，别揪了，大象都要哭啦。”
　　两个孩子转头，看到戴着墨镜气场两米八的夏千枝，不由吓得一愣。
　　他们的母亲认出了夏千枝，紧接着发现在录节目，吓得赶紧把两个孩子带走了。原来她知道廉耻，也怕自家孩子的丑态上电视。
　　还算识相。
　　夏千枝一撇嘴，转身返回嘉宾的小圈子。
　　旁边的嘉宾们都惊呆了，不知道天后突然整这么一出有何用意。
　　看到众嘉宾的眼神后，夏千枝才发觉自己又做了不合适的事情。
　　但自己却并不向之前那样羞愧。好奇怪，自从“骂人事件”曝出来后，内心的一块木板倏然断裂，上面所架之物尽数断裂。
　　做正确的事情就好，公道自在人心。
　　可以称其为做作，但她确实只剩这样的想法了。
　　而陆曼臻仿佛抓住了什么不得了的大机会，摘下墨镜向夏千枝靠近。
　　摄像机非常“识趣”地跟了上来，捕捉两人精致妆容中的每一个毛孔。
　　夏千枝不动声色地盯着她，不知道这小妖精又想搞什么鬼。
　　镜头之前，陆小花越发兴致勃勃，就好像是故意给观众看的。
　　“姐姐刚才好飒呀。想听姐姐骂我。”
　　“哈？”有病吧，夏千枝皱眉。
　　“姐姐在游戏里好暴躁，我好爱。我也希望能一天内同时上六个热搜呢。”
　　“……”
　　果然。
　　软肋被戳，有再多的话也只能凝成无言的笑，夏千枝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在一旁喂大象香蕉的俞秋棠，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你怎么知道她打游戏的？”
　　陆曼臻挑挑眉，一脸神秘兮兮的样子悄悄凑到俞老板身边。那樱桃小嘴娇滴滴一动，最恶毒的八卦就传到了对方耳中。
　　俞秋棠皱起眉头，好像在思考什么。
　　很好，现在这家伙也知道了，所有人都知道了。不过热度高成那样，大家知道都是迟早的事。
　　夏千枝将头转向憨态可掬的大象，用游玩的热情掩饰一切委屈。
　　俞秋棠抬起头，从篮子里拿出一个苹果。靠在围栏边的小象欢乐地打了一个响鼻，将苹果卷入嘴中。
　　“谁还没点情绪了？是吧，小象，你长大后也会生气的，对吧？”
　　像是在和小象对话，又像是自言自语。
　　“但说脏话就是不好的。”陆曼臻支支吾吾地跟了一句。
　　俞秋棠笑笑，塞给她一个苹果。
　　“赶紧喂那边的象妈妈去吧，它看上去饿坏了。”
　　陆曼臻迟疑地接过苹果，心不在焉地塞给一头老象。
　　看到她的表情，俞秋棠呼了口气。
　　“有一年春节，我被几个亲戚家的孩子欺负得够呛。在表妹揪我头发时，我忍不住骂了句脏话，当场就被我爷爷抽了大嘴巴子。不过呢，现在想想，那一瞬间情绪爆发的时候真的很爽。后来有人来凤箫馆砸场子，该骂依旧得骂，京片子骂人可凶了。
　　而现在我不会表达情绪了，生活反而变得庸俗了。”
　　那声音像四月一条暖暖的溪流，满载粉红色的花瓣，流入清冷的秘境。
　　耳边传来深沉悠远的象鸣，那天下午的野象谷无比平静。
　　夏千枝抬头，看到天空中的灰色垃圾被一点点扫去。
　　俞秋棠拿着一根香蕉晃来晃去，幼稚的行为与言语像小孩子一般。
　　“有奖竞猜，我接下来这根要给谁？”
　　董听一把将那根香蕉抢下来：“不公平，不猜，我猜了之后您可以临时变卦。”刚一天，十七岁的她就已经和俞老板混熟了。
　　“哈哈，够聪明。”
　　陆曼臻很气。
　　但摄像机在前，再气也只能生闷气。为什么大家都护着这个品德败坏的狐媚子？不公平，这个世界烂透了！
　　**
　　夜幕降临，一行人将乘车返回勐养镇的客栈。
　　天空似一张画纸，任由紫色红色的晚霞在上面肆意泼洒。
　　彩墨收不住了，大片嵌着金光的红潵向大地，世间的千姿百态终也染上了艳丽妖娆的美。
　　趁着摄制组收器材的空隙，俞秋棠到停车场的角落拨通了电话。
　　她打给了在娱乐公司工作的老友黄珊珊。
　　“珊珊，帮我个忙，给我微博搞个认证。”
　　电话那头的黄珊珊感动得痛哭流涕，心想俞呆子可终于开窍了。
　　“你终于想通了，要复出啦？”
　　俞秋棠抬头，墨黑的瞳仁映出了天边火红的彩霞。
　　“算是吧。”


第22章 
　　夏千枝洗完澡，窝在床的角落看手机。现在的热搜第一让她疲惫，疲惫炸了。
　　心灵的疲惫比肢体疲惫还要难以忍受。
　　【1 夏千枝道歉 [爆]】
　　打开评论，依旧有许许多多的冷嘲热讽。为了不败好感，公司特意没有控评。
　　【道歉要是有用的话，就不会有那么多明星被封杀了[哈欠]】
　　【感觉很做作，只有我一个人这么觉得吗？】
　　她习惯了。
　　实际上，从她刚出道开始起，就有不少黑粉。人怕出名猪怕壮。
　　但再往下看时，不堪入眼的黄色玩笑激起了她的怒火。
　　【叫.床时是不是也这么骂[害羞]】
　　【表面清纯，背地里一定玩得很开吧[吃瓜]】
　　……
　　批评我可以，开荤笑话就过分了！自己连恋爱都没正经谈过上个屁床！
　　夏千枝咬牙切齿，挨个举报。
　　可数量实在太多，手指都要断了也清理不完，只能指望公关辛苦一点了。
　　她重重叹一口气，将手机摔在枕边，头埋入蜷起的膝盖边。
　　时钟滴答滴答走，时间一点一点流。
　　人造灯光化成雾，穿过腿间的缝隙，在紧闭的双眼前旋转。
　　恍惚间，她陷入了疲惫的梦中。
　　从梦中回过神后，她突然想起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
　　那人今天是如此的安静，安静到她以为天地间只剩下自己。
　　透过大臂和腿间的缝隙，她瞥向左侧床上的俞秋棠。
　　今天俞秋棠没有看书，一直在玩手机。
　　几根修长的手指无比忙碌，有规律地敲着屏幕，像是在打字。
　　这家伙玩手机还裹着被子，真有那么冷吗？
　　虚，真虚，也不知道多吃点。
　　……
　　她在和谁聊天啊？
　　那热火朝天一刻不停的样子，怕是在和男朋友聊天吧。
　　突然，夏千枝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委屈与寂寞被成倍放大，最后气球无声爆裂，留下一地碎橡胶皮。
　　发呆发了不知多久。
　　再抬头，已经十点半，该睡觉了。
　　俞秋棠终于放下了手机，如释重负般舒了口气。她看向已经钻进被窝的夏千枝，彬彬有礼地问：“那我关灯了？”
　　“嗯。”夏千枝用鼻音哼出一个字。
　　房间倏然一片漆黑。
　　门外的风铃声细细簌簌响起，如摇篮边轻柔的乐曲。
　　在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后，夏千枝看到了从窗帘缝隙钻入房间的似水月光。
　　阳台上的榻榻米，桌上的紫砂壶，墙上挂着的中式油画，在那一刻皆披上了富有光泽的水银。
　　道歉有用吗？
　　虚伪。做作。
　　没素质，取关了。
　　无数嫌弃的字眼在脑海里无限放大，一点点侵蚀她的心智，让她怎么都合不上双眼。
　　突然，隔壁床上那团被子的形状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白色的一团，好像一个软软的糯米丸子。
　　俞秋棠在蜷着睡觉，好像还在暗暗发抖，她立刻察觉出来了。
　　指尖传来了那冰凉皮肤的触感，夏千枝想起来了那冷而细腻的手。
　　她一定很冷。
　　“还是把空调开开吧。”夏千枝冲她说。
　　“欸？”
　　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俞秋棠一跳。
　　夏千枝哭笑不得：“我隔着床都能感受到你要冷死了。”
　　“不用……一会儿就暖和起来了……”
　　那嗓音都变了，完全听不出来是那大方而舒展的、属于俞老板的嗓音，只能用“死鸭子嘴硬”形容。
　　“这都过了多久了，你还没暖和起来。把空调开开吧。”
　　“不行，会害你上火的。”
　　“那你整夜睡不好觉，怎么办？明天还要累一天呢。”
　　“会睡好的。”
　　这人怎么这么固执啊，夏千枝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不管她了！爱怎样怎样！
　　可月光下，那团糯米丸子仍没有展开的迹象。
　　实在不忍心。
　　这家伙怎么天生惹人怜啊！烦不烦啊！
　　接下来，夏千枝做出了一个震惊自己也震惊全世界的决定。后来想想，一定是当时脑子抽了。
　　“你来我这睡吧。”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什么乱七八糟的话！
　　“啊？”俞秋棠以为自己没听清楚，疑惑地转过身来。
　　夏千枝忍住羞耻，深入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反正都是女生，互相取暖又怎么了嘛，不要想入非非！
　　“这床挺宽的，你到我这儿睡吧。我火气比较旺，给你暖暖。”
　　说罢，她稍稍掀开被窝一角，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俞秋棠陷入沉思，表情透露着艰难。
　　夏千枝切了一声，耳根越来越烫，直到化为恼羞成怒。
　　怎么感觉自己跟调戏小姑娘的油腻大叔似的。也不对，这年过三十的人可不是小姑娘。
　　“不来就算了，自己冷着吧。”
　　哼。
　　当我没说。
　　然而没过几秒，俞秋棠就乖乖从床上站起，双手紧紧抱着枕头，悄悄坐到了自己的床沿边。
　　“那我……过来睡了？”
　　小心翼翼，像个犯错的孩子。
　　“上来吧。”夏千枝身体下意识一僵。
　　那具高挑却瘦削的身体，一如昨天那样冰凉。
　　到了夏天，这人应该就成天然冰柜了，夏千枝想。
　　她轻轻握住俞秋棠的手，真是凉到让人担心。明显是受寒了。
　　怎么自己跟老妈子似的，操心这操心那，凭空多一个比自己还大四岁的女儿。
　　夏千枝尝试让自己无视，但怎么都无法无视。
　　算了，豁出去了。
　　“过来，我给你暖暖。”
　　下一秒，她把身边的人搂进了怀里。
　　俞秋棠冰冷的身体瞬间感受到了出乎意料的温热。
　　很舒适。
　　她安静靠在夏千枝的胸口，一动不动，大狗化身成温顺的小羊羔。
　　夏千枝尝试让心情平静下来，但无论怎么放空，大脑仍然被怀中身体的触感侵占。
　　实在是太久没抱过别人了，只有柳少那不知廉耻的家伙一天到晚扑自己。
　　清甜的洗发水味钻入鼻尖，沐浴露是海盐柑橘味的。
　　女生的身体抱起来很软很舒服，让人舍不得松开。
　　尽管这家伙看起来很大一只，但抱在身体里时，体积莫名就变小了，也许是太瘦了的原因。指尖穿过细软的长长发丝，不小心碰到了明显陷下去的腰部。那柔软的腰细到不真实，难怪京剧的扮相美到眩目。
　　这睡衣看起来厚，其实只有薄薄一层，小臂能隐隐触到蝴蝶骨的线条。
　　“谢谢。”
　　“不用谢。”
　　“夏小姐身体好热。”俞秋棠微微抬头。
　　月光的渲染下，那张将端庄美发挥到淋漓尽致的脸令人心跳不已。
　　水灵灵的眼眸风情万千，恍惚间与舞台上虞姬的眼重合。
　　夏千枝闭上眼睛，竭力控制住想揍人的冲动。
　　不会说话可以不说，不要在这种奇怪的氛围说这种让人浮想联翩的话好不好。
　　“好羡慕。”俞秋棠幽叹。
　　那唇间呼出的热气刚好呼到了夏千枝脖子上，引得她一阵战栗，不得不开始深呼吸。
　　身体忽然间越来越烫，声音都开始颤抖。
　　“再说话把你踹下去。”
　　怀里的人立刻安静了。
　　月光越来越温柔，温柔到每声呼吸化为催眠的摇篮曲。怀里人的四肢不再冰凉，肌肉放松了下来。燥热也渐渐消退，抱着玩偶般的身体，夏千枝都快要睡着了。
　　“我暖和了。”俞秋棠悄声说。
　　梦境与现实的边界猛然打碎。
　　夏千枝回过神来，会意地将她松开。
　　两人立刻默契地靠向床的两侧。
　　“晚上冷了就向我这边靠。”
　　“那……失礼了。”
　　“失礼什么？都是女生。”
　　“哦，也对。”
　　她们互相背对着，谁也猜测不到对方的表情。
　　咚，咚，咚。
　　夏千枝的心要跳出嗓子眼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邀请俞秋棠上床，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她搂进怀里。
　　或许这样，两个人都能睡个好觉。
　　她忘掉了骂人风波所带来的一切不愉快，鼻尖只有洗发水与沐浴露残留的香气。
　　温柔的梦境？甜蜜的幻觉？还是诡秘的催眠……
　　月光不再流动。
　　后来节目播出时，CP粉们看到两人一个房间已经激动得无法自已，哪知实际上是两人一张床。
　　**
　　第二天清晨，夏千枝在晨光的驱使下睁开双眼。
　　时间还早。
　　近在咫尺的地方，俞秋棠呼吸平稳地安睡着。估计她半夜是冷了，现在就像只小动物一样靠在自己身边，双手轻轻握拳。
　　夏千枝下意识往后缩。
　　虽然昨晚上抱都抱过了，现在却开始了无谓的矜持后遗症。
　　大概是因为白天光线太亮了。
　　而身旁的人睡觉很轻。在夏千枝动弹了片刻时，她便睁开了双眼。
　　夏千枝立刻转过头，避开马上就要接触的视线。
　　而俞秋棠双手撑着两侧坐起，也垂下了头。
　　“早上好。”
　　“早上好。”
　　两人的目光开始不约而同地闪烁。
　　静默片刻。
　　俞秋棠率先翻身下床。
　　“我先去洗漱。”
　　“嗯。”
　　不是事后，胜似事后。
　　什么情况啊！为什么突然就有这种感觉了啊！夏千枝将发烫的脸埋入双手。
　　关闭手机的飞行模式后，她发现十几分钟前，经纪人孟梦给自己连续打了七个电话。
　　看看时间，现在才早上6：05。
　　出什么事了？
　　夏千枝心里一紧，赶紧回拨了过去。
　　不到一秒钟，电话便接通了。
　　而线路的另一端，孟梦的声音抖如地震中的筛子。
　　“夏老师，夏老师！”
　　超大音量差点把夏千枝吓出心脏病，赶紧将手机听筒音量调小。
　　“怎么了？”
　　“快谢谢俞老板吧！”孟梦的声音越抖越厉害。
　　“为什么？”
　　夏千枝心虚，下意识以为她知道了昨天晚上睡一张床的事儿。
　　背景隐隐传来了万芳的欢呼声。
　　也不知发生了什么，让自家经纪人和助理大早上起来不约而同地发疯。
　　“看微博。”
　　电话挂断前，只剩短短三个字。
　　嘟。嘟。嘟。
　　微博？
　　夏千枝满心疑惑地打开应用软件，点开热搜。
　　在那一行黑色小字映入眼帘时，她愣住了。


第23章 
　　今日的热搜第一：
　　【1 俞秋棠声援 [爆]】
　　声援？
　　难道她在声援……自己？
　　夏千枝睁大眼睛，点开那条热搜。
　　话题置顶，便是俞秋棠微博发出的长长一段文字，堪比高考议论文。
　　【俞秋棠V：大家好，我是京剧演员俞秋棠。最近发生了一起针对夏千枝小姐的游戏录屏事件，因为舆论持续向畸形方向发展，作为一个良心尚在的人，我必须要站出来帮忙澄清一下。
　　1月11日起，我和她一起参加了《一起度假吧》第三期的录制，因此得以见证事件完整的前因后果。
　　先下结论，作为一个见证者兼旁观者我可以说，整个过程夏小姐没做错任何事情。
　　1.夏小姐的游戏账号为只供个人娱乐的私人账号，从未主观暴露或表明其明星身份。游戏账号也有相关隐私法，录屏者恶意利用其隐私引导众人网暴夏小姐，才应当受到法律制裁。
　　2.录屏者居心叵测，只录了一半，一叶障目蒙蔽公众双眼。
　　完整过程中，实际上有两位男性玩家率先对夏小姐恶言相向，进而转化成卑劣的人身攻击。夏小姐一开始据理力争，尝试用理性而温和的语言规劝二位，但很可惜失败了。后来，一位男性指出“夏小姐游戏打得不好因为是女性”，用性别歧视引战，夏小姐才开始用苏州方言骂人。虽然这部分我没有实时录音，但我可以用人格担保我所说的句句属实。
　　现在都提倡性别平等，引战者的言论显然才是不公，才是应该受到指责的；而夏小姐作为性别平等的力行者与捍卫者，理应受到表扬才对。
　　3.夏小姐和其团队处理得当。事件发生后，夏小姐第一时间站出来道歉，以最小化对公众的不当引导。除此之外，她没有引导大家转移网暴对象，没有将素人或始作俑者的身份信息曝光，仁至义尽，堪称当代偶像典范。
　　4.偶然情绪爆发不构成形象割裂，借此事指责她人设崩塌不成立。站在一个正常人共情的立场，我能理解在极端情况下控制情绪有多困难。正因为我愿意从更大的格局来观察她的为人，我依旧认为，夏小姐是彬彬有礼的且优雅可爱的。部分爆料文章我也看了，抛开文章本身的艺术加工客观看待，事件本身其实都没有那么十恶不赦，这应该叫“未知势力恶意负面营销”。
　　我们都在追求真实，社会面也在鼓励偶像走近大众，如此真实可爱的一面难道不正是这种真实性的体现吗？
　　以上便是个人的观点与论据，若有不当之处欢迎指出，我会继续回应。
　　最后，望大家理性判断用心甄别，不要被恶意挑事者带偏方向。祝大家生活愉快，一切顺利。
　　（对了，我要再替节目组打个广告：欢迎收看《一起度假吧》，超治愈的生活综艺！）】
　　一篇长长的小作文。
　　整个账号只有这一条微博。
　　文绉绉的语句字字珠玑，逻辑与条理无可挑剔，与俞秋棠本人说话一样，凝练、理性而温柔。
　　而最后那段生硬又猝不及防的广告，也极具个人特色。
　　夏千枝瞬间明白了。
　　原来，昨天晚上俞秋棠一直用手机，是在打这篇声援。
　　卫生间内传来水流的声音，那人仍在洗脸。
　　水流的声音叩击在心上，化作一杯晨间氤氲热气的清茶，温暖了她过去整整一天都不得安宁的心。
　　点开评论，光明的迹象愈发明显。
　　【鱼虾斗士不请自来！娱乐圈好cp实锤了，这样的友情令人感动呜呜呜[流泪] （点赞 2.3万）】
　　【俞老板肯定不会骗人，一定是对家买的黑热搜故意陷害wuli天后 （点赞 2.1万）】
　　【村里通网了，俞老板有微博了？！ 欢迎！[花花]（点赞 1.9万）】
　　【两人都好棒，爱了爱了[心] （点赞 1.7万）】
　　……
　　有明星敢于发声已经能改变风向，而像俞秋棠这样德艺双馨口碑良好的演唱家能发声，更是力挽狂澜。
　　大概是受到了俞老板诚恳的感召，又大概是想装个好人蹭蹭热度，那一局游戏的打野玩家晒出了当晚游戏局内录像，并证实了这篇声援第二条的内容。
　　而局内录像刚好有文字聊天内容，完整记录下了“暴躁老哥上路站”无端锅从天上来的委屈。
　　所有玩过MOBA游戏的玩家都一下明白了，过错究竟在谁的身上。
　　一条微博，令百川影业的团队大获全胜。
　　天盟买再多的黑热搜，俞秋棠只凭借一人一条微博，便将它们的效力尽数洗刷。
　　一切像梦一样。
　　夏千枝看着手机屏幕发呆，指尖的汗水在镀膜上留下一道浑浊的痕迹。
　　俞秋棠化完妆，从卫生间走出。
　　不知道是不会化还是不想化，她的妆容一直很寡淡，寡淡到在镜头前约等于素颜。
　　——快谢谢俞老板吧。
　　夏千枝从床上站起，深吸一口气，想赶紧开口在言语上还清人情。
　　可不知怎的，对眼前这人道谢好像难如登天。嘴唇一闭一合，却怎么都没有声音发出。
　　两人无言对视几秒。
　　俞秋棠眨眨眼，依旧承担了先打破沉默的角色：“我们今天……好像是七点半集合？你要不要先去洗漱化妆？”
　　“对，我赶紧的。”夏千枝立刻冲进卫生间。
　　关上门后，她背靠墙，呼吸都开始紊乱。
　　眼前鹅黄色的马赛克瓷砖变成了一个个在狞笑的恶魔的脸，让她额角冒出冷汗。
　　为什么，为什么说不口。
　　在牙刷洁白的细毛上挤好牙膏时，果冻般的清绿色膏体轻轻摇晃，她稍稍冷静了些许。
　　大概是喜悦带来的冲击太大，让自己的神经系统紊乱了。等冲击感过去，就说得出口了。
　　一定是这样。
　　像以前千千万万个日夜一样，她拿出包内的化妆品，机械地重复往常的动作。
　　兴趣泯然。
　　底妆，淡淡地扫出眉尾，香槟色带有小烟熏的眼影，阴影高光。
　　涂口红时，她犹豫了。
　　按照她一贯的风格，应该涂上喜欢的辣椒红、姨妈与正红色。口红袋最上层，迪奥999，ysl425与TF80像三只坚定的锡兵，在红色烈火中不动如山。
　　夏千枝抬头望向镜子里那张精心修饰的脸，突然觉得越来越假。
　　渐渐地，它变成了一张截然不同的、淡雅却让人目光离不开的脸。那双圆圆的桃花眼虽炯炯有神，却毫无世俗的昏暗；北方特色的鼻梁十分挺拔，但因鼻头的圆润丧失了攻击性；高高的颧骨两侧微微凹陷，添了几分沙场上的苍劲。
　　一切妖艳系的口红瞬间黯然失色。
　　夏千枝翻开口红袋内侧，掏出了一支很久没用过的口红。
　　兰蔻274。淡而温柔的奶茶棕，像奶油中的细腻豆沙。
　　淡雅的颜色覆盖上后，微微上翘的唇如初春两片花瓣。
　　她突然发觉，好像这支口红的颜色更好看。
　　走出卫生间，俞秋棠又在榻榻米前泡茶。
　　今天没有扎头发，及腰的乌黑长发垂在腰际，短袖下摆掖进阔腿裤腰。头一次见此人穿短袖，雪白瘦削的胳膊不禁让夏千枝失了神。那手腕很细很细，好像稍微使劲一折就会断掉。
　　“夏小姐要喝茶吗？”
　　眼神充满热情的渴望，让人无法拒绝。
　　夏千枝只得走到她身边，拿起一只镶金边的小瓷杯：“那我喝一杯。”
　　茶刚入口，她就发现不是昨天的茶，好像是一种新的混合茶。很浓很香，但隐隐带有一丝中药味。
　　她没有多想，一点点喝了下去。
　　然而越喝越热，整个人开始由内而外的无比燥热。
　　不对劲。
　　她放下了茶杯。
　　“这什么茶？”
　　“养生茶。”
　　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你放了什么？”
　　“桂圆红枣枸杞，还有肉桂……”
　　这。
　　夏千枝血压飙升，鼻腔又开始翻涌热流。
　　在流鼻血的历史即将重演前，她赶快拿了瓶矿泉水，一下咕嘟咕嘟灌了半瓶。还好，燥热被及时压制住了。
　　“怎么了？”俞秋棠悄声问。
　　可惜那眼神过于楚楚可怜，以至于有火发不出。
　　夏千枝深呼吸一口，眯起眼睛微笑，只是话语间杀气腾腾。
　　“……我上火。”
　　俞秋棠立刻低头道歉，把茶杯飞速抢了回来。
　　“对不起，我忘了。”
　　顿了片刻，她把剩的那半杯养生茶一口气喝了下去。
　　？？？
　　夏千枝震惊。
　　喝完后，俞秋棠自己也愣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那半杯茶喝掉，大概是愧疚与尴尬在某一刻突然冲破了大脑的思考。
　　“对不起……”俞秋棠二次道歉。
　　“打住，”夏千枝转身向门的方向走去，“下楼集合吧。”到最后一个字时已咬牙切齿。
　　这……人……指……定……有……点……大……病……
　　一直到那天中午，这句话都阴魂不散地回荡在心中，心烦意乱再次到达顶峰。
　　今天是个阴天，浓雾遮住了灰蓝的天空。微弱的日光穿成银线，从云缝中探出。
　　客栈后院的大厅中，嘉宾们围坐在圆桌讨论今日午饭的分工。
　　贺雷和薛剑峰面前铺开一张A3大白纸，各手握一只铅笔，写写画画。不过写的是中国字，画的是鬼画符。
　　夏千枝虽然在看着他们，但心不在焉。她的手不安地垂在膝盖上。
　　“千枝姐，我今天可以和你一块吗？”董听嫩嫩的声音戳破思绪。
　　夏千枝这才回过神来，看向她：“当然可以。”虽然她并不知道“一块”指的是一块干什么。
　　“好耶，我们去磨面粉！”董听很开心。她早就想好好认识一下传说中的天后姐姐了，只可惜没什么机会。
　　夏千枝安静报以一个微笑。
　　好吧，磨面粉就磨面粉。不明白现代工业这么发达，为什么节目组还要故意大费周章让她们当骡子。
　　这时她想起来，俞秋棠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了。
　　身边的人安静了许久，不正常。
　　微微转头，只见俞秋棠脸色苍白表情隐忍，像是处于大病之中。一直舒展的眉头不住皱起，眼神好像丧失了聚焦的能力。
　　再往下看，她的双手捂在小腹上。


第24章 
　　头一次看到这么虚弱的俞秋棠，夏千枝的脊背渗出冷汗。
　　她怎么了？
　　脑海里突然闪过两个细节，突然提醒了她。
　　早上壮火功效的养生茶。
　　厕所垃圾桶中护垫与卫生棉条的包装。
　　啊，是痛经。
　　虽然夏千枝自己火力壮完全不痛经，但也对这经期杀手的威力有所耳闻。据Hiro说疼起来很要命，像一把刀戳进肚子旋转。
　　夏千枝将手放在她的手上，吓了一跳。那双手比昨天晚上还要凉，让她很害怕。
　　“回去休息吧。”
　　俞秋棠没有说话，像匹倔强的小狼。
　　夏千枝凑到她耳边，悄声道：“别逞强了。”
　　“还好……一会儿就不疼了。”
　　“那就等你不疼了再回来。”
　　“那我就不用回去休息了。”
　　“……”
　　夏千枝气得想拧她。
　　要不是看在她是个病号的份上，真想把她揉成一团扔垃圾桶里。
　　不行，要淡定，这家伙作风不一直这样嘛。脑子缺根筋，思想有大病。
　　算了，讲道理吧。
　　“观众要是看到你这么痛苦，怎么能快乐起来呢？你说是不是？下午身体休息好了，就可以好好录制了呀。”
　　语气渐渐温和，像劝幼儿园小朋友去看牙医。
　　俞秋棠的表情立刻动摇了。她睁大眼睛，看了看不远处随时待命的镜头。
　　这人真好哄，夏千枝嘴角不禁上扬。心里突然泛起一丝甜蜜蜜的异样。
　　“可我答应了前辈要……”
　　“他要知道你身体不舒服还不回房间休息，肯定批评你。”
　　俞秋棠看向她，水汪汪的眼睛内满是楚楚可怜的委屈。
　　夏千枝瞪眼。
　　“回去啊！”
　　话一出口，她发觉好像语有点凶过头了。
　　这下，俞秋棠终于点点头，摇摇晃晃地起身。
　　弱不禁风。
　　夏千枝暗暗切了一声，起身扶住她的胳膊。她的胳膊也是一片冰凉。
　　“俞老师不太舒服，先回房间休息一下。”
　　讨论得热火朝天的嘉宾们停下一瞬。他们会意地不过多询问，只是低声关怀了一下。
　　“俞老板保重！别勉强自己。”
　　“好好休息！”
　　将俞秋棠扶出镜头之外后，导演秦枫焦急地跑来询问。
　　“怎么了怎么了？”
　　“她突然肚子疼。”
　　“很严重吗？”秦枫瞪大眼睛。
　　“多休息就行了。”
　　秦枫唉声叹气一瞬，问：“俞老板，你没助理，一个人回房间可以吗？我这儿人手暂时岔不开。”
　　俞秋棠没什么力气说话，只能点点头。
　　她一直咬着嘴唇，口红已经被吃没了，毫无血色。
　　哦，对了，这家伙可怜得很，没助理。
　　夏千枝看着那惨白却依旧在用隐忍保持端庄的脸，心突然揪了一下。
　　但自己必须尽快返回拍摄点。
　　而且……谁要照顾她啊！
　　夏千枝向等在场外的万芳招招手，万芳立刻小跑过来。
　　“怎么了夏老师？”万芳担心地问。
　　“今天你别当我助理了。”
　　“啊？”万芳吓得一个激灵，以为要被炒鱿鱼了。
　　“你当俞老师助理。”
　　“啊？”
　　夏千枝凑到小助理耳边，悄声解释：“她痛经，你照顾下她，买药买吃的都帮一下。工资照发，别担心。”
　　万芳这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没没没，是我没反应过来。你放心，我一定照顾得好好的！”
　　俞秋棠抬头，浓密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谢谢。”
　　注视下，小个子助理搀扶着高个子但虚弱无比的俞秋棠向楼梯口慢慢移动。
　　海棠树在风雪中摇摇欲倒，却终也没倒。
　　万芳干事挺靠谱的，可以放心。
　　夏千枝轻轻舒了口气，返回了嘉宾们围坐的圆桌处。
　　陆曼臻刚才看到担心如老妈妈的夏千枝，嘴角立刻不怀好意地勾起。
　　“大厨走了，厨房人手不够了吧？”
　　贺雷手中的铅笔停到纸上歪歪扭扭的“菠萝饭”上，脸色犯起了难。
　　“我一个人的确做不了这么一大桌子。小薛做饭怎么样？”
　　“我会煮泡面。”薛剑峰尴尬地嘿嘿一笑。
　　“轻舟，你呢？”
　　“上一期我油烟味闻得皮都皱了，让我休息休息吧。”卢轻舟半调侃式地拒绝了。
　　陆曼臻兴致勃勃地插进话来：“千枝姐啊！她和俞老板关系那么好，一定也是大厨！”
　　远处有村民在放鞭炮，惊起一群飞鸟。浓密的树林开始颤动，刮起沙沙的响声。
　　什么逻辑，夏千枝暗暗翻个白眼。
　　她尽可能抑制住语气中的尖锐，冲烦人精温柔笑道：“我不怎么做饭，怕毁了贺老师的一桌子好菜。”
　　“一定是谦虚啦，”陆曼臻亲昵得发腻，“姐姐全能。”
　　“别这么抬举我，我怕折寿。”
　　“游戏都能打得那么好，做饭对您也是小菜一碟啦。”
　　周围的嘉宾们大气都不敢出，紧张地注视着处于对话中的两人。
　　虽然他们不明白为什么，但总感觉两位女士下一秒就要打起架来。
　　游戏，游戏，又是游戏。
　　这家伙真是抓到一个把柄就说个没完。
　　忍耐即将到极限。
　　夏千枝食指关节往桌沿一敲，又细又长的柳叶眉往上一挑。
　　“那我可以像俞老师一样，拥有一位高贵的影后助手吗？”
　　影后，影后，又是影后。
　　陆曼臻快把眼珠子瞪出来了，玫瑰色的唇扯成一个亦笑亦怒的角度。
　　“可以，当然可以！”
　　几位不明状况的男嘉宾互相看看，好像气氛缓和了一点是不，他们松了口气。
　　作为在场唯一的未成年人，董听宛若世外高人般摸摸黄柴犬的脑袋，把昨天剩的馍馍掰碎给它吃，表情依旧快乐。
　　夏千枝从座位上站起，轻巧地冲她勾勾手指。
　　“那话不多说，我们开始吧。”
　　她紧紧握着的手机屏幕上，是和孟梦的微信聊天框：
　　【帮我搜个菠萝饭菜谱，快。】
　　“好的呢。”
　　陆曼臻小跑到她身边，一把揽住她的胳膊。一股不是闺蜜，却胜似闺蜜的虚情假意。
　　被搂了个猝不及防的夏千枝差点要倒。
　　现在的人怎么一个比一个奔放，动不动就要肢体接触，她咬牙忍着不让自己推开陆小花。
　　**
　　上午的录制比过去任何一天都累。
　　一边偷偷摸摸看菜谱，一边和陆妖精嘴上不着痕迹地开杠，一边附和贺雷前辈的闲聊，切菠萝的时候还把食指尖切伤了。
　　好在最后成品还说得过去，没有做出难以下咽的黑暗料理。
　　夏千枝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房间。
　　万芳坐在床边用笔记本电脑工作，俞秋棠安静地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
　　“夏老师好！”万芳看到她，招招手。
　　夏千枝压低声音，问：“她怎么样？”
　　“挺严重的，我泡了些红糖姜茶，喝了一半。我买了布洛芬，可她说什么也不吃。我就只能多给她拿几个暖宝宝，自求多福了。”
　　“不吃？为什么不吃？”
　　“不知道……”万芳战战兢兢。
　　看着某人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的样子，夏千枝心里直叹气直摇头，这家伙真不让人省心。
　　“你先回去吧，两点半之后再过来。”
　　“是！”
　　万芳认真地敬了一礼，抱上笔记本跑出了房间。
　　夏千枝叹了口气，开始换睡衣。
　　休息一个多小时后，又要开始下午的录制了。好在再坚持两天就解放了。
　　她脱下衬衫，解开文胸的扣子。没了钢圈的束缚后，胸部一阵轻松。
　　难怪那家伙不喜欢穿胸罩，她此刻格外理解。
　　“那个……”突然，背后响起一个虚弱的声音。
　　夏千枝顿了一下，头微微偏移，余光向后看去。
　　俞秋棠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而且转过身来，正在望向自己。
　　那水灵灵的桃花眼，可能是形状本身的缘故，目光看起来莫名灼热。
　　流氓！
　　夏千枝下意识捂住身体，全然忘了她们两个都是女性。
　　“对不起……”
　　俞秋棠这才意识到失礼，立刻闭眼缩头。她今天简直化身成了“对不起战士”。
　　夏千枝慌忙将睡衣披上。
　　扣着扣着，她渐渐冷静了下来。刚才好像反应过激了，她们都是女生，无所谓看得到看不到的才对。
　　“你刚才想说什么？”
　　“能……帮我倒杯热水吗……”
　　俞秋棠仍然闭着眼睛，乖巧的样子让人不忍心责备。
　　夏千枝哭笑不得：“我换完了，睁眼吧。”
　　说罢走到阳台边上的烧水壶边，一摸还是烫的，大概是万芳刚刚烧好的吧。倒上水后小抿一口，温度正好，便回来递给俞秋棠。
　　俞秋棠艰难坐起，开始喝水。
　　看到她腰位置很不舒服，夏千枝将沙发上的靠垫拿来，塞到那纤细的腰与硬邦邦的床板之间。
　　“谢谢。”俞秋棠不好意思地抬眼看她。
　　夏千枝坐到自己的床上，将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台面边缘，一板全新的布洛芬很是扎眼，应该也是万芳买的。一款很合适的止痛药。
　　“你怎么不吃药？”
　　“我爷爷不让我吃。”
　　“为什么？”夏千枝听说过“妈宝男”，倒还没听说过“爷宝孙”。
　　“他说对胃不好。我本来胃就很弱。”语气中满满的委屈。
　　有理有据，夏千枝无奈地扶住额头。
　　“但你现在这样子，还不如胃疼呢。”
　　俞秋棠又喝了一口热水，嘴唇稍微有些血色了。
　　夏千枝想了想，说：“布洛芬是对胃有刺激，你爷爷说的我认同。但只要不空腹，问题就不大。”
　　俞秋棠低头不语，一副很纠结的神情。大概是觉得夏小姐说的有道理。
　　夏千枝语重心长又无奈地说：“我周围那么多人都在吃呢，又不是天天吃。我之前偏头痛也吃过，什么事都没有。别那么畏畏缩缩的，要相信现代医学。”
　　俞秋棠安静地点了点头。杯中的水喝完了。
　　“吃东西了没？”
　　“还没。”
　　“万芳怎么不管你吃饭的？”夏千枝皱眉。
　　“不是，她买了，但我还没吃。”
　　“在哪？”
　　“那儿。”
　　夏千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了小茶几上摆放着的透明小饭盒，里面装了满满一碗玉米排骨生滚粥。
　　不错，小助理挺贴心的，之后得表扬表扬。
　　“我去给你热热。一会儿不管怎样都要至少喝五口，然后吃药。听到没有？”


第25章 
　　去一楼餐厅热粥的时候，夏千枝碰到了中午不睡觉前来喝咖啡孟梦和万芳。
　　“哎呀，夏老师，好巧。”正在往咖啡里加糖的孟梦眼睛一亮。
　　怎么偏偏是这俩人在，拿着那碗粥的夏千枝瞬间觉得浑身不自在了。
　　“你们不睡觉？”
　　“时间还早，喝完再睡。”
　　“……你们确定喝完咖啡还能睡着？”
　　孟梦和万芳笑嘻嘻地对视一眼，没有回答。一人拿着一根搅拌棒，像度假村里喝冰沙，闲适万分。
　　精力这么充沛还喝咖啡，胡闹。
　　夏千枝尽可能无视她们的目光，将粥塞到微波炉中加热。
　　微波炉运转的声音在空旷的餐厅中格外入耳，还带隐隐回声。
　　背后传来了万芳小心翼翼的声音。
　　“夏老师，这是我买的那碗吧？”
　　“是。”只能承认，别无选择。
　　“哇……”
　　背后的两人不约而同又做作地轻呼，八卦之气瞬间点燃。
　　然后像是故意的一般，孟梦和万芳两人压低声音内部窃窃私语了起来。
　　“我给俞老板带之后，她怎么都不吃，说胃胀吃不下。”
　　“哇，那夏老师怎么就说服她了？”
　　“嘿嘿，谁知道呢，说不定夏老师口才好。”
　　“笨。什么口才啊，是人的问题。”
　　“太有道理啦。天呐，难道夏老师和俞老板……”
　　“别说出来，咱心里有数就好。”
　　……
　　“你，们，闭，嘴。”
　　夏千枝咬牙切齿地一字一顿。
　　孟梦和万芳笑得更开心了。虽然那是自家主子，但调戏起来真的很好玩，她们内心暗爽。
　　漫长的两分钟终于过去。
　　背后隐隐传来了咖啡香与杠铃般的笑声。
　　这两个八婆，等她们结婚了我要好好八卦回来。
　　夏千枝赶快拿出粥，大步流星走出了餐厅。表面上风风火火，实则落荒而逃。
　　回到房间，俞秋棠一动没动，和离开时的姿态位置一模一样。脸色苍白，抱着个杯子发呆。
　　真是痛经痛傻了。也不对，这人本来就傻。
　　夏千枝把她手里的杯子拿走，将粥和勺子递给她。
　　“麻烦了。”
　　俞秋棠捏起勺子，一点点地将粥舀起，倾斜着送入口中。即便痛不欲生，她还是保持着平常的风度。
　　忍功一流。看到她的样子时，夏千枝脑内只能想到这四个字。
　　她不放心，还不忘提醒一句：“至少喝五口啊。”
　　听到这话，俞秋棠那张苍白的脸上绽开了笑容。
　　这时，她的手没有拿稳，粥从勺子边沿溢出来些许，尖尖的唇珠沾上了一点透明的粥液。她微微张口，红红的舌尖悄然探出，将它卷进口中。
　　夏千枝脸颊一烫，将视线转开。
　　盯别人吃东西是不礼貌的，她想。
　　之后，俞秋棠竟喝了不止五口，直接扫荡了近半碗粥。她将勺子和粥碗放到旁边时，脸颊终于有了一抹活人的红润。
　　“把药吃了。”夏千枝命令道。
　　那话像个咒语似的，俞秋棠立刻如提线木偶般乖乖吃了一颗布洛芬。
　　夏千枝满意地点点头：“好好睡一觉，睡起来不疼了，下午就可以继续录节目了。冷不冷？”
　　俞秋棠摇摇头。
　　夏千枝握住她的手，意外发现没之前那么冰凉了。中午室内温度很高，自己热得汗都要出来了，应该问题不大。
　　回到床上，她看看表，时间浪费了不少，只能睡不到一个小时了。
　　接近被遗忘的疲劳重新覆盖四肢。
　　真是个麻烦的女人，谁娶她谁倒霉。
　　她边这么想着，边坠入了梦乡。
　　**
　　布洛芬的药效不容小觑。
　　一觉醒来，午后的阳光从厚厚的云层中穿出，俞秋棠重新活蹦乱跳。
　　“谢谢夏小姐！”
　　俞秋棠边梳头发边补妆，整个人的高兴溢于言表。活了三十岁，头一次发现新大陆。
　　夏千枝对着镜子补口红：“不用谢。”
　　她突然想起，从早上就下定决心的感谢仍未出口。为什么俞秋棠就能如此自然地说出“谢谢”二字，而自己不行？奇怪，奇怪透了。
　　淡雅的奶茶棕完美地填满嘴唇。窗口透进来的慵懒日光，为它镀上一层浅金色。
　　夏千枝收起口红。
　　俞秋棠从卫生间走出。
　　她短袖外面披上了一个亚麻小开衫，全身上下又遮得严严实实，因怕寒体质而产生了禁欲中的禁欲。
　　睡莲的叶子重新合上，美丽昙花一现。
　　看不见那段曾露出的雪白胳膊后，夏千枝隐隐感到一丝失望；而失望过后，则是羞愧。
　　好下流的想法啊。
　　“走吧。”
　　俞秋棠侧身走出房间，脸在侧光的照耀下投出一片有序的阴影。
　　两人走到楼下的摄制场地时，其他嘉宾已经等在了圆桌旁。
　　董听和金世洙两个小妹妹在摄像机前蹲着，抱着两只小狗合影，一片岁月静好。
　　“俞老板，你身体好点了吗？”贺雷万分关心的样子，也分不清俞秋棠是他妻子还是女儿。
　　“好多了。”
　　“脸色一看就不一样了，一会儿去热带植物园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那挺好，我喜欢逛公园。”
　　陆曼臻先是挽住俞秋棠的胳膊嘘寒问暖一阵，然后跑到了夏千枝身边。
　　“姐姐，好想你啊，一个中午都没见了。”
　　又来了，夏千枝内心一阵烦躁，天天阴阳怪气不累吗。果然是年轻，精力无限啊。
　　“是啊好久，都两个小时了。”说罢，向俞秋棠身边靠了靠，就好像这高高瘦瘦的人是棵可以遮风挡雨的树。
　　一旁的俞秋棠不明所以地看看她和夏千枝之间的距离。
　　是自己没注意，又向夏小姐那里靠了吗？这两个人看起来关系不错姐妹情深，不应该插足。
　　于是她悄悄靠边站，找贺前辈聊做饭去了。
　　突然之间，夏千枝身边直径两米的圆内，只剩下了陆曼臻一个人。
　　……
　　这家伙跑什么啊！
　　夏千枝干瞪眼。很好，又和这烦人的小妖精单独相处了。
　　摄像机尚未聚焦到她们身上，因为董听和金世洙在边弹吉他边合唱《那年夏天宁静的海》。清风中，少女感溢出了屏幕，与这边成年人的氛围形成鲜明对比。
　　陆曼臻瞬间不再微笑，狐狸眼不屑地上翻。她的鼻翼轻轻抽动了一下，好像闻到了什么，那张本媚态百生的脸立刻变得刻薄无比。
　　不去演川剧变脸真是可惜了，夏千枝冷笑一声。
　　然而陆小花下一句说的话，差点让她呛死。
　　“你可以啊，连俞老板都不放过。”
　　空气突然安静。
　　尴尬。
　　很尴尬。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虽然夏千枝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确实有那么一点儿心虚，脊背渗出了冷汗。
　　陆曼臻皱起眉头：“所以你跟俞老板睡了？”
　　“哈？！”夏千枝睁大眼睛，不明白怎么突然跳出了这个推论。“你想什么呢？！”
　　“那你身上为什么会有俞老板洗发水的味道。”
　　“我们一个房间，当然共用洗发水。”
　　“不对，你身上有至少两种洗发水的味道，很清晰。”
　　“……”
　　这什么狗鼻子！什么福尔摩斯再世！你怎么不去当刑警非要转行来当演员啊！
　　夏千枝彻底服气了。因为她用惯了某法国洗发水牌子，每次出差都随身携带，没用酒店提供的。
　　耳根开始发烫，她思考了好几秒，才没好气地答：“可能酒店洗发水香精加多了容易扩散吧。”
　　陆曼臻嘴角鄙夷地抽动了一下：“哇，专业歌手竟然也能发出如此底气不足的声音，真是小刀划腚——开了眼了。”
　　“……”
　　“男女通吃就是比纯直女魅力大哈，难怪勾引谁谁上勾。”
　　“……”
　　“果然不怪阿豪，是你手段太狠毒，妲己见了都要甘拜下风。”
　　“……”
　　越来越过分。
　　夏千枝忍不了了。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成了这烦人精的眼中钉啊？不理解啊！
　　好了，再也不陪她玩了，得让她知道自己也是有脾气的。这人就是欺软怕硬，得寸进尺。
　　“我告诉你，你别……”
　　然而刚打算开口怼人放狠话，镜头就不合时宜地跟了上来。原来是董听和金世洙唱完歌了，摄像机便散开拍其他嘉宾了。
　　两个摄影小哥围在身边，到口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陆小花幸灾乐祸，差点笑得直不起腰来。
　　“……你别总逗我啦，我老当真。”夏千枝只得换句话说，欲哭无泪。
　　“因为逗姐姐很好玩啊，喜欢看你娇羞的样子。”
　　“……哦，品味很独特哈。”
　　“因为你长得真好看，脸红的时候更美。”
　　有病，有病！
　　现在的人能不能知点廉耻！
　　夏千枝一边生气，一边脸烫，心情复杂。
　　“快，上车啦，我们出发去植物园！”
　　这时，卢轻舟和薛剑峰在去往停车场的方向招手。
　　陆曼臻耸耸肩，做了个少女感满满的小鬼脸，活泼地跑开了。
　　终于，夏千枝脸色铁青着打开微信，点开备注为“陆曼臻”的微信对话框。
　　【今晚回房间我们好好聊聊】
　　不到一分钟，陆曼臻秒回。
　　【哇，要对我下手吗？我没准备好，怕顶不住你的魅力】
　　【我是认真的】
　　【说什么呀】
　　【让你看看到底谁是小三】
　　最后这条消息像个消声器，陆曼臻很久没有再回复。
　　微信对话框静默了许久。
　　夏千枝重重叹了一口气，将背靠到车座上。她瞥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陆小花的表情，捉摸不透。
　　越野车奔驰在宽阔平坦的公路上，两旁飞速变幻的风景让人心烦意乱。
　　“怎么了？”
　　一转头，是俞秋棠担心而关切的眼神。
　　夏千枝木木地摇摇头：“没事。”
　　开车的薛剑峰将手伸向车前的音响按钮，然后像蹦迪一样摇晃了起来。
　　“累了吧？我放个动感的歌，大家嗨起来！”
　　一曲《别再问我什么是迪斯科》响起，车内瞬间回到了八十年代的老舞厅。鼓点规律地动次打次，车内的大家都不由自主地上下左右摇晃起来了。
　　“每当迪斯科音乐又响起
　　假装我们还是在一起
　　你能听到我的心在咚咚跳
　　你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
　　俞秋棠虽然跟大家一样随着音乐开心地摇晃，但还是再次陷入了迷茫。
　　这次到底是有事呢，还是没事呢？
　　这时，夏千枝感到手机震动了一下。
　　陆曼臻终于回复了，虽然只有短短一个字。
　　【好】


第26章 
　　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四季常春。许多叫不出名字的花朵争奇斗艳，红香绿玉占满视线。
　　应节目组要求，夏千枝接过了工作人员的新款VIVO手机拍照，为赞助商打广告。
　　半蹲在一簇火红的竹叶兰前，她捋了一下耳边的碎发，准备自拍。
　　董听看到她在自拍后，兴致勃勃地小跑过来。
　　“姐姐，我想和你合个影！”
　　夏千枝带着笑容冲她勾勾手指：“来。”
　　只要不是陆妖精，一切都好说，一切都很好。
　　董听立刻把那颗小脑袋靠在她的肩膀，小鼻子小脸眼睛笑眯眯，像小奶猫靠着猫妈妈。
　　为什么动不动就要肢体接触啊，虽然夏千枝表面没有变化，但内心满满排斥。
　　陆曼臻也好，董听也好，柳少也好，池卿也好，大家能不能留点私人空间保持距离啊！
　　照完后，夏千枝将手机拿回来一看，不愧是号称用了蔡司镜头的手机，效果不错。
　　别说，节目组打广告打得挺成功的，她打算回去也买一个同款手机交给助理，专门用来拍照。
　　“董听明年就高考了吧，最近累不累？”贺雷一如既往三句话不离后辈。
　　“嗯嗯，我要考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
　　“专业课请了哪个老师啊？”
　　“刘佳老师。”
　　“不错，有他在，你肯定金榜题名！好好学习啊小董。”
　　这时，薛剑峰冷不防插进来一句。
　　“咱们这儿学历最高的，是俞老板了吧？”语气中满满的敬仰。
　　贺雷一拍手，兴致更加昂扬：“别说，还真是！”
　　众人齐刷刷看向俞秋棠，眼神都像拜佛一样。
　　确实，硕士在娱乐圈里已经是学历天花板了。
　　俞秋棠本人正在聚精会神欣赏一朵不知名的黄花，笨拙地将手机镜头左摇右晃，却死也没找到最佳拍照角度，只能陷入沉思。
　　而旁边跟拍的小哥扛着摄影机拍她，也半天一动不动，也跟着一块愣神。
　　两人一块发呆，氛围很是滑稽。
　　空气沉默五秒后，俞秋棠终于意识到了不寻常的安静，放下手机侧过头来。
　　在看到无数双聚焦到自己身上的目光后，她不自然地瞪大眼睛。
　　“怎……么了？”
　　“俞老板你是硕士毕业对吧？”薛剑峰走上前去，双眼放光。
　　“是，咋了？”俞秋棠依旧没明白状况，握着手机的手一直停在空中。
　　薛剑峰双手合十，如拜佛一般虔诚：“没事，让我们膜拜一下你。”
　　俞秋棠慌忙摆手，很不好意思。
　　“这有啥好膜拜的，非全日制！”
　　“那上戏也不好考啊。”
　　“哎呀，快别提这事儿了。”
　　贺雷像个老学究一样教育起了董听，他们俩不愧为节目组钦定的“父女cp”。
　　“你看，你要向俞老板学习。为什么她德艺双馨啊？那还是因为她学历高，有修养。”
　　“俞老板好厉害。”董听一脸钦佩。
　　这时，陆曼臻冷笑一声，摘下墨镜。
　　“前辈这也不一定啊，咱都有光明的未来嘛，别给孩子那么大压力。”说罢，瞥了夏千枝一眼。
　　夏千枝眯起眼睛，怒气持续上升。
　　祖宗啊，你就不能消停一次吗？？
　　贺雷恍然大悟，立觉难堪：“对对对，我就是想劝勉小董好好学习嘛，没别的意思。”
　　“啊，我懂我懂。”陆曼臻一脸理解，但万分阴险。“我也只是表达对千枝姐的敬仰，高中毕业直接成功，多厉害啊。”
　　“哦，谢谢。”夏千枝冷冷看着她，嘴里僵硬地吐出两个字。
　　那是某个梅雨天的下午。
　　淅淅沥沥的雨点敲打着屋檐，还有一个月高考。满篇红叉的考卷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是一个只配落榜的废物。如果不是恩师带她去日本接受专业的声乐训练，都不知道今天会在哪个工厂拧螺丝。
　　众嘉宾只是尴尬地哈哈一乐，谁也不敢把陆小花恶毒的话放在心上。华语乐坛天后的实力在圈内是公认的，不管怎样都厉害。
　　虽然谁也没表示什么，但夏千枝眼眶一酸，泪腺开始发胀。她戴起墨镜抱起手，装作无事发生。
　　那是一生的遗憾与耻辱。
　　而也就是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
　　从早上就一直对俞秋棠说不出“谢谢”两个字，其实是觉得丢人。
　　唱功比不过，学历比不过，人品也比不过。就连这次公关危机都不是靠自己解决的，而是靠那没名气也没势力的家伙。再细读那声明中的文字，其缜密程度也是自己无论如何也写不出来的。
　　什么都比不过，像个废物一样。
　　嫉妒。难过。
　　而无法消除的负面情绪，让她觉得更渺小了。自己简直就是个心胸狭窄的小人，是那个嫉妒莫扎特的、卑鄙的萨列里。
　　俞秋棠不知何时靠了过来，像鬼一样悄无声息。
　　“你帮我看看，这个网易云音乐怎么播放不出声儿啊。”
　　夏千枝心情低落地接过她的手机。划了两下后，很快找到了问题。
　　“听筒权限关上了，打开就好了。”
　　将手机递给她时，她看到俞秋棠的左耳戴上了蓝牙耳机。一边赏花一边拍照一边听歌，这家伙的行为方式果然都很老年。
　　解决问题后，俞秋棠大摇大摆地走到了最近的摄像机前。她举着手机在镜头前晃来晃去，一股炫耀之感。
　　“看我这歌单排布，算不算得上夏小姐的头号粉丝？”
　　摄影小哥拉近镜头细看一眼后，不禁乐了。乐着乐着，他笑出了洪荒之力，快乐的声音响彻整个热带植物园。
　　“算，算，您要是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俞秋棠满意地点了点头。
　　导演秦枫闻声好奇地跑过来，也伸长脖子看向俞老板的手机屏幕。在看清上面的内容后，他也乐得不能自已，咬着嘴唇异常激动，就好像亲眼看到两位女士接吻了一般。
　　夏千枝一脸懵圈。发生什么了？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走到俞秋棠身边，也好奇地看向手机屏幕。
　　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只见手机屏幕上，打开的音乐软件下方，孤零零两个歌单的名字：
　　【天后-24首】
　　【除了天后-75首】
　　夏千枝尴尬得脚趾原地抠出三室一厅。
　　然而俞秋棠只是低头，娇羞一笑。那笑容，柔情蜜意中渗透着少女特有的崇拜，绝对是CP粉见了就会直接脑补两人已经结婚的程度。
　　“最近一直在听，图方便就这么分歌单了。”
　　夏千枝瞬间从脖子烫到耳根，心跳不住加快，只能立刻将目光闪烁到一边去。
　　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在看到那表情变化后，俞秋棠抿了下嘴，微笑从热情变成安静的温柔。她戴着耳机向一颗粗壮的棕榈树走去，经过夏千枝时，稍稍俯身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我现在才体会到，仰望真是一件快乐事儿。”
　　听到这话，夏千枝愣了一瞬，目光追向快乐如常的身影。
　　而也就是在那一刻，陆妖精伤人的话威力全无，泪腺不再发胀。
　　**
　　录完今日总结后，夏千枝来到了二楼的接待室。她和陆曼臻约好，在那里进行一次不被任何个人情绪阻滞的谈话。
　　陆曼臻已等在那里。今天晚上天气寒凉，她披了个毛茸茸的小坎肩。
　　看到夏千枝后，她嘴角不悦一扯：“你想说什么？”
　　偌大的房间只有她们两个人，夏千枝深吸一口气。
　　“你不是一直在纠结我和伍嘉豪的事吗？”
　　“那个啊，早过去了。”陆曼臻无所谓似地耸耸肩。
　　“但你还一直拿这件事当素材，就说明没过去。”
　　陆曼臻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像踩到了酷暑下发酵三天的呕吐物，慌忙摆手。
　　“过去了，我说过去了！”
　　夏千枝觉得很可笑。世界上死鸭子嘴硬的人怎么这么多？周黑鸭都可以直接降价百分之五十了！
　　“你跟他分手没有？”
　　“没。怎么，不爽了？”陆曼臻笑得很怪异。
　　气氛越发诡异，仿佛深山老林中一只黑猫悄然经过。
　　夏千枝冷笑一声：“那我接下来给你看个东西，你可别当场哭啊。”说罢打开微信，上下翻了翻后，停在一个特定的对话框上。
　　陆曼臻疑心重重地接过手机，直觉告诉她是发生了不好的事情。
　　看到上面的微信头像与微信名称都很熟悉，她立刻眯起眼睛，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
　　然而刚看没两行，她的脸色就开始惨白；整个聊天记录看完后，她的脸已成白雪公主。
　　【你的眼神好迷人呀】
　　【因为画了眼影】
　　【我要看看你，让我心情好点行不】
　　【自己网上搜】
　　【祖马龙新出的那几款香水很配你，各给你买了一瓶】
　　【为什么不配你女朋友呢？】
　　……
　　【给你科普一下辣的级别】
　　【我不吃辣】
　　【微辣，中辣，特辣，变态辣】
　　【？】
　　【我想你辣】
　　【…你又不是辣妹子，别辣来辣去的】
　　……
　　【一起吃个饭吗】
　　【就我们两个？】
　　【嗯，我请你，我知道一家很配你的法式餐厅】
　　【不用了谢谢小伍，我明天录歌，改天再约】
　　陆曼臻将手机颤抖着递还回去，整个人无力地瘫倒身后的真皮沙发上。
　　那些文字和之前所了解到的一样，一个在勾引，一个在尽可能留点情面地拒绝。
　　只不过，角色调换了过来。


第27章 
　　陆曼臻顿时明白自己被骗了，颜面无存。
　　原来主动出轨有错在先的是自己的男朋友，跟夏千枝一点关系没有。
　　她想起来了。
　　她想起了伍嘉豪在那天被抓包是如何的痛哭流涕丑态尽出，又是如何控诉夏千枝勾引他，而他只是犯了一个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误的。
　　而这渣男将聊天记录给自己看时，删了一堆关键信息，成功瞒天过海。亏自己曾经那么相信他！说不定他第一次出轨周灵儿也是这样，也是被抓现行后骗了自己。
　　骗子，大骗子。
　　“我靠他恋姐啊！有病啊！渣男！”
　　陆曼臻大骂一声，然后蹲在地上呜呜哭了起来，丝毫没意识到同时黑了两个人。
　　恋姐。
　　猝不及防，夏千枝又受到了心灵暴击。我不就比你们大三岁吗！别一天到晚姐姐姐的行吗！
　　但看到哭得汹涌成河的陆小花，她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蹲下来拍拍她的后背。
　　“你怎么不早把聊天记录晒出来？”陆曼臻边哭边质问道。
　　“公司不让。”
　　“为什么？他们不怕你掉粉的吗？”
　　夏千枝深呼吸一口气，实话实说：“小伍也是我们公司的人，把他锤了大老板损失多大，这能让嘛，反正这事也没闹大。而且我是真没想到，他能把你骗得团团转。”
　　沉默五秒。
　　陆曼臻边哭边暴捶自己的头，宛若一个精神病人，可见刚才的冲击有多大。得亏她已卸了妆，不然眼影绝对会被泪晕染进眼睛。
　　“唉，我怎么没想到呢。呜呜呜我怎么眼瞎了，我怎么这么傻！”
　　“这不叫傻，这叫……”夏千枝词穷一瞬，叹气。“恋爱中的女人。”
　　“千枝姐，”陆曼臻抽泣，“我不好看吗？”
　　“好看，要不怎么偶像剧都找你演女主。”虽然这是安慰，但夏千枝也是真心的。陆小花虽然性格不怎样，但长得是真的好看。
　　“要真是这样，为什么他要出轨？”陆曼臻两眼泪汪汪。
　　“那是他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不要自我pua。”
　　听到这话，陆曼臻像小蝌蚪找妈妈一样钻到了夏千枝的怀里。她的嗓音越来越软，越来越奶，渐渐变成撒娇的语气。
　　“姐姐，抱抱……”
　　救命啊，这什么情况。
　　陆小花身上的香水味猛烈钻进鼻尖，夏千枝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仍很不习惯和别人的肢体接触，整个人跟进了冰柜般僵硬。
　　算了，看在她哭得这么汹涌的份上，就不给她雪上加霜了。来自年轻小姑娘的撒娇让人一点办法都没有，夏千枝静静任她抱着，一动不动，欲哭无泪。
　　“我好难过。”
　　“除了你自己，没人值得你伤心。”
　　“我要跟他分手。”
　　“那肯定啊，这人不值得。”
　　“可我跟他在一起那么长时间，舍不得。”
　　“扔旧衣服也舍不得，但还是得扔。”夏千枝叹气摇头。
　　“但他真的好帅……”
　　“圈子里遍地是帅哥，对不对？断干净，过几天就好了。”
　　“可他最符合我的审美。”
　　“地球上有35亿男人，好多你还没见过呢，实在不行去国外找。”
　　陆小花不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将头靠在夏千枝的肩膀上。
　　拥抱了一段时间后，夏千枝稍微放松了些许。她抬起手，安慰式地抚摸陆小花因抽泣而不住颤动的背。
　　今天的她不是华语乐坛天后，而是无证营业的心理医生。
　　时钟不停歇地向前跑，窗外月明星稀。
　　陆曼臻的抽泣渐渐停止，呼吸也渐渐平稳。
　　“好了吗？”夏千枝抱得手臂都要麻了。
　　“嗯……好了一点吧。”
　　“那把我放开吧。”
　　可陆曼臻并没有松开怀抱，仍像考拉抱树。她将鼻尖凑到夏千枝的脖颈间，轻轻吸气。
　　“千枝姐，你的洗发水好好闻，比俞老板用的好闻。”
　　耳边传来吸气的声音，夏千枝耳根又开始不争气地烫了。太奇怪了，不知从什么时起，和女生的接触与交流都不再自然，皆染上了一层暧昧的薄纱。
　　“希思黎的，控油不错，你也可以试试看。”她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
　　陆曼臻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轻轻撩拨。
　　“希思黎的护发精华挺好的，我给你买一套。”
　　“你什么意思？”夏千枝吓得立刻推开她。怎么有土老板包养女大学生的趋势，最近是不是一直在做梦没醒过来啊！
　　“赔礼道歉啊，”陆曼臻无辜眨眼看着她，“我之前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情。”
　　夏千枝这才微微松了口气，看来最近自己总是想多了。这群直女能不能收敛点，说话说清楚点……等等，好像自己也是直女。
　　“不用，你只要下次别再阴阳怪气我比什么都强。”
　　陆曼臻眼睛转了一圈，更像只狐狸了。她的眉弓平顺，内眼角尖而细长，外眼角微微上扬，娇媚勾人同时让人心生怜惜。狐系美人名不虚传。
　　“今天我就去声援你。”
　　“声援什么？”夏千枝内心一阵恶寒，是错觉吗，怎么感觉面前的人一直在演勾引纣王的妲己。
　　“游戏啊。”
　　“……不用。”
　　陆曼臻眉毛一挑，眼波一横，嗓音和语气莫名像林黛玉怼人。
　　“怎么，俞老板可以，我就不行？”
　　夏千枝哑口无言，嘴巴木讷地一开一合：“没有，只是不想让你勉强自己。”
　　陆曼臻双手搭在她的肩上，歪歪头，微微挑了一下下巴。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以后你每张专辑我都买，每条微博我都转。”
　　“别！你老老实实的就可以了。”夏千枝实在是没想到，即使误会解除，陆小花仍然无比难搞。如果人生可以重来一遍，她一定不会再接《地狱迷宫》拍摄了。
　　“不让我买专辑，还是不让我转微博？”
　　陆曼臻嘟起嘴，无比委屈的模样就像挨打的小娇妻。
　　夏千枝心力交瘁。因为仔细一思考，买专辑和转微博都是她的自由，无权干涉。
　　“我不是这个意思。没事，你怎么开心怎么来。”
　　“我怎么开心怎么来？”陆曼臻的脸上突然绽出少女专属的灿烂笑容，脸上泪痕早已风干，完全看不出一丝难过。“那你等着吧。”
　　那我等着吧。
　　让我等着吧？？？
　　这是一个欠人情的人该说的话吗？确定不是小混混约架下战书吗？
　　夏千枝的嘴角不住向下扯动，没有一个词能形容她现在的无语。她深吸一口气，找不到合适的话，便冲陆小花微笑点了点头。
　　没事，这妹妹情商一直就不高，说话方式不能深究。
　　陆曼臻这才将双手从天后的肩头拿下来。
　　“那不打扰你了，希望最后两天合作愉快。”
　　“你也早点休息。”
　　夏千枝根本不想再多待一秒，快步走出二楼接待室。
　　脚踏在走廊软绵绵的地毯上，脑内如幻灯片般回放刚才的一幕。
　　现代社会生活节奏越来越快，大家变脸也变得越来越快，简直快到离谱。陆小花一开始还哭得梨花带雨的，最后突然就活蹦乱跳喜笑颜开了。
　　还有一个问题。
　　不知是不是陆曼臻长相太狡猾的原因，总感觉她没安好心。虽然她最后说话的语气很真挚，完全不比以前和自己有来有回的阴阳怪气，但总有点怪怪的。
　　不对劲，想不出这女孩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回到三楼房间内，俞秋棠正靠在床头看书。第一天晚上刚开始看的《程砚秋日记》，此时已经快翻到了底。
　　“肚子还疼吗？”夏千枝关上门。
　　俞秋棠抬头，看到回来的人后轻轻笑了一下。她已经卸完妆，但乌黑的小山眉仍像画上去的一般。
　　“不疼了。”
　　“那就好。”
　　夏千枝抬手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身体，给别人做一次心里诊疗真够耗费精力的，接下来得多打几局游戏放松放松了。
　　在抬手时，她感到肚子凉飕飕的。上衣太短，很容易便露到了肚脐上面。
　　虽然常年健身的她对自己的身材有绝对信心，可那一刻她下意识赶快放下手捂住衣服，向俞秋棠的方向看去。
　　还好，那家伙正在全神贯注地看书。
　　手仔细擦干，酒精湿巾擦一遍手机；一切准备就绪，可以开始打游戏了。
　　夏千枝将手机横过来，戴上耳机。不愧是游戏老手，为了避免延迟，她特地戴了一款有线耳机。
　　游戏刚打开，正要点“资质赛”的匹配按钮时，耳机外隐隐传来了一个声音。
　　“我可以看你打游戏吗？”
　　夏千枝愣了片刻，摘下耳机。
　　转头，只见俞秋棠正看着自己。
　　俞秋棠将薄薄的书签轻轻夹在书页之间，身子转了过来。那双大眼睛依旧透露着渴望的热情，让人无法拒绝。
　　“有点好奇。戏班里那群崽子也老打游戏，不知什么东西那么好玩儿。”
　　“……那你来吧。”
　　夏千枝目光闪烁，向靠墙的地方挪了挪，腾出另一个人的空间。但这时她才突然反应过来，两个人并排坐沙发上不好吗？直接邀请人家上床算怎么回事呀！
　　然而，正当想纠正刚才的错误提议一起去沙发上时——
　　俞秋棠已经很开心地上床，很自然地靠了过来，整个人像只温顺安静的大金毛。
　　素来慢半拍的她，丝毫没觉得有任何不对。


第28章 
　　俞秋棠双臂环抱膝盖，乖巧地蜷缩在左边。
　　长发垂在她的胸前，散开的碎发隐约为侧脸蒙上面纱。
　　夏千枝不住地瞟身边人的侧脸。
　　流畅柔美的线条在墨黑的发丝间若隐若现，贴近了看，那高挺的鼻子真的很勾人，英气中带点柔。
　　她喷香水了吗？为什么这么香？昨天的洗发水是这个味道的吗？
　　夏千枝尝试离她远一点，可无奈徒劳。现在已紧紧贴着墙壁，再远的话就要穿墙了。
　　成功匹配进入游戏，她抬起胳膊想要操作，右边却被墙壁顶住了。
　　如果想好好打游戏，必须要向左移动留出胳膊移动的空间。秉持着对游戏负责的态度，夏千枝只得向左靠了靠。
　　本来就离得近的两人现在几乎贴上了。
　　俞秋棠这才意识到自己靠得太近了，赶快拉开点距离。同时，她将挡在脸颊两侧的头发拨至耳后。
　　耳朵。
　　她的耳朵好漂亮，耳垂小小的又白又平整，也没有打耳洞。夏千枝的余光不住扫向左侧，无意间化身为痴汉中的痴汉。
　　“嗯……现在是不是该你选人物了？”俞秋棠犹豫地指着手机屏幕问。
　　“啊？”
　　夏千枝这才意识到自己走神了，赶快将视线拉回到游戏内。
　　三，二，一。
　　来不及了，系统自动给她分配了一个用过最多的式神“青坊主”。夏千枝只得坦然接受，反正是熟练度最高的式神，倒不会坑队友。
　　备战阶段的最后二十秒，队友聊天区热闹了起来。
　　【射手：躺了，老哥的绝活和尚！】
　　【辅助：呜呜枝姐带我飞】
　　【打野：我超稀饭你，可以开麦听声音吗】
　　自从游戏录屏事件曝出之后，这个号便默认公开了，其ID“暴躁老哥上路站”也成了平安京玩家的经典咏流传，所有玩家都知道此账号背后的人是明星夏千枝。
　　许多粉丝也慕名而来，专门下载了《决战！平安京》，不过大多段位不够撞不上。
　　夏千枝只觉得底裤被扒隐私全无，从今往后但凡不小心坑一把都很没面子；但这个账号充过好几万已经全皮肤，沉没成本太高，也不好换账号。
　　“他们认出你了哎。”俞秋棠比本人还要兴奋，双手握拳在胸口。
　　“……是。”夏千枝很无奈，与之形成鲜明对比。
　　游戏加载进入局内。
　　【辅助：我配听你的声音吗？想睡个好觉】
　　【打野：同求】
　　野怪还有十几秒刷新。
　　夏千枝操纵式神在野区等待，处于纠结状态。
　　【中单：谁？】
　　【打野：xqz】
　　【中单：！！！我也想听】
　　很好，少数不知道自己的人现在也知道了，夏千枝叹了口气。可她并不想开麦，这段时间只想安静远离热搜，心累。
　　俞秋棠紧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大气不敢出。
　　夏千枝叹了口气，还是在野怪刷新前一秒打开了全队的麦克风，但没打开听筒。她向来是宠粉狂魔，尽可能满足粉丝要求是一贯的作风。
　　“大家都要好好打游戏，我也好好打，一起加油。”说话时语气昂扬，满满的斗志。
　　身边的俞秋棠也莫名开始热血沸腾，虽然她第一次看别人玩MOBA，情不自禁悄声道：“加油加油！”
　　啊这！
　　尴尬了，夏千枝飞快关掉麦克风。老天保佑，他们什么都没听到。
　　式神上线，游戏进入到了对线期。
　　上单的对决很吃细节，她被迫将精力放在和敌方上单的对线上。
　　突然，左侧聊天区出现了如下对话。
　　【射手：鱼？】
　　【辅助：嘻嘻老板我爱你】
　　这！一句话就被认出来了吗？
　　夏千枝无比抓狂，瞬间乱了阵脚，“青坊主”一个印记没打出来，操作失误，不小心送了一血。
　　【封印·初始之仪】
　　屏幕上方公开播报死讯，丢脸翻倍。
　　聊天区立刻沉默了。
　　好像打字太容易分神，导致国服上单失误了。
　　趁着还没复活前，夏千枝赶忙语音转文字。必须赶紧解释清楚。
　　“不是，那是我助理。”
　　俞秋棠一头雾水。
　　另一个房间内，正和孟梦乐津津地看“一叶枝秋”CP文的万芳打了个喷嚏。
　　夏千枝自认为理由很令人信服天衣无缝，浑然不觉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继续专心对线，虽然刚才失误了一次，但稳一些终会翻过来的。
　　“暴躁老哥上路站”很快便发威，极限操作后反杀，毕竟实力摆在那里。
　　拆掉一塔后，“青坊主”开始游走帮助其它分路，开局的耻辱很快抵消。抗伤害，切后排打蛇拖住地方，该做的事都做了。
　　终于，在数次惊心动魄的团战与惊险刺激的配合后，他们胜利了。
　　游戏跳到结算界面，夏千枝这才松了口气。
　　精神过度集中后，脸颊都是滚烫的，她甚至都忘了身边还有个观众。
　　观棋不语真君子。
　　观游戏不语也是君子。
　　整整一局，俞秋棠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屏幕上激烈的战斗。
　　夏千枝过了很久才意识到身边人的存在。她放下手机，像机器人一样一卡一卡地转过头来。
　　只见俞秋棠头靠在膝盖上，好像在回味什么。酝酿一会儿后，她转头笑道：“好厉害。”
　　为什么是那样的眼神。
　　夏千枝不由自主将视线瞥向一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俞秋棠声音平静，依旧像一条不住流淌的小溪。
　　“现在能理解大家为什么痴迷于游戏了，确实很有意思。我也该新潮点，多尝试尝试不同的东西了。这游戏叫什么？我也下一个。”
　　“决战平安京。”
　　“咦？我还以为叫什么王者。”
　　“这两个是同类对标的竞品，我比较喜欢二次元，就打的平安京。”夏千枝耐心解释。
　　俞秋棠愣了一下，然后很开心地抓她的胳膊。
　　“二次元……我记得，你在日本待过！”
　　“对，可能是受到那段时间的影响吧。”
　　“真好，我希望以后也有去日本演出的机会。”笑容很真挚。
　　“会有的。”
　　每次看到那笑容时，夏千枝发现自己都会不由自主嘴角上扬。那笑容很端庄很平静，也很美，像春风十里拂过湖面。
　　俞秋棠越来越开心，三十岁的眼神纯得像个三岁的孩子。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想要下载游戏。
　　然而夏千枝看到那小巧的手机后，再度无语。这人果然如预想的那样落伍。
　　“你的手机不太行。如果玩这种游戏不想卡顿掉帧的话，至少要骁龙845以上。你这款手机如果我没记错，应该是三年前的，处理器带不起来的。”
　　俞秋棠听得很认真，但听不懂。她是典型的潮流废和科技废。
　　“那怎么办呢？”
　　夏千枝表情复杂：“要么换手机，要么……玩消消乐吧。”
　　“换手机么。”俞秋棠托住下巴，沉思一瞬。“确实倒是该换了，但我对手机不太了解……”
　　“没事，我给你买。”
　　“嗯？”俞秋棠不明所以地睁大眼睛。
　　夏千枝立刻尴尬捂脸。
　　自己说了什么鬼话，怎么真把她当女儿啊！一定是陆曼臻那丫头给自己留下了心理阴影，无意中形成了错误的潜意识。
　　……
　　两人相对无言，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分外明显。
　　于是像往常一样，俞秋棠率先打破沉默：“你是想给我推荐一款手机？”
　　夏千枝连连点头，有台阶赶紧下。
　　“我对数码还算比较了解，之后帮你看看。”
　　“好呀，那麻烦了。”
　　“我去洗漱。”
　　俞秋棠将手机放下，向卫生间走去。
　　暖黄色的灯光下，俞秋棠边走边扎着头发。白皙而修长的脖子比任何时候都像乳酪，隔着几米远都能闻到让人想咬一口的香气。
　　这时夏千枝想起，从早上就下定决心的道谢，一直到时钟转了一轮后都没能说出。
　　夜幕已经降临，星星都挂到了夜空，但那句话仍未出现过。
　　眼看那背影即将消失，她不禁抬起了手。
　　“俞秋棠。”那是她第一次完整叫出那个名字。
　　“嗯？”突如起来的陌生称呼让俞秋棠停下了脚步，一脸错愕地转过头来。
　　“谢谢你为我发的微博。”
　　终于。
　　什么丢不丢人的，只是将以前得到的谢谢还回去罢了。
　　俞秋棠被这郑重其事的架势逗笑了，好像从没在意过这事似的：“没事啊，举手之劳。而且，你确实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
　　“我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你想要什么东西吗？”
　　那一刻，夏千枝突然理解了陆小花的死缠烂打，顿觉自己之前的态度太冷漠了。
　　“想要的东西？”俞秋棠愣了一瞬，紧接着重新笑了。“下次来北京，听我一场戏吧，要买最高价位的票。”
　　一阵暖流流过胸口，夜晚比白天还要明亮。夏千枝垂下了眼。
　　“没问题。”
　　“我不是坑你，最贵的位置，听戏体验真的最好。”
　　“我知道。”
　　“期待夏小姐再次大驾光临。”
　　“嗯。”
　　然后，俞秋棠的背影如一阵风消失在卫生间门后。
　　永远不会醒来的、温柔的梦境，自带比灯光还要温暖的滤镜。
　　两人都洗漱完毕，该睡觉了。
　　俞秋棠将看完的书塞到行李箱。弯腰时睡衣紧贴背部，脊椎骨和肩膀的线条格外清晰。
　　“把药吃了，不然半夜可能会疼。”
　　那纤瘦的身影死死抓住心头，夏千枝不忘提醒一句。
　　俞秋棠没有犹豫，比之前还要听话。在拉好行李箱的拉链后，乖乖顶开一颗布洛芬，就着热水吞了下去。
　　“今天也来我这睡吧。”夏千枝的声音底气很虚。
　　“可以吗？”
　　“当然可以，你姨妈期更需要保暖。”
　　俞秋棠小心翼翼地抱起枕头，垂首含胸。
　　“那失礼了。”


第29章 
　　《一起度假吧》第三期录制的倒数第二天。
　　明天午饭过后，四位当期嘉宾便要离去，告别这个坐落在勐养镇的小客栈。而常驻嘉宾将会迎来下一波客人，如毕业班的老教师，送走一届又一届的学生。
　　烈日下，全副武装的夏千枝在砍柴。
　　锃亮的铁斧头在竖起的木桩上上下挥动，木茬四溅。
　　昨天晚上孟梦告诉她，公司考虑让她转型，向姬圈天菜前进。录屏事件后，她的粉丝女性占比直线飙升，和圈内其她女星的百合向视频剪辑也不断增多，颇有可以换一种姿势赚钱的趋势。
　　——可我是直女，这样算诈骗吧？
　　——哎，夏老师啊你别太耿直，都是人设！你那录屏比爷们还爷们，哪个男人顶得住，还是撩撩小姑娘吧。
　　——撩？？我是那种人吗？
　　——不是让你真撩，就是一种感觉，你懂吧？
　　——不，我不懂。
　　——而且你没结婚没谈恋爱，多好的自然条件啊！
　　——可我将来总会谈恋爱的呀！
　　——公司安排给你的任务，你就从了吧。
　　夏千枝没了脾气。
　　但答应好的事情必须做到，万恶的直女装姬必须开始。
　　于是乎，她今天主动选择了砍柴这个任务。为了穿无袖T恤露出胳膊肌肉线条，她还涂了厚厚三层防晒霜。
　　常年健身的胳膊没有一丝赘肉，三角肌和肱二头肌的线条凹凸有致；而因为防晒做得到位，那两条胳膊又很白，藕一样的臂十分光洁。
　　健美和柔美同时焕发着夺目的光彩。
　　现场的工作人员无论男女，看得眼睛都直了。
　　镜头不懈地跟随着那漂亮的手臂线条，戴上手套握着斧头的夏天后就是传说中的巾帼女英雄。
　　砍柴前，夏千枝侧对镜头，将刚刚过肩的栗色卷发扎起一个高马尾。汗水顺着太阳穴滚至锁骨，修长漂亮的脖颈处闪闪发亮。
　　场外暗中观察的孟梦给自家主子竖了个大拇指。不愧是夏老师，有觉悟，一点就通。
　　遮阳伞下扇扇子的导演秦枫意味深长地点点头。
　　“小孟啊，你家天后今儿个看起来好……有气质。”
　　“她开窍了。”
　　秦枫握着扇子的手停在空中，嘴张成一个O：“开窍？难道她真的是……”
　　孟梦神秘地笑笑不说话，像肯定也像否定。有时还是误会更美丽。
　　夏千枝很享受运动的感觉。
　　阳光正好，木头啪啦裂开的清脆声音如鼓点般悦耳。
　　“妈呀千枝，你力气真够大的。”瘦弱派小鲜肉薛剑峰此刻气喘吁吁，暂时将斧头靠到墙角休息。“我本来还想你要是有困难可以帮你一把呢，现在看来倒好，你来帮我吧。”
　　夏千枝冲他挑挑眉，嫣然一笑：“那你夸我一句，夸高兴了我就帮你。”
　　薛剑峰嘿嘿一笑，放出小奶狗特有的音色。
　　“好姐姐，你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听到这称呼，夏千枝立刻竖起细长的眉毛，死亡凝视：“你就比我小两个月还装嫩？”她将斧头往脚边的土地上一戳，仿佛下一秒就要砍人。
　　“不不不，我是尊重你。”薛剑峰慌忙摆手。
　　这女人今日的气场突然过于强大，是吃错了什么药吗？
　　“当年咱一块拍戏的时候，你还叫我大妹子。当时不尊重我？”
　　“……也尊重你，只是那时候不知道你比我大。”
　　“现在知道了？”
　　“哎，怎么说呢……你这几年变化有点大，让人看了就想叫‘姐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薛剑峰艰难道出原因。
　　“……”
　　这时夏千枝想到，过去一年内有数不清的人见到自己就叫姐。难道真的是自己老了？
　　奇怪的忧伤涌上心头，她突然想到了某一天在镜子里看到的、消失的胶原蛋白，那日渐干瘪的脸颊仿佛马上会蔓延出可怕的皱纹。
　　薛剑峰看到她表情的不快，赶快改口：“不叫了不叫了，逗你的。我还是叫你‘梦蝶’吧，如何？”
　　“好汉不提黑历史。”夏千枝白了他一眼。
　　薛剑峰思考片刻，夸张地作参拜状。
　　“那就女王陛下。”
　　夏千枝被逗笑了。她拿起斧头，向他的方向摆了摆。
　　“你来帮女王陛下砍柴啊。”
　　“臣妾做不到，肌肉疼……”薛剑峰冲她眨眨眼，活像个青楼出来的老油条。他终于不装了，暴露了自己的本性。
　　夏千枝切了一声，一脸嫌弃：“当年怎么会找你演霸总，想不通。”
　　难怪这几年都找他演耽改剧呢，导演们眼光够精准的。
　　“说明我演技好。”薛剑峰休息好了，拿起竹篓往里面装劈好的柴火。他心疼地揉揉自己的腰。“我可真是辛苦了。”
　　临近中午，天越来越热。
　　农场鸡舍的母鸡们也都回了笼，坐到蛋上发呆。
　　夏千枝也把木柴装篓。
　　又是烤稻谷混着水气的味道，让她的心情愈发放松。她暂时忘记了怼脸拍的镜头，只记得这是小时候的味道。
　　她和薛剑峰并肩走在田埂的小路上。
　　蓝天配抹金色的日光暖在胸膛，远处传来一支短笛的悠扬声音，一曲乡居小唱在风中飞扬。
　　回到客栈露天大院，俞秋棠和贺雷老前辈边谈笑边做饭。
　　她围着围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袖子挽到大臂处。菜刀在她手上像有了灵魂般听话，飞快将土豆切成了细细的丝。
　　那天自己切块都能伤到手指，而这家伙切丝都游刃有余。
　　夏千枝又找到了一项绝对劣势，内心隐隐不快。她走到灶台旁，弯腰悄悄为他们添些柴火。烟从通风口吹出，让她不禁一阵咳嗽。
　　“小心，别离太近。”俞秋棠温柔的声音从上方响起。
　　夏千枝赶快站起，拍拍身上的灰尘。
　　“小夏够能干的啊，比剑峰强多了。”贺雷将排骨下锅焯水，同时冲她慈爱地笑了起来。“你和俞老板要是常驻多好啊。”
　　“如果档期不冲突，第二季没准可以。”得到前辈夸奖的夏千枝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头。当然，她的档期是不可能支持整季录制的，只是随口附和一句。
　　俞秋棠只是微笑。她将葱姜蒜混合好，精确地倒入生抽和料酒，调成一碗不知名的酱汁。
　　“你想吃糖醋还是红烧？”
　　夏千枝以为她在问贺雷，一动不动地安静站在原地。
　　“夏小姐？”俞秋棠冲她眨眨眼睛。
　　“你在问我？”
　　“嗯。”
　　又是那样充满热情与渴望的眼神，夏千枝又下意识避开了她的目光。
　　“糖醋。”
　　“果然没错，你喜欢甜口的。”俞秋棠开心地拿起灶台角落的白砂糖罐。
　　贺雷脸上的笑容更加慈爱。他无比怀念地闭上眼睛，想到了多年前的黄金岁月，搅锅中排骨的手越来越慢。
　　“真好，真好。看到你们，我就想到了我和我老伴年轻时候的样子……”
　　“啊？”
　　夏千枝瞬间震惊脸，一手扶在灶台边沿。
　　俞秋棠瞬间懵圈脸，糖罐差点掉到地上。
　　摄像小哥也愣了，愣完后开始辛苦憋笑。今天也是橘势明朗的一天呢，贺雷前辈官方钦定的。
　　贺雷突然反应过来比喻不合适，手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右脸：“瞧我这话说的！我老忘，你们女孩子之间就是比较细腻，早就习惯了互相照顾。”
　　听起来越描越黑，但夏千枝选择不再过多纠结。
　　俞秋棠倒没在意什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我要下油了，你回去和他们休息吧。”
　　夏千枝点头离开，内心空落落的。
　　向围着圆桌闲聊的嘉宾们走去时，她突然意识到这是最后一顿饭了。最后一顿俞秋棠和贺雷亲手做的饭。
　　“千枝姐，坐我旁边吧。”陆曼臻黏腻的声音响起。
　　看到那眼影遮盖下都能看出来有些浮肿的眼皮，夏千枝便坐到她的身边。陆小花大概已经和渣男撕心裂肺吵过架了，今天也好好顺着她吧。
　　“明天中午就走了，舍不得你们。”董听小口喝牛奶，语气满满的留恋。
　　“没事，”金世洙眼睛亮亮的，“你回上海后可以找我玩。”
　　短短几天内，两位十几岁的姑娘已经成为了相当要好的朋友。
　　“女王陛下录完之后去干嘛？”薛剑峰突然问。
　　陆曼臻立刻兴致勃勃，一脸八卦：“女王陛下？”
　　“他新给我起的外号，”夏千枝无奈倒道，“我要做新专辑。”
　　“好耶，新专辑！”陆曼臻立刻靠了上来，挽住她的胳膊。“我买它个五十张，认真的。”
　　夏千枝立刻想起了昨晚接待室的名场面，僵硬微笑。她想揍人。
　　“浪费是不好的，你买一张就够了。”
　　“谢谢姐姐教育。可我又没说我一个人全部霸占，我会送给朋友们的。难道你觉得，我没有四十九个朋友？”
　　“……”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夏千枝的余光仍不住向灶台附近移动。
　　今天怕也是最后一次看到那盘头发戴围裙的身影了吧，贤妻良母的典范侧影。
　　一阵轻风吹过，带走些许炎热。
　　思绪飘来飘去，飘到时间轴的彼端。
　　将来她结婚了，也会像现在这样天天给丈夫做饭吧。会洗完澡后擦着长长的头发，出来后看到沙发上的他嫣然一笑。会在夜里冷的时候乖乖钻到他怀里，轻声讲今天都看了些什么书。或许还会看他打游戏，在他输掉的时候安慰他，说“我比你笨多了”类似的话。
　　心突然泛起一丝苦。
　　像涩柿子摔到秋天的落叶堆上。
　　卢轻舟突然想起了什么，响亮的声音将飞扬的思绪生生拽了回来。
　　“对了，导演组那边建议说，明天搞个送别会，演几个节目。我们玩得开心，观众也能看得开心点。”
　　薛剑峰点头：“可以啊，董听和小金不是跳舞跳得好吗。”
　　“你可以拉小提琴。”
　　“对对对，然后……你跟贺前辈辈分高，安心当观众。”
　　“我们没什么才艺，只能这样。曼臻呢？”
　　陆曼臻勉强笑笑：“我就不献丑了吧。”
　　最后，卢轻舟看向了夏千枝。
　　“咱们这只有你和俞老板会唱歌，最后你们两位大歌唱家用两首歌压轴，让我们现场享受一下，怎么样？”


第30章 
　　那天中午，在棚顶正上方的太阳很烈。
　　热气穿透刷了桐油的茅草，融入屋顶下的阴凉。两旁的风扇和水雾机马力全开，制造最后一天的清爽。
　　圆桌上，是丰盛的午宴。
　　包烧肉，蒸饵丝，番茄秋葵，干煸豆角，凉拌木耳——
　　还有糖醋里脊。
　　一阵热闹的说说笑笑中，豆腐汤清亮的水面泛起一阵涟漪。
　　薛剑峰笑哈哈地点评各道菜，小嘴抹了蜜，把贺雷和俞秋棠吹得天花乱坠。
　　夏千枝夹起一块糖醋里脊，放入口中。外酥里嫩，吃起来酸甜可口，口齿留香，回味无穷。
　　第一口吃不出和饭店的区别；但随着舌头渐渐与其交融，能明显地辨认出特殊的味道。
　　是胡椒粉和杏仁碎。
　　为什么会加这两样东西？虽说加了很好吃，但通常情况下没人会加。
　　“俞老板这个糖醋里脊也很有自己的风格啊，”卢轻舟边吃边感叹，“怎么想到加杏仁碎了？”
　　俞秋棠夹起一块裹着晶莹酱汁的里脊肉，调皮地晃晃，眯眼笑道：“多尝试，琢磨出来的。”
　　“俞老板天赋异禀，不唱歌的话没准就是国宴厨师了。”薛剑峰竖起大拇指。
　　旁边的嘉宾们也疯狂符合，直把俞秋棠捧得不好意思了。
　　天赋异禀。
　　夏千枝又吃了一口里脊肉，酥脆的甜蜜在口腔内蔓延开来，让舌尖欲罢不能。这家伙真有天赋，哪方面都很有天赋，说不定开始打游戏后没过多久就会超过自己。
　　心里泛起一阵酸意。
　　她放下了筷子，突然吃不下去了。
　　**
　　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
　　说是自由活动，其实就是节目组想象力匮乏不知该安排什么内容，便让嘉宾们散开自行安排。摄影小哥依旧会不辞辛苦地跟拍，记录下或快乐或慵懒或呆滞的每一刻。
　　夏千枝和俞秋棠默契地来到了排练厅，选择练歌。这里其实是客栈的健身房，只不过在节目组录制期间被清空，作为排练厅使用。
　　她们都是极具职业素养的人。
　　即便明天只是一个小送别演出，即便明天演出的曲目简单至极，也要练到不出一丝差错。
　　四面都是敞亮的大镜子。
　　夏千枝在镜中看到了她们并肩而站的身影。身旁的人真的很高，高到和自己同台演出看上去会很不和谐。
　　“你有多高？”
　　“174。”俞秋棠老老实实答。
　　比自己高了11厘米。很好，身高也碾压。
　　夏千枝真的很不想和这人同唱一首歌，但无奈导演组坚持。大概又是想炒CP吧，说不定还有孟梦那丫头暗箱操作的一份功劳。
　　没事，明天穿高跟鞋。
　　时间已过两点，必须尽快开始排练。
　　夏千枝将披肩一脱，露出无袖T恤。看在某人还在姨妈期的份上，就不开空调了。
　　“夏小姐，你的胳膊好漂亮。”俞秋棠立刻惊叹，那双圆圆的桃花眼仿佛又在冒火。
　　……
　　为什么每次都要说出来啊！
　　夏千枝的耳根开始发烫，赶紧背过身去，飞速切换话题。
　　“我们一人选一首，对吧？”
　　“嗯，我选好了。”
　　“选的哪首？”
　　她从镜子里看到，俞秋棠一本正经地做了个比心的手势。那是录节目第二天刚跟工作人员学的手势。
　　“《粉红色的回忆》。”
　　语出惊人。
　　今天也是俞憨憨不按套路出牌的一天呢。
　　“哈？”
　　夏千枝迷茫眨眼。她一时间看不出来这人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虽然听起来离谱，但代入进这个人倒也正常。
　　俞秋棠以为自己说错了话，错愕地放下手。
　　“怎……么了？”
　　夏千枝深吸一口气，尽可能平静地质问：“不是，我只是不太明白，这首歌和我们这个节目有什么关系。”语气应该很温和了吧。
　　“第一句不是‘夏天夏天悄悄过去’吗？我觉得很合适，这四天的录制也悄悄过去了。”俞秋棠立刻松了口气，胸有成竹。
　　“可现在是冬天。”
　　“西双版纳四季如夏。”俞秋棠微笑而严肃地解释。
　　“……”
　　但已经提前说好了一人选一首，也不能干涉她的选择。
　　夏千枝她一想到明天要一起舞台上唱这首土到死老掉牙词还奇怪的歌，血压就开始飙升。明天干脆别唱歌了，跳老年广场舞算了好不好！
　　头疼，很头疼。
　　俞秋棠戴着耳机左右轻晃，一脸自得其乐的陶醉，估摸正在放《粉红色的回忆》。
　　夏千枝感觉自己像孤独风中一匹狼，皮毛被吹得悲催又凌乱。望着俞秋棠无辜又可恨的侧脸，她咬牙切齿。
　　可摄像机仍架在角落，不断闪烁的红灯提醒她要时刻注意形象。
　　她本来选了GALA的《骊歌》，打算煽情一下紧扣离别主题，但这下突然就不想选了。选什么选！选个屁！
　　“我也选好了。”
　　“嗯？是什么？”俞秋棠一脸阳光地转过头来，笑容满满期待。
　　夏千枝嘴角向下一扯，大脑飞速运转临时变卦。
　　“《冬天里的一把火》。”
　　排练厅内完美静默三秒。
　　俞秋棠也开始迷茫：“费翔的那首？”
　　“是的，因为现在是冬天。”夏千枝摊摊手。
　　“哦，我明白了！”俞秋棠恍然大悟，积极主动冲她竖起大拇指。“我体寒，可能不是火，但夏小姐你确实是一把火。”
　　企业级理解。
　　一句话，瞬间把记忆拖到了两个暧昧又奇怪的夜晚。得亏观众对真实情况一无所知，就算剪辑进去也无伤大雅。
　　夏千枝原地眨着眼，僵硬的微笑满是杀气。
　　“俞老师谦虚了，你热情的性格更像一把火。”
　　俞秋棠愣了一瞬。
　　紧接着，她腼腆笑道：“哎，是嘛……过奖了……”
　　夏千枝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了。真当我在夸你啊！
　　她艰难扶住额头深呼吸，好不容才让心情平静了些许。
　　后来导演组拿到歌单准备做伴奏时，都懵了。
　　【《冬天里的一把火》&《粉红色的回忆》】
　　两首八十年代的老歌，而且还是广场舞标配。但他们也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问；俩人咖位摆在那儿，这选择一定自有道理。
　　秦枫在某一刻突然大彻大悟，一定是两位大咖为了照顾节目组，特意选择这类歌曲炒热现场的气氛。
　　窗户开了个小缝，午后的炎热从窗外灌入屋内。
　　高大的树影摇曳，遮住了排练厅靠墙的地面，留下一片阴凉。
　　俞秋棠也将开衫脱下，挺直脊背，像即将挂帅的穆桂英。那姿态，梦回蒙面盛典的转身。
　　“我们开开嗓，然后分词。”
　　“嗯。”
　　俞秋棠咳嗽了两声。她素来是个唱京剧的，开嗓的方式也是戏曲专属的。
　　“咿——”
　　中气十足又清亮的声音从天灵盖涌出，瞬间穿透四壁。在相对狭小的空间内，那声音比在戏楼里还要震撼。
　　看那正气凛然又无比认真的身影，仿佛穿越回了北京冬风萧瑟的早晨。歌声成为温暖整个茶楼的炉火，驱散寒风遗留的一切清冷。
　　平常再怎么让人抓狂，这家伙投身于音乐中的样子却完全让人讨厌不起来。
　　夏千枝练习着托气断音的音阶，情绪渐渐平稳。
　　俞秋棠率先和着音乐软件上找到的现成伴奏，唱起了《冬天里的一把火》。
　　大概是科班出身的关系，她下意识用民族唱法演唱。
　　莫名像置身于国家大剧院。和蒙面音乐盛典上的一样，她的民族唱法很专业很好听；但问题是，这已经不单单是冬天里的一把火了，而是红军十里长征煮皮鞋用的火。
　　怎么听怎么别扭。
　　夏千枝及时打断：“你不要用民族唱法，用通俗。”
　　俞秋棠理解了片刻后，会意地点点头。
　　“哦，对！我要跟你配合。”
　　然后，她便极为自然地转到了通俗唱法。
　　很多京剧演员唱流行歌时都会受戏腔的感染，但俞秋棠是个例外。听她唱流行歌曲时，很难有人能猜出她的本行其实是京剧。
　　充满磁性的女声。
　　沉稳厚重，饱满沧桑而大气；而当其高亢时，则如海啸冲破云霄。
　　完美的咬字，完美的发声，完美的细节处理。可以说她唱得没有辨识度，但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她唱得不完美。
　　尽管现在只是随意的试唱，夏千枝依旧被震撼到了。
　　尾音渐弱，颇有余音绕梁之感。
　　夏千枝感到愈发渺小，像被甩在了在苍茫大海的一叶扁舟上。
　　俞秋棠这才注意到，身边的人一直没有唱，只是静静地盯着自己。她不好意思地眨眨眼：“我们……先一人一句，副歌合唱？如果不行再调整？”
　　夏千枝点点头。
　　随着她的开口，歌曲染上了灵动，俞秋棠嗓音中黑色的厚重瞬间消退。
　　唱着唱着，她们加上了和声。
　　从邻音到延留音，尝试了至少七种不同的和声，最后终于找到了两首歌分别对应的最佳配合方式。
　　“夏小姐，你的音色真好听。”排练完歌曲部分后，俞秋棠轻轻感叹道。“我就绿叶配鲜花啦。”
　　夏千枝不自然地看向她。
　　她老觉得这人在阴阳怪气，但死活找不出蛛丝马迹验证自己的猜测。因为那张脸总是真挚诚恳的，如水晶般纯净而没有瑕疵。
　　“呃，你唱得比我好吧。”
　　俞秋棠赶快摇头：“不不不，你的唱法太有灵魂了。我一直都想向你学习，可惜学不来，因为我也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定义‘灵魂’。”
　　夏千枝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有些迷茫了。那一直温润如河的声音竟也会沙哑，那一直神采奕奕的眼神竟也会失落。
　　她低下头，不解地冲自己美甲上的白色花瓣发呆。
　　“对不起，我冒犯你了吗？”俞秋棠担心地问。
　　夏千枝摇摇头。
　　再抬头时，她冲俞秋棠轻轻笑道：“我们排动作吧。”
　　“动作？”
　　“唱跳啊，现在偶像中很流行。”夏千枝的笑容坏坏的。她突然很好奇，这平常总是习惯性昂首站军姿的人，活泼跳起来时会是怎样一副模样。
　　“原来是潮流啊！那没问题！可我不会，只能靠你教我。”
　　夏千枝嘴角勾起。你在选曲上坑我，那我就在唱跳动作上坑你。
　　“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ピンク·レディー’的组合？”
　　“啥组合？”
　　“‘pink lady’，日本上个世纪一个很红的组合。她们的动作很有特色，我们向她们取点经。”
　　“都行，一切以你为准。”俞秋棠尚未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之后的两个小时内，夏千枝故意编排了许多以前在日本偶像事务所学到的动作。
　　俞秋棠除了刀马旦的武打戏段以外，从没接受过任何舞蹈训练。猛然跨界来到唱跳的舞蹈动作时，她只能颇不协调地开始驯服四肢。
　　无论是《冬天里的一把火》，还是《粉红色的回忆》，配上那活泼动感的舞姿，越发沙雕喜庆。
　　在跳某些动作时，比如需要妩媚地扭腰收腿时，俞秋棠脸都憋红了。她终于也感到了羞耻。
　　夏千枝虽然也在做，但作为一个在日本接受了两年训练的人，她早就习惯且能做得游刃有余了。
　　她边跳边用余光扫镜中的俞秋棠，心满意足，喜上眉梢。
　　“你好厉害，做动作时能一直保持笑容。”俞秋棠气喘吁吁。
　　“还好啦。”其实是看你不协调看笑的，夏千枝想。
　　但无论如何，俞秋棠一直没有提出异议，也没有放弃，一遍又一遍地练那些动作。两条雪白瘦削的胳膊在空中挥动，阔腿裤下若隐若现的修长的腿也随之跳跃。
　　一旁早已练好练熟的夏千枝停了下来，专心看她跳。看着看着，她的脸颊开始泛红，目光也开始闪烁。
　　这人一如既往的乖，像每个晚上吃药进怀抱一样乖。
　　两人跳累了，靠墙坐在排练厅边上。
　　夕阳渐渐西下，树杈变成朦胧的金绿色。投入大厅的日光也是金红色的，不再耀眼夺目，而像个俏丽的少女般温存恬静。
　　夏千枝抬头看向树梢的残阳，瞳孔染成了浅栗色。点点汗水挂在她的发丝上，散发出青春般的气息。
　　而俞秋棠在看她。


第31章 
　　小型摄像机靠墙放在桌上，录制的红灯不断闪烁。
　　“我们选了两首很特别的歌曲，大家可以期待一下我们明天的演出。”俞秋棠大大方方道，言语间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夏千枝表情很复杂。确实很特别，她已经可以脑补出明天台下的其他嘉宾们看到时的表情了。
　　“嗯，两首歌挺有意思的，俞老师选得很好。”
　　她着重强调了“俞老师”三个字，尝试撇清关系。不过这家伙本来就是始作俑者好嘛！
　　“偷偷告诉你们，夏小姐跳舞跳得特别好！”俞秋棠眼中满是跳动的星星。
　　你这“偷偷”可真够大声的，全国人民都听见了，夏千枝暗暗翻了个白眼。
　　“你跳得也好。”只能礼貌性回应一句。
　　“真的吗？”
　　夏千枝转头，看到了一只吐着舌头哈气的萨摩耶。除了安抚它的脑袋，她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真的。”假的。
　　“哼哼。”俞秋棠晃晃头。
　　夏千枝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哼哼？”
　　“因为我高兴啊。”
　　“……”
　　折磨树上折磨果，折磨树下你和我。
　　虽然还没看到这两天播出的精选剪辑，但夏千枝敢肯定，每晚和这家伙录的今日总结都像德云社在逃弟子。
　　“大家明天见。”
　　夏千枝赶快说了一句，然后关上了摄像机。她实在不想再被折磨了。
　　待工作人员取走摄像机后，她如释重负。
　　门咔嚓关上，最后一丝留恋消失在走廊，暖黄色的灯光仿佛有也暗了些许。
　　两人开始收拾行李箱。
　　明天上午的送别会后，便是大家真正的离别。因节目暂时聚起来的嘉宾们即将各奔东西，赶往下一个站台。
　　一黑一白两个箱子摊开在房间两侧，像第一轮下到棋盘上的棋子。
　　“很久没这么开心过了。”俞秋棠将剩下的暖宝宝塞到箱子底部，自言自语。
　　夏千枝觉得很好笑：“你不一直很开心吗？”
　　“平时倒也没有开心不开心的。我本来也没几个朋友，而且他们都很忙，所以不演出时都是一个人在家窝着。”
　　拿着手机充电器的手停在了空中。
　　“你结婚了吗？”
　　“没。”
　　“没男朋友吗？”
　　“没。”
　　女朋友也没有吗？她刚想问，但隐约觉得有种查户口之嫌。
　　世界上哪有那么多蚊香，只是池卿她们凑巧聚到了自己身边而已。
　　但心仍然痒痒的。大概是八卦之魂燃起了，她选择换种问法。
　　“你单身？”
　　俞秋棠睁大眼睛，眯眼笑了起来：“当然啦。”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好像不明白为什么同一个问题要两遍。
　　夏千枝松了口气，虽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松了口气。
　　也是，完全想不出来这憨憨和恋人你侬我侬互相依偎的场景。
　　两人继续收拾东西。
　　收着收着，夏千枝突然反应过来了另一个问题。
　　“你没几个朋友？不应该吧？”
　　这家伙跟谁都自来熟，短短三天内成功收割了下至17岁的董听上至53岁的贺雷的喜爱，应该四海之内皆兄弟朋友才对。
　　俞秋棠暂时停下了手中的东西，表情很复杂。她顿了片刻：“我跟很多人都挺熟的，但还没约定好。”
　　“约定什么？”夏千枝不解。
　　那一刻，她莫名看到了一种很冷的神情，冷到与那看似永远温和的人格格不入。
　　“约定好成为朋友啊。”俞秋棠轻轻歪头，就好像刚才的问句很多余一般。
　　夏千枝以为自己的耳朵出幻觉了。是自己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吗？听上去莫名像在幼儿园过家家。
　　那你觉得我们算朋友吗，她很想问但终没有问出口。
　　因为俞秋棠现在一边哼着歌，一边专心致志地叠着衣服。哼的还是夏天后新专辑的主打歌《愿我不再遇到夏天》。
　　“你从我这偷走了整个夏天
　　偷走沙滩
　　偷去了回忆的相片
　　愿你永远开心
　　愿我偶尔真心
　　愿我不再遇到夏天”
　　夏千枝不禁被逗笑了。
　　自己唱得那么忧伤而小清新的歌曲，被这家伙唱出了“我家大门常打开欢迎偷我心”的感觉。刚才的疑问暂时褪去，耳边只有那充满磁性的低吟。
　　“这歌真好听。编曲只用钢琴，很轻，却不单薄。”俞秋棠将基本收拾好的行李箱合上，站起来拍拍手。
　　“原曲是一首法语歌，被我老板买了。”
　　俞秋棠笑道：“我说这编曲怎么满是‘明媚的忧伤’，原来是法语歌啊。”
　　明媚的忧伤。
　　夏千枝愣了一瞬。那是她录过这首歌后，很久都未找到的、再合适不过的形容词。
　　那天晚上，夜色如水。
　　冰凉的白色透过窗帘的缝隙爬上床头，在怀中人熟睡的脸颊晕染开来。眼睛，鼻子，嘴唇，哪个部位都美得平静而端庄，让人离不开眼。
　　今天，她们忘记松开对方了。
　　那人仍缩在自己的胸口，身体凉又软，有规律的呼吸带得肩膀一起一伏。
　　夏千枝轻轻掖了一下被角，怕这体弱多病的麻烦精着凉。不过她的身体一直靠着自己，应该能一直暖和下去吧。
　　她一直没有睡着，只觉得寂寞。
　　无边的寂寞，没有缘由。
　　呼吸声从胸腔滑落，落入幽静的虚无。
　　她忘记自己最后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
　　模模糊糊中好似乘一艘小舟飘在海面上，慢慢摇晃，消失在满是黑暗的地平线。
　　**
　　第二天。
　　经节目组的精心布置，客栈的后院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演出场地。
　　高高的舞台上，蓝天白云的背景板中，“一起度假吧”几个花体大字很是抓眼。石板上摆好了样式朴素的圆桌与板凳，就像古代的戏台。
　　第三期的嘉宾们说说笑笑，将瓜子牛奶等小零食摆上桌子。
　　夏千枝看到，俞秋棠像往常一样，在盘子不整齐时悄悄将它们摆整齐。一丝不苟，典型的强迫症。
　　摄像的两个机位已经就位。
　　秦枫冲现场的工作人员与嘉宾们点头示意，开始录制。
　　“今天中午，咱第三期特邀嘉宾们就要扬帆起航啦。”德高望重的贺雷老前辈在送别会开始前，不由自主率先讲两句，自动担任了主持人的角色。“谢谢各位，为我们带来了非常难忘的四天。”
　　“谢谢你们！我们以茶代酒先喝一杯，也让两位大歌唱家润润嗓嗓子。”卢轻舟举起茶杯。夏俞二人咖位最重地位最高，自然要特意提一句。
　　夏千枝抿了两口茶，笑道：“喝完你们的庆功茶，我们才能当歌唱家呢。”
　　“我喝了茶也不敢当歌唱家，”俞秋棠垂眼喝茶，也腼腆地笑着，“还是叫我‘大厨’比较合适。”
　　众人轻轻笑了起来。
　　场外，秦枫摇着扇子，一脸意味深长。
　　“这俩人越来越像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夫妻相。”孟梦一脸满足，嘴角快咧到耳朵上去了。
　　董听和金世洙在台上跳了一支韩国的女团舞。
　　金世洙不愧为韩国归来的新生代偶像，所有动作干脆有力。亮晶晶的汗水挥洒在阳光下，两人共同闪闪发光。
　　薛剑峰的塑料小提琴技法漏洞百出。
　　拉完后，他愁眉苦脸地问导演组，小提琴后期能不能修音。导演组你看我我看你，只能无奈摊手。
　　贺雷老前辈看得热血沸腾，即兴加了首《红灯记》老生唱段。
　　作为一个业余爱好者，他充其量只能算完整地唱下来了，勉强不算走调。唱完后他问俞秋棠如何，俞秋棠便哄孩子般夸了他一通。
　　尽管送别会有作秀的成分在，可当全身心投入进去后，万里晴空洗刷了一切顾虑。
　　该压轴好戏了。
　　从昨天晚上得知曲目名称时候，众人就异常兴奋。
　　薛剑峰期待地搓手手：“昨晚就开始期待你们的表演，免费听演唱会。”
　　“两首歌，不能算演唱会。”俞秋棠谦逊地摆摆手。
　　陆曼臻冲夏千枝眨眨眼，有抛媚眼之嫌：“没想到姐姐博古通今，还会唱老歌。”
　　没想到你一如既往的不会说话，夏千枝冲她尴尬笑笑没说话。
　　夏千枝和俞秋棠上台。
　　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她们鞠了一躬。
　　虽然她们都是圈内富有个人魅力的御姐代表，但散发魅力的方式却大相径庭。
　　夏千枝作为某论坛公认的直男女神，全身上下皆散发着清冷纯净又勾人的女性气质。配上小烟熏的眼影与娇艳欲滴的唇，她像坐在酒吧前微醺的女王，对周围的热闹爱答不理。
　　俞秋棠散发的气质则是由内而外的端庄与正气。下意识从军队里带出来的站姿如雪地中苍劲的松树，黑长直的马尾垂在腰旁静止。无论是谁，看到她时都会感到发自内心的平静。
　　夏千枝特意穿了带跟的鞋，却仍比身边的人矮了几厘米，这令她有点不爽。
　　“动作记得吧。”她悄悄靠到俞秋棠身边。
　　“记得，我脑子里一直在练。”听起来胸有成竹。
　　所有人大气不敢出，工作人员也围了过来，伸长脖子往舞台上看。
　　伴奏从舞台两侧的蓝牙音箱中响起，回荡在空旷的客栈后院中。
　　《冬天里的一把火》旋律响起，过年般喜庆的气氛随之涌动。
　　夏千枝率先开口：
　　“你就像那冬天里的一把火
　　熊熊火焰温暖了我的心窝
　　……”
　　她唱的时候腰轻轻扭动，双手在空中划出一个夸张又利落的弧线后，微微侧头，比出一个偶像派八字的手势定格在脸侧。
　　“每次当你悄悄走近我身边
　　火光照亮了我”
　　俞秋棠中气十足的声音响彻云霄。双腿如西部牛仔踢踏两下，不是广场舞，胜似广场舞。
　　台下的嘉宾们都愣了，没想到两位大佬还搞了个简易唱跳。
　　逗比中带着正经，不断冲突碰撞的气质谜之鬼畜。
　　“你的大眼睛明亮又闪烁
　　仿佛天上星最亮的一颗”
　　两种声音渐渐交融，堪比录音棚精修的歌声无比悦耳。
　　随着舞蹈动作的幅度不断加大，众人头一次听到俞秋棠换气的声音。
　　他们突然松了口气，这才能确定那在唱歌的不是神，而是个人。
　　夏千枝也听到了那控制不住的换气声。
　　那一刻，身边的人暂时脱离了神坛。可并出现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反而一丝愧疚涌上心头。好像安排的动作太剧烈了，真是难为这人了。
　　夏千枝声线偏薄，而俞秋棠声线偏厚。
　　夏千枝的咬字很轻很随意，而俞秋棠的咬字很清楚很严谨。
　　夏千枝的颤音频率快而灵动，而俞秋棠的颤音规律而沉静。
　　完美的互补。
　　她们的声音永远不会明显压过对方，任何时候都能单独辨认出任何一方的声音。
　　众嘉宾和所有的工作人员们都快乐地随之摇动，现场气氛很快到达高潮。
　　“熊熊火光照亮了我——”
　　两人不愧是专业歌手，肺活量都很足。
　　尾音悠长，余音绕梁。
　　一曲结束。
　　众嘉宾不禁鼓起了掌。这就是两位专业大佬的神级现场吗！
　　然而伴奏不给她们喘息的机会，第二首马上开始。
　　《粉红色的回忆》经典的前奏响起，现场一下穿越回到八十年代。
　　欢快的鼓点与舞步适配度一绝，两位大咖左右摇摆的小碎步好似踏在夜晚的老广场上。
　　“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
　　压心底压心底不能告诉你
　　……”
　　这次是俞秋棠先开始唱。
　　即便是这样一首歌，她唱的时候也全心投入，脸上始终挂着灿烂的微笑，张开的手掌在空中呆萌地划过一个又一个圆圈。
　　台下的嘉宾们都开始憋笑。
　　俞老板好可爱！男男女女们都开始在内心啸叫。
　　“不能忘记你把你写在日记里
　　不能忘记你心里想的还是你
　　浪漫的夏季还有浪漫的一个你
　　给我一个粉红的回忆
　　……”
　　又到了合唱部分。
　　这一次，两人的音色都偏甜，直甜到每个听众的心里。仿若置身于橘子汽水味的夏天，在海边搅拌着蔚蓝色的冰沙。
　　孟梦在摄像机前抱着万芳，激动得就差老泪纵横了。
　　俩人一块唱这首歌，四舍五入就是结婚了呀！正主们比同人文可甜多了，什么神仙CP！
　　很久没这么欢脱过了。
　　夏千枝蹦迪般地左摇右晃。以前她一直有意保持冷酷的御姐范进行演出，而在今天，舞台上的她疯得亲妈都不认识。
　　所有之前树立好的形象瞬间破碎，但她并不在乎。
　　好快乐。
　　真的好快乐。
　　渐渐的，她已分不清笑容是特意为舞台准备的还是真心的，好像嘴角不由自主地就在往上扬。
　　旁边的俞秋棠也是如此。
　　之前在舞台上唱歌时，充其量也就是抬抬手；在京剧演出中，她的角儿也大多是静若处子类型的；像今天这样快乐地跳着舞唱，还是头一次。
　　一首歌，同时破除了两个人迄今为止树立的形象。
　　台下的人一边笑得不能自理，一边暗暗惊叹。无论是夏天后的冷艳，还是俞老板的沉稳，在这一刻都有了改观——
　　两位大佬都是隐藏的逗比。
　　再配上那无比御姐无比正经的外形，奇怪的萌点增加了。
　　镜头前，台下的陆曼臻呆呆地望着台上的某人，眼神闪闪发光。
　　终于，她也露出了这几天唯一一次真正的、不掺杂任何负面情感的笑容。
　　“就在就在秋天的梦里我又遇见你
　　总是不能忘记你——”
　　夏千枝不知受了什么力量的驱动，向左转头。或许她只是想看看左边的人在干什么。
　　而俞秋棠的头也转向了右边，她也只是好奇右边的人打算怎么谢幕。
　　那一刻，两人的视线对上了。
　　伴奏最后一个音符戛然而止，天地间很安静，只剩对方的目光。
　　画面定格。
　　台下的人以为这是提前排练过的对视，但实际上只是个意外。
　　夏千枝率先将头转回，移开目光。她立刻从表演的欢脱状态中拉出，回到现实一贯的安静。
　　她对台下的嘉宾和工作人员们微笑鞠躬。
　　“你们辛苦了，谢谢。”
　　“真的很谢谢你们。”俞秋棠也风度翩翩地鞠躬，角度拉足，礼貌度拉满。
　　录制现场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后来这段节目在网上播出时，已能震撼到观众；但实际上，身临现场亲自听两人的演出，还要震撼一百倍。
　　“我想给两位女士献花，呜呜！”薛剑峰捂住嘴，娘里娘气地喊。
　　“姐姐棒棒！”董听和金世洙一起冲舞台上比心。
　　“以后咱再私下聚！友谊地久天长！”其他人也开始欢呼。
　　录制到此为止。
　　像是一个时代的终结。
　　过去的几天像梦一样。
　　夏千枝头一次有这种不真实感。
　　但她怎么也想不出原因。明明就是一次普通的综艺录制，没什么特别的；以前有许多次，往后也将有许多次。
　　离别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娱乐圈的大家都不是归人，都只是过客，在一片土地上匆匆留下两个脚印，便要赶往下一片土地。
　　早就明白，但依旧控制不住地难过。
　　孟梦和万芳将行李箱带过来，负责接送的专车已等在不远处的停车场上。
　　夏千枝在她们的陪伴下向停车场走去。
　　转身时，她看到了和行李箱等在门口的俞秋棠。那人没有助理，孤身一人站在屋檐的阴影下，对着手机上的打车App发呆。
　　等她红了，会有助理的。
　　眼前电光石火般闪过了月光下的侧脸，又闪过了晨光熹微前坐在榻榻米边泡茶的纤瘦身影。
　　夏千枝皱起眉头，尝试不再去想。
　　突然，背后传来了急促的喘气声与滚轮声。
　　“夏小姐。”
　　夏千枝回头，看到拉着行李箱的俞秋棠向自己的方向奔来。那瘦弱的身躯跑步姿势一晃一晃，尘土在她的短靴旁笨重扬起，一看就缺乏锻炼。
　　孟梦和万芳怕出事，连忙喊：“俞老板你悠着点！慢点跑啊！”
　　距离两米时，俞秋棠停下了脚步。
　　她脸颊微红，低头不住喘气，唱歌时的肺活量奇迹般消失了。
　　夏千枝皱眉看她，不明白这人要干什么。
　　此刻的她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过了片刻后，俞秋棠抬起头，一脸认真地对眼前的人说出了四个字。
　　“我喜欢你。”


第32章 
　　“啊？”
　　夏千枝站在原地，表情震惊。
　　这不是太突然了？
　　孟梦和万芳也瞪大了眼睛，因震惊而引发的肌肉抽动甚至让她们忘记了磕cp。
　　这是不是发展太快了？
　　偌大的停车场边，这一片小空间内只有她们四人；而四个人中，三个都不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
　　六双眼睛透露出无限迷茫，展成一片迷茫之海。
　　俞秋棠一脸无辜地微笑道：“请问我们可以成为朋友吗？”
　　明明四周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却莫名听到了乌鸦的叫声。
　　一阵轻风吹过，掉到地上的针飘在空中，扎得脸颊火辣辣的疼。
　　“现在不是吗？？”
　　夏千枝一脸懵圈。合着你前几天跟我连朋友都不算，只算熟悉的陌生人是吧！
　　“你答应的话，就是了。”
　　“为什么需要我答应呢？”
　　俞秋棠的声音很严肃，像给领导汇报工作。
　　“因为会有意外情况。比如我把你当朋友时，你不一定会把我当朋友；你把我当朋友时，我却不一定把你当朋友。为了避免这种单方面的尴尬，还是达成共识比较好。”
　　单方面的尴尬？
　　你这跟告白一样的结拜更尴尬好嘛！
　　夏千枝气得头都昏了，感觉自己被耍了。
　　孟梦和万芳在一旁嗤笑，既尴尬又控制不住地姨母笑。俞老板真是大佬，居然还是隐藏的社牛！牛啊，牛啊！
　　“……哦。”夏千枝无语，很无语。她感觉这辈子都没这么无语过，跟这家伙待几天简直把一辈子的无语都无语完了。“好的，那我们现在是朋友了。OK？”
　　俞秋棠开心地点点头，握住行李箱拉杆的手攥得更紧了。
　　“Ok。”
　　幼稚鬼。
　　夏千枝不想再理她，甚至不想再看她最后一眼，转身快步向接送的专车走去。
　　孟梦和万芳笑得不能自已。
　　“俞老板，后会有期！”
　　她们不约而同地冲可爱的俞老板挥挥手，也立刻跟上了自家主子。
　　坐在车的后座上，夏千枝静静望向窗外。
　　客栈的轮廓越来越远，隐没在了湿润的雾中。摄制组最后一个人的身影也消失在天尽头，成为了回忆的一片拼图。
　　她突然反应过来。
　　所以那家伙昨天晚上提到的“约定好”，就是刚才那个奇奇怪怪且引人误会的仪式吧？如果每个朋友都要这么约定一通的话，确实不会有太多朋友。
　　原来那家伙表面上自来熟，结果是个连成为朋友都要约定好的慢热型人士。
　　尴尬消退后，她再想起停车场边的那一幕时，只会嘴角不自觉上扬。
　　而笑着笑着，她突然笑不出来了。
　　车窗倒映出怅然若失的神色。
　　或许……还是该看她最后一眼。
　　下一次去北京，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但为时已晚。
　　汽车已拐上宽阔的高速公路，即将到达机场。什么也看不见，视线被一片又一片连绵起伏的翠绿山脉遮住。
　　“夏老师。”经纪人孟梦的声音在左侧响起。“这个给你。”
　　夏千枝转过头去，只见孟梦手拈一张拍立得相纸，轻轻摇晃。
　　接过来后，相片上的画面让她的心猛然漏跳了半拍。
　　相片上，自己正站在灶台边弯着腰，在向里面加柴火。
　　身旁的俞秋棠则担忧地看着自己，手悄悄伸到了自己的额头和灶台边沿之间，一副怕磕着碰着的模样。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完全没注意到。
　　那只手又是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伸到自己的额头前的？也不曾注意到。
　　夏千枝开始发愣。
　　“好美啊。”孟梦眯着眼欣赏，带着隐隐的自豪，好像也在暗暗夸奖自己的拍照技术。
　　无法否认。
　　那天的光线很好，充足的日光从侧边投进画面，两人的身影美得无与伦比。生活明朗，万物可爱，世间的一切美好在那一刻揉到一起。
　　拍立得特有的质感，正是回忆定格的模样。
　　“我也要看我也要看！”前排副驾驶座上的万芳提出抗议。
　　“就是咱俩那天在柱子后面悄悄抓拍的那张。”孟梦冲她扬了下下巴。
　　万芳恍然大悟：“那张啊，绝了！”
　　“这张拍得太好了，真想自己留着。但我觉得夏老师你比我更适合拿着它，毕竟主角也不是我。”孟梦挑了挑眉，神采奕奕且话中有话。
　　“我不要，你拿着吧。”夏千枝眼神闪向一边，同时将照片推远。
　　“当真不要？”
　　“……”
　　“我们拍了一堆，别担心我们的‘精神食粮’不够。”孟梦坏笑道。
　　“……”
　　夏千枝皱起眉头，低头看向自己的膝盖。
　　“那……还是给我吧。”
　　雾突然散去。
　　阳光重新明朗起来，与拍立得上的那一刻悄然重合。
　　**
　　再次回到上海时，已是深夜。
　　夏千枝拉着行李箱踏出飞机，虹桥商业圈闪烁的一片霓虹灯倒映在瞳孔。
　　孟梦不放心她的安全，特意叫小球过来接机。小球人虽然也挺瘦弱，但毕竟是个男生，会更让人更放心些。
　　“又麻烦你了，下次我们不该订这么晚的航班。”
　　“没事的夏老师，”小球边打方向盘边温和地笑着，“这是我们的工作嘛。”
　　脑海闪过了深夜小区的黑。
　　夏千枝垂下眼，迟疑道：“那你能送我到楼下吗？”
　　“当然啦，你就算不让我送我也得送，大半夜的多不安全。”小球嘻嘻一笑。
　　后座上的夏千枝也笑了。
　　最后，小球不仅将她送到了楼下，甚至尽职尽责地直接送到了家门口。
　　“谢谢啊。”
　　“不谢，”小球挥挥手，“你好好休息两天。”
　　“嗯。”
　　在家门关上的那一刹，夏千枝松了口气。
　　而松了口气后，眼前空荡荡的客厅便引起了无限落寞。尽管当年买房时特意买了套不到一百平米的小房子，仍空到让人心颤，暖色系的瓷砖与墙纸都无法拯救。
　　好想家里再有个人。
　　她将行李箱放到电视柜旁。
　　很累，明天再收拾。
　　过完年没多久，就要27岁了。
　　虽然在以前在采访上轻松否认了年龄焦虑，但那都是假的，都是给观众看的。像其他艺人一样，她对外也戴上了一副面具。
　　皱纹马上会来，皮肤马上会松，事业黄金期也马上会过去。
　　今年春节回家后，爸爸妈妈又要操心自己的婚姻大事了。去年他们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处打听哪家有较优秀的适龄男青年，饥不择食，甚至连邻村拆迁户的儿子都搬了出来。
　　当时自己还叹了口气。
　　这是我不想吗？我也想啊！
　　一想到那些相亲对象，夏千枝就很想笑。每年都是“奇葩年年有今年特别多”，自己只是出于礼貌给爸妈个面子罢了。
　　不过幸好，哪家也都没看上自己。农村和城市的标准截然不同。这个嫌事业心太重不会持家啦，那个嫌太瘦看起来不健康，这个又嫌年龄大了，那个又嫌长得不让人放心。
　　——刘亦菲在我们村都没人要。
　　某亲戚说得既直接又委婉。
　　夏千枝还十分清晰地记得，当时自己忍得很辛苦才没在酒席前笑喷出来。
　　要求太高了吗？但又舍不得放低标准。
　　虽然她很想结婚，但又排斥为了结婚而结婚。
　　还记得当年在高中时，火红夕阳下某学长炽热的眼神跳跃着燃烧。
　　她曾以为，自己的感情之路会一直顺利下去；哪知道开始即巅峰，之后十年没再出现任何一个满足所有幻想，让自己产生冲动的人。
　　据说当爱情来临时，双脚会离地，会和漫山遍野粉红色的花瓣一同漂浮在空中。
　　空气化成痒丝丝的水包裹住每一寸皮肤，森林里所有老虎融化成黄油。
　　可每当以为爱情来临时，双脚仍坚坚实实地踏在地面，世界仍然是硬的冷的。然后在某一刻，一片玻璃突然打碎，梦就醒了。
　　夏千枝一边卸妆，一边想着那天看的视频。有时她会后悔看过那个视频，但有时又不后悔看过。
　　梅艳芳2003年的告别演唱会。
　　她孤身一人穿着婚纱，风华绝代渐渐隐没到舞台深处的黑暗中。她没嫁给任何人，只是嫁给了一生最爱的舞台。
　　一个传奇的终结。
　　如果我在迎来告别演唱会时还没有结婚，也穿着婚纱上去过把瘾好了。嫁给舞台也没什么不好，多酷。
　　夏千枝将脸洗净，用洗脸巾轻轻抹干。
　　正要进行护肤三件套时，手机突然响了。
　　午夜十二点还打电话打扰自己，估摸不是池卿就是柳宛宛。这俩人总是刚得到什么八卦就藏不住，一定立刻要打电话亲自吐槽。
　　一看屏幕，果然是损友之一池卿的电话。
　　夏千枝不耐烦地接通，累上加累，烦上加烦。
　　“干嘛？有话快说，我要累死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神秘兮兮的，跟刚用塔罗牌算完重大事件似的。
　　“你快感谢我！”
　　“感谢什么？”夏千枝皱眉。
　　“我推掉了一个好剧本，张导的《北京爱情小传》。”
　　“一听就是烂片。我为什么要感谢你推掉剧本？”
　　池卿无奈地咂咂嘴：“你听完啊，然后我向张导推荐了你。而且我记得，那时候你档期刚好是空的。”
　　夏千枝气不打一出来，真想立刻穿越到电话另一头揍人。她拳头都硬了。
　　“嘿，你自己不想演的烂片就甩给我？”
　　“你先听完！我跟你关系这么铁，可能故意坑你吗？首先我扫了眼剧本，这绝不是烂片，到时候豆瓣肯定8.0以上；其次这是我信守承诺，特意把另一位主演留给了你当搭档啊。”
　　夏千枝有些紧张地吸了一口气，隐隐猜到了答案。
　　“谁？”
　　池卿故作玄虚地咳嗽了几声，然后似笑非笑地、一字一顿地道出了谜底。
　　“吕天俊。”


