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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离歌
作者：行山坡
簡介：
　　🔴 短介：✾苦难中的爱情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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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标签：强强◆女强◆业界精英◆现代架空◆正剧◆美强惨
　　🔶 主角：宋见秋、沈未明
　　🔶 配角：宋佘忻、乔银
　　🔶 视角：不明
　　🔶 风格：未知
　　🔷 评分：10.0分
　　🔶 霸王票：暂无排名  🔶 评论：225
　　🔶 收藏：598    🔶 灌溉：3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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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立意：人类对抗苦难的决心，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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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个有关拯救的故事吗？那是谁拯救了谁呢？成功了吗？
　　名动一时的大提琴家，却用尽一生学着与世界作别。她用自以为痕迹最轻的方式活着，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执拗地遵循着年少时立下的人生信条，希望度过没有色彩的一生。
　　“漠然就是，剪断自己和这个世界的所有关联。”
　　可那些跨过去的问题终于又绕到她面前，真真切切已经爱上的人，冲破所有理智也想要留下的人——这样的人，如果真的出现了呢？
　　那人说：“你因为可以环抱着大提琴而爱它，宋见秋，可你拥抱过你爱的人吗？”
　　她用沉默堵住这种可能性，摧枯拉朽的动摇，要用坚如磐石的决绝来掩饰。
　　……
　　那是一段荒野一样的时光，生命的倒计时催人只能醉酒，她在很多个午夜和儿时的自己相望：究竟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遇到相爱的人却连拥抱都不敢拥有，来这一趟人间又是为何？
　　“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我残破的灵魂也能发觉完整的爱意，如果你还愿意，能不能——”
　　她的一生，是一场从死亡开始的倒叙。
　　………………
　　大提琴家x贝斯手（酒吧老板）
　　注意：
　　1、本文属《疯子酒》姊妹篇，本文宋见秋是《疯子酒》中宋辞的姑姑；
　　2、本文是现代架空，虽然有努力考究年代和地区的相关信息，但也难免有疏漏，还请多多包涵；
　　3、作者本人并非相关从业者，有不合理之处欢迎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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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的路口
　　夏天的夜晚即使下着雨也逃不过闷热，天空稠得好像墨汁，柏油路上铺满湿漉漉的光。这条街仅仅十点钟已经行人稀少，车鸣声偶尔从邻街传来。
　　路边的店铺几乎都已经打烊了，宋见秋撑伞走过，尽管身边只有黑洞洞的窗户，她也没什么抓紧赶路的样子。只有雨声的世界，雨伞更是让她觉得自己已经与外界隔开——很意外地，晚归反而带来了些许愉快。
　　她不自觉地哼着调子，伞的边沿跟着节奏一晃一晃，视野便随之一明一暗。从某一次开始，这种节奏里似乎加入了什么别的东西，她仔细分辨了一下，明白身后正有人跑步过来。
　　踩水声越来越近，她没再哼歌，似乎在等待这个跑步的人与她擦肩而过，她刚准备稍往旁边走一走，不曾想那人就在这短短几秒里跑到了她前面。
　　那人经过她的时候似乎没有注意她们之间的距离，宋见秋觉得自己的伞险些被刮到。她把伞柄靠在肩上，从那人踩过的水坑往上看去。对方背着一个琴盒，没有打伞，即使从背影里也能看出狼狈与焦急。
　　是因为还背着琴吧，宋见秋这么想着，她正猜测那是什么乐器时，前面的人停了下来，弯着腰喘个不停。
　　到公交站了。
　　可是公交早就停了吧。
　　宋见秋的脚步没什么变化，听到跑步声、被超越过去，以及缓缓走近她、超越她，这个过程里她好像静止一样。但她不禁为那琴生了些恻隐之心，如果只是这条街的话她似乎能捎上这人一起……
　　还没思考完，她已经再一次和那人擦肩而过。
　　又一次没有付诸行动，她的心境很快被伞笼罩，回归到长久的平静里去。
　　但是——
　　“你好！”
　　宋见秋停下来。
　　“你好，方便捎我一段路吗？一段就好。”这人的声音还断断续续的，不知刚才已经跑了多久。
　　宋见秋转过身来看着她，她又一次把伞柄靠在肩上，这个动作仿佛打开待客的大门一般：“可以。”
　　她是在救这把琴，她看到那人把琴盒拎在手里走向她，琴在伞下，人在雨中。
　　“实在是打扰，这雨下得太出其不意了，虽然有琴盒，但还是很担心会淋到琴。”
　　是，这也正是我答应你的原因。
　　宋见秋嗯了一声，她的目光向下落在琴盒上，问到：“是吉他吗？”
　　身旁的人闻言不禁笑出声来：“是贝斯哦，哈哈哈，不过说是吉他也不算错啦。”
　　宋见秋不知道被认成吉他手已经是贝斯手之间自嘲无数遍的笑话，她只有些猜错乐器带来的赧然。她一直没提自己马上就要到家的事，可只是说到这里就已经能看到街对面自己小区的大门。
　　雨好像越来越大了。
　　该怎么办呢？她的思绪被这个问题占满了，于是两人之间只剩沉默，缓步走但还是越来越靠近家门，最终，在实际上已经超过门口几米的地方，宋见秋终于下定决心般停下来。
　　“你把伞拿着吧，我马上到家了。”她说着就要把伞递给那人。
　　“啊？”沈未明的表情中带着些讶异，她注视着这人的双眼，愣了几秒才缓过神来，“啊，没关系——不，我是说我恰好也到了。”
　　她露出十分爽朗的笑容来，指着几乎就在面前的一个店铺说：“那个就是我的店。”
　　宋见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黑咕隆咚的，店名似乎是花体英文。好吧，不管怎样，她一下子觉得轻松了不少，这下不用淋雨回去了。
　　她们走上台阶。
　　“你住在对面小区吗？”沈未明问到。
　　“嗯。”
　　“那还真巧……”
　　她们双双站在店铺门口，沈未明从口袋里找出钥匙来。这时候突然起了一阵狂风，宋见秋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伞面就整个被吹得翻过去了。沈未明见状慌忙想要帮她，却也腾不出手来，于是赶紧开门进去，她按开店里的灯，可门口的宋见秋并没有要跟进来的意思。
　　风已经过去，她正把伞骨一根根翻回来。
　　“我看好像要刮风，不介意的话，进来避一会儿吧。”
　　“没事——”宋见秋刚想摇头拒绝，谁知又一阵风呼呼刮过，她的伞再一次不讲情面地翻了过去。她干脆住手了，站在屋檐下，冲里面的人无奈地笑了笑：“那，恭敬不如从命了。”
　　沈未明让开门口，笑着说：“看来老天是执意要留你一会儿了。”
　　原来是个酒吧。
　　宋见秋坐在吧台前环视四周，吧台正对着门，左边的墙根处有一个木质的矮舞台，复古的装潢和摆放在那里的乐器意外地相得益彰，她忽然想起来前几天是留意过这里在装修的，那时完全预料不到如今自己会坐在这里吧。
　　沈未明从里面的屋子里走出来，她头上盖着一条毛巾，把一包抽纸放在了吧台上。
　　“要擦擦吗？”她边擦着头发边示意了一下宋见秋的肩头，“好像也湿了点。”
　　“没事，回家刚好就换掉了。”
　　沈未明点点头，她把毛巾放下，转身去玻璃柜里找着什么。她半扎的丸子头已经放下来，刚刚及肩的头发仍然湿漉漉的，发梢在肩头滑来滑去，不知道哪一次积攒到阈值，她痒得歪了歪脑袋。
　　“喝点……”她手里拿着两个玻璃杯和一瓶什么饮品转过来了，看着吧台前的宋见秋，又莫名地笑开了，“柠檬汁，可以吗？”
　　宋见秋没有推辞，她看着果汁倒入玻璃杯里，视线渐渐移到那人上扬的嘴角上。在开心什么呢？她不禁有些好奇，对面的人，她的这种开心早就超过了用来待客的礼貌表情了吧。
　　是服务业的习惯吗？
　　沈未明把杯子推到她面前，端着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大口，随即露出被惊喜到的表情：“不错呀，没想到这么好喝。”
　　不知道为什么，宋见秋听了这话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喝了。她心里觉得这人好自来熟，雨天里狼狈奔跑的人、很容易和人开始交谈的酒吧老板——这晚对她的印象大概如此吧。
　　“琴还好吗？”宋见秋还是端起杯子来，但只是小心喝了一口。
　　“没什么事，多亏你捎我这一段，否则可就不确定了。”
　　果然很酸，一向怕酸的宋见秋不动声色地把杯子放下了。
　　“几步路而已……”
　　“虽然是这样，但是是最重要的几步路，”看对方一脸不信的样子，沈未明补充道，“真的，当时就是觉得琴盒实在湿得厉害才不得不先停下来的。刚才打开看了看，果然水马上就要渗进去了。”
　　这倒是让宋见秋分辨不出来是不是特意说的好话了，她只得笑笑说：“好吧，那柠檬水也不算受之有愧了。”
　　就是险些要酸掉牙罢了。
　　“所以那是你的琴吗？”宋见秋问到。
　　“嗯，”沈未明侧过身去指指舞台上那些别的乐器，“但是那些就不是我的了，店里每周都会有不同的表演，感兴趣的话可以来看看。”
　　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那杯柠檬水竟也让宋见秋小口小口地喝光了。说是聊得投缘其实有些牵强，谈及音乐的时候宋见秋似乎更有兴趣，谈及其他她便觉得乏善可陈。
　　雨其实早就停了。
　　“那我就不打扰了。”
　　宋见秋起身背起挎包，沈未明忽然想起什么般叫住她，她伸手从吧台下面拿了张名片递过去：“小店随时欢迎，来听歌或者喝点什么，都欢迎。”
　　宋见秋接过名片来，上面写：MERCURY，沈老板，联系方式……
　　“你也调酒吗？”宋见秋问到。
　　沈未明摇摇头，颇有些自嘲道：“说来惭愧，虽然是酒吧老板，可是很不擅长调酒。”
　　她接着换了一副表情，笑眼里流露出一种既像是从容又像是狂傲的表情来：“但贝斯的话，尚且可以一听。”
　　宋见秋听出她后半句话里的傲气，那人虽然说着什么“尚且可以”，却完全是意气风发的样子。
　　她心里印着这人此刻的眼神，她笑道：“好，有机会一定来。”
　　二十一世纪初，月山的高楼就快要建成街区。在月山市交响乐团单位楼的对面，悄然出现了一家摇滚酒吧。
　　其实宋见秋不是很理解那人把店开到这里的原因，这里虽然离繁华区也不远，可是几乎没有任何夜生活可言。街道两边全是餐厅和面馆，就连道路也破破烂烂的——就是因为太讨厌这边坑坑洼洼的路况，她才会每次把车停在路口的广场那边，然后徒步回家。
　　她不自觉地给沈老板套上很多刻板印象，估计是未经世事的年轻人吧，在乐手里算得上顶尖，就觉得一切都信手拈来。可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事都比演奏乐器要复杂的，她认为自己深谙这个道理。
　　去捧场的话真的不是客套，宋见秋真的很好奇，那把她在雨夜里“拯救”了的琴是如何被演奏，那副表情背后是什么样的能力。所幸最近工作算不上忙碌，酒吧开业之后，她开始习惯性光顾这里了。
　　那个雨夜是酒吧开业的前一晚，宋见秋后来光顾，竟心生一种自己是老顾客的感觉。这里的吧台其实并不大，连着几天，吧台变得好像宋见秋的专属。沈老板一直在店里待着，她们常常在吧台内外对坐着，只是大部分时候并不交流。前几天这里还有个调酒师来着，今天不知为何没来。
　　沈未明为这次搬迁做了很多的努力，看着酒吧的生意逐渐有了在原址时候的样子，她觉得自己连轴转了这么久也没算白费。她总是观察着客人们，每天都盘查销售情况，随时准备调整策略或者拿出新的活动。在这种专注中，她有时也会收回视线来落在宋见秋身上，这个她甚至不知道名字的人已经连续光顾了四天，每次都是点一杯软饮就坐在这里，这时候她也就凑过来和她相对坐着——虽然不太现实，但她真希望那人就这么一直坚持下去，这种无言的陪伴莫名让她舒适。
　　宋见秋侧着身子看舞台上的表演，驻唱歌手抱着吉他坐在舞台中央，那人说这是最后一首歌，慵懒而轻松的歌声把酒吧环绕起来。她静静地看着，思绪其实已经走了很远。她的确已经来了很多次，第一次是老板请来的乐队在表演，第二次是另一支乐队，然后就是这位驻唱歌手连着来了两天。她想起自己来这里的原因，她觉得自己的耐心就要耗尽了。
　　“沈老板。”
　　宋见秋忽然转过身来，正盯着她看的沈未明不禁被吓了一跳，后者收了收表情，应道：“嗯？怎么？”
　　“没，想问一下，你的表演能做个预告吗？”
　　沈未明愣了愣：“意思是在外面贴海报吗？”
　　她以为这人在为酒吧提建议，不过她也正有这个打算，昨天已经在附近找到一个合适的店，设计海报加打印一条龙。
　　宋见秋似乎对海报什么的觉得很没所谓，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随便，只是这么多天了，你还没给我见到你的表演。”
　　竟然是要说这件事？沈未明顿时有些抱歉，她以为眼前人是借酒吧的氛围消遣才会一直过来，不料是因为自己承诺的表演。
　　一阵掌声响起，唱完了，沈未明用余光捕捉着这些，舞台空出来了，这算是一种巧合吗？还是眼前的人估量好这一切才来问自己？
　　她带着一种确认的心态问到：“所以你是真的想听吗？不是客套？”
　　宋见秋抬抬眉头看着她，这种不加修饰的话竟然也会从沈老板嘴里说出来。她心想恐怕还是职业原因吧，对方不知道自己的职业，才会觉得说来捧场只是出于客套。
　　她的两柳细眉落下来，嘴角弯起一抹笑容：“真的想听。”
　　很容易惹人心动的一张脸呢，沈未明不合时宜地想到。
　　“好。”她迅速起身，又迅速去帘子里的房间拿来琴盒。
　　她拎着琴盒走上了舞台，设备被重新打开了，短促的呜呜声让客人又都看过来，他们的讨论中既有好奇又有期待。数据线在拾音器上插好，只属于一个人的灯光打下来。
　　沈未明抱着贝斯坐在细高的凳子上，她看着台下那一双双已经开始激动的眼睛，视线短暂地停在吧台旁的那个人身上。
　　深呼吸。
　　今晚对她而言，或许也是充满意外的吧。

2.浪流连
　　那把琴很漂亮，在背景墙斑驳的灯光下显出一种沉稳的黑。沉默的重金属，寂静的杀伐之气。
　　何为贝斯？
　　吧台旁的宋见秋不再是侧着坐，而是完全转过来面向舞台。她看着沈未明手里那把乐器，一瞬间构想出无数种将会出现的声音。她没听过贝斯，期待愈演愈烈的几秒内，她忽然有一种莫名的紧张。
　　一个很短的声音跳过，背景墙上显示出一个波动。宋见秋听不出所以然，于是更专注地倾耳捕捉着刚才转瞬即逝的东西，台下的人也因为错过乐器的声音而安静下来了。在这种屏息的期待中，宋见秋看到，一种掌控全局的笑容出现在台上那人的脸上。
　　音乐的浪潮一触即发，贝斯的声音既像弦乐又像鼓，宋见秋心里的惊讶跟着琴声持续了十几秒还是没有散去，她甚至在想那声音究竟是如何发出又如何传来。她看到沈未明的手在琴上飞舞，点在那弦上便是低沉的一个脚步，密集的点音宛如敲在头骨，一下下催人在音律中疯狂。她惊讶于这乐器那深沉而迷乱的音色，她看着台上的人，那人恣意地操控着音乐，观众席的热火全都为她而生。
　　原来是这样一种乐器。
　　背景板上跳动的乐律映在宋见秋的眼中，贝斯的声音变得越来越丰富，灵活的点弦搭配着明亮的拍弦，滑动琴颈带来的滑音愈发诡谲。宋见秋在躁动的人群的边缘坐着，她好像是狂欢的局外人，又好像是狂欢的中心。
　　她突然想起第一天来，那天客人很多，恐怕是因为请来的乐队小有名气。那时她和沈未明相对而坐，好像是两首歌的缝隙里，沈未明俯身和她说：“摇滚可以以一当百地点燃人群。”
　　“什么？”宋见秋没听太清楚，问完却自己猜到她刚才说的是什么了。
　　电吉他的声音响起，下一首歌开始了，沈未明于是笑笑说：“没，没什么。”
　　摇滚可以以一当百地点燃人群，宋见秋在这天才切切实实地感受到。
　　一个延长的声音收束表演，一曲终了，掌声雷动。宋见秋感受到来自那人的魅力了，同时感受到名为贝斯的乐器的灵魂。她眼中带上含蓄的赏识，可这种赏识更给人一种自上而下的感觉。
　　沈未明把遮挡在眼前的碎发拢到后面，拿过麦架上的麦克：“各位好，我是‘MERCURY’的老板，今天是本店的‘惊喜演出’，各位可还满意？”
　　台下的青年人大声说着满意，还有“再来一首”等等，甚至到有些吵闹的程度。宋见秋咬着吸管喝橙汁，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她喜欢沈未明的表演，十分喜欢，甚至到想要问问那人这是什么曲子的程度，可是人群让她觉得有些吵了。
　　她看到台上的沈老板看向她。
　　沈未明让观众安静下来，开口道：“刚才那首是即兴演奏……”
　　她看向宋见秋又很快移开目光：“算是预热吧，接下来给大家带来一首我的原创曲目——”
　　如愿以偿地，她看到宋见秋眼中的赏识带上惊讶。这才开始呢，深呼吸之前，她发觉自己笑起来。
　　宋见秋的某种认知被打破了，或者说，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竟有这种认知。
　　她发觉自己已经把提琴一类摆到高于贝斯的位置，同样觉得交响乐一定胜于摇滚。从什么时候呢？难道是觉得用于揽客的音乐一定迎合？还是觉得所谓的“难登大雅之堂”一定低俗？想不通，总之在露出那种自上而下的赏识时，才明白自己原来抱着这样的心理。
　　可是，当她亲临现场听到沈未明的表演，当她经历完这个被声浪裹挟着的夜晚，她不禁为自己之前“下乡视察”的心理感到可笑。
　　原来那是这样的一个人，她的音乐是如此令人折服。在雨中的、狼狈的沈未明，彻底在她心里变了样子。
　　她不该只待在酒吧里演奏的，她应该在更耀眼的聚光灯下享受成千上万人的欢呼。这种想法，在这一晚便出现在宋见秋的脑海中。
　　沈未明关掉设备，背景墙上的动画消失了。台下的人们一阵可惜，她只笑着说本店日后还会有更丰富、更高水平的表演。她适时地提醒大家可以进群聊，在那里她会每天通知演出内容。
　　已经十点零四了，已经超过周内打烊时间四分钟。顾客们纷纷告辞，宋见秋仍然坐在那里，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在门口和那些青年人一个个道别。门上挂着的铃铛随着门的开合发出清脆的铃铃声，听久了倒觉有些聒噪。
　　非要说的话，她不像是个顾客，反而更像是监控一样。
　　门口挂着“明天不见不散”的牌子，沈未明看了它一眼，转身，迎上宋见秋的目光。暖光灯氛围里，宋见秋坐在高脚凳上看着她，毫不掩饰已经持续了很久的注视。这一刻沈未明忽然有些害怕她将要说的话，于是匆忙低头看向四散的桌椅。
　　“麻烦啊，一会儿要收拾桌子咯。”她并没有提及表演的事，好像刚才带来那种级别的演出的人不是她一样。
　　宋见秋有些奇怪，有一种明明正聊着天却被人岔开话题的感觉，这让她本要说出口的欣赏也只好搁置。她顺着沈未明的目光看向那些桌子，开放式的圆桌上密密麻麻地放着啤酒瓶，靠墙的卡座那里看不清，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她问到：“今天你来做服务生吗？”
　　前两天是有两个服务生的，今天不知为何没来。
　　“算是吧——好渴！”沈未明绕过她进了吧台，倒出一杯纯净水来，“今天那两个服务生刚好都请假了，不过我也没想到周一会来这么多人，刚才听几个学生说因为大学城里停电，很多晚课都取消了。”
　　宋见秋点点头，原来是新建的大学城啊，她心想，原来不是随便找了个地方就开了这家店。她看着沈未明往水里丢了一颗泡腾片，泡腾片呼啦啦开始冒气泡，她们都不说话，她甚至能听到气泡爆炸的声音。几分钟而已，酒吧竟一下变得这样安静。眼前的人也是，现在又恢复到一个酒吧老板的样子，和几分钟前不像是同一个人。
　　“打烊这么早吗？我看那些人还意犹未尽。”她随口问到。
　　“周内是十点啦，周五周六到凌晨一点。我之前在西林那边的大学城开了几年，周内的话，晚上十点之后几乎就没什么消费了。”沈未明很认真地回答她，但打烊这么早其实还有些原因，她犹豫了几秒，最终没有再补充什么。
　　宋见秋又点头，她心里想，原来这人也并非初闯社会。很奇妙的一个人，怎么会兼具爽朗赤诚的笑容和游刃有余的处事呢？
　　“那个……”沈未明转了转玻璃杯，似乎在想应该怎么措辞，“好几天了都没找到机会问，该怎么称呼呢？”
　　“我姓宋，宋见秋。”
　　“哇，好听的名字。”
　　“谢谢，”宋见秋回以微笑，而后反问到，“沈老板呢？我昨天听调酒师叫你‘shui’，哪个字？”
　　沈未明闻言笑起来，她解释道：“其实是外号啦。我全名是‘沈未明’，前两个字估计连读就像‘水’一样，之前朋友们搞怪来着，没想到就这么一直叫下去了。”
　　“水”或者“水姐”什么的，有时候解释起来还真是伤脑筋。
　　她们又聊到其他一些琐事，关于乐队都是怎么请、驻唱歌手什么时候会来、喜欢听什么样的歌。诸如此类，可以说都不是宋见秋真正好奇的事，可沈未明都一一回答。宋见秋不知道自己是在做什么，似乎不听到沈未明谈起今晚的表演不会善罢甘休一样。
　　可是很默契地，已经打烊很久宋见秋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而沈未明也像是很熟悉这件事一样陪她聊着。
　　唯独不聊贝斯，到最后，沈未明身上属于万众瞩目的贝斯手的光芒完全黯淡消失了。某种意义上，她又变成雨夜里那个人。
　　快到十一点时，宋见秋告辞了。门口挂着滑稽字体书写的“明天不见不散”，宋见秋看着它想，明天不可以了，明天要出差。
　　没发觉，竟然有些遗憾似的。
　　沈未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道边，现在酒吧真的只剩她一个人了。她把空了的玻璃杯泡到水池里，戴上围裙拿上抹布，朝那些需要收拾的桌子走去。
　　今天的营业额还算不错，酒水的销售占比和西林那边很相似，大学生还是点啤酒居多，其次是威士忌和鸡尾酒，烈酒和红酒几乎无人问津。酒水、小吃和果蔬的供应商几乎还是从前那些。演出的话，除了做五休二的驻唱歌手，她还请到了不少以前结交的朋友来帮忙演出，说是按音乐节的费用打些折扣，可大部分朋友根本不要她的钱。不管怎样，周五周六排乐队live的话，大小乐队算起来能排两个多月了。
　　想到这些，她心里不禁一阵轻松，走上正轨之后一切都容易不少啊，之前焦头烂额地筹备的日子总算告一段落。
　　忙活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把该收拾的都收拾妥当。她最后检查了一遍音响设备，背着挎包准备关门回家。这里的卷帘门还是上一个店家留下来的，卷轴那里生锈生得厉害，要用很大的劲才能拽下来。她心想趁早也要把这个换掉，还有门前的台阶，也该铺个什么毯子……
　　“明天不见不散”，她莫名地想到宋见秋，她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是朋友了——交换了名字算是朋友吗？想到这里她不禁觉得有趣，明明觉得对人际交往已经相当熟稔，到了宋见秋这里却要用这么幼稚的方式来判断关系。
　　她对宋见秋还有着很多好奇，比如年纪，很好奇这人为什么既有一种自如又有一种矜持；还比如职业，什么职业能这样清闲啊，还富裕到能天天跑到她这里喝一杯比平时贵五倍的果汁。
　　她对宋见秋知之甚少，不过她隐隐觉得，今晚让她们认识了彼此。也就是说，过了今晚，她们就可以算是相识。

3.白色荒野
　　宋见秋很多天没来了，这几天里沈未明辞退了其中一个服务生，正努力物色一个新人。她还是喜欢坐在吧台里，还没开始忙碌时乔银就坐在她身旁玩手机，服务生不时进来找零，小小的空间显得有些拥挤，可沈未明还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乔姐，Mojito、玛格丽特、威士忌酸。”
　　过来的这个服务生叫万来，从前沈未明在西林那边时她就在，她也因此对酒吧的酒水已经相当熟悉。
　　乔银放下手机起身，收拾片刻后，开始从冰柜里往外铲碎冰，她懒洋洋道：“突然就忙起来了啊。”
　　万来把点单用的纸撕下来插在吧台上，笑着说：“老板还在这，你这语气，不是很想要钱的样子。”
　　沈未明闻言很配合地歪头看了看乔银，她眼里带着些笑意，似乎很期待这人会说些什么。乔银很流畅地量酒、倒酒、shake，边摇动手臂边说：“又来客人了，赶快干正事，不要总挑拨离间啦！”
　　“哦！”万来赶忙拿起夹板来离开了，“还真是突然就忙起来了。”
　　沈未明嘴边的笑还留着，她支着下巴往外看，三两个男生正往卡座那边走，她的视线又移到窗外，人们稀稀拉拉地走过，没有那个人。
　　怎么不来了呢，她心想，今天还好，明天可一定要来啊，明天可是请到了青鸟来表演。她记得宋见秋那天提过一两首爵士的歌，青鸟是她心里很出色的爵士乐队，如果这种机会都错过的话，她真的要为那人感到可惜。
　　她盯着桌面上那一盒自己的名片出神，很被动啊，宋见秋可以随时联系她，她却完全不知道怎么联系宋见秋。
　　要不去守株待兔一下吧。
　　“去哪儿？”乔银正把酒瓶放回柜子，见她准备离开便随口问了一句。
　　“啊，”沈未明被问得顿了顿，“不去哪儿，去靠窗那边坐坐。”
　　乔银不再说什么，沈未明离开了吧台。
　　驻唱歌手已经唱到中场，沈未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着节奏，仍然注视着窗外。这条街的夜晚真的算不上繁华，行人的影子从一个路灯被拉到另一个路灯下，大家都是赶路的样子。她突发奇想，在窗户上哈气然后花了个高音符，竖线勾起一个尾巴来，她从哈气的边缘突然看到了那个人。
　　从这边数第三个路灯下面，宋见秋和一个女孩并立，准备过马路的样子。沈未明迅速起身而后很利落地破门而出，这一瞬间，宋见秋刚好也看过来。
　　沈未明抬起手臂来招招手，那两人转过身来面向她。她哒哒地下了台阶，和一大一小两个人相对而立，却忽然有些局促似的。
　　“好巧，”宋见秋先开口了，“沈老板准备出门吗？”
　　“不，正好看到你过来才出来的。”
　　沈未明脸上还是那种熟悉的笑容，宋见秋一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突然好几天不来，莫名有种从前旷课的感觉。她看沈未明正看向小忻，正好介绍道：“小忻，叫阿姨好。”
　　宋佘忻一直在看沈未明，宋见秋话音刚落，她便礼貌道：“阿姨好。”
　　“嗯，你好。”沈未明温和道。她和小女孩对视着，心里觉得这张脸和宋见秋哪里都像，尤其是眼睛。女孩身材高挑，让人不自觉会联想到亭亭玉立四个字。宋见秋已经有家室了吗？她一瞬间觉得她们之间多出一条很大的鸿沟——不，她又很快推翻猜测——女孩看起来已经十几岁了，估计不会是女儿。
　　这时候，宋见秋忽然想起什么般道：“咦？是不是应该叫姐姐？”
　　“不会不会，”沈未明赶忙否认，她带着些试探说到，“我是85年的……应该和你也差不多大吧？”
　　她看着宋见秋若有所思的表情，心里莫名有些忐忑，她不希望自己和宋见秋就这样差了一辈。只看状态的话宋见秋真的不显年纪，可是沈未明总觉得这人有些超出常人的淡然。
　　“啊，那倒的确该叫阿姨。”
　　沈未明放心下来，嘴边的笑容不自觉也轻松了不少。
　　不必再改口重叫一次了，宋佘忻偏头看向前面的店面。“Bar”是酒吧的意思，“MERCURY”是什么意思呢？
　　三人沉默了一阵，宋见秋看这人也没什么事的样子，她自己也想不到有什么好说，只好与她道别：“那沈老板，我们就先回去了？”
　　“好——”沈未明刚要和她再见，却突然想到自己追出来的原因，她急忙补充道，“对了，明天有个很不错的爵士乐队要来演出，你感兴趣的话可以来看看。”
　　宋见秋似乎没想到她会说这个，她还没反应过来该回什么，沈未明又补充道：“啊，没有要你来消费的意思，只是觉得表演很值得一看。”
　　她自顾自露出一副很抱歉的表情，宋见秋被这几句话说得有些乱，她不习惯去想别人心里的逻辑，几句话像毛线团一样缠在她脑海里，她最终决定先回答第一个问题。
　　“如果有时间的话一定会来的，谢谢沈老板特意告诉我。”
　　沈未明不禁在想这人思考的几秒是在思考什么，她总是读不懂宋见秋静如止水的神态中藏着的思绪，却也因此生发出更多的好奇心。
　　“不必道谢——那先再见喽，”沈未明又低头看向女孩，“小忻再见。”
　　宋佘忻的目光从门店那里收回来，点头道：“阿姨再见。”
　　沈未明没多作停留，她们分别在这个路灯下，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宋见秋终于来得及处理刚才交流里的信息，85年生的话，沈老板今年竟已经27岁了。好吧，印象又推翻重来了，沈老板现在是27岁的实业家。还有，那人为什么能这么灵活地表达呢？她有时也有很跳脱的思维，只是表达能力从未与之平齐。
　　“姑姑，阿姨是那家店的老板？”宋佘忻牵着她的手问到。
　　“嗯。”宋见秋的思绪终止了。
　　“下次能带我去吗？”女孩一如往常在绿化带的边沿上一条一条地走，恳求的时候冲宋见秋露出星星眼来，“我还没去过酒吧。”
　　“你怎么知道是酒吧？”宋见秋看她一眼，嘱咐道，“当心崴脚，任何时候都要注意保护自己的身体，郝主任说维持机能要从小就注意。”
　　“奥，”宋佘忻于是不再看她，而是盯着脚下，“英语课学过呀，‘Bar’就是酒吧的意思。”
　　“哦……”宋见秋想到那硕大的花体英文，“你不是英语课都睡过去了吗？”
　　宋佘忻停下来：“说好不管我，还总是讲这种话……”
　　宋见秋笑眯眯地看着她，她的确也不管侄女的课业，只是有时候觉得逗逗她很有趣。宋佘忻开学就要升初一了，她的课业可以说是一塌糊涂，只好升上了她父亲——也就是宋见秋的哥哥宋铭——任教的初中。
　　“我说的是事实吧。”
　　宋佘忻干脆不辩驳，她又蹦蹦哒哒地走起来，回答道：“有时候会翻翻单词表，感兴趣的单词顺手就记住了。”
　　宋见秋颇有些哭笑不得：“比如酒吧？”
　　“嗯——所以能带我去吗？我不喝酒，只是想去看看，以前只在书上还有电视上见过。”
　　宋见秋回想了一下那里的氛围，有乐队表演的时候可能会震得耳朵疼，但是那种音乐还是独具一番风格的；驻唱听久了就会觉得审美疲劳，但是安静一点；其他没有表演的时候就只有背景音乐，总感觉少了些那里的灵魂。
　　“喜欢安静一点的音乐还是吵闹一点的呢？”她问到。
　　“诶？吵闹一点会是Beatles吗？”
　　还学了披头士啊，宋见秋不禁笑了笑：“不是他们，但是也类似吧。”
　　宋佘忻静静地想了会儿，最终得出的答案是“很难抉择”。
　　“那晚上回去找几首听一下吧，听一下再选。”
　　“好诶！”
　　沈未明后知后觉，自己好像有点殷勤了。
　　想来对方也没对她展示出什么过多的亲近，估计也不会有工作上的往来，只是交际的话，她的积极似乎已经超过了友好。人类是一种不能在一开始就过分靠近的生物，如果无缘无故地表现出很过剩的好意，反而会使关系变得更远。
　　这和人的品性无关，她觉得这是“人”生而具有的特点。
　　因此她对她和宋见秋的关系也隐隐有些担心了，她反复回忆路灯下宋见秋的每个表情，得到的结论是那人根本没有什么可以揣摩的表情。
　　“愁什么？”快要打烊的时候，乔银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嘴。
　　“看起来很愁吗？”沈未明枕着胳膊趴在吧台上，闻言侧过脑袋看她，乔银正从水池里一个个捞出玻璃杯来，然后再一个个擦拭。
　　“很愁，”乔银猜测道，“零食还是没找到供应商吗？”
　　前几天因为要增加运送费的事和之前零食的供应商谈崩了，沈未明正抓紧联系新的老板。爆米花、锅巴什么的虽然不是酒吧的重点，可顾客往往也都在意着这些细节。
　　“啊……对，明天上午还得去里介市场一趟，”沈未明长叹一声，“更愁了啊！”
　　其实供应商的选择并不是什么很复杂的事，市场上价格几乎都是透明的，主要需要考量质量、账期等等。但一想到还要一家一家地联系，沈未明不免觉得头大。
　　乔银笑了笑说：“相信你，一天准能搞定。”
　　沈未明点点头，抬起一根胳膊说：“借你吉言。”
　　她很快又回到刚才的困扰中，莫名觉得和宋见秋很投缘，除了眼缘这种说不清的东西之外，她努力捕捉着自己可能会被吸引到的地方。
　　她是个很热爱和人相处的人，沉醉于交际带来的奇妙感受中，并且坚信人会带来将时间乘以十倍、乘以百倍的快乐，遇到投缘的便更是如此。她觉得如果没有初遇时候这种麻烦就好了，如果两个注定能够契合的人可以从某一句“很欣赏你”开始就成为挚友，那倒也是一种不错的体验。
　　青鸟的名气其实不大，或许是因为爵士乐队并没有随着时代浪潮兴起。
　　沈未明一直觉得自己乘上了时代的东风，11年春天，一档乐队竞演综艺席卷了暑期的热潮，把摇滚带到了千千万万年轻人面前。接下来的一年里，各式各样的乐队乘风起势，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摇滚这种音乐形式划时代的一年。
　　但爵士摇滚显然没有跟上这股潮流，或许是因为它在中国发展的时间太短，相较重金属摇滚等仍然算得上冷门。
　　不过所幸是周五，店里还是几乎坐满了人。青鸟乐队的实力沈未明相当认可，她和主唱周扬是曾经在一家公司共患难的关系。演出开始之前，他们两人坐在舞台前的小桌那儿聊天。
　　问候了几句之后，周扬主动提起了他们目前的发展。
　　“好多了，今年真的已经好多了，多亏有你们帮忙宣传。”
　　沈未明听了很是高兴：“早和你说了酒香不怕巷子深，早晚的事。”
　　其实她也没帮什么大忙，不过是在相关行业的人提起爵士摇滚的时候就帮着介绍一下而已。但所谓名气，不就是这样积攒起来的吗？
　　“这个月只有月底有个音乐节，你看什么时候需要我们，随时来表演。”
　　“不不不，”沈未明连连摆手，“怎么敢称‘需要’，我还得感谢你们给我面子呢。”
　　他们就这样聊着，很快到了晚上九点，沈未明起身往后看去，酒吧里已经来了不少客人，万来前前后后地忙活着招待，乔银有几次甚至亲自把酒端出来。
　　看来招人的事迫在眉睫了。
　　她又不自觉地往门外看，玻璃门把店里的热闹和外面的冷清分隔开，那人还没有来。
　　“扬哥！上台了！”吉他手站在台上喊着周扬。
　　后者闻声起身：“开始了？”
　　他边咳了两声边跑到台上去，他唱歌前总有咳两声的习惯，好像能让嗓子真的变得更沙哑一样。
　　沈未明微微昂头看着台上的三人，笑着说：“又能当你们的观众了，荣幸之至啊。”
　　“水姐说这话……”吉他手回以痞里痞气的笑容，“好说得很，等哥几个什么时候能开起来巡演了，你来捧个场就完事。”
　　“必须捧场，放心。”
　　对话到此结束了，沈未明还惯性一样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她看着眼前为各种事忙碌着的人们，立在原地空了几秒钟。她不禁有种身处喧嚣中心又置身事外、身处当下又超脱时间的感觉——期待了很久的青鸟的演出已经在眼前，在紧张什么又失落什么呢？