第33章 
　　池卿挂了电话。
　　她也不知道在看哪里，只是嘴角不住上扬，无比自豪。
　　现在已是午夜十二点半。
　　大灯已经关掉，只有床头两盏小灯，昏暗又暧昧。
　　靠在旁边枕头上的Hiro在12.9寸的ipad上细化色块。在笔尖流畅的运动下，各种颜色奇迹般富有了生机。
　　“这么晚了还打扰千枝？”
　　池卿耸耸肩：“又不是别人，是夏老哥！我们这关系多亲密啊，没事的。”
　　Hiro的笔尖停在了屏幕上，冷笑一声。
　　“这不叫亲密无间，这叫不知分寸。”
　　池卿也意味不明地冷笑一声。
　　她将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摔，整张脸凑到Hiro手中的ipad屏幕之间上，像只想尽办法吸引主人注意的小狗。
　　“你在画什么呀？”
　　“《无限谜题》的周年庆贺图。”Hiro暂时停下了手，因为池卿把脸怼了上去，根本无从下笔。
　　池卿将脸拿开，盯着屏幕上的图像看了一会儿。
　　画中是个在森林中喝茶的大胸御姐，在秘境的泉水边接受圣光的洗礼。白发红瞳，魅惑又清冷，极符合当今二次元审美。
　　“虽然没完工，但我觉得很好看。你打算画到什么时候？”
　　“你先睡。”Hiro眼皮都没动一下。
　　“通宵伤身，好好休息明天起来再画如何？”池卿笑得很谄媚。
　　“要截稿了。”
　　“违约金我替你付，别再接商稿了，把漫画连载完就得了。”
　　Hiro闭上眼睛，紧握Apple Pencil的手开始颤抖。
　　“因为我欠你很多钱。”
　　她很烦，因为已经解释过无数遍了。
　　池卿的手指勾起她的下巴，轻轻摩挲，眼神比四月的溪流还要温婉。
　　“你不是用你自己还上了吗？”
　　“只是拖了一下还款期限，最终还是要还的。”
　　“我又不缺你这点钱。”
　　“你缺不缺和我还不还是两码事。”
　　“哦，哈哈。”
　　然后沉默。
　　池卿突然摘下Hiro的眼镜，语气温柔不再，变得攻击性十足。她突然发了疯。
　　“我让你放下笔，你就乖乖放下笔。”
　　Hiro终于看向了她，脱离了近视眼镜的眼睛暂时无法聚焦。她的声音不再淡定，焦急却无可奈何。
　　“别闹，把眼镜给我。”
　　“我没闹。”池卿死死捏住她的下巴，直把她捏得生疼。“做，然后睡觉。”
　　然后，池卿一手搂住Hiro的腰，一手揽住她的后脑勺，狠狠亲了下去。
　　Hiro手中的ipad从腿上滑落到一边，落在软绵绵的被子上。
　　接吻开始。
　　舌尖的游戏，桃色的游戏。
　　两条蛇开始无尽缠绵。
　　Hiro率先气短得接近窒息，不得已推开压着自己的池卿。
　　“你越来越像条疯狗了。”她死死盯着面前长相清纯温婉性格却无比恶劣的人，不快地大喘着气。
　　“我当你在夸我喽。”池卿一挑眉，满脸不怀好意的笑容。
　　“那看来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的智商毫无长进。”
　　“骂，你继续骂。”池卿早就习惯了这位高智商学霸的冷嘲热讽，早就摆烂了。
　　Hiro摇摇头，只是怜悯地看着池影后：“不屑于骂。”
　　池卿冷笑一声，再度压了上去。逼得很紧，Hiro只能贴在床头无路可逃。
　　“从明天起，白天随便你画，”她的手轻轻抚摸着那光滑的小脸颊，“但不许熬夜，我规定的。”
　　**
　　凤箫馆内，戏台上。
　　坐在大红轿子之间的女人一袭红衣，明艳动人，一举一动透露着端庄。
　　今天，她是《锁麟囊》中的富家小姐薛湘灵。
　　“隔帘只见一花轿
　　想必是新婚渡鹊桥
　　吉日良辰当欢笑
　　为什么鲛珠化泪抛
　　……”
　　唱到悲情之处，薛湘灵柔柔抬手，洁白的袖子轻轻掩面。
　　三分悲伤，三分娇羞，四分疑惑。
　　那双圆圆的桃花眼在绯红眼影衬托下美到无言，总能游刃有余地将各类情感细腻体现出来。
　　台下的戏迷们聚精会神，大气都不敢出；因综艺而慕名前来的粉丝虽头一次听京剧，也深深陷在其魅力中无法自拔。
　　他们已完全忘我，全身心投入进当前上演的剧目。
　　与之前演虞姬的气质截然不同，唱腔也与往常传统的梅派剧目截然不同，将“简腔繁唱”展现得入木三分。
　　不愧是京剧界的大魔王，传说中的“凤箫馆头牌”俞秋棠。
　　“这才是人生难预料
　　不想团圆在今朝
　　……
　　种福得福如此报
　　愧我当初赠木桃——”
　　众人团圆，皆大欢喜；当初赠与贫女一个小小的锁麟囊，竟换得了日后的大恩大报。
　　薛湘灵站，赵守贞跪，两人带着笑意深情对视，结为姐妹之好。
　　全剧终。
　　“好——”
　　台下响起了暴风雨般的掌声。
　　谢幕的音乐响起，俞秋棠带着演职人员上台敬礼致意。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谢幕了，但每一次她都像第一次般对待，谦虚有礼而兴致勃勃，观众们的兴致也随之愈发高涨。
　　“俞老板，俞老板！”
　　“俞老板我们爱你！”
　　台下几个年轻小姑娘尖叫，现场气氛一时热烈至极，她们大概是头一次来凤箫馆听戏的综艺粉。
　　俞秋棠一边微笑一边抬起手，示意了一下身边的小青衣。
　　“今天也是张玉萌小姐的首秀，我们多给她一点掌声好不好。她现在已能演成这样，将来必定成角儿！”
　　台下再次爆发出掌声。
　　演赵守贞的年轻演员，刚从戏校毕业的张玉萌首次正式登台，激动得小泪纵横。她紧紧贴在俞前辈身边，欣喜地和台下的观众们挥手。
　　能够和俞老板一块演出真是太幸福了，简直像梦一样，小姑娘开心地想。
　　俞秋棠温柔地与每一个冲自己尖叫的粉丝点头示意。
　　“俞老板，可以要签名吗？”台下一个年轻学生喊道。
　　俞秋棠顿了一下，无奈笑道：“其实我的签名没啥价值。不过你们非要的话，一会儿来台侧有序排好队，别着急别推搡，我一个个签，好不好？”
　　几个台下的小姑娘开始暗自尖叫，也不知刚才这句话戳中了她们哪个萌点。
　　好戏散场，观众们陆续离场。
　　几个想要签名的忠实粉丝围了过来。
　　俞秋棠冲他们微微一笑，然后一个个接过他们的本子，开始签名。
　　她没有特意练过自己的签名，但因有一定的书法底子在，一手行楷大气有力，笔锋遒劲，和她本人的气质一模一样。
　　粉丝们近距离观察了俞老板的京剧妆容后，暗暗惊叹，纷纷夸赞她扮相的美丽。
　　“俞老板你太美了呜呜呜！”
　　“哎，化妆嘛。你们要是也扮上了，都会很好看的。”俞秋棠不好意思地回应她们羡慕的目光。
　　突然她在接过某个本子时无意瞥到，散干净的观众席上，孤零零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整个人立刻如五雷轰顶。
　　像贾宝玉看见了贾政，心情一下子跌到谷底。
　　但她仍竭力保持着镇定，坚持将字签完。
　　在仍保持着笑容送别了粉丝们后，她来不及卸妆，立刻向那人走去。
　　再怕，也必须过去。
　　五米，三米，一米。
　　那是一位身材矮小，鹤发童颜的老人。五官端正，白如雪的头发很稀疏，整个人仍透着一股精神劲。
　　他已年过八十，但在拐杖的支撑下，脊背仍尽可能挺得很直，衬出无限威严；而也正是那不苟言笑的严肃气场，让人觉得他下一秒就会勃然大怒。
　　“爷爷好。”俞秋棠像舞台谢幕那般深深鞠了一躬。“您怎么过来了？”
　　俞沧溟脸上的肌肉丝毫未动。
　　“我怎么不能过来？”
　　看到爷爷冰冷的神情，俞秋棠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拔凉拔凉的。
　　“当然可以，很荣幸您能亲自过来指导。只是如果您提前告诉一声，我就能好好招待您了。”
　　“呵，你还需要我指导？不是自大得很吗？”
　　“没有，我一直在虚心学习。”
　　“哦，所以你放着咱梅派那么多的好剧目不演也不练，是在虚心学习。”
　　“今年到目前为止的十场中，只有这两场不是。”俞秋棠低下头，淡淡地解释。
　　俞沧溟没有说话，只是冷漠地盯着自家孙女。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发出一道命令。
　　“一块吃饭去。对面老北平食府，你迟姨、于叔和赵爷爷马上就来。”
　　尽管事情来得无比突然，但俞秋棠没有选择权，只能点了点头。
　　戏班的庆功宴推到晚上好了。
　　“我卸个妆，马上。”
　　“赶紧的，别让人家等你。”
　　“您先去，我半小时后马上过来。”
　　“嗯。”
　　俞沧溟懒懒地哼了一声，便拄着拐杖转身离开了。那矮小的背影像一座山，压在俞秋棠的心头让她喘不过气。
　　三十分钟后，俞秋棠准时出现在了老北平食府的二楼包间里。
　　半开的长羽绒服下，乳白色的高龄毛衣严包住脖子，灰色铅笔裤配上无雕花的切尔西靴，整个人如往常般朴素庄重。
　　装潢华丽的包间内，四位老者分别坐在圆桌的左右，像四根支撑着天空的石柱，僵硬而不可动摇。
　　他们都是京剧界内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上个世纪的京剧名家：程派的迟锦芳阿姨，杨派的于洪刚叔叔，以及余派的赵保屏爷爷。
　　这时俞秋棠才想起，好像这四位刚才都在观众席看自己演出。
　　得知大师们刚悄悄观望过，羞愧的火瞬间从心底直烧到脖子，全身像被十万只蚂蚁咬了般难受。
　　“各位前辈们好。”俞秋棠九十度鞠了一躬。这是她今天第无数次鞠躬了，今日大概是命中注定的“鞠躬日”。
　　“哎，小棠好。”一直很亲切的迟锦芳率先回应。“你真是越来越漂亮了，扮相美，把扮相卸了更美。”
　　“谢谢迟姨夸奖。”俞秋棠礼貌一笑，将羽绒服脱下挂到衣架上。
　　她赶快来到圆桌前，拿起茶壶，半弯着腰逐杯为前辈们斟茶。
　　于洪刚看看身边的俞沧溟，又看看他的孙女。
　　“唱得也好，不愧是新一代‘俞老板’，俞兄可以放心啦。”
　　这时，俞沧溟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一直未放下的拐杖磕到地上敲了敲，清脆的回音回荡在包间。
　　“这是什么意思？”赵保屏有些紧张地看看身边这个喜怒无常的大兄弟。
　　只见俞沧溟冲孙女抬抬手，眉毛稍稍动了一下。
　　“你把‘春秋亭外风雨暴’那段唱一遍，站那儿，现在唱。”他一直很习惯不留余地地命令这位孙女。
　　话音刚落，四双锐利的目光投到身上。
　　像家庭聚会上让孩子表演节目的噩梦。
　　俞秋棠睁大了眼睛，脊背瞬间渗出冷汗。


第34章 
　　但不能拒绝。
　　爷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俞秋棠点点头，乖乖站到包间前方。
　　四位德高望重的京剧大咖围坐在四周，直勾勾地盯着她。
　　在春晚舞台上都轻松自在的她，此刻手却已僵得像根铁棍。
　　这时，一个服务员进来想看看需不需要倒水，在看到这颇有审犯人意味的阵势与像罚站一样立在中间的大名鼎鼎的俞老板后，吓得又退出去了。
　　俞秋棠深呼吸一口气。
　　她清了清嗓子，调整站姿，摆好手势。
　　“春秋亭外风雨暴
　　何处悲声破寂寥
　　……”
　　穿透力十足的戏腔自带混响。
　　俞秋棠像和在台上一样，每个转音都刻画得细致入微，认真注意着每个细节。
　　额头上不经意间落下滴滴汗珠。
　　经过近两个小时的高强度演出后，她感觉到嗓子很疲劳，身体控制不住在抖，但仍坚持唱完了。
　　“轿内的人儿弹别调
　　必有隐情在心潮——”
　　最后一个转音结束，突如其来的唱段考核结束。
　　俞秋棠垂下了手，轻轻喘着气，连续演唱让她缺氧。
　　沉默。
　　静默。
　　坐在一脸阴沉的俞沧溟身边，其他三位老前辈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好！”迟锦芳毕竟还是人美心善，率先打破了沉默。
　　“好！特别好！”剩余二位也跟着鼓起了掌，其热烈程度好像也不是违心的。
　　俞秋棠虽然在冲他们微笑鞠躬，但余光一直停留在爷爷身上。
　　只见俞沧溟嘴一撇，冷笑道：“各位就不用奉承我家孙女了，实话实说吧。”
　　迟锦芳无奈地摇摇头，怜爱地望着俞秋棠的侧脸，就好像俞秋棠是自己的女儿一样。
　　“那你先让小棠坐下，在那儿站着算怎么回事啊？”
　　“坐。”俞沧溟指了指最中间的座位。
　　俞秋棠的底气很虚：“我坐中间……不合适吧。”
　　“坐！哪儿那么多规矩。”
　　在您面前就是有很多规矩，您天天立规矩，俞秋棠想说却终没能说出来。
　　坐到空位置上，面前刚好是精致切好的整只烤鸭。她宁愿代替那只鸭子躺盘上，也不想坐在这里。
　　“吃，各位先吃。”
　　俞沧溟一摆手，几位前辈才敢动筷子。虽然他们的辈分和地位差不多，但因俞兄实在太凶太有气场，莫名就成了有绝对压制地位的老大。
　　俞秋棠犹豫了片刻，也拿起了筷子。
　　一片贝勒烤肉入口，她才发觉演出后的饥肠辘辘，是快要低血糖的节奏。
　　俞沧溟边吃边盯着她看，过一会儿后，问：“你觉得你刚才唱得怎么样？”
　　死亡拷问开始。
　　“我之前请教过于叔，他说我可以了。”
　　“甭拿你于叔当挡箭牌，我在问你。”
　　一旁的于洪刚一边大口嚼着京酱肉丝，一边默默擦汗。虽然他确实觉得俞秋棠可以，但他明白，这位动不动就生气的仁兄肯定觉得不可以。
　　俞秋棠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
　　“……我觉得没什么问题。”
　　俞沧溟白眉一竖，怒目圆睁，好像下一秒就要拿起身边的拐杖敲孙女的头。
　　“没什么问题？问题大了！随便听一耳朵就知道，刻意学你迟姨没学像，最后发声浮在胸腔和脑后之间，又不靠前也不靠后，还把梅师祖的‘统一共鸣’也丢了。不伦不类，你想干嘛？”
　　俞秋棠没有说话。
　　她控制不住地咬着唇，鼻子泛起酸，整个人情绪越来越低落。
　　迟锦芳悄悄握住俞秋棠的手，轻轻摩挲。
　　她犹豫片刻，对俞沧溟说：“其实吧，我觉得小棠很有天赋。她的发声虽然和普遍的不一样，但听起来很舒服，声音透亮有力，能深深感染到我们，这不就够了吗？而且她才三十，还年轻着呢，像她这么点儿大能唱这么好的，有几个？一只手数得过来呢。”
　　“是啊，俞兄你别这么苛刻。”于洪刚咽下一口炒菜，叹了口气。“小棠唱得真的很棒，早就成大角儿中的大角儿啦，我们都很喜欢她的表演。”
　　赵保屏见状也咳嗽一声，附和一句：“气息每次都全部压出了，从这儿看也没毛病，一般人估计还真以为她师从锦芳呢。”
　　俞秋棠瞪着委屈的大眼睛看向爷爷，但爷爷没理会自己。
　　她只能像一只落水的狗般低下头，口中快嚼烂了的饭菜瞬间索然无味，胃也开始排斥进入的一切。
　　俞沧溟吃着吃着，哼了一声。
　　“最近上节目上得很开心啊，都不练老本行了。”无比别扭的阴阳怪气。
　　第二层拷问虽迟但到。
　　俞秋棠的胳膊越来越僵硬。
　　《蒙面音乐盛典》前，她做了不少思想工作，才下定决心接下导演组的邀请。而上节目后她一直没敢告诉爷爷，怕的就是出现今天这种情况。
　　“我一直都有练习，每天都会练功。”
　　“练‘新贵妃醉酒’么？真够新的，又像歌儿又像京剧。”俞沧溟淡淡抿一口茶。“就是有点不三不四。”
　　迟锦芳叹气摇头：“你别这么说，那期节目我也看了，小棠唱得挺好的。”
　　“是，实力碾压。”于洪刚也慈爱地看向俞秋棠。
　　俞沧溟眼皮都没动一下，充满鄙夷。
　　“跟那群半吊子歌手比，要还比不过，那就笑掉大牙了。”
　　听到这话，俞秋棠吃不下去了。她放下筷子，声音隐隐颤抖又带着一丝央求。
　　“爷爷，您这说得就不太公平了。他们跟我不在一个领域，是专门唱流行歌儿的，不能这么比较吧。”
　　赵保屏慈爱地微笑：“是啊，小棠说得有道……”
　　“没道理。”俞沧溟打断了他。
　　赵保屏挠挠头，闭嘴了。
　　俞沧溟接着点评道：“不管怎样，第二名那姑娘跟你差太远了，就会嗷呜乱叫。”
　　俞秋棠猛然抬头，攥紧手中的餐巾纸。这是她今天第一次主动且勇敢地迎上爷爷的目光。
　　“那首歌的旋律就是那样的。她唱功很厉害的，是当今音乐圈的‘天后’。”
　　俞沧溟嗤之以鼻，撅起嘴。他撅嘴的样子像极了一脸哀怨的俞秋棠，不亏是爷孙俩。
　　“天后？我还天皇老子呢。”
　　迟锦芳无奈地挑挑眉，和身边的于洪刚对视一眼。两人都不知道该干什么，只能默默吃饭。先填饱肚子要紧，这饭店的东西挺好吃的，多吃点。
　　“无论是唱功还是台风，她都很稳的，人家也是专业的呀。”
　　“瞎说。”
　　“而且她唱的方式自成一体，所有人一听就知道是她，颤音处理方式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她其实比是我强的，我拿第一都心虚。”
　　“瞎吹。”
　　“我就很喜欢她的歌，每天都听。”语气中满满的委屈。
　　“瞎听。”
　　这爷孙俩的对峙莫名滑稽。
　　旁边三位前辈都被逗乐了，但碍于情面没敢真笑出来。
　　“行啦行啦，”迟锦芳笑着揽住俞秋棠瘦削的肩头，像哄孩子睡觉般拍拍她的后背，“不管怎么说，这孩子多优秀多可爱，比我家那毛头小子强多啦。”
　　四个字，引起了所有人的警觉。
　　俞秋棠突然一震，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下意识瞥向爷爷，内心重新开始打鼓。
　　俞沧溟也突然想起了什么，冲自家孙女眼睛一瞪：“你和小玖那事儿怎么着了？”焦急得很。
　　很好，现在到第三层拷问了。
　　俞秋棠尴尬笑笑，摇摇头。
　　俞沧溟不悦地皱起眉。
　　“没成？为什么？”
　　俞秋棠不自在地瞥了一眼身边的迟姨，声音越来越弱，还带着些许愧疚。
　　“是我的问题，何玖是个很好的人。”
　　“你也知道他好。各方面都合适，怎么不能把握住呢？”俞沧溟急了，用筷子头敲着桌面的玻璃垫。
　　俞秋棠深吸一口气，尽可能平静地说出了如下的话。
　　“爷爷我跟您说过，我有天生的生理缺陷，是性冷淡。第二次见面时，我让他尝试摸了我的胸，甚至没有隔衣服，但我真的没有感觉。就算结了婚我也满足不了他，所以我想……还是不耽误他为好。”
　　啪嗒，某位长辈的筷子掉到了地上。
　　声音很清脆，更衬托出气氛的尴尬。
　　俞沧溟听得脸都绿了。
　　自己这孙女说话和行事怎能如此没有廉耻！大庭广众之下谈这些事，伤风败俗！
　　旁边的迟姨也脸色难堪，羞愧难当。
　　她没想到，自家儿子第二次见面就摸人家女生的胸；虽然是人家女方主动要求的，但也确实伤风败俗。
　　于洪刚和赵保屏张着大嘴，表情震惊而尴尬，都忘了吃饭。
　　对于这两位年过花甲和古稀的人，也是活久见。俞秋棠这孩子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俞沧溟怒气值爆棚，鼻孔出气出得白胡子都飘扬了。
　　“有病治病。”
　　“我不认为这是一种病，只是没有需求罢了，对生活没有任何影响。”
　　“别人都能正常好好的，你怎么就不行？”
　　“因为他们需要，我不需要，仅此而已。”
　　“你怎么就不需要呢？”俞沧溟愈发无法理解，面部表情都扭曲了。
　　“精神足够富裕，生活足够快乐。”
　　“……”
　　俞秋棠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俞沧溟怒不可遏地瞪着她，也一动不动。
　　另三位前辈深受这氛围的折磨，也一动不敢动，欲哭无泪。
　　终于，俞沧溟发话了。声音都在抖，比任何时候都要苍老。
　　“滚出去。”
　　俞秋棠表情很受伤，却无可奈何。她向来不是个在意尊严的人，但此刻，尊严实在被杀得片甲不留。
　　她顿了片刻，从座位上缓缓站起。
　　“对不起，爷爷。”
　　“出去，别在这儿煞风景。”
　　“是。”
　　俞秋棠静静地披上羽绒服，冲其他三位老前辈做了个抱歉的手势。
　　“那我先走了。各位前辈，失礼了。“
　　“哎呀，俞兄啊……”
　　“你消消气，别跟孩子发那么大火儿！”
　　“不能，不能……”
　　走出包间时，她的背后隐隐传来了另三位前辈的声音。
　　走出饭店的时候，太阳藏到了厚厚的云层之后。
　　灰色的石墙内，北京冬日的风无比萧瑟。
　　俞秋棠将厚厚的羽绒服拉到下巴，仍不禁一阵哆嗦。风从脖子处仅剩的小口灌了进去，凉到锁骨，凉透胸口。
　　刚才一直在斗嘴，整个饭局只吃了三口。
　　胃空空如也，饿得抽搐。
　　回到凤箫馆后，几位戏班主演已吃完了外卖，正聚在大厅里一块说说笑笑。
　　齐婉欣和张玉萌并肩坐在一张小桌前看《甄嬛传》，聚精会神；程立雪和杨为安正靠着墙打游戏，精神颇为激动，骂骂咧咧。
　　俞秋棠本打算悄无声息地经过他们。
　　然而。
　　“您回来啦。”张玉萌十分不合时宜地看向她，并打了招呼。
　　俞秋棠无力地点点头。
　　“嗯，你们休息够了赶紧回家吧，中午不堵车。今天大家的表现都很棒，继续保持，明儿晚上我请吃饭。”
　　张玉萌看到老板的脸色后，愣了一下。
　　“俞老板，您怎么了？”
　　“没事。”
　　头一次听到如此没精神头的嗓音，齐婉欣格外担心，站起来扶住她。总是像个太阳般耀眼的俞老板竟也会像现在这般低迷。
　　“低血糖了吗？”
　　“可能有点儿。”
　　齐婉欣睁大眼睛，不解地问：“您午饭没吃吗？”
　　俞秋棠呆呆地摇摇头，胃仍在一抽一抽地疼。
　　张玉萌和齐婉欣对视一眼。
　　她们虽不明白原因，但知道不该过问，还是得先想办法让俞老板别饿肚子才是。
　　“有刚才剩的锅贴儿，您要吗？”
　　俞秋棠立刻点点头。
　　有饭吃就不错了，不用挑三拣四。
　　“那我去热热，您在这儿等下。”
　　“谢谢你们。”


第35章 
　　春节前的最后一周，依旧连轴转；每年都是最忙的一年，一刻也不得停歇。
　　明天和音乐总监商量新专辑的编曲，后天参加凤凰娱乐《年度人物》春节特辑的采访，大后天去公司和其他艺人录百川影业的春节祝福视频。
　　想想就觉得浑身酸痛。
　　窗外，薄雾中隐隐露出分红色的晚霞。
　　在助理成功发来回苏州的高铁票信息后，夏千枝终于松了口气。然而刚想打两局久违的游戏，就突然想起今天是《一起度假吧》第三期下半集的放送日。
　　她左手从茶几下方找出一袋海苔，右手抬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转台到湖南卫视，发现正在播放中间穿插的赞助商广告后，她松了口气。莫名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既想看，又不想看。
　　于是暂时转战微博区。
　　虽然近期热搜越来越无聊，但仍总能整出让人眼前一黑的好活。大概是综艺正在热播的缘故，大部分都是综艺相关。
　　【1粉红色的回忆 [爆]】
　　【2大寒 [热]】
　　【3夏小姐你是一把火 [热]】
　　【4俞老师你才热情似火 [热]】
　　【5年夜饭吃什么 [荐]】
　　【6德云社在逃歌手 [doge] [热]】
　　……
　　夏千枝逐个点开与自己有关的词条，越看耳根越红。
　　各种带着厚厚滤镜的花式剪辑，将那几天高能片段剪辑得愈发鬼畜。是谁给俞秋棠微笑的时候p上金色佛光的啊！是谁把自己无意间的垂眼无限慢放搞得很娇羞一样啊！又是谁给那个对视加上了红色爱心的啊！
　　尤其是热搜第三条和第四条——明明是同一件事情，为什么要占用两个词条啊！还一上一下前后呼应，是生怕大家不知道我们的关系吗！
　　……等等，我们是什么关系？
　　大脑完全一团浆糊了。
　　夏千枝的呼吸越来越紊乱，羞耻直爬上发烫的额头。
　　区区一个破综艺，就把迄今为止所树立的形象完全颠覆光了，瞬间从“冷艳女王”一跃成为“新时代梗王”。
　　虽然都是王，但这不一样啊喂！
　　而一切的罪魁祸首，很明显都是那家伙。
　　一想到那张脸，就气不打一处来。总干离谱的事情，总听不出来别人的话中话，总是很落伍，总是慢半拍，而且最糟的是——
　　当看到那人眨着无辜的大眼睛时，看到那副真挚又单纯到令人于心不忍的模样时，根本没法有脾气啊！
　　再也受不了了。
　　她立刻锁屏，同时也把电视关上了。不看了！反正从来也没有回看自己作品的习惯！
　　深呼吸，冥想，像瑜伽老师说的那样。
　　心静自然凉，欲静自然静。
　　冷静一会儿后，她重新打开微博，打算看看其他艺人的糗事与八卦平衡一下。
　　然后发现了一件很严重的事情。
　　“夏千枝V”的微博页面中，最上方“她1-20赞过的微博”中，一条粉丝给剪的cp视频赫然屏幕之上。
　　不小心手滑，点赞了。
　　而且，没切小号。
　　她立刻僵硬着手指取消点赞，可惜无济于事。
　　现在是下班吃饭时间，不少粉丝肯定在刷微博时看到还截屏了。无奈中，她已经在心里预演好了明天的热搜之一：【夏千枝 点赞】。
　　夏千枝大脑放空盯着屏幕，深深叹了口气。
　　她决定先打局游戏，游戏能解决一切烦恼。
　　刚登进游戏，照常是十几个添加好友的请求，而且来源是“精确搜索”。
　　肯定都是粉丝们。
　　但好友位快满了，没办法加；夏千枝点进添加列表，打算全部忽略。
　　突然，一个昵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一支海棠915。
　　哈？
　　怎么除了那人，还会有人叫这么土的名字啊？
　　这个昵称引起了夏千枝的注意，她点进了这位玩家的主页。
　　这个账号的主页数据再次引起了她的注意。
　　明显是新手，此赛季一共只打了不到三十场，段位只到修业生一段（黄金）；而且还是48%负胜率，评分只有59.8的究极病友。
　　好菜啊这人，我当时第一次玩都到不了负胜率，更何况还有系统奖励的人机局。
　　夏千枝嘴角无意间不住往下咧，十分嫌弃。
　　等等……915，这个数字有点眼熟。
　　夏千枝打开浏览器，搜索。好像之前在百度百科上瞥到过……呃，那家伙的生日真是9月15日。
　　昵称、开始打游戏的时间、预计的水平都符合。
　　不会真是俞秋棠那家伙吧？
　　她想先通过微信询问一句，但那空空如也的聊天框让她又退缩了。从那天告别后到现在，两人一句话都没说过，聊天框是空的。
　　夏千枝实在不想做率先发第一条消息的人，于是又硬生生关掉了微信。
　　于是，她犹豫了片刻，点击了“接受好友请求”。
　　刚好，这位玩家处于在线状态而且正在打资质赛，好友可以去围观一下。
　　心突然就开始痒痒起来了。
　　夏千枝便没心情自己开游戏了，悄悄去围观“一支海棠915”的对局。
　　对局正进行到白热化阶段。
　　作为每赛季全服前200的阴阳名士，猛然看到低段位对局时，视觉冲击力实在不小。
　　什么叫互相喂饭啊！闪现白给，反向闪现，葫芦娃救爷爷，所有下饭操作逐个上演。
　　夏千枝看得脑壳疼，点开状态栏，发现“一支海棠915”是蓝方射手。
　　而其战绩比对局本身更为震撼：1/12/2。
　　她心里大概有数了，这负胜率名副其实。
　　再定睛看其操作，更令人震撼到无法自拔。
　　一个射手做辅助装是在干什么呢。
　　残血不回家，给对手送头又是在干什么呢。
　　这也太像演员了，会被队友举报的吧。
　　而且贴上单脸的射手，活久见。
　　对局结束，“一支海棠915”所在的队伍毫无疑问地输了；有这么一个射手，想不输都难。
　　这么菜还天天玩射手，这不坑人吗！
　　夏千枝血压飙升，直替她的队友生气。于是乎，她再也忍不了了，什么也顾不得了，径直打开“俞秋棠”的微信对话框开始气势汹汹地敲字。
　　【一支海棠915是不是你？】
　　过了大约一分钟，俞秋棠回复了。
　　【是】
　　……果然。
　　得到这个肯定的答复后，夏千枝反而没脾气了，因为她的脑海里又闪出了那只无辜微笑的萨摩耶。
　　笑笑笑，就知道笑！知不知道你一笑，我都不好意思生气啊！
　　夏千枝无奈地捂住脸。
　　【那你有没有觉得，玩得很困难】
　　【有。为什么队友老骂我呀？】
　　【……】
　　【怎么了？】
　　【……你方便通电话吗】
　　在游戏方面，夏千枝也继承了她的一贯做派，认真负责。从没整活过，从没摆烂过，也从没主动骂过人，妥妥的游戏三好青年。
　　而现在遇到了这么个祸害游戏的人，她感觉有责任要教育一通。
　　嘟……嘟……嘟……
　　短暂铃声后。
　　“夏小姐，中午好。”
　　好几天没听到俞秋棠的声音了，夏千枝心底忽然涌出一丝异样感，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背景隐隐传来了京胡和锣鼓的声响，但节奏很乱，好像在试音排练。看来这人在凤箫馆里。
　　“中午好。我打扰你了吗？”
　　“没有没有，你愿意指导我，我很高兴。”俞秋棠的兴致勃勃瞬间穿透听筒，驱散了上海薄雾的天气。
　　“我刚才看了一下你的对局，你……”
　　“啊，”俞秋棠的声音有些尴尬，“你能看到？”
　　一句话，弄得夏千枝也有些尴尬。怎么莫名感觉自己跟视奸的恶人一样！
　　她清了清嗓子，缓缓说：“刚好看到了。”
　　“哦……”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打游戏的问题太大了。”
　　“啊，是吗……”俞秋棠的语气有些惊恐，显然她之前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的问题。
　　听到那弱弱又可怜的声音，夏千枝顿觉得自己的语气偏重了，将嗓音稍稍放轻柔了些。
　　“你现在改正也来得及，目前已知有三点问题……”
　　“稍等！我找个本子。”
　　“啊？”夏千枝以为没听清楚。
　　“我记下来。”过分认真诚恳且谦虚的语气，就像听名牌大学教授讲高数一样。
　　夏千枝无奈静默，等电话那头的人找笔和本子。
　　过了片刻，俞秋棠道：“准备好了，请讲。”
　　在这样认真的氛围的感染下，夏千枝也不由自主地越来越认真了。就好像她们讨论的不是游戏，而是理论物理。
　　“首先，射手不要出‘辅助’那一栏的装备。”
　　“为什么呀？它可以辅助我呀。”
　　“……这里‘辅助’的意思，是辅助类式神，也就是‘祝’类式神所出的装备的意思，不是辅助你输出的意思。如果你不知道出什么装备，跟着系统推荐出就完事了，先不要自己换来换去。”
　　“哦！”俞秋棠恍然大悟。
　　“其次，残血就回城，不要让对面杀你。”
　　“可对面杀了我，再复活不就瞬间满血了吗？”
　　无语，夏千枝感到很无语。电话那头的人，脑回路真是非常人，沟通太累。
　　“复活需要一定时间的。后期你死一次，就要等四十多秒，你回城不到十秒，你说哪个快？再说了，你死一次，对面的人就会多两百块钱，就能买比你更好的装备，是不是不划算啊？”
　　“哦！”俞秋棠再次恍然大悟。
　　静默。
　　笔尖与纸张摩梭的声音。
　　夏千枝最后叹了口气。
　　“还有，你如果要玩射手的话，不要贴脸。”
　　“贴脸？”
　　“就是不要离敌人太近，要尽可能将他们卡在你的射程边缘。”
　　俞秋棠很迷惑：“为什么射手不能贴脸？”
　　“远程攻击的都不能贴脸，不然就不叫‘远程’啦。”
　　俞秋棠沉默一瞬。
　　夏千枝感觉这人又要说出什么惊为天人的发言了。
　　下一秒。
　　“可是离得越近，弹道越短，射得不就越快吗？”毫无犟嘴强词夺理的意味，有的只有虚心求教。
　　？？？
　　夏千枝被绕进去了。
　　她总感觉哪里不对，像是经典的诡辩，但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究竟是哪里的问题。
　　“……夏小姐？”俞秋棠小心试探了一下。
　　“你稍等，”夏千枝没好气地按揉着太阳穴，“我整理一下。”
　　“好。”
　　大脑飞速运转后，终于找到了问题所在。
　　夏千枝尽可能心平气和地解释道：“离得近射得快，这是建立在子弹速度很低的情况下；但游戏中系统设定的子弹速度很快，离远离近在反应范围内没有区别。而射手血量低身板脆，和身板硬的上单贴脸根本活不下去；要想持续输出，首先要保证自己活下去不是？”
　　说着说着，越来越像给不开窍的小孩讲道理。
　　“哦！”俞秋棠第三次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谢谢你，解决了我多天的疑惑。下次我一定好好学习，每次都进步一点儿。”
　　学习态度优秀，认错态度良好。
　　夏千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便用像摸小狗头一样的声音说：“嗯，我建议你有空看一下相关教学视频。”
　　俞秋棠很开心：“一定。我晚上演出，就先挂掉了，后天见。”
　　“嗯，拜拜。”
　　电话挂掉，世界重新归于静默。
　　晚上演出……晚上演出？
　　夏千枝抬头看了看墙上的表，已经六点多了，离正常的京剧开场时间也就剩将将一个小时了。
　　这人心态真是究极无敌爆炸好，演出前还打游戏，她在心里感叹道。
　　她放下手机，一动不动，迷茫地眨眼。
　　好像还有什么不对。
　　后天见……后天见？
　　都不在一个城市，见什么见，怎么见？夏千枝满心疑惑。
　　她突然反应过来了。
　　后天，是凤凰娱乐《年度人物》春节特辑的采访。
　　打开手机上的采访名单文件，逐个下拉察看。
　　果然，在一堆乱七八糟又浮躁无比的娱乐圈当红明星之下，名单底部赫然立着一股清流。
　　【20、俞秋棠
　　简介：内地京剧表演艺术家，国家京剧院著名梅派青衣。国家一级演员、CCTV青年歌手大赛民族唱法专业组金奖、第26届戏曲梅花奖获得者、北京市十大杰出青年艺术家。
　　采访原因：自其参加《蒙面歌王盛典》夺得冠军后，国人对京剧的关注度不断上升，国粹传承得到明显改善，2019年当选为“中国非遗年度人物”。】


第36章 
　　根正苗红。
　　完美的履历。
　　夏千枝也不知道自己发呆发了多久，只知道短短几行字让她顿觉得没精神。
　　关上手机，肚子饿得咕咕叫。窗外暗了下来，整个客厅沐浴在灰色之中，压抑感十足。
　　她便也没心情打游戏了，打算去冰箱拿鸡胸肉和鲜蔬拌点沙拉。
　　每天都是这些食物，夏千枝很难受，却无可奈何。
　　谁让自己是喝水都胖的体质，活该。
　　然而刚在沙拉碗中拌好菜，叮铃铃——
　　手机铃声又响了。
　　游戏也没打，饭也没吃，今天净打电话了。
　　夏千枝只得放下正要撕开的鸡胸肉，走到茶几旁拿起手机。
　　来电显示让她内心一震。
　　是张立雯老师！
　　改变命运的恩师，慧眼识珠的伯乐。
　　音乐界著名的大师，现任上海戏剧学院长聘教授。
　　那是当年挖掘了自己的才能，并推荐自己去日本学习声乐的人；也是在自己归国后一直倾情指导，帮助提高了不少唱功的人。
　　“老师好。”
　　夏千枝接通电话，语气控制不住地激动。她瞬间忘却了一直没吃上饭也没打上游戏的烦恼，内心只有满满的喜悦。
　　“小夏，最近过得如何？”
　　“挺好的，托您的福。”
　　“嗨，我就知道。”张立雯的声音一直很慈爱。“我看你和秋棠一起录的节目了，精神状态确实挺好。你们互相有个照应，而且还特别和谐，真不错。”
　　夏千枝愣了。
　　为什么老师会看自己和那家伙上的综艺啊！张老师不是不看综艺的吗！
　　羞耻感瞬间铺天盖地袭来。
　　这感觉就像去年春节时，全家围坐在一起看自己在《荒诞喜剧》中演的亲热戏份一样。
　　“是……吗？”
　　“是啊，你们两个活宝在那里唱歌跳舞，我们刚刚啊，全家坐一块从头看到尾，看得很开心呐。奇奇还认出你们了，在那儿激动得不停喊‘千枝姐姐，秋棠姐姐’呢！”
　　奇奇是张立雯老师的儿子，今年十岁了。
　　“哈哈，没想到奇奇还记得我。”夏千枝笑得很勉强。
　　“当然，都记得呢！他记忆力好，而且尤其喜欢你，手机里都是你的歌。”
　　夏千枝不好意思笑笑：“那我很高兴。”
　　张老师虽已经年过四十，但每天精神满满的样子真的很年轻。简直就是某俞姓憨憨老后的样子。
　　“不说废话啦，后天你有没有时间呀？快春节了，我们节前聚一次吧。”
　　“好呀。”
　　“就当我的师门聚会吧，我要把其他得意门生也都叫来。”
　　师门聚会。
　　这个名词对于没上过大学的夏千枝来说，陌生到极点。
　　“但我……不算您正统的学生吧。”
　　张立雯叹了口气，小孩子气道：“怎么不算？我教过你，你就是我的学生！你比我很多学生强多了，要还不算我学生，我的从师履历就失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夏千枝被逗笑了。
　　“那我就来了。”
　　“来吧！交流交流，吃吃饭，聊聊天，我请客。”
　　“怎么好意思让您请客呢。”
　　“必须我请客！我辈分高，不请就降辈分啦。”
　　“那我就只能白蹭饭啦。”
　　突然，夏千枝想起，后天刚好是接受凤凰娱乐采访的日子。
　　“那个……老师，我中午有事，得一直到下午三四点左右。晚上行吗？”
　　“可以可以，刚好。本来定的是中午，但巧了，还有别的同学也中午有事。晚上人就齐了，团团圆圆。肇家浜路有家人和馆，上海本帮菜，蟹粉捞饭味道不错。到时候我带奇奇一块来，伊个长大了许多，侬估计都认勿出了。”
　　说着说着，张老师讲起了上海吴语，让同为南方人的夏千枝倍感亲切。
　　夏千枝嘴角不住上扬。
　　“好，那后天见。”
　　电话挂掉，再次看到面前没拌完的沙拉时，顿觉得顺眼了不少。
　　这几天加油控制热量，多去几次健身房，后天就允许自己小小地放纵一下吧。
　　**
　　凤凰娱乐总部。
　　这是一年之中，这个商业楼最热闹的时候。
　　走廊两侧挂好了各类春节挂件，红彤彤的鞭炮与中国结相映成趣，年味渐浓。虽然外面下着南方特有的冬季小雨，天空阴郁，但不足为伤。
　　凤凰娱乐的工作人员们也穿起了红衣服，在采访室和摄影室间来回穿梭，安顿各位采访嘉宾。
　　各个等候室中挤满了人，热闹非凡。
　　二十个大牌明星，每人带着两三个助理；而两三个助理又提着大包小包，到处奔波，全心全意地伺候着自家主子。
　　他们互相话中有话地聊着天，或笑里藏刀，或毫无营养，几个房间内充斥着各个声音的叽叽喳喳。
　　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俞秋棠又是孤零零一人。没有经纪人，没有助理，就连衣服都简洁得格格不入；整个人像立在白茫茫大地上的海棠树，悄无声息。
　　其他当红明星在经过她时都不会停下脚步。他们都是影视剧演员，都是流行歌手；一个落伍的京剧演员毫无存在感，谁也不认识。是的，综艺让她人气小涨了一波，但离大红大紫还远着呢。
　　经过她时，夏千枝想打个招呼；但即将开口时，被迫停下了。
　　这人又在发呆。
　　那双平静的桃花眼望向细雨绵绵的窗外，眼神悠远又呆滞，仿佛在欣赏一副冷抽象画。她面无表情，阴天的日光穿过高高的鼻梁，投下一片三角形的阴影。
　　是“雨天忧郁症”吗？刚从北方来，肯定会感到不适应吧。
　　但也不像伤心的样子，好像只是单纯在想着什么事情，夏千枝无意识停下了脚步。
　　今天大概是专业化妆师给俞秋棠化的妆。
　　在适度的阴影与高光的加持下，那张骨相极好的脸精致又大气；桃红与淡紫交织的眼影带有一丝戏曲味，配上瀑布般长而直的黑发，活像中国画中走出来的古典美人。
　　在一群娱乐圈的俊男靓女之间，她像普通人，却又不像普通人；明明不算引人注目，但就是让人移不开眼。
　　“俞老板好可怜啊。”万芳悄声说。
　　“说不定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乐在其中呢。”夏千枝将眼神移开。
　　因为夏千枝就住上海，所以只叫了万芳过来陪自己。
　　自家经纪人前段时间处理公关事宜忙得够呛，她怕孟梦过劳猝死，悄悄给她放了个假。
　　万芳觉得有道理，便和夏老师一起离开了等候室，准备接受正式采访。
　　聚光灯和摄像机前，主持人的微笑与过去如出一辙。
　　夏千枝走到她对面的小沙发上，接过绑有“凤凰娱乐”牌子的话筒。
　　对于她来说，采访已经失去了其魅力。
　　今年《年度人物》春节特辑也不例外，来来回回无非就是那几个问题。
　　——生活与工作中，有没有很难过的时候？每当难过的情绪包裹住自己时，您会如何排解？
　　——您怕不怕老？有没有年龄焦虑？
　　——爱情对您是不是必需品？您的爱情观是什么样的？
　　——对2020年的自己，有什么期待吗？
　　……
　　早已接受过无数采访，所有的答案都在肌肉及以下脱口而出。
　　其中很大一部分答案其实并非真心，但在那修炼得完美的语气下，听起来异常真挚。
　　采访结束。
　　看到主持人微笑点头，夏千枝松了口气。
　　然而刚走出采访室，就被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拦住了。
　　“可以请夏老师留一下吗？我们要做一个双人采访。”
　　“双人采访？”夏千枝皱眉。
　　“您和俞秋棠老师的。”
　　什么玩意！难道又是腐眼看人姬吗！
　　夏千枝立刻不淡定了，睁大眼睛：“为什么？”
　　看到天后突然这么激动，年轻小伙子战战兢兢，直被那冷冷的御姐气场压得喘不过气来。
　　“那个……因为你们现在……实在很火……老板希望能够额外加个采访。”
　　看到他害怕的滑稽样子，夏千枝只得放软语气。
　　“你们跟我经纪人沟通过了吗？”
　　小伙连连点头：“微信沟通过了，她同意了。”
　　行，又被自家经纪人卖了。
　　夏千枝只能点点头：“那我也就没问题。”
　　“请您跟我来二号采访室。”小伙子如释重负。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俞秋棠也走进了二号采访室。她的精神状态突然就好了许多，甚至可以用容光焕发形容。
　　在看到等在座位上的夏千枝后，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夏小姐，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摄像机上的红灯已开始闪烁，录制已经开始。
　　“嗯，又见面了。”夏千枝点头微笑。
　　俞秋棠在她身边坐下，抬头挺胸，正襟危坐。
　　夏千枝被她那一如既往的正经劲逗乐了。
　　离近看，这家伙的妆容更美了。很配她，是化妆师晚饭该加个鸡腿的程度。
　　主持人冲二位甜甜地打了个招呼。
　　“俞秋棠和夏千枝老师，很荣幸能够采访你们。我也是你们的粉丝。”
　　夏俞二人向她点头致意。
　　主持人整理了一下手中的文稿，将两块可擦的白板递给她们：“那我们开始吧。这一段采访就是，我展示出一个问题后，二位直接在白板上写出答案，写完后一块展示给摄像头。不要过多思考，想到什么写什么就行了。”
　　问题1：结婚是一件_____的事？
　　夏千枝：创造幸福
　　俞秋棠：没必要
　　主持人眨了眨眼：“二位可以谈一谈对答案的理解吗？”
　　夏千枝深吸一口气，温婉微笑：“我觉得结婚是一件特别幸福的事，是给生命设立里程碑的一种仪式。结婚和独立女性也并不冲突，提前签好各类协议就好。”
　　俞秋棠先是一脸赞同地冲她点了点头，十分礼貌。然后，她转头对镜头说：“我觉得用领结婚证的这九块钱，还不如买两块奶油炸糕。如果真心相爱，这两件事创造的幸福感其实都差不多，不用非要那个本子。”
　　问题2：生命在于_____？
　　夏千枝：运动
　　俞秋棠：静止
　　主持人差点没憋住笑。明明没提前排练过，却跟故意按照剧本演似的，这两位大咖果然如传说中那般，在一起化学反应十足。
　　“二位再解释一下吧。”
　　夏千枝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在竭力控制即将迸发的暴躁：“运动能让我的身体更有活力，会让我更有精神。我平常基本每天都有锻炼，一周两次拳击，三次私教课，剩下两天看心情。”
　　俞秋棠则一如既往的温和而愉悦：“你看那王八一动不动的，寿命多长——开玩笑的，我就是不喜欢运动，因为很累。之前我被朋友拽去跑步，感觉和原地去世没什么区别。”
　　……
　　夏千枝的微笑愈发僵硬。
　　问题3：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你希望_____？
　　夏千枝：回到18岁
　　俞秋棠：继续现在的日子
　　夏千枝：“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够回到高考前那两个月，让自己不要灰心，振作起来，要对未来充满希望。”
　　俞秋棠：“我就算重来一遭估计也差不多，想不到更好的选择了。”
　　……
　　夏千枝绷不住了，一脸杀气地看向身旁的人。她故意拆台来了吧！
　　问题4：喜欢猫还是狗？
　　夏千枝：猫
　　俞秋棠：狗
　　夏千枝：“猫咪懒洋洋的，看它们躺在阳光下心情会很好。”
　　俞秋棠：“因为我现在就有一只狗，我只能喜欢它。”
　　……
　　夏千枝彻底被打败了。
　　之后一共十道问题，两人的答案全部查重率0%。
　　默契，但反向默契。
　　主持人最后再也忍不住了，弯腰笑了起来。
　　负责摄影的小哥也禁不住，也开始笑了。
　　夏千枝恼羞成怒，耳根可以烤红薯了。她用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的俞秋棠，见到那一脸无辜的样子后，更是气不打一出来。
　　很显然，俞秋棠不明白大家为什么在笑，一脸慈爱地看着主持人和小哥，礼貌地原地等待。
　　主持人笑够了，冲两位大咖抱歉地点点头：“不好意思，因为您二位实在太可爱了。那我们今天的采访就到此结束了，二位可以回去休息了。”
　　走出采访室后，夏千枝看到万芳小跑了过来。
　　“夏老师，终于结束啦！”
　　“嗯。”
　　万芳看到了她身旁的俞秋棠，立刻打起招呼：“俞老板，今天看起来状态不错呀！”
　　俞秋棠礼貌而温和地微笑：“因为接受采访还挺好玩儿的。”
　　好玩你个头，夏千枝暗暗翻了个白眼。
　　万芳看看自家艺人，又看看俞老板，心里悄悄萌生出了坏点子。今天孟姐不在，只能靠我啦。
　　“俞老板，要不要一块去吃个饭啊？”
　　夏千枝睁大双眼，无奈地看向这小助理。合着孟梦不在，你就在这捣乱是吧？
　　“我晚上已经有约了，今天不方便，改天吧。”
　　这是实话，晚上有张立雯老师的师门聚会。
　　俞秋棠会意地点点头，也看不出来是失望还是不失望。
　　“没事，刚好我晚上也有点儿事，还明儿一早的飞机。”
　　万芳失落地叹了口气，看来今天大凶，不宜当红娘。
　　“那……下次再约吧。夏老师三月不是要去北京进组吗？可以到时候在北京聚。”
　　俞秋棠眼睛亮了：“没问题，那我就期待一下那个时候了。”
　　两人走到电梯口。
　　从走廊两侧的窗户看向外面，雨越来越大了，从淅淅沥沥演变成了银河倒泻。
　　“你带伞了没？”夏千枝有些担心地问。
　　“带了，放心吧。”俞秋棠指了指单肩包，暖洋洋的笑容可以驱散一切阴霾。
　　这时，背后不合时宜地传来了另一个声音，尖尖细细，又带着些许娇软。
　　“千枝姐！你怎么不和我打招呼啊？”
　　夏千枝转头，发现是陆曼臻。
　　对了，作为新生代“四小花旦”之一，陆小花也在《年度人物》春季特辑的采访名单上。
　　“我刚才没看见你，不好意思。”
　　“现在看见啦？”陆曼臻的嗓音如娇嗔一般。“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她身边共有一男一女两个助理，跟两大护法似的。
　　电梯开了。
　　俞秋棠有些犹豫地看看后面两位妹妹：“那我先走了？”
　　夏千枝看到她即将踏入电梯消失的身影，鼻子莫名一酸。今日的重逢过于短暂，却无可奈何。
　　“去吧，再见。”
　　电梯门合上了。
　　夏千枝走到陆曼臻身边：“你想说什么？”
　　“等下一块吃个饭呗，就咱们两个。”陆曼臻摘下墨镜，露出那双漂亮又魅惑的狐狸眼睛。
　　又是这眼神，夏千枝又是一阵恶寒。
　　“我晚上有一个聚会，必须参加，改天吧。”
　　“啊……真遗憾呢。那就明天？”
　　“明天我要去公司录视频。”
　　“后天呢？”
　　后天休息，确实可以约饭。
　　但夏千枝很不想和这位妹妹吃饭，因为总感觉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她看向身边的小助理，疯狂使眼色。
　　只可惜万芳没看懂自家主子的眼神，傻乎乎道：“后天可以的，夏老师全天没有日程。”
　　“……”
　　夏千枝带着无奈的微笑转过头来。
　　“那太好了，”陆曼臻眯眼一笑，“后天一块吃晚饭吧，我请客。”


第37章 
　　冬天的上海，阴雨连绵。
　　银针一样的细密雨丝从天空洋洋洒洒下来，整个世界包裹在灰蒙蒙的雾中。
　　夏千枝坐在专车的后座上，望向徐汇的街道。
　　滴滴答答，雨点打在车窗上。万家灯火在滴滴水珠的模糊下，变成一个个黄色红色的光圈；商业圈的灯红酒绿在雨的掩盖下，无声静默。
　　万芳用微信跟孟梦汇报完今天的情况后，锁上手机。
　　“夏老师，你大概什么时候结束？”
　　夏千枝的睫毛颤动了下，就好像车窗外的雨点打到了她的眼皮上。
　　“我也不知道，但九点前应该没什么问题。”
　　“那你到时候给我发微信，我让师傅来接你。”
　　“嗯。”
　　阴雨天总会让人心情阴郁。
　　真奇怪，寒风萧瑟的北京却没有这功效。走在北京的街道上，只会觉得冷，却不会觉得阴郁。
　　她不明白。
　　“你回去后，打算干什么？”她看向小助理。
　　万芳甜甜一笑，悄声说：“我男朋友让我去他家。”
　　哦，男朋友。对，小助理也是有家室的人了，是个情投意合的大学同窗。
　　夏千枝便也冲她微笑：“爱护自己，别让他占你便宜。”
　　“放心吧，我不傻。”
　　“我也没说你傻，就是怕你头脑一昏。”
　　“嘿嘿，夏老师你真的好像我妈啊。”万芳咧着嘴笑。
　　夏千枝眼睛一瞪，万芳立刻就不敢笑了。
　　小助理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这位夏老师最怕升年龄的辈分。
　　夏千枝顿了片刻，突然想起了今天是个特殊却又不那么特殊的日子。
　　“今天大寒，记得吃八宝饭。”
　　万芳点点头，小眼睛亮亮的：“别说，他还真准备了，盒马鲜生新出的奶黄八宝饭，据说特别好吃。”
　　“是吗。”
　　“当然了，夏老师你们大明星肯定不用吃，可以直接钦定国宴厨师做八宝饭的。”
　　国宴厨师吗。夏千枝垂下眼睛，但她内心毫无渴望。
　　“怎么就不用吃了，我们也是人。”
　　“但也不是普通人。”万芳笑着说。
　　普通人？怎么算是普通人？
　　脑海里闪过那孑然一身的影子。穿着普通的衣服，化着淡淡的妆，挂着淡却温暖的笑容。
　　突然，她明白了。
　　虽然北京总是又干又冷，风也呜呜地吹，却总是万里晴空；阳光虽未带来温度，倒带来了光亮与诱人的晚霞。
　　“夏老师？”耳边传来万芳担心的声音。
　　夏千枝这才回过神来。
　　自己怎么又走神了。看来阴雨天还是适合在家宅着。
　　“怎么？”
　　“前面那个路口就到了，准备好下车吧。结束时记得发微信或者直接call我哈！”万芳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夏千枝笑了：“你还是好好和他窝沙发上看电影吧，我直接打司机师傅的手机。”
　　“不行啊，孟梦担心你……”
　　“我这么个大活人，还能把自己丢了不成？明天一早还要上班呢，今晚抓紧腻歪去。”
　　万芳脸红了。她看看自家主子，又看了看亮起的微信屏幕：“那，你出了问题再找我，我电话一直畅通的。”
　　“当然了。”
　　汽车在路边停车。
　　朦胧雾中，人和馆古朴的招牌在暖黄灯光上静静等待着客人。
　　夏千枝撑开雨伞，高跟靴踏入了淅沥的雨中，鞋跟踏到地面上，溅起一阵水花。
　　周一阴雨连绵的街道不见人影，只有无边的寂寞雨声。
　　只有短短十几米，却显得如此漫长。
　　走着走着，对面的水雾模糊出了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瘦削高挑，昂首挺胸，尽管穿着羽绒服也丝毫不显臃肿。
　　是今天太累了眼花了吗？还是在梦中？那熟悉的身影如幻觉一般，在向自己的方向走来。
　　她走到了人和馆门口的屋檐下。
　　而那人的身影也从雨中褪出，来到了明亮的灯光下。
　　夏千枝愣住了。
　　一样古典美的妆容，一样淡雅朴素的穿着，一样平静如秋天的神情。
　　还真是俞秋棠。
　　而俞秋棠也愣住了。
　　她眨着迷惑的大眼睛，退后两步，抬头看看人和馆的招牌，眼里的迷惑又消失了。
　　这是什么世纪大巧合，夏千枝哭笑不得，连吃个饭都能碰巧选到一家馆子。
　　俞秋棠确认自己没走错后，冲夏千枝笑道：“好巧啊，夏小姐。”
　　“确实挺巧的。”夏千枝尴尬地回应那笑容。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然后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她们将头转回，互不干涉地走进人和馆。
　　“哎呀，你们是……”店里的服务员见到曾在电视上看到过的二位后，露出了惊喜的神色，飞速迎了上来。但紧接着她铭记了良好的职业素养，重新换上礼貌的微笑。“请问二位有预定吗？”
　　夏千枝微笑道：“我朋友已经在这里了，在二楼包厢。”
　　“哦，好的好的，请跟我来。她跟您一起的吗？”
　　“不是，但……”俞秋棠眼里又闪过一丝迷惑，声音变弱了。“我也要去二楼包间。”
　　服务员点点头：“哦，那正好，二位请跟我来。”
　　夏千枝不淡定了。
　　哈？这人也去二楼包厢？不过也没毛病……二楼有好几个包间呢，人和馆的包间都在二楼。
　　两人跟随服务员顺着楼梯。人和馆内的装潢保持了民国风，楼梯也是暗色实木的，一股老上海的味道。
　　到张老师订的包厢了，夏千枝立刻停下了脚步。
　　然而，耳边的脚步声也立刻随自己停下了。
　　夏千枝一脸懵地看向身侧。
　　只见俞秋棠也正同样一脸懵地看着自己。
　　“……”
　　“……”
　　四目相对，震惊中带有不可理解。
　　沉默来得过于突然，以至于她们谁也想不起来先说话。
　　服务员小姑娘不明白状况地眨眨眼，似问句似陈述句地说：“……请进？”
　　夏俞二人这才回过神来，冲小姑娘点点头，敲了敲包厢的门。
　　敲门时，夏千枝悄声问俞秋棠：“张立雯老师？”
　　“对啊！”俞秋棠一脸无辜，也很惊讶。
　　这下确定了，看来她们谁都没走错。
　　“快进来快进来！”
　　包厢内传来了张立雯老师喜气洋洋又中气十足的嗓音。
　　夏千枝便只能和俞秋棠一同走进包厢。
　　好不热闹。
　　三个女学生，两个男学生已围坐在圆桌旁聊天，已长成大男孩的奇奇在和另一个不知道谁家的小女孩扮演动画片里的角色。
　　随着两位有一定知名度的艺人走进包厢，包厢内瞬间安静了些许。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两位大咖。
　　烫了一头小卷发的张立雯精神劲十足，从座位上弹起，亲热地迎了上来：“哎呀，你们可算来啦！你们关系真好呀，还一块子过来呀？不愧是那什么‘一叶枝秋’！”
　　一叶枝秋……怎么连张老师都知道这乱七八糟的东西啊！
　　夏千枝立刻撇清关系：“不是，刚好在门口碰见了，我都不知道她也会来。”
　　“她怎么不会来？她必须来啊！秋棠可是我学生，我是她硕导。”说罢，张立雯拉起俞秋棠的手，担心地捂了捂。“哎呀你真是，手永远这么凉，快坐下喝点热茶。”
　　“……原来是这样。”
　　疑惑解答了，夏千枝只觉巧上加巧，不能再巧了。
　　难怪那天打电话时，张老师谈论“秋棠”时那股亲热劲也非同一般，原来俞秋棠硕士跟她读的。
　　“千枝姐！”一个约二十出头的女学生差点要尖叫起来了。“给我签个名吧。”
　　果然，走到哪里都是一样的。
　　“好啊。”夏千枝习惯性地冲粉丝微笑。
　　“姐姐，姐姐！”张立雯老师的儿子奇奇也围了上来，一把抱住日思夜想的千枝姐姐。
　　夏千枝轻轻摸摸他的头：“好久不见啦，奇奇。”
　　张立雯哭笑不得地拉住儿子：“好啦好啦，你去和小妹妹玩去，松开姐姐，让她坐下吃饭好不好？”
　　“好。”奇奇家教很好很懂事，立刻松开了夏千枝。
　　夏俞二人在一片寒暄中落座。
　　包厢内温暖明亮的灯光驱散了阴雨绵绵带来的忧郁，欢声笑语顺着年味浓厚的福字穿透玻璃。
　　蟹粉拌饭，本帮熏鱼，元宝虾，响油鳝丝。
　　筷子夹起各色菜肴入口，甜中带鲜，是亲切的上海本帮菜。
　　既合口又合胃，夏千枝吃得很开心。这是她一周内第一次敞开吃，无比满足。
　　“秋棠怎么吃这么少？是不是太清淡了没辣的，吃不下呀？”张立雯老师关心地看着对面这位穿着厚毛衣也瘦削得很的学生。
　　果然，这麻烦精到那里都是惹人担心的份，夏千枝好笑地想。她夹了一块熏鱼，悄悄看向俞秋棠的方向。
　　“不是不是，是我最近胃不太好，这儿的菜特好吃。这个蟹粉拌饭太香了，我都想打包一份儿回去了。”俞秋棠低头，腼腆一笑。
　　“哎，你就少吃点辣的吧。”张立雯直叹气摇头，仿佛秋棠是自己不省心的大女儿一般。“还记得当年你跟我们吃海底捞，一门心思只涮牛油辣锅，从头辣到尾。再能吃辣也不能这么吃啊，多伤胃啊。”
　　俞秋棠抬头，赶快冲老师说：“现在不敢了，就偶尔吃顿辣的，您放心。”
　　夏千枝的筷子停在空中。她想起了一月初的那次午宴，老北平食府中和凤箫馆戏班聚餐的那次。
　　圆桌旁，俞秋棠尝了口宫保鸡丁后猛灌可乐，然后笑着对大家说“厨子手抖辣椒放多了”。既然这么能吃辣，那根本就是作秀。
　　作秀……
　　心情突然复杂起来，思绪也越来越悠远。
　　“小夏的歌一年比一年好。”张立雯老师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
　　另一个男学生也立刻接道：“是啊，我和我老婆都可爱听了，家里蓝牙音箱天天放。”
　　“进步肯定是要有的嘛。”得到老师的夸赞，夏千枝的心底立刻像被蜜泡了似的，乱七八糟的思绪立刻消失不见。
　　家常继续聊着，张老师的得意门生们一点点道出近况。
　　有当老师的，有在剧院演出的，也有做编剧的；有仍单身的，有即将订婚的，也有结婚都有了孩子的。人生百态浓缩在一桌酒席，与菜肴的各种滋味混合在一起。
　　“戏曲学院招长聘教授呢，秋棠不考虑一下吗？”张立雯问。
　　俞秋棠愣了一下：“我？我哪儿能当教授啊，资历还差得远着呢。”
　　“戏曲专业，主要看你有没有对戏曲的理解！而且你资历丰富，该拿的奖都拿了，你当不了教授谁当得了呢？”
　　“您说得太夸张了，我知道我没那个能力。”
　　“唉，你就是太谦虚。”
　　俞秋棠笑得很勉强：“哈哈，我爷爷还老嫌我自大呢。”
　　“那是他怕你骄傲。”
　　看着俞秋棠停下筷子专心聊天的样子，夏千枝恍了神。
　　这人确实挺适合当老师。永远风度翩翩，永远沉心静气，永远耐心温和，永远虚心求教。
　　“我听说前段时间京剧院让你去广州演出，你给推掉了。”
　　俞秋棠如实回答：“因为最近凤箫馆生意不错。”
　　张立雯点点头，神情却有些不可思议：“你就一直在凤箫馆待着了？就不想去外面发展一下吗？”
　　“嗯，就先这样吧。”俞秋棠的微笑，温和一如既往。
　　张立雯若有所思，用指甲点点玻璃杯。
　　“你真是一点都没变，跟四年前一模一样。”
　　俞秋棠抿了抿唇，冲老师咧嘴一笑：“我迟钝，赶不上潮流，变不过来。”
　　那句话虽然轻描淡写，却莫名重量十足。
　　这个人，这个人啊。
　　夏千枝鼻子又是一酸。不知是最近姨妈期的缘故，还是上海雨季的缘故，鼻子总是受到点波动酸酸的。
　　好像不变也挺好的，至少美好也能定格。
　　如果能定格……她想到了过去一个个片段，心默默越跳越快。
　　“哎，你袖子。”耳边不合时宜地传来俞秋棠的温馨提示。
　　夏千枝低头一看，只见袖子离装鱼刺的垃圾盘近在咫尺，赶忙抽回手。
　　她咽了口口水，斜眼看向身边的人。那人依旧笑得很暖很暖，像白云像春风又像一只大狗。
　　那副画面短暂定格，配上砰砰直跳的心，在某一刻竟好似有双脚离地之感。
　　是空调的暖风，还是别的什么在暖着。
　　夏千枝喘不过气，异样的陌生袭来，让她突然慌了神。
　　“你还好吗？”俞秋棠担心地悄声问。
　　夏千枝竭力控制呼吸，尝试平静：“好。”
　　桌子对面的人们仍说说笑笑，空气隐没在喧闹之中，谁也没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与一个微妙的变化。
　　聚餐结束。
　　走出人和馆时，雨仍下个不停，黑夜让空气更加湿冷。但今日的冷又不如往常，有种说不上来的温吞感。
　　俞秋棠站在屋檐下，抬头望天，不由自主叹了口气。
　　“上海好爱下雨啊。”
　　确实很爱下雨，夏千枝想。
　　一个问句在心底上下跳跃，呼之欲出。不知怎的，她很担心身边这人；不是不信任她的自理能力，就是毫无缘由地想要关心。
　　她反复酝酿，直到在余光里，那新换的手机中打开了“滴滴出行”。
　　她终于问出了口：“你今天有地方住吗？”


第38章 
　　嗒，嗒。
　　雨一滴一滴地敲在屋檐上。
　　俞秋棠愣了一瞬，笑道：“有，我订了虹桥附近的酒店，这样明天就不用起太早了。”
　　她有地方住，夏千枝目光闪烁，暗暗松了口气。因为她不知道，如果得到了否定的答案该做什么。
　　从饭局的那一刹，她一直想要逃开；但又不想逃到远处，只想逃到一个适宜的、仍能看见那棵海棠树的距离。
　　这时她看到，前来接自己的车停在了路边。细密雨丝间，银灰色的车身倒映着斑驳的光。
　　“那就好。要不要我捎你过去？”
　　“你家在哪儿？”
　　“静安。”
　　俞秋棠低头看看手机上的地图：“不用啦，南辕北辙。”拒绝得干脆利落。
　　夏千枝再次松了口气。
　　不好再让司机师傅继续等待，她撑开雨伞，向那辆银灰色的车走去。
　　高跟靴再次踏入雨中。
　　冰冷的雨丝明明无法侵入脚踝，却让她炽热的心突然冷了下来。她忽然发现，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不知道在逃避什么。
　　走着走着，背后又突然传来俞秋棠的声音，综艺结束时停车场前的历史重现。
　　“夏小姐。”
　　似挽留非挽留，似暧昧非暧昧。
　　夏千枝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雨点毫无规律地拍在雨伞上。
　　“怎么了？”
　　“下次我们一起打游戏吧。”那声音像一束吹风机的热流，穿透冰冷的空气直吹至后背。
　　夏千枝的眼睛闭上一瞬。
　　再睁开时，那双漂亮的杏眼中只有迷茫。
　　“好啊。”
　　**
　　夜深了。
　　夏千枝蜷缩在沙发上，披着一个毛毯。虽然有中央空调，但她还是觉得很冷；就好像窗外的雨会浸到眼球里，视觉的冷会变成触觉的冷。
　　她感觉状态不是很好，便没有打开游戏。一直集中不了注意力，开资质赛只会祸害队友。
　　四肢开始乏力，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
　　像整个人泡在梦境里，水不断从喉咙里涌出，任何情感都再也控制不住。
　　夏千枝打开B站，想看点搞笑视频提提精神。
　　但——
　　没忍住，她还是在搜索框中输入了“俞秋棠”三个字。
　　从师门聚餐结束后，她脑海里满是那人站在屋檐下的场景。
　　淡淡的水雾中，那高挑的身段就算披个麻袋都美到无与伦比。一双温柔的桃花眼无奈望着天，整齐的小山眉微微蹙起，懵懂得忧伤，忧伤得懵懂。那豆沙色的薄唇，唇珠小小的凸凸的，稍一张口便像只即将唱歌的金丝雀。
　　大脑里怎么突然就有了复古胶片的滤镜啊！
　　夏千枝不住按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尝试不要再去想；可物极必反，那一幕越是排斥，就越发清晰。
　　搜索结果出来了。
　　【俞秋棠《蒙面音乐盛典》合集】
　　【[自截] 俞秋棠唱段合集】
　　【[俞老板个人向] 一颦一笑，惊鸿一面】
　　【2014“榜样的力量”《明天会更好》超高清原声】
　　【来自俞老板的可爱暴击，请注意查收】
　　……
　　五花八门，没想到那人竟然也会有如此多的个人视频。
　　夏千枝从热度最高的视频开始，一个个看。
　　带着夸张白色假发的“海边的莫扎特”光芒四射，再滑稽的服装也遮盖不住那挺直的脊梁，与爽快利落的军姿。无论是比奶奶辈还老的《四季歌》，还是近年来的新歌《沙漠骆驼》，唱什么就是什么，每次都能带来不一样的惊喜。
　　只可惜，这些视频都是修音过的版本。
　　还记得当时自己坐在后台，通过实时转播的屏幕看现场时，俞秋棠的歌声要震撼得多。
　　音准与节奏分毫不差，胸腔共鸣自带混响；那声音明明就不需要修音，难道画蛇添足是为了不让修音师白拿工资？
　　夏千枝将耳朵凑到手机扬声器边，细细聆听。
　　完全听不见换气声——这人真的有在呼吸吗？尾音渐弱与颤音的疏密处理得无可挑剔，这真的是人类所能触及的范围吗？
　　再听那人的老本行京剧，更觉震撼。
　　唱京剧的她也像无边的大海，包容着不同派别与不同唱腔。风格依旧多变，一会儿是征战沙场的穆桂英，一会儿是风流娇媚的杨贵妃，一会儿又是悲情沉稳的白素贞。
　　尤其是某年青京赛的展播中，这位素来端庄惯了的梅派青衣竟能演出《卖水》选段“清早起来什么镜子照”。静若处子，动若脱兔；一手扇子一手绢子四处甩动，活泼可爱得像个小丫头，看得人嘴角不住上扬。
　　原来这人很早以前还上过其它综艺，当过《曲苑杂坛》的评委。虽然那时的俞秋棠还不到三十岁，却沉稳得老气，在一群老头老太太之中毫无违和感。
　　看着看着，从未了解过的东西越来越明朗。
　　看着看着，心跳越来越快。
　　夏千枝想到那格格不入的孤独侧影，那朴素到融入普通人的穿搭，心里莫名开始泛酸。这酸味既是酸楚的酸，又是醋缸子的酸。
　　这人值得更好的。
　　她值得伟大，值得被众星拱月吹到天花乱坠，值得被当作神供奉起来。她的名字值得刻在互联网最厚重的石碑上，而不是自己。
　　虽然每次想到那无可比拟的唱功，自己就会觉得挫败，觉得渺小到一无是处；但很奇怪，自己也并不希望这人消失，更不希望此生没遇见过她。
　　渐渐的，她已分不清自己的情感。
　　是羡慕吗？是嫉妒吗？是惜才吗？
　　还是……
　　一个暧昧又陌生的字眼蹦了出来。
　　心跳猛然收紧，她突然开始咳嗽，脸颊的温度越来越烫，烫到头发昏。
　　还好这时她看到一个特别的视频，及时转移了注意力：【俞秋棠 17年央视春晚cut】。
　　她上过春晚？
　　夏千枝懵了。完全没印象。
　　而且，那可是2017年。
　　那时的自己刚刚爆红，当年直接被春晚导演组安排了独唱节目；第一年上春晚，当时的激动劲现在仍记忆犹新，从联排到正式演出都印象深刻。
　　应该早就在后台见过她才是。
　　打开视频，夏千枝想起来了。
　　它出自于一个非常靠后的节目《梨园百相》。为传承国粹且照顾广大老年人的喜好，国家京剧团三团团长带领着四位杰出的京剧艺术家，在春晚大舞台上演唱了共五小段不同的京剧选段。
　　而俞秋棠便是那四人中之一。
　　双眼炯炯有神，气场威武强大，清脆透亮的戏腔唤醒尘封的记忆。
　　“想当年
　　桃花马上威风凛凛
　　敌血飞溅石榴裙
　　……”
　　英气与妩媚同时在“穆桂英”身上绽放光芒，弹幕中全是“新生代国京第一美人”的刷屏。
　　好眼熟。
　　好像确实在后台碰到过。
　　太阳穴隐隐作痛，夏千枝在记忆中攫取出了什么，但偏偏它模糊一片。
　　或许对于京剧演员来说，有没有扮相实在就是两个人。
　　想不起来，大脑一团浆糊。
　　再次回过神来，夏千枝忽然发觉嗓子开始发痒，肌肉也开始酸痛，鼻子也不甚通畅。
　　她放下手机，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向卧室，迷迷糊糊倒在床上睡着了。
　　**
　　“阿嚏！”
　　响亮的喷嚏声回荡在百川影业办公大楼中。
　　今天早上起来后，夏千枝才明白昨天一如往常的状态是怎么回事。
　　什么姨妈期，什么阴雨天，什么变质的情感。
　　就是感冒了！
　　孟梦心疼地给自家主子递卫生纸，弯弯的眼睛却带着笑意：“夏老师啊，说过你今天不用来了，怎么还是来了。”
　　“就缺我一个多不好啊，”夏千枝没好气地擤擤鼻涕，“一年就一次，还是人齐整些比较好。”
　　孟梦扑哧一笑，崇拜的眼神快要将她淹死：“你说话都有鼻音了，芝士们得心疼死你。”
　　“我等下提提嗓子，听不出来的。”
　　“听不出来就有鬼了。”
　　“那……”
　　“不过没事，你那被天使吻过的嗓子突然带点沙哑，也别有一番风味。啊，夏老师好性感，你可以叫我一声“宝贝”吗，我要受不了了~~~”
　　“调戏上瘾了是吧！”夏千枝眼睛一瞪，伸出手就去弹经纪人的额头。
　　孟梦论反应速度哪儿比得过常年健身的主子，根本躲不开，只能任她弹。
　　噔！
　　一个响亮的脑瓜崩。
　　孟梦一脸欲哭无泪地揉着额头：“夏老师你好狠的手啊……”
　　“你还好狠的嘴呢！”夏千枝冷哼一声。
　　孟梦不装了，立刻笑嘻嘻回道：“哎，因为你的反应实在是太好玩了嘛。”
　　百川影业大大小小的艺人们陆续到来，拜年视频的拍摄即将开始。
　　夏千枝没时间跟自家经纪人闹了，打算找化妆师补个妆。如此频繁地擤鼻涕后，鼻子上的粉一定都被磨没了。
　　后天就是除夕了。
　　昔日冷色调的走廊到处张灯结彩，穿红衣的工作人员们繁忙的脚步如敲“龙腾虎跃”的大鼓，咚咚迎接农历新年的到来。
　　补妆完毕。
　　夏千枝的鼻子堵得难受却无可奈何，只能用餐巾纸轻轻沾沾。她只希望赶紧录完视频，赶紧吃点药，再赶紧擤空鼻子。
　　然而刚走进录制大厅，她就看到了无比膈应的人。
　　想装作没看见，可惜那男人还是主动迎了上来。皮肤白白嫩嫩像个女生，表情却成熟老练像个吧台调酒师，气质则魅惑油腻得像个玛丽苏霸总。
　　“千枝，终于又见到你了。”
　　被网络誉为“建模脸帅哥”的伍嘉豪一边露出阳光微笑，一边向她走来。走的时候还单手插兜，很难不让人怀疑是在故意耍帅。
　　夏千枝露出勉强的微笑：“嗯，好久不见。”
　　她不喜欢听别人叫自己“姐”，但这个比自己小三岁的臭毛孩是个例外。每次他叫自己“千枝”时，她都会觉得没被尊重到，很烦。
　　“呀，你怎么感冒了？”
　　伍嘉豪丝毫不在意身边助理的注视，关心地哈下腰来，靠到离天后不到50厘米的地方。
　　夏千枝一惊，立刻下意识后退两步，结果不小心撞到了另一位女演员林晓。她赶快转头，向被踩到的人道歉：“抱歉。”
　　“没事。”林晓冲她甜甜一笑。这位三线小明星反而还觉得，被天后踩到是件荣幸事。
　　夏千枝深吸一口气，尽可能心平气和地警告这位不知分寸的小伍同学。
　　“你……稍微离我远一点。”
　　“为什么？也没有很近吧。”伍嘉豪的语气像条狼狗。
　　夏千枝看到周围都是艺人，顿了片刻，决定还是他点面子。
　　“我感冒了，怕传染给你。”
　　伍嘉豪捋捋头发，洒脱摆手：“不怕，被你传染有什么。”
　　“……”
　　夏千枝眯起眼睛，胃里不住翻涌。真不明白陆小花那人，脸到底有什么好，这人长得再帅都演不住他很恶心的事实。
　　摄像机已经摆好。
　　十七位百川影业的签约艺人在大厅中央的阶梯上排成两排，拜年视频的录制即将开始。
　　夏伍二人暂时停下交谈，归队。
　　作为百川头号大咖的夏千枝自然站在C位；伍嘉豪只能离心爱的女人远去，站到介于中间和边缘的位置之中。
　　一曲《恭喜发财》从蓝牙音箱响起，众艺人面带职业微笑，对着口型。
　　“恭喜你发财
　　恭喜你精彩
　　……”
　　一曲放完，镜头开始转动，给每位艺人一个大特写。
　　“大家好，我是歌手夏千枝。新的一年，依旧爱你们，也愿你们也依旧爱自己。”
　　“大家好，我是演员高娅。2020，我们一起加油！”
　　……
　　最后，众艺人默数一二三，在同一时刻作揖，同时齐声喊道：“百川影业祝您鼠年大吉！我们给您拜年啦——”
　　一直在旁边喝茶的钱纳川悠闲地点点头，然后做了个“ok”的手势。其实他刚才根本没看。
　　录制结束，今天的任务完成。
　　众人立刻散去，如夕阳西下倦鸟归林。
　　夏千枝披上大衣，向开心地冲自挥手的万芳和孟梦走去。
　　她提前准备了两个迪奥的新年限量礼盒，作为过去一年的感谢礼物，想叫她们一块去储物柜领。这是她从日本带来的习惯。
　　然而还没走过去，胳膊被拽住了。不轻不重，让她倍感不适。
　　转过头去，只见伍嘉豪一脸渴求地望着自己。那深深眼窝中一双桃花眼满是魅惑，若是一般的小女生大概还真扛不住。
　　“千枝，晚上跟我去吃饭吧。”
　　明明没到春天，怎么动物都开始求爱了，夏千枝心里不禁一阵恶寒。而且虽然都是桃花眼，怎么这人的桃花眼就让人看得心烦呢。
　　她将手抽回，无奈地笑着摇头：“我要回家，不要再缠着我了。”
　　伍嘉豪也开始笑眯眯，语气刚中带软：“跟我一块吃饭不比回家有意思？”
　　这人真自恋，夏千枝皱起眉头。
　　现在的年轻人，怎么就不能多向德艺双馨的老艺术家们学习，比如……脑海里突然闪过了某人风度翩翩的谢幕鞠躬，与一脸诚恳的虚心求教。
　　“小伍，我跟你说过——”
　　“别叫我‘小伍’了，显得我跟学徒一样。叫我‘阿豪’吧。”
　　阿豪。
　　她突然想起来，曾经的陆曼臻也是这样称呼他的，胃愈发恶心。怒火突然从胸腔迸出，就好像在替陆小花愤怒一般。
　　“你很喜欢别人叫你阿豪？”因鼻子不通气，她的嗓子很紧，声音都变了。
　　“我从小在台湾长大的嘛。我分手了，你可以放心。”
　　“好端端的，怎么分了？”夏千枝冷冷地问，明知故问。
　　“还是不太合适。”
　　“怎么不合适？”
　　伍嘉豪装模作样地哀叹一声，很惋惜的样子：“她……控制欲太强，我招架不住。”
　　这是人干的事？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
　　夏千枝气得浑身发抖，再加上感冒本身的症装，她头痛欲裂。
　　再也忍不了了，她气势汹汹地径直走到正在喝水的万芳旁。
　　看到情绪一直控制得很稳定的主子突然这个神情，万芳快要被吓哭了，内心不住发抖。她刚才只是在喝水发呆，并没有注意到那边发生了什么。
　　“夏老师，你怎么了？”
　　“水给我。”夏千枝冷冷地伸出手。
　　“我再给你倒杯……”
　　夏千枝没再理会她，很急躁地一把抢过小助理的杯子，留下万芳在空调暖风中凌乱。
　　然后她端着杯子，走到了伍嘉豪身边。
　　“怎么了？”伍嘉豪依旧嬉皮笑脸，他只觉得这女人生气的样子也很迷人，丝毫没意识到事态的严重。
　　哗啦。
　　一整杯水泼到了渣男的脸上。
　　“听不懂话是吗？滚。”夏千枝一字一顿，吐字吐得牙痒痒。“还有，这杯水不是我泼的，是我替陆曼臻泼的。”
　　伍嘉豪没回过神来，水顺着高高的鼻子滑到方正的下巴，帅气的建模脸满是狼狈。
　　周围的工作人员和艺人们也惊呆了。
　　**
　　【姐姐，听说你感冒了？】
　　这是什么巧合。
　　刚到家，夏千枝就收到了来自陆曼臻的微信。谁告诉她我感冒了？伍嘉豪应该和她分手了才对。估计是其他艺人说的，陆小花人脉很广，认识不少百川的人。
　　【嗯】
　　而陆曼臻几乎是秒回，就好像接下来这句话蓄谋已久。
　　【我去给你带东西吃，陪陪你好不好？】
　　什么情况？夏千枝皱眉，觉得今天某位男士和他前女友都有些反常。
　　【怎么突然这么说】
　　【想尽可能帮你一点】
　　夏千枝正要打字拒绝的手停住了。
　　脑海里闪过某晚对俞秋棠的道谢，她忽然很能理解陆小花。因为别人帮了自己，就想尽可能还上人情。
　　而陆小花很合时宜地补上了一句：【你放心，我乖乖的，如果你需要休息了我就走】
　　今天也是阴雨天。
　　再加上感冒的折磨，夏千枝觉得，一个人待在空空的家里也不是什么高兴的事。
　　更何况，刚经历了伍嘉豪的洗礼，她觉得他的前女友瞬间顺眼了许多，颇有敌人的敌人就是友人的感觉。
　　她蜷在沙发上，自己都没意识到时，就回复了一个字。
　　【好】


第39章 
　　【那我半小时后来你家，马上】
　　隔着屏幕，夏千枝都能感受到陆小花的开心。但紧接着，她就意识到了不对。
　　【你知道我家地址？】
　　【知道】
　　嗯？她怎么知道的？夏千枝很疑惑，不得不问。
　　【你怎么知道的？】
　　微信那头沉默了许久，也不知道是已经在路上还是故意不想回复。
　　过了大约五分钟，陆曼臻才回复。
　　【很久以前问朋友知道的，本来想上门泼你水的】
　　……
　　夏千枝很无语，看来给不顺眼的人泼水是自古就有的传统。不过想想也对，真急红了眼确实会想泼水的。
　　【但你放心吧，我没告诉过其他人】
　　陆曼臻又补上了一句。
　　我谢谢你啊，夏千枝哭笑不得。
　　她仍蜷在沙发上，因四肢乏力而一动不动。有点冷，但是懒得去拿毯子。
　　一股困意袭来，好像是感冒药发挥效用了。
　　迷迷糊糊中，夏千枝看到一个身影凭空出现在空气中。
　　那人瘦削的身影在开放式厨房间忙上忙下，但油盐酱醋的瓶子却一直摆放得井井有条。乌黑的头发高高盘起，露出领口半截雪白的脖子，与那小小的细嫩的耳垂相互呼应。
　　如果她能来……多好啊。
　　叮铃铃——
　　不知什么时候，一阵刺耳的铃声将她拖回现实。
　　她睁开疲惫的双眼，才明白刚才看到的一切都是梦。
　　一个不愿意醒来的梦。
　　夏千枝从沙发上站起，去开门。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陆曼臻提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口，笑容比七月正午的阳光还灿烂。
　　“请进。”
　　“千枝姐，你的睡衣也好好看，特别有女人味。”
　　夏千枝这才注意到自己不仅素面朝天，还穿着睡衣。她面红耳赤，整理了一下领口：“不好意思，刚才睡着了。”
　　陆小花笑哼一声，边走进玄关换鞋边说：“看出来啦！刚醒的睡美人，头发都乱了。”
　　夏千枝愣住，赶快转身看向试衣镜，整理头发。左边一缕头发翘起，怎么都压不下去。
　　陆曼臻刚换好拖鞋，笑嘻嘻地往姐姐身边一凑。
　　“没事的，看都看啦。”
　　夏千枝耳根子烫了起来，刚才这句话怎么那么让人想入非非呢。她也不好再整理那滑稽的头发，便带领陆小花走进了客厅。
　　陆曼臻将手中的大袋子放到餐桌上，将其中所包的东西一件件拿出。夏千枝则静静地靠在墙上，看着她拿。
　　用饭盒打包好的梨汤，红糖姜茶，三种不同口味的养生粥，还有各色小碗装的凉拌菜。
　　“我让私家厨师做的，少油少盐，低脂健康，放心吃。”陆曼臻将它们放到餐桌上，摆好。
　　“谢谢，但不用这么多的，我吃不了。”
　　夏千枝坐到餐桌旁，才觉得饥肠辘辘。因为身体一直隐隐难受，中午没什么胃口，没吃多少。
　　她拿起筷子，尝了点凉拌菜，清脆爽口。粥的味道也很香。明明没放多少油，但就是香，说明厨师的手艺很高。
　　“味道怎么样？”
　　“挺好的。”
　　“我把他名片推给你，以后让他给你做。”
　　“谢谢。”
　　夏千枝吃着吃着，突然发现坐在对面的陆小花并没有吃，只是撑着下巴望着自己。
　　“你不吃吗？”浑身不自在。
　　“哦，吃。”陆曼臻这才回过神来，拿起筷子随意夹了口木耳。“忘了。”
　　忘了。
　　饭还能忘吃？估计心里有其它事吧。
　　“你是不是有话憋在心里没说？”夏千枝皱眉，试探地问道。
　　陆曼臻的狐狸眼无辜地眨了眨，然后嘿嘿一笑。天真，甜美，以及魅惑糅合进一个笑容中，不愧是当代偶像剧“四小花旦”之一。
　　不得不承认，那妩媚的甜美长相配上微笑时足以迷倒众生。
　　“我不想再靠近男人了，会变得不幸。”
　　果然，又是要情感疏导，自己干脆考个心理医生执照算了，夏千枝无奈地想。
　　“也不能太绝对。”她咽下一口粥，眉头皱起。“你不能因为一个男人就否定整个男性群体。”
　　“我觉得，还是女人懂女人，两个女人在一起多舒心。”
　　夏千枝皱眉，脑海里浮现出了池卿和Hiro之间猫狗大战的氛围。她垂下眼，语气犹豫。
　　“也不一定。”
　　“比如你身上就总是香香的，伍嘉豪身上有时候就闻起来很不舒服。”
　　“还是有男人讲卫生的。”
　　“他在床上都不会照顾我，男生就只顾自己爽，女生就知道对方想要什么。不对，而且如果是你这种姐姐的话，我心甘情愿为你服务，保证把你服侍得直接升仙，你的声音多好听啊。”
　　什么虎狼之词，夏千枝饭都要吃不下去了，说话开始磕磕绊绊。嘴里的粥都变味了，现在的小朋友能不能不要这么奔放啊！
　　“这……我又没跟你上过床，不能……不能这么说。”
　　“我就是不想喜欢男人了。”
　　“没人拦你。”
　　为什么要告诉我你喜欢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这姑娘真奇怪，夏千枝的心因未知的危险而砰砰加速。
　　然而，下一句便揭示了关系。
　　在迷茫的注视下，陆曼臻含情脉脉地开口，又含情脉脉地放话。
　　“千枝姐，我喜欢你。”
　　“……”
　　夏千枝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
　　房间内很安静，只剩对面那人勾人又娇羞的眼神。
　　而反应过来后，夏千枝睁大了眼睛。
　　“啊？！！”异常响亮。
　　陆曼臻很认真地点点头，甚至收起了魅惑的笑容。
　　“我是真的喜欢你。我以为我在吃伍嘉豪的醋，但其实好像一直在吃你的醋。愿意和我试试吗？”
　　夏千枝这才稍稍淡定些，呼吸勉强平稳。这么闹一出后，她都忘了自己还嗓子哑着鼻子塞着了：“太突然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就直接说要接受还是拒绝呗。”陆曼臻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轻轻将头歪向一边。
　　夏千枝目光不住闪烁。她看不来陆小花那样的眼神，一看就觉得大脑发昏。还说我狐狸精转世，你才是千年的狐狸好吗。
　　“我不喜欢女生，我是直的。”
　　“仅此而已？”
　　“当然不是……”
　　突然，陆曼臻站了起来。她踱着慵懒而优雅的猫步，向心上人的方向走来。
　　夏千枝不安地注视她，不明白这姑娘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
　　只见她站到自己面前，抹嘴一笑，弯下腰。
　　“干什么？”
　　怎么她的脸离得越来越近了！
　　一只纤细的手扶住自己的下巴，手指细腻光滑又带着隐隐的草木香气。夏千枝慌了，大脑乱哄哄的，感冒引发的乏力再一次涌上四肢。
　　别吧，她紧张地闭上双眼，同时身体不住往后缩。
　　如果这是伍嘉豪，她可能顶着酸痛的四肢也要揍人了；但当对象换成一个小姑娘时，就浑身使不上劲。
　　然而，预计的吻并没有落下。
　　夏千枝只感受到，一个凉凉的鼻尖在自己脖侧扫了一下，蜻蜓点水，酥酥麻麻的感觉从脖子上的神经传至大脑。
　　再一睁眼，陆曼臻笑得花枝乱颤。
　　“我才不亲你呢！你又没答应我，我直接亲你不就是强吻了嘛？”
　　“那你刚才是什么意思？”夏千枝耳根发烫，呼吸开始紊乱。
　　“我只是让你看清自己。”
　　“看清什么？”
　　陆曼臻双腿交叉往餐桌边一靠，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嘟起嘴。
　　“你绝对不是百分百直。就你那个反应，撑死双性恋，疑似同性恋。”
　　夏千枝表情扭曲，不知道该说什么。
　　屈辱感爬上心头。不对，也不完全是屈辱，是一种很微妙的心情变化。现在不光是池卿她们，就连这臭丫头也怀疑起自己性向了！凭什么啊，这个世界还能不能待了！
　　“但我感觉出来了，你并不喜欢我。”陆曼臻叹了口气，失望地摇摇头。“那你讨厌我吗？”娇滴滴的。
　　夏千枝僵住了。
　　说实话，她并不讨厌陆小花直率又敢爱敢恨的性格，刚才的肢体接触也只是紧张，并没有恶心的感觉。而她素来是不想撒谎的。
　　“不。”
　　听到这个答复，陆曼臻笑成一片灿烂的花海。
　　“那我就还有机会。千枝姐，从现在开始，我要追你了哦。”
　　夏千枝一脸惊恐，连忙摆手，耳根烧得越来越厉害。
　　“哈？不用，你还是换别人吧。”
　　“这怎么能换？你告诉我，这怎么换？又不是换家餐厅吃饭，泰餐意大利餐轮着来。”慢慢的，陆曼臻的语气都委屈了，让夏千枝不禁一阵心软。
　　小妹妹撒娇什么的，至今一点办法没有。
　　“可世上这么多人，一定会有你既喜欢又喜欢你的人，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语气温和，像劝解即将跳楼的失足少女。
　　“你这么好，别人没意思。”陆曼臻好似在撒泼打滚。
　　态度之坚决，语气之强硬，让夏千枝霎时明白逃不掉了。
　　“我哪里好了？”
　　“哪里都好。”
　　“……”
　　夏千枝表情复杂，复杂到哥德巴赫猜想都甘拜下风。
　　陆曼臻回到座位，继续小口小口地喝粥。喝着喝着，她又冲姐姐嘿嘿一笑。
　　“你看上去精神状态好了许多。”
　　这孩子是怎么做到一边喝粥一边笑的啊，在表演杂技吗，夏千枝不理解。
　　“嗯，可能是你转移了我的注意力。”
　　听到这话，陆曼臻的表情比吃了蜜还甜：“姐姐，你还想怎么样，我都满足你。”说罢，单眨了下右眼。
　　为什么陆小花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都像在搞黄色啊！难道是自己脑子里黄色废料残留了吗？一定是她那个语气的问题！
　　夏千枝尴尬摇头，放下勺子：“没有了。我吃完了，想睡觉了。”
　　“那你就去睡，我收拾完桌子自己走。”陆曼臻抬起手机，给自己的司机发了句话。
　　“你先走，我再睡。”夏千枝深吸一口气。
　　“怎么，怕你睡着之后我来强的？”陆曼臻笑眯眯，小白牙咬住下唇。
　　能不能不要老误会啊！夏千枝闭上眼睛，扶住额头揉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家里有人我睡不好。”
　　“我知道，开玩笑的。那我收拾一下，马上走。”
　　“谢谢。”
　　陆小花行动力很强，说走就走。不到五分钟，桌子就被她收拾干净，所有饭盒都放到了大袋子里打包好。
　　“明天不打扰你了，你好好休息，聚餐取消。”
　　“好。”
　　“那千枝姐，好好过春节，节后再见。”陆曼臻抬起右手，五指轻轻上下摆动，像小猫的爪子。
　　夏千枝靠在玄关边，目送换好鞋的陆小花走出家门。
　　“再见，今天谢谢你。”
　　送走陆曼臻后，夏千枝飞速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脸从那时候烫到现在，整个人像被火烧过一般。她从镜子里看到，素面朝天的自己此刻脸颊全是绯红，难怪陆小花看自己的眼神一直似笑非笑。
　　——看清自己吧。你绝对不是百分百直。
　　那句话一直在内心回响。
　　长这么大，她头一次真正地怀疑自己的性向。
　　无论池卿和柳宛宛那两个恶人如何鼓动，自己从来没动摇过；但当现在真有女性跟自己告白时，心突然就拧得难受。
　　难道过去二十多年的经验都是假的？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夏千枝擦精华的手突然开始颤抖。
　　又头疼了。
　　她也顾不上做护肤了，随意抹点没看清楚的瓶瓶罐罐就上了床。
　　那天晚上，她做了不可描述之梦。
　　感冒带来的乏力与燥热相互交织，梦境中的小蛇衔来一枝绯红的花朵，盛开了灼热之花。热流从胸腔贯穿脚底，浑身软绵绵的。
　　但随着梦境一点点推进，她惊恐地发现，肌肤之亲的对象没有脸。
　　一团白雾在淅淅沥沥的雨中朦胧，尽管那雨是暖的，却让她的心拔凉拔凉。
　　而也就是那时她发觉，自己幻想的对象甚至连性别都没有。好像一直以来的幻想都没有性别，暧昧不清的身影雌雄难辨。
　　完蛋了。
　　惊醒时已是半夜，冷汗顺着脸颊滑到脖侧，留下一片冰凉的水渍。
　　夏千枝看向窗外，月色正浓。浓雾在午夜散去，露出冰轮般的月亮；似水的光从窗子撒到地板上，波光粼粼。
　　天晴了。


第40章 
　　今年的春节一如往常。
　　到家时，爸妈带着爷爷奶奶出院迎接。家旁边的小溪如时间停滞了一般，和十年前流淌的节奏一模一样。
　　夕阳下，炊烟袅袅升起，散落在村落四周的精装小别墅冒出暖黄色的灯火。
　　劈里啪啦。
　　不知哪家的孩子率先耐不性子，开始往地上扔摔炮。
　　夸事业，唠家常，催婚，三件套一件不落下。
　　夏千枝一边吃着家乡的年夜饭，一边听爷爷奶奶絮絮叨叨。
　　正在上大学的弟弟夏千树自豪地讲着学校发生的事情。
　　“妈我跟你说，我们学校表白墙特别逗，有男的把自己照片P成美女放上去，结果一堆人上当了还加人家……我们有个专业课老师，讲课讲得特别糟糕，非要求大家给她评教打满分；结果我们就不干了，全都偷偷商量好了打低分，她差点气死了……”
　　夏千枝羡慕地听着弟弟讲述从没踏入过的校园。
　　虽然弟弟也不算是学习的料，只考入了一所末流一本的汉语言文学专业；但那也比自己强不少，至少他数学能及格。
　　“小枝马上就27岁了吧，”奶奶突然叹了口气，“你怎么不向你弟弟学学，小树可大一就找到了女朋友。”
　　夏千枝尴尬一笑，没有说话。
　　脑海里迸出了陆小花的恶魔低语，让她底气虚到不能再虚。
　　妈妈看到女儿这个表情，赶忙圆场：“算啦算啦，不提这事了，缘分该来会来的。我打保票，小枝三十岁前一定能嫁出去的。”
　　夏千枝笑得更尴尬了。
　　晚上八点一到，一家人立刻打开春晚，围坐在电视前看了起来。
　　“今年没有姐姐啊。”夏千树看了看手机上的节目单。
　　夏千枝笑了：“那当然了，我现在坐这呢，怎么上春晚。”
　　“哦，原来这是直播啊。”
　　“不然呢。”
　　夏千枝一边磕瓜子和松子，一边欣赏春晚的节目。她已经很久没这么畅快过了，不用计算热量，想吃什么吃什么。毕竟今天是除夕，得对自己好些。
　　时间渐渐向后推移，窗外开始绽放绚烂的烟花。
　　夏千枝的余光倒映出在天空爆炸的色彩斑斓，觉得很幸福。北上城内早就禁止燃放烟花爆竹了，若不在这个小农村里，恐怕就看不到这一场场热闹了。
　　“一年不如一年，全是唱歌跳舞，怎么不多点相声小品呐，咱不爱看这个。”妈妈摇头叹气，对着电视屏幕一脸嫌弃。
　　夏千枝扶额：“……妈，我当年也是唱歌的那个。”
　　“不，你不一样，你唱歌咱爱看。”
　　母上的双标让她又好笑又温暖。
　　今年的春晚确实很无聊。
　　没到十一点，爷爷奶奶就经不住，先回房间休息了；夏千树斜在躺椅上和女朋友通电话，你侬我侬的恋爱酸臭味弥漫整个房间；爸妈则拿着手机和隔壁的张叔叔王伯伯打麻将。
　　夏千枝开了一罐鸡尾酒，打算今天肆意熬它到凌晨三点。说起来，除夕也无非就是一年中的一天，但就是想添些仪式感。
　　正要喝时，她收到了一条微信，上面的备注“俞秋棠”让她内心一震。
　　【可以和我打游戏吗】
　　没头没脑，很突然，夏千枝愣了一下。
　　除夕打游戏？这家伙看上去应该是阖家欢乐类型的，怎么会突然想和自己打游戏？
　　然而她刚想问原因，就停住了打字的手。
　　有些事还是不问为好。或许她只是单纯因为春晚无聊看不下去了呢，或许她只是这几天练习MOBA上瘾了呢。
　　刚好自己也挺无聊，也想打游戏。夏千枝放下手中的酒，回复了两个字。
　　【好啊】
　　然而刚上游戏，她看到俞秋棠的“少属”段位时，陷入了沉思。段位差距过大，无法资质赛双排。
　　【你加我另一个号，ID2436798】
　　夏千枝很早以前建过一个少属号，ID名叫“上路猛虎”，是专门用来虐菜找爽感的。段位比较低，可以和俞秋棠双排，粉丝也不会发现从而悄悄起哄。
　　上线后，熟悉的“一支海棠915”，熟悉的配方。评分倒是涨了几分，段位也涨到了少属，但还是负胜率。
　　怎么还是负胜率啊……夏千枝感到万分不可思议。
　　双排进游戏，俞秋棠秒选射手“御馔津”。这人还真是锲而不舍地玩射手，跟当年的自己玩上单似的。
　　夏千枝看到俞秋棠率先开麦，于是她也开了仅俞秋棠一人能听到的、开黑的麦。
　　“夏小姐晚上好。”果然，上来就是礼貌的问候。
　　夏千枝隐隐听出，麦另一边的人情绪不是很愉快，与除夕的氛围极其割裂。
　　“晚上好。怎么现在突然想和我打游戏了？”
　　俞秋棠顿了一瞬，说：“我……爷爷生气了。”
　　“生气？”
　　“嗯，我又惹他生气了。”
　　惹他生气？而且还加了个“又”？
　　夏千枝很迷惑。这人虽然脑子缺根筋，但情商挺高性格挺好，应该很讨长辈欢心才是。大概是老年人太传统了，催婚催急眼了。
　　“老人家嘛，多包容着点。”
　　俞秋棠没有说话。
　　紧接着，夏千枝想起来，俞秋棠提过无数次“我爷爷”，而且每次都以一个很凶的负面形象出现。这位“爷爷”得有多吓人，怎么给她造成这么大的心理创伤。
　　可俞秋棠的声音实在太委屈，她也不敢问什么，便只能柔声道：“没事，咱们打两局游戏，到你开心了为止。”
　　另一头传来了俞秋棠轻轻的笑声，似傻笑非傻笑。
　　“谢谢夏小姐。”
　　“谢什么谢，你上次不是刚给我发完‘朋友卡’吗，朋友不就是干这个的吗？”夏千枝也乐了。不知不觉中，她觉得这人也没那么惹人烦了。
　　“也是。以后你不开心了，我也会倾尽所有让你开心起来的。”
　　夏千枝的手指突然僵住。
　　刚才这句话像是有魔力一般，让她的心跳不住加速。诚恳又纯真，梦回高中时代；但总感觉还有一丝异样，让人脸颊发烫的异样。
　　游戏开始。
　　因为段位很低，夏千枝玩得很随意，火热的对线期还有空切屏看下路战况。
　　不得不说，这家伙的游戏水平提高了不少，有概率不会被举报了。
　　只是她意识倒有，操作和反应却总是慢半拍，慢到跟时刻“420ms延迟”似的。
　　毕竟是每赛季全服前200的阴阳名士，夏千枝毫无压力地就杀穿了对面上单，不到五分钟对面上路二塔都快掉了。
　　【辅助：射手演子，请帮忙举报】
　　【射手（一支海棠915）：哎我不是演员儿，我在认真打，别举报我】
　　【辅助：……】
　　夏千枝差点笑喷了。明显是语音转文字，都能脑补出本人说这句话的语气。
　　然而笑着笑着，她笑不出来了。因为她突然发现，除了上路，所有路都在养爹；除了“上路猛虎”，没人打得过对面。
　　三英就让吕布招架得够呛，更别提对面五人了。
　　于是很少见的，在这么低的段位，本体为“暴躁老哥上路站”的上单大爹竟然输掉了。
　　夏千枝盯着自己45%输出的数据，表情复杂。
　　她算是明白了，原来在少属段位都带不动俞秋棠。这人怕是传说中的倒霉体质，不仅自己玩得菜，还净匹配绝世病友。
　　夏千枝酝酿片刻，像哄孩子一样对俞秋棠说：“你有没有想过玩辅助？”
　　“辅助吗？”
　　“我不是说你射手玩得不好，我只是觉得你玩辅助更合适。辅助适合心细的，可以照顾大家，帮助大家，不好吗？”尽可能委婉。
　　“噢，好。”
　　这人不玩C位，赢的概率应该能大些。
　　但正要再开一局时，夏千枝又临时变卦了。万一又输掉呢？这家伙本来就情绪低落，再输可别抑郁了。
　　“你等我一下，我叫个朋友。”
　　“好。”
　　俞秋棠依旧没有过多过问，温和而包容，然后静静等待。
　　夏千枝立刻给柳宛宛打了个电话。柳少主要玩中单，可是传说中90评分的“法王”；国服上单加国服中单一块来低段位虐菜，这下该稳赢了吧。
　　正好，柳宛宛也在家待得百无聊赖，巴不得有人找自己打游戏，便愉快地加入了二人。
　　在加入前，夏千枝特意提醒了一句：“用小号啊，另外一个朋友是少属；她打得不好，带带她。”
　　柳宛宛震惊，紧接着很是开心：“池卿也开始玩平安京了吗？她终于肯吃安利了？”
　　“想什么呢，当然不是她了。”
　　“那是谁……”
　　然而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进到了组排界面；在看到另一位队友的昵称后，本来的疑问句瞬间换成感叹句，微信语音通话的音量骤增。
　　“卧槽，这不会是俞老板吧！”
　　“……是她。”夏千枝不想过多解释，立刻挂掉微信电话，转而打开队内语音。
　　柳宛宛也迫不及待开了麦。
　　“妈耶，俞老板！没想到你竟然玩平安京！”
　　“夏小姐安利的。请问您是？”
　　“忘记介绍了，我叫柳宛宛，夏千枝的好朋友。我跟她同岁，你别称呼我‘您’了。”
　　俞老板竟然认出了这个名字：“是不是‘Swallow Tail’的碗碗？”
　　“是滴！”被大佬认出的柳宛宛鼻子快翘上天了。
　　“你们乐队很潮，我很喜欢。”
　　这人果然又开始了她的习惯性夸夸，夏千枝不住憋笑。
　　这时，妈妈走进房间送果盘，看到宝贝女儿这么开心后，脸上也绽出了慈母笑。
　　“干什么呢？笑那么开心。”
　　“和朋友们打游戏。”夏千枝答。
　　“好好玩。”
　　说罢，妈妈便又贴心地走出了房间。
　　扬声器传出柳宛宛调侃的声音：“啊，阿姨的声音好好听。难怪夏千枝的声音也好听，你说是吧，俞老板？”
　　“是。”俞秋棠很认真地回答。
　　夏千枝可听出来了，柳少这混球又在调戏自己，于是她没好气地补上一句：“……柳宛宛你少说两句，多C两局。”
　　进入游戏后，夏千枝的“上路猛虎”不到三分钟，就单杀了对面。
　　【封印·初始之仪】
　　“夏老哥真帅！”柳宛宛哈哈大笑。
　　夏千枝瞪眼瞪得眼珠子都要出来了，好想穿过屏幕暴揍这闺蜜一顿。
　　能不能不要对外人说我的外号啊！
　　果然，这个称呼引起了俞秋棠的注意。
　　“老歌？……因为夏小姐老是唱歌吗？”
　　柳宛宛和夏千枝都沉默了。
　　叫“夏老哥”的和不叫“夏老哥”的人都沉默了。
　　那天晚上，三人打了十局，直打到凌晨一点。她们像三个网瘾少年，与游戏作伴度过了除夕夜。
　　在“法王”柳宛宛的加入后，她们一路披荆斩棘，迎来了十连胜。最后夏千枝能明显听出，俞秋棠的声音高兴了许多。
　　但那声音也困倦了许多。这人平常总是老年作息，现在确实也该困了。
　　“那今天的游戏大会到此结束。”柳宛宛也打了个哈欠。
　　俞秋棠的声音终于恢复了往日的轻快：“今天很开心，谢谢你们陪我。”她大概暂时忘却了与爷爷闹的一切不愉快。
　　“别客气俞老板，下次我去北京听你的戏。”柳宛宛笑嘻嘻的，语气依旧很不正经。
　　“那当然欢迎。”
　　窗外，墨一般的黑夜又绽放出朵朵烟花，无比绚烂。
　　夏千枝盯着手机屏幕，比往常更耐不住寂寞。她发呆片刻后，说了一句：“大家春节快乐。”
　　或许她只是不想让美好这么快结束，便硬生生拖点时间。
　　“各位也春节快乐！大家再见！”俞秋棠立刻回应，然后什么急事般退出了游戏。
　　柳宛宛看俞老板退出了，顿了一会儿，跟夏千枝说：“那就……新的一年咱们依旧是铁哥们！”
　　“谁跟你铁。”
　　“别傲娇了老哥。哦，是老爱唱歌的‘夏老歌’，哈哈哈哈哈。”能听出来，柳宛宛又笑得天崩地裂直在床上打滚了。
　　“……”
　　柳宛宛也退出游戏后，世界彻底安静了。
　　明明窗外仍不住闪过各色的烟花，但连续爆破的声音只会让空荡荡的房间愈发安静。
　　夏千枝怅然若失地盯着手机屏幕。看来自己也是一个喜聚不喜散的人。
　　肚子饿得咕咕叫，这才想起来床头柜还有妈妈送来的果盘。她扎起一块哈密瓜，正要送入口中。
　　这时，手机铃声出其不意地响了。
　　屏幕上“俞秋棠”三个大字很是扎眼。
　　给我打电话干什么？夏千枝心里犯着嘀咕，接通电话。虽然很疑惑，但心底仍不住开心，哈密瓜都甜了不少。
　　“怎么了？”
　　“刚才碗碗在，我有些话还没来得及说。”俞秋棠悄声说，就好像电话里还会有人监听似的。
　　哈？
　　怎么气氛这么暧昧？
　　有什么话是不能当着柳少面说的？
　　夏千枝顿时惊恐，不会是……脑海里闪出了陆曼臻的脸，怎么感觉历史即将重现啊。
　　“等等，让我准备一下。”
　　电话那头的声音疑惑又无辜：“准备？嗯……那你准备着。”
　　夏千枝囫囵将嘴里的哈密瓜咽下，怕听到这人语出惊人后呛到。
　　“你说。”
　　只听得俞秋棠郑重其事地清了清嗓子。
　　“夏小姐，有你真是太好了。今天晚上打游戏时我就一直在想，我今年最正确的决定肯定就是参加了《蒙面音乐盛典》。谢谢你无条件地接纳我包容我，以后我也将无条件地站在你这边。希望新的一年，我们依旧是好朋友。”
　　说着说着，最后的语气已认真得和宣誓没有分别了。
　　而听着听着，夏千枝笑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地笑过了。预期中的胡言乱语并没有出现，虽有小小的失望，但失望过后，心底则涌出阵阵暖流。
　　“我也很开心认识你，和你成为朋友，亲爱的俞小姐。”她着重强调了最后三个字，颇有报复某人一口一个“夏小姐”的意味。
　　俞秋棠傻笑两声，然后好像想起了什么，立刻陷入不安的沉默。再开口时，语气变得小心翼翼，甚至有些低声下气。
　　“可以请求你一件事吗。”
　　“你说。”
　　“你可以夸我一句吗？”
　　“啊？”夏千枝以为自己没听清楚。
　　俞秋棠的声音越来越弱，好像很不好意思：“如果实在夸不出来……就算了。”
　　这人好奇怪，夏千枝皱起眉头。
　　她到底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知不知道自己是神一般的存在，怎么还求着我夸她？果然还是有点大病吧！
　　但紧接着，她觉得那声音听起来……确实需要安慰。可能是想起挨爷爷骂了，亟需安抚，她突然有些同情这明明看起来能淡泊一切的俞老板。
　　夏千枝抿下嘴唇，柔声道：“怎么夸不出来？你什么都好，我想夸的地方多了去了。唱功扎实得过分，我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你那种细节处理，每次听你唱我都甘拜下风。你长得很好看，之前扮上虞姬的时候，我都要被美晕了；如果我是项羽的话，天下我都可以不要了。而且你很会照顾别人的情绪，跟你一起真的很舒服。哦对了，你游戏也学得很快，下次我们继续一块双排，好不好？”
　　“好！”
　　夏千枝嘴角不住上扬。她这才知道，原来声音也能像一只微笑的萨摩耶。完了，脑海里全是大狗狗，今晚做梦估计会进狗舍。
　　挂上电话，时间已临近凌晨两点。夜空中的烟花稀疏了许多，但却又比最盛大的时候还要灿烂。
　　夏千枝站到窗户前，活动活动僵硬的四肢。
　　客厅已完全落入寂静，家人们应该都已睡熟了。
　　从那一刻起她觉得，好像还是和麻烦精双排比较快乐。之前游戏所能带来的单纯的快乐，变得微不足道了。
　　要带着她赢。
　　那天以后，夏千枝破天荒地开始练射手；因为俞秋棠听了自己的话，一直在乖乖玩辅助。
　　为确保水平得到最大化提高，习惯刻苦认真的夏千枝经常用大号在高端局历练。
　　粉丝们惊讶地发现，“暴躁老哥上路站”开始练射手了。谁也不知道原因，也猜不到原因，还以为天后上路玩烦了想换换口味。
　　只有夏千枝本人才知道原因。


第41章 
　　三月初，夏千枝即将启程前往北京，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北京爱情小传》的拍摄。
　　临行的前一天，是3月2日。
　　也是她的27岁生日。
　　大老板腾出了最大的会议厅，让员工装扮成聚会厅，好好为自家天后庆祝生日。
　　各色鲜花占满角落，夸张的气球与拉花到处飞舞，长条桌中央的黑天鹅五层蛋糕泛着奢靡之气。
　　午休时间，艺人事业部的所有员工都赶了过来，为心爱的天后庆祝生日。他们中一大部分都是天后的忠实粉丝，为她牺牲午休心甘情愿。
　　其实夏千枝早就不想过生日了，更何况这还是一把大年纪的27岁生日；但当同事们笑意洋洋地拍手唱生日歌时，她也只能露出惊喜的微笑。
　　旁边的摄像机不断闪烁红灯，记录天后生日会的每一分每一秒。而半天过后，这一段段录像将会剪辑好，上传到微博。
　　“谢谢你们，我感觉很幸运，今年也能有你们的陪伴。”夏千枝冲周围的同事们微微点头示意。
　　只需一句话，周围便响起了如雷的掌声。
　　众目睽睽之下，她切下了第一刀蛋糕，然后吃下了第一口。高档动物奶油的香气溢满口腔，包裹她的每一寸味蕾。
　　好吃到极点。
　　只是，虽然她一直很爱吃甜食，但因常年被迫节食保持身材已很久没敢吃三口以上了。
　　今天也不例外。吃了两口后，她便克制住放下了盘子，冲摄影机微笑和粉丝们隔空聊天，以空气代餐。
　　下午则是空降粉丝群的生日直播。
　　夏千枝坐在公司主持人的身旁，始终保持着微笑，注视着怼脸的镜头。万芳在场外忙乱地挑合适的弹幕，及时汇报给主子，让她适时反馈。
　　“时间过得挺快，感觉昨天刚过完21岁生日，今天就27了。”
　　夏千枝看着镜头，眼神渐渐悠远。她在做直播最后的总结。
　　“我还记得，那是我第一次在百川过生日。当时还不知道公司有这个传统，结果起晚了，不小心把同事们晾了半天。但最后大家也没责怪我，怪不好意思的。嗯，虽然很多熟悉的面孔已经走了，但一年又一年，总体感觉还是一样的。一样温馨，一样温暖，一样……让我备受感动。
　　许多粉丝也从我21岁的时候陪到了现在。我现在还能清楚地记住几个ID，比如我的超话主持人‘芝士奶盖茶茶’，还有‘小树枝’‘青城’等等。真的，我每年都要感谢你们一次，你们也成为了我美好记忆的一部分。”
　　镜头外的孟梦一脸笑容看着自家艺人，内心感慨万千。夏老师真会说话，完全不像没上过大学的人；虽然自己才是985名牌大学毕业生，但论说话水平，还真不一定比得上夏老师。这也再次证明，学历并不能代表什么。
　　她想起了三年前接手自家艺人的时候。那时有幸见证了尚留有少女青涩的夏老师，而现在又有幸见证了这已蜕变成冷艳女王的夏老师。虽然她还比夏千枝小一岁，但总有种看孩子长大的感觉。
　　正午的太阳渐渐变成夕阳，火红的晚霞爬上天空。
　　过个生日也挺累，这是夏千枝当歌手后深刻体会到的事情。明明是自己的生日，却不能随意支配，反而被乱七八糟的事情一直支配到傍晚。
　　算了，离过气也没几年了，珍惜一下花期内的繁忙吧。
　　在拖着疲惫的身子打算回家时，夏千枝被孟梦叫住了。
　　回头，只见经纪人一脸笑嘻嘻地背着手。
　　“怎么了？”隐隐感觉又没好事。
　　孟梦神秘地转个圈，特意卖了个关子后，笑道：“俞老板给你寄生日礼物了。她不知道你家地址，就直接寄到公司了。”
　　一听那名字，夏千枝立刻不自在了，又无意识地躲闪目光。
　　“她？寄了什么？”
　　孟梦看到她那个样子，乐得很开心：“我也不知道，你自己看呗。”
　　“那我跟你去拿。”
　　“拿什么拿，就这么一个小盒子。”孟梦这才将手从背后拿出，递给她。
　　夏千枝接过，是一个精心包装的、约两拳大小的包裹，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她立刻开始好奇，这脑回路异于常人的家伙寄了什么东西。
　　“怎么，不看看里面是什么吗？”孟梦好奇地眨眨眼。
　　“回家再看吧。”
　　“啧啧啧，还当宝贝不想给我看啊。行行行，你好好珍藏吧。”
　　激将法很成功。
　　夏千枝哼了一声，将纸袋当场撕开。
　　里面的内容让两人都傻了眼：一个牛皮纸信封，一个小玻璃罐装的茶。
　　朴素至极。
　　“嗯？给你寄茶？还就这么一点？怎么是三无产品，俞老板在干什么啊？而且这牛皮纸的质感怎么那么像五六十年代的产物啊，太老干部了。”孟梦笑得不能自已，弯下腰扶桌角才能勉强站稳。
　　夏千枝也觉得好笑，但倒也放下心来，这确实是那家伙的风格，肯定不是别人代寄的。
　　她没拆信封，先拿起玻璃罐左看右看。寄茶是什么意思？茶有什么寓意吗？
　　孟梦沉思片刻，说道：“俞老板应该不会下毒。”
　　“……”
　　“不会下的是媚药吧？”
　　“……”
　　“难道她的意思是，你就是瓜田里的“猹”，而她是那闰土，要捕获你的心？”不愧是“一叶枝秋”的吃瓜大户，想象力属实丰富。
　　“……”
　　夏千枝真想捂住这气人的嘴。
　　她受不了了，将信封和玻璃罐往手提包随意一塞，在孟梦一脸姨母笑的注视下，气势汹汹地冲进了电梯。
　　回家的路上，夏千枝坐在专车后座，满脑子都是那牛皮纸信封和玻璃罐。别人都送化妆品送衣服送首饰，而这人却总不按套路出牌。
　　疑问堆积在心，她等不及了，掏出了简朴的牛皮纸信封。
　　拆开，将略带粗糙的信纸展开。大气舒展的字体在纸上赏心悦目，一看就是文化人的字迹。
　　【亲爱的夏小姐：
　　生日快乐！
　　27岁是个好年纪，既不少不更事，也不老态龙钟，今年你一定会活得很精彩。
　　我想了很久，你什么都不缺，就奉上点微不足道的茶叶了。玻璃罐里是凤箫馆的冬茶，就是你上次说好喝那种。可惜后院没几棵树，剩下的茶叶都在这里了，还望你不要嫌弃它少。来年新采了之后，我全部都给你。
　　（到北京后记得来凤箫馆听戏）
　　俞秋棠
　　2020.03.02】
　　噢，原来玻璃瓶装的就是凤箫馆后院的茶。为什么她都不需要出现，就可以带来温暖一切的温度。
　　这行楷真好看，如游龙一般。
　　将鼻尖凑近纸张，淡淡的栀子花香芬芳满纸。
　　她在那一刻突然意识到，好像一直以来，俞秋棠喷的香水都是这个味道的。从“海边的莫扎特”到师门聚餐，自始至终就没变过。
　　也不知该称之为懒得改变呢，还是专一呢。
　　**
　　进组当天，是一个晴天。
　　早春三月的北京万物复苏，柳条抽出了嫩绿的小芽，整个严冬都灰突突的柏油马路终于不再寂寞。
　　好兆头。
　　一定会拍得开心，顺利杀青的。
　　五星级酒店金碧辉煌的大厅内，夏千枝第一次见到自己最喜欢的男星，吕天俊。
　　光远远看一眼，她就感觉到，他真人比照片上还要帅。而且是娱乐圈内少数完全没有虚报身高的男星，目测确实有一米八五。
　　按捺不住的喜悦涌上心头，夏千枝主动走近到他身侧站定，抬头看向他的侧脸。
　　“你好，我是夏千枝。”
　　吕天俊转身，看到传说中的歌坛天后之后，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你好，我是吕天俊。”
　　“我知道，我看过很多你演的电影。”夏千枝微笑。
　　她发现，自己对伍嘉豪那种特别阳刚的建模脸并不感兴趣；相反，她更喜欢那种雌雄难辨，兼顾两性之美的脸。
　　“你知道我啊？真荣幸。”吕天俊笑眯眯，干净的脸透露着干净的气质。
　　“当然，你的长相和演技都很戳我。”
　　“巧了，你的长相和歌喉也很戳我。”吕天俊的声音很低，带有霸道总裁风的气泡音。
　　旁边的孟梦被暧昧的酸臭熏吓了眼，真不愧是夏老师喜欢的男星。俊男靓女，也都是娱乐圈的大咖，属于是天仙配。她隐隐有预感，没准拍完这戏就能促成一对情侣。
　　皆大欢喜，专业单身二十七年的夏老师终于能正经谈恋爱了。
　　一双杏眼四分娇羞六分喜悦，夏千枝悄悄打量起这位心心念念了多年的男星。骨相好，鼻子高，长脸的线条干净利落，颇有木村拓哉年轻时的风韵，真养眼。
　　不行，越看越花痴，还是少看。
　　池卿真是好姐妹，等回房间就好好谢谢她。夏千枝垂下眼睛，右手摸向兜里的手机。
　　这时，《北京爱情小传》的编剧围了过来。
　　“欢迎二位进组！我是咱组的编剧，方斐。你们俩聊得挺热火朝天的嘛，看来发展不错很来电，确实适合演林木深和苏令楷。”
　　夏千枝和吕天俊微笑对视一眼，没有说话。编剧和导演觉得合适就好。
　　方斐看了看手中的板子，在纸上画个红三角：“因为场景预约问题，明天开始的五天内要先拍第四集，二位今天好好背背词。”
　　导演钟亮也走了过来。他看到二位在外形和气质上完全符合预期后，欣喜万分。
　　“不错不错，千枝啊，真得亏池卿推荐了你。”
　　“能和您这样优秀的导演合作，我也觉得万幸。”夏千枝冲他微微低头。
　　“你们之前认识吗？”钟导问。
　　“不认识。”两人异口同声。
　　钟导有些为难地抱起手：“但明天就拍第四集了，也就是苏令楷都把木深拐到家里搞暧昧了，你们这……”
　　“什么叫演员的自我修养啊，”方斐倒不担心，“二位演的剧我都看过，演技绝对没问题。”
　　“但那种不熟的氛围，怎么样都会带一点儿的。”
　　方斐认同导演的话，陷入沉思。
　　“那，今晚上让夏老师和吕老师单独吃顿饭，多聊聊吧。”
　　钟导一拍手，很是激动：“可以，可以！明天上午再给他们留点儿磨合的时间，没问题的。”
　　于是，夏千枝就这样和吕天俊单独坐到了国贸某高档餐厅中。
　　邻座中，两人的经纪人和助理包下一桌，一边聊闲天一边保护自家艺人。
　　不过，狗仔和远处路人们悄悄举起的手机并不在保护范围内，因为公司和剧组约好了，要故意炒一波cp。
　　幽暗的烛光，优雅的法餐，一瓶红酒。
　　虽然知道这只是磨合，但心仍然在期待中砰砰直跳。这氛围实在是太暧昧了，夏千枝很不好意思地微笑抬眼看向对面的人。
　　“不得不说，你真的很有魅力，‘女神’的称号当之无愧，难怪那些见过你真人的朋友都在羡慕我呢。我撞大运了，能和你搭戏。”吕天俊率先破冰，倒一杯红酒，推向夏千枝那一侧。
　　“谢谢。”夏千枝接过红酒，抿了一口。“你这么夸我可不好意思了。”
　　餐厅放出了古典的小提琴独奏，悠扬的弦音如泣如诉，让心情有些飘飘然了。
　　吕天俊手肘撑在桌沿，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这位大名鼎鼎的直男女神。他浓密的睫毛在烛光下忽闪忽闪，书生气与大男子气一同从那双温柔的眼中迸出。
　　“说的都是实话。你现在单身吗？”
　　夏千枝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么私人的问题，她有些不自在。
　　“对。”
　　吕天俊带着些许调侃，舒了口气：“那我稍微安心了点，要不然跟你演亲热戏，我都怕你男朋友飞过来揍我。”
　　夏千枝轻轻笑起来，眼眸低垂。这个男人长得帅，会说话，也有幽默感，挺不错的。
　　“有也没关系啊，公事公办，都理解。”
　　氛围瞬间轻松了不少。
　　他们便目的明确，毫不拖泥带水，直接进入到对彼此深入了解的阶段。
　　“千枝，你是怎么看苏令楷这个人物的？”吕天俊优雅地切下一块牛排，放入口中。
　　一涉及到工作，夏千枝就下意识开始认真起来了。
　　“我能理解苏令楷强吻强开，因为苏令楷是家里的长子，横行霸道惯了，而且他很急躁。但说实话，我个人是不喜欢这一系列操作的，我觉得它是建立在对女性的工具化的基础上。我不太理解为什么方斐她作为一个女性，还会编排这么俗的桥段。不过剧本整体不错，苏令楷后来改邪归正了一点。”
　　听着听着，吕天俊皱起眉头，甚至一脸迷惑。
　　“嗯嗯……不过，你们女生不就喜欢这种强硬点的吗？”
　　夏千枝将红酒杯放到桌上。
　　“分情况。情投意合时，强硬是一种情趣；但在第五集中，林木深对苏令楷的感情还没有到可以接受他强吻的程度。”
　　“吻了就接受了啊，苏大公子个人条件和家世都无可挑剔，木深被他喜欢也算一种福气。”
　　突然，夏千枝觉得心里一阵堵得慌，吃不下饭了。
　　她顿了片刻，尽可能将语气控制在温婉的范围内：“难道木深不该有选择权吗？”
　　吕天俊耸耸肩，不以为然：“没必要啊，你们女人不都习惯了趋利避害吗。”
　　“是全人类，不光是女人。”夏千枝的胳膊突然开始僵硬。
　　这下，吕天俊终于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他半开玩笑式地问了句：“千枝，你是传说中的女权吗？”
　　夏千枝没灵魂地笑了两声，配合他开玩笑的语气：“……也不算吧。”很不舒服。
　　“哦。”吕天俊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默默吃饭。吃了一会儿，他切换了话题。“哎，这儿的黑松露蘑菇汤不错，你快尝尝。”
　　“嗯。”夏千枝再次略感不适，因为刚才的语气有点像命令。但她依旧习惯给别人面子，便象征性地喝了口面前的汤。
　　“我跟你说，上次拍戏的时候，我们去了一家叫‘心輪’的餐厅，那儿的金枪鱼大腹贼好吃。金枪鱼不是那个‘マグロ’嘛，……”
　　吕天俊不知怎的突然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好像也不是“不知怎的”，他本来的性格好像本来就是这样。
　　你很多日语的名词发音不对，能不能不要老故意说日语。夏千枝仍对他报以礼貌的微笑，但内心越来越堵。
　　莫名觉得坐在对面的人像一只耀武扬威的大公鸡。
　　渐渐地，她开始怀念过往的片段，不经意间溜了神。
　　如果坐在对面的人是一棵树就好了，就能少说两句了，最好还是一棵海棠树。那双圆圆的桃花眼总是认真倾听，永远带着世界上金贵的尊重。自己和她说话时，总能聊得有来有回；虽然有时会因她的缺根筋而尴尬，但那尴尬也是事后想起能会心一笑的。
　　都怪俞秋棠那家伙，她……拔高了自己对普通人类的预期，夏千枝略带苦涩地想。
　　不知过了多久，吕天俊终于说累了，转而专心吃饭。烛光下的红酒，暧昧感稍稍褪去些许。
　　“挺有意思的，你的经历挺丰富的。”其实夏千枝一句话也没听进去，只觉得有点烦。对面那张无比符合审美的帅脸，魅力渐渐消退了。
　　吕天俊冲她一笑，挑了挑眉：“对了，我还要提前道个歉呢。”
　　“怎么了？”
　　他放下叉子，酝酿一会儿后，说得仍很含糊。
　　“钟导的严格……你是知道的，他那个年代的人嘛。”
　　“所以呢？”
　　“嗳，就第五集有幕戏。”吕天俊喝了口红酒掩饰尴尬，眼神闪烁向一边。“不晓得你记不记得。”
　　夏千枝早就提前将剧本背得滚瓜烂熟了，在大脑中精密检索。很快，她反应过来吕天俊指的是什么了。
　　“哦，你是说……”
　　“对，那幕的吻戏……不能借位，要真吻。钟导提前跟我说的。”


第42章 
　　拍摄进行得很顺利。
　　进度超出预期，不到八天便结束了第四集和第一集的拍摄。
　　夏千枝虽然本职为歌手，但过去几年内影视歌三面开花，拍戏经验丰富；吕天俊更不用提了，去年刚获得过影帝，再加上他本身就恋爱经历不凡，那种撩人又霸道的姿态被刻画得入木三分。
　　“我有预感，你们一定会是20年上半年最火的荧幕情侣。”钟导看着摄像机里的片段，一脸满足。
　　方斐点点头，推了一下黑框眼镜。总是穿西服一本正经谈工作的她活像个联合国秘书。
　　“下一场安排的是第五集，请两位老师提前准备好。不过我的提醒肯定多余了，两位绝对会超额完成任务的。”
　　钟导咳嗽一声，着重看了看夏千枝。他和吕天俊之前合作过，执导过吕天俊演吻戏，所以并不担心，担心的只是这位感情史成谜的歌坛天后兼玉女女神。
　　“这次的吻戏必须真吻，没问题吧？”
　　“没问题。”夏千枝保持敬业的态度。
　　本来被工作缠身烦得够呛的孟梦差点高兴得蹦起来，不住在空气中撒萌花。
　　太好了！可以看俊男靓女演吻戏，光是想想就激动呢！没准吻着吻着，夏老师和吕天俊看对眼了，明年就可以参加自家主子的婚礼了，她想得倒是挺远。
　　人类的本质就是八卦及搞黄色。
　　说到吻戏，钟导愈发来劲，几根粗壮的手指在空中飞舞：“不知道千枝之前舌吻过没有？哎我这问的，肯定吻过，到时候儿就放松自然去演就行。”
　　其实没有，夏千枝很心虚。但她不打算纠正什么，不然显得自己没经验很异类一样。
　　“到时候你们提前揣摩一下角色的心境，争取一遍过。也少让天俊占你便宜。”钟导抱起手。
　　吕天俊嘿嘿一笑：“那我第一遍就全身心投入，一遍过。”笑容莫名猥琐。
　　“对，到时候粗暴真的要粗暴点，千枝最后可以的话就真哭吧。别担心眼睛肿，我们全体人员帮你消肿。行吗？”
　　“行。”
　　方斐和另一位副导在纸上记录几笔，收起文件夹：“那么接下来休息两天找找感觉，大后天拍。两位老师辛苦了。”
　　“你们也辛苦了。”
　　明后天休息。
　　皆大欢喜。
　　这时，夏千枝突然想起了一个允诺，立刻走到经纪人身边。那是两个月前就答应好的、却一直未履行的承诺。
　　“孟梦，你帮我订一下凤箫馆的票。”
　　“凤箫馆的票？”孟梦愣了一瞬，立刻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俞老板主演的是吧？”
　　“嗯。”承认得很爽快。
　　今天夏老师怎么不傲娇了，孟梦表示很惊讶。
　　“那对座位有要求吗？”
　　“最贵的价位，好订吗？是不是太突然了。”
　　“好订，最贵的四五百一张，没什么人花这么多钱看京剧的。”孟梦在心里默默替磕的cp流泪，夏老师好宠，还特意订最贵的票照顾俞老板生意，什么社会主义神仙姐妹情。
　　“为什么？”夏千枝皱起眉头。
　　有人愿意从黄牛那里花一两千来听自己的演唱会，却没人愿意花五百听那家伙的京剧？明明那家伙的京剧演出比自己的舞台要完美许多，四五百也是血赚。
　　孟梦叹了口气，摇摇头：“现在的年轻人……没多少爱看京剧的。这也就是俞老板上节目有名了，不然人会更少。”
　　“哦。也是。”夏千枝垂下眼帘，一阵酸楚又在心里翻腾。
　　孟梦给公司的其他助理飞速发了两条微信。
　　“你说啊，俞老板最近怎么不接综艺了？以为要飞黄腾达成大明星了，结果又沉寂了。”
　　“因为凤箫馆生意不错。”夏千枝脱口而出，脑海里迸出了师门聚会的回忆。
　　“哎？是嘛？”孟梦愣住了。“你咋知道？”
　　夏千枝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孟梦啧啧嘴，带着姨母笑识相地退到一边，在“凤箫馆有好戏”上订票去了。刚好沾夏老师的光，她也很想去看俞老板的京剧。
　　**
　　将食指和中指合起来，可以模拟嘴唇吗？
　　刚洗完澡的夏千枝坐在房间的沙发上，盯着手指发呆。她忘记吹头发了，湿哒哒的水顺着发尖滴到肩头。薄薄的棉质睡衣紧贴皮肤，露出浅浅的皮肤颜色。
　　她一直很骄傲要强，不甘心在任何方面输给别人，接吻也是如此。她怕没有经验吻技不佳，让吕天俊看轻自己，因此从一周前开始就在控制不住地紧张。
　　那男人可有过至少三个前女友，很确定此人吻技一定也玄妙入神。
　　于是乎。
　　身旁亮起的手机屏幕中，百度百科的搜索历史里，整整一排“舌吻技巧”“如何接吻教程”“舌吻会咬到舌头吗”“接吻时牙碰上怎么办”格外惹人注目。
　　冬天有绿舌头冰棍卖吗……让万芳去买冰棍会不会显得很奇怪……夏千枝很后悔，怎么小时候吃冰棍的时候没练习一下。
　　思绪越来越乱，她将唇贴到左手食指和中指弯起的指节间。
　　可和人的嘴唇相比，手指的骨头太硬了，很出戏，怎么亲怎么没感觉。
　　大脑越放越空，思考的重点悄悄迁移到了接吻这个事件本身上。
　　突然，她觉得初吻给荧幕很亏。
　　给吕天俊更亏，虽然他是自己最喜欢的男星。一想到他有好几个前女友就心里膈应，自己当然不是保守腐朽的人，可当对象是这个男人时，心脏上有十万只蚂蚁在啃。
　　夏千枝闭上眼睛，尝试设想大后天片场拍的氛围。
　　黑压压的摄像机虎视眈眈，吻会很热烈，但所有热烈都是假象。而自己也不得不热烈，因为不热烈就无法一遍过。说不定还要换个机位再拍几遍。如果真亲出感觉了更丢人，别最后羞耻的火上来了。
　　那可是期待了很久的初吻。
　　凭什么要给那只大公鸡，他打扮得再花枝招展也是只大公鸡。顶多也是只身强力壮的、外形无可挑剔的公鸡首领。
　　曾经也像做白日梦的小女生一样，幻想过它发生时所带来的一切美好；但这样的场景，怎么想怎么幻灭。
　　虽然自己27岁了，但谁说27岁就不能做梦了，夏千枝越想越委屈，最后抱着腿斜靠到了沙发上。
　　在沉思中浪费五分钟。
　　夏千枝这才注意到，自己一直没吹头发也忘记裹毛巾了，肩头全被打湿了。湿湿凉凉的感觉让回过神的她一阵战栗，内心突然有簇火苗无声燃起。
　　然后，她没好气地拨通了万芳的手机。
　　“万芳，帮我买根绿舌头……对，就是那种冰棍……没什么！我就是想念童年的味道了，别瞎想。”
　　电话那头的万芳和隔壁床的孟梦对视一眼，悄悄笑着。时不时犯傲娇的夏老师……还真是可爱。
　　**
　　再次踏上熟悉的前门大街时，谁能想到已是万物回春草长莺飞。
　　今天刚好是休息日。
　　和平门菜市场和西交民巷附近，老人们开始了健康的养生生活，太极拳和剑舞相互交错，他们脸上的微笑比傍晚的彩霞还要透亮。
　　远处的公园内，低矮的天空竟然还有两只风筝，不知是哪家小孩忙趁东风放纸鸢。
　　北京和上海都是大都市，但总有种形容不上来的差别。夏千枝隔着墨镜打量身边的景色，渐渐觉得自己也大气了起来。
　　万芳和孟梦一左一右，活像保护纯金佛像的两大护法。她们边走边拍照，时不时将夏老师保护在中间，颇有阳光姐妹团的气质。
　　夏千枝便也会适时停下脚步，等她们拍照。反正时间还早，反正态度良好的小助理第一次在北京这么敞开玩，反正总有认出自己的游客非想要签名。
　　一个拐角后，凤箫馆装潢低调却端庄的建筑映入眼帘。
　　这家茶楼内即将上映的剧目，是短小凝练的梅派著名单折戏《贵妃醉酒》。
　　为了更好地现场理解，夏千枝提前查了相关资料。
　　该剧描写的是杨玉环深受唐玄宗的荣宠，唐玄宗先一日与贵妃约在百花亭摆宴，然而当日却背弃约定转驾西宫。于是杨玉环羞怒交加，万端愁绪无以排遣，遂命高力士、裴力士添杯奉盏，饮致大醉，最后怅然返宫。
　　俞秋棠这家伙竟然要演杨玉环？夏千枝看到介绍时顿觉好笑。
　　她整个人瘦得一点肉没有，长相也安静寡淡到极致，性格也不温不火无欲无求，怎么演丰腴又风情万种的杨贵妃啊！
　　在戏台前落座，戏还没开始，天后就觉得钱花得挺值。
　　好朋友诚不欺我，VIP座不愧为VIP座。离戏台距离适中，收音效果也最好，那就静待一会的视听盛宴了。
　　万芳和孟梦手头比较紧公司又不给报销，她们只能去二区看戏，远远守护着自家主子。
　　可能是俞秋棠停了综艺最近热度下来的原因，VIP区才坐了将将一半的人。
　　而用余光打量，旁边的观众们颇有土老板的气质，看起来很有钱但是又很俗气。不会他们像古代达官贵人一样，想逮机会包养文弱戏子俞秋棠吧。
　　……
　　不对不对，现在是法制社会，他们找不到机会包养那憨憨的，夏千枝闭上眼睛深呼吸。最近总是瞎想，不正常。
　　灯光暗，开场锣鼓咚咚敲响。
　　两位丑角高力士与裴力士登场，他们独特的京腔念白简直梦回在天津听的相声。
　　“娘娘今儿个在百花亭摆宴，你我小心伺候——”鼻上一块白的高力士一摆拂尘，与裴力士分道下场。
　　还需要小心伺候？脑海里浮现出了那张无论何时都比暖宝宝还温的脸，夏千枝不禁轻轻笑了起来。
　　一段宫中奏乐后，宫女陆续上场。虽然只有寥寥二宫女，但京剧特有的美学意象足以“以虚造实”，感受盛唐奢靡的皇宫造势已绰绰有余。
　　京胡的节奏稍稍变快，杨贵妃即将登场。
　　夏千枝能够感受到，身边的戏迷们和自己一样，都在小心翼翼屏气凝神。
　　终于。
　　化作“杨贵妃”的俞秋棠，端着小步从台侧走出。
　　夏千枝看呆了。
　　“杨贵妃”头戴凤冠，金色凤衣华丽隆重，修长的雪白手指撵着华美的折扇；貌美如天仙贵气逼人，整个人像从画中走出来一般。
　　在腮红与阴影的加持下，那通常都瘦出风骨的长脸竟有了无比圆润的质感。而京剧独有的眼妆，更衬出那双桃花状圆眼的优势了。明眸皓齿，红唇诱人，一颦一笑都顾盼生姿。
　　世间万般烟火在那一瞬黯然失色，天地间只剩凤箫馆和戏台上的贵妃。
　　“杨贵妃”轻轻一笑，笑容直媚到骨子里。她眨眨眼，甩开扇，挡住半个脸。
　　她开始演唱本出戏的名段《海岛冰轮初转腾》。能明显感觉到，俞秋棠在故意将嗓音放甜放软，每咬一个字都像少女的娇嗔。
　　“海岛冰轮初转腾
　　见玉兔
　　玉兔又早东升
　　……”
　　依旧是找不出瑕疵的演唱，与找不出瑕疵的表演；每个转音都无比自然，每个手势都经过了精细的打磨。
　　“杨贵妃”转过身去，再转回来，盯着不存在的夜空眼波流转。一对墨黑的眼珠很亮很亮，亮到包罗每个夜空无数星河。
　　“奴似嫦娥离月宫——”
　　好大的口气。
　　但她确实像下凡的嫦娥。此刻的俞秋棠，就是那风情万种集后宫三千宠爱于一身的杨玉环本人。
　　夏千枝为自己先入为主的判断感到羞愧。这人演什么便是什么，此刻的她恐怕比历史上真正的杨贵妃还要祸国殃民呢。
　　突然台上那人的眼神，好似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她看到我了，夏千枝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心跳又漏了半拍。
　　再抬头时，“杨贵妃”仍在看自己的方向，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风流婉转。
　　而且还笑了。
　　笑得人骨头都酥了。
　　也不知是本来的选段就有这个笑容，还是临时起意加上的。但无论是哪种，杀伤力都一样，结果都是天后的脸颊又不争气地烫了。
　　剧情渐渐推进。
　　“杨贵妃”坐到台子后面，高裴二人与宫女们轮番进酒。
　　而三杯酒后，她立刻有了微醺之态，端庄不再，摇摇晃晃地扶着桌子。宫女们见状，只能搀扶娘娘下台休整片刻。
　　再回来时，“杨贵妃”已脱去凤衣的圈，整个人轻快了不少。一会儿娇笑，一会儿转圈，一会儿弯腰采花，小表情与憨中带荡的姿态惹人爱怜。
　　宫中之人为讨娘娘开心，仍不住敬酒：“娘娘赏饮吧！“
　　而“杨贵妃“的醉意也越来越明显，醉态越来越放浪；但尽管放浪，台步仍异常有序，每种姿态都经得起考究。
　　对，她没有真醉，只是在演醉，夏千枝抿嘴笑了起来。但演得也太好了，仿佛下一秒就会倒在桌旁沉沉睡去。
　　盯着那涂满油彩的红唇，她内心突然萌生出了一种异样的冲动。那大红色的嘴唇怎么画得那么好看，还带着点诱人的水光。
　　那唇抿起来了。
　　那唇不开心地嘟起。
　　那唇娇滴滴地叼起装满酒的杯子，唇彩会不会沾到杯口呢。
　　然而万岁爷就是不来。“杨贵妃”越发落寞起来，略带疲态靠在台子旁。那红透了的嘴唇也半张着，好像在等待人临幸一般。
　　那唇尝起来一定很美味，万岁爷损失了亲它的机会可真是人生一大遗憾，还不如让别人替他亲了算了……
　　停！
　　刚才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定是自己舌吻相关的资料查多了！夏千枝感到万分惊恐，不住按揉太阳穴，尝试把这种下流的想法按出大脑。
　　渐渐的，“杨贵妃”再也耐受不住寂寞，把两位太监叫到身边胡闹调戏。一根修长的手指从袖子探出，带着诱惑之意勾了勾。
　　“你若是遂着娘娘心
　　顺着娘娘意
　　我便来来朝
　　把本奏丹墀
　　……”
　　像撒气又像撒娇。她把高力士的帽子抢下来在手里把玩，调皮少女般一圈又一圈地戏弄他。
　　可最终，谁也不敢去梅娘娘那里把唐玄宗请来，“杨贵妃”只能独自冷落在百花亭。她没了法子，冷风一吹，酒醒了大半。
　　夏千枝完全看进去了，心里只替这位“天生丽质难自弃”的绝世美人感到难过。
　　“只落得冷清独自回宫去也！”
　　贵妃幽幽一声长叹，如泣如诉。不知是不是真的入了戏，她的眼珠水汪汪的，好像已哭了出来。
　　全剧终。
　　台下立刻爆发出欢呼与掌声。
　　“俞老板，俞老板！”
　　戏迷们如往常一样，热情地站了起来。他们都为俞老板而来，而最终又都陷入在其舞台魅力之中。
　　“俞老板我们爱你——”
　　远处迸出小姑娘的惊叫声。今日落座的人虽然不多，但仍有新光顾的俞秋棠个人粉。
　　这家伙好有女人缘，每次尖叫的都是小姑娘。虞姬就算了，演个杨贵妃都能吸引到女性，绝了，夏千枝暗自不爽。
　　俞秋棠在台上鞠躬，然后眼睛亮亮地面带微笑。
　　“谢谢大家，今天的剧目比较短小，可能很多人没看够哈。这样吧，买一赠一，我再赠你们一首。想听什么？”
　　用正常声音说话后，俞秋棠那略带垮气的慵懒鼻音一下将她整个人从角色拽了出来。但很奇怪，这次却没有幻灭之感。
　　看来这人也是宠粉狂魔，夏千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知不觉中，她抿着唇，嘴角快咧到耳朵去了。
　　“穆桂英！”
　　“凤还巢！”
　　“白蛇传！”
　　……
　　点播得五花八门。
　　俞秋棠保持着微笑与慈爱，专注地听观众席上许多比自己年纪还大几轮的大爷大妈吵吵嚷嚷。
　　“那我再加首吧，唱两首，就呼声最高的‘猛听得金鼓响’和‘她明知老爹爹为奴行聘’。”
　　“好！”台下又鼓起掌来。
　　夏千枝一个都没听过看过，便只随大流鼓起掌。
　　之后，俞秋棠说到做到，依次演唱了其它剧目的两小段。虽是临时现加的唱段，她也如正式演出般要求自己，唱得很卖力。
　　尽管她仍穿着“杨贵妃”的戏服，但那完全脱离出来的神态与唱腔让观众们忘记了扮相的格格不入。
　　“那我们今天的演出就到这里，俞某人携凤箫馆全体成员恭候您再次光临。”俞秋棠与其他演职人员们作了一揖。
　　好戏再次散场。
　　戏迷们说说笑笑，陆续离开。
　　灯光过亮，夏千枝怕被认出，低头戴上墨镜。万芳和孟梦靠上来，打算陪她一块回酒店。
　　然而，俞秋棠又妆都没卸，就径直走了过来。
　　“夏小姐，你终于来啦！”
　　“嗯，履行承诺。”夏千枝只得迎上去。离近看，那扮相更是美上加美，她恍惚明白被美晕是怎么一回事了。
　　万芳和孟梦对视一眼。履行承诺？两位老师怎么又在暗戳戳发糖？还有什么是她们不知道的？
　　“夏小姐有事吗？晚上要拍戏吗？”俞秋棠热情地询问。
　　“没……”
　　夏千枝的心又开始突突跳。这人能不能赶快把妆卸了啊，不知道这扮相太让人不敢久看吗！
　　“马上到晚饭点儿了，一块儿去吃个饭吧。我请客，就当把票钱还你了。”
　　“还什么还，我乐意来看。”夏千枝又无意识地咬起下唇，将目光闪烁开。
　　“那也来吧。上次我发现有家日料不错，去试试？放心，不辣！”
　　夏千枝抬眼，又看到那标志性的、热情又期待的神情。因其还没卸妆，她看到了一条杨贵妃牌萨摩耶。
　　而那鲜红的嘴唇泛着水漾的光。
　　“可以，那就一块吃好了。”
　　“你们一块吗？”俞秋棠看向夏小姐身边的两位同事。
　　刚才这问话明显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孟梦立刻就听出来了，更何况怎么好意思让两袖清风的俞老板请客呢，论薅羊毛还是得薅自家富婆的。
　　识务者为俊杰，于是她笑道：“晚上要和万芳打卡王府井，我们就不去啦。俞老板，你帮我们照顾好夏老师。”
　　夏千枝疯狂冲她们使眼色，可惜徒劳。
　　“必须时刻陪着夏老师，我们才能放心。”孟梦坏笑着加了一句，还坏心眼地冲夏千枝挤了挤眼。
　　“没问题。那你们去玩儿，我陪夏小姐。”俞秋棠像是接到了一个重要使命般，挺直脊背郑重其事点点头，就差敬军礼了。
　　“……”
　　夏千枝全程没插上话，却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紧接着，经纪人和助理便把自家艺人丢给俞秋棠，风一般地溜出了凤箫馆。毕竟那可是俞老板啊，看起来就很靠谱。
　　而且，那俩人看起来就很适合单独待一起。
　　别那么放心啊！独自留在原地的夏千枝只能干瞪眼。这家伙可跟保镖不沾边，那么瘦弱坏人一推就倒好不好！谁照顾谁啊！
　　俞秋棠待经纪人和助理离开后，说：“我要去卸妆，你跟我一块儿来吧。刚好，也带你参观一下凤箫馆。”
　　还真寸步不离了啊，夏千枝心里悄悄嘀。
　　她内心虽有一丝羞涩的喜悦，而她素来习惯于控制自己表情，这喜悦之色便没有表现出来。而她偏偏又没敢看俞秋棠，别扭地垂着眼，以至于看上去像生气了一般。
　　而俞秋棠真以为她不开心了，满脸大写的担忧。
　　“怎么了？是饿了吗？那就不参观了，等我卸妆后，马上。”
　　“……”
　　“啊？等不及了吗？”
　　“……”
　　“可是我没法穿戏服走出去……就十分钟，很快的。”
　　夏千枝汗颜，这人呆也要有个限度吧！我是那种老不高兴的人吗！
　　“……不是，我不着急，你别慌。”
　　俞秋棠这才稍稍放下心来，长舒一口气，点点头：“那——请跟我过来吧。”


第43章 
　　在一群戏班成员的震惊注视下，两人走进了化妆间。
　　“夏千枝？！”
　　“真是她！”
　　“我去……冲着俞老板来的吗，我们是不是要飞黄腾达了。”
　　戏班的年轻演员齐婉欣，也就是这次的宫女之一，在化妆间和小姐妹们聊天。她已经换完服装，正在往脸上擦卸妆油。
　　她看到俞秋棠身边的夏千枝后愣了，其他正在嘻嘻哈哈的演员们也愣了。
　　齐婉欣一脸憋笑，冲夏千枝打个招呼后，冲俞老板嘿嘿一笑。
　　“俞老板您面子好大啊，天后又来了。”
　　“哼哼。”俞秋棠优雅地摘下凤冠，笑了两声。
　　又在那“哼哼”，你个哼哼怪，夏千枝想。
　　齐婉欣一脸暧昧地看着老板和天后。她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对其他演员们悄声说了几句话，一块侧身溜出了化妆间。
　　她是“一叶枝秋”的圈内人，遇到这种情况当然要识相让开。
　　很快，化妆室内只剩下夏俞二人。
　　夏千枝感觉氛围有种说不上来的怪，便只安静地坐到沙发上，看大镜子前的俞秋棠脱戏服卸妆。
　　脱下凤衣的俞秋棠身上瞬间清爽了许多。她里面只穿了一件纯白色T恤和黑色直筒裤，配上清瘦的身材，少年感扑面而来。
　　真是个奇人，前一秒还如贵妃般娇媚，下一秒便如书生般干净。明明都三十岁的人了。夏千枝手肘撑在扶手上，有些呆滞地打量起那人的身形。
　　雌雄难辨之美。
　　几个字突然蹦到眼前，夏千枝僵住。她才反应过来，俞秋棠的外形正是那一卦的。眼前闪过那日的不可描述之梦，羞耻感爬满脸颊。
　　“夏小姐，可以帮我摘头套吗？”
　　还好，一句话及时打断了她的思绪。
　　夏千枝立马回过神来。
　　俞秋棠坐在椅子上，为难地盯着镜子。那帮小崽子怎么全跑光了，只能麻烦夏小姐了，她无奈地想。
　　“好。”夏千枝站起，走到她身后。
　　细心将头顶上面精美的簪子逐个取下，然后将头套扯下来。头套很厚重，光是拿在手上都觉得沉，更别提顶着它演完整场戏了。
　　因为第一次帮京剧演员取头套，夏千枝没掌握好技巧，将俞秋棠的盘起的头发也扯了下来。
　　瀑布般的长发倏然散开，凌乱的乌黑发丝毫无章法地贴着脸上的油彩。
　　“对不起。”
　　“没事，我再扎就好了。”镜中的俞秋棠爽朗一笑，修长的手指拨向脸颊的发丝。
　　夏千枝也帮她整理头发。好长好顺的头发，摸起来手感真不错，这就是传说中的黑长直吧。
　　头发重新盘起，雪白的脖颈重新绽放出来。不由自主地，夏千枝开始盯着她的脖子发呆。多完美的冷白皮，多细腻的皮肤。
　　“那个……我要擦卸妆油了……”俞秋棠的声音突然委屈。
　　“怎么了？”
　　“卸妆时脸会很花，怕吓到你。”
　　夏千枝轻轻笑了起来：“好，我不看。”说罢她离远了些许，背过身去。
　　片刻后，身后传来洗手池哗哗的流水声。
　　夏千枝闭上眼睛，恍惚回到了勐养镇的客栈，自己坐在床上打游戏，耳边传来阵阵卫生间的水声。而那时的水声，是洗澡的水声。
　　“好了。”
　　再次转头时，是完全素颜的俞秋棠。
　　整张脸白白净净毫无修饰，端庄又素雅。那双眼睛卸去眼影后温柔素雅了许多，只是下面淡淡的黑眼圈让她看起来有些疲惫。
　　她披上羽绒服：“走吧。”
　　夏千枝不明所以地眨眨眼：“你不化妆吗？”
　　俞秋棠愣住了。
　　“你想让我化妆吗？”
　　“不是，只是……如果你出门需要化妆，我可以等你。”
　　“哦！放心吧，我平常不化妆。”俞秋棠微笑点头。
　　夏千枝有点懵。这人好不像个正常女性，去餐厅吃饭竟然妆都不化。
　　走出凤箫馆，温柔夜色已笼罩这座城市。
　　古色古香的建筑洗礼在月光下，耳边隐隐传来闹市的车马嘈杂，北京变成北平。
　　“我们走过去吧，不远。”俞秋棠望向夜空。
　　“好。”夏千枝爽快答应。刚好活动活动，消耗热量；也看看很久没认真欣赏过的、北京城的夜景。
　　黑夜的庇护下，夏千枝只带了个口罩，就没怎么被人认出。又或许是因为个子高高气场强大的俞秋棠走得很近，有这样一只忠心耿耿的牧羊犬守护着。
　　很久没这么清净过了。
　　北新华街两侧全是灰砖砌成的胡同。
　　她们走过老舍笔下的小道，走过鲁迅曾经过的小铺。西单商业区迸射出豪华的霓虹灯光，也迸射出魔幻的城市气质。
　　“上次你来的时候，还很冷呢。”
　　“现在也不暖和。”
　　“但也比一月好多啦。”
　　“毕竟春天来了。”
　　“是啊。春天到了，万物复苏，又到了动物交ˉ配的季节……”
　　俞秋棠模仿起赵忠祥老师的名台词，惟妙惟肖，把夏千枝逗得够呛。不愧是北京人，自带地域优势，天生就会播音腔。
　　那段路明明很长很长，却又很短很短。
　　夏千枝的余光不住瞟向身旁人的侧脸，那侧脸在灯光下也绝美。
　　她们七拐八拐，来到了一家很不起眼的日料店。店的装潢有点破旧，却极具日本气息，不大的店面充满了正统的和风。
　　俞秋棠小心翼翼地看向夏千枝：“是不是有点破？可能不太符合你的预期，但……这家店物美价廉。”
　　“没事，偶尔来一次也挺好的。”
　　可能是位置实在偏僻的缘故，并不拥挤，这让夏千枝倍感舒适。只是附近几桌的人总好奇地望向这边，露出惊异的神色并窃窃私语。
　　“他们一定都是你的粉丝。”俞秋棠凑到她耳边，轻声道。
　　“没准也是你的。”
　　俞秋棠笑得很开心：“那就是咱俩的。”
　　“谁跟你‘咱俩’了。”夏千枝轻哼一声，翻了个白眼。
　　在最远离尘嚣的角落落座后，夏千枝扫了一眼菜单，人均估摸才一百多，确实出乎了她的意料。她已经很久没来过这么便宜的餐厅了。
　　不过也好，这家伙看起来不像有钱的样子，也只能负担到这个程度了。
　　“要么，还是我请客吧。”
　　“不，我请。”俞秋棠歪头，表情真挚。“你远道而来，是客。”
　　固执，真固执。
　　夏千枝低头，继续看菜单：“好，你请。”
　　不过，尽管这些食物看起来这么便宜，却让她觉得无比温馨。店内的暖气打得很足，桌椅也都是暖暖的黄色，挡住了店外三月晚间的寒气。
　　“这儿是个日本老板娘开的，应该挺正宗的，我猜你会喜欢。”俞秋棠没看菜单，只是呆呆地望着桌子对面的人。
　　“日料过于清淡了，你可以吗？”夏千枝想起了那天张立雯老师说的话。
　　“当然可以，我不挑食。怎么，下次和我一块儿吃火锅去？铜锅涮肉不来劲儿，还是重庆火锅吧。”
　　“那我涮番茄锅。”
　　“嘿嘿，好呀。”又是傻乎乎暖洋洋的笑声。
　　刺身，玉子烧，寿司，天妇罗。
　　随着一盘盘菜肴端上，夏千枝开始想念在日本的那两年。鲜虾天妇罗送入口中，酥脆满口。
　　“怎么样怎么样，有没有日本的味道？”俞秋棠一脸期待。
　　夏千枝露出惊喜的神色：“真的一模一样。”北京和东京，确实只有一字之差。
　　俞秋棠晃晃脑袋，扎起的马尾在脖子后方左右摇晃。
　　“你喜欢就好。”
　　我喜欢就好……这种撩人的话都是跟谁学的。
　　夏千枝以为自己习惯了这家伙的说话方式，但现在看来，并没有完全习惯。
　　俞秋棠的吃相很文雅，却又很豪放，有种奇特的平衡感。既不像富家小姐，也不像平民丫头。
　　两人都是光盘主义者，因此一开始就没点多少菜。
　　夏千枝今晚本就没打算兜着吃，而俞秋棠显然在高强度演出后饿到了，几盘菜品被打扫得很干净。
　　吃着吃着，夏千枝的眼神又不住停留在对面人的嘴唇上。真好看的唇形，即便没了唇彩也很好看，她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就犯了花痴。
　　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一直郁结于心的问题，好像在此刻找到了解决方法。
　　“我可以请求你一件事吗？”夏千枝目光闪烁。
　　“你说。”
　　接下来的话过于难以启齿，夏千枝酝酿了太久太久，以至于俞秋棠差点以为她被鱼刺卡到了。
　　“你没事儿吧？”
　　“没事。”
　　几秒钟后，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很轻很虚。
　　“可以和我……练习接吻吗？”
　　静默。
　　尴尬。
　　一切声音都莫名消失了。
　　羞耻，太羞耻了，夏千枝紧张地低下头。
　　别问，问就是很后悔，她宁愿刚才没说过这句话。
　　“接……吻？”
　　她抬头，只见俞秋棠的表情不明所以，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样子。过很久后，这位绝世天然呆才从懵懂状态中调整过来。
　　“你是说嘴对嘴的那种？”
　　夏千枝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为什么还要拆解后重复一遍啊！
　　“对。我们后天要拍吻戏，可我没把握。”
　　“哦，所以你要和我接吻，是为了提前彩排一下！”俞秋棠恍然大悟，点点头。
　　这人的表情天然无公害到极点，夏千枝心里突然有种拐骗小妹妹的罪恶感。不对不对，这人是姐姐，是比自己大四岁的成熟女性，恶魔退散！
　　“……是。”
　　但俞秋棠不知怎的，又换上了一副很为难的神色。她撑着下巴，蹙起眉头认真思考。
　　她会拒绝的吧？
　　也是，拒绝才是正常的，谁会想被迫和别人接吻啊，夏千枝的心情如过山车下坡。
　　俞秋棠终于开了口。
　　“但我没有接吻的经验，帮不上什么忙儿，可能反而会耽误你时间。”
　　语出惊人。
　　原来她在纠结这个，夏千枝震惊却又不那么震惊。
　　“没关系，你配合我就行。”
　　“真的吗？”
　　“嗯。”
　　“那没问题！”
　　答应得很爽快，爽快到夏千枝以为自己在做梦。
　　“你真好说话。”夏千枝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浅浅地评价一句。
　　俞秋棠笑道：“我们可是朋友啊，当然要帮了。”
　　“是啊，”夏千枝的笑带点苦意，“我们可是朋友。”
　　又安静了一会儿。
　　不远处的客人陆续离席，只有她们二人对着空空如也的盘子沉默。
　　“去哪儿练？”俞秋棠问。
　　“愿意来我的酒店吗？”说这话的时候，夏千枝感觉怪怪的，怎么感觉像……
　　“你酒店在哪儿？”
　　“蓝色港湾那边。”
　　俞秋棠顿了片刻，欲言又止。
　　“怎么了？嫌远？我之后再让司机把你送回来。”夏千枝不明白那个表情，心里打鼓。
　　俞秋棠摇摇头。
　　“我家就在附近，走着就能到。要么去我家？”
　　“你家？”
　　“我家有点儿小，但我每天都会打扫。”俞秋棠不好意思地笑笑。“对了，你怕狗吗？”
　　“不怕。”
　　“那就好，我家还有条狗。”
　　听到这话，夏千枝立刻就想去她家了。她很喜欢小动物，只是一直以来苦于没时间照顾，什么都不敢养。
　　“那就打扰了。”
　　**
　　“孟德儿！”刚踏进家门，俞秋棠就冲房间喊了一嗓子。
　　一只白色的小泰迪应声从里屋飞一般冲上前来，热情地扑到了俞秋棠怀里。小狗对着她的脸左舔右舔，怎么亲热都不够，尾巴摇得可以当电扇。
　　“孟德？”夏千枝一脸疑惑。
　　“它的名字。因为那时候凤箫馆在演《群英会》，而曹操又是白脸。”俞秋棠耐心解释。
　　夏千枝没忍住笑了出来，这人给狗起名字的脑回路也非同一般。看着俞秋棠和小狗的亲热劲，她的心情也舒畅到极点。
　　这人和她的狗气质真像，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孟德快看，这是你夏千枝姐姐。”俞秋棠抱着它靠到夏千枝身边，活像抱着女儿认干妈。
　　夏千枝伸手抹了抹那毛绒绒的小脑袋，感觉整个人都被治愈了。孟德刚好是很乖的那种小狗，被摸的时还配合地上下摆头，眯起眼睛很享受。
　　“好可爱啊。”
　　俞秋棠捋捋孟德耳朵的毛，笑道：“孟德天下第一！”
　　“XX天下第一”估计也是跟网上新学的句式，字正腔圆得滑稽。
　　摸着摸着，夏千枝突然觉得狗才是最可爱的宠物，那天采访应该回答狗的。永远忠心耿耿，永远热情似火，永远冬日可爱，让人格外有安全感。
　　俞秋棠从柜子里拿出拖鞋，递了其中一双给她。
　　夏千枝意外发现，玄关处右侧的整个鞋柜里只有四双拖鞋。两双棉拖，两双普通拖鞋。她家不会来客人的吗？不对……另外一套拖鞋是给谁准备的？
　　“你家只有这四双拖鞋？”
　　“这四双都是我的，换着穿。”
　　“……”
　　“对不起，我是不是应该再给你买一双？”
　　“……不用，谢谢。”
　　换好拖鞋后，夏千枝道出心中的疑问:“你家不会来客人吗？”
　　“一般都是我去我爷爷家，我爷爷不会来我家。”
　　“不，我是指……朋友什么的？”
　　“你是头一个。”
　　“什么？”夏千枝懵了，这个答案实在出乎意料。
　　“嗯，你确实头一个。我不喜欢别人来我家。”俞秋棠毫不犹豫。
　　夏千枝突然觉得浑身不自在。这是在下逐客令吗？自己是不是打扰到她了？
　　看到她难堪的脸色，俞秋棠才意识到刚才说话的问题。
　　“但是夏小姐你的话，倒没关系。”
　　“……”
　　“对不起，我没有说你不是人的意思。”俞秋棠又觉得自己说错话了。
　　“……”
　　“我没有要赶你出去的，真的。”越描越黑。
　　“……”
　　原来自己是第一个走进俞秋棠家的人。这种感觉好怪，夏千枝想。有点高兴，但又有点害怕。
　　走进客厅，目测这间小两居室不过六七十平米的样子，老破小实锤了。不过它身处地价极高的二环边上，这套房子也价值不菲。
　　客厅墙面正中央，一副巨型书法裱在楠木框中，落款为“俞沧溟”。看来这副功底深厚的行书作品出自俞爷爷之手。俞家不光是京剧世家还是书法世家，从爷爷到孙女写的字都很好看。
　　再度环视四周。
　　她隐约觉得，如果和俞秋棠住一起应该会很合拍。
　　这人怕有洁癖强迫症，浅色木地板一尘不染，所有物件都分门别类摆放整齐。而且还是个极简主义者，没什么多余的装饰品，客厅真实空间虽小，却视觉上显得很大。
　　俞秋棠脱下羽绒服，露出里面的纯白短袖。供暖还没结束，整个房间仍暖洋洋得像个烤盘。
　　“请坐。想喝点儿什么吗？”
　　“不用，我挺饱的。”
　　“那就给你倒点水。”
　　注视下，俞秋棠走到临近客厅的开放式厨房中，抬手打开橱柜，拿出一套尚未拆封的玻璃杯。她撕开包装，先用冷水冲洗，再用饮水机的开水烫一遍，最后用卫生纸擦干水。
　　连杯子都要新拆，看来自己确实是头一个来这里的“不速之客”。
　　竟与如预想的那样，这人的家中真的是开放式厨房，夏千枝不可思议。但再一思考，俞秋棠家太小，确实没有额外的房间专门腾给厨房。
　　沙发旁的小柜子上方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毕业照：
　　【解放军艺术学院音乐系 2010级合影留念】
　　虽然觉得这样不太礼貌，但夏千枝仍控制不住扫向照片。
　　没过两秒，她立刻找到了青涩时期的俞秋棠。站在后排的她一袭帅气军装，头发整齐盘起，脸上的笑容端庄而正直；无论是长相还是气质，无论是身形还是眼神，和现在几乎都一模一样。
　　岁月在她脸上不是杀猪刀，而是美容刀，切下多余的线条，将年轻又成熟的风骨尽情展现在青春过后的中年岁月。
　　看着看着，夏千枝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细节。
　　一群人中，有一个人的脸被马克笔涂黑了。而且从位置和服装来看不是老师，是同班同学，而且那涂的手法十分凌乱，应该是带着愤怒之情涂的。
　　这家伙也这么幼稚过，还把毕业照上仇人的脸给涂了？
　　“请。”
　　这时，俞秋棠将装满温水的玻璃杯递来。
　　夏千枝赶快转头接过，抿一口，温度很合适。
　　“上次朋友送我了个相框，我没什么照片，就把毕业照放进去了。”俞秋棠微笑着解释，然而丝毫没有在意，也没打算提起涂黑人脸的事。
　　夏千枝夸赞道：“你穿军装的样子很好看。”这时候不该再傲娇了，该夸还得夸，因为再不夸就要被憋死了。
　　“谢谢，可惜现在看不着了。不过几年前录过像，或许哪天能找着。”
　　是了。这家伙曾经在体制内，过去是一名国家殿堂级的演唱家。
　　是什么原因让她退伍，又是什么原因让她终年只在凤箫馆的小戏台上演出的呢？夏千枝满心疑惑，可也没敢问。她总觉得，两人的关系没到可以深究历史的程度。
　　孟德是只自来熟的小狗，刚见第一面就黏上了夏千枝，直扑她的腿。狗狗撒娇撒得她毫无办法，她放下杯子，抱起毛发香香软软的孟德。
　　俞秋棠看了看表：“时间不早了，我赶紧去刷牙。”
　　“刷牙？”
　　“不是要练习接吻吗？”
　　被可爱狗狗干扰心思后，夏千枝差点都忘了来这里的目的了。看来，真的要和这家伙练习接吻了，她瞬间不自在起来了。
　　而拍吻戏前刷牙漱口，是对彼此的尊重，没想到这家伙还挺有经验。紧接着，她反应过来了一个问题。
　　“但我没带牙刷。”
　　“没关系，我刷就好。”俞秋棠走向卫生间。“主要我怕嘴里有食物残渣，影响你。”
　　你以为我就不怕影响你了吗，夏千枝目光闪烁。
　　但她怕如果自己提出想刷牙，俞秋棠会大费周章找一套新牙具，于是便偷偷到厨房的水池边漱口，并把口红全部擦干净。
　　很快，俞秋棠便收拾好了，从里屋走了出来。
　　此刻的她换上一身灰蓝色睡衣，虽然长袖长裤，但能看出来衣服面料很薄，薄到让人感觉春天确实来了。
　　“你换什么睡衣啊？”
　　夏千枝不得不承认，自己又想歪了。接个吻而已！怎么你弄得感觉要那啥了呀！
　　“因为那件衣服在戏服下捂了很久，沾上汗了，怕离太近时让你不舒服。”俞秋棠认真地解释。
　　“……谢谢你。”夏千枝竟无法反驳。
　　但这睡衣太薄，视觉冲击实在太大，夏千枝明显感觉自己的目光越来越猥琐。
　　睡衣的扣子虽全部扣好，但胸前仍开了一个大V领，锁骨以下十厘米内看得清清楚楚。瘦削的肩头每寸骨头的线条都清晰可见，而那线条直接与雪白修长的脖子连接，脖子的皮肤肉眼可见的滑腻。她的下巴怎么还沾着水珠，没擦干吗。
　　“夏小姐？”俞秋棠被看得不自在了。
　　夏千枝深吸一口气，以平复心情。恶魔退散，公事公办！
　　“没事，我们开始吧。”


第44章 
　　在沙发上坐好，准备就绪。
　　夏千枝很紧张，紧张到心快要炸裂了。但好在知道面前的人也是第一次接吻，紧张便勉强消退些许。
　　“那我来了。”
　　俞秋棠抿了抿嘴，点头：“请。”
　　请？这字用的！跟我要享用你的嘴唇似的！夏千枝羞得气血上涌，却无可奈何。
　　因为——
　　从今天看《贵妃醉酒》后，那嘴唇就在大脑中阴魂不散。好看的唇形半张着，浅浅露出两颗小白牙。无论有没有那正红色的水光唇釉都是一样的，一样让人想咬一口，然后含在口中。
　　夏千枝犹豫片刻，终于横下心来，将脸靠了过去。脸离俞秋棠越近，那端庄雅致的五官也越来越近，冷白色的细皮嫩肉近在咫尺。
　　嘴唇接触。
　　如想象中的一样软。
　　还带着清新的香气。
　　原来那两片小小的唇瓣是这个滋味。夏千枝试探了一下，离开一刻，在确认俞秋棠的表情毫无排斥之意后，又立马贴了上去。
　　这人太乖了，就连亲吻时也顺从到极点。挑开她的牙齿，她就立刻乖乖张开，甚至空间还有富裕；轻轻碰她的舌头，那柔软的舌头就蜻蜓点水向前回伸；坏心眼地向前压，她也不会躲，只是不知所措地握着拳。
　　虽然生涩得过分，但恰恰是这份生涩，让她的唇内越发诱人。
　　原来，亲吻真的会让人沉溺，让人上瘾。
　　热流从胸膛贯穿至小腹，呼吸渐渐紊乱。
　　吻着吻着，夏千枝快要喘不过来气了。终于她再也撑不住了，嘴唇不得已离开俞秋棠的唇。
　　只见俞秋棠仍眨着无辜的大眼睛，只是很轻微地喘着气，胸口都没怎么起伏。
　　……
　　不会吧，这人就连接吻时气息都这么平稳！同样都是唱歌的，怎么这人对气息的控制就这么好！唱功比不过就算了，连吻功都比不过！
　　夏千枝感觉很丢人，丢死人了，瞬间气不打一出来。她气鼓鼓地盯着面前人平静的小表情，眼神可以杀人。
　　“怎、怎么了？”俞秋棠以为又做错什么事了，心慌慌。
　　夏千枝恶狠狠道：“刚才我状态不对，再来一次。”
　　安静一秒，二秒，三秒。
　　“好……”俞秋棠果然尽数接受，把好说话的风度发挥到底。
　　再次贴上那果冻般的唇时，夏千枝决定不再温柔了，转而热情急切起来。她蛮不讲理地撬开俞秋棠的牙关，用一种富有攻击性的方式邀请那顺从的舌与自己共舞。
　　谢天谢地。
　　吻着吻着，俞秋棠的气息终于破天荒地乱了，竟然染上了内敛与羞涩之意，开始向后闪躲。
　　夏千枝不想给她喘息放松的机会，身体越发前倾紧紧贴过去。
　　左手控制不住地环住她的腰肢，那腰也纤细瘦弱，隔着睡衣都能明显感受到凹进去的曲线。右手则扶住她的后脑勺，指尖不知不觉勾住长长的发丝把玩，安慰式地轻轻抓挠她的脑袋。
　　灵巧的舌不断挑逗渐渐不知所措的牙关，带点调皮的坏意。
　　渐渐的，夏千枝找到了接吻的技巧，如鱼得水。
　　“唔……”
　　俞秋棠眉尖微蹙，终于喘不过气来了，鼻尖还流出了一声弱弱的娇喘。
　　而听到这声娇软的呢喃后，一头猛兽在内心倏然苏醒，夏千枝不禁将那瘦弱的身体搂得更近更紧。这家伙虽然很瘦，却因常年不锻炼骨架也小的缘故，软得跟没有骨头一样。
　　咬一口那人的下唇，又引发了一阵因吃疼引起的气声。
　　但依旧没有躲开，逆来顺受得比小羊还羊。
　　真想把她吻到香消玉殒才好呢。
　　时间如停滞般流逝。
　　夜幕如飞逝般静止。
　　小白狗孟德一直蹲在旁边，豆豆眼呆呆盯着主人和主人的朋友，拿不准两人是在打架还是在干什么。两个奇怪的人类怎么嘴贴上了？是在互相撕咬吗？
　　穿过发丝的手指渐渐抚到俞秋棠的脖子上，冰冰凉凉，滑滑腻腻，像冷藏好的布丁。
　　如果能一直吻，天天吻就好了，大脑越发不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
　　总算回过神来时，两人的姿势与位置都变了。
　　本来，她们并排坐在沙发上，一副公事公办的正经姿态。
　　现在，夏千枝不知何时把俞秋棠压倒在了沙发边沿，俞秋棠便只能吃力地斜躺着，背靠沙发扶手，双臂艰难地撑在身侧。
　　而睡衣的扣子，也在这顶级拉扯中被扯开两颗，已可以用衣衫不整形容。敞开领口的睡衣凌乱歪向一边，露出雪白的肩头；右锁骨清晰的线条，也随之完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夏千枝这才猛然反应过来，这家伙力气也太小了！自己刚才根本没用过力好不好！手无缚鸡之力，真就是传说中的一推就倒。
　　再看，只见俞秋棠的脸颊染上了绯红的云朵，一直红到耳根，在光洁的冷白皮上分外抓眼。她轻轻喘着气，一双风流婉转的桃花眼不再冷淡，甚至还能看出点点温润的泪光。
　　风华绝代的杨贵妃与冷淡禁欲的俞秋棠，在那一刻身影恍然重合。
　　夏千枝看呆了。
　　心脏砰砰不断膨胀，甚至都要弹到胸腔上了。一股火苗在心头不住燃烧，看到那细如凝脂的肌肤，突然很想咬上一口。
　　同时，罪恶感也不住升腾。怎么感觉跟老头欺负少妻一样！一副逆来顺受又楚楚可怜的模样是要闹哪样！你不是比我大四岁吗，能不能有点大四岁的样子！
　　这种想法如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额头发烫的夏千枝。她这才意识到刚才做得太过分了，立刻把俞秋棠拉起来道歉。
　　“对不起。”
　　“没事。”俞秋棠用指节抹抹嘴唇，声音都在抖。但那颤抖的样子好像不是害怕，也不是排斥，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状态。
　　夏千枝眼神躲躲闪闪，同时帮她将滑下去的睡衣拉起来，让薄薄的布料重新盖住她的肩头。
　　“汪！”
　　卧在茶几边上的孟德不悦地叫了一声，它觉得自己受到了冷落。
　　她们这才想起，这只狗刚才一直在看着她俩。
　　真是……羞上加羞。
　　夏千枝表情复杂，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丢人吧也丢人，说羞耻吧也羞耻，但……听到某人因气短而喘气的声音时，却一本满足。
　　俞秋棠喘了两口气，小心翼翼问道：“那个……你练好了吗？”
　　……
　　这家伙还以为是在练习呢！什么都当真！
　　看来还是自己的职业操守不行，毕竟对方德艺双馨。真是的，每进行一次比较，自己就要输一分。
　　“我不知道。”夏千枝没好气哼了一声。
　　“这样？”俞秋棠皱起眉头，抬头看看表，发现时间还早。“那……你还需要练吗？”
　　夏千枝原地无语，这家伙能不能多写写拒绝两字多看几眼啊！怎么还主动贴上来啊！知不知道我把持不住啊！
　　“我要是想再练几次，你都奉陪？”
　　俞秋棠认真地点点头，但神态倒不似以往清冷。那双圆圆的桃花眼充满柔情蜜意，像刚过门的小媳妇。
　　一看到那双眼睛和那种眼神，夏千枝就开始犯迷糊。窗外稀疏的星光怎么到了那人眼里，就变成了无数梦里都望不尽的星河。
　　“……行。”破罐子破摔算了！
　　那个夜晚，被彼此磨出口红的唇一遍又一遍地纠缠。那是擦不掉的、因灼热而生的口红。
　　一个吻，两个吻，三个吻。
　　她们吻得口干舌燥，最后，两人把茶几上的两玻璃杯的水都喝完了。
　　那唇越品越美味。
　　好想当软糖一口吃掉。
　　但夏千枝还是觉得，不应该利用俞秋棠的单纯利一己私欲，便及时松开了她。毕竟已经练好了，后天和吕天俊拍戏时绝对不会生疏。
　　“好了，就到这里吧，谢谢你。”
　　心仍不住地砰砰跳着，说话的声音都虚了。
　　这叫克己复礼。
　　“没事儿。”俞秋棠的胸口仍一起一伏，但脸上恢复了往常温暖又端庄的笑容。
　　看到这个态度，夏千枝就觉得来气，虽然也想不出来气的原因。她头一扬，盛气凌人道：“没事？那把床戏也练了吧？”
　　这句话很有效果。
　　俞秋棠瞪大眼睛，表情纠结又惊恐：“可这个我也没经验，更不会啊？”说罢垂下眼睛，一副等待面前人发落的样子。
　　绝了，又当真了，夏千枝真想摔门而出。但看到那楚楚可怜又带点小委屈的模样时，她又心软了。
　　“好了好了，逗你的。现在这审查，床戏能播嘛？”
　　“噢，也是。”俞秋棠松了口气。
　　夏千枝不知该干什么，抬起手机，发现了孟梦给自己发的一连串短信，外加七个未接来电。
　　【你回来了吗】
　　【回来了跟我说一声】
　　【你在哪】
　　刚才为了保持专注，把手机设置了静音，就一直没注意到。
　　抬头看表，只见客厅的挂钟上显示的时间已过九点。孟梦怕不担心死了，她想。
　　正要回复时，俞秋棠的手机恰巧也响了。华为手机的默认铃声回荡在安静的小房间内，十分突兀。
　　看到来电显示后，她犹豫片刻，点开了免提模式。
　　“俞老板——夏老师走了吗？”手机扬声器传来孟梦的尖叫。
　　这尖叫把正在熟睡的孟德吓得一个机灵，立刻翻身从沙发垫上坐起来。
　　俞秋棠看了一眼身边的人：“还没，她在我旁边儿。”
　　“对不起孟梦，刚才手机静音了。”夏千枝非常愧疚，赶忙凑过来道歉。
　　孟梦立刻长舒一口气。
　　“太好了，你没事就好。你们在哪里呀？”
　　俞秋棠回答得毫不犹豫：“在我家呢，放心。”
　　“……”
　　夏千枝呛住了，四肢僵硬，颇有一种被捉奸在床的感觉。
　　电话那头的孟梦也愣了许久。她咳嗽了两声。
　　“在……你家？那……要不，我把夏老师的洗漱用品和换洗衣服送来？”
　　什么乱七八糟的主意！
　　夏千枝眼睛一瞪，立刻凑到手机旁：“瞎说什么，赶紧过来接我！”更何况俞秋棠这家伙连别人进家门都不喜欢，更别提一起住了。
　　孟梦笑了好久，直笑得狂风暴雨打在漫山竹林。
　　“好好好，地址给我。”
　　俞秋棠知道夏小姐肯定记不得地址，便抢先答道：“我挂电话后把地址发你。今天夏小姐挺累的，让她回去好好休息。”
　　挺累的。
　　深知其含义的夏千枝又是脸颊一红，明明是你更累吧。
　　挂断电话后，俞秋棠认真地将住址通过微信发给了孟梦。
　　孟梦她们刚好守在王府井附近，这时恰巧也不堵车，刚二十分钟就打来电话，说她们已经等在了楼下。
　　夏千枝提起包，在玄关处换鞋。
　　快乐与热情昙花一现，心情又重新空落落的。世界上怎么能种这么多昙花，到处都是转瞬即逝的美好。
　　即将踏出家门时，她回头看向俞秋棠。
　　而俞秋棠也在目送自己。
　　这人怎么能露出那种神情，夏千枝心里突然酸酸的，舍不得。
　　“今天打扰了。”
　　“不打扰。”
　　夏千枝低下头，抬眼看她。
　　“我很开心。”
　　“那下次再来玩儿。提前跟我说一声，我还能去菜市场买点儿新鲜菜，用家常小炒宴请你。”俞秋棠歪头笑着。她脚边的孟德也张嘴哈气，也憨憨微笑着。
　　“你不是不喜欢别人来你家吗？”夏千枝可是个记仇的人，忍不住把之前的某句话拿出来鞭尸。
　　俞秋棠顿了顿，目光闪烁。
　　“但是……你来的话，感觉还挺好的。”
　　挺好什么挺好，你嘴都被我亲肿了，夏千枝这么想时还带点羞涩的苦意。她不禁攥紧提包的背带，手心微微出汗。
　　在察觉到那表情的苦意后，俞秋棠担忧地问：“你今天看起来一直很生气，我做错什么了吗？”
　　这人啊，这人啊。
　　她怎么总是这么小心翼翼，怎么总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怎么总是这么温柔。如果真有一个人做错了什么，那一定是我，夏千枝低下头，鼻子又是一酸。
　　好想哭，为什么突然这么难过。
　　过了几秒，她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抱住俞秋棠，侧头靠向那瘦削却无比有安全感的肩头。那具略带凉意的身体，抱起来还是很舒服。
　　“我没有生你气，你不要老担心这担心那。朋友之间是对等的，你可以拒绝我推开我，你也有权利不高兴。今天真的谢谢你，没你的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帮到你就好，很高兴能听你这么说。”俞秋棠双手轻轻抚上怀中人的后背。那是她第一次自然地回应别人的拥抱。
　　夏千枝抬头，正好与她的眼神对上了。
　　明明稳稳地站在地上，却在某一拍的心跳后有了离地之感。
　　世界变得不再真实，像是奶油蛋糕砌成的乐园。漫山遍野的粉红色花瓣在春风中飞舞，漂泊，将她引向了心头痒丝丝的泡沫。
　　那一刻，她彻底沦陷了。
　　**
　　大门关上。
　　俞秋棠背蹭着墙，慢慢滑到地上，无力地扶住头。她是个有洁癖的人，此刻却直接坐到了地板上。
　　孟德不明白主人怎么了，安慰式钻到主人怀中摇尾巴。
　　俞秋棠一手搂住狗，而另一手的手指轻轻扫过自己的唇。
　　仍旧在发烫。
　　很陌生的感觉，陌生到她连自己都不认识了。
　　她闭上眼睛，紧皱眉头。
　　漆黑一片中，闪过很久以前似曾相识的片段。明明不是一个人，明明大不相同，带来的感觉却那么像。
　　低头，散开的头发挡住脸颊。
　　她想起了那年盛夏暴雨中的结局，开始难过。
　　**
　　回到酒店的夏千枝将自己锁在房间里，满脑子都是车上和孟梦的对话。
　　——俞老板这么深居简出的神人，竟然直接邀你进家门啦？我可听说，一堆熟人连她住哪个小区都不知道。
　　——她闲得没事干。
　　——没事干就把你拐回家啊？
　　——她家刚好在附近。
　　孟梦突然观察到了什么，睁大眼睛。
　　——夏老师，你现在涂口红了？不对，你没涂吧？
　　——没涂。
　　——那你今天气色真不错。你们干什么了？
　　——就聊天撸狗。
　　——真的？
　　最后，孟梦的表情很复杂，欲言又止，但终无言。
　　夏千枝捶着太阳穴，心砰砰直跳，揉烂了的剧本摊开在身侧。
　　满脑子都是那柔软嘴唇的触感，完全集中不了注意力。她现在发现，梦里全是狗狗都算好的，梦里全是嘴唇的话——心脏会爆炸的！
　　真的爱上俞秋棠了吗？真的想每天醒来看到的都是她吗？真的希望将那温柔占为己有吗？
　　她不断地拷问自己，并在思考一个逃避的可能性。
　　有没有可能，只是亲吻让自己兴奋而已？
　　有没有可能，只是自己没亲过别人？
　　有没有可能，只是最近太寂寞了？
　　不行，自己在恋爱的事情上毫无经验。
　　需要找有经验的人谈一谈，确认一下，是骡是马都得拉出来溜溜。
　　夏千枝颤抖着手指，拨通了池卿的电话。


第45章 
　　“喂，夏老哥，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传来了喘气声，池卿大概正在健身房挥汗如雨。
　　夏千枝狠了狠心，直接表明来意：“问你个问题。”
　　“说！”池卿擦了擦汗，咕嘟吞下半瓶矿泉水。
　　“恋爱是什么感觉？”单刀直入刑场。
　　“噗！”池卿差点呛死的电话边。“你爱上谁了？”
　　“我还不知道有没有爱上，但是……接吻了。”
　　池卿的声音突然如喝了九十九瓶红牛般亢奋，强烈压抑着尖叫出来的冲动：“你跟吕天俊拍完吻戏了！”
　　“还没。”
　　仅有两个字，信息量极大。
　　池卿愣了很久。
　　“草！还没拍就私下接吻？不会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了吧！”
　　“没有。”
　　“亲爱的姐妹，做好避孕措施。”
　　“不是他。”
　　“不是他也得做好避孕措施啊！天下的男人一般黑！”池卿乐了。
　　夏千枝要被闺蜜龌龊的思想气死了，甚至忘了本想隐藏对方性别这件事。
　　“是女的，不是男的！”
　　电话线路突然安静。
　　“……草。”
　　夏千枝一想到以前宣称自己是铁直女就很心虚，抢先在池卿开口前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们说得对，我打脸了行吧。”
　　“所以……你潜规则组里的女演员？那个女二叫什么来着，也没多漂亮啊，比我差远了。”池卿无奈叹气，手背抹着鹅蛋脸上不断渗出的汗珠，为好闺蜜的审美担忧。
　　这又跳到了哪里啊！怎么细节都没透露几条就自行补上了全书啊！你不去当狗血网文写手真是可惜了！夏千枝很想咆哮。
　　“我到现在跟她一共没几场对手戏，都不熟好吗？”
　　池卿在脑海中过了一下《北京爱情小传》的演员表，想想她们的脸，开始更频繁地叹气了。
　　“那……你口味更独特了，我甘拜下风。”
　　夏千枝只觉和这该死的女人沟通时格外艰难。
　　“不是剧组里的。”
　　又信息量极大。
　　“草。你耐不住寂寞，专门找人接吻去了？”池卿震惊了。合着这好闺蜜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妙哇，自己都没干过这么离谱的事情！
　　“我只是想练一下，为后天拍吻戏做准备。”夏千枝声音飞速减弱。
　　“所以你献上初吻，就为了练习？”池卿下巴快惊掉了。
　　夏千枝咬住发白的下唇，深吸一口气。
　　“不完全是，也是因为……我就是很想亲她。”
　　“草。”
　　“哪知道我亲上瘾了，亲了快一个小时，觉得很对不起她。”
　　“草。”
　　“但我真的忍不住，而且她也没推开我，我就得意忘形了。”
　　“草。”
　　池卿内心长满一片草原，千言万语都浓缩在一个草字。不愧是夏老哥，最终还是整出了让人眼前一亮的好活。
　　“而当时我真的整个人很兴奋，感觉很异样，从来没有过。所以……我也搞不清楚究竟有没有爱上她。”说着说着，夏千枝的语气仿佛在跟自己说话，悠远绵长。
　　池卿咂咂嘴，肩膀夹着手机，从储物柜里拿健身包。
　　“有没有生理冲动？是友情还是爱情，最主要要看生理冲动。”
　　“你指什么？”夏千枝脸颊发烫。
　　“上床啊，想不想和她一起到极乐之境。”
　　“真恶心。”
　　“怎么，你是柏拉图主义者？你不想让她压倒你吗？”
　　脑海里闪过斜靠在沙发上、衣衫不整的俞秋棠，夏千枝立刻不淡定了。谁会被那种弱不禁风的家伙压倒啊！
　　“你凭什么断定我是被压的？！”
　　“不是吗？”
　　“当然不是！”
　　……
　　脱口而出后，夏千枝立刻安静了。
　　鱼钓到了。
　　池卿也乐开花了。
　　“好，那就暂且假设你攻。想象一下她出浴的样子，脸颊红红的，半干的头发还挂着水珠。然后她吐着气，气息芬芳如兰，胳膊还紧紧环住你的肩膀，说‘轻一点好吗’……”
　　她越说越激动，恨不得现在回家Hiro大战三百回合。
　　不得不说，闺蜜描述开车有一手的。
　　夏千枝听得愈发面红耳赤，眼前不经意间就闪过俞秋棠在沙发上弱柳扶风的姿态。而且还乖成那个样子。别看那人平常一副单纯又禁欲的样子，真能到那个地步的话……
　　而且。还“轻一点好吗”？听起来确实像俞秋棠能说出来的话。鼻腔一热，不行，再想就要流鼻血了。
　　夏千枝捏住鼻子，悄声道：“我……好了我承认，有冲动。”
　　“好，那我裁定，你爱上她了！”
　　夏千枝紧皱眉头，闭上眼，突然反应过来不对。
　　“不对啊，那你这么描述，炮友也都是真爱了？”
　　一句话，把池卿问愣了。
　　“有道理哈。”
　　两人沉默片刻。
　　池卿深吸一口气问：“你希望在床下看到她吗？换句话说，抛去性吸引力，你还愿意和她在一起吗？”
　　夏千枝垂下眼，心越跳越快。
　　她看到了一个在厨房前忙碌的身影。看到了一个靠在床头认真看书的身影。看到了一个无辜眨着眼虚心求教的身影。看到了一个和小狗亲来亲去的身影。
　　“就看看她也是好的。把她抱在怀里什么都不做，也很舒服。”
　　“你怎么还抱过她，”池卿懵得直抠脑壳，“你们这跟谈恋爱已经没区别了啊？”
　　“……区别大了好嘛。”夏千枝这才意识到又暴露了，底气虚成太虚幻境。
　　“不是，她让你沦陷成这样，这位大神到底是谁啊？”池卿越听越好奇，心跟被千万只猫抓了一样痒痒。明明是陪伴了十年的好闺蜜，她在此之前却从未见证过暴躁的夏老哥娇羞成这样子。
　　“不告诉你。”夏千枝当然不会说。
　　“……行行行，那就等你追到手再介绍给我们。”
　　两人又安静了一会儿，但池卿丝毫没有挂上电话的意思。夏千枝便也没挂电话，重新捡起剧本，蜷在床头心不在焉地翻看。
　　“但说实话，之前我们只是开玩笑而已。”池卿终于说话了。
　　“这话怎么说？”
　　“我不希望你爱上女生，老哥。”
　　“你认真的？”这和池卿之前做的说的可不一样。
　　“真的。作为过来人，我知道这条路有多艰难。”
　　这句话如钝刀割在心上，突然就开始滴血。夏千枝也有点难过，莫名有种对不起别人的感觉。心中一块木板倏然崩塌，上面所架之物尽数断裂，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本来还等着喝你喜酒呢，”池卿笑得很苦涩，“现在看来我们组唯一的‘正常人’也疯了。”
　　“就算没有她，估计你们也喝不上喜酒。”夏千枝也笑得很苦涩。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爱上一个女人；仍在希冀，自己能转而爱上一个男人。
　　“不会的啊，你不是直男女神吗，他们都爱你。”
　　“但我不爱他们。”
　　“唉。”
　　夏千枝突然感到一丝冷意，用被子裹住身体。她的声音也很冷。
　　“我后天和吕天俊拍吻戏。”
　　“加油，忍忍就过去了。”
　　“你说，我能爱上他吗？”她将脸无力地埋在膝盖间。
　　池卿将储物柜重重关上，清脆的金属声回荡在听筒。
　　“不知道。”
　　**
　　从电梯走出时，池卿意外看到停车场旁有一熟悉的身影。灰暗的地下车库中，那瘦小的身影却像一道永不消逝的光。
　　站在一副巨幕海报旁的Hiro抱着手，面无表情欣赏着上面人的动作。依旧是呆板到老气的黑框眼镜，依旧是梳到平整得一丝不苟的披肩发。
　　而那副海报，正是池卿的新戏《仗剑走天涯》的宣传照，正中央一袭古装的池影后手持一把铁剑，与充满恨意的眼神一同刺向海报之外。
　　“你怎么过来接我了？”池卿挎着健身包，飞快小跑过去。
　　Hiro一动不动，眼睛都没眨一下。
　　“这不是你希望的吗？”语气很古怪。
　　池卿顿了一刻，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笑容：“我的寻寻今天怎么了？不高兴了？工作遇到不开心的事情了吗？”
　　听到这话，Hiro的手突然开始握拳，胳膊不住颤抖，只是她的表情仍克制着保持淡定。
　　“你觉得我工作很开心？还是你觉得我很不开心？”
　　“好啦，先回家，在这里站着多阴冷啊。”池卿走想她宝蓝色的特斯拉，打开后备箱，将健身包扔了进去。
　　Hiro没有说话，只是乖乖地坐到副驾驶座上，默默扣好安全带。她的表情像火山爆发前乱溅的飞石，是沉闷的灰色，也是危险的灰色。
　　车子启动，池卿打开车载音响，夏千枝新专辑《今夜我不关心人类》里的歌曲依次播放。
　　“夏老哥嗓子真是绝了，我缺少的音乐天赋一定都给她了。你说是吧？”
　　“她的音乐天赋跟你没关系，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池卿僵硬地微笑了一下。
　　不过她早就习惯了Hiro的毒舌，立刻轻松而自然地转换了话题：“对了，今天她跟我打电话，说她喜欢上了个女孩子，而且深陷其魅力无法自拔。我眼光毒辣吧？”
　　Hiro睁大眼睛，一脸咬牙切齿地瞪向女友：“你还自豪起来了是吧？把她弄弯很骄傲？”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跟碗碗一天到晚老暗示她。”
　　“光暗示她就是了？说明她本来就是。”池卿将方向盘打了一圈。不知怎的，她突然接受了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想杠到底。
　　“心理暗示比你想象得要可怕。例如部分女性的‘假孕’，因为她们焦虑而十分害怕，心情过分迫切，所以当自己月经因心情影响推迟时，就会不自觉地出现孕期初期的症状。”
　　“呵，你高估我了，我又不是心理医生。”池卿无所谓地耸耸肩。
　　Hiro掏出兜里的手机，点开备忘录。
　　“回去之后，我得给千枝打电话。”
　　“怎么，你要拆散活鸳鸯？”
　　“不，我只是想帮她深入分析一下。”
　　“随便你。”
　　晚高峰的上海照常堵车，南京西路附近尤为重灾区。
　　在距某路口还有五十米远的地方，池卿被迫停车，按下手刹按钮。前方车流滚滚中有无数红灯，分不清是红绿灯的还是车尾灯的。
　　嘀嘀，嘀嘀。
　　不耐烦的喇叭声在蒙蒙细雨中此起彼伏。前面好像有事故。
　　Hiro头靠在车座上，闭上眼睛。说话时，她语气中的颤抖已控制不住。
　　“我的工作合同被迫终止了。”
　　池卿震惊地转头：“开了？怎么会这样？他们有眼不识慧珠。”
　　Hiro看到她的表情后，冷冷一笑，没有说话。
　　池卿叹了口气，安慰地将手抚在Hiro的手背上。
　　“你要相信，是他们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你现在妥妥的业界大佬，休整一段时间，随便接点稿不分分钟来钱嘛。”
　　“休整一段时间？哦，所以，这就是你的目的。”Hiro睁开眼睛，细长的丹凤眼迸发出怒火。
　　“我什么目的？我只是想让你多休息休息。”
　　“你可以建议我多休息，但不可以强制我休息。”
　　“我什么时候强制你休息了？”
　　“你强制我干的事情还少吗？”
　　嘟嘟。
　　喇叭声更加不耐烦，细雨如银针般为车玻璃糊上一层水雾。
　　Hiro握紧手机，嗓音染上了古怪的笑腔：“池影后啊池影后，你的演技真好，简直好过头了。如果不是我了解你，我还真会以为我被开这件事和你无关。”
　　“你有证据吗？”池卿仍然微笑，语气软软的很无辜。
　　“我没有证据，但突然出现这种情况，一定是你从中作梗。”
　　“周寻，你不要老栽赃诬陷我好不好。”
　　Hiro突然发现了一个细节，冷笑一声：“天呐，我真的跟你太熟了。刚才这句话，如果你一点都不心虚，是不会把重音放在第二句句首的。”
　　池卿终于绷不住了。欺骗一个智商140的学霸，确实只有落荒而逃的份儿。
　　“……是我又怎么样！你自己画爱画的东西呗，画什么臭兔子啊！”
　　这句话杀伤力非凡。
　　Hiro瞪起眼睛，鼻梁上出了很多汗，眼镜即将滑下来。
　　“我创作的每一个人物，都是我热爱的，你凭什么评判。我熬的每一次夜，都是我在为热爱的东西燃烧。”
　　“没什么东西值得你浪费生命。”
　　“那你呢？”
　　“我可以。”池卿重新嬉皮笑脸。
　　“你以为你比生命还重要？”
　　“至少比你的工作重要。”
　　细雨变成暴雨，惊雷在乌云密布的夜空中炸响。
　　Hiro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如一条小河，顺着她的脸颊缓缓淌下。
　　“好端端的，怎么哭了？”池卿故意在伤口上撒盐。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池卿右脸上。
　　“我是个自由人，我不是你的玩具，懂不懂？你凭什么替我决定哪个重要，凭什么？”
　　尽管Hiro力气并不大，但刚才她可使了全身的力气，还是把池卿的脸抽肿了。红红一片，像红墨水在鱼缸中散开。
　　“我可从没打过你。”池卿麻木地捂住发烫的右脸。
　　“你打啊，你把我打死吧。”
　　“我舍得么？”
　　“你最好舍得。”
　　车流仍没有向前移动的趋势。
　　今天的堵车真的很严重。
　　Hiro深吸一口气，仿佛这样能将眼泪倒回去。她晃了一下车门把手，眯起眼睛。
　　“把锁解开。”
　　池卿的头一直背着她，表情未知。
　　“你干什么？”
　　“我想淋雨，你也纵容我一回。”
　　池卿看都不看，就伸手把右前门的锁打开了。
　　Hiro把安全带解开，探身将后座上的手提包拿起。
　　然后，她走进了暴雨之中。
　　瘦小的身躯穿梭在静止的车群之间。
　　她甚至忘了撑开伞。


第46章 
　　今天，是吻戏拍摄的日子。
　　片场早早准备就绪，钟导在摄像机前与其他工作人员啃油饼。作为土生土长的北京人，他一直很接地气，美好的早晨从老字号的油饼开启。
　　“千枝，不再吃点儿吗？”钟导边吸溜豆腐脑边问，红光满面。
　　“拍完吻戏再吃吧，不然嘴里会有味道。”夏千枝的眼神仍停留在剧本上，上面圈点勾画了不少，记满各种细节。
　　与那天俞秋棠所做的如出一辙，她细心刷牙漱口，甚至早餐只喝了点稀粥。即便对方是只大公鸡，也要保留基本的尊重。从年初的某一刻起，她总会不经意想到，尊重多么可贵的一件事。
　　早春的阳光点在大街小巷之间，风暖暖的，吹过碧蓝如洗天空下的枝桠。
　　吕天俊终于姗姗来迟，旁边跟着三个年轻的小助理端茶倒水，配上大墨镜显得如富豪度假。
　　夏千枝将记得滚瓜烂熟的剧本合上。
　　万芳替自家主子率先打招呼：“吕老师好！”
　　“嗯嗯。”吕天俊一笑，摘下墨镜，露出写满风流倜傥的眼睛。“千枝准备好了？”
　　“嗯，我按时来的。”夏千枝盯着他。
　　听到这样的语气后，吕天俊有些尴尬地笑笑：“不好意思，刚被耽搁了一会儿。”
　　耽搁什么？本来今天就八点才开工，你还晚来半个小时，全剧组人都在等你。真把自己当根菜了。
　　眼看暴脾气就要涌上大脑喷出岩浆，夏千枝赶快转转肩膀，让自己放松些许。没关系，以后少接戏多录歌，还是专心研究本职工作吧。
　　“没事，我刚好揣摩了几遍剧本。”
　　吕天俊这下想起了什么，笑了起来。笑容很阳光很温暖，却又莫名猥琐。
　　“今天失礼了。”
　　“我也失礼了。”夏千枝心不在焉地回答。她想起了前天在俞秋棠家中的一幕幕，心突然揪得难受。
　　旁边的万芳只觉得古怪，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感觉两位老师之间的氛围和刚进组时已大有不同。但并不是向好的方向，而是向一种渐渐疏离的方向发展。
　　是因为马上要拍吻戏，他们羞涩吗？
　　这时，钟导手握喇叭的大喊声将思绪拽回现实。
　　“千枝，天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夏千枝立刻点点头。
　　“稍等，我再看最后一眼。”吕天俊冲旁边某位助理伸手，助理赶快将手中的剧本翻好页递了过去。
　　“……”
　　夏千枝微笑带着杀气，今年再接拍摄自己是狗。
　　五分钟后，吕天俊也准备好了。
　　夏千枝看着钟导随和又慈祥的表情，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能忍受这人还愿意合作不止一次。
　　两人站到便利店门口，站定到初始位置。
　　两台不同角度却互不干扰的摄像机架好，一位小哥尽职尽责地将收声的麦克风举高高。
　　钟导坐在监视器的大屏幕前，屏气凝神，额头上冒出丝丝汗珠。今天的北京气温一下高了起来，有夏天的味道了。
　　“Action！”
　　随着导演一声令下，场务立刻打下场记板，清脆的声音回荡在便利店前的小巷。
　　林木深提着手提包从便利店走出。
　　气急败坏的苏令楷冲了上去，一下子将她拽到了旁边。
　　“你怎么不把那天的话说清楚？”
　　“上来随便抓女生的手，原来这就是苏大公子的教养。”
　　“我跟你说了，你说话时要看着我，这是对别人的尊重。”
　　林木深脸色发白：“那我的尊重在哪里？”
　　“你的尊重在这里。”苏令楷从西装夹层中掏出一张银行卡，甩在她胸口。“够尊重你了吗？拿去领养那条癞皮狗，把它圈在家里好好厮守吧。”
　　夏千枝觉得，要不是剧本限制，她真的想直接给吕天俊这张帅脸一巴掌。这说话的语气，和私下里的他一模一样。
　　“先把别人当人，再自己做人。”林木深将银行卡仍在地上，一把甩开苏令楷的手。
　　苏令楷眼睛一瞪：“站住。”
　　林木深没理他，径直提着转到了旁边的胡同里。
　　清晨的小巷，四处无人。看着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急红了眼的苏令楷快步跟了上去。
　　“卡！”钟导非常满意两人的状态，两人刚才的表演可以用出神入化形容，情感真实到他都忘了这俩人其实是夏千枝和吕天俊了。
　　夏千枝发现，入这场戏很容易，太容易了；因为很多台词，也正是她想对吕天俊本人说的话。
　　短短十天内，累积的怨气倒是不少，她都怕下一场吻戏控制不住把这男人按地上打。
　　林木深被苏令楷粗暴地按到了胡同的墙上，肩膀都撞疼了。
　　所有在场人员都屏气凝神注视着这场即将激烈的吻戏。尤其是万芳和孟梦，一脸磕cp的姨母笑，完全忘了其实这幕是悲情戏。
　　被一个身高一米八五的男人按在墙上不是什么好事，再帅都不是好事，夏千枝立刻意识到了。超出戏剧本身的恐惧泛上心头，她不禁睁大眼睛皱眉。
　　当然，剧本中的林木深也该是这样，不影响。
　　结果嘴唇刚接触没几秒，还未开始深吻。
　　“咳咳咳！”一股烟味扑面袭来，夏千枝被呛得直咳嗽。因职业关系从不碰烟的她，稍有点烟味嗓子就熏得难受。
　　“卡卡卡！”钟导立刻注意到异样，及时喊停。“怎么回事儿？”
　　万芳和孟梦对视一眼，一脸懵。
　　夏千枝咬牙切齿地把吕天俊推开，质问：“你抽烟了？”
　　吕天俊愣了一瞬，紧接着反应过来，开始解释。“刚起床抽的，我刚才也漱口了。”
　　“你用漱口水了没有？”夏千枝皱眉。
　　“呃，清水。”
　　“……那只能说，烟味比较顽固。”夏千枝的嗓音越来越冷，仍不住咳嗽。
　　场面十分尴尬。
　　钟导表情复杂。之前怎么没有搭戏的女演员这么排斥他？是天后太敏感还是别的女演员不敢说什么？
　　正好，细心的孟梦得知今天要拍吻戏，带了一瓶未拆封的漱口水。她赶快拆开，小跑过来将漱口水递给吕天俊。
　　在夏千枝冰冷的注视下，吕天俊铁青着脸接过漱口水，漱了几口。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对烟味这么敏感。”在可以杀人的眼神前，他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道歉。在没深入接触前，他以为天后是温柔女神；深入接触后，他才知道天后是个凶凶事儿妈。
　　钟导点点头，让摄影师稍微调整了一下机位，清清嗓子。
　　“Action！”
　　男女主演再次迅速进入状态。
　　那让人抗拒的唇再次贴了上来，而且还是有淡淡的烟味。
　　但夏千枝真的不想再重新亲了，只能硬着头皮接受这次的吻戏。只能祈祷别再出什么岔子一遍过吧。刚好，抗拒又无力的状态很贴合剧中的林木深。
　　蛮不讲理的舌头。
　　一点都不柔软的口腔。
　　突然，夏千枝控制不住地哭了。
　　豆大的泪从眼角涌出，再顺着脸颊滑下。
　　孟梦震惊了。夏老师演技进步了不少啊，亲着亲着竟然说哭就哭。
　　万芳震惊了。夏老师哭起来好美啊，梨花一枝春带雨。
　　钟导也震惊了。看来天后不光唱歌厉害，演戏也厉害，这次莫不是能冲击影后了？
　　但事实上，夏千枝的哭不是入戏，而是真哭。
　　因为她发现了一个绝望的事实。
　　自己不是喜欢接吻，而只是喜欢和俞秋棠接吻，喜欢环住那细细软软的腰肢，和听话乖巧的舌头一起共舞。不，或许俞秋棠就算抗拒点不那么听话，自己也会喜欢，只是因为对象是俞秋棠，她做什么都好。
　　就连令人尴尬的热情与土味情话般的春节祝福，都是好的。
　　自己真的喜欢上了一个女人，夏千枝绝望地哭着，眼泪根本止不住。
　　完蛋了呀！真的爱上她了呀！
　　所有在场的工作人员都不会想到，天后表面上吻得很入戏，其实脑子里全是另一个人。而且，还是个女人。
　　“卡！”
　　特写拍够了，钟导满意了。
　　“可以了吗？”副导和编剧悄声问钟导。
　　“没问题。”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孟梦拉着泪流成河的夏千枝到阴凉处坐下，一边安抚一边吐出一长串夸赞的话。
　　“夏老师你太厉害了呜呜呜！”旁边的万芳一脸崇拜地给她递纸巾。
　　夏千枝接过纸巾，擦擦脸上了泪，但仍没止住抽泣。还好是防水妆，不然一定早就花了。
　　“我去给你拿眼贴，我带了好几个，热的冷的都有。”孟梦再次展现了她的细心。说罢，她小跑向器材堆旁的双肩包。
　　夏千枝仍然走神，根本没注意到周围的人干了什么说了什么。她哭出了幻觉，脑内一片混沌，仿佛看到池卿在身边。
　　“对不起，我真的弯了。”稀里糊涂的，向并不在场的池卿道歉。
　　然而收到这句话的人当然不是池卿，而是小助理万芳。
　　万芳震了个大惊。
　　夏老师和吕天俊拍完吻戏后说自己弯了？难道夏老师活了二十几年心理性别其实为男，潜意识里在和吕天俊搞基？
　　……
　　很有可能，毕竟“暴躁老哥上路站”的ID暗示了一切，万芳明白后慌了神。
　　但看自家主子哭得这么伤心，万芳根本大气不敢出。她之前刚看过一个纪录片，讲述跨性别者的艰难，她很能理解夏老师的艰辛，能明白她为什么这么伤心。
　　只能一会儿跟孟梦商量一下怎么办了。
　　这时，拿到眼贴的孟梦返回来了。她先温柔地拍了拍自家艺人的后背，然后将眼贴递过去。
　　“谢谢。”夏千枝这才稍稍回过神来，意识到反应过激了。或许是吻戏让自己压力太大，眼泪就止不住了。
　　回忆中，俞秋棠端庄的脸绽出可以温暖世间一切的微笑。而一想到那样的微笑，心情也宁静了些许。
　　不就是爱上那家伙了吗！那家伙哪里不好了，多好！哭什么！要看开点！夏千枝心一横，撕开眼贴敷到眼睛上。下午还要继续拍戏，不能再哭了。
　　看到夏老师镇静下来后，万芳松了口气。
　　只是，刚才那句“对不起我弯了”一直回荡在脑海里，如恶魔般阴魂不散。她再也忍不住了，悄悄将孟梦拉到一个除她们以外无人所在的区域。
　　“怎么了？”孟梦不明所以。
　　万芳支支吾吾：“夏老师说……”然后没音了，因为内容实在无法启齿。
　　孟梦不知道有什么这么难以启齿，隐隐觉得有大事要发生。
　　“怎么了又？”
　　万芳深吸一口气，终于红着脸说出了所闻。
　　“夏老师无意间告诉我说，她的心理性别好像其实是男性。”
　　“啊？”孟梦以为自己听错了。
　　“所以她觉得和吕天俊在一起时，总觉得像搞基。所以她一时间接受不了。”
　　“这……”孟梦呆若木鸡。
　　片场散去了约一半的人。
　　这倒也说得通，她们早就隐隐觉得夏老师不是平凡女子。两人面面相觑，表情复杂，默默达成共识。
　　“……不要刺激夏老师。”
　　孟梦看看坐在阴凉处的夏千枝。
　　此刻她已完全止住了哭泣，正坐椅子上边听音乐边敷眼贴。
　　孟梦低下头，叹气。虽然跨性别同性恋外在表现和异性恋没什么差别，即便谈了恋爱也没什么问题，但她还是很担心。夏老师看起来很强大，但再强大的女人，不对，再强大的人，遇到困难时也会孤独。
　　思考片刻，她想到了一个绝佳帮手。
　　“对了，小球是Gay吧？”
　　“是。”万芳点点头。
　　“那就让小球为她做一下心理疏导！不管最后结果如何，都要让她开心起来。”
　　“妙啊。”万芳再次点点头。
　　夏千枝觉得有些疲惫，撕下眼贴，向经纪人和助理的方向走来。她另留了一副眼贴，将剩下还给孟梦：“谢谢你。下午几点拍摄来着？”
　　“一点半，午饭已经送到你房间里了。”孟梦答，然后露出一个的意味深长的微笑。“对了夏老师，你觉得吕天俊怎么样啊？”
　　“不怎么样。”夏千枝脱口而出，她确实觉得吕天俊这人很差劲。以后她最喜爱的明星可不是吕天俊了，虽然还没找到替代品。
　　但孟梦却会错了意。她立刻就自以为明白，夏老师又傲娇了。看来她和吕天俊八字两撇都齐了，这事确实是真的。
　　她瞥了万芳一眼，万芳无奈地撅下嘴，两人各怀心事。
　　**
　　终于又结束了一天的拍摄。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每天的工作都成了煎熬。夏千枝真的不想在片场以外见到吕天俊，可他却总是不识相地靠过来聊天。
　　还带着捕猎的眼神。
　　你明明有三个助理，六只耳朵听你说话岂不美哉，找我干什么。她叹了口气，走回酒店房间。
　　洗完澡后，打几局游戏放松一下吧。如果可以的话，叫上……
　　一想到俞秋棠，夏千枝的脸就开始烫。自从明白自己喜欢她后，每想到她一次心脏就会炸一次。
　　可是。
　　喜欢上后又能干什么？她会喜欢女生吗？就算她喜欢女生，又能看上自己吗？每当热情燃起些许时，这些自省般的发问又会浇上一盆冷水。
　　将手提包放下，正要换鞋时，她意外接到了小球的电话。
　　“怎么了小球？”
　　电话那头的小球语气很关心，就好像夏千枝是她的亲姐姐，温柔的少年音如流水般悠长，说出了让夏千枝震惊一百年的话。
　　“听说你弟弟跟吕天俊搞上了？”
　　“哈？”夏千枝差点倒地上。
　　“家人出这样的事情确实很难接受，但我们永远是你坚强的后盾。我也是Gay，当时我出柜时做了很多自我认同的心理建设，你可以让他来找我。”小球以为夏老师在意外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
　　夏千枝在记忆殿堂中拼命搜集过往信息，但怎么都觉得这谣言离谱得过分。弟弟在苏州上大学呢，因刚开学学业繁忙也没来探过班，而且他早就有女朋友了，这都哪跟哪啊。
　　“他？他有女朋友，而且也没见过吕天俊。”
　　“真的？”
　　“当然。”
　　小球立刻松了口气。
　　“噢，那看来情报有误，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嗯嗯，别太担心，最近没什么事。”
　　电话挂掉，两人都松了口气。
　　将手机放到展示台上，夏千枝一边换鞋一边疑惑。她实在不明白，刚才这么离谱的谣言是谁发起的。虽说无风不起浪，可这风是从哪里吹来的？
　　……
　　难道夏千树真跟吕天俊有什么秘密接触？不行，得确认一下，吕天俊可不是什么好人，她立刻拨通了弟弟的电话。
　　事实是，当时接到孟梦电话时，小球恰巧在处理一个十万火急的公关，因此孟梦具体说的什么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最后只能凭借头脑残留的关键词拼凑出了一个最可能的事件。
　　小球倒没发觉自己听错了，认定是孟梦瞎紧张。他和孟梦很熟，早就了解她做事很细心，但就是老瞎紧张。于是与夏老师通话结束后，他立刻给孟梦发了一条微信：
　　【夏老师说没有的事，让你不要瞎说】
　　收到此条微信的孟梦眨眼看向万芳。
　　而万芳停止了思考。


第47章 
　　既然弯了，就要有弯的自觉。
　　吹干头发后，夏千枝心一横，在桌前正派一坐，打开了“女同性恋”的百度百科。
　　【同性恋指在身体、情感或性方面受相同性别的人吸引的人。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根据美国心理学会官网在2008年发布的《解答你的问题：深入理解性倾向和同性恋》中，女同性恋（Lesbian）是指……】
　　用语太学术，看不下去。
　　于是更换查询技巧，在搜索框中输入了“les常识”。
　　结果比刚才更为震撼。
　　她瞬间祈求一双没看到过下列文字的眼睛。
　　【很多女生都幻想过被女票压在墙上 强吻自己还反抗的戏码】
　　【几乎所有的t们都喜欢姑娘叫】
　　【让她也快乐最好的办法是】
　　……
　　怎么都在写小黄文啊！夏千枝差点把手机摔下去。
　　往后翻两页，她翻到了几个贴吧和论坛中的帖子，难得没有搞黄色，而是在认真科普。
　　夏千枝越看越入迷，越看越发现新大陆。原来池卿和柳少她们一直以来是这么活过来的啊！好像也没那么可怕，同性恋和异性恋都是谈情说爱，谁又比谁高贵呢？
　　经过粗略的略读，她大概明白了内部群体划分和部分黑话。
　　想把俞秋棠压床上？我大概就是t，夏千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等等，我是长发，那我岂不是就是圈内食物链顶端的女人——“长发t”？那俞秋棠应该会喜欢我的吧？她突然有了点信心。
　　然而看论坛内对t的描述，她越看越觉得古怪。不对，怎么感觉每一条都在描述俞秋棠啊！
　　绅士癌。
　　俞秋棠对谁都很礼貌，自己摔倒了还会很贴心地及时扶住。
　　习惯穿中性风，衣服颜色暗而素。
　　俞秋棠所有衣服都是基础款，怎么搭都很日系少年，严重怀疑在优衣库批量购买的。
　　抢着买单。
　　那天吃日料，明明自己更有能力买单，俞秋棠却说什么都要请客。
　　对自己的胸很尴尬，想方设法隐藏。
　　俞秋棠不喜欢穿胸罩，怕不是为了让胸看起来小一点。
　　难道俞秋棠也是长发t？！
　　夏千枝震惊，那看来我们平起平坐了，她叹了口气。
　　继续往下看，关于指甲的说明让她一惊。
　　夏千枝立刻翻手，看了看自己刚做好的美甲，陷入沉思。酒红色的渐变美甲精致而温婉，上面还贴了些金箔纸碎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完全舍不得剪指甲洗美甲，她委屈地皱起眉头。
　　算了算了，自己和那家伙八字还没一撇，纠结指甲简直和刚认识就考虑孩子名字一样离谱。
　　夏千枝退出浏览器，长舒一口气。
　　获取的信息在心头萦绕盘旋，内心渐渐明朗。一开始的恐惧与不安渐渐消退，微风掠过抚仙湖，一切都宁静得恰到好处。
　　至少，爱上一个人的感觉暖暖的。
　　暖到每个词语扑闪出翅膀。
　　暖到太阳滑落的汗水滴在鼻尖。
　　**
　　第二个周期结束。
　　又喜提两天假期。
　　这次目的很明确了，夏千枝决定去找俞秋棠。
　　【我明天又休假了，可以去找你吗】
　　【可以啊，来】
　　【你在哪】
　　【凤箫馆。上午我练功，十一点左右来吧，请你吃饭】
　　虽然俞秋棠是三好青年模范生，但刚才的对话总有种和不良少年厮混的感觉。退出微信时，她觉得很心虚。
　　当天晚上，吃过晚饭的万芳和孟梦来到了酒店房间前。
　　万芳问：“夏老师，明天什么安排？”
　　“是不是要去约会呀？我可不可以远远地守护你们？”孟梦很是激动，一脸意味深长的笑容。
　　夏千枝朝她们眼睛一瞪：“对象都没有，约什么会？我去找俞老板。”
　　孟梦疑惑：“又去？可是还没帮你买票？……不对，明天周二，没有演出。”
　　“谁要看她唱戏了，就单纯去找她玩不行啊。”
　　孟梦和万芳都愣了。
　　“玩？你们玩什么？”为什么不和吕天俊约会去啊，她们不明白。虽然她们很喜欢看自家主子和俞老板的cp文，但依旧不理解。
　　“少管我，明天上午送我去凤箫馆就行。”
　　“然后让俞老板当你保镖是吧。”孟梦嘴角不住上扬。
　　夏千枝眼神飞速移开：“和她在一块很安全。”
　　浓浓的傲娇气息扑面而来。
　　孟梦心情很复杂，怎么感觉夏老师爱上的人是俞老板啊！但紧接着，她否定了这个荒唐而幼稚的想法。这一定属于社会主义姐妹情，结了婚的主妇都会想和闺蜜逛街买买买的！
　　于是。
　　第二天早上，孟梦和万芳又如左右两大护法，将自家主子护送到了凤箫馆前。
　　今天是工作日，邻近的前门西大街行人稀少，空旷异常。
　　今天也没有演出，早晨的凤箫馆如沉睡过去一般，宁静异常。
　　三楼半开的窗户传出了戏曲伴奏录音的声音，京胡与大小锣清脆又尖锐的声响隐隐回荡在碧蓝如洗的天空。
　　凤箫馆又活了过来。
　　“俞老板这么早就开始听戏？”万芳抬头看向三楼的窗户，表情惊异。
　　夏千枝解释道：“她在练功。”
　　“太勤奋了，不演出的时候就练功，难怪唱那么好。”
　　听到这无心的夸赞，夏千枝突然羞愧。最近忙于拍戏，都没怎么练习声乐，怕下次唱歌嗓子都紧了。
　　孟梦注意到了她的表情，笑道：“现在是拍戏的周期，等到录歌的周期你再练，也没问题。”
　　凤箫馆的大门没上锁。
　　夏千枝推开门，即将踏进这属于京剧的仙境。
　　“那你自己上去？我们就不打扰俞老板了。”
　　“你们好好玩。”
　　“当然，我们今天约了故宫的票，照它个一百张！”孟梦轻轻甩甩脖子上挂的相机。
　　大门关上。
　　尽管在白天，馆内实木的装潢让整个环境看起来很幽暗。
　　提前两小时过来，就是为了看俞秋棠练功。一来，很好奇京剧演员所谓的“练功”究竟指的什么；二来，确实很渴望看到那人台下认真练习的侧影。
　　看到就会很享受。
　　沿熟悉的扶手走上楼梯，夏千枝的心突突地跳了起来，她怕凤箫馆的主人下逐客令，虽然那主人永远温和不懂拒绝。
　　戏曲伴奏带的声音越来越近，夏千枝开始紧张。
　　昏暗的走廊长无尽头，但中间某处透出了一道白色的亮光。再轻手轻脚地向前走两步，一如既往四处弥漫的草药香与茶香让人安心。
　　终于，走到了练功室边。可能是整个凤箫馆只有一个人的原因，练功室的门半敞着，只要找好角度，很容易就能看到里面的情景。
　　练功室和普通的舞蹈教室没什么区别，四面都是敞亮的大镜子，也有靠墙的木扶手，只是地面铺上了一大片红色的细绒毯子。
　　俞秋棠就在大厅中央。
　　灰色T恤和黑色运动长裤，红色的练功腰带紧紧缠着腰部，很专业的练功打扮。
　　好细的腰。本来整个人就如竹竿般清瘦，但在束腰的衬托下，腰部竟还额外凹进去一块。
　　她手拿一支花枪，正在练习刀马旦的基本功。
　　提枪花，皮猴花，大刀花，背弓花。花枪在她手上像被下了咒，在空中划过一个又一个漂亮的弧线与圆圈。
　　花枪高高飞起，在空中如飞镖般旋转。
　　夏千枝没见过这场面，隐隐为她捏了把汗。
　　而再落下来时，俞秋棠已换了个姿势，并反手在背后稳稳接住了它。整个过程中，看都没看那花枪一眼。
　　好厉害。
　　不愧是童子功。
　　一曲终了，俞秋棠将花枪放到脚边，放松身体。汗水顺着太阳穴滚落，她有些恍惚地望着镜子。
　　好可爱，夏千枝看到她的表情后，嘴角不禁上扬。
　　只是她忘了，当能在镜中看到俞秋棠的眼睛时，俞秋棠也能看见她。
　　镜中的俞秋棠愣住了，然后立刻转身，向练功室门口走来。
　　“啊，你来得真早。”
　　被发现了。
　　夏千枝下意识想躲，但无处可躲，只能迎了上去。
　　“抱歉，我来得太早了，因为……”夏千枝赶紧找理由搪塞。“因为万芳和孟梦要早点去故宫。”
　　“哦！故宫啊，今天人不多，合适。”
　　两人沉默片刻。
　　“但看我练功太无聊了，”俞秋棠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颊，“你就坐边上打游戏吧，外放也没事儿。”
　　“没事，你练。”夏千枝冲她微微一笑，听到这么客气的话，也不好意思了起来。
　　坐在垒起的军绿色体操垫上，窗边的白墙上一排红色的大字，梦回八十年代的运动员训练场。
　　夏千枝抬头看红字的内容，有种说不上来的温润感。
　　【凤箫声动，戏入人间】
　　内心被一阵风恍了神，夏千枝抿起嘴，垂下眼帘。
　　真美。
　　再抬眼时，她看到俞秋棠又重复了一遍杂技般的花枪。
　　练着练着，俞秋棠好像感到哪里出错了，反复练习同一招式，不厌其烦。
　　本来夏千枝以为那花枪已舞得够完美了，但练到最后一遍时，她才知道什么才叫完美。脱离了舞台，练功都能赏心悦目。
　　不知过了多久后，俞秋棠拿起鸳鸯剑，开始练习剑舞那一段。
　　脱下戏服的束缚后，那剑舞得格外行云流水。旋转，飞跃，身穿T恤的虞姬飞越千年来到人世间。
　　音响中《夜深沉》的曲调由繁至简，快板段落向高潮发展，鼓与京胡的竞奏渐渐替代了大鼓的独奏。
　　夏千枝一直注视着那翩翩起舞的身影，想到了第一次来凤箫馆看戏的时候。那时上演的剧目也是《霸王别姬》，虞姬也是像现在这样美到身边的一切都黯淡无光。
　　可能是喜欢所带来的滤镜吧，即便那人纯素颜穿着很朴素的衣服，也美到不可方物。
　　唯一美中不足之处便是，俞秋棠身子确实很瘦弱没什么劲儿，缺了点力量感。
　　但谁说虞姬不能柔弱一些呢？带点媚骨的虞姬也别有一番风味。
　　夏千枝背靠在墙上，半眯起眼睛，全身肌肉都放松了下来。
　　日光染出的白色光圈凑在睫毛边，聚焦在俞秋棠身边，是梦境的模样。
　　俞秋棠练累了，停下来微微喘气。她走到窗边，拿起自己的保温杯。杯盖打开，水雾从杯内升腾起来。
　　果然是热水，夏千枝不禁笑了。
　　“你带水了吗？”俞秋棠喝着喝着，突然想起来了。
　　夏千枝摇摇头。
　　“我去给你拿。”
　　“不用……”
　　然而俞秋棠动作干净利落脆，直接小跑到练功室角落的储物柜，拿出了一瓶矿泉水。
　　“给。”
　　夏千枝接过，喝了几口。水滑入喉咙，她才觉得渴了。
　　“你休息休息吧？”她看向俞秋棠。
　　俞秋棠笑笑：“还行，我再抓紧练练嗓子，就和你吃饭去。”
　　又是一滴豆大的汗珠滑落。
　　滑过那修长的、雪白的脖子，落在锁骨的凹槽中。
　　夏千枝盯着那滴汗，愣了神。
　　“好。”
　　然后，俞秋棠站定在大厅中央，手机调出伴奏，端着一块道具用木板，开始真正唱戏。
　　依旧是那清亮又极具穿透力的嗓音，一声能在房间内回声五次。不愧是京剧演员，根本不需要话筒，便可撼动天地。
　　夏千枝精神愈发恍惚。
　　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一生都这么看着你吧。
　　但紧接着，她发觉自己好自私。自己不光是女人，还是有极高曝光度的女艺人。谁愿意谈一段偷偷摸摸的感情，苦涩的笑意涌上嘴角。
　　这单纯如白纸、美好如暖阳的人值得一个正常的人生。
　　还是该隐藏起自己的感情，就这么陪伴在她身边，看着她让她不要受伤就好；这种畸形的爱恋，过一阵子也会自然消退的。
　　临近十一点。
　　俞秋棠终于停下了练功，脸颊微红，半张嘴喘着气。此刻的她，汗水已浸透T恤，灰色布料上到处是深色的水渍，粘腻地贴在皮肤上。
　　“练完了？”夏千枝从垫子上站起。
　　俞秋棠转头看向她，羞涩挠挠脸：“你没打游戏吗？”
　　“打了，你没看见。”夏千枝温和地说了谎。
　　“那就好。”
　　“一起吃饭去？”
　　俞秋棠突然想起了什么，将腰带解下。没了束缚后，T恤瞬间恢复了宽松的版型。
　　“稍等，我去冲个澡，然后跟你去吃饭。”
　　“冲澡？”
　　“很快的，十分钟一定回来。”
　　“凤箫馆里有淋浴间？”夏千枝很意外。
　　“有，如果我没地方去了，都可以住这儿。”俞秋棠一笑，披上条毛巾走出了练功室。
　　很神奇。
　　每次都觉得，这家伙真把凤箫馆当自己家了。每次的交谈中，都能无时无刻感受到她对京剧与凤箫馆的热爱。她不需要人气，不需要金钱，只需要一生所爱。
　　难怪那三十岁的人却有少年般的眼神。
　　是的，只能用“少年”形容。虽然那具身体弱不禁风，但又可以撑起一切，绝不能用片面地用“少女”形容。
　　再一次的，夏千枝为自己以前的判断感到羞愧。我没有资格去评判或怜悯，只有资格嫉妒与仰望，她想。
　　果然，在过了9分26秒时，俞秋棠准时出现在了练功室门外。守时和她的洁癖一样，充满了强迫症的特色。
　　三月底，终于见到俞秋棠穿大衣，里面贴身的针织衫正经严肃又温柔。
　　个子高就是好，随随便便就能撑起大衣。
　　“你想吃什么？”
　　“都行。”
　　“那吃火锅吧。”俞秋棠高兴得一拍手。
　　“……”
　　都行不等于随便！
　　但看在某人如此期待又兴致勃勃的份上，夏千枝也不知道拒绝二字怎么写了，就陪她去了一家重庆老字号火锅店。
　　没事，可以涮番茄锅。
　　工作日的火锅店没什么人。
　　两人坐在角落的小桌里，就算认出了大名鼎鼎的天后和俞老板，除了服务员也没人敢过来打扰。
　　番茄和牛油辣都是红色，就好像春节从未过去。
　　看着火红的颜色，夏千枝食欲大增，但也不敢多吃。才休息两天，不能乱了减肥大计。
　　吃着吃着，油的香气四处弥漫。
　　夏千枝算是见识到什么叫能吃辣了。
　　俞秋棠果然如张立雯老师所说的那样，一个劲地涮辣，连娃娃菜都扔到辣锅。捞出来的娃娃菜包裹着红油，光是看看就能把耳朵辣飞。
　　“辣真的那么好吃吗？”
　　“嗯！”俞秋棠满脸幸福，她的嘴唇被辣得红彤彤的，娇艳欲滴。
　　看着那饱满又鲜艳的嘴唇，夏千枝脸颊又烫了。为掩饰尴尬，她将筷子伸到牛油辣锅那一边。
　　“我尝一口。”
　　“你可以吗？”俞秋棠很担忧。她想到了那次自己根本尝不出辣味的宫保鸡丁。
　　夏千枝气鼓鼓地反问：“以为我不行？”
　　“没，夏小姐你最行了。”
　　明明语气诚恳，却胜似阴阳怪气。
　　看到辣锅里的蔬菜时，夏千枝怂了，还是夹肉吧。她将一片牛肉送到调味碟里，里三层外三层地裹芝麻酱。
　　然而还是低估了重庆火锅的辣度。
　　嘴巴要爆炸了。刺激感从喉咙喷到鼻腔，她疯狂找凉水。
　　这次俞秋棠有经验了，她悄悄提前倒好冰柠檬水，及时推了过来。
　　咕嘟，咕嘟。
　　夏千枝接过后，疯狂灌水。
　　“没事儿吧？”俞秋棠瞪着担忧的大眼睛。
　　“……没事。”
　　无论喝几口柠檬水，夏千枝都觉得舌头在烧。
　　“你这么吃辣，不会伤嗓子吗？”
　　“不影响。”
　　“真的？”
　　“嗯。”
　　不过说来也怪，牛油辣锅确实有种神奇的魔力。虽然辣到哭，但总想再尝试一次，竟有自虐一般的快感。
　　于是，夏千枝的筷子又探到了俞秋棠面前那半辣锅中。
　　“哎，你悠着点儿……”
　　俞秋棠震惊抬手，却没拦住。
　　吃着吃着，夏千枝好像能理解对面这怪胎为什么会喜欢吃辣了。舌头上有很舒服的痛感。
　　当然，第一次大面积吃辣的她没敢太放肆，最后还是回到了番茄锅。
　　几分钟延迟后，胃有了火烧一般的感觉。
　　夏千枝突然想起了什么，突然用筷子顶住了对面人的筷子。
　　俞秋棠的筷子戳不进辣锅，急又无可奈何，只能望着亲爱的夏小姐委屈巴巴。
　　摇什么尾巴，再摇也没用。
　　“你胃不好，少吃辣的。”夏千枝心平气和地解释道。
　　“好。”俞秋棠只能转变目标，吃红糖糍粑去了。不过她也很爱吃甜食，小口啃糍粑时，脸颊立刻重新被阳光普照。
　　最后，两人的嘴唇都如厚涂口红般鲜艳。
　　结账时。
　　俞秋棠又想下意识买单，然而夏千枝不干了。
　　“我来吧。”
　　“怎么好意思让你付钱……”
　　“上次你请了我，这次说什么也要我请你。”
　　我才不要让你当t，夏千枝翻了个白眼，直接抢先付了帐。她丝毫没意识到，这就是传说中的相敬如宾。
　　“下午有什么想进行的活动吗？”俞秋棠认真的问。
　　进行的活动。
　　这个说法真是……微妙。夏千枝目光闪烁。
　　“都行。”
　　“去我家打游戏吧。孟德一定很想你。”
　　又去你家？你不是不喜欢别人去你家吗？夏千枝表情复杂，也不知道该不该答应。可脑海里一出现孟德那可爱的小样，就忍不住想答应。
　　“好。”
　　俞秋棠犹豫片刻，补充一句：“但今晚上我可能没法奉陪了。”
　　“嗯？”
　　接下来的话让夏千枝无比震惊。
　　“我要去酒吧。”