4.莉兹与青鸟
　　沈未明帮着万来忙了一阵，表演开始一段时间之后才算闲下来。她照常在吧台那边坐下，视线从舞台到门口不断切换。歌曲一首接一首，中途还有和观众的互动环节，眼看一个小时就要过去了，还是不见宋见秋的身影。
　　说不失落是假的，还是应验了，她想，她的过分接近反而放那人走了。
　　“老板，这是你的手机吗？”
　　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生走过来，把手机放在沈未明面前。
　　“啊，是。”
　　“刚才你落在我们桌子上了。”
　　“哦……”沈未明暗暗骂自己，原来魂不守舍到这个程度，她带上抱歉的笑容看向女生，“谢谢你啊。”
　　女生指指已经被沈未明拿在手里的手机，说到：“我们也一直没发现，刚才好像有来电，亮屏了才注意到。”
　　“来电吗？”沈未明小声重复，一边打开手机来，有一个陌生号码连着打了三遍。
　　沈未明说的话被音乐盖过去了，女生反问道：“什么？”
　　“嗯？我说的确有来电，”沈未明觉得这十有八九是宋见秋打来，她心里好像一下子卸下重担，轻快地笑开了，“再次感谢，送你个优惠券吧。”
　　她从桌子下面的卡盒里拿了张优惠券出来，女生也不推辞，说过谢谢之后便转身回去了。沈未明怀着期待的心回拨了那个号码，手机举在耳边，她灵巧地绕过一个个桌子，而后推门而出。
　　门缓缓关上，把爵士乐和路灯隔成两个世界。
　　“喂？刚才看您来了几通电话，请问您是？”
　　例行公事的问候，沈未明边说着边进入等待，几乎是话音刚落，那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沈老板，我是宋见秋。”
　　“啊，”沈未明一副没料到的样子，回到，“你怎么——哦，我给过你名片。”
　　她围着一棵树转圈圈，没什么意识地挂上笑容。这个夜晚开始得晚了些。
　　“嗯……”宋见秋似乎是在回应她这句话。
　　“所以有什么事吗？”
　　“沈老板，很抱歉我今天爽约了。家里有些事脱不开身，很遗憾没能去看表演。”
　　她说得言简意赅，却带着一种让人明显能感觉到的真诚。
　　“没关系，不用道歉啊，”沈未明停下脚步，“本来就是邀请。”
　　“嗯……”宋见秋似乎很不擅长打电话的样子，她或许还想说些什么，但是又不知如何开口。
　　“那你去忙吧，我回店里帮帮忙。”
　　宋见秋于是回到：“好的，沈老板再见。”
　　“再见。”
　　打烊的时候已经一点钟了，万来和乔银在的时候，沈未明就不必忙前忙后收拾。她送走青鸟乐队之后回来调整音响设备，那两人各自的工作做完便告辞了。
　　酒吧现在亮着的是最明亮的白灯，好像把刚才的热闹全部挤了出去，只剩下寂静和冷清。欢场中留到最后的人总是要承受最大的落差，这件事对沈未明而言已经习惯了。她最后把防尘布小心盖好，刚要直起腰来的时候，门口的铃铛叮铃铃响了起来。
　　她几乎是一瞬间便转头看去，那个熟悉的身影此刻正站在她的门前。
　　宋见秋没有要走过来的样子，她只是解释道：“我路过这里，看你还没关门，就想着来当面致歉。”
　　沈未明顾左右而言他：“竟然这么晚才忙完吗？”
　　“嗯……我也没想到。”
　　“周五周六是一点打烊，”沈未明看了看墙上的表，已经一点二十七了，“我留下来收拾一下音响什么的，也准备走了。”
　　她到吧台的桌子上拿了钥匙和手机，朝宋见秋走去：“走吗？一起吧。”
　　宋见秋不知道这人要怎么和自己一起，非要说顺路的话也只有两三步而已。但她还是应下来，转身推开门先行出去了。沈未明关了灯出来，明天不见不散的牌子挂好，锁了里面的门之后，拿钩子把卷帘门勾下来一点。
　　卷帘门呼呼啦啦的滚动声打破了街道的寂静，宋见秋在一旁看着这些，疲惫的一天竟然收束在这样的几分钟里。她不知道刚才自己是否想要留下来再喝一杯什么，她很克制地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开始需要在这间酒吧里的时光了吗？
　　她竟然会需要这些吗？
　　她不会的。
　　想到这里，沈未明已经把卷帘门也锁完。她们并肩下楼梯、并肩走了两步，这就已经正对着小区的大门。
　　沈未明也朝着对面站，宋见秋不禁问到：“你也过去吗？”
　　“嗯，我住在嘉泰那边。”
　　这附近有好多叫“嘉”什么的小区，宋见秋想了想哪个是嘉泰，嘉泰小区的大门很快出现在她脑海里。也不算远，一个街区的距离。
　　反正街道上已经没人，她们慢悠悠地过着马路，丝毫没有赶路的意思。
　　“沈老板走路过来的吗？”
　　“以前都骑车，昨天车扎胎了，放到修车摊那里，只能走路过来。”
　　宋见秋不说话了，沈未明其实想要问问她的年纪，只是路越走越少，总感觉说不完这一个话题，到最后还显得没头没尾，她只好把这个问题又搁置下来。
　　“那我先回了。”
　　她们在小区门口分别。
　　“嗯，注意安全。”
　　宋见秋应了声好，她点点头，然后转身向小区走去。
　　如果人的性格是有颜色的，宋见秋一定是个冷色调的人。
　　凌晨两点多，沈未明才终于收拾好准备入睡，她的夜晚因为和宋见秋一起走了一小段路而圆满很多。她总是在想着宋见秋，想着她这个人，以及她们之间的关系。
　　她一直觉得每个人的身上都能看到从前的影子，就好像你见到战争之后的残骸时，便能够猜到这是一场什么样的战争。至少她具有这种能力，她也很乐意去揣摩这些。可是宋见秋打破了她的思维，她看不明白这个人，她着迷于宋见秋身上似乎与生俱来的疏离感，又更深陷于这人在她身旁静静待着时那种无言的亲近。
　　说起来很矛盾，她能感觉到宋见秋为人的冷调、或者说不近人情，却也能感觉到宋见秋在她身边时要温和很多。
　　不知为何，虽然没见过宋见秋在别人面前的样子，她却已经有了这种需要比较的判断。
　　很自负呢，她关掉台灯的时候不禁笑了笑，竟然都已经自顾自想到这种地步了啊。
　　若非宋佘忻去了外省参加比赛，这个周四宋见秋是要带她来酒吧的。她这周又开始频繁地跑去酒吧，周一来了两个新服务生，周三又变成只有从前那个。她发现酒吧的服务生还真不是人人都能胜任的，沈未明叫人去帘子后面“训话”的时候，她其实也能听个七七八八。
　　周三晚上，沈未明仍然为这件事困扰着。
　　“竟然这么难招人吗？还是说沈老板的要求太高？”
　　“难啊，我要求真的不算高了，”沈未明放下手机来，掰着手指数，“你看，服务态度端正周到、做好卫生工作、熟悉酒水信息、对酒水库存进行盘查及时补充货源、出品迅速准确、服从安排、热爱酒吧的工作……”
　　这些条令听得宋见秋头大，她还真的低估了服务业的难度。
　　“我这样罗列就显得要求很高的样子，实际上拆开看每一条都是必须的，所以很难招啊。”
　　“这么看的确是。”
　　宋见秋说这话时一副不谙世事的样子，沈未明不禁开玩笑道：“你有时候会有点从前那种大家闺秀的感觉。”
　　“诶？有吗？”
　　“真的。”沈未明说不出很具体的佐证来，就没有继续说下去。
　　这时候，乔银把两杯饮品推到她们面前。宋见秋心里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她心里有一个声音说“我不喝酒”，但她并未表现出什么来，而是静静看着对方的举动。
　　“试试我新研究的软饮，”乔银笑着冲宋见秋说，“宋小姐放心，不是酒哦。”
　　宋见秋来太多次了，而且每次都在吧台这边，乔银一来二去地也便知道了她叫什么。宋见秋没怎么听过“宋小姐”这种称呼，不禁觉得有些陌生。不过她还是拿过玻璃杯来，笑着道谢：“谢谢款待。”
　　“乔姐！来活儿了！”
　　万来照着单子念客人点的酒水，乔银留了一句“一会儿来要评价”便回归工作了。
　　宋见秋刚才说谢谢的功夫，沈未明早已喝下半杯。她喝完之后并不立即评价，宋见秋于是问到：“怎样？”
　　“你尝尝看喽。”刚回答完，她又叼起吸管来。
　　“沈老板很渴吗？”宋见秋本无意笑她，说完才发现自己这话有着浓浓的揶揄。
　　沈未明的视角低一些，她闻言不抬头只抬眼，看着居高临下的宋见秋，小幅度地连连点头：“嗯，超级渴。”
　　宋见秋被她这么看着，不适时地想到从前家里养的小猫，如果在它喝水的时候蹲在它面前，它就会像这样抬眼。想到这里，她顿时有些语塞。沈未明的杯子里已经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只剩冰块了，她松开吸管，疑惑道：“不想喝吗？”
　　宋见秋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调酒师，那人正在不远处忙活着，似乎没有往这边看的样子。她迅速伸手向两个杯子，沈未明还没反应过来，两个杯子已经被调换了位置。
　　“啊？”她的诧异已经具化出来声音，她看着若无其事的宋见秋，哭笑不得道，“第一次见当着别人的面调包的。”
　　宋见秋小声道：“我今天不太方便喝冰的，就麻烦你代劳一下了。”
　　她的声音似乎被歌声压过去了，沈未明反应了几秒才把这句话猜出来。她有种投降了的感觉，笑了笑说：“好吧好吧，不过真的好喝哦。”
　　宋见秋温和道：“那我以后再点。”

5.宿命之歌
　　宋见秋很快发现，沈未明其实是不常表演的，这与她的第一印象相悖。
　　她以为这是个在琴技上过分骄傲又对社会规律了解浅薄的人，现在看来，这两件事她都判断错了。除了那一次为宋见秋表演的独奏之外，沈未明几乎没上过台。宋见秋很不理解这件事，明明这人在舞台上那样享受，明明能够那么自如、那么游刃有余地操控音乐，为什么不去表演呢？为什么不站到台上？
　　兼具热爱与骄傲，又总是把贝斯手的身份隐藏到酒吧老板身后，她很好奇，沈未明和她的琴之间是什么关系呢？
　　她想不明白。
　　和宋见秋对坐着的时候，沈未明要待得更踏实一点。她觉得这多少有点惯性在的，自从开业起这个吧台旁就坐着宋见秋，才会让自己如此在乎她的到来。
　　周四，宋见秋来得比平时早一些，沈未明感觉她时不时地捏一捏肩颈，宋见秋从前有这个习惯吗？她不记得了。
　　这一天来了个新的服务生，她叫琳赛，是个中国和加拿大的混血儿，她因为自身生活经历的缘故对酒水本来就有一定的了解，可谓是具有天然的优势。她带着那种灿烂的笑容在店里来回奔波，点单井井有条，待客分寸得当，沈未明把很多细节都看在眼里，心想总算找到一个靠谱点的。
　　驻唱歌手今天唱的全是抒情歌，听久了未免觉得有些枯燥，宋见秋扶着脖子转了转脑袋，沈未明问到：“脖子不舒服吗？”
　　“主要是肩膀，酸疼酸疼的，”宋见秋的脖子响了几声，她放下手来，“身体机能下降得很厉害啊，果然是岁月不饶人。”
　　沈未明顺着她说到：“可你看着也不是很大的样子。”
　　宋见秋苦笑道：“的确也还好，比沈老板大三四岁而已。”
　　肩膀疼其实是职业的缘故，同事们都说一过三十就明显感觉到退化，“岁月不饶人”就挂在嘴边，不过竟然在这里也提起来了。
　　沈未明终于得知了她的年龄，三十岁露头而已，还好还好，她们也还勉强算是同龄人。
　　这时候，一段不属于流行乐的乐曲突然响起，听起来像是手机铃声的样子。她们两人都说不是自己的手机，最终找了半天发现是琳赛放在这边的手机。沈未明招呼她把手机拿走了，然后自顾自歪着脑袋沉默。
　　宋见秋看她一副陷入沉思的样子，不禁问到：“怎么了？”
　　“嗯？”沈未明回过神来，“没，觉得还挺好听的。”
　　所以再从脑子里调出来听一听，她真的觉得不错，心说一会儿去问问琳赛是什么曲子。
　　“她的铃声吗？”宋见秋问到。
　　“嗯。”
　　“e小调大提琴协奏曲。”
　　好像是杜普雷的版本，时间太短了，她对此没有十成把握，因此没有继续补充。
　　“啊？”沈未明相当吃惊，她毫不掩饰自己眼神里的惊讶，“真的吗？”
　　宋见秋抬抬眉头，无所谓道：“不信你查一查。”
　　沈未明也不觉得她会在这种事上骗人，准确来说宋见秋似乎是个根本懒得骗人的人，可是只听了短短一分钟就判断出这是哪个乐曲了吗？她记得交响乐都很长吧。她疑惑道：“你喜欢听交响乐吗？”
　　“嗯，很喜欢。”
　　好吧，沈未明点点头，可能就是太喜欢了——原来她喜欢听交响乐。
　　这个话题就此告一段落，她们又陷入无言。沉默在她们之间比交流还要常见。沈未明从来都是秉承着尽量不要冷场的原则，可唯独在宋见秋这里，她没有用尽浑身解数寻找话题。她觉得她们之间就算陷入无言也完全不会尴尬，宋见秋的无言更像一种享受沉默，而不是找不到话说。
　　沈未明在很多个这种时刻里观察着宋见秋，说实话，这人坐姿之端正总让人觉得和酒吧格格不入。这种端正倒不是指昂首挺胸，而是很正，让人感觉她中轴线上的骨头都很整齐地排成一条线，整个人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延伸感，像高耸的树木一样。
　　很漂亮的坐姿，沈未明总是忍不住感慨，她想要效仿的时候却发觉这样坐相当累，坐一会儿就僵硬起来。
　　果然是大家闺秀的模样啊，她想，之前的言论如今倒是想出了佐证。
　　宋见秋来得早走得也早，她走了之后沈未明才搜了搜“e小调大提琴协奏曲”，果然有半个小时之长，她把手机举在耳边听，三分钟左右的时候，那段铃声响了起来。
　　很让人震撼的美，她反复把进度条拉回去，短短的几分钟里她无数次心潮澎湃，痛饮音乐的时候，似乎血液的流速都会因此改变。
　　听下去，好像宋见秋仍在陪她一样。
　　“嘿！”
　　乔银叫她的声音让她回神了，她按下暂停键，抬头看向那人：“怎么了？”
　　“叫你几声了也不答应，听什么呢？”
　　“没什么，”沈未明露出抱歉的表情来，“太专注了，真没听到。”
　　“我明天估计得晚点过来，要不然给我按请假处理吧。”
　　“晚多久？”
　　店里的规定是迟到超过一小时要扣工资。
　　“就是不确定才说按请假的，”乔银无奈地耸耸肩，“朋友叫我去帮忙敲鼓，音乐节嘛，就算说是六点结束，真回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好吧，”沈未明不再过问，只是发愁道，“又得我上阵了啊。”
　　乔银忍不住笑她：“不是都好好学过了——再说哪有酒吧老板这么讨厌调酒的。”
　　“讨厌倒也称不上……”
　　“喂，问你，你和那位宋见秋是朋友？”
　　沈未明不知该如何作答，她揉了揉眉毛：“算吧，能聊上两句的都算是朋友？”
　　虽然是问句，但更像是一种陈述。不过她心里可不觉得她和宋见秋只是能聊上两句的人，宋见秋赏识她——作为贝斯手的她。虽然她们没聊过这些，但她能感受到，音乐是她对宋见秋而言一切特殊性的源头。
　　“真不愧是你啊，”乔银顺手把桌面擦干净，“她看着很不好相处的样子。”
　　“是吗？”沈未明引导她继续说下去。
　　“是啊，她反正就坐在这，算起来我和她待在一起的时间和你没什么差别吧——甚至比你还长，你有时候还不来店里。就算这样也完全没觉得和她能聊两句。”
　　“是你太冷酷了吧，总是这么不可一世的。”沈未明打趣道。
　　虽然这么回话，但她其实已经理解了乔银的意思，这还是她第一次从旁人嘴里听到有关宋见秋的评价，这和她之前的预料还算一致。
　　“感觉她不会搭理任何事。”乔银没管沈未明的调侃。
　　沈未明忽然想到她们相遇的那个雨夜，那时候竟然答应捎自己一段啊……现在想来还真是撞了运气。
　　“她真的超冷漠，”乔银似乎回想起了什么尴尬片段，自顾自摇了摇头，“本来以为这样的人永远不会出现在酒吧里。”
　　“你不喜欢她？”沈未明本来是抱着轻松的心态，闻言却有些认真了。
　　“啊？”乔银否认道，“不至于，人家可是顾客，而且粘性这么大，我哪里到不喜欢的程度。”
　　只是提到了聊两句而已，宋见秋平时安安静静地坐着，真有交流也相当礼貌，除了让人觉得被拒之千里了以外，其实还挺让人喜欢的。
　　“很有气质啊，”她又突然感慨道，“像大学教语文的老师，都说大学老师很轻松又有钱，她八成真的是。”
　　沈未明对大学里有没有语文这门课表示存疑，她又莫名地不愿承认自己连那人是什么职业都不知道，于是就此岔开话题。
　　“不说这个——你觉得琳赛如何？”
　　乔银可谓是相当满意这个服务生，说起这个来她的眼睛甚至都亮了几分。她就琳赛如何出色而大聊特聊，话题就此转移到这位服务生身上了。
　　沈未明突然萌生了想去听一场交响乐的冲动，她曾经的二十年全用来和贝斯作伴，对于交响乐可谓是知之甚少。
　　音乐的灵感可以来自于所有事物，只是另一种成熟而伟大的音乐形式可能更容易让她有灵感迸发的感觉，又或者只是单纯去享受，又或者是想邀请宋见秋……
　　总之买了两张票，月山交响乐团2012年音乐季的开幕，她觉得很幸运，竟然赶上了开幕啊。
　　宋见秋带着一个女孩走进酒吧的时候，乔银着实吃了一惊。
　　酒吧这种地方，用声色迷离来形容总是要比绿色健康更合适。宋见秋自己出现在这已经足够格格不入，这回竟然还带了小孩——未成年真的能进酒吧吗？！
　　“你好。”宋见秋一如往常地和她打招呼，然后小女孩也跟着问好。宋佘忻乖乖地在姑姑身边坐下，虽说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却也不只顾着到处张望，而是安静地看着墙上的价目表。
　　“来啦，”乔银也回以惯例的友好招待，犹豫片刻又补充道，“宋小姐，今天水——沈老板不在。”
　　“哦？”宋见秋心里闪过一丝遗憾，随即问到，“那表演还会有吗？”
　　“表演倒是会有，”乔银看了看表，“再有半个小时吧。”
　　她印象里未成年人是不能进酒吧的，当时酒吧搬迁，选的第一个地方就因为和一个中学离得很近而不得不放弃了。但是该怎么告诉这人呢？
　　“嗯……特意来看表演吗？”她拐着弯问到。
　　“算是吧。”宋见秋答。
　　……
　　还真是没什么用的对话呢。
　　乔银试图寻求帮助，可是万来正在后面屋里和今晚要来的乐队打电话，感觉琳赛也帮不上什么忙。
　　随便吧，沈未明不在她就得看好这间酒吧，如果被人发现拿去举报了，还真说不清楚。想到这里，她认真道：“宋小姐，你看我们这地方又是酒又是地下音乐的，未成年人——”
　　“咦？小朋友也来了啊。”
　　很意外地，沈未明的声音传来，下一秒，她笑呵呵地出现在三人的视野中。
　　乔银看着她，努力用眼神传达着意思。沈未明冲她微微点头，表示自己对局势有所了解。
　　“阿姨好。”宋见秋还未嘱咐，小忻就主动问了好。
　　沈未明笑得很让人觉得亲近，她的目光在宋见秋脸上徘徊了一下，继而看向小忻：“还没问过，小忻今年几岁了？”
　　“12岁。”宋佘忻回答到。
　　“那应该是初中？还要六年才熬出头啊。”
　　话说到这里，宋见秋突然顿悟，她看向乔银，后者的纠结已经完全写在脸上，证明了她的猜测。
　　宋佘忻还和沈未明聊着天，她自然是感觉不到什么。可宋见秋心里已经水落石出，她一下觉得有些尴尬。因为自己常常光顾，而且从未饮酒，便自顾自抹去了这里“酒吧”的属性。小忻说想来，她也只考虑了音乐什么的——现在回想，只觉得自己竟如此粗心，忽略了这么重要的因素。
　　她努力想着脱身之计，最终也没想到什么很好的办法，于是打断了“相谈甚欢”的侄女和沈老板：“沈老板，家里突然有点事，我们就先回一下。”
　　“啊，好。”乔银立即小声回应了一句。
　　这话说得相当突然，但沈未明对此心知肚明，她看了一眼小忻，后者十分不解地看着自己姑姑。
　　沈未明顺着宋见秋说到：“那今天就先这样，正巧晚上的乐队说来不了了，你们也不算太遗憾。”
　　她没撒谎，乐队的吉他手临时有事，实在脱不开身，只好和这边说以后再来。
　　总之，宋佘忻就这样被稀里糊涂地带出来了，她简直有种被诈骗了的感觉，整个人充满着一种一戳就破的委屈，谁知刚要闹脾气，宋见秋便把手机屏幕转向了她。
　　“根据《xxxxxxxxxxxxxx》第五十八条规定，……，营业性歌舞娱乐场所、酒吧、互联网上网服务营业场所等不适宜未成年人活动场所的经营者，不得允许未成年人进入。”
　　宋佘忻草草一看就大概明白了，也顺便明白了刚才沈老板问她年纪的意图。她颇为幽怨地看着宋见秋，后者也是十分遗憾地看着她。
　　“没办法喽。”宋见秋关掉手机放进包里。
　　宋佘忻还是很委屈：“可你都答应我了。”
　　她可是也期待了好久，只不过一直在强装镇定罢了，早知道刚才应该不装，狠狠看个够才对。
　　“那我向你道歉，是我考虑不周。”
　　宋佘忻不说话，宋见秋想了想说：“这样吧，十月中旬京都的那场舞剧我带你去看，行吗？”
　　“真的？”宋佘忻脸上的难过一扫而空，“你陪我去吗？”
　　“真的。”
　　“好诶！”宋佘忻刚才的情绪全无，一下子跳着庆祝起来，“云雀！云雀！樊明岚！樊明岚！□□如！□□如！”
　　她如数家珍地说着这些，蹦蹦哒哒地往前走，这会儿倒也不顾什么成熟气质了。宋见秋跟不上，却也不叫住她，她喜欢看小忻这样自由自在的样子。她注定穷极一生也无法追求的东西，她希望小忻能紧紧地攥在手里。
　　“宋见秋！”
　　还没走出去几米，身后又一次传来意料之外的、沈未明的声音。
　　宋见秋猛地顿住，她的名字曾被人以这样的声音叫过吗？她转过身去，沈未明正站在台阶上。
　　叫住了，沈未明朝她走过来，视野里宋见秋的面容逐渐拉近，她享受着当下这份说不清的悸动，却不禁在心里嘲笑自己的小题大做。
　　“我落下什么了吗？”宋见秋问到。
　　“没，”沈未明摇摇头，笑着说，“刚才忘记送送你了，只是想说欢迎下次光临。”
　　看进她的笑眼里去，宋见秋有一种别样的感觉。永远理智的那个她代劳操控身体，点头，然后说“好的”。可实际上，直到再次牵上小忻的手，她还仍然处在一种混沌中。

6.天鹅
　　“能邀请你去听一场音乐会吗？”
　　纵然已经练习了很多遍，沈未明还是没能发出这样坦坦荡荡的邀约。音乐会表演的一周前，她向宋见秋提出了这件事。
　　“说起来，你知道我们市交响乐团下周有个表演吗？”她说得很流利，显然也是提前练过。
　　宋见秋闻言有些惊讶：“知道。不过沈老板也开始听交响乐了吗？”
　　沈未明不知道该回什么好，嗯了几声敷衍过去，赶紧进入了下一个流程：“我有个朋友是投资方，他给了我两张不错的票……就想着正好邀请你一起。”
　　她删掉了一句话，本来计划再说一句“乔银恰巧有事”。
　　“原来如此。”宋见秋不禁感慨她人脉网的强大，可这个邀约对她而言……
　　“抱歉啊，我那天有工作。”
　　沈未明的心顿时一沉，只用一句话就荒废了很多期待啊。她看着宋见秋，对方虽然说着抱歉，却全然不是抱歉的表情。可她已无心去想这些，第一次邀约就这样碰壁，她一下子陷入一种沮丧中。
　　“不过肯定是一场很好的表演——沈老板从前听过交响乐吗？”
　　谈及交响乐宋见秋似乎健谈一些，沿着这个话题聊下去，可是很久之后沈未明还是很遗憾。好像本来已经抓住了什么却一下又失去了，但她很清楚，其实连抓住也不曾有过。
　　既然是工作的话，想必也是没有办法的吧。她这样宽慰自己。
　　收拾垃圾的时候，万来聊起店里的营业情况：“老板，今天我看也都是熟面孔。”
　　酒吧已经开业一段时间了，大的优惠活动都接连结束，请的乐队也没有前几个那样出名，就自然而然陷入了新顾客减少的局面。
　　沈未明按了按眉头：“果然，又要开始打广告了——不想写文案啊！”
　　她其实已经预料到这个状况，周期就是如此，接下来也该进入下一个阶段了。她已经联系了上次的工厂印刷带有广告的扇子，也早已潜入附近大学的贴吧，随时准备在广告上“软硬兼施”。这些策略过早地开始很容易引起人们的反感，等到有一定的群众基础时使用才最有效。
　　“你怎么什么都很烦的样子，”乔银调侃道，“调酒也烦，见供应商也烦，打广告也烦。”
　　沈未明辩解道：“怎么可能不烦啊，工作就没有轻松的。”
　　“赞同。”万来跟了一句。
　　“哦，你很不想工作？”沈未明转而看向万来，后者连连摆手，逃也似得进了里面的屋子。
　　沈未明被她的反应逗笑了，而后继续道：“但是幸好生活也不只是工作，做好分内的事就可以尽情生活——所以说烦并快乐着吧。”
　　尽情生活……
　　乔银看着眼前的人，从什么时候开始呢，这个人再也不把引以为傲的东西挂在嘴边，而是找别的词汇代替。这样的她真的尽情了吗？
　　“对了，”沈未明故作不经意地问到，“今天和她聊上两句了吗？”
　　她似乎只是好奇，可她明白自己是在“套话”，想听到更多和那人相关的事情，竟然已经迫切到这种程度。
　　乔银挑眉看她一眼：“你别说，今天还真聊了——还是关于你。”
　　“哦？”这倒是意想不到的收获了，沈未明努力压制着自己心情的波动，淡定询问。
　　“她问我你是怎么学的贝斯，还问你平时都干什么，有没有什么表演。”
　　沈未明听得很开心，她呆呆地听呆呆地笑：“就这些？”
　　“就这些。”
　　“那你是怎么答的？”
　　“我说你是从前跟着工作室学的，平时就忙酒吧的事，不怎么表演。”
　　可以说是很准确了，沈未明也很想让那人以为她是总是有各种表演的乐手，可事实的确如此。
　　“然后她又说什么了吗？”她抱着些希望问到。
　　乔银的目光变得有些认真，她低头看进沈未明的眼中：“她说你不该埋没在这种地方——沈未明，我现在觉得她至少很有眼光。”
　　不该埋没在这种地方，是啊，怎么就走到今天这种地步了呢……
　　沈未明被她看得有些发愣，她不知道宋见秋竟然也会做出这样的评价，她感觉到一种久违的肯定和信任。不知不觉中，她已经对那人有了这样的相信。
　　乔银不再说什么了，沈未明也只剩下沉默，她们似乎很需要把这个话题掩盖过去，乔银深吸了一口气道：“中秋节快到了，准备搞什么活动？”
　　相识，已经一个月之久。
　　最终还是和乔银来了，所幸酒吧下午六点才开始营业，看完再回去也来得及。沈未明隐瞒了买两张票的原因，用同一个谎言来搪塞乔银。
　　“我去，你还有这么牛的朋友？”乔银对她的话很是吃惊，“谁混得这么好啊？”
　　她们一起从一个行业到另一个行业，共同走过很多年，交友圈几乎是重合的。
　　“这个你不认识。”
　　“好吧。”乔银不再问了。
　　她们进去的时候，乐手们正在调整着乐器。观众席逐渐坐满，没有人吵闹喧哗，大家都很安静地等待着调音的过程。
　　为什么到了台上再调音呢？她猜测可能那些乐器对环境要求比较高，改变环境就要随之调试。沈未明看着台上那一个个身影——弯着腰的、低头的、侧坐的、已经坐好等待别人的——明亮的灯光下，那些乐器显得高贵而庄严。
　　那会是怎样的灵魂？
　　莫约十分钟后，音乐会算是正式开场了。指挥站在比别人高一点的位置，指挥棒挥舞的前几秒里仍然没有任何声音，沈未明才刚刚有些疑惑，下一刻饱满的弦乐响起，沈未明一瞬间感觉自己的心被提起来。
　　她不自觉闭上双眼，悠扬的琴音不断被丰富着，似乎有管乐，似乎还有鼓声。充满层次感的伟大乐章把整个音乐厅包围起来，那声音带给了她一种从未有过的震撼，丰厚的乐曲像是一只巨人的手，她的心就在这双手里不断膨胀。
　　现场听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她总是能在音乐中感到动容，如今更是如此，不知道创作背景，却已经为之折服。
　　小提琴的音调越来越高，声音也是越来越急促，匆匆匆匆，人们在不断攀升的音阶中屏息。终于，在胸腔几乎要炸裂的时候，一声更为厚重的弦声注入进来，缓慢的长音像是一只让世界保持缄默的手，而后，一种更为沉重、更富情绪的声音主导了人们的情绪。
　　大提琴独奏，那是一种气势恢宏的悲怆，似水般流动的抒情让人完全沉浸其中。在大提琴书写的诗歌里，其他乐器时不时为之作配，好像一位年迈者落下的重重脚步。
　　很快，大提琴的声音开始变得更强更高，低沉的音色让它即使节奏变快也不失一种端庄。
　　沈未明紧皱的眉头随之不断颤动，她仿佛看到一位自持者的歇斯底里，还有熊熊的火焰，还有潮水，悲伤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带着恢弘的气势淹没了整个殿堂。
　　这是用生命在演奏。
　　她突然很想要看看这是一件怎样的画面，她睁开双眼，视野深处的一团亮光在泪水中逐渐清晰。她找到大提琴的族群，只有最前面的那个人挥着手臂。
　　那人微低着头，身体随着音乐俯仰，似乎要把全部的灵魂与怀抱着的大提琴融合。那该是怎样的如痴如醉，沈未明注视着那个人，她仰视、敬佩，或许还有羡慕。在某一个慢慢变小直至离开的长音之后，那人随着右手提弓的动作缓缓抬起头来——
　　模糊地看到她的面容，沈未明呆立在这一刻。
　　她好像又一次从现实中抽离出来，漆黑的空地上，聚光灯落在那人身上，大提琴靠在她怀里，原来这一幕才是完整的她。沈未明的心绪仿佛在这里被抽空了，她只剩下一个躯壳，不需要耳朵，乐曲随着那琴弓的动作流淌进她的身体。
　　大提琴的灵魂，宋见秋的生命，她的感知里只剩这两件事。
　　“宋……”乔银也反应过来，惊讶让她长大了嘴巴，她捂着嘴看向身旁的人，“你知道那是她吗？”
　　沈未明的泪水止不住地掉，她无暇回答同伴，只能不住地摇头。
　　她不知道啊，她不知道那是宋见秋，她不知道。
　　乔银没再出声，她再一次回归到宋见秋的世界里去。
　　沈未明总是想不到该如何形容宋见秋，听过了大提琴的声音之后，她终于明白，那就是宋见秋的延伸。
　　她们同样冷峻，同样端庄，就连宋见秋谢幕时如同天鹅一般孤傲的身姿，也和大提琴那样相似。
　　这晚她如同反刍一样回想了很多东西，宋见秋从什么时候开始露出线索给她呢？原来恰好有工作不能赴约是这个意思，肩膀疼是因为长时间的练习吗？e小调大提琴协奏曲？坐姿端正也是需要拉琴才保持的习惯吗？因为同为乐手所以真的想听……对了，那个雨夜！允许自己同撑一把伞，甚至在最后还要把伞留给她，原来是出于对琴的怜悯。
　　还有她们的契合，是因为同为乐手吗？
　　她发觉自己对宋见秋从未有真正的了解，她们或许已经聊过很多事，可宋见秋对她自己的事的确不曾谈起。是什么铸就了她的性格呢？沈未明不禁想起自己来，她的生命中所发生的种种事件翻书一样回溯，是这些共同铸造了她。那宋见秋呢？她的生命里有过什么时间节点？她可曾在哪一刻爱上这个世界、可曾在哪一刻痛恨命运的不公？
　　还有音乐，作为大提琴家的宋见秋，究竟是如何看待摇滚乐的呢？
　　她不断回味着宋见秋说有工作无法赴约时的表情，是啊，那根本不是抱歉，那是一种期待，期待她们在音乐厅里不期而遇。
　　沈未明觉得，这是宋见秋为她敞开的第一扇门。

7.灵魂之形
　　再见面的时候，有种穿越了的感觉。
　　宋见秋如同往常一样在吧台旁坐下，乔银正忙着准备酒水，见她来了之后只是看了一眼便转回去，下一秒却又突然想起什么般“瞬移”过来。
　　“宋小姐！”她直勾勾地看向宋见秋，脸上写满了赞叹，“你也太低调了，这么厉害愣是一句也不提。”
　　宋见秋回以笑容：“乔小姐也去了啊。怎样，整体还可以吗？”
　　“相当不错，”乔银回忆了一下她当时的感受，“真的很震撼——我们老板把带去的一包纸都用来擦泪了。”
　　乔银后来发现，现场听哭了的观众其实不多，有些甚至听着听着玩起手机来。她觉得这完全是在亵渎音乐——或许是同为乐手吧，她和沈未明对于乐曲的感触总还是深一点。
　　“哦？”宋见秋这下才真的笑开了，“说起来，沈老板今天不来吗？”
　　乔银摇摇头：“不知道诶，她今天喊着人去发传单了，可能晚点儿来？”
　　这时候，琳赛委屈巴巴的表情挤入乔银的视野中：“乔姐……酒呢……”
　　乔银赶忙回了调酒台：“啊，马上马上！”
　　宋见秋这次点了之前乔银独创的饮品，莓果的酸甜搭配薄荷的清凉，喝着的确可口，怪不得沈老板上次一直喝个不停。今天是周六，乐队收拾停当后便开始表演了，这次的歌曲似乎偏流行一点，宋见秋听了几首觉得很不错——每次来这里就会觉得轻松不少，今天更是哪里都很舒适，只是如果见不到沈老板的话，还是总觉得少了什么。
　　正这么想着，顾客里走出个沈未明来。
　　“呀，”沈未明看到她之后难掩开心，她进吧台拿了瓶矿泉水，在宋见秋对面坐下了，“怎么办，一想到这么厉害的人天天光顾我的酒馆，就总是压不住嘴角。”
　　她的确压不住嘴角，喝水时也咧个嘴笑个不停，宋见秋看她这幅样子，又跟着笑又不免有些嫌弃：“沈老板这么爱笑吗？我好像都没见过你不笑的样子。”
　　“笑笑不好吗？”沈未明喝了大半瓶才总算放下瓶子来，“笑一笑十年少。”
　　宋见秋不置可否，她们对视着，一种昭示着什么的沉默流淌在两人之间。对望让别的声音都冻结在空中，沈未明发觉，这是她们第一次认真地看向彼此——没有因为什么事而躲开，没有别的思绪掺杂。
　　“我很震撼，”她认真地开口，却忍不住吞咽，“那天下午之后，晚上，我总是还能听到那些——很美的音乐，作为观众我，应该道谢吧。还有就是，我很荣幸……”
　　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反应过来时，她已经不得不紧攥双手来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宋见秋脑袋嗡嗡的，她发觉自己的胸腔在膨胀，她听过无数种夸奖，从各种各样的人口中，赞赏对她而言已经是习以为常，那这一刻是怎么回事，这一刻究竟是什么心情在作祟？
　　她慌忙低下头去，视野里沈未明的手已经被她自己攥得发白。
　　“谢谢。”她最终只是这样回到。
　　她待到很晚才离开。
　　往日里她大概十点多就会告辞，这天却一直待到打烊。她无言地等待着店里其他人离开，在每一个似乎询问着“你不走吗”的目光中努力保持淡定。
　　沈未明在舞台那边缠着数据线，店里，大家各自忙着自己的事，很奇怪地没有任何交流。数据线放进盒子里，沈未明盯着它们看，背后不知道谁在处理酒瓶，酒吧被叮叮当当的声音充满。
　　在紧张什么呢？沈未明禁不住想，已经都收拾好了，但她却不敢回头。背后有来自那人的目光吗？或者那人也在同样焦灼的等待中？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时的气氛，给年少时候的她，这种气氛之后会紧跟着激烈的拥吻。
　　她有些喘不上气来了。
　　她把一捆线从小盒子放进大盒子，又从大盒子放回小盒子，这么来回收拾，身后终于传来了道别的声音。
　　“老板，我们先走啦。”
　　万来和琳赛终于离开。
　　“嗯，”沈未明转过身去，挂上明媚的笑容，“明天见。”
　　门口的铃铛响了一阵，沈未明深吸一口气，转身向吧台的那个人。
　　“又只剩我们喽。”她歪歪脑袋笑了，可她觉得自己的自如就要露馅。
　　怎么会如此迫切地等待二人独处，而且还带着一种默契的掩饰，等到所有人都离开，明亮的灯光下空气却是凝固。
　　“嗯。”宋见秋看着她走到自己身边，那人似乎在这顿了一下，然后才绕过吧台坐在对面。
　　“所以前几天脖子疼是因为练琴吗？”沈未明很庆幸自己能够想到这样轻松的话题。
　　宋见秋点点头：“前段时间练得紧一点，毕竟临近表演。”
　　不过她的身体的确有点吃不消了，或许真的应该刻意锻炼一下了，她现在演完一整场下来往往浑身酸疼。
　　“哎，”沈未明叹了口气，托腮看着她，“还是觉得很奇妙，竟然坐在这种人对面。”
　　“哪种人？”
　　“演奏出了那样级别的音乐的人啊。”
　　沈未明有时候就像是阳光一样，宋见秋看着她，觉得自己的影子全部缩在脚下。她理解这种感受，她听到沈未明的演奏时，也是震撼得说不出话来。可是她没有这人的坦诚。
　　想到这里，宋见秋缓缓开口了：“你自己应该知道吧，你的能力恐怕不在我之下。”
　　沈未明的瞳孔晃动了一瞬，她不否认也不接纳这种说法：“贝斯和大提琴，没办法见分晓吧。”
　　宋见秋看向墙根处的那把贝斯，说话时仍然看着它：“沈老板，你会在打烊之后练琴吗？”
　　在问我吗？
　　沈未明看着她的侧脸，却只是吞咽。宋见秋转回来了，沈未明干笑着望向自己的水杯。她在慌张什么呢？她心里究竟在为被发现了而庆幸，还是为暴露人前而慌张？
　　看她这副表情，宋见秋一下有些后悔了，她觉得自己做了让人下不来台的事。没有回答也没有追问，这个话题就断在这里。宋见秋很快便道别了，关上门的一瞬间她又去回想这个问题，最终决定还是等这人自己说吧——或者不说，是，她们之间似乎还没到可以推心置腹的关系。
　　看着那道背影，沈未明才明白过来，自己是为掩饰希望她来做自己的观众才有的慌张。她的伯牙，她的知己，聚光灯下环抱着大提琴的演奏家，她想要再近一点。
　　同为乐手，可宋见秋心里明白，她和沈未明是不一样的。
　　算起来已经有几次谈及乐器，在这些大多不了了之的交流之后，宋见秋终于捕捉到沈未明和乐器之间的感觉。那是一种敬畏，一种害怕被乐器抛弃一样的恳求。小心翼翼地拿起琴来，小心翼翼地把骄傲封进琴盒里。
　　什么样的经历让她和乐器之间形成这种关系呢？
　　有关沈未明的思考已经占去了半个夜晚，宋见秋后知后觉这也是一种失眠。她不禁蹙起眉头来，这算是什么？人生中突然多了这么一个人吗？
　　她遏制住自己的理智，她们是酒吧老板和顾客，如果仅仅处于对乐手的好奇去想这些的话，似乎也并不违背她的准则。
　　她在脑海中测试着，“MERCURY”就算凭空消失了，她也只是又回归到晚上散步和静坐，除此之外似乎没有什么影响。
　　是，她对自己说，没必要去想其他的可能。
　　沈未明决定把自己的一部分如数告诉她，如数展示在她面前。如果幸运的话，世界上或许能多一个理解她的人。
　　她没办法在完全清醒的时候剖白，她需要酒精，还有安静的环境——很苛刻的条件。她已经好几次和宋见秋在小区门口分别，她在想，有没有可能宋见秋会邀请她上去坐坐呢？
　　她就这样等待着，结果每一次都失败，尽管她有时候已经展现出欲言又止来，尽管有时候甚至故意不说再见，宋见秋永远都会转身离去。
　　她们明明在走向彼此，宋见秋却总是在奇怪的地方驻足。和宋见秋的交往越近就越会碰壁，她发觉这是个把自己关在笼子里的人。
　　被身体里的看守者用苛刻的条件圈起来，看守者开小差的时候就表现出一点温热，发觉自己已经离开笼子的时候就机敏地再次缩回去。沈未明好像也见过这种人，但宋见秋执行得更为彻底。
　　无论如何，她要一而再再而三、不懈努力地，把自己介绍给那个笼子里的人。

8.港之礁石
　　宋见秋曾经有过很多的追求者，他们带着各种各样的目的来，或许真诚或许儿戏，或许用尽一切浪漫方法告白又或许只是一掷千金。如此种种，唯一的共同点是无一获得宋见秋的青睐。
　　那件事她很少向别人提起，只有一次，那个人不依不饶地想要问原因。
　　“为什么非要把自己封闭起来呢？”
　　“为什么这么漠然？”
　　“这个世界对你还不够好吗？”
　　如此一类的问题，那人一副破釜沉舟的勇敢模样，宋见秋心里唯有鄙夷。不告诉他真正的原因就永远不会离开，宋见秋于是终于开口了。
　　“这么说可能有点夸张，但我的确是个将死之人。”
　　她的心告诉她说了也没什么，为了达到目的而把这件事讲出来，也不失为一种策略。
　　男人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为什么？什么病？”
　　宋见秋的眼中带上愠色：“这样刨根问底会让你很愉悦吗？”
　　男人住嘴了。
　　说将死之人或许有些夸张，但宋见秋的前方的确等待着既定的、明确的死亡。一切还要从她五岁那年说起，那年夏天的某个夜晚，她的父母在外应酬，家里只有保姆和他们兄妹二人。宋廉夫妇常常应酬到很晚不能回家，两个孩子对此早已习惯，这天也是，宋见秋和宋铭早早睡去。然而，这种稀松平常在凌晨被打破了。
　　宋见秋被叫醒的时候，保姆的脸上正挂着泪水：“见秋，醒一醒，去见见妈妈。”
　　那一晚，宋见秋的母亲永远地离开了。五岁的孩子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失去亲人是一件什么样的事，在她的心智足够成熟到可以消化母亲离世之前，她先接受了自己将来也会这样死去的事实。
　　宋廉完全没打算隐瞒，他把“科勒托”三个字抛给年幼的儿女。
　　“没事，这也没什么的，”当时他这么说，“爸爸会爱你们，会看着你们长大成人。”
　　可是从那一年开始，他变得一蹶不振，他不敢相信自己深爱的妻子竟然携带着如此可怖的家族遗传病——科勒托，它像长满了尖刺的藤蔓，一旦爬上血管就扎根在血肉中，然后不由分说地夺取人的生命。
　　“哥哥，我们会死吗？”宋见秋此时还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
　　宋铭回答说：“人都是会死的，小秋，我觉得也没什么不同，书上说每个人都会死。”
　　宋见秋的人生，从这时候才搭起真正意义上的地基。她用很短的时间迅速理解了很多事，有的事明明已经完全超过她的心智，可她也逼着自己理解。她每一次问起有关疾病的事宋廉都不隐瞒，没有人向她隐瞒，宋廉后来甚至还说：“如果考了满分就能告诉你。”
　　就是这样的童年孵化出她的人生。
　　她从不允许自己低头，在被迷茫充斥的时间里，她只能埋头苦学。她高昂的头颅里是与生俱来的倔强，人们说她是因为家里有钱才能上中学，她就在中学里打败所有人给他们看；人们看到宋家的长子宋铭资质平平就说果然富不过三代，她就拼尽一切把所有事都做到极致去堵住那些人的嘴。
　　宋廉的女儿是个万里挑一的才女，做什么都能做出一番成就来——后来，这变成宋廉的圈子里人人称道的事。
　　可宋见秋越来越觉得迷茫，她带着一种孤傲的心情站在同龄人的顶端，即使她的同龄人还只是想着去哪里买到好看的头绳。
　　在学校出类拔萃就一定能走向成功的一生吗？家里的长辈说这样下去一定能当上科学家，她听了只觉得绝望，那不是她想要的人生。不是这样的，她想，如果面对着注定要夭折的人生，她需要抓着光生活。
　　或许是老天仅剩的眷恋，她出生在一个富裕的家庭，这样的家境让她可以去接触各种各样的乐器。她在七岁时就开始学习钢琴，后来迷上大提琴的声音，宋廉要她保证不会影响钢琴的练习、不会影响课业，之后直接从大学里为她请了一位私教教她大提琴。
　　她跟随老师去参加省里的比赛，拿了特等奖的那晚，老师从饭局回到宾馆，带着淡淡的酒气问她：“见秋，你有多热爱大提琴？你想在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吗？
　　“有位很厉害的教授想要收你做关门弟子，很厉害哦……”
　　老师说到一半，挂着微笑睡过去了。
　　第一次，无边的黑暗中游弋着一缕光芒。
　　老师去拜访了宋廉，宋见秋被勒令待在屋里。她隔着房门听完了父亲和老师的对话，老师说了很多，甚至破釜沉舟地许下很多承诺，但宋廉最终不为所动。他希望自己的女儿可以在既定短暂的一生中“安分守己”，只要她保持现在的优秀，她完全可以变成她母亲一样优秀的人，也完全可以成为宋家的骄傲——他的长子懦弱而平庸，他已经准备把家业交到女儿手里。
　　可宋见秋的学习开始退步了，或许是她下定了某种决心，与此同时，她在琴房倾注了更多的时间。十五岁的宋见秋，为自己选择了一条未来的路。
　　“老师，之前说的还算数吗？”
　　她的老师被她眼神中的坚决惊讶到了，她点头说算数。
　　“但你爸爸答应了吗？”
　　宋见秋毫不犹豫地点头了。
　　那晚，宋见秋和她的父亲爆发了第一次争吵。
　　“人不能不抓着光生活，如果我一直见不到，你可以让我就那么活下去，但我现在见到了，绝不会让你夺走它。”
　　宋廉气得几欲砸烂那把提琴，他靠近那把琴，宋见秋拿上刀。
　　宋廉不管她，仍然把琴盒拖起来：“你安分一点又怎么了？！”
　　宋见秋的手背绷起四根骨。
　　“宋见秋，你今天敢——”
　　宋廉突然发现自己拖不动那琴盒了，他低头一看，宋铭死死地拽着它不放。他发狠地踢向宋铭，后者却是毫不退缩。他怯懦的、胆小如鼠的儿子，此刻反而更紧地抱着琴盒。宋廉停下来了，他看着蜷缩在地上的儿子，又看看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女儿，他静止了或许有一分钟之久，然后终于崩溃，疯子一般大笑起来。
　　疯了，都疯了，这病让他们都染上疯病了。
　　“你听着，”宋见秋的声音没有丝毫动摇，“我不是谁生命的延续，也不是你想象中的完美继承人，就算我的一生很短很短，但那也是我的人生。”
　　这场战争以年长者的妥协结束，宋见秋开始正式师从孟玉明。她很少再提起那天，但那是一个很重要的时间节点，她的一生，从此开始和大提琴紧紧捆绑在一起。
　　因此，在科勒托面前，宋见秋是麻木的。她没有非要对抗病魔的理由，也不必强迫自己忘记它。与其说她与病魔为敌，不如说她与病魔共生。
　　她看到父亲因为母亲的离世而性情大变，看到兄长为了所谓的感情不惜撒下弥天大谎，她鄙夷这样的感情。在她尚且年少、尚未能理解这个世界的时候，就已经为自己树立了无论如何也要遵守的人生准则——她要做一个不和任何人有所牵扯的人，她要以最从容的姿态过完这一生，不是无依无靠，而是孤芳自赏，然后从容地离开。这样的话，所谓死亡，也不会再涵盖留恋、遗憾、不甘。
　　像土地上空漂浮着的水蒸气一般，无声无息地四散在空气中。

9.冷雨夜
　　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横了好几根烟蒂，又碾进去一根之后，沈未明不禁被房间里污浊的空气呛得咳了两声。
　　创作的时候她离不开尼古丁，她缓缓吐出最后一口薄烟，靠在椅背上审视这个房间。书柜里稀稀拉拉地摆着几本书，缝隙里塞满了涂鸦的乐谱。她总是在这间屋子里发呆不停，看着被翻烂了的书还有一张张乐谱，往日就从门缝里、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像烟一样把这里充满。
　　“做贝斯手屈才啦，或许应该叫你作曲家吧？”
　　老师似乎半开玩笑，但她彼时尚少，连这种话也敢笑着应下来。
　　“非也非也，不弹贝斯是绝不可能的，给自己的乐队写点歌，顺手的事。”
　　对方是她的老师，也是当时工作室的老板，他听了这句话之后哈哈大笑：“开玩笑啦，小水不做贝斯手的话，就连贝斯也会觉得遗憾！”
　　……
　　很多事只要想来就会心痛，是让人忍不住露出痛苦表情的感觉。她又拨弄了几下琴弦，怀里的贝斯没有插电，声音显得十分虚弱。在家练琴就不得不这样，插电对邻里关系可是个不小的考验，所幸她已经把这把乐器的声音深深地烙进脑海。
　　她把刚才的曲子又弹了一遍，这首歌磨了半年终于算得上满意了。很快，她把四散的乐谱整理好，想到明天就要拿给乔银，曾经那种迫不及待分享成果的心情不由得升起几分。
　　周一，宋见秋把宋佘忻接了过来，是为了再次满足她的愿望。
　　沈未明传短信给她，说今晚她会留下来练歌，因为不是营业时间，如果小忻仍然对酒吧抱有好奇的话，可以趁这个时间带她来看看。
　　宋见秋把这件事告诉侄女，小忻却在第一时间问她：“那还能去看《云雀》吗？不会要做交换吧？”
　　宋见秋愣了片刻，却又在心里暗喜。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她又一次问出那句反复向宋佘忻确认过的话来：“小忻，你真的很爱舞蹈对吗？”
　　宋佘忻不解地看着她：“姑姑怎么总是问，说过了很爱啊。今年为了郝主任的几句话连垃圾食品都不怎么吃了，如果是为了不喜欢的事，哪里要做到这个地步。”
　　宋见秋笑起来：“真的没吃了？”
　　“真的。”
　　“倒是遵守得不错。”
　　“当然，而且我真的很爱吃麻辣王子！还有印度飞饼，姑姑知道吗……”
　　宋佘忻喋喋不休地讲着那些垃圾食品有多好吃，宋见秋已经听不进心里了。她看着眼前用夸张表情形容着各种零食的侄女，不禁感激上天仅剩的仁慈。如果小忻嘴里的这份热爱能够久一点、再久一点，未来他们都不在了的日子里，她能够坚强地活下去吗？
　　但愿足够吧。
　　宋佘忻说了半天，宋见秋只是笑着跟着她点头，到后来小姑娘自己觉得没趣，转而问到：“所以还能去看跳舞吗？”
　　“没问题，”宋见秋答到，“今天能去酒吧，是沈老板邀请的，其实和我没什么关系。”
　　“哇！”宋佘忻似乎有些惊讶，“姑姑和沈老板是朋友吗？”
　　她没见过姑姑的朋友，把大提琴放进琴盒之后，姑姑就是世界上最孤独的人。可是朋友很好啊，朋友是这个世界上最妙的一群人，那些人会为你鼓掌、会逗你笑、会一起讨论好看的电视、好看的明星、好看的舞剧——她希望姑姑也是个有朋友的人。
　　不是哦，宋见秋在心里回答她，可她看着侄女那双期待的眼睛，有些宠溺地点头了：“算是吧。”
　　宋佘忻好像一下变得很开心，她开心时就会不顾旁人眼光地跳起来，或者蹦蹦跳跳地往前走——只不过是以夸张的高度。宋见秋有些不明白她高兴的源头，小忻常常没什么缘由地就开心起来，她不禁回想着自己十几岁的时光，然后又在某一场缄默中顿时回神。
　　忘记了，那是最不堪回首的日子。
　　门上的铃铛响了起来，却被调音的声音掩盖了。沈未明低头调整着效果器，直到身后乔银喊了声“宋小姐”，她才发觉宋见秋和小姑娘已经进来了。
　　“阿姨好。”宋佘忻的问好声似乎更明朗了些。
　　“呀，”沈未明直起腰来看向门口的两人，畅快道，“欢迎欢迎，都是空位，二位随便坐吧。”
　　宋见秋应了声“嗯”，带着侄女坐到吧台旁。她其实对沈未明所说的练歌有些好奇，今天如果不带着小忻，想必她自己也是会来看看的。
　　“柠檬汁可以吗？”沈未明下了舞台，边说着边向吧台走去。乔银抬起手臂来欲言又止，看她找不到柠檬汁，这才提醒道：“那个……水姐，柠檬汁没了。”
　　宋见秋松了口气。
　　“但是橙汁和菠萝汁都有，在冷藏里。”乔银帮她指了指冷藏柜，沈未明点头应好，把两种果汁都拿了出来。
　　“柜子里还有苏打水和桃汁，想喝什么自己倒就好，”沈未明露出有些抱歉的表情，“一会儿排练的时候可能没办法招待你们了。”
　　“嗯？”宋见秋自知受不住这种抱歉，她接过沈未明手里的果汁，催她道，“沈老板去忙就好，希望我们在这不要影响到你。”
　　“怎么会，”沈未明笑着摇头，她看向小忻，挑起眉头来问到，“那我就过去了？”
　　小忻抿着嘴点头，她从刚才看到那些乐器就开始期待了，她觉得沈老板很酷，扎着很新潮的发型，穿着也很时尚。还有，长着一双略带红晕的含情眼，却总是笑成一对月牙。
　　乔银在鼓旁边坐着，已经盯着谱子比划了良久。她看看沈未明给的谱子又看看自己写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一些问题来。沈未明回到舞台上，她叫住她：“诶，水姐，你这块儿要是riff这么多我是不是不跟了好，还是先放你一段；还有这块，把底鼓去掉……”
　　她们一坐一立，很快进入了专业的状态。
　　宋见秋静静地看着那两人交谈，不时听到几个她熟悉的字眼。这时候，一直沉默的宋佘忻突然开口了：“姑姑，沈老板的眼睛比小燕子要好看。”
　　“嗯？”宋见秋反应了几秒，才知道侄女说的是《还珠格格》。她回想了一下沈未明的眼睛，脑海里却全是那人眼睛弯弯的笑容。
　　“真的，于依说小燕子的眼睛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眼睛，我觉得不是。小燕子的眼睛太大太圆了，看久了就觉得没什么好看的。但是沈老板的眼睛很有特点，中间很饱满，两边眼角又弯弯地压下去，还总是水汪汪的，一直看也不会觉得没有看头。”
　　这一番话说得宋见秋有些惊讶，她是个总是不去观察人类的人，所有的人像同样的脸谱一样在她身边来来回回，她从来不花费时间留意。宋佘忻在这一点上和她截然不同，她喜欢观察各种各样的人，包括他们的外貌、交流、行为，这些事没人教过她，这或许是她与生俱来的能力吧。
　　“是吗？我还真没注意过。”
　　“因为沈老板总是笑啊，笑得眼睛都没有了，”宋佘忻说着也笑起来，“真好，我也要变成像她一样的大人。”
　　的确挺好的，宋见秋看向舞台，那人正拿着谱子侃侃而谈。某种意义上，真的很让人羡慕呢。
　　几分钟后，沈未明终于拿起贝斯来。她抱着贝斯在长脚凳上坐下了，面前支着一个谱架。她回头看了乔银一眼，后者回给她一个“准备就绪”的眼神。
　　好，沈未明转回去，没敢抬头看另外两人。她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给宋见秋发了那条短信，希望她来听自己演奏，但还是心虚地冠以其他理由。
　　明明不必害怕啊，她又看了一眼面前涂涂改改的谱子，那年之后，这其实是自己最满意的作品了。
　　她听到乔银轻轻敲了下底鼓，于是迅速进入了状态。三声鼓槌的敲击声之后，两种乐器同时开场了。
　　鼓声和贝斯的声音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感觉，瞬间把人的耳朵占满，大脑中清脆的鼓点和磁性的贝斯声平分秋色，很难说是谁在配合谁。密集如地上快速跳动的水滴，这样疯狂的乐律又因为贝斯那低沉的声音而显出一份从容。
　　干脆利落的停顿为音乐带来多变的风格，在贝斯的煽动下鼓声似乎越来越密。乔银戴着一副头戴式耳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像是已经排练过无数遍一样，鼓槌在一排鼓上穿行游走，不同音高的鼓声穿梭在前进的音流中，似乎再也加速不能的时候，她和贝斯同时进入一阵骤停。
　　接着，称得上柔和的一段乐声出现了，沈未明随之轻轻律动，她好像嘴角带着一抹笑容。短短几秒的柔和结束，几声愈来愈强的齐奏之后，再响起时贝斯已经完全压过鼓点。
　　宋佘忻目瞪口呆地感受着这一切，曾经在学校也听过摇滚乐的演出，今天才发觉这已经完全不是同一种东西。贝斯像是优雅而有力的小步舞，点在舞台上让人逐渐眼花缭乱，明亮的镲声和军鼓配合着贝斯的舞步，不同风格的片段以一种十分诡谲而迷人的排列组合在一起。
　　沈未明显然是弹得无比畅快，她弹琴的时候弯着腰，贝斯好像嵌进她身体的弧度里。宋见秋移不开目光，无论是谈及贝斯还是演奏它，沈未明总给人一种为乐器俯首称臣的感觉。最高潮的合奏来袭，有时候拍子压拍子，有时却逆其道而行之，几阵反拍听得宋见秋心生无尽的佩服——作曲家都是真正和音乐合二为一的人，沈未明又更具一份鬼才。
　　曲风走向缓和之后，节奏越来越慢，最后，整个曲子收束于贝斯的揉弦中。沈未明站起身来，背着贝斯在舞台上无目的地走，不同音高的揉弦缓缓续着，最后一丝声音离开，她的脚步也随之停下了。
　　一曲终了，沈未明感觉自己浑身的筋骨都活动开了，她回头看着同样很尽兴的乔银，说到：“敲得好哇。”
　　这句话来结尾，已经是她多年的习惯。乔银把耳机跨到脖子上抬头看她，带着些不可思议的表情摇了摇头：“爽翻了，卧槽，我就说，给别人敲鼓永远没这种感觉。”
　　吧台旁的两人还处在一种余震中，宋佘忻更是哑口无言。
　　“怎样？”沈未明歪了歪头看向宋见秋。
　　被点名回答问题了，宋见秋深吸一口气，认真道：“很震撼……真的。”
　　似乎觉得表达得不够，她补充道：“沈老板，我并无恭维之意，你的能力实在让我佩服。”
　　有着凌驾于一切的能力，却还对乐器保持着深沉的敬畏，她从心底里佩服这种人。
　　“啊……”沈未明顿时觉得自己的四肢有些发凉，热血未凉的时候问出“怎样”来，这一刻却发现根本接不住这样的夸奖。
　　“还有乔小姐，我没想到你在这方面也这样出色，”宋见秋的眼中充满真诚，她淡淡地笑了笑，“我在交响乐里已经封闭太久，现在看来已经到孤陋寡闻的地步。”
　　原来自嘲的时候是这样笑的啊，沈未明看着她，感官一个个复苏，身后乔银因为宋小姐的夸奖而说着“哪有哪有”，余光里宋佘忻正充满向往地看向她们。
　　身处这种氛围中，她突然十分具象地感觉到幸福，纵情的演奏之后常常有这种感觉——只是追溯起来，真的已经十分遥远。
　　要很用力地记下这一刻才好，因为未来再想重现又不知是何时。生命中能让人反应过来的幸福实在少数，往往是身处苦难之时才懂得反刍着感受。
　　“小朋友怎么不说话？”乔银显然是特别开心，平时的她是无心搭理小孩子的。
　　宋见秋闻言也笑着看向宋佘忻，她知道宋佘忻一定能感知到这份音乐的魅力，她的侄女对世间各种美好的事物总是具有超凡的感知能力。
　　“我就说嘛，这么酷的乐器怎么可能只是那样。”宋佘忻说了这么一句话，在场的三个大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们学校的乐队表演超级普通，那些男生一个个不可一世的，其实各种声音又吵又乱，”她露出感激的表情，“沈老板真的特意邀请了我吗？”
　　“啊？是啊……哈哈。”沈未明顿时有些尴尬，她心想千万不要表现出心虚来，却还是控制不住地看了宋见秋一眼。
　　宋见秋显然什么也没感觉到，她只是拍拍宋佘忻，纠正道：“要叫阿姨，不能叫沈老板。”
　　“哦……”
　　安静下来才听到，外面好像下起雨来了。雨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宋见秋还要送侄女回宋铭那里，于是没办法久留，又聊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了。宋佘忻路过舞台的时候停下来，跑上去摸了摸，问到：“这里能跳舞吗？”
　　沈未明觉得好玩，反问到：“你会跳舞吗？”
　　“会哦！特别会，”宋佘忻不禁炫耀起自己的能力来，“如果下次沈老板再邀请我，我会表演给你看的。”
　　宋见秋颇有些无奈地看着侄女，却并没有阻拦她的这种高调。
　　女孩的脸上带着一种属于天之骄子的自信，沈未明看在心里，再开口时流露出一种别样的认真：“好，我很期待。”
　　她们两人离开了，沈未明还久久地看着门外，直到乔银大声叫她。
　　“嘿！”
　　沈未明慌忙转过身去：“啊，来了。”
　　乔银的嘴动了动，然而没说什么，顿了一会儿后，她重新开口：“来，再练几遍走人了。”