第48章 
　　“酒吧？”夏千枝震惊。
　　这家伙看起来从小乖到大一身正气的，竟然会去酒吧？
　　“我朋友今天在VICS驻唱。工作日太冷清，让我去陪陪他。”
　　不知怎的，从一月的某一刻起，听到俞秋棠嘴里说出朋友二字时，心里会酸酸的。
　　“挺好的。”
　　夏千枝带起墨镜，和俞秋棠并肩走出火锅店。
　　三月底的北京已有夏天的味道，安静而空旷的大街上阳光明媚，贴满小广告的电线杆都灰得金灿灿。
　　“今天天气挺好。”夏千枝看向蔚蓝的天空。
　　“北京一般都晴天。”
　　“这倒是。”
　　“话说回来，夏小姐会去酒吧吗？”
　　俞秋棠在路边停下脚步，招手打了辆出租车。
　　夏千枝顿了一下。她以前确实陪池卿去过好几次酒吧，那死女人专注在舞池蹦迪一百年。灯红酒绿的氛围也说不上喜欢不喜欢，只是单纯的不讨厌。
　　“陪朋友去过几次。”
　　“原来如此！你一定很会蹦迪。”俞秋棠恍然大悟。
　　“嗯？”
　　“难怪身上的肌肉那么漂亮。”
　　夏千枝又好笑又害羞，栗色头发覆盖下的耳朵隐隐泛红。
　　“这是健身健的，又不是蹦迪蹦的。”
　　两人踏入小出租车。
　　坐到后座上时，夏千枝发觉座椅出乎意料的硬，硌得尾巴骨疼。真是由奢入俭难。
　　司机师傅瞄了一眼车内的后视镜。
　　“哎呦，您夏千枝吧！”立刻兴奋地叫嚷起来。
　　“……是。”
　　“我特喜欢您的歌儿，”司机师傅神采奕奕，“来，咱放一首。”
　　“太好了，听夏小姐的歌！”俞秋棠还傻乎乎附和一句。
　　……
　　夏千枝也不好意思反对，只能任由司机师傅切歌。
　　车内的音响悠悠放出夏千枝去年为某文艺电影唱的主题曲《缘》，因车子太过破旧而全损音质。而那首歌的旋律一响起，就梦回菠萝音乐节忘词的现场。
　　公开处刑。
　　夏千枝装作无事发生，强力保持镇定地欣赏风景。今天的北京挺美，这棵树挺高的，这棵柳树抽了不少芽，这个垃圾桶设计得很有创意。
　　“真好听。”俞秋棠情不自禁地感叹道。
　　司机师傅感兴趣地瞥了她一眼：“俞老板，您唱歌也好听。”
　　“欸？您认得我？”俞秋棠很意外。
　　“当然了！咱国宝级歌唱名家，可惜您网上的都是民歌和京剧，我不怎么听。但不得不说，您真该考虑多唱唱流行歌儿，录几首，让我们听听。”
　　俞秋棠思考一瞬：“我在综艺里唱过点儿流行歌曲。名家谈不上，您别这么捧我了。”
　　“您就是名家，大师，别谦虚！您在节目里唱的那几首不错，但咱网易云没版权。”
　　“是……吗？”俞秋棠错愕。很显然，她从没关注过自己唱过的歌。
　　“是，节目方垄断了。”这时，夏千枝终于插进了两人的对话。
　　“哦……”俞秋棠点点头。
　　“夏天后，您尤其厉害。这嗓音怎么发出来的？别人发出来的声儿叫声儿，您这是仙音啊！”司机师傅夸完了俞秋棠，一转攻势，开始夸夏千枝了。
　　北京特有的地域口音将小小的出租车内转换为了相声剧场。
　　“谢谢夸奖。”北京人都这么喜欢夸张吗，夏千枝哭笑不得。
　　眼神不经意间扫过了右后视镜，她看到了副驾驶座上的俞秋棠。笑得很开心，比自己收到夸赞还要开心上十几倍，还跟随着歌曲的节奏轻轻摇晃脑袋。
　　……傻子。
　　夏千枝垂眼撅嘴。
　　工作日的中午，北京这种大都市也不会堵车。没过多久，出租车就停在了熟悉的小区前，破旧却很有老北京气息。
　　而俞秋棠的家中也一切如常。
　　一尘不染，所有物品摆放整齐，就连小白狗孟德的毛都香喷喷的。
　　“孟德儿，看你千枝姐姐，想她没有？”俞秋棠一把抱起孟德，把脸埋到它身上蹭蹭，也分不清她俩到底谁才是狗。
　　千枝姐姐。
　　从这家伙嘴里叫出来还真是别扭，夏千枝抱过孟德。
　　俞秋棠将大衣脱下，挂到沙发旁的衣架上。贴身的针织衫勾勒出身体的线条，一举一动愈发温婉动人。
　　夏千枝摸着小狗，突然想到，如果是俞秋棠喊自己“千枝姐姐”的话……鼻腔一热，虽然感觉不错，但好恶趣味。
　　“我去给你倒水。”俞秋棠边走边扎起一个低马尾，每个发丝都整整齐齐扎了进去，应该是在家中养成的习惯。
　　走进客厅，夏千枝看到茶几上摆着一袋新疆产的葡萄干，突然想起了什么。
　　“你唱过《阿瓦尔古丽》吗？”
　　“唱过，以前在新疆老演这首曲子。”俞秋棠拿起一个杯子，走向饮水机。现在，厨房的水槽边上，有两个倒扣的杯子。
　　夏千枝抿了抿嘴：“我下首歌要融民族元素，会借用几句。”
　　“挺好啊，这歌儿好听！”俞秋棠端着两杯水，来到沙发前。
　　夏千枝接过水喝两口后，忍不住了。
　　“你能唱两句吗？”
　　“我？”刚坐到沙发上的俞秋棠愣了一瞬。
　　夏千枝点点头，有点心虚。感觉这样好不礼貌，像命令她一样。
　　“想听听你们专业唱民歌的人怎么处理的。”立刻补一句。
　　俞秋棠立刻就理解了，从沙发上站起。
　　“没问题！”
　　一副正式演出的架势。
　　夏千枝慌忙摆手，这人可真是反客为主。
　　“不用站着，就随便唱两句。”
　　俞秋棠一挑眉，笑笑。
　　“坐着气息不好，怕误导你。”极为认真负责。
　　一阵暖流在内心划过。
　　你还说你不够格，夏千枝想，你要是当了老师，你的学生就是天下最幸福的学生。
　　她清清嗓子，深呼吸两口气，站姿像极了以前的演出。
　　“我骑着马儿唱起了歌儿
　　走过了伊犁
　　看见了美丽的阿瓦尔古丽——”
　　完美的音准，穿透力极强，强到夏千枝真的很担心扰民。但细细听来，她好像也没有特意控制共鸣，甚至感觉不到在用力。
　　真好听。
　　短短几句清唱，就让人看到了无边戈壁滩中的朵朵小花与簇簇绿草。赛里木湖烟波浩渺，蓝到心颤的水面流云浮动。
　　而演唱者端庄又平静的表情，竟看出了军艺晚会的感觉。
　　余光瞥向沙发侧柜上的毕业照，那穿军装的二十岁姑娘与客厅三十岁女人的身影重合到一起，一同在岁月的长河中闪闪发光。
　　这才叫演唱家。
　　这才叫演唱。
　　一曲终了，夏千枝心中怅然若失，闷闷地鼓起掌。她也不担心楼上楼下的人投诉扰民了，能听到这样美妙的歌声，损失几分钟的睡眠也是值得的。
　　“好听，真好听。”
　　俞秋棠不好意思地挠挠脸。
　　“哈哈，谢谢。”
　　夏千枝总结出来了，这人羞涩时会习惯性挠脸。很可爱的小动作。
　　“那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请说。”
　　虽然有点丢人，但该请教还是要请教，夏千枝横下心。
　　“怎么像你那样发声？”
　　听到某两个字时，俞秋棠漆黑的瞳孔骤缩一瞬：“像我？你指的什么？”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声音扎实一些，有穿透力一些……嗯，让我少带点鼻音，发声往后靠一靠。”夏千枝仍抱着小狗。孟德也很喜欢这位姐姐，一直乖乖趴在她的怀里。
　　俞秋棠表情重新平静下来。
　　她的眼神亮亮的，时不时点点头，认真倾听着对面人的疑惑。
　　“我大概明白你指的是什么了。但我这么说，也没什么效果。要不要唱两句，我再针对性地看看？”
　　“这太麻烦你了吧。”
　　这不算白嫖大师一对一私教课吗，夏千枝更心虚了。明明是休息时间，却还要谈唱歌的事。
　　“怎么会。”
　　“那就请你指导我一下了。”
　　“指导？”俞秋棠愣了，连连谦虚摆手。“我可没有资格指导你。”
　　怎么会没有资格呢，你是我见过当代唱功最强的人，夏千枝想，虽然这有点不尊重其他歌手。目前听到过的数十个现场，没有一次因气息问题导致音准失误，或破坏歌词结构。
　　夏千枝从沙发上站起来。
　　“那我唱了。等我开一下嗓。”
　　“好。”
　　然而开口前，夏千枝想起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这套房是老破小，隔音恐怕并不好，而现在是下午一点多。
　　“不会扰民吗？”
　　俞秋棠笑道：“不打紧，楼上楼下都是空房。”
　　“空房？”
　　“北京这地段儿嘛，都是老爷们的陪衬房。”
　　好有道理，也符合常理。
　　夏千枝看向窗外，终于开了口。虽然她觉得在这家伙面前唱歌很丢人，丢到姥姥家那种。
　　和俞秋棠的声音相比，她的声音穿透力弱了不少。那略带慵懒的鼻音薄而尖，嗓子像在冰镇石榴汁中泡过一般，甜而凉。
　　一旁的俞秋棠认真地听着，睫毛不住颤动。
　　听着听着，她意外睁大了眼睛，修长的手指无意间抚起下巴。
　　一小段唱完。
　　夏千枝紧张地等待旁边人的评价。
　　俞秋棠沉默半晌，语气意味不明：“我头一次听这种唱法的《阿瓦尔古丽》。”
　　夏千枝心凉了半截。那就是不行。
　　“我也觉得完全没有味道，可换发声方法就有点怪。”
　　“我不是这个意思！”俞秋棠急了。“只是……你有没有试过用胸腔，嗓子位置向下赶。”
　　夏千枝思考片刻，再试了一次。
　　俞秋棠皱起眉，为难地说：“你的功底很厉害，一点就通。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就是错了。”夏千枝有些泄气。
　　俞秋棠苦苦思索，眉头从未舒展开来。
　　“不是，就是有种‘逼良为娼’的感觉，对不起我只能想到这个词……这种唱腔可能对你不合适。”
　　逼良为娼。
　　心灵暴击。
　　夏千枝觉得自己愈发渺小，愈发差劲。过去几年在歌坛树立起的信心，在短短几个月内就烟消云散了。
　　“让声带充分震动，不要让多余的肌肉帮忙。这里使劲。”俞秋棠的手指抚上夏千枝的喉咙。
　　突然袭来的肢体接触让夏千枝脸红，虽然只是手指碰喉咙。
　　要专业起来！
　　她尽力集中注意力，挺胸吸气。
　　“对，这样，保持吸开的感觉，现在张嘴。”俞秋棠陪她一块挺胸吸气。“唱吧。”
　　夏千枝调整位置准备就绪后，再次开了口。
　　“我骑着马儿唱起了歌儿——”
　　“这里不要太用力，平衡对抗。”俞秋棠的手覆上夏千枝肋骨下方。
　　投入进去唱后，肢体接触变得自然了许多。
　　夏千枝努力将声音从胸腔全部放出，压抑着平常的演唱方式。
　　俞秋棠虽然没有开口，但神情很激动，手渐渐升了上去，和旋律的走向夸张地一起一伏。最后，她情不自禁小声合唱了起来。
　　“哎呀美丽的阿瓦尔古丽——”
　　歌声消散。
　　屋内重新安静，一直在沙发上趴着睡觉的孟德睁开眼睛。
　　“夏小姐好厉害，每一遍都有大提升。”
　　得到业内顶尖人士的肯定，夏千枝心里比吃蜂蜜甜多了。当然她心情清楚，比这位曾经的青歌赛冠军还差得远呢。
　　“但是。”俞秋棠犹豫一瞬。“我还是希望你用最开始的方式演唱。”
　　“为什么？”夏千枝心又凉了。
　　今天的心情已不能用过山车形容了，要用跳楼机。
　　俞秋棠虽然表面淡定，但又在悄悄挠脸，也不知是因为什么而害羞。
　　“民歌融入流行歌曲后，就不用拘泥于它了，你一开始那样挺好的。”
　　“我再练练。今天有你的点拨，我会练好的。”夏千枝垂下眼。
　　“我不是这意思。你第一遍虽然不是民歌唱法，但真的很好听！”俞秋棠不知怎的急了，嗓音控制不住高了起来。“可以唱出自己的风格，为什么不唱呢！我是因为……”
　　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再说话了。
　　“因为？”
　　俞秋棠语气重新弱了下来，表情很自责：“对不起，我没有要和你吵架的意思。”
　　夏千枝拉起她的手，轻轻安抚。现在大中午的，明明室内气温接近二十度，但这手还是凉得过分。
　　“我知道，你别急。”
　　俞秋棠的手乖乖任她握，一动不动。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唱出风格，所以就按照最传统最正确的方式唱。像我一样许多唱民歌的，你去网上搜他们的录音，都唱得千篇一律。而你唱得就很不一样，而且是好听得不一样。有鼻音没关系啊，就因为那点小鼻音，大家才能一听就知道是你。如果大家听不到你那种《阿瓦尔古丽》，那真是巨大的损失。”
　　“真的？”夏千枝迷惑，分不清自己到底唱得好不好了。
　　俞秋棠点点头，圆圆的桃花眼中满是动人的真挚。
　　“真的。如果你要录，我很期待在耳机里听到你第一遍的处理。”
　　又是那样的眼神。心底的石头滚落悬崖，一片轻松，春天的大地又明朗可爱了起来。
　　“好。”
　　两人静静在沙发上坐下。俞秋棠抬头看表，已下午两点多。
　　“你困不困？”
　　“不困。”
　　“困了可以去我床上休息一下。”
　　夏千枝脸红，为什么要邀请别人上你床啊！
　　“不要。”
　　“好吧。”
　　这时夏千枝注意到，这位问“困不困”的人眼神倒有点犯困。明明是你自己困了吧！她哭笑不得。
　　“你困了你去睡啊。”
　　果然，小心思被戳中了。
　　俞秋棠立刻垂下眼去，声音微弱：“算了……”她把正在睡觉的孟德抱了起来，本睡得正香的孟德一脸迷糊，一人一狗一块犯困。
　　夏千枝被逗乐了。也是，如果自己家里有人，也会不好意思午睡的。
　　“我给你点杯咖啡吧。”
　　俞秋棠摇头：“不用点，我可以做点果茶。”
　　“你会做果茶？”
　　“哼哼，”俞秋棠从沙发上站起，“我会做的东西很多。”
　　真是贤妻良母典范，吾辈楷模，夏千枝又被逗笑了。自从爱上这家伙后，每一声“哼哼”都可爱得过分。
　　孟德就这样被扔到了地上，一脸无辜地望向夏千枝，开始拼命摇尾巴。
　　……她们也太像了吧。
　　夏千枝无可奈何，把粘人的小白狗抱起。孟德落入姐姐香香软软的怀抱后一本满足，将头靠到姐姐的胸口上。
　　眼神追着俞秋棠纤瘦的身影，进入开放式小厨房。一尘不染的台面，摆放整齐的刀具，既像常开火又像不常开火的样子。
　　俞秋棠从冰箱中拿出两个百香果，一个苹果，和一个橙子。
　　“需要帮忙吗？”夏千枝问。
　　“不用，我一个人很快的。”
　　事实证明，她一个人确实很快，俞秋棠做饭的效率和她生活的效率一样惊为天人。
　　一心多用，多线并行在她这展现得淋漓尽致。一边煮茶，一边削水果；一边打酱，一边调蜂蜜；一边清洗水壶，一边冰镇倒计时。
　　这、这是千手观音吗？
　　夏千枝目瞪口呆。
　　在还没反应过来时，俞秋棠在杯中投入几块食用冰，果茶就做好了。
　　“请！”在厨房忙碌完的俞秋棠无比振奋，根本不需要茶的刺激，就困意全消。
　　“谢谢。”夏千枝借过，喝了一口。
　　她很震惊。
　　温中带凉，酸甜中带有一丝不刺激舌头的的涩味。独特的口感让她喝了还想喝，尽管中午火锅吃多了现在还很撑。
　　不得不说，当年在长沙打卡的茶颜悦色都没这个好喝。
　　果茶在口腔内芬芳，夏千枝闭上眼，仿佛在咸湿的海风中舞蹈。
　　“好喝吗？”
　　“好喝，”夏千枝冲她笑道，“真的很好喝。”
　　“太好了。”俞秋棠松了口气。
　　太阳渐渐从天空的正上方滑下。
　　夏千枝给孟梦发了条微信报平安。
　　两人小口喝着果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而夹在她们中间的孟德，毛都要被撸秃了。
　　聊着聊着，夏千枝在兴致勃勃中又泛起了一丝苦意。
　　明明知道不该用无果的感情打扰这三十岁的大孩子，但就是越聊越喜欢她。
　　夏千枝望向窗外由黄变橙的日光与远方大片的金色云朵。真不想走。如果这是梦的话，那就真的不想醒来了。
　　“时间不早了。你晚上好好玩。”
　　她抬手，想给孟梦打电话。
　　俞秋棠愣了。
　　她的表情像第一天上幼儿园的小朋友，不想与妈妈分别。
　　“你明天也休息吗？”
　　“嗯。”夏千枝握着手机的手停在空中。
　　“要不要，和我一块去酒吧？”声音如刚过门的小媳妇，带点让人饥渴难耐的羞涩。
　　夏千枝的心跳速度飙升。
　　“为什么？”
　　“不愿意吗？”俞秋棠的大眼睛很无辜。
　　“不是，你不是约了朋友……”
　　“如果只是这样，那不用担心。”俞秋棠笑得很暖。“刚好我也想让你们互相认识一下。你们都是我最珍视的人，一定能合得来的。”


第49章 
　　夏千枝已经很久没来过酒吧了。还好场内昏暗，蓝色的灯光分外失真，带上口罩和帽子后，亲妈都不认识。
　　在日常神经质的孟梦要求下，她打开了实时共享位置。
　　俞秋棠照常像只牧羊犬，寸步不离。
　　但也就是这只牧羊犬，让天后本隐藏得好好的身份暴露了几次。有几个路人一看，嘿，俞老板；然后再看看她身边的人，嘿，好眼熟；之后再多看几眼，嘿，这不是夏天后吗。
　　但还好，来酒吧的大家都是来听歌喝酒的。认出的人没有大张旗鼓喊出声来，就是默默瞥几眼，或是偷偷拿手机拍张照留念。
　　时间尚早，不夜城的夜生活尚未开始，酒吧内只有清爽的民谣，与三三两两聚集一起聊天调情的男女。
　　不得不说，与周末后半夜的疯狂蹦迪相比，夏千枝还是更喜欢现在的氛围。多一分就吵闹，少一分就凄凉。
　　到酒吧角落的小桌子边时，她的朋友已经等在那里了。一位穿着花哨，看上去活泼又妖艳的小美女。
　　夏千枝觉得有点眼熟，但一时没想起来在哪里见过她。
　　“你好，我是连溪。”小美女开心又激动地伸出手。
　　夏千枝礼貌地握住她的手：“你好，我是夏千枝。”
　　看到如此陌生的问候，小美女有些失望地嘟起嘴，颇有卖萌之嫌。
　　“其实……我们之前一块儿录过歌。没想到你不记得我，好伤心。”
　　俞秋棠眼睛亮亮的，惊喜异常：“你们认识吗！”瞬间化身为微笑的萨摩耶。
　　“原谅我金鱼的记忆，是哪次？”夏千枝不好意思地回问。
　　“19年电影节开场的联唱。”
　　夏千枝愣了一瞬。她看着那浓妆艳抹的脸，尝试推断其正常妆容的样子。
　　“哦，你是……”
　　“对，我是徐墨的搭档。”
　　一句话点醒了夏千枝，她突然想起来了。
　　这位不是小美女，而是大美女，比俞秋棠还大两岁！也是，俞憨憨的朋友们当然都是同龄人，年龄肯定都三十以上。俞秋棠是什么千年树妖，怎么朋友长得也都这么冻龄，完全看不出这位美女都三十二岁了。
　　“想起来了。”
　　连溪笑道：“没关系，我再介绍一下自己吧。我是唱歌剧的，专攻花腔女高音，和捞鱼一个大院儿里长大的。”
　　“青梅竹马。”俞秋棠认同她的介绍，但紧接着觉得总结得好像有什么不对，立刻改口。“不对，发小。”
　　“哦，合着你只和一哲算‘青梅竹马’？”连溪哼了一声，捏捏俞秋棠的脸。
　　俞秋棠嫌弃地甩开连溪的手：“也不算！”
　　看着面前两人的样子，夏千枝觉得吞了一颗柠檬。俞秋棠和她以前的朋友们明显更熟，在一起的状态也自然多了。
　　“一哲是谁？”
　　连溪抢答道：“一哲也是捞鱼的朋友，我们仨从小关系就好，都是西城大院儿的。呶，那儿呢。”
　　夏千枝顺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酒吧最前侧的驻唱台上，蓝色和紫色灯光交织的阴影下，一个满脸沧桑的文艺男青年正边弹吉他边唱一首安静文艺的民谣。她这才意识到，刚才这些背景音乐都是现场演唱的。
　　“酒吧资深驻唱，大名叫关一哲。今天啊，我们就是来给他捧场了。我要买它个十几杯酒打包带回去！”连溪摇摇手中的马天尼，一饮而尽。这位姐应该是酒场霸王类型的。
　　俞秋棠尴尬地笑笑：“我不喝酒，我买点果汁算了。这儿的蔓越莓汁挺好喝的。”
　　“哎亲爱的捞鱼啊，你天天演贵妃醉酒，却一次都没真醉过，这怎么能行呢？”
　　夏千枝迷惑了很久后，忍不住问：“对了，‘捞鱼’是什么？”
　　莫不是方言中的‘老俞’？
　　连溪冲俞秋棠挤挤眼。
　　“不，她外号就是捞鱼。”
　　“为什么？”
　　“因为她真的很爱捞鱼。从小到大，庙会上看到捞小金鱼儿的就走不动道。你敢信？她这么大个人了，去年在庙会上跟一群小学生抢金鱼。我说让她别再捞了，再捞凤箫馆一楼那池塘就成繁殖场装不下了。不知你注意过没有？一楼那假池子里，大缸子里，全是鱼，都是她捞的。”
　　夏千枝听得很开心，又无语又好笑。虽然这些事情听起来很离谱，但当主角是俞秋棠时倒也正常。
　　“连溪！你别说了……”明明是蓝色的冷调灯光，俞秋棠的脸却莫名有了点红色。
　　连溪没理会她的央求，继续爆料：“不过有一点值得称赞，她养动物倒不错，猫狗鱼都是自然死亡。但这鱼也太多了！今年别捞了，再捞给你炖了！”
　　夏千枝笑得直不起腰来，只能将手撑在桌沿。和这人相关的一切怎么都这么鬼畜啊！没有最鬼畜，只有更鬼畜。
　　俞秋棠不好意思搓了搓手：“可是小金鱼真的很漂亮。”她从来不会生气，只会委屈。
　　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不和谐的喧闹声。
　　背景音乐悠长的民谣声也停住了。
　　三人警觉地望向声音来源，只见嘈杂是从驻唱台传来的。
　　一个浓妆艳抹的妖妇带着两个壮汉，两步跨上了驻唱台，气势汹汹。
　　“唱成这样儿还好意思当驻唱？你是不是给老板塞钱？”
　　“下台下台！”
　　有人来砸他们的朋友，酒吧资深驻唱关一哲的场子。
　　连溪将空酒杯往桌上一敲：“操！又是那娘们儿！我都怀疑她是不是喜欢一哲了！”
　　“哪个娘们儿？”俞秋棠满脸疑惑。
　　“我忘了，你不怎么来酒吧。这女的之前老嫌弃酒吧老板用一哲不用她，嫉妒一哲。”
　　只见吧台前的吵嚷仍未结束，服务人员都被迫上去解围了。
　　“我都唱了多少首了，嗓子哑是正常的好吗？大姐！”
　　“叫谁大姐呢！那说明你就是不行赶紧下去，让我来。”
　　“你以为你行？也就是个业余的，你还不如我呢，歌儿都不会写。”
　　吵闹代替音乐声，酒吧的客人们虽然看热闹看得津津乐道，却有些烦躁。
　　俞秋棠皱起眉头，看向连溪：“你不去帮帮他吗？”
　　“不去，他一个大男人哪儿需要我等弱女子帮。”连溪悠闲开了一罐啤酒，颇有去电影院看戏吃爆米花的架势。
　　夏千枝无语。连溪给人的感觉莫名像池卿，损友无疑了。
　　俞秋棠低头沉思，想到了什么。
　　她噌的一下从座位上站起，踏着气场全开的军用步伐穿过人群和桌子，直奔驻唱台。
　　“别吵了！”
　　众目睽睽下，俞秋棠那双那大长腿一个箭步就跨上了驻唱台。
　　本正吵得不可开交的关一哲看到好友过来撑腰，愣了。
　　是惊喜的愣。
　　“他就是累了，休息一会儿就好了！我替他唱一首，他休息休息。”俞秋棠冲女人气势汹汹地说。
　　突然受到了来自好友的庇护，关一哲底气一下就硬了。就你有人？我也有人！
　　女人愣了一下，瞪着画着浓重烟熏的眼睛：“你哪根儿葱啊？”很显然，她没认出俞秋棠来。
　　“你管我哪根儿葱！”俞秋棠毫无惧色地瞪了回去。
　　“他又是你谁啊？你凭什么替他唱！”
　　俞秋棠顿了一瞬，看看关一哲，面不改色说出下一句话。
　　“他是我师父。”
　　夏千枝差点笑喷出来。
　　连溪也笑得直锤桌子，立刻就要去吧台点下一杯酒。看戏时必须要喝酒，看大戏时就需要不止一杯酒了。
　　“天后要酒吗？”
　　“我一会自己来。”
　　“好吧。”
　　关一哲乐开了花。
　　“对，她是我徒弟。”虽然是假的，但当一次国宝级大神的师父感觉还真不赖。好朋友，真够给面子！
　　女人捧腹大笑：“你还有资格收徒？搞笑呢！”
　　“师父，唱啥？”俞秋棠冷静地问，语气一本正经。
　　他可清楚这位好友的实力，知道无论指派多么离谱的曲目都一定能唱出来。既然如此，还不如逞逞威风，炸炸这些没事找茬的人。
　　“来，徒弟，咱唱《左手指月》。”
　　台下瞬间响起片片窃窃私语。
　　这首歌的难度是公认的，让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女人直接唱这首歌，真的好吗？一会儿会不会很辣耳朵？
　　而他们中的很多人确实也没认出俞秋棠。一来俞秋棠本就知名度不高；二来俞秋棠纯素颜，站在昏暗灯光下，和综艺上的她乍一看判若两人。
　　“没问题。”俞秋棠答应得很爽快。“但我不太熟，需要看词儿。”
　　还不太熟？
　　台下的人更是没了期待，指不定得唱得多难听呢。
　　“来来来。”关一哲立刻调出歌词页面，将手机递了过去。简直是翻版的给大佬点烟。
　　夏千枝悄悄举起手机，按下录像键。
　　斜前方的连溪转头时注意到了此举，嘴角勾起一丝暧昧的笑容，但没有道破。
　　关一哲比个“ok”的手势，开始弹吉他。他还悄悄使坏，故意升了一个调，不炫耀白不炫耀，让这群没事找事的人输得心服口服。
　　吉他伴奏的《左手指月》别有一番风味。
　　酒吧立刻安静了下来，就连找事的女人都退到一边，幸灾乐祸地盯着俞秋棠。
　　夏千枝边录像边偷偷笑。快跑啊你们这些傻孩子，站在台上的可是曾经的殿堂级歌手！
　　俞秋棠那习惯性的军姿在台中央一立，酒吧瞬间升级为了国家大剧院。她还特意将麦克风拿远了些，怕稍后炸麦。
　　一开口，全场惊呆。
　　还没到副歌，所有人就已心悦臣服。
　　真是传说中的开口醉。带点民族风味的唱腔清脆透亮，气息绵长却不拖沓，每个颤音都毫无瑕疵。
　　什么叫国家队啊，夏千枝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俞秋棠，也带着点小自豪地垂下眼。
　　“三千世如所不见——”
　　俞秋棠战术性抬手，预示接下来要放大招。
　　下一句就是飙高音的副歌，众人屏气凝神。
　　“左手拈着花右手舞着剑
　　眉间落下了一万年的雪
　　……”
　　尽管俞秋棠的嘴已离麦八丈远，但这穿透力还是过分震撼。
　　每个高音听起来都轻松异常，底气十足，旋律七拐八拐却毫不气短，音准也不失毫厘。
　　夏千枝震惊。
　　俞秋棠在《蒙面音乐盛典》不会特意选高难度歌曲，远远没展现出全部实力。而现在偶尔一飙高音，则是超出预想的震撼。
　　脸一热，内心甜蜜又酸楚。
　　并不是说自己的音域无法拓展到这么高，而是——不可能像俞秋棠这样毫不费力。那样的声压，那样的控制与悟性，真是老天追着喂饭吃。
　　一曲《左手指月》结束，酒吧内蓝色的灯光重新安静，但余音绕梁，刚才的歌在每个人的耳朵里挥之不去。
　　俞秋棠如“海边的莫扎特”般鞠了一躬，风度翩翩。
　　但当她重新凑近话筒时。
　　“好听吗？”声音拽又痞。
　　在场的人鸦雀无声。他们中绝大部分人，一生中从未听过如此震撼的现场。
　　过了片刻，连溪带头为闺蜜鼓起掌，酒吧内这才响起如雷的掌声。她就好这一口，就喜欢看打脸爽文。
　　“好！”
　　俞秋棠冷笑一声，指指台侧的关一哲：“好听啊，他教的。我师父唱得不也好听吗，挑什么挑？你们谁敢再找碴儿我揍谁！”
　　台下的人面面相觑。又不是我们找的碴儿，凶我们干什么。
　　仍录着视频的夏千枝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头一次看俞秋棠用京片子怼人，莫名感觉像小奶狗咬人。
　　而一切的始作俑者，那浓妆艳抹的女人已不知何时灰溜溜地离场了。
　　关一哲嘴角快咧到耳朵上去了，本沧桑的眼神再也文艺不起来了，喜悦满满。他凑到俞秋棠身边。
　　“谢谢啊捞鱼。”
　　“谢什么谢，这帮人就是欠收拾。”俞秋棠将话筒递还给他，走下了台。
　　夏千枝看着台上交头接耳的两人，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越看越觉得冒粉红泡泡。难道……娃娃亲？
　　趁俞秋棠还没回来，她悄声问身旁的连溪：“他们俩……会结婚吗？”
　　听到这问话，连溪愣住了，紧接着止不住哈哈大笑。她竭力保持形象，尽可能收住笑容好好回答：“哪儿跟哪儿啊！他们就是好朋友，关一哲结婚了已经。”
　　“哦。”夏千枝信任俞秋棠的人品，觉得她应该不会当第三者插足别人的婚姻，不由自主松了口气。
　　而这个微妙的表情变化又被连溪注意到了。她挑了挑眉，没说话。
　　正好，俞秋棠回来了。
　　背景的民谣声音重新响起，酒吧重新恢复到平日的气氛。
　　“再唱半小时，一哲就可以收工了。”
　　俞秋棠坐下，看看面前的蔓越莓汁，有些犹豫。应该是连溪替自己点好的。
　　“没人下药，我一直看着呢。”连溪笑眯眯。
　　“好。”俞秋棠便继续喝起果汁来。
　　真是个单纯的孩子，夏千枝嘴角又不住上勾，真担心这家伙被骗。
　　而从某一刻起，连溪的余光就不住往她身上瞟。当然，她也是天后的歌粉，但频繁地瞟并不是这个意思，而是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
　　看着同桌二人都有喝的东西，夏千枝口干舌燥起来了。自己酒量不错，孟梦又一直知道自己的动向，身边还有俞秋棠陪着，应该喝点没问题的。
　　“我去点个酒。”然后站了起来。
　　然而刚走到吧台，还没叫住服务生时，她就被别人叫住了。
　　“天后，聊聊吗？”
　　背后传来了连溪的声音。
　　夏千枝错愕回头，看到连溪正站在自己身边。
　　“聊什么？”
　　连溪浅叹了口气：“俞秋棠。”
　　一提到这个名字，夏千枝就开始心虚。
　　但也没理由拒绝，她和连溪到了卫生间和大厅的走廊，暂时幽静而荒无人烟的交界处。
　　在走廊侧站定，连溪又确认了一下四周无人，才开始说话。
　　“首先要声明一下，我超喜欢你，我也无条件支持你的所有决定。”
　　“怎么了？”
　　“但你们一个是我喜欢的歌手，一个是我的好朋友，我还是忍不住想插句嘴。”
　　“到底怎么了？”夏千枝越发心虚。
　　连溪扁了扁嘴，吐出来的问句很尖锐。
　　“你是不是喜欢俞秋棠？”


第50章 
　　“喜欢？当然喜欢她，不然也不会和她做朋友。”夏千枝决定先装傻。
　　酒吧的灯光由蓝变红，开始一闪一闪。
　　走廊另一端的空间内，民谣骤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直逼广场舞的动感音乐。
　　连溪怜爱地看着面前比自己小五岁的妹妹，细长的眉毛向上挑挑。
　　“我问的是朋友之上的喜欢。”
　　“朋友之上？”
　　“‘朋友之上’太隐晦了，直接点吧，情侣。”
　　“……”
　　夏千枝顿时说不出话来。
　　这位姐姐和俞秋棠截然相反，敏锐到极点，一点小举动都逃不过她的法眼。
　　连溪抬头看向天花板，仿佛看到了酒吧之外的星辰。
　　“我看过你们上的那个度假综艺，第一天和最后一天的感觉截然不同。不是你给她放了信号，就是你们俩互相放了点奇怪的信号。当然，普通观众看不出来，你别担心；但我能明显感觉到，毕竟我和捞鱼捆一块儿快三十年了。”
　　夏千枝皱眉：“感觉到什么？”
　　“她对别人都是假温柔，对你是真温柔。”
　　假温柔。
　　一个和俞秋棠听起来完全脱节的形容词。
　　夏千枝以为自己听错了：“假温柔？”
　　“嗯，还是很不走心那种。当然，她性格就那样儿，死温吞。”
　　“对不起我没理解，她……难道不是对所有人都很温柔照顾的吗？”
　　连溪看到那疑惑的眼神后，明白了什么，眨眨眼。
　　“你觉得捞鱼热情吗？”
　　“热情。很自来熟，我羡慕不来。”
　　连溪点点头，笑了。她从兜里掏出一片口香糖，放入口中。
　　“原来如此。这就是误解的根源。”
　　“这话怎讲？”
　　“她是典型的外热内冷，内心其实挺凉薄的。表面上跟你哈哈哈，其实基本什么都不在乎。”
　　“不在乎？”
　　夏千枝瞪大眼睛，内心突然泛起恐惧。所以一直以来，那家伙只是跟自己客气，对自己好也只是装装样子？
　　连溪意识到了什么，立刻温柔安抚对面的天后。
　　“不，我指的不是你。我指的是她对大部分人，但除了你。”
　　“为什么？”
　　“眼神不一样的，而且她看你的眼神还跟看我和一哲的不一样。具体我也说不上来，你跟她多相处相处就知道了。”
　　夏千枝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很不了解俞秋棠，心又凉了半截。
　　不了解为什么会喜欢？难道只是一个幻觉？
　　是啊……为什么会喜欢她呢。
　　“当她告诉我说和你成为朋友后，就确定了我之前的猜测。你知道和她成为朋友有多难吗？”连溪笑眯眯。
　　夏千枝摇头：“请讲。”
　　连溪嚼着口香糖，娓娓道来。
　　“在她的认知中，如果做不到两肋插刀挺身而出，就不会将另一个人轻易地划到朋友的范围。
　　而朋友在她心中所占的分量，和她愿意为其付出的事情成正比；比如她甚至愿意推掉演出替我看孩子，当然了，我怎么可能让京剧大师当保姆呢。换句话说，她越和你亲密，拒绝你的东西就越少。”
　　眼前闪过半个月前的接吻练习。
　　夏千枝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俞秋棠会爽快答应这么过分的事情。那这也侧面说明……自己在她心目中还挺重要的，一丝甜甜的糖霜又覆上心头。
　　“是不是挺无语的？”
　　“……这样也挺好的。”
　　连溪坏笑问：“不觉得很烦人，很幼稚吗？”
　　“还好，谁让我喜欢她。”
　　夏千枝眼神闪烁，决定大大方方承认了。
　　看到天后终于不再傲娇打太极，连溪重重舒了口气。
　　“我开玩笑的。这也是我喜欢她的原因，多可爱的捞鱼。”她抱住手，缩着肩膀，还一脸花痴扭了两下。
　　夏千枝僵硬笑了两声。
　　“哎呀你别有危机感，”连溪啧啧两声，“我孩子都有了。”
　　“……”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夏千枝还是没搞清楚这场谈话的重点。
　　连溪欲言又止，但终于还是说了话。
　　“其实吧，喜欢俞秋棠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夏千枝冷冷道：“是么。”
　　“我会觉得可惜，替你惋惜。”
　　“替我惋惜？”
　　你难道不该替自己好朋友惋惜吗？
　　“捞鱼她……适合当朋友，但真的不适合当情人。”
　　夏千枝被噎住了。她隐隐觉得，这句话是对的，但还是忍不住嘴硬了一下。
　　“但你们也不是她的情人，不是吗？”
　　连溪笑笑，语气越来越慷慨激昂。
　　“她连家门都不让别人进。她自己说的，不喜欢别人打扰她，宁愿让小区里的雕像陪她，就很怪这人。难道你们要长期分居？整个人憨憨的没情趣，又有变态一样的洁癖，还老年人作息，小毛病也一堆，这谁受得了？而且最糟糕的是，你感到冒犯时还跟她生不起来气，吵架都吵不起来，看到她那委屈样，你敢跟她生气？”
　　“有那么严重？”夏千枝很想说其实自己去过俞秋棠家，但看到连溪那么愤愤不平又苦口婆心，这话就又咽了回去。
　　连溪诚恳地握住夏千枝的手：“夏天后，你还是找个正常人吧，你值得一个更好的人。”
　　“但是……”
　　“而且，最难顶的是，她不喜欢女的。”
　　“哦。”夏千枝垂下眼，毫不意外。挺正常的，世界上哪有那么多蚊香。
　　“不过，她也不喜欢男的。”
　　“哈？”
　　这时一个路人经过她们，走向卫生间。
　　连溪立刻闭口缄默。
　　等四处重新无人后，她凑到夏千枝耳边压低声音。
　　“她就是那种很少见的，无性恋。”
　　空气突然别扭，每寸闪烁的灯光都开始诡异。
　　夏千枝听说过这名词，但头一次在现实生活中遇到无性恋者。
　　“哈？”
　　“不然呢？捞鱼那么漂亮贤惠业务能力还强，怎么一直单身到现在？当年部队里的领导可是争先恐后地把儿子介绍给她啊。”
　　夏千枝震惊：“从来没谈过恋爱？”
　　“没有啊！”
　　短短的几句对话，让两人都再次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面面相觑。
　　棘手，太棘手了。
　　夏千枝语塞片刻，苦涩地笑了一下。
　　“可我还是喜欢她。”
　　很遗憾，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过去的点点滴滴已汇聚到一块，构成了爱心的模样。
　　连溪愣了。
　　她没想到在电视上总是冷艳女王气场全开的夏千枝，私下里竟也会露出这么娇羞又留恋的神情。
　　“你之前不是喜欢男人，很想结婚吗？”
　　沉默片刻。
　　“她推翻了我所有的经验。”
　　很甜又很涩的话。
　　甜到夏天晶莹的西瓜汁顺着心尖滴下，涩到秋天未熟的柿子剥下斑驳的皮。
　　连溪姨母笑着侧开眼，思考片刻。
　　“看来你真的动心了，那我能做什么呢。”
　　“什么也不用做。”
　　“那就加个微信吧，以后捞鱼出现任何不可理喻的行为，直接问我，我帮你解读。”
　　“……好。”
　　虽然夏千枝觉得请助攻是一件挺没品的事，但还是接受了。因为经过刚才的对话，她已经深刻意识到俞秋棠这人会有多难追了。
　　谁能想到，这辈子的第一个选择就是地狱级难度，实属开局进满级大佬村了。
　　加完微信，连溪如释重负。她双手合十，如拜神一般拜向夏天后。
　　“如果真的追到手，请麻烦你好好调.教她。嗯，把她调.教成正常人类就行。她现在这样，我都怀疑她不吃人间的饭。”
　　调.教。
　　这词用的，夏千枝皮肤翻起鸡皮疙瘩。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个程度？”
　　恰巧酒吧内上一首舞曲放完，下一首的前奏由弱渐强，走廊暂时安静了几秒钟。
　　“因为我和一哲都结婚了。我们也希望，即便机会渺茫，捞鱼也能获得属于她的幸福。”连溪的笑容染上了暖意。“走吧，我耽误你点酒了。”
　　夏千枝有点明白，为什么俞秋棠会和他们成为朋友了。
　　本质很像的三个人。
　　她点点头，和连溪一块返回了吧台。
　　刚才的一番谈话，既让她觉得前方道阻且长，又给了她点信心。
　　既然俞秋棠是这样的人，也不用担心自己会不会耽误她，要放心大胆去爱才是。
　　只有这样，两个人都不会留有遗憾。
　　到吧台边上，夏千枝跟酒保点了杯长岛冰茶。从几年前在纽约第一次喝时，她就喜欢上了这款鸡尾酒所带的苦味。而且她酒量很好，不担心醉。
　　连溪看到她的选择后，眼睛亮了。
　　“呦，天后可以呀！你也是酒霸王啊！”
　　“还行。”区区一杯长岛冰茶，问题不大。
　　“看来我们才适合一块出来喝酒，”连溪笑嘻嘻道，“你别喜欢俞秋棠了，喜欢我多好。”
　　“我不当第三者。”夏千枝僵硬微笑。
　　连溪竖起大拇指：“不愧是我喜欢的歌手，人品也好。”
　　“……”
　　嬉皮笑脸又千层套路，这人和池卿真是出奇的相似，她们俩倒适合一起炸街去，夏千枝想。
　　回到角落的酒桌前，俞秋棠正在和工作完毕的关一哲聊天。她在看到终于返回的两人后，眼睛亮亮的。
　　“你们终于回来了！”
　　“嗯，顺便在吧台前聊了一会儿。”连溪拿起她新点的莫吉托猛喝一口。“捞鱼，我跟你家夏小姐特别合得来。”
　　谁是她家的，夏千枝撇嘴。
　　俞秋棠露出会心的微笑：“太好了。”
　　“你倒不吃醋。”连溪故意眨眨眼。
　　“我喜欢的人们能和睦相处，为什么要吃醋？”俞秋棠一脸疑惑。
　　连溪转头看向夏千枝，耸耸肩。
　　啧，亲爱的天后，追妻之路漫漫啊。
　　关一哲看到夏千枝后，一脸惊叹：“你好，我是关一哲，俞秋棠的朋友。”
　　“你好，我是夏千枝。”
　　“我当然知道，你特别有名。没想到真人比电视上还漂亮，唱歌又那么好，找不出缺点了。”
　　“谢谢。”夏千枝微笑。
　　连溪好像突然想起来了什么，插了句嘴：“对！趁我想起来，我要帮我女儿要张签名，她也别喜欢你。啊哈，就作为我提供情报的报答吧。”
　　“好。”夏千枝心想，没有最后那句我也会签的，干嘛非要加上一句。
　　“什么情报？”俞秋棠警觉地看向好友。
　　连溪的眼珠滴溜溜一转，悄声说：“不能说，牵扯到涉密工作。”
　　“哦，国家级的。”
　　夏千枝看着俞秋棠认真严肃的表情，也不知道这人是在配合开玩笑还是真的上当了。
　　她无语地叹了口气，喝下几口长岛冰茶。又酸又甜，还微微带苦，很温润的口感。不愧是北京最有名的酒吧之一，酒调得不错。
　　“夏小姐也喝不了酒，在喝茶吗？”俞秋棠注意到了她杯中的液体，感兴趣地问。
　　“这不是茶，是长岛冰茶。”
　　“为什么长岛产的茶就不是茶了呢？”
　　“……因为它只是名字叫‘长岛冰茶’，实际上是伏特加等烈酒调出来的鸡尾酒。”夏千枝耐心解释。
　　“哦！”
　　远处仍喧闹着，灯红酒绿有节奏地打在动感的音乐上，让人不由自主地随之轻轻摇晃。
　　关一哲和连溪喝high了，带着微红的脸颊谈论育儿经验。
　　俞秋棠喝完杯中的蔓越莓汁，表情重新局促起来。
　　她用余光小心翼翼地瞥了一下左手旁的夏千枝，然后开始不住瞥她手中装着长岛冰茶的酒杯。
　　正小口品酒的夏千枝被盯得不自在了。她转头看向俞秋棠，俞秋棠立刻慌张地别过头去，装作无事发生。
　　这家伙怎么总跟个小孩子似的，总令人哭笑不得。
　　“我再去给你买杯果汁？”
　　俞秋棠这才转过头来，表情如偷吃糖当场被抓包的小朋友，委屈又可爱。
　　她酝酿了一会儿，问：“你这个好喝吗？”
　　“我觉得挺好喝的，每次都点。”夏千枝如实回答。
　　俞秋棠一脸期待，蠢蠢欲动：“那我去点你这个。”
　　夏千枝瞪眼：“哎，这是酒！”她总下意识觉得这家伙没成年。
　　可能是它长得太像普通红茶了，不知怎么，俞秋棠今天就是想喝到这名为“长岛冰茶”的鸡尾酒。不依不饶，甚至得寸进尺。
　　“那我……可以尝一口吗？”
　　夏千枝一愣。又要间接接吻了吗，不过现在倒不再羞涩，反而有了一丝变态的兴奋。
　　她点点头，将剩下的半杯长岛冰茶推到俞秋棠面前。
　　连溪注意到了这边正悄然发生的事情。她悄悄停下聊天，冲关一哲使了个眼色；关一哲看过来后，脸色大惊中带有喜悦，询问式又回看向连溪。
　　不过，俞秋棠没有选择直接咬夏小姐吸管的方式，而是大费周章新撕开一根，插到长岛冰茶中。
　　嫌弃我是吧。
　　不过夏千枝紧接着反应过来，照这家伙的秉性，因该是怕自己嫌弃她吧。她很想说一句不用这么见外，但因有故意搞暧昧之嫌，就终也没说。
　　只见茶色的液体顺着透明吸管浮上来，滑入俞秋棠轻轻含住的嘴唇间。
　　看着那薄却美的唇，夏千枝又开始神游。
　　喝了第一口，俞秋棠微微皱眉，但没过几秒，那眉头就舒展开了，反而涌上一丝喜悦。
　　“真挺好喝哎！”
　　今天那嘴唇好像比往常更有血色了，可能是中午吃了辣火锅的原因，夏千枝仍在神游。
　　俞秋棠看看夏千枝，看她没任何反应后，犹豫一瞬，又小心翼翼含住了吸管。
　　再偷偷喝一口。
　　酒吧放起一首老迪斯科舞曲。
　　神游状态下，配上那喜欢的电音，夏千枝不禁轻轻摇晃，很有想去舞池跳几下的冲动。
　　不过既然答应过孟梦要老老实实，那就老老实实的，喝酒聊天，陪陪俞秋棠就足矣。
　　等等。
　　她突然反应过来有什么不对。
　　一转头，只见俞秋棠喝得很忘我，剩下半杯长岛冰茶即将见底。
　　这家伙不是不喝酒的吗！怎么一喝就没有节制了呢！
　　夏千枝担心出什么事，立刻推开她。
　　“停下！”
　　俞秋棠应声乖乖停下。
　　但没有任何表示，也没有任何回应。
　　夏千枝心里一紧：“你还好吗？不舒服吗？”
　　连溪和关一哲彻底停下了聊天，不安地望向这边。
　　“我去给你买杯水？”仍得不到回应的夏千枝愈发担心。
　　只见俞秋棠慢慢转过头来，嘿嘿一笑。
　　笑得很傻。
　　脸颊很红。
　　夏千枝立刻意识到，这人喝醉了。
　　那双桃花眼在紫色灯光下眯起，真像一瓣桃花。而嘴角下浅浅的小酒窝，投出了比以往更深的阴影。
　　“操，捞鱼怎么喝多了，活久见。”连溪不可思议得直摇头。
　　“她不是滴酒不沾的吗。”关一哲也不可思议。
　　完了，简直是带坏小朋友，夏千枝心里负罪感满满，早知道点个真的红茶了。
　　大概率是这家伙没意识到，鸡尾酒也是酒，而长岛冰茶更不是一般酒。
　　“夏小姐。”俞秋棠眼神已聚焦困难。
　　“嗯？”
　　夏千枝怕她倒下去，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就像她一直以来扶住自己的那样。喝了酒的她身体跟进了冰窖一样，格外美丽冻人。
　　“你的手好暖和。”俞秋棠又开始傻笑。自从喝醉后，她的傻笑就没停过。
　　然后，在一桌三人震惊的注视下，她将夏千枝的手拉起贴到脸颊，用自己的脸颊轻轻摩挲着。
　　连溪和关一哲对视一眼，表情复杂。
　　现在不光是连溪了，关一哲也察觉到了好友和天后间氛围的异常。
　　夏千枝脸红了，耳朵烫成烤红薯。
　　但她也不好意思甩开，只能任俞秋棠的脸反复蹭。为什么更像一只大狗了啊！确定是喝醉了，不是和孟德灵魂交换了是吧！
　　“那个，困了就回家……”
　　听到“回家”二字，俞秋棠立刻精神了起来，坚决地摇了摇头。
　　“我不！”
　　合着平常没有的逆反心理全跑到现在了。
　　夏千枝无奈：“那你现在这样……”
　　俞秋棠噌一下从座位上站起，表情严肃。
　　“哎你干嘛？”连溪愣了，却毫无阻拦之意。很显然她表面在担心，其实在期待看洋相。
　　然后，俞秋棠风一般跑到驻唱台上，在酒吧DJ一脸懵圈的注视下抢走一个话筒。
　　连溪狡黠一笑，掏出手机，准备录像。捞鱼第一次耍酒疯，值得记录下来。
　　夏千枝也很想录像，但忍住了，那家伙估计不想让这景象遗臭万年吧。她便只是静静看俞秋棠打算搞什么幺蛾子。
　　那姿态仍有往日端庄的影子，但军姿站得垮里垮气的。
　　“大家好，我是俞……”
　　中气十足的声音回荡在酒吧里。
　　DJ默默把迪斯科舞曲音量放低。很显然，大家还记得这位大佬之前的演唱是多么震撼；大佬要发话，大家不敢不听。
　　台下三人震惊。
　　上来就自报家门，这么自信，这么狂野。不过她倒也有自信与狂野的资本，暂且不提。
　　但俞秋棠忘词了。
　　顿了片刻后，她恍然大悟。
　　“我是虞姬。”
　　……
　　三人面面相觑，果然还是喝醉了。
　　俞秋棠郑重其事清清嗓子。
　　“大家都来听我唱歌！我要唱……《冬天里的一把火》！”
　　台下的夏千枝睁大眼睛。怎么突然想唱这首歌？是在怀旧吗？
　　俞秋棠的神情突然变得落寞，落寞之后又变得渴望，最后重新汇聚成兴致勃勃。
　　然而下一句，就揭示了她的选曲目的。
　　俞秋棠利落地抬起手，指向夏千枝的方向。
　　“夏小姐来陪我唱吧！”


第51章 
　　大家顺俞秋棠所指的方向看去。
　　俞秋棠的脸或许辨识度不高，但夏千枝的脸却如深山巨石砸到池塘中，瞬间点醒了所有人。
　　所有人瞬间认出来了。
　　这是夏天后和俞老板！
　　难怪那女人唱歌如满级大佬屠新手村，因为她本人就是满级大佬。
　　很好，又被这家伙搞了。
　　夏千枝尴尬微笑，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她竭力保持风度，将最后一口长岛冰茶喝干净。
　　同时，她悄悄给孟梦发了条消息：【快来接我】
　　连溪笑得花枝乱颤：“要不让一哲把捞鱼抱下来吧？”
　　“虽然但是，我怕她咬我。”关一哲看看台上警犬般的好友，耸耸肩。
　　头疼，真头疼。
　　夏千枝握紧拳头，站了起来。
　　“不用。”
　　众目睽睽下，她也向驻唱台走去。
　　台下的路人们纷纷举起手机，准备拍摄。他们以为这是某品牌方举办的快闪活动，请了两大歌王来助兴。
　　看亲爱的夏小姐来台上后，俞秋棠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她轻轻歪头，不自觉地咬起下嘴唇，清纯懵懂又呆萌。
　　看到那个表情，夏千枝又缴械投降了。本来想把这家伙直接拽下去的她，此刻也没了主意。
　　一旁的DJ小哥更是搞不清楚现在的情况。大明星突然来酒吧演出？老板面子好大啊，请来肯定花了大价钱，他不敢怠慢，丝毫立刻调出相应伴奏。
　　“姐，给您话筒。”他诚惶诚恐地将音质最好的话筒递过来。
　　夏千枝接过，点头致意：“谢谢。”
　　看到她拿了话筒，俞秋棠得意地甩甩头，乌黑的马尾在身后轻轻摇晃。
　　“我们就按照排练好的唱。”
　　夏千枝这下明白过来了。这家伙喝恍惚了，还以为在录综艺呢。
　　“还是回家吧。”她克制住自己，压低声音，尝试最后的劝阻。
　　俞秋棠倔强地摇摇头。
　　夏千枝没辙了，只能耐心哄孩子：“那唱完这首你得跟我回家，不然不跟你唱。”
　　听到这话后，俞秋棠愣住了，委屈巴巴，只能闷闷地点了点头。
　　真麻烦，以后千万不能再让她喝酒了，夏千枝很头疼。
　　酒吧的大音箱放出《冬天里的一把火》的前奏，迪斯科舞厅又活了过来，只不过是以八十年代的形态活着。
　　氛围组忙不迭地调整灯光，红黄绿夸张地闪烁，配合音乐节奏。
　　如果按照综艺里排练好的顺序，自己该先开口。
　　夏千枝便先唱了两句，既认真又不认真。现在这个情景实在是太尴尬了，她象征性摆了下手，并无过多的肢体动作。
　　相比较之下，俞秋棠则跟磕了兴奋剂一样在旁边蹦蹦跳跳，活像幼儿园六一联欢会表演的小朋友。
　　但她厉害的唱功早已深入到骨子里，尽管在喝醉状态下边唱边跳，仍未出现气虚或走音的情况。因此酒吧里的路人们都没意识到，其实俞老板只是喝醉了在耍酒疯。
　　余光停留在那兴致勃勃的侧脸上，夏千枝不禁嘴角上扬，尽管无语，却觉得这样也不算太坏。
　　这时俞秋棠转过头来，眯起的眼睛如深夜的新月，唱出下一句词。
　　“我虽然欢喜却没对你说
　　我也知道你是真心喜欢我——”
　　大概是巧合吧。
　　灯光刚好是红色的。
　　台下无数台举起录像的手机变成漫山遍野的花朵，为她们盛开。
　　虽然知道这只是歌词，夏千枝的心跳还是不争气地快了起来。
　　这时，孟梦刚好走进了酒吧，看到驻唱台上的两人后震了个大惊。
　　夏老师又在带坏俞老板？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用“又”字。
　　接下来的合唱部分中，夏千枝没再唱一句。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台下，微笑，就好像现在在走秀而不是演出。耳边仅有俞秋棠的歌声，完美如常。
　　一曲终了。
　　台下的人纷纷鼓起掌来。今天撞大运了，来酒吧竟然还享受到了巨星演唱会。
　　俞秋棠握着话筒的手垂下，露出怅然若失的神情。
　　夏千枝轻轻拽住她的衣袖：“走吧。”
　　“好。”不愧是俞秋棠，喝醉了也说话算话。
　　两人下台。
　　在群众即将围得水泄不通时，孟梦穿过人群，小跑过来。
　　“夏老师！你们怎么还跑上台去了？”
　　夏千枝看了她一眼，拉着俞秋棠风风火火地向酒桌走去，准备拿东西走人。
　　“先带我们回家。”
　　“回酒店？”孟梦懵了。
　　夏千枝没有回答。
　　这时，连溪和关一哲关心地围了上来。
　　连溪将手机屏幕在俞秋棠眼前晃晃：“捞鱼我给你录了视频，等你清醒了让你看看！”说罢，哈哈大笑。
　　俞秋棠嘿嘿傻笑两声。
　　夏千枝背上包，冲俞秋棠两位好友说：“那我送她回家了。”
　　空气突然安静。
　　连溪和关一哲诧异地对视一眼。
　　“你知道她家在哪儿？”两人不约而同地惊叫了起来。
　　夏千枝无可奈何，只得点点头。
　　旁边的俞秋棠也傻傻跟着点头。
　　“等等……你不会，还去过她家吧？”连溪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露出如心肌梗塞的表情，满脸写着一言难尽。
　　夏千枝犹豫一下，继续点了点头。
　　旁边的俞秋棠继续傻傻跟着点头。
　　“他大爷的！”连溪和关一哲不约而同地惊叹。跟捞鱼熟识了三十年还没他踏进过她家门，怎么突然就后来者居上了，他们不理解。
　　“那我告辞了。”夏千枝扶住俞秋棠摇摇欲坠的肩膀，向酒吧门口走去。
　　临走前，连溪追了上去，凑到她耳边悄悄说：“甘拜下风。我收回之前的话，甭管有的没的，赶紧把她收了吧。”满满的叹服。
　　“……我谢谢你。”夏千枝无语地微笑。
　　“千枝姐！我们爱你！”
　　“求签名！”
　　“俞老板——”
　　走出酒吧，背后传来了路人粉丝们的尖叫声。
　　在孟梦的掩护下，她们赶快踏入了等在酒吧门口的专车。
　　世界一下子清净了，而且清净得过分。
　　“俞老板怎么喝成这样？”孟梦表情复杂。
　　“她……就尝了口长岛冰茶，结果上瘾了，我没注意的时候全给喝了。”
　　“这是什么事啊。”
　　俞老板有时候挺成熟，有时候莫名很像小孩子，真是个特别的人，孟梦想。不对，好像也就是在夏老师身边像个小孩子，仅此而已。
　　今天晚上，北京城内起了大雾。车窗上结了一层薄雾，世界变得朦胧。
　　俞秋棠伸出食指，在车窗的雾气上涂涂抹抹。
　　“孟梦，明天如果有热搜，记得买点‘俞老板真可爱’的评论。”夏千枝看了俞秋棠一眼，叹了口气，转头孟梦说。
　　孟梦笑得不能自已：“夏老师你才真可爱。行，反正如果只控你一个人的评有点奇怪，明天我让他们列个单子，你随便挑，看看给俞老板评论什么。”
　　夏千枝深吸一口气。
　　“让他们把洗漱用品和衣服送过来吧。”
　　“……哇。”
　　“今天我住俞老师家。”
　　“好的呢。”
　　副驾驶座上的孟梦笑得很暧昧，掏出手机给先回酒店的万芳发消息。
　　夏千枝转头，见俞秋棠在车窗上画了只小狗，丑得很抽象。她终于又找到了一件这家伙不擅长的事情。
　　“好看吗？”俞秋棠转过头来。
　　夏千枝只能哄她：“好看。”
　　“哼哼。”
　　喝醉也不忘哼哼，哼你个头，夏千枝暗暗翻了个白眼。
　　之后，在孟梦的帮助下，夏千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俞秋棠弄回家里。
　　不是因为俞秋棠喝得烂醉无法行动，反而是因为她尚留有部分意志，到了家门口又反悔，说什么也不踏进门去。
　　“进去。”
　　“不进。”
　　“进！”
　　“不。”
　　最后，夏千枝只能用一瓶让孟梦临时去小超市买的冰红茶糊弄她，说这是长岛冰茶，俞秋棠才拿着冰红茶进了家门。
　　“长岛冰茶不是装在杯子里的吗？”俞秋棠嘟囔道。
　　“这是瓶装的，便于携带，知道吗？”夏千枝被迫睁眼说瞎话。
　　“哦！”俞秋棠恍然大悟。
　　夏千枝哭笑不得。
　　她们进家门后，孟德照常扑上来，但闻到刺激的酒味又远远跑开了。小白狗汪呜叫了一声，飞快躲到了卧室床底下。
　　“孟德，跑什么！”俞秋棠表示很不开心。
　　夏千枝淡淡地答：“因为你身上有酒味。”
　　俞秋棠沉默了。
　　过了片刻，她突然开始脱衣服，直接把针织衫翻上头去，纤瘦雪白的腰直接暴露在空气中。
　　夏千枝震惊。
　　“你干什么！”眼看胸就要露出来，她飞一样捂住眼睛。
　　“我去洗澡，把酒味冲掉。”本人倒很淡定。
　　夏千枝赶快转过身去，心咚咚跳着。
　　“你去卫生间脱衣服呀！”
　　“好吧。”
　　背后传来行渐远的脚步声，夏千枝这才松了口气。
　　卫生间传来水声。
　　虽然夏千枝酒量很好，但也会有浅浅的醉意。虽只瞟到过一瞬，但那完全展现出来的腰还是过分震撼，让气血不断上涌。她扶着太阳穴，尝试镇定一些。
　　为转移注意力，她拿起沙发旁的那张毕业照。
　　有些在意上面涂黑的人脸，却百思不得其解。
　　将照片拿近些，终于找到了凌乱马克笔痕迹中的缝隙。那个柔美的女性身影在模糊中有点熟悉，好像也是当今歌坛的某位实力派大佬，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解放军艺术学院毕业的当然是大佬，这个线索约等于没有，夏千枝苦恼地想。
　　这时，俞秋棠从卫生间里出来了。她盘起了头发，脖子上全是醉意染成的绯红。
　　她看到拿着相框的夏千枝后，立刻冲上来抢走，然后倒扣到展示柜上。
　　“不许看！”
　　都说醉酒会暴露出潜意识。
　　那也就是说，俞秋棠其实并不想让别人看毕业照上的内容，那天来她家时估计也是如此，只不过俞秋棠习惯了礼貌，没有表现出来而已。
　　“好，我不看。”夏千枝感到很抱歉。
　　“呃……其实也没事儿。”俞秋棠不好意思地挠脸，她意识到刚才态度太恶劣了。她把毕业照重新拿起来，递给夏千枝。“要不你还是看吧。”
　　夏千枝又成功被她逗到了，扑哧一笑，将毕业照放回原处。
　　“走，乖孩子上床睡觉去。”说罢就推着俞秋棠向卧室走。
　　时间也不早了，若不早点休息，明天会头疼的。
　　这是她头一次真正踏入俞秋棠的卧室。
　　很小，但布置得典雅而温馨。
　　看护俞秋棠上床后，夏千枝还为她掖好了被角。喝酒后她的身体格外寒凉，需要做好保暖工作；不过这被子比羽绒服还厚，应该问题不大。
　　孟德跳上床，趴倒在主人的脚边，也是一副即将睡觉的架势。
　　“晚安。”
　　夏千枝关上灯，向房间外走去。这房子虽小却是两居室，她打算睡在另一个屋子，夜里听到什么动静随时起来照应就好。
　　然而刚走两步，背后就传来了无比委屈的声音。
　　“不陪我睡觉吗？”
　　夏千枝转头，只见微光里，俞秋棠眨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
　　又恢复成了往日的乖样子。
　　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不。”
　　然而在客厅里换睡衣时，夏千枝突然满满的负罪感。喝醉时最容易情感脆弱，没有人陪应该会很难受的。
　　于是在粗略洗漱完后，她看看两边卧室的门，最终还是走进了俞秋棠所睡的房间。
　　“我来了。”
　　夏千枝上床。
　　孟德发现床上空间不足后识趣地跳走，回狗窝睡觉去了。
　　刚在昏暗中躺下，她就看到旁边的人把被子顶开，双臂张开。
　　一阵弱弱的声音响起：“夏小姐，可以抱抱吗？”可可爱爱。
　　夏千枝脸很烫，她其实不太想抱这家伙。
　　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知不知道拥抱会让我更喜欢你，讨厌鬼。
　　可这家伙的撒娇还真是……让人顶不住。
　　“可以。”
　　没办法。
　　只能将俞秋棠揽入怀中。
　　凉凉软软，熟悉的触感，熟悉的香味。
　　夏千枝的手轻抚上她的腰，将那具身体全部包进来。虽然她本体很大一只，但蜷缩后体积也没多大了。
　　俞秋棠则贴紧她的身体，将脑袋塞到她的下巴与胸间的空隙中，好像在贪婪地攫取其间的温度。
　　栀子花混酒香的气息打到脖颈间，夏千枝不禁一个战栗，身体被俞秋棠撩拨得敏感到极点，可也不好推开这喝醉酒的家伙。
　　俞秋棠蹭了一会儿，声音明显开心了些。
　　“夏小姐怀里真的好舒服，暖暖的，软软的。”
　　……
　　这什么老色批的行为，若不是了解这人能确定她并无黄色意味，自己估计要报警了。
　　夏千枝深呼吸，让自己镇定下来。
　　俞秋棠安静一会儿后，想起了什么。
　　“可以给我唱首歌吗？”
　　多大了睡前还听摇篮曲，夏千枝叹了口气。但放到这家伙身上，倒也正常。
　　“可以。”
　　然而思考几秒钟后，她发现想不起任何中文摇篮曲，便只能随意唱首日语的。反正摇篮曲的歌词内容不是重点，只要够轻柔够催眠就行。
　　“ララバイ ひとりで眠れない夜は
　　(Lullaby，孤枕难眠的夜晚)
　　ララバイ あたしをたずねておいて
　　(Lullaby，不妨来找我吧)
　　ララバイ ひとりで泣いてちゃみじめよ
　　(Lullaby，独自垂泪未免太凄惨)
　　ララバイ今夜はどこからかけてるの
　　(Lullaby，今夜你会从何处打电话来)
　　……”
　　那轻柔空灵的嗓音在耳边飘起，如遥远的梦，细碎的颤音是夜空中闪烁的萤火虫。
　　万物安静而温柔。
　　浓雾也挡不住歌声里的月光似水。
　　然而。
　　翻来覆去唱了好几遍，夏千枝发现怀里的人一直瞪大眼睛，毫无睡意。
　　你究竟睡不睡啊！
　　她强忍暴躁，尽可能平和地问：“你怎么了？”
　　“太好听了，总想继续听，就睡不着。”
　　“……”
　　我谢谢你！
　　胸口传来一阵冰凉的湿意。
　　不对，好像从自己开口唱歌后没多久，胸前的衣服就开始潮湿。
　　哪里的水？
　　夏千枝低头，借着窗帘缝隙微弱的光定睛一看。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愣住了，开始不知所措。
　　俞秋棠哭了！
　　是被自己唱哭的吗？那个曲调确实有点忧伤，但也不至于哭吧。
　　……
　　据说有人喝醉酒就会不停哭，或许俞秋棠也属于那一类人？
　　眼看那个天天傻乐的小太阳哭得很伤心，夏千枝不禁慌了，轻轻拍起怀里人的后背，尽自己所能安抚她。
　　俞秋棠贴得越来越紧，不停地寻求安慰。然而，接下来仍然语出惊人。
　　“爸爸……”
　　夏千枝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你把我认成你姐姐，你妈妈，都可以忍；叫我“爸爸”是闹哪样啊！要不是看你又醉又哭，信不信我揍你啊！
　　但俞秋棠接下来的模样让她根本生不起来气。
　　卑微弱小无助，只能用这三个词来形容，看得人心都碎了。
　　“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没有没有，别瞎想。”
　　“我什么都没做到。”
　　夏千枝突然想起，自认识这人起，听她提起的尽是爷爷，爸爸头一次出现。她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上上下下抚摸着俞秋棠的后背。
　　“你明明做到了别人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情，别人还不知道怎么羡慕你呢。”
　　然而，始料未及。
　　这句话像开关一样，怀里人突然哭得愈发汹涌。
　　夏千枝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开始害怕，左一个“乖”右一个“没事没事”。
　　紧接着，哭着哭着，俞秋棠整个人压了上来。
　　她的胳膊撑在夏千枝身体两侧，就好像想把身下的人永远锁在这里。
　　“怎么了？”
　　被莫名其妙被压到下面的夏千枝一脸懵圈。
　　俞秋棠红着眼睛，吸着鼻子，两眼委屈地泪汪汪。
　　“你不要恨我，我把奖都给你，你不要恨我……”
　　“我从来没恨过你呀，我也不需要你的奖。”夏千枝哭笑不得。
　　“不要嫉妒我。”
　　“没有嫉妒你。”说出这话时，夏千枝已有点心虚，好像自己确实嫉妒过。这人怎么知道的？难道自己平常表现得太小心眼了吗？
　　“也不要羡慕我。”
　　仅剩的光一瞬间冷了下来。
　　房间幽暗成深渊。
　　夏千枝不说话了。
　　她确实羡慕俞秋棠身上的很多东西，从一开始持续到现在。即便明明知道这人意识不清，她也无法撒谎。
　　面对你这样的人，有嫉妒和羡慕的心才是正常的吧。她想说却说不出来，因为俞秋棠哭得实太凶了。
　　沉默之中，唯抽泣声绵长不尽。
　　夏千枝伸手抽了几张床头柜上的卫生纸，拿回来给她擦泪。擦的时候格外小心，生怕搓疼了那细皮嫩肉。
　　她发现，用躺的姿势擦她脸上的泪真是件体力活。
　　终于把泪勉强擦干后，只见俞秋棠接过一张纸，开始主动擤鼻涕。
　　她努力擤鼻涕的样子也呆呆的，很可爱。
　　又过了约莫五分钟。
　　虽然俞秋棠很瘦，但毕竟身高摆在那里，整个人并不轻。夏千枝实在被压得气短：“你能从我身上下来吗？”
　　俞秋棠愣了。她发现自己所在的位置后大惊，瞬间清醒了些许，赶快下来。
　　“对不起……”
　　“没事。”
　　俞秋棠躺回到床的另一侧，再次小心翼翼地道歉。
　　“对不起，今天麻烦你了。”
　　夏千枝松了口气。这人终于神智正常了点。
　　“我也有责任，不该让你喝酒。”
　　俞秋棠无话一阵。
　　不知过了多久，在夏千枝差点迷迷糊糊睡着时，耳边传来了另一侧的声音。
　　“你还……愿意抱我吗？”
　　夏千枝转过身来，将她再次揽进怀里。估计这人又是冷了。
　　“这样可以吗？”
　　“可以。”俞秋棠静静地任她抱着，这次乖乖得像个玩偶。
　　夏千枝有规律地拍着她的头，而怀中人的嗓音越来越困。
　　“别走。”
　　“我不走，放心。”夏千枝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摸摸她的头，竭力控制想亲吻她的冲动。
　　“太好了……”
　　这次，俞秋棠很快就睡着了。


第52章 
　　一束光从窗侧透进来。
　　夏千枝睁开了眼睛。
　　身边紧贴着自己的人仍未醒来。呼吸平稳，胸口有规律地起伏，睫毛丝毫未颤，只是脸上仍留有泪痕。
　　夏千枝动也不敢动，悄悄翻上眼看墙上的钟。
　　八点多了。
　　昨天实在折腾到太晚，再加上宿醉，日常六点多醒俞秋棠竟然一觉睡到八点都没醒来。
　　夏千枝仍然纹丝不动。因为她隐隐记得，这人睡眠一直很浅，稍有动静便睡不着。昨晚那么累，还是给她一个自然醒吧。
　　她不知道该干什么，就静静观察身边人的睡脸。
　　睫毛很长。眉毛细而浓，而且那整齐不像是修过的，是天生的小山眉。颧骨和鼻子都很高，瘦长脸线条很硬，典型的北方人特征。只是鼻头圆圆钝钝的，平衡了一些英气，甚至还很可爱。
　　眼神从五官移到脸颊，白白净净的皮肤光滑细腻。
　　这人真的三十岁了吗，保养的真好，可也没见她家有护肤品。夏千枝心里很不平衡，这家伙，天生丽质难自弃。
　　突然，眼角几道细细的皱纹吸引了目光。这让夏千枝松了口气，至少可以证明这是活人而不是树妖什么的。
　　然而越看那皱纹，越觉得亲切。
　　她渐渐觉得，老去也没那么可怕。反正过去的时光都是自己的，身体的每一个变化都是岁月变化的礼物。
　　眼看身旁人的眉微微蹙起，夏千枝突然很想吻住那眉心，但却不敢。
　　如果她突然醒来……
　　而俞秋棠正好在这时醒来。
　　那双眼睛艰难地睁开，双眼皮变成了多眼皮。
　　夏千枝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早上好。”俞秋棠揉揉眼睛，却发现太浮肿怎么都睁不开。
　　“别揉了，对眼睛不好。”夏千枝抓住她的手腕，推开。
　　俞秋棠不好意思地笑了，没说话。
　　夏千枝问：“你家有蒸汽眼罩吗？”
　　“有。”
　　“在哪里？”
　　“在你右手边的床头柜，第一个抽屉。”
　　夏千枝翻身去找眼罩。
　　按照指示，拉开第一个抽屉。抽屉内也整齐到不可思议，各类用品分门别类放得很好。
　　除了一摞蒸汽眼罩，还有一个小药箱，一个眼镜盒。
　　这家伙近视吗？还是老花眼？……不对，她也没老到那个程度。
　　她贴心地将眼罩的包装撕开，再递给俞秋棠。
　　“谢谢。”俞秋棠接过挂到耳朵上，继续躺着。而躺着躺着，声音渐渐慵懒。“太好了。”
　　太好了？醉了一宿，眼睛肿成这个样子，还好？
　　真是个乐观过头的人。
　　夏千枝坐起：“好什么？”
　　俞秋棠笑了两声。
　　“感觉……早上起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你，很开心。”
　　这人能不能少说这种话！
　　夏千枝立刻脸红了，将双手埋到脸中，心砰砰跳到快要炸裂。混蛋啊，越来越不禁撩了。得亏那家伙带着眼罩什么也看不见，看不到自己跟胃疼一样蜷在床沿。
　　“夏小姐？”半天听不到回应，俞秋棠有些担心地问了一句。
　　“我没事。”然而声音在抖。
　　“那就好。”然而俞秋棠只认说话的内容，不认说话的语气，没有发觉任何异常。
　　夏千枝松了口气，还好这家伙是个呆子。她整理整理心情，重新恢复淡定。
　　蒸汽眼罩敷完后，虽然俞秋棠的眼睛还是滑稽的多眼皮，浮肿却消退了不少，能够正常睁眼了。
　　而她下床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给小孟德添点狗粮。昨天因为去了酒吧喂得太早，小狗一定饿坏了。
　　完了，自己一定是中毒了，那眼皮都成千层蛋糕了还觉得很漂亮，夏千枝咬着下唇，注视着那弯腰抓狗粮的身影。
　　俞秋棠将头发盘起，问：“早饭想吃什么？”
　　“啊？”
　　“简单点儿的我都可以做。”
　　落地窗透进来的晨光前，俞秋棠嫣然一笑。头发整齐盘好后，她垂下手，光线穿过她指间的缝隙，显得她的手指愈发修长。
　　夏千枝也笑了：“累不累啊你，昨天醉成那样，要么点个外卖算了。”
　　“睡一觉好多了，”俞秋棠走到冰箱前翻找食材，“你才比较累呢。”
　　“我？”夏千枝不明所以地眨眨眼，她以为这家伙应该断片了才对。
　　“对不起，我其实一直知道是你。”俞秋棠从冰箱拿出一个西红柿，两颗鸡蛋，和一袋切片面包。“但就是记忆有点混乱，老闪出别人的脸，怎么也控制不住，就会胡言乱语。”
　　“没事，别在意。”
　　一想起来，夏千枝就觉得尴尬。自己倒不尴尬，就是替俞秋棠尴尬。
　　俞秋棠单手将鸡蛋磕开，打入碗中。正要用筷子搅开时，她想起了什么，表情僵住了。
　　再一开口，声音都结结巴巴的。
　　“我……我、我本来没想叫你‘爸爸’的……”
　　很好，更尴尬了。
　　为什么还要再提一遍啊！当事人怎么还主动揪出来鞭尸啊！社牛不是这么牛的！
　　夏千枝都被尬笑了，尝试圆场：“没事，我脾气比较暴躁，确实容易被认错。”
　　俞秋棠摇摇头：“不是这个原因！只是……我妈妈很凶，而且五音不全。只有爸爸才会唱摇篮曲，而且他跟你一样温柔。”
　　原来是这样。
　　夏千枝能理解：“我明白，你别担心，我不生气。”
　　俞秋棠继续在厨房里忙碌。
　　倒入适量油后，她开始煎裹着蛋液的土司。香喷喷的气味四溢，飘入夏千枝的鼻尖。
　　她妈妈很凶，爸爸很温柔，那家伙的厨艺怕也是跟爸爸学的吧。
　　不如趁话题进行到这里，把该问的问了吧。正好，自己也一直想多了解这家伙一点。
　　“你爸爸是唱男旦的吗？”
　　俞秋棠立刻回答：“嗯。”
　　对了，这家伙刚说过，她妈妈五音不全。那她的声乐天赋，一定全是从爸爸那里遗传过来的。
　　夏千枝不禁道：“他一定很厉害。”
　　俞秋棠的眼睛一下亮了。
　　“他唱得很好，比我好多了。演的虞姬尤其好，剑舞得特别漂亮，以前凤箫馆的戏迷都是冲他来的。爷爷经常让我向他学习，我也希望要是哪天能唱得跟他一样，就好了。”
　　眼神逐渐悠远，满是深情的怀念。
　　那双桃花眼一直饱含着深情，但那一刻，深情格外绵长，绵长到不再停留在人世。
　　那个眼神印证了昨天晚上的猜测。
　　夏千枝一下子明白了。她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低头不语。她怕再说下去，俞秋棠又要哭了。
　　俞秋棠将煎好的吐司装盘，插入薄薄的西红柿片。
　　“如果他那年没出车祸，凤箫馆的俞老板应该是他才对。我可配不上‘俞老板’这个称号。”
　　“抱歉，”夏千枝很不自在，“可以换个话题。”
　　她很后悔，不该挑起这个话题的。
　　俞秋棠将盘子端到小餐桌上，冲她招招手。
　　“没关系没关系，昨晚我醉了，情绪没控制住。其实可以说，都可以说，人哪儿有不死的道理。”
　　“好多人喝醉了都会哭。”夏千枝坐到餐桌前。
　　盘中的吐司金黄酥脆，一看就很好吃；当然，也一看就热量不低。下周必须严格吃沙拉了。
　　听到这话，俞秋棠释然地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欸？是吗？那看来我不是最丢脸的。”
　　“当然不丢脸。我朋友喝醉干过的事你都想象不到。”
　　夏千枝脑海浮现出了池卿喝醉的模样。那女人某天醉后，把柳宛宛家壮硕的哈士奇扛在肩上狂奔，把那只可怜的大狗都吓懵了。
　　“嘿嘿。”俞秋棠憨憨一笑，开始吃早饭。
　　然而只吃两口，她就放下了手中吐司。
　　“怎么了？胃难受？”
　　俞秋棠深深吐了口气。
　　“稍微有点，让我缓缓，一会儿再吃。”
　　这家伙的胃还真是弱到不可思议，难怪那么瘦。
　　夏千枝心疼却无可奈何，只能说：“以后少吃辣的，也不许再喝酒。在我面前吃，我更要看着你，让你别贪嘴。”
　　俞秋棠抿起嘴，点点头。
　　两人暂时无话。
　　俞秋棠愣愣看着前面，好像在神游。过了一阵子，她好像想起了什么，眼神开始闪烁，每根睫毛都在忧伤地颤动。
　　夏千枝又开始担心了。
　　“你还好吗？”
　　经过昨天晚上闹那么一出，她真是越来越担心这个生理年龄三十岁心理年龄未知的奇葩了。
　　俞秋棠深吸一口气，然后长长吐出，像在练习唱歌的气息。
　　“好吧，我承认，还是有点儿难过。”
　　“正常。我想起我外婆也会难过。”听到她说出来，夏千枝的心稍稍轻松了些。
　　沉默片刻。
　　俞秋棠仰起头，一双大眼睛呆滞地望向天花板。
　　“不知道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明明知道其实无关，却总会有负罪感。”
　　夏千枝愣住了。
　　“有。”
　　她将剩下的吐司放回到盘子里，突然吃不下去了。因为她从来没听过俞秋棠用这种语气说话，低沉而冷静，苍老得像个百岁老人。
　　俞秋棠又控制不住地垂下眼，整个人很无力的样子。很明显，她想恢复往日平静又开朗的模样，却怎么都恢复不了。
　　“真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就……突然老想起他。可能是因为，你们都对我很温柔吧。”
　　“没事，想哭就哭，就当排盐了。但你今天有没有演出？眼睛肿会影响的吧？”夏千枝关切地皱起眉。
　　俞秋棠的嘴角勉强有了一丝笑的意味：“没有，这两天我都休息。不过我现在太清醒了，倒哭不出来。”
　　夏千枝问：“要不再去床上休息一会？”
　　俞秋棠摇摇头。
　　夏千枝再问：“要么你去看看书，转移注意力？”
　　俞秋棠依旧摇摇头。
　　她到底想怎样呢？
　　夏千枝能感受得到，她的眼神小心翼翼地渴望着什么。
　　……
　　她隐隐有了个猜测，很羞耻，但又觉得这个猜测是对的。
　　“走，去沙发上。”
　　“嗯？”俞秋棠不解地眨眨眼。
　　“餐桌这椅子隔太远啦。”夏千枝哼了一声，走到沙发旁。
　　俞秋棠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跟了上去，坐到夏小姐旁边。
　　夏千枝盯她看了几秒，张开双臂。
　　而俞秋棠立刻会意，扑进了她的怀抱。
　　果然，这个憨憨刚才想要抱抱，只是没好意思直说而已。
　　抱着抱着，夏千枝又被逗笑了。她握住俞秋棠的手，安慰式地揉搓。喝醉或心情低落的时候，那双手格外的凉，就好像为量不多的温度都给了呼吸。
　　“想说什么都可以说。”
　　“嗯。”
　　俞秋棠浅浅答应一声后，又没音了。
　　不想说就不说，就这样抱着吧，应该也能起到安慰的作用，夏千枝想。她轻轻拍着俞秋棠的后背，抚摸着那因瘦而凸出的脊椎骨。
　　终于，俞秋棠再次开口了。
　　“其实我爸出车祸，某种程度上来说，怪我。”


第53章 
　　这次，终于换夏千枝倒水了。和俞秋棠之前所做的如出一辙，她先洗干净杯子，用纸擦干，再到饮水机旁接水。
　　俞秋棠喝了一大口水。
　　然而那些水并没从眼眶流出，只是干涸在她的体内。
　　明明上午的阳光很暖，温度却消失殆尽。
　　接下很长一段的话，让夏千枝无言许久。
　　“那天，本来我挺高兴的。我接到了春晚导演组的电话，还是我的生日，我都以为那是诈骗电话。他们让我唱《我走过你的昨天》，周茜写的歌，很好听。”
　　夏千枝对这首歌曲有印象。那是16年的春晚一个靠后的节目，但最终是由另一位女歌手姚静羽演唱的。
　　“再三确认后，我真的高兴得昏了头。之前我在各个地方的晚会巡演，不是让我唱京剧就是民歌，那是第一次让我在这么大的舞台上唱通俗，而且还是春晚。
　　幸福来得太突然。
　　就那么一丁点儿的时间，我起了背叛的心思。我开始觉得是不是可以再改变一下，给生活找点刺激。而我唱通俗会不会其实唱得更好，是不是甚至可以改行。
　　对，我承认，我那时候是很浮躁。
　　已经很多年没考虑过的事儿，又提上了日程。”
　　俞秋棠苦笑了一下，眼角的鱼尾纹愈发明显。
　　在她说这段话的时候，夏千枝才能深刻意识到，这人确实三十岁了。
　　“那时候真是太年轻。又或许是因为爸爸活着，只要他在这个世上，我就敢毫无负担地到处蹦跶。
　　我立刻给我爸爸打了电话。
　　我根本没意识到，那天的大雾意味着什么。如果我知道他在开车，我绝对不会在那个时候给他打电话。”
　　夏千枝隐隐明白了之后的事情。
　　很多人开车时都会接电话，而你爸爸也选择了接电话，根本的错误依旧不在你。她很想说却没说出来，因为俞秋棠在继续讲述。
　　“可能是我想卖个关子，可能是没想那么多，我直接就脱口而出了。
　　我冲手机喊了一句，‘爸爸，我不想唱京剧了，我要……’”
　　讲到这里，俞秋棠突然噎住了。她有些惊恐地睁大双眼，好像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
　　夏千枝赶快抓住她的手，轻轻揉搓。
　　那双眼睛中的惊恐消退了些许。
　　“我就听见电话那头儿传来一声响，然后就挂断了。
　　结果爸爸没听完整，被气到了，手机好像一个没抓稳就掉下去了。我在这边只听到‘咚’的一声，什么都没了。
　　当时的我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还傻乎乎的去外面和连溪他们吃蛋糕。
　　而那个时候，爸爸前方的车刚好追尾了。是啊，手机滑下去了，干扰了他开车。一场秋雨一场寒，那天刚下完雨，雾太大了，而且积水潭那儿确实是事故多发路段。”
　　“他也可能只是手机没抓稳，”夏千枝轻轻摇头，“不一定是听到了你的话生气。”
　　“其实我没说完，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我之后想说的是——‘我要好好练习通俗，融入主流市场了。央视找我唱歌了，我要上春晚了！’”
　　俞秋棠顿了片刻，眼睛恢复了一瞬神采，但马上又黯淡下去了。
　　“但后半句话，他也听不到了。”
　　昨晚醉酒后的一切行为都有了合理解释。
　　夏千枝明白了。
　　她一定很崇拜也很爱自己的爸爸，所以得到了什么好消息都想第一时间分享；然而至亲至爱的人却在和她通电话时遭遇了车祸，而临死前听到的是又那样一句话。
　　人生如戏，而当戏剧迎来意外的结局时，谁也无力回天。
　　换谁都会难过。
　　无论过了多少年，都会难过，都会自责。
　　所以俞秋棠退出了体制内，被迫接手了凤箫馆，专心停留在了京剧的咿咿呀呀中。
　　而最终，她也没有在16年的春晚花里胡哨的聚光灯下独唱那首本属于她的《我走过你的昨天》。隔一年后，她才在同一舞台上唱了一段普普通通的京剧。
　　或许之前仍有摇摆，但那一刻起，混合着悲伤、怀念以及愧疚的情感袭来，她只能选择热爱京剧。
　　夏千枝想起了两年前的某件事情。
　　也是秋天，也是个大雾，也错过了一个人的生命。那天过后，自己也曾懊恼悔恨了许久，直至染黑梦境的墨水彻底渗入心底。
　　能理解，都能理解。
　　“后来爷爷对我刻薄，没准也只是单纯的迁怒，控制不住。我都恨着自己呢。”俞秋棠后背靠到沙发上，手无力地垂在两侧。
　　夏千枝沉思片刻，低声道：“我不好评价，因为我没见过你爷爷。但这场事故的罪魁祸首又不是你，他不可能也不应该生你气。”
　　“如果是我爷爷听到那句话，我腿应该就被打断了；爸爸脾气再怎么好，在听到那半句话的时候肯定也会生气的。”俞秋棠越说话头越低，好像即将要把脸埋到地板里。
　　五年仍未打开的心结。
　　俞秋棠一定在过去无数夜晚里，将这件事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也曾将它讲给了连溪和关一哲。
　　可是谁又能真正说服自己呢。
　　只有她自己才能说服她。
　　夏千枝感到很无力，语言在此刻触及到了它的边界。
　　一秒，两秒，时钟滴答的声音混在日光中静默。
　　突然，她想到了什么。
　　“你说过，我和你爸爸很像，对吧？”
　　俞秋棠愣了一瞬，点点头。
　　“嗯。”
　　“那我能确定，你爸爸当时肯定没有生你气。”
　　“为什么？”
　　夏千枝抬手摸摸她的头，带着怜爱的微笑说：“如果我女儿突然告诉我她不想再唱京剧了，我只会担心她，想知道她是不是受到什么刺激了。生气？怎么会呢？她平常都那么乖，又那么有想法，说什么肯定都有她的道理呀。”
　　俞秋棠一动不动，任她摸着自己的头。
　　“如果你认同他和我一样温柔，那你就必须认同我刚才说的话。”
　　夏千枝的手滑了下来，轻轻捏着俞秋棠的脸。那轻柔的程度也不能叫捏了，更像是一种安慰式的抚摸。
　　俞秋棠没有躲开，仍旧只是乖乖任她捏。
　　但那眼神已经动摇了，如看到了思念已久的景象一般。
　　“两年前，我在日本录综艺。马上要开始录制的时候，有一个陌生的电话我没接。
　　但后来证明，那个电话很重要。以前倾心指导我声乐的风间老师恰好在那时候病重，那通电话本来是要通知我这件事情的。
　　就这样，我错过了见他最后一面；而后来我发现，老师所在的医院，和那栋那楼就隔着两条街。”
　　“对不起……我在这儿唧唧歪歪，把你也带得不开心了。”俞秋棠开始愧疚。
　　夏千枝很镇定地摇摇头。
　　“后来我想明白了，有些遗憾是注定要发生的。
　　如果我接了那个电话没录综艺，没在那天碰到牧野先生，我可能得不到后来红白歌会的机会，这也将会是一个遗憾。
　　横竖都要有遗憾，那还不如让命运自己掷骰子，然后夸夸它掷出的点数，甚至不用管是一点还是六点。”
　　俞秋棠默默听着。
　　她的思绪回到了五年前的凤箫馆。
　　秋风萧瑟，老旧的墙体落了皮。
　　但刚才那句话却带来窗外杨柳的枝桠，满是清新的绿色。
　　过了一会儿，俞秋棠终于笑了，而且那笑容不再是勉强挤出来的。
　　“你说得对。我也该相信，我爸怎样都不会怪我的；若我不信任他的温柔，他才会不高兴呢。”
　　两人的灵魂在狭小的空间内握手言和。
　　看到那有些许释然的表情，夏千枝心上一直悬着的石头也落下了地。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便只温和地笑着。那笑容，好像既在为那家伙高兴，也在为自己高兴。
　　俞秋棠抬起头，乌黑的瞳仁内重新布满日光的亮。
　　她长长舒了口气：“真的很谢谢你。你用那种神态和语气说那番话的时候，我头一次意识到，是啊我爸爸一定会那样想。一直说服不了自己去相信的一些事情，好像也能接受一点了。”
　　夏千枝无语又好笑，但已全无昨晚第一次被“叫爸爸”的惊恐。
　　被这家伙说像爸爸，或许也是件好事吧。这种微妙的比喻真实蕴含的情感，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再给我点时间整理整理，等彻底好起来了，下次扫墓我就能开心地扫了。”俞秋棠转头看向夏千枝。
　　“必须的。哪家先祖愿意看后辈天天伤心？”夏千枝捏捏她的手。
　　接下来，俞秋棠说话的语气，就像刚上完幼儿园回来和父母汇报得了几朵小红花的孩子。
　　“凤箫馆发展得挺好的。”
　　“当然了。”
　　“我还在春晚唱京剧了。”
　　“对吧。”
　　“我还跟他们一块去维也纳演出过。”
　　“多棒。”
　　“而且他们想让我过几年接下三团。”
　　夏千枝很意外，因为她听说团长一般都是五六十岁的老阿姨老叔叔。看来无论在哪个领域，唱通俗还是民歌还是京剧，俞秋棠都是万里挑一的优秀。
　　“这还叫‘什么都没做到’？你爸爸要是知道了这些，不知道该怎么高兴呢。”
　　俞秋棠从沙发上站起，活动活动身体。看看表，再看看厨房。
　　“对不起，今天打扰你这么长时间。呃……你想吃或喝点什么吗？”
　　夏千枝被逗乐了。这家伙一天到晚都在想吃的还这么瘦弱，真难为她了。
　　“别了！我一直在控制体重，这两天跟你一待，把一周的热量都吃没了。”
　　俞秋棠又开始不好意思地挠脸，那双大大的桃花眼满是诱人的羞涩。
　　看到那眼里的光，夏千枝的心跳又快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无论哪个表情都这么让人离不开眼。即便看过无数娱乐圈的帅哥美女，相比之下她确实不够漂亮，但那魅力却总是最直入人心的。
　　夏千枝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她身边。
　　“以后你少自责，少道歉。哪有那么多事情是你的错？照你这个标准，我地狱都下到100层了。”
　　俞秋棠咬住下唇，目光闪烁。
　　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时间临近中午。
　　虽然是休息，但也不能连续两天都一点正事不干。
　　“今天时间也不早了，我得回去再磨一下剧本，先走了。”
　　夏千枝最后不忘捏了把俞秋棠的脸，把俞秋棠捏得一脸委屈。
　　不得不承认，她渐渐明白了连溪为什么喜欢捏这人的脸了。虽然没什么肉，但肉很软很细腻，手感真的很好。
　　“哦，好。孟梦来接你吧？”
　　“嗯。”
　　孟德知道客人要走了，一下子扑了上去，恋恋不舍地摇着尾巴。
　　夏千枝没办法，只能将它抱起来逗逗摸摸，再放下去。
　　“我送你下楼。”俞秋棠在睡衣外披上大衣。
　　“不用。”
　　“那换种说法儿，我想送你下楼。”
　　……
　　夏千枝红了脸。为什么有的人明明是无性恋，撩人的段位却这么高啊？这合理吗！
　　顺着楼梯走下去，老旧小区特有的阴冷的霉味进入鼻尖。
　　鞋底踏在一阶阶灰水泥面上，声音激起一阵闷闷的回声。
　　下到二楼时，俞秋棠说：“等你这个剧上映了，我天天追。”
　　“你平常看电视剧吗？”夏千枝问。
　　“不看。”俞秋棠直戳了当地答。“不过你的电视剧肯定要看。”
　　夏千枝挑眉。
　　“好啊，那等播出后我考考你，看你有没有认真看。”
　　俞秋棠嘿嘿一笑：“没问题。”
　　**
　　池卿站在落地窗边，眺望梅雨季无边的阴冷。上海真是座蓝蒙蒙的城市。
　　无论家内装修得多么金碧辉煌，颜色都是冷的。
　　Hiro依旧没回来，电话也不接。
　　池卿心里空落落的，可也没什么办法。说实话，她渐渐意识到自己有些太过分了。
　　突然，手机铃声响了。她飞一般冲到茶几边拿起手机，但上面的来电显示浇灭了她刚刚燃起的火苗。
　　是陆曼臻。
　　这姑娘突然打电话过来干什么？
　　池卿按下接听键。
　　“喂？”
　　“卿姐，你是不是跟夏千枝关系很好？”熟悉的陆小花，熟悉的娇滴滴的声音。
　　“是，闺蜜级别的。”每次宣布自己和夏老哥的友谊时，池卿的鼻子都能翘上天。
　　陆曼臻喜出望外：“太好了！”
　　“太好了？你要干什么？”池卿不明所以，但隐隐觉得会有大瓜。Hiro赌气失联所带来的阴云瞬间扫去一点。
　　“千枝姐姐她最喜欢什么花呀？或者说，除了花，她还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
　　怎么突然蹦出来一个漂亮姑娘，说要给夏老哥送花啊？池卿越想越奇怪，越想越诡异。
　　突然，她悟了。
　　和夏老哥练习接吻的暧昧对象不会是陆小花吧！可是……她之前交的不全是男朋友吗？难道说，她被夏老哥的吻技所折服，强行弯了！
　　很有可能。
　　“玫瑰，你送玫瑰！”池卿立刻开始坏笑，给出了馊主意。“她除了健身就是打游戏啊。”
　　“那有什么游戏道具可以送吗？”
　　池卿突然又觉得有点不对。可这姑娘之前不是跟夏老哥水火不容，还在微博上阴阳怪气吗？难道因恨生爱？
　　好狗血，爱了爱了，她内心暗暗感叹。
　　“没有。她自己需要的东西都充过了，基本全皮肤。”
　　“这样啊……”
　　陆曼臻的语气有些失望。
　　啧啧啧，这语气一听就是爱上了。
　　合着两人明明互相爱慕着，却非要绕这个小圈子！不行，得当一次月老牵一次红线！
　　池卿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说：“你这周末有时间吗？”
　　“应该没什么事。怎么了？”
　　“来我家打麻将吧，刚好三缺一。”
　　“麻将？可我不怎么打。”陆曼臻为难道。
　　池卿笑了两声。
　　“夏千枝也来。”


第54章 
　　倒数第二个拍摄周期结束后，夏千枝连夜飞回上海。
　　孟梦和万芳虽不能理解，但保持对夏老师的尊重。
　　因为，要打麻将。
　　好汉一言九鼎，麻将不能不打。
　　姐妹四人说好一个月一次的麻将局，必须赴宴。
　　只是兴冲冲到达池卿家时，预计的四人却变了模样。
　　气氛诡异得滑稽，滑稽得诡异。
　　为什么Hiro不见了？
　　为什么Hiro的位置上坐的是陆曼臻啊！
　　为什么池大仙和柳少都一脸不可描述地斜眼看自己啊！
　　从踏进这金碧辉煌的阿房宫起，夏千枝的鸡皮疙瘩就没消退过。
　　麻将与方桌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手里的牌变成烫手山芋，被飞速扔下锅。
　　“八万。”
　　啪啪啪。
　　三家都亮了牌。
　　“胡了！”一声口哨，柳宛宛立刻把夏千枝面前堆着的筹码拿走一把。
　　“姐姐故意放水吗？好贴心呀！”陆曼臻不住眨眼。
　　“一炮三响，果然还是夏老哥厉害。”池卿一脸叹服。
　　“……”
　　夏千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输，而且输得不仅五花八门还荡气回肠。
　　对于一直没学明白数学的她来说，麻将真就是个纯纯的运气游戏。
　　哗啦啦，大批筹码涌入三位赢家的囊中。
　　德扑箱子里抠下来的筹码让池卿家升级为了赌场，警察破门而入怕都要解释半天。
　　柳宛宛摩挲着刚赢来的筹码，手感很好。
　　“你一轮我一轮，老哥明天就天使轮。”
　　“哎呀姐姐放心打，输的算我的，赢的算你的。”陆曼臻抛了个媚眼。她又想到了什么，特意补充了一句。“破产了我也养你。”
　　夏千枝僵硬微笑。
　　能不能不要把这比自己小三岁还装霸道总裁的妹妹叫过来啊！Hiro来不了打斗地主就好了啊！
　　“Hiro到底哪去了？”
　　她阴沉着脸，很想站起来掐死对面的人。
　　池卿耸耸肩：“看她妈去了。”
　　这可和昨天直接给Hiro打电话得到的消息不一样。
　　夏千枝死死地盯着她，试图从微表情中找到蛛丝马迹。
　　然而徒劳。
　　这人可是影后，撒谎高手。
　　——我出差去了，别担心。下个月我们再好好打。
　　Hiro平静又温柔的声音仍在脑海挥之不去。
　　口径如此不一致，估计闹了大矛盾；但当着外人陆小花的面，也不好说什么。
　　“哪天我们也该去看看阿姨，毕竟病了很长时间了。”夏千枝静静陪她演戏。
　　池卿按下桌侧的按钮，拿起手边的咖啡喝了一口。
　　“改天吧。”
　　哗啦啦，全自动麻将桌开始洗牌。
　　夕阳西下，紫色和橙色的晚霞在油画般的天空上铺展开来。
　　“你们两情相悦的话就快点，别东拉西扯的。我替你们着急。”池卿说。
　　陆曼臻一脸喜色，望向近期心心念念的天后。
　　“姐姐，你终于喜欢我啦？”
　　夏千枝瞪大眼睛，不明白现在是什么状况。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怎么日常锅从天上降！
　　“没有！”
　　池卿砸砸嘴，冲陆曼臻使了个眼色。
　　“你多包容一下，她死傲娇。”
　　旁边的柳宛宛默默鼓起掌。
　　“我明白。”陆曼臻咬着下唇，带着一副即将吃干抹净的表情看向天后。
　　夏千枝将骰子扔给做庄的柳宛宛。
　　“谁傲娇了，我真不喜欢她。”
　　“你那天亲口跟我说爱上了，现在嘴硬？”
　　“我又没说是她！”
　　听着听着，陆曼臻撅起了艳红的小嘴。
　　听着听着，大家都忘记了打麻将。
　　“你们吻都接了，还装什么矜持？”柳宛宛不耐烦了，嚷嚷起来。
　　“就是，痛快点！今天在一起，我帮你们订酒店！”池卿跟着起哄。
　　空气突然安静。
　　窗外仿佛还有乌鸦鸣叫。
　　“哈？”
　　夏千枝和陆曼臻同时一脸懵圈。
　　“我可没强吻过姐姐。”陆曼臻无辜地举起双手，以示自己良民的身份。
　　“我没吻过她。”夏千枝急了，想尽快澄清这个误会。
　　柳宛宛看向池卿，一脸嫌弃。
　　“草。”
　　池卿立刻明白搞错了。
　　柳宛宛顿了一瞬后，突然警觉。
　　“等等，不是她的话是谁？”
　　夏千枝目光闪烁。她真的不想说出心仪对象的名字，万一追失败了多丢人。而且……感觉说出那人的名字，会引起不小的轰动。
　　“谁！快说！”池卿从座位上站起，俯身逼向好闺蜜。
　　“卧槽你同时跟几个女人搞暧昧啊！”柳宛宛震惊，狂暴地锤着桌子。
　　“姐姐，你真跟别人接吻了？”陆曼臻一脸惊恐。
　　与三对直勾勾的目光相遇，宛若上刑。
　　夏千枝低下头，耳根在烧。
　　她们分别坐在麻将桌的东南西三个方向，注视着坐在北面的天后。
　　这就是传说中的三堂会审伽利略，只不过三堂凑一堂。
　　夏千枝张了半天嘴，还是说不出那个名字，只能闷声道：“不是陆曼臻。”
　　陆曼臻重重叹了口气，分外委屈。
　　“对啊，可不是她是谁呢？”池卿不依不饶。今天说什么也要逼出神秘人的身份！
　　四月初的上海仍很凉快，但夏千枝额角汗都出来了。
　　“是……”
　　底气越来越虚。
　　“是？”余下三人不约而同问道。
　　“俞秋棠。”
　　夏千枝闭上眼睛，才勉强吐出这三字。
　　天黑了。
　　但在场没有一个人想得起开灯，默默沉浸在一片昏暗中。
　　因为——
　　那个名字震撼到不需要开灯，自带佛光照亮天地。
　　池卿沉默了许久，表情复杂。
　　“我磕的cp原来是真的？我一直以为这只是营销。”
　　“啊，姐姐你好坏啊！”陆曼臻差点一哭二闹三上吊。“当时你还说和俞老板什么都没有发生呢！”
　　柳宛宛直呼内行，不住作揖：“难怪你最近改行玩射手！我以为你在带妹，结果你在撩妹！”
　　“俞老板都这个年纪了，应该叫撩姐吧。”池卿纠正道。
　　“对，没想到夏老哥是姐控。”
　　姐控个头！真正的姐控才不会喜欢那种家伙好不好！
　　夏千枝很想咆哮，可当旁边的陆曼臻呜呜哭起来时，她不好意思说任何话了。
　　这时，池卿突然反应过来，激动不已。
　　“北方人，三十岁，没什么名气！我算得准不准，准不准！”眼看她就要踩上麻将桌，宣布自己是占卜之王了。
　　“准，这次很准。”柳宛宛连连点头，走到茶几边上找水喝。刚才这一出闹得口干舌燥。
　　“呜呜呜，俞老板不就给你发了条微博，用得着以身相许嘛！”陆曼臻过去几个月的委屈在此刻爆发。
　　“那倒不是因为这个……”
　　“他们炒cp是他们的事情，不要假戏真做。”
　　“也不是因为这个……”夏千枝不知该如何解释。
　　“俞老板今年都三十多了，她个80后会跟你有代沟的！”
　　“其实倒还好……”
　　场面越发混乱。
　　池卿和柳宛宛对视一眼，摇头叹气。
　　柳宛宛清了清嗓子，一副关心后辈的老年模样：“小陆啊，你的心态要放平。俞老板这人其实不错，虽然我只和她打过几局游戏，但她这个人确实挺有魅力。虽说是三十岁的人，但保养得不错，不显老，往舞台上一站，别提多有气质了。”
　　陆曼臻小声嘟囔了一句，不过谁也没听清楚内容。
　　池卿看热闹不嫌事大，乐了。
　　“俞老板是没漂亮到哪里去，但很耐看呀，平常还很端庄，会让人不禁想知道她在床上是什么样子。而且人家高高瘦瘦还带点英气，姬圈天菜标准线，陆小花你还是去钓男人吧。”
　　语气在安慰，内容在补刀。
　　陆曼臻抽泣的声音弱了些许：“但……哎呀，我就是不服气。”
　　看到陆小花的模样，夏千枝也不太好受。如果自己现在知道俞秋棠喜欢上另一个人了，只怕比她哭得还要伤心。
　　“这真的没办法，我就是爱上她了。”
　　“所以你跟俞老板在一起了没？”池卿忽然发现遗漏了最重要的问题。
　　“没。”
　　“告白失败了？”
　　“还没告白。”夏千枝实话实说。
　　“你这都！这这这……”池卿掰起指头数数，得出的结果让她大吃一惊。“这都快一个月过去了，怎么还不告白呢？急死我了！”
　　“不是这个问题，是……她不喜欢我，告白没用。”
　　“怎么讲？”
　　“她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如果她喜欢我，会主动向我告白的。”
　　三人不理解。
　　一脸迷茫。
　　于是夏千枝红着脸，向周围的三人讲述了过去与俞秋棠相处的部分细节。
　　三人越听眼睛越大，最后瞪成铜铃。
　　夜幕已经降临，霓虹灯斑斓的光透过落地窗，闪到她们聚精会神的侧脸上。依旧没有人想起来开灯。
　　池卿和柳宛宛对视一眼。
　　很明显，夏千枝刚才的一番话颠覆了她们对俞秋棠的认知。因为她们并未见过俞秋棠本人，全部经验都是从看好友的综艺得出的；而综艺上经剪辑展现出来的俞老板，可是个风度翩翩又高情商的御姐。
　　“这是俞老板干出来的事？”
　　“虽然听起来有点奇怪，但仔细想想，稍微代入一下，好像确实是她会干的事。”陆曼臻回忆了一下那几天的综艺录制，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对吧？所以我觉得还是不要说出来为好，不然白白把她弄得不自在，就算答应和我在一起了，可能也只是不想失去我这个朋友而已。”夏千枝垂下眼，说话声音越来越虚。“说不定，还会因为可怜我才跟我在一起，我不要。”
　　池卿点头以示肯定：“你考虑得很有道理，确实不能先告白。先爱上的人，是输家。”
　　“你说你自己是输家？”柳宛宛看向她。
　　“我和Hiro不太一样。”
　　柳宛宛切了一声。
　　池卿在脑内梳理片刻。
　　“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让她爱上你。”
　　“对于这种人，必须主动撩。”柳宛宛很赞同。“撩她到脸红心跳，撩她到不能自拔，等她深深爱上你，就会求你跟她在一起了。”
　　脸红心跳。
　　不能自拔。
　　这两个词，怎么想怎么跟俞秋棠不搭边，夏千枝苦恼地撑在桌子边沿，不知该说什么。
　　池卿和柳宛宛开始一人一句，比大师还会说书。
　　“带她去看爱情文艺片。”
　　“邀请她去旅游，去情侣圣地。”
　　“隔三岔五把凤箫馆的余票全给买了吧。”
　　“直接把凤箫馆买了吧。”
　　“装作把腿摔了，让她跟你一块洗澡。”
　　“说你够不到，让她给你的背上擦身体乳。”
　　“和她排练床戏，提前吃干抹净。”
　　“把她灌醉，第二天早上控诉她把你强了。”
　　……
　　夏千枝越听越离谱，越听越凌乱。
　　你们这是在出主意吗？这是在满足恶趣味吧！
　　而此刻她们已完全忘记，此次聚会原本的目的是打麻将了。
　　一摞摞麻将整齐排好，被忽视许久的高档全自动麻将桌有苦说不出。
　　说到最后，陆曼臻也被带跑偏了。她忘记了自己喜欢天后，转而和池柳二人一起当智多星，为爱而不得的千枝姐出谋划策。
　　“性冷淡？你多亲她几次，摸摸她。姐，我以人格担保，耳朵后面，腰侧和胯骨的连接处，肋骨贴近腋窝那里，这几个地方准没错。”
　　“这算性骚扰吧。”夏千枝浑身鸡皮疙瘩。
　　“只要她不排斥，就不算。”陆曼臻以情场老手的人格担保。
　　夏千枝又奇怪又好笑。
　　“你怎么不伤心了？”
　　“伤心有用嘛，反正你都爱上俞老板了，还不如替你开心。”
　　夏千枝被逗笑了。
　　这姑娘，各种情绪来得凶猛，去得也快。也难怪当初她猝不及防地就爱上了自己。既然如此，她的爱慕应该也很容易被时间冲淡吧。
　　负罪感突然就少了点。
　　这时，池卿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我同意陆小花说的。俞老板鼻子高。”
　　“怎么了？”夏千枝不解其意。
　　“据说鼻子高，活好。”
　　“……”
　　哪里听来的歪理啊！
　　陆曼臻笑得花枝乱颤，虽然她满脸泪痕仍未消去。
　　柳宛宛看着夏千枝的侧脸，目光悠远。
　　“夏老哥，没想到你真弯了。”嗓音带点唱歌时的沙哑。
　　“打脸了行吧。”夏千枝没敢看她。
　　柳宛宛没再说话。
　　她只是想起了过去。
　　很久以前从未说出的话。
　　以及从未做出的事情。
　　她突然意识到，如果当时坚决一点勇敢一点，是不是结局能有所不同。
　　可惜，今日的情感已不比往日。
　　就连她自己都忘了，当初团在心内迟迟得不到发泄的爱慕曾是多么强烈。
　　**
　　一步，二步，三步。
　　鞋跟磕在乳白色的地面，穿过或焦急如焚或面如死灰的人群。
　　白大褂穿梭在走廊中，消毒水的味道掀起恐惧。
　　俞秋棠终于走到了前台，胳膊因长时间提大包小包而不住颤抖，好像下一秒整个人就会垮去。
　　“您好，我是来探望俞沧溟的。”
　　“您是？”
　　“我是她孙女。”


第55章 
　　哥哥俞秋松已等在病房门口。他看到妹妹累成这个样子，立刻将她手中的大包小包接了过来。
　　“你终于来了。”
　　“抱歉，路上有点儿堵。爷爷怎么样了？”俞秋棠喘着气。
　　“还行，没大碍，别那么担心。”
　　俞秋棠松了口气：“哦，那就好。”
　　兄妹二人走进病房。
　　消毒水的气味减弱不少，但各类药品的味道却强烈了许多。
　　昔日鹤发童颜、容光焕发的老人，今日却死气沉沉地半坐在病床上。那双眼睛仍然带有严肃的正气，只是呼之欲出的怒气消失不见了。
　　“爷爷好。”俞秋棠低头鞠躬。再抬头，爷爷蜡黄的脸让她的心抽了一下。
　　“你们好。”
　　“这是我们给您带的东西。”俞秋松将手中的东西放到床头。他还带了一小盆橙红色的长寿花，放到床边的小架子上。
　　俞沧溟点点头：“花儿挺好看。”
　　俞秋松忙点头哈腰。
　　“今儿个我路过时一眼就看上了，这颜色很亮，能让您心情好点儿。立水桥那儿有不少花店，您还要的话，我再买点儿。”
　　俞沧溟叹了口气。
　　“要那么多花儿也没用，一盆就够了。”
　　俞秋松不知该说什么。
　　他用余光看看一直沉默的妹妹，从大塑料袋里拿出一盆草莓，冲爷爷笑笑：“给您洗点儿。”
　　说罢，快步走出了病房。
　　窗外杨絮纷飞。
　　五月的北京阳光灿烂，满天空都是轻柔的羽毛。
　　俞秋棠站在病床侧，阳光从医院的窗子透入，洒到她的高高的鼻子上。
　　她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俞沧溟冷冷看着她，似哼非哼：“凤箫馆最近在演什么？”
　　“《四郎探母》，大家都爱看。”
　　“倒还行。”
　　爷孙俩又无话片刻。
　　俞沧溟问：“最近还上综艺么？”
　　“不上了，您放心。”俞秋棠答。
　　“……爱上上，没人拦你。”
　　“不上了，现在只演京剧。”
　　俞沧溟瞪向她：“真以为自己成角儿了？明明还是半吊子，上次让你找王奶奶，你找了没有？”
　　按理说，她早就应该习惯爷爷的说话方式；可无论听上多少遍，她都会因“半吊子”“练家子”这些词而感到无比愧疚，进而难过。
　　“找了，她指导了不少。”
　　“多跟她学学吧。”俞沧溟一副很心烦的样子。
　　爷爷不愧为打压式教育的力行者，每个用词每个神态都让人不寒而栗。
　　俞秋棠的心情又开始低落。
　　这时，洗完草莓的俞秋松回来了，将塑料盆小心翼翼地呈到爷爷面前。
　　俞沧溟拿了颗草莓，顿了片刻，塞入口中。他斜眼看向孙子：“你最近去看妹妹演京剧了吗？”
　　“看，看过。”俞秋松开始慌张。
　　俞秋棠知道哥哥在撒谎，但没有拆穿。她怕爷爷动怒，而怒气伤身。
　　他们都是为爷爷着想。
　　“怎么样？”俞沧溟不依不饶地问。
　　“挺好的。”
　　“哪儿好？”
　　俞秋松紧张得汗都下来了：“哪儿都挺好的……爷爷，我现在不是专业的，也听不出来好不好了。”
　　“哼，”俞沧溟不悦道，“你要是坚持学下来，比你妹妹还要好。”
　　俞秋棠嗓子眼一酸，可什么话也插不上。
　　因为她也认同爷爷的话。
　　俞秋松沉默半晌。
　　再抬头时，他无奈笑笑：“爷爷，这都过去多少年了。妹妹现在很厉害，大家都认可她是凤箫馆的头牌。”
　　“大家都认可？因为也没别人了。”俞沧溟冷笑一声。
　　俞秋松为难地看了一眼妹妹，带点央求的语气说：“您别总说妹妹了，她一直在努力。”
　　“没事。”俞秋棠木木摇头，她早就习惯了。
　　俞沧溟也自觉话重，可也拉不下脸来安抚孙女。他瞥了眼俞秋棠，递了一颗草莓过去。
　　“吃一个。”
　　俞秋棠乖乖接过，放入口中，酸酸甜甜。爷爷算不算刀子嘴豆腐心呢，她想。
　　“我累了，你们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俞秋松连连点头，将草莓往爷爷的手的方向靠靠。
　　“好的。出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和小棠。”
　　“爷爷再见。”俞秋棠也彬彬有礼地道别。
　　医护走进来督促服药，病床上的老人闭上深深凹陷的眼睛，随关上的房门消失在视野之外。
　　走出病房，浓烈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俞秋棠只觉恍若隔世。
　　经过的门缝中，透明液体从一个个吊瓶顺着吸管滴下。嘀嗒嘀嗒，仿佛在给身穿条纹病服的人们倒计时，见证他们最后的时光。
　　兄妹俩走到住院部的电梯前。
　　俞秋松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一块儿去吃个饭么？”
　　“吃饭？”俞秋棠有些诧异。
　　俞秋松将手机放回内兜。
　　“我请你吃。之前你给我票的事情，我还没好好谢谢你呢。”
　　“我们之间还需要谢吗？”
　　“当然需要。越亲密的人，越需要谢。”
　　俞秋棠笑了。
　　“说得也是，那就请我吃饭吧。”
　　电梯降至一层，两人默契地踏出电梯。
　　这两个长相酷似的人，连步伐都完全一致，引得路人频频驻足。
　　“火锅？”俞秋松翻翻手机上的大众点评。“这儿附近有家‘井格’。”
　　“最近胃不好，我得控制一下吃辣。”
　　“那就日料吧。”
　　俞秋棠无意识间放慢脚步。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觉得日料不是可以随便和别人一起吃的了。就好像这两个字只属于那个人，属于那个早春。
　　轻风吹过，四散的杨絮扑到鼻子上，她轻轻打了个喷嚏。
　　“要不还是新疆菜吧。”
　　“好，就知道你好这口儿。立汤路那儿有一家我去过，你肯定会喜欢。”俞秋松笑笑，带妹妹走进停车场。
　　走到一辆白色的标致4008旁，他大手一抬，车灯应声闪烁。
　　俞秋棠坐到副驾驶座上，系上安全带。她已经很久没坐过哥哥的车了。再次坐上时，竟有了陌生感。
　　“你这车挺舒服的。”
　　“当时倩儿老嚷嚷要买法系车，我就买了。”
　　“她挺有眼光。”
　　“我更有眼光！把她收了当媳妇儿。”俞秋松嘿嘿一笑。
　　车子缓缓启动。
　　俞秋松瞥了眼副驾驶座上的妹妹，发现她的表情不是很开心。爷爷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谁能开心得起来呢，他想。
　　“清华长庚的心内科不错，咱还是放心吧。”
　　“嗯，他平常饮食挺小心的，问题不大。”俞秋棠闷闷地回应。
　　刚才这句话，让俞秋松听出了隐藏的情感。他隐隐明白了妹妹从病房里出来就情绪不佳的原因。
　　“我也不知道他怎么老那样，可能就是作威作福惯了。你忘了咱爸以前怎么被他甩咧子的？”
　　“我记得。”俞秋棠看向窗外。今天的天气不错，可惜有轻度雾霾。“但他夸过咱爸，却从来没夸过我。说到底，还是我的问题。”
　　“你不需要他夸，就很厉害，你哥哥觉得你很厉害，如何？”俞秋松冲妹妹咂咂嘴。
　　俞秋棠没有说话，从车窗缝飘进来的杨絮又让她打了个喷嚏，她立刻从手提包里找纸。
　　“我车门那儿有纸。”俞秋松说，但看妹妹坚持用自己的纸后，便只能重重叹了口气。“没准儿爷爷老跟别人夸你呢，只不过你不知道！”
　　俞秋棠擦擦鼻子：“他跟你夸过我吗？”
　　俞秋松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很纠结的样子。
　　俞秋棠将纸塞入兜中，撅嘴道：“你直接说实话吧。”
　　“……没有。”
　　两人便都不言语了。
　　车子沿立汤路向前开，在某处红绿灯口处拐进右侧的小巷。一家新疆餐馆立刻映入眼帘，绿绿的招牌自带清真风味。
　　两人走进餐馆。
　　工作日的中午，餐馆里很冷清。一个长相颇具异域风情的服务员热情地将两人引到一个靠窗的位置。
　　“尽管吃，吃烤全羊我都请。”俞秋松大大方方将菜单往妹妹的方向一推。
　　“吃不了。我要馕包肉和米粉就行。”
　　“行！”
　　点完菜后，两人用开水涮餐具。
　　热气缭绕在窗边，水汽隔着玻璃和杨絮一唱一和，厨房区传来灶台开火的声音。
　　俞秋松拿起筷子，敲了敲碗沿。
　　“得亏我没学京剧，不然他可能直接上手打了。天天被他pua，也就你抗压能力强。”
　　“但你要真学了京剧，肯定比我强。我现在还记得，以前爷爷老夸你的嗓子，说什么‘梅派’后继有人，该带去让玖爷过目。”俞秋棠笑得很勉强。
　　俞秋松愣了，眨眨眼。
　　“他夸过我？我怎么不记得？”
　　“不止一次。”
　　“真的假的？”
　　“可能当时你没在意。”
　　俞秋松突然明白了什么，冲妹妹叹了口气。
　　“你不要有心理负担，或不平衡什么的。我可知道，你比我强到不知哪里去了！你知道吗，就是因为你，我才意识到，我根本不适合学京剧。”
　　遗忘了很久的愧疚重新涌上心头。俞秋棠想起了那年大雪天的凤箫馆后院，尚年少的他们拿着花枪，静悄悄看爷爷大发雷霆。
　　“可是你的嗓子真的很好，亮而不尖，很适合唱男旦。”
　　俞秋松不屑一顾：“好嗓子算什么？那些唱歌技巧，我学起来费劲儿啊。”
　　服务员将开胃的手工酸奶端上桌。
　　俞秋松端起一杯尝了两口，称赞不绝。
　　俞秋棠将自己的那份酸奶拿到面前，拈起小勺，却一口都没吃。
　　“技巧都可以练。”
　　俞秋松重重叹了口气，对妹妹语重心长地说：“你不要总是以自己的标准评判别人。你学得轻松，不代表别人也学得轻松。”
　　“对不起。”俞秋棠低下头，默默喝起酸奶。
　　她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另一个人说过的话，以及那带有泪光的、让自己心疼不已的眼睛。那人蜷在宿舍的床头，让自己碰都不敢碰。
　　——你莫扎特再世，你天赋异禀，你碾压苍生。你什么都理解不了，闭嘴行不行？
　　所有火焰在那一瞬间被迫浇灭。
　　从那一刻起，她知道，那人不仅不喜欢自己，而且还恨自己。
　　而且还很恨很恨。
　　菜上齐了。
　　俞秋棠夹起一片馕，再咸再辣却都失去了它本来的味道。
　　明明不是自己的错，却又好像都是自己的错。
　　俞秋松边吃边说：“我一直很佩服你。你有绝对音感，我没有。”
　　“你的音准很好了。”
　　“可别切！那年我都10岁了，唱‘皓月’的转总偏半个音，还老‘尖团不分’。人比人气死人，你才7岁，每次就都是准的，一学一个准儿，学什么像什么，奇了怪了。”
　　“但音准可以练出来，你再练五年……”
　　俞秋松笑眯眯道，语气温和：“没关系，这些都不重要了。”
　　“怎么会不重要呢。”俞秋棠移开目光。
　　俞秋松将馕包肉往妹妹的方向推了推。
　　“不，后来我想明白了，反正我爱的也不是京剧。我更喜欢幕后的工作，我才不想让一排排眼睛盯我看。你没看我现在天天搞电影搞得多开心？凤箫馆还是让给你这个绝世天才吧。”
　　“别，”俞秋棠哭笑不得，“‘绝世天才’配不上。”
　　“真的，我要谢谢你。”俞秋松大口吃肉，吃得畅快淋漓满嘴流油。“你把我解放了。要是咱俩都不学，就该死逼我上阵了。”
　　俞秋棠抿嘴笑笑，没有说话。
　　“老妹啊，你真的要开心起来。你在你哥心里永远是最棒的，不管爷爷怎么说。而我不学京剧也不是你的错，我单纯就是不喜欢啊！让我个大老爷们儿穿绣花鞋，能行么！最重要的是，我现在活得也挺自在，不是吗？”
　　这时，一个服务员小心翼翼地上前来，神情羞涩又憧憬。
　　“您是俞老板吗？”
　　俞秋棠一脸懵地转过头去。
　　“是。怎么了？”
　　“您吃饭之后能和我合个影吗？我特别喜欢您的京剧，以前经常来看。”
　　突如其来的惊喜与夸赞。
　　俞秋棠松了口气，微笑回应：“没问题。”
　　服务员很心满意足地离开，退到大厅一侧，和同事们轻声交谈。
　　俞秋松自豪地看着妹妹，咳嗽一声。
　　“倩儿怀上了，估计年底能添个小崽子。甭管男孩儿女孩儿，到时候我都让他来跟你学学。”
　　俞秋棠的眼睛立刻亮了。
　　“真的啊！恭喜恭喜！”
　　大喜临头，所有回忆带来的烦恼一扫而光。
　　所有菜品重新变得有滋有味。
　　俞秋松品味着烤羊腿的美味，笑道：“名字还没想好，不过我跟倩儿商量了一下，让你给起吧。你老读书，有文化修养，一定能起个好名字。”
　　“那我得好好考虑考虑，给我亲爱的侄子或侄女起个好名字。”俞秋棠很开心，夹肉的筷子在空中停了许久。
　　“等他到三四岁，让他过来和你学学戏。”
　　“好啊！没准他的嗓子跟你一样好。”俞秋棠连连点头。
　　俞秋松挑挑眉，补上一句。
　　“没准他的悟性跟你一样好。”