10.咏叹调
　　宋佘忻在学校里被叫做大小姐，舞蹈班的郝主任形容她是“野马一样的性格”。不过这也很合理，客观来讲，她会有些大小姐脾气一点也不奇怪：祖上丰厚的家业让她衣食无忧，宋铭在大小各种事上都会迁就她，甚至会请求同在教育体系的同事多多包涵女儿，宋见秋也只管她跳舞的事。
　　可以说，她是在众星捧月中长大的。她自信满满地走下每一步，后来，她在舞蹈上的天赋逐渐显现，她从五年级开始便到处参加比赛，捧回一座座奖杯之后倒是不满足于少儿组了，她便破格去参加青少年组，虽然不能在那里也傲视群雄，却增长了很多见识和经验。
　　十二岁的宋佘忻，正处在生命中最得意的一段时光里。少女一袭舞衣，从舞台深处奔向观众谢幕，袖子里灌满春风，然后向四面八方的爱意挥手——这样的画面，让宋见秋每一次都为之醉心。
　　可她看着聚光灯下侄女那仿若拥有着世界的表情，总是忍不住又平添一抹悲伤。她无数次想起儿时宋铭念给她的一句诗：
　　“世间别离终有泪，何妨少年正当时。”
　　现在她已不再少年，却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崭新的生命又走上了她的道路。从这一点上，她十分厌恶宋铭——这是一种无视了亲情的，令人作呕的厌恶。
　　她无数次回想起宋铭新婚来，那写着“长长久久”的婚礼让她无法释怀，嫁入门的嫂子以为自己获得了世间最好的爱情，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迈进名为血缘的陷阱。彼时宋见秋才十七岁，她帮佘青拆掉那些繁琐的头饰，佘青回头握住她的手说：“见秋，我真的很喜欢你，和你哥哥、和你成为一家人，我真的很开心。”
　　她新娘的红妆未退，宋见秋看着她真挚的双眼，心里只有苦楚。
　　可你知道这是什么样的一个家吗？垂暮的老人不断品尝经年衰败的一生；幼年丧母的兄妹；懦弱无能的、偷走真相的长子；对真相总是沉默的我；凶手和帮凶；看不见的、暗涌在血脉里的罪罚。
　　她又一次沉默了。
　　宋佘忻真的去为沈未明表演了跳舞，她毫不藏拙地直接跳了一段《中国古典舞女班技巧合集》，这是一段几乎没有内容，完全炫技的舞蹈。
　　沈未明不太懂舞蹈，但也是完全惊掉下巴。她理解的中国舞应该是柔和缓慢，或许偶尔有一两个大招，这姑娘简直跳了一段大招集合。总之宋佘忻可谓是全面展示了一把自己技巧上的能力，让这群乐手油然生出一种赞叹。
　　那天离开时，沈未明照例把她们送到门口，宋见秋想了想还是解释道：“小孩子太自傲了，沈老板别见怪。”
　　“哪里，”沈未明再次对宋佘忻表示钦佩，“像我这种走路都摔跤的人，真的很佩服佘忻的本领，发自内心地。”
　　宋佘忻很赞同她这句夸奖，却认真地反驳了另一件事：“沈老板，可不可以不叫我佘忻……我同学们都叫我宋忻，我比较喜欢这个。”
　　沈未明很爽快地点点头：“当然可以，那宋忻晚安哦，改天再见。”
　　宋见秋沉默地看着侄女，不自觉地蹙起眉头来。
　　“嗯，沈老板也是。”
　　看宋见秋正出神，沈未明小心碰了碰她的手臂：“不走吗？”
　　“啊，”宋见秋抬眸看她，“那沈老板，我们就先告辞了。”
　　沈未明迎住这种目光，然后听到自己的吞咽声。在这短暂的几秒中她似乎下决心准备说什么，最终却还是化为抿唇的一抹笑：“好，路上小心。”
　　有话想要告诉你，埋在心里很久的东西，第一次遇到想要倾吐的人。怎么办呢，该怎么邀约？
　　宋佘忻因为打架被处分了，因为是当众打架，而且把对方扇得鼻青脸肿，就算是宋铭也没办法请人包庇她。
　　“女孩子家家，怎么能打架？”宋廉已经年逾古稀，拐杖敲得整个家都能听到，“你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都不能用打架来解决问题。”
　　宋佘忻在他面前背着手站着，执拗道：“他们骂我，骂得很脏，这也不能打吗？”
　　“动手和骂人能比吗？你这么大了，你看见谁因为骂人进过监狱？”宋廉的声音更大了，他发怒的时候会用很歇斯底里的声音说话，“你因为处分被接回家，你爸爸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他的脸面！我们家的脸面！”
　　宋见秋就在餐厅里摆放着碗筷，客厅的谈话她听得一清二楚。不知道哪一句激起了她的愤怒，瓷碗碰撞桌子发出一声闷响。厨房里的宋铭听出她的不对劲，回头看了她一眼，宋见秋正梗着脖子往客厅那边看，他开口欲要宽慰：“小秋？”
　　宋见秋没应声，叹了口气之后却还是收回了视线。
　　“什么脸面？”宋佘忻继续问，“我让你觉得丢脸了吗？”
　　宋廉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觉得被接回来很光彩是吗？”
　　宋佘忻不说话了。
　　“你承认错误，否则别吃午饭！”
　　宋佘忻昂着头不说话。
　　“你认不认？”
　　“爷爷，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有人说你没妈生没妈养你也不生气吗？”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宋廉，他把拐杖重重地劈在茶几上：“你再说一句？”
　　宋见秋彻底忍不住，她无视兄长的阻拦，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挡在侄女面前。
　　“先停停吧，这个事就这样了，谁也别再说了，你同意吗？”
　　她十分厌恶这一段对话，再听下去她就要控制不住情绪。作为同样从小就失去母亲的人，她知道宋佘忻面临的都是什么样的舆论，而令她更为恶心的是，“没妈养”这种话就连宋廉也对宋佘忻说过。
　　年长者因为是年长者就永远不需要道歉吗？
　　“你让她道歉，”宋见秋一来，宋廉的语气稍缓和了些，“你们惯出来的好孩子。”
　　他有时很不愿承认，可他真的有些害怕自己的女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感觉宋见秋总有种能提刀杀了他的疯劲，父女之间究竟为何会变成这样呢？曾经那个他捧在手心里的骄傲呢？
　　宋见秋回头看向侄女，宋佘忻仍然一脸倔强。
　　“宋佘忻，你要为你刚才说的那句话道歉，”宋见秋说，“不能那样和爷爷说话。”
　　她不评价其他的事，可是对爷爷说那种话实在是忤逆。无限宠溺和古板苛刻的天平中，宋佘忻的教养是宋见秋一点点培养的。
　　宋佘忻张嘴想要反驳，宋见秋淡定道：“刚才你说的那句话，你觉得合适吗？”
　　宋佘忻不说话了，宋廉也沉默着。
　　“对不起，”宋佘忻最终说，“爷爷，我不该那样说你。”
　　宋廉依然不表态，宋见秋等了他几秒，牵上宋佘忻便朝大门走去。身后似乎有保姆和宋铭的挽留声，可她毫不犹豫地甩门离开了。
　　坐在宋见秋的车里，宋佘忻终于忍不住啪嗒啪嗒地落下泪来。宋见秋不说话，她盯着方向盘上的车标沉默，身旁侄女的哭声一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姑姑，你知道……”宋佘忻终于开始说话，哽咽让她不得不一直停顿，“他们说我没妈妈，说我是没人要的，我爸班上的学生就传他有病不能生，说我是他花钱买来的。”
　　几句话像刀子一样插进宋见秋心里，她何尝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感受，年少时的自己只能装作毫不在乎来独自承受这些，如今的侄女却有奋起反抗的勇气，她觉得这样或许比她要好些吧。
　　可竟然还是会痛苦到哭号。
　　她从没有想过，在她漫漫黑夜一般的人间，她究竟独自咽下过多少次崩溃大哭才走到如今。
　　“我没事，姑姑，”宋佘忻的哭声平缓了些，可还是抽噎着，“我反正打回去了，我看他们以后谁敢惹我。我只是恨我爷爷不理解我，他又没有站在我的处境，怎么能那么正义。”
　　宋见秋不知道该说什么，宋佘忻似乎也没需要她说什么，她抹掉最后一道泪水之后昂起头来：“走吧，去吃什么呢？”
　　是，这样的插曲对她们来说或许真的算不得什么。宋见秋想了想之后启动了车子：“吃什么，你定吧。”
　　沈未明有很多天没见过宋见秋了，自从上次小忻来跳过舞，宋见秋就没再来过。
　　在忙什么呢？这种话聊天时候可以随口问出来，专门传一条短信来说就显得有些刻意。她现在对那人的生活其实已经有所了解，宋见秋和她透露过一些，演出大概一个月两次，其他时间就是不停的练习和排练。宋见秋说她家里有做了隔音效果的房间，沈未明还想过以观摩学习的借口去做客的可能性。
　　不过她最近忙着宣传的事，可以说也是焦头烂额。她花钱请了乐队和她一起去大学城那边搭舞台唱歌，免费的表演总还是很吸引人，这种打广告的方式虽然有些费钱，但的确是最有效的。中秋节前她连着几天去那边演出，最后一天已经显出疲态。
　　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酒吧，周内十点半，店里黑咕隆咚的，显然是已经没人了，她推门进去，只开了镶嵌在墙上的黄色灯带，坐在舞台上享受这份平静。周内的打烊时间定得这样早，除了练琴之外，或许就是为了这段独属于自己的时间吧。
　　她放不下对乐器的这份感情，没有了乐器，她是个一无是处的人。很多年前她做了很多不能原谅自己的事，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赎回这份罪罚。
　　其实面前是有一条路的，那条路太具有虚幻的诱惑力，让她想要不顾一切地走上去又总是在临门一脚退缩。
　　很多很多人告诉她，别追了，这样已经很好了，别再去追求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还有人说，我们都已经不再年轻。
　　可她不想放弃，她需要更为坚定的内心，在这条已经不敢和同伴交流的道路上，在已经被说过无数次务实一点的当下，她需要再来一个人告诉她：请为了自己的梦想，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铃铛叮铃铃响，沈未明很僵硬地转身，宋见秋站在那里看向她。
　　“沈老板，抱歉打扰，只是突然很想喝一点柠檬汁了，不知道——”
　　“请进，”沈未明打断了她，这次的笑容更像是一种叹息，“说过了吧，小店随时欢迎。”
　　既然有这样的缘分，就让繁文缛节都溺死在海里吧。

11.发尾的碎言（上）
　　沈未明想说“我有话想和你聊”，可是她看着宋见秋那双写满了怠倦的眼睛，最终还是把这句话咽下了。
　　她倒了柠檬汁后坐下来，宋见秋却问到：“沈老板有话要说吗？”
　　好吧，竟然很逃不过的样子。但沈未明并没有承认，而是掩饰道：“没，看你好像有点疲惫。演出很累吗？”
　　“还好。”最近的演出是三天前，还是在本省，没什么可累的。
　　宋见秋莫名有种被戳破的感觉，不累的话好像就没有来这里的理由了，她过于敏感甚至有些担心，沈老板会因此怎么想？会觉得她太频繁地跑来了吗？
　　可她的这种谨慎和防备，其实是不必用在沈未明这里的。后者只觉得她可能遇到什么事了，又可能只是想歇歇脚，觉得这就是酒馆的职责所在。
　　“沈老板今天去演出了吗？”
　　沈未明惊讶了片刻，才后知后觉自己的打扮如果不是演出就有些过于夸张了。她穿着一件铆钉马甲，墨镜挂在胸口的口袋上，内搭一件撞色长袖，头发打着啫喱，舞台妆是正流行的烟熏款，眼睛下面还画着一串音符。
　　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沈未明顿时有些尴尬。她苦笑了两声说：“去大学那边打广告，非要说也算是表演吧。”
　　“学生们有被你折服吗？”宋见秋已经端起杯子来，小口喝着的同时抬眼看她。
　　“啊……”
　　沈未明被她看得有些慌乱，她想起发传单的时候凑过来问她“能不能要到老板的联系方式”的女孩，最终还是决定不提她了。
　　“没啦，”她若无其事地大喝一口，“表演然后发传单，然后就结束了。”
　　她正巧瞥到吧台里放着的一把塑料扇子，拿上来给宋见秋展示：“看，就是它，传单。”
　　宋见秋有些新奇地挑了挑眉：“你设计的吗？”
　　“不不不，”沈未明赶忙否认，“找的设计公司。”
　　她们的聊天又一次仅停在这种话题里，沈未明后来去里面房间卸妆，得到同意后又洗了洗头。水流声和外面不知什么情况的安静让她越发焦灼，越来越觉得今天是老天给她们的一次机会，她无论如何也不应该任之白白流走。
　　她又换了一件白色T恤，收拾停当后，宋见秋却也起身准备告辞了。
　　这次没再犹豫，沈未明叫住她。
　　“一起吧，”她努力用最日常的声音说，“我刚好也走了。”
　　她弯腰去拿自己准备已久的帆布包，却看到自己的手是在抖着的。哎，竟然真的紧张至此吗。
　　宋见秋站在门前等她，她只看着坑坑洼洼的地面出神，没注意沈未明的动作，也完全没感觉到这人比平时多拿了个提包。
　　沈未明关灯走出来，拉卷帘门的时候不得不把包先放下。宋见秋看她把白色的包放在地上，默默地弯腰准备把包捡起来。沈未明卷帘门拉到一半，被她这个动作吓得一激灵。她赶紧用身子挡住地上的包，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狡辩，两个人不尴不尬地对视着。
　　宋见秋见状不再坚持，又恢复了刚才的直立，她面向街道，好像澄清一样小声说：“我是看地上脏……”
　　沈未明忙摆手解释：“啊，我不是不让你……那什么，我就是怕你觉得沉，毕竟你自己还有包。”
　　帆布包里装着啤酒和小瓶的基酒，不过好像被看到了也没什么，可总有种提前露馅的感觉。这个小插曲就这么算是过去了，她们如往常一样穿过路口，在宋见秋小区门口，沈未明心跳如雷。
　　“那就再见了？”宋见秋说着就要转身离开，可是她并没有等来沈未明的“注意安全”。视野中沈未明微微低着头，面容隐在一片阴影中。
　　怎么了？她不禁在心里问。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本来侧了一点的身子又转回来了。
　　“现在再说，可能有点唐突，”沈未明的手紧攥着帆布袋，她抬起头来，看着灯光下的宋见秋，“我有些话想和你说，不知道可不可以占用你的一点时间？”
　　说完了，她呼出一口气来。她等待着面前这个人的回应，有那么一瞬间，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对方会说“好的，明天我会再来”。可她想要的不是明天在酒吧相遇，酒吧是一个太不封闭的空间了，不像是独属于她们二人的地方。
　　宋见秋的犹豫比她想得要久，漫长的寂静里她的信心逐渐消磨殆尽，也对，她自顾自把人家当知己，可是恐怕人家完全没把她当回事吧。这么想着，她不禁习惯性地带上微笑。
　　“你是想要来我家说吗？”宋见秋确认到。
　　其实是这样的，沈未明心想，可她摆手否认：“不不不，去我家也可以——或者不去谁家，找一个安静的地方都行。”
　　她退而求其次地列举了很多地方，到最后甚至觉得就回酒吧说吧，她的条条框框在短短几秒内被她自己都推翻了。
　　可是宋见秋点点头说：“好，如果不介意的话，那就来我家吧。”
　　沈未明停止了列举，她看着眼前的人，宋见秋眼里的认真让她觉得今晚注定是好的结局。
　　成功了，竟然。
　　沈未明的头发还没干，宋见秋本想让她用一下吹风机，却觉得怎么都不太自然。作为主人的她颇有些局促，从未带过别人回家，她竟觉得看一切都那么陌生。
　　她们对坐在客厅里，到这一步也没必要掩饰了，沈未明把带来的酒一瓶瓶码在茶几上。
　　宋见秋有些惊讶：“喝这么多吗？”
　　沈未明自嘲道：“剖白需要勇气啊，我没有这东西，只能酒壮怂人胆。”
　　她接着补充道：“你放心，我不会喝醉的，我只是稍微喝一点。”
　　宋见秋点点头：“所以，想说什么呢？”
　　沈未明欲言又止，多看了她两眼，之后微微低下头来，她突然有些赧然，该如何开始呢？以“我要说的是关于……”来开始，怎么说都太僵硬了。
　　就在这几个动作里，宋见秋忽然发觉眼前已经是另一个沈未明，不是那个永远笑着的酒吧老板，而是一个目光深沉真挚的，笼罩在温暖灯光中的年轻女孩。她想起小忻形容的沈未明的眼睛，这人刚才看她的两眼，她终于理解这双眼睛的好看之处。
　　“嗯……”沈未明不知道她脑海里正思绪万千，她以一个问句开始了，“你是真的喜欢我的创作吗？”
　　“喜欢，而且很佩服，”宋见秋很快认真起来，“我是一个不能创作的人，永远只能对着谱子准确无误地演奏。我一直认为能够作曲的人都是更高一阶的天才——能作曲本身就是一种让人钦佩的天赋。”
　　这样的夜晚恐怕是不多的，宋见秋在小区门口做决定的时候，是用“就这一次”来说服自己留下她，她要在这个机会里毫无保留地交流。
　　“嗐……”沈未明接不住这句话了。
　　宋见秋主动问到：“是遇到瓶颈期了吗？”
　　“不是哦，”沈未明摇摇头，“不是瓶颈期的问题——不过怎么说都可以吧，甚至也能说，我的创作在很多年前就已经结束了。”
　　宋见秋不明白，写出那样的歌还不满意吗？碍于她自己和摇滚乐离得太远，她不敢保证自己在这个领域的鉴赏能力，于是只是说：“我还以为你很成功。”
　　无论是作为乐手、作曲家还是老板。
　　沈未明闻言不禁咧开嘴笑了，她的表情好像并不是觉得戏谑，而是真的被逗笑了一样。
　　“不，远远不是。”
　　饮血一样地品尝失败，她已经在此之中挣扎了快要十年。
　　她为宋见秋的问题感到感激，如此一来，她便可以继续讲下去……
　　十五岁那年，沈未明辍学进了工作室，开始跟随更加专业的人学习。她的天赋实在让人惊叹，可她身边的人都知道她为此付出了多少努力。你可以说一个人天生有感知乐律的能力，可是对于乐器，如果不加以比别人多千百倍的练习，就无法做出大的成就来。
　　乐器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如果想要站在金字塔顶端傲视群雄，就要忍受没日没夜的、枯燥的训练。任你有再高的天赋，如果把乐器置之不理，它很快就会让你看到自负的后果。
　　“你肯定也懂吧。”
　　宋见秋点点头，她当然懂，很巧合，她那年也是十五岁，她发现自己无法兼顾大提琴与其他，只能放弃了学业上的优势，任由别人超越。
　　不过，沈未明的确比别人多了些作曲上的天赋，这种天赋让她足以在工作室解散之后有单干的底气。2004年，在那个选择干摇滚就约等于要饭的年代，她和另外四个人踏上了这条路。
　　她至今记得那顿每个人都喝得烂醉的酒局，他们有工作室最优秀的贝斯手、主唱、吉他手，有最最默契的配合和最真诚的感情。那时的他们，觉得前途无论如何都坦坦荡荡，就算现在身处黑暗，也一定会有人发现他们，然后像捧红每一个时代偶像一样捧红他们。他们的歌就会被更多人听到，更多人在摇滚乐泼天的激情中沉醉。
　　年少的梦总是桀骜的，叫嚣着人定胜天的也总是少年。
　　刚成立那会儿，他们仰仗着之前积攒的人脉红火了一段时间，可是一年之后，他们彻底感受到了寒冬。
　　“没有人办音乐节了，那段时间所有事都赔钱，”沈未明打开了另一罐啤酒，“我们的吉他手弹吉他比我弹贝斯还厉害，他总是弹得我头皮发麻，有时候他弹我的东西，我听完都觉得人这一辈子真值了。我不明白，这样的演出为什么没人看呢？”
　　因为人的心其实并不相通啊，宋见秋心想，走上演奏家这条路的时候，老师说音乐是一切的通行证。很荒谬啊，如果是通行证的话，为什么每次结束之后都有那么多观众一睡不起。
　　啤酒经过沈未明的咽喉，那声音就像是巨形的水滴下坠。宋见秋似乎有些担心她：“喝这么多没关系吗？”
　　“这不算多诶，”沈未明说，“啤酒不醉人的。”
　　好吧，那就继续吧。
　　他们后来被一家娱乐公司看中了，那时他们很开心地以为自己度过了寒冬，可这一纸合同背后是更加黑暗的五年。他们不知道原来那家公司只是看中了沈未明的个人能力，这位年轻气盛的贝斯手提出必须整个乐队一起签，她骄傲地等到了对方的让步，以为自己的乐队终于有了未来，可那些生意人的笑脸背后是为他们准备的五年的雪藏。
　　这五年里，她的作品不断被拿给一个偶像乐队。那一年，一个叫自由海的乐队横空出世，他们既有颜值又有创作能力，很快，他们变成炙手可热的明星。那些作品传遍了每一个有摇滚乐的地方，可没人知道这些歌的背后其实有一个叫沈未明的人。
　　为了生计，更直观点说，为了活着。
　　“是我把他们拉进这个骗局，我有义务……”
　　宋见秋蹙起眉头，那些人又不是被强迫，这种时候没有什么义务好谈吧。
　　“总之经理说不交作品不会给钱的，我后来想过去打官司，才发现合同里早就规定了这一点。如果我去告他们，那笔违约金是我一辈子都赔不起的。”
　　绝路了啊，宋见秋想，人们常常说着柳暗花明又一村的话，可实际上总是有很多绝路啊。
　　转而想想，她其实也早就迈上绝路了不是吗？她和沈未明能有对坐在这里的缘分，竟然是因为命运的不公。

12.发尾的碎言（下）
　　“天才这种话……”沈未明摇摇头，“天才，可能我曾经真的是吧。”
　　“01年到……06年，这段时间，灵感每天从各种地方涌进我的脑子里。”
　　根本不需要刻意记录，根本不需要苦思冥想，无论是路过滴着水的屋檐，还是穿过鸟叫声此起彼伏的树林，旋律就在她的脑海中自然地展开。那时候自由海的名号是“在有限的乐谱上演奏无限的生命”，他们有着让人惊叹的、源源不断的灵感，看着自己的歌走上那样的高度，当时的沈未明其实已经麻木了。
　　“我那时候觉得，其实也没什么，一首歌会给我几千块钱的提成——那时候的几千块钱其实还挺大的，除了不能演出，我们活得还不错。”
　　她拆了一小瓶威士忌，倒进半瓶柠檬汁里。她的故事好像不喝酒就说不下去，宋见秋已经不忍心拦她。
　　公司说，这样歌会被更多人看到啊，又说现在行情不行肯定捧不起来两个相同风格的乐队。
　　“‘只要你一直创作就好，保持下去就好’，他们是这么说的，”沈未明嗤笑一声，“但是灵感是老天赐给的东西，不珍惜的话转眼就会消失。”
　　这种痛苦让沈未明被磨得只剩躯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发现自己写不出来了。写出来也觉得不尽人意——也不是，只是她曾经的作品太过耀眼，把中等水平都衬得暗淡。
　　公司开始发掘她的第二个用途了。
　　假弹。
　　这次除了主唱所有人都上阵，藏匿在万千欢呼的背后，他们像是一个个提线木偶，为自由海演奏着每一场表演。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让他们来演奏呢？公司觉得捧不红他们就擅自做了这样的抉择，顶多五年而已，对公司来说顶多就是一个签约乐队的五年，可是这五年背后的牺牲呢？
　　“我的挚友，我们乐队的主唱，在09年自杀身亡。”
　　说到这里，她几乎已经崩溃，可是她没有要落泪的意思。她一直不停地喝酒，但是小口吞咽，宋见秋懂得她在做什么，吞咽有时候会让人忍住哭泣——她也曾无数次像这样吞咽。
　　“我不知道……”沈未明低头看着易拉罐三角形的口，“原来死亡是这样一件事。”
　　宋见秋不知道此刻的沈未明有多痛苦，但她在心里赞同她，是的，死亡就是这样一件根本不由分说的事。人类想要做的一切与生命的对抗，似乎都只能无疾而终。
　　“然后我们还得继续，继续弹，继续敲鼓。银子——就是乔银，她有段时间特别崩溃，崩溃到把公司的鼓摔得散架。”
　　她也没好到哪里去，有一次上台之前，自由海的贝斯手非要临时和她换贝斯。她坚决不让，最后却因为担心贝斯在争抢中被碰坏，被那人直接抢过去了。
　　没有作品的沈未明不再是他们需要小心对待的人。
　　演奏的最后，那位醉酒的贝斯手把她的贝斯扔到观众席里，很狼狈地，沈未明大声说自己是工作人员，从观众席中捡回了那把琴。
　　那是一段不停去想死了算了的日子。
　　他们活活地熬过了那五年，只觉得人间与地狱有何不同。解散之后，他们的路变得很坦荡了——只要从这种日子里结束，似乎怎么走都是一条坦途。
　　一零年冬天，沈未明和乔银一起开了第一间酒吧。
　　“你怎么不问我哪来的钱？”沈未明自己打断了这个故事。
　　宋见秋显然没想到会被问这样一个问题，她把自己摆到倾听者的位置，其实并没想问任何一个问题。但她顺从道：“攒下来的钱吗？”
　　“怎么可能攒这么多，”沈未明苦笑道，“当时穷得揭不开锅。”
　　她在创作最巅峰的时候留下了五首歌，这些是所有创作里她最为珍惜的，她准备等解约了之后留给自己的乐队。某种意义上，她再也等不到了。
　　“我走之前把它们一次性卖给公司了，”沈未明把塑料瓶捏扁了又鼓起来，“我一口要了很多钱——六十八万，减去酒吧的启动资金还剩不少。那些人当时很不以为然，我说不给的话我就去死哦，死之前曝光所有的事。”
　　沈未明笑了笑：“好手段吧，把他们吓到了。但我其实不会去死的，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我还要弹琴呢。”
　　宋见秋觉得自己要听不下去了，的确，死亡是一件可以用来当做要挟的事，觉得自己那样弱小那样无力的时候，往往就会想到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瞬间。
　　作为酒吧老板，沈未明或许真的成功了吧。她用一整年来平复这些——其实根本就没有平复，只是学会了隐藏。她仍然能写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灵光一现的感觉，但更多时候是借用尼古丁苦苦追寻。
　　她只偶尔去表演贝斯，但实际上，她觉得自己已经不再有资格说自己是贝斯手了。她是被自己唾弃、被贝斯抛弃的人。
　　宋见秋看着她，这会儿也明白了小忻那天说的她眼睛的红晕。和她想得一样，那种对乐器的敬畏和小心翼翼，像个失去演奏资格的人一样拿起贝斯，像个偷腥者一样作曲，像个盗贼一样享受观众的欢呼……原来隐含着这样的过往。
　　她发自内心地敬佩沈未明，眼前的人正把空酒瓶一个一个整整齐齐地往地上放——她似乎喝得有些发晕了。
　　同为乐手，沈未明和她太不一样了。她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哺育音乐，是甘愿为了乐器燃烧自己生命的人。宋见秋想到那位英年早逝的大提琴家，杰奎琳·杜普蕾，她曾经不理解那是什么样的一种感受，其实如今她也不尽理解，她只觉得同样的人正坐在她面前。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在等待救赎，等待向自己伸过来的一双手。在此刻巨大的悲痛之中，宋见秋已经忘记纠结她的准则，倾听眼前这个人的故事，给她所有她想要的——这个世界，把那些都还给她好吗，还给这个已经破碎不堪还仍坚持前行的人。
　　“我来找你……”沈未明又抬起头来，带着迫切的对答案的渴望，望进宋见秋的眼睛里，“是想要问一件事。如果我说我好像找到了赎回它们的方式，你说我要不要去做？”
　　“为什么不去呢？”宋见秋的声音很温和，和她平时的冷淡听起来完全不是一种感觉。
　　“因为不确定它们是不是真的能回来，这种方法或许只是我的臆想。”
　　那些歌没有被发行，她最后放弃了的那些。自由海因为和公司的合约纠纷而解约最后解散，公司把这些歌一起封存起来了。沈未明觉得在公司重新想起它们之前，自己应该把它们赎回来，可是赎回来就能原谅自己吗？
　　她这样问宋见秋：“你觉得呢？赎回来我就能回去吗？”
　　宋见秋明白，这就是刚才过去的两个小时的收束了。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陷入了一段深深的思考中。她首先获得的答案是否定的，赎回来一定不会回去，结果的改变不会让事情的因果也随之改变，那些经历过的事情，是再怎么冲刷也不可能抹去的。
　　但她点头了。
　　“去做吧，沈未明，”她第一次直呼沈未明的大名，她不知道这样能否让她看起来更郑重一些，“无论你最终有没有把它们买回来，当你带着这样的诚心在这条路上攀爬，你一定能找到的。”
　　上天不存在，可是乐器的灵魂存在。祂感受着所有这一切，祂会给人想要的答案。
　　“一切还没有被宣判死刑的事，都一定还有转机。”
　　宋见秋这样说，其实已经牵扯上自己了。
　　沈未明久久地凝视着她，死刑是什么比喻？她或许不能完全理解，可她听懂宋见秋的意思了。她终于算是真正的笑开，带着几分醉酒的娇纵，她起身走向宋见秋，蹲在她身旁一遍又一遍地问到：“我会找到的对吗？”
　　“我会找回来的，对不对？”
　　“宋见秋，我还能做一个贝斯手吗？你觉得我还有权利吗？”
　　“你能感受到我的贝斯吗？它其实很苛刻的。”
　　“我会找到的对吗？”
　　宋见秋一开始不敢回答，如果点头说是，总有种莫名许下承诺的感觉。可她看着那人近在眼前的面容——发红的脸颊和弯成月牙的眼睛——就在她身侧，她觉得自己的心脏不停地颤抖。
　　“会的，”她点头了，“一定能找到。”
　　沈未明彻底地笑开了，她扶着宋见秋的手臂站起来，这股劲让宋见秋觉得自己完全被当做栏杆。
　　“我要走了！”沈未明东倒西歪地走了两步，“谢谢你的款待！酒很好喝！”
　　然后，宋见秋看着她直挺挺地倒在了自己家沙发上。
　　她颇有些无奈地看着那人，一分钟，两分钟，她似乎没有再站起来的意思了。宋见秋并不打算叫醒她，就这样吧，她想，反正就这一次。
　　沈未明的脸上一直挂着笑容，好像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像是幸福得吐泡泡的小孩子。宋见秋看了她一会儿，最终蹲下去靠近她的脑袋。
　　在说什么呢？
　　“谢谢，谢谢，谢谢。”
　　宋见秋听到自己的吞咽声，她发觉自己竟有一丝的动容，最柔软温和的那部分试探着钻出把控。她有那么一刻想要逃离，落荒而逃，可是下一秒沈未明说：“谢谢贝斯，谢谢银子……”
　　这样啊。
　　她又一次很轻易地说服自己了。
　　沈未明的脑袋耷拉下来，半枕在宋见秋的手臂上。宋见秋感受到这人湿哒哒的发尾，纠结片刻之后又上手摸了摸，差不多只剩发尾还湿着了。
　　她把吹风机拿来，插在后面的插座上刚刚好够到这边。开关打开，她现在自己的手上试了试暖风，然后朝向沈未明的发尾。在机器的轰鸣声中沈未明禁不住摇头躲开，她赖在沙发上摇头晃脑的，完全就是一副小猫的样子。
　　那个沈老板是去哪里了呢？
　　宋见秋这样想着，她关掉吹风机说“再动就不帮你吹了”，沈未明竟然真的就不动了，宋见秋举着吹风机不禁愣了愣。
　　她试探道：“那我继续了？”
　　沙发上的人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是承认自己在装醉吗？宋见秋不知道沈未明醉酒是什么样子，也就猜不到这人现在的状态。她拿着吹风机又静止了一会儿，最终，她似乎疲于这种思考，莞尔一笑，重新把机器运作起来。
　　她的手指穿插在沈未明的发尾中，仍然沉浸在此间的氛围中，她短暂地忘记去想，竟然和某个人这样近了啊。

13.精灵之舞
　　沈未明一直没有沉睡的感觉，她觉得自己躺在悬崖边上，半个身子露在外面；她还觉得已经在自己的葬礼上，有人来给她放最后的音乐。她边睁开眼边翻了翻身，谁知一个翻身就砰的一声摔到了地上。
　　“嘶——”
　　她扶着腰艰难地站起来，用了几秒钟搞清楚现在的状况：这是宋见秋家的客厅，她昨晚终于坦白了，然后……应该是在这个沙发上睡了一夜。
　　大提琴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沈未明看了看手表，十点零三，宋见秋或许在练琴吧。她在沙发上坐下了，用尚未完全清醒的脑子思考应该怎么办才好。
　　既然醒了就不能不打声招呼在别人家里行动，再躺回去装睡似乎也不太现实，去和宋见秋打招呼就必然会打断她练琴。她把自己绕进了一个很复杂的圈子里，然后思想又飘到很远去。
　　昨天都说了什么？有没有说很让人尴尬的话？是否太早地推心置腹？她其实并没怎么失忆，只是对一些细节记不清楚了，她看着传出琴声的那个房门，不禁开始担心宋见秋会觉得她是个神经病。
　　就这么一直出神，再看时间的时候，她惊觉已经过了半个小时。她最后纠结了片刻，终于起身朝那个房门走去。
　　很意外地，她靠在门上听入迷了，反应过来的时候又是半个小时，她在心里骂自己笨蛋，算起来已经在别人家里鬼鬼祟祟地待了一小时之久。想到这里，她终于屈起手指敲了敲门。
　　“宋见秋？”
　　听到敲门声宋见秋并没有停下来，而是置若罔闻地继续下去。拉完这一整个乐句之后，她才把琴弓放了下来。
　　“进。”她把谱子往后翻了几页，又一页页翻回来。
　　“早餐在餐厅里，不过现在可能已经凉了。”宋见秋回过头去，门口站着一个好像做错了什么事一样的沈未明。
　　“真的很抱歉……”沈未明越说越小声，“本来没想留宿的，一下子打扰你这么久。”
　　她半低着头却微微抬眼，试探着宋见秋的态度。后者淡淡道：“没关系，你还挺听话的，也不闹。”
　　这句话她说出来倒是没觉得怎样，可沈未明听着觉得哪里都怪。她莫名有种自己被当成女儿了的感觉，一个晚上之后差了辈分，这倒是她没想到的结果。
　　“那个……我能进来吗？”她决定再试探一步。
　　“请便。”宋见秋回过头去，目光重新落在乐谱上。
　　房间里开着空调，冷风慢慢往外面流动。木质地板和棕色的隔音板让这个房间显得整个都是棕色，左手边靠墙放着一架钢琴，沈未明留意了一下，钢琴上盖着的布不染尘埃。右手边有一个玻璃柜子，因为反光有些看不清楚。后面靠墙摆着一个书柜，大概是乐谱和指导书一类吧。
　　宋见秋几乎就坐在正中间，正对着紧闭的窗户。她没什么动静，似乎是在默许沈未明的参观。
　　沈未明在她身后站定了，她看着那复杂的谱子，五线谱紧密地排在一起，音符如同柳枝一样杂乱无章，上面零零散散地用不同颜色的笔画着注脚。
　　“这么多声部吗？”她问到。
　　“因为是总谱，只看大提琴部分就没有这么复杂了。”
　　“啊……”静了一会儿，沈未明想问怎么不继续了，马上就张口的时候突然后知后觉自己恐怕已经耽搁人家练习。想到这里，她匆忙退回门口：“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不是耽搁你练琴了，我先走——”
　　走？现在就走吗？
　　她改口道：“不是，我先去吃早饭。”
　　“嗯，但是可能要热一下。”
　　“好。”
　　粥拿出来之后，她又把煎蛋放进去。她本来以为会是从外面买的早餐，现在看来应该是宋见秋自己做的了。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对方也是已经工作了多年的大人，总还是觉得她应该十指不沾阳春水才对。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响，她端着盘子回了餐厅。
　　那就来尝尝这位大提琴家的手艺吧！多了一项想不到的收获！意外的幸福！
　　她好像很容易因此开心，为什么会如此开心呢，为什么已经有一种大获成功的感觉？她不明白，好像和宋见秋聊天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她幸福。
　　她边想着边夹起煎蛋来，身后却突然传来了宋见秋的声音。
　　“沈老板，”她指了指桌子旁边的一个小瓶子，“可以试试那个酱。”
　　“嗯？”沈未明吓得一个激灵，她赶快“恢复正常”，沿着宋见秋指的方向看过去，大大小小七八个瓶子摆在桌面上。
　　哪个啊……
　　一向聪明的沈老板在今早觉得自己蠢到无以复加，她搞不清这到底是什么状况，就算是抱着想多待一会儿的私心，也不至于笨手笨脚到这个样子吧。
　　她向那群瓶子伸出试探的手，一定是在说老干妈吧，老干妈还挺配煎蛋的。她最终选择了老干妈。
　　“是这个？”
　　“不。”
　　宋见秋的声音竟然一下子跑到耳边了，沈未明还没反应过来，宋见秋的手臂就从她肩上伸过去，然后把另一个看起来最普通的瓶子拿了过来。
　　“是这个。”宋见秋说。
　　放下瓶子后她便直起腰了，刚才垂在沈未明肩上的长发也如数离开。沈未明发觉自己已经停止了呼吸，她不敢回头，她知道自己此刻一定脸红了。
　　刚才那一瞬，自己好像宋见秋怀中的大提琴。
　　“啊，好……”她伸手把盖子旋开，一股鲜香的肉酱味立马充满了她的鼻腔。
　　“这么香？”她转动瓶身，却没有看到标签，于是惊讶道，“这是你自己做的吗？”
　　宋见秋看着眼前这个感情丰富的后脑勺，有些奇怪她为什么不回头，她没去纠结，点头道：“嗯，这个配白粥和煎蛋都不错。那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徒留沈未明一个人心猿意马。她几乎尝不出味道地吃完了这顿早饭，把餐具拿到厨房里洗完，她仍然有些恍惚。
　　宋见秋竟然没赶她走，也接纳她进琴房，还帮忙拿了肉酱……她不停在记忆里翻找着自己想要的东西，她试图得出一个结论，她和宋见秋更近了吗？
　　到最后，就连想要帮忙拎包的手也算做证据，沈未明发觉自己有些魔怔了。有一种早已离她而去的情绪似乎在一夜之间复苏，不仅如此，那种对前路坦荡荡的信心也在一夜之间回来。
　　某种意义上来说，宋见秋真的算是她的贵人吧。
　　桌子也已经擦过了，沙发的垫子也重新铺好，沈未明再也找不到什么事可做，但她一心想要留在这里。和她待在只有两个人的空间，再久一点。
　　她又一次去敲门了。
　　“进。”
　　“你好像很习惯有人敲门？”沈未明开门进去，先是问了个看似无关痛痒的问题。对这个家的观察让她笃定宋见秋是一个人生活，可还是忍不住要旁敲侧击地询问：有人和我一样这样听过你拉琴吗？
　　“小忻有时候会在这边住，”宋见秋回头看她一眼，又转过去了，“偶尔会有事进来找我。”
　　小孩在的时候也会练琴啊，果然，无论什么乐器都需要每天不间断地练习。沈未明看着那背影，问到：“我可以听你练琴吗？”
　　这个房间里还有另一个凳子，就是在宋见秋前面的钢琴凳。沈未明不觉得自己有资格、有勇气坐在那里，她心想她可以站着，她站着就好。
　　“可以，”宋见秋答应得很爽快，“钢琴凳很干净，想坐的话也可以坐下。”
　　虽然心说着不敢，沈未明还是走过去坐下了。宋见秋就在她一米之外的地方练琴，她不知道自己这会儿哪来的胆量，竟是一直没移开视线。
　　宋见秋微微侧身对着她，谱架几乎挡住了整个大提琴，她只能看到大提琴的尾柱卡在地毯上。
　　宋见秋似乎完全不在乎她的存在，房间重新进入安静之后，她扬起右手又一次开始了。大提琴的琴颈在她的颈侧，她大多时候都垂着眼或者干脆闭上，偶尔抬眼看看谱子。
　　沈未明确信自己在她的余光里，她因此而一动不动。想要让这个屋子的时间走得慢一些，如果可以，她一直不离开该有多好。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在宋见秋身边的时候，她有一种别样的安心。这一点似乎无论场合——无论是酒吧里还是这里，她想要靠近宋见秋的心没有什么不同。
　　这一首结束了，把乐谱翻到下一页，看清下一首是什么之后，宋见秋似乎叹了口气。沈未明心里有些疑惑，在琴声又一次响起的时候，她明白过来宋见秋叹气的原因。
　　这是一首和前面的曲子完全不一样的乐曲，节奏又急又快，她看到宋见秋的右手手腕不断地弹起又下压，琴弓随之不断跳起。她的左手更是以极快的速度在琴颈上来回游走，就连揉弦也是又短又快——这种速度让人觉得她只是轻轻碰了一下琴弦就离开。
　　可是举重若轻，往往是技巧的最高追求。
　　应该是练习曲吧，沈未明猜测，练习曲总是会把各种技巧紧密地结合在一起。她同时也发现了宋见秋在技巧上很了不起的一点，纵然节奏再快，她的每一个琴音都让人觉得已经完全到位，并没有丝毫偷懒。
　　这样近距离地观看，才发觉宋见秋有着怎样恐怖的能力。
　　一曲终了，宋见秋已经筋疲力尽。她感觉自己的上衣被汗水浸湿，于是捡起身旁的遥控器准备把温度再调低一点。她刚对准空调，忽然想起什么般侧头看向沈未明：“你冷不冷？”
　　“不冷。”沈未明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下一刻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手已经冰凉。
　　宋见秋看了她几秒，最终把遥控器放下了。
　　“没事，你调就好，我真不冷。”
　　宋见秋摇了摇头，起身准备把大提琴放回去：“累了，先练到这吧。”
　　她这会儿真的很累，她每天需要进行六个小时的个人训练，每次到最后都精疲力竭。今天上午已经练了三个小时，还遇到《精灵之舞》这种曲子，到现在结束其实刚刚好。
　　沈未明想要帮她收拾一下，却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手。这人放琴关琴盒整理谱子一套动作严丝合缝，像是密密麻麻的针脚缝进了这短短一分钟里。
　　“该吃午饭了。”收拾停当后，宋见秋突然说。
　　她自己都没发觉，今天的她有一种迫切地要排满整个上午的感觉。
　　看这人还没有赶自己走的样子，沈未明不禁一阵轻松。她应道：“好，出去吃还是自己做？”
　　“你会做饭吗？
　　“会。”
　　曾经他们乐队几个人住在一起，每天轮流做饭，沈未明还算是其中做得好的。
　　“那好，就在家吃吧。”
　　什么意思？这算是点明要尝尝她的手艺？沈未明总觉得此刻宋见秋微含一丝笑容，她挑挑眉说：“好啊，那我来做。”
　　沈未明本以为宋见秋会帮她打打下手，她在厨房焦头烂额地照看着两个锅的时候，才明白宋见秋的笑容是什么意思。好吧，留下来当了一把厨师。她不禁觉得这个人身上稚气与成熟感傍生，不同的性格在她身上断层一样存在。
　　盛菜的时候她收束自己的思考，结论是她实在对这人知之甚少。
　　她们仍然对坐，一整个饭局谁也没有提昨晚的交谈，就连喝空了的酒瓶也好像凭空消失了。沈未明其实希望她提起来，昨晚的回忆今天再去提起，就有一种记忆落了地的感觉。如果一直避之不谈，记忆就会像梦一样消失。
　　可宋见秋只是评价菜肴，甚至在评价菜肴上显得有些健谈，沈未明虽然应着，可她看着这两个菜忍不住想，这有什么好评价的呢？
　　打开冰箱就只有腊肠，只不过炒了一道青椒腊肠，炝了一道土豆丝，如果给她一盆排骨或许还有点发挥空间。
　　难道宋见秋也在心虚吗？自己因为想要掩饰靠近的欲望而心虚地不停找话，宋见秋在心虚什么？
　　她决定把话题往她们两人身上引一下。
　　“说真的，怎么感觉你今天不太一样？”
　　好奇怪的问题，问出口她便后悔了，果然大脑还没有恢复运作……
　　“怎么？”
　　“嗯……让人觉得很温暖。”
　　她以为宋见秋只是会感到奇怪，可她看到对方在听到这句话之后突然怔了一下。
　　很明显地，宋见秋的目光一下子冷了下来。
　　“有吗？”
　　沈未明的嗓子一紧，所幸是在吃饭，即使一直吞咽也不会露出马脚。为了缓解情绪或者为了埋藏气氛的变化，沈未明笑起来：“是因为可怜我吧，真怕昨天说完那些你就变得可怜我了。”
　　是因为可怜她吗？
　　宋见秋看着她，在心里重复着她的话。她在自己的法律边缘是个很敏感的人，有时候敏感过度，会把别人伤害到。但她对此的态度总是无所谓，她其实不在乎会伤到别人。
　　某种意义上，宋见秋是个很自私的人。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沈未明却又一次开口了。
　　“但我想说，我和你聊过往并不是想得到同情，也并不是在夸耀苦难，”她嗤笑一声，“有很多人来我的酒馆，因为有数不清的苦难傍身而觉得光荣。”
　　她垂了垂眸，似乎已无力诉说：“不是这样的，我们都知道吃苦其实没有价值，如果有所选择的话，没人想要经历那些。
　　“我说我想要向你倾诉、想要告诉你，是为了提高你支持我的可能性。我这样想，只有了解我走过什么样的路，才能更好地明白我的选择。”
　　说到这里，她突然不再继续了。她后知后觉自己似乎在撒谎，明明无论如何都会走上赎回作品的道路，明明遇到宋见秋之前也没什么，这会儿却偏偏说想要得到别人的赞同和支持——她或许的确需要，只是没有迫切如此，也不至于满心想要来倾诉。
　　好像明白了什么，她再一次在心里笑自己，是的，她有时并不了解自己，打着某种旗号去做什么，把自己都骗过去，幡然醒悟之后往往为时已晚了。
　　那么，她对宋见秋，是她想的那样吗？
　　“我以为你忘了，”宋见秋喝了口水，再抬眼时那种冷峻已经消失，“毕竟醉成那个样子。”
　　沈未明察觉到这份变化，可是她现在无暇去思考，她继续着这个话题：“怎么会忘……准备了很久想要和你聊的。”
　　“沈老板，我从前不知道你是一个这样的人。”
　　面对清醒的沈未明，宋见秋好像终于能说些什么，她继续道：“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昨天说了什么，但既然你提起来了，我可以再说一次。
　　“我不会可怜你，因为别人的悲惨过往而生出怜悯，对我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我只是敬佩你如今仍然坚持的决心和虔诚，出于这种想法，我认为你一定会找回你想要的。”
　　苦难本身并不值得歌颂，值得歌颂的是人类对抗苦难的决心。
　　宋见秋现在不惮于说出“一定”这种话，是因为她辗转反侧到很晚很晚。她反复去品尝沈未明说过的每一句话——虽然她真正说出口的很少，可她心里已经反反复复说过千万句。
　　沈未明看着她，秒针滴答过的寂静中，她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准确地说，已经不知道要怎么操控自己的大脑，要告诉自己把这一幕狠狠记下来吗？要不顾一切只抓住这种感受吗？要把宋见秋的话一字一句写在心里吗？
　　她很混乱，可她此刻无疑是幸福的，一种久违了的幸福。
　　“总之，就像你的名字一样，”宋见秋重新拿起筷子来，然后看向她，“未见东君，明日即成。”
　　沈未明，未明，原来还能有这样的解释吗？
　　沈未明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决堤，为了不让自己落泪，她很狼狈地指着炝土豆丝说这个真的很好吃，然后说腊肠也是，不过不是我的功劳，你的腊肠本来就很好吃。
　　她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给宋见秋听得心里发笑。评价到再说不出什么的时候，沈未明终于又能看向她的眼睛。
　　“谢谢你，”沈未明的眼睛似乎也在诉说着这场奇缘，“希望我的谢谢不要让你感到束缚，我是一个很爱说谢谢的人。”

14.YYZ
　　一场连绵雨之后，中秋悄然而至。
　　乐团这年的中秋专场开在南安，演出前的几天，乐手们统一在单位排练。月山交响乐团的指挥是一个意大利人，但他的中文水平已经到了可以应付任何一场交流的程度——究其本源，他是个很爱说话的人。
　　这件事让宋见秋已经头疼了很久，她追求高效率解决工作上的问题，可是每一次和指挥聊正经事，这人总能把话题带得很远，然后自顾自说上一堆东西。但是作为首席，很大一部分责任就是充分理解总谱、和指挥进行沟通，所以她不可避免地要去和那人沟通。
　　中秋专场会首次演奏乐团的原创曲目《月相逢》，关于大提琴几次排练时候音色和音高上的细微差距，她想最后和指挥确认一下。
　　她刚叫了一声指挥的名字，后者便抬手说“不”。
　　“宋小姐，都说了叫我曾飞翔。”这是他前段时间刚给自己起的中文名。
　　“好，曾飞翔，”宋见秋只想快速进入正题，十分淡定地满足了他的要求，“我是想说前几天调音的事，我和明老师商量了一下……”
　　聊起专业的事了，曾飞翔紧锁眉头开始认真听，听完之后他点了点头：“那今天再试一次。”
　　宋见秋不解地看着他：“前几天已经都试过一遍了。”
　　当务之急是确定下来然后进入最后的排练，如果音高和音色一直不确定，大提琴演奏者对整个表演的把控就不会那么准确。
　　“不行，前几天只关注大家的配合，并没有专注地关心这些问题。”
　　宋见秋微不可觉地蹙了蹙眉，心下度量着剩余的时间，最终，她点点头说：“我会告知大家的。”
　　曾飞翔仍然想聊天，不过他这次挑了个宋见秋很感兴趣的话题。
　　“Miss宋，几天前，我有位收藏家朋友在京都开了个人收藏展，他有一把斯特拉迪瓦里所做的琴。”
　　宋见秋顿了一顿，似乎犹豫了片刻，她那已经转过去一般的身子又转了回来。
　　“维奥尔琴还是？”
　　“大提琴，大尺寸的。”
　　“请人去演奏了吗？”
　　曾飞翔摇了摇头：“很遗憾，这把琴已经损坏严重，现在只有收藏价值。”
　　宋见秋顿觉语塞，她面色平淡地说：“的确很可惜。”
　　说完，她便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再没有给这人说话的缝隙。
　　“Miss宋！怎么这么难沟通啊！”曾飞翔被她留在原地，看起来相当苦恼。
　　明赛这时候恰好走来，这位已到中年仍然风度翩翩的钢琴家拍了拍指挥的肩，安抚道：“别气馁啊曾指挥。”
　　“很难沟通，她像交响乐里的大提琴一样。”
　　“对，”明赛笑呵呵地说，“一样的，你能让大提琴多说一句话吗？”
　　“她一直这个样子？”明赛也这么说，曾飞翔更是惊讶了，“你们不是做搭档好多年吗？”
　　“的确是，”明赛似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不过宋老师真的是很出色的大提琴家，我们很多时候是不用交流的。这样也很好，或许更是一种默契呢？”
　　“好吧，看来我和她是没有这种默契了。”
　　沈未明的中秋，也绝对算不上清闲。
　　酒吧针对中秋佳节推出了一系列活动，包括但不限于办卡优惠、买多送多、节目表演。放假期间酒吧的客流量肯定是会增加的，她因此花了大价钱请了几个明星乐队。
　　几天里酒吧的生意可谓是如日中天，四个人都恨不得自己有八只手，才能把这些事都弄得井井有条。
　　中秋假期只剩一天了，这天来的是一个新生代摇滚乐队。沈未明本想近距离感受一下如今活跃在圈子核心的乐队是什么水平，谁知客人来得实在太多，酒吧变得像是音乐节一样，甚至都走不动路。
　　找不到服务人员的情况下也没人再点东西了，他们跟随着音乐的狂热节拍尽情高歌、尽情呐喊，四个服务人员挤在吧台里完全出不去，沈未明总感觉自己的小酒吧要被挤爆了。
　　“也太夸张了……”这样站了半个小时之久，万来已经有些麻木了。
　　“你说什么？！”琳赛在她耳边大声问。
　　“啊啊啊！我要被你震聋了啊！”万来捂着自己的耳朵哀嚎，“你靠近别人耳朵就不要再大声说了啊，选一个就可以！”
　　“什么选一个？选哪个？”乔银和万来之间隔着一个琳赛，她以为来活儿了，弯腰看向万来。
　　“没事没事。”万来还在张嘴发出“啊”的声音测试自己的耳朵，琳赛在她身旁忙不迭地道歉。
　　“什么？！”
　　乔银没听见这句没事，大声问到。
　　“我说没事！听歌吧！”
　　“什——”
　　最边上的沈未明终于忍无可忍，她掰过乔银的脑袋来，冲她点点头，微笑着说：“她说没事，别问了祖宗。”
　　“哦……我还以为有人点酒。”
　　“你看他们这样子像是会点酒的吗？”
　　沈未明说着看向人群，大家都沉浸在一种忘乎所以的狂欢中，她突然想起之前一个女生和她说的一句话，“老板，有时候也不是为了喝酒来，只是觉得在这里很自由而已”，或许真的是这样吧，酒吧的门关上，里面随时是肆无忌惮的、只属于音乐的世界。
　　“真的变成潮流了啊，”乔银不禁感叹道，“本来还和葬爱家族混在一起，这会儿一下站起来了。”
　　“好事啊，”沈未明谈及此事便笑了起来，“对我们来说，应该是天大的好事。”
　　乔银回头看了看她，沈未明的脸上真的挂着一种甜蜜的笑。幸福的沈未明和痛苦的沈未明并不冲突，乔银有时候这样想，痛苦只是经历，她不知道这些经历有没有被沈未明抛之脑后，只知道只要还走在这条追寻的道路上，沈未明就永远是个对未来充满期待的人。
　　很割裂呢。
　　“接下来——为大家献上一首——”舞台上的吉他手拿着麦克，用极高的分贝，大声说出乐曲的名字，“Y——Y——Z！”
　　一瞬间，酒吧像是要被声浪掀翻一样沸腾起来。万来和琳赛瑟瑟发抖，沈未明心想，在这个时候放出《YYZ》来，简直就像是把煤气罐扔进烈火中。
　　不管怎样，如果她的酒馆真的能让这些年轻人找到属于自己的世界，那她也算是做了一件莫大的好事吧。
　　这样想着，一抹温和出现在她的眉眼之间。
　　中秋后开学的第一天，宋佘忻又因为打架被处分了。这天宋铭刚刚好在外地出差，有同事说可以帮忙把女儿送回家去，宋铭委婉地拒绝了他的好意。
　　家里现在只有宋廉和保姆，如果要现在把宋佘忻送回去，恐怕家里的战争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宋铭一通电话打给了宋见秋，他不知道宋见秋人在南安，而且还有一个小时就要上场表演。
　　宋见秋被这个消息搞得烦心，她也不想让侄女回去独自面对宋廉，可眼下……
　　她突然想起那个人来。
　　“你等我一下，三分钟后给你答复。”
　　挂断电话，她找出了那个名为“沈老板”的号码。在拨通界面她似乎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拨了出去。
　　“可以啊，在哪个学校？我需要出示什么证明吗？”沈未明相当爽快地答应下来。
　　“我发给你一个电话号码，是小忻的班主任，你到了之后打给她，说明来意就好。小忻手上有我家的钥匙，我不知道她现在具体什么情况，如果不太好的话，还麻烦你帮忙照顾她一下。”
　　“好，没问题。”
　　宋见秋沉默了几秒，而后开口道谢：“我出差在外实在没有办法，小忻的家里也忙得走不开，你能帮忙实在感谢。日后我会——”
　　“不不不，”沈未明在电话这边连连摇头，“太客气了……”
　　这通电话就这样结束了，宋见秋本来觉得自己会心存忧虑，挂掉电话之后反而安心下来。沈老板在那晚吐露心声，也顺便让她在宋见秋心中变成了一个成熟、牢靠的人。
　　她又打给宋铭，却发觉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和沈未明的关系。可面对小忻的父亲，无论如何都要给出一个让人放心的说法啊。
　　“我找了个朋友去接她，很妥帖的一个人。”
　　宋铭或许有所疑惑吧，但他对自己的妹妹很是放心，便没再说什么。
　　朋友啊……
　　宋见秋走到休息室的窗边，心里反复咀嚼这两个字，朋友是她一辈子也不会有的东西，她会严格地看着自己，不允许自己和任何人产生不必要的联系。
　　她是个不需要这些的人。
　　宋佘忻坐在沈未明的电车后座，不禁感慨这才是出行的最佳方式。
　　“哦？小忻平时都坐汽车上学吗？”
　　“是啊，我爸和我姑姑都有车。可是我觉得这种距离根本不用开车，骑电车也就只有二十分钟吧。”
　　“嗯……”沈未明想了想说，“二十分钟多一点。”
　　“为什么我姑姑不买辆电车呢？”
　　“因为她有肩周炎吧。”路口了，沈未明停下车来，回头看了看后座的小姑娘。很好，看状态很不错的样子。
　　“肩周炎是什么？”
　　还真是这样啊，有关自己的苦楚一概不说，沈未明脑海中闪过那人揉肩膀的样子。其实她也是猜测，她看宋见秋有段时间肩膀疼得频繁，症状和肩周炎很像的样子。
　　“就是不能一直吹风。”
　　“啊……是一种病吗？姑姑生病了吗？”
　　宋佘忻的语气忽然变得很严肃，沈未明心想自己恐怕说了不该说的话了。她赶快找补道：“不不不，就是一直练琴导致肌肉损伤——小忻学舞蹈的时候应该也了解过这些吧。”
　　“唔……”
　　“你姑姑没生病哦，小忻不用担心。”
　　“好！”
　　车子重新开动起来，宋佘忻开心地张开双臂，尽情享受秋天的风。
　　沈未明感觉到车子晃了晃，一回头看见小姑娘张开双手摇摇欲坠，吓得赶紧减速：“宋佘忻！快把手收回来，很危险啊！”
　　她暗暗想着，这恐怕也是宋见秋不买电车的一大原因吧。
　　第二次造访宋见秋的家，比沈未明想得要早一点。宋佘忻的状态很好，她自知没有理由待在这里，拿上车钥匙便准备离开了。谁知宋佘忻站在门口问她：“是我姑姑让你走的吗？”
　　沈未明摇摇头说：“没，她说让我看情况。”
　　“那沈老板很忙吗？”
　　“还好吧，”不知为何，沈未明在这一瞬间突然察觉到宋佘忻身上的脆弱感，她向小忻走了两步，问到，“怎么了？”
　　“情况很不好哦，”宋佘忻咬了咬唇，然后低下头去，“沈老板如果走的话，我可能会自己哭个没完。”
　　她不再看着沈未明的眼睛，语气更是带上一种恳求。沈未明被她身上的破碎感弄得心疼，怎么回事，为什么正春风得意的少女身上也会有这种感觉？
　　“好，那我不走了，”她把钥匙放下，又向小忻靠近了几分，她张开怀抱说，“要抱一抱吗？”
　　宋佘忻抬起头来看她，要抱一抱吗？抱一抱是什么感觉？和舞蹈里的拥抱一样吗？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些，她便被沈未明拥入怀中。
　　这就是拥抱吗，原来整颗心可以因此被塞得满满，一瞬间所有烦恼都好像不见了一样。宋佘忻再也忍不住地落下泪来，她在校门口见到沈未明的那一刻给自己下了两道命令：不说为什么打架，不能哭。
　　第一条沈未明根本没问，第二条显然已经失败。
　　“别哭，小忻，没事的。”
　　沈未明松开她想要帮她擦泪，可是刚刚才分开一点，女孩却主动伸手揽住了她。沈未明有些发愣地被她抱着，很久很久，她抬头去看墙上滴答的挂钟，又看向紧闭着的琴房。
　　这个家里，又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呢。

15.寂静的森林
　　宋见秋回到月山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钟了。天空下起小雨，她撑伞走在这条破破烂烂的街道上，不禁想起一个多月前的那个雨夜——如今想来，她和沈未明的相遇其实很巧合。
　　生活中会有无数个大大小小的选择，有时候只是选择去哪家面馆吃饭，背后却可能导致命运的改变。这样想的话，她和沈未明相识的机会更是像一缕薄烟，是很容易散去的缘分。
　　今夜她不再悠闲，而是拎着东西行色匆匆。沈未明传短信把情况一一告诉她，现在那两人还在家里，她觉得实在耽搁沈未明的时间，于是想要尽早回去接替她。
　　回到家时，长裙已经溅上一圈泥水。沈未明听到门响便朝这边走来，她想要帮宋见秋接过包来，刚伸出手却莫名觉得不太合适。
　　她不太自然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臂：“不用急的，小忻刚刚睡下了。”
　　“睡下了？”宋见秋侧头看了看客卧，房门紧闭着。
　　“嗯，”沈未明点点头，“我刚给你发了短信。”
　　“啊……抱歉，”宋见秋拿出手机来，短信上果然有一个红点，“刚才忙着赶路，没来得及看。”
　　沈未明盯着她沾了泥土的长裙，发觉这是自己第一次见到宋见秋慌乱的样子。
　　宋见秋把手机放下，认真道谢：“占用了你这么久的时间，日后一定会想办法道谢。”
　　“没关系，中秋忙过去了，店里也不太用我照看。”
　　宋见秋不置可否，她换完了鞋突然静下来看向沈未明，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沈未明仿佛回应她一样缓缓地歪过脑袋，莫约过了几秒，宋见秋卸力一样沉了沉肩膀：“沈老板想吃点蛋糕吗？”
　　“啊？”沈未明没想到她会说这个，她看向刚才宋见秋放下的袋子，此刻才发现那好像是四四方方的形状。
　　“嗯……不是用来专门道谢的，只是没想到小忻已经睡了。”
　　宋见秋拎着袋子走到客厅，把蛋糕放到了茶几上，继续说：“还以为蛋糕店都打烊了，没想到真的买到了一个。”
　　沈未明看着她拆开包装，一个小小的巧克力蛋糕在盒子中间待着。
　　“之前和小忻约好只有生日的时候才能吃甜食，最近她不太开心，就想着买来让她稍微轻松一点。”
　　“那等明天留给她？”沈未明阻拦道，可是宋见秋拆开叉子的动作并没有停下。
　　“明天再帮她买，这种东西不好过夜。”
　　宋见秋把叉子递给沈未明，卷了卷裙子便在沙发上坐下了。
　　“那你呢？”
　　“我不爱吃这些，太甜了。”
　　“那我吃了？”沈未明仍然觉得很奇妙。
　　“嗯。”宋见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刚才赶路的匆忙如今已经褪去，她一脸温和地笑着点点头。
　　沈未明顿时又有种被当成女儿的感觉，但她没再说什么，坐在小凳子上开始乖乖吃蛋糕。她边吃边思索应不应该和宋见秋聊一聊小忻的情况，她不知道这位姑姑对小忻了解多少，也不知道小忻在她面前展示的脆弱宋见秋是否也知情。
　　蛋糕吃到一半，她觉得自己有义务告知。
　　“宋见秋……有件事……”她把叉子放下，然后抬起头来，沙发上的人正支着下巴静静地看她，显然是一直在看她的样子。
　　她突然感觉自己耳朵热了起来。
　　“怎么了？”宋见秋问。
　　“啊，没什么大事，”沈未明小幅度地摇摇头让自己回神，“我们回来的路上小忻还很开心，但是刚回到家就……”
　　她忽然很紧张，她担心气氛似乎变得凝重起来。
　　“嗯，”宋见秋点点头，“我知道。”
　　其实她早就想好要给宋佘忻转学了，这学年结束之后转到央舞附中。她之前找过那边的老师，老师看过小忻之后说：“只要保持这样的训练，央舞一定不会放过她的。”
　　小忻打架的事没有对错可说，窃窃私语者因为是多数而被社会允许着，打人者因为是在反抗而难以完全批评。所以她对这件事一直没发表什么态度，也并不从心底里觉得这是个绕不过去的坎。
　　非要说的话，她只是有些心疼宋佘忻。
　　她考量了一下要对面前的人说到什么程度，最终决定什么也不说。
　　“小忻的爸爸是学校的老师，六中也算不上太好的学校，那些男生在背后说她爸爸说得很难听，小忻有时候就会忍不住和他们打架。”
　　原来是这样。
　　沈未明不知道他们家的教育理念，于是不好评价这件事的对错，她只觉得宋见秋的教育方式很是放任——坦然地说出“不算太好的学校”，宽容地对待打架带来的处分。
　　“小忻跳舞这么厉害，以后去舞蹈学校也没问题吧。”
　　“嗯，我是有这个打算。”
　　宋见秋似乎对这件事有些心不在焉，毕竟是别人的家事，沈未明继续吃蛋糕，很会意地换了话题。
　　“邻居送来的柚子我放到餐桌上了，送了六个，说是进来的第一批，一定要你尝尝。”
　　说实话，她开门接过柚子的时候相当惊讶，宋见秋平时看着不冷不热的，竟然能和邻居相处成这样的关系。
　　“啊，又送了新东西啊。”宋见秋露出有些无奈的表情。
　　“怎么？经常送你吗？”
　　“算是吧，他们夫妻是卖水果的——就是我们小区门口那个卡车。”
　　沈未明回忆了一下，那个挂着高功率灯泡的、装满西瓜的卡车出现在她脑海中。
　　“啊，记得。不过你们关系很棒诶，对邻居竟然这么慷慨。”
　　宋见秋似乎很不承认这种邻里关系，她摇摇头说：“帮过他们一点小忙而已，我倒觉得不必这么麻烦，但是不收着的话就会一直敲门。”
　　好冷的一句话，沈未明心想，把好意全当做麻烦啊。
　　这种想法也只是存在了一刻，本来就是随意开始的话题，沈未明没打算深究，她转而问到：“演出如何？”
　　她其实已经知道了这次中秋专场大获成功，甚至到临时加了一场的程度。可这并不代表宋见秋也这样看，她很好奇宋见秋的评价。
　　“正常，”宋见秋给出了一个十分符合她性格的答案，“开始前一直在排练，月山交响乐团现在已经很成熟老练了。”
　　不过也就是这样而已，没有什么亮点。
　　“沈老板呢？”问这话时，宋见秋的头微微斜着，她好像很惬意地靠着自己的手背——这是一种疲惫过后的轻松。
　　沈未明敏感地捕捉到她的这份表情，她知道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信号，这说明和她的相处已经让宋见秋感到放松了。想到这里，她不禁一阵开心。
　　“我也还好，中秋那两天忙一点。”
　　说得浅了些，不只是忙一点，不过这种细节无所谓了。
　　“沈老板，我很好奇——”宋见秋带上好奇的眼神，却顿在这里，好像在思考应该怎么措辞。
　　沈未明表面一副淡定的样子，其实因为这句“好奇”而无比期待。宋见秋开始对她有所好奇了吗？
　　“我很好奇，你平时的开心都是真的开心吗？”
　　沈未明挑了挑眉，很冒犯的问题呢，她在心里笑了笑。
　　“是啊，除了应酬和工作的时候，开心没必要装呀，”她把叉子横放在盒子里，两只手撑着板凳边看向宋见秋，“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只是觉得还能去追寻就很幸福，无论是抓到曾经的光，或者只是慢慢练慢慢找感觉，只要我仍然能走在这条路上……”
　　只要我还能弹琴，只要我还能听到声音……
　　“我就是幸福的。”
　　很耀眼的阳光，宋见秋又一次感受到，以及，太阳一般炽热的灵魂。
　　“宋见秋，生活不美好吗？”沈未明这么问她，后者没有动作，她不敢再试探了。
　　她继续说：“美好啊，虽然有很多不尽人意的地方，但是美好的事物终究还是美好的，只要你用力记住它们，就觉得生活仍然充满希望，”她转头看了看巧克力蛋糕，“比如蛋糕，十几岁的时候觉得好吃，现在也一样啊。”
　　这么说着，她又叉了一块放进嘴里，然后露出甜甜蜜蜜的表情来。
　　宋见秋没想到自己会收获这么丰富的回答，她其实没有别的意思，真的就只是想问一下沈未明是否真的开心——作为倾听者，很希望这人没有戴着假面生活。
　　可沈未明说了好多，说得宋见秋有种被上了一课的感觉。
　　“不过，回忆带来的痛苦无法避免，”沈未明的表情变得很认真，“这是我无法改变的事。有的人天生很擅长忘却，我很羡慕这种能力，相比之下，我好像苦行僧一样饱受回忆的折磨。”
　　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脑海中回溯往事，年少时的自己在脑海中回过头来，那种眼空四海的表情总是让她发笑。时光易老，如果给曾经的她知道如今自己的模样，那个小孩也会不以为然地觉得这是无稽之谈吧。
　　还有她的乐队，她的挚友，她不知道薄薄的一点记忆怎么能如此折磨了她这么久。但她在无边的悲痛中为自己搏了一条生路出来，她要好好地生活，为了她残存的梦想和灵魂相依的贝斯。
　　“但生命就是这样，生命就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拼搏，我不会放弃的，千里迢迢还能手握梦想，只要想到这里，就永远能昂扬地走下去。”
　　像演讲一样啊，宋见秋看着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不过和大多数演讲者不同，沈未明是全身心地在相信它吧。
　　“好，”宋见秋冲她点头，“我明白了。”
　　沈未明似乎被她这四个字逗笑了，学舌道：“明白了？”
　　“嗯。”宋见秋确认道。
　　“好哇。”沈未明不知道自己在开心什么，同时也不知道这几句话有什么可明白之处，可她就是能感觉到自己的幸福。
　　宋见秋恢复了沉默，很长一段时间里，客厅里只有时不时响起的塑料袋的声音。宋见秋任由大脑放空，思绪随便走着，她自己很清楚，沈未明的话她根本没明白。
　　她被太阳短暂地照耀了一瞬，然后告诉自己不必记住这些。
　　在她这一生的所有可能中，她笃定自己已经走在最完美的轨道上。