第56章 
　　给孟德喂完狗粮，俞秋棠戴上眼镜，在网上查找冠心病的相关资料。
　　爷爷饮食明明那么清淡，身体那么清瘦，怎么会得冠心病呢？这世上找不到比他生活得更健康的人了。
　　不过换个角度想想，爷爷身体那么好，病情一定很快就改善了。
　　网上所提供的信息给了不少安慰。积极配合医生进行治疗并长期服药，同时有规律地进行适当康复训练，患者可以长期生存。
　　俞秋棠轻轻舒了口气。
　　孟德跳上沙发，在主人的身边蜷起。
　　俞秋棠伸手摸摸它的小卷毛，它立刻躺倒将肚皮翻上来。没办法，她只能开始挠它的肚皮，孟德舒服得一哼一哼。
　　世界上很多事情是找不到原因的。
　　从小就注意用眼，也从来不打游戏，最后还是在初中时近视了。虽度数不高，却也足够匪夷所思。
　　从来不吃冰棍，一直注意保暖，可还是痛经。天生身体虚弱，疼起来真要命，布洛芬拯救后仍盖不住那隐隐作痛的折磨。
　　俞秋棠将笔记本电脑合上，摘下眼镜。
　　那件事情又何尝不是如此。
　　从来不想争抢什么，一直想将所有的东西都给她，却在不知不觉中抢走了很多东西。明明我只会模仿而已，技巧都是毫无新意而拙劣的，为什么评委们永远听不出来呢。
　　她转头看向柜子上的毕业照。
　　无数次想撕碎的照片。
　　可之前那张两人的合照已经烧掉；再毁掉这张，四年的记忆就真的不复存在了。
　　这是那段青春存在过的唯一痕迹。
　　尽管马克笔涂得一团黑，但看到那穿着军装的身条时，仍能清晰想起上面那张脸。
　　不想再想。
　　可最近像是着了魔一样，总控制不住去想。
　　为什么。
　　是爷爷病重，看护和治疗都很费精力吗。
　　是妈妈和王叔叔去了天津，总也见不到吗。
　　是凤箫馆营收惨淡，入不敷出吗。
　　……
　　是太久没见到夏小姐了吗。
　　她忽然反应过来，好像夏小姐在身边的时候，介于开心与不开心之间的僵硬才得以散去，情绪的天平重新向快乐的一方倾斜。
　　俞秋棠打开手机，想放一首夏千枝的歌。
　　然而打开歌单后，却纠结半天。
　　哪首她都无比喜欢，实在不知道该先放哪首。这首想听，那首也想听；无论听多少遍都不会烦，每首歌都各有特色。不愧是当今华语乐坛的天后，名副其实。
　　夏小姐真厉害，她想。
　　手机铃声响了，打断了持续许久的纠结。
　　俞秋棠立刻接起。
　　“夏小姐！”声音如拟人化的孟德。
　　“你今天晚上有时间吗？”
　　“有。”俞秋棠不假思索。
　　“来陪我玩吧。”
　　“玩儿……什么？”俞秋棠的心咚咚跳着。最近一听到夏小姐的嗓音响起，心就会不住加速。
　　“平安京。”
　　“好，今晚你跟我说一声，我就上线。”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不悦的沉默。
　　“怎么了？”俞秋棠心里打鼓，另一只手不住撸孟德的毛，把它撸得很凌乱。
　　夏千枝叹了口气：“谁要跟你线上玩？明天下午我就回上海了，你都不想见我的吗？”
　　……
　　“想。”俞秋棠弱弱答道。
　　“晚上七点蓝色港湾，我请你吃饭。”
　　“去蓝色港湾打游戏？”俞秋棠不解。坐在购物中心的休息椅上打吗？
　　夏千枝轻佻的仙嗓带点笑意：“去蓝色港湾吃饭，然后来我这里打游戏。”
　　“你那里？”
　　“剧组酒店，不想来吗？挺舒服的，空间挺大的，我都待了快三个月了。”
　　俞秋棠犹豫了。连溪曾教导过，不要随便和别人去酒店开房，容易发生不可控的事情。
　　不过和朋友在酒店房间里打游戏，不算开房吧？而且对方是夏小姐，问题不大。
　　“没问题。”她重新爽快。
　　夏千枝也开心了：“那今晚见。”
　　挂上电话，俞秋棠有点懵。
　　总感觉夏小姐的气质不太一样了……是错觉吗？好像更加武断，更加激进了。
　　这时，她想起了很久以前学到的网络新名词。
　　恍然大悟。
　　哦，夏小姐更“攻”了。
　　**
　　夜幕降临，蓝色港湾。
　　不愧是北京夜间打卡地标，星河般的蓝色灯光在建筑间闪烁。汽车从人行桥上飞驰而过，伴着五彩的霓虹灯穿越时空。
　　喷泉与罗马柱将游人们一秒钟代入欧洲小镇，塔顶的大钟走过时间的轨迹。
　　孟梦和万芳在商场前的广场上打卡拍照，一个北京分公司的男同事陪在夏千枝身旁等待。
　　每次出来都兴师动众。
　　尽管带着帽子和口罩，路人仍频频驻足悄悄拍照，毕竟天后太有名了。
　　离七点还有一分钟时，俞秋棠高高瘦瘦的身影从三三两两的人群中冲出。
　　“没迟到，太好了。”小跑过来后，她用手背擦擦额角的汗。
　　夏千枝打量了一下她的装束。
　　朴素的短袖长裤，和往常的风格一模一样。扎着高马尾，还斜挎一个橘红色的帆布包，莫名有点像学生妹。
　　不过，这家伙总能在细节处惊艳到自己。浅蓝色的牛仔阔腿裤上束着一条红色腰带，提亮了穿搭的整体感觉。
　　难怪总觉得她穿衣中性却不直男，反而有种清爽之感。
　　“俞老板好！”孟梦和万芳开心地迎了上来。
　　“你们好，不好意思久等了。”俞秋棠气喘吁吁。“地铁太挤了，两趟才上去。”
　　对，今天是工作日，虽然很久没亲身坐过晚高峰地铁了，但其恐怖程度也有所耳闻。
　　怎么不打车，这么爱坐地铁吗，夏千枝看着她因一路小跑而泛红的侧脸。
　　万芳笑道：“没事，你也没迟到啊。”
　　“那我和万芳去吃饭了，高玄你远远保护她们。”孟梦将手机塞入手提包，冲自家主子和俞老板眨眨眼。
　　那位名叫高玄的男同事点点头，尽职尽责跟在两人身后两米处。
　　两人走在购物中心里，大开的空调降低了俞秋棠因泪而喘气的频率。
　　跑两步路就累成这样，真难为她练京剧的打戏了。
　　夏千枝从手提包拿出一张卫生纸，递给她。
　　俞秋棠接过，擦擦脖子上的汗。
　　香汗淋漓。
　　夏千枝的脑袋里很无耻地蹦出这四个字。
　　“你那么喜欢坐地铁？”
　　“便宜，而且快啊。现在哪儿哪儿都堵车。”俞秋棠笑道。
　　夏千枝理解又不太理解地点点头。
　　明明是个坐拥千万资产的老北京人，生活作风倒挺简朴。
　　两人走进了位于美食街的一家和牛烧肉专门店。当不知道吃什么时，夏千枝便会下意识走进一家日料店。
　　刚展开菜单，俞秋棠就开始震惊。
　　一份天妇罗138，六片肉238，牛排按克数计价。从小到大一直是学霸的她默默心算，发觉这家店人均预计在五百左右。
　　“这一家……有点超出我的消费水平。”她无奈笑笑，实话实说。
　　夏千枝倒不以为然：“我请客。”
　　“这不好吧，怎么能让你请。”
　　“上次你请我了。”
　　“但我上次请的没这么贵。”
　　看到那人不安地低下头，夏千枝皱起眉头思考接下来的话术。
　　过了片刻，她想到该说什么了，平和地看着俞秋棠。
　　“大家请客都是在经济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请好些的。有多少财力就请多少的客，重要的是心意。吃这种高档日料我开心，跟你吃饭我也开心，就当我为开心而请客吧。”
　　这话说得好像霸道总裁，是不是有点油腻呢？她开始担心。
　　“也是。那我就不好意思地蹭你的光了。”俞秋棠抬起头，笑着看向对面的人。
　　“别不好意思。你要是不好意思，我就把你扔出去。”
　　俞秋棠笑了：“嗯，没有不好意思。”笑得很有羞涩。
　　然后她指着菜单，点上两小份肉和一份天妇罗。
　　服务员点点头，在手机上记下所点的菜。她的眼睛不住瞟向夏天后的方向，神色激动。又有明星来探店了，今天可以发朋友圈了。
　　“再点几道？”夏千枝问。
　　“我吃不了。夏小姐你点吧。”
　　果然是小鸟胃，夏千枝不平衡地想。为什么这家伙就没有大吃特吃的欲望啊，不用刻意保持也能这么瘦。
　　看着菜单上许多未点的美食，夏千枝的心底突然涌出异样的冲动。一刹那间，她真的很想为对面那人都点一遍。
　　好想给她最好的。
　　好想毫无保留地宠爱她。
　　但夏千枝知道俞秋棠素来节俭惯了，说什么也不肯铺张浪费，便不能在她面前奢靡无度。点过自己的那份后，她再扫一眼菜单，看到了一道特殊的菜品。
　　夏千枝的目光带着渴望。
　　“海胆刺身很好吃，尝一尝？”
　　“海胆？”俞秋棠瞪大眼睛，仿佛头一次知道这东西能吃。
　　“嗯，不多，就这么一小份。”
　　“好。”
　　服务员记下后，悄悄退去。
　　夏千枝和俞秋棠坐在桌子两侧，静静聊天。日料店的氛围一直很安静，很适合交谈。
　　“你要回上海了。”
　　“嗯，电视剧拍完了。”
　　“《北京爱情小传》是吧？我前天搜了它的官博，今年九月份开始播。等开播了，我开个会员，每天晚上追剧。”
　　“对。”
　　俞秋棠的眼忽然神采奕奕：“夏小姐演的角色，一定是校花吧！”
　　那双圆圆的桃花眼还是一如既往的撩人。真如末春最灼人的花瓣，飘在蓝天下芬芳的枝桠。
　　“不是。”
　　“那就是模特。”
　　“……我这身高怎么当模特？”夏千枝哭笑不得。
　　“哎，你可比模特漂亮多了。”
　　服务员过来帮忙烤肉，热气从小型锅炉上升腾起来。
　　夏千枝的脸颊开始发烫。无论听她夸赞过多少遍，还是会泛起害羞的情绪。
　　俞秋棠专注地看服务员烤肉，好像在琢磨着什么。
　　过了片刻，她拿起筷子轻轻沾了一下小碟中的蘸料，眉头微微蹙起。
　　这家伙又在学习料理技巧吗？夏千枝嘴角不禁上扬。明明没结婚，却总是一副结了婚的人.妻模样，真有意思。
　　肉烤好了。
　　两人开一片片夹起来吃。
　　“好吃！”才吃一口，俞秋棠就不禁大夸特夸。
　　看到她开心，夏千枝也很开心。
　　她的眼前已不再有各色美食，只有像个孩子般傻笑的俞秋棠。
　　“你回上海后，档期是怎么安排的？”俞秋棠边吃边问。
　　“7月底我要去平安京的OPL暑期赛当解说。”
　　俞秋棠的筷子瞬间在空中停住，一脸崇拜：“解说！”
　　“不完全是解说，离职业的差远了，倒算半个代言人吧，帮忙带点热度。录屏事件后网易那边老给我公司发邀请函。恰好我七月没什么事，就过去当嘉宾，支持一下喜欢的游戏了。”
　　“所以你想和我打游戏，是为了多练习一下，为解说做准备！”
　　很好，又是俞憨憨经典的企业级理解。
　　“……是。”
　　夏千枝耳根微红，又不好说出真实的意图。我每赛季都大阴阳师还用得着抱佛脚么，当然只是单纯想和你一起干些事情罢了。
　　海胆也上桌了。
　　切开的半个海胆像个奇特的小碗，其中橘粉色的肉精致诱人，旁边还有一小团青绿色的芥末。
　　俞秋棠低头看看，不好意思地笑道：“看上去有点吓人。我第一次吃海胆。”
　　“第一次？”
　　“嗯。”
　　俞秋棠拿起小勺，挖一小勺送入口中，露出惊喜的神色。
　　“好鲜！好吃！”
　　在这家伙口中，世界上就没有不好吃的东西。无论是谁和她同桌吃饭，心情都会无比畅快。
　　夏千枝也吃了两口，轻轻笑了起来：“你喜欢就好。”
　　俞秋棠三下两下将甘甜的海胆肉吃完。吃完后轻轻抚着肚子，面露难色：“饱了，其它东西都要吃不下了。”
　　这就饱了，真够节制的，夏千枝想。
　　俞秋棠突然想起了什么，眨眨眼。
　　“谢谢你。”
　　“又谢什么？”夏千枝皱眉。
　　“谢谢你请我吃这么好的东西，之后还愿意带我去打游戏。”俞秋棠的笑容很是灿烂。
　　夏千枝脸一红。
　　昨天怎么就脑子一热，提出了那种要求呢。把人拐进酒店里打游戏能叫打游戏吗？
　　看着俞秋棠天真烂漫的表情，再联想到那日麻将局三人出的馊主意，罪恶感涌上心头。要么吃完饭后，还是让万芳把她送回家吧。
　　大晚上的，把这家伙拐到自己的酒店……怎么想怎么危险。
　　夏千枝深吸一口气，说：“要不算了吧，改天再打。”
　　“没关系啊！刚好我也想学习一下解说该怎么当，赶明儿也报个名试试。”
　　“……”
　　“我记得你的酒店刚好在这儿附近，也方便。明天你要赶飞机，今天就去你那儿打吧。”
　　“……”
　　于是乎，在夏千枝都没想起来要说什么的时候，俞秋棠已经替她想好了全部说辞，且解释得完美无瑕。
　　对面的人正小口小口品尝着一片烤好的牛舌，吃得很认真。她已吃得很饱，但面对美食的诱惑时，终究还是没忍住，又偷偷夹了一小片肉。
　　夏千枝表情很复杂。
　　这就是传说中的，被人卖了还替人家数钱吧。


第57章 
　　最后，两人还是来到了该来的地方。
　　“哇，这就是四星级酒店。”走进酒店套间的俞秋棠很是兴奋，如刘姥姥进大观园。
　　“剧组开支有限。”
　　“四星已经挺好了，我之前在新疆那段时间还住铁板床呢。”
　　俞秋棠将帆布包放到靠墙的桌子上，开始细细观察室内的装潢。
　　难怪这人有一股艰苦奋斗到骨子里的朴素，夏千枝想，不过这样也挺好。
　　俞秋棠看到桌上有一瓶鲜花，走过去低头欣赏。是一束满天星配白色康乃馨。
　　“真好看。”
　　“酒店每天都换，虽然我觉得没什么必要。”夏千枝将单肩包挂到衣帽架上。
　　“有必要！这算生活的小情趣。”俞秋棠用食指轻轻戳了下花瓣，眼睛亮亮的。
　　夏千枝问：“你喜欢花吗？”
　　“挺喜欢的。”
　　原来她喜欢花。平常打扮得那么简洁，家里的装修也那么极简主义，还以为她不会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
　　夏千枝不禁道：“下次送你一束。”
　　“哎，真的呀？”俞秋棠转头冲她笑。
　　“真的。”
　　“那我提前谢谢了。”俞秋棠咬住下唇。
　　夏千枝也轻轻笑了起来，同时在心里默默记上，下次一定要给她订一束天底下最好看的花。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坐在沙发两侧，准备开始打游戏。
　　素来火力壮的夏千枝热得烦躁。但看身边这位冰棍转世的奇人浑然不觉热的样子，她只能询问。
　　“可以开空调吗？”
　　俞秋棠很好说话，只不过这次附加了一个条件。
　　“好。但是，你能借我个外套吗？”
　　“外套？”
　　“不然我会冷。”
　　“……好。”
　　身体真虚。
　　夏千枝走到衣柜旁，拿了一件较厚的针织开衫出来。火力壮的她，入夏后就没穿过这件。
　　“谢谢。”
　　俞秋棠双手接过，披上。
　　空调一开，室内的空气凉爽了许多。
　　打开手机上的游戏时，夏千枝不住瞥身边的人。
　　披上那件乳白色针织衫的她别有一番风韵，更像个温婉的妻子了。这人怎么不多穿穿这种风格的衣服呢，柔和减龄又诱人。
　　于是在接下来的双排中，无论这位憨憨辅助玩得多让人头大，夏千枝都能好脾气接受，一点也不会有生气的趋势。
　　谁会跟这样一位“妻子”生气啊。
　　射手是没上单好玩。
　　低段位没高段位好玩。
　　但和俞秋棠低段位双排的射手，可远比高段位上单好玩。
　　“啊，刚才大没放出来，我以为你不会死的。”俞秋棠战战兢兢。
　　“没关系，我也失误了。”夏千枝赶快安抚她。“把勾玉出了，我们就无敌了。”
　　“好。”趁还没复活，俞秋棠手忙脚乱地换起装备。
　　打游戏时，时间过得格外快。
　　一局二三十分钟，不经意间，接近两个小时已在飞舞的指缝间溜走。
　　第五局结束，俞秋棠看了看时间。
　　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她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十点了！我得走了。”
　　夏千枝将手机放到一边，心里泛酸，恋恋不舍地看着俞秋棠脱下自己那件温婉熟女风的针织衫，将它整齐叠好放到沙发的扶手上。
　　意犹未尽。
　　不是说打游戏打得意犹未尽——而是和她在一起的时光，意犹未尽。
　　——主动A上去，撩死她。
　　突然，池卿的八字真言恶魔般闯至心头。
　　夏千枝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脑子一热。
　　“这么晚了，别走了吧。”
　　俞秋棠整个人的动作瞬间停住，然后如机器人一样一卡一卡地转过头来。
　　“啊？”
　　夏千枝用尽可能轻巧的语气说：“天太黑了，不安全。”
　　“没事，地铁末班车十点半，我跑两步能赶上的……”
　　“那你到家都十一点多了。”夏千枝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迈开步子，向俞秋棠的方向压。
　　俞秋棠默默向墙角的方向缩，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往后退：“太突然了，我没带洗漱用品和睡衣。”
　　再呆的人，也能察觉到现在气氛的暧昧与不对劲。
　　狼捕羊即将上演。
　　夏千枝目不转睛地注视她：“我这里都有，新的。”
　　“新的？”俞秋棠震惊。
　　夏千枝自觉失言，立刻换个措辞：“洗漱用品酒店都提供，睡衣我这里有洗好的一套，你这么瘦，肯定能穿上。你不要多想。”
　　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
　　墨水泼纸，越描越黑。
　　可俞秋棠仍没有动摇的样子。她思考片刻，可怜兮兮地瞪着大眼睛。
　　“最重要的是……”
　　“是？”
　　俞秋棠的声音弱小而无助。
　　“我晚上不开空调。”
　　原来前面所有推脱的借口，都是在为这一原因做铺垫。
　　夏千枝被逗笑了，这家伙还是在怕给别人添麻烦呢。
　　她顿了顿，违心道：“我晚上睡觉的时候也不开。”现在刚六月初，偶尔不开空调也热不死。
　　俞秋棠的肢体语言立刻放松不少。
　　“哦……但我睡这，真不会打扰你吗？”
　　当然会打扰，会让我心动得睡不好，夏千枝想。
　　“不会。”再次口是心非。
　　俞秋棠低头思考一瞬，笑道：“那好啊。”
　　好说话。
　　这人太好说话了。
　　究竟是因为她本来就是个好说话的人，还是她只对朋友好说话，谁也搞不清楚。
　　将睡衣递给她时，夏千枝的手突然开始抖。
　　“谢谢。”俞秋棠接过时，还微微鞠了一躬。习惯性的。
　　目送她走进卫生间时，夏千枝说：“洗手台上的护肤品你随便用。”
　　“好，”俞秋棠笑眯眯转头，“我擦点儿油就行。”
　　真漂亮的长发。瀑布其实是一个形容词，用来形容她的头发吧，夏千枝看着那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发呆。
　　那天晚上，不知是空调没开的关系，还是伊人卧在身侧的缘故，夏千枝觉得很燥热。
　　她悄悄起身坐到床头，手无力地扶住额头。
　　瞥一眼侧睡在旁的俞秋棠，现在这么热，一定很适合抱着这只大冰柜睡觉。但大冰柜再凉，也会出热气的，便也不能随便抱。
　　“睡不着吗？”俞秋棠转过身来。她对身边的动静一直很敏感。
　　“稍微有点，可能是睡前打游戏打兴奋了。”夏千枝又被迫说谎。自己造的孽，跪着也要圆。
　　“那也还是躺下吧。”俞秋棠靠上来，拽拽她的衣袖。
　　夏千枝不知该怎么办，只能重新躺下。
　　再次躺下时，俞秋棠靠近了些许。轻轻嗅嗅，那只大狗用了自己的沐浴露，身上满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味道。
　　这更睡不着啊！
　　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动了就忍不住犯罪。
　　“给你唱摇篮曲。”俞秋棠的声音带点可爱的小迷糊。
　　“嗯？”夏千枝有点懵。
　　“这次该轮到我唱了。”微弱月光下，俞秋棠轻轻一笑，嘴角下浮现出浅浅的小酒窝。
　　半睁的眼睛眯起，代替夜空的新月；轻柔的歌声响起，代替晚风的低吟。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
　　俞秋棠本来的声线很厚，但唱起这首歌时，却轻如蝉翼。能明显分辨出她刻意在减少胸腔发力，以将嗓音放薄放虚，达到催眠的效果。
　　躺着都能如此气息平稳，躺着都能唱得如此完美，每个尾音的减弱都恰到好处。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唱成她这样呢，夏千枝闭上眼睛。
　　意识逐渐飘飘然，全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如清风拂过的睡莲面。
　　“不管累不累
　　也不管东南西北——”
　　终于唱完了。
　　但又舍不得她唱完。
　　耳边有这样一位国宝级歌唱家唱摇篮曲，哪里还能睡得着。夏千枝越听越清醒，终于理解了那日喝醉的俞秋棠。
　　看到身旁人不住颤动的睫毛，俞秋棠担心地问：“还不能睡着吗？”语气担心得焦急。
　　“太好听了，我睡不着。”夏千枝紧皱眉头，忙用那人醉酒的话术搪塞回去。
　　静默。
　　她叹了口气，翻个身，再次尝试入睡。她算是深刻意识到了，一定要背对着那人，才有入睡的可能。
　　心静自然凉，心静自然凉，她不断在脑海内重复这句话。
　　身体的燥热确实消退了些许。
　　然而。
　　背后那没眼力见的家伙抱了上来。
　　怎么抱上来了！
　　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焰又重新燃起，夏千枝的身体骤然僵硬。
　　香香软软的身体贴着自己的后背，甚至能感受到俞秋棠身体的每一寸曲线。
　　“你抱上来干什么？”嗓音颤抖。
　　俞秋棠的声音如哄孩子：“之前我睡不着，你也是这么抱着我的。”
　　“……”
　　谁需要你抱了！我们不一样！
　　但夏千枝口干舌燥，什么也说不出来。
　　火蹭蹭地向上冒。
　　大脑嗡嗡作响。
　　恍惚之间，陆小花的恶魔低语萦绕在耳边。
　　夏千枝转过身来。
　　“怎么了？”俞秋棠不解。
　　手再也控制不住。
　　腰侧与胯骨之间，肋骨贴近腋窝，轻轻抚上去。
　　俞秋棠颤了一下，却并没有躲开。
　　而正是因为那人乖乖的，夏千枝的大脑就总也回不过神来。
　　尽管隔着睡衣，冰凉细腻的触感却像直接相触般惹火。
　　头一次，一个女生的身体会如此吸引自己。
　　“朋友之间，这种程度的肢体接触还是可以的吧？”夏千枝喃喃道，好像既在说给那人听又在说给自己听。
　　还差耳后没有摸……
　　她咽了口口水，着了魔般，手又悄悄向上爬。
　　俞秋棠突然开始结巴，声音越来越羞涩，越来越不自然。气息也开始紊乱。
　　“这、这种程度……？”
　　一句话，如雷轰顶。
　　不对，这不是她平常的声音。
　　一定被自己吓到了！
　　夏千枝立刻松开她，负罪感满满。
　　“对不起……”
　　俞秋棠缩了缩身子。
　　“为什么道歉？”声音重新趋于平静，并且一如既往的天然呆。
　　夏千枝她觉得，还是该用冷水让自己清醒一下。管它会不会感冒。
　　她掀开被子，起身：“我再去冲个澡。”
　　俞秋棠很懵：“冲澡？”
　　晚上不是刚洗过吗？夏小姐果然还是体热，要不还是该开空调？
　　目送那背影消失在关起的门后，俞秋棠犹豫地将手伸向床边的空调遥控器。
　　将长发挽起。
　　冰凉的水珠从花洒涌出，浇到发烫的皮肤上。
　　夏千枝看着自己的身体，陷入沉思。
　　她说不上来每个女人的身体有什么区别。
　　从世俗的审美角度来看，自己的身体更前凸后翘，肌肉线条也更漂亮，更具性吸引力。可俞秋棠那具单薄的身体不知被下了什么咒，竟成为了致命的诱惑。
　　算算日子，这段时间刚好是排卵期；一定是受激素水平影响，才由内而外地燥热。
　　该死的激素。
　　如果现在告诉俞秋棠想和她做，她也会答应的吧。虽然还没问，但不知怎的，就是能确信答案。
　　而一想到这里，羞愧感就愈发汹涌，汹涌到骤雨压弯脊背。
　　好像一直以来，自己都在利用她的温柔。
　　是不是太过分了？
　　不可以对她下手，不可以。
　　夏千枝闭上眼睛，任水流划过胸前，顺着紧致的皮肤滑到平坦的小腹上。
　　只可惜，冷水也浇不灭含苞待放的灼热之花。
　　要不正视自己的欲望，要不今天都别睡了。
　　她的手控制不住地滑落下去。
　　乳白色的光划破天空，穿过浓雾，留下绯红色的星云。
　　汗水从太阳穴渗出，划过泛红的脸颊；耳根也烧得红彤彤，羽毛似的嗓子溢出难耐的气声。
　　小巧的鼻尖上也有丝丝汗珠。纤细的腰肢不安地颤动，节奏像她唱歌时收尾的颤音，轻绵而不拖。
　　丝丝冷水从花洒中流出，落到脚踝边时，却被温得暖暖的。
　　夏千枝轻轻喘着气。
　　一直得不到发泄的火焰这才在冷水的帮助下散去，森林大地重新归于平静。
　　说什么也不要再跟这家伙一起睡了。
　　真是活受罪。


第58章 
　　无梦的夜晚过后，是北京最后一天明媚的阳光。
　　那是多年以后仍会想起的阳光。睁开眼时，恰好有一缕映入瞳孔。
　　俞秋棠已换好衣服，正靠在窗边喝保温杯里的热水。悄无声息，谁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站到那里的。
　　泛白的晨光和她绝配，窗帘缝隙透来的微光从她身体两侧穿过，纤瘦的轮廓被衬托得更加柔美。
　　而换下来的睡衣已整整齐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抬头看一眼表，早上七点十分。
　　“我先走了？我要给孟德喂食，它一定饿坏了。”俞秋棠将杯盖拧严，放入帆布包。
　　笑容和以前任何时候别无二致。
　　甚至和第一次见面相比，都没什么区别。
　　夏千枝皱起眉头，问：“昨天晚上睡好了吗？”
　　“嗯，托你的福。”俞秋棠笑着耸耸肩。
　　这是什么答案？
　　夏千枝仍坐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满身都是由内而外的疲惫，与极度落差带来的失望。
　　“那你赶紧回去吧。”
　　“那我先走了，”俞秋棠悄悄挠着脸颊，“下次你来北京，或者我去上海时，我们再约。”
　　“好，下次见。”
　　“拜拜。”俞秋棠招财猫般摆摆手，便满身阳光地溜出了房间。
　　酒店的房门关上。
　　很无情，但也很符合俞憨憨往日的作风。
　　……
　　讨厌！
　　什么绝世大木头！
　　让这人对自己有欲望，让这人喜欢上自己，简直难如登天。还不如用这点破时间爬华山呢，只怕那样还能离天近一点！
　　目送那人走时，夏千枝心如死灰。
　　真委屈。
　　心像在柠檬味福尔马林里泡过一般，酸却不能腐烂。
　　真迷茫。
　　她抬头看向空空如也的天花板，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
　　早高峰的地铁上。
　　俞秋棠本想等下一趟再上，却被后面焦急的上班族直接顶了上来。铃，铃，铃，车门即将关闭，根本下不了车，只能半双脚悬空地待在原地。
　　肩膀挨着肩膀，胳膊挨着胳膊，车厢内任何一个角落都是人体三明治。
　　旁边的大哥好像还有狐臭。
　　俞秋棠尽力向远离他的方向缩，却不小心碰到了身后一个个头娇小的女孩子。
　　“对不起。”她无奈道歉。
　　“没事……”女孩子脾气很好。但无意间发现撞到自己是何人后，露出了惊喜的笑容。“啊，俞老板！”
　　虽然俞秋棠很想否认自己的身份，但仍拉不下脸撒谎。
　　“嘿嘿，你好。”只能僵硬一笑。
　　虽然距离年初综艺播出时已过去不少时间，但偶尔还是会有人认出自己。
　　只不过，在早高峰的地铁上被认出，还是头一次。尤其是在自己被挤得满头大汗且灰头土脸的情况下。
　　“俞老板？”周围几位上班族好奇地看过来，发现真是那位曾在综艺上看到过、唱功无敌的俞老板后，纷纷低声惊呼。
　　而有了第一个惊呼，就会更多人随之惊呼。
　　俞秋棠万分不自在。
　　明明不在舞台上，却莫名有了聚光灯的错觉。
　　前面一位中老年男子匆匆看过来，发现是自己喜欢的京剧演员后，大喊：“可以和您合张影吗？”
　　“可以。”俞秋棠觉得这个要求并不过分，但不明白这位大叔要如何在早高峰的地铁上实现合影。
　　只见那位大叔立刻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手举得老高，拍了张照。
　　俞秋棠僵硬又端庄的微笑在一群脑袋的正中央浮现，地铁惨白灯光下黑眼圈格外明显，一同定格在手机的屏幕上。
　　“我们也想照！”更多人嚷嚷了起来。
　　“好的。”俞秋棠的耐心一直很足。
　　只是——
　　这人挤人的鬼地方，照片里全是人，谁都累得没精神，为什么还要照呢，她不理解大家的心态。
　　好不容易合影结束。
　　周围的人们心满意足地收起手机。收起手机前，他们还不忘再欣赏一下刚刚拍的照片。
　　接下来进入采访环节。
　　“您最近怎么不上综艺了？”
　　“我们还想听您多唱唱歌儿呢！”
　　“姐姐我爱你！”
　　车厢内，人声此起彼伏，比闹市早点摊还喧闹。
　　俞秋棠插不上话。
　　就算插上了，她也不知道该先回应哪句话，只能腼腆地微笑。
　　北京早高峰的地铁真是一如既往的震撼。
　　终于，马上就到和平门站了。
　　“对不起，请让一让，我下站下车！”俞秋棠艰难地从尽力让开的人群中穿过。
　　“您要去凤箫馆演出了吗？”中年大叔兴奋得喊嚷起来。
　　“是。”为避免麻烦，俞秋棠只能点头。
　　“这周有您的戏？”
　　“有的，你们可以去网上订票。”
　　“俞老板呜呜呜，我爱你！”一个小姑娘不忘再补上一句。
　　俞秋棠最后一次礼貌性地摆了摆手，冲下地铁，然后冲上通往地上的电梯，混入大批涌出的人群。
　　好不容易从人群中分离，她赶快大口呼吸着重新清新自由的空气。
　　每天面对的都是这样的生活，夏小姐一定很累吧。
　　想到这里，她抬头望向天空，仿佛那张脸会在某一抹白云后浮现。
　　脸颊泛起不易察觉的绯红。
　　虽然在酒店里尽力镇静了，但一想起，还是会呼吸困难。在夏小姐面前装作若无其事，真是件困难的事情。
　　俞秋棠有些委屈地嘟起嘴。
　　想和可爱的夏小姐黏在一起，却又不得不保持距离。
　　私人空间是很重要的。
　　分清情感也是很重要的。
　　可那是1200公里的距离。
　　无缘无故的，无法缩短，也无法跨越。
　　走在老旧街道的树影下，俞秋棠停下了脚步。
　　她从未觉得南方与北方的距离如现在这般遥远过。
　　天气晴朗，万物可爱，但心却总是空落落的。
　　如果只是因工作碰到一块儿呢？
　　那样看起来倒不会很奇怪。
　　于是，她在手机浏览器中搜索了“OPL解说应聘”几个字。
　　多亏过去几个月流水不错，今年的平安京暑期赛规模较大，还在招人。工资不高，但工资毕竟也不是重点。
　　俞秋棠犹豫片刻，点了进去。
　　**
　　夏千枝一边喝一瓶橙汁，一边刷着手机，腿翘到茶几上。
　　空调开着，小风一吹，上海湿热的天气毫无影响。
　　还是家里最舒服。
　　接下来有一个月的假期，终于可以去旅游了。
　　法国？西班牙？保加利亚？
　　碧蓝的海滩仿佛就在眼前，莫斯利安气泡水酸奶的甘甜可口仿佛就在口中。
　　暂时的放松让她忘记了俞秋棠那个烦人精。
　　夏千枝拨通了小助理的电话，决定把旅游计划的事情交给她。当然，前提是她这几天不太忙的情况下。
　　“万芳，这两天忙吗？”
　　“夏老师，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电话那头传来了万芳喜悦又焦急的声音。
　　夏千枝心里一紧：“怎么了？”
　　别听小助理语气这么开心，准没好事。
　　“‘新时代声音’邀请你了，而且是开场节目！”
　　很好。
　　又不能休息了。
　　真是命运虽迟但到的惊喜。
　　“‘新时代声音’？这又是哪个节目？”听起来要唱主旋律歌曲了，夏千枝感觉有点疲惫。
　　“7月1号全国直播，央视办的，规模超大，能上那舞台的都是大咖中的大咖。”
　　了解这场演出的性质后，夏千枝瞬间明白，无论如何都推不掉了。上面派下来的任务，就连大老板都不敢说一个“不”字。
　　花费再多的时间也必须完成。
　　“哦。和别人合唱？”这个级别与规模的晚会，她可不信自己能单人开场。
　　“也不算合唱吧。和闫老师一起，只有你们两个人。”
　　“闫老师？”陌生的姓氏。
　　“嗯嗯，闫春桃老师。”
　　闫春桃。
　　名字有点熟悉，脑海内却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
　　夏千枝只得问：“我记性不太好。那是谁来着？”
　　万芳笑道：“你忘啦，今年博览会开幕式是她开场，唱《中华大地》的那个。”
　　哦，是那个体制内的歌唱家，各类官方的文艺晚会必有她。长相英气又正义，舞台上总保持着豪迈的军姿，明显和俞秋棠是一卦的，也难怪一直留在国家队。
　　也正因为闫春桃走的是殿堂级歌唱家的路线，每次演出都为国家的面子而演，所以至今为止从未和自己合作过。
　　“为什么不是俞秋棠？”夏千枝不禁问。而话一出口就后悔了，感觉自己在质疑闫老师的实力似的。
　　“俞老板最近不知道出什么事了，没把握大好机会，京剧院的演出也推掉不少。”孟梦耐心解释道。“更何况，俞老板的咖位比不上闫老师啊。”
　　咖位比不上，但唱功比得上，夏千枝不开心地想。
　　她清楚记起，很久以前看这位闫春桃老师的现场时，曾小小地破过一次音。当然，科班出身的大佬实力毋庸置疑，比自己强多了，但和永远完美的俞秋棠相比，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如果那憨憨持续留在体制内发展的话，只怕今日的民歌天后就要易主了。
　　真可惜。
　　“哦，也是。”夏千枝闷闷道。
　　“你们一个体制内巅峰，一个体制外巅峰。一个民歌天后，一个流行乐天后，同台唱歌其乐融融，上头肯定选你俩最合适啊。”
　　夏千枝垂下眼。确实，从多方面角度考虑就是合适。
　　“唱哪首歌？”
　　“《灯火里的中国》。”
　　“……”
　　果然是这种曲目。
　　不过虽然又红又专，但旋律和歌词都写得不错；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唱这样一首歌也是桩美事。
　　但夏千枝很担心：“我只会通俗唱法，这歌……”
　　“你放心吧，不用美声或什么民族唱法。闫老师用她的方法唱，你怎么舒服怎么来就行了。”
　　夏千枝皱眉：“你是说，他们让我用唱流行歌的方式唱？”
　　“嗯嗯，这样你们两个能明显区分开来，观众也不会听觉疲劳。”
　　“好吧。什么时候开始？”
　　听筒传来了哗啦啦的翻纸声。
　　“下周一去北京总台录音，之后定妆。休息几天后开始联排，排到6月30号。不到一个月了，时间比较紧，夏老师你辛苦一下。”
　　“你们也辛苦了，得全程陪着我。”
　　“不辛苦，有工资拿。”万芳嘿嘿一笑。
　　“那我也就不辛苦，有钱赚。”
　　电话挂上，夏千枝重重叹了口气。
　　什么时候是个头啊。真怀念学生时代，能连续有几个月无忧无虑的时光，也就在那个时候还能实现吧。
　　将后台正在运行的游戏软件清理掉，她打开了浏览器。
　　必须提前在网上搜索“闫春桃”的相关资料。
　　那可算是个德高望重的前辈，若下周见面时对她一无所知，便会显得很失礼。
　　这位歌唱家比俞秋棠大一岁，也是曾经的青歌赛冠军，别称“人间夜莺”。
　　履历极佳，全军文艺汇演一等奖，总政歌舞团的独唱演员，连续上过五年春晚，甚至还在维也纳代表中国举办过个人演唱会。
　　和俞秋棠的个人背景极为相似，却更为闪耀；就好像是另一个时间线上的俞秋棠。
　　这样的想法突然侵入大脑，夏千枝的脊背渗出冷汗。
　　百度百科上，另一行字抓住她的眼球。
　　这人怎么获得过两次青歌赛的奖项？一次是09年那届，一次是11年那届。
　　再定睛一看。
　　09年是专业组民族唱法亚军。
　　而11年才是冠军。
　　难道……
　　夏千枝翻出历届青歌赛的获奖名单，拉到09年那一页。
　　【获奖名单】
　　2009年
　　民族
　　金奖：俞秋棠
　　银奖：闫春桃_罕古丽·努尔艾力（哈萨克族）
　　铜奖：王六谷_张航裕_飞碟组合……
　　对了，她也是解放军艺术学院声乐系毕业。
　　夏千枝死死盯着手机屏幕。如果只比俞秋棠大一岁，而俞秋棠又早上了一年学的话……
　　也是2010级的毕业生。


第59章 
　　按照约定的时间，赶到广播电视台总部。
　　令人怀念的地方。
　　上一次来是什么时候？是去年春节，还是今年元宵节晚会？而第一次来又是什么时候？
　　有人说它像马桶，像裤衩，但夏千枝一直觉得这栋建筑设计得挺好。不管黑猫白猫，抓到耗子就是好猫；不管像什么，让人一眼记得就是好建筑。
　　走在敞亮的走廊里，夏千枝悄悄观察着匆匆走过的工作人员。他们身穿统一的红色服饰与牛仔裤，处处洋溢着热烈的蓬勃。
　　这次的氛围，确实与以往不同。
　　三百多平米的录音棚堪比一个小型篮球场，四周叠着一摞摞黑椅子，各色高档的麦克风、音箱和谱架像不要钱批发来的。
　　尽管这里是总台内较小的录音棚，仍能容纳一个合唱团的人。
　　主控制室外，主管本次晚会音乐制作的陆影老师正与音乐制作科的刘科长和交谈。
　　“呦，千枝来了！”看到走近的夏千枝，陆影率先打了个招呼。与四年前一样，他仍带着圆圆的黑框眼镜，身材也圆滚滚像个汤圆。
　　“刘科长好，陆老师好。”夏千枝鞠了一躬。
　　头抬起后，她看到了在两位男士身旁的女士。
　　那就是当今国家队的传奇，新生代民族歌唱家闫春桃。
　　白衬衫灰雪纺裤，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短方脸的线条很硬，比旁边的科长更像科长。
　　初次见面，闫春桃主动伸出右手。
　　“你好，我是闫春桃。”
　　那是专业歌手特有的、中气十足的说话声。她的嗓子很亮，亮到青藏高原挤上珠穆朗玛峰。
　　不愧是“人间夜莺”，说话的音色都万里挑一。
　　“您好，我是夏千枝。之前经常在各个晚会上看到您的演出，久仰大名。”夏千枝回握住她的手，同时微微低头。明明那人和俞秋棠是同学，但气场完全不同。
　　闫春桃扬起头，眉毛一挑：“我也听说过你，挺红的。”
　　她的站姿和气质都很老干部，端庄挺拔，和俞秋棠如出一辙。但不同的是，俞秋棠的端庄很明快，而这人的端庄很沉闷。
　　也可以说很无趣。
　　不记得在毕业照上看到过她，可能是因为变化太大，毕竟十年过去了。也可能和俞秋棠同级但不同班。
　　夏千枝看向她的脸，一双鹰一般锐利的眼睛映入视线。
　　“真荣幸。”
　　两位男士能明显感觉到气氛有些尴尬，大概是两人初次见面，不知道该谈什么。
　　陆影连忙笑着摆手：“那我们就开始下一段录制吧。”
　　“我录完了，该你了。”闫春桃淡淡道。
　　夏千枝点点头：“您真迅速。那我也快一点。”她立刻向拾音室的方向走去。
　　“我来得早。”背后的声音懒懒的。
　　在夏千枝踏入拾音室前，万芳悄悄凑到她耳边。
　　“夏老师，加油。”
　　“放心吧，录过多少次了。”
　　“怕你紧张。”
　　“怎么会。”
　　是啊，夏老师身经百战，怎么会紧张呢，万芳转身向控制室退去。但闫老师在场，莫名就有一种强大的压制力，让人气喘不出，便还是忍不住提醒一句。
　　闫春桃没有离开。
　　她仍留在主控制室内，静静站在调音台侧，目光穿透隔挡玻璃看向在麦克风前站定的夏千枝。
　　玻璃窗另一侧，夏千枝带上耳机，在工作人员帮助下调好设备位置。明明这是第无数次录歌了，可不知怎的，压抑的氛围让她心跳很快很快。
　　“声音可以吗？”
　　陆影调了几个旋钮，说：“你再说句话。”
　　“一二三四五。现在可以吗？”
　　“可以了。”
　　刘科长对音质甚是满意，说：“小夏，先从头到尾录一遍。”
　　“好。”
　　《灯火里的中国》前奏响起。这次晚会的版本中加入了竖琴和多种弦乐，整首歌显得更加恢弘，如美丽的山川画卷，又如一泻千里的瀑布。
　　“都市的街巷已灯影婆娑
　　社区暖暖流淌的欢乐
　　……”
　　华语乐坛天后的嗓音在制作人的耳机里和控制室的音箱中同时响起。轻而不单薄，亮而不尖锐，仙而不脱离人世。
　　真是太好听了，万芳越听越感动，虽然夏老师自成一体的唱法将这首歌唱得变了模样，但也架不住是真好听。
　　夏老师仙嗓中宁静又温柔的村庄，谁能说不是灯火里中国的模样呢。
　　听着听着，闫春桃皱起眉头。她好像是热了，不耐烦地低头，将衬衫扣子悄悄解开一颗。
　　一遍录完，伴奏最后一个音渐弱出录音棚。
　　刘科长面带慈祥的微笑：“小夏第一遍嗓子没完全打开，声音偏紧，我们这次一段一段录。”
　　夏千枝点点头，再清了清嗓子，练了两组音阶。
　　看到天后不自在的表情，陆影笑道：“千枝你第一遍已经挺好的了，但咱这不是大晚会嘛，就尽可能完美哈。”
　　完美。
　　夏千枝目光闪烁，一股酸意控制不住涌上心头。那可能还是该让俞秋棠来吧。
　　然而没有神游的机会，伴奏带再次响起，精神再度被迫集中。
　　闫春桃嘴角勾起，像是关爱晚辈的笑容，又像是嘲讽的冷笑，暧昧不清。
　　万芳转头看向她，眉头拧成疙瘩，心里泛起抵触之情。是错觉吗？感觉闫老师好像不喜欢自家主子的样子。为什么，不是第一次见面吗，明明话都没说几句呀！
　　夏千枝唱功很好，但在总台晚会的魔鬼要求下，仍然因细节问题反复重录各个小片段。
　　“最后那个音不要吞，把它送出来。”录制过程中，闫春桃经常在两位制作人之外指指点点。“‘时代的巍峨’缺少歌颂的意味，最后两个不能像这样，要像朗诵一样。”
　　“哎？春桃你还没走啊？”刘科长这才注意到，闫春桃一直留在控制室内迟迟没有离去，诧异地推了下细边眼镜。
　　“想看看我的搭档。”闫春桃面无表情。
　　于是乎，陆影和刘科长全程都没好意思发话，只能默默听闫春桃和夏千枝隔空对话。毕竟他们自己不是声乐专业的，就全凭闫大师指导吧，闫大师开心最重要。
　　在听到唱的另一句时，闫春桃甚至还叹了口气：“气息和腔体都有问题，不过一时半会儿改不了，就先这样，把情感多抓一抓吧。”
　　虽然谁都不爱听这种话，但夏千枝知道她指点的是对的。一针见血，不愧是国内顶尖的大歌唱家。
　　终于结束。
　　拜闫春桃的吹毛求疵所赐，4分钟的歌生生录了近一个小时，把夏千枝唱得额角全是汗，嗓音状态都下滑不少。
　　明明夏老师也是日常一两遍过的实力派歌手，怎么今天被闫老师批评得一无是处，最后生生搞成这样，万芳心里憋着气但什么都不敢说。
　　就在夏千枝终于准备摘下耳麦时，准备活动活动僵硬的四肢时——
　　“我和小夏一起录一遍吧，独唱部分。”闫春桃猝不及防地加上一句。
　　“啊？”刘科长和陆影不约而同地看向她。
　　“想再补录一遍独唱部分，分开录总归感情递进不到位。”闫春桃的腔调极为官方。
　　刘科长用手帕点点额头上的汗，连连点头：“你考虑得很是，录吧。”
　　“千枝你辛苦一下，再留一会儿。”陆影冲玻璃后的夏千枝抱歉笑笑。
　　虽然闫春桃比他们俩年纪都小，但生生成了活祖宗。他们谁也不敢怠慢，伺候得堪比特级领导。
　　奇怪，真奇怪。
　　万芳翻翻手机上的资料，突然理解了一切。
　　难怪闫老师骄横脾气大，原来嫁了个有钱又有权的老公啊。她自己本身就是第一梯队顶端的独唱演员，又有那样的老公，想鼻子不翘上天都难。
　　闫春桃迈着豪迈的大步走进拾音室。
　　几个工作人员慌忙跟上来，递上耳麦，调整另一支话筒的位置。
　　太监宫女伺候贵妃。
　　“请多指教。”夏千枝微微鞠躬。
　　闫春桃不可置信地挑眉：“你怎么从唱腔到行为方式都跟东洋人似的？”
　　“我在日本学的声乐。”夏千枝平静回应。
　　“我说呢。留学啊，挺好。”说这话的时候，闫春桃在盯着控制室的玻璃看。
　　伴奏再次响起。
　　如果要一起录独唱部分的话，所有主歌加上倒数第二段副歌都要录。一想到要和这位闫大师同场录，夏千枝就觉得心肌梗塞浑身石化。
　　闫春桃整个人散发出来的压迫感非同寻常，而且是令人极其不悦的压迫感。
　　伴奏再次响起。
　　一人一句，乌云密布下宁静祥和。
　　刚录了一个小时的夏千枝很累，但还是坚持着用调整位置的方式，让嗓子状态尽可能恢复如初。
　　然而闫春桃却不按套路出牌，在最后一段本该独唱的地方，突然加了进来。
　　“灯火里的中国青春婀娜
　　灯火里的中国胸怀辽阔
　　——”
　　不合唱听不出来，一合唱简直震撼到家。
　　胸腔和头腔的共鸣穿透力能撕碎一切，混音的程度恰到好处。而且那发声方式蛮不讲理毫不留情，根本就不像为合唱准备的。
　　闫春桃的嗓子亮到地球贴太阳停止自转，亮到世界可以三天不开灯。
　　民歌天后将流行乐天后的声音压了下去，令其破碎得体无完肤。
　　玻璃隔挡后的万芳睁大眼睛，满脸写着不高兴。小助理是个很随和的人，但今日这位闫大师她实在喜欢不起来。
　　都是科班大佬，都是青歌赛冠军，怎么俞老板就能那么可爱呢。
　　夏千枝用余光看身边的人。
　　只见闫春桃还特意站得离麦克风老远，面带在舞台上演出时的专用微笑，如在故意炫耀一般。
　　真厉害的唱功。
　　终于，这一遍也结束了。夏千枝从没觉得一首歌的时间竟能如此漫长。
　　闫春桃将耳麦摘下，挂到麦克风旁。
　　“唱得比我预想要好，可以。”
　　夏千枝微笑点头。
　　科班出身的都看不起半路出家的，她明白，也并不感到冒犯。学院派的大佬们有轻视别人的资本，因为她们真的很超神。
　　不管怎样总算录完了，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能够落下了。
　　而在心情放松下来后，夏千枝才有精力进一步打量闫春桃。
　　闫春桃正在喝水，手指着陆影面前按屏幕上分轨的声波，左一句右一句提混音的要求。她说话时头一点一点的，像是在肯定别人的话，也像是在肯定自己说的话。
　　短脖子，削肩，窄长条的身形，右颧骨上的痣。
　　一道闪电穿过意识。
　　夏千枝想起来了。
　　凌乱的马克笔痕迹间，也有那样一颗模糊的痣；涂黑的人脸下，也是那样的短脖子与削肩。
　　她突然确信，闫春桃就是毕业照上的那个神秘人。
　　这么个自大的人，被怨恨也理所当然。说不定在上学期间，明明唱得没俞秋棠好还老挑她的刺。
　　夏千枝问：“今天的录制任务完成了吗？”
　　“完成了，可以回去休息了。”刘科长点头致意。
　　“好的，今天麻烦你们了。”夏千枝暗自舒一口气只想赶快和万芳回酒店休息。
　　然而，又一个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快中午了，一块儿去吃个饭？”
　　转头，又是闫春桃。
　　“您在问我吗？”夏千枝确认一遍。
　　“当然了。”
　　夏千枝笑笑：“谢谢您的好意，我这段时间在控制饮食，打算回去吃沙拉了。”
　　“那我们去吃沙拉。”明明不是艳阳天，闫春桃却戴起了墨镜，还镶着浮夸的金边。
　　“……”
　　为什么那么执着要一起吃饭？不是看我不顺眼吗？
　　夏千枝感觉很诡异。
　　但若强硬拒绝的话，恐怕会进一步得罪她——而这人的背景，得罪不起。
　　“你的助理让她自己去吃吧，”闫春桃从兜中掏出一把能闪瞎钛合金狗眼的车钥匙，“我想跟你单独说话。”
　　“不行，我要对夏老师负责，得看着她。”万芳不干了，迎了上来。闫老师怎么总命令别人？不知道别人会很不舒服吗？
　　闫春桃不解：“现在什么人都能叫‘老师’了么？”
　　“在我心目中，她就是老师，教会了我挺多东西。”反正比你够格，万芳没好气地想。“我不能离开她太远。”
　　“那你到时候去另一桌，离我们远点。”闫春桃无奈地摆摆手，转身大步流星走出控制室。
　　最后，夏千枝和万芳上了闫春桃那玫瑰金的大路虎。
　　一股浓浓的北京地头蛇气息扑面而来。
　　车如其人。
　　一样嚣张跋扈，一样姐就是女王。
　　闫春桃将墨镜收起，挂到衬衫领口，启动汽车。
　　“小夏真的想吃沙拉？”
　　“既然出来吃，就看您了，我不挑。”
　　闫春桃嘴角勾起，握着方向盘的手忽然一转：“别‘您’称呼了，朋友的朋友也是朋友吧？”
　　朋友的朋友？
　　夏千枝忽然明白过来了。难怪这人要跟自己吃饭，原来是因为这个。
　　“好的。”
　　“那就吃阿拉伯菜吧，好久没吃了。”闫春桃随手打个响指，说来也怪，车内的冷空调也就是从这一刹起，大风呜呜吹。
　　阿拉伯菜……口味真独特。
　　夏千枝无奈笑道：“好。”她回忆了一下，中东菜全是各种高热量酱料，满桌子都是热量炸弹。
　　右后座上的万芳一直气鼓鼓望向窗外，一句话也不说。
　　不过这样也好，闫春桃也不像想让小助理说话的样子。夏千枝正襟危坐从挡风玻璃直视前方路况，活像在玩一二三木头人的游戏。
　　和这人处于同一空间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漫长，难熬得简直是白垩纪蹲地球上不走了。
　　闫春桃开车的手法很暴躁，总时不时来个飘移，让后座的两人提心吊胆，生怕一不留神就去见玉皇大帝。
　　当然，还是该信任一下大牌车的安全措施，她们如是安慰着自己。
　　终于，玫瑰金路虎飞奔到了三里屯一家阿拉伯餐厅旁。
　　从车上下来时，夏千枝双腿都僵硬成石膏了。肌肉一直紧绷，效果堪比去拳馆打一个小时的拳。
　　闫春桃也很高，还爱穿带点跟的单鞋，一时半会儿判断不出来她和俞秋棠谁更高。
　　跟在她身侧的夏千枝有一种全世界就自己最矮的错觉。
　　落座后，闫春桃直接拿起菜单乱点一气，好像并不在意点了什么，只在意有没有点够金额。
　　“今天我请客，随便点。”
　　“怎么好意思让你请。”夏千枝低头看菜单，很不自在。刚才对面这人点了那么多已经要吃不完了，怎么好再加菜。
　　“你是我后辈，不让我请就是不给我面子。”
　　“阿拉伯咖啡，烤青椒卡巴布。”说罢，夏千枝就合上了菜单。
　　闫春桃歪头：“再点点儿？”
　　夏千枝礼貌拒绝：“吃不了。不够还可以加菜。”
　　“你是南方人吧？”
　　“是，苏州的。”
　　“果然，你那个前后鼻音一听就能听出来。”
　　“……”
　　没说几句话，夏千枝就觉得这段谈话很憋屈。更憋屈的是，自己有脾气也发不出，因为对面的人实在惹不起。
　　闫春桃拿起手机回了条消息，然后将手机放到桌角。
　　她的嘴角扯动一瞬，嘴半张很久后，说：“我是俞秋棠的同学。”
　　“好巧。”夏千枝早就知道了。
　　“你们关系挺好的？”眼神开始闪烁。
　　很意外。
　　一直比女王还自信放光芒的闫春桃，一下子就局促起来了。
　　“还不错。”夏千枝实话实说。
　　这人到底和俞秋棠发生过什么？过往中无意搜集到的蛛丝马迹在脑海中走马灯般闪现，带点醋意的八卦之火在心底熊熊燃烧。
　　两杯咖啡上桌。
　　闫春桃意味不明地点点头，拿起咖啡抿了一口。
　　沉默许久后，她终于说话了。
　　“我不懂。”


第60章 
　　然而没下文了。
　　闫春桃好像只打算品品咖啡。
　　夏千枝一脸问号。
　　明明挺直爽一个人，怎么一谈到关键信息就磨磨唧唧的？还嘲笑我南方人前后鼻音不分，你个北方人在这拐弯抹角搞字谜很自豪？
　　于是夏千枝也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我也不懂。”
　　闫春桃皱眉：“你又不懂什么？”
　　“我不懂你不懂的内容。”夏千枝忍不了了。
　　“……”
　　鹰嘴豆泥与奶酪薄饼上桌，香气逼人。
　　闫春桃用叉子叉起一小块薄饼，放在盘子上戳了戳。
　　“我不懂，为什么俞秋棠会跟你关系好。”
　　夏千枝咬一口烤饼，十分酥脆，鹰嘴豆泥绵软细腻，与抹上乳酪的薄饼相得益彰。看来今天晚上不能吃饭了。
　　“碰巧了。”
　　闫春桃诧异：“她不是慕强吗？”
　　慕强。
　　两个字成功恶心到了夏千枝。一来这个字眼总是用来形容对女性的刻板印象，二来它旁敲侧击点明了对自己的轻视。
　　真想站起来把桌子掀了，一直埋藏在心底的暴脾气止不住上涌。
　　更何况，朋友之间哪里有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性格相洽能够互相扶持不就完了，你脑子被门挤了吧。夏千枝深吸一口气，勉强抵住心头的暴躁。
　　“我不觉得。她对所有人都平等地温柔。”
　　“好吧。”闫春桃嘴角向下扯动。“俞秋棠的综艺我都看了。”
　　“嗯。”仍然不知道对面这人想说什么，夏千枝又喝了口咖啡。
　　“她这人啊，需要别人照顾。但有时候也是她照顾你，成熟又不成熟，挺奇怪一人，是不是？”
　　你也挺奇怪，夏千枝想，一谈到俞秋棠底气就变得这么虚。
　　“不奇怪，挺可爱的。”
　　闫春桃意味不明地点点头。
　　“她最近活得开心吗？”
　　夏千枝皱眉，反问：“你为什么不自己问她？”
　　刚好这时，闫春桃的手机铃声响了，看到来电显示后，她说：“我先接个电话。”说罢，便直接将手机拿到耳边，手悄悄捂到嘴边。
　　“怎么了？玲玲又不午睡啊，那就让她哭吧……哎，非要的话，你把电话给她……玲玲乖，要多睡觉才能长个儿呀，你不是想长得和妈妈一样高吗……对啊，那就听爸爸话，上床。”
　　声音难得很温柔，和平常她那股冲劲大相径庭。
　　电话挂掉，闫春桃的声音恢复成往日的尖锐透亮。
　　“不好意思，当妈之后事儿就是多。”
　　“你结婚了。”夏千枝舌根犯苦。
　　“当然了，我都多大了。她结婚了吗？”闫春桃笑问。
　　“没有。”
　　“单身？”
　　“嗯。”
　　闫春桃的表情很怪异地抽动了一下。她胳膊靠着桌面，握紧叉子的手腕上下摆动，叉子尖有规律地敲在瓷盘边沿。
　　“还在念旧情？”
　　“什么？”夏千枝震惊。
　　刚才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世纪大瓜？
　　……
　　不对，刚才是不是有人搬来了一坛山西老陈醋？
　　看到对面人的表情，闫春桃才反应过来说错话了。她尴尬地移开目光：“没事。她现在活得怎么样？还每天没心没肺傻乐呵吗？”
　　“状态挺好的，心态年轻，每天热情满满。”
　　“每周都在凤箫馆演出？”
　　夏千枝回忆了一下，点头：“嗯，而且几乎每天都练功。”
　　“真行，也不嫌累。”闫春桃笑得很僵硬，但又很怀念。
　　两人默默吃了会儿饭。
　　中东菜第一口吃好吃，但越往后越腻。再加上长期节食胃饿得很小，服务员再新上的菜，夏千枝一口都没动，五花八门的什锦烤肉看得她越发没胃口。
　　“吃啊，”闫春桃各夹一口，“好歹吃一口。”
　　“真吃不下了，点太多了。”
　　夏千枝用余光扫了一眼在餐厅角落的万芳，只见她一个人点了份奶酪薄饼和羊肉饭，倒吃得自由自在。也是，和闫祖宗吃饭还不如一个人吃呢。
　　“剩着就行。”闫春桃不以为然。“她现在住哪儿？不会还住和平门吧？”
　　什么都要问，就好像对俞秋棠近年来的境况一无所知。但明明又不像是不关心的样子，怎么会什么都不知道呢？
　　夏千枝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你为什么不自己问她呢？或者约她出来吃饭？”
　　气氛一时间很僵硬。气球被戳破，一声空响后鸦雀无声。
　　“我没她联系方式。”闫春桃叹了口气，实话实说。
　　难以置信的答案，令夏千枝瞪大双眼。
　　“手机号也不知道？”
　　闫春桃终于也吃饱了，放下刀叉，擦擦嘴。
　　“她换过号。要不你给我吧，我给她打个电话？”
　　给她吗？夏千枝开始犹豫。
　　但转念一想，未经本人同意随意给别人联系方式很不礼貌，即便那“别人”是她曾经的大学同窗，还是先问问，得到允许再说。
　　“我先问问她能不能给你。”说罢拿起手机，立刻就想给俞秋棠发消息。
　　闫春桃愣了一瞬，干笑两声：“别，那就算了。”之前那股骄横样一扫而光，谁也不会相信她还是那个牛气冲天的民歌大咖。
　　很奇怪。
　　夏千枝越来越好奇，她和俞秋棠究竟发生过什么难以启齿的往事了。说曾是仇人吧，可那语气透露着关怀；说曾是朋友吧，但某些句子的细节又有些越界。
　　难道……
　　可什么也不该问。
　　没有权利挖掘她们的过往，夏千枝想，就这样吧。反正往事如烟又随风，该过去的早就过去了。
　　而且，闫春桃一直在盯着自己看，目光让人感到不适。
　　“你也没结婚吧？”
　　“没有。”
　　“不婚是你们年轻人的潮流吗？”
　　夏千枝尽可能心平气和：“不，只是单纯没遇到合适的人。”
　　闫春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却仍不能太理解。
　　“但你这样优秀的小姑娘，该有的筹码都有，怎么不嫁人呢？”
　　“筹码？”夏千枝挑了下眉。
　　“长得这么漂亮还身材娇小，唱歌跟百灵鸟似的这么好，成功男士就好你这一口。”
　　之前在录音棚里还到处挑我呢，现在又说我唱歌唱得好，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夏千枝迷惑又无语，但也不好直接怼人，便折中回应：“这不能算筹码吧。人是人，筹码是物品。”
　　闫春桃突然兴致勃勃。
　　“我给你介绍几个？我老公周围有不少优秀的男青年，都是将来仕途飞升的主儿。怎么样？”
　　夏千枝立刻回绝：“不用麻烦了，谢谢。”
　　“我现在能想起来一个各方面条件挺合适的，才三十二岁，明年就正厅局级了，厉害不？长得还行，但男人嘛，外貌条件无所谓，有能力才是最重要的。”一副在菜市场上议价的嘴脸，就好像所有人都成了商品，而不再是活生生的人。
　　脑海里浮现出俞秋棠高挑又端庄的身影，与柔美又利落的脸部线条。
　　夏千枝目光闪烁，低声道：“我还挺看重外貌的。”
　　闫春桃叹了口气，如教育学生一般：“男人不能长得太帅，太帅容易出轨。”
　　夏千枝平静地眨眨眼：“不帅的也想出轨，只不过没资本。”
　　“……所以还不如找个有钱有权的。而在咱这地面上有权更重要，刚好我这儿不是因为老公他工作环境的原因，很多合适的人。年龄上30真的就不好找了，或者说就找不到条件这么顶尖儿的了。我看你条件不错，就想帮帮你，没别的意思。”
　　夏千枝能明白，她的出发点或许是是好的，或许只是热心肠，但抵触的情绪下仍泛起了淡淡的悲哀。
　　“谢谢，不过我目前有喜欢的人了。”
　　听到这话，闫春桃长长舒了口气：“我说呢，那你抓紧就和他谈吧。”
　　如果她知道了自己喜欢的人是俞秋棠，不知会作何反应，夏千枝好笑地想。算了，最好永远都别让她知道。
　　于是，千言万语化作一个“好”字。
　　“一开始我总觉得你们这些有点名气的小姑娘应该很不好相处，现在这么聊几句后，我觉得你还不错。”闫春桃嘴上说着话，手上也闲不下来，开始叠纸巾，把餐巾纸叠成各类奇形怪状。
　　你才是不好相处的那个吧。不过在得知对面人现在并不讨厌自己了之后，夏千枝也松了口气，毕竟谁也不想被圈内大佬视为眼中钉。
　　“是吗。”
　　“加个微信吧，以后没准还能再合作呢。或者哪天你找不着对象了，姐姐给你介绍。”
　　夏千枝便将手机上的微信名片调出，递给桌子另一侧的闫春桃。反正对面是体制内的歌坛一姐，就当拓展人脉了，不加白不加。
　　闫春桃接过，放到桌面一层餐巾纸上，双手握住手机扫了码。
　　在通过好友验证申请后，夏千枝发现对面人的微信名就叫“闫春桃”，果然是中年老女人特色。
　　而头像是蓝天下一树桃花，背景好像是玉渊潭公园。
　　似曾相识。
　　夏千枝立刻愣住。
　　微信聊天区置顶的“一支海棠”，和下面这丛桃花对上了。
　　虽然明显是无意的，但外人看起来简直就是翻版的情侣头像。
　　……
　　明明这么长时间没联系了，还这么有默契！真不愧是一个古老年代一个古板学校毕业的！你们俩绝配吧！
　　一阵醋意在内心翻腾，夏千枝忍不住了，立刻给俞秋棠发了句消息：
　　【不要再用这么老年的头像了】
　　发完后，她内心舒畅了不少。
　　闫春桃看着手机屏幕，陷入沉思：“你这头像是哪部动画片里的？”
　　“游戏里的的角色。”
　　作为前资深二次元，夏千枝可是阴阳师的开服老玩家，在开始转到平安京前天天肝御魂，早就成网易的头号金主了。
　　而她最喜欢的角色就是玉藻前，总觉得这只亦雌亦雄的男妈妈狐妖很酷，便从未移情别恋过，和她在平安京里玩上单一样专情。
　　刚好前些年Hiro接过阴阳师项目组的商稿，画了幅高精度的玉藻前庆典图，夏千枝就管她要过来当头像了。喜欢的好友画了喜欢的角色，最适合当头像，于是这么多年了，微信头像一直是那幅画。
　　“哦，喜欢这些玩意儿，年轻真好。”
　　怎么净扣年轻的帽子？信不信等我到了六十岁，依旧是二次元，夏千枝暗自不爽。
　　两人将杯中凉掉的咖啡喝完。这家的阿拉伯咖啡做得不错，浓香醇厚，凉了也舍不得浪费。
　　“嫁了那么厉害的人，生活一定很顺心吧？”话一出口，夏千枝惊觉有点像阴阳怪气，但她默默发誓本意绝不是阴阳怪气。
　　“还行，但太顺心了就没意思了，忒无聊，啥事都有人替你做好了，就啥也不用做。”闫春桃开始高级凡尔赛，当然那些都是真心话。“臭丫头倒是天天捣乱，不好管，不过有保姆也还好。”
　　饭虽已吃完，但两人仍默契地留了一段时间。
　　聊着聊着，一开始氛围的尴尬才渐渐消退，她们熟悉了不少。
　　闫春桃也是个极以自我为中心的人，而她偏偏是从小听相声长大的天津人，嘴很利落，就总控制不住滔滔不绝。
　　原来那个世界的人是这样生活的，夏千枝边听闫春桃讲述生活琐事边暗暗感叹，新奇而陌生。明明只隔了一张红色的纸，却如隔了一座大山。
　　所以当年俞秋棠没有选择这样的生活，是不是也只想自由一些呢？对面的闫春桃热烈又蓬勃的笑容，在恍惚间与俞秋棠轻淡又温暖的笑容相互交叠，展开在午后的日光下。
　　时间不早了。
　　两人默契地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这家餐厅。
　　走之前，闫春桃欲言又止。
　　夏千枝隐隐感觉她又想说什么跟俞秋棠有关的事情。其实好像从一开始，这人想说的话就一直没能说出口。
　　闫春桃挎好名牌包后，垂下眼：“要不你下次见到她时，帮我道个歉吧。”
　　“帮你道歉？为什么？”夏千枝皱眉。
　　“你就告诉她我很抱歉就行了，她都懂的。就算不懂也没事。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再和她出来吃顿饭。”
　　道歉最好还是本人道吧，夏千枝刚想说却止住了。因为，她在闫春桃的脸上找到了和之前某一刻的俞秋棠一模一样的表情。
　　“……好。”
　　闫春桃笑了。
　　那笑容既释然又不释然。
　　各回各家，各找各车。
　　闫春桃迈着一如既往豪迈的步子跨上了那辆玫瑰金色的大路虎，然后招摇过市，消失在北京城区的车水马龙中。
　　夏千枝也和万芳坐上了接送的专车。
　　正要在空调的凉风前闭眼休息，手机却震动了。
　　打开一看，是俞秋棠回复的微信消息：
　　【？】
　　怎么还发问号！问号个头！你难道不觉得你自己的头像很老年吗！
　　夏千枝又看了一眼“闫春桃”的头像，醋意越来越浓，咬牙切齿地回复：
　　【跟我妈头像一样】
　　过了几秒，俞秋棠回复：【哦，跟阿姨撞头像了呀，那我换一个。你有建议吗？】
　　那是一个表示程度的虚词，不是真的一样！夏千枝又被无语笑了。
　　【我帮你选一个，稍等】
　　旁边的万芳感兴趣地望向自家主子的侧脸，一脸热情的八卦。怎么感觉这笑容那么甜蜜啊，难道夏老师有暧昧对象了吗！也不知哪家男艺人这么幸运，是不是还是吕天俊啊，她默默猜测。
　　夏千枝立刻退出微信，打开浏览器的花瓣网，搜索“玉藻前高清大图”。翻了几页，她找到了一张精美却不浮夸的宣传图，用手指当框比了一下，还挺适合当头像。
　　不愧是我喜欢的狐妖，真帅真美，还没发给别人，她自己倒先犯了几秒花痴。
　　为了防止俞秋棠截头像时再出什么岔子，她先将这张图截成了一张合适的正方形，才发过去。
　　【这个】
　　俞秋棠秒回，最后那个叹号表明了她的兴奋：【玉藻前！】
　　玩了不少场决战平安京的她，现在也能一眼认出了。
　　【对】
　　对面很久没有回复。
　　过了一分钟，“一支海棠”的头像变成了玉藻前的单人图，并发过来一条消息：
　　【换好了[笑脸]】
　　夏千枝又笑得无法自拔，很是满意。她以为会很难说服这家伙换头像，没想到这么轻松。
　　【[OK]】
　　这下再看那“一支海棠”的头像，心里莫名畅快了不少。反复欣赏对话框里两人颇具cp感的头像，夏千枝脸上挂着诡计得逞的微笑，这下她的头像就不和闫春桃一对，而是和我一对了。
　　过了片刻，俞秋棠又发来一条消息。
　　【你很喜欢玉藻前吧？】
　　【嗯】
　　【我看你头像也是这个】
　　……
　　竟然被她看出来了！夏千枝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明明自己的头像里的玉藻前用的典藏皮，和原皮差别还挺大，怎么那家伙还能看出来呢，火眼金睛吗。
　　“夏老师，你再笑脸就僵了。”
　　“嗯？”夏千枝一脸懵圈地转头，都忘了小助理还在旁边。
　　“啧啧啧。”万芳挑眉摇头，一脸坏笑。
　　“……不许咂嘴。”
　　**
　　俞秋棠乖乖换完头像，观赏片刻后甚是满意。和夏小姐的头像挺搭，不错，这就是传说中的闺蜜头像吧。
　　微信群聊“凤箫馆一家人”里立刻炸开了锅。
　　【齐婉欣：老板换头像了[惊讶]怎么还是大舅啊，瞬间减龄二十岁】
　　【慕容乔：？】
　　【程立雪：？】
　　【杨为安：？】
　　……
　　俞秋棠轻轻笑了笑，立刻在手机上敲下：【别人说我之前的头像不新潮，让我换成这个】
　　【张玉萌：咳咳】
　　【齐婉欣：别人？我看就是…】
　　【程立雪：xqz：你直接报我名字吧】
　　前段时间夏千枝总往凤箫馆跑，戏班成员又不是瞎子，当然都能看出来是怎么回事。俞老板和夏天后关系非同一般啊，当然是哪种不一般，谁也拿不准。
　　俞秋棠抿起嘴，脸上挂着难耐的羞涩，但打出的文字却跟平常一样沉稳。
　　【得了得了，别起哄。】
　　正要再回复几句解释解释时，手机响了。
　　是一个企业电话，来电显示是上海的。
　　“您好？”俞秋棠立刻接通。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年轻小姑娘的声音。
　　“您好，我这边是网易互娱人力资源部的hr。请问您是俞秋棠俞小姐吗？”
　　“是。”
　　“我们这边看到您投递了今年OPL春季赛的解说职位。那个……您的主业是京剧演员，对吗？”
　　“对。”
　　对面倒吸一口气。
　　紧接着声音拉远了，小姑娘没忍住，和旁边的同事们大声窃窃私语了起来。
　　“真是俞秋棠！”
　　俞秋棠懵了：“是、是啊？”难懂怀疑我简历造假吗？
　　对面的人乐开了花。都不需要主动邀请，大咖自动送上门来，看来平安京这个游戏确实出息了。
　　小姑娘的语气中满满兴奋：“恭喜你通过我们的面试，后续通知会以邮件的形式发送到您的邮箱。”直戳了当。
　　俞秋棠：“？”
　　她的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传说中互联网公司的高压面试呢？没有面试的入职怎么能算完整呢？难道今年的就业形势这么好吗？
　　愣了一会儿，俞秋棠问：“找工作不要面试吗？”
　　对面也愣了一会儿，竟然反问：“您要我们面试吗？”
　　“要。”
　　成功把对面搞沉默了。
　　俞老板果然非常人也，小姑娘心想。
　　听筒中传来敲键盘的声音，hr小姑娘好像正火急火燎地和什么人沟通。一分钟后，她说：“我把线路接到运营部主管那里，由他面试你。”
　　“没问题！”
　　电竞运营部的主管接入电话。
　　“你好，俞小姐是吧？”
　　“是。”
　　“我是大话事业部主管OPL的银翼。那我们现在开始电话面试？”
　　“好的。”
　　“为什么想来当解说？”
　　“因为我很喜欢咱们这款游戏，每天都玩儿。”
　　“你是什么段位？”
　　“大属。”
　　主管懵了：“……大属？”
　　头一次遇到这么低段位就敢来报名解说的人，这也算无知者无畏了。
　　电话那头的人输入俞秋棠的游戏ID，查询战绩信息，又成功被震撼到了。60评分负胜率，没想到俞老板歌唱得那么好，打游戏却这么废。
　　看来不能问平常面试别人的问题了，主管默默思考。不管怎么说都得给过，为确保俞老板都能答出来，还是问点白痴的吧。
　　“你能认全各个分路的式神么？”
　　“能。”
　　“打野是干什么的？”
　　“打野一般是由高敏捷度、高爆发的式神担任，不属于任何分路，以野区资源为经验和经济获取方式，用gank收割人头滚雪球。”
　　“说出三个射手，三个打野。”
　　“青蛙瓷器，小松丸，管狐；夜叉，鬼切，镰鼬。”
　　主管稍稍松了口气，尝试问点不那么白痴的问题。也对，俞老板也是硕士毕业的人，脑子不可能这么不灵光。
　　“减治疗的装备叫什么？”
　　“乌丸弥刃。”
　　呦，可以啊，主管暗暗惊叹，连发音都字正腔圆，不愧是著名歌唱家。
　　“结魂八咫镜的效果是什么？推荐哪个分路的式神出？”
　　俞秋棠脱口而出：“脱战回血，增加坦度和长时间续航能力，一般是上单和工具人打野出。每秒恢复2%最大生命值，附加效果还有伤害减免，但具体数值我记不太清了，大约在5-10%之间。”
　　电话那头的主管连连点头。
　　虽然俞老板打游戏菜，但记性倒不错，游戏理解也有一定基础，在赛场解说的翻车概率小了点，他更放心了。
　　这倒不足为奇。在那天投递简历后，俞秋棠可做足了功课，每天看书时左边就放着OPL春季赛的直播，打游戏时也特意观察了推荐出装灵咒等细节。
　　更何况，凤箫馆的俞老板可是记下无数全本京剧都不出差错的高手。
　　于是乎，最后主管说出“面试通过”时，也算是真心的。
　　而前脚刚挂上电话，后脚就收到了offer邮件。
　　七月就可以去上海啦！
　　俞秋棠得意极了，抱起孟德就亲了一口，本正在酣睡的孟德一脸迷糊。


第61章 
　　录音后，是漫长无尽的走台。
　　大部分时间都在等待中度过。等工作人员处理接乱的线，等舞美人员调试不同效果的灯光，等导演组和音效组互相埋怨斗嘴。
　　等待真是人生中无法避免的部分。毕竟活着本身便是等待，等待生命终点的来临。
　　坐在第二排侧的夏千枝手握最新款的墨水屏电子书，在一片嘈杂中看书。
　　她在看川端康成的短篇作品集。很久以前，她在日本曾因致敬山口百惠演唱过《伊豆舞女》，但一直没看过这部小说的原作，直至今日才终于看到。原文所讲述的朦胧又蠢蠢欲动的青春情感，缓缓渗入心底的柔软。
　　——可爱い踊子、打ち振る指に、溢す涙も红の色(可爱的舞女，摇动着手指，流下的眼泪也是红色)
　　那首歌的旋律在嘈杂中荡起，白花之下的口红穿过深邃幽谷的秋色。如果那时看过这本书的话，一定能唱得更真挚吧，她有些遗憾地想。
　　孟梦伸头扫了一眼。
　　“夏老师最近在看书呀？”
　　“嗯。”
　　孟梦笑眯眯：“天呐，德艺双馨好偶像，我们圈子像你这样的屈指可数了。”
　　“我也就是最近开始看了。”夏千枝心虚道。
　　孟梦嘴角勾起，带上一抹暧昧的笑容：“不得不说，你最近变化很大，大到让我和万芳老觉得你恋爱了。”
　　夏千枝的耳根立刻开始烫了。她一直就不是能面不改色撒谎的人，只能模模糊糊打太极。没关系，反正也没和俞秋棠在一起，客观来讲也不能算恋爱了。
　　“有吗？没那么夸张吧。”
　　“开始看书。”
　　“提高文学素养。我没文化，还不允许我自我提升了？”夏千枝将电子书的保护套扣上，瞪眼反问。
　　“开始听戏曲。”
　　“年龄大了，觉得还是国粹好听。”夏千枝扁扁嘴。
　　“开始吃辣。”
　　“……想换换口味。”夏千枝扭过头去，装作在看台侧老佛爷般指导音效组的闫春桃。
　　孟梦沉默一会儿，说：“你要是真谈恋爱了，得和公司报备哈。”根据以上三个明显的变化，她也拿不准自家主子究竟是为谁而改变的。
　　“一定。”
　　“要不先给我们个心理准备，透露一下最近的暧昧对象吧？”孟梦突然笑嘻嘻迎了上来。
　　“我不。”
　　孟梦愣了一瞬，表情复杂：“还真有啊。”但紧接着，那复杂的表情中只剩下了喜悦。快了快了，明年一定能够喝到夏老师的喜酒了，她想。
　　夏千枝这才发觉自己被诓了。刚才应该答“没有”，而不是“我不”的！一失足成千古恨！她欲哭无泪，将孟梦推开：“等追到手了再说。”
　　孟梦迷茫眨眼。
　　待她反应过来时，刚才这句话简直能震惊她一百年：“追到手？”对方究竟是何方神圣，怎么还需要夏老师这种万千男人的梦中女神上杆子追啊？
　　滑天下之大稽。
　　奇天下之大观。
　　马上又要再走一遍台了。
　　远处，闫春桃明显等得很不耐烦，一张脸摆得很臭，仿佛下一秒就要吃了身边的人。
　　但在这种排面的官方演出面前，谁都是小喽啰，谁也不敢真发脾气，该等就只能等着，全凭上面的人发落。
　　夏千枝倒没等得烦躁，只是感到由内而外的饥饿。最近变本加厉的控制饮食，不仅让精神变得萎靡了些许，还让姨妈量都少了很多。
　　明明在和平年代，却生生活出了大逃荒的样子。
　　活该，谁让自己的是易胖体质。每当这时候，她就无比羡慕胡吃海塞却总瘦得跟麻秆似的柳宛宛。再或者，有俞秋棠的身高多好啊，一百多斤依旧显瘦。
　　必须得在6月30日前减到90斤以下。
　　一想到要在央视的高清镜头下演唱，她就觉得头大，但凡长胖两斤都能肿得像个猪头。那不是镜头，那是照妖镜！照脂肪的妖！
　　好想吃东西，但什么都不敢吃，便只能日常当兔子。
　　得转移注意力，不能向饥饿低头。要么去找俞憨憨算了，唯有见到她才能忘记食欲，大概这就是传说中的秀色可餐吧。
　　但正要发微信约人时，夏千枝停住了，看向孟梦：“今天晚上我有安排吗？”
　　“今天得去染头发。”
　　“头发？”
　　孟梦眨眨眼，解释道：“对啊，央视一直要求是黑发，后天定妆试服装，今天先染一次算了。”
　　“哦，差点忘了。”夏千枝的手指穿过垂在胸前的卷发。她微微低头，深栗色还泛点金的发丝映入眼帘。真是的，又要染成呆板的黑色了。
　　孟梦关切地问：“实在太累的话，我帮你约个SPA？”
　　“不用。”毕竟这不是累，只是饿。
　　看来今天又见不到她了，夏千枝遗憾地想。真是太久没见到了，上次在酒店送别时的恼羞成怒还历历在目，如今却沉淀成了单纯的美好。
　　让万芳把凤箫馆明后天的余票买了，分给北京的同事和朋友吧。听那家伙的最近电话里的语气，好像凤箫馆营收不是很好的样子。
　　说做就做，她立刻给万芳发消息。
　　**
　　定妆日。
　　更衣室中，夏千枝正试穿服装组提供的礼服。一件抹胸的红色长裙，腰收得很紧很紧，一直延伸到肩头的锁骨全部露出。
　　拉链完全拉上。
　　“仙女下凡。”孟梦和万芳不约而同地赞叹。
　　夏千枝表面冷冰冰，心里喜滋滋。
　　“说实话，别拍马屁。”
　　万芳星星眼：“夏老师你也太配红色了，再加上这正红色的口红，心目中的完美御姐，女生都会心动的。”
　　孟梦点头：“不夸张，漂亮得我都不敢看了。到时候眼影再浓一些，就完美了。”
　　女生都会心动……那么，俞秋棠也会心动吗？
　　夏千枝的余光不住扫孟梦手里的录制现场亲友邀请函。可不可以让那憨憨来直播现场的观众席呢，最好还能让她来后台，近距离看看我好不好呢。
　　看到自家主子的表情，孟梦秒懂，换上一丝暧昧的坏笑：“怎么样，夏老师，想邀请谁啊？不把那谁邀请过来？”
　　“哪谁？”万芳嗅到了八卦的气息。
　　夏千枝眼神闪烁，抿嘴小声道：“没想好呢。”
　　孟梦悄声到万芳耳边说：“我也不知道是谁，反正是夏老师正在追的人。”
　　“正在追的人？！”万芳震惊。
　　“千真万确。”
　　“那得是什么样的大人物啊。”
　　“我也猜着呢。”
　　两个八婆。
　　夏千枝装作没听见，走到大试衣镜前左摆右摆，观察这件礼服裙。挺喜庆的，穿上它站在暖色灯光下，那可就是真真的“灯火里的中国”了。
　　照这个进度，定妆很快就能结束，可以去找俞秋棠了。请让她今天也刚好休息，夏千枝在心里默默祈祷。
　　“夏老师过来一下，我稍稍细化下眼妆。”化妆师招招手。
　　“来了。”夏千枝快步走到化妆镜前，坐下。
　　脸上里三层外三层抹粉，她简直觉得自己像是在面包糠里打滚的鸡腿。而一想到鸡腿，她更饿了。今天吃水煮鸡胸肉时想象在吃炸鸡好了，想象力才是第一生产力。
　　趁着化妆师思考的间歇，夏千枝赶快点开微信，给俞秋棠发消息。自从那家伙换过头像后，每次看到都会觉得心里暖暖的，某些角度来看，玉藻前和俞秋棠的气质还有一点点像。
　　【你今天有时间吗？】
　　而微信那头几乎是秒回。
　　【有，今天休息】
　　看来上苍听到了自己的祈祷，真的让俞秋棠今天休息了，夏千枝内心狂喜。
　　【想找你】
　　【找我？】
　　看来还是该编个理由。
　　夏千枝顿了顿，发：【想让你指导我唱歌】
　　【好。来我家还是？】
　　【都行】
　　【那来我家吧，我来招待你】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却足以脑补出一只微笑的萨摩耶。还“招待我”，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招待好不好，夏千枝微笑着想。
　　眼前紧接着浮现出了小白狗孟德的可爱模样。又可以去撸狗了，夏千枝控制不住地开心，直笑得脸都烫了。
　　今天是什么幸福的日子。
　　一抬头，发现镜中的化妆师正一脸错愕地盯着自己。
　　看到天后终于抬头，化妆师小心翼翼地问：“那个……我再补两笔，行吗？”
　　刚才走神了，让人家不得不干等着，真是的。
　　夏千枝赶快抬起脸，为化妆师调好角度：“不好意思，请补。”
　　话一出口，她突然觉得莫名像俞秋棠说话的语气。无论是用词还是彬彬有礼的语气，都几乎一模一样。
　　好像不知不觉中，很多小习惯确实在悄然改变。
　　**
　　现在，这间七十平米的小房子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就好像是自己家一般，走在其中，随意惬意又温馨。
　　“这次要唱什么？”俞秋棠一边泡柠檬茶一边问。说好的“招待”，果然又是指饮食方面的。
　　夏千枝紧紧搂住乖乖的小孟德，手不住轻抚那毛绒绒的耳朵：“灯火里的中国。”
　　俞秋棠将柠檬汁挤入玻璃杯中，笑问：“哪家演出让你唱这歌儿啊？”
　　“‘新时代声音’，7月1号全频道直播。”
　　“哦，七月一啊，难怪。”俞秋棠用筷子轻轻搅拌，将柠檬和绿茶细细混合，投入几颗晶莹的冰块。“好久没接过这种演出，差点儿忘了。”
　　“我可以听你唱一遍吗？”反正自己已经录完了，今天过来纯粹是想和俞秋棠唱唱歌，嫖嫖大师课。
　　“听我唱？”俞秋棠端着两杯刚做好柠檬茶，走到沙发边。
　　将杯子放到茶几上后，她坐到夏千枝身边。
　　“嗯。”夏千枝端起柠檬茶，喝一口，还是熟悉的味道，沁香满口。
　　鼻尖传来了俞秋棠经典的栀子花香水味，配上柠檬茶的香气，一同醉人心脾。这家伙不像是经常会喷香水的人，为什么身上总是这么香呢？
　　俞秋棠点点头：“等我喝两口水。我好久没唱过这种歌，肯定唱得不够好了。”
　　再不好也很强了，夏千枝回忆起了上次甜到心里的《阿瓦尔古丽》。
　　喝了两口柠檬茶后，俞秋棠思考道：“要不——你需要的话，我找找现在还在唱民歌的同学？”
　　唱民歌的同学……脑海里立刻蹦出了闫春桃不可一世的臭脸。
　　“不用！”夏千枝将玻璃杯放到茶几上，连忙摆手。这家伙总是认真得令人害怕。
　　像上次一样，俞秋棠又站了起来，整个人的姿态和正式演出别无二致。正要开口时，她抱歉笑笑：“我忘词儿了，能看词唱吗？”
　　“好。”夏千枝赶快搜出歌词，将手机递过去。
　　俞秋棠扫了眼词。片刻后，她的声音响起，如天外飞歌。
　　明明是白天，夏千枝却看到了万家灯火在同一时刻倏然亮起。远方的山头忽明忽灭，大好山河的繁荣之上，是一条平静流淌的小河。
　　和闫春桃比起来，俞秋棠的声线闷了许多；但也正是这闷闷的胸声，平衡的最高音处的刺耳。
　　突然。
　　夏千枝明白过来，为什么当年青歌赛俞秋棠才是金奖了。尽管闫春桃是“人间夜莺”，尽管闫春桃有着谁都不敢与之匹敌的金嗓子。
　　俞秋棠的唱法最中庸，也最保守。每句歌声中都隐藏着无数声乐名家的影子，像是把古今中外的所有歌唱家揉进一个嗓子，谁适合哪句，便把谁拎出来唱这一句。
　　无论不同评委的口味如何不同，都不会觉得她唱得不舒服。
　　而且，永远找不到瑕疵。在没好好开嗓的情况下已接近完美，那么，想必当年的赛场上唱得一定更加完美。
　　可以说闫春桃的唱法太激进太锐利，但谁也不敢挑俞秋棠的唱法。
　　挑不出毛病，便扣不了分。而扣不了分，俞秋棠便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名。
　　一曲终了。
　　夏千枝不禁鼓起掌来，直把俞秋棠鼓得低头缩肩膀。
　　俞秋棠咬着下唇，又开始了习惯性的指节挠脸。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桃花眼中又闪出小媳妇般带点娇羞的柔情蜜意。
　　心又砰砰直跳。
　　好想摸摸她的头，好想捏捏她的脸，又好想狠狠蹂.躏她。
　　夏千枝犹豫一瞬，还是没忍住。她站起来，扑上去，环抱住俞秋棠。
　　俞秋棠愣了，一动也不敢动。这拥抱来得过于猝不及防，她的手无处安放，在多次调整位置后，只能木木地垂在身侧。
　　“真好听，再给我唱几首。”夏千枝带点笑意的嗓音如撒娇一般，软绵绵的。
　　俞秋棠弱弱回应道：“好啊，但你得先松开我。”
　　“怎么，不想和我抱？”夏千枝头没抬，只微微抬眼，故意用媚到骨子里的眼神看向怀里人。
　　有效果。
　　俞秋棠说话都开始结巴了，目光也到处飘：“不、不是。只是……”
　　脸红了脸红了，真可爱。
　　绝世大木头是块软木。
　　“那先抱抱，抱够了你再唱。我热。”
　　说出这些话后，夏千枝内心羞愧满满，凭空把自己肉麻出一身鸡皮疙瘩。在这之前，她可只和妈妈撒过娇。
　　怎么我也有朝一日跟狐狸精似的，天天就想着勾引别人，她在内心如是谴责自己。
　　夏千枝将头悄悄贴到她的锁骨与胸口之间。千方百计的勾引之下，这人的心跳好像快了不少；再勾引一段时间，告白指日可待。
　　她又看到了一线希望，如乌云中一条银线般的光。
　　孟德蹲在两人的脚边，呆呆地望着两个人类。它虽觉得受到了冷落，但也识相地保持乖巧，一声汪都没叫。
　　抱着抱着，俞秋棠的肢体放松了下来。她的手抚上了夏千枝的后背，隔着薄薄的短袖衬衫贴在那光滑温热的皮肤上。
　　夏千枝一阵战栗。明明那手只是轻轻抚摸后背而已，却像一个打火机点燃干枯的草丛，让小腹冒出一阵羞耻的热流。
　　不行！
　　夏千枝立刻推开她。
　　猛然被推开的俞秋棠一脸委屈加迷惑，以为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夏千枝若无其事地笑笑：“好了，我得赶紧练练歌，气息练好了声音就不会被压了。”
　　俞秋棠愣了一瞬，突然反应过来：“你这是合唱吗？”
　　“嗯。”夏千枝隐隐感到大事不妙。
　　“和谁？也是唱流行歌的歌手吗？”
　　“不，是个专业唱民歌的。”
　　看到俞秋棠的表情，夏千枝明白她猜到是谁了。同台演出的人咖位必然相互匹配，对民歌界熟悉的人用脚都能想出来是谁。
　　俞秋棠点点头，沉默好一会儿后。
　　“闫春桃？”
　　“是。”
　　俞秋棠没再说话，只是将玻璃杯剩下的半杯柠檬茶一饮而尽，如借酒消愁的文人墨客。
　　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很安静。
　　刚好话题到这里，一直不知该如何开口的话涌上喉咙。毕竟答应过，就该履行承诺。
　　夏千枝深吸一口气，说：“闫春桃向你道歉了，还说如果你想的话，可以一起吃饭。”
　　俞秋棠笑笑：“嗯，好。”
　　然后就没下文了，很敷衍。
　　而正是这份敷衍，让夏千枝能感觉出来，道歉的内容不愉快到让俞秋棠无法云淡风轻。因为俞秋棠从来都礼貌得过分，不可能这么回应如此重要的话题。
　　表面上说“嗯好”，其实是“不好”的意思才对，闫春桃的道歉算是没有任何效果了。
　　就在夏千枝犹豫要不要告诉闫春桃一声时，俞秋棠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如果我不跟她吃饭的话，她会为难你吗？”
　　“应该不会。”
　　俞秋棠机械地点点头：“那就好。”
　　两人之间的空气再次陷入沉默。
　　孟德扒住俞秋棠的膝盖，拼命摇尾巴，但俞秋棠没理它；热脸贴了冷屁股的孟德便小碎步跑到夏千枝旁边摇尾巴。
　　夏千枝将孟德抱起，怜爱地搂在怀里：“对不起，不提这事了。我们打打游戏？”
　　俞秋棠将碎发拨到耳后，悄悄瞥了柜子上的相框一眼。
　　“我知道她愧疚的是哪件事，但那件事我从没怪过她，又何来道歉一说。”


第62章 
　　俞秋棠的表情很淡，没有任何哭闹和控诉的意味。
　　但那种表情的淡然与麻木不是真的超脱，而是因为总也得不到的心如死灰，所以才被迫选择不哭不闹。
　　心揪得疼。
　　夏千枝握紧放在膝盖上的手，虽然什么都不知道，但也替她难过。
　　俞秋棠在玩手指，像个百无聊赖的小孩子。右手手指穿过左手指间的缝隙，左手又挠挠右手中指的指节。
　　总不说话也不能解决什么。
　　夏千枝叹了口气：“那我跟她说，你不原谅她，让她不要再打听你了。行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从来没想过让她道歉，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俞秋棠的嘴微微撅起，强装笑意的嗓音中带点委屈。
　　“那你要见她吗？”
　　“我又不想和她见面。”俞秋棠低下头，玩手玩得愈发局促。“她都结婚了。”
　　她都结婚了。
　　这是什么姬情满满的陈述句？为什么听起来这么心虚？
　　夏千枝皱眉看着俞秋棠脸上的微表情，明白了什么。那明显就是翻版的“近乡情怯”，想见又不想见的表情。
　　虽然心跟醋缸泡过一般酸到了柠檬树下，但她选择成全。如果不说开，如果不见面，有些心结怕一辈子都打不开。
　　更何况，她才不信十年连联系方式都没有且孩子都有了的闫春桃能对俞秋棠做点什么，作为体制内老干部，闫春桃不至于干什么背德的事情吧。
　　不过再一想，也不知道信任的究竟是俞秋棠还是闫春桃。
　　夏千枝顿了顿：“7月1号晚上，要不要来现场看我演出？”
　　俞秋棠呢喃道：“现场？”
　　“如果你有空而且想来的话。”
　　“可……以吗？”俞秋棠明显心动了，手指也不玩了，直接握成小拳头。
　　夏千枝点点头：“我跟你说，这次的服装可漂亮了。”说罢，还眨了一下右眼。
　　“是裙子吗？”俞秋棠的眼睛亮晶晶。
　　夏千枝轻轻一笑，解锁手机，从相册里调出孟梦随手给拍的定妆照。拍得很随意，但已足够展现出红色礼服裙的华贵与美丽。
　　俞秋棠看呆了，眼神久久没能从照片上移开。
　　夏千枝对她这个反应很满意，趁机火上添油。
　　“要不要近距离观察？”
　　过了片刻，俞秋棠呆呆地问：“怎么个近距离观察法儿？”
　　“到时候你来后台看看它，怎么样？”
　　“后台……这不好吧。”俞秋棠很犹豫。
　　“你来给我送柠檬茶。演出前我紧张，需要你的茶。”真是蹩脚到极点的理由，夏千枝想，不过应付这憨憨已绰绰有余。
　　果然，俞秋棠真信了，马上一副撸起袖子加油干的架势：“没问题！”
　　夏千枝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干劲逗笑了。真可爱，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人，而且都快三十一岁了，这合理嘛。
　　夕阳西下，金灿灿的光笼罩大地。夏千枝看向窗外，已记不起来这是第几次在俞秋棠家见证一天的结束了。
　　客厅的电视放着梅兰芳大剧院的《四郎探母》，京剧的咿咿呀呀回荡在小小的客厅间。
　　两人在沙发上并肩而坐，看京剧。
　　简直是提前进入老年退休生活，夏千枝想。她表面上在看京剧，实际上余光不住地扫向身边人的方向。
　　只见俞秋棠环抱住靠枕，双腿蜷起，身子斜在沙发靠背上，和腿边蜷起呼呼大睡的孟德相映成趣。
　　家里多一个人就是很温馨。
　　天色将晚，晚霞在催时间快马加鞭，未曾说出口的话也在喉咙内越积越多。
　　夏千枝感到身边人在不停地欲言又止。
　　终于，俞秋棠忍不住了，在一段念白结束的间歇开了口：“闫春桃跟我道歉，是因为……”
　　夏千枝平静地打断她：“不用告诉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我理解。”
　　俞秋棠摇摇头。
　　“我想告诉你，怕你误会什么。”
　　“误会？不会的。”夏千枝感到很好笑。还怕我误会特意拎起来解释，怎么莫名其妙就像查互手机聊天记录的小情侣了。
　　但显然俞秋棠并不相信，直接将回忆倾倒出来。有时她又执拗得过分。
　　“就很简单一事儿。某文工团来我们那儿调人，名额只有一个。考核前一天，她往我保温杯里下药了，我就直接退出考核了。”
　　空气的温度突然降到冰点。
　　在保温杯里下药，以达到让俞秋棠弃考的目的。
　　夏千枝瞪大眼睛。她只知道闫春桃骄横，却没想到这人嫉妒心能这么重，人品还这么低劣。难怪俞秋棠不给她联系方式，也不想见她。
　　“活该她良心不安，要是我的话，杀了她的心都有了。”
　　“其实还好，我倒没有很想去，她特别想去，就让她去了。”俞秋棠说这话时倒很淡然，就好像在讲述别人的事情。
　　“所以你一点都不恨她？”
　　“不恨。”听上去很真挚，而俞秋棠素来是不会骗人的。
　　夏千枝不明白，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俞秋棠将茶几上的玻璃杯收起，起身拿到水池边清洗。她侧身背对着夏千枝，夏千枝看不到她的表情。
　　“但明明只要和我说一声，我就会退出考核。”语气中满满的不解。
　　夏千枝却能理解。
　　她想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在看到舞台上的俞秋棠时自惭形愧，她每个温柔的举动都会让自己觉得越发可怜。
　　宁愿用更下三滥的手段，也不愿让这人将手中之物随意施舍过来。
　　不愿意面对那带有怜悯意味的温柔。
　　等等。
　　闫春桃在青歌赛这种最高级别的比赛都很安分，却在一个选拔中不择手段，实在太可疑了。
　　难道……
　　夏千枝不禁问：“究竟是什么文工团的选拔？”
　　俞秋棠将洗好的杯子放在水池边晾晒，说得如小孩子过家家般轻巧。
　　“总政歌舞团。”
　　夏千枝僵住了。
　　紧接着，她一下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她抢了你去总政的机会？”
　　那可是国家最高级别的演出团体，所有歌手的梦想，从艺的终点，宇宙的尽头。在这个机遇改变一切命运的时代里，夺走机遇和毁掉人的命运没有什么两样。
　　如果自己被这样搞了，这辈子怕只想把仇人五马分尸。
　　“也不能算抢，我觉得她唱得比我好。”俞秋棠倒很淡定。
　　夏千枝紧皱眉头，呼吸紊乱，比当事人还要激动百倍：“究竟谁更好，该让考官决定，而不是你。”
　　“一个去总政的机会嘛，什么都不是。”洗完杯子的俞秋棠走到夏千枝身边，微笑中两道浅浅的酒窝。
　　什么都不是？！
　　这人的脑子是不是被狗啃了，夏千枝替她干着急。
　　就是因为你没去总政，最后去了中央民族歌舞团，才被发配到新疆做艰苦斗争的好不好！你本来不用睡铁板床的！你本来也不用住这么小的房子的！你本来……
　　也不该吃不起人均才五百的日料的。
　　夏千枝猛然抓住俞秋棠的手，把她吓了一跳：“你真的不想去总政？”她还是不相信。
　　俞秋棠纯真地眨眼：“去也行，不去也行，都可以。”
　　“……”
　　看到夏小姐震惊的表情，俞秋棠笑着叹了口气：“因为我什么都不需要啊。有一个小房子，吃得饱饭，想唱歌唱歌，想看书看书，还能养狗。”发自肺腑的真挚。
　　夏千枝彻底被打败了。
　　什么无欲无求的仙人！确实如连溪所说，你一天天的都飘在天上吧！
　　她汗颜：“你不是挺喜欢舞台的吗？”
　　“是。但你说，这个舞台和那个舞台，这批观众和那批观众，本质上有什么区别呢？难道那些大人物就比老戏迷们更能欣赏了？”俞秋棠认真解释，桃花眼炯炯有神。
　　夏千枝竟无法反驳。虽然每句话乍一听很离谱，但细细品味，字字在理。
　　“好吧，你说得对。其实有时候……我也不知道在唱给谁听。”
　　是啊，所以俞秋棠并不在乎闫春桃是否抢走了本属于自己的机遇。那为什么她还是如此排斥闫春桃，十年都不和她联系呢？
　　再联想到俞秋棠一开始所说的话，好像其实闫春桃到现在都不知道，究竟是哪件事深深伤害了她，道歉根本就没在重点上。
　　俞秋棠歪歪头，抱起脚边不断扒拉人裤腿的孟德，轻轻地安抚着它的小脑袋。
　　“而且最重要的是，那时候的我……愿意给她所有。”
　　更离奇了。
　　根据连溪总结出的交友定律，当俞秋棠愿意为一人倾其所有时，情感应该很深了才对。
　　夏千枝没忍住，继续追问：“那你为什么不想见她？”
　　“没有不想见她，只是没必要。”
　　“怎么没必要，你毕业照上的那块涂黑就是她吧？”
　　“是，年少无知撒气去了。”俞秋棠很紧张。
　　“你明明就在纠结，一想起她就不高兴，对不对？”
　　“是有点儿，但问题不大。”
　　对话慢慢进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两人的姿势又变了。
　　回过神来时，夏千枝发现俞秋棠又钻进了自己的怀里，任自己搂着，乖乖的。一只手抚上俞秋棠的腰，一只手覆在她的蝴蝶骨上，隔着薄薄的衣料轻轻摩挲。长长的睫毛，微启的双唇，白皙的脸颊，都近在咫尺。
　　……
　　什么情况！怎么又抱上了！
　　世纪之谜，也不知道是谁先抱的谁，但夏千枝觉得自己主动耍流氓的可能性比较大。
　　她赶快松开俞秋棠：“不管怎么样，到时候必须过来看我。”
　　俞秋棠点头：“好。”
　　“你有孟梦的微信对吧？我让她把电子凭证发给你。”
　　“有。”
　　“不许食言。”夏千枝用手指点点俞秋棠的锁骨。
　　“决不食言。”
　　天色暗了下来，俞秋棠走到门边，打开客厅的灯。浅杏色的地板一下亮堂起来。
　　只是灯亮了，离别的时间却到了。瞥向手机锁屏上的数字，夏千枝走到玄关展示柜上的手提包边：“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
　　俞秋棠愣了一下，显然她没料到夏小姐今天这么早就要走。
　　“一块儿去吃个饭吧？”
　　和她一块吃饭多是桩美事……
　　“算了，我减肥。”虽然夏千枝饿得饥肠辘辘，但仍要保持自律。
　　俞秋棠万分诧异：“减肥？你已经很瘦了啊？”
　　“上镜会把人拉宽，你吃不胖不用担心，但我一吃就胖。尤其是我的脸型问题，下巴这里很容易就跟肿起来一样。”夏千枝耐心解释。
　　俞秋棠抱起手，若有所思。
　　那你赶快换个理由挽留我，夏千枝想，握着手机即将给孟梦发消息的手一动不动。
　　无声的祈祷再次奏效。
　　只见俞秋棠用渴望的眼神看向自己：“那就给你炒几个菜，我会注意少油少盐的。好吗？”
　　这是什么期待皇帝宠幸的眼神……夏千枝又开始犯迷糊，完全想不起拒绝二字怎么说，连傲娇的余地都没了。
　　行行行，行行行。
　　脑海里只剩下这六个字。
　　“好。”
　　说罢，夏千枝悄悄给孟梦发了条微信：【我晚饭在俞秋棠这里吃，七点来接我】
　　俞秋棠在开放式厨房中忙碌的身影，梦回西双版纳的古式灶台。一丝不苟盘起的头发，多线并行的高效率，一举一动都无比熟悉。
　　“需要帮忙吗？”虽已经预见答案，但夏千枝仍忍不住问。
　　“不用，你歇着吧。”俞秋棠在水池边择菜。“怎么能让客人做家务呢。”
　　客人。
　　两个字让夏千枝很不爽。
　　“我还是客人？”
　　俞秋棠愣了一瞬，笑笑：“不算不算，是我的说话方式有问题。你来过这么多次，都算家人了。”
　　家人。
　　两个字击中心底最柔软的某处，夏千枝脸颊烫起来。很好，这家伙无意中撩人的本领还是很惊人。
　　为掩盖害羞的情绪，夏千枝特意扬起头：“那既然我不是客人，为什么不可以帮你做饭？”
　　“你不经常下厨，怕把你双手弄得全是菜味儿。”
　　“看不起谁呢！”半开玩笑。
　　“没有看不起，夏小姐你最厉害了。”
　　“……”
　　这家伙说的真心话怎么比阴阳怪气杀伤力还大！夏千枝真想把手边的沙发抱枕扔到她脸上。
　　幸亏俞秋棠补上了一句，才免去一场抱枕大战。
　　“那你愿意来帮我削莴笋吗？”
　　“愿意。”夏千枝立刻放下抱枕。
　　俞秋棠将择好的菜放入盆中清洗：“小心点，别伤到手指。”
　　“我削个皮还能伤到手指？”
　　俞秋棠笑笑，刀剁在鲜红的小米辣椒上，与菜板创出清脆的声响。
　　“也对。上次你应该是切伤的吧。”
　　夏千枝的心颤动一瞬。
　　原来她注意到了。那个因某人痛经而被迫下厨的上午，穿越几个月的回忆飞奔而来。有时觉得她神经大条，有时又很细腻；有时觉得她什么都不懂，但有时又觉得她什么都懂。
　　她还记得什么，她还懂什么。
　　莴笋皮一点点褪到垃圾桶中，融入其它的厨余垃圾。
　　窗外，对面小区的楼中亮起稀稀落落的暖黄灯光。
　　而两人在厨房里的身影比夜色更温柔。
　　“汪呜……”在沙发上酣睡的孟德好像梦到肉罐头了，舔舔嘴。
　　夏千枝和俞秋棠相视一笑。
　　俞秋棠将铺好秋葵与肉末的蛋液放入蒸笼，开火。
　　明明同时做两道菜还蒸着米饭却丝毫不乱，鬼知道这人做过多少次饭了。
　　夏千枝问：“我很好奇。我妈妈的厨艺都是结婚后才磨练出来的，因为要给我跟弟弟做饭，老吃外卖不健康。你还没有结婚，好像也不打算结婚，做饭就这么得心应手？”
　　俞秋棠将葱姜蒜在热油中爆香：“做饭啊，首先要做给自己吃。”
　　多久没吃到过家常菜了。
　　夏千枝远远地望着锅中翻腾的各色调料，恍若回到家中：“也是。”
　　“能取悦自己的饭菜，才是真的好吃。不过——我一个人吃很快乐，但两个人一块儿吃是双倍的快乐。”
　　夏千枝意外地看向她，心砰砰直跳。
　　俞秋棠把切好的莴笋和白玉菇扔下锅，娴熟地翻炒。
　　炒着炒着，她想起了什么，笑着望向夏千枝：“所以你一定要多来，我会比任何时候都要快乐。”


第63章 
　　往后的半个月内，两人几乎没再见一次面。
　　夏千枝从东忙到西，不是在联排就是在去联排的路上。张灯结彩的电视台如过年一般红火，日历一天天撕去，带着对富强的渴望迎接7月1日的到来。
　　而凤箫馆也迎来了旺季。每次随口一问时，俞秋棠都在忙，好像在排一出新剧目，从选角到舞台设计都需要她亲自操刀。
　　只有一次。
　　尽管那次碰面意外而简短，仍在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深深镌刻于心。
　　那是六月底某日的艳阳天。北京提前入伏，暑气烤着水泥地和灰色的砖瓦，暴晒下的热气一点水分都没有。
　　夏千枝和万芳坐在专车内，从休息的酒店前往电视台。下午依旧是一次大联排，临近正式演出，细节要求越来越多，联排经常直至深夜。
　　她从车窗看向窗外，稀稀落落的行人们都一脸疲惫。还好车内有空调，若现在走在街上怕会中暑。
　　突然。
　　路旁的人行道中，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停车！”夏千枝立刻喊。
　　司机师傅应声靠边停车。
　　万芳不明所以，但自家主子说停那就停下吧。
　　夏千枝摇下车窗，注视人行道上的某处。
　　万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立刻明白了为什么要将车子停下。
　　那边走着的，不是俞秋棠是谁。
　　身穿宽松的白色T恤与灰色五分裤，脚踩一双荧光绿的沙滩凉鞋。这是夏千枝头一次看到她露腿，纤细修长没有一丝肌肉，像商场海报模特的腿。
　　再定睛一看，她手上还提着一个磨褪色的军绿色手提袋，里面满满当当装了一堆东西，大概率刚从超市回来。
　　尽管走姿依旧如军人般英姿飒爽，尽管长长的马尾在腰际不住摇晃，但她整个人的形象比北京老大爷更加大爷，就差手上提一笼鸟了。
　　而且她还没打伞，只戴了个棒球帽，在烈日下提这么一大袋子东西，看着就很累。
　　傻孩子。
　　虽然俞秋棠比自己大四岁，但只能用这个词称呼她。
　　夏千枝喊：“俞秋棠！”
　　俞秋棠停下脚步，意外地向声音来源张望。在看到说话人的脸后，她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没提袋子的手举起来摆了摆。
　　烈日下，那张脸满是最暖的光。
　　夏千枝冲她笑笑：“上来吧，我送你一程。”
　　“不用麻烦了，马上到家了。”俞秋棠用手背抹抹脸颊的汗。
　　你当我不知道你家在哪吗，至少还有一公里的路呢，大太阳下这么走会死人的。
　　“别不好意思，上来。”
　　俞秋棠便只能上了车。被车内凉爽的空气包裹住后，一直紧缩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她将手中的大袋子放到脚边，夏千枝探头看去，果然是一袋子新鲜蔬菜。
　　夏千枝对开车的司机说：“师傅，先去和平门小区南门。”
　　“好嘞。”
　　“俞老板好！”坐在副驾驶座的万芳笑嘻嘻地打招呼。
　　俞秋棠喘着气，不停地用手背擦太阳穴角的汗水：“你好。”
　　夏千枝递一张卫生纸过去，问：“怎么大中午的在那里走，不怕中暑吗？”
　　近距离观察，俞秋棠这身装束更像北京老大爷了，土嗨土嗨的，裤腰上竟然还挂着一串钥匙。什么究极老干部散步的穿搭，夏千枝内心暗暗翻白眼，真是全靠颜值死撑。
　　“家里没菜了，去菜市场买点儿菜。自行车爆胎了，现在这年代修车点儿也不好找，就走两步当锻炼身体了。”
　　夏千枝浅哼一声：“太阳这么毒，可不是锻炼身体，是找虐。”而且最气人的是，这人一天天在大太阳下蹦迪，却怎么也没晒黑，依旧白得发光。
　　“嘿嘿。”俞秋棠傻笑两声。
　　这时，夏千枝注意到了袋中蔬菜量级的不寻常。印象中俞秋棠不是爱囤菜的人，不应该一次买这么多菜的。
　　“你一个人买这么多？”
　　“还有我爷爷的份儿。最近他身体不太好，保姆做的他吃不惯，我做点给他带过去。”
　　“需要帮忙吗？”
　　“不用，谢谢你。”
　　“真不用？别不好意思开口。”
　　“真不用，我做饭你知道的，很快。”
　　还是汽车快，不出五分钟便停到了熟悉的和平门小区前。
　　在车内待过一会儿的俞秋棠重新精神满满，提上买菜袋就踏出车门。
　　下车时，她冲三人道谢：“麻烦啦！”
　　看着那提着半个人大的布袋的背影，夏千枝心里一阵说不上来的酸楚。虽然她相信，俞秋棠一定觉得现在活得自在而快乐。
　　“俞老板一看就是部队出来的，吃苦耐劳接地气。”万芳赞叹道。“这才是德艺双馨的人民艺术家啊。”
　　“是。”夏千枝似笑非笑。
　　汽车离小区门越来越远，俞秋棠的背影消失在高大杨树的阴凉下。说来也怪，所有浮躁在那一瞬间全部褪去，如冰镇西瓜般的宁静祥和甜到心里。
　　这人啊。
　　**
　　7月1日下午。
　　后台人山人海，却井然有序。
　　许多都是观众们熟悉的老面孔了。刚刚有空吃饭的他们一边往嘴里扒拉着盒饭，一边拿着筷子与大伙聊天。仔细看看那盒饭的内容，荤素搭配合理而色泽丰富，不愧是央视的工作餐。
　　一切准备就绪的夏千枝等在最靠近录制大厅的候场室。鼻尖隐隐传来盒饭的香味，让她心烦意乱。从昨天晚上开始，为了防止浮肿，她连水都没敢喝几口。
　　可能是近几天没怎么补充过热量的缘故，空调风一吹，夏千枝竟破天荒地觉得有些冷。不得已，她只能让万芳拿来一件披肩披在肩头。
　　排练间歇，群演们纷纷找喜爱的大明星们合照。作为这几年最红的歌手，夏千枝周围照例来来去去了一批又一批人。
　　“姐姐你真的好漂亮。”一个约莫十岁出头的小姑娘一脸艳羡地围在她身边，声音小心翼翼的，模样乖乖的。“你的声音也是我听过最好听的！”
　　现在的小孩子嘴真甜，夏千枝这么想着，很爽快地给她签了名。
　　“谢谢。”
　　“姐姐的字也好看，姐姐是完美的。”小姑娘水灵灵的大眼睛扑闪扑闪。
　　一旁的孟梦笑得很自豪。从古稀到及笄，大家都喜欢自家主子，没有不自豪的道理。
　　夏千枝总觉得自己讨厌小孩子，但这么看来，好像只是讨厌熊孩子。要是个个都像这小姑娘又乖又会夸，自己也一定会喜欢的。
　　不过……又乖又会夸，怎么感觉像在形容那家伙。
　　她不禁轻轻笑了起来。拿到签名的小姑娘看偶像笑得这么美，也跟着笑起来了。
　　不远处的闫春桃看到这边的景象后，不屑一顾。体制外的明星当然比体制内的歌唱家大众热度高不少，所以她那边对比之下倒十分清净。
　　又送走一批粉丝后，夏千枝坐下休息片刻。她隔三岔五看一眼手机屏幕，怕错过俞秋棠的消息。
　　该签的名都签完了，等候室恢复平静。
　　悄悄瞥一眼闫春桃，只见她一手拿手机看小说，一手拿一杯奶茶，不像工作，倒像度假。毕竟上过太多次国家级演出了，演出前毫不紧张。
　　夏千枝倒有点紧张。毕竟是这么盛大的官方直播，一点差错都出不得，一想到台下坐的都是那样的人物，她的手心就会渗出汗。
　　刚好这时收到了俞秋棠的消息。
　　【我到了】
　　夏千枝立刻回复：【我让万芳去门口接你，稍等】
　　“万芳，去门口接一下俞老板。”她抬头对小助理说。
　　“好的。”万芳立刻受命，小跑出了等候室。
　　余光里，闫春桃警觉地抬起头，脸色突然僵硬。很明显，她无意中也听到了“俞老板”三个字。
　　敏感的孟梦察觉到了闫老师的变化。
　　很久以前在写“一叶枝秋”cp文的时候，为加入新情敌将情节推向高潮，她曾偷偷查过闫春桃的资料。因为据说闫老师和俞老板大学时期关系很好。
　　夏千枝的心砰砰直跳，她不知道俞秋棠来到后台后，看到身边坐着的闫春桃时会有怎样的反应。
　　她也不敢去想。
　　俞秋棠手提一个袋子，跟着万芳风尘仆仆地走进了候场室。
　　闫春桃抬起头，看到来者后，一副要从座位上弹起来的架势。
　　“夏小姐，我来给你送柠檬茶啦！”俞秋棠好像没有看到闫春桃，活像一只大狗直扑向夏千枝的方向。
　　“谢谢。”
　　夏千枝接过，意外发现这杯是热的柠檬茶。刚好空调吹得冷，热茶再合适不过。粗略地品一口，比上次还要好喝，或许是配方再度升级了。
　　垂眼时，夏千枝看到那纸袋中还有两杯茶。是给闫春桃准备的吗？
　　然而，俞秋棠将两杯茶分别递给了万芳和孟梦：“你们也辛苦啦！夏小姐要上台，我怕她喝凉的影响状态。天太热，给你们做的是冰的。”
　　“谢谢俞老板！”万芳和孟梦接过俞老板亲自制作的柠檬茶，笑得一个赛一个开心。好大一个意外之喜。
　　“热的喝得还习惯吗？”俞秋棠的声音又像是在摇尾巴。
　　夏千枝小口抿着柠檬茶，微笑道：“好喝。”
　　“你这个裙子真是太好看了，”俞秋棠上上下下地打量眼前的人，看得直发迷糊，“我都不知道用什么来形容你现在的美了。”
　　看到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夏千枝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像裙子被脱了下来似的，又羞又开心。
　　孟梦和万芳默默喝茶，心里一片啧啧啧，没再出一声。收了俞老板的茶，就不能坏俞老板的好事了。
　　这时，一声夜莺的鸣叫不合时宜地响起。
　　“俞秋棠。”闫春桃终于坐不住了。
　　俞秋棠顿住，表情也突然凝固，就好像那一刹那，她成了一座雕塑。
　　是不是要发脾气了，夏千枝有些担心地握住她的手。
　　但俞秋棠终究是俞秋棠，永远也不会发脾气的、温柔的俞秋棠。
　　只见她看向闫春桃的方向，露出温和得和平常别无二致的笑容：“嗨，好久不见。”
　　夏千枝敏感地察觉到，俞秋棠在正眼看到闫春桃时，脸部肌肉怪异地抽动了一下。
　　闫春桃亲热地走上前来，再亲热地握住俞秋棠的手：“你可真行，十年了，一点都没变。”
　　俞秋棠没有把手抽开，任她握：“你变化倒挺大的。”
　　闫春桃笑道：“按理说，人哪儿有不变的道理，也就你是个例外。”
　　无论是夏千枝还是她们身边的一众助理，都很震惊。他们都是头一次听到这位不可一世的骄横女王用这种带点谄媚的嗓音说话。
　　俞秋棠问：“你现在过得怎么样？”但好像只是礼貌性的问话。
　　“好着呢。你呢？”
　　“我也很好。”
　　没有出现预想的尴尬场景，夏千枝隐隐松了口气，俞秋棠也不像不高兴的样子。
　　“离最后一次串场还有多久？”闫春桃问身边的助理。
　　“还有四十分钟。”
　　“太好了，”闫春桃向俞秋棠发出邀请，“我们去隔壁找个清静的地方叙叙旧？”
　　“叙旧？”俞秋棠一动也没动。
　　“有话想跟你说。”
　　俞秋棠点点头：“好。”
　　闫春桃的脸上立刻绽开喜气洋洋的表情，跟身旁的助理说：“找个空房间。”
　　“是。”助理点头哈腰，快马加鞭跑出候场室找房间。
　　“走吧。”闫春桃勾勾手指，就好像是很久以前带来的习惯，像召唤宠物狗一样召唤俞秋棠。
　　俞秋棠皱了下眉头，很轻，但夏千枝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
　　“谈话可以，但她得陪我身边。”俞秋棠指指身边的夏千枝。
　　空气突然安静。
　　是大瓜的趋势，在场所有人表情复杂。
　　夏千枝很服气，表面只能僵硬微笑。从《蒙面音乐盛典》到酒吧驻唱台，这憨憨总是猝不及防地就把自己卷进去，跟故意使坏似的。
　　闫春桃的脸色跟吞了蟑螂一样：“她来干什么？”如尖刀般锐利的目光戳向坐在椅子上的夏千枝。
　　“我乐意。”
　　“这怎么行……”闫春桃很为难。
　　夏千枝也左右为难。她觉得自己不该打扰这两人谈话，但俞秋棠的眼神分明在乞求。
　　俞秋棠的语气很强硬：“你当她空气就行。”
　　夏千枝：“？”
　　孟梦和万芳暗暗倒吸一口冷气。虽然什么也不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修罗场氛围吗。
　　“跟我去吧。”俞秋棠看向她，乌黑的瞳仁在灯光下不住闪烁。
　　夏千枝突然明白过来了，这家伙只是不想和闫春桃单独共处一室，也不知因为紧张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哼。”闫春桃径直走出了候场室。
　　夏千枝没办法，只能在俞秋棠的拉拽下跟她走了出去。
　　孟梦和万芳当然没敢跟上去，怕闫老师大发雷霆，只能怪在心里默默为夏天后祈福。
　　隔壁空旷的小会议室中，只有她们三人。
　　闫春桃和夏千枝穿着晚会演出的红色礼服裙，而穿朴素的T恤直筒裤的俞秋棠站在她们中间，形成两面包夹之势。
　　夏千枝不由自主往后退了退，给分别十年今日才再度见面的两位昔日同窗让出空间。
　　闫春桃眯起眼睛，不悦地问：“她到底是你谁啊，到哪儿都带着她？还给她送饮料？”
　　“我最好的好朋友。”
　　“你怎么跟她这种人缠一块儿了。”
　　“我喜欢她，很喜欢她，超级喜欢她，轮不到你指指点点。”俞秋棠跟幼儿园小朋友一样晃晃脑袋，明明身体一动没动，却像在撒泼打滚。
　　“……”闫春桃很无语，眼睛和嘴巴平成三条直线。
　　夏千枝赶快移开发烫的脸，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俞秋棠低下头，又抬起头：“她什么都知道，今天可以当证人。”
　　不不不，我什么都不知道，夏千枝尴尬微笑。
　　闫春桃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证人？”
　　俞秋棠举起京剧中应誓的手势，一脸正气：“她来作证，我保证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闫春桃皱眉：“你要说什么？”
　　“你先说。”
　　莫名其妙的氛围，可也说不上来是什么莫名其妙。
　　“对不起。当年是我鬼迷心窍了，害你嗓子疼了好几天。每次想到你的时候，我都会良心不安。”
　　你良心能安就见鬼了。夏千枝真的很想提俞秋棠狠狠抽这坏女人一巴掌。但当事人一如既往的淡定没有任何表示，她也就不好发作。
　　俞秋棠丝毫不意外，表情也丝毫没有波澜：“没事。”
　　“你知道我指的是哪件事吗？”
　　“知道。”
　　“是总政的考核。”
　　“嗯。”
　　闫春桃咬咬牙，放低声音说：“如果现在你想的话，我可以托我老公的关系把你调到总政来。”
　　她需要托你的关系？说得好像在怜悯她似的，自大也该有个限度吧，夏千枝咬着嘴唇，强烈忍着想揍人的冲动。
　　俞秋棠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凤箫馆最近在排新戏，太忙了，谢谢你的好意。”
　　“不要再生我气了，好吗？”一直牛哄哄的闫春桃也渐渐开始低声下气。
　　俞秋棠的眼神里满满的迷茫：“因为这个？为什么要生气？”
　　闫春桃愣住。这人傻也该有个限度吧。
　　“你不要赌气。”
　　“我说的是真话，我从来没因为这个生过气。”俞秋棠顿了顿，拉住夏千枝的胳膊。“证人在这儿呢。”
　　夏千枝眨眨眼。她本来以为自己成功变透明了，没想到又被猝不及防地卷进来了。
　　闫春桃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而，接下来的话让事情再度有了反转。
　　俞秋棠笑着叹了口气：“其实我直接把水倒了，没喝。所以你根本没影响我，道什么歉啊。”