16.败者食尘
　　酒吧这种地方，似乎怎么听都像是事故多发地，但是因为沈未明的一系列规定，MERCURY一直以来还算是没生过什么事端。比如店里不允许出现骰子等赌博用品，不允许划拳，不允许赊账，不允许外带酒水等等。
　　但是，意外情况还是发生了。这天晚上就快要打烊的时候，琳赛收到了一张假/钞。
　　按照酒吧平常的桌均消费额，收到百元钞是很常见的事，酒吧也因此在一开始就配备了验钞机，就在吧台一侧放着。
　　可大部分收银并不在收银台这边进行，而是服务员到相应的桌子那里结账，这样大部分时候验钞机是用不到的，验钞全靠万来的本领。
　　但琳赛并没有完全掌握这项技能，她收了两百块钱，正要放进收银台准备找零时，万来随口道：“拿来我看看。”
　　琳赛便递给她，之后继续去收银台找零钱。两个人似乎都没觉得这真的会是假的，但万来的确看出问题来了。
　　“哪桌的？”万来的表情严肃起来，她边打开验钞机边问到。
　　“1号卡座。”琳赛也有些害怕了，她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万来把钱放到验钞机里去。
　　假的。
　　万来深吸了一口气，又放进去验了一次，结果还是一样。这会儿乔银已经离开了，老板刚才不知道出去干什么，酒吧里只有她们两人。她们面面相觑，气氛一下变得凝重起来，片刻的沉默后，万来拿着钱，叫上琳赛去了1号卡座。
　　“您好先生，刚才是您结过二百块钱吗？”
　　黄色长发的男人本来正和同伴大声交流，闻言不屑一顾地笑了笑，转过头来说：“是，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您可能是收到假/钞了，您要不看看今天去过哪儿？”这么说着，万来把手里的钱递过去。
　　男人只是睨了一眼那钱，根本没打算接过来。
　　“哦，污蔑我是吧？刚才拿走的时候怎么不说是假的？现在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两张破钱，就说是我的了？”他的语气充满了蔑视，似乎完全不把她们看在眼里。
　　万来努力压制着心里的气愤，她知道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意外给了假/钞，而是故意挑事。她感受到身后琳赛想要冲到前面来，不动声色地按住了她的动作。
　　“先生，这就是您刚才付的钱，我们酒吧有监控，绝不会无端污蔑您。只是现在到处都是印□□的，您要不想一想在哪里收到的这钱——”
　　“你妈的没完没了了是吧？”男人拍桌而起，贴着万来便站了起来，再开口的时候带着一种狠劲，“给你三秒，拿着你的钱滚蛋，别耽误老子喝酒。”
　　听到这里，琳赛一个闪身到男人身边：“你就是给假/钞——”
　　话没说完，琳赛便被那人扇了一巴掌。她捂着自己的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万来在一旁完全慌了，男人的同伴见状悄悄溜走了，仅剩的一桌客人看这情况留下一句“钱放桌上了”也匆忙离开。万来顾不上他们，满心只想把这件事大事化小。
　　“你要打架是吧。”琳赛的目光忽然变得很严肃，同样发狠地瞪着男人。
　　“哟，你还想打架啊？”
　　“怎么，你不敢？”
　　“小姑娘，我怕你死在这。”
　　一看这架势，万来已经完全不敢站在这两人身边。她用尽了浑身解数劝架，可无论是琳赛还是黄发男人，谁都没有让步的意思。
　　不知道谁先挥出第一拳，这场斗殴就这样开始了。酒瓶碎裂的声音随之响起，万来被吓得抱头蹲在地上。她看见琳赛十分灵活地边翻越桌子边扔出酒瓶，她又看见男人掀翻了一张桌子……
　　她不敢看了，迅速找出手机来准备报警。
　　琳赛很灵活地把男人引到了比较空旷的舞台这边，她并没有像男人一样失去理智，而是尽可能降低着酒吧的损失。
　　不演出的时候舞台上几乎是空的，只有最边上盖着音响设备。她最终选择了这里，她站在舞台上，看着边掰手指边朝她走来的男人轻蔑一笑。
　　“臭男人，知道老娘是学什么的吗？”
　　男人还没反应过来，她一记飞踢已经来临。男人试图抓住她的腿，谁知她又迅速缩腿，转而劈向男人伸出的手。男人完全没料到她还有这手，一阵钻心的疼痛之后，他呲牙咧嘴地握住了自己的手腕。
　　他刚准备晃几下看看手断了没，又一记飞踢来袭，直冲他的□□而去。
　　万来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号码刚拨到“11”，她看着明显不敌琳赛的男人，心想，这还有报警的必要吗？警察来了会怎么判断？
　　她不敢妄自行动，干脆一通电话给沈未明播了过去。
　　男人此时已经捂着□□跪倒在地，他自知不输力量，只是对面的技巧实在专业。琳赛一脚把他踢翻，他侧躺在舞台上蜷缩着身体，边喊疼边说别打了。
　　“认错了吗？”
　　“别打了……嘶——”
　　“我问你认不认错！”琳赛还在气头上，几步又来到他身边，刚准备抬脚往他身上踩，一只手却突然抵住了她的肩膀。
　　“好了好了，”沈未明抬头冲她使眼色，然后弯腰看向地下的人，“还能起来吗？”
　　“别……别打我了……”男人仍然哀嚎着这句话。
　　……
　　半小时后，他们四人以一种奇怪的气氛对坐着。
　　“赔钱，我的手变成这样了。”男人垂着手臂不敢动，他的手腕已经高高肿起。
　　“是你先惹事的！”琳赛很快反驳。
　　“我不管，反正我受伤了。”
　　“你——”
　　沈未明抬手止住了琳赛的话，她双手交叉放到桌面上，不卑不亢道：“先生，我们酒吧是有监控的，且不说前面假/钞的事——第一拳是你挥的，这一点你应该清楚吧。”
　　男人不说话，可是仍然一副很恶劣的表情，似乎已经在想该如何报复。
　　“我刚才问了一下我朋友，你的行为已经构成寻衅滋事，如果今天我们报警，你是要备案的。也就是说，谁是事情的主导者，谁就会留下档案，视严重程度判断是否需要坐牢。
　　“我这位朋友就在这片的派出所工作，如果你非要继续闹事，我们不如直接报警让警察来处理，这样对谁都公平。”
　　男人的气焰明显消下去了，他摇头晃脑地不作回应，沈未明见他这幅样子，继续道：“要是你愿意和解呢，我们也就正好不花时间再去折腾了——毕竟走公安流程实在繁琐，我也有过不少经验。”
　　“什么意思？”
　　“假/钞和寻衅滋事的事呢，我们不再追究，你的伤也请你自己解决。这样，我们就算两清。”
　　四个人就这样沉默着，男人又嘟嘟囔囔地说了一大堆话，沈未明无心搭理，她对这件事的结果已经胸有成竹，现在只等男人表态了。
　　看着眼前的男人，她感到烦躁异常。
　　“行，你们说的，”男人似乎很在意备案的事，最后虚张声势道，“今天这事就这样，要是你们再去找警察，把你们店给砸烂！”
　　沈未明抬手指指自家店门，示意他离开：“请吧。”
　　宋见秋把侄女送回学校的时候，宋佘忻的几个好朋友在门口迎接她，甚至有几个人带着一种看将士“凯旋”的表情。宋见秋看在心里，心想再这样下去宋佘忻打架真的要变成常态了。
　　再等一下吧，还有半年多就能转去央舞了。
　　她站在校门口，目送宋佘忻进去，她听见那些人都把她叫做“宋忻”，她压低了眉头，转身回了车里。
　　是，宋佘忻恨佘青，事到如今已没什么好怀疑。
　　宋见秋不可避免地陷入这种思考，就算她再绞尽脑汁地想要绕过去，可问题客观存在，面对只是时间问题。她不愿面对侄女的这份恨意，那是在一段畸形的爱情中滋生出的附加品，那是对一个嫁入谎言之家的女人的一桩冤案。
　　含辛茹苦、小心翼翼地等待女儿的降生，却最终换来已是陌路人的女儿的恨意。
　　已经不能专心开车了，她在银行前面停下车来，静静地坐着。她想起来很多不必要的回忆，宋铭有一天说自己有了女友，那天她就开始想要逃，想要在这个家里做一个对所有事都不知情的人，可她怎么可能做到呢？
　　她秉承着不多生是非的原则，沉默地经历了订婚、婚礼，沉默地经历了嫂子的十月怀胎，沉默地迎接着宋佘忻的到来。她无时无刻不在期盼佘青能自己发现点什么，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事情就这样一帆风顺地走到了宋佘忻两个月大。
　　那天，是一场稀松平常的家宴。大伯醉酒，突然就拉着宋廉抒发着遗憾：“可惜我弟妹，年纪轻轻……
　　“小铭，小秋都是多好的孩子啊，这病真该死！老天爷你不睁眼啊！
　　“就连我们忻忻也……”
　　佘青一开始还笑着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在看到宋铭慌张的表情、看到宋见秋死寂一样的沉默时，她的笑容僵硬在脸上。宋铭和佘青进了卧室关上房门，两个老人仍然互相敬酒说着不醉不归，宋见秋轻摇摇篮里的宋佘忻，嘴里不自觉哼着曲子。
　　大战一触即发，宋见秋却十分平静。这似乎是已经在她脑海中上演无数次的夜晚：嫂子的失控，兄长的沉默，老人的鼾声，婴儿的啼哭……
　　是的，这才是她的家庭。
　　她平静地经历着这一切，她推宋佘忻去书房，为她一遍遍唱着摇篮歌。外面摔门声响起，和她想的一样，佘青离开了。
　　她没有想到的是，佘青再也没有回来。她觉得兄嫂二人的做法都太偏激了，对于宋佘忻而言，他们太自私。
　　宋见秋对这个家做尽了冷漠的事，可她最终还是疼爱侄女。她给了这个失去母亲的女孩该有的亲情，和宋铭一起隐瞒了科勒托的存在，教她如何生活，教她要在道德和法律的准则内让自己快乐……
　　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她希望宋佘忻能有一个和她不同的人生，至少，能在人生的某个阶段里是无忧无虑的。
　　她做到了，可她仍然无法逃避自己对佘青的愧疚。为什么会这样呢？明明说了漠不关心，也明明选择了最利己的方式，可为什么还是会被这份愧疚缠绕至今。
　　她似乎不是一个完全坚定的人，她所谓绝对的、不予任何其他掺杂的、冷漠的宋见秋，究竟是先是如此再进行总结，还是先决定这样再逼自己成型？
　　佘青走的那年，她第一次想到这些，她没料到，这个谜题再也没能离开她。

17.梦之洞穴
　　乔银明显地感觉到，沈未明和宋见秋之间的氛围变得不同了。
　　宋见秋只是几天没来酒吧而已，在乔银的视角看，这份短暂的分别反而让那两人走得更近。她感到很诧异，工作的时候还时不时往这边看，结果一会儿觉得她们气氛微妙，一会儿又觉得和以前没差。
　　她脑子里有无数个问号冒出来，走神的结果就是把威士忌放进了冰柜里。万来在旁边看着她，这人打开冰柜放酒关上冰柜一气呵成，连看都不看一眼。
　　她纳闷道：“乔姐，你在干什么？”
　　“啊？”乔银赶紧回神，“酒啊，酒放那儿了啊。”
　　“不是，我问你现在干什么呢？”万来指了指冰柜里的威士忌，“威士忌你放冰柜啊。”
　　“哦！”乔银这才如梦初醒，她赶紧把酒拿出来，赔了个笑脸说，“放错了放错了。”
　　这会儿客人不多，万来在她对面坐下了，关心道：“没事吧，看你愁容满面的。”
　　“嗐，没事，”乔银生怕她感受到什么，赶紧摆出一副笑容来，“我能有什么事，哈哈哈。”
　　她的长相偏冷，平时给人一种很难靠近的感觉，熟悉她的人才知道她其实是个很真诚善良的人，笑起来更是颠覆那种冷酷。乔银不怎么爱在别人面前笑，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之前被人说笑起来太傻了。
　　宋见秋这次没等到打烊就走了，乔银似乎听到“放学”之类的字眼。这下吧台这边只剩下她和沈未明，沈未明正望眼欲穿地看着宋见秋离去，乔银缓缓平移到了她身后。
　　“哇啊，”沈未明被吓了一跳，她扶好桌子，莫名有些心虚，“有事说事，吓我干什么……”
　　“谁吓你了，我站这儿不行？”
　　沈未明自知理亏，悠悠地转了回去，她不说话，有种静静地等待审判的感觉。果然，乔银搬了凳子在她身旁坐下了。
　　“沈未明，你不对劲。”
　　沈未明托腮直视前方，并没打算回答的样子。
　　“喂，和我说说，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什么进展？”
　　乔银把她的凳子转过来，强行让这人和她面对面。
　　“看着我的眼睛。”
　　“唔，”沈未明故作轻松地挑挑眉，“看着了。”
　　“你敢说你不喜欢她？”
　　沈未明似乎很想一鼓作气地说点什么，大约三秒之后，她舔了舔嘴唇，挺直的脊背沉下去了。
　　“不敢说，”她转了回去，趴在吧台上，食指小幅度地扣着桌面，“但是也不敢说喜欢。”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也不确定。”
　　“那你不用纠结了，我帮你确定，你这就是喜欢。”
　　沈未明闻言颇有些嫌弃地看了她一眼：“可别，我才不信你。”
　　乔银仍然坚定自己的判断，撇了撇嘴表示随她去，她也只是好奇一句，这种事沈未明想说的话会自己开口，也不需要她打破砂锅问到底。
　　不过既然聊到这种事了……
　　“诶，你知道她出来了吗？”
　　沈未明心一沉，指尖的动作也停下来了：“知道。”
　　“嗯……”乔银沉吟片刻，似乎想要再说些什么，可她最终还是没有说下去，“总之，祝你成功吧。”
　　“哎，”沈未明叹了口气，纠正道，“不要这样讲，没有什么成败好说啊。”
　　“好好好，”乔银摆摆手，也学她在桌子上趴下了，“希望你过得更开心一点而已。”
　　沈未明心里一暖，便不自觉弯起嘴角，半晌，她垂了垂眸，用很小的声音说到：“其实，已经很开心啦。”
　　琳赛和人打架的事，沈未明本来坚持要按规定给予惩罚，可是乔银和万来一直帮琳赛说话。看琳赛一副再也不敢了的表情，沈未明知道恐吓的目的已经达到，便没再追究。
　　“遇到这种事先报警，如果不是非打不可的情况千万不要出手，被追究起来很麻烦。”
　　万来和琳赛站在一起听训，她们也是后知后觉这件事的严重性，如果不能妥善解决，很可能会被那个男人再找机会报复，到时候就不是皮外伤这么简单了。
　　沈未明还重新规定了结账方式，账单还是按照桌号记，但是统一把顾客带到收银台这边支付，当面清点结算，这样谁都没有空子钻。
　　所有这些都说完之后，万来和琳赛可谓是变得“唯唯诺诺”，只会点头说是。看她们这幅样子，沈未明有意缓和一下气氛，她问到：“琳赛，怎么从没听你提过还有这技能呢？”
　　琳赛诚恳道：“没觉得做服务生会用到这个，就没提。”
　　“什么时候学的？”
　　“嗯……我刚来中国的时候就寄宿在一个爷爷家，他们家是开武馆的，就跟着学了几招。”
　　“哈，”沈未明看着这个几乎是外国面孔的混血儿，不禁有些新奇，“好嘛，技多不压身，但——”
　　“好的老板，”琳赛就差给她鞠个躬了，“我一定克制住自己。”
　　沈未明笑了笑，这件事就这么算是过去了。两位服务生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她又突然把琳赛叫住：“诶，你知道咱们舞台被你的高跟鞋砸了个坑吗？”
　　“啊？”
　　沈未明只是这么说，却没有责备的意思，她似乎只是觉得有些好笑：“没事，一个小坑而已，我也是今天才看到，还说你真的是有点功夫在身上啊。”
　　习武之人懂得泄劲化劲，便总是在方寸之中造成大的破坏力，木质舞台估计就是在琳赛某一次踏地的时候没能幸免。
　　琳赛似乎一瞬间变得很弱小，小声问到：“那，要赔吗……”
　　沈未明爽朗一笑：“不必啦，我只是随口一提而已，也不影响用。”
　　“谢谢老板！”
　　在宋见秋家里的时候，沈未明是没办法整理自己的情绪的。她在侃侃而谈的时候忽然发觉自己的骗局，然后把这些全记下来，回到住处才开始思考。
　　水落石出了，她辗转反侧了很久才终于明白，自己所做的这些，之所以那样迫切，其实是因为对方是宋见秋。
　　那些往事如果不说的话，宋见秋永远无法真正了解她，她们也永远不可能跨过萍水相逢的关系。但是，也没有完全撒谎，认识宋见秋之后，她发现自己的确很想要这人的祝福和认可。
　　不过都是因为这个人本身而已。
　　沈未明啊——她平躺着，在心里念自己的名字——为了靠近那个人，提前这么久想到了那样冠冕堂皇的理由。
　　但是这件事也不能就这样概括，因为它带来的作用是很显著的，那晚之后，她觉得自己明显更加充满干劲了。反复品尝着宋见秋说给她的那些话，就连演奏都释然了几分。
　　宋见秋，真的是她的伯乐。
　　想到这里她不禁笑起来，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也不知道幸福的情绪从何而生。她有些赧然地用手背盖住眼睛，怎么办呢，对那个人还称不上了解，反而搞乱了自己的心绪。
　　她脑海中浮现出乔银信誓旦旦说“就是喜欢”的表情，真的如她所说吗？她又想起宋见秋和她相处时的点点滴滴，反复确认……
　　没发觉，明明是想要确定自己的喜欢，却已经开始在细枝末节中揣摩对方的感情。
　　那天之后，乔银变得很期待宋见秋的到来。可是左等右等，那人倒是突然不怎么出现了。沈未明大概隔一天来一次酒吧，乔银只能默默盯着她，发现她竟也不看着大门苦等了。
　　她很奇怪，便忍不住要问一问了。
　　“诶，没和宋见秋吵架吧。”
　　“我们有什么好吵的？”
　　“怎么不见她来了？”
　　沈未明被问得有些心虚，装模作样地回忆了半天，然后说：“是哦，好多天没来了。”
　　乔银撇嘴出了声恶气，就知道一聊这种事就装傻。她自顾自道：“从前也不这样啊，怎么搞得这么扭捏。”
　　沈未明饶有兴趣道：“从前什么样？”
　　“啊……”乔银想了想，然后演出曾经沈未明的样子来，“我真的真的很喜欢！真的好爱她！”
　　沈未明一听就知道大事不妙，她慌忙让乔银闭嘴，可是后者完全没过瘾，根本不听劝，退了半步继续道：“谁能教教我谈恋爱啊！银子，爱情使人沉沦！想天天和她在一起！我女朋友真的是完美女人！”
　　沈未明简直变成炸毛的猫，一个飞扑从凳子上下来捂住她的嘴：“祖宗求你了，我都忘了您也赶紧忘了吧。”
　　“唔……”乔银摆手示意不再说了，让她把手松开。
　　“噗，”她擦了擦已经解放的嘴，“你手干不干净啊。”
　　沈未明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怎么会不干净！刚从后面洗了手出来！”
　　乔银拍了拍她的肩，郑重道：“真的很难忘掉，后来还好，你刚谈恋爱那会儿恨不得每句话都是她。”
　　沈未明一脸不愿回忆，是啊，怎么以前的自己是这么个人。
　　她摇摇头重新坐回去：“算了，早知道不问你那一嘴了。”
　　“哎呀，开玩笑啦，”乔银在她身旁坐下，自然而然地跨过了这个话题，“我新研究的鸡尾酒你要不要试试？秋季特供。”
　　“怎么说？”
　　乔银边准备着酒水边和她介绍：“先冰杯，然后加碎冰，用朗姆酒和一点利口酒做底，然后拿半个……”
　　沈未明听着听着就听不进脑子了，她看着乔银熟练地进行一系列动作，乔银的声音停下来了，她也完全没有发现。
　　“喂，说完了，评价一下吧。”
　　“啊？我又不懂……”
　　乔银继续拿了一个柠檬对半切开，侧头看了她一眼：“每次说这个都走神。”
　　沈未明看着她，曾几何时呢，乔银竟然也对调酒有这样的热情了。此刻好像舞台上的帷幕落下来盖住了她的心，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伤感起来。
　　“银子，有个事想问你，”她突然放缓了语气，“你现在是不是喜欢调酒已经超过喜欢打鼓了？”
　　“啊？”乔银停下动作，颇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再说一遍？你自己信吗？”
　　她心里还有一些话没说，那是她追随沈未明离开以来一直藏在心里的话。她看着眼前这双真挚深沉的眼睛，心想，为了能再次成为你的鼓手，为了能再次回到那光彩夺目的年少时光，为了这种感觉，宁愿一年又一年蛰伏于黑暗中。
　　只因为相信那一天一定会到来。
　　“哦……”沈未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多虑了。”
　　乔银切了一声，继续回头调酒。她望着面前摆着的量酒杯，突然想不起来应该做什么，她只能干巴巴地拿起来又放下。她其实很开心沈未明会问她这个问题，它背后好像再说“以后喊你打鼓可不要不来”。想到这里，一种期待与激动已经涌上心头。
　　想起来应该做什么了，她把滤冰器拿出来盖在摇酒壶上，橙红色的酒液流入酒杯中。

18.四季·冬
　　被问到宋见秋时沈未明会心虚，是因为宋见秋其实一直有在光顾，只不过是打烊之后。
　　自从被乔银戳破之后，沈未明变得有些不敢提起宋见秋了。她也在若有若无地暗示那人晚点儿来，从结果上来看，宋见秋应该是领会到了她的意思。
　　她为此很雀跃，似乎有一种秘密约会的感觉，但这四个字她平时只想一想就会开始骂自己做梦，更别提说出去了。
　　这天也是如此，万来前脚刚走，没几分钟宋见秋就到了。她和往常一样在吧台坐下，沈未明在酒柜里拿出一听很华丽的啤酒来，宋见秋见了不禁问到：“还喝吗？”
　　“啤酒不醉人的。”
　　宋见秋失笑：“你喝醉那天也说过这话。”
　　“啊？”沈未明完全忘记这句话了，她笑笑说，“这也记得？”
　　她把啤酒打开，先往宋见秋面前推了推：“要尝尝吗？”
　　宋见秋摇摇头，双手环住自己的杯子：“果汁就好。”
　　最近酒吧新上的猕猴桃汁很称她的心，打烊之后再来是一种别样的体验，很安静，而且沈老板会露出另一面来。不过每次打烊之后沈未明都坚持不要钱了，她为此很苦恼。
　　最近因为排练常常很晚回来，她都有些担心沈老板以为她故意趁打烊来蹭吃蹭喝。
　　“我还是不要打烊了再来，”她突然说，“是不是把沈老板的私人时间也占用了？”
　　她莫名觉得沈未明仰头喝酒的动作顿了一瞬，再看又觉得是自己的错觉。
　　“啊……”沈未明咽下这苦涩的啤酒，宽慰道，“没事的……我倒觉得这会儿反而安静，适合聊聊天。”
　　好吧，看来是自己自作多情了，原来宋见秋根本没感受到她的暗示啊。
　　“主要是这两天工作上忙一点，否则也不会这么晚到。”
　　“马上表演了？”沈未明现在已经差不多了解她的工作规律，除了每星期一次的排练之外，表演的前几天会安排得密一点。
　　宋见秋摇摇头，片刻又点点头，最后说了一句：“算是吧。”
　　下一次表演在七天之后，硬要说“马上”或许也说得通，但宋见秋加班的确不是因为演出。
　　她的钢琴伴奏一般是固定的，从她当上首席以来一直是和首席钢琴明赛搭档，但是前段时间明赛一直请假，如今似乎是离职了。她对此不太了解，只知道现在换了一个钢伴，而这个人无论是技巧还是经验都不如明赛，她就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和她磨合。
　　宋见秋讲“算是吧”的时候，沈未明就知道这个话题要就此结束了。
　　果然，宋见秋再开口时已经换了话题：“你之前不是说晚上要练琴吗？怎么这几天都不见你弹呢？”
　　被问到关于乐器的事，沈未明还是难免有些逃避，她看了一眼舞台上的高脚凳，收回视线时颇有些自嘲：“其实还是很惮于表演啦，偶尔一两次可以，总是在你面前表演，难免觉得很愧疚。”
　　愧疚？
　　宋见秋在心里反复过这个词，这句愧疚是对贝斯吗？
　　还是老样子啊，她看着眼前的人，聊起乐器的时候还是小心翼翼的，蒙尘一样。
　　“可是为什么那时候会露出那种表情呢？”她突然问，“第一次见面的雨天，谈及贝斯的时候，为什么骄傲的表情会在那时候出现呢？”
　　那天有露出这种表情吗？沈未明已经记不清了。她握着啤酒回忆那晚，这种思考似乎持续了很久，最后她笑笑说：“可能有时候想炫耀一下吧，就会向年少的自己借来这种表情。”
　　莫名地，宋见秋觉得这是一种近似坦白的眼神。借来一种表情吗？她没见过这样的说法，她唯有沉默。
　　沈未明又看向那个高脚凳，心想，其实说炫耀也不尽然。
　　应该说是想吸引她，留住她。大雨滂沱的夜晚想要把伞留给我的人，给你露出我和我的琴最耀眼的时光来，能吸引你再次光顾吗？
　　现在来看，她应该是成功了吧。
　　在和新的钢伴排练时，宋见秋很意外地接到了明赛的电话。
　　“宋老师，有时间吗？西隹那边新开了一家涮羊肉，我听说很不错——晚上一起吃顿饭好吗？”
　　宋见秋这两天或多或少听到了一些传闻，明赛好像是违规才弄到离职的地步，这个时候请她吃饭，她怎么也能猜到对方的目的。
　　“抱歉，明老师，我最近都没什么胃口，在家里随便做点就好。”
　　“啊……”对方似乎完全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方式回绝，转而问到，“那要不这样，你看我中秋节太忙，也没来得及拜访。我最近刚好收了一架戈弗里勒的大提琴，你看什么时候有时间，我——”
　　“明老师，”宋见秋语气峻严地打断了他，“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如果真的是戈弗里勒的琴，希望它也能找到卡萨尔斯一样的演奏家。没有什么其他事的话，我要练琴了。”
　　虽然是在搪塞，但宋见秋真的从心底认为，她没有用戈弗里勒的资格。
　　电话那边沉默了，宋见秋等了几秒，刚准备要挂断时，对方的声音传了出来。
　　“宋见秋，你就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帮我一次，我怎么也不会让你吃亏的。”
　　“我没有这个能力，你还是另请——”
　　“团长不是你师姐吗？”似乎意识到自己太大声了，明赛放低了声音，“宋见秋，都这时候了你就别装了，我都知道。”
　　这句话让宋见秋不禁缩了缩眼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明赛，你想要的事我帮不了你，还望你能找到更好的解决方法。”
　　“宋见秋，你不用在这装蒜，”明赛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愤怒，“你刚来乐团那会儿我帮了你多少？我带你认识乐团的老人，教你表演的经验。这么多年我也处处迁就你，别人说你自私、说你自命清高的时候我还帮你说话。到现在你连帮我说句话都不愿意，是不是这通电话挂了你就装作从没认识过我了？”
　　宋见秋波澜不惊地听他说完这些，很多事都是具有双面性的，驱使人们去做一件事也往往不只有一种动机，她不理解明赛说这些的意义，因为这些事在她看来都另有原因。
　　刚来乐团那会儿这人就故意在团长面前显出很关照她的样子；所谓的处处迁就是发现自己说的不对还不愿承认，只能说是在迁就宋见秋；帮她说话更是滑稽，她从来都告诉这人自己并不需要辩驳，明赛仍然自顾自帮她说个不停，人们觉得他绅士儒雅还不与小人计较，事实如何谁又知道呢？
　　这是宋见秋眼中的明赛。
　　“我还是那句话，请你另请高明。”
　　“你这么冷血是为了——”
　　没听见后面是什么，宋见秋已经挂断了电话，也依他所说把他从通讯录移除了。
　　放下手机，宋见秋转身回了琴房，钢琴家见她进来迅速坐得挺直。她的新钢伴比她小了五六岁，总是一副很毕恭毕敬的样子。
　　“说了很多次了，你不用这么紧张，”她拿过大提琴，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弹琴的时候我们是伴侣，休息的时候是同事，你紧张什么呢？”
　　“好，好的宋老师。”秦悦立即就想按她的意思变得不紧张，于是露出了一个有些奇怪的笑容。
　　宋见秋短暂地看了她一会儿，最终收回了视线：“继续吧。”
　　晚上离开之前，孟音白给宋见秋传短信，让她去三楼办公室见她。
　　宋见秋似乎只敲了一下门，里面就传来一声“进吧”。她轻轻叫了一声“孟团长”便在办公桌对面坐下，孟音白见了她很开心的样子：“哎呀，老是这幅表情，都到我办公室了怎么还这样。”
　　她起身从办公桌旁绕出来，朝沙发走去：“过来坐这儿。”
　　她亲自沏茶，宋见秋还未坐下便赶忙拦她：“我来吧。”
　　“不用，”孟音白挥挥手打发她坐，“我这是好茶，你可别了。”
　　宋见秋于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等着，这种等待让她一瞬间被拉回到很多年前，那时候还是在师傅孟玉明家，孟音白算是她师姐吧，却一直要她直接叫姐姐。
　　“来，”孟音白把茶水端给她，“就在一个单位，但总感觉整天见不到你啊。”
　　“我最近天天都来，”宋见秋似乎在为自己辩白，“不来的话也会在家拉琴，从没有怠慢。”
　　孟音白哈哈大笑：“我又不是孟教授，和我汇报干什么？”
　　因为你是孟团长，宋见秋在心里说。
　　她们对坐喝茶，随便聊着一些琐事，宋见秋知道她还有正事要说，可是一直没打断她，大多时候都静静地听、认真地回应着。
　　半个多小时之后，孟音白才终于说起正事来：“其实叫你来也没什么，想见见你的想法都大过所谓的正事。明赛离职的事我希望你不要参与，最好也不要过问。以后和他做个点头之交，做朋友就算了。”
　　其实她知道，这些事就算她不说宋见秋也会履行得很好，但她作为长姐还是应该嘱咐。何况她和宋见秋的关系明赛是知道的，她很担心明赛会因此找上宋见秋，给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好，”宋见秋点点头，“我会注意。”
　　她一句也不多问，这也是为什么孟音白会爽快地直接抛出一连串要求。她很懂这位妹妹的性格，很多人靠近宋见秋的时候会觉得她像寒冬，可孟音白可以感受到她内心那一小团火光——从她儿时起就慢慢跳动着，不声不响地随她长大。
　　她从小就总是拉着宋见秋玩，她很喜欢这个不太爱说话的妹妹。从前大多数人靠近她们家是为了附庸，宋见秋却只是一门心思为了大提琴，有着很纯洁专一的心灵。
　　她这么夸宋见秋，她的母亲邱琳一听便笑个不停：“见秋可不需要附庸我们家哦，见秋的爸爸是我们这数一数二的企业家。”
　　“哇，”十几岁的孟音白很是惊讶，“千金大小姐诶。”
　　“但是见秋没有……”邱琳很突兀地停下来，将要说出口的话似乎不太合适说给小孩子听，她改口道，“没有姐姐。音白，你要好好照顾她。”
　　“好！”
　　宋见秋学有所成，在她看来是理所应当的事。十八岁那年，宋见秋一边上大学一边参加各处的巡演——不过是以孟玉明关门弟子的名号。可她逐渐超越了这个名称，一年过去，她以自己天才般的共情能力和浑然天成的技巧名动一时。
　　“和大提琴合二为一的演奏家”，当时的评论家这样说她。
　　“那孩子，怎么拉琴的时候会有这么丰富的感情，”邱琳那时候常常这样感慨，“看起来甚至有点木讷。”
　　孟音白没办法回应母亲，她该怎么说呢？该说一直以来感受到的宋见秋内心的火焰，只会在拉琴的时候释放吗？
　　很抽象呢。
　　“小秋一点也不木讷，”她只能这么说，“你们不了解她而已。”
　　“好好好。”
　　演奏事业如日中天的时候，宋见秋却主动提出想要安稳下来。她开始专注于大学的课业，即使大学已经不会再教她更多的东西了，或者说，她早已超过了大学的这些东西。她最终进入了月山市交响乐团，当时在这里做团长的孟玉明对此很不理解，却也并没有出手阻拦。
　　但她的技巧沉淀得更为老练，刚进入乐团不久，就成为了这里的首席大提琴，甚至让乐团的一部分重心迁移到大提琴这里。
　　可是所有的同事在接触她之后都说她为人太淡了，太淡是什么评价？浓墨重彩又该是什么样子？宋见秋从来不理会这些，她只把自己分内的工作做到最好，其他的并不放在心上。
　　可是孟音白知道事情并不是这样，宋见秋并不是人们说的寒冬，非要说的话，她是冬天里盖了一条雪被的木屋，假如，假如真的没人能涉过积雪敲响那扇门，她才会一直像寒冬一样沉寂下去。
　　她始终这样想着。

19.挽歌
　　已经快要入冬了，沈未明才刚刚觉得能平和一些地演奏，就突然被天降的机会砸到头顶。
　　曾经在工作室的玩伴现在在做音乐监制，他向一个音乐公司推荐了沈未明现在的作品，那个经理人对此很感兴趣，很快提出想要和沈未明见一面。
　　沈未明得知这件事的第一反应是抗拒，当即就要摆手说还是免了，杨重林就知道她会是这个反应，晃了晃手指说：“我知道我知道，对方也不是奔着签约来的，他们是想谈合作。他们好像准备弄一个扶持新人的企划，希望能从你这里买下几首歌的版权在综艺上用。”
　　“什么叫买下版权？”
　　“就是在这个综艺上可以做商用，最终版权还是属于你的。”
　　这下沈未明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了，她托着下巴沉默不语，杨重林对结果似乎胸有成竹，咂了一口酒，品了半天却没什么感觉。
　　他有些奇怪地举起酒杯来看了看：“没味儿啊。”
　　“大哥，哪有人这么喝鸡尾酒的？”沈未明被他逗笑了，“看你这样平时没少应酬啊。”
　　“干我们这行的哪有不应酬的，”杨重林叹了口气，“你嫂子这马上要生了，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熬出来。”
　　“什么时候生？”
　　“快了，医院说的是下个月中旬。”
　　“到时候满月酒记得叫我。”
　　“这你放心，”聊起这件事来，杨重林笑得很开怀，“你可提前给我腾时间，到时候来不了你等着。”
　　“不会啦，我又没什么事。”
　　杨重林曾经是个键盘手，工作室还没解散的时候，也曾有过一段桀骜不驯的时光。解散之后他便去做后期了，一步步走到现在的位置，沈未明很是佩服他。
　　不过他们两人聊起天来竟然也变得家长里短了啊，想到这里，沈未明心里不禁升起一阵感伤。
　　他们许久未见，聊了一个多小时杨重林才因为工作离开，他走之前一直说让沈未明好好考虑考虑，沈未明则是边说“知道了”边催他快走。
　　“赶我走是吧？”
　　“你不是开会吗？”沈未明一听这话又敞开大门，“来来来，你坐到天黑我都不赶你。”
　　杨重林呵呵地笑，又一次重复道：“你真的考虑考虑，开酒吧对你来说太屈才了。”
　　“好好好，”沈未明慢悠悠地点头，“下次再来哈！”
　　杨重林的车消失在路口，沈未明才转身回了酒吧，独自坐回刚才的位置上。有人来找她时她总是把人带到窗边，这里好像在酒吧的边缘，谈什么都方便一些。
　　她拿出那位经理人的名片看了看，很快又放回口袋里。她看着只剩了冰块的酒杯发呆，反复回想杨重林说的那些话，在这个过程中，曾经历过的那些事不断地跳出来。她陷入了一种很难熬的纠结中，如果只是合作的话似乎的确没问题，但真的像她想得一样简单吗？会不会又出现各种各样的事？
　　宋见秋如果知道这件事会说什么？那人会支持她吗？
　　这时候，酒杯突然被人拿走了，沈未明被吓了一下，抬起头来看，来人是琳赛。
　　“老板……我收拾一下桌子？”
　　“哦，好。”沈未明把拄在桌子上的手肘收回来，看着她把酒杯和卫生纸拿走。
　　所以要怎么办呢？
　　抱着只是过去谈一谈的心态，沈未明和经理人王立约了时间。她们约在周三晚上，沈未明本来以为约好之后她就会安下心来，可她没想到，直到周一她还在纠结要不要去。
　　“就问，不去你想咋。”乔银被她这幅愁眉苦脸的样子搞得也很分神。
　　“什么意思？”
　　“你不是都约好了？”
　　“推掉……”
　　乔银一脸佩服：“宁愿不守信都不去看看啊。”
　　“哎呀……”沈未明伸长了胳膊趴在桌子上，兴味索然，“我会好好考虑的。”
　　最后，她考虑的结果就是不去了。为了坚定这个选择，她甚至在群里发了周三晚上有惊喜表演的通知。
　　这下才是真的“万事大吉”了，她的纠结的确好了很多，终于又能回归本来的生活。周二晚上的时候，她随口和宋见秋聊起这件事来，已经不带任何情绪。
　　“总之就是突然安排了一场表演，如果想来看……”
　　她被宋见秋一直注视着，她对谈合作的事的确只是顺口一提，可宋见秋似乎没打算把这个话题跳过去。在这种注视中，沈未明没再说下去。
　　她又一次从自己的骗局里幡然醒悟。
　　原来是在掩饰啊，她在心里问自己，沈未明，这种时候再告诉她是想要什么结果？想听到她说什么？
　　果然，宋见秋微微摇头道：“你不能不去，沈老板，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建议你先去了解一下情况。”
　　沈未明深吸了一口气，她的眼睛里似乎还有一种无可奈何的遗憾，她抬起眼帘来看向宋见秋：“说了呀，明晚有惊喜演出——我本来就没打算答应的。”
　　“那你一开始为什么要约时间呢？”
　　一句话问得沈未明哑口无言，她们在这种对视中沉默着，好像过了很久，宋见秋低下头去，先一步结束了这种对望。
　　她捏着吸管慢慢搅动果汁，冰块随着她的动作转来转去。她们两人又一起低头盯着这冰块，良久，宋见秋突然说：“你的惊喜演出，有说是什么乐器吗？”
　　她并没有抬头，好像在避免直视，冰块仍然跟着吸管一圈圈转，沈未明被这个问题惊得心里一愣，她又一次抬头看向宋见秋，这位大提琴家如同拉琴时一样垂着眸。
　　她不敢去想，完全不敢。
　　宋见秋似乎轻轻叹了口气，她松开吸管，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
　　“我是说，或许，酒吧里能表演大提琴吗？”
　　沈未明呆滞地看着她，她不知道宋见秋是如何在此情此景下仍然平静如此，她只觉得，有一束聚光灯忽然从她面前打过来。
　　交谈的结果很不尽人意，沈未明带着十足的理智去，发现对方依然是打着合作的幌子想要买断版权。
　　无所谓了，她此行本来也没有太多展望，不过王立说的一些话还是让她燃起不少信心。
　　“你都这么久不上台演出了，这些歌也完全不输潮流啊。”
　　如此种种，让她觉得自己总算还没有被时代甩在身后。从公司出来已经晚上九点，公交车都已经停运了。她站在门口等了快半小时才终于等来一辆出租，火急火燎地上了车之后第一句话就是尽量快点。
　　她想要赶快回去，她想要知道那人在她的小小舞台上拉大提琴是什么样子。那些学生会捧场吗？或者，会觉得无聊吗？她在心里祈求千万不要是第二种情况——总之，她想要立马出现在酒吧里。
　　窗外的街景越来越熟悉，越靠近那片街区她却越发紧张。还是觉得自己的小破酒馆会委屈了大提琴家，她愈发后悔自己的决定，就算要别人顶替，直接叫乔银帮忙就好了啊。
　　坐在车里，她已经焦躁不安。可是就在要拐进那条街的路口，司机却停下车来。
　　她登时直起身子：“怎么了？”
　　“不是，这路是不是开不进去啊？”司机边说着边打开手机，准备询问一下其他出租车司机。
　　“啊？不可能啊，我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沈未明比他更加焦急，她也打开车窗往外看，车灯照在路障上反着条形的光，这条路好像的确封住了。
　　“我知道了，”司机把手机关上，回头说，“前边修路呢，现在不让过了，不行你下车走过去吧。”
　　虽然很诧异，可沈未明也只能接受了这个结果，她付了钱便赶快下车，沿着街区一路小跑过去。
　　整条街看不见一个人影，施工已经暂停了，工作车静静地待在路面上，不时有几个小土堆出现在眼前。奔跑的时候那个雨夜的回忆涌上心头，那天好像也是这样狼狈。
　　什么时候开始施工的呢？酒吧这时候肯定早就没顾客了，想到宋见秋可以因此而轻松一点，她心中不禁闪过一刻感激。
　　酒吧偌大的玻璃里透出黄色的光，如今已近在咫尺，仍然是静悄悄的。宋见秋恐怕已经走了吧，现在是谁留下来看店？沈未明忽然想到看一下短信——宋见秋如果提前走一定会给她发短信的——果然，短信的图标上有一个红点。
　　她脚步放缓，刚要点进短信，一声独属于大提琴的厚重音色忽然传来，由远及近，又变成细若游丝。沈未明在这一瞬间呆立在原地，寂静在那几声琴音之后造访，而后，沉重而凄婉的弦乐注入了这个夜晚，潺潺流动的音符，从酒吧的每一个缝隙里流动出来。
　　沈未明呆滞地收了手机，在这种音乐中拾级而上，她并没有推门打扰，而是静静地站在玻璃窗外。她小小的舞台上，宋见秋在最中间坐着，那把大提琴就在她怀中——酒吧里空无一人，或许，世界在这一刻也变得空无一人。
　　在为谁而演奏呢？和乐器度过的无边黑夜，宋见秋此刻也正身处其中。
　　她还在想，怎么会有这样刻骨的伤悲，怎么会有一种这样的乐器和一个这样的人，她们在彼此手里的时候，悲伤就像是有着巨大的源泉。
　　她平时很少感受到宋见秋的情绪波动，但在这一刻，她却觉得要被那人的情绪给淹没。
　　大提琴的延长音有时甚至像是低沉的嗡声，沈未明的心也跟着颤动。
　　她已经爱上眼前的这个人，隔着巨大玻璃的注视中，她的心把一切都告诉她。

20.杰奎琳之泪
　　那似乎已经是宋见秋的最后一曲，沈未明在窗外站着，时针走到十点，平时应该打烊的时间到了。
　　宋见秋收了琴弓，静静地坐在原地。沈未明在暗处，她默默地盯着里面的人，过了一会儿，她心想这其实也算得上一种偷窥。
　　她推门进去了。
　　宋见秋缓缓看向她，似乎还没从刚才的情绪中抽离。
　　“回来了。”她问候道。
　　“嗯，”沈未明拎起一个椅子来放到舞台正前方，坐在台下微微仰视，“对不起，我不知道今天要修路。”
　　宋见秋没回应这句话，她垂颈看进沈未明的眼睛里，一会儿，又抬起头来平视前方。
　　“没事，”她开口说，“我也很享受这种感觉。”
　　沈未明不知道宋见秋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她只觉得那人在躲避她的目光。
　　看着我的漫长寂静中，在想什么呢？
　　今晚而言，现在而言，这一刻而言，我算是和你靠近吗？
　　“工作聊得怎样？”宋见秋问。
　　沈未明闻言笑了笑：“合作谈不成了，但是聊得很开心。”
　　“哦？那也很好，”宋见秋挑了挑眉，她好像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态都很缓慢，似乎有一种思考一直在她脑海中持续着，可是，她最终什么也没问，“我在想，之前拜托你帮忙照顾小忻，不知道今天可不可以算是我的道谢？”
　　一句话好像一颗石子落入湖底，沈未明一下觉得有些无望。这样的场景中，怎么会在想知恩报恩的事……
　　“那这样我要欠你很多了，你报的恩完全超过了之前的事。”
　　宋见秋摇摇头：“这没什么，我只是希望不要欠你的情。”
　　沈未明不自觉地吞咽，她看着眼前这双冰得彻骨的眸子，不知道事情从哪一秒开始变化。
　　头发散了，她低下头去重新挽起来，她看到大提琴的尾柱刚刚好卡在之前琳赛砸出的凹槽里，竟然这样巧，她心想，如果所有事都充满这样的机缘巧合就好了。
　　她看着那个凹槽弯起嘴角来：“你知道这个小坑怎么来的吗？”
　　宋见秋也低头看向那里：“怎么来的？你们平时用它干什么？”
　　“我们平时不用它，”沈未明笑起来，“之前琳赛和人打架的时候，高跟鞋踢出来这么个坑，这么看是早就在等你。”
　　这个舞台早就在等待，而且，不止这个舞台。
　　“我还以为是音响的定点。”宋见秋似乎既不在意打架也不在意所谓等待。
　　沈未明摇摇头，酒吧的寂静像雾霾一样弥漫。
　　“乔银她们呢？”
　　“封路之后她们就打烊走了，乔小姐说发了短信给你，没收到吗？”
　　“啊……”沈未明想起自己看到的红点，她没再打开手机确认，而是蹙起眉头来，“竟然留你自己在这？”
　　“没，不要怪她们，”宋见秋欠身把琴弓横放在地上，然后直起身让提琴直立，“是我自己说要继续待在这的。答应你要帮你表演了，如果没演完规定时长，总有种言而无信的感觉。”
　　怎么这样想，沈未明在心里反驳她的话，为什么几句话就把今晚变得这么刻板，今晚的一切都不该是刻板的。
　　“刚刚拉的那一首叫什么？”
　　“福雷的《悲歌》，只不过没有钢琴——其实大提琴很少有真正的独奏，一般都需要钢琴。”
　　沈未明点点头表示理解：“贝斯也是哦，一般都需要鼓。”
　　“乔小姐一直是你的鼓手吗？”
　　“不不，”沈未明否认道，“乐队里其他乐器的独奏也都离不开鼓，按你这么说的话，应该说是我是她的贝斯，除此之外她还有吉他什么的。”
　　“这样啊……”
　　沈未明这会儿又觉得还是一样的，刚才在宋见秋眼中看到的寒冷又似乎是幻觉。
　　“要放起来吗？”
　　宋见秋已经撑着琴很久了。
　　“好。”
　　沈未明帮她把琴盒拿过来，大提琴和琴弓都装进去，收拾停当后，宋见秋拄着琴盒说：“那我就不打扰了。”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说打扰。”沈未明用了比平时更亲近的语气，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为了试探已经有些铤而走险了。
　　她警觉地切换回远一点的距离：“我没觉得打扰，你总是这么说，我会很愧疚。”
　　“啊，好。”宋见秋似乎是答应下来。
　　沈未明不想让她离开，于是在短短的几步路里绞尽脑汁地想着话题，可是最终无果。宋见秋的背影、琴盒的背影，都仿佛在告诉她保持安静。
　　宋见秋推门而出，门口“明天不见不散”的牌子晃了晃，她只用余光看了一眼，便头也不回地下了楼梯。
　　沈未明坐回到刚才的椅子上，她盯着已经空了的舞台出神，宋见秋算是逃走了吗？在逃什么呢？
　　宋见秋似乎永远在隐藏自己的情绪，的确，情绪是人永远需要保密的事，沈未明以为她是在遵循这个原则，却不曾想是有更大的东西完全把这些笼罩。
　　是什么呢？她以为自己还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得到答案，她不知道，对于今晚的她而言，答案已经近在眼前。
　　宋见秋知道自己这是逃走了，她没给今晚安排任何事情，本来是打算一直在酒吧待着的。
　　其实就连独自演奏时也在心里期待着沈未明能快点回来，等待那个在乎琴声的人来做她的观众，却不能面对自己这样的想法。
　　连带着，也不能面对那个人的眼睛。
　　所以用冰冷冷的还人情来定义这晚，这样也好，虽然最后闹得很亏的样子，但至少也是不欠什么了。
　　她把琴盒放回柜子里，这里一共有三把大提琴，都是不同阶段别人的赠礼。她静静地看了它们一会儿，把刚放进去的琴又拿了出来。
　　晚上如果要练琴需要装弱音器，多少有些影响对大提琴声音的把握，所以宋见秋很少晚上练琴。但此刻又能做什么呢？要做什么才能掩饰自己并不是逃离？
　　总之，她们之间已经两清，就暂时不再见面了吧。
　　这样想着，琴弓缓缓落在琴弦上。
　　宋铭在讲课时忽然吐血倒地了，救护车赶来的时候，他几乎已经救不过来。
　　宋见秋第一时间赶往了医院，她走完了封存病历等等一系列流程，拒绝了尸检。医生对此并没有多说什么，遗体登记之后被暂时存放在太平间里。
　　就这样，宋铭的生命结束在这个平常的早晨。
　　宋见秋不希望宋佘忻太早知道这件事，可是宋铭是在学校离开的，这个消息不胫而走，宋佘忻当天就听说了此事。她借了班主任的手机打给宋见秋，宋见秋认识这个电话，于是故意没有接听。几分钟后她回拨过去，现在是班主任在接听了。
　　“是不是情况不太好……”
　　“嗯，”宋见秋没有否认，“陈老师，不知道你能不能先帮忙安抚一下小忻，先让她放心，告诉她放学后我来接她。”
　　“嗯好，没问题。”
　　“先谢谢陈老师了。”
　　“不不不，不用道谢，”陈琰愁眉不展地盯着漆黑的电脑屏幕，眼中笼罩着一层悲伤，“无论是作为同事，还是作为老师，这都是我分内的事。”
　　宋见秋一手处理着宋铭的后事，不过他们兄妹两人对此早有准备，虽说忙了点，但也井井有条。她处理完医院的事后先回了一趟宋廉那里，年迈的父亲目光呆滞地坐在沙发上，保姆见她回来了，努力和平时一样地把茶水倒好。
　　可是怎么可能和平时一样呢？
　　宋见秋在宋廉旁边的小沙发上坐下，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医院那边已经处理完了。
　　宋廉看也不看她一眼，仍然面对着电视，电视上播着他常看的经济类节目。
　　“我妈那边的亲戚还通知吗？”宋见秋没有那边的联系方式，这件事恐怕还得宋廉出马。
　　宋廉缓缓摇了摇头，似乎终于恢复了思考：“那边今年已经走了两个人了，自顾不暇。”
　　“好。”
　　宋廉转头看向自己的女儿，问到：“怎么走的？你看他还好吗？”
　　“上第一节课的时候突然就走了，还好，医生说没受什么苦。”
　　医生其实什么也没说，宋见秋撒了谎。
　　宋廉点点头：“那就好……”
　　他不知道此刻女儿是什么心情，会因为看到这样的死亡而想到自己的未来吗？会为从小相伴的兄长的离去而痛苦吗？或者，还是像往常那样一直波澜不惊吗？
　　他对此完全不知道，也无法从女儿的表情里捕捉。他连安慰都无从下口，也无法祈求安慰。
　　“把小忻接回来吧。”
　　“让她先上完今天的课，”宋见秋说，“接回来她也帮不上什么忙。”
　　而且这样一来所有同学都会知道宋佘忻家里出事了，绝不能现在接回来。
　　“也好。”
　　然后又是安静，父女二人似乎都在陪伴彼此，可又都做不出更多的事来。
　　“你去忙吧，还有不少事吧。”宋廉知道女儿不会给他什么想要的慰藉，那这份时间还是不要浪费在这里了。
　　“好，”离开之前，宋见秋还是嘱咐道，“你注意休息。”
　　“嗯。”
　　宋见秋很快给家人以及宋铭的同事下了通知，然后联系了殡仪馆、丧葬公司，遗照是宋铭自己选的——中年以后，他终于开始正视疾病，甚至到每年去拍一张遗像的程度。
　　这一天就在这些事中度过，宋见秋不停地辗转于各种电话和办事平台里。人死之后如果不这么麻烦该有多好，她更加坚定了自己死后的事。不过，是她的话，离开时应该也早已没有人可以为她奔波了吧。
　　这样也很好，身后的事又多了一层保障。
　　傍晚，她出现在小忻的学校门口。宋佘忻从上车就开始沉默，宋见秋也无意故作轻松，于是沉默就这样一直持续着。
　　直到已经开出学校很远，宋佘忻突然爆发了哭泣。
　　她边哭边咳嗽，似乎有一种要把肺哭出来的感觉。宋见秋不自觉已经紧咬牙关，好像有一把锯在她心上反复拉拽。她忙碌的一天里一直没有感受到痛苦，此刻，所有的痛苦从侄女青春昂扬的身躯里污泥一样流淌出来。
　　是，宋佘忻什么都感觉到了，就算陈琰反复说没事，宋佘忻就是知道自己的父亲已经离开。
　　“要停一会儿吗？”宋见秋问她。
　　宋佘忻这会儿已经变成弯着腰哭，她似乎已经把眼泪哭干了，埋头于自己的掌心，一直啜泣一直发抖。她没听到宋见秋的话，没给出任何反应。
　　宋见秋其实想要为了自己停下来一会儿，她要喘不过气来了。可是也更想要快点回家去，这样的一天里，她几乎要被疲惫拖入深渊。
　　宋佘忻的书包放在门口就再也没有打开，她们沉默地进行着晚饭，面条还没有吃完，宋佘忻突然看着宋见秋说：“姑姑，我困了。”
　　宋见秋也停下来，侄女的眼神看得她心如刀绞。
　　她的一生少有痛苦如此的时刻，似乎全都给了这家人。
　　“要我陪你吗？你愿意的话，可以睡在我房间。”
　　宋佘忻摇头了。
　　“好，那你去睡吧。”
　　宋见秋也很早就上床休息了，她只觉得这一天已经累得连思考也不能。可是辗转反侧直到夜深人静，她还是无法入眠，很多个问题萦绕在她脑海中，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已经无法逃避的一件事，有关小忻……
　　这时候，卧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宋见秋回神，她撑起身子看向那道门：“进来吧。”
　　门缓缓打开，宋佘忻很无助地站在那里。
　　“来，到这儿来。”宋见秋拍拍自己身旁的床铺。
　　好像顿了几秒，宋佘忻走向她，然后扑进她怀里。在车上戛然而止的哭泣从此刻开始延续，宋见秋怀抱着侄女颤抖的身体，她的心里也在不停地流泪。
　　在这个荒野一样的人间，谁能来救一下她们呢？
　　如果人生是这样，又为何要让她们到来？
　　她从来不让自己去想这些，从来不让自己抱怨命运的不公，也从来不让自己对自己的信念妥协。可是这一刻这种想法还是不由分说地跑出来，从挤满哭声的身体缝隙，从盖得严实的被子里，从衣柜漆黑的线里……
　　她也未曾想过，如果真的那样信仰自己的准则，又为何会亲自教给小忻肆意去爱、肆意生活，为何一定要她走上另一条路呢？
　　她从不去想这些，她只是知道自己的一生已无法改变，于是更加坚定地驯服自己。

21.天堂的眼泪
　　葬礼举行完之后，宋见秋似乎逃离了那个家。
　　宋佘忻暂时住在宋廉那边，平时有保姆照顾。宋见秋不敢面对她，是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成为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领养宋佘忻，在她的人生准则里是不可能的。她是一个想要和世界毫无关联的人，但如果成为了别人的母亲……
　　她连想都不敢想，她认为自己从前照顾小忻时可以说是在帮宋铭的忙，甚至可以说是在招待儿时的自己，这些都无可厚非。但一旦决定领养，这件事的根本性质就会发生改变。
　　宋佘忻在宋廉家里住了一周左右，宋见秋就收到宋廉的短信说这不是长久之计。她对此早有预料，这位垂暮的老人历经这样的一生，也变得冷漠残忍——这大概也是她一部分性格的来源吧。
　　她开始找福利院了，在这个过程中，痛苦无声地在她心里蔓延。从一家福利院到另一家福利院，她的车里已经满载悲哀。
　　宋见秋没有失联过这么久，碍于她身上那巨大的、迷雾一样的谜团，沈未明为她担心着。
　　到底出什么事了？不光顾酒吧，连短信也不回。她总是坐在窗边往对面看，事到如今乔银早已不再笑问她为何独自坐在这里，但是宋见秋去哪儿了呢？
　　那辆卖水果的大货车每天晚上快九点的时候收摊，沈未明甚至萌生了去问一问那对夫妇的冲动。先去买个水果，再不动声色地问“你们邻居是不是个音乐家啊”，以此套出一些线索来。
　　但她最终没有行动，她的行动只停留在驻守。
　　她就这样等过了十二月，某一个普通的晚上，她刚调好效果器准备练琴，酒吧门口的铃铛响了起来。
　　她好像掉帧一样直起腰来，门口模糊的身影正是那个她日思夜想的人。
　　而且，是她的错觉吗？这人似乎变得很消瘦。
　　“沈——”宋见秋不知为何顿了一下，咳嗽两声后继续道，“沈老板在练琴吗？”
　　沈未明呆呆地看着她，就连声音也这么疲惫沙哑，究竟发生什么了？
　　“没，”她不动声色地把总控制踢关了，“请坐吧。”
　　坐在明亮灯带下的吧台，沈未明明白一切都不是她的错觉。宋见秋不仅变得消瘦，甚至生出白发。
　　把两杯猕猴桃汁放在桌面上的时候，她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的确如此，宋见秋的一头乌发里掺杂着几缕塑料一样的白发，还有些只是发黄。
　　宋见秋看了她一眼，似乎是注意到这种目光。
　　“今天不喝果汁了，”宋见秋深吸了一口气，呼气时变成很长的一声叹息，“帮我拿一杯酒好吗。”
　　“喝酒吗？”沈未明没有动作。
　　“我会付钱。”
　　“不，不是说这个……”沈未明蹙着眉，宋见秋没有抬头。
　　“好。”沈未明最终拿了酒来。
　　沉默中她一直想要问“发生了什么”，可她始终没有开口。她觉得宋见秋带着一种渴求收留的感觉，宋见秋似乎需要她，她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自作多情。
　　沈未明拿出一瓶烧酒来，给她们各倒一杯。她们像是完成礼节一样碰杯，沈未明还没来得及把酒杯放到嘴边，宋见秋已经将酒一饮而尽。沈未明没再抬起手来，她看到宋见秋伸展着的雪白的脖颈，看到她的吞咽。
　　“诶，”她伸手想要阻拦，“别喝太急……”
　　宋见秋把空酒杯放下，摇摇头说没事。她似乎真的感觉不到辛辣，一杯过后，她终于能看着沈未明的眼睛。
　　沈未明的眼睛和她的一样泛着红晕。
　　“我在一个无解的问题里，”她开始说了，今晚的一切和她计划的无差，“这件事我几乎从未和别人说起——我身患重病，注定活不过半百。”
　　沈未明还保持着端着酒杯的动作，她的视野在此刻一下变得模糊。她的大脑嗡的一下炸开，然后余震一样继续嗡嗡作响。身患重病吗？眼前的这位大提琴家吗？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她只觉得做什么都太僵硬了。
　　可宋见秋似乎没打算停在这里，她继续道：“这是一种家族遗传病，我、小忻的父亲，我们都没能幸免。
　　“我很难去为这件事说些什么，很难评价这种疾病带来了什么，因为我早就习惯了它的存在。我的一生，无时无刻不再和它交流，我允许它在我的身体里存在，它允许我运行自己的法则。这个月——”
　　“等等。”
　　沈未明有一种被泥浆灌满的沉重感。她不能这样一直听下去，打断宋见秋之后，她打了一个寒噤，接着问到：“你的法则，是什么意思？”
　　她本来以为宋见秋会无法回答，因为人生的准则往往不能用三言两语概括，她希望宋见秋也能停一停，她需要暂停带来一些氧气。
　　可是宋见秋只是敛了敛目光，随之便说到：“很简单——自己的道路正确，对所有事态度中立。”
　　她为什么是一个执着于孑然一身的人，为什么总是不作为，为什么总是沉默……答案其实很好概括。
　　沈未明怔住了，她没能搞清楚宋见秋的两句话，什么正确？什么中立？她反复在脑海中重复，还是没能理清这简单的关系。
　　“小忻的父亲去世了，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做。”
　　宋见秋似乎现在才切入正题，她说了她的困境，不可避免地，在这个过程中提到自己家的情况。
　　“我爱小忻，亲情所系，我再去否认是没有意义的。我不忍心把她一个人放在福利院里，何况她有那么好的天赋。”
　　她跑遍了省内所有条件还算不错的福利院，她的要求是有真正的家的温暖，还有可以跳舞的条件。
　　这太苛刻了，但她竟然真的发现了一个符合要求的。那是昨天的事，她几乎没报什么希望地去了那里，没想到他们和当地的少年宫有合作，真的可以满足特长训练。
　　她很吹毛求疵，最终因为暖气供应问题没有谈妥。从那里开车回月山的路上，她明白过来自己根本不是在找福利院，而是用“不会有福利院满足要求”这件事来说服自己收养侄女。
　　夙愿试图骗过那个严苛的自己，但是没有成功。
　　“可是，沈老板，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我的意思，我是在和我自己抗争，它像一堵没有缝隙的墙。”
　　她的困境全是关于宋佘忻，但其实沈未明很疑惑，兄长的离世会让宋见秋伤心吗？宋见秋和她的兄长又是以什么状态在相处？她想不明白这些，也同样没办法帮她想这件事，眼前的人，她忽然发觉自己一直都看不清她。
　　你让人怎么明白呢？一个口口声声说自己冷漠、说自己利己的人，为了别人的人生而苦苦挣扎，对自己的苦楚却一笔带过。
　　在某种假象里，宋见秋不愿醒来。
　　今晚的沈未明无疑是迟钝的，她无法给出任何回应，因为仅仅是掩盖自己的情绪她就花掉了所有的精力。宋见秋是一个希望能孑然一身的人，如果她意识到自己对她的在乎会怎么想？会毅然决然地离开吗？
　　她为此提心吊胆。
　　几乎没有任何收获，不过，宋见秋似乎也不是为了收获才来。后来，她独自喝完了那一瓶酒，离开时还完全看不出醉意。
　　那道身影变模糊然后消失，就如同她来时一样。沈未明莫名有一种感觉，她仿佛已经望见了很多年以后，宋见秋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幕中。
　　不行，不能这样，她绝不能让这样一个人浮萍一样活在世界上……
　　这晚的所有聊天，到最后，在她心里就只剩这一个执念了。
　　想明白宋见秋那天说的所有，再对此做出自己的评判，用掉了沈未明很多天。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会面临生离死别的问题，所有的事都还是一团乱麻，乐器上，刚开始适应在酒吧享受那些大学生的欢呼。和宋见秋之间也明显地感觉到亲近，可为什么偏偏是这时候呢？
　　不是，她又想到，不是偏偏是这时候出现了问题，而是问题只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如果她没有走近宋见秋，那人就绝不会来找她聊这些……
　　死循环啊。
　　她还去想，宋见秋的病真的没办法治吗？如果是天南海北地去询问也没办法吗？
　　好像在一群建筑里走，走到这个胡同就觉得前方尚有希望——紧接着宋见秋的一句话就会跳出来，“我父亲曾经是某个矿场的老板，他的一生无时无刻不再寻找着所谓的良方，可最终还是无果，所以这个病是没办法治的，是绝症”，想到这里，那道光就第无数次地被堵住。
　　绝症。
　　这是一个密不透风的墙，宋见秋说得没错。
　　可她能怎么办呢？作为沈未明，她有什么选择？难道能说“她会很早得死去，不要再爱她了”，难道这样就能真的不去在意吗？
　　她不禁去想如果宋见秋根本没出现过会是怎样，如果过往发生的这些全是泡影，硬要说的话，其实她的生活不会有太大的变化。她依然每天为事业和梦想奔波，依然和顾客聊天打趣。
　　这些都不会发生改变，只是，她再也不会在看向对面那个小区的时候会心一笑，再也不会反复品尝着宋见秋给她的特殊对待幸福地睡去，再也不会在练琴时幻想宋见秋会推门而入，再也不会……
　　她早就明白生活中所有的苦是为了那百分之一的甜，也的确是抓住那一丝的美好才得以继续昂扬地生活，这样的她，怎么能做到一刀两断。
　　她坐在窗边，门口“明天不见不散”的牌子静静地待在那里。
　　我想要在每一个还可以相见的日子里和她相见，她这样对自己说，不是为了成为她的什么，也不是为了解救她于水火——只是为了能在每一个平常的日子里相见，仅此而已。