第64章 
　　闫春桃震惊。
　　旁边的夏千枝也震惊。
　　未曾设想的真相。
　　俞秋棠肯定地点点头，补上一句：“你以为我没看见，其实我看见了。”
　　会议室变成学生时代的宿舍，桌上的蝉鸣顺着纱窗飘到床铺间的书桌上。
　　那时的保温杯是属于时代的红色，上面还印有奥运五环的标志，孤零零靠在窗台上。轻飘飘的杨絮卡在纱窗的缝隙中，离杯盖近在咫尺。
　　闫春桃的嗓音开始颤抖：“那你为什么会不舒服？”
　　“因为我要弃考。”
　　“为什么要弃考？”
　　“因为你很想让我弃考。”俞秋棠说得理所当然。
　　“……”
　　闫春桃表情扭曲。所以自己愧疚了近十年，结果最后却是俞秋棠主动犯傻弃考的？
　　夏千枝的表情也接近扭曲。她无法理解，但好像又有点理解。
　　“不就是去总政，你想去就去，反正对我来讲，这些地儿都没什么差别。”俞秋棠抬头看天花板，仿佛那白白的墙面在放一场电影。“你想要什么我都给，想要我怎样我都去做。”
　　猛然刮起一阵大风，吹起的雨点打在窗边的保温杯上。红色浸润在冰冷的雨水中，热气消失不见。
　　夏千枝望着俞秋棠的侧脸，竟从那眯起的眼睛看到了青春的影子。
　　不像争吵的争吵继续进行着。
　　“那你为什么不再联系我了？”
　　“因为你不再需要我联系你。”
　　“哪儿的话，那是……”
　　俞秋棠双手插入裤兜，好像空调的风太冷，吹麻了她的手。那日醉酒的难过，毕业照上凌乱的马克笔痕迹，都装进了兜。
　　“不知道你记不记得，那天雨下得挺大。我本来被热气闷迷糊了，但你那几句话骂醒了我。”
　　——毕业后能不能和你一起住？
　　——开什么玩笑，咱们都赶紧嫁出去得了。
　　——可是我想一辈子都和你在一起。
　　——你好恶心。
　　你好恶心。
　　那是后来，俞秋棠永远也忘不掉的四个字。它们与那日青歌赛后满腔恨意的控诉共同封印在不愉快的回忆中。
　　四个字，击垮了她最后的念想。
　　闫春桃噎住。她张嘴张了好久，才说：“对不起……我没想到一句话能给你的伤害那么大。所以你后来不再联系我，是因为那句话？”
　　俞秋棠摇头：“不，是因为我当时思想作风确实有问题，战友情变质了。你已经和谭文开始谈恋爱了，我再联系你总感觉怪怪的。”
　　无论往前一年还是往后一年，未来的民歌天后都会是永远的第一；只可惜，那一届有一个叫俞秋棠的同窗。
　　或许第一年时仍有兴趣与欣赏，待到最后一年却只剩下不甘的恨。
　　她永远也不明白，为什么一直好好对待的人会如此厌恶自己。她回想起了从小到大许多人包括哥哥在内的目光，突然发觉没有谁真心喜欢自己。
　　或许从那一刻起，她开始憎恶自己的天赋。
　　而在那四个字出口时，站在暴雨屋檐下的俞秋棠明白了，粉色的情感永远不可能有结果，冰冷的屏障将永远立在她们之间。
　　其实她也弄不清当时的情感，只觉得难过，并且在一刹那知道，那种情感不该在继续。
　　那年夏天暴雨倾盆，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什么也看不见。
　　夏千枝心里颤了一下，好酸。
　　所以这看似什么也不在乎的憨憨，也曾如此在乎过一个人。她不知道俞秋棠想起了什么，但从那表情中便可猜出一切，根本不需要知道。
　　“难道我能一辈子不结婚，跟你待在一起吗？”闫春桃的语气渐弱，音色却渐渐尖锐。“你以为你是谁呀。”
　　真伤人的话，夏千枝心里一紧，悄悄上前一步握住俞秋棠的手。才知道她们过去的冰山一角，已替俞秋棠心揪得难过。
　　但俞秋棠只是淡然地点点头，诚恳地肯定对方说的话。
　　“你说得对。所以你现在的老公是谭文吗？”
　　“不是，是仇海朋。”
　　“那你嫁得更好了，恭喜。”那微笑也像是真心的。
　　闫春桃犹豫片刻，拿出手机，调出微信名片的二维码，笑道：“好不容易再见到了，加个微信吧。”
　　俞秋棠摇摇头：“我不常用微信。”
　　你不经常秒回我微信吗，夏千枝刚想说，但紧接着意识到，俞秋棠连朋友圈都没开，好像确实不常用微信的样子。
　　“那也加上。”
　　俞秋棠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还有五分钟就要开始走台了，你们快去吧。”
　　闫春桃才不听她的话：“你不加我微信，就是没有原谅我！”
　　“不是，我根本没恨过你，何来的原谅。”俞秋棠无奈地笑了起来。
　　“你恨我骂你‘恶心’。”
　　俞秋棠无奈地笑了一下：“真没有，是我的问题，怎么能怪你呢。”
　　“那你凭什么不加我！”闫春桃急了，拉住俞秋棠的胳膊，指甲扣进她白嫩的皮肤。
　　俞秋棠看向夏千枝，余光瞥到不断行走的表针。她明白了，闫春桃还是那个认死理的闫春桃，不达到目的不罢休。很多东西都变了，但这个倒没变。
　　那年，穿着演出军装的闫春桃走在池塘边，挺直的腰板如一座丰碑。蛙鸣连成一片，小风吹拂，长长的马尾随之飘动。
　　一个回眸穿过傍晚的涟漪，跨越时空走来，只是越走越模糊，越走越想不起来。
　　于是，俞秋棠叹了口气，夸张地阴沉下脸：“是，我不原谅你，你就一辈子愧疚着吧。时刻牢记，有个叫俞秋棠的坏丫头恨你一辈子。”
　　闫春桃目瞪口呆，立刻松开了她，仿佛那冰凉的胳膊烫手。
　　头一次听到永远温和的俞秋棠说这么绝情的话，夏千枝也很意外。但意外归意外，却又莫名爽快，甚至很想笑。
　　她便适时地补上一句：“好，我作证，俞秋棠恨你一辈子。”
　　闫春桃这才想起来，旁边还有个无关人士一直在看戏。她的脸又红变白，再又白变紫，最后汇聚成咬牙切齿的尴尬。
　　“闫老师，我们先去串场吧，快到时间了。”夏千枝悄悄提醒她。
　　“那就这样吧。”闫春桃灰溜溜地收起手机，语气干巴巴的。“哪天你改主意了，让小夏转告我，她有我微信。”
　　“没问题。”俞秋棠轻轻挥手，那云淡风轻的笑容仿佛在说后会有期。
　　夏千枝跟在闫春桃身后，向会议室的门走去。
　　闫春桃调整状态调整得很快，在背对俞秋棠后，脊背又挺得很直，散发出难以接近的傲气。
　　踏出门之前，夏千枝半侧过头，正巧与身后人的视线对上了。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俞秋棠坚持让自己留在这里。
　　**
　　还有三分钟开场。
　　黑暗处，夏千枝和闫春桃并肩站在即将升起的升降台上，等待今日灯火的绽放。
　　话筒握在手心，手心出了汗。
　　“我也曾嫉妒过她。”夏千枝突然说。
　　“你配嫉妒她么？”闫春桃冷冷地白了她一眼。
　　夏千枝没有回应她的嘲讽，继续说：“但当我看到舞台上的她时，心里只会想，她值得取代我站在那里。然后，嫉妒就成了单纯的仰视，督促我不断向上爬，希望有朝一日和她站在同一条水平线上。”
　　“呵，她的演唱全是技巧，没有感情。更何况，她的技巧很怪，谁也学不来。”闫春桃的话术突然开始回避，表面上在反怼，实际上在害怕。
　　想说的已全部说完，夏千枝觉得没有再说的必要了，便闭了嘴。
　　以红色为主色调的五彩灯光倏然亮起。
　　高山流水般辉宏的前奏响起。
　　说起来，这场演出也只是对口型而已。
　　在台子升上前去的最后一秒，夏千枝最后如自言自语般吐出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因为不需要闫春桃听到。
　　“你怎么忍心呢。”
　　你怎么忍心呢，21岁的俞秋棠曾将毕生的温柔献给了你。
　　**
　　整场晚会结束并合完影后，才能换衣服。那条礼服裙好看是好看，脱也是真的难脱，一切准备就绪时已近深夜十二点。
　　一整天没怎么喝水的夏千枝终于大口灌起了水。柠檬茶没喝完，但忙得焦头烂额的也不知道丢哪去了，她有些遗憾，明明那茶好喝到哭。
　　然而在经纪人孟梦的陪伴下走出电视塔时，又出其不意与某人的身影碰面了。
　　路灯下，那熟悉的宽松T恤与直筒裤，熟悉的黑色运动鞋又出现了。高挑瘦削的身段融入电线杆的轮廓，温柔端庄的斜侧脸在路灯光下更加柔美。
　　夏千枝惊呆了。这人怎么还等在这里？
　　“天呐，那不是……”孟梦也惊呆了。
　　“你怎么还在这里？”夏千枝赶快小跑过去。
　　俞秋棠转过头来。
　　“我在等你。”
　　“等我干什么？”
　　“等你一块吃宵夜。”
　　夏千枝迷茫眨眼，立刻移开目光：“我不吃宵夜。”
　　“演出都结束了，别再挨饿了，总这样会饿出毛病的。”
　　“算了吧，都这个时间了，你该睡觉了。”拒绝的底气明显弱了许多。
　　“偶尔也得熬一次夜，不然就真成老年人啦。”俞秋棠笑笑。“来我家吧，我给你做点健康的宵夜。”
　　夏千枝询问式地看向孟梦。
　　孟梦看看自家主子比以往更加凹陷的脸颊，怜爱道：“去啊！我直接让司机给你们送到和平门，俞老板陪着我也放心。”
　　俞秋棠暗暗给孟梦竖了个大拇指。看来大家都是同道中人，都是夏小姐保护协会的会员。
　　在两人共同的煽风点火下，夏千枝没了脾气：“好吧。”
　　俞秋棠笑眯眯歪了下头。
　　三人慢步向大路边走去。
　　孟梦开心极了，一秒开启磕cp模式。
　　“夏老师啊，在俞老板家好好休息。”
　　“谁说要住她家了？！”
　　“我可不大半夜来接你。”
　　“那我……”
　　“难道你还怕和俞老板睡一晚怀孕不成？”调戏夏老师真好玩，孟梦越来越开心。
　　夏千枝瞪眼：“闭嘴！”
　　听到她们嘻嘻哈哈的对话，俞秋棠不忍打扰，只是静静跟在她们身边，如守护女朋友和闺蜜逛街的狼狗。
　　深夜的北京终于不再堵车，马路甚至可以用空旷形容。汽车一路沿建国门内大街飞奔，经过王府井和夜晚的国家大剧院，不到一刻钟便拐入了和平门的方向。
　　“可是我什么东西都没带。”临下车时，夏千枝不安地看向孟梦。
　　“俞老板你有卸妆油吗？”
　　“有。”
　　“有擦脸油吗？”
　　“有。”
　　孟梦满意地冲自家主子点点头：“没事，该有的都有。”
　　“……”夏千枝不知该作何评价。
　　孟梦没有下车。望着静谧的老破小区，她透过车窗冲两人摆摆手：“我就不进去了，俞老板你好好陪夏老师。”
　　夏千枝站到俞秋棠身边。
　　“你赶紧回去休息吧。”
　　“啧啧啧，果然俞老板一出现就想赶我走。”孟梦一脸姨母笑。
　　“不是这个意思！我怕你累！”
　　车子一溜烟开走。
　　夏千枝和俞秋棠走进小区。
　　都是走在小区狭窄的人行道上，白天和夜晚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路灯昏黄，蚊子和蛾子扑在闪烁的白光中，聚成一团团黑点。地砖左一个裂缝又一个裂缝，水泥地凹凸不平，凹进去的部分漆黑一片。
　　一个敏捷的黑影嗖的一下飞过，钻进灌木丛，把夏千枝吓了一跳。惊慌下，她搂住俞秋棠的胳膊。
　　再定睛一看，原来是只黑猫。昏暗的环境最容易自己吓自己。
　　呼吸再度平稳下来，夏千枝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贴到了俞秋棠身上，颇有考拉抱树的趋势。
　　真丢脸。
　　夏千枝赶快松开她，但谁知俞秋棠很自然搂住了自己的肩膀，且没有要松开的意思。在身高差的影响下，此刻的她们跟男女朋友逛街的姿势别无二致。
　　还好现在天黑，那家伙看不到自己脸红，夏千枝不自在地缩了缩肩膀。
　　俞秋棠安慰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怕黑吗？”
　　“我怕这种看起来不安全的情况。”夏千枝实话实说，反正在这家伙面前又不用打肿脸充胖子。
　　“不安全……”俞秋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上学的时候被隔壁班男生纠缠过，一直跟到小区。”
　　“长得太漂亮确实会有这种烦恼。”
　　“那时候也不算漂亮，就是……可能长得太温和了。”
　　俞秋棠笑道：“漂亮！你那个‘乌鸦小姐’我没忍住，光盯你的脸看都看完了，一集不落。”
　　为什么要把人家的黑历史一集不落地看完啊！还“光盯我的脸”，不要这么夸张好不好！
　　夏千枝很想咆哮，但表面仍保持镇定：“刚出道那时也被私生饭跟踪过，之后就立刻换房子了，搬到静安这种热闹一点的地方。”
　　俞秋棠震惊：“现在的人疯了吧，想想就害怕。”
　　“怕死了，我差点把他打伤。”
　　俞秋棠：“？”
　　夏千枝弱弱道：“别看我矮，我从小体育很好的。”
　　“能感觉出来，你的劲儿很大。”
　　夏千枝带点小自豪补充道：“要不是身高不够，我可能就去打篮球了。”
　　她想起了高一把柳宛宛压得死死的那场篮球赛，那可是一生中唯一一次看到柳少脸色难看成那样。
　　“夏小姐真厉害，我跑个步都费劲儿。”俞秋棠真心叹服。“不过吧，这小区别看它破，离那哪儿倒挺近，治安特好，皇城根儿脚下谁敢造次。”
　　夏千枝稍稍放心了些。
　　俞秋棠感受到搂住的人肢体不再僵硬后，悄悄松开了夏小姐。
　　北京昼夜温差很大，白天热得像蒸笼，晚上小风一吹竟还有些许凉意。夏千枝向俞秋棠的方向靠了靠，借取暖的名义缩短距离。
　　如果这段路程永不结束该多好。
　　但她们最终还是走到了单元门，走入了带有潮湿霉味的狭小楼道。俞秋棠傻傻喊了一声，声控灯立刻亮起，可能是物业刚换的灯泡，挺亮堂。
　　脚步与水泥楼梯碰撞的声响很脆。
　　夏千枝轻声说：“所以最终你也没原谅她。”
　　俞秋棠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立刻机警地转头看向她：“对了证人，你帮我记一下，最后几句话是假的，我回家自罚三杯。”
　　“哈？”不明所以。
　　“嗨，什么都不是事儿。我说过啦，我压根就没恨过她，谈不上原谅，甚至内心毫无波澜。”
　　“那你为什么要说恨她一辈子？”
　　“她那人啊，钻牛角尖儿，只愿意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儿，我说其它的她也不信啊。你们马上就要串场了，怕耽误你们。”
　　不得不承认，夏千枝此刻是有点开心的。好像在替俞秋棠开心，也在替自己开心。但她仍忍不住问：“那你怎么不加她微信？”
　　“现在的她看起来很凶很难缠的样子，我不想跟她说话。凤箫馆新戏忙得我没精力理会她。”
　　无话片刻。
　　夏千枝柔声问：“现在还难过吗？”
　　“我现在心情挺好的。谢谢你。”俞秋棠突然兴致勃勃。
　　“谢我？”夏千枝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就莫名其妙又被感谢了。
　　“谢谢你让我再见到她。”俞秋棠将钥匙插入大门，旋转。“因为真的见到她时，我才发现过去的真的已经过去了。”
　　门开了，孟德激动地冲出，扒到主人的腿上。
　　俞秋棠在玄关处将它抱起，脸埋进狗毛中蹭蹭：“青春喂狗怎么了，狗狗多可爱。”
　　熟悉的场景，温馨的场景，浓缩了世间一切美好的场景。
　　夏千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喂你更好，你更可爱。”


第65章 
　　如往常一样，夏千枝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四处蹭的孟德，看灶台前俞秋棠忙碌。她很想上去帮忙，但俞秋棠执意要独自完成，说今天太晚了，这样会快一些。
　　俞秋棠打开冰箱，看看里面的食材，抱歉地转过头：“今儿忘记买菜了，都是昨天的。”
　　“没事的，做什么我都吃。”坐享其成怎么有资格挑三拣四呢。
　　只见俞秋棠从冰箱中拿出一段小葱、一根黄瓜、几根小米辣椒和一盒老豆腐。将食材清洗切块后，她从灶台下的抽屉中拿出各色瓶瓶罐罐，开始准备调料。
　　夏千枝看花了眼。
　　辣酱，生抽，孜然粉，白糖，烧烤料，还有一种不知名的粉末在一个玻璃小碗中轻轻搅拌，像中世纪的女巫调药。
　　没过多久，一碗神秘的特制酱料便准备好了。
　　俞秋棠说话算话，做的宵夜相较于外面的商铺健康不少。说少油少盐就少油少盐，往平底锅上刷油只刷了薄薄一层，酱料也明显在控制没敢多铺。
　　那忙碌中井然有序的手法，让夏千枝看得安心。深夜微凉的空气渐渐变得暖暖的，困倦也渐渐袭来。
　　迷迷糊糊中，诱人的飘香钻入鼻尖。
　　好香，好饿。
　　“可以吃了。”俞秋棠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再睁眼时，一盘香喷喷的铁板豆腐与酸辣拌黄瓜摆在了面前的茶几上。两道菜上都撒了细碎的葱花，红绿搭配，色香味俱全。
　　夏千枝拿起筷子，实在忍不住了，立刻夹起一片豆腐送入口中。依旧是鲜明的俞秋棠风格，虽然有很明显的家常味道，但美味程度和国宴厨师不相上下。
　　这是这么多年来，她头一次在凌晨一点吃饭。原来吃宵夜如此快乐，要是不怕长胖能天天吃就好了。
　　然而，俞秋棠并没有坐下，还从冰箱里拿出了两瓶啤酒。
　　“说好了自罚三杯。”
　　这憨憨，还嫌上次醉得不够彻底吗。
　　夏千枝皱眉：“不是不让你喝酒了吗？”
　　“哼哼。”俞秋棠早有预料，冲啤酒上的标签扬扬下巴。
　　夏千枝看去，标签上的几个大字让她哑然失笑：无酒精啤酒。
　　……
　　那你喝什么酒啊！图它苦吗！
　　看到身边人的表情，俞秋棠很认真地解释道：“据说宵夜要喝啤酒，我就买了两罐。”
　　还“据说”，这词用的真够俞秋棠的。没错，俞秋棠现在成为了一个形容词。
　　俞秋棠的手指勾到拉环处，屡次尝试后却都打不开，陷入沉思。
　　看得着急。夏千枝抢过她手里的啤酒罐，指甲一勾手指一拉，很轻松便打开了。
　　“谢谢。”俞秋棠不好意思笑笑，接过打开的啤酒喝了一口，从微微蹙起的眉头可以确定她确实滴酒不沾。
　　夏千枝的目光不自在地停在俞秋棠的指甲上。既不做美甲也不留指甲，好t的特征啊。
　　而看着看着，她的思绪飘到了指甲背后的意味上，脸不禁一红。真的会有那样一天吗。
　　“还合你的口味儿吗？”俞秋棠问。
　　夏千枝答：“特别好吃。”是让人想把你娶回家的程度。
　　“那放开吃，偶尔吃顿宵夜不影响，不够我再给你做点儿其它的。”
　　“不用，够了。”
　　酸辣黄瓜的汁也调得完美。不知何时，夏千枝发现自己不仅能吃辣，而且还喜欢上了吃辣。
　　她咽下一口豆腐：“现在再吃那道宫保鸡丁，我一定不会觉得辣了。”
　　那日北风仍萧瑟地凛冽着，今日却已能听到夏日的蝉鸣，时间过得真是太快了。
　　“哈哈，那道菜本来就辣。”俞秋棠笑眯眯。
　　“你说谎。”
　　“没有。”
　　“有。”
　　俞秋棠立刻蔫了，犯错似的小声道：“好吧，我说谎，其实我一直没觉得宫保鸡丁是辣的。”
　　“……”
　　一边喝啤酒一边吃烧烤风味的铁板豆腐，梦回高中时代和朋友偷偷吃的路边烧烤摊的情景。
　　夏千枝吃得很香，在俞秋棠一脸慈爱的注视下，两盘菜很快一扫而光。饥饿了许久的胃终于得到满足，原来吃饱是这么幸福的一件事情。
　　只不过——
　　明天早上起来一定水肿，她无奈地想，贪嘴的代价啊。
　　“明天早上我把录像保存下来。”俞秋棠喝了口酒，突然说。
　　“嗯？”
　　“就是你的开场啊，台下的领导们一定被你迷得七荤八素的。”俞秋棠垂下眼笑。“我真的好喜欢你的嗓音和你的唱法，好好听呀。”
　　她喜欢我……的歌，夏千枝既开心又不开心。
　　“不会嫌我唱功太差么？”
　　俞秋棠一愣：“你唱功哪儿差了，好着呢！不是只有会飙半分钟高音才叫好唱功；能准确表达出歌曲情绪，每个细节处理都舒服，让听者身临其境就是好唱功。”
　　看着那一开一合的薄唇，夏千枝开始怀念起它的味道了，在上面疯狂啃咬的感觉永远那么清晰。她心不在焉应和道：“是么。”
　　“你可是我最喜欢的歌手，他们一般都叫什么来着，‘爱豆’？”俞秋棠继续眉飞色舞。
　　夏千枝羞得咬牙切齿：“‘爱豆’你个头。”
　　俞秋棠眨眨眼，委屈中带有疑惑。夏小姐怎么又生气了？难道我误解了“爱豆”一词的含义？她将最后一口无酒精啤酒喝完，憨憨笑笑。
　　此刻已接近凌晨两点。
　　夏千枝主动收起碗筷，打算放到水池边清洗。
　　俞秋棠慌忙探身，接过碗筷：“夏小姐，我来就好。”
　　“你让我白蹭饭？”
　　“嗯。”俞秋棠疯狂点头。
　　“……”
　　是错觉吗，怎么看到这家伙背后伸出一条尾巴，而且还在拼命地摇。
　　俞秋棠将碗放入水池，利落地打上洗洁精，用洗碗布揉搓：“怎么能让你洗碗呢，你平常看上去也不做家务。”
　　夏千枝眼睛一瞪：“你怕我把碗摔了？”
　　“……”
　　“是不是！”
　　“……”俞秋棠笑笑没说话。
　　你是把我想得有多生活不能自理啊！夏千枝气不打一处来，但自己确实从来不干家务，竟无法反驳。
　　于是，她尝试在另一个话题上找茬：“你为什么还叫我‘夏小姐’？我们不熟吗？你叫‘连溪’叫得很顺畅嘛。”
　　俞秋棠愣住了，握着洗碗布的手停住：“对哦……”
　　夏千枝哼一声：“现在改口！”
　　“夏……千枝。”仿佛舌头打结。
　　“怎么叫得这么犹豫？”
　　“夏千枝。”语气变得委屈。
　　“你的胸腔共鸣呢？”
　　“夏千枝！”俞秋棠的声音立刻中气十足，跟军训报数一样，就差敬礼了。
　　夏千枝又被逗笑了。她抬手捏捏俞秋棠的脸：“通过啦。”
　　俞秋棠嘿嘿一笑，继续洗碗。
　　洗碗完后，夏千枝去卫生间冲澡洗漱。今日的留宿过于突然，什么也没带。
　　“你穿我的睡衣吧。”俞秋棠踮脚，从卧室的顶柜上拿出一套叠好的睡衣。
　　穿她的睡衣，夏千枝心跳漏了半拍。自从确定喜欢上这人后，这些很正常的举动听起来都莫名色情。
　　看到她的表情，俞秋棠慌忙补上一句：“洗过的，你放心，这个夏天我也没怎么穿。”
　　没怎么穿也是穿过，夏千枝接过时，在心里默默嘀咕。
　　冲澡完毕，换上这身洗过的睡衣后，夏千枝的鼻子轻轻嗅了两下，有洗衣液味，有栀子花香水味，还有……俞秋棠身上特殊的味道，她的皮肤也是这个味道的，能一下分辨出来她确实曾穿过。
　　简直更色情了。而回忆更加羞耻，那天是怎么好意思让俞秋棠穿自己的睡衣的啊！
　　夏千枝看向镜子中央，宽大的短袖短裤衬托自己的身材愈发娇小，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学生。这家伙……长得高了不起么。
　　北京天气太干，需要好好护肤。已经提前跟俞秋棠打好招呼了，就用她的护肤品吧。
　　拉开洗手池旁的柜子，其中确实有擦脸油，但只有一瓶。
　　大宝SOD蜜。
　　……
　　什么玩意！这家伙确定不是活在上个世纪吗？！
　　夏千枝很震惊，然而里里外外确实只有那一瓶擦脸油。没办法，只能用这种朴素的擦脸油了。不过用起来确实很舒爽，不愧是风靡了好几十年的国民品牌。
　　仔细想想，那家伙平常从不护肤，皮肤还又嫩又光洁，可见皮肤状态跟护肤没什么直接关系。这样一来，又有了不少安慰。
　　今天，俞秋棠没有要求一起睡，很主动地将另一间房收拾好。客卧的面积明显小了不少，但同样整洁，同样极简主义，让人看一眼便心情舒畅。
　　“请。”
　　也是，宵夜喝的酒可是无酒精啤酒。
　　在那张没有任何温度的床上躺下时，喝醉的俞秋棠不复存在，夏千枝觉得有些落寞。明天又要回上海了，1200公里的距离说短也短，说长也长。无缘无故无法靠近的两个城市，若还是朋友关系，更无法经常见面。
　　她想到了酒吧里和俞秋棠大大咧咧互相调侃的连溪和关一哲。真羡慕他们，可以自由和俞秋棠见面，根没有什么遥远的距离阻挡。
　　而那家伙迟迟没有开窍的迹象。是啊，俞秋棠确实是不会改变的人，永葆青春，永远活成同一个样子。和她第一次见面时与现在，有什么实质性的区别吗？
　　要么还是硬着头皮上，自己先告白算了。
　　主卧前的卫生间传来哗哗的流水声，一丝暖黄的亮光从门缝透进来。夏千枝困得睁不开眼，半个月以来马不停蹄的奔忙抽走了她最后一丝力气。
　　迷迷糊糊中，闫春桃和俞秋棠面对面说话的情景浮现在眼前。头一次看到俞秋棠露出那样的表情，尽管那样的表情不是对现在的闫春桃，而是对过去的闫春桃展露的。
　　恍惚间，她突然确信，俞秋棠不喜欢自己，真的就是把自己和连溪他们放到了同一把尺子上。那家伙可从来没对自己露出过那样的表情。
　　要么，也一辈子不嫁人好了。陪俞秋棠单身到死，唱歌聊天打游戏，老了之后住那家伙隔壁，好像也挺爽。
　　暖黄的光幻化成大漠黄沙，涌出悲壮的凄凉感。
　　**
　　在上飞机前，夏千枝站在登机口前看看日程表，这下可以休息了吧。
　　“夏老师累坏了吧？”孟梦问。
　　“还行。”
　　孟梦笑眯眯地夸道：“你这次完成任务完成得特好，和闫老师一下子把开场撑起来了，上头表扬大老板了。”
　　“是吗？”夏千枝倒没什么感觉，只觉得自己按照彩排的指示走了一次场而已。而且还假唱——虽然大型晚会都是假唱吧。
　　从落地玻璃窗向外看去，今天的北京仍然是大晴天，蔚蓝的天万里无云。和上海那鬼天气一比，还是北京的天让人活力满满。
　　如果今天是阴天的话，人会垮掉的。
　　夏千枝问：“OPL之前还有其它工作吗？”
　　“没了。想去旅游吗？我和万芳抽空帮你订。”孟梦很贴心地提供方案。
　　“不用了，让我在家宅一个月吧。”
　　“真的？”
　　“真的。”
　　夏千枝叹了口气，走到登机口边。
　　经过“新时代声音”的究极折磨，她哪里都不想去了，只想在家瘫着，日日夜夜混吃等死。离OPL暑期赛还有近一个月的时间，可以正大光明借练习的名义，打游戏打到天昏地暗了。
　　对了，下周末要去池卿家打麻将，要记在日历里面，别到时候忘记了。
　　打麻将……夏千枝突然想起，已经很久没看到过Hiro了。从四月起，一向信守承诺的Hiro每次麻将局都推脱不来，像被绑架了一样从四人组的世界淡去。
　　一定和池卿闹矛盾了。可自己和柳宛宛实在太忙了，顾不得调解，而且两位当事人也闭口不谈，就很没办法。
　　坐上飞机后，正要将手机飞行模式时，夏千枝收到了Hiro的一条短信。
　　这算心有灵犀吗？
　　【我下周五去日本。去之前聚一聚吗？】


第66章 
　　Hiro知道作为大明星的夏千枝出门一趟有多艰难，主动登门造访。
　　她带了两杯在来时路上刚买好的咖啡，两杯冰美式。她自己不爱喝花里胡哨还加牛奶的咖啡，觉得很腻；而夏千枝一直在控制热量，美式当然也是最好的选择。
　　“我们之间不用整什么虚的，就只带了咖啡。”Hiro将手中的袋子递给夏千枝，换拖鞋。
　　“够了够了，正合我心意，我很喜欢这家的咖啡。”夏千枝将袋中的咖啡拿出到茶几上，发现是美式后，会心地笑了。
　　Hiro的穿着一直很素雅，甚至还带点中国风，完全看不出是狂热的二次元爱好者，更看不出来是某游戏公司大厂的主美。再加上那万年不变的严肃的黑框眼镜，她的个人气质更像教导主任或出版社编辑。
　　“你好久没来了吧。”夏千枝将她请进门。
　　Hiro将白色的防晒坎肩挂到门口的衣帽架上，走进客厅。看着好友家有些陌生的装潢，她认可刚这句话。确实很久没来了。
　　“是，两年了。”
　　两人坐到茶几边的沙发上。
　　夏千枝抿了口咖啡，是她喜欢的味道。如果是拿铁或摩卡就更好了，她一直是那种热量越高越喜欢的大胃口，只可惜真的喝了的话，一周的饮食控制就白费了。
　　夏千枝问：“你去日本见朋友，还是出差？”
　　“留学。”
　　“留学？”夏千枝诧异。
　　“东京艺术大学。”
　　夏千枝沉默了。
　　有什么不对。一定有什么不对。
　　还记得Hiro当年从清华美院毕业时的情景。那时的她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保研和出国留学的机会，直接选择了Garena的offer。毕业即巅峰，刚签约时年薪便突破了三十万还带签字费，引得一众毕业生眼馋到极点。
　　那年毕业季，上海的天气难得很给面子，短暂天晴了几天。
　　Hiro下飞机的样子雄赳赳气昂昂，瘦小的身躯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像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不过无论何时她都不忘抱着装有高精度数位屏的大包，毕竟那花了大价钱买下的数位屏陪伴了她本科四年最珍贵的时光。
　　那时，刚刚出道的夏千枝不能理解。因成绩问题没上过大学的她很羡慕Hiro的机会，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要放弃深造的机会。
　　——怎么不再学习学习？
　　Hiro推了一下眼睛，用一种高深莫测的语气回答了这个问题。
　　——实践比课本更能促进人成长。
　　而现在，在工作五年站到了美术圈的巅峰后，Hiro竟然主动暂停至今为止所建立的一切成就，要去日本进修。
　　Hiro喝了口咖啡，淡淡微笑：“艺术修士，英语授课。当然了，日语我也在学，现在肯定比不上你。可惜了，之后两年的麻将局我应该都无法赴约了。”
　　“那池大仙怎么办？”夏千枝皱眉。
　　空气突然安静，即将有大事发生。
　　而下一句话确实是大事。
　　Hiro镜片下那双眼睛一如往常的淡漠：“我们分手了。”
　　夏千枝傻了：“什么时候？”
　　这两个亲爱的朋友分手了多长时间？为什么自己一点都不知道？是自己太忙了没有关心她们，还是她们太好面子了不想让自己关心？
　　“五月。”
　　夏千枝迷茫眨眼。这都过去两个月了？
　　“怎么现在才告诉我！你们……”
　　“因为我妈妈去世了，池卿大概也不好意思再添乱了。”
　　“抱歉……等等，为什么这个我们也不知道？”夏千枝瞪大眼睛，咖啡再也喝不下去了。
　　“没必要。痛苦分到别人身上，只会白白让别人痛苦。而且我妈终于不用再接受痛苦的化疗了，某种程度上来讲，我也替她开心。”
　　夏千枝心里很酸：“至少让我们去葬礼看看阿姨吧……”
　　“没事的，我妈生前也不是喜欢热闹的人。”
　　“池卿的钱和房贷我差不多都还完了。”Hiro仍然喝着咖啡，只是喝得越喝越急的小细节出卖了她内心的波动。“过去的半年里，每天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和睡前的最后一件事都是画商稿。”
　　夏千枝小心翼翼地问：“为什么当时没和我说过？本来我也可以借你钱的。”
　　“当时是她诓的我，非得让我跟她借钱。”Hiro头一次将目光闪烁地别开。
　　夏千枝咬牙切齿：“所以她拿这个胁迫你，让你跟她在一起？”
　　“……”
　　“池卿怎么能发这种疯！”
　　“……”
　　夏千枝气不过，拿起手机就想拨池卿的手机号。管她在干什么，看不骂死她！管你多有钱拿了多少影后，对自己的好朋友下手还是人吗！
　　然而，Hiro只是按住她拿手机的手，轻轻摇摇头：“不是，我也同意了。”
　　“威逼利诱能叫同意吗？”夏千枝握着手机的手在颤抖。
　　Hiro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因为我也喜欢她。”
　　夏千枝的手机掉到了沙发上，撞出一声闷闷的响。
　　“为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问什么，是问Hiro喜欢池卿，是同意在一起，还是明明两情相悦却谈得这么痛苦的原因。
　　“我知道她是真的喜欢我，也是真心为我着想。”Hiro低下头。
　　“那为什么……”
　　“但我依旧感到窒息。”
　　短短几句话，道出了最绝望的思绪。Hiro一直习惯于毫无起伏地说话，但那一刻，她说话的抑扬顿挫很明显。
　　看着Hiro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脸，一中校园的红砖楼和地下食堂又浮现到夏千枝眼前。她突然想起，其实池卿的感情早有端倪。
　　那时池卿是校花，也是有名的富二代，走到哪里都不缺小跟班和疯狂示好的人。虽然脑子不灵光学习差到担心艺考文化课过线的问题，但在交际方面拿捏人的心理是却一把好手。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不知何时开始关注起了一个人，那个总做在第一排靠窗位置、默默刷题的寡言学霸。
　　学霸虽大考小考都是班级第一，此前却从未被关注过，因为她的长相和气质实在太避世了。而且，很多时候学霸还待在隔壁建筑的画室里。
　　池卿喜欢干的事情，便是给坐在靠窗位置、眼前除了题还是题的Hiro每天一盒牛奶。而且还是明治醇壹这种高档鲜奶，一盒好几块，普通家庭的穷学生经不起天天喝。
　　当然池卿自己也喜欢喝牛奶，也天天喝，并且也会隔三岔五给好闺蜜夏老哥多带一盒。
　　夏千枝还挺不高兴，曾质问过池卿。
　　——你老给周寻牛奶干什么，都不给我。
　　——我在收买她，你不觉得咱们这个小团体需要再加一个人吗？
　　——不觉得，三角形最稳固。
　　——啊？三角形最稳固？
　　——……
　　之后，池卿成功将这位大学霸收买到“四人组”里，成功拉高了她们几人的平均智商。
　　仔细想想，Hiro的存在感不高，但必不可少。夏千枝想起了她们曾经干的种种蠢事，吵的五花八门的架，要不是Hiro及时阻拦她们，用理性的话语灌溉她们的心田，真可能酿出大祸。
　　不过，那时的Hiro一直很不领情的样子。
　　——不要再给我牛奶了。
　　——喝牛奶长高高。
　　——你也不高啊。
　　——我还没发育完全！
　　而池卿也锲而不舍。
　　——别那么刻苦了，眼睛会坏掉的。
　　——不刻苦怎么高考？
　　——我养你啊。
　　——少看周星驰的电影。
　　想到这里，夏千枝的表情突然复杂了起来。池卿对朋友是很仗义，如今蒙上一层滤镜后，那对Hiro的好似乎又不能单单用仗义形容。
　　“她是不是霸道总裁小说看多了？她那只头脑简单的猪头，品味也不高。”Hiro重重叹了口气，眼镜随着她的叹息滑落，她立刻用食指顶住。“可小说是小说，现实是现实。能被霸道总裁看上的女人，是不会想当困在笼子里的金丝雀的。”
　　夏千枝不禁问：“她又对你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
　　“不让我熬夜。”用最恨的语气，说出了听似最幼稚的话。
　　夏千枝不明所以地眨眨眼：“熬夜确实对身体不好。”
　　“可我必须要熬夜工作，我有那么多钱要还，截止日期催得又紧。”Hiro闭上眼睛。
　　夏千枝垂下眼，不知该作何评判。情理上来讲，两人都没错，可看着那痛苦的表情时，她又隐隐觉得池卿理亏。
　　“她也不让我吃垃圾食品，天天喂我接近沙拉的清淡饭。”
　　“你老吃炸的确实不好，而且麦当劳的鸡肉据说有激素。”说这话的时候，夏千枝有点心虚。如果自己能像Hiro这么干瘦的话，确实也不想吃沙拉。
　　Hiro低下头，进一步控诉道：“可我吃油腻的东西很消化，也不会长胖，我爱吃。天天那么累，难道连麦辣鸡翅的乐趣都得不到吗。”
　　“你说得对，确实过分。”虽然夏千枝未知事情的全貌不敢妄加评论，但姐妹之间不需要逻辑，只需要跟Hiro一块骂坏蛋就好了。
　　听到好友统一战线的点评，Hiro抬起头看向她：“自作主张不让我干这干那，可是我的身体是我自己的，我能把握好。她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比我更好地把握我自己？”
　　“你说得对。”
　　夏千枝想了想，如果自己和俞秋棠在一起了，俞秋棠想天天演京剧不想赚大钱也是她的自由。我可千万不能干涉，要尊重对方。
　　只可惜，池卿那一根筋的富家小姐永远也无法共情，永远也无法理解对于普通人来讲哪些是同样重要的。
　　“池卿那女人，真是太讨厌了。”Hiro说着说着，眼眶红了。“明明知道我不会真的讨厌她。”
　　夏千枝轻轻抱住她，安慰地拍Hiro的后背。可自己没有谈恋爱的经验，没有资格裁定别人的感情，便只能保持缄默。
　　明明互相喜欢，但在一起后，却总有不可忽视的矛盾，难道这就是天注定的不合适吗。
　　Hiro最终也没哭，只是眼眶红而已。她很快整理好情绪，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咖啡已经喝完，两个空空如也的塑料杯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棕色液体，不冰不温，只有空荡。
　　“到日本后遇到什么问题联系我，我在东京的熟人很多。”玄关处，夏千枝看着Hiro瘦小的人影，想让她开心一些却不知从何下口。“要借钱的话，直接跟我借，别让池大仙那家伙知道。”
　　送走Hiro的时候，天空正好飘起绵绵细雨。天色暗了下来，灰色的乌云无缝遮盖起墨蓝色的天空。
　　夏千枝走到沙发边，坐下。
　　客厅的挂钟已临近十二点，到饭点了。她这才想起，应该留Hiro吃顿饭的。然而Hiro一定已经出小区了，再叫回来也折腾人家。
　　Hiro走向电梯口的背影仍然清晰。而那背影伴随的只有落寞感，如秋日渐渐落下的黄叶，隐没在上海的大雾天中。
　　越来越多的人来了又走，越来越多的人在结婚后渐渐消失。
　　也越来越觉得俞秋棠那家伙神奇。她是怎么面对这么多变化泰然处之的呢？
　　肚子饿了，夏千枝去冰箱里找吃的。
　　接下来三周没什么演出可以稍稍放松一下身材管理，她悄悄将手伸到那盒经纪人送的生巧克力上；但紧接着，她回忆了一下减肥有多痛苦时，便又将手伸到了果蔬汁和鸡胸肉上。
　　正要吃时，手机铃声响了。
　　世界一大定律：每当想吃饭时，就会有人给自己打电话。
　　但不能不接，夏千枝小跑到茶几旁，接通电话。还是大老板的电话，八百年没接到过了。
　　“千枝。”电话那头，百川影业大老板钱纳川的声音严肃而低沉。“你现在一个人？”
　　“嗯。”夏千枝隐隐觉得大事不妙。
　　“有个大人物看上你了。”
　　“看上我？”这三个字表达的含义丰富又暧昧，但在这个语境下，指向性很明确。
　　钱纳川沉默了半晌后：“‘新时代声音’坐一排的某个领导，你懂得。他派人要你的联系方式，我不能不给。”
　　冷汗从脊背渗出。
　　虽然夏千枝记不住第一排那些人的脸，但她对那群人大概的职级心里有数。如果真被看上了，会被缠得很惨；而且他们和伍嘉豪那类小男生的纠缠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上，强硬拒绝怕更死无全尸。
　　“那种中年男人，应该都有家室了吧？”她的手心渗出汗。
　　钱纳川的声音很抱歉：“是，这倒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不是他本人看上你了，是他替儿子相中你了，想把你弄回去做儿媳。”
　　夏千枝僵硬道：“他不嫌我年龄大吗？”
　　“你现在才27不是吗，反正三十前生孩子都算优生优育……他们觉得正合适，我也没办法。”
　　一阵反胃。明明脖子上没有绳索，夏千枝却突然一阵窒息。
　　钱纳川察觉到了电话那头天后的沉默，声音越来越愧疚：“不管怎样，跟他出来吃顿饭，给个面子吧。就算最后不结婚，也别闹得不愉快，咱娱乐业都靠他爸吃饭呢，分分钟能毁了咱们。”
　　“……我明白了。”夏千枝早就不是光凭意志行事的小孩子了，她都能理解。
　　“他叫牟辰杨，带牛字的牟，这几天会加你。其实跟他们家结婚挺好，你现在有钱，到时候有权，两全其美。……好吧，我这么说太物化你了，就当没听见吧。”钱纳川立刻打住，干笑两声，挂了电话。
　　听到这个姓氏，夏千枝立刻明白是哪位了大人物了。
　　她更预感到了前路的凶险。


第67章 
　　延安西路附近，一辆低调的黑帕萨特靠边停车。
　　高架上的车飞驰而过，头上的飞机一辆接一辆。
　　夏千枝实在不喜欢来虹桥机场5km以内的地方，因为每次来到这里都有一种又要出差去外地的错觉。奇特的心理阴影。
　　“夏老师，等下出什么问题给我打电话，我在附近等你。”小球将车停到千禧大酒店门口。今天万芳和孟梦都有私人事件要处理，便拜托了还单身的小球护送主子。
　　“今天麻烦你了。”
　　“你才是，为了公司的利益还要跟那家伙吃饭。”小球叹了口气，嘟起嘴很委屈的样子。“他要是敢非礼你，给我发暗号，我立刻上去揍人。”
　　看着小球瘦弱的身形，夏千枝没忍住笑了出来：“好，好。放心吧，这种家庭家教应该挺严的，顶多就是翻版的相亲。”
　　“最好是这样。”小球嘟囔道。
　　夏千枝带起墨镜，向千禧大酒店走去。一袭庄重的黑色长裙与高跟鞋，垂在胸前的长卷发轻轻晃动。
　　那家粤菜馆就在酒店一楼，两步路就到，无需别人护送。
　　她还记得大老板刚通知没过一天，就收到了那位“牟辰杨”的好友验证消息。没办法，只能接受，只能默默祈祷是个通情达理的主。
　　而对方好像很迫切想要见面的样子，于是约到了最近的这个周末，池卿家的麻将局都被迫推迟一天。
　　走着走着，她的余光瞥到了路边停着的一辆奔驰大G。整个应急车道上只有那一辆车，很突兀，而且车牌号还是“沪A”。好豪横，都不怕罚款的吗。
　　不会是牟辰杨的吧。上一个这么豪横的还是闫春桃，如果真是这样，牟辰杨应该也是个难对付的人了。
　　服务员引导她向走廊深处走去。
　　对方订好的私人包间僻静得过分，夏千枝的心咚咚跳着，是不是不应该穿裙子的。但从隐私考虑，一个是官二代，一个是当红明星，确实也只能在私密空间会面，不然会留下麻烦。
　　然而在踏入包间的那一刹，她放心了不少。预想中的彪形大汉或二痞子形象并没有出现，坐在席间的只有一个清秀又显瘦的年轻男生，收拾得很干净，衬衫熨得很平整。
　　“你好，我是牟辰杨。”男生率先站起走过来，伸出手。他的个头也不是很高，估摸将将一米七出头。
　　“你好，我是夏千枝。”夏千枝学着他的样子，官方地和他握了握手。
　　然后，两人在桌子两侧相对而坐，静静地盯着对方。不像相亲，倒像领导人会面。
　　直到牟辰杨率先开口，才有了相亲的氛围。
　　“我今年29，在广电工作，房车都有且不止一套，父母都公职有退休金。你不用做自我介绍了，我对你的情况了解得很清楚。我特别喜欢听你唱歌，我爸车载音响也全是你的歌儿。”
　　“……”夏千枝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点点头。
　　这位牟公子说话带京腔，也是北京人。虽然都是京腔，到底还是俞秋棠的京腔听起来更舒服。
　　菜已提前点好，很快便摆上了桌。是官方的待客套餐，海鲜豆腐，溏心鲍，黑松露雪花牛排，全是很名贵又中庸的菜。
　　服务员上菜后便将门严丝合缝地关上，包间变得幽静异常。就算有人悄悄闯进来，首先看到的也只有精心修剪的盆景和华美的屏风。
　　“夏小姐，请。”牟辰杨很有礼貌。
　　“谢谢。”不吃白不吃。而且从进门到现在所观察到的来看，对方温柔随和家教也好，她并不讨厌。
　　两人动了筷子，默默夹菜。
　　好尴尬，这个饭局要进行到什么时候，夏千枝用一口菜分两口吃的方式来拖延时间。
　　“你真的很漂亮，性格也好，确实是男性心目中的理想女性，前几年的‘直男女神’称号当之无愧。”牟辰杨笑眯眯道。“没想到真人比镜头前还有魅力。”
　　夏千枝一惊，不好的回忆涌上心头。无论是吕天俊还是伍嘉豪，他们都说过类似的话。
　　但再看看对面人的表情，再揣摩一下那句话的语气，又好像只是单纯的欣赏，和在美术馆欣赏一幅油画没什么分别。
　　“谢谢。”
　　牟辰杨笑道：“我跟我爸都喜欢你的歌儿，你之前也没有不良恋爱史，很适合我们家。”
　　夏千枝的筷子停在空中：“很适合你们家？”
　　“放心吧，做了我爸的儿媳，你想要什么资源都有。你要当哪个大电影的女主角打声招呼就行，想去纽约开演唱会也没问题，当春晚主持人都行！我爸允诺了，他也会很宠你的。”牟辰杨自豪地拍拍胸脯。
　　越听越抵触，这些人都把我们女性想成了什么样的势利眼？不对，是不是以前他遇到的都是女性中的败类，总想靠结婚牟利上位？
　　夏千枝深吸一口气，以防语气过分尖锐：“牟先生，结婚最重要的是感情基础。”
　　牟辰杨抿了一下嘴，一时有些语塞。他酝酿了一会后，柔声道：“我保证乖乖的，不烦你，你说啥是啥，你肯定喜欢。你想工作就工作，不想工作在家我养你，想要几套房子我都给，二环以内都行。”
　　“不是这个问题，是……”夏千枝尝试耐心解释。
　　“你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都会满足。我满足不了，我爸也能满足。”
　　“但是我……”
　　“我真的好想和你结婚。”牟辰杨半垂下头，用筷子戳戳盘子上的小块鲍鱼。
　　“哈？”夏千枝一阵恶寒。“你还不了解我吧。”
　　现代人的节奏怎么一天比一天快，第一次见面就谈结婚的事？难道自己老了，脱离潮流了？不对啊，这男人明明比自己大！
　　“我了解，你是天底下最人美心善的女人。什么都好，最重要的是，我爸特别满意你，我很久没看到过他这么夸一个女人了，我妈他都不怎么夸。”
　　“……”
　　夏千枝无言以对。此刻的她满脑子都是得罪人的话，但她又不能真的得罪他，便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牟辰杨长得帅且个人形象不错，说话语气也柔柔的，因此各种即将喷涌而出的坏脾气尚能忍住。
　　牟辰杨看到天后半天没说话，还以为她被夸害羞了，露出灿烂的微笑。他笑起来还有两颗小虎牙。
　　“你每天让我看着就行了。”
　　“？”
　　“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感情上绝对依从你，给你绝对的自由。”
　　“？”
　　“看上了哪个圈内的男星女星我帮你介绍，咱这背景谁都会想攀附的，你开后宫都行。”
　　“？”
　　夏千枝疯狂问号三连。
　　再品味几秒后，更为震惊。
　　人言否？！
　　牟辰杨认真观察着她的表情，在发现她的震惊后，进一步规劝道：“我是认真的，不要怀疑，世界上就是有这么好的事儿。”
　　夏千枝继续在内心疯狂扣问号。
　　一种说不上来的怪。
　　几秒后，她突然发现了什么，皱眉：“等等，到底是你爸喜欢我还是你喜欢我？”
　　“他喜欢你，我也挺喜欢。”
　　“到底谁更喜欢？”
　　“我们都喜欢。”
　　“……”
　　总感觉这男人不是真心实意想娶自己，怎么听怎么像父命难违。
　　牟辰杨长长叹了口气：“唔，算了。那我们多见几次，你再做决定，好不好？”
　　“不用，我是觉得咱们不太合适，而且我近几年属于事业上升期，也没有结婚的打算。”夏千枝尽可能委婉地拒绝。
　　“可是你不是在采访里说很想结婚吗？”牟辰杨的眼神充满疑惑。
　　夏千枝眨眨眼，好像自己确实是说过那种话，原来是之前的采访内容引起了误解。但当时的自己确实很想沿正常轨迹谈恋爱结婚生子，只是……遇到俞秋棠后，所有期待都莫名推翻了。
　　“呃，人是会变的。”夏千枝喝口茶掩饰尴尬。“跟我弟待多了，他们新一代的思想影响了我，我现在不想结婚了。”
　　牟辰杨愣了一瞬，之后竟露出了很惊喜的表情。
　　惊喜？难懂刚才自己说的话引起了共鸣？夏千枝不明所以，默默留意他的一举一动。
　　“你竟然有个弟弟！好好奇，他跟你长得像吗？”牟辰杨非常激动，说话都趋于结巴。
　　“还行，比我长得更英气些。”
　　“有照片吗？我能看看吗？”
　　夏千枝犹豫片刻，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在找到一张和夏千树的正经合照后，走到了牟辰杨的身旁。
　　她将手机递到他面前：“这个。”
　　在眼神接触到照片的那一瞬，牟辰杨嘴开始半张，眼神也变得飘忽不定。
　　“你们全家基因都好好啊，你弟弟好帅，一定是校草级别的。”
　　“校草倒没那么夸张，就中上吧，不用这么奉承。”
　　“又刚猛又干净，万里挑一，完美。”牟辰杨沉入到了忘我的境界中，继续赞叹。
　　夏千枝皱起眉，再度细细打量他的眼神，脊背瞬间渗出冷汗。
　　他看帅哥的眼神，和小球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再联想到一开始像欣赏油画般欣赏自己的眼神，夏千枝电光火石锁上手机，揣兜里。火山即将爆发。
　　牟辰杨不理解这个举动的含义：“怎么了？”
　　“跟我比，你更喜欢我弟吧？”
　　牟辰杨尴尬愣住。过了片刻，他干巴巴笑笑：“这是什么话……”
　　夏千枝也冲他笑笑：“我弟身高一米八五爱健身，校篮球队队长，而且唱歌好听，吉他弹得也好。”
　　那一刻，她看到了牟辰杨的眼神变化，此前不确定的疑问全部确定下来了。
　　夏千枝大口大口吸气，尝试让心情平复下来。这还相亲个屁，纯纯的浪费时间，他爸官再大也是个屁！
　　但很遗憾，平复不下来。她一拳捶在桌面上，面前的瓷盘都上下颠了好几个来回。
　　“夏小姐？”牟辰杨的声音很虚，好像在害怕。
　　夏千枝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座位上提溜起来，然后啪一下把这个男人按墙上。
　　牟辰杨尝试挣脱，却发现自己力气还没这一米六出头的弱女子大，使了半天劲都挪不开，便只能万分尴尬地贴着墙。
　　毕竟，夏天后可是几乎天天去私教课，散打泰拳空手道都练过一圈的究极健身女性。
　　看到那张漂亮的小脸一瞬间切换成凶神恶煞，牟辰杨惊呆了，整个人开始瑟瑟发抖。
　　夏千枝冲他咬牙切齿道：“我说呢，原来你是大母0啊！一开始就感觉怪怪的！告诉你我弟有女朋友，你别惦记，敢动他一个试试，宰了你！”
　　作为一群姬佬的挚友，她一直是性少数群体的坚实拥护者，最恨的就是骗婚行为，觉得这些老鼠屎坏了整个群体的名声。
　　“所以我说了，婚后你想干什么都是你的自由……”牟辰杨尝试解释此前的行为。
　　握住衣领的手倏然收紧。
　　“那我跟你结婚干什么！当吉祥物吗？”
　　“也不是不可以……”
　　“可以个屁！”
　　“你想开点……”
　　“坑不了我，下次你打算坑谁？”
　　“坑不了谁，我爸眼光太高。”
　　牟辰杨胆战心惊地盯着面前的暴力女，生怕她抄起桌上的紫砂壶就往自己头上砸。
　　“你个死gay！骗婚死……”夏千枝刚想说“骗婚死全家”时，立刻想到了他爸的身份，又生生把话咽了回去。骂不出话来，她便只能疯狂摇晃，以泄心头之怒。
　　“大妹子！你淡定点儿！”牟辰杨差点被晃晕。
　　夏千枝冷笑：“谁是你大妹子，别跟我套近乎！我跟你熟吗？”
　　“姐，姐，放开我吧……”被按在墙上的牟辰杨被口水喷了个狗血淋头。
　　夏千枝更生气了。怎么年纪轻轻的，凭空多一个比自己大两岁的弟弟？再说了，谁是你这种烂人的姐姐！
　　“现在知道错了，要点脸好伐！姐你个头！滚哆恩妈个青膀咸鸭蛋！”苏州粗口再度被逼了出来。
　　听到这话，牟辰杨当场沉默。之前看电视还以为天后是温婉又好欺负的大家闺秀，没想到是个暴脾气泼妇，还壮得像头牛，心里暗呼失算。
　　“我可记住了你是gay，你要真敢结婚，当心我治你。”虽然夏千枝也不知道该怎么治这人，毕竟他爸可是那谁，但还是放下了自信满满的狠话。这人看上去像软柿子，整点硬的应该会有效果。
　　牟辰杨咽了口口水，小心地问：“那……那女方是les呢？”
　　又把夏千枝问得没脾气了。确实也会有例外情况，比如形婚。她思考了片刻，说：“女方知道你是gay还跟你结婚，那我就无从干涉了。”
　　“好吧。”牟辰杨点点头，表示认可。“你是les吗？”
　　还好夏千枝此刻没喝水，不然全都得喷他的脸上。脑海里浮现出了俞秋棠的身影，她脸颊一烫：“跟你没关系，就算我是les我也不跟你结婚。我不需要形婚。”
　　牟辰杨恍然大悟，要不是被按在墙上，怕要在她散发出的绝对压制气场前原地下跪：“是我有眼不识慧珠，原来你是要坐拥三千女佳丽的女帝。”
　　“什么鬼话！”夏千枝脸红脖子粗，小臂青筋暴起。“再胡说八道，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不敢不敢，您还是把我放开吧。”牟辰杨乖乖眯起眼睛，声音染上些许娇媚。
　　面前这位清秀男生突然撒娇，夏千枝一阵恶寒，立刻松开了他的衣领。男同的世界……真是看不懂。
　　经刚才这么一折腾，无论吃饱没吃饱，胃都能胀气。
　　夏千枝整理了一下裙子的腰带：“我吃饱了，今天的饭我请吧。”刚才自己的恶霸行为好像和裙子不是很匹配。
　　牟辰杨笑笑：“我请，我在这儿吃饭都不花钱。”
　　“……那谢谢你。”也是，相亲的传统貌似都是男方买单，虽然今天这出闹剧大概也称不上是相亲。
　　“不用谢，你这哥们儿，能处。”
　　又一心灵暴击。
　　哥们儿？！夏千枝真想把桌子掀了，只能时刻提醒自己忍住。
　　“好的吧。”
　　临走前，夏千枝突然发觉自己刚才没控制住怒火事情处理得不太对，怕得罪了这人。而大老板明明千叮咛万嘱咐过，自己还是给搞成了这样，她内心满是歉意。万一这小子跟他爸讲坏话，从而对公司不利怎么办？
　　没关系，反正有软肋。
　　她短暂停下脚步，头也没回，冷冷道：“你敢跟你爸告我的状，我就告诉你爸你是gay还怂得想骗婚。”
　　独留牟辰杨在一桌子没吃完的菜前凌乱。
　　**
　　宝山区时尚艺术大厦。
　　第一次来OPL比赛现场的夏千枝很激动。作为平安京的忠实玩家，只要工作不忙，她都会抽时间看完每一场春季赛和夏季赛，从八强看到总决赛。
　　“夏老师，真是不懂，游戏到底有什么好玩的？”刚从大太阳下走进大厦的孟梦收起伞。
　　夏千枝走进最近的一幅式神巨型海报，边欣赏边说：“很好玩，你要不要试试？”
　　“我才不玩，追剧时间都不够。”孟梦连连摆手。
　　“夏老师！终于等到您！”一个负责引导的工作人员激动地围了上来。
　　旁边更多的工作人员都看向这边，想来要签名合影的身体蠢蠢欲动，只是基本的职业素养阻止了他们。
　　“比赛是半小时后开始，对吗？”
　　“对，您跟我去三楼的休息室稍作休息，开场前十分钟我们会叫您。您要是对今天的工作有疑惑的话，可以先和本场的引导解说菜菜子聊聊。”
　　“好的。”夏千枝并无疑问。看过无数场比赛打过无数场游戏的她心里都有数。
　　“那请跟我……”工作人员转头，突然看到了另一个人。“等等，俞老板也碰巧到了，你们一块跟我上来吧！”
　　俞老板？夏千枝以为自己幻听了。是自己想的那个俞老板吗？还是余老板或于老板？
　　旁边的孟梦也是一愣。她这才想起，邀请函上写了有四个神秘嘉宾解说，一个是夏老师，另外三个还没有揭秘。
　　然而一转头，根本就没有疑问的余地。
　　风风火火走进大厅的那个高挑身影，不是俞秋棠是谁。


第68章 
　　“你……”夏千枝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好。”
　　“好久不见。”俞秋棠笑着摆摆手。
　　此刻的俞秋棠身穿短袖衬衫和烟管裤，黑长直的头发柔顺整齐地披下来，挺像来上班的职业女性。
　　这家伙不会真当自己来公司上班了吧，夏千枝想。不过这样的她看起来也分外诱人，是可以直接按倒在办公桌上行禽兽之事的程度。
　　“俞老板，怎么每次都能见到你啊。”孟梦率先笑嘻嘻地迎了上去。
　　俞秋棠认真解释道：“因为我也玩这个游戏，也很向往解说这个职业，想体验一把。”
　　“懂了，夏老师带入坑的是吧？”孟梦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是。”俞秋棠开心地点头。
　　“什么都是夏老师带你的，”孟梦点点头，放出一个小鱼钩，“据说游戏中也是她带你是不是。”
　　说罢，她瞥了眼身旁的主子。
　　一旁负责引导的工作人员愣了一下，左看看夏天后，又看看俞老板，也露出了深不可测的微笑。
　　看来大家都是同道中人，据说当时电竞事业部把俞老板求进来就是为了和夏天后组cp上一波热搜，现在看来，怕能上不止一个热搜。有了这对世纪好cp的加持，干趴隔壁友商指日可待！
　　“是！”俞秋棠继续开心点头吗，浑然不觉上套。
　　“……”夏千枝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孟梦故意贴近自家主子，大声私语道：“夏老师听见了吗，俞老板好开心呢，你要再多带带她。”
　　“没听见！”夏千枝很干脆地瞪了她一眼，顺便离远离俞秋棠的方向站了站。“离我远点。”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夏老师，天天去人家家里睡觉还装矜持的大傲娇，孟梦心满意足地站到一边。
　　旁边的工作人员笑得更开心了。世界上最开心的事情莫过于现场近距离磕cp，这是什么神仙工作，倒贴钱都得干。
　　“俞老板有看我们OPL以往的比赛吗？”工作人员问俞秋棠。
　　“有，过去三天我把过去两年的所有场次都看了一遍。”
　　“所有场次？！”另外三人震惊。
　　“嗯，所以请你们放心，我一定能不出错地完成任务的。”俞秋棠眼里有光，胸有成竹。
　　这家伙真是一如既往的认真，夏千枝心里隐隐有些惭愧，自己可都没看完过所有场次，只看过半决赛和决赛。
　　三人走进电梯，电梯内墙上也张贴了一张巨大的OPL海报，浓浓的二次元风扑面而来。
　　“不过俞老板，我们可很期待您说相声呢。”工作人员按下三楼的按钮。
　　“相声？”俞秋棠疑惑地眨眨眼。
　　“您就保持您平常说话的方式就行了，幽默风趣，最能活跃气氛。”
　　“明白了，我段位不高游戏理解不足，解说的专业性肯定不够。好，那我就整点娱乐的烘托节目效果好了。”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工作人员暗暗擦汗。
　　夏千枝悄悄笑了起来。她隐隐觉得这家伙又会错意了，但也猜不出来究竟会错成了什么意。不过可以肯定的是，等稍后比赛开始可有好笑的看了。
　　出电梯后，休息室就在电梯口的右手边。
　　对了，名单上显示一共有四位神秘嘉宾，不知另外两位是何方神圣？
　　今年因游戏营收不错，OPL请了四位娱乐圈内的资深玩家来现场，将由一位专业的解说带领，共同完成暑期赛的解说。
　　夏千枝回想着身边同样在玩平安京的朋友，越想越觉得诡异，不会是……
　　脚步踏入休息室的那一刹那，另外两位神秘嘉宾的身份揭晓。
　　更是雷击。
　　只见柳宛宛和薛剑峰坐在最靠里的沙发，并排开黑中，热火朝天。而且柳宛宛又把头发剪短了，比以往更像一个清秀小少爷，和薛剑峰搭配活像电竞男子天团。
　　全是熟人。
　　逆天。
　　柳宛宛和自己同时入坑平安京，一直是资深法王，网易请她很合理，暂且不谈。但——
　　“你也玩平安京？”夏千枝震惊地看向薛剑峰。
　　薛剑峰刚好回城，抬头冲女王陛下一笑：“不知火我老婆！”
　　“……”夏千枝暗暗翻了个白眼，死宅男，不知道禁止老婆私有化吗。
　　俞秋棠本想跟两人打个招呼，但看到他们正玩得不亦乐乎时便安静了。她悄悄凑到柳宛宛身后，默默看90评分的国服法王专注操作。
　　夏千枝则默默站到薛剑峰身边，看他打游戏。他和俞秋棠一样，也是主玩辅助的，操作一般，但和俞秋棠相比倒也能称得上辅王。
　　“那我们先走了，赛前会有引导人员带你们去赛场的。”工作人员冲他们说。
　　“好。”四人异口同声且心不在焉地答。
　　“夏老师，”孟梦也退到了休息室门边，“我也先去观众席了。”
　　“去吧。”夏千枝仍专注观察薛剑峰的操作，头都没抬。
　　一局结束，胜利。
　　柳宛宛长舒一口气，将手机放下，和薛剑峰相视一笑：“合作愉快。”说罢，她用手背擦擦额头上因专注而起的汗珠，那张英姿飒爽的帅脸与小鲜肉薛剑峰相映成趣。
　　夏千枝心情复杂。自己这闺蜜果然不是一般人，和女生在一起像霸总和他的小娇妻，和男生在一起像搞基，世界第一铁t非她莫属。
　　“呦，老哥，好巧啊。”但柳宛宛嘴上虽这么说，脸上的神情却毫不意外。
　　夏千枝立刻明白过来了，瞪眼质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也在了？”
　　“是。”柳宛宛很痛快。
　　“那怎么不提前和我说一声，说你也来？”
　　柳宛宛无辜的神情很欠揍：“哎？你需要我告诉你吗？”
　　“老哥？”薛剑峰对这个无意中蹦出来的绰号非常感兴趣，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你什么都没听见。”夏千枝手刀一推，又把薛剑峰拍回了沙发上。
　　俞秋棠慈爱地微笑着，走到薛剑峰身边，俯身解释道：“因为她老是唱歌儿。”
　　薛剑峰：“？”未曾设想的解释。
　　四人嬉闹了一阵子，引导人员便走进了休息室，提示他们可以进比赛录制的演播厅了。走到演播厅紧闭的门口，几个赛场服务人员一边为他们配耳麦，一边示意他们静候片刻看手势上场。
　　“大家好，欢迎来到OPL‘有梦当燃’暑期赛，我是主持人兼领班解说‘绯月’。”演播厅传来了一个播音腔十足的男声。“从今天开始，我们迎来了四位神秘嘉宾。像想必大家都很期待嘉宾身份的揭晓，接下来就由我来为大家揭露他们的身份。”
　　绯月清清嗓子，郑重其事道：“第一位，也是大家最期待的一位。无需多言，只需曝出那个熟悉的ID，我们便心知肚明。暴躁老哥——”
　　“上！路！站！”观众席立刻掀起一片大风大浪。
　　太羞耻了，门后的夏千枝耳根都红了。无论听多少遍，自己的游戏ID还是那么羞耻。当时为什么要起这么鬼畜的名字啊！真想把三年前的自己揪出来揍一顿！
　　柳宛宛和薛剑峰笑得花枝乱颤，直不起腰。
　　俞秋棠则认真地随观众席鼓掌，一脸正气。
　　“夏老师，你进去吧。”引导人员悄声提示道。
　　夏千枝便拉开门，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气场全开走了进去。怕什么，这些粉丝连自己骂人的录屏都看过！姐就是女王，自信放光芒！
　　“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邀请当今华语乐坛天后，夏千枝。”绯月站起来，和迎面走来的天后握了握手。
　　“你好。”夏千枝礼貌地打招呼，坐到写有自己名字的纸牌后的座位上。“亲爱的观众们你们好，我是夏千枝，很荣幸能够受邀参加这次暑期赛的解说。希望选手们都能发挥出最好的实力，为我们带来最精彩的视觉盛宴。”
　　“备赛室的选手们，你们听到了吗？电竞女神在为你们加油，是不是一下子干劲十足了！”绯月抬抬手，观众席又掀起一阵热烈的欢呼。
　　“老婆老婆！”男粉女粉都开始大喊。
　　电竞女神。
　　这又是什么奇奇怪怪的外号，你家女神叫“暴躁老哥上路站”吗，夏千枝默默吐槽。
　　“下一位，她的游戏ID很多高端局玩家都很清楚，但绝对不会猜到，这个ID背后的究竟是谁。”绯月故作神秘地顿了片刻。“国服第一追月神，90评分中单‘世末歌者真夜’。”
　　观众席立刻掀起了不小的骚动。
　　“那个玩中单的真夜？我排到过好几次啊！”
　　“卧槽，真夜是哪个明星？！”
　　“是不是老和夏千枝双排的那个？”
　　听到这个熟悉又中二的ID名称，夏千枝没忍住笑了出来，满满报复的意味。看来二次元玩家的ID念出来都很羞耻，柳少你也别笑我，咱们彼此彼此。
　　“她就是燕尾乐队的主唱，有‘人间扳手’之称，力压一众当红男星的——”
　　“啊啊啊啊啊碗碗！”观众席突然有好几个小姑娘如失心疯般地尖叫起来。即便没有用麦克风，依旧可以用震耳欲聋形容。
　　“碗碗！”绯月做了个请的手势。
　　柳宛宛从门口小跑进来，笑得云淡风轻阳光灿烂，鬼知道她内心其实有多羞耻。不是说好的不暴露ID吗，你们电竞事业部不讲武德！
　　“碗碗我们爱你——”小迷妹们的尖叫一浪高过一浪。
　　柳宛宛则装出一副花样男神的样子，漫不经心间给了姑娘们一个勾人的媚眼。小姑娘们立刻倒在座位上痴笑，一脸幸福地捂住心口。
　　“……”夏千枝不理解。
　　“接下来的两位是今年刚开始加入平安京大家庭的新玩家，ID大家不是很熟悉——‘剑走偏锋’和‘一支海棠915’。但是，这两个ID的背后也是大家熟知的名字。”
　　相较于前面两位大佬的ID，这两个一下子显得正经了不少。夏千枝和柳宛宛悄悄对视一眼，神情复杂，什么叫间接性的公开处刑啊。
　　“这两个ID和他们本人的名字非常相像，我想各位观众也能立刻猜出来是谁。”
　　联想力丰富的观众已经猜了出来了，激动的神情蠢蠢欲动。
　　“最近热播的双男主电视剧《百里有归处》的主演，国民校草薛剑峰！”
　　薛剑峰走出来，向观众席挥手致意。
　　“以及——”绯月期待地看向演播室的大门。“去年年底惊艳一众猜评团的‘海边的莫扎特’，京剧院三团大佬，俞秋棠！”
　　最后，俞秋棠走了出来。她一边走一边冲观众席摆手微笑，那双桃花眼温柔平等地掠过每个期待的眼神。“谢谢大家，很荣幸能够参加这次暑期赛的解说，我会说好相声的，请大家放心。”
　　相声？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愣住，紧接着发出一阵笑声。
　　开始了开始了，俞憨憨果然误解了，夏千枝嘴角不住上扬。
　　俞秋棠浑然不觉刚才说的话有什么问题，坐到夏千枝身边的座位上，整理一下衣服。
　　“果然北京人对相声的感情不一般，”绯月强行解读道，“俞老板还是一如既往的幽默啊。”
　　俞秋棠疑惑地看向他，内心疑惑，不是你们让我说相声的吗？
　　四位嘉宾就位，暑期赛马上开始。本场比赛的电竞选手们从舞台两侧上场，分别坐到两侧的电竞台前。
　　“今天是TK对战LF，各位粉丝们对他们一定很熟悉了。”
　　夏千枝终于亲眼看到了最喜欢的上单选手，LF队的Nekko，兴致更加高涨了。
　　“首先是我们的BanPick环节。”绯月引导一句后，便识相地闭嘴了。
　　接下来就是四位嘉宾的专场了，今天来现场的大部分观众也是他们四位的粉丝，都等着自家偶像说话呢。
　　四位嘉宾会意，立刻开始点评比赛的进程。当然，专业性的部分主要是由夏千枝和柳宛宛，这两个每赛季均全服前200的阴阳名士完成的。
　　“首先ban掉的是阿修罗和碳治郎，意料之中。”夏千枝看着屏幕。“近期上路如果想上分，确实阿修罗是首选。无论是纯输出半输出还是纯肉的，都很强，哪边都不敢拱手让给对方，只能ban掉。”
　　“确实，我平常打排位时，最怕遇到对面有阿修罗。抢先清完线不说还来游走，我这中路立刻遭殃。”柳宛宛点点头。
　　“其次还有蟹姬，大岳丸。看来这次双方针对的是对方的上单。”
　　“也能理解，毕竟Nekko的绝活式神太多，一旦让他c起来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来到双方式神选择阶段后，夏千枝和柳宛宛瞥了一眼薛剑峰和俞秋棠，立刻会意。这两个阶段两人因段位太低插不上什么话，只能让她们继续说。
　　“LF首先拿下了食梦貘。食梦貘主打硬控，睡眠的优先级很高，当工具人一绝。”
　　“TK的中单选择了玉藻前。玉藻前的poke能力很强，守家也不错。”
　　“有你这么上来就咒人守家的么。”夏千枝笑着调侃，桌底下的手悄悄掐了她一把。
　　柳宛宛也冲她笑笑，礼貌得不像平常那个损友：“主要是我经常陪你守家，深有体会。”
　　“……”
　　进入到正式比赛阶段，两位玩辅助的低段位菜鸟才有了发言权。
　　“今天这是常规开局，双方没有选择反野。不过确实，双方的打野都偏工具人一些，入侵能力不强，很可能偷鸡不成蚀把米。”
　　薛剑峰终于放松些许，也加入了夏柳二人的解说：“刚才在野区的那一波团战非常关键，LF的经济直接反超1.3k。山兔给的大招很关键，一个控四个，给队友留出了足够的输出空间。”
　　“是的，Hola功不可没。”柳宛宛点点头。
　　“你说两句。”夏千枝的手悄悄从桌面下伸过去，拽拽俞秋棠的手腕。
　　俞秋棠犹豫片刻，点点头，目光紧紧追随TK的射手。
　　此刻，蛇坑附近的小团战正进行到白热化阶段。夏千枝有些担心身边这个反应慢半拍的人怕连谁在哪都看不清，要不还是自己来算了。
　　但俞秋棠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目光坚定而自信。又是……
　　又是放大招的节奏。
　　夏千枝屏气凝神。
　　大家都闭了嘴。
　　在柳宛宛说完后，俞秋棠将话接了下去：“椒图大招击退爆发保住御馔津，立起一道水墙推开不知火，鬼切只能开免伤防控。双方上单不甘示弱，深入敌方后排，一拖三限制敌方输出环境。夜叉从侧翼进场，它这一叉直接把鬼童丸从故宫叉到门头沟，叉回姥姥家。鬼童丸直接回泉水等待复活，只有ad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好快的嘴。
　　合着俞老板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俞秋棠继续说：“食梦貘从敌方孟婆身上下来睡ad，睡完ad睡中单，睡遍敌方后将c位控死在原地，今儿赛场上的它是平安京专用枕头，专治失眠焦虑等疑难杂症。”
　　俞老板还真的来说相声了，观众震惊。
　　这家伙嘴皮子真是出乎意料的利索，咬字快而清晰，刚才这段简直跟绕口令没什么两样，夏千枝也震惊。
　　“让我们看看本次大蛇花落谁家？——是山兔！成功夺取！”俞秋棠越说越激动，情绪完全被比赛带了进去，语速也越来越快，如开了8倍速的豌豆射手。“山兔闪现进蛇坑，一个胡萝卜喷死了大蛇！什么，这个大蛇是素食主义者！”
　　另四位解说憋笑憋得十分辛苦。
　　观众也被逗得哈哈大笑，在座位上蜷的蜷，颤的颤，扭的扭。
　　这时，双方上单失误了，谁的技能都没打中对方，猛然出现在职业赛场上十分下饭。
　　解说台上八只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俞秋棠。
　　俞秋棠顿了一秒，说：“食梦貘和狸猫互相空技能以示友好，将动物之间的友谊体现得淋漓尽致。友谊地久天长，希望这场比赛结束后双方上单去喝个交杯酒。”
　　夏千枝忍得很辛苦才没有笑喷出来。这人有毒吧！
　　观众席笑得更开心了，看比赛还能听到相声，票钱花得挺值。
　　最难能可贵的是，俞秋棠的语言虽然诙谐得老不正经，但解说内容都完全正确，完美地完成了本职工作。
　　之后的比赛进程中，解说现场衍生成了一个逗哏和四个捧哏的群口相声。
　　实时热搜榜：
　　【1 北京相声王俞秋棠[爆]】
　　【2 好快的嘴[热]】
　　【3 OPL暑期赛进行中】
　　【4 暴躁老哥上路站】
　　【5 世末歌者真夜】
　　……
　　现场的工作人员在看到微博的热搜榜后，惊喜得要条上天了。这个游戏一直不温不火，从没同时上过这么多条热搜，果然俞老板就是福星！难怪之前上哪个综艺哪个综艺就能火！
　　终于，双方战队打满了四局，即将开始最后的生死局。经过近两个小时的高强度精神集中，职业选手们露出了一丝疲态。
　　“两个战队的选手刚经历四场惊心动魄的比赛，我们让他们稍作休息。”绯月看到了选手们的状态，很合时宜地冲摄像机微笑。“在休息过程中，我们来到附加环节。”
　　附加环节？当时发过来的日程表上没有这项啊，四位嘉宾都很迷茫。
　　绯月笑笑，从座位上站起来。
　　“让我们请四位嘉宾来打一局吧！”


第69章 
　　绯月拿起手中的提词卡，瞥一眼。
　　“接下来这局为少允迷雾局。四位嘉宾分成两队，两人一队。每队中剩下三人，由今日不比赛的OMG和BLG职业选手填补。”
　　夏千枝和柳宛宛立刻来了兴致。
　　和职业选手一起打最能磨练技术。之前顶尖局排位顶多只有一两个职业；而现在两队共有六个职业，无疑加倍激动人心。
　　俞秋棠和薛剑峰对视一眼，表情犹豫。作为新入坑没几个月的小菜鸟，别提职业了，普通的高端局都没打过，很怕拖队友后腿。
　　柳宛宛迫不及待：“哪两个一队？”
　　“你们定，不过为保证公平，碗碗和夏老师不能一队。”绯月答。
　　柳宛宛瞥了好闺蜜一眼，立刻好哥们般揽住薛剑峰的肩头：“我跟他一队！刚才我们刚打过一局，磨合过。”笑容意味深长。
　　薛剑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一脸迷惑地望向怼脸拍的镜头。
　　“行。”
　　俞秋棠开心道：“太好了，我和千枝也双排过很多次，对彼此熟悉。”
　　柳宛宛震惊眨眼。怎么几个月不见，突然就从“夏小姐”升级为了“千枝”啊？不会夏老哥谈恋爱没告诉我吧！
　　——谈恋爱怎么不告诉我？我不是你的好姐妹吗？
　　柳宛宛瞪眼。
　　——没有！
　　夏千枝回瞪。
　　——因为你傲娇，所以就是有。
　　柳宛宛一言难尽。
　　——谁傲娇了！你才傲娇，你全家都傲娇！
　　夏千枝脸颊抽搐。
　　——你好意思这么凶么，我还特意给机会让你亲爱的姐姐和你一队呢。
　　柳宛宛无辜耸肩。
　　——“亲爱的姐姐”？你敢再恶心点吗？
　　夏千枝鸡皮疙瘩暴起。
　　夏柳二人的表情战无声进行，十年友谊的默契让她们无需言语的介入便可顺畅交流。
　　摄像机的镜头悄悄移过来，捕捉二位一句话没说光靠表情交流的场景。
　　夏千枝率先发现了越来越近的镜头，立刻扭开头装作无事发生；而柳宛宛挑挑眉，笑容依旧阳光灿烂。
　　与此同时，绯月立刻捕捉到了敏感信息，问：“哦？俞老板和夏老师双排过？”
　　俞秋棠点点头：“是。”
　　鉴于“暴躁老哥上路站”与“一支海棠915”段位差距过大无法组队，这个信息指向性很明显，夏千枝专门用小号和俞老板双排过，还排过不少场。
　　“二位感情真好！”绯月一脸萌萌花。
　　观众席也掀起一阵伴有“一叶枝秋永相随”的尖叫。但也不乏夏天后的男友粉和老婆粉极力反对就因为几句话强行组cp，差点和邻座的cp粉打起来。
　　夏千枝神色僵硬，正在想解释时，却被俞秋棠抢先回答了。
　　俞秋棠微笑着应和：“特别好。”
　　那自己还能说什么呢，夏千枝冲观众故作轻松地笑笑：“我们挺合得来的，好朋友嘛。”不能心虚！心虚就输了！
　　说这话时，夏千枝在余光中注意到身边的俞秋棠收起了笑容，腰板挺直了些许，头也转向一边，整个人的气质突然变得难以靠近。
　　这家伙终于懂得收敛一点了吗，谢天谢地。
　　解说台前余下的三人一脸沉思地点点头。
　　四位嘉宾在主办方提供的电竞手机上登陆自己的游戏账号后，六位陪玩的职业选手通过大屏幕与在场的嘉宾们连线，中场休息的娱乐赛即将开始。
　　两支临时战队组成后，队内五人开始通过局内语音讨论分路选择。夏千枝和俞秋棠所在的队伍中，剩下三位职业选手分别是BLG的打野Qtan和辅助Null，OMG的中单Hoshi。
　　BLG的首发打野Qtan问：“千枝姐走上，俞老板辅助吗？”
　　Null说：“可以，我单排偶尔会打射手。”
　　夏千枝犹豫片刻。虽然上单自己的本职，但最近两个月一直在陪俞秋棠走下路打射手。而且……她又想了想俞憨憨的操作，如果Null打射手怕会被气得原地高血压。
　　她很清楚，目前只有自己习惯了俞秋棠的辅助，而且长期双排的折磨让她玩射手时自保能力很强。俞秋棠的辅助让她能够日常当没有辅助玩。
　　夏千枝深吸一口气，说：“要么我打射手吧。”
　　“哎？千枝姐会打射手？”Hoshi很惊讶。紧接着他觉得这话好像太小瞧人了，又补上一句。“我的意思是，你更想打射手？”
　　“嗯，最近在练射手，尝试一下别的位置。”夏千枝特意解释得含糊不清。
　　“对，她怕我太菜被射手举报，和我双排时就亲自玩射手了。”俞秋棠补上一句。
　　“……”这家伙的嘴啊。
　　观众席上又传来了cp粉的尖叫，大屏幕上的三位职业选手相视一笑。
　　夏千枝怕大家再误会什么，说：“和朋友玩的时候，走同一条路会更有互动的感觉。”
　　Qtan的言语很理解，笑容很神秘：“行，那就我上路，Hoshi打野，Null中路。反正娱乐局嘛，输了就输了，赢了更好。Hoshi一会儿多关照下路哈。”
　　“没问题。”Hoshi也笑得很暧昧。
　　刚才是不是太刻意了呢？夏千枝不自在地看向右侧的座位，却意外发现俞秋棠的神色很凝重。
　　这家伙生气了？夏千枝心里一紧，可自己也没说过她菜什么的，实在不明白是哪句话戳中了雷点。不对，俞秋棠从来不会生气，大概只是在思考，或者在紧张。
　　一定是马上进入游戏，要调整状态了。虽然这家伙操作菜，但打得很认真，赛前就要开始酝酿。
　　夏千枝悄声说：“别紧张，有我呢。”
　　俞秋棠愣了一瞬，然后有些勉强地笑笑：“嗯。”
　　对局开始。
　　柳宛宛和薛剑峰就按照平常熟悉的分路走，柳宛宛中单，薛剑峰辅助。
　　夏千枝暗暗捏了把汗。这是她头一次走下路时碰上职业选手，全神贯注，生怕一个不留神，下饭操作就遗臭万年。现在可网络上全程直播呢。
　　前三级，下路正常对线发育。薛剑锋和俞秋棠两个辅助躲在草丛里互相消耗，菜鸡互啄；夏千枝和OMG的射手Butler对拼得如火如荼。
　　四分钟左右，野区爆发小规模团战，除了上单都来参团，双方瞬间凑齐两桌麻将。
　　“往后站，我位移可以拉。”夏千枝一边输出一边习惯性地指导俞秋棠。她玩的射手是小松丸，三技能可以将自身拉到另一个队友身边。
　　俞秋棠立刻向后退。
　　但她退的位置并不太对，退了没完全退，刚好到了切进来的敌方打野附近，夏千枝没看清楚一个位移过去，刚好被敌方打野逮个正着。
　　【封印·初始之仪】
　　“……”果然，俞憨憨从来没让人失望过。
　　另一头的柳宛宛哈哈大笑起来，冲夏千枝说：“你们刚才这完全可以记录到下饭操作锦集里了！”
　　“等我发育起来你就完了。”夏千枝没好气地瞪回去。可惜玩的不是上单，不然肯定第一时间就把柳少贴脸杀掉。
　　俞秋棠的神情愧疚，语气低落：“对不起。”
　　“没事，你先把勾玉出了，然后出魔抗鞋。”夏千枝声音放柔和了不少。
　　俞秋棠乖乖点开装备栏，调换起装备顺序。
　　打着打着，夏千枝能明显发现，俞秋棠好像比以往更加迟钝，甚至可以用心不在焉形容。大家在蛇坑打起来了她却还在逛街不来参团，还不小心没收住平A把射手的雷麒麟抢了。
　　这憨憨究竟在神游什么，这些可都是她平常不会犯的错误啊。
　　想不明白。
　　看着大屏幕上实时导播的游戏界面，许多玩家都忍俊不禁。俞老板不光解说得很有戏剧性，操作也很娱乐大众。
　　奇怪的萌点增加了，许多俞秋棠的个人粉在心里暗暗尖叫。
　　而最受折磨的当然是被迫跟辅助绑定的射手了，夏千枝被俞秋棠坑得抬不起头来。不过她的内心也有了一丝大义凛然的安慰，如果Null玩射手的话应该会被气死的，自己好歹还有个心理准备。
　　好在BLG的Qtan很给力，双方经济尚未拉开太大差距。
　　“又是我的错。”俞秋棠闷闷的。
　　“不要自责，我也失误了。”
　　“唔。”
　　“你去跟中单，他那个位置有点危险，我先在野区发育。”
　　“好。”
　　那一刻，机位刚好跟到了两人旁边，记录下了两人在逆风局中依旧保持良好心态互相扶持的景象。
　　台下观众睁大眼睛，没想到夏天后不仅游戏玩得好还颇有耐心，中国好女友实锤了。看来之前的录屏骂人事件只是惹太急了而已，天后本人还是那个万千男人心目中温柔的梦中情人。
　　在那之后，夏千枝的路人缘又飞速上升不少。
　　而这场景也让“一叶枝秋”超话专区炸开了锅。虽然夏千枝年纪小，但和俞老板在一块更像照顾人的大姐姐，这种反差可以让人上天堂了，年下粉狂喜。
　　于是，当晚热搜第一：【夏千枝带姐[沸]】
　　后来看到此热搜的俞老板不明所以。只听说过带鱼，带姐是什么生物？
　　随着娱乐赛时间推移，两方的差距又不断缩小。夏千枝毕竟是每赛季的全服前200，游戏实战经验丰富，悄悄偷发育了一段时间后，一跃成为本队的经济第一，负战绩也渐渐拉成了正战绩。
　　而射手经济起来时，便是爆爽之时。
　　一波15分钟的高地团战中，Hoshi配合Qtan切死了对面c位。夏千枝的输出环境很好，装备也已成型，输出爆炸，如愿以偿地收到了柳宛宛的人头。
　　之后，她们和队友一鼓作气推上高地，攻下了敌方大本营。
　　“哎呀不带这样的！”柳宛宛将手机往面前的架子一塞，仰天长叹。
　　薛剑峰理智地点评道：“碗碗你玩得挺好了，就那波团咱们各自失误了几处。没事，以后咱们再一起排，一定所向披靡。”
　　“让我们恭喜红方拿下本场嘉宾表演娱乐赛的胜利。”解说绯月带头鼓起了掌。
　　夏千枝笑得很苦涩，毕竟刚才这局简直就是混子躺赢，最终还是靠Hoshi和Qtan扭转了局势。
　　绯月看看身后大屏幕上展现出来的数据，继续鼓掌道：“看得出来，夏老师最近确实有苦练射手。26%的输出，72%的参团率，52%的对塔伤害，同时拿下了四神呼应与天下无双。”
　　“主要还是职业选手们带飞。”
　　“夏老师太谦虚了。”绯月笑笑，然后身子更向前倾一些。“俞老板第一次打迷雾局吗？”
　　“嗯。”俞秋棠诚实回答。
　　“那你已经算相当不错的了，因为升上少允以后视野会变得狭窄很多，第一次打多少会有些不适应。”
　　“嘿嘿。”俞秋棠笑了两声。“迷雾局处女秀，打成什么样都算突破了自我。”
　　“哎，还是俞老板会说话。”绯月心悦诚服暗暗膜拜中，不愧是高情商的救场相声王，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人感到很舒服。
　　夏千枝心里却不是滋味。不知从哪个时间点突然改变的氛围，让她心里打鼓。
　　和俞秋棠待过这么长时间，明明她一举一动都已万分熟悉，但现在这样的她还是第一次见。
　　在那不易察觉变化的端庄笑脸之下，夏千枝能隐隐感觉出来她在排斥着什么，也能感觉出她的心情有些低落。
　　是什么原因呢。
　　**
　　与嘉宾签约的暑期赛一共四场。
　　前三场是八强胜者组积分赛，最后一场则是本次OPL暑期赛的总决赛，届时将会全网全平台同步直播，并买个微博热搜前三伺候。
　　夜幕降临，夏千枝坐在家中的沙发上沉思。
　　那天过后的几天内无事发生。俞秋棠仍在一如既往地讲相声，自己和柳宛宛负责解说最专业的版块，薛剑峰负责嘿嘿嘿，大家玩得都很开心，预想的突发情况也都没有出现。
　　但俞秋棠私下没有再主动联系过自己。这家伙还没有来过自己家，但说什么也不来，邀请了也没辙。
　　真狡猾的家伙，把我请去她家，我家却说什么都不来？夏千枝想没好气地想着。
　　礼貌却冷淡，冷淡却葆有不一样的热情，俞秋棠最近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还记得第一场比赛结束后，和她聊天时的情景。
　　——他们给了你多少出场费？
　　——一场500。
　　一听这个价钱，夏千枝急了。
　　——500？！你咖位再小夜不该这个价啊，他们把你坑了！
　　——他们是按照解说这个职位本身付钱的，严格意义来讲我不是嘉宾，就是解说。
　　——哈？
　　俞秋棠淡淡笑笑。
　　——是我给他们投了简历，然后面试通过才过来的。你别担心，钱多少无所谓，主要是想参加这个活动。
　　夏千枝耳根泛红，语气一下子软了。
　　——……你开心就好。
　　那时听到这些话，心里还能泛起点小甜蜜；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只剩下不解。如果她是为了自己而参加OPL解说的话，为什么来了之后又这样呢。
　　明天下午便是最后一场总决赛。
　　这次过后，又不知道要过多久才能见到她了，夏千枝苦涩却无可奈何。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那么讨厌上海和北京之间的距离过。
　　然而问本人却什么也问不出来，得到的答复只有温柔却疏远的微笑。
　　要不要问问连溪呢？夏千枝拿起手机，想请外援。
　　然而在此之前，一个坏消息却先到达了手机。
　　此消息来自群组“OPL暑期赛嘉宾小分队”。
　　商务部-如霜：【很遗憾，俞老板因个人紧急事件必须返京，已坐今夜的航班离开上海，无法完成最后一场解说了[哭]明日的比赛请另三位嘉宾配合完成，辛苦各位[玫瑰][玫瑰]】


第70章 
　　第二天一整天，夏千枝都心不在焉。
　　蓝色舞台，聚光灯，耳麦，解说台的炫彩边灯。它们在眼前闪出又消失，消失又闪出，就是无法聚合到一起，拼出一幅完整的画面。
　　直到解说真正开始后，她才短暂地集中注意力了一段时间；而解说结束的那一刹，注意力又被不在场的那人夺去。
　　“你还好吗？”柳宛宛敏感地察觉到了闺蜜的变化，在中场休息时悄声问。
　　“不好。”夏千枝实话实说。
　　柳宛宛当然知道她因什么而郁郁寡欢，只能同情地拍拍她的肩膀：“比赛结束后，去北京找她啊。如果她遇到了什么困难，帮她就完了。”真难过的时候，她是不会像往常一样没品地调侃的。
　　夏千枝迷茫了。帮她？她需要我帮吗？她愿意让我帮吗？前几天俞秋棠略带疏远意味的变化让她不寒而栗。
　　本场OPL暑期赛的冠军诞生时，她只是肌肉记忆般冲镜头微笑祝贺。
　　为冠军队伍颁奖，将五个奖杯分别递给五位选手时，她甚至都没意识到其中一位是自己最喜欢的职业上单Nekko。
　　因为昨天得知俞秋棠返京的消息后，她立刻发了微信，但一直没有得到回复。
　　如果真是万分紧急的事件，直接打电话打扰也不太好。拿起手机的手移到耳边却又放下，她最终也没敢打出那个号码。
　　直到晚上解说结束，在踏出时尚大厦的那一刹，夏千枝才收到一条回复的消息。
　　【我爷爷没了，在处理后事】
　　夏千枝立刻停住脚步，站在大厦前的那条人烟稀少的人行街上。
　　上海盛夏的夜晚，湿热中满是飞舞的蚊子。眼看蚊子就往以一动不动的自家主子身上扑，孟梦急了，左右乱扇巴掌赶蚊子。
　　“夏老师别停啊，车在那里等着呢。”
　　夏千枝一动不动，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夏老师！”孟梦提高嗓音喊。
　　夏千枝终于回过神来。她看看孟梦，再看看等在路边的汽车，说：“帮我订明天早上去北京的机票。”说罢，和经纪人一起迈开步子。
　　孟梦错愕：“明天去北京？”
　　“俞秋棠爷爷死了。”
　　“啊，所以她今天没来是因为……”
　　夏千枝抿嘴：“不知道她需不需要陪伴，如果不需要，我明天晚上再回来。”
　　“这样太累了吧……”孟梦有些为难。
　　夏千枝知道俞秋棠爸爸的事，所以她明白，爷爷的逝世应该是不小的打击。本来爸爸就没了，现在爷爷再一没，那个俞姓的京剧世家怕不剩什么人了……说不定只剩她一人。
　　而一想到这种可能，她就觉得心一抽一抽地疼。记忆中，那淡淡的难过也是乖乖的，不争不抢，不哭不闹，鬼都不知道究竟是怎样消化下去的。
　　“你不用陪我，让白沁到机场接我就行，我也不去人烟稀少的地方，北上挺安全。”
　　“好吧。”孟梦和她一同坐到车后座。“你真的可以吗？最近气色不是很好。”
　　“可以，我好着呢。”
　　孟梦依旧担心：“你太瘦了，等去北京多吃点好吃的，我去大众点评给你找找好的打卡店。”
　　“嗯。”当然，夏千枝完全不在意美食。只要一天需要出现在舞台上，就要一天保持自律。
　　雾气遮住夜幕，看不到一颗星星。不知从哪方飘来淡淡的烟味，让她呛得一阵咳嗽。
　　**
　　七月的最后一天，北京入伏。
　　刚下飞机，天仍蒙蒙亮，夏千枝便感到一股逼人的暑气迎面而来。只是再热，也得带上帽子和口罩。
　　接机口，举着百川工作牌的经纪人白沁向她招手。夏千枝拉着行李箱，迅速穿过人群走到她身边。
　　“夏千枝！”突然，身边一个小姐姐隔着六亲不认的帽子和口罩认出了偶像。
　　这群粉丝不去当刑警真是国家的损失。
　　“哇，真是她。”更多的群众悄悄举起手机，拍了起来。
　　几个狂热粉丝想围上来要签名和合照，夏千枝正为难时，白沁大跨步挡在前面。身高一米七多的白沁穿上高跟鞋直逼一米八，再加上骨架大体格看起来很壮实，瞬间就没人敢靠近。
　　白沁头一扬：“都瞅啥瞅？私人出行勿打扰明白不？散了散了，再不散我报警了！”
　　粉丝和吃瓜群众便应声散去，比牧羊犬一巴掌呼上去的羊羔还听话。
　　夏千枝冲她笑笑：“你比孟梦威慑力大多了。”
　　“那必须的。”雄壮的东北口音。
　　坐上车，车沿京密路飞奔，从地图的北侧走向城中心。
　　北京的早高峰从九点钟进入白热化阶段。在进入五环后，十字路口开始繁忙交错，路上一片刹车的红灯。
　　随着车走走停停，夏千枝的心情也变得焦急烦躁。
　　又是拥堵路段。
　　白沁大脚往刹车上一踩，头重重往靠背头枕上一靠：“夏老师在和平门也有房子啊，真羡慕。我们六环以内都不敢想，只能在河北买房。”
　　“不是，我是找朋友去。”
　　白沁眉毛一挑：“咱终于谈朋友了？”
　　……哪跟哪啊，大家的联想能力太丰富了。
　　“不是，朋友有急事，照应一下。”
　　“哦。”白沁有些失落。“还以为终于能喝成喜酒了呢。”
　　夏千枝无奈道：“遥遥无期。”
　　车停到了熟悉的和平门小区前。工作日上午的小区如深夜般安静，两旁低矮的楼栋前仅有几个白发老人静静坐在马路牙边，好像时间也处于静止状态。
　　这是她头一次在没有俞秋棠的陪伴下，走向那栋熟悉的矮楼，暑气吹得她额角全是汗。越走近，心便越发砰砰跳起来。
　　而且是不安地跳动。
　　耳朵稍稍贴近门口，很安静，安静到大概率不在家。
　　夏千枝叹了口气，静静等在那有些破旧的防盗门边，一动也不敢动。不在家也才是正常的，料理后事需要好几天的奔波。
　　心越跳越快，就好像预知了未来的风暴。
　　从订好机票一直到这里，她没有勇气告诉俞秋棠自己在这里。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从那日俞秋棠奇怪的态度变化后，往日所有的勇气与冲动便消失殆尽。
　　拿起手机，解锁，看看，又再次锁屏。
　　要么还是试试看吧。
　　夏千枝鼓起勇气，抬手敲门：“在吗？”
　　屏住呼吸，手垂下时擦过衣角的声音都清晰可辨。
　　过了几秒，门内传来了匆忙的脚步声。紧接着咔嚓一声，门打开了。
　　这或许就是传说中的瞎猫碰上死耗子。
　　“欸？”看到来者何人后，俞秋棠愣住了。“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此刻的她穿着睡衣，头发也有些乱，皮肤比往常更加苍白，黑眼圈也格外明显。只是很违和的是，看不到一丝哭过的痕迹。
　　夏千枝心虚得不敢看她：“不放心你。”
　　俞秋棠愣了一瞬，向后转身拿拖鞋：“请进。”
　　很客气的语气，让夏千枝心咯噔一下。家里的小白狗孟德倒是毫不客气，认得熟人，冲上来就想让她抱抱。
　　夏千枝焦急：“你要是难过的话，我可以一直陪着你。”
　　听到这句话的语气和内容时，俞秋棠的眼里闪过意味不明的迷惑：“我不难过。爷爷86岁高寿去世的，这辈子活得挺值。而且他是在夜里很平静地走，没受折磨，是喜丧，替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看来这家伙心态不错，是自己多虑了，夏千枝微微松了口气。好像这样出现在她家面前显得太多余了，她弯腰将孟德放到地上。
　　“你没事就好，我走了。”夏千枝刚进客厅，就转身再向门口走去。经过沙发扶手边小柜子时，她看到上面收拾得干干净净，那张毕业照已经撤走了。
　　俞秋棠抿起嘴，没有说话，也没有要送客的意思。她傻站在原地，孟德疯狂扒她的小腿，舔她的脚踝。
　　狗在辨认心情方面要比人敏感许多，夏千枝注意到，孟德这是安慰的动作。如果俞秋棠真的如所说的那般高兴的话，狗狗为什么会那样扒她的腿？
　　再联想到刚进门时诡异到过分的安静，与开门时没换过的睡衣和略凌乱的头发，她忽然发觉，一切都很反常。
　　本想拎包走人的夏千枝猛然停住脚步。她再次返回客厅，走到俞秋棠身边，拉住她的手，看着她忽明忽灭的眼神。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
　　“说实话。”
　　果然，问两次就藏不住。那总也不会弯的脊背终于在某一刻有了弧度。
　　俞秋棠握紧拳头，低声回答：“凤箫馆要卖了。”
　　“啊？”未曾设想的答案。
　　“按照爷爷的遗嘱，凤箫馆的财产将会均分为三份，一份给我，一份给哥哥，另一份给沈奶奶。”
　　为什么说谈起奶奶时还要加个姓氏，很奇怪，但夏千枝心底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沈奶奶？她是你的……”
　　俞秋棠点头：“后奶奶。亲奶奶早就死了，算续弦。”
　　明白了，一切都说得通了。如果她现在的奶奶不是亲生的话，当然不会在乎凤箫馆对俞家的意义。尤其是在凤箫馆地处前门价值极高的情况下，对于大部分人来说，都还不如直接换钱来得实在。
　　“沈奶奶托儿子打探过凤箫馆的营收，知道它只是个入不敷出的废馆，说什么也要卖了拿到属于她的那份钱。”俞秋棠的眼神越来越黯淡。“她的孙子孙女要上小学了，开销很大。”
　　“这样么。”夏千枝不知道该说什么。
　　俞秋棠渐渐愧疚：“其实我哥媳妇儿怀孕把工作辞了，开销也不小，最近他们投资的电影还亏了几个亿。虽然他一切都尊重我，但其实也很想卖凤箫馆。”
　　“凤箫馆现在估计市值多少？”
　　“反正是我一辈子都拿不出来的。”俞秋棠尝试搪塞过去。
　　但夏千枝不依不饶：“到底是多少？”
　　“1.28亿。”


第71章 
　　夏千枝沉默了。别说是俞秋棠了，这个数目已经赶上了自己目前为止可动用的全部积蓄，只能用天方夜谭形容。
　　“我能问一下……你一年能赚多少钱吗？”俞秋棠的手指爬上脸颊。“如果这个问题不礼貌的话就算了。”
　　“大部分都缴税了，最终到手大概三千多万。”
　　俞秋棠思考片刻，垂下眼睛：“如果是我的话，可能就算马不停蹄接各种商业活动，也要十年以上吧。”
　　如果是我的话。
　　十年以上。
　　夏千枝皱眉，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等等，你要干什么？”
　　“买凤箫馆。”俞秋棠说得轻描淡写，就好像她要买的是一根箫而不是凤箫馆。
　　一句话，如剑一样劈开狭小客厅里的空气。夏千枝感觉身边的空气变得冷飕飕的，直穿过皮肤吹进心里。
　　什么异想天开的设想？做梦也要有个限度吧！她不可思议地盯着那高却瘦得风一吹就倒的身影，嘴唇开始发抖。
　　“你是认真的吗？”
　　“这间房子和凤箫馆都可以作抵押。”
　　“如果你贷款9000万的话，利息得有多少，要猴年马月才能还上啊？”
　　“我问过珊珊了，他们愿意签我。”
　　“……”
　　夏千枝没话了，表情越来越扭曲。这家伙好像一直是认真的。
　　俞秋棠看到她的表情，轻轻笑道：“不用担心我，啥都挺一挺就过去了。”
　　挺一挺。谁舍得你挺一挺。
　　“如果真的要硬保，未来十年的时间你根本没时间演京剧，你在最好的年纪浪费在商演上，你能开心吗？十年！”夏千枝急了，抓住她的胳膊。
　　在娱乐圈里摸爬滚打了七年的夏千枝很清楚，俞秋棠真要搭上十年的黄金时期会很痛苦，尤其是对于她那种性格来说。
　　最重要的是，俞秋棠已经年过三十，对女星来讲事业只会随着年龄的增加下滑，很可能到时候连利息都还不上，最后人房两空，别还出现在失信名单。
　　夏千枝带点央求的语气道：“这样吧，我把凤箫馆买了，你继续在那里演好不好。”她说这句话时是认真的，尽管那其实几乎是自己全部的积蓄。
　　那一刻，她突然懂了池卿的心思。什么都没想，只是舍不得心爱的人受苦，想替她决定好一切，想替她挡下最后一滴雨。
　　然而，俞秋棠淡淡地拒绝了。
　　“不用。”
　　“为什么？”
　　“这么多钱太过分了。”俞秋棠弯腰抱起被冷落了许久的孟德，轻轻拍拍它的脑袋。“那对你也不是小钱，约等于你现在攒的所有钱。”
　　她是怎么知道的？夏千枝愣了一瞬，紧接着反应过来了，是算出来的。那家伙可是货真价实的学霸，连现在和最开始几年收入差都估计得相当准确。
　　可为什么，为什么她说什么都不愿意让我帮呢？而这么多钱放在我手里又有什么用呢，夏千枝想说却没说出口。
　　俞秋棠那双桃花眼眯成一根温柔的月牙：“不管怎样，谢谢你了。”
　　这人啊。
　　夏千枝心里一酸，你凭什么总是选择最难的那条路。过去也好，现在也好，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所得的远远配不上你。
　　“凤箫馆有什么好？去梅兰芳大剧院不好吗？”她开始口不择言。
　　俞秋棠坚定地说：“凤箫馆对我对京剧都很重要。”
　　“我不明白。”夏千枝气得牙痒痒，真是恨铁不成钢。你那天还说闫春桃认死理，你才是固执得蹄子被502粘地上了的绝世大老牛吧！
　　“但我明白。”越发一根筋。
　　夏千枝急了，语气越来越尖锐：“你到底是因为愧疚，还是真的喜欢京剧？凤箫馆扔了就扔了，硬保干什么？时代大趋势，私人戏馆肯定一天天的就没了，这什么年代了，国家扶持补贴的京剧院才能有点前途！”
　　“对我来说，凤箫馆就是京剧。”俞秋棠倏然收住了笑容。
　　“对戏迷来说，你就是京剧。你去哪里，哪里就是那个大红戏台。”夏千枝决心杠到底，说什么也不能任凭这家伙犯傻。
　　俞秋棠直摇头：“不一样，他们来看的又不只是我。”
　　夏千枝扶额深呼吸，继续尝试苦口婆心：“别意气用事，凤箫馆对京剧的发展没有任何意义。”话一出口，她突然意识到失言，然而为时已晚。
　　天色突然暗下来。
　　很久很久，俞秋棠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地望着面前这位朋友。她怀里的孟德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挣脱她的怀抱，悄悄躲到茶几下面。
　　夏千枝害怕了，以至于她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想不起该再说什么话。
　　那是从没在俞秋棠脸上看到过的表情。绝望、委屈、彻心的难过与不甘在那墨黑的瞳仁中打转，共同迸射出来，扼住她的喉咙。
　　她们在那里一言不发对峙了一个世纪，无声的战火留下一片废墟，碎片静静穿过她们的心脏。
　　最终还是俞秋棠率先打破了僵局。
　　但打破的方式却依旧无声。她快步向玄关走去，一把抓起钥匙，一副即将出门的样子。
　　“你去干什么？”
　　“你是客人我不能赶你走，我走。”俞秋棠冷冷道。
　　莫名滑稽的话。如果放在平常，夏千枝一定会忍不住笑出来，但此时的情况只让她害怕，尤其是代入到俞秋棠这个人身上后。
　　心咚咚打鼓。
　　那个永远好脾气的俞秋棠生气了，而且还是被自己惹生气的，夏千枝四肢逐渐麻木，想动却不能动。
　　终于，在俞秋棠即将踏出家门的那一刹，她跟了上去：“我走，你留下。”没有把主人气走让她有家不能回的道理。
　　俞秋棠脚步停下，没有回答。
　　夏千枝最后看了她一眼，那表情依旧让人不寒而栗，往后无论过多少年都不会忘记。
　　走出那栋楼时，夏千枝只觉得像梦一样，左眼皮不住地跳起来。阳光依旧很亮，风依旧很热，路边的老太太仍坐在阴凉处休憩。
　　原来那家伙也会生气。
　　夏千枝突然发觉，刚才的自己就好像Hiro口中的池卿，而俞秋棠则是边喝咖啡边红眼眶的Hiro。自作主张地控制她规劝她，美名其曰一切是为她好，最后金丝雀只会不顾一切地冲出笼子，伤痕累累的翅膀被迫飞到遥远的对岸。
　　更何况，自己的越界性质更加恶劣。还不如池卿和Hiro，好歹她们还是一对。
　　她就那样走着，帽子口罩都没带，整个人暴露在毒辣的太阳之下，一直走出小区门。她忘记了皮肤可能会被晒伤，又或许只是不在乎了。
　　路人频频驻足，有认出来的想围上来合影，但她冷着脸根本没理人家。
　　因为大脑发木，什么也想不起来，马路上的车身反光晃得她眼睛疼。
　　站到路边，夏千枝迷茫地看着车流滚滚，不知该去哪里。她抬起手机想给白沁打电话，又放下了。过了片刻，她想给孟梦打电话，却也放下了。
　　她只想一个人安静地逃离这里。
　　已经很久没独自打过车了。抬手一招，一辆黄色的出租车减速慢行，停在路边。
　　坐到后座上，车内空调凉爽的风迎面吹来，夏千枝才感觉出外面热得多变态。脖子上全是汗，后背更是湿透了。
　　“姑娘，去哪儿？”这位司机师傅是为数不多没认出她的人。也可能是近年来一批新生代演员歌手涌入娱乐圈，已经老了的歌坛天后热度有所下降。
　　“去……”夏千枝也不知道。“您定吧。”
　　司机师傅乐了：“您甭开玩笑了，我定像话吗？”
　　“首都机场。”
　　“好嘞！”司机师傅挡位一换，出租车飞驰到最近的主路上，开启到唠嗑模式。“您这长得跟哪个明星似的，贼漂亮。是北电中戏的学生吗？”
　　夏千枝僵硬微笑，没有说话。
　　**
　　时间一天天流逝，绝望却与日俱增。
　　无论发过多少微信，打过多少电话，俞秋棠通通不接，通通不回，就跟整个人消失了一般。
　　她要生气到什么时候？还是说，她根本就没打算要理自己？那段日子，无论夏千枝站在哪个录音棚，在进行哪个商演，心里想到都是这件事。
　　俞秋棠最后一面的表情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是绝交的表情吗？夏千枝蜷在沙发上，什么也猜不出来，只能想到这个可能。
　　她也曾给连溪打过电话。连溪问她发生了什么，她分毫不差地复述了出来，可只把连溪搞得一头雾水。
　　——就因为这个发那么大火，还不理你？
　　连溪感到难以置信。
　　——是，电话也不接。
　　——不会吧……不可能啊，我们也没见过她气成这样，类似的话我开玩笑说过好几次，她只是冲我撅撅嘴就完事了。
　　连溪一头雾水，也不敢妄下结论。
　　仍没有一丝头绪。
　　后来，夏千枝再次接到连溪的电话时，得到的却只有坏消息与同情。
　　连溪说，俞秋棠一听这个话题就疯狂打岔，说什么也不再提一句，根本就没办法从中套出任何话。回消息更不可能了，俞秋棠再怎么样也是个成年人，谁也不能按着她的手强迫她回消息。
　　——帮不了你了，抱歉，不知道她发的什么疯。
　　最后一次通电话时，连溪的语气很难过。
　　而听到这句话的夏千枝更难过。
　　她想到了OPL那段日子，俞秋棠逐渐礼貌的疏远。难道她早就开始讨厌自己了吗？难道这是早有预谋的断交吗？
　　究竟是哪里出错了？
　　莫名其妙。
　　夏千枝很委屈，但怎么也发泄不出来，只能静静地靠在窗边流泪。泪是热的，但滑落在脸颊上时又马上变冷。
　　凉凉的，像某人皮肤的触感；而一想到这里，她便越发难过。
　　那一天起，天是昏黄的，记忆是黑色的。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打游戏时都会发呆。唯一的好处便是食欲持续下降，无需控制便一点馋意都没有。
　　夏千枝给池卿打电话，但池卿哭得比自己还要伤心。给柳宛宛打电话，但柳少也正跟女朋友吵得不可开交，脾气跟进入更年期般暴躁，说着说着也差点嚎啕大哭。
　　今年是四人组的煞气年。
　　俞秋棠的电话与回信终究也没等来。
　　整个八月，她只等来过一个电话。
　　“小夏，是吧？”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低沉的中年男声。
　　夏千枝愣了一瞬，然后立刻反应过来是何人。牟志明，牟辰杨他爸，也就是“新时代声音”坐在第一排并看上了自己的那个领导。
　　“牟部长好。”夏千枝下意识低下头后，才意识到现在在打电话不用低头。
　　“你跟我儿子怎么样了？”
　　“很抱歉，不太合适。”
　　“啊？没再多见几次？”语气逐渐不悦。
　　“还没有。”
　　可怕的沉默。
　　心砰砰跳着，一想到电话那头的人物的身份，冷汗就会渗出太阳穴。
　　“刚好我这周来上海出差，见一面。”
　　刚好。见一面。
　　凭什么要见面，不想见，当我是条呼之即来的狗吗，无名之火从夏千枝心底窜出。
　　但再怎么愤怒，她也只能说：“见一面？您是说和牟辰杨？”都知道做人该有点骨气，可真遇到权贵时，谁也不敢真的挺直脊背。
　　“不，那小子忙着呢，咱见一面。”
　　夏千枝愣住了。这是要被约谈喝茶了吗？难道牟辰杨那小子还是跟他爸告状了？
　　“那个牟部长，我可以问一下……为什么吗？”
　　“嗯？”
　　“他跟您说了什么吗？”
　　只听得牟志明轻轻笑了两声，然后带点慈爱带点怜爱地说：“没有啊，你别担心，就是一次私人会面，没别的意思。”
　　夏千枝很想拒绝，但想到大老板和百川的同事们后，便只能答应。可能是想再给儿子拉拉媒吧，应该问题也不大，想方设法总能应付过去的。
　　“好的。”
　　“那时间地点我稍后让小王发你，回见。”
　　夏千枝不知道小王是谁，但这不重要。
　　她只觉得烦躁。


第72章 
　　中环路上，车流滚滚。车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平常不晕车的夏千枝此刻也有点恶心，也可能是最近吃得少身子虚弱的缘故。
　　“他凭什么请你喝茶啊！”第二次开车送行的小球骂骂咧咧。“强扭的瓜不甜，皇帝不急太监急。”
　　夏千枝叹了口气：“没办法，做父母的都比较操心吧。”
　　“我爸妈就不操心。”小球不满地嘟囔着。
　　前面突然加塞进一辆车，小球忙踩刹车，还好车内的两人都系好了安全带。夏千枝被安全带勒得一阵气短，差点开始咳嗽。
　　小球触景生情，义愤填膺：“看，不守规矩的人越来越多了，就跟那姓牟的一样。”
　　“别骂了，”夏千枝哭笑不得，“万一隔墙有耳你就麻烦了。”
　　“切，他还能把我怎么着，我一个守规矩的良好公民，就算马路没人也不闯红灯。”小球男子气概满满牛哄哄。
　　夏千枝笑笑，同意他的话：“也是。”
　　半个小时后，汽车终于下了高架，停到了一栋低调却高档的大厦前，而大厦内便是一家著名的国宴餐厅。
　　又是粤菜。
　　这家人是有多喜欢粤菜。
　　“还是上次那样，有问题call我。”目送夏老师踏出车门时，小球很不放心地补充了一句。
　　“好。”夏千枝冲他点点头，跨起包走进大厦。
　　今天她穿的同样是裙子高跟鞋。法式v领收腰的豆绿色衬衫裙，和一双OL风的单鞋，耳环也是精致款的，组合起来优雅而正式。
　　夏千枝还记得今天早上光化妆就化了快一个小时。出来赴约，尤其是赴大人物的约，必须用这种穿着打扮迎合他们的胃口，不然就会有不敬之嫌。
　　这次的粤菜馆比上次的更为高档。服务生都漂亮了一个档次，走廊采光很好却更加幽静。
　　走进私人包间的那一刹，夏千枝觉得气氛有些异样。
　　是错觉吗？为什么灯光这么昏暗？明明外面还很敞亮。
　　实木屏风后，一个中年男人已等在了圆桌后的正中央。窄长脸，细长眼，虽然这男人已经发福，啤酒肚堪比怀孕八个月，但大体长相和牟辰杨很像。
　　“你好，我是牟志明。”男人站起来，走上前来。
　　“您好，我是夏千枝。”夏千枝低头微微鞠了一躬。
　　“我知道，我知道，小夏嘛，他们叫你夏天后。”牟志明伸出右手。
　　夏千枝笑得有些尴尬，和他握了握手：“天后不敢当。”
　　“敢，敢！当今歌坛，说实话，我只能听得下去你的歌，能一下子认出你的嗓音，百听不厌。”
　　“谢谢夸奖。”
　　然而那握住的手一直没有松开。肉乎乎的粗糙老手紧紧包着自己的手，毫无握手结束的意思。夏千枝还感觉得到，这男人的手好像在摩梭什么，从手腕不安分到指节。
　　夏千枝只能间接提醒他：“我有点饿了，可以先坐下吃饭吗？”
　　牟志明这才回过神来，松开了那只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坐吧坐吧，随意吃，今儿个我请客，不够咱换一家。”
　　不够换一家，当我是猪吗，夏千枝怎么听怎么不舒服。可惜有脾气发不出，表面上她只能依旧笑脸相迎，坐到圆桌的另一边。
　　牟志明看看自己位置，又看看夏千枝的位置，皮笑肉不笑道：“坐得离那么远干什么？”
　　“桌子挺大的，这样坐不浪费空间。”夏千枝半开玩笑似地答。
　　牟志明点点头，一言不发开始吃菜。
　　气氛越来越诡异。
　　“你和小杨不行了？”牟志明夹口菜，喝了口白酒。桌角摆放着一瓶黑金茅台。
　　为免除不必要的麻烦，夏千枝只能实话实说：“嗯，可能不太合适。”
　　“哦，不合适就算了。”牟志明的语气毫不在意。
　　然而正是这毫不在意的语气，让夏千枝不寒而栗。所以他叫自己过来不是为了给儿子拉媒，那是为了什么？
　　“你目前还是单身吧？”
　　“是。”夏千枝没办法撒谎。对这种大人物来讲，撒谎露馅是分分钟的事。
　　牟志明又灌了两口酒，浮肿的脸颊染上微醺的红色。他的眼神飘忽不定，从对面人的脸瞟到胸口，再从胸口瞟到腰侧。
　　毫无尊重的、猥琐过分的眼神。
　　夏千枝很不舒服，真的很想掀桌子走人。这帮中年油腻男能不能规矩些，眼睛不要乱瞥，尊重一下女性行不行！她低下头默默吃菜，眼不见心不烦。
　　吃着吃着，对面又莫名传来一句话。
　　“那你看我怎么样？”
　　夏千枝愣住了，机警地抬起头。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又或是理解错了意思。
　　“抱歉，我没理解您的意思？”
　　“跟我在一起怎么样？”牟志明笑得脸上的肉挤作一团。“你想要什么都能给。”
　　大事不好。
　　夏千枝的手悄悄移到杯旁的手机上，汗悄悄从额角渗出，按下录音的快捷键。好在对面的男人已有些醉意，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小动作。
　　她尽可能礼貌地回应：“您……结婚了吧？”
　　“不妨碍，你就留上海呗，我在长宁有套别墅，直接给你好了。反正我经常出差，谁也查不到。再说了，难道真有人不怕死，敢查我？”牟志明的目光突然从飘忽转为锐利，透出逼人的寒气。
　　一阵反胃，夏千枝差点干呕。这男人不仅有家室还五十多岁，怎么这么不知廉耻，竟然对比自己儿子年龄还小的女人下手？
　　再联想到那天牟辰杨的话，她倏然明白了，这老家伙从一开始就惦记着自己呢。就算和牟辰杨结婚了，很可能也会被逼上演一出公公儿媳爬灰的戏码。
　　夏千枝一句话说不出，握着茶杯的手开始颤抖。
　　牟志明看着她的表情，继续说：“你要是真的想要个名分，过两年我跟老婆离婚。”
　　“您现在挺好的，我就不破坏您的家庭了。”夏千枝喝口茶水压惊。
　　“也不好了，我家那个现在哪儿比得上你。”牟志明继续喝酒，不依不饶地开条件。“跟了我，你的前途只能更好。本身条件就好，再红一步容易得很。”
　　“我觉得现在挺好的了。”夏千枝冷淡回答。
　　牟志明从席前站起，慢慢走来。
　　“张导筹的那个电影叫什么来着，《戈壁滩》是吧，明年肯定金奖没跑，你想拿影后也就是我打个招呼的事儿。”
　　“我今年刚拍过戏，还没缓过来，录录专辑就够了。”
　　“春晚主持人怎么样？想不想试试？”
　　“我主业是唱歌的，抢专业主持人的饭碗也不太合适。”
　　看着这中年男人一步步靠近，夏千枝也站了起来，以一种防卫的姿势向后退两步。
　　“怎么不合适？你的声音这么好听，观众听你报幕肯定享受。”
　　我够给你面子了吧，夏千枝气得牙痒痒，是不是不直接说出来就以为我默许了。她深吸一口气，用最冷最强硬的语气说：“不管怎样，我不当小三。人至少还是应该有道德底线的，希望您也知道点道德。”
　　牟志明冷笑一声，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整个人向怀里拽：“有你拒绝的份儿？别不识好歹。”
　　烟酒味扑面而来，夏千枝一阵恶心，条件反射胳膊肘一横身子一侧，把老男人撞了出去。
　　牟志明连连趔趄，后退了好几步，满脸错愕。显然，这个一米六出头的弱女子力气大得超乎他的想象。
　　待不下去了，夏千枝一边提起包，一边火急火燎向门口赶。说什么也不再和这种男性出来吃饭了，打死也不，天皇老子都不。
　　所幸牟志明并没有追过来的意思，任自己向这边跑。
　　直到踏出包间的那一刻，背后才再次传来了他带点寒冷笑意的声音。
　　“你知道打了我是什么下场吗？”
　　夏千枝脚步放慢一瞬：“我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嗯，那你试试吧，到时候可别求我当情妇。”
　　脊背一凉。
　　夏千枝明白了什么，但毫不停歇的反胃感让她什么也顾不上。
　　对不起，还是得罪他了，她甚至忘记按下录音的暂停键。
　　走出建筑时，猛然袭来的阳光很刺眼，她闭上了眼睛。
　　**
　　两天后。
　　夏千枝直接被大老板钱纳川叫到了公司大厦顶层的会议室。
　　钱纳川在大长桌前摇头叹气，一旁的孟梦神色凝重，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他们面前摆好了一排矿泉水，但一瓶都没有拆封。
　　钱纳川气急败坏，重重一拍桌子：“你到底怎么得罪他了？”
　　夏千枝当然知道“他”指的是谁。就连上网搜他的名字都不会有相关搜索。
　　“他要干什么？”
　　“你下个月，哦不，不止下个月，鬼知道你多长时间没工作。下半年的综艺全部取消，代言也都紧急撤回了！”钱纳川气得语无伦次，牙碰得嘎嘎作响。
　　夏千枝沉默了。
　　果然会这样。虽然她很早就预见到了，可当现实真正来临时，心上仍像重重挨了一拳似的难过。
　　孟梦也很急：“夏老师，你情商挺高的呀，怎么这件事会处理成这样？”
　　“就是啊，你到底干了什么？”钱纳川也急得直拍腿，啪啪作响。“把大佬得罪成那样。赶紧赔礼道歉，低声下气点啊。”
　　“我拒绝了他。”
　　“拒绝什么？”
　　夏千枝掏出手机，默默打开录音机，找到最近的一条录音，外放。
　　而录音中牟志明雄浑低沉的声音一响，钱纳川和孟梦都惊呆了。虽然仅有录音没有画面，但他们的脑海中已足够勾勒出当时的场景。
　　“你要是真的想要个名分，过两年我跟老婆离婚。”
　　……
　　“春晚主持人怎么样？想不想试试？”
　　“我主业是唱歌的，抢专业主持人的饭碗也不太合适。”
　　……
　　“不管怎样，我不当小三。人至少还是应该有道德底线的，希望您也知道点道德。”
　　“有你拒绝的份儿？别不识好歹。”
　　录音放完。
　　钱纳川的表情不再愤怒，孟梦的表情也不再焦躁。他们默默低着头，沉浸在真相的震撼中久久不能自拔。
　　“就是这样。”夏千枝收起手机。
　　钱纳川自责地锤头，苦笑道：“那这事不怪你。谁能想到他不是替儿子看上你，而是自己看上你了呢。换我我也不愿意陪那满脸横肉的老男人睡觉。”
　　“恶心。”同为女性的孟梦只能想到这个词。
　　夏千枝没有说话。
　　钱纳川又沉默了许久。再看向夏千枝时，他的眼神变得温柔而怜悯：“对不起了千枝，我们只能暂时雪藏你，不然一出就封杀。这段录音也没什么用，要不删了吧，发上去就404，还会惹祸上身。”
　　封杀。
　　一个只有劣迹艺人才会用得到的字眼。
　　夏千枝不敢相信，一直以来堂堂正正做人，有朝一日竟也会封杀伺候。而罪名竟然也不是“当小三”，而是“不当小三”。
　　讽刺至极。
　　夏千枝问：“他们用什么理由封杀？”
　　“亲日。”钱纳川又重重叹了口气。
　　“亲日？可我……”夏千枝一脸错愕。“我只是在日本学的唱歌，从日本出道而已。”
　　“我也替你委屈，我们当然知道，他们肯定也都知道你是得罪人了，可能还能怎么办呢，牟志明什么职位，谁敢质疑。”孟梦疯狂替自家主子鸣不平，而越鸣越委屈，最后呜呜哭了起来。
　　“没办法，只要想搞你，帽子怎么着都能扣。”钱纳川拧开一瓶矿泉水，狂灌几口。“扣帽子可是他们的绝活，所以趁他们量好你头的尺寸之前，咱们自己先退一步海阔天空吧。”
　　看着自家主子的表情，孟梦越哭越心疼，只能安慰道：“国外的演出他们管不了，你要真想……”
　　夏千枝握住孟梦的手，轻轻捏捏：“我没事，别哭。公司这边算我违约吗？”
　　“怎么能呢，这属于不可抗力。”钱纳川闷闷不乐道。“你也快28了，该休息休息了，总累成那样身子会垮的。百川最近也在培养一批新人，虽然他们可能火不到你的巅峰时期，但也差不离了。”
　　是啊，已经快三十了。在娱乐圈小花旦遍地跑的当下，沉寂才是正常的，这场意外只不过将萎靡提前了而已。
　　虽然自己是歌手，但当镜头捕捉到逐年下降的颜值时，歌声也会随之黯然失色。更何况，风格突破不了，粉丝总会听腻的，而突破风格又谈何容易。
　　“等他找到新目标了，就会渐渐把你忘了的，我们等等看。先熬时间吧。”钱纳川最后叹了一口气。
　　夏千枝和孟梦并肩走出会议室。
　　夏千枝从兜中掏出一张纸递给她：“你眼睛肿了，别哭了。我钱赚够了，雪藏一辈子都不成问题，担心我干什么。”
　　看到自家主子这个态度，孟梦更感动了，眼泪越发止不住。
　　夏千枝只能无奈沉默，纸巾不够了再递纸巾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孟梦才将眼泪擦干，疯狂深呼吸后嗓音终于不再颤抖。
　　夏千枝问：“你带新人了吗？”
　　“嗯，一个刚从北电毕业的小美女。”孟梦垂下眼，心虚得不敢看自家主子。
　　“谁？”
　　“林若英。”孟梦语气越来越弱。
　　夏千枝笑笑：“那个小姑娘啊，挺好的，你肯定能带出来的。”
　　“如果你再回来，就可以让别人带了。我……”孟梦攥紧拳头。
　　“我就算回来也不可能再像之前那样了，身体吃不消。若英才22，专心把她带出来，我看好她，未来的影后预定。”
　　孟梦张了张口，脸部肌肉却僵住乐，话语没能成功蹦出来。
　　夏千枝便耐心等她说话。
　　终于，孟梦说出了口：“那我们就算不是同事了，也可以继续联系的吧？”
　　联系二字一出，戳中了夏千枝最柔软的心事。她想到了那许久未联系自己的人，心悄悄抽动了一下。
　　但她表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冲孟梦挑了下眉：“怎么，原来你一直只把我当同事呀？”
　　“啊？”孟梦愣住。
　　“我们早就是朋友了。”夏千枝说。“以后遇到什么困难都可以来找我，我遇到困难需要你的帮助也会找你的。”
　　孟梦释然地笑了：“夏老师你真好！”
　　夏千枝眯起眼睛：“还叫我夏老师？”
　　孟梦顿了顿，眼珠滴溜一转，坏笑浮上嘴角。
　　“那我现在可以叫你‘姐’了吗？”
　　“……随你。”
　　不知从何时起，夏千枝已不再排斥“姐”这个称呼了。年龄也到了，别人这么称呼还是一种尊重呢。
　　但主要原因或许还是那家伙。从不在乎自己的年龄，也不在乎脸上的皱纹，恐怕别人叫她“奶奶”她都会答应。一想到那和岁月一样温柔的表情，心里所有的不安都会消退。
　　“亲爱的千枝姐，姐姐，姐姐~”孟梦越叫越欢，越叫越撒娇。
　　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姐姐”不是这样叫的！
　　夏千枝一脸嫌弃地摆摆手，慌忙跑远，和自家经纪人拉开距离。而站在原地的孟梦笑得花枝乱颤，脸上的泪痕都风干了。
　　多么熟悉的场景。
　　走出百川大楼的时候，夏千枝犹豫一瞬，没有给专车司机打电话。她打开了很久没打开过的滴滴出行，叫了一辆出租车。
　　那一天起，她迎来了职业生涯中最长的假期。


第73章 
　　“放假”了。
　　夏千枝斜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恍惚间有回到中考那年漫长暑假的错觉。
　　忙起来要命，猛然闲下来也挺要命。浑身不自在，像被困在漆黑狭小的棺材里，血管里还扎着葡萄糖，想动动不了，想死也死不了。
　　随意换了换台，她就发现电视剧频道正在播《北京爱情小传》。在看到自己出现在屏幕上时，她微微松了口气。至少没真的全网封杀，过去的作品都能放出来。
　　剧中的林木深和苏令楷在餐厅前纠结得要死要活，夏千枝看着看着，当时对吕天俊和拍亲密戏的排斥渐渐忘却。
　　其实她不爱看自己的作品，但这次却看得津津有味。她大脑放空，沉浸在屏幕内的人物和剧本上，只觉得能这样拉拉扯扯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剧中的林木深在一次诉讼后，偶然在附近的咖啡厅遇到了坐在窗边办公的苏令楷。她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在点单处远远地望了他一眼；而就是那一眼，让她忘记了告诉服务员美式不加冰。
　　满是暖意的晨光照在他侧脸的线条上，因思考颤动的眉头勾住了林木深仍在摇摆的心。
　　脑海里浮现出俞秋棠的侧影。
　　在舞台上揭面的侧影，在灶台前利落地忙碌的侧影，在小客厅里做范唱的侧影，在路灯下静静等待的侧影，共同拼贴成一幕流动的电影，在心头搅来搅去，沉淀下来的只有苦涩。
　　还是停留在剧中比较好，就不会还没恋就失恋了。
　　舌头因缺水而发麻，夏千枝喝了口苏打水。很奇怪，苏打水的甜味都让她难以忍受，她只能再开一瓶矿泉水。
　　电视中，咖啡馆外的天渐渐亮了起来；现实中，窗外的天渐渐暗了下来。
　　抬头一瞥，时钟已走过一轮。
　　夏千枝突然意识到，从早上起来就没吃过饭。何止是没吃过饭，什么东西都没吃过，只喝过水。
　　竟然一直没觉得饿。
　　关上电视，她从沙发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头猛然一晕，差点又倒下去。
　　不行，要吃点东西，不然会有生命危险。
　　夏千枝拉开冰箱门，在空空如也的隔层中寻找了半天，才找到一点吃的东西。孟梦送的生巧克力，过期了一周，但从状态来看应该没什么问题。
　　很奇怪，以前可惦记这盒巧克力惦记了很久，可现在拿到手里时，却没有一丝食欲。
　　如果下周就要上台演出的话，那现在这状态怕会让自己乐疯了；但如今自己在家窝着哪也不用去，没必要继续严格节食。
　　夏千枝拿起一块巧克力放入口中，吃得却有些痛苦。好奇怪，好像从喉咙到胃都在排斥食物的进入。
　　但她还是忍住吐意，将所有的巧克力都咽了下去。
　　血糖稍稍回升，她长长舒了口气，准备去睡觉。
　　什么叫浑浑噩噩，这就叫浑浑噩噩，她好笑地想。
　　**
　　池卿家的麻将局三缺一再也凑不齐人，十年的传统在一个盛夏的八月打破了。
　　夏千枝告诉两位闺蜜近期发生的事情后，第二天池卿立刻从广西飞过来，柳宛宛也从杭州返回了上海。
　　“那帮狗娘养的！”听到录音的池卿和柳宛宛义愤填膺。
　　“反正也好，假期无限延长。”夏千枝已经习惯了。
　　柳宛宛皱眉：“屁假期！你这一天天的是坐牢吧，也不出去旅游，就在家窝着。”
　　“我懒。”
　　池卿和柳宛宛对视一眼，大事不妙。她们这位好闺蜜最不沾边的字眼就是“懒”，之前忙成小蜜蜂时还会抽空健身旅游，也从不睡懒觉。
　　不过用“懒”形容倒不是很合适，倒不如说是“没精神。”
　　她们三人在静安区的平层里喝酒吃零食，但没喝几口，夏千枝便一阵反胃。最近胃实在太过虚弱，很难接受除了矿泉水以外的任何东西。
　　“老哥，你注意身体。”
　　“我注意着呢。”
　　“你现在的气色特别可怕。”
　　“是吗？”
　　夏千枝很久没照过镜子了，将信将疑地走到玄关处的穿衣镜前。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她突然就不认识镜子里的这个人了。双颊深深凹陷，眼圈黑而浮肿，眼球也是暗黄色的。
　　“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帮你，要不你住我那里？”池卿犹豫地问。“我家有阿姨，可以照顾你的饮食起居。”
　　“不要。”夏千枝很排斥踏出自己的家门，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
　　池卿和柳宛宛只能无功而返。
　　**
　　夏千枝认识很多人。但现在，她不愿联系任何人，好像大脑分泌多巴胺的功能消失了。
　　不过，虽然没有联系过别人，但那段时间的访客倒还有另一个人。
　　八月底的一天，陆曼臻提着大包小包，跟过年拜访祖宗一样上了门。
　　夏千枝不知道这姑娘究竟是千里眼还是顺风耳，总能精准捕捉到自己的一举一动。初步怀疑是池卿打的小报告。
　　然而防盗门打开，陆曼臻说的第一句话是：“我靠！”
　　夏千枝无语道：“现在是文明社会，文明一些？”
　　“天呐，”陆曼臻风风火火地冲进家门，“姐姐怎么瘦成这样子了？”
　　“哪样？”
　　陆小花把大包小包往餐厅上一扔，喊道：“你自己看不出来，但我这里看得特别明显，已经不是人了，是千年木乃伊！”
　　夏千枝撇嘴：“别吓我。”
　　“你才是呢，别吓我！”陆曼臻拉起她的手，就往客厅角落的电子秤上冲。“看看多少斤，用事实说话！”
　　夏千枝这才想起来，好久没称过体重了。她站到电子称上，发光的数字闪烁，最终停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数字上。
　　72.2斤。
　　陆曼臻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她眯起眼低下头，伸长脖子离电子秤近了些，再三确认。好像真的是……72.2。
　　“哇姐姐能不能爱惜下自己的身体，你要修仙吗？”
　　“……”夏千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自己本也不想瘦成这样的。
　　陆曼臻叹了口气，拉住她的胳膊往餐桌走：“来来来，我看着你，赶紧吃饭，我给你带了两道菜，就是你上次说好吃的那种。”
　　夏千枝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这姑娘如此执着于关心自己。如果说这关心出于爱慕的话，她又为什么对这爱慕如此执着呢。
　　好像心事写在了脸上。
　　陆曼臻看看她的表情，眉毛一竖：“得了得了，我就是多管闲事。我现在不喜欢你了。”
　　“哦。”
　　陆曼臻又发觉说的话有什么不对，进一步补充道：“但我又喜欢你，不是那种喜欢，是那种喜欢，明白吗？”
　　夏千枝一脸懵地摇摇头。
　　陆曼臻叹了口气，撅嘴道：“哎呀，反正你不用担心我索取什么，不管是出于什么情感，我看着你就开心。”
　　夏千枝她夹起一口菜，虽然味觉仍没太恢复，但并没有那么难以下咽了。
　　看着她成功吃下饭，陆曼臻重重松了口气。她的脸颊靠在撑起的手掌中，加油鼓劲道：“姐姐，你一定要好好的，好吗？打倒世界上的狗男人！”
　　夏千枝笑了。
　　“你也是。”
　　目送陆小花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夏千枝的内心暖暖的。多巴胺仍没有回来，但属于人间的暖意倒是回来了。
　　还是该爱惜身体吧。
　　还是该强迫自己按时吃饭吧。
　　**
　　国内所有的活动全部暂停。
　　唯有之前定好的、九月初的东京演唱会除外。海外的演出目前不受限制，牟志明的视线尚伸不到海峡另一侧。
　　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在《蒙面音乐盛典》的录制后台，第一次见到“海边的莫扎特”。
　　那时的自己全然没有在意，握手时也心不在焉。谁也不会想到，那夸张的面具与滑稽的白色假发之下，是一个唱功盖世的大佬。
　　而月底的第一次录制，“海边的莫扎特”往台上一站，在场所有人立刻屏气凝神。那气场全开接近军姿的的站立方式，让所有人摸不着头脑；而一开口，雌雄难辨的完美演唱勾去了所有人的心魂。
　　当然后来证明了，俞秋棠在故意压音。
　　刚好那段时间她在练习老生，去雌音信手拈来，再加上她本身音色便偏厚偏低，确实很有迷惑性。毕竟近年来歌坛涌出了许多男生女音，女生男音的歌手。
　　于是，诸多网民不仅狂猜“海边的莫扎特”的身份，更要先确定这位神秘大佬的性别。
　　而最后一期揭面时，所有歌手才真真领教了，什么叫国家队教做人。就连在华语乐坛毫无悬念唱功顶峰的自己都被教育了一通，夏千枝想起当时的自大，不禁笑了一下。
　　而到一直到现在，也没有听过俞秋棠唱老生，而往后可能也没有机会了。
　　在东京演唱会的现场，为欢迎千里迢迢来到这座城市的粉丝，她翻唱了一首前辈的《东京》。
　　“東京へはもう何度も行きましたね
　　（东京啊 我已经去过无数次了）
　　君の住む美し都
　　（你所居住的美丽都市）
　　東京へはもう何度も行きましたね
　　（东京啊 我已经去过无数次了）
　　君が咲く花の都
　　（你所居住的、繁花盛开的都市）
　　……”
　　唱着唱着，她突然意识到，北京和东京只差一个字。越唱越难过，越唱越空虚；而她的心情低落下来后，嗓音和歌曲处理也变得忧伤了许多。
　　最后，竟然把台下的粉丝唱哭了。天后的唱商不是盖的，感染力一绝。
　　而一看粉丝们开始哭，夏千枝不知道怎么的，又笑了。
　　“涙を流していただき、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谢谢你们把眼泪流给我。）”
　　粉丝们哭得更起劲了。
　　演出结束后，夏千枝和Hiro在秋叶原逛街。中古街两侧的小商铺静静躺在远离喧嚣的净土之中，红白相间的海报在玻璃窗内反光。
　　Hiro问：“你还好么？是不是生病了？”
　　“还好。”
　　“可是你现在瘦成这样，很叫人担心。你看，你明明比我高，但小臂却比我还细了。”Hiro举起自己的手臂晃晃，重重叹气。
　　夏千枝实话实说：“最近吃不下东西，一吃就恶心。”
　　Hiro沉默片刻，一板一眼：“不管你的生命中有没有俞秋棠，也不管你的事业是否一帆风顺，都要对自己负责。人生这个立方体，削去一个角，面数还增加了。永远也不知道明天会遇到什么，而真在意外中遇到的精彩之处时，自己却没有一个好的状态迎接，那就太遗憾了。”
　　“你最近在看日漫吗？说话一股日漫味。”夏千枝调侃道。
　　“学画画的当然要看，天天看。如果你真的不知道干什么的话，就来上学吧。自从来到这里开始学习新的东西后，我才发现了世界隐藏的精彩之处，同时也给了我灵感。生活远比爱情和事业丰富得多。”
　　夏千枝顿了顿。
　　“是吗……”
　　“我们一起加油。”Hiro抬头望向天空。
　　秋叶原的高楼大厦之间，天空碧蓝如洗。远处朵朵白云被风吹来，像一支支棉花糖做的风筝。
　　**
　　大概率是厌食症。
　　欠的债总是要还的，在无数次畸形的压抑食欲后，这就是报应。
　　可是对于一个喝水都胖的体质来说，除了这么变态的自虐，还能怎么保持身材呢？
　　——回国后赶紧去医院，赶紧的。
　　孟梦焦急的语气仍回荡在耳边。
　　可夏千枝连去医院的动力也没有。
　　要么自己先调理调理，每天都强迫自己多吃一点点好了。
　　夏千枝尝试去小区旁的大润发买食材，也当出来走走散散心。虽然沉寂了一个月，虽然戴了口罩帽子压到鼻尖，但是路上还是会有人认出自己，最终耗费了不少元气。
　　然而到了家，看着买来的新鲜蔬菜，她犯了难。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她，除了洗净切碎拌沙拉，想不到任何做法。
　　要么叫个私人厨师算了。
　　但又不想让陌生人来家里。
　　于是乎，夏千枝光纠结就纠结到了下午一点钟。差点又低血糖了。她赶快吃了两口面包补充能量，而吃完面包后她觉得很撑，便也没了做饭的必要。
　　面包一吃，血糖猛然上升，她晕晕乎乎，倒头就睡。
　　而睡起来时，眼看又到了晚饭时间。
　　如果人能不用吃饭就好了，夏千枝内心竟也泛起这样可怕的想法。
　　要么还是尝试做饭吧？她撸起不存在的袖子，站到厨房里，对着全新的厨具发呆。那家伙是怎么做的来着？如果那讨厌鬼在旁边，做饭不仅简单还会很有意思吧？
　　这时，门铃响了。
　　透过猫眼看去时，一个熟悉的人影跃然门外。夏千枝以为自己饿出幻觉了，门都忘记开就又返回厨房了。
　　然而门铃再次响了。
　　这次，夏千枝想起了开门。
　　说来也怪，无声的祈祷总能奏效。
　　门外站着的，不是俞秋棠是谁。
　　那可是一个多月杳无音信的大坏蛋，莫名其妙今日出现在家门口，夏千枝反复掐胳膊以确认自己没在梦里。
　　只见俞秋棠后退一步，以标准的九十度鞠了一躬：“对不起！”
　　夏千枝：“？”
　　怎么上来就道歉？不过这也能确定，这么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行事确实是那憨憨的风格，不是别人假扮的。
　　“我……”俞秋棠微微低下头，好像想进一步解释什么。
　　眼看楼道的热气直往家里灌，夏千枝赶快让她进来：“先进来吧，不然蚊子来了。”
　　“哦，好！”俞秋棠慌忙走进家门。
　　这时夏千枝注意到，她的右手还扶着一个约24寸的行李箱。这家伙好像是刚到上海，而且打算在上海住一段不短的时间。
　　“上次你不提前说一声就来我家，这次我也是。”俞秋棠边进边嘟囔着，一副小孩子脾气。
　　“……”夏千枝无语。别看这家伙生理年龄越来越大了，心理年龄倒是越来越小了。
　　俞秋棠将行李箱放到客厅一角后，才敢正眼看夏千枝。而只是一瞥，脸色便变得异常严峻。
　　她紧紧握拳，坚定道：“你需要吃饭！”
　　夏千枝没有回答，因为这次猝不及防的登门实在是太过莫名其妙了。
　　“你来上海干什么？”
　　“来住。”
　　“住哪里？”
　　安静片刻。
　　“你家。”


第74章 
　　面前人的表情很真挚，语气诚恳而平和。
　　夏千枝别开眼神，下意识反问：“为什么要住我家？谁允许你不打一声招呼就住我家的？”
　　俞秋棠立刻可怜巴巴，瞪着委屈满满的桃花眼，一言不发。
　　夏千枝见她半天说不出话，这才发觉好像语气太凶了。算了，至少她的出现挺令人开心的。虽然很想敲这大坏蛋一锤子！
　　她柔声道：“我没有怪你，我开玩笑的。”
　　俞秋棠低下头，详细解释：“因为……我从碗碗那里得知，你得厌食症了。厌食症需要人陪着督促规律进食，进行心理疏导，所以我就过来了。孟德被我扔连溪家了。”
　　温暖人心的本领还是那么娴熟，夏千枝心里的气瞬间消了大半。果然如连溪所说，无论这家伙干了什么离谱的事，都跟她生不起气来。
　　“那你消息不回，电话不接是几个意思？”
　　“对不起……”俞秋棠的头越来越低。
　　“不是，你就告诉我，你本来想干什么好不好？”夏千枝语气越来越柔，逐渐像和幼儿园小朋友说话。
　　俞秋棠呼吸了好几口，接下来的话好像很难以启齿，直憋红了脸嘴里都蹦不出一个音。
　　头一次见她语塞成这样，可怜又可爱，慈爱之心不禁从心底缓缓涌起。夏千枝上前一步想拉住她的手，却被她躲开了，那一副娇羞的模样让人心痒难耐。
　　夏千枝耐心等待：“别急，能说了再说。”
　　俞秋棠点点头，继续酝酿。
　　不知过了多久，俞秋棠终于开口了，用一股豁出去的语气喊道：“因为我没脸见你了！”
　　空气干净，窗外仿佛还隐隐传来乌鸦叫声。
　　“哈？”夏千枝挑眉。
　　俞秋棠理直气壮地解释：“我没控制住冲你发了脾气，还说了那样的话，你一定恨死我了。所以我根本不敢回复你，想等你气消了再说。”
　　“……”
　　夏千枝又被雷倒了。跟你当时耍脾气相比，还是失联更气人好不好！
　　“不要生我气了，我以后再也不会冲你发脾气了。我真的知错了。”俞秋棠越发低声下气，差点就要左一个“好妹妹”右一个“好妹妹”叫起来了。
　　虽然认错的重点不对，但认错态度这么好，谁还能不接受呢。再说了，当时自己说的话问题才是最大的。
　　夏千枝不好意思地说：“我也有错，当时说的话确实不合适，我太急了。”
　　俞秋棠继续诚恳道：“如果是别人说那句话，我不会反应这么大的。但是……我真的很在乎你的看法。我好害怕，害怕你真的觉得我是个一无是处的傻子。”
　　夏千枝愣住，窃喜、心疼与喜爱共同在心头流淌。她闭上眼睛，你早是傻子了，但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傻子。
　　“怎么会呢。”
　　“我想清楚了，就算我一场戏不演，凤箫馆也必须存在，它能给刚从戏校毕业的孩子们一个平台。
　　没有人能一毕业就成角儿，都需要一个平台。张玉萌也好，慕容乔也好，凤箫馆能让他们先练练手，提前体验一下舞台真正的模样儿，可以当作去京剧院的一个跳板。就算没能去成京剧院，凤箫馆也能遮风挡雨，保他们饿不死。”
　　这是夏千枝从未想过的理由。她开始为以前的臆断感到羞愧。
　　俞秋棠笑得很轻，却很坚定：“所以，我依旧不能认同你说的话，凤箫馆的存在是有意义的。我不上台，可以换来无数年轻人的上台。”
　　这家伙的形象就不能矮一次吗，为什么永远这么高大伟岸，每次都衬托得自己越发渺小，真不痛快。
　　夏千枝叹服地点点头：“你说得对，是我目光短浅了。那钱怎么办？”
　　“贷款。我哥哥那份同意我慢慢还，他不急用，我只给沈奶奶就好了，贷款整个下来大概五千多万，我可以的，说不定还能把哥哥那份也还上。”俞秋棠信心满满。“就算最后还是没还上，凤箫馆至少也能多存在一段时间。”
　　看着这一穷二白的憨憨胸有成竹的样子，夏千枝笑了。
　　“你这五千万，利息就占两千万，白给银行送钱。”
　　“没办法，我这一根筋的人活该被剥削。”
　　夏千枝心里酸溜溜的，但她怎么也不好意思再提钱的事了，此事暂且搁置一边。
　　看到厨房灶台上摆放得乱七八糟的蔬菜，俞秋棠边走边将头发盘起：“饿坏了吧？我来给你做饭。”
　　夏千枝这才想起，现在自己的样子实在是太邋遢了：头发乱作一团，睡衣皱皱巴巴，脸也干瘪得像个鬼。
　　她立刻冲进卫生间里梳头洗脸。都怪这家伙出现得太突然，没有准备好！
　　收拾好再出来时，俞秋棠已将各色蔬菜和调料切好。她边调酱汁边评价道：“你的厨房好新啊。”
　　“我太忙了，没时间做饭。”夏千枝嘴硬，才不是我懒呢。
　　“也是。”俞秋棠照例很信服，而且信服得很诚恳。她调完酱汁后，抬头看到夏千枝的样子，呆住。
　　夏千枝没好气问：“干什么？”我不就是收拾了一下自己么，别那个眼神啊。
　　“你在我心里一直很美，不用担心，刚才也好看。”俞秋棠说完后，继续开火炒菜。
　　夏千枝立刻扭过头去。心又超速了，脸颊也烫到不行。她犯规！每次都犯规！
　　天仍没完全黑，却已升起一轮明月。临近中秋节的月亮如银盘一般，明灯高悬。
　　又过了一刻钟，俞秋棠将两盘清炒的蔬菜和两小碗米饭端了出来。番茄包菜，白灼菜心，果然在照顾厌食症病人，菜炒得很清淡。
　　夏千枝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
　　“至少吃五口啊。”俞秋棠笑眯眯道。
　　五口。
　　夏千枝想到了在西双版纳的那五口粥。原来不知不觉中，已经和她有了这么多共同的回忆了。
　　“好。”夏千枝夹起一口包菜，放入口中。很久没吃过热乎菜了，每天都是乱打扫过去，猛然一吃竟有些不适应。
　　俞秋棠炒的一定很好吃，只可惜味觉和胃仍没恢复好，夏千枝很遗憾。
　　抬头，坐在餐桌对面的俞秋棠吃得很香。别看她又瘦吃得又少，但吃饭过程中看起来胃口不错。
　　而看到她吃得香，夏千枝嘴里的饭菜竟也意外有了滋味。吃着吃着，最后竟不自觉吃了十口。
　　胃有点撑，却没有反胃的感觉。看来厌食症的治疗，心情也是很重要的一部分；心情好了，自然也不再排斥吃东西。
　　“吃不下就算啦，别怕浪费。”俞秋棠赶快抢过她的筷子，搁置到一边。“循序渐进，今天你吃了十口，下顿饭十一口，每次进步一小步。”
　　瞧，这幼儿园小朋友还会哄别人了。
　　“可你做的这些就浪费了。”夏千枝看着仍剩不少的两盘菜。
　　俞秋棠将两个盘子拉到自己面前：“不浪费，就一点儿了，我吃。”说罢，还真的将最后剩的菜吃得干干净净。
　　“你不撑吗？”
　　“我本来就没做多少，而且蔬菜嘛，一会儿就消化空了。”
　　“好吧。”
　　俞秋棠将碗筷收拾好，正要拿到水池边清洗时，被夏千枝拦住了。
　　“我来吧，不能让你又做饭又洗碗。”
　　俞秋棠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点头：“那我去收拾行李。我住北边这个房间可以吗？”
　　夏千枝眼神闪烁，当初要是买一居室就好了。也不对，一居室的话，这憨憨可能就要坚持睡沙发了。
　　看着俞秋棠拉着行李箱即将走入北屋的身影，夏千枝想起了什么。有件事必须要说，不能再拖了。
　　“等等。”
　　俞秋棠转头：“嗯？”
　　夏千枝小跑到她身旁，鼓起勇气道：“钱跟我借吧。”
　　这是她从一开始就一直想说的话。
　　“啊？”俞秋棠好像没听懂。
　　“你跟我借的话就没有利息了，就不用给银行送钱了，你哥哥的钱需要的话也可以先提出来，都借走。”
　　“可这数目实在太多了。”
　　“8500万而已，我还有一定余量的。”
　　俞秋棠困惑：“可是你现在不是没有工作了吗？你现在这个状态，我怎么好借走你的钱。”
　　她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夏千枝垂下眼：“所以你慢慢还我钱啊。”
　　俞秋棠的眼神动摇了些许：“而且……就算是跟你借，也不能没有利息啊，还钱周期太长了。”
　　原来还在纠结这个呢。
　　夏千枝笑着叹了口气：“你早就付过利息了。”
　　“哪儿付过？”俞秋棠一脸迷惑。
　　夏千枝抬手，趁机捏捏面前人的脸：“利息是你的那条微博，是你为我做的每一盘菜，是我们持续了不到一年却满是回忆的友谊。好吗？”
　　俞秋棠目光开始闪烁，也不知话中哪个词戳中了她的心事。而闪烁着闪烁着，她的耳根开始泛红，红成春日的晚霞。
　　“好吗？”看她没答话，夏千枝再问了一句。
　　“好。”终于同意了。
　　说做就做，两人现在就开始拟借条。
　　其实夏千枝无所谓，她很相信俞秋棠的人品；但俞秋棠倒如往常一样认真得过分，坚持完善所有条款和格式。
　　借条拟好之后，夏千枝将它随意地收起：“我今晚和孟梦联系确认一下，和银行预约好，这几天给你账户上打过去。”
　　俞秋棠却没有回答，只是沉思，还沉思了很久。
　　夏千枝不知道她又要异想天开什么，提心吊胆。
　　某一瞬间，俞秋棠攥紧了拳头，一副终于下定决心了的样子。
　　“就算你讨厌我，这个债条也是成立对吧？”
　　“为什么要讨厌你？”夏千枝懵圈。
　　俞秋棠抬起头，直勾勾地看向她：“回答我就好。”
　　“好，成立。”夏千枝心突突跳着。头一次看这家伙这么强硬，恍惚间竟有霸总之风。
　　接下来的举动更让人意想不到。
　　俞秋棠点点头，跟打了鸡血一样，飞速冲出了家门。
　　哐，防盗门重重关上，很不符合她平常轻柔的作风。
　　怎么突然走了？
　　只剩夏千枝在原地不明所以，心咚咚打鼓。但她看到俞秋棠的行李箱还在卧室里，悬着的心又微微放下。
　　所以她冲出去干什么了？想起来要买明天的早饭？还是去给银行消贷款申请？
　　对了，借钱这事要给孟梦说一声。
　　夏千枝拨通电话：“孟梦，我要借8500万给俞老板，预约后天打过去吧，后续再联系。”
　　“啊？8500万？”孟梦震惊。
　　“对，她借的，凤箫馆出了点问题。”夏千枝毫不心虚，干净利落脆，也不怕孟梦误会什么了。就正常帮助朋友而已，没必要心虚。
　　电话挂上，夏千枝到水池边洗碗。她透过餐桌旁的窗户看向窗外，高楼大厦顶端的月亮金黄灿烂，圆如玉盘。
　　今天是几号来着？浑浑噩噩度日的她差点想不起来，却隐约觉得好像是个重要的日子。
　　将碗筷洗干净收入橱柜后，夏千枝想起来了。今天是那个日子，幸亏圆圆的月亮提醒得很到位。
　　虽然不知道俞秋棠干什么去了，但她有预感，应该还有一段时间才会回来。
　　她打开手机，在网上订购了一样东西。来不及精挑细选，就选个乍一眼看来最精致的。
　　城内送货上门的服务速度很快。不到二十分钟东西就送到了，她确认无误，藏到另一处。
　　说巧也巧，俞秋棠也刚好回来了。小心翼翼踏入玄关，她的双手背在后面，好像在竭力隐藏着什么。
　　原来她也去买了？夏千枝担心地想，那两个是不是太多了？好像也不对，她身后的东西尺寸过于迷你了。
　　“那个……”两人同时开口。
　　两人同时闭嘴。
　　“你先说？”两人又同时开口。
　　两人又同时闭嘴。
　　过了片刻，俞秋棠结结巴巴道：“我、我年纪大，我是姐姐，要勇于担当，我先说。”
　　奇天下之大观。那可是无论在多大的舞台上都收放自如的大魔王，口齿利索到“黑化肥发灰”都能说得字字清晰的相声王，现在竟然紧张到舌头笨拙地打结。
　　而一听到这话，夏千枝立刻不乐意了。“姐姐”你个头！
　　正要反驳之时，面前人接下来的举动……却能震撼她一辈子。
　　只见俞秋棠单膝跪地，将背后的盒子托举到胸前。


第75章 
　　盒子打开，是一枚戒指。
　　夏千枝大脑一空，停止了思考。
　　单膝跪地，手捧装戒指的小盒子，还穿着雪纺的短袖衬衫，这场景怎么看怎么像……不，一定是误会了！这憨憨做出的所有事情最后都会是一场误会！
　　然而，接下来的话根本没有误会的余地，清晰明了。
　　“我爱你！可以和我在一起吗！恋人那种的。”俞秋棠说得凛然正气，但自始至终却低着头，明显是因为过于紧张。
　　幸福与震惊一同来得过于突然。
　　夏千枝语无伦次：“你，不是，我……为什么告白要用戒指啊？”不理解，真的不理解。
　　俞秋棠依旧没敢抬头，嗓子抖出民歌的颤音，说话也开始流水账：“因为、因为……我们好像不能结婚，不能结婚就不能求婚，不能求婚就没有戒指，但没有戒指又太遗憾，所以就抓紧这个机会给戒指了。”
　　现在这嘴皮子的利索程度倒赶上解说了。
　　夏千枝被逗笑了，忍不住想再逗逗这头都不敢抬的大狗狗：“那你直接去买戒指，万一我不要怎么办？”
　　“你要是不喜欢可以换！”俞秋棠越说越委屈，越说越心酸，好像快要哭出来了。“没关系，拒绝的话我就直接扔掉。”
　　夏千枝的眼神瞥到戒指盒上的“Cartier”，内心所有的暖流猛然汇合。一个生活作风如此艰苦朴素的人，竟然也会买上万一枚的戒指。
　　这人啊。
　　“抬头。”
　　俞秋棠却不敢抬头。
　　“抬头！”夏千枝换上了女王般命令的语气。
　　俞秋棠终于缓缓抬头。
　　夏千枝将左手向前伸。
　　“啊？”俞秋棠嘴张成一个O型，大脑死机了。
　　“给我戴上啊！我也爱你！”夏千枝高声提示。
　　俞秋棠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将红色盒子中的那枚戒指抽出，然后将戒指套向夏千枝的无名指。
　　左手无名指。
　　左手无名指？
　　夏千枝满脸惊恐。这不是已婚的意思吗！怎么直接套无名指！
　　而紧接着她反应过来，自己伸错手了。此时那戒指已套到第一个指节，眼看就要全部戴进去了。
　　“停！”
　　俞秋棠捏着戒指的手应声停在空中。
　　夏千枝很尴尬：“我伸错手了。”都怪这家伙搞得跟求婚似的。
　　“不是左手吗？”俞秋棠一脸青涩懵懂。
　　“左手中指订婚，左手无名指已婚。”夏千枝耐心解释。“右手中指是有恋人，右手无名指是热恋。”
　　看着套了一半的戒指，俞秋棠陷入沉思，好像撤回再戴到另一只手上也不太好。忽然，她灵光乍现，神采奕奕道：“那我们直接结婚吧？”
　　实力诠释了“想一出是一出”。
　　“啊？在哪里结？”夏千枝僵住。什么小孩子过家家的情节！
　　一句话把俞秋棠问住了。她顿了顿，害羞地别开眼神：“在心里结。”
　　夏千枝脸一红，又不争气地被撩到了。她想到了很久以前的采访，为掩饰害羞的情绪，嘴上不禁再闹一次别扭：“……你不是不想结婚的吗？”
　　俞秋棠眨眨眼，嘿嘿一笑：“但我想和你结。我请你吃奶油炸糕。”
　　世界上最温情的话语也不过如此。
　　再也傲娇不起来了。
　　“那继续戴吧。”夏千枝笑了。
　　那枚精巧的戒指慢慢深入，终于戴到了夏千枝左手无名指的指肚上，在玄关处明亮的灯光下闪耀。
　　后来无论过了多少年，两人都能记一辈子，当初戴个戒指竟戴了足足五分钟。
　　戴好后，俞秋棠跟傻了一样，看着心上人手指上的戒指发呆。
　　夏千枝哭笑不得：“别跪了，求婚完成啦。”说罢，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俞秋棠这才回过神来，站起后整理了一下因长时间下蹲而发皱的衣襟。她的笑容像刻在脸上了一般，久久无法消退。
　　两人从玄关走进客厅。
　　夏千枝边走边问：“所以你刚才出去是因为这个？”
　　“是，我去恒隆那边的卡地亚买戒指去了。”俞秋棠实话实说。
　　夏千枝坐到沙发上，抬起手，在灯光下细细打量这枚戒指。
　　一枚玫瑰金戒指，中间还镶着梨形主钻，外环上还有22颗圆形的小碎钻。依稀记得是当年和柳宛宛逛街时，一眼就看中的那款。
　　她感到很奇怪，问：“你为什么会挑这款？”
　　“因为我很喜欢，也觉得很配你。”俞秋棠害羞地玩起手指。
　　稀里糊涂就被送了最喜欢的那枚戒指。
　　或许这就叫巧合吧。又或许是缘分。
　　另一个疑问又涌上心头。
　　夏千枝警惕转头：“我的尺寸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俞秋棠一如既往的实在，实话实说并全盘托出。
　　“我在网上看到私生饭分析你手指尺寸的帖子了。之前和你握过好几次手，我也能确定他扒得差不离。”她说着说着，突然想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不好意思地道歉。“对不起，我一会儿去把那帖子举报了。”
　　“……”私生饭竟然也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俞秋棠抬眼，睫毛扑闪：“对了，我进门的时候，你是不是也想说什么？”
　　对了，经刚才这么一出，自己想说的话都忘了。这么一对比，自己准备的东西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夏千枝走到冰箱，拿出提前藏好的盒子。
　　俞秋棠伸头看去。
　　透明的塑料盒中，是一个6寸的巧克力蛋糕，上面卧着一条憨态可掬的小白狗。
　　夏千枝将蛋糕放到茶几上：“生日快乐。”
　　俞秋棠愣了一瞬，然后恍然大悟：“对哈，今儿我生日！我31啦！”
　　瞧瞧这家伙，老了一岁还这么高兴，夏千枝忍俊不禁。
　　“得了吧，你永远十八。”
　　今天是9月15日。
　　一个人买了戒指，而另一个人买了蛋糕。似闹剧，似喜剧，又似温馨的家庭剧。
　　她们相视一笑，而各自的笑容又感染了对方，笑得越来越开心。
　　她们笑了很久很久。夏千枝笑着笑着，钻进了俞秋棠的怀中，熟悉的栀子花香味是那么的令她想念，令她安心。
　　夏千枝双臂环住俞秋棠的脖子，凑到她耳边悄悄说：“明天我带你去挑戒指。”
　　热气飞到耳边，俞秋棠立刻将头拉向远处，犹豫道：“啊？我就不用了吧……”
　　“要，我还没向你求婚呢。”夏千枝垂下眼眸，她也有点不好意思说出这个字眼。还没恋爱就求婚，也属于是特立独行了。
　　但是。
　　当看到对方便能自然而然想到“结婚”二字时，一切发展也都不算快了。那是早有预谋的深刻感情，早就在心底暗暗上演的私定终身；她们早就知道并确定了，愿意和对方过一辈子。
　　猝不及防，俞秋棠像条大狗一样扑了上来。
　　夏千枝没反应过来，就被扑倒并斜躺在了沙发上。
　　“我可以亲你吗？”俞秋棠将头埋到她的脖间，气息紊乱。“你刚才说的话，真的让我很想和你再亲密点儿。”
　　夏千枝心砰砰跳着，点点头，双手穿过她乌黑的发丝轻轻摩挲。太阳终于打西边出来了，俞木头主动要求接吻。
　　虽然还没刷牙，但情动至此，不必拘泥于小节。
　　俞秋棠双肘撑在两侧，小心翼翼地吻下，很轻很柔。夏千枝闭上眼，双手绕过身上人的肩膀，和她的嘴唇共舞。
　　那可是想念了半年的唇。夏千枝乖乖张开口，任她软软的舌尖青涩地试探，笨拙可爱，温柔而充满呵护感，和她本人一模一样。
　　亲着亲着，身体越来越热，夏千枝也觉得越来越不满足。
　　不对，总感觉很别扭。
　　究竟是哪里别扭呢？她边亲边思考，注意力渐渐分散。
　　“你起来！”夏千枝突然推开身上的人。
　　俞秋棠懵懵地起了身，无辜地盯着新晋女友。是亲得太过火了吗？是不是吓到她了？
　　夏千枝嘴角一勾，身子一翻，就把俞秋棠压倒到了沙发上。她发现，就算自己瘦到七十斤都比这位弱女子有力气。
　　两人的位置瞬间调换，牛排翻了个面。
　　很好，这下不别扭了。
　　被压到下面的俞秋棠又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怎么了？”那双桃花眼满是娇羞，不停地闪烁。
　　夏千枝笑笑没有回答，只是再度吻了上去。就是这个表情，光是看看都会春心荡漾。
　　俞秋棠在声乐领域天赋过人，但在接吻上是个二级残废；但凡亲吻得攻击性强一些，她便会气短，齿间也会不断流出弱弱的呢喃。
　　“唔……”
　　夏千枝爱死她总也学不会的笨拙了，因为这种笨拙也无比乖巧。无论是舌头还是牙关，都很好调戏。口腔内调戏够了，还可以调戏一下她的上下唇，咬一咬，便会收获另一组意乱情迷的气声。
　　俞秋棠的身子软软的，紧紧搂住她时，吻也会变得更加甜蜜。
　　好想再和她贴近点，尽管睡衣只是薄薄一层，夏千枝仍然不满足。之后她便断片了，也不知道手放到了哪又爬到了哪。
　　直到俞秋棠轻轻的挣扎将她从断片中拉了回来。
　　当反应过来时，夏千枝发现自己解开了俞秋棠衬衫最上面几颗扣子，手差点也伸进去了。
　　这。
　　刚才在干什么，太老流氓了吧！难怪一直乖乖的俞秋棠竟开始挣扎！
　　夏千枝感到很抱歉，立刻松开俞秋棠，同时帮她重新扣好扣子。
　　然而因为旁边就是锁骨下白到发光的皮肤，香气还一直往鼻子里钻，扣扣子的手不停颤抖，半天都没扣上一颗。
　　俞秋棠看不下去了：“不用扣了，我一会儿直接换睡衣。”
　　松手抬头，看到她的脸颊被亲得一片潮红，唇上全是亮亮的水光，夏千枝的内心又猛然悸动了一下。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进行到下一步呢？
　　刚在一起谈上床确实太快了，但该多久算比较合适呢，望着那走向行李箱的纤瘦背影，她在内心悄悄盘算。
　　“东西你放北屋，柜子都是空的。”
　　“好的。”俞秋棠很听话。
　　夏千枝不忘补充一句：“但睡觉要和我一块睡。”
　　俞秋棠百分百赞同：“你说得对，夫妻没有分床睡的道理。”
　　夫妻。
　　气血又开始往上涌，夏千枝忙到卫生间里洗漱。
　　冷水浇到脸上，稍稍降温，她回想起了刚才接吻时俞秋棠的挣扎。好像很排斥的样子，是不是传说中的性冷淡呢，再联想到连溪所说的无性恋一事，她越来越担心。
　　如果她真的不想的话……好像也没什么妨碍。和她在一起就足够了，每天看着她，亲亲她，也没什么不好嘛，她如是安慰自己。
　　出来时，迎面遇上刚换好睡衣的俞秋棠。头一次见她穿短袖短裤的睡衣，胳膊和一双长腿都露在外面，夏千枝没控制住，眼神不住往那双修长的白腿上瞟。
　　俞秋棠拉了拉短裤，有些害羞道：“行李箱空间不够了，就带了夏季睡衣。”而她一害羞，说话也像娇嗔。
　　“哦。”夏千枝以冷淡的回应掩盖色心。
　　睡觉前，夏千枝坐在床边发呆。她盯着手上漂亮的玫瑰金戒指看了一会儿，犹豫片刻，终没有摘下。“结婚”第一天，不摘了！
　　灯关上，黑暗侵占视野。
　　窗帘只拉了一半，抑或是故意只拉了一半。夜空中那轮明月洒出水银似的柔光，千里迢迢穿过窗子，投到她们身体的轮廓上。
　　俞秋棠轻手轻脚地爬上床侧，在夏千枝身边躺下。夜色和她的动作一样温柔。
　　没有了关系的束缚，夏千枝没任何顾虑地直接翻身抱了上去。终于成了自家女友，想抱就抱。凉凉软软的好大一只，最适合当抱枕。
　　而俞秋棠也立刻回应了，双臂展开，将恋人全部搂入怀中。她低下头，鼻尖触到夏千枝的发丝上轻嗅，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想象中的燥热并没有出现，无论和那勾人的家伙贴得多近都没有。夏千枝虽然松了口气，但又奇怪，怎么一下子就能心如止水了呢？
　　再思考几番，她明白了。
　　……
　　好吧，厌食症不仅让姨妈没了，欲望也没了。
　　两人便那样静静抱着，规规矩矩，老老实实。
　　好幸福，幸福得不真实。夏千枝很担心明天醒来时发现一切都是一场梦，不舍得这么早睡去。
　　“你为什么今天突然和我告白？”
　　“因为没忍住。”
　　“忍什么？”
　　“其实我很早就想了。”
　　“……哈？”未曾设想，夏千枝愣了。
　　俞秋棠弱弱解释道：“但你总是阴晴不定的样子，我就不敢了，怕惹你生气。”
　　那不叫阴晴不定，那叫欲擒故纵，夏千枝欲哭无泪。
　　“而且有时候你好像挺嫌弃我的，看上去不太高兴。我也拿不准你究竟对同性关系是怎么个态度，怕你觉得我恶心，连朋友都做不成。”
　　那不是真的不高兴……而且我看上去像恐同的人嘛，夏千枝继续欲哭无泪。
　　“后来你又总是竭力跟我保持距离，总强调咱们的关系并没有亲密到那个程度，我就觉得，你一定开始讨厌我了。”俞秋棠越说语气越弱，想起了伤心事，如受了伤不停呜呜的狗狗一样。
　　夏千枝赶紧抬手拍拍她的脑袋，再勾勾她的下巴，慌忙安抚这只心灵受到伤害的大狗：“没有的事！我只是……只是公众场合不能太亲密，现代人思维观念开放，粉丝脑补能力太强，连同性都会闹绯闻。”
　　这家伙怕都不知道“一叶知秋”这回事吧，她想，殊不知俞秋棠早就在网上和语文不合格的粉丝对线过了。
　　“哦！”俞秋棠瞬间就又开心起来了。
　　夏千枝哭笑不得，将她搂得更紧了。
　　合着她们早就互相喜欢，只是谁都没敢先告白而已？
　　很久以前，孟梦调侃过的一句话在耳边回荡。
　　——傲娇毁一生啊，夏老师。
　　不得不说，她说的是对的，夏千枝陷入沉思。如果能重来一次，一定要把握机会一开始就A上去……不过，那也可能会损失许多哭笑不得、往后能回味许久的暧昧。
　　还好，终于也没错过。


第76章 
　　“早上好。”
　　眼睛尚未完全睁开，就听到了俞秋棠的声音。她平常说话中气很足，现在却刻意放得很低柔。
　　夏千枝睁开眼，看到纤瘦的身影仍躺在身边，安静地等在床的另一侧，心里灌了蜜。一切都不是梦，日思夜想的大可爱还在身边。
　　“早上好。”她也轻声回应道。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俞秋棠说过的话，心跳得越来越快。
　　——早上起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你，很开心。
　　斜眼看墙上的挂钟，还不到七点，但已觉得精神很足。在过去的几年内，她从没睡得像今天这样好过。
　　俞秋棠注意到了她看表的动作，问：“要不再睡会儿？”
　　夏千枝笑着搂住她。
　　“睡够了。跟你一起睡，睡眠质量很高。”
　　“真的吗？”俞秋棠眼睛亮亮的，手臂也悄悄环住她的腰。“我也是。”
　　虽然睡够了，但夏千枝打算赖一会儿床。
　　真正确立关系过后，爱意比以往更加浓郁，因为再也不需要刻意控制。
　　她将头枕在俞秋棠的胸口上，静静聆听她的心跳。什么嘛，这家伙看起来淡定得很，心跳也成了打快板的节拍器。
　　头枕着枕着，夏千枝没忍住，还是悄悄使了坏。她微微转头，鼻尖触到某处柔软后，轻轻拱了一下。确实有点单薄，但那细腻温热的触感也很让人心动。
　　如果她不是性冷淡该多好，她闷闷不乐地想。
　　“可以有早安吻吗？”头顶上传来了俞秋棠的问话。
　　夏千枝愣了，不敢相信这是从俞秋棠嘴里说出来的话。她诧异抬头，眼神刚好与那微微颤动的唇对上了。
　　美人刚睡醒时，头发有些凌乱，睡衣领口歪向一边，将线条分明的右锁骨全部暴露出来。
　　闷骚，大闷骚。
　　这谁还顶得住，夏千枝立刻就吻了上去。
　　但大清早不宜色色，吻只浮于表面，两人的唇浅贴一段时间后便拉开了。
　　俞秋棠从床上坐起，一边拿发绳一边问：“你想吃什么？”
　　“只要是你做的，什么都好。”
　　看着那垂直腰际的乌黑长发，夏千枝的手指穿过发丝，光滑柔顺，在阳光下亮得很润。每当看到这样的头发时，就会想到舞台上舞剑的虞姬，头发随旋转的鸳鸯剑一同摆动。
　　“我给你扎头发吧。”
　　“嗯？”
　　夏千枝也坐起来，双手环在她的肩膀上：“我的头发没留过这么长，很好奇打理它是什么感觉。”
　　“好啊。”俞秋棠把发绳递过来。
　　夏千枝接过，将头发的边边角角捋顺，然后一圈又一圈地在低侧扎好。不得不说，这种长发虽然看起来好看，但打理起来也确实麻烦，每穿一圈都要很久，长长的发丝像永无尽头。
　　终于扎好了一个低马尾。
　　夏千枝的手指拨了拨她的头发：“好沉。每天顶这么多头发，不累吗？”
　　“习惯了。”俞秋棠笑笑。
　　夏千枝问：“你为什么要留这么长的头发？”这个问题困扰了她很久，从很久前就想问，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问。
　　“因为总是忘记剪，索性就不剪了，麻烦。”
　　“没了？”
　　“没了。”
　　“……”
　　本期待着一个动人心弦的故事的夏千枝感觉被侮辱了。很好笑，但也很符合俞秋棠的个人作风。
　　夏千枝不住盯着她的脸看，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细细打量。
　　看到她的目光，俞秋棠害羞地别开眼睛：“怎么了？”
　　“你不考虑把头发剪短一些吗？”这家伙一旦进娱乐圈接工作，会很累很累，头发还是短些为好。而且，头发短些，好像会更配她带点英气的气质。
　　“剪短？剪到哪里？”
　　夏千枝很认真地思考。
　　“嗯……剪到胸口这里。”
　　俞秋棠顿了顿，恍然大悟：“剪到和你一样的长度！”
　　“差不多吧。”
　　“懂了，情侣发型。”俞秋棠举一反三，将最近学到的“情侣头像”“情侣睡衣”等名词完美迁移。
　　“……？”
　　其实夏千枝只是单纯地想让她把头发剪短，换个发型，并没有想这么多。不过看她这么兴致勃勃，就不再解释了。
　　俞秋棠走到厨房，看看冰箱里剩的食材后，问：“今天胃口怎么样？”
　　夏千枝在卫生间里刷着牙，嘴里全是泡沫，含糊不清道：“比昨天好。”
　　“那我煮个杂粮粥，再蒸个鸡蛋羹好吗？”
　　“好。”当然好，你无论做什么我都爱吃。
　　嗒嗒嗒。
　　厨房里，俞秋棠用筷子搅鸡蛋的声音清脆而规律。
　　夏千枝走上客厅角落的电子秤，75斤了。潜意识中有一种胖回去的恐惧，但她知道，越是这样，越不能被潜意识打败。
　　“我要增肥到90斤！”她冲厨房喊。
　　“好，我监督你，直到你达到目标。”俞秋棠立刻回答。
　　光听声音便可脑补出说话人的表情，春风拂面，夏千枝笑了，恐惧也不复存在。有她在，什么样的困难都能成功挺过去。
　　俞秋棠补充道：“为了更快恢复，我建议不要总在家里窝着，上午出去走走吧。”
　　说得对，在家里越宅越没胃口，不利于康复。
　　夏千枝说：“今天就出门。”
　　“想去哪儿逛逛？”
　　夏千枝眨眼看向她：“去恒隆，给你买戒指。”顺便把褪得很斑驳的美甲卸了，弯了就要有弯了的自觉。
　　啪。
　　一句话，让俞秋棠一个手抖，把一个鸡蛋碰到地上摔碎了。
　　“对不起！那个……”
　　紧张什么，夏千枝笑了起来，同时走向卫生间。这大可爱，怎么能这么可爱。
　　“我来收拾吧，你继续做饭。”
　　夏千枝用厨房纸巾包好蛋黄扔到垃圾桶，然后用拖把将地拖干净。
　　直起身来时，她看到俞秋棠正在整理冰箱，将不新鲜的菜和过期的食品统统整理出来，分门别类扔掉。
　　这是家的模样。
　　夏千枝想起了以前无数孤独的日日夜夜，那时的自己总盼望着家中能有另一个人的陪伴。虽然最终竟是个女人，但比曾设想过的常规家庭还要幸福好几倍。
　　这时，她想到了之前约定好的事情。如果谈恋爱了，要和公司说一声；而现在戒指都戴上左手无名指了，更需要报备。
　　瞥一眼身边的俞秋棠，不好意思当面打电话，便悄悄溜到卧室，将门关上，再拨通电话。
　　“孟梦，我恋爱了。”直入主题。
　　孟梦好像刚到公司，正在和同事吃早饭。她听到这个消息倒毫不意外：“我懂，他上门照顾你了是不是？然后暗生情愫，爱上你了是不是？”
　　夏千枝知道，经纪人肯定误会了对象。至少，肯定没反应过来性别。
　　“……差不多吧。不过你放心，我肯定会藏好的。”
　　“没关系，你现在走歌手路线，谈个恋爱不会坏路人缘。”孟梦很心宽。
　　“不是这个问题，是性别问题。”夏千枝纠正的很委婉，怕经纪人大早上突然心梗倒在食堂里。
　　孟梦震惊，并且不再心宽：“啊？”不会吧不会吧，万年直的主子怎么说弯就弯，这世界上还有不会变的事物吗。
　　“对，她也是女生，而且你认识。”羞耻感过高，夏千枝死活也报不出名字，只能暗戳戳提示。
　　“我认识？”孟梦顿了顿，仔细在自家主子的朋友圈里搜索看起来最像蚊香的人。“碗碗吗？”
　　“不是。”
　　“池卿？”
　　“……不是。”虽然池卿确实是弯的，但看起来很铁直女，不知道孟梦是怎么猜到她的，可能是平常提起的次数太多了。
　　“董听？”
　　“她没成年好吗！”夏千枝急得脸红脖子粗，把我当什么人了。
　　而被孟梦这么胡乱猜一通，夏千枝更不好意思了。一想到把看起来直到天际的俞秋棠掰弯了，心里就会涌出负罪感。
　　她怕再猜下去血压飞升，只能竭力克制住羞耻感，娓娓道出那三个字。
　　“俞秋棠。”
　　沉默。
　　夏千枝担心孟梦晕过去，忙问：“你没事吧？”
　　“没事……”但很明显，孟梦的语气都虚弱了。“原来俞老板卖身换了8500万？”
　　自家主子真不厚道啊，看俞老板那么可爱还舍得让她卖身？
　　很好，自家经纪人的联想能力从没让人失望过。
　　“别瞎脑补！两者之间没有联系！”夏千枝没好气解释道。
　　“所以你们真的是……那个……情侣了？”孟梦依旧不敢相信，怎么都无法将俞老板和情侣一词联系起来。
　　“是，吻都接过了。”夏千枝索性破罐子破摔。
　　“……”
　　“她先告的白，还给我买了戒指。”
　　“……”
　　**
　　正和万芳在公司食堂吃饭的孟梦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眼看一口老血就要喷出，她忙喝了口玉米汁压惊。
　　“怎么了孟姐？”万芳担心地问。
　　孟梦被震撼晕了，久久不能自拔。无论是心目中主子恨嫁的铁直女形象，还是俞老板智者不入爱河的三好青年形象，都在那一瞬间支离破碎。
　　太离奇了，太离谱了。
　　“到底怎么了？”万芳放下手中的包子，洗耳恭听。
　　孟梦表情僵硬：“夏老师她……谈恋爱了。”
　　听到这话，万芳很开心：“哦，那不挺好。”和孟梦一开始的反应一样，毫不意外。
　　“但是，对象是……”孟梦说不下去了。
　　万芳立刻好奇地凑过脑袋来：“谁呀谁呀？”
　　孟梦看看左右10米的范围内，确保没人后，压低声音。
　　“俞老板。”
　　万芳愣住：“哪个俞老板？”
　　“还有哪个俞老板！俞秋棠！”孟梦气得想戳她的头。
　　“哦，俞老板啊。”万芳明白过来后，点点头。
　　沉默五秒。
　　“俞老板？！”真正明白过来后，万芳差点也要从椅子上摔下去。
　　两人瞬间都吃不下早饭了。
　　孟梦用一言不发认可了万芳的举动。她打开手机，点入微博，看着签到了252天的“一叶枝秋”超话，发呆。
　　一直以来磕的cp竟然成真了，恍惚有种魔幻现实主义之感。为她们高兴，心里却酸酸的，夏日的杏林满是带点涩味青杏。
　　她们会幸福的，但也一定会很辛苦。
　　孟梦将自己以前在里面发的小作文全部删除，尤其是那些过分贴近现实影子的桥段；超话的主持人一职却没有退出。
　　从现在开始，要竭力保护正主了。
　　**
　　每当看到俞秋棠手上那枚银色的戒指，夏千枝便会想到那天在玄关处的求婚。
　　那天，自己带点调皮的报复意味，也在玄关处同一位置跪下，将戒指戴到了俞秋棠左手的无名指上。俞秋棠脸上泛起绯红的云朵，耳根子也红透了，一直羞怯地笑着。而笑过之后，她便愣成了木头人，盯着戒指久久发呆。
　　在玄关处求婚是不是太草率了，有时夏千枝会小小地后悔一瞬。不过只要有爱，在哪里求婚都是一样的；因为多年过后，也只会记得俞秋棠的表情，美得心颤，比碎钻上的闪光更加眩目。
　　没有人会不喜欢爱人赠送的戒指。
　　在那之前，从来没见过生活作风简约的俞秋棠戴任何首饰；但那天过后，就没见过她摘下那枚戒指，每天都戴，做家务都舍不得摘下。
　　“你打算戴到什么时候？”
　　俞秋棠笑答：“戴到天荒地老。”
　　现在夏千枝知道了，那不叫懒于改变，而叫专情。
　　买戒指的那天，俞秋棠在附近的发廊将头发剪短了。本以为留长发是这家伙执着的怪癖，但没想到那天就随意提了一句，竟然真的剪了。
　　后来，夏千枝反应过来了。仍是朋友时，这家伙已经不怎么拒绝；而现在成为爱人，更是百依百顺。起初仍有点愧疚，不过仔细想想，她想要什么，自己也都会给。
　　百依百顺与无条件的信任都是相互的。
　　“是不是有点奇怪？”俞秋棠不自在地摸摸短了许多的头发。
　　“不奇怪，很好看。”这是夏千枝的真心话。
　　和之前水墨画上国风美人的气质不同，现在头发将将及胸的俞秋棠利落干练，精神劲十足；各有各的气质，各有各的美，怎么样都好看。
　　空闲时间，俞秋棠喜欢靠在沙发离窗户最近的那一侧看书。看书时，她会戴上细边的眼镜，安静斯文。
　　每当这时候，夏千枝便会靠在她的身边，和她一起看。无论多么无聊多么晦涩难懂的书籍，在这位沉心静气的大学霸身边看，都能看得下去。
　　九月末的午后已接近凉爽，轻风从纱窗中吹入，吹动她们长度相近的长发，令她们一浅一深的发丝相互纠缠。
　　俞秋棠看书很快，一目十行，但她会照顾夏千枝的阅读速度，特意放慢脚步。书页翻得很慢，像看书的时光一样缓缓流淌。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看到了熟悉的名词，夏千枝像发现了新大陆。“所以‘凤箫馆’的名字，是从这里来的吗？”
　　“对，我太爷爷喜欢热闹，就从这首诗里找的灵感。”
　　“原来如此。”夏千枝语文功底不太扎实，倒不能全部理解这句诗的意思，但也能感到其所描绘的喧嚣热闹的元夕场面。
　　俞秋棠盯着那一页愣神片刻：“‘无二人之胸襟而学起词，犹东施之效捧心也’，这句话很好。这和爷爷经常批评我的有共通之处，我明明没有师祖们的胸襟气度，却什么都想学。”
　　听到这话，夏千枝不满地捏起她的脸，强迫她看向自己。下意识自谦自卑的性格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但必须要慢慢改。
　　“不许再贬低自己。你要是没有胸襟气度，那谁配得上有？你是学什么都不费力的天才，什么都学才是正常的，无论是通俗美声还是京剧其它派别，你唱得已经超过了99%的人了。信不信，等你到了七八十岁，只怕还能超过师祖们呢！”
　　“那估计够呛。”俞秋棠眼神闪烁。
　　“而且现代社会是现代社会，想唱什么就唱什么，再被古训束缚住就腐朽了。自由才是最重要的胸襟。”夏千枝没料到，自己竟有一天也成了老学究。
　　然而老学究没装成功。
　　“自由能形容胸襟吗？”俞秋棠又开始纠结语文问题。
　　“我语文不好，你自己体会。”夏千枝气得想跺脚。
　　“……哦。”俞秋棠似懂非懂。
　　夏千枝哼一声，进一步问：“在你心目中，我第几厉害？”
　　“第一，你在歌坛里绝对是第一。”
　　“那你听好了，在我心里，你也是第一厉害。从我这里来看，也没有一个人能超过你，我发自内心地认可网上对你的评价，你就是最厉害的歌唱界的‘大魔王’。难道你要说我看人水平不行吗？”夏千枝捏捏她的鼻子。
　　俞秋棠慌忙摇头。
　　“那就打起精神来。我们一起练练唱歌吧？”夏千枝在心里打起小算盘，白嫖女朋友的大师课最快乐了。
　　“好。”俞秋棠又开心了。
　　在往后一次通话中，夏千枝将俞秋棠夸得天花乱坠。
　　“别再说什么‘捞鱼不适合做情人’，她最适合做情人了。”
　　电话那头的连溪姨母笑了：“别，她只适合做你的情人。”
　　竟也无法反驳。


第77章 
　　在俞秋棠的陪伴下，厌食症好得很快。
　　而姨妈恢复后，欲望也随之恢复了。
　　每晚和俞秋棠睡前抱抱时，那晚酒店中的燥热便会重新追回，夏千枝只想去另一个房间单曲循环大悲咒。
　　她不敢靠近俞秋棠，更不敢碰她，生怕稍有不慎把这纯洁的中年姐姐吓晕。
　　而莫名被推开的俞秋棠一脸迷糊。
　　夏千枝很想自己解决掉，但俞秋棠一天到晚都在家里，很难找到合适的时机。
　　足以吞噬星空的火焰越积越多。
　　尤其是俞秋棠还穿的短袖短裤。为什么要穿夏天的睡衣啊！我给你套长袖好不好！
　　夏千枝的眼神不住飘来飘去，可怎么也控制不住。
　　俞秋棠能感觉出爱人眼神的炽热，但一直没明白过来那炽热的含义，以为那只是单纯的爱意的体现。明白了，女朋友想抱抱了。于是每到这时候，她便会开心上前，左抱抱右抱抱。
　　然后，夏千枝只能狂喝绿茶。
　　为什么有的人明明是性冷淡，却能如此掌握勾引的精髓啊！
　　两人根本不在同一频道上。
　　“我一会儿去拍个广告。”俞秋棠一边在阳台上活动筋骨一边说。
　　“广告？”
　　“珊珊给我接的代言，刚好在上海。马上就要步入新征程了，要逐步适应你们娱乐圈的节奏。”
　　一上来就代言，挺厉害的，可能是俞秋棠长得一脸正派，代言产品很有说服力吧。
　　夏千枝好奇：“代言什么？”
　　俞秋棠转头，自豪一笑。
　　“倍力健老人鞋。”
　　夏千枝：“？”
　　看到她这个表情，俞秋棠愣了：“有什么问题吗？”
　　还问我有什么问题！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夏千枝表情复杂：“你今年31，对吧。”
　　“对。”俞秋棠认可这个客观事实。
　　夏千枝咆哮：“那你代言什么老人鞋啊！”
　　俞秋棠眨眨眼，答：“因为有钱赚？”
　　“那也不能代言这种……”夏千枝说不下去了。因为她脑补后发现，俞秋棠的老干部形象和老人鞋广告毫无违和感。很明显，商家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邀请俞秋棠代言。
　　俞秋棠自以为理解了她的担心，胸有成竹：“别担心，我对消费者负责着呢。商家提前给我寄了产品，我这段时间一直在穿，很舒服，走路健步如飞。等我老了，我天天穿它。”
　　一直在穿……一直在穿？！
　　夏千枝大惊，飞奔到玄关，凑近看鞋柜最上方俞秋棠的运动鞋。
　　她自闭了。
　　还真是倍力健老人鞋。
　　……
　　“确实……很负责。”夏千枝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认可俞秋棠说的话。
　　“最重要的是，这双鞋一百出头一双，农村的老人也能负担得起，品质超过价格。”俞秋棠认真补充道。“放心吧，我自己不认可的产品，打死也不可能接。”
　　夏千枝被逗笑了，但笑容中满是感动与自豪。娱乐圈有俞秋棠真是三生有幸了，以后她一定是最会对粉丝的偶像。始于才华而终于人品，形容的就是她吧。
　　俞秋棠回卧室换好衣服后，披上防晒衣，准备出门。今天的穿着格外接地气，和脚上的倍力健老人鞋融为一体。
　　但无论怎样，那挺直的腰板从没弯过一丝一毫，接近军姿的站立方式永远赏心悦目。
　　眼看她就要出门，夏千枝不仅叫住了她：“俞秋棠。”
　　真的很喜欢这个名字，全名一字不落叫出来时，总别有一番韵味。
　　“嗯？”俞秋棠回头看她。
　　夏千枝笑道：“不管你以后有多少粉丝，都要记得我才是你的头号铁杆粉丝。”
　　俞秋棠脸红了。她害羞地扭过头，带着落荒而逃的意味冲出了家门。
　　真可爱，夏千枝的心又要被萌化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人，还偏偏让我遇到了。
　　明明一开始还像个永远大大方方无所畏惧的社牛。
　　这么想着，心又突突跳了起来，十万只兔子一起奔腾。
　　好想和她做一些更加亲密的事，每天看到她心里都是千军万马，夏千枝苦恼地想。空调调低两度，仍觉得燥热无比。
　　怎么办呢。
　　夏千枝走到卧室里，踮脚，拉开衣柜最上面的一个柜子。
　　里面整齐摆放着各色玩具。她差点都忘了年轻时曾买过这些东西，可千万不能让俞秋棠打开这个柜子，不然肯定当场吓晕过去。
　　犹豫片刻，她拿出一个最正常的。
　　那张宽敞的大床上，轻轻嗅嗅，俞秋棠躺过的地方还留有她本人的香气。闭上眼也全是她的身影，心脏快要炸裂。
　　明明以前没这么龌龊的。
　　可根本控制不住，夏千枝真的好羡慕某人的心如止水。
　　不知过了多久，像一个世纪过去了，紧绷着的神经舒展开来，心头上盛放的花才微微凋谢。
　　在洗手池清洗此物件过后，正要包装好收回时，手机突然响了。
　　夏千枝立刻放下手中的事情，去客厅的茶几上查看来电信息。
　　是妈妈。
　　她这才意识到，俞秋棠一来，已经两周没给家里打过电话了，真是诠释了什么叫“有了媳妇忘了娘”。
　　“小枝，你那个新剧看了，演得很好，我和老夏每晚七点钟准时等在电视机前。”果然，又来唠家常了。
　　“你们喜欢就好。”
　　“哎，我看跟你演对手戏的那个男孩子不错嘛，有没有考虑一下？”
　　夏千枝犹豫片刻，觉得电话里出柜不太合适，便糊弄过去。
　　“考虑着呢。”
　　“对吧，那么帅，你之前不是也喜欢？”
　　“……”
　　家庭唠嗑让时间过得格外快。
　　夏千枝趴在沙发上听爸妈一片轻松的语气，很庆幸没把牟志明的事情告诉过他们。
　　电话打着打着，俞秋棠回来了。看到夏千枝在沙发上打电话打得热火朝天，她没有打扰，悄悄走进卫生间洗脸卸妆。
　　而一进卫生间，洗手池边的某物让她原地僵住。
　　半天没有动静。
　　夏千枝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立刻对电话中的妈妈说：“我有点事，先挂了。”
　　糟糕了。
　　夏千枝立刻冲到卫生间，立刻开幕雷击。
　　只见俞秋棠盯着水池边的物件发呆，手指不住地挠着脸颊，气息甚至都不均匀了。
　　俞秋棠转头的动作卡成ppt：“我……帮你收拾一下？”
　　“给我。”夏千枝耳根烫得要命，抢过那物，光速收纳到盒子里。
　　俞秋棠一动不动。
　　“你……”
　　“闭嘴。”
　　“可是……”
　　“我不想解释。”
　　羞耻感爆棚，没脸见这家伙了，夏千枝赶快背过身去，想赶紧逃离案发现场。
　　突然，身后传来了俞秋棠一本正经的声音。
　　“你想做那件事吗？”
　　问得好直接。
　　夏千枝深吸一口气，恋人之间不应该说谎：“嗯。”她看不到俞秋棠的表情，也并不想看到。
　　“我知道了。”捉摸不透的语气。
　　洗手池边传来水流声，俞秋棠开始卸妆。
　　夏千枝将玩具放回柜子里后，脸颊的温度久久不能散去。此生从没像刚才这样羞耻过。还“我知道了”？这是什么答复？
　　而俞秋棠卸妆完毕走出来后，无事发生一样，态度依旧自然。她边扎头发边问：“中午想吃什么？”
　　这自然的态度让夏千枝舒了口气，但心也凉了半截。所以俞秋棠没有欲望，她在逃避性。
　　厨房里传来了熟悉的炒菜声音，香气也随之飘出。
　　多大个人了还当纯洁小朋友，夏千枝心里犯起嘀咕。
　　当天下午，俞秋棠没有看书，而是独自在书桌旁写字。她依旧戴着细边眼镜，头发扎得很整齐，手机摆在笔记本旁，边看边记录着什么。
　　在做读书笔记吗？在床上打游戏的夏千枝向书桌边瞥了一眼，有些在意。
　　然而俞秋棠一直在写啊写，怎么也不停，本子也翻了好几页。
　　夏千枝更好奇了。
　　终于，俞秋棠起身去上厕所了。
　　夏千枝蹑手蹑脚地走到书桌旁边，伸脖子向上面的内容看去。俞秋棠写的字真好看，上面的行楷若游龙，又若惊鸿。
　　然而没时间赞叹字体了，夏千枝定睛看向上面的具体内容。看到开头几个字时，她以为游戏打多了眼花了，还拼命眨几下再看，但内容分明就是……
　　【接吻相关
　　要点：1.尽可能贴近对方的身体，适时“抚下巴”“捧脸颊”，让对方感受到温柔与霸占她的欲望。2.脱衣服的速度不宜过快，与此同时要更好地把握并运用节奏。3.嘴唇可适当移至耳边，但需深刻把握唾液的收放。
　　……】
　　再往下看，夏千枝更为震惊。
　　最后竟还记录到了具体手法上，还画了简笔图，还标了详细的箭头。
　　这哪里是技巧大全，分明是课堂笔记。黑色的字越看越红，多么不正经的话语，多么不堪入目的内容，都被记录得正气凛然。
　　俞秋棠从卫生间里出来了，看到笔记旁的夏千枝，她愣住了。反应过来后，她飞速冲上来，合上。
　　“见笑了。”目光躲躲闪闪。
　　“你好认真。”夏千枝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想到这样一句评价。
　　“这件事我没有经验，需要学习，不然不会。”俞秋棠垂下眼，一副反思中的模样。“我怕做得不够好，让你失望。”
　　好温暖。为什么她所说的所做的一切都能如此温暖。
　　夏千枝一下子扑上去，搂住她笑了起来：“我也没有经验，不用担心，你怎么样我都喜欢。”
　　“真的吗？”
　　“你换位思考一下，是不是不管我怎么样你也都喜欢？”手摸摸那因手而凸出的蝴蝶骨，心中的情愫潮水般涌起。
　　“是。”俞秋棠开心了。
　　夏千枝抱着她久久没有松开，贪婪地攫取每一寸香气。不够，等不及。和她在一起，怎么都不够，什么也都等不及。
　　夏千枝终于松开了俞秋棠，轻轻勾勾她的下巴：“今晚实践一下？我来检验你的学习成果。”
　　“好。”俞秋棠点点头。
　　**
　　当天晚上，夜色暧昧。
　　洗完澡后，两人在床上相对而坐，颇有夫妻对拜的架势。窗帘拉得严丝合缝，整个卧室像一个小盒子一样，将她们包裹进来。
　　“是不是应该关灯？”
　　“哦，对。”俞秋棠慌忙将大灯关上。
　　窗帘的遮光性太强，灯倏然一关，伸手不见五指。
　　“看不清楚。”一片黑暗中，俞秋棠的语气委屈满满。
　　“……”
　　哭笑不得，夏千枝翻身去开床头灯。
　　小夜灯一开，光似朦胧雾气中的星云，模糊了她们的轮廓。
　　还没完全回过头去，俞秋棠就抱了上来。尽管冲过热水澡，她的身体依旧凉凉的，在燥热的空气中触感颇佳。
　　夜晚的气息会加强荷尔蒙的分泌。
　　夏千枝转过身去，回应爱人的怀抱，手放到俞秋棠的腰上。
　　今日的吻比以往更加热烈。
　　但俞秋棠明显在紧张。舌头打结，手也在抖，气息也比以往更加紊乱。
　　这家伙在按照从网上所学的套路一点点行进，每一步都能和笔记的内容对上。好想笑，但这场景下笑出来挺不厚道的，夏千枝憋得很辛苦。
　　俞秋棠纤长的手指牵住夏千枝的上衣下摆，悄悄向上翻。夏千枝带点慈爱之心乖乖配合，将双手抬起，睡衣便褪了下来。
　　头一次在她面前脱衣服，凉凉的空气直接接触胸口，夏千枝脸烫了起来。尤其是那人的眼神，克制中带点不可名状的晕眩，更让人害羞。
　　然而衣服都脱了，俞秋棠却一动不动了，只是目光飘忽不定，像被妖怪勾去了魂的唐僧。
　　夏千枝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发什么呆？”
　　俞秋棠依旧在发呆。
　　“喂，跟你说话呢！”夏千枝皱眉并提高声音。
　　这下，俞秋棠才回过神来。她羞怯地看着心上人的身体，睫毛上下扑闪：“你的身体好美。”
　　过于直接的话语，让夏千枝越来越害羞。
　　俞秋棠气势汹汹，像大狗一样扑上来。
　　等等……好像又有哪里不对……
　　跟一直以来想象的不太一样……
　　对了！
　　她自己怎么不脱衣服？难道真是铁t？这是她的隐藏属性吗，夏千枝倒吸一口凉气，立刻将她推开。
　　气势刚起来的俞秋棠眼神很迷茫。
　　夏千枝半质问道：“你怎么不脱衣服？”
　　“我？我……”俞秋棠的气势再次弱了下来。
　　夏千枝的手指穿过她黑长直的发丝，轻轻抚弄。
　　“你真不想我也不会逼你，但好歹也给个原因吧。”
　　夜色温柔。
　　俞秋棠垂下眼睛，弱弱道：“跟你一比，我的身体就不好看了。没什么曲线，胸也很小，我怕你看到就不喜欢了。”
　　夏千枝愣了一瞬，然后开始哈哈大笑，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俞秋棠憋红了脸，一动也不敢动，等待面前人的发落。
　　“大可爱。”夏千枝抬手，摸摸她的头。“以后我要叫你大可爱。”
　　“唔。”俞秋棠没有反对。
　　“大可爱举起手。”
　　俞秋棠乖乖举起手，夏千枝将她的睡衣脱下。
　　“大可爱躺下。”
　　俞秋棠乖乖躺下，夏千枝撑到她身边。
　　微弱灯光的照耀下，修长的双腿羞怯地交叉着，那纤瘦的腰肢凹下去一块，与投下长条阴影的锁骨相映成趣。
　　这个总在舞台上演杨贵妃的女人，却分明和历史上的赵飞燕身形重合。而无论是哪种风格，都美到慑人心魂。
　　爱意只增不减。
　　“你知道吗，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身材很好。弱柳扶风，完全长在我的审美上。”
　　俞秋棠羞得说不出话。从坐到床上的那一刻起，她一直在害羞。
　　就喜欢看她这副模样。
　　夏千枝凑到她的耳边，轻声道：“早就说了，你无论怎样我都喜欢。”
　　说来也怪，在耳朵接触到热气的那一刹那，俞秋棠条件反射般蜷缩了起来。
　　吹一下耳朵而已，反应这么大？夏千枝愣住了。
　　俞秋棠神色委屈，白皙的脸颊满是娇羞的绯红。
　　再联想到她平常风度翩翩又具少年感的样子，内心一热。什么叫反差萌，这就叫反差萌。
　　夏千枝翻上身来，再不让她起来。
　　今夜会很漫长。
　　俞贵妃，万受无疆啊。


第78章 
　　直到太阳在天空高高挂起，时针已过九点，俞秋棠都没有醒来。她静静缩在被子里，一直深陷于睡梦之中。
　　早就醒来的夏千枝悄悄穿好衣服后便撑在一侧，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扰了她的睡眠。昨天可一直折腾到了后半夜，今天必须让这位筋疲力竭的大可爱睡个够。
　　——拜托轻点儿……
　　——那里……等等……
　　——让我休息一下，好吗。
　　每当想到那些声音她便会嘴角勾起，俞秋棠竟然也会用那种方式喘气，每一声都甜到心里。
　　夏千枝悄悄观察熟睡人的脸庞，一脸痴笑。毕竟俞秋棠老年人作息天天六点多起，能像现在这样尽情欣赏她睡颜的机会不多。
　　皮肤光滑细嫩，鼻子挺挺的，睫毛长长的。黑眼圈稍稍浮肿，眼角有鱼尾纹，高高的颧骨下侧也有淡淡的法令纹。但即便是这些标志着人到中年的小瑕疵都赏心悦目。
　　指尖的触感在脑海中闪现而来，汗水混合着九月温热的雨水。
　　黑夜的场景历历在目，总在不经意间勾得人心跳加速。
　　夏千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睁开眼时，窗帘缝隙透来的阳光又明媚了几分。
　　抱紧俞秋棠的时候，精神竟能够带着身体上的愉悦感达到最高峰，就好像她们共用一个感官。
　　她曾以为，俞秋棠唱歌时的声音是最好听的——直到昨夜。
　　要不是柔弱的贵妃实在受不动了，夏千枝真的很想持续到天明。
　　俞秋棠眉尖微蹙，从梦中醒来。她刚睡醒睁眼的那一刹，双眼皮会变成略带疲态的多眼皮。她将被子向下推了推，抬手拨拨挡住侧脸的头发。
　　“早上好。”夏千枝轻声在她耳边说。
　　俞秋棠转过头来，香肩全露，锁骨一览无余。
　　是了，她还没穿衣服呢。而一想到这里，夏千枝就气血上涌，颇有流鼻血的趋势。虽然昨天已经很过分了，但她真的很想再折腾一次。
　　平时越禁欲，在特定时刻的诱惑力就越足。
　　“早上好。”俞秋棠的声音有些有气无力的。
　　听到她的声音疲惫成这样，夏千枝只能快速收起一切龌龊的想法。尤其是在俞秋棠今天下午还有一个电视台访谈任务的情况下。
　　年轻人要有节制。
　　懂得克己复礼才能带来光明的未来。
　　夏千枝担心地问：“你还好吗？”
　　“还好，就是身上部分肌肉酸痛。”俞秋棠说得很含糊。
　　但夏千枝当然知道她是指那些肌肉部位酸，立刻脸颊一烫。没听见，什么都没听见。
　　俞秋棠翻身坐起，去寻找睡衣的同时还不忘用被子遮挡身体。
　　“怎么，我不能看吗？不是该看的都看过了吗？”夏千枝没忍住，又开始调戏这只大可爱。
　　俞秋棠低头悄声道：“有点儿害羞……”
　　“好吧。”夏千枝坏笑，但特意让语气听起来有些失望。
　　然而下一秒。
　　俞秋棠顿了顿，羞怯地看看她，竟将被子移开了。那具纤瘦的身体瞬间展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夏千枝愣了。果然又在顺着自己，暖流在心间滑过。
　　正要识相地将目光移开时，某些触目惊心的细节却将眼球牢牢盯死在原处。
　　“你这……”夏千枝不记得自己用过很大的力气，但不知怎么就留下了这些罪证。一定是这家伙皮肤太细太薄了！
　　俞秋棠一脸迷惑的低头，在看到皮肤上的斑驳后也不知该说什么。
　　两人的脸都红到滴血。
　　负罪感满满，死后没脸进天堂了。
　　夏千枝率先干咳一声，说:“你今天穿衬衫吧，而且扣子要全部扣上。”
　　“好。”俞秋棠飞速穿起睡衣。
　　“别做饭了，你这么累，直接点外卖吧。”看到俞秋棠犹豫的表情后，夏千枝补充一句。“这家绝对信得过，我经常点。”
　　浑身无力的俞秋棠也确实没了做饭的力气，只得乖乖点头。
　　夏千枝知道她有洁癖，每天都要打扫一遍卫生，便主动设置好了扫地机器人并扫干净床。
　　“谢谢。”俞秋棠微笑。
　　夏千枝挑挑眉：“你这洁癖该改改了，隔几天再打扫又不会死人。”
　　“也是，我也想改，但……”俞秋棠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颊。
　　夏千枝笑了。一辈子长着呢，什么都不着急。
　　“没关系，慢慢来。”
　　等外卖的过程中，俞秋棠在卧室的书桌前整理下午访谈的相关信息。
　　夏千枝则在沙发上刷微博。自从两人的关系再度变化之后，她便开始默默关注“一叶知秋”的超话，很大程度上有恶趣味的心理。
　　然而近些天来帖子刷着刷着，她却越来越黑人问号。为什么大家都站那家伙攻啊！不科学啊！
　　【@鱼虾都好吃：同人17之《俞霸总和她的小娇妻》
　　这7年来，也不见得有多想她，只是看着夏千枝那张脸，偶尔会闪过那只野兽在哪儿的短暂想法。一见钟情是什么？那是童话。但俞秋棠仍然想要得到她……】
　　【@千枝我老婆：天后女人味十足，人间顶级诱受[色][图片][图片]……】
　　【@谁不喜欢姐姐：#俞总攻一生推#天呐，俞老板这几张少年感十足[流泪]真想被这样的姐姐压倒[图片][图片][图片]】
　　夏千枝脸部肌肉直抽搐，猫一样的杏眼炸毛般瞪向屏幕。
　　她们的攻受地位竟然还有质疑的余地？她气得七窍生烟，网友们一个个眼睛不要可以捐了。
　　于是乎，她立刻管孟梦要了公司的公用马甲，在那群站俞秋棠攻的粉丝下面愤慨回复。
　　【提子罐头：俞秋棠才是受！！！！】
　　分别在五组不同的帖子下回复后，夏千枝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评论区。
　　后来，孟梦在发帖记录里看到了这些回复，表情复杂。夏老师，哦不，姐，你才是标准的傲娇受吧。
　　**
　　十月初，池卿家的麻将局恢复了。
　　某天，柳宛宛突然在姐妹群里发了一条消息：【碗碗：3号打个麻将？@枝@不负卿】
　　【不负卿：三缺一】
　　【碗碗：让老哥把嫂子带来呗】
　　【枝：…】
　　【不负卿：好主意！】
　　尚未见过俞秋棠真人的池卿很是好奇，当即便向素未谋面的好友之妻发出了邀请函。邀请函发出后，池卿直呼紧张，因为从没和这种国家队大佬有过私下深交。
　　而柳宛宛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因为她估摸俞老板从没见过闺蜜打麻将输得天昏地暗的样子。
　　于是乎，俞秋棠暂时加入了三缺一的麻将局，池卿的阿房宫也终于重新有了热闹的气氛。
　　第一次登门拜访池卿家的俞秋棠提了一瓶红酒，从装束到妆容都无比正经，正经到旁边的夏千枝觉得自己在对比之下像是去夜店的。
　　夏千枝曾尝试提醒。
　　——那是我高中闺蜜，不用这么见外。
　　俞秋棠却坚定地摆摆手。
　　——第一次见面，还是应该礼貌一些。
　　于是初见俞秋棠时，池卿立觉国家队自带的压制感扑面而来。那严肃挺拔的站姿，那永远猜不透在想什么的微笑表情，都让她的气场到直冲天花板。
　　然而在热情寒暄一阵子后，所有顾虑立刻烟消云散。原来和俞老板说话是一件无比轻松的事，情商这么高，语气也这么温柔，年轻人的流行梗也都略知一二。
　　不过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那从体制内带出来的老干部风格。
　　池卿看看俞老板，又看看亲爱的闺蜜，神秘地摇摇头。
　　“又要干什么？算命吗？”夏千枝皱眉。
　　池卿继续摇头，吐槽道：“俞老板和你坐一起……莫名有种感觉。”
　　“什么感觉？”夏千枝继续皱眉。
　　俞秋棠歪头，像只乖巧蹲在旁边的大萨摩耶。
　　柳宛宛立刻会意，边笑边接：“军婚的感觉。”
　　“……”夏千枝翻了个白眼。
　　池卿和柳宛宛笑得花枝乱颤，左一个“军嫂”右一个“军嫂”乱叫了起来，把夏千枝急得红了脸。
　　俞秋棠没有任何表示，只是慈爱地看着三位。年轻人的玩笑很有气氛，年轻人的友谊真是可爱。
　　——你真是攻还假是攻？
　　笑够之后，池卿一脸怀疑地看向夏千枝。
　　——真的！不许再质疑！
　　夏千枝瞪眼。
　　过了一会儿，池卿从冰箱拿出几罐啤酒，扔给夏千枝和柳宛宛后，双手将另一罐啤酒呈到俞秋棠面前。
　　“我不喝酒，谢谢。”俞秋棠笑眯眯答。
　　“好习惯。”池卿赞叹，已然成为了俞老板的粉丝。
　　四人坐到全自动麻将桌的四个方位，真正进入到今日的重点环节。
　　“俞老板平常打麻将吗？”池卿随意将扔到桌面上。
　　“过年偶尔和亲戚打打。”
　　柳宛宛忙道：“那肯定也比夏老哥打得好。”
　　“哈哈哈哈，肯定的。”池卿哈哈大笑。
　　俞秋棠转头，冲自家女友不明所以地眨眨眼。
　　“……”夏千枝又无辜中枪。她暗暗翻了个白眼，我蠢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难道还能因为这个抛弃我？这么想着，她将剩下半罐啤酒一饮而尽。
　　俞秋棠确实不怎么打麻将，刚开始两局还要边打边问规则。但随着渐渐熟悉起来，她和Hiro相同的学霸特质便展现了出来。
　　没过多久，俞秋棠便可摸准剩下三人扔牌的惯用套路，同时在内心暗暗算下每种成胡方式的概率大小。而且不管摸到什么牌，表情都一模一样，谁也猜不准她面前那一溜牌究竟进展如何。
　　俞秋棠明明能赢走剩下三人几乎所有的筹码。
　　但她说什么也不肯收，并认真解释道：“有金钱介入就算赌博了，我曾经也是公家人员，不可以沾赌。”
　　……
　　一句话，让剩下三人默默收起了平常一直在用的德扑筹码。俞秋棠说话有一种魔力，让人愧疚得直想钻地的魔力。
　　池卿一脸耐人寻味地看向好闺蜜。
　　——俞老板在床上也这样？
　　夏千枝的手从桌子底下钻过去，狠拧了池卿大腿一把。
　　——滚！
　　“东风，真就不来好的。”柳宛宛扔出一张牌。“俞老板什么时候回北京？”
　　“后天。”俞秋棠摸一张，然后面不改色地扔出一张八条。
　　“夏老……呸，千枝陪你去吗？”
　　俞秋棠瞥一眼夏千枝：“嗯。”
　　池卿不禁好奇地问：“你们以后打算住哪里啊？”
　　“都行，看她。”两人异口同声答道。
　　啪，一张八万扔下。
　　池卿和柳宛宛的眼睛被爱情的酸臭熏瞎了。
　　N局过后，万年输的夏千枝终于胡了一次。俞秋棠点炮，且点得很精准。
　　但池卿和柳宛宛很难不会觉得，俞老板在故意放炮，毕竟夏老哥一直以来输得太过荡气回肠。算了，放就放吧，哄女朋友开心这事谁没干过。
　　“对了柳少，你女朋友呢？怎么不带她过来？”
　　“分了。”
　　池卿和夏千枝对视一眼，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过去几年内，柳宛宛分分合合的频率实在太高，从没见过她持久到半年以上。
　　“感觉年纪大了，感情就没那么热烈了。可她们小姑娘总要求全身心投入感情烈如火，我就没办法了。”柳宛宛神色凝重，叹了口气。
　　“莫不是还在惦记某人？”池卿眯起眼睛笑。
　　“没有，早忘了。”
　　“当初你可喜欢某人喜欢了四年呢，说不定一次性把热情全耗光了。”池卿一脸坏笑看向柳宛宛，柳宛宛别开眼神，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空气突然安静。
　　“哪个？”夏千枝疑惑，八卦之火熊熊燃起。
　　“你别装了。”
　　“没有，我真不知道！”
　　柳宛宛低下头，手里摩挲着一张牌，久久没有打出。
　　池卿啧啧嘴，冲夏千枝挤挤眼：“天呐，当事人竟然一无所知，柳少你这青春喂了狗啊。”
　　夏千枝震惊。
　　俞秋棠不明觉厉，也跟着震惊。
　　柳宛宛疯狂给池大仙使眼色。
　　池卿这才想起正主俞老板还在旁边，立刻闭了嘴。
　　“怎么回事！别当谜语人啊！”夏千枝急了。
　　柳宛宛将手中的牌扔出，一脸懊悔地叹道：“别提了，反正现在已经不喜欢了。”
　　喜欢？
　　夏千枝一脸迷茫。
　　在某一瞬间，柳宛宛抬头看向窗外雨过天晴的傍晚；也就是那一刻，夏千枝看到了高二时的柳少。
　　而如今从一个姬佬的视角来看，夏千枝突然想起了青春岁月一直没在意过的事情。
　　哗啦啦。
　　全自动麻将不知疲倦地洗着牌。
　　某次篮球联赛过后，斜阳金黄，路边的电线杆都镀上了一层金。柳宛宛穿过一群迷妹的簇拥，向赢了比赛却只有高年级学长们围拥的自己走来。
　　柳宛宛单臂夹着篮球，高高的鼻梁两侧全是灰尘和汗水。
　　——一起回家吗？
　　——干嘛？
　　——我经常在路上看见你，顺路。
　　——嗯？好啊。
　　那时的大部分女生都视自己为女性公敌，比长相清纯还水性杨花的池卿更甚。不仅抢男生还抢女生，暗恋柳宛宛的迷妹们更对自己恨得咬牙切齿。
　　——她们怎么这么讨厌你。
　　——谁知道，可能觉得我会抢她们的男朋友吧。
　　柳宛宛摇头。
　　——真是的，明明你比池卿那家伙老实得多。
　　——随她们便，反正高中才三年。
　　一个细节闪过脑海。
　　听到那句话的柳宛宛单手拧开矿泉水的瓶盖，在烈日下咕嘟咕嘟地灌水。她的脸颊很红，但又不像是被晒的。
　　——是啊……才三年。你不会觉得太短了吗？
　　夏千枝想起了更多。一模过后那难过的神情，毕业时单独拿出一套校服让自己一个人在上面签名的神情，在远处注视着自己欲言又止的神情。
　　而也就是那一个个小到不能再小的细节，让青春的片段无比温柔。
　　懂了，可惜懂得太晚。
　　夏千枝忽然觉得很对不起高中时期的那个帅气潇洒又有点傻乎乎的柳少。
　　可再转念一想，当时的柳少也不够勇敢不是么？如果像俞秋棠一样，上来单膝跪地拿个戒指结结巴巴地吐字，那可就没有误会的余地了。
　　夏千枝看向正对着麻将认真思考的俞秋棠，好像一无所知，又好像全都知道只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谢谢你。
　　她在心里默默说出这句话。
　　又一局麻将结束。
　　池卿的嘴角勾起一抹疲惫的微笑，她好像想起了大洋彼岸的那人。
　　“点咖啡吧？”池卿提议道。好像是想Hiro了，也像是想借咖啡提起低落的精神。
　　柳宛宛挑眉：“快晚上了喝什么咖啡，有病。”
　　“就说喝不喝！”
　　“喝。”
　　池卿照常先问贵客：“俞老板先点，想喝什么？”
　　“普通的拿铁就行，我受不了苦味儿。”俞秋棠很礼貌地回答。
　　点好后，池卿转头看向两位闺蜜：“你们呢？”
　　“美式。”柳宛宛和夏千枝异口同声。
　　“真没品位，美式那么苦有什么好。”池卿嗤之以鼻。“看看我和俞老板多有品位，拿铁才是永远的神好吗。”
　　“那Hiro呢？”柳宛宛憋笑。
　　“她也喝拿铁啊，”池卿眼神开始闪烁，“反正都比你们有品位。”
　　柳宛宛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一般，直捶桌子。一旁的夏千枝也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似笑非笑。
　　“你笑什么！”池卿噌一下从麻将桌前站起，恼羞成怒地拎起柳宛宛的领口。
　　柳宛宛轻松打开她的手，笑道：“你这前女友当得太不合格了，咱阿寻姐姐嫌牛奶腻，根本不喝拿铁好不好？”
　　眼看气氛即将诡异，俞秋棠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个人口味的偏好而已，我们继续打麻将吧。”
　　根本不喝拿铁。
　　池卿睁大眼睛，有些神经质地看向夏千枝：“怎么可能！”
　　坏了。
　　夏千枝一下子明白了什么，但眼下这种情况也不能说谎，只能闷闷答道：“Hiro和我在一起时，只点美式。”
　　“但她不是最喜欢牛奶了吗？”池卿的语气越来越焦急。
　　夏千枝和柳宛宛对视一眼，一脸不知所云地看向这神经兮兮的闺蜜。
　　“Hiro一直不喜欢喝牛奶啊。”
　　池卿整个人木了，木成定格的黑白照片，嘴唇开始颤抖：“她为什么不跟我说？”
　　柳宛宛滑稽地笑着：“她跟你说过好几遍了。”
　　夏千枝跟着默默点头。
　　“她……不是傲娇么？”池卿仍没反应过来。
　　柳宛宛也明白了。
　　她猛然站起，反拉住池卿的衣领，恨铁不成钢地低吼道：“你脑子被驴踢了吧！她是天底下最不会傲娇的人了！”
　　池卿突然哭了。一直只在戏里哭的池影后，终于在现实中哭了。
　　谁也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哭得如此之伤心。
　　麻将打不下去了，夏千枝和柳宛宛慌忙上前，左右一边一个疯狂安慰她。
　　俞秋棠仍在状况外。对于感情上的事情她实在束手无措，只能笨拙地问：“她还可以回来吗？”
　　“她去日本了。”池卿一把鼻涕一把泪。
　　俞秋棠顿了顿，瞥一眼夏千枝，说：“其实……三个小时的飞机，和从北京到上海差不多。”
　　池卿愣住了。她看看俞老板真挚又坚定的眼神，呆呆道：“是哦。”
　　柳宛宛抓住池卿的手疯狂摇晃，眼神疯狂暗示。她们都想起了约莫一个月前，俞老板的那次电话。毫不犹豫，毫不拖泥带水，然后没过几天，戒指都戴上了。
　　是啊。
　　“吾辈楷模。”池卿最后擤了一把鼻涕，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除了状况外的俞秋棠本人，剩下三人都知道这句话的含义。
　　那晚的咖啡很苦，但苦得很香。
　　魔都的霓虹灯光也颇有魔幻之感。
　　在三人小心翼翼的注视下，池卿顶住经纪人的狂骂，推掉了十月所有的工作。
　　后来。
　　云层之上，飞机划过天空，留下一串白色的云样轨迹。
　　后来。
　　下了飞机后，那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在一群外国人的注视下狂奔。
　　后来……


第79章 
　　返回北京的高铁上。
　　夏千枝本来想买机票，但俞秋棠直言不爱坐飞机，便只能改坐高铁。
　　——你恐高？
　　——虽然飞机比高铁少两个小时，但安检登机耗费的时间远大于高铁；飞机经常因天起原因延误；到了北京之后，首都机场没有北京南站近，路上耗费的时间也会更多。而且，行李箱20寸以上还要托运，我们等托运也要耗费不少时间。综上所述，针对咱的情况，还是高铁更便捷。
　　——……
　　夏千枝也不知道该称之为麻烦还是理性。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移。从一开始一排排的高楼，再到大片绿油油的农田，最后经过秋收的金黄麦田，都以三百千米每小时的速度飞驰而退。
　　俞秋棠靠在车窗旁，喝着万年不变的保温杯中的热水。
　　“其实上海和北京的距离真不算远。”
　　夏千枝反驳：“远！我们不在一起的时候就很远。”
　　“那倒是，距离也具有主观性。”俞秋棠喝完水后正想拧上杯盖，却被夏千枝抢了过去。
　　夏千枝直接从保温杯里喝了两口水，然后拧上杯盖，将保温杯递还回去。
　　俞秋棠愣了。
　　“没带杯子？”
　　“没带，不喜欢带。”回答得干净利落脆。
　　俞秋棠沉思片刻：“那我下次带两个杯子好了。”
　　“……”
　　夏千枝差点晕过去。不解风情的傻子！要不是在公共场合，真想把这家伙扑倒并好好在床上惩罚一下！
　　俞秋棠不解地揣摩爱人的表情，却怎么都吃不透。所以，下次到底该带几个杯子呢？
　　算了，饶过这大傻子吧。
　　夏千枝斜坐着，头静静靠在俞秋棠的肩膀上，高度很合适。不得不说，身高差经常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温柔。
　　也不知是热度降下来了还是现代人素质提高了，一路上安安静静，并没什么人打扰她们。
　　身边人身上的香水味让夏千枝的思绪飘向未来。
　　自从左手无名指戴上那枚戒指后，所有的焦虑一扫而空。期待以后的生活到来，却又害怕这辈子太早过去；想提前和她一起老去，却又不舍得青春时日的美好。
　　和这只大可爱待上一百年，一万年才好呢。
　　她将头从俞秋棠的肩膀上移开：“你现在的房子也太小了，我们换个大些的房子吧。”
　　“你说得对，那小破房，一个人住刚好，两个人就会太小。”俞秋棠毫不犹豫。“那我把房子卖了，换个离城中心远点儿但大点儿的房子吧。”
　　太冲动了吧，二环里的房子说卖就卖？虽说这家伙作风一直雷厉风行，但……比闪电还快就过分了。
　　“卖房干什么？二环里的房可算重要资产，不能卖。”因为父母都是做小买卖的，夏千枝早就形成了商人思维。
　　俞秋棠很为难：“可不卖的话，我就没钱买新房了。”
　　夏千枝不以为然：“我还有钱，我买一套。我挺喜欢仰山桥附近的环境，离奥森公园很近，你要是想老年健步走也方便。再或者望京也行，但那里的小区大多很老，环境可能不太行。”
　　“可是……”俞秋棠显然很不习惯被当成小娇妻养。
　　夏千枝眼睛一瞪：“可是什么可是？我们什么关系，我是你的谁？”
　　高铁商务座的空间很大，人员很稀疏。
　　但俞秋棠还是环视了一下四周，确保没人注意这边后，才悄悄凑到了夏千枝的耳边。
　　“媳妇儿。”
　　声音过于羞涩，且过于字正腔圆，北京话特有的感觉让俞秋棠晋升为了穿女仆装的京城中年大叔。
　　夏千枝没忍住笑了起来：“对吧。要是我一直没工作，你还得赚钱养我呢。”
　　俞秋棠点点头，沉思道：“那我得赶快还债。实际情况比预想的要好点儿，市场好像还算认可我的业务能力，给开的价都不错，估摸六七年就能赚到了。最重要的是，我上节目时，凤箫馆的营收也能提高不少，两边一块儿加油助力。”
　　夏千枝立刻不悦，眉毛一竖。
　　“那么着急干什么，你还上钱之后就想跑了？”
　　俞秋棠道歉似地握住她的手，悄声解释道：“等债消了，我赚的钱才算养你。”深情款款。
　　“这话当真？”
　　“当真。”
　　俞秋棠的语气很认真，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存折银行卡都交出来，掌心也越来越温热。
　　内心一片感动。夏千枝拉起她的手，轻轻一吻，留下一个玫瑰色的唇印。
　　“盖章。”
　　**
　　到北京后，两人先去三元桥把孟德接回来。
　　夏千枝已经很习惯打车的生活了，随叫随到，从费钱到费神都比大费周章的专车方便不少。耍大牌太累，和亲切的北京老师傅聊聊天也不是一件坏事。
　　再次见到那只小白狗时，两人都愣住了。她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还以为找错狗了。
　　孟德的毛虽然仍白白净净的，但身材却跟吹气球一样，肉眼可见地胖了起来。以前还是条瘦瘦的精神小狗，如今却是只肥嘟嘟的毛线球。
　　明明只过了不到一个月。
　　俞秋棠震惊：“连溪你喂了多少！”
　　“它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就老想给它吃的。”连溪拉着女儿，站在茶几边上，而那三岁的小丫头只能恋恋不舍地看着钻回到俞秋棠怀里的孟德。
　　俞秋棠睁大眼睛：“到底吃了什么？”
　　“我们吃饭，它就作揖，我们吃什么就给它什么。”
　　“呃。”
　　“排骨啊，饺子啊，丸子啊，都有。”
　　“啊？”
　　“它那小眼神儿往那一放，我们就只能‘哎呦我的小可爱你要啥我们都给’。”
　　“这……”
　　听着连溪的叙述，夏千枝只觉分外熟悉。看来宠狗和宠俞秋棠有共通之道，不愧为同一物种。
　　低头看看俞秋棠怀里的孟德，双爪蜷缩在胸前，豆豆般的眼睛一眨一眨，使劲往人身上贴。任谁看了那模样都要心软几分，只想溺爱死它。
　　真的是，萌即正义。
　　连溪看女儿头发散了，边为她扎头发边说：“不管怎么说，我在这儿照顾你家曹孟德，你们这戒指都戴上了，是不是该好好谢谢我？”
　　“谢！”俞秋棠和夏千枝异口同声。
　　孟德憨憨地傻笑着，凭空多出一个妈的它很是高兴。
　　俞秋棠笑着叹了口气，将它举到空中，晃晃：“孟德儿，回去得减肥喽！”
　　**
　　和平门小区的小房子一切都没有变化。
　　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夏千枝还记得八月初的那个上午，烈日当空，汗流浃背，可内心却是那么的冷，真如梦一场。
　　老旧小区没有电梯。
　　也就是说，她们要自己把行李箱搬到三楼去。
　　极简主义的俞秋棠东西少行李箱也小，但夏千枝的那个箱子就比较可怕了。
　　俞秋棠不禁担心问：“你搬得动吗？”
　　“怎么，我搬不动的话，你帮我搬吗？”夏千枝倒要看看这家伙有什么聪明招。
　　哪知俞秋棠毫不犹豫，立刻无所畏惧地冲到那个大箱子前。初生牛犊不怕虎，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到拉手处。
　　夏千枝带点笑意看她行动。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弱美人怕不是在痴心妄想。
　　只见俞秋棠脸都憋红了，也提不上第一节楼梯。她只得垂头丧气地放下行李箱，尴尬道：“我也提不动。要么我去拜托四楼的老张帮一下吧。”
　　噗。
　　夏千枝摇摇头，直接走过去将自己的行李箱抬起，很轻松地便走上了楼梯。
　　俞秋棠原地愣住。
　　就算在一起很长时间过后，也很难相信这个一米六出头小鸟依人的女子是个肌肉线条分明的健身狂魔。
　　“走啊。”夏千枝回头笑笑。
　　俞秋棠这才回过神来，提上自己的小行李箱快步跟了上去。
　　到家后，两人分别在两个小房间内收拾东西。她们早就有了这样一种默契：东西放到两个房间互不干扰，但晚上睡觉一起睡。
　　夏千枝拉开行李箱，将里面的衣服挂到衣柜中。
　　一切都没有变化。
　　虽然房间的面积很小，但因没有过多的装饰品而现得很空。被褥叠成豆腐块，一丝凌乱的痕迹都没有。唯有小白狗孟德闲得无聊跑过来，跳上床看自己收拾时，把床单弄皱了些许。
　　收拾完毕。
　　环顾四周时，夏千枝看到这间次卧的书桌上静静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很突兀。
　　“这是什么？”她探出卧室的门，看向早就收拾好在茶几旁泡茶的俞秋棠。
　　“什么？”俞秋棠没明白这个问题，小跑过来。
　　夏千枝指指书桌上的物件：“这个信封。”
　　俞秋棠愣了一瞬，干巴巴笑道：“这是爷爷给我留的信，一直没拆呢还。”
　　“是没时间拆，还是不敢拆？”夏千枝皱眉。在俞秋棠以前的讲述中，她能感觉出来，“爷爷”这个人物好像一直是一个心结般的存在。
　　俞秋棠没有回答，只是眨眼的表情很心虚。那表情好像在说，好吧我是胆小鬼。
　　但总逃避也不是事，两人都深深知道这一点。
　　于是，夏千枝轻声道：“如果我在你旁边，你会好受些么？”
　　“会。”
　　夏千枝捧住她的脸颊，亲了一口，手指攀上她的发丝。
　　“你难过了，直接进我怀里就好。”
　　在爱的力量面前无所畏惧。
　　俞秋棠的手指拈起那信封，注视片刻。她最后用询问的眼神看看爱人，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一鼓作气拆开了信封，并将其中的信纸展开。
　　信封内好像还有什么东西，但还是先看信上的内容要紧。
　　上面笔迹大气磅礴，确信是出自书香世家的长者之手。
　　【棠：
　　你爷爷先走一步了，勿念。
　　凤箫馆已经卖掉了吧。不用担心，这是早有预料的结果，我本来也觉得凤箫馆没必要再存在了。
　　其一，当今年轻一代盛行浮躁之风，私人戏班实在难以支撑。你一天天奔忙于家和凤箫馆之间，结果与付出不成正比，身体也弄垮了，算了吧。若真喜欢馆后那颗茶树，舍不得，让人帮你挖走种家里也挺好。
　　其二，凤箫馆限制了你。其实之后我也思考了许久，京剧是一个成就人的东西，而不是拖累人的东西。你是一个主意很大而且很不安生的孩子，我知道的，拿着凤箫馆的钱，去好好地做你所爱。想改去程派就去改，想唱老生就唱，你去唱那什么rap我也不拦你。你天资聪颖，什么都一学就会，多学学也没什么不好。
　　其三，京剧院需要你。你迟姨经常念叨让你接手三团，你不去，就没人能接得起了。实话实说，当今这代青年演员都还不如你，混日子而不思进取的竟占多数。你去了京剧院，一定能大有作为。当然了，你若不想去，提前跟你迟姨说一声，好让她物色新人，她年纪也大了。
　　你一直没谈朋友，但如今我已死，也管不了太多。多跟你哥哥联系，他们一家跟你也能有个照应。背后这个存折有三十万，好好留着别乱花，得点什么病也能应个急。
　　凤箫声动，戏入人间；你的嗓子虽透亮不及梅祖等辈，却已足够取代凤箫。
　　心中有戏，何处不是戏台呢。
　　俞沧溟】
　　出乎意料的内容。
　　俞秋棠举着那信封，发愣许久。她抬头看向一片空白的墙壁，眼神迷茫。一个手抖，红色的存折从信封中掉出，轻飘飘摔到地上。
　　夏千枝握住她的手，轻轻揉搓。原来卖掉凤箫馆才是她爷爷的本意，那现在所做的一切岂不是没了意义？她该有多伤心呢。
　　然而下一秒，俞秋棠笑了，且笑得很开心。金秋十月化为早春三月，那张噙满泪水的眼睛只有喜悦。
　　夏千枝悬着的心突然落地。她明白了，对于俞秋棠什么才是更重要的。此时此刻，除了为她高兴，还能做什么呢。
　　俞秋棠一把抱住身旁的爱人，呼吸一抽一抽。
　　夏千枝尖尖的下巴靠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她的后背。
　　“我早说了，大家都会认可你的。”
　　俞秋棠将头埋到她的颈窝之间，发汗的手紧紧捏住信纸的边缘，不住颤抖。
　　鲜红的存折仍掉在地上。
　　那是当下最不重要的东西了。
　　**
　　这周，俞秋棠天天往凤箫馆跑，准备告别演出。
　　确实是告别。
　　不过告别的是凤箫馆，倒不是京剧。自读完爷爷的信后，俞秋棠便下定了决心，以后要去京剧院接手迟姨的三团，凤箫馆则留给尚无法进入国家队却足够优秀的预备演员们。
　　10月14日晚《失街亭·空城计·斩马谡》，10月16日晚《霸王别姬》。
　　据俞秋棠说，所有老戏迷和老粉丝们得知这是亲爱的俞老板的告别演出后，所有票刚在公众号上发售便抢购一空。
　　竟有了京剧复兴的错觉。
　　看到剧目的夏千枝笑得很开心。真是心想事成，前段时间还在想能不能看到大可爱演老生，没想到这次心愿就实现了。当然从《蒙面音乐盛典》的表现来看，俞秋棠的老生也必将惊艳。
　　而尚处于无业游民状态的夏千枝过上了家庭主妇般的生活。
　　早晚遛遛狗，中午在家中锻炼，下午帮俞秋棠买些新鲜蔬菜。二环以内的人口老龄化比较严重，戴个口罩去附近的超市购物根本不会被认出，一些潮流大爷大妈除外。
　　但这家庭主妇实在是不合格。饭也不会做，铲个狗屎还要费三层纸，只会粗略且笨拙地收拾屋子。
　　看着番茄包菜花菜就头痛，还不如让我下田插秧呢，只怕那样专业还对口些，夏千枝无奈地想。
　　练习声乐也是日常重要的组成部分。
　　唱歌是件幸福的事，而唱功的进步更令人幸福。自从和俞秋棠在一起后，两人经常会交流演唱心得，夏千枝学到了许多过去几十年从不知道的认知外的声乐技巧。
　　脱离舞台后，对音乐的热爱只增不减，夏千枝经常会在音乐软件上翻翻近期的新歌榜，听听新生代歌手们新发的专辑。
　　秦焰，江新月，花样火车……许多没怎么关注过的名字悄悄爬到了热度榜前十。
　　听到这个名叫江新月的女孩的演唱时，夏千枝愣住了。
　　格外熟悉。
　　点进个人简介，她看到了这样一行字：【因嗓音空灵而被称为“小天后”】。再看照片，从服装设计到妆容，露肩裙和过膝靴，夸张的烟熏妆和不按套路画上去的腮红和眼影，颇有自己古早出道期的模样。
　　夏千枝的嘴角不自觉上扬。她并不觉得冒犯，只觉得亲切。
　　所有人都是从模仿起家的。
　　她想起了当年对唱腔基调的迷茫，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自己的风格，事务所便建议模仿中森名菜。中森名菜过后，山口百惠；山口百惠过后，邓丽君。日日夜夜的模仿过后，站在某一个岔路口时便突然发现，从这里拐过去便可形成一种全新的风格。
　　俞秋棠又何尝不是如此。早年的她一定模仿过千千万万个大师，吸取百家之长，最终将无数个唱腔糅合进一个嗓子，成为了无敌的舞台大魔王“俞老板”。
　　夏千枝闭上眼睛，静静欣赏“小天后”的歌喉。自己的演唱风格已经定型，但这姑娘的演唱略有摇摆不定之感，某些音节竟听出了凯尔特的影子，新的风格即将涌出。
　　她莫名就有了这样一种感觉，就算复出了，不出几年，后浪便会将前浪拍在沙滩上。而当被拍在沙滩上之后呢？还要继续挣扎吗？
　　这时，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是牟辰杨的电话。
　　一看到“牟”这个姓，夏千枝便生理性恶心。但她在犹豫片刻后，还是选择了接听，他爸干的事跟他毕竟没有实质性关系。
　　“怎么了？”夏千枝冷冷地问。
　　电话那头，牟辰杨的声音十分焦急。
　　“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你这两个月没动静是因为我爸。”
　　“……所以呢？”
　　“所以我想帮你。这事儿你一点儿错没有，平白无故沉下去太可惜了。”
　　夏千枝很没好气：“怎么帮？”
　　“你要不要当我的假女友？”


第80章 
　　又是一天辛苦的排练过后，俞秋棠披着夜色走入家门。她将手提包挂到衣帽架上，换好鞋，走进客厅。
　　俞秋棠脱下风衣：“这几天转凉了，你多穿点儿衣服。”
　　“嗯。”刚运动完洗完澡的夏千枝披着浴巾，从卫生间里走出。
　　“饿坏了吧？”俞秋棠在灶台旁的水池小心洗手后，到冰箱里拿菜。
　　累了一天还要做菜，保姆的强度都没这么高，夏千枝心里又酸又甜。挂好浴巾后，她小跑到俞秋棠身后，从背后环抱住她。
　　腰是不是又细了。虽然看起来那么大只，环住时却很细一条，肋骨与因瘦而凸起的腹肌越摸越让人心疼。
　　俞秋棠握着莴笋的手停在水池边，一动不动，任爱人的手轻轻摩挲。
　　“怎么了？”
　　“教我做菜吧。”这是夏千枝很久以前就一直想说的话。
　　“不用，我做饭很快的。”俞秋棠微微转头，笑着解释。
　　见她的脸刚好侧了过来，夏千枝踮起脚尖，伸脖子在她的耳根亲了一口，瞬间把俞秋棠亲得满脸绯红。
　　“我也想做给你吃。”
　　明明做都做过了，这大可爱平时还是很不习惯肢体亲昵，夏千枝越看越想深入调戏。
　　俞秋棠垂下眼，羞涩地笑了。她当然懂这种心情。
　　“想学什么？”
　　“什么都想学。”
　　“那我们每天学一道，好不好？”
　　“好。”
　　于是乎，俞秋棠放下了莴笋，转而拿起了西红柿。今天是第一天，适宜从最简单的西红柿炒鸡蛋学起。
　　切西红柿时，夏千枝算是深刻体验到了什么叫看起来容易学起来难。今天的西红柿偏软，稍微一用力便会流得满案板都是汁。
　　好狼狈。
　　“你翻过来，不要整个刀刃直接向上压，从上往下慢慢切。这样，对。”俞秋棠很耐心地扶住她的手，帮她一块用劲。
　　原来切菜都有这么多的技巧。当年的自己大大咧咧跟个男孩子似的，只会和爸爸宰鱼插秧锄地，倒是弟弟一天天的跟妈妈泡在厨房的油烟里。
　　难怪夏千树在学校里那么万人迷，现在想想，会做饭的男孩子可不很抢手嘛。余光瞥到俞秋棠那认真的侧脸时，夏千枝就对此深有感触。
　　“先把鸡蛋炒一下，铲子这样推过去，稍微一成型就关火，嫩点儿的更好吃。”
　　听着如春风拂面的声音，油烟味都变得诱人了起来。夏千枝按照她的指示，慢慢翻炒。
　　与此同时，俞秋棠去一旁的电饭煲蒸了米饭。不出五分钟，米饭的香气也溢了出来。
　　即将出锅时，夏千枝学着以前观察到的样子，用筷子挑起一点，尝了尝咸淡。三番五次确认味道没有差错后，她才让这盘番茄炒蛋出了锅。
　　“你这西红柿炒鸡蛋做得不错，看着就好吃。”熟悉的俞夸夸上线了。大概她一整天都在凤箫馆和一群北京人聊天，京腔格外浓重，几乎说成了“胸柿炒鸡蛋”。
　　当然实物究竟如何还有待商榷，不过出锅前尝了味道，不算惊为天人，但肯定也不难吃。夏千枝冲她笑笑，没说话。
　　俞秋棠拿起莴笋和胡萝卜，开始削皮，着手第二道菜。
　　又没事做了。
　　夏千枝想起了牟辰杨的电话，心咚咚打鼓。她不知道俞秋棠会不会不高兴，便迟迟没有提起过。虽然大可爱一直温和且温顺，但她仍然担心。
　　“如果我要假装当别人的女朋友，你会不高兴吗？”
　　哪知俞秋棠回答得不假思索。
　　“不会。”
　　“为什么？”夏千枝很奇怪，都不会吃醋的吗。
　　“因为我相信你。”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温柔。
　　夏千枝心里一暖，将刚才在电话中做出的决定娓娓道来：“我这周末要和牟辰杨去吃饭合影，告诉他爸，我们现在是男女朋友关系。”
　　“牟辰杨是哪位？”
　　“牟志明他儿子。”
　　夏千枝小心翼翼地注视着做菜人的表情，生怕捕捉到什么不悦的信号。
　　俞秋棠将削好的莴笋放到案板上，拿起菜刀，嘴角勾起一丝微笑。
　　“那你是不是就可以复出了？”
　　“是。”
　　俞秋棠突然变得很高兴，说话时神采奕奕：“太好了！不光是我，其他粉丝们也都很期待再看到你。”
　　夏千枝相信她是真心高兴，可还是忍不住继续解释。
　　“你放心，就一年，而且在这期间我们也不会干出什么其它事情的。牟辰杨是Gay，他也是想借此机会让我帮他推掉一些和领导们女儿的相亲。”
　　“我明白，这是双赢的事情。”俞秋棠将切好的莴笋片和胡萝卜片下锅，用神情打消身旁人的一切顾虑。
　　听到俞秋棠善解人意的回答，夏千枝心里一酸。
　　“现在这大环境，只要一天在娱乐圈，就一天要隐藏我们的事情。你不会不开心吗？”
　　“不会。”
　　“真的？”
　　“当然了，我们都不是小孩儿了。感情是自己的事儿，不需要别人认可。”
　　说的也是。
　　虽然很想告诉所有人自己拥有全世界最好的大可爱，但这并不是件必要的事。无论怎样，大可爱都是我的，夏千枝想。
　　夏千枝顿了顿，继续说：“还有一个原因。我和百川的合同还有一年到期，如果最后一年就这样过去，太对不起大老板了。大老板当年孤注一掷签下我，是我的大恩人。我不想续约了，就当用最后的时间尽我所能为他们发光发热吧。”
　　俞秋棠诧异：“不续约了？你要成立自己的工作室吗？”
　　“我也不知道，前几年工作强度太高了，身体撑不住，想轻松些。”夏千枝犹犹豫豫。她从昨天起就思考了许久，却仍没弄明白自己的心，还是先不要立flag了。
　　俞秋棠点点头：“没关系，现在我进圈儿了，有我养你呢。”
　　心跳又漏了半拍。
　　夏千枝站在她的身旁：“但是我想唱歌。”
　　“那就继续演出。”
　　“演出太累了，那段时间天天熬夜。”
　　“那就不演，咱录专辑。”
　　“可录专辑花费好大，要想保证质量的话。”
　　“粉丝会买单的。”
　　“不商演不参加节目的话，我人气会下降的，肯定回不了本。”
　　“那我买单，我也是你的粉丝。”
　　……
　　说着说着，已经不是单纯的交谈了，而是夏千枝带有使坏意味的找茬，抑或是无理取闹的撒娇。
　　但俞秋棠永远耐心十足，像重复回答小孩问题的慈爱老父亲。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夏千枝坚信，过去她们没有吵过架，以后也永远不会吵架。
　　时光啊，请快一点流逝吧。
　　**
　　告别演出的日子终于来临。
　　两场演出都会在B站上进行同步直播，抢不到票的戏迷和粉丝还可以在线欣赏凤箫馆头牌俞老板的身段。自从两人在一起后，俞秋棠越来越赶潮流，最近刚学会直播就用上了。
　　夏千枝坐到了VIP区最好的位置上。当然，这次没再花一分钱，而是直接从俞秋棠那里领取了预留好的票。
　　今天上映的是《失街亭·空城计·斩马谡》。
　　欣赏惯了梅派青衣的剧目，夏千枝头一次看到这么多男角。几个大男人往舞台上一站，战场之气扑面而来，滚滚黄沙似在眼前。
　　而俞秋棠饰演“诸葛亮”一角。
　　这家伙演诸葛亮？实在想象不出来，环视四周看其他戏迷们的表情，很明显，他们心中也是疑惑的期待。
　　“诸葛亮”一出，台下所有观众因震惊而喘不过来气。这真是那个俞老板？所有人的心里同时冒出了这个疑问。
　　一开口，更是惊为天人。
　　“羽扇纶巾四轮车
　　快似风云
　　阴阳反掌
　　定乾坤
　　……”
　　大概是俞秋棠先天嗓音条件与高瘦身段的缘故，她与老生的形象浑然天成，听不出一点雌音。谁也不敢相信，前一阵子这位“俞老板”还在唱青衣花旦。
　　身披青袍，手拿一把羽扇，步履沉稳，英姿飒爽。这场虽只在念完《虎头引子》后抖了一次水袖，但抖得潇洒沉稳，运筹帷幄的军事家形象立刻活了起来。
　　唱什么像什么。
　　演什么便是什么。
　　天才。
　　俞秋棠确实是天才，莫扎特见了都要甘拜下风的天才。
　　一幕暂落。
　　夏千枝低下头，刚才那段老生的唱腔余音绕梁，值得细细品味。
　　这时，左侧紧挨着的一位观众悄声赞叹道：“唱得真不错啊。”
　　夏千枝转头，看到一位白发苍苍却异常精神的老奶奶，还有些眼熟。
　　只见老奶奶冲自己笑了笑：“不错吧？”
　　“不错，真的很厉害。”
　　“高、亮、窄三字，她都占全了，这气口儿和吐字一点儿不影响，自然又流畅，唱得比我那儿的好多个年轻老生强多了。”
　　听到这么专业的话术，夏千枝不知道该如何接。这位应该是京剧界的老前辈。专业人士都认可，那么俞秋棠的优秀就毋庸置疑了。
　　“我不是专业唱京剧的，不太懂，但我认可您说的话。”
　　老奶奶笑得很慈爱，恍惚间竟有俞秋棠之感。这位老者一定也是唱京剧的，毋庸置疑。
　　“像你这么年轻还喜欢京剧的人，不多啦。”
　　“我是因为俞秋棠喜欢上京剧的。”夏千枝目光闪烁。
　　“真的么？”
　　“真的。”
　　“可惜下一幕马上开始了，”老奶奶压低嗓音，“不然真想跟你多聊聊。”
　　“我也愿意跟您多学学。”
　　老奶奶很开心，像是找到了知己一般：“姑娘，你后天还来么？”
　　“来。”
　　“太好啦，我也来。”
　　**
　　后天，那位老奶奶依旧坐在同一位置。
　　今天是告别演出的终点站，《霸王别姬》。
　　不知是不是自作多情，她选择这个剧目是否有更深层的含义呢？
　　夏千枝仍记得那个冬风萧瑟的上午。那是自己第一次看京剧，看的便是《霸王别姬》；哪知不到一年过后，虞姬别了霸王，跟了自己。
　　又或者，虞姬是别了凤箫馆的观众。
　　演出尚未开始，老奶奶看着空旷的戏台，怅然若失又慢慢期待。
　　她转头看向夏千枝：“之前经常听小棠的戏？”
　　夏千枝点点头。
　　老奶奶笑道：“看到大家这么喜欢她，我真的好替她高兴。”
　　夏千枝很心虚。我不单单是那种喜欢，还是那种喜欢，您也高兴？
　　“请问您是她的……”
　　老奶奶神秘兮兮地挑挑眉，低声道：“师父！”
　　可俞秋棠的师父不是她爸爸吗？夏千枝有些疑惑。
　　看到那疑惑的表情，老奶奶补充一句：“当然啦，因为她什么都学，所以有很多师父，于洪刚啊王燕秋啊都算她师父。”
　　“真好学。”
　　老奶奶思索一瞬。
　　“但我最喜欢她，所以我是她大师父。”
　　“……”
　　“她要是我女儿就好了，我就不仅可以当她师父，还能当她妈了。”
　　“……”
　　“当儿媳也行，不过好像跟我家那个没什么缘分，真可惜，现在再生个儿子也来不及了。”
　　“……”
　　是不是学京剧的人心态都这么年轻啊？一个个的都这么活泼可爱，夏千枝哑然失笑，仿佛看到了俞秋棠三十年后的样子。渐渐的，她不仅喜欢上了京剧，更喜欢上了唱京剧的这群人。
　　梆子一打，好戏开场。
　　身披金黄鱼鳞甲的虞姬手握宝剑出场，那双炯炯有神的凤眼一瞪，漫山遍野的桃花便如天女散花般落下，美到不可方物。
　　夏千枝想到了很久以前，曾有幸在凤箫馆的练功厅里见过那人练功。为什么有的人能成角儿啊，因为她是永远勤奋刻苦，永远保持谦逊的俞秋棠。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
　　解君忧闷舞婆娑
　　……”
　　真美的唱腔，夏千枝细细品味她的每一个咬字，不知不觉中，自惭形愧的羞赧已不复存在，心中留存的只有一片真心，真心为她高兴，为她自豪。
　　耍剑之时，虞姬在舞台上飞舞旋转，台下一片片叫好。
　　左侧的老奶奶激动得不能自已，两只干枯的手飞快拍动，成了枯叶蝶的翅膀。
　　一切都没有变。
　　但隐隐约约中，夏千枝又觉得有什么变了。
　　台上的虞姬拔出鸳鸯宝剑，颤抖着面对心爱的大王，即将自刎。
　　然而在剑划过的那一刹那，虞姬的眼神飘向了观众席。出乎意料且不易察觉，但那眼神看去的方位确实与以往不同。
　　夏千枝与那眼神对上了。
　　不是自作多情，“虞姬”确实看的是自己这个方向，她能确信。
　　而也就是那一刻，夏千枝意识到究竟是什么变了。不知不觉中，她已能读懂俞秋棠的一切眼神。
　　那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潇洒，都要斗志昂扬的眼神。
　　不是结束，而是开端。
　　“虞姬”死后，夏千枝照常再没有心情看最后一幕。想来也很好笑，无论看过多少场，她从来就没注意到最后一幕究竟演了什么；或许在她心中，虞姬一死，《霸王别姬》就已经结束了。
　　全剧终了。
　　这是戏台前，有史以来最热烈的掌声与欢呼。各色绣花钱袋扔到台上，如鲜花铺满的大道，迎接俞老板的返场。
　　戏台前的观众们纷纷站立起来，形成一片错落有致的人山人海。那是真情的致意，那是不舍的送别。
　　“好！！！”
　　“俞老板，俞老板！”
　　“后会有期！”
　　“俞老板——”
　　左侧的老奶奶也站了起来，站起时双腿有些抖，但打了几个颤后也终如松树般笔直。她的嗓音穿透力十足，在一群戏迷中很是突出。
　　俞秋棠站在台上，冲大家一次又一次地鞠躬。在某一次抬头时，她的眼里已噙满泪水。
　　而看到台上的人含泪，夏千枝也鼻子一酸。
　　环顾四周片刻，俞秋棠看到了夏千枝身旁的老奶奶，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她激动万分，想下台迎接又想让前辈上来。
　　“迟姨！”
　　站起的戏迷们纷纷转头，看向夏千枝身旁的老者。不看不要紧，一看还把她身旁的乐坛天后看到了。
　　今日VIP区的观众都来头不小啊，人群更加沸腾。
　　但今日是京剧的主场，谁也没用天后的名字打扰凤箫馆，焦点便集中到了那位老者身上。
　　“迟锦芳！”
　　“这真是迟锦芳啊！”
　　是的，那是现役国家京剧院的老前辈，京剧圈内大名鼎鼎的三团团长迟锦芳。
　　原来是她，夏千枝这才反应过来，17年的春晚这位老奶奶也在，难怪眼熟，只是当时没说上过话罢了。
　　迟锦芳冲周围的人们摆摆手。
　　“迟锦芳！迟锦芳！”戏迷们的呐喊分外热烈。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迟锦芳走到了戏台边，一个大跨步上了台，站定到俞秋棠身边。
　　“您说两句？”俞秋棠恭敬地将话筒递到她面前。
　　迟锦芳落落大方地接过话筒，冲台下的戏迷们笑笑。她不像是有备而来的样子，但语言组织得井然有序，情真意切。
　　“小棠两场演出我都看完了，只能用一个词来总结：精彩。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活了这么长时间，还是头一次见到这般人物，老生青衣都唱，还唱得有模有样。虽然今天这是因不可抗力而举行的告别演出，但各位可别丧气，这才不是真的告别，她可承诺了将来要接我的三团，承诺了没有？”
　　“承诺了。”俞秋棠低头。
　　“虽然你马上要进那什么娱乐圈儿还债了，但京剧你也会勤加练习的吧？”
　　俞秋棠忙道：“那当然。”
　　迟锦芳对台下的观众笑道：“各位可听她说了哈，她说会练的。十年之后，若‘俞团长’唱得退步了，你们赶紧把她打下台轰走啊。”
　　俞秋棠腼腆笑笑，没说话。
　　迟锦芳继续道：“说实话，你去另一片天空打拼，我也很高兴。现在京剧缺的是什么？缺的是宣传，而你在电视机上一出现，大家就知道京剧是怎么回事儿了。知道的人多了，潜在的戏迷也就多了。”
　　温暖又真切的话语最能打动人心。听着听着，夏千枝也觉得热泪在眼眶中打转。
　　这就是热爱的力量吧，谁敢再叫他们“傻子”呢。
　　“说得好！”不知台下哪边的观众率先叫起好来，又掀起了一阵如雷的掌声。
　　迟锦芳又盯着俞秋棠看了一会儿，像怎么也看不够似的，拍拍她的肩。
　　“那我先走一步，你再跟戏迷们聊聊去，‘海边的莫扎特’。”
　　突然蹦出来的昵称让所有人一愣。
　　紧接着便是观众席上的哈哈大笑。
　　俞秋棠愣了一瞬，嘿嘿笑了两声。笑过之后，她得意地晃晃，冲正在往台下走的迟锦芳双手比了个爱心。
　　正经且呆萌。
　　恍惚之间，夏千枝又看到了那个夸张的白色假发，那个松松垮垮的西服，与……令人爱到不能自拔的灵魂。
　　**
　　当天晚上回家，夏千枝亲手调了两杯长岛冰茶。临时在网上学的，但调完后意外效果不错。
　　下酒菜也备好了。拍黄瓜，简单的炒菜，都是由提前到家的她独自完成的。经过俞大厨多天的指导，她的厨艺也渐渐上道。
　　摆好宴席，迎接今日的英雄凯旋。
　　落座后，看到长岛冰茶时，俞秋棠下意识为难：“我还是不喝酒了吧。”
　　夏千枝将杯子推到她面前，认真解释：“我的回忆是《霸王别姬》，你的回忆是长岛冰茶。”
　　俞秋棠立刻便不再拒绝，接过长岛冰茶喝了起来。
　　她想起了的夜色中的摇篮曲，想起了夏小姐天仙般的嗓音是如何温柔似水的。
　　偶尔饮一次酒，也不坏。
　　“怎么样？”夏千枝问。
　　俞秋棠的眼神中焕发出惊异的神采：“好喝。你真厉害，这都会调。”
　　“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教我下厨的。”
　　俞秋棠抿嘴一笑。
　　喝着喝着，两人的脸颊都微微泛红。而酒量不好的俞秋棠，眼神尤为失焦，颇有倒在餐桌前睡去的态势。
　　夏千枝带着笑意注视桌对面的人，道：“现在你有了醉意，唱《贵妃醉酒》一定更合适。”
　　“是吗？”俞秋棠懵懵的。
　　“你试试。”
　　只见俞秋棠清清嗓子，还真的唱了起来。在酒精的影响下，她的气息有些紊乱，但大体仍然完美。
　　“杨玉环今宵如梦里
　　想当初你进宫之时
　　万岁是何等的待你
　　何等的爱你
　　到如今一旦无情明夸暗弃
　　难道说从今后两分离！”
　　看着看着，夏千枝愈发感到春心荡漾，心脏愈发小鹿乱撞。她已经把自己代入到了“万岁爷”的身份中，心想，我怎么会抛弃你呢，我会永远爱你。
　　真美。
　　尽管那是一个穿着纯色针织衫的人，尽管那人素面朝天，尽管那唇不带正红色的水光，仍艳压过了历史上的杨贵妃。
　　再也忍不住了。
　　夏千枝柔媚地跨坐到她身上，带点笑意道：“贵妃，侍寝吗？”
　　告别演出结束了，明天一天空闲，终于不用顾虑太多。真是为所欲为的大好时机。
　　俞秋棠涨红了脸，眼神立刻开始闪烁。就算在醉意之下，她还是如此羞怯，如含苞待放的花朵。
　　而看到她那个表情，夏千枝内心的猛兽愈发蠢蠢欲动。正欲上下齐手之时，俞秋棠突然答话了。
　　不过答话的内容很令人意外。
　　“今天换我来吧。”
　　“换你来什么？”夏千枝不明所以。
　　俞秋棠羞涩地抿唇，将脸埋到她的胸口，鼻尖的呼吸打在脖颈间，让夏千枝猝不及防间慌了神。
　　“你所对我做的那些，我也想那样对你，想进一步感受你。”
　　“不要！”这真是，哪里学的鬼话啊。
　　“我想让你舒服。”
　　“不要。”
　　“交给我吧。”娇软的咬字。
　　“……不要。”语气逐渐变弱。
　　俞秋棠的鼻息越来越暧昧。
　　夏千枝的脸颊越来越红，红到滴血，红到赛过今日早些时候的晚霞。
　　俞秋棠瞪起可怜兮兮的大眼睛，带着勾引意味眨眨：“让我服侍您吧，陛下。”活脱脱杨贵妃的语气，叫得人骨头都酥了。
　　夏千枝立刻犯迷糊了，一双水杏眼顺从地眯起。面对这样的人，谁又能不犯迷糊呢。
　　“好。”


第81章 
　　腰疼。
　　眼睛微微睁开，夏千枝想到了昨夜的情景。而一转头，发现俞秋棠正默默趴在身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好羞耻！
　　夏千枝下意识咬唇，再度闭上眼睛。
　　“身体还好吗？”俞秋棠纤长的手指伸了上来，拨拨爱人脸上挡住眼睛的头发。
　　夏千枝悄声回答：“酸。”虽然俞秋棠真的很温柔，每个动作都生怕伤了自己，但结果仍是腰酸背痛。
　　受是件体力活，夏千枝深深明白了这一点，下次再折腾大可爱时必须有个节制了。
　　再回想上次让大可爱到身上来时，她却胳膊发抖怎么都撑不住，竟然还无耻地调戏她说她不行，真是太不道德了。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别说是弱柳扶风的俞秋棠了，自己天天健身也顶不住好几个小时。
　　俞秋棠贴了上来，鼻尖扫过她的侧脸。
　　“我帮你揉揉吧。”
　　大狗一凑上来，夏千枝就感到身子软了下来。俞秋棠的身体简直有种魔力，一贴上来，便会让自己的小腹一阵热流。
　　尽管昨天晚上已经荒淫无度。
　　夏千枝闷闷推开她，没好气地娇嗔：“一边去。”
　　俞秋棠双手不安地握起拳来，一双桃花眼可怜地眨眨。
　　任谁看到那模样，都只有心软的份儿。
　　夏千枝无奈道：“好了好了，大可爱，你揉吧。”
　　俞秋棠歪头笑笑，认真为心上人按摩起了背和腰。
　　不愧是做什么事都很认真的俞老板，按摩时也保持了一贯的风度。说按摩就是按摩，手法干净利落，严肃正经，不带一点涩情意味。
　　是路边按摩店小妹看了想主动去公安局投案的程度。
　　夏千枝被那双大手按得很舒服。
　　闭上眼睛，宛若在海边度假。果然，只要有俞秋棠在身边，每天都像假期，每天都像新婚纪念日。
　　按摩完毕后，夏千枝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边搂住俞秋棠的肩膀一边问：“我都叫你大可爱了，你不给我起个昵称？”
　　“啊，你想让我叫什么？”俞秋棠愣住。显然她从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夏千枝眼睛一瞪：“你还问我？自己想不出来吗？”
　　然后，只见俞秋棠原地愣了五分钟，脸都憋成了气球，还是没想出来。她的嘴张了又张，闭了又闭，却还是发不出一个音。
　　想从她嘴里听点甜蜜的话真是难如登天，夏千枝无奈扶额。哪怕叫声“亲爱的”也行啊，不过现在看来就连一声“亲爱的”也成了奢侈品。
　　不行，得整整她，内心忽然蹿起一个小恶魔。夏千枝这么想着，突然笑了起来，且笑得很妖媚。
　　“我来帮帮你，怎么样？”夏千枝的眼睛眯成月初的新月。
　　俞秋棠忙点头：“啊，请。”
　　下一句话虽然羞耻，但夏千枝还是深吸一口气，说了出来。
　　“你叫我‘主人’吧。”
　　时间突然静止。
　　俞秋棠整个人突然定格成黑白相片。
　　“……啊？”俞秋棠以为听错了。
　　仗着俞憨憨不懂日语，夏千枝开始瞎掰：“你知道的，我在日本待了好几年，很习惯日语的说话方式。在日语中，人家称呼丈夫和一家之主时，就说‘ご主人様’，写成中文汉字就是‘主人’二字，你叫我这个我肯定开心，熟悉又温馨。”
　　说这段话时，她憋得很辛苦才没笑出来。
　　俞秋棠很认真地听完了那番解释，作沉思状。
　　夏千枝不动声色地看她认真思考的表情。不知道这憨憨有没有意识到哪里不对，但敢确信，她一定百分百信任着自己。
　　“好。”果然。
　　夏千枝继续装作一脸严肃，毕竟也她是国家一级演员，演过大大小小无数剧本，演技过关。
　　俞秋棠低下头，耳根红了。她的声音很娇，很羞，又满是真切的爱意。
　　“主人……”
　　本来想告诉她这只是个玩笑的夏千枝没了主意。这声“主人”直击心灵，花开遍整个世界，留下久久不会消散的香气。
　　占有欲在那一刻迸发得猛烈至极。
　　再也控制不住，夏千枝捧住她的脸，深深吻了上去。这样一个大可爱，真是怎么亲都亲不够。
　　口腔莫名其妙被刨了个底的俞秋棠处于懵圈状态。
　　既然她叫这个叫得如此令人心动，以后再听不到就太亏了。夏千枝内心的小恶魔占了上风，决定不解释了。
　　“真乖，以后也要叫我这个。”
　　俞秋棠目光闪烁。很明显她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可又不敢质疑，只能女朋友说什么便是什么。
　　“对了，也就在家里叫叫，公共场合还是全名啊。”若不着重提醒一下，夏千枝可害怕哪天两人一起上综艺后，俞秋棠一声“主人”震惊整个娱乐圈。
　　“知道了。”
　　真奇怪，自从认识俞秋棠后，便多了许许多多的恶趣味，想看她干各种各样奇怪的事情。
　　夏千枝觉得自己理应为此感到害臊，但实际上想着想着，只会开心地笑出来。
　　这叫什么？爱的尽头是独属的蹂rou躏。
　　两人默契地靠在床头，不约而同地选择再在床上赖一会儿。十月末的北京秋意已来，凉爽的风从纱窗透来，拂向她们的脸颊。
　　远处街道侧的杨树叶子黄了，随风飘下几片。
　　“我明天要回上海，录综艺。”夏千枝闷闷不乐。
　　“我明天开始也有很多工作。”俞秋棠也跟着她闷闷不乐。
　　夏千枝看向她：“跟我说说珊珊给你排的档期。”
　　“明天拍广告，下周录《经典咏流传》，月末去青歌赛当评委。十一月有两个综艺和两首主题曲的录制，还要在某部电视剧里客串一下。还有一次去新疆的演出，还不确定安排在今年还是明年。”
　　意料之中，俞秋棠开启了工作狂的赚钱模式，夏千枝不禁暗暗担心这弱不禁风的女子到底能否撑住这么高强度的奔波。
　　夏千枝想了想，叹了口气：“我下个月开始也要进组，同时要录一张新专。大老板还是想让我接电影的通告。”
　　两人对视一眼，无奈地靠向对方。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再见面了。
　　她们都明白，腻在一起只是暂时的。
　　但靠着靠着，她们的表情又变得灿烂了起来。
　　生活依旧美好。
　　即便在某些瞬间被迫擦肩而过，被迫只能远远打个照面，但兜兜转转，归处相同。
　　无论在世界的哪个角落，想到有对方这么一个人的存在，所有森林里的老虎便都融化成了黄油。
　　**
　　各自忙碌的日子过得格外快。
　　还没来得及反应，夏千枝便套上了羽绒服，套上了厚厚的长筒靴。
　　今年的上海，冬日竟破天荒飘起了薄薄一层小雪，虽转瞬即逝落地即融，雪花在绿油油的树木之间穿梭的样子也很美。
　　但如今的她看到上海难得的雪天时已没了激动，毕竟常在北京的日子向她展示了，什么才叫下雪。北方那雪才叫雪啊，望向捧着雪花激动不能自已的孟梦，她笑着叹了口气。
　　“姐，你怎么这么淡定？你不是南方人吗？”拿着手机疯狂拍照的孟梦十分不解。
　　夏千枝实话实说：“今年我在北京已经看过雪了。”十二月初京城的那场鹅毛大雪才叫震撼，她想。
　　听到这话，孟梦立刻坏笑起来，八卦地问：“你到底喜欢北京这座城市，还是北京里的某个人啊？”
　　“都喜欢。”夏千枝淡然眨眨眼。
　　不知不觉中，她确实爱上了北京这座城市。爱那干燥空气中的昼夜温差，爱那喧闹忙碌的菜市场，爱那司机师傅相声般的唠嗑。
　　切，没意思，自家主子竟然不傲娇了，孟梦没趣地转过身去，继续拍一片树叶上的雪花。
　　夏千枝看着经纪人蹦蹦跳跳的背影，心里涌出一丝不舍。
　　雪落到鼻尖，冰冰凉凉。
　　**
　　来年年初，牟辰杨告诉夏千枝，他爸找到了新目标。
　　明明是皆大欢喜的一件事，但夏千枝却觉得难过，替那被迫上老男人床的姑娘难过。满脸褶子还有啤酒肚，究竟怎么做得下去呢。
　　但牟辰杨却说：“可怜什么可怜，她主动攀上我爸的，当然名字我不能说。她愿意为名利献出身体，我爸愿意为她的身体买单，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没什么可怜的。”
　　也是。
　　或许将来这个不知名的姑娘又红又有权时，还挺高兴呢。
　　“那你怎么办？”夏千枝问他。
　　牟辰杨得意一笑：“他现在算有把柄在我手里了，要是逼急我，我就告诉我妈，让我妈闹他，不得安宁。”
　　夏千枝很不理解这些上层人士的家庭，但表示尊重。
　　牟辰杨沉默了一会儿，知道该挂电话了。
　　“大妹子，祝你之后星途依旧璀璨。”
　　“祝你官场顺利。”
　　两人似熟又似不熟地寒暄两句。
　　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老公我爱你！”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阵飞吻声，把夏千枝吓了一跳。
　　夏千枝一愣：“哈？”他在叫我吗？
　　牟辰杨柔柔弱弱地解释道：“我是你的老婆粉啊，将来找老公就想找你这样的。”
　　“……”夏千枝扶额，也不知道该为这句话高兴还是愤怒。在演艺生涯中，她经常被男粉丝喊“老婆”，但被喊“老公”真是第一次。
　　挂了电话，夏千枝看着手中的电影剧本发呆。
　　好像一直以来，只要有镜头在，就会按照一个不存在的剧本演下去，演一个温婉又冷艳的姐姐，演一个小鸟依人的女神。所以，只有私下有深交的牟辰杨才会给出不同的称呼。
　　不知他们知道了我本来的面目，会高兴呢还是失望呢？……还是会毁掉我呢？
　　她喝了一口水，继续背台词。
　　**
　　夏千枝爱死了手上那枚玫瑰金的戒指。
　　无论和俞秋棠距离多远，当那枚戒指戴到无名指上，凉凉的触感穿过心脏，距离就消失了。
　　当然，出现在公众视野时，她会临时摘下，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直到春节的前一周。
　　在一场应援百川同事，新晋歌手魏瑄的演出活动中，夏千枝忘记摘戒指了。
　　因为是公司紧急指派，时间紧急，她换好衣服化好装后就直接上台救场了；焦头烂额的孟梦正在为带的另一个艺人林若英做公关；而注意力在服装和妆容上的万芳也疏忽了。
　　于是，那枚戒指立刻喧宾夺主，眼尖的媒体当然不会再关注音乐，镜头全部集中到了那枚套在了左手无名指上、表示佩戴人已婚的戒指上。
　　当天晚上，媒体爆炸。
　　微博实时热搜榜：
　　【1 夏千枝 戒指[爆]】
　　【2 明星有必要公开恋情吗[热]】
　　【3 春晚彩排进行时】
　　【4 集体失恋】
　　……
　　又是占用公共资源的一天，夏千枝看到那一个个与自己有关的词条，冷汗渗出脊背。
　　吃瓜群众们纷纷猜测结婚对象，从她之前上过的各种节目挖掘蛛丝马迹。薛剑峰，许墨，魏瑄，伍嘉豪……许许多多当红的男艺人都被拉到了鞭尸榜上。
　　各家男星的工作室纷纷晒出律师函，撇清关系；唯有一些不是很火的男艺人，想借天后的婚情蹭蹭热度，就迟迟没有回应。
　　更多的粉丝则哭天喊地，大喊欺骗感情，因为男友粉和女友粉实在是太多了。夏千枝真希望早生几年，让这些人变成弟弟粉和妹妹粉。
　　“我以为你已经转型到实力派上去了，没想到还是偶像派。”孟梦看着各家媒体的评论区乱成一锅粥的样子，操碎了心。因为怕自家主子被媒体围堵出点什么意外，她连夜赶来了夏千枝家。
　　“不冲突。”夏千枝从冰箱里拿出一瓶苏打水，递给着急上火的经纪人。
　　孟梦接过苏打水猛灌一口，苦苦思索对策：“明天发布会上肯定问，你也不好当鸵鸟，更败坏路人缘。”
　　“没关系，我老老实实承认就好。”
　　孟梦震惊得嘴半天闭不上：“姐，你要是真公开和俞老板的恋情的话，你们都得退圈了。”
　　夏千枝笑着叹了口气：“哪儿跟哪儿啊，我承认我结婚，但不会说是俞秋棠的。”不知不觉中，她也学会了俞秋棠最爱用的儿化音。
　　“那是谁？”孟梦愣住。
　　“你猜。”夏千枝胸有成竹地微笑。
　　孟梦百分百相信自家主子的情商和智商，就没有再追问什么了。肯定能处理好。
　　夏千枝打开微博，发现自己的好姐妹们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池卿V：好姐妹悄悄结婚惊艳所有人[调皮]话说为什么我上次交了份子钱，却没给我伴手礼啊？】
　　【@SwallowTail-碗碗V：请诸位跟我一起，祝我们亲爱的天后姐姐幸福一生一世！】
　　看到以上两条的夏千枝太阳穴三条黑线。
　　但相比于好友圈的和谐，“一叶枝秋”超话里就比较惨了，全是骂自己和同情俞秋棠的贴子。各种不堪入目的辱骂，像精神病院没管好把大批牛马放出来了一般。
　　而身旁作为超话主持人的孟梦疯狂删帖，尤其是那些带有辱骂字眼的：
　　【cnm夏千枝你立什么独立女性人设？】
　　【搞了俞老板就去当婚驴了哦】
　　……
　　“不用删了。”夏千枝又心疼又好笑。
　　孟梦快要急哭了：“这些人真是墙倒众人推。大家不都只是磕cp吗！谁家cp那么容易成真啊？”说罢又删了两条带黄色辱骂的帖子，并禁言了两个眼熟的ID。
　　“其实我们确实成真了。”夏千枝不好意思地笑笑，并将自家经纪人手中的手机抢过来，扣到茶几上。“今天好好休息吧。”
　　“唉呀，所以我才更生气嘛！一群不了解真实情况的喷子！”孟梦嘟囔着。
　　夏千枝全然忘了急眼的cp粉们，慈爱地抱着孟梦安慰她。
　　这时，她感到手机震动了。低头一看，那是远在新疆的俞秋棠发来的微信：【我帮你怼回去了】。
　　怼回去了？怼什么？
　　夏千枝疑惑地打开超话，只见超话置顶的、热度最高的一条，还真是俞秋棠发的一条微博。
　　【@俞秋棠V：我们的友谊坚不可摧，谁骂她就是骂我，谢谢。】
　　看到这条的夏千枝和孟梦不约而同笑出了声。
　　简短，却铿锵有力。
　　此条一出，所有喷子只能闭嘴。正主都这么说了，还能怎么办呢？
　　就像两年前的那条长篇大论的微博一样。
　　那天晚上，两人睡得很安心。孟梦为超话的清净安心，而夏千枝为千里迢迢传来的温暖安心。
　　夏千枝睡在俞秋棠习惯睡的那一侧，枕着她习惯枕的枕头；闭上眼，鼻尖全是熟悉的香味。
　　好暖和。
　　**
　　第二天，电影发布会上。
　　还没进入到提问环节时，台下便炸开了锅。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台上的导演还是很不开心，若持续这样，好好一场发布会就变成了台媒八卦会了。八卦可配不上这么文艺的电影！
　　于是，导演板着脸将提问环节放到了开始。
　　夏千枝早有准备，脸上和内心都风平浪静。
　　果然，所有媒体将话筒递来时，问题千篇一律：您什么时候结的婚？对象是谁？为何一直没有公布？
　　夏千枝大方接过话筒，冷着脸答：“我是去年年底结的婚。一直没有公开，是因为他是素人，是我在某次综艺上认识的同事。娱乐圈的八卦不伤及素人，他不想受到过多的关注，只想静静完成自己的本分工作，所以也恳请你们不要再挖了。而且，人肉个人信息违法，所有的问题直接抛给我就好。”
　　她身旁的导演也睁大了眼睛，他也头一次听天后提起结婚对象这回事。于是他也忘了自己在开发布会，开始聚精会神地吃瓜。
　　一片静默。谁也没想到，征服了娱乐圈三栖女神的男人，是个平平无奇的素人。
　　失望，简直是太失望了。
　　“他是什么样的人？”某娱乐台的记者终于回过神来。
　　夏千枝顿了顿，目光悠远。
　　“他是一位很棒的男性。很高大，很温柔，很会做饭，还永远不会发脾气。我们相处了一年多，没吵过一次架。我去年得了厌食症，也是托他的福才治好；他也喜欢唱歌，还经常陪我唱。他百依百顺地宠我，而我活了二十多年，头一次感受到这么浓烈的幸福。”
　　半真半假的话。除了性别，其它的特质都是从俞秋棠身上提取出来的。
　　记者们相顾无言。好像听她描述……如果是这样一个男人的话，也配得上女神。而且不管怎样，这算成功挖到八卦了吧？
　　看到略略散去的记者，夏千枝报以端庄且意味不明的微笑。
　　刚好，以后戒指不用再摘了。
　　而当天的热搜第一，持续了足足五个小时才降到第三位：
　　【1夏千枝 隐婚[爆]】
　　得到本人证实后，天后的粉丝们确实集体失恋了。但真正脱粉的并不多，毕竟天后本质上是一位歌手，唱功和嗓音一天在线，就一天挑不出毛病。
　　其实到这个阶段，就算迎来了大批脱粉，夏千枝也不在乎了。无论是多红的明星，都将迎来下坡路，或早或晚，还不如以平常心对待，反正横竖没做过亏心事。
　　然后呢？
　　**
　　热搜挂了几天后，热度自然降了下去。
　　夏千枝本以为这场风波就到此平息了，然而家里连夜打来的电话却带来了另一场风波。
　　爸爸妈妈也知道了。
　　一接通，妈妈陈娟乐开花了的嗓音穿出听筒。
　　“哦唷，囡囡结婚了为啥不跟我们说啊？我们过去几年真是白操心嘞！在村子举办婚礼不？”
　　“不用办了。”夏千枝怎么也没想到，即将喜提出柜的罪魁祸首竟然是媒体。
　　“那怎么能行，马上春节了，你把他带回来。哎，除夕还不是回娘家的时候，你得跟他回家，今年春节不在家过了吧？”叨叨叨叨。
　　“我跟她商量一下。”
　　“没事妈懂，他传统一些的话，你就跟他回家，初二你再回来。”
　　夏千枝越听越心虚：“她没那么传统。”
　　“也是，你们年轻人思想前卫。那要么节前把他带来，让我们看看？”
　　“……如果我们都有时间的话。他这段时间工作很忙。”明明是冬天，但夏千枝突然觉得很热，额角全是汗。
　　陈娟越听越兴奋，忍不住提前打探一下女婿的情况：“他是做什么的？”
　　“京剧演员，国家京剧院的。”
　　“京剧演员好啊！你爸可爱听京剧呢！还是公家的，长脸了！”
　　“呵呵。”夏千枝尴尬笑两声。
　　“多大了？”
　　“三十一。”
　　“年龄差也合适！多高啊？”
　　“一米七四。”
　　陈娟思考了一下，说：“没关系，身高不重要，一米七以上也够用了。性格啥样？”
　　“特别温和，勤快爱干净，做饭很好吃。”
　　“完美啊！”
　　“……”
　　听妈妈的语气越高兴，夏千枝就越心虚。是的，什么都合适，就是性别不合适。
　　电话那头的陈娟笑得合不拢嘴，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婿”甚是满意。不错不错，女儿挑人的眼光好哇！
　　“对了，他叫啥呀？”
　　夏千枝可不敢说，一说名字就露馅。尤其是爸爸喜欢看京剧，大概率知道俞秋棠是谁。
　　她心虚地反问：“问这个干什么？”
　　“我女婿！怎么，不能知道名字吗？你们马上生孩子，知道姓也好起名啊！”
　　夏千枝十分服气。怎么刚结婚就催生啊！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只能含糊不清，像故意让人猜谜一样抛出三个字：“她姓俞。”
　　“嗳，于啊！我知道是谁了！”陈娟立刻明白了，之前陪老夏在戏曲频道看见过好多次，一定是京剧大师于洪刚的儿子，于凤平。
　　听妈那个语气，夏千枝确信，她肯定没猜对人。
　　陈娟的语气，幸福得像原地升天了一般：“不管怎样，这春节，你回他也得回！我和老夏好好招待他！”
　　夏千枝欲哭无泪。


第82章 
　　那段时间，俞秋棠的嫂子刚生了一个儿子。于是在新疆演出过后，她立刻带着各类新生儿用品和份子钱飞回了北京。
　　而夏千枝刚好在录北京台春晚，录完后便也直接回了俞秋棠和平门的小房子。
　　还有三天便是除夕，两人在沙发上肩靠着肩，一边吃着薯片，一边看湖南卫视的新综艺。
　　本以为老干部俞秋棠只看戏曲频道，现在看来她的包容度出乎意料，多么白痴的综艺和电视剧都能看得乐哈哈的，像个对什么都新奇的孩子。
　　厌食症调理好后，夏千枝心有余悸，不再像以前那样那么变态地控制饮食了，于是俞秋棠拆开薯片的时候，她也靠了上去，左一片右一片地抓了起来。
　　等等……好像最近快95斤了。
　　胖就胖吧，以自己的肌肉密度，一百斤以下都可以接受，路人爱嘲讽就嘲讽。
　　电视上，陆小花写了一副对联后，冲镜头举起，笑着祝大家“牛年大吉”。她并没有练过毛笔字，写得很绵软。
　　夏千枝想起了一直没敢提起的话题，问：“你这个春节打算在哪过？”
　　“在家？”俞秋棠不太确定。
　　“不和家人一起吗？”夏千枝愣了。
　　“我哥要带着刚出生的孙儿回嫂子家，我妈在天津和王叔叔一家过，我和王叔一家不太熟，不想回去。之前都和爷爷一块儿，但今年爷爷死了。”俞秋棠垂下眼，局促地玩起手指。
　　看来刚好得带她回家了，夏千枝的心咚咚跳着，也不知是害怕还是期待。
　　“要不要跟我回家？”好像用糖果诱骗小女孩的大叔。
　　俞秋棠的眼神很迷茫：“跟你？可是……”
　　夏千枝当然知道她在顾虑什么。可该来的总会来的，没人能逃避一辈子。
　　“现在不出柜，以后也要出的。难道你已经出了？”
　　“嗯。”
　　“什么时候？！”夏千枝瞪大眼睛，她完全不知道这回事。
　　“咱刚在一起，我就告诉她了。我妈妈已经被我单身三十年整怕了，本来以为我要孤独终老了，所以现在不管同性还是异性，有一个陪着我她就知足了。而且听到对象是你后，她还挺高兴的。”俞秋棠描述得云淡风轻。
　　“……”夏千枝晕。
　　看来想让父母接受，应该先给他们一个最坏的预期。俞秋棠万年单身给了父母一个很低的下限，在找到对象的时候，不管是男是女，都能让父母松一口气。
　　但自己的情况就截然相反了。过去一直说是要正常恋爱结婚的，本给了爸妈一个很高的预期，现在却突然从天上摔到地狱十八层，换谁谁都受不了。
　　俞秋棠思索片刻，问：“大过年的，我是不是以朋友身份跟你回家更好点儿？会不会太可疑？”
　　夏千枝深吸一口气，微笑。
　　“我妈从热搜上看到我结婚了。”
　　“阿姨好新潮。”
　　“这不是重点……”
　　“哦！”
　　两人沉默半晌，客厅中只有电视上陆小花和另一位男艺人互相调笑的声音，有些刺耳。
　　夏千枝想到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这样吧，我们到苏州后，你先去吴中的一个酒店待着，我回家和我爸妈预警。如果他们接受了，我就把你带回家一起过年；如果他们死活想不开，我立刻跟你回上海，咱两个一块儿过年。”说到最后，已经染上了些破釜沉舟的痞气。
　　“我连累你不能和家人过年，这不好吧？要是出问题了，我自己回北京就行。”俞秋棠为难，自始至终仍为别人着想。
　　夏千枝笑着捏了捏大可爱的鼻子：“真出问题了，他们还能不把我赶出家门？”
　　俞秋棠低下头不敢看她。
　　夏千枝搂了上去，手攀上她的发丝，唇靠到她的耳边。
　　“反正不管怎样，我都会和你在一起。”
　　**
　　这次回家之前，夏千枝先悄悄和弟弟在村头的麦当劳里碰面。
　　不怕出问题。村子里都是熟人，戴墨镜根本没必要，她干脆直接坐到了餐厅的角落，谁爱来要签名谁要。年年都回家，村民早就习以为常了。
　　更何况有夏千树这么一个又高又壮的弟弟，安全感爆棚。他从村口的出租车接到村里，全程护送，村里的男人们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夏千枝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道：“那个小树，我有事跟你说。”
　　平常很少见姐姐这么严肃，夏千树立刻愣住。发生什么大事了？没看见姐夫啊，难道姐夫在路上出车祸住院了？
　　他也异常严肃：“姐，你说。”
　　“今天我要跟爸妈出柜，还记得姐平常是怎么罩着你的吗？你也要罩着你姐。”单刀直入主题。
　　始料未及。
　　夏千树一脸懵圈：“可你不是结婚了吗？难道是形婚？”
　　夏千枝环顾四周，还好大过年的大家都不来吃麦当劳，整个用餐厅内很空旷。
　　她压低声音解释道：“其实这枚戒指是俞秋棠给的，我的那位是俞秋棠。对，别那个表情，就是唱京剧的那个。”
　　“哇靠，一叶枝秋！”夏千树震惊。
　　“你怎么知道！”夏千枝瞪眼。
　　夏千树挠挠头，尴尬地笑着：“……呃姐，我和我女朋友都挺喜欢看百合的。”
　　夏千枝气得从座位上猛然站起，扑过去直捶弟弟的头，把他捶得连连求饶。
　　“磕你亲姐的cp，要死了！”
　　“我错了……”面对凶得一如既往的姐姐，夏千树认错态度良好。
　　“你就说帮不帮你姐吧！”
　　“帮帮帮。”夏千树连连点头，一副姐姐是天姐姐最大的样子。“俞老板那么好那么正派，她做姐夫我当然高兴。”
　　“行，等下不许帮爸妈说话，要帮我。”
　　两人像秘密警察一样戴起帽子。
　　夏千树殷勤地帮姐姐拉起行李箱，替她背了旅行包。
　　“对了姐，作为罩着你的交换，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夏千树突然贼兮兮的。
　　“说。”
　　“你跟俞老板谁攻谁受？”
　　一听这话，夏千枝咬牙切齿揪起弟弟耳朵：“昏说乱话，给你脸了！”
　　“哎哎哎饶命啊姐。”夏千树求生欲极强，开始转变话术。“我和我女朋友经常争辩，她总坚持俞老板就是传说中的温柔狼狗攻，但我说我姐那么强大美丽绝不会是受。你看啊亲爱的姐，我为了你，都敢顶撞我女朋友了。”
　　一听这话，夏千枝成功被激将法骗到了。她哼了一声，半心虚又不心虚地将鼻尖翘到天：“那当然了，你姐必须是攻。大强攻。”
　　夏千树乐开了花，得意洋洋：“嘿，我就说嘛。”
　　南方农村冬日的湿冷之间，姐弟俩就这样在村子的人行道上嬉笑怒骂，他们之间的深情并没有因长时间的分别减弱一分一毫。
　　踏入了乡村中熟悉的小洋楼中，看着爸爸妈妈热情洋溢喜气洋洋的笑脸时，夏千枝这才完全进入备战状态。
　　终极Boss来了。
　　注意，这不是新手村；注意，这不是新手村！
　　看到门口的儿子和女儿时，这对中年夫妇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倍感奇怪。
　　陈娟关切地问：“怎么我们女婿没来呀？”
　　不能当猪队友，夏千树选择保持沉默，先看姐姐的意思。
　　“她等下再过来。”夏千枝尽可能保持冷静，虽然心脏已怕得要炸了。“你们在做饭呢？”
　　“是啊，我们一起下厨着嘞！”陈娟拍拍手，亲昵地搂住身旁的老夏。
　　妈妈破天荒下厨了，那看来真的是很高兴了，夏千枝更觉得一会儿要完蛋了。她目光躲闪道：“那个……你们先停下手中的事，坐沙发上，我跟你们说两句话。”
　　夏千树会意，悄悄将姐姐的行李拿到她住的房间去。
　　老夏笑呵呵的：“怎么了？直接说嘛。”
　　“我要说的比较复杂，你们先坐。”夏千枝可怕稍后说出口后，二老撑不住摔地上。
　　陈娟和老夏坐到沙发上，不明所以地看着介于呆若木鸡与战战兢兢之间的女儿。
　　夏千树放行李回来了，赶快倒两杯水端给爸妈。然后，他默默站到姐姐身后，比保镖还像保镖。
　　夏千枝深吸一口气，笑比哭还难看：“爸妈，我对象……是女的。”
　　“啊？”两位并没有反应过来，并排愣在了沙发上。
　　“其实我并没有结婚，我的对象是个女的，这枚戒指也是那个女生给的。”
　　陈娟瞪眼，嘴唇颤抖，一副快要心梗发作的态势。
　　“你再说清楚些？”
　　夏千枝的心脏像掉入了白垩纪的深山老林，每个细胞都被冻得很僵，浑身动弹不得。
　　旁边的夏千树也倒吸一口冷气。姐弟俩都很清楚，虽然妈妈一向很慈爱，但真遇到点什么事，暴脾气就会噌一下上来。
　　“妈，我找了个女生，我是同性恋。”夏千枝低下头，不敢看父母的表情。
　　夏千树震惊。说得这么直白，太顶了，我姐不愧是全民偶像。
　　一向沉稳的老夏也不再淡定了。但他正要表示什么的时候，旁边一声怒吼把他的话又吓了回去。
　　“白眼狼！”陈娟双拳一捶桌子，大吼了出来。
　　火山真正爆发后，夏千枝反到松了口气。结果毫不意外，妈妈果然暴怒了，因为自己的暴躁和暴力都是完美遗传的母上。
　　“老夏你别拦着我，看我不把这青肚皮猢狲宰了！”陈娟从沙发上弹起。
　　事态发展至此，老夏已经完全没有自己的立场了，只能当和事佬，拉着妻子好言相劝。
　　陈娟气昏了头，继续指着女儿骂道：“白眼狼，瘟人！我养你这么多年，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当同性恋，啊？没见过你这么不孝的孩子嘞！”
　　听到这话，夏千枝马上不淡定了。本来怕得要死大气不敢出的她，暴脾气也突然被激了起来，不顾一切迎上的妈妈的指骂。
　　“这怎么就不孝了，我是偷别家的了还是吃别家的了！妈，我平常哪点不顺着你和我爸了？你摸摸自己的良心，‘白眼狼’你叫得出口吗！”她最烦不管青红皂白乱扣帽子的骂名，尤其当扣帽子的人还是自己最亲近的人时。
　　听到这话，陈娟自觉有些许失言，往沙发上一瘫，呜呜哭了起来。她边抽泣边捶自己的头，颇有苦肉计之嫌：“你怎么就受媒体影响，得了这病呢！”
　　“妈，姐多优秀啊，别家还羡慕我们呢。”夏千树这才找机会插上话。“而且不管对象是男是女，人好，不就可以了嘛。”
　　夏千枝趁热打铁喊道：“同性恋可不是病！不许你歧视同性恋，池卿和柳宛宛不都是吗！”
　　陈娟的哭泣停了一瞬，脸色越来越青。
　　“啊，她们都是啊！你们这些狗东西，互相带坏，看我哪天跟池卿她妈告状去！”
　　“你敢！别家的事，我们掺和算什么？做大恶人吗？”夏千枝反客为主。
　　被女儿这么一顶撞，陈娟气疯了。但她只能干瞪眼瞪半天，因为细细一想，女儿说的话竟无法反驳。
　　“……我从小到大对你没什么期盼，就希望你能正正常常的，怎么就在这个关键问题上不连牵了呢。”
　　“妈你想想，世界上哪里能有完美的女儿呢！又漂亮唱歌又好听又能赚钱，最后还按照你的预想嫁个好人生个好小子，哪里有那么好的事啊！就算真有，也肯定得要一个完美的妈才配得上啊！”夏千枝越吵越凶，声音越来越尖。
　　毕竟学了多年声乐，她真想大声说话时，声音穿透力十足。
　　母女俩边吵边哭，嗓子还都特亮，两位男士真怕耳膜破了，可还是劝架要紧，他们腾不出手捂耳朵。
　　陈娟发觉吵不过女儿后，更气了。她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摔，迸出清脆的响声，自顾自走向里屋：“有你这么个吹子女儿，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干脆上吊去了！”
　　看着妈妈仍然自找不痛快的样子，夏千枝的暴脾气属性也在那一刹那达到了高峰。她立刻把针织裙的腰带解下来，大步跟上去，双手递给妈妈。
　　“你上吊去吧！”
　　大过年的，听到母女俩一哭二闹三上吊，父子俩赶紧一人拉住一人。
　　“娟子，你冷静！”老夏也开始哭嚎。
　　“姐，你别激妈了！”夏千树也跟着哭嚎。
　　陈娟气急败坏嗷了一嗓子：“老百脚的，你把我放开！”一脚踹向老夏的腿。
　　而正处于情绪之中的夏千枝显然是不听别人劝的，跟她妈妈一模一样。
　　她继续冲妈妈的背影喊：“你为别人上吊，丢不丢人！新时代女性只能为自己上吊好伐！”
　　“……”父子俩闭眼，完了。
　　哪想陈娟一下子转过身来，表情淡定了不少。一句话让她镇静了下来，因为她突然发现，刚才自己干的这些事情确实挺丢人。
　　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下，陈娟一言不发地坐回到了沙发上，拿起没喝完的水喝了一口。
　　“消消气，消消气。”老夏和夏千树一边一个，给女皇们捶背揉肩。
　　陈娟将杯子放下，冷着脸问女儿：“那你之前跟我说的，都是真的吗？”在她脸上，泪痕风干得挺快。
　　“什么是真的？”夏千枝小心翼翼。在母上重新冷静下来之后，压迫力反而变强了。
　　“唱京剧的，三十一岁，还一米七四？”
　　“是。”
　　“我不信，怎么女孩子家家的长那么高？”
　　“她是北京人。”
　　陈娟哑口无言。以过往经验来看，北方人的身高确实普遍高，女孩子长到一米七四也不是件稀奇事。
　　而热爱京剧的老夏眼神比以往更亮了。他焦急难耐地看向女儿，问：“她真是唱京剧的？唱得好吗？”
　　“特别好。”夏千枝实话实说。
　　旁边的夏千树跟着默默点头。
　　“哦唷，这么厉害！好啊！”老夏确实没什么立场，不管女婿是男是女，京剧唱得好就够格。“是哪位？”
　　“俞秋棠。”
　　原来是这个“俞”！陈娟晕，为汉语同音字的博大精深折服。
　　听到这京剧界家喻户晓的名字，老夏乐得直拍手，都忘了给妻子捶肩了：“哦呦歪，俞老板！好啊好啊！她什么时候能过来啊，我还想听她现场唱首京剧呢！”
　　陈娟瞪了老夏一眼，老夏立刻不敢再说话了。
　　她清了清嗓子，问：“就是之前和你一起上综艺的那个？”
　　“是。”夏千枝心依旧很虚，因为不知道妈妈究竟是什么态度。别因为这件事，她开始讨厌甚至憎恨俞秋棠了。
　　陈娟阴沉着脸：“……她今天过来吗？”
　　“她在吴中的全季等着呢，你们想让她过来，她马上就能过来。”
　　“要我们不让呢？”
　　“那我除夕就不和你们一起过了，我和她过。”
　　“你！”陈娟瞪眼，可马上又平静了下去。“行吧，让她过来吧。”
　　“快过来快过来。”老夏激动得要死，完全和妻子不在同一个频道上。
　　“快过来快过来。”夏千树也激动得要死，不过他是为能近距离磕到“一叶枝秋”而激动。
　　大过年的，不能只有自己一人找不痛快，陈娟彻底没话说了。
　　**
　　没进家门前，夏千枝还担心得不行；然而踏入家门的那一刹那，所有顾虑立刻烟消云散。
　　俞秋棠不愧为“中老年之友”。任何一个中老年叔叔阿姨看了她，都会赞不绝口。
　　自己爸妈也不例外。
　　“女婿”刚进门时，陈娟仍板着脸，带着排斥的审视上下打量。然而打量着打量着，她那一直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了。
　　与以往对同性恋的印象不同，这“女婿”看上去确实是个正经人，而且——太正经了：没有一丝多余修饰的素雅淡妆，头发扎了个精神满满的高马尾，鹅黄色的高领毛衣与深蓝色直筒牛仔裤，整个人异常挺拔，正气凛然。
　　“叔叔阿姨好。”提着大包小包的俞秋棠带着一百分礼貌鞠躬。
　　“你好。”陈娟的语气虽不至冷淡，但仍有一丝不快。
　　她身旁的京剧资深票友老夏倒是形成了鲜明对比：“哎哎你好你好，我是小枝爸爸，特别喜欢看你演的京剧。”
　　俞秋棠谦逊道：“谢谢您的夸奖。”
　　老夏围在俞秋棠身边，直把她看得不好意思了：“没想到俞老板真人看上去，比扮相里还漂亮，还精神！”
　　俞秋棠对此报以端庄的微笑。
　　陈娟不知道该说什么。按理说她该讨厌这把自己女儿带坏了的孩子，可越看越讨厌不起来，甚至还越看越喜欢。
　　夏千枝暗暗观察着妈妈的神色，心里又一块石头落了地。再看看俞秋棠，正和爸爸聊得热火朝天，两个人在茶几前对饮，其乐融融。
　　陈娟半嘟囔问：“我叫你‘小棠’可以吗？”
　　“没问题。”俞秋棠爽快答应。
　　小棠……听上去好甜，怎么没聊几句就要用这个昵称啊，不算刻意套近乎吗，夏千枝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陈娟点点头：“小棠，你是在国家京剧院工作吗？”查户口虽迟但到。
　　“现在主要接商演赚钱，等钱赚够就回京剧院了。”
　　“你的凤箫馆呢？”
　　“还是我的，但以后我就去京剧院了，凤箫馆留给刚从戏校毕业的年轻人。迟锦芳阿姨让我过几年接手三团，带三团在更大的舞台上发展，或者引进几个新剧目。”
　　“这么说，你过几年要吃公粮了？”陈娟睁大眼睛，突然感兴趣了起来。
　　“是。其实我以前也是体制内的，在中央民族歌舞团工作。”
　　陈娟精神劲头越来越足，继续刨根问底：“听说你是军艺毕业的？”
　　“本科是在那儿攻读的民族唱法，然后硕士是在上海戏剧学院读的戏曲。”
　　“哦唷，还是硕士！”陈娟浅浅捂住嘴角不断涌起的笑意。
　　老师医生公务员，长辈眼里最体面的职业；而俞秋棠这职业发展路线，四舍五入也算公务员。而且还是是根正苗红且学历高的公务员。陈娟越听越开心，已经完全忘了俞秋棠这个“女婿”是个女性，只觉得女儿找到了好人家。
　　看到大可爱这么轻易就拿下了母上，夏千枝不禁为她开心。真好，果然找对象就要找她这样的。
　　然而一旁的夏千树盯着姐姐的表情，暗自摇头，悄悄叹气。
　　夏千枝注意到了弟弟的举动，皱眉悄声问：“干嘛？”
　　“家庭地位不保。”夏千树幽幽叹息。
　　“哈？”没头没脑，说什么呢。
　　不过很快，夏千枝便知道弟弟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眼看时针已过下午四点，要准备家庭的年夜饭了。
　　俞秋棠主动请缨，要和老夏进厨房一同做饭：“阿姨您歇着吧，我和叔叔准备就好。”
　　“这怎么能行呢，你是客人么。”陈娟有些不好意思。
　　“我最喜欢做饭，很熟练，您不用担心。”俞秋棠笑眯眯地看向夏千枝。“平常也一般都是我做。”
　　“好吧，那辛苦你了，累了就出来。”说罢，陈娟表情复杂地瞥了一眼自家女儿，且眼神莫名就带上了嫌弃的意味。
　　“……”夏千枝觉得自己像个残废。
　　整个下午，厨房里时不时传来欢声笑语。
　　那是老夏和俞秋棠在聊天。
　　“你这京剧打小开始练起的吗？”
　　“是，童子功。大概三岁的时候，我爸就带我去凤箫馆练功了，到差不多四岁学会的第一段《卖水》。”
　　“难怪唱这么好！哎，你这个汆丸子的手法怎么学的？”
　　“琢磨出来的，多向这方向搅，边搅边加微量的淀粉，弄出来的更筋道。”
　　“巧手！那这个你们一般怎么做？”
　　“调蒜蓉酱蒸。”
　　……
　　陈娟在客厅里和两个孩子喝茶，夏千树照常喋喋不休。
　　夏千枝心不在焉地听着弟弟汇报这学期发生的事，心思却全集中在厨房中传出的对话上。自己都没办法和爸爸这么有话聊，这家伙怎么做到的，一股醋意在心底暗暗涌起。
　　陈娟突然说：“同性恋不是病。”
　　“我就说。”夏千枝窃喜，母上终于开明了。
　　“对啊，小棠这么好一孩子，怎么可能有病呢。”
　　“……”
　　我究竟是不是亲生的啊！夏千枝很想咆哮。
　　夏千树冲她咂咂嘴，表情无奈：我早说过了。
　　晚上。
　　一家人一起打牌，俞秋棠故意放水也放得恰到好处，长辈们轮流赢，皆大欢喜。
　　老夏馋现场京剧馋了很久，但苦于让德高望重的俞老板除夕夜唱歌，有命令之嫌。
　　素来高情商的俞秋棠便主动要求给他唱段京剧，老夏点播一首《海岛冰轮》，俞秋棠唱得投入且完美，没有一丝家庭表演的局促感。
　　平常不怎么听京剧的陈娟也沉醉其中，听完后立刻表示，以后一定要去剧院现场听一出戏。
　　“你唱得比小枝好。”听完后，老夏对俞秋棠竖起了大拇指。
　　夏千枝还以为爸爸只是说句客套话，然而看向他那表情——不会吧，你女儿我真的已经不是你心目中唱歌最好听的人了吗！
　　欲哭无泪。
　　陈娟戴起眼镜，和老夏围坐在一起，查起了俞秋棠的百度百科，还边看边点评。
　　“哇，青歌赛冠军……厉害呀，梅花奖！这十大杰出青年艺术家也当之无愧，看小棠这模样人品，哪点配不上呢。”
　　俞秋棠明显很不自在，但是长辈们开心，她也就没有意见。
　　夏千枝更是暗暗翻白眼。我也获得过挺多奖的，怎么不见你们用那种语气夸我？她一边嗑瓜子，一边看春晚。今年春晚还不如明年，逐年走下坡路，每年都是未来最好的一年。
　　“还是国家一级演员，厉害啊小棠。”陈娟认真地推了下眼镜。
　　老夏对妻子的孤陋寡闻表示不满：“当然了，都是京剧院的人了。”
　　“妈，我也是国家一级演员。”夏千枝没好气地插了一嘴。
　　夏千树看笑话般乐了：“对，我姐也是。”
　　陈娟眉毛一竖，一副教导主任的姿态：“你高考多少分？”
　　夏千枝不想回答这个问题，用沉默扛过去。
　　陈娟又转头看向俞秋棠，语气立刻变得软软的：“小棠高考多少分？”
　　“六百出头。”俞秋棠实话实说。
　　“妈，她北京卷！”夏千枝抗议。
　　“北京卷怎么了，你在我们这才三百分二本线都没上，到北京还能成文曲星不成？一天天不虚心学习，净想着挑刺，不学好。”
　　俞秋棠赶忙打圆场：“阿姨，人各有所长，我也就是略微会学习一点儿，很多其它地方比千枝笨多了。”
　　“看看人家！都是一级演员，但你们这实际涵养和素质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陈娟继续叹气。之前看得顺眼得不行的宝贝女儿，今天怎么就突然不顺眼了呢。
　　“……”这年没法过了，夏千枝很想掀桌子走人。
　　夏千树凑到姐姐耳边，悄悄幸灾乐祸道：“还好我女朋友学习没我好。”
　　夏千枝瞪了他一眼。
　　烦死了，再也不想带这家伙回家了，找罪受呢。
　　然而看到俞秋棠那洋溢着幸福的面庞时，她又变了主意。她想到了去年除夕夜俞秋棠委屈求夸夸的电话，和今日的情况天壤之别。
　　如果大可爱开心的话，愿意长住在这里都没问题，夏千枝的嘴角勾起一丝温暖的微笑。
　　深夜来临，守岁结束，一家人收拾完毕准备睡觉。
　　老夏问：“小棠和小枝睡一个房间还是？”
　　“都行。”俞秋棠脸红了。
　　陈娟和老夏相视而笑：“那就一个房间吧，交流感情。”时至现在，他们已经无比认可了自家女儿的“婚事”。
　　被爸妈亲自护送到同一个房间的夏千枝脸也红了。这合理吗？这是真实存在的事情吗？
　　洗漱完的俞秋棠已经坐在的床边，今天的她气色格外好。她笑了起来，鱼尾纹在顶光的照耀下很明显，却也很可爱：“你爸妈人真好。”
　　“是吗。”夏千枝也不禁跟着开心了起来。不过想想，在这家伙的心目中，好像就没有不好的人。
　　夏家所在的西南农村，是苏州少数尚未禁止烟花燃放的地区。
　　窗外，烟花灿烂。
　　虽然她们已在三十岁附近徘徊，但青春永驻。


第83章 
　　那一年，夏俞二人霸占了音乐圈。对于两人而言，无比传奇的一年。
　　本就立足于华语乐坛顶端的夏千枝在给爱情文艺片疯狂献唱，而俞秋棠则一直在唱主旋律电影的主题曲。
　　意料之中，唱功完美却缺乏个人特色的俞秋棠并没有在乐坛火起来。
　　但这并不妨碍她成为当今娱乐圈的宠儿。
　　上层的领导无比赏识她的履历和唱法，认为她特别适合代表当前社会的发展道路，三番五次在各类会议上委婉提示娱乐界，用人要考虑影响。
　　然后，主旋律电影的导演们纷纷会意，纷纷向俞秋棠抛出了橄榄枝，让经纪人珊珊乐开了花。他们心里都有数，用俞老板总不会错。
　　于是乎，俞秋棠的通告越来越多，赚钱的效率越来越高。
　　意外崛起的、大背景下的宠儿。
　　当然，网上也会出现不同的声音，而“初心变了”“一心思就知道赚钱”当然占了主流。或许是被动了蛋糕的明星及其公司买的职业黑子，抑或是单纯看一直赚不到钱的人赚得盆满钵满不痛快。
　　已颇擅长网上冲浪的俞秋棠当然知道这些，但她从不曾尝试解释过，也并不在意。
　　倒是夏千枝比较愤愤不平，间歇性借公司马甲和不明事理的黑子吵架。收效甚微，但心意犹在。
　　而看着那些负评，她经常会被气笑。连俞秋棠这样的人都黑，怕不是对人类的要求太高了吧，要不就是根本没认清人类这种生物。
　　不过再想想，俞秋棠实在是太像假人了。
　　大家只是想证明她是个真人罢了。
　　**
　　那一年，夏千枝亲眼见证了娱乐圈内的大明星们一个个塌房。
　　或许这也是俞秋棠通告爆满的原因之一。各类综艺和电影都怕刚录完艺人就塌房，整个项目功亏一篑，而德艺双馨的俞老板肯定不会塌房。
　　睁开眼时，乌烟瘴气。
　　她没想到某知名演员竟逃税一个亿，这个演员助着家里当老赖，那个歌手又当海王被锤得渣都不剩。
　　但也有不知怎么的，有些艺人不明不白地就消失了。是拒绝了牟某人，是得罪了谁，还是真的退圈了呢？而想到那些人，想到那些可能性时，便不禁脊背发凉。
　　在暴雨席卷过后的大地上，唯有一棵海棠树永远挺立。本身人品过硬，再加上大趋势所指，当然没人敢动她。
　　夏千枝很欣慰，但又不自觉地替她担心。或许哪天又下起了暴雨，冲塌了她的屋檐呢？而自己还不如俞秋棠安全，真到了那一天，指定没法庇护她。
　　“你说，我会塌房吗？”有一天，俞秋棠问出了这个滑稽的问题。
　　在阳台上做平板支撑的夏千枝脸颊全是汗水：“怎么会，你又没做亏心事。”
　　“因为我没结婚，我是说法律意义上。”
　　听到这话，夏千枝突然撑不住了，整个人摔到了瑜伽垫上。汗水滴到垫子上，留下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你没事吧！”俞秋棠慌慌张张地跑来，正想扶起她时，她却很轻松地自己起来了。
　　夏千枝用毛巾抹抹脖子上的汗：“你现在还我多少钱了？”
　　“快两千万了，凤箫馆也有了不少营收。”俞秋棠嘿嘿一笑。
　　夏千枝擦汗的手停在空中：“再过三年，等全部还完之后，打算怎么办？”
　　“赚钱养你。”回答得不假思索。
　　心里又甜又酸。
　　“你喜欢在娱乐圈吗？”
　　“还行吧。”
　　“真的不想去唱京剧吗？”
　　“我……”
　　夏千枝扑哧一笑：“谁要你赚钱养我，是你欲望无底洞还是我欲望无底洞？你到底想干什么？”擦干汗后，她把毛巾放到垫侧，开一瓶矿泉水喝。
　　一句话，把俞秋棠问愣了。她低下头，看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地板，语气像犯了错的小孩子：“还是去京剧院吧。”
　　“这就对了！我妈一天到晚念叨着你要吃公粮呢。”夏千枝挑挑眉，将喝了半瓶的矿泉水放到电视柜上。
　　俞秋棠沉思片刻，自言自语道：“‘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么。”
　　“什么？”有点熟悉，但语文知识早忘光了的夏千枝想不起来此句的意思。
　　俞秋棠笑着摇了摇头：“没事。那你呢？合约马上到期了，之后的发展道路如何？”
　　“没想好。主要是我退圈了，我也不知道我还能干什么。我不像你那么厉害，除了唱歌过得去外没什么闪光点。”
　　“谁教导我不要妄自菲薄的？你也厉害！”俞秋棠不开心了。“你要是不出新歌了，我都不知道该单曲循环什么了。”
　　在她心目中，亲爱的夏小姐一直是天下第一，谁也不容贬低，即便是本人。
　　夏千枝挑了挑眉，汗仍粘在她的发丝上，半开玩笑道：“那我来凤箫馆当老板吧，营收都给我做专辑。”
　　俞秋棠爽快答应：“好啊！你是二老板，我是大老板。当然，因为我比你大四岁，我是姐姐。”
　　“‘姐姐’你个头！”夏千枝笑着扑上去，捶俞秋棠胸口。
　　而捶着捶着，气氛变得暧昧了起来。
　　鼻尖触到爱人香汗的俞秋棠脸红了，呼吸越发不稳。她娇羞地将头别开，却被夏千枝强硬扭了回来。
　　“这不好吧……”俞秋棠竭力保持着平常的姿态。
　　都做过多少次了还装矜持，夏千枝觉得她越来越可爱了。
　　“这段时间都没怎么见面，肌肤之亲还需要分白天和黑夜吗？”开始亲她耳朵。
　　然后，俞秋棠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推倒在了沙发上。
　　**
　　十月金秋，百川合约到期倒计时。
　　在最后这点时间干什么呢？大老板钱纳川知道自家天后不打算续约的事，便亲自上阵，替为公司辛勤营业了八年的天后挑选合适的档期。
　　最终，钱纳川拍板了一档综艺：各地方电视台联合举办的年度音乐节目类《歌王》。
　　此综艺非同小可，文化局也投了不少精力和资金，各家有实力的歌手都会上。表面上是综艺，实际上是媲美体制内青歌赛的歌唱大赛。
　　把这档综艺作为合约的终点，会很有纪念意义。
　　“而且这个综艺俞老板也去。”后来，孟梦悄悄跟自家主子说了深层的考虑。
　　夏千枝眼神躲躲闪闪：“她去不去关我什么事？”
　　熟悉的傲娇属性又回来了，孟梦嗤笑，倍感温馨。
　　“苦命鸳鸯聚天涯喽。你不总想着跟她一较高下吗？机会来了。”
　　“谁要跟她一较高下了。”夏千枝皱眉。
　　“我到现在都记得前年你那样子。”孟梦开始贱兮兮地模仿自家主子，还染了点夸张化哭腔。“‘所以在硬实力上，还是她更胜一筹’。”
　　“闭嘴！”夏千枝恼羞成怒，将调戏上瘾的经纪人推开。经孟梦这么一学，她又想起了当年《蒙面音乐盛典》上落水狗般的心态，太丢人了。
　　孟梦立刻笑道：“别啊姐，从某些角度来看，你唱得真比俞老板好。”
　　“乱说。”
　　“我是真心话。你能红起来，她红不起来，当然是有原因的。”
　　“……乱说。”夏千枝的声音越来越弱。
　　“不管怎么说，我们也都很期待你再和俞老板在同一舞台上竞技呢。上次蒙面盛典你们都在装，不过瘾。”
　　“还有其他歌手呢。”
　　“跟你们比起来没一个能打的，”孟梦扬起头说得理直气壮，“而且我偏心。”
　　那天夜晚，一个人在上海的家中睡觉时，夏千枝竟感到了久违的紧张。那是几年内任何一次舞台都没带过来的感觉。
　　好似是竞技带来的刺激感，又似是俞秋棠带来的危机感。
　　那云淡风轻的面庞明明看上去什么都不在乎，却在开口便刻下了完美二字。无论多难的曲目，她都能唱得游刃有余，总给人一种曲目简单到极致的感觉。
　　她渐渐明白了过来，为什么那个温和无比的人竟会被称作“大魔王”。因实力而自然携带的压迫感，永远不可能消除。
　　夏千枝睡不着，尝试给俞秋棠发了一条微信。本以为这老年作息的家伙已经睡了，没想到她竟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夏千枝很意外：“你没睡吗？”
　　“你给我发消息，我就醒了。”
　　“对不起。”夏千枝以为她这种人睡觉时手机会静音的。
　　俞秋棠笑了起来：“嗨，和爱人夜聊不是件高兴事儿么？”自从恋爱之后，她悄悄改掉了睡前静音的习惯。
　　“你也接《歌王》了？”
　　“嗯，他们给的实在太多了。”
　　不知怎的，一想到这家伙被迫一副见钱眼开的样子，就觉得很好笑。
　　夏千枝边嘴角上扬边问：“你第一期选的什么歌？”
　　“还没想好。你呢？”
　　“我也没想好。”
　　俞秋棠犹豫地问：“这会是你上的最后一档综艺吗？”语气满满不舍。
　　夏千枝顿住。她不知道俞秋棠所指的“最后”，和自己理解的“最后”是不是一个意思，但这不重要。
　　“应该是吧。”
　　“那就想唱什么唱什么吧，自由开心最重要。”俞秋棠突然兴致勃勃。“正好提醒我了，我也知道要唱什么了。”
　　可是我好想赢过你，夏千枝想说却没能说出。于是再开口时，她只闷闷问一句：“你要唱什么？”
　　“不告诉你。”俞秋棠神秘兮兮，还带点小调皮。
　　或许是夜色的作用，夏千枝突然好想电话那头的人，星星从天空上掉了下来，落入无边漆黑。已经两个星期没见到那只大狗了。
　　窗帘的缝隙透过魔都霓虹灯的绚烂。
　　“我想你了。”夏千枝抬起手，却什么也抓不住。
　　电话那头沉默一瞬，像是喜悦，又像是落泪。
　　“我也是。”
　　**
　　《歌王》第一期录制，长沙广电中心。
　　夏千枝在录制现场遇到了不少熟人，也遇到了不少新面孔。她在首发的十位歌手中，看到了让她内心一颤的身影。
　　是“小天后”江新月。
　　在看到江新月时，江新月也在看着自己。
　　那颇有昭和风味的妆容真是熟悉到骨子里，一种异样的感觉在心头涌起。明明看过这姑娘的履历，确信她并没有去日本进修过；但这姑娘还是走了这样的风格，奇妙的连结。
　　她仍在模仿阶段。
　　夏千枝怕她尴尬，就故意别过头没再进行眼神交流；哪知江新月主动走了上来。
　　“姐姐，我是你的忠实粉丝，可以给我签个名吗？”那声音细细软软都带点空灵之感，和自己的嗓音条件也有不少相似之处。
　　夏千枝转过头去，看到一张满是倾慕的小脸，热情洋溢。
　　“当然可以。”
　　接过递来的马克笔和纸板，签名已成了机械性的动作。
　　“我初中就喜欢听你的歌。”江新月看着偶像的一笔一画，语气越来越激动。
　　初中……初中？
　　看来我真是老了，夏千枝签好名后，无奈地将板子递回：“谢谢你的喜欢。”
　　江新月如获至宝，将签名板双手环绕抱在了怀里。但她仍没有离去的意思，好想还想说什么，只是不知道偶像有没有耐心听下去。
　　夏千枝温和地问：“怎么了？”
　　得到继续说话的许可后，江新月羞涩道：“是你给了我目标。我本来不知道要干什么，但他们都说我唱歌好，再学学没准就能跟你一样好听，我就学习了声乐，最终考了央音的声乐系。高考那段时间特别难过，压力特别大，天天在深夜单曲循环你的歌我才没有崩溃。”
　　听到这话，夏千枝心情复杂，既开心又不开心，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不，粉丝因自己变得优秀，还是该开心才是。她冲小姑娘微笑：“很高兴能帮到你。”
　　“我会为你加油的，你是我全世界第一！”
　　“谢谢，你也很优秀。”这是实话。那天她也听了好几首江新月的新歌，确实都各有特色，唱功也很扎实。
　　看到偶像夸奖自己后，江新月接近喜极而泣，呆在原地久久不能自拔。
　　这时，俞秋棠也换好了服装，走了过来。
　　夏千枝转头，呆了。
　　这是她头一次在现实生活中看到俞秋棠穿裙子。黑色修身长裙的肩头上，两朵玫瑰一红一紫，背后还有一袭白色的披风。配上那黑长直的齐胸发与正红色的口红，又飒又御，要是不知道俞憨憨呆子性格的话，真是标准的人间理想型姐姐。
　　节目组真会选衣服。
　　好想现在吻住她，压住她，然后翻云覆雨，夏千枝的心砰砰跳着。
　　“你今天真好看。”两人不约而同冲对方说。
　　夏千枝立刻红了脸，微微低下头去。
　　俞秋棠也呆了一瞬，不好意思地傻笑起来；而她一傻笑，那个呆呆的俞憨憨瞬间就又回来了。
　　旁边的江新月看着两人之间的气氛，莫名感觉在发光发热似电灯泡，悄悄离开了现场。
　　“我看你这个衣服，大概知道你要唱什么类型的歌儿了，一定好听。”俞秋棠笑道。
　　但从俞秋棠这个礼服来看，倒挖不出任何提示。夏千枝问：“那你选的什么歌？”
　　“不告诉你。”
　　跟女朋友还要一直保持神秘吗，夏千枝在心里默默嘟囔。但看到俞秋棠那么开心的样子，她也不由自主地开心了起来。
　　不知何时起，她们共用了一副感官，悲欢随时随地都能传导到对方身上。
　　候场室的大屏幕亮起，主持人的声音从转播屏上传出，三个黑压压的镜头默默对准选手。
　　按照抽签顺序，俞秋棠是第一个上场的开场歌手。
　　而当她舞台上一站，前奏刚响起几个音时，夏千枝就会心地笑了。
　　俞秋棠翻唱了自己前年发的一首歌《揉碎》。
　　而专辑的封面便是黑色打底，一朵红玫瑰交叉着一朵紫玫瑰，在观感上和俞秋棠今天的礼服裙一模一样。
　　候场室所有歌手看向天后。
　　“千枝姐牌面！俞老板首秀唱你的歌耶！”
　　“看来俞老板也是天后的忠实粉丝呢。”
　　夏千枝笑笑没说话。她表面淡定，其实心脏已暗戳戳的要炸裂了。
　　屏幕中，冷艳女王般的俞秋棠举起话筒，那低沉富有磁性的嗓音立刻穿透过来。
　　“天上的星星是夜的水晶
　　地上的星星是你的眼睛
　　天上星星扣着月低吟
　　地上星星抓住我的心
　　……”
　　习惯性的学院派咬字正经且清晰，颤音和渐弱也无比完美有规律；虽然是同一首歌，却和咬字慵懒颤音细腻而不按套路的原唱截然不同。
　　但不管怎样，曾经的青歌赛冠军唱歌水平没得说，真的很好听。
　　夏千枝低下头。
　　为什么这家伙总是……这么会撩啊。
　　俞秋棠做了适当的改编，后面加入了一段很磅礴的高音，而伴奏也染上了浓重的撕碎感。
　　“把我心揉碎把心揉碎
　　带走它的回忆
　　拨开碎片拨开碎片
　　只看到一个你
　　……”
　　在唱到这段时，俞秋棠的眼神迸出了出乎意料的温柔，与此前一直营造的冷艳感截然不同。
　　夏千枝知道她想到了谁，耳根越来越热。只可惜，前年自己录这首歌时还不认识俞秋棠，唱到这词时想的也不是她。
　　……谁让她出现在自己生命里，出现得这么晚啊！
　　俞秋棠一曲结束，门外传来了空前热烈的掌声。而候场室内也沸腾了，所有歌手都尽自己所能鼓着掌，大声惊叹。
　　确实，国家队的大魔王唱得如此完美，谁敢不把手鼓出水泡呢。
　　脑海里自然而然迸出了大可爱求夸夸的模样，夏千枝没忍住，自顾自笑了出来。今天回去可要好好摸摸她的头，抱抱她，再亲亲她。
　　而就是这一笑，把旁边惊叹鼓掌的歌手们弄懵了，不约而同地看着反应和大家格格不入的天后。
　　镜头也聚焦到了傻乐的天后身上。
　　夏千枝尴尬地强行解释：“她把我的歌唱得这么好，我特别高兴，为她高兴，也为我这首歌高兴。”
　　不管别人信不信，反正自己信了。
　　下一位歌手在欢呼中走向表演场地。
　　夏千枝低头看看号码牌，第十位，也就是压台。不知道是不是节目组故意的，让自己和俞秋棠一个开场一个压台。
　　耳边不停响起炸裂的高音，现在的歌手真是一个比一个气息长，一个比一个铁肺，又一个比一个急着炫技。
　　夏千枝听得耳朵要起茧子了。而余光瞥一眼身边的俞秋棠，她的表情好像也有点疲惫，尽管在努力保持着平常的端庄与认真。
　　前面的歌手都唱得热血沸腾，高音飙得一个比一个欢。
　　而到夏千枝时，整个演播厅都静了下来。
　　所有观众都屏气凝神，因为天后从服装到舞台实在太特别了。
　　没有伴舞，整个舞台漆黑一片，只有一小片聚光灯，正面打在天后身上。
　　自由与热爱重要，还是技巧与比赛重要？
　　夏千枝选择了前者。如果这真是最后一档综艺的话，还不如让自己开心些。
　　温柔乳白色的聚光灯下，她挽着头发，发中插一根精致的簪子，穿着江南水乡特色的旗袍，耳环也是红珊瑚串的。
　　微微鞠躬后，她坐到舞台中央一个木制的高脚凳上。而伴奏一响，也震惊了所有人，只有琵琶单调的声音——她今天演唱的是改编自苏州评弹的曲目《声声慢》。
　　“青砖伴瓦漆
　　白马踏新泥
　　山花蕉叶暮色丛染红巾
　　屋檐洒雨滴
　　炊烟袅袅起
　　蹉跎辗转宛然的你在哪里
　　……”
　　全曲没有一处高音，简单朴素，一直如朦胧细雨中缓缓流淌的小河。琵琶的音色如落在玉盘上的珍珠，南方姑娘用吴侬软语诉出思念。
　　夏千枝空灵的仙嗓与苏州评弹完美契合。但尽管是如此简单的曲目，她的唱功也在音准、吸气和尾音处理中尽数展现了出来。
　　“寻寻觅觅
　　冷冷清清
　　月落乌啼月牙落枯井
　　……”
　　唱着唱着，她想到了家乡的青瓦白墙。小馄饨和酒酿丸子的热气升腾，直把人蒸得昏昏沉沉。
　　唱着唱着，她想起了那刚下完一场大雨的夜晚。走进平江路的一个巷子，明月在天空挂起，站在一个戏台前，目送散场后落寞在座位上的评弹演员。
　　镜头下，观众们闭上眼，有些女孩子甚至眼角还有了晶莹的泪光。所有人听得心都酥了，他们都静了下来，专注欣赏着天后的吴语小调。
　　一曲结束，候场室的许多歌手的眼眶甚至都红了，即便根本听不懂那苏州话究竟是什么内容。因为天后的唱商实在是太高了，根本不需要词藻的加持。
　　没人能否定，这是一场无与伦比的听觉盛宴，一场精彩到极致的现场。
　　但是那一期，经大众和专业评审的综合投票——
　　夏千枝得了倒数第二。
　　观众一片唏嘘，也不知是惋惜还是幸灾乐祸。从天后隐婚后，路人缘已经下降了一截。
　　录制结束时，音乐总监悄悄跟她说，大家都在飙高音，夏老师你不能不飙。
　　可是我唱这首歌开心啊，夏千枝微笑，就当娱乐大众了。作为职业歌手，她当然懂现在人的审美。
　　但要是连续三次倒数三名内，就要被淘汰了，副导演无奈提示。
　　夏千枝沉默了。


第84章 
　　“真是想不通，为什么你会得倒数第二啊。”俞秋棠气鼓鼓地把背包往酒店沙发上一扔，自闭状坐到床边。
　　夜深了，夏千枝心虚地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虽然总下意识心虚觉得影响不好，但俞秋棠执意跟到了自己房间，明显是怕自己得了倒数第二委屈。
　　算了，反正自己对外已经“隐婚”了，“一叶知秋”也已经瓦解，不会有人再乱猜同性绯闻了。
　　夏千枝坐到她身边，戳戳她的脸颊：“因为这首歌很简单啊。”
　　俞秋棠眉头拧成疙瘩。
　　“但你明明唱得那么好……”
　　“你唱得更好。”
　　“哪儿有！”
　　“当然有。”
　　俞秋棠赌气般甩头，差点把自己甩出脑震荡：“没有！你这个现场才称得上神级现场呢。”
　　夏千枝要被逗死了。这大可爱跟过来本意是想安慰自己的，结果却比自己还失落还焦急还别扭，真是反客为主。
　　“你唱得就是比我好，也不想想你唱的谁的歌？”
　　听到这话，俞秋棠一下子泄了气，一副自闭的模样，开始强词夺理。
　　“那全是因为你那首歌本身就好，有听众基础。”
　　每次看到大可爱泄气语塞的模样，内心就火热热的。
　　夏千枝翻了个身，很自然将她推倒在床上：“而且前面这些场次对总决赛不产生影响，我只要在总决赛认真唱就好了嘛。”
　　“可他们老给你投倒数，我看着不服。”俞秋棠被压在身下时，语气也下意识减弱，无关说话的内容。
　　夏千枝的唇凑到她的耳边：“这不是你告诉我的吗？让我唱想唱的歌，我就喜欢这些安静又没什么难度的歌。”
　　“唔……”耳朵被含住的俞秋棠说不出话。
　　夏千枝的嗓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柔，颇有唱苏州评弹的风韵。
　　“我的嗓音不适合吗？”
　　水乡姑娘的低吟酥麻了骨头，云朵从清凉的石潭中捞出，环住身体。
　　俞秋棠白皙的脸颊染上了越来越多的绯红，气音越来越虚：“适合……”
　　“等我总决赛压倒你们，尤其要压倒你。”
　　俞秋棠闭上眼睛，很明显觉得刚才这话莫名的不堪入耳。尤其在当下的场景，“压倒”二字太过一语双关了。
　　“等着吧。”夏千枝将头发扎出一个低马尾，同时将房间内的灯全部按灭。
　　两人融入夜色之中。
　　梦境中的小蛇衔来一枝绯红的花朵，她们的身影交织在黑暗之中，融为一体。
　　**
　　之后六期的录制中，平安无事。节目组从一开始就想留的歌手，到最终也确实都没走。
　　夏千枝提前摸清楚了规则，前七期都是踢馆和淘汰赛，只要保证自己不被淘汰，对总决赛的打分不会产生任何影响。
　　于是，她的选曲遵循了这样一个规则：一次真正想唱的冷门歌，一次音乐总监建议的炫技歌。这样即保证了兴趣爱好，又不至被淘汰。
　　而华语乐坛天后的实力摆在那里，只要不想倒数，就一定不会倒数。
　　倒是俞秋棠，每次选曲都能将她深厚的功底体现得淋漓尽致，每期不是第一就是第二，最差也是第四。
　　有人不禁质疑她故意炫技，可每次听到她唱任何歌曲都那么毫不费力时……又默默闭上了嘴。好像对俞老板来说，再难的歌曲都很轻松的样子，说不定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选曲有多变态。
　　踢馆的嘉宾来了又来，首发阵容的十位歌手换了又换，但夏千枝和俞秋棠无论如何也换不掉。
　　因为严格意义上讲，两位都应该当评审的人，而不是被评审的人。
　　所有人心里都很清楚，虽然天后经常不好好选曲，但实力摆在那里，她和俞老板到了总决赛一定都是前三。
　　到后来，再拿倒数时，夏千枝只会冲镜头嫣然一笑。那张精致的小笑起来很媚，像勾人的狐狸，又比狐狸清纯得多。
　　直把全国人民笑得骨头都酥了。
　　好像天后隐婚后……比以往更有女人味了。
　　**
　　十二月末，《歌王》最后一期，总决赛“巅峰之夜”将在海南分会场举行，届时将会全国直播。
　　为保证歌手状态，录制现场转移到了冬日如夏的海南，亚龙湾附近新建的演播厅。演播厅很大，可以同时容纳一万人，凸显出此次“巅峰之夜”的气派。
　　演播厅背靠环山，远处便是碧蓝如洗的大海，与原始幽静的红树林。
　　经节目组赞助，歌手们提前一周便来到了附近的海景酒店，准备演出事宜。演播厅楼上便有排练厅和乐器室，许多歌手早早选好了曲目，天天泡在那里练习。
　　“真美！”俞秋棠在海边的沙滩上惊叹。
　　摄影小哥嗅觉敏锐，立刻将镜头对准综艺感十足的俞老板。
　　一个工作人员适时递去一款手机：“俞老板，您试试这个拍照，一定照得好看。”
　　俞秋棠一脸单纯地接过，打开相机。兴致勃勃对准一望无际的海滩，定格，拍照；拍完几张后，她翻看片刻，很是惊喜。
　　“真不错哎！色彩很艳丽，细节也很清楚，我刚才手抖了都能照这么好！”
　　“您喜欢的话，这手机这几天借您了，用它拍点照片微博，效果绝对好。”工作人员嘿嘿笑着，十分满意。
　　“那借我几天拍拍，谢谢你们了！”俞秋棠笑着冲他点点头。
　　不远处，夏千枝带着看着她的侧影，忍俊不禁。这傻孩子，毫不知情就给赞助商打了广告。不过，大可爱一定是发自内心地觉得那款手机不错。
　　“看我拍的这朵云，是不是特漂亮？”俞秋棠拿着刚“借”来的手机，喜气洋洋。
　　不得不说，俞秋棠对色彩和构图一窍不通，不光画画丑到极点，拍照也很抽象。如果说上帝是公平的话，至少他抹除了她的美术能力。
　　看到那张很抽象的白云图，夏千枝想起了某人微博里一堆死亡视角的自拍，默默汗颜。
　　“把手机给我。”
　　俞秋棠问都没问，就把手机递给了她。
　　太阳即将西下，红色和紫色的光交错于暗蓝的天空之中，海水中大片彩色的霓虹，宛若投出了魔都夜市的倒影。
　　夏千枝调回相机，向后退了几步：“我来给你照张相。”薄底鞋踏在沙滩上，松松软软。
　　“欸？”猝不及防，尚没反应过来的俞秋棠愣住。
　　“笑一个。”夏千枝哄孩子般冲她笑着。
　　日常听主人话的大狗狗很乖，虽然仍一脸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立刻露出了恬静而端庄的微笑。
　　俞秋棠微笑，抬起手比耶，标准的游客照姿势。
　　“不许比V。”夏千枝瞪眼。
　　俞秋棠又失落地将手放了下去，眼神不自在地飘向海面，好像在苦恼该摆什么姿势好。
　　在她垂下头的那一刻，夏千枝嘴角勾起微笑，按下了快门键。
　　照完后，她将手机递了回去，笑道：“这张要发给我。”
　　俞秋棠更懵了。已经照完了？
　　夏千枝微笑着凑了过去，看到成片后很是满意。这照相水平，不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吗？
　　“今天发微博用这张。”
　　照片中，站在海边的俞秋棠半低着头，长长的发丝在晚风轻拂中飞舞，被晚霞染成了赤金色。她眉头微蹙，抬到半空中的手臂好像要留住最后一抹白云，高鼻梁的轮廓也金光闪闪。
　　“真好看。”俞秋棠感叹。
　　夏千枝斜眼看她：“因为你长得好看。”
　　突然听到这么直白的夸赞，俞秋棠咬住了下唇，眼神又开始娇羞地躲闪。
　　夏千枝转头，发现摄影机跟拍到了冉小晴和江新月那边，距离很安全。于是她犹豫片刻，靠到了俞秋棠身边。
　　她踮起脚尖，悄声吐气。
　　“最重要的是，心里有爱，照的相就是美的。”
　　看到俞秋棠的脸颊成功烧过晚霞，夏千枝得意极了。她想起了两年前，大可爱无所畏惧渣男语录的样子，心花怒放。
　　哼，你也有今天。
　　卧薪尝胆，大仇终报。
　　什么叫攻守之势异也啊。
　　俞秋棠什么话也没说，默默按照爱人的指示发了条微博。跟自己之前照的相比起来，这张照片确实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得发。
　　【@俞秋棠V：谢谢夏小姐拯救我的照相技术[照片]】
　　晚上，看到这条微博的夏千枝扑哧一下笑了。
　　什么嘛，这家伙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
　　夏千枝和俞秋棠的房间不在一个楼层，但她们经常到对方的房间去。
　　为掩护二人的关系，尤其在楼道这种公众场合，孟梦和金珊珊经常会跟两人站到一起，等二位老师进了房间再独自离开。
　　当然，夏千枝去爱人的房间并不是为了上床——或者说，不单单是为了上床。
　　不知何时，一起切磋并向俞秋棠讨教唱功，已成为了一种习惯。
　　夏千枝仍在纠结选曲，但至少确定了大方向：一定要炫技。因为她“巅峰之夜”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打败俞秋棠。
　　得不得第一无所谓，但一定要打败俞秋棠。不过打败了俞秋棠，大概率就是第一了。
　　她捡起了遗忘了很久的海豚音。那段时间，她开始复健超高音，持续将越来越强的气息从声带与喉管之间的极小缝隙吹出，没过两天便加到了G6。
　　但音高虽然足够了，她却觉得力不从心。如果想要持续输出这么一片高音，气息难免会有不平之处。
　　而这时候，她便想到了俞秋棠。
　　和印象中的究极学霸不同，俞秋棠总是很愿意毫无保留的将所学传给别人。很多高手都为了独门秘诀藏着掖着，这家伙真奇怪，夏千枝经常会想。
　　而今天也不例外。
　　本以为海豚音是件很难的事，夏千枝还在想大可爱能否唱上得去。结果——
　　俞秋棠也能唱到G6，甚至再向上够够可以到G7。而且她不仅能最高音能唱到G6，最低音还能达到E5。上至女高音，低至女低音，什么都毫不费力的样子。
　　夏千枝彻底被这逆天的声带条件打败了。
　　虽然自己高音唱得很好，但低音音域完全不行；她认识的许多歌手都有特定的舒适音域，但俞秋棠就属于无懈可击类型的。
　　而且，俞秋棠的咽音很稳，甚至可以连续不断半分钟。唯一美中不足之处便是，她先天的音色很厚，即便高到了海豚音也缺少了些空灵感。
　　震惊。
　　这胸腔到底怎么长的！明明看上去瘦的弱不禁风，根本不像普遍意义上的铁肺歌手。极度震惊中，夏千枝在摸摸她胸口的同时趁机吃了个豆腐。
　　“我再试试。”
　　“再唱。”俞秋棠一手捏住她的耳朵，一首按住她的胸腔。
　　俞秋棠当了老师，那么她的学生一定会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学生。明明是个一学就会的天才，却能对反复练习仍不得要领的“笨蛋”无比包容。
　　而经过她反复的耐心指导，夏千枝终于在某一刻顿悟了。
　　原来该这么发声，更省力，也更稳定。
　　“就是这样！”俞秋棠露出了惊喜的神色。“其实当咱们的发声位置相同的时候，你唱得比我好听多了。”
　　“再怎么样，还是你唱得更稳，更好。”头因缺氧而晕乎乎的，夏千枝精神恍惚地垂下眼，疲惫瘫到床边。
　　好像再怎么练习，都没办法到俞秋棠那个程度。那个程度需要天赋支撑，已不是努力练习便可达到的了。
　　俞秋棠坐到她身边，有些失落地望向天花板：“如果我在唱歌方面拙劣的天赋都能给你就好了。你就能成为世界上唱功最好，唱歌也最好听的东方不败了。”
　　似感叹，又似惋惜。
　　如果她把天赋给了我……不知怎的，一丝奇异的恐惧突然泛上心头。而恐惧过后，便是庆幸。夏千枝突然发觉，好像自己的唱功方面的悟性没有那么高也不错。
　　夏千枝幽幽叹道：“一点都不好。”
　　“为什么？”俞秋棠不解。
　　“如果上天把所有天赋给了一个人，那世界上就只剩下一个传奇了。但它将不同的天赋给了我们两个，世界上就有两个传奇。”夏千枝笑了，刚才暂时的缺氧也恢复了。
　　俞秋棠愣住。显然，她未曾从这个角度考虑过这件事。
　　夏千枝搂住她的肩头，身子贴了上去：“多送这世界一个传奇，不好吗？”
　　俞秋棠也笑了，岁月在她额头上刻下的痕迹也显现了出来。她伸了个懒腰，顺势向后倒去，倒到了柔软的大床上。
　　那一刻，她们都无比释然。
　　“是啊。与其让世界上仅剩一个完美的达芬奇，还不如百花齐放。”
　　两人并肩躺在床上，手握着手，望着天花板发呆。午后的阳光从仅拉了纱帘的落地窗透入，映着她们一乌黑一栗色的瞳孔。
　　“不如……咱们为对方写歌吧！”躺着躺着，俞秋棠突发奇想。
　　夏千枝不明所以：“写什么？”
　　俞秋棠开心地晃晃她的手，解释：“你唱我给你写的歌儿，我唱你给我写的歌儿，这样不管谁得了第一，都有对方的功劳，四舍五入就是我们一起得了第一。”
　　“真亏你想得出来。还有两天就要提交选曲了，能写得出来？”夏千枝将她的手拉向自己的脸侧，亲一口。
　　俞秋棠胸有成竹：“能啊，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听了那么多歌，怎么也会自己写了吧。”
　　其实夏千枝以前的专辑也也经常是自己作曲，只不过因对文化水平的不自信一直没有尝试作词。但她相信，跟俞秋棠看了那么多书，文化水平一定有不少提高。
　　而且在最后的综艺的最后一场演出上，演唱爱人写的歌曲，多是一件浪漫的事。
　　夏千枝忘记了要和俞秋棠一较高下的事。她闭上眼睛，感受陷入棉花般的飘飘然：“好啊。”
　　**
　　两天后，夏千枝拿到了俞秋棠写的歌。
　　看到歌词时，她心里一颤，鼻子一酸。这家伙的文采为什么这么好，平常那么木，为什么在歌词中却这么懂得浪漫。
　　相比较之下，是不是自己写的那首太过拙劣了呢？
　　而在她跟音乐总监说要唱这首歌时，总监一脸疑惑：“这谁的歌？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原创歌曲。”夏千枝实话实说。
　　“哦，原创啊，行，那接下来三天你得好好和乐团商量编曲了。”音乐总监边答应便往电脑里输入歌曲信息。在作词和作曲那一栏，他自然而然敲上了“夏千”两字。
　　眼看总监要敲第三个字，夏千枝拦住了他：“等等，这首歌不是我写的，词曲都不是。”
　　他奇怪地问：“那是谁？”
　　“俞秋棠。”
　　音乐总监：“……？”小小的眼睛，大大的疑惑。
　　而当天下午，俞秋棠提交选曲时，作词作曲填报的是“夏千枝”。两人在“巅峰之夜”的选曲有来有回，异常默契，甚至歌名都各自只有两个字。
　　音乐总监将两人的选曲提交到系统，开始给乐手分配任务时，陷入了沉思。
　　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见到两个歌手在竞技类综艺上为对方写歌的情节。有点惺惺相惜的豪气，又有点暗戳戳的暧昧。
　　想着想着，他突然悟了：现在磕“一叶知秋”的cp还来得及吗？


第85章 
　　12月26日，《歌王》总决赛“巅峰之夜”。
　　偌大的演播厅内，近三十米的舞台四周。8k环幕闪烁着主办方和赞助商的联合Logo，虚拟投影投出色彩斑斓的自然场景，各类近年来兴起的高科技都用在了总决赛的舞台上。
　　不光是音乐圈，很多影视圈的大咖也纷纷买了票亲临现场。经过七轮的淘汰赛，总决赛的歌手个个都是大咖，个个都很有听头。
　　看到那么多熟悉的面孔，夏千枝心里甜丝丝的。
　　柳宛宛和池卿赶来了三亚，就连Hiro也千里迢迢从日本飞回中国，只为支持闺蜜合约期的最后一场综艺。池卿和Hiro抱着一杯奶茶喝，旁边的柳宛宛孤苦伶仃一脸幽怨。
　　爸爸妈妈也带着弟弟过来了。弟弟夏千树快期末考试了，在观众席上一边背《古代汉语》一边期待姐姐的出场。
　　还有陆曼臻和她的圈外新男友，张立雯老师，能来的都来了。
　　而俞秋棠这边，妈妈和俞秋松一家抱着小侄子赶来，连溪和关一哲两家坐到了观众席中排，迟锦芳和部分凤箫馆的戏班演员们也赶了过来。
　　好久没有这么多熟人欢聚一堂了。
　　在后台的俞秋棠不住瞥向屏幕上的观众席，目光敏锐地寻找着亲友，像个人来疯的小孩子般兴奋，和那庄重美艳的礼服裙格格不入。
　　夏千枝在看到俞秋棠服装与妆容的那一刹，心跳漏了半拍。她今天的造型，与自己写的歌的内容完美契合。一样散发着难以逼近的光芒，一样美艳动人，一样立足于世界甚至宇宙的中心。
　　无论已经看过她多少次，还是会心动。
　　“你今天这身，简直就是我的歌拟人了。”而就像心有灵犀一般，俞秋棠也恰巧点评了一句。
　　夏千枝尽力剔除言语中的暧昧。
　　“你也是。裙子穿得挺漂亮的。”
　　“哼哼，谢谢。”
　　“你挺适合穿裙子的。平常怎么不穿？”
　　“因为冷。”可怜兮兮。
　　“……”
　　夏千枝冲她笑了一下后，赶快扭过头去不看她。不能再看这勾人的家伙了，再看就犯罪了。
　　墙壁的另一侧越来越喧闹嘈杂，欢呼与聊天隔着玻璃天窗洒向亚龙湾满天繁星的夜空。
　　心突突地跳着，久违的紧张感侵袭全身。
　　虽然在几天内将那首歌练习了无数次，虽然在过去十年内将无数首歌曲练习了无数次，但夏千枝仍然觉得紧张。
　　不是因为舞台。
　　而是因为那日日夜夜睡在枕边的人。
　　明明早在几年前，就不会因即将到来的演出而紧张了。
　　夏千枝的余光瞥向坐在沙发右侧三分之一处，和江新月与冉小晴聊得热火朝天的俞秋棠。那张淡然又淡泊的脸上，找不到一丝胜负心或利益洗刷过的痕迹，当然也没有紧张。
　　为什么，她只在和我求婚的时候才会紧张吗，夏千枝抿嘴，既开心又不开心。
　　这时，刚出道时便熟识的老友，香港歌手黄羽生走过来打招呼：“天后今天唱什么？”
　　“原创歌曲。”夏千枝抬头看向他。
　　“我很期待。”黄羽生的手指拈了一下嘴边的小胡子。“听说你和百川的合约到期了，之后打算签哪个公司？”
　　“不签了。”夏千枝实话实说。
　　“想自己开工作室吗？”
　　“应该不会。”
　　黄羽生点点头，带点遗憾的口吻道：“不管怎么样，他们要是再听不到你的声音真是太可惜了。我太太每年都很期待你的新歌，你要是淡出了，我们都不知道下次去海边度假的路上该听什么歌曲了。”
　　“但到现在这个程度，我的新歌已经很无聊了，说难听些就是旧歌的重复。”夏千枝笑得很勉强。
　　“怎么会呢！或许你是亲历者，所以不知道你自己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变化。就拿咬字来说，你先前唱得很懒，但近些年来又开始清晰，仅仅因为这一个改变，你的每首歌就有了很大的不同。你去年那首《流浪者的石榴花》中，我还听出了呼麦的感觉。”
　　夏千枝愣住。
　　她从来没注意到这些细节。
　　“总之呢，我们听来，你每首歌都是不一样的。”黄羽生坐到她身旁的沙发上。“只要时间一点点过去，就会有改变。”
　　“是吗。”夏千枝垂下眼帘。
　　俞秋棠注意到了这边的对话，却仍在聊天。
　　“巅峰之夜”正式开始。
　　灯光一黑，隔壁的演播厅立刻安静；转播屏幕上，观众们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仅打了一条聚光灯的舞台。
　　一位著名的女主持人上场。她是节目组特意从北京台调来的，专业性十足，没用几句便炒热了现场的气氛。
　　拿到出场顺序的时候，夏千枝很难不会怀疑这抽签其实是节目组内定好的。自己倒数第二个出场，而俞秋棠最后一个。
　　其他歌手们按照一种奇特的顺序逐个出场。每位歌手的选曲都颇具个人特色，但共同点就是都在尽自己所能卖力炫技。
　　镜头中，夏千枝优雅地坐在候场室，为隔壁演出舞台上的同行们鼓着掌。
　　但事实上，她的惊喜与震惊都是装出来的。不知不觉中，无论听到谁的演唱，都不会感到震撼了，只是意料之中的欣赏。
　　一辈子的震撼，已经被那个滑稽的“海边的莫扎特”夺走了。
　　“小天后”江新月是第六位出场的，选了一首《Dog Days are Over》。她不仅为这首歌做了法语化改编，甚至还在原曲的基础升了两个调。
　　听到江新月的演唱，夏千枝内心一颤。
　　模仿的痕迹越来越淡，这姑娘马上就要走到自己的风格了。
　　一浪更比一浪高。世界这个大熔炉里，好像也没有没了谁就会丢失色彩的道理。
　　“接下来这位，在七年前刚出道时便击败了一众老歌手，夺得了当年专辑销量第一。再往后的几年中，她蝉联了各类重量级的音乐奖项，为当今华语乐坛带来了一个传奇。”女主持人的声音换来了一阵粉丝的欢呼。“今天的她，为我们带来了一首原创歌曲；而写下这首曲子的人，是我们今天出场的另一位歌手。”
　　终于，到夏千枝上场了。
　　“下面有请夏千枝为我们带来歌曲《寻光》。”
　　舞台上的灯瞬间全部熄灭了。
　　站在一片黑暗之中，夏千枝清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背后没有伴舞和合唱团，只有由寥寥三人组成的伴奏乐队。
　　音乐响起。
　　那是塔雷加风格的吉他合奏，如竖琴，如点在玻璃上的小颗鹅卵石。
　　今天这首歌的编曲，完全是由她自己完成的。因为俞秋棠将谱子交给她时，没有做任何的范唱，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说明，只有一张写得整整齐齐的白纸黑字。
　　灯光亮起，舞台上只有站在立麦前的天后一人。
　　她身穿暗蓝色的露肩长裙，上面点缀了不少亮闪闪的饰品，在聚光灯下隐隐闪烁，如北极的星空。
　　天后一开口，本就安静的会场更是幽静。
　　那嗓音是冰川上最后的百灵鸟，通透又清澈，取代了共同仰望着的天空。
　　“去城市边际找你
　　听着霓虹灯的呼吸
　　……”
　　华语乐坛罕见的美嗓。除了美字，任何形容词都过于乏力。
　　而今日，夏千枝全身心投入，让整首歌曲更加难以用语言形容其美丽。那双涂了蓝色眼影的水杏眼带着温柔的水光望着观众席，谁也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或看到了什么。
　　“无声无息间黯蓝夜风
　　吹灭了星空
　　天地之间仅留灯一盏
　　在你的窗前——”
　　间奏中，夏千枝加入了长久以来一直在练习的海豚音。如来自深海的歌声如天使的呜咽，空灵感笼罩了整个演播厅。
　　观众们倒吸一口冷气。大部分人头一次听到天后现场演唱海豚音，出乎意料的厉害。
　　同样是高音，却找不到一丝刻意的炫技，与吉他的细密拨弦声融为一体。
　　歌曲的第二段加入了弦乐。一直在原地安静等待的小提琴手，终于加入了一直忙碌的两位吉他手。
　　而天后的嗓音更加坚定。她的眼睛越发悠远，像是被歌曲带进了情绪中，又像是想到了不在观众席上的某个人。
　　“荒草丛生多么美丽
　　荒芜月光下有一个你
　　你的歌像泪滴
　　打湿我眼底
　　歌声飞向月亮背面
　　夜幕悄然退到天边
　　没有风没有霜
　　只剩你光芒”
　　真美的情歌。
　　观众们越发陶醉，同时惊叹于这首歌的编曲与歌词。究竟是今天的哪位歌手为天后写的呢？
　　夏千枝继续唱着，最后的副歌部分来临，嗓音随着伴奏的变化愈发浓重。
　　现场部分焦急难耐的人们悄悄查起了手机，在看到词曲一栏时，震惊了。
　　他们和一开始的夏千枝一样，谁也无法把慢半拍的俞老板和这首歌的内容联系起来。
　　全曲即将结束。
　　收尾部分，现场的听众越发软了下来。
　　夏千枝的声音很轻很轻，如在爱人耳边唱一首摇篮曲：
　　“忽然之间夜消失不见
　　只剩下晨光
　　那就永远伴随你的歌
　　融进你的太阳”
　　最后一个渐弱，结束。
　　身穿星空蓝裙，画着蓝色眼影的天后闭着眼睛，雕塑般定格在舞台上。人造雾气渐渐散去，留下只会在童话中出现的造型。
　　不知献给谁的情歌。
　　只留下美丽的震撼。
　　沉浸在歌声中的观众们沉默了许久，直到主持人带头鼓起掌来，欢呼和尖叫才重新充斥演播厅。
　　在那之前，很多人都曾质疑过天后的唱功，认为她光凭音色封皇；但那次现场过后，没人再敢对此画上一个问号。
　　没有任何一处失误，堪称今年top级别的神级现场。
　　再次睁开眼，看到热泪盈眶的粉丝们时，夏千枝的眼角也湿润了。
　　那是喜悦的泪水。名次已经不重要了，一生中已经完成了这样一个现场，纵使明天立刻死去都没有问题。
　　下台前，夏千枝最后看了一眼观众席。
　　“谢谢你们，你们都是我的光。”
　　又是一阵恋恋不舍的欢呼。
　　走下舞台时，蓝色的星空裙融入一片漆黑，像星星融入了夜空。
　　下场之后，夏千枝悄悄凑到俞秋棠耳边说了一句话；镜头中，俞秋棠愣了一瞬，紧接着微笑地点点头，那张端庄的脸上竟能看出一丝无条件的宠溺感。
　　看到这段转播的观众们沸腾了，纷纷在从天后的口型猜她刚才说了什么，微博热搜也立刻安排上了这一条。
　　主持人重新上台：“最后出场的这位歌手，大家已经知道是谁了。而她的歌曲，也是今天某位歌手为她创作的原创歌曲。”
　　演播厅再次沸腾了。
　　大家已经隐隐猜到，刚才天后的那首歌是俞老板写的，那么俞老板这首一定就是天后写的了。
　　“下面有请俞秋棠为我们带来歌曲《自我》。”主持人用神秘的微笑勾起大家的期待。
　　俞秋棠的舞台同样空旷，只剩她一人站在孤零零的立麦前。只不过背后的乐队人数多了些，加入了竖琴和口琴的乐手。
　　本次服装的整体气质与她平常的风格截然相反，谁都不敢相信那是平常在镜头里傻乐永远温和的俞憨憨。
　　一袭镶着金边的红色长裙，口红也是艳压众人的究极正红色，压迫感扑面而来。
　　今日的“大魔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魔王。
　　口琴声率先响起，隐隐带着俄罗斯的风情。
　　俞秋棠一开口，依旧是熟悉的舞台“大魔王”。从气息到咬字，无一不是学院派的完美风格，挑不出任何毛病。
　　“我站在西风上
　　数着我的狂妄
　　为它留个地方
　　任它去膨胀
　　看不懂它的人
　　反把它当裂痕
　　一遍遍撕下来
　　把它扔进海
　　……”
　　开篇没几句，已经讲述了一个汹涌海浪上的故事。俞秋棠站在悬崖边，站在一望无际的大海前，数着飘在天上的自我。
　　但听着听着，大家觉得有些奇怪。是错觉吗，好像俞老板的唱腔有点向夏天后靠近了。
　　当然谁也不知道，那两人共处的时间实在是太多了，有与对方相似的变化理所当然。
　　短暂的过渡之后，高潮来临。
　　俞秋棠拉远的话筒，彻底打开了嗓子，声音如猛烈的潮水钻入听众的耳朵。
　　“只看到天上星星不见了
　　却揉皱化作我眼睛
　　吞没黑暗
　　幻如水晶
　　点亮整个世界性灵”
　　唱到这里，众人一下子反应过来了标题的含义。
　　如此自大而狂妄的歌词，也只有“自我”二字才配得上。
　　为什么天后会写出这样一首歌，献给俞老板呢？听众一边陶醉，一边猜测着原因。
　　第二段，俞秋棠的嗓音愈发霸气，唱法愈发狂荡不羁：
　　“我站在海平上
　　爱着我的狂妄
　　愿随它去流浪
　　孤单又何妨”
　　镜头中，夏天后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表情无比温柔。全国人民在那一刻看到了那样的表情，虽不明原因，却莫名觉得无比合适。
　　是啊，这首歌就是特意写给你的，夏千枝闭上眼睛。
　　不必谦虚，不必迷惘；你若不配站在太阳中心，那谁配呢。
　　“只看到天上太阳融化了
　　一点一点滑入我喉中
　　滚烫的痛
　　坠入我胸
　　引燃这世界的平庸
　　只看到眼前雾气消散了
　　给我的心献上一道光
　　不用迷惘
　　不见悲伤
　　世界不用装下我欲望
　　——”
　　俞秋棠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还加入了《魔笛》中花腔女高音的元素。如泣如诉，像在控诉这个世界，又像是在摆脱过去的某些回忆。
　　众人惊呆。
　　恍惚之间，他们从那连续的颤音中听到了不曾听到的故事。
　　俞老板是在讲述自己的故事吗？那个永远微笑淡泊，永远好脾气，永远什么都不在乎的俞老板，曾经经历过什么？
　　花腔在某一刻戛然而止，熔岩凝固，海面静止。
　　俞秋棠的双手战术性抬起。
　　小提琴的把位也滑得越来越高，尖尖细细，却很弱，与吉他减弱的滑音共同走向演播厅玻璃顶中的夜空。
　　“只看到天空大地撕裂了
　　透出个缝
　　我闭上眼
　　甩手往前走”
　　虽然尾音减弱，但俞秋棠的头却抬得越来越高。
　　她在睥睨以自我为中心的世界。
　　而最后一场演出结束的那一刹那，所有人都确信了今天的冠军和亚军，一定是天后和俞老板没跑了。
　　如果说前面歌手的演出是意料之内的精彩，那她们二位则是意料之外的震撼。
　　演播厅内很安静，进行中场休息。大众评审团正在投票，而后台的工作人员正火急火燎地统计着线上评台的投票情况。
　　候场室内，歌手们故作轻松地聊着天。
　　“千枝姐的嗓音好好听啊，梦中情嗓。”
　　“俞老板和天后肯定第一第二了，就看谁第一。”
　　“各位都很厉害。”
　　但无论是谁说话，夏千枝总能觉察出隐隐的火药味。
　　只有一人例外。
　　面对前辈和后辈们的奉承，俞秋棠只是报以腼腆的微笑，以及真心实意的回夸。那双大大的桃花眼永葆谦虚的热情，和多年前一模一样，却又自信了几分。
　　这人啊。
　　夏千枝笑了。
　　什么都在变，什么却都没有变。而那改变的地方，或许也有自己的一份功劳。
　　过了约半小时，拿到次序卡的主持人重回舞台。聚光灯一打，氛围紧张了起来。
　　“欢迎收看《歌王》‘巅峰之夜’，我是主持人赵双。首先，感谢哈伦有机奶的赞助……”
　　不愧是联合举办的综艺，赞助商也不少，她足足念了五分钟才把所有金主爸爸的名字念完。
　　念完后，主持人长长换了口气：“最终的评审结果出来了，我相信电视机前的各位们和我一样期待结果。那么，究竟谁是本次‘巅峰之夜’总决赛的，让我们一探究竟。”
　　现场提前开始狂欢。荧光棒，应援手环与各家歌手的粉丝牌，在演播厅内还原了魔都的霓虹灯。
　　夏千枝和俞秋棠谁都没看，只是静静看着转播电视上主持人微笑的表情。
　　“第十名，胡璇。
　　第九名，黄羽生。
　　……
　　第三名，冉小晴。”
　　时间过得又快又慢。
　　随着一个个名字的念出，镜头中显现出了一张张或欢喜或失望的脸。
　　在念到最后两名时，主持人故作玄虚地顿了很久。其实冠亚军的人选已毫无悬念，但具体顺序颇有争议。
　　“而最后两位，无论先念哪个，另一个都毫无悬念了。”主持人卖弄道。“那我们直接念冠军吧。”
　　台下掀起一阵肯定的欢呼声。
　　“夏千枝！”
　　“俞秋棠！”
　　“天后！”
　　“俞老板！”
　　“老婆我爱你！”
　　“……”
　　各种不同的声音互相交错，此起彼伏。主持人笑得很暧昧，天后隐婚都爆出很久了，竟然还有人以“老婆”相称。
　　夏千枝和俞秋棠二人依旧没有对视。
　　“冠军是——”


第86章 
　　所有人屏气凝神。
　　“俞秋棠。”
　　欢呼声炸裂了会场。
　　而与此同时，窗外烟花灿烂，那是主办方烘托气氛的方法。
　　夏千枝垂下眼，释然地笑了。
　　果然，一直到最后也没能打败这家伙。
　　倒也在意料之中。
　　俞秋棠的演唱永远是完美的。无论喜不喜欢她的风格，认不认可她唱歌时的习惯，都只能承认她的完美。
　　而其他任何人的演唱都不是完美的，或多或少都会出现小小的瑕疵。
　　所以，只能是俞秋棠第一。
　　夏千枝对这个结果心服口服。然而她转头，却看到了一脸呆滞的俞秋棠。
　　俞秋棠像是不认识自己的名字了似的，对着屏幕上的主持人发愣。一直到执行导演推了推她，她才回过神来。
　　俞秋棠看向爱人，眼里满满受伤的迷惑：为什么是我？
　　夏千枝眯起眼睛笑：为什么不是你？
　　其他歌手默默盯着两位用脑电波交流的大咖。
　　时间紧迫，执行导演清了清嗓子，喊道：“大家去演播厅吧。”
　　俞秋棠被迫起身。
　　她最后看了一眼爱人的眼神，突然想起了什么。眼里的迷惑一扫而光，只剩歌词留下的自信。
　　演播厅中，舞台上的所有灯光已经打开。到处都是绚烂的灯光，亮如白昼。
　　节目总导演与海南电视台台长在礼仪小姐的跟随下，为“巅峰之夜”的总冠军俞秋棠颁发鲜花和专属的奖杯。
　　颁奖音乐一放，气氛像过年一样，热闹非凡。
　　俞秋棠标志性的九十度鞠躬出现在了镜头中。她双手接过两位领导手中的奖杯和鲜花，逐个道谢：“谢谢您。”
　　看到那一如既往的谦卑态度，台下掀起一阵敬仰的热潮。
　　“俞老板！俞老板！”
　　“俞老板我们爱你——”
　　“第一实至名归！”
　　不知不觉中，俞秋棠的粉丝也组成了一个小集团。
　　一个礼仪小姐呈上一条鲜红色的绸带，近距离接触德艺双馨的偶像，她的星星眼亮亮的，激动到不能自拔。
　　俞秋棠发现自己的身高太高，主动弯腰低头，方便她绕绸带。
　　礼仪小姐更激动了，差点晕死在舞台上。
　　左侧的夏千枝接过了台长颁发的银质奖牌，道了谢。她很庆幸节目组没请那姓牟的颁奖，虽然不理解一个综艺为什么弄得跟奥运会一样。
　　给第三名颁奖时，“巨肺女王”冉小晴的表情既服气又不服气，明显在竭力控制着自己。
　　站在她身旁的夏千枝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不知怎的，那表情让她想起了一只拥有绝世好嗓子的夜莺。
　　夏千枝没见过青年时期的闫春桃，却能够在脑海里想象出青歌赛颁奖时，那阴郁到满是恨意的表情。
　　但她只觉得可笑，因为她想不出理由不去感激俞秋棠的存在。
　　当然，如果没有俞秋棠，自己就是第一了。
　　但没了俞秋棠，第一就失去了它的意义。
　　上天赐予了自己一个巨人，还有什么理由和矮人同列。
　　夏千枝从未觉得像现在这样幸福。
　　十二月的海南微风拂面，和春日的北京一样温暖，世间所有的美好集成一片崭新的书页，记录下她职业生涯最美丽的圆满。
　　“那我们请俞老板发表一下获奖感言，为我们今天的‘巅峰之夜’划上一个圆满的句号。稍后各位歌手也会去采访室，接受我们的独家专访。”
　　俞秋棠愣了一瞬，显然是没想到还有这个环节。但全场近一万名观众和工作人员都在望着自己的方向，她也只能接过话筒，走到舞台的中央。
　　灯光组调暗了侧光，只留下了她头顶的聚光灯。
　　俞秋棠环视四周，终于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熟悉的身影们。家人，朋友，京剧界的前辈与后辈……她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能让这么多人都来看自己比赛。若是往常的她，会觉得愧疚；而现在，她只觉得自豪。
　　她将话筒拿近嘴，微笑：“首先谢谢千里迢迢来现场的你们。我从没想到过，有朝一日我也能有这么多爱我的人，以及支持我的粉丝。”话音落下，她低下了头，好像有些语塞。
　　大家还以为她要被感动哭了，观众席立刻掀起一阵掌声。
　　然而俞秋棠再抬起头时，笑得很开心，毫无感动落泪的趋势：“我尤其要谢谢你们愿意把票投给我。……不，谢谢你们愿意把票投给我们。”
　　观众们愣住。
　　看到大家不解的眼神，俞秋棠举起奖杯，一本正经地解释道：“这个奖杯是我和夏小姐共同获得的。你们对我今日曲目的认可，一半都是夏小姐的功劳。得亏她给了我这么好的曲子和这么好的词，能让你们产生共鸣，我才能站到这里。”
　　台下的粉丝掀起隐隐的尖叫，重新扛起“一叶枝秋”的大旗。天后隐婚怎么了，两人的友谊如此之甜，也可以继续磕呀！
　　谁也没意识到两人战友情的变质。
　　俞秋棠战术性停顿，在观众席中寻找节目总导演的身影。
　　“可能有点儿不合时宜，但我还是要给凤箫馆打个广告。
　　且品杯中茶，闲趣在四季。找好茶，听好戏，就来凤箫馆：北京西城区前门西大街513号，地铁1号线直达。虽然我因个人原因很难再回凤箫馆演出了，但我们这儿有很多其他优秀的年轻演员，而他们将永葆初心与对京剧的热情，等候各位的大驾光临。
　　没法儿来北京的朋友们，我会在B站账号等你们，定期放一些演出的视频。如果你们因此爱上了京剧，可一定要告诉我，让我高兴高兴。”
　　台下爆发出一阵笑声。俞老板真是一如既往的幽默，而幽默中又带着让人越听越爱的正经。
　　沉默了五秒后，俞秋棠抬头看了看远处提词器旁的表。
　　“我说了两分钟，还有几分钟富裕吧？我想把接下来的时间让给夏小姐。”
　　不按套路出牌的话语，立刻让时间陷入停滞。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又是一句话，让所有的镜头纷纷集中到了站在后面的夏千枝脸上。天后表情管理依旧很强，但那懵圈的眼神出卖了她。
　　俞憨憨，请你好好发表获奖感言好不好！
　　突如其来的聚光灯，夏千枝只能僵硬微笑。不过现在的她确定了，俞秋棠并不是传说中的腹黑，只是脑回路非常人罢了。
　　俞秋棠浑然不觉气氛的奇特，仍保持着端庄的姿态与微笑：“她在唱完她那首的时候，告诉了我一件事儿。她应该是想这两天在微博上告诉大家，但我觉得吧，她在这个舞台上宣布，岂不更潇洒更合适些。”
　　所有人的好奇心被成功地调动了起来，却无人察觉出两人其实有些亲密过头了。
　　因为，俞秋棠巧妙掩藏了特殊的感情。没人能读出其中的暧昧，从语气到用词，外人只能领会那对手之间的惺惺相惜。
　　夏千枝明白她的意思了。她点点头，朝俞秋棠所在的舞台中央走去。
　　看到她义无反顾地走来，俞秋棠得意地晃晃脑袋，向舞台侧边的黑暗处走去。
　　两人擦肩而过时，没有任何眼神交流。
　　时光变得幽静。
　　夏千枝对着话筒，冲台下的观众们笑笑：“谢谢亲爱的俞老板。”
　　头一次叫俞秋棠这个名号，陌生又别扭，舌头差点都没绕过来。
　　以后再也不叫这该死的“俞老板”了……不，如果她下次再叫自己“夏小姐”，那依旧是“俞老板”伺候。
　　夏千枝侧头，斜眼看向斜后方的那人。
　　“虽然我得了第二名，但这并不代表你写的歌不如我写得好。第一只有一个嘛。”和之前的话呼应上了。
　　台下的粉丝们狂热地尖叫起来。磕到了磕到了！“一叶枝秋”大旗永不倒！
　　俞秋棠腼腆笑笑，拇指和食指交叠，比了个心。
　　“我过两天想宣布的是——”夏千枝慈爱地看着粉丝们，就好像他们是自己的孩子一般。“我要退圈了。”
　　猝不及防的消息。
　　现场一片哗然。
　　“这将是我接的最后一场综艺。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接任何商业活动。如果有好的思路的话，兴许会发几首单曲吧。”
　　话音刚落，观众席便涌起一阵哭声。现代人的情感来得真够汹涌的。
　　“夏千枝，你不爱我们了吗！”
　　“呜呜呜我枝为什么要退啊！”
　　“不要退。不要退！”
　　虽然看不清他们的脸，但能想象出那泪流成河的样子。
　　看到大家哭得这么凶，夏千枝不知被戳中了哪根神经，不仅不觉得悲伤，反而觉得很好笑。她笑着冲粉丝们挑挑眉：“至于原因——”
　　夏千枝停住了。
　　如果按照电影或小说浪漫的套路，应该借这大好机会轰轰烈烈地出柜才是，能绽放得比顶窗外的烟花还要灿烂呢。
　　不过，她连看都没看俞秋棠一眼。
　　“欲望是个无底洞，若放任它膨胀，就永远填不满了。我想要的都有了，不想被欲望打败。近年来发生的一些事情告诉我，毁灭和堕落很多时候也由不得我，还不如在能自由选择的时候掐断它们。当然我有野心，而且我会继续进步来匹配我的野心。嗯……野心和欲望是两回事。
　　还有一个原因，过去几年的高强度工作留下了不少后遗症，我的身体实在撑不住了。太饿了，我真的想正常吃饭。我想在晚上而不是凌晨睡觉。我想让例假正常。我想不用带口罩和帽子，也能正常出门。我不想让化妆品每天摧残我皮肤了。我也不想继续微整或医美，维持不属于我的美貌了。
　　最重要的是，这个综艺向我证明了，没了我的乐坛，明天只会更灿烂。没必要总是占着不撒手，新生代的涌现比我的进步快多了，帮后辈们突破的成就感恐怕比我自己进步还要高。
　　然后……呵呵，虽然这么说有些自大，但我还是要说。
　　今天，我演出了过去八年来最满意的现场。”
　　话里行间对感情的事情只字不提。
　　大可爱还要赚钱还债呢，出柜的机会就留给未来的她吧——如果她需要的话。
　　想说的话说完了，就这样吧，无法言说之物才是最美的。
　　夏千枝静静看着观众席。
　　看到观众仍意犹未尽的样子，主持人微笑着向决定退圈的天后刨根问底：“我记得上半年您隐婚了。请问这两件事有没有联系，是决定专注于相夫教子了吗？”
　　演播厅一阵哗然。
　　夏千枝皱起眉头，不悦地反问：“如果是位男性，你们也会这么猜测吗？”
　　主持人愣了。她可没料到素来高情商又温和的天后说话也会这么冲，而且那尖锐又自信的表情竟有点不符合那张小脸的硬汉气质。
　　“我不会为任何人退圈，除了我自己。”夏千枝温和地笑笑。“您也是一位女性，希望您看到女艺人时，不要自然而然将她和伴侣绑定到一起。”
　　主持人尴尬地笑了一下，干巴巴地问：“那您退圈之后，打算干什么呢？”
　　夏千枝的嘴角勾起一丝调皮又得意的笑。那样的笑容，与俞秋棠标志性的笑容重合了。而她依旧没看俞秋棠，眼里只有自己的影子。
　　“一切皆有可能。”
　　**
　　昨夜的狂欢过后，第二日上午的亚龙湾十分清净。
　　海天相接，地平线两侧碧蓝如洗，金黄的沙滩像是铺满了钻石一闪一闪。
　　俞秋棠实在不爱穿裙子，夏千枝也从来没见过她私下里穿过裙子。这个大可爱怕冷怕空调，情有可原。
　　但那天，俞秋棠穿了一条裙子。
　　一袭翠绿色的碎花长裙，颇具法式风情，收腰设计凸显了她纤细的腰身。裙摆很大很松，风一吹便会与及腰的乌黑长发一同飘动，与波光粼粼的海面相映成趣。
　　她还抹了口红，辣椒色的，刚吃过牛油火锅一般红艳。
　　平常习惯于穿裙子的夏千枝倒穿了裤子。短袖T恤和牛仔裤，清爽的马尾和棒球帽，夺走了通常属于俞秋棠的少年感。
　　俞秋棠背着手，沿着沙滩优雅地走了两步。不过再怎么优雅，仍有军姿的影子。
　　夏千枝的眼神在爱人身上反复飘动，心渐渐陶醉。真美，仙女下凡。
　　“怎么穿了裙子？”
　　俞秋棠低下头，踢走一个贝壳：“因为你说我穿裙子好看。”
　　夏千枝脸红了，很不自在：“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呀。”下意识的傲娇怕永远也改不了了。
　　“对啊，媳妇儿是天。”俞秋棠从背后抽出左手，炫耀似地晃晃，无名指上的戒指在阳光下闪耀。
　　夏千枝半咬着唇，眼波流转，心里灌了蜜。
　　俞秋棠抬头望天：“以后想干什么？”
　　“深挖一下编曲相关的知识，为现在的年轻人做做幕后的工作。如果可以的话，当OPL教练也行，如果人家要我的话。”
　　虽然退圈了，但夏千枝对未来的生活充满期待。自从和俞秋棠在一起后，她更加清晰地认识到了，重要的事情有很多，多得数不过来。
　　俞秋棠容光焕发，兴致勃勃。
　　“要不要试试唱京剧？”
　　“京剧要童子功，我来不及了。”
　　“我教你。”
　　“好啊，只怕学不会。”
　　俞秋棠异常坚定：“你天赋异禀，一定可以的！你永远是我的偶像，永远是我心目中唱歌最厉害的人！你先学成京剧大师，然后我再把三团传给你。”
　　一如既往的认真语气。
　　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夏千枝笑着嗔怪：“昏说乱话。”
　　俞秋棠迎着风，在沙滩上转了一圈。无比笨拙地迎风起舞，像秀裙子的小女孩。
　　这时夏千枝才发现，俞秋棠把“巅峰之夜”的奖杯带了过来，并藏到了身后。她哭笑不得：“要拍照留念的话我帮你拍，你的照相水平可不够发微博。”
　　俞秋棠摇摇头。
　　夏千枝蹙眉：“那你拿奖杯干什么？”
　　只见俞秋棠孩子气地撅起嘴，赤脚走进浅浅的海水。
　　“如果按照浪漫主义小说的剧情，我应该把这奖杯扔海里。”
　　这家伙文学作品看多了吧。
　　“那你倒是扔啊。”
　　“不扔。”
　　“舍不得？”
　　“扔海里污染环境。”
　　“……”
　　夏千枝哑然失笑。
　　俞秋棠紧蹙眉头，认真点头道：“地球没必要因为我的赌气，而承受它不该承受的负担。”
　　听到这一本正经的话语，夏千枝更是笑得直不起腰来。
　　真是心中有小爱，胸中有大爱。
　　俞秋棠很享受海水的感觉，双脚一直泡在里面，脸迎向明媚的阳光，侧脸的轮廓无比闪耀。
　　夏千枝这才发觉穿长裤真是失策，根本踏不进海里。看俞秋棠提着裙子在水中走得那么开心，真是羡慕嫉妒恨。
　　她想了想，爬到靠海最近的一块礁石上。
　　站得高，看得远，从这里眺望大海也不失为一桩美事。更何况因为身高问题，平常总要仰视俞秋棠，现在这个位置刚好可以俯视她。
　　低下头，俞秋棠好像变矮了，又好像丝毫没变矮。
　　夏千枝有些失望。
　　也是，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大可爱在自己心目中都是一样的。
　　俞秋棠扬起了头，看向夏千枝的方向。看到爱人的位置后，眼睛亮亮的。
　　她顿了一瞬，大声问：“我是谁？”
　　“嗯？”夏千枝愣住，没明白这个问题。
　　“我是‘海边的莫扎特’。”
　　没头没脑的对话。
　　夏千枝不知道该作何回应，保持沉默。
　　“那你是谁？”俞秋棠再次大声问。
　　果然，这场对话还没有结束。
　　这家伙在胡言乱语什么，夏千枝没明白，难道是想和“莫扎特”这称号组cp？她读书少，但那个名字至少还是知道的。
　　“萨列里？”
　　俞秋棠笑着摇摇头，指指她站的位置。
　　“你是‘石上的莫扎特’。”
　　夏千枝成功被这笑话冷到了。
　　以后再有调查关于青少年受网络媒体不良影响的问卷，可一定得填写了，夏千枝戴起墨镜装高冷。自从这憨憨网上冲浪得心应手起来了后，天天讲没头没脑的冷笑话。
　　明明比她小四岁，却总觉得像她的老母亲。
　　俞秋棠又想到了什么，退回到了海边的沙滩上，她将奖杯往身前的细沙中一插，用手指在旁边写下了一行字。
　　一笔一划，很是认真。
　　写完后她左看看又看看，甚是满意。然后，她就拿起手机重新走入了海中，全神贯注享受海水的沐浴。
　　夏千枝摘下墨镜，眯眼看向沙滩上的字。能看出来写得很好看，但看不出具体内容。
　　很好奇。
　　于是乎，她跳下了礁石，向那行字走近。
　　还有大约两米时，她隐约看见了前面几个字的内容：
　　我们两个真__ __。
　　说来也巧，海浪在那一刻涌了上来，瞬间将那行字洗刷得消失不见。
　　于是，最后两个字盖上了神秘的面纱。
　　堪比《红楼梦》最后的四十回。
　　若真想知道，或许只能问俞秋棠本人了。
　　夏千枝抬头，看向小腿已浸在海水中的俞秋棠。只见她一手拿着手机，一首比耶，微笑着对直播间的粉丝们打招呼。
　　对了，今天上午有大可爱的赛后直播，公司要求的。
　　夏千枝觉得最好不要出现在她的直播间里，便找了个阴凉又方便观察的角度，默默看着那憨憨对着屏幕讲单口相声。
　　“谢谢你们的礼物！你们老给我刷‘666’，我是不是就成了传说中的老六了？……对啊对啊，这首歌就是我和夏小姐相辅相成，嘎嘎乱杀。她负责乱杀，我负责嘎嘎。”
　　借梗大聪明又上线了。
　　夏千枝笑了出来。
　　这家伙，总是自以为新潮地用一些梗，结果跟老年人似的，经常在不适当的情形下用错，让听的人哑然失笑。
　　俞秋棠踢了踢海水：“不许说我打游戏菜，我现在可是辅王，每天都坚持学习一个辅助小技巧。”
　　算了吧，你依旧很菜，夏千枝继续默默笑着，人家天天点“不想同队”。
　　再定睛一看，俞秋棠戴起了一直挂在胸口的墨镜，换上了一副拽姐的模样，冲屏幕得意地晃晃脑袋。
　　“谢谢大家的祝福，我也觉得我挺棒的！”
　　憨憨的大狗又在不知不觉中显了型。
　　也就是那一刻，夏千枝知道最后两个字是什么了。
　　（全文完）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272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