22.新弦
　　宋廉说，宋见秋是个很冷血的人。
　　从什么时候意识到这件事呢？他无数次回想起宋见秋十五岁的那个夜晚，刀刃把女儿雪白的脖颈割得流血，很小的一滴血流下来，他的脑子轰的一下炸开。
　　还有他自认为他们和解的那天，那是女儿的成人礼，他给的礼物是一把十分贵重的大提琴，不在于价格，那是他欠下人情才得到的。可宋见秋似乎完全没觉得这是他的和解，她只为那把琴而道谢。
　　她在宴席上说谢谢父亲，一句父亲把宋廉叫得有些发懵——平时宋见秋只是叫他“爸”，为什么在众人面前偏偏那么庄重又生疏地叫父亲呢？
　　他的女儿是一个很可怕的人，涉世未深的时候就开始戴上假面。这件事之后，他问儿子宋铭觉得妹妹是个怎样的人，当时宋铭笑着说：“其实我倒觉得小秋很像一个雕塑家，为了专心雕琢自己，只好对外界的一切漠不关心。”
　　很前言不搭后语的回答。
　　很文学的评价。
　　宋铭热爱文学，宋廉不理解这些，他被宋铭的这个回答搞得更郁闷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有这样一双自己完全不能理解的儿女。
　　接受现实以后，他变得很少提起这些事。如今，宋佘忻在家里住了半个月之后，某一次午饭时，他忽然对孙女提了起来。
　　“你姑姑是个很冷漠的人，我年轻时候做生意，见过的人数不胜数，什么样的都有，现在回想起来，其实都不如她冷漠。”
　　宋佘忻不认同这一点，可是她已无心反驳。
　　宋廉掂着筷子没有动作，他还想说“否则她怎么不来接你”，又怕被回一句“为什么一定要来接我”，想到这里，他没再说什么了。
　　他不知道宋佘忻其实早已不在乎这些，这个刚刚见识到生命之残酷的女孩只觉得人生无望，变得麻木不仁。
　　活着没什么意思，但要怎么去死呢？
　　她还没想好这个问题。
　　再见面已经是一周之后，这段时间，沈未明担心宋见秋找来却遇不到她，于是一直在酒吧待着。
　　宋见秋并没有朝吧台走来，而是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她还没说什么，沈未明便已经端了果汁过来。
　　“我还没点单……”
　　沈未明在她对面坐下：“那你想点什么？”
　　宋见秋抬头看着她，沉默的对视里她们交换着对彼此的了解，然后，沈未明把两个吸管放进各自的玻璃杯，算是一种无言的拒绝。
　　宋见秋笑了笑只好作罢，她拿过吸管，一下子喝去半杯。看她状态不对，沈未明问到：“你这是喝了点又来的吧。”
　　宋见秋没否认：“这都看出来了？”
　　她白天又去跑了几家福利院，事到如今，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执着什么了。只是生活需要一些事来充满，否则，真的会停不下来地去想一些很危险的东西。但其实她很明白，自己恐怕要接受这个事实了。
　　很适时地，沈未明开始说些什么。
　　“宋见秋，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
　　“你觉得中立就是不作为吗？你想送小忻去福利院，这算是一种不作为，但这算是一种中立吗？”
　　宋见秋的态度是“自己的道路正确，对事情保持中立”，沈未明后来终于理清楚，理清楚之后，她试图从中找出漏洞来。
　　宋见秋不明白她的话，那种无望似乎也延伸到这里，她很懒散地倚着自己的手背，一侧的头发垂下来。
　　“什么意思？”
　　看着眼前的宋见秋，沈未明的眸子在水光中晃动。她其实很想让一切停在这一刻，可她强行让自己抽离，宋见秋这种状态的确罕见——给人一种花朵开过了的糜烂的美，可现在有更加重要的事。
　　她咳嗽了两声，继续搬出自己的理论来：“不作为不是中立，至少，当你心里对某件事已经做出确凿的评判、已经搞清楚自己的正义后，不作为就是一种违背。”
　　违背自己想要良善的心。
　　“你要走正确的道路，对于这件事，你已经无法中立，不如就选择你认为正确的道路。”
　　她明白宋见秋只是需要一个说法——甚至谎言、谬误，来说服自己下决定，纵然这已经完全和她的准则相悖。
　　沈未明用了无数次辗转反侧，点燃又按灭了无数次烟，最终帮她想了一个最优解出来。
　　说完这些，她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的人，不无紧张地等待着一个回答。别再挣扎了，她在心里说，从你被束缚的人生中好不容易找到的通路，你要帮我一起把你自己骗过去。
　　宋见秋一直沉默，同时毫不遮掩地盯着她看。沈未明不知道她来之前喝了多少，但是一想到这样自持的人需要不停地靠醉酒麻痹自己，她的心就跟着被绞成一团。
　　“你说得有道理，”宋见秋说，“是你说的这样，好像是的。”
　　她停止思考了。
　　宋见秋出现在宋廉家的时候，家里的气氛已经十分凝固。保姆把各种消极的书、消极的文字拿给宋廉，说这是从小忻屋里找到的，宋廉却从来不管她。
　　在他眼里，宋佘忻是科勒托在他的家族中孕育出的第三个疯子。
　　宋见秋来的时候直奔宋佘忻的房间，总之宋廉都会是回避她的视线，不如直接不交流的好。
　　她走进去的时候，宋佘忻正坐在地上发呆。女孩靠着床转了转头，看清来人之后顿了顿，又缓缓转回去了。
　　宋见秋脱掉高跟鞋，在她对面坐下。她心中其实有一份独自逃离的愧疚，但是也只有一点而已，只要做了决定、只要走上新的路，就一定会有好的结果。她已经想好了应该如何带小忻活过，应该和她说些什么、应该送她去哪里、应该以什么样子做一个母亲。
　　完美的人生轨道是由一次又一次完美的决定促成的。
　　“不想在这了。”第一句话却是宋佘忻说的。
　　“跟姑姑走好吗？”宋见秋的声音有一种生怕她破碎的温柔，“不在这了，和姑姑一起住。”
　　“姑姑，我想跟爸爸走，可以吗？”
　　宋见秋的心一阵绞痛，她折叠在这小小空间的身体里，痛苦如同尖刺一样顺着血管游走。
　　宋佘忻的眼泪不停地流，却已经没有什么表情。
　　流泪已经成为常态了吗？可人生还是要继续啊，上天就是会毫无理由地让你失去什么，然后不还是要往前走吗？
　　宋见秋靠过去抱住她：“一切都会过去的。”
　　身在这个拥抱中，宋佘忻却想到了曾经被给予的另一个人的拥抱——与之相比，原来姑姑连拥抱都不会。
　　没有太多的交流，也似乎从来没有什么异议，她跟随宋见秋离开了。
　　只是几天而已，宋佘忻几乎已经稳定了情绪，宋见秋和她进行了一场漫长的夜谈。她选择和自己尚未成年的侄女进行一次至关重要的谈话，她想，在这种时候，或许宋佘忻真的很需要来自年长者的交谈和引导。
　　这是她必须要做的事。
　　她撒了一个有关身世的谎言，对小忻，再一次隐瞒病魔，隐瞒自己即将面临的死期。她说还有姑姑在，姑姑会陪你走下去，小忻紧紧拉着她的手，似乎对此深信不疑。
　　好像子弹打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一样，这句话一旦说出去，就再也没有考虑对错的意义。
　　她紧接着问还想要跳舞吗，宋佘忻在这个问题上卡住，空白的几秒里，宋见秋其实很忐忑。
　　“不知道。”宋佘忻最终说。
　　“小忻，人不能不抓着光生活，你可以问问你自己吗，问问你想要抓住什么？”
　　想要跳舞吧，应该是吧，跳舞的时候就不再是自己。
　　而且，她的一切骄傲和自信都基于舞蹈展开，没有了舞蹈，她还算是什么？
　　宋见秋早已为她联系好了央舞的老师，距离下学期开始还有两个月，小忻需要在这两个月的时间里重新扎实自己的基本功，调整自己的情绪和状态。
　　这次夜谈一直到很晚很晚，宋见秋用很多年在宋佘忻心里埋下火种，又在今晚点燃了它。看着侄女的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光芒，她在心里祈祷，希望这团火燃烧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集训营在京都的郊区，宋见秋说可以陪她过去住一段时间，宋佘忻却拒绝了。她保持着一以贯之的“成熟”，宋见秋虽然心疼，可她更不想揭穿。
　　那天，宋见秋的车竟然就停在楼栋门口，宋佘忻走在前面，看到之后她有些疑惑地回头看向姑姑，宋见秋笑了笑说：“找了个人和我们一起，你认识的。”
　　沈未明从驾驶座走下来，宋佘忻看着她，满心的惊讶。上次见面还是她很窘迫地大哭，如今对她而言生活已经变了天，再见到这个人，一种复杂的心情油然而生。
　　“好久不见。”沈未明笑着走到她面前，她本来想要过来拥抱一下，可宋佘忻给人一种不再需要这些的感觉。
　　于是她接过女孩手里的行李箱来。
　　“谢谢沈老板。”
　　“不用谢啦。”她摸了摸宋佘忻的头。
　　女孩上车之后，两个大人刚放好行李。沈未明关上后备箱，随口问到：“困吗？困的话路上可以睡一会儿。”
　　宋见秋摇摇头：“沈老板呢？我来开也可以。”
　　“不用，说好来当司机的。”
　　“实在——”
　　知道她又要说些道谢报恩的话了，沈未明及时打断道：“停，给钱了还说这种话，你再说我都要过意不去了。”
　　宋见秋只好作罢，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上去。
　　沈未明自己没有车，但的确很早就考了驾照。她熟练地打着方向盘，几下子就倒出狭窄的小区道路。宋见秋盯着方向盘上的车标看，沈未明的手腕时不时遮住她的视野。
　　“怎么了？”沈未明侧头看了她一眼。
　　“没想到你真的会开。”
　　“这种事肯定不会骗你啊。”
　　“……”
　　宋见秋第二天有排练，需要在京都办完事就立马返回，可她又觉得自己有可能会在那边喝酒应酬，就不得不找一个司机。她本来联系的是交响乐团的司机师傅，可是没想到对方也腾不出时间来。
　　晚上她去酒吧待了一会儿，想着沈未明应该不会开车，便随口提了一句，谁知道这人听了之后眼睛蓦然一亮说：“找我啊。”
　　“嗯？”宋见秋以为她在开玩笑，“电车吗？”
　　“我会开车的啊，我可是有驾照的人。”
　　宋见秋一开始还是不愿意，她觉得找沈未明当司机实在太奇怪。沈未明看她犹豫，当即开始了长篇大论：“你这事要我看必须找知根知底的，我知道你酒量好，但是万一在那边喝醉了，人生地不熟的，司机动了歹念怎么办？”
　　她又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最后也不知道宋见秋是信服了还是听烦了，终于答应下来。
　　问题解决了，宋见秋还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沈未明心下了然，她很快问到：“报酬怎么说？”
　　宋见秋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你雇司机本来就要花钱的吧？正好我这么缺钱，你的钱给我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了。”
　　“啊……”宋见秋反应了一瞬，随即微笑道，“沈老板想要多少？”
　　沈未明的大脑在这几秒钟里飞速旋转，她不知道做司机行情如何，说得太多显得她太贪，说得太少又达不到目的……
　　“那你能给多少？”
　　“这样，一天五百，好吗？”
　　“啊？”沈未明简直要惊掉下巴，她就算不知道司机的行情，五百块一天也有些太夸张了，“别，最多二百五，再多给不干了。”
　　“嗯……”宋见秋思考了一下，最终说，“二百五不好听，三百，就这么定了。”
　　总之就是这样，沈未明如愿以偿地和宋见秋一起踏上了去京都的路。她为此而激动难眠，死亡未能到来的当下，她其实并不知道痛苦之后具体会有什么影响。
　　非要说的话，她只是希望在每一个可以抓住的时间里，一步步走向那个人。
　　这种心理，甚至到有些急切的程度。

23.月之城
　　才刚到中午，宋佘忻就已经在集训营安顿下来，甚至下午就可以跟着训练了。宋见秋的行李暂时放在酒店里，她们三人到街上找餐馆，最终选了一家灌汤水饺，下车之后，沈未明却指着旁边的一家面馆说自己突然很想吃面。
　　“没事，我吃得很快，一会儿就来找你们。”她这么说着。
　　宋佘忻似乎有些遗憾，但宋见秋明白她的好意，于是点头应道：“好，那我们在这等你。”
　　“嗯。”
　　沈未明锁了车，看着二人一前一后进了水饺店。现在已经算是母女了吧，她心想，这两个人其实真的很像，破天的泥泞浇下来，也要梗着脖子傲立其中。
　　宋见秋和她的病之间，真的如她说得一样和谐相处吗？
　　沈未明朝那家面馆走去，看着菜单却没有一点食欲。
　　“我们家的三合一在这一带很出名的，那些工人每天来吃都吃不腻，”看她有些犹豫，店家热情地开始介绍，说到这回头看了看墙上的表，“这会儿就快来了，到时候找座儿都难。”
　　“好，那就来一份这个吧。”
　　付过钱，沈未明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继续刚才的思考。
　　她一直觉得宋见秋并不是和那个所谓绝症共生，宋见秋所展示出来的那种想要活出精彩的倔强，明明是一副绝不向病魔屈服的样子。
　　不向任何事情屈服，也不为任何事情鸣不公，坚持自己的正确，她的生命里有自己的光，有前进的理由——以此来告诉自己并不是漫无目的地消磨时光等待死亡，而是很好地生活着坦然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沈未明不知道自己这一次是否接近真相，店小二把面条端过来，她拿过一次性筷子来拆开。
　　只是想一想宋见秋的生活，她就感觉心绪被污泥填满，在这一份悲伤中她不自觉地想到，有没有哪一刻，那人是彻底快乐的呢？
　　如果有某一刻是的话，那有一段时光如此也并不难吧。
　　在这个问题上，她变得得寸进尺起来。
　　独自坐在车里等待的时候，沈未明才发觉自己一直没来得及在意宋见秋之前说的“应酬”。
　　她相当郁闷地看着十几米开外的那个饭店，灯光在她眼中弥漫成一片片色彩斑斓的十字，宋见秋和几个舞蹈学校的人正在里面吃饭，虽然同行的女领导也有两三个，但沈未明就是很煎熬。
　　下午聊起这件事来的时候，宋见秋正在房间里叠衣服。
　　“你到时候自己去逛逛吧，我快结束了发短信给你。”
　　“好……”沈未明就差把不想让她去写在脸上了。
　　宋见秋拿出一件毛衣来平铺在床上，又拿出一件半身裙铺在它下面，端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最终合上行李箱。
　　“会冷吧。”沈未明的语气里莫名有些幽怨。
　　宋见秋头也不回：“没事，外面有羽绒服。”
　　“专门准备的这身衣服吗？”
　　“嗯？”宋见秋终于侧头看向她，似乎对她的语气还有问题都很奇怪，但她还是认真答道，“也称不上专门，但还是要尽量得体一些。”
　　超过得体了，沈未明想，其实你随便怎么穿都很好看。
　　“奥……”
　　宋见秋被她这幅样子逗笑了，从前小忻不喜欢她出差，有时就会露出这种好像毫不在意其实又不情不愿的表情来。
　　“很不赞同这顿饭吗？”
　　也对，沈老板这种自由洒脱的人，估计看不上什么人情世故。其实她平时也不是一个喜欢在这种事上下功夫的人，不过为了宋佘忻而已——现在最好一切都不要出错才行。
　　“我吗？我没什么不赞同的，我一个司机而已啦。”沈未明干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心里谴责自己演技不精。
　　宋见秋弯下腰去把那两件衣服叠起来，解释道：“小忻情况特殊，我只是希望他们能够知情。一顿饭而已，其实想要讨什么好处才是无稽之谈。”
　　“嗯。”沈未明在她身后应着。
　　很有道理啊，说得一点也不错，可就是很烦躁啊……
　　沈未明在车里闷得喘不上气，而且这会儿忽然烟瘾很大，便下来在附近找超市。
　　她买到烟之后却不敢抽，害怕一会儿宋见秋会被烟的味道熏到，只能叼着烟解馋。她靠着车门看天上的月亮，云层时不时从月亮前面经过，抛开眼下的事不谈，今晚的月亮还挺漂亮的。
　　宋见秋让她去找点好吃的，说可以给她报销，但沈未明却没什么心情，买烟的时候顺便买了个面包，就着矿泉水吃完了。
　　她站一会儿又去旁边长椅坐一会儿，觉得冷了就再回车上坐会儿。就这么反反复复不知道多久，那个人终于从饭店走了出来。
　　宋见秋把外衣搭在手臂上，款款站在台阶上目送所有人离开，饭店的灯光打在她身上，她并没有感受到阴影里投来的注目。
　　最后一个人也坐上出租走了，宋见秋还站在原地。似乎有三分钟，或许五分钟，她终于朝这边走来。
　　沈未明从长椅上起身，也朝车走去。
　　“等多久了？”
　　“没多久。”沈未明偷偷端详着她，没感受到她的醉意。
　　她们拉开车门，刚一坐下沈未明就被裤子口袋里的烟盒硌到了，她暗叫一声不好——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太希望给宋见秋知道自己的烟瘾。
　　犹豫片刻，她还是把烟盒拿出来了，转而放在了上衣口袋里。
　　她已经装得很若无其事了，可宋见秋还是看到了这一幕。但她似乎对此没什么看法，只是说到：“倒是没闻到烟味，我鼻子不灵了吗？”
　　“没，”沈未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点火。”
　　她拉下手刹启动了车子，车子里剩下沉默，转向的滴滴声里，宋见秋明白过来她不点火的原因。车开到第一个红绿灯，宋见秋忽然说：“其实没关系的。”
　　“嗯？”
　　“我对烟味没那么介意。”
　　沈未明心里激起一阵涟漪，她转头看向身边的人，后者却指了指前方说：“绿灯。”
　　“啊，好。”
　　其实还是能看出醉态的，开车的时候，沈未明静静地想着。刚才那一眼，她看出来宋见秋眼底的疲惫，也看出她脸颊那不寻常的红。
　　不要总是给我这样的纵容，她在心里说，这样下去就连一刻也等待不了了。
　　她精神紧绷地开车，时不时用余光再看看宋见秋。宋见秋似乎睡了，撑着车门闭着双眼。沈未明心想一定要开得稳一点，或者，能否开得再久一点？
　　还好，到酒店拿了行李之后还有两个小时的车程。
　　她好像从没有和宋见秋这样近过，不只是身体的靠近。无论是车里的沉默，还是故意屏息凝神听到的宋见秋的呼吸声，都让她觉得她们好像在相互靠着取暖一样。
　　红绿灯时候停下来，她不再满足于用余光看，而是毫不遮掩地转过了头。宋见秋其实也需要依靠吧，如果今天来的是她们乐团的司机，她能这样安心地休息吗？
　　想必是不能。又或者，是不是今天换任何一个人做司机，宋见秋都不会安心如此？
　　沈未明在这种想象里总是双脚离地幻想不停，因为不敢问所以只能幻想，她没想到，不知不觉中自己在感情里已经变成一个这样的懦夫。
　　来时用了二十分钟，开回去却用了半个多小时。停下车她却还没有动作，名义上不忍心打扰宋见秋，其实饱含着自己的私心。
　　她没想到，刚停下来宋见秋便缓缓睁开眼，又眨了两下之后，完全一副清醒的样子。
　　“啊，醒了？”沈未明找补道，“看你这么累还说等一下再叫你。”
　　宋见秋把窝在脖颈的头发撩出来，摇摇头说：“没事，我也没在睡。”
　　沈未明顿时有些心虚，宋见秋继续道：“眼睛有点干。”
　　“嗯……”
　　宋见秋竟也没有下车的意思，沈未明因此而陷入了无尽的异想天开中：她是否也想留住这一刻呢？
　　但宋见秋的话完全打破了她的幻想：“你开车回去吧，我明天再走。”
　　“啊？”沈未明诧异地看着她，“不是明天有排练吗？”
　　“已经请假了。今天有一个主任说他们明天刚好有一次考核，考核会决定分班情况。他说我如果对小忻有信心的话不如让她直接跟着考一下，如果能考进好班师资力量会好一点。”
　　她继续道：“考完可能还要换宿舍，我想了想，既然如此就留下来陪她考完吧。”
　　沈未明不解道：“那我也一起留下来就好啊。”
　　“可是说好的是一天，就算我补给你第二天的钱，耽搁的时间也补不回来了。”
　　沈未明深吸了一口气：“你能不能——”
　　她顿在这里，而后忽然发觉自己前倾的身体已经超过了某种界线，在宋见秋的纵容中，她似乎已经有些得意忘形。她卸了力，最终无奈道：“我其实没什么事。而且我把车开走了，你明天怎么回呢？”
　　“大巴。”
　　只是想一想宋见秋挤大巴的样子，一股难受就涌进沈未明心里。她虽然自己过惯了苦日子，却满心想让宋见秋永远如月亮一样高挂空中。
　　想到这里她觉得很戏谑，自己都活不明白还想帮别人提高生活水平，很滑稽啊。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无可奈何的笑容。
　　“下车，”她拔下钥匙来，“我就很想赚明天这笔钱，还有今晚的晚饭，还有烟，一共三十三，别忘了帮我报销。”
　　宋见秋愣了一瞬，不知为何，这样的沈老板反而让她无法拒绝，她旋即笑了起来：“烟也要我报销吗？”
　　“啊……”沈未明刚刚涨起来的“嚣张气焰”又灭了下去，她已经下了车，站在外面看向里面的宋见秋，“那就不报了。”
　　宋见秋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幼稚逗笑了：“不再坚持一下吗？”
　　“坚持什么？”
　　沈未明被她盯得有些脸红，她很觉得不公平，为什么她没有醉态来掩饰脸红呢？
　　宋见秋低头拿起外衣来，打开车门下去了。
　　“沈老板，你真的很缺钱吗？”
　　沈未明锁上车，她们一前一后地走向旅馆大门。
　　“缺啊，因为要买回那些歌。”
　　她很小心地跟在宋见秋身后，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薄毛衣随着宋见秋的动作变化着褶皱，真好啊，她忍不住想，如果自己也变成这些褶皱就好了。
　　听到沈未明的回答，宋见秋停下脚步，她转过身来看着身后的人，问到：“还有多久能攒够钱呢？”
　　“不确定，一年内吧。”
　　沈未明渴望她的目光，又总是在这种目光里紧张不已。
　　宋见秋在听到这句话后笑了起来，然后忽然侧过身去，仰头看着月亮。
　　“好看。”宋见秋说。
　　沈未明这时候应该也去看月亮的，可是几秒钟过去还是移不开目光。
　　宋见秋保持仰视很久很久，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在借着月亮的名义思考，但她最终还是说出口了。
　　“沈老板，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但我很希望你的目标能够成功。”
　　只是这种话而已，就需要很久的思考。沈未明被她说这话时的真诚打动了，在这种真诚里，因为喜欢生出的小心思似乎都变得很卑劣。
　　她在这一刻突然明白了自己怯懦的原因，宋见秋是一个干净澄明到让她不敢提爱情的人。
　　为什么呢？人们不是从来都在歌颂爱情的伟大吗？
　　“好。”她顺着宋见秋的目光抬头看，今晚的月亮真的很漂亮。
　　“还有，”宋见秋反而不再看了，而是转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笑意，“无论是烟还是面包，你买的所有东西，我都会报销的。”
　　沈未明听见自己的吞咽声，她还不知为何打了个寒噤，她只能点头说好。
　　“冷吗？”
　　沈未明连连摇头：“不冷。”
　　“总是撒谎。”宋见秋转身继续朝旅店走去，她似乎想要说句玩笑话，刚要开口却恍然清醒过来。
　　这种奇怪的卸下防备的感觉是从何而生？
　　她沉默了，身后的人说真的不冷，她点点头，那天在她琴房里沈未明说自己不冷的场景又在心里浮现。
　　沈老板总是说她太客气，其实自己也总是迁就吧。
　　多虑了吧，她告诉自己，两个互相迁就到有些疏远的人，会有什么不确定因素呢？

24.序曲
　　宋见秋只订了一个标间，本来担心宋佘忻不能立即住在那边所以留作备用，如今却用给两个大人了。
　　她到前台那边，说要再订一间房。沈未明在旁边乖乖等着，闻言扯了扯她的手臂，小声道：“不是有两张床吗？”
　　“我担心你不习惯和别人睡一个房间。”宋见秋停下拉开挎包的手，等待沈未明的回复。
　　“不不不，”沈未明连连摆手，冲服务人员示意一下再见便拉着宋见秋离开了，“别破费了，我怎么都睡得着。”
　　其实是怎么都睡不好，还不如好好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诶——”宋见秋已经莫名跟着她走了几米远，才忽然想起什么指着前台，“等等，我的卡。”
　　“哦。”沈未明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小跑回了前台。工作人员微笑着把卡递给她，她在这种笑容中更是尴尬，好像自己急切的小心思被如数看破了一样。
　　沉默蔓延在电梯里，又蔓延在酒店走廊。沈未明是因为紧张，宋见秋或许是因为疲惫。
　　回到房间时已经算不上早，她们一前一后洗漱完便准备睡觉，好像都没打算洗澡。沈未明心里更是默认了这件事，她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却看到宋见秋在门口站着不动。
　　“怎么了？”她用卫生纸擦去脸上的水，丢进一旁的垃圾桶里。
　　“在想要不要洗澡。”
　　一句话说得沈未明发愣，她有些不自然地建议道：“不用吧……”
　　本来冬天也不必天天都洗，而且看宋见秋头发的状态，这人恐怕来之前刚洗过。
　　“浑身酒气。”宋见秋颇有些嫌弃地抬起自己的手臂闻了闻。
　　“是吗？”沈未明鬼使神差地也凑过去闻了闻，刚刚感受到宋见秋周围的温暖，她便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绯红一瞬间爬上她的耳朵。
　　她不自觉地吞咽，然后呆滞地直起身子：“没有啊，还是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
　　她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向她的床走去，实际上整张脸已经红透。她不知道身后的宋见秋作何感想，她在心里骂自己蠢鬼。
　　“好吧。”身后传来宋见秋轻飘飘的两个字，她回答的语气，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沈未明已经在低头装作整理床铺，闻言却带上一种自嘲的笑。宋见秋这样的回应竟让她有些失落，原来刚才的自己反而是在希望宋见秋察觉到什么吗？
　　是啊，小小的一个举动本身也没什么值得在意，她为自己超越的思维而苦笑。
　　她穿着白天的内衬直接躺进去了，酒店的被褥莫名带着一种潮气，暖了很久都暖不过来。宋见秋把灯都关掉，就连床头的灯带也不留，这下沈未明什么也看不到了。
　　“晚安。”
　　气声也不敢出，她做出“晚安”的嘴型来。
　　七点钟，沈未明已经朦胧地醒来。她没料到，自己昨晚竟睡得很踏实。在被失眠折磨的无数个日夜里，她都已经对这件事麻木，所幸她的工作不需要上午，有时候就把整个上午都睡过去。
　　今天睡到自然醒，看了一下手机却只有七点。
　　她蹑手蹑脚地拿了手机出门，走廊里有些冷，她满心想着打完电话就回去，便也没再回去拿衣服。
　　第一通电话拨给预制菜送货员，今天是进货的日子。
　　“喂？穆老板，嗯对是酒吧，嗯，我今天在外地出差，东西正常送，我找个人在店里等你，嗯，好的，辛苦。”
　　她发短信给万来，让她准备接货。
　　接着她又准备打给今晚来的乐队，刚“嘟”了一声她就想起来这才七点，便赶紧挂断了。
　　她其实不想宋见秋看到她工作，那人一定又会说“影响沈老板工作了”，不过眼下这通电话打不了，就再等个机会吧。
　　她已经冻得指尖发红，边想着自己真的不年轻了边狼狈地回了房间。她和出去时一样蹑手蹑脚地钻回被子里，被温暖包围时不禁一阵舒适。
　　隔壁床宋见秋正背对着她睡觉，只能看到散落的头发。沈未明扎紧被子口转过去朝着宋见秋，她在这一刻里察觉到自己浓浓的幸福感。
　　写歌，一根烟的第一口，和乔银一起排练，喝酒喝到最尽兴，为宋见秋演奏，和宋见秋交谈，静静地待在宋见秋身边……
　　生活的确有太多太多不尽人意之处，可被幸福感充满的瞬间也数不胜数。她并不奢求能够将这些时刻连点成线，她只求有就好，有当下的、还能展望到未来的。
　　这样下去，就能够跳跃着前进，到解放那个曾经的自己。
　　宋佘忻已经在考核室里，两个大人在外面坐着等待。考核室的墙上镶着一块很大的玻璃，走廊里的人也可以看到里面的情况。这种考核大部分家长都不会专门过来看，走廊里几乎只有她们两人。
　　宋见秋本身对舞蹈并没有什么兴趣，同一个学校出来的孩子技巧又多为统一，她看着看着便没了兴趣。
　　看她已经有些乏味，沈未明问到：“还要多久？”
　　“两个小时左右吧，”宋见秋抬腕看了看表，“嗯，不到两个小时了。”
　　宋佘忻是最后一个，按照考核安排的时间，十一点半之前应该能全部进行完。
　　沈未明从口袋里摸出耳机来，问到：“要一起吗？”
　　“哦？”宋见秋思忖片刻点了点头。
　　见她同意，沈未明低头开始插耳机，她先自己戴上调好音量，然后把另一只递给了宋见秋。
　　听着同一首歌，就好像置身于一个只有她们的世界里。沈未明这个歌单已经准备很久了，现在已经被她丰富到有五十首之多，里面有她想要介绍给宋见秋的摇滚乐，还有她听过之后很喜欢的交响乐。
　　是的，这就是一个早就为这一天而等待的歌单，用上它，其实比沈未明想得要早一些。
　　听到《命运交响曲》的时候，宋见秋其实有些惊讶。前三首都是摇滚，她没想到后面还会有交响乐。她没有掩饰这份惊讶，转头看向沈未明。
　　后者笑了笑说：“觉得好听就下下来了，刚放完摇滚，乍一听好像确实有点突兀。”
　　“这倒还好，”宋见秋想了想说，“你知道《摇滚莫扎特》吗？前几年法国出演的一个音乐剧——其实古典和摇滚放在一起也独具风格。”
　　聊到音乐她就变得健谈，果然还是如此。沈未明没听过她说的音乐剧，她此刻有些懊恼似的。
　　“我回去听一听。”
　　“很值得一听。”
　　“好。”
　　沈未明想要让交流继续下去，趁气氛还在，她问到：“你听这种大型的交响乐，能听出来大提琴的声音吗？”
　　“嗯……”宋见秋似乎在思考应该如何回答，“不都能，取决于同时演奏的有哪些乐器，还有大提琴本身的音高。如果是C弦或者G弦的话一般能听得出来，较高一点的就容易和其他乐器融合。跳弓和泛音这种一般很难找到。”
　　她说完了，沈未明发觉自己接不住这一段话。
　　“原来如此。”她干巴巴地说。
　　“但其实……”宋见秋似乎想要说什么，可她说了三个字就没再说下去，而是反问道，“沈老板呢？听得出来吗？”
　　“贝斯吗？”
　　宋见秋摇摇头：“大提琴。”
　　沈未明其实是能听出来的，她对乐器的音调和音色有着十分敏锐的洞察力。交响乐流入她的耳朵，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将它们分解或者重叠，音律一层层宛如不同高度的星带一样飘在空中。
　　可是眼前的大提琴家刚说了那样的话，她要怎么回答呢？
　　她一副很犹豫的样子，就在这一会儿，大脑又无意识地把耳机里的交响乐拆给她听，好像在提醒她自己完全具备这种能力。
　　“大部分时候能听到。”她最终说。
　　“是吧，”宋见秋笑了笑，“我也觉得你应该可以。”
　　“是吗？为什么这么觉得？”
　　宋见秋没打算隐瞒，很坦然地承认了：“那天之后，我去找了几个‘自由海’的演出听了听，你之前不是说有时候完全包揽作曲和编曲吗——有这样的能力，想必对音律有超乎常人的把控能力。”
　　还不等沈未明从“她竟然专门找了表演”这件事里反应过来，宋见秋便继续道：“我虽然已经在这个行业从业多年，但我很清楚自己在这方面的缺陷。”
　　“不……”沈未明摇头想要否认，却又不知道自己应该否认什么。
　　“不过这种缺陷其实影响不大，仅仅作为乐手的话，这件事还算是无可厚非，”宋见秋平视前方，刚刚表演过的学生正在鞠躬，“现在的能力，对我来说足够了。”
　　她自己把正反两面的话全说了，沈未明这下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有些惊讶，她以为宋见秋在自己的专业上是个完全自信、并且一直追求卓越的人。
　　毕竟每一刻都想要坚定活过。
　　她们没再聊下去，耳机里的音乐从交响乐换到摇滚又换回来，沈未明其实对重金属并没那么情有独钟，酒吧里因为要点燃气氛所以请得多一点，私下里她还是听punk、布鲁斯和爵士居多。
　　还好，她靠着椅背想，这些歌还好和这条走廊没那么不搭。
　　宋佘忻什么时候出场呢？她想到那孩子在她的舞台上表演的那一段技巧，心里觉得她一定没问题。
　　刚刚遭遇家庭变故的当下，竟然也可以这么迅速地恢复情绪。她不止一次地怀疑过，宋见秋真的对她完全隐瞒了病情吗？她还想到宋佘忻抱着她痛哭的那晚，她现在还需要拥抱吗？
　　拥抱对她而言还有作用吗？
　　她发自内心地希望宋佘忻能像宋见秋的愿望一样活得快乐，背后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她希望这种快乐不需要欺瞒。

25.无词歌
　　宋佘忻上场的时候，宋见秋摘了耳机。她起身走到玻璃旁边，沈未明随她走过去。
　　宋佘忻正在自我介绍。
　　“里面应该能看到我们吧。”沈未明问到。
　　宋见秋摇摇头：“不知道，也可能是单向玻璃。”
　　“如果能看到的话，她不会被我们影响吗？”
　　“不会，”里面宋佘忻还在说着什么，宋见秋转头看向沈未明，“你看她平时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但她真正表演的时候，是不受任何外界条件影响的。”
　　她转回去，看着里面的女孩，继续说：“能影响她的只有她自己。”
　　沈未明看着她的侧脸，在心里询问道，你其实也不无紧张吧。能够影响她的只有她自己，眼下这种人生的转折点，算不算容易被自己影响的时刻呢？
　　“沈老板，”宋见秋环着手，这次并没有转过头来，“我并不是在替她夸耀什么，我只能说，任何一个人看过她在舞台上的样子，都会希望她一直就这样下去。”
　　沈未明为她这句话有些吃惊，完全的自信，竟然是用在侄女身上。这时候，音乐穿过玻璃从考核室里传来，她生怕错过什么一样转过头去。
　　小小的人在舞蹈房中间折叠着，这场表演在两个人的屏息凝神里开始了。
　　她其实不懂舞蹈，但她很快就明白了宋见秋的意思。尚未完全长成的身躯中竟然有如此大的能量，当她起舞的时候，好像打开了一个情感的阀门。而且，竟然对音乐有这样的演绎能力，沈未明不禁赞叹，舞蹈和音乐其实从来都分不开吧。
　　好的现代舞者，能让人感觉到无尽的延伸感，这也就是人们执着于追求脚背、追求手型、追求灵活度的原因。这些不仅仅要靠后天的训练，还需要靠基因，宋佘忻就是两项全占的那类人。你看着她，会觉得她像高山一样在云层中绵延，像流水一样自由洒脱奔去。
　　一舞终了，里面的人抬起手来鼓掌，沈未明也做出鼓掌的动作来。宋见秋却仍然环手看着，她始终在注视着。
　　掌声几秒钟后结束了，房间里，宋佘忻弯下腰鞠躬。
　　“有时候，我并不觉得她是我的家人。”宋见秋忽然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给人一种娓娓道来的感觉。
　　“嗯？”沈未明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我常常有一种幻觉，虽然是我帮她选择了这条路，但其实是舞蹈选择了她。”
　　有关宋佘忻，她其实真的有很多感慨，这个被她看着长大的女孩却反过来给了她很多感悟。她很多次产生幻觉，她只是被上天委托以抚育一个闪耀的新星，是她宋见秋接下了这个任务，仅此而已。
　　她又想起那次交谈来，那天宋佘忻又一次在自我介绍的时候说自己喜欢被叫做宋忻，当晚，宋见秋第一次和她聊起佘青。
　　“其实小忻的妈妈是个很好的人，只是有太多困难在她和你爸爸之间，他们才不得不分开。”
　　对真相避之不谈的话，解释就会显得很苍白，可佘青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她嫁进来那年，宋见秋只有十七岁。年轻的她被新嫂子说着“喜欢”，被传授了很多技艺，被教会了很多其实本该是母亲要教给她的事。
　　宋见秋原本十指不沾阳春水，她对此的解释是“可以付钱交给别人去做”。佘青告诉她做饭不是一种服务，而是一种享受。
　　似乎是为了说服她，佘青拿出自己的独家肉酱来教她。虽说后来连佘青在家的样子都快要忘记，可宋见秋仍然记得那天，香喷喷的肉酱倒进一排瓶子里，佘青说，随时都可以吃啦，别人拿的时候要告诉他是亲自熬的哦，问怎么做的就说保密。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感动，但那天就这样莫名地被佘青打动了。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会对人敞开心扉的人——除了宋铭，他们兄妹二人之间早已没有敞开心扉一说——可是对佘青，她的外壳几乎已经被消磨殆尽，剩下的就是她与生俱来的冷漠。
　　她本以为佘青的离开对她而言会是一个挑战，可她没想到，自己竟然很坦然地接受了这件事，而后很快地进入了平淡期和遗忘期。
　　她对自己的信条更为信服了。
　　“他们都很爱你，否则为什么会叫你宋佘忻呢？”
　　说完这些，她静静地等着侄女的回应。冗长的沉默中，她忽然不再期待这份回应了，同时对自己正在做的事感到鄙夷。
　　为什么要突然说起这件事呢？这是在做什么？
　　她没想到，宋佘忻认真地给了她回应：“可那是姑姑的角度吧，姑姑和她相处得很好，只能说她是个不错的大嫂。但我是她女儿啊，生下来就被抛弃的女儿，为什么要反过来原谅她呢？
　　“我不喜欢她，我长大一定会改名的。原谅一个没见过的人对我也没有什么好处，是不是？”
　　宋佘忻是受害者，她没有必须要相信这些的理由。
　　好吧，宋见秋点点头，这个话题就到此结束：“睡觉吧。”
　　本来只是回忆往事暂且一提，本来以为最多会收获沉默的，却不曾想收获了一段似乎已经斟酌过无数次的话。
　　她的侄女在很多时候给她一种超脱年龄的感觉，如此样子，和她的老师、同学口中的“大小姐”完全不同。她后来渐渐发觉，宋佘忻似乎一直在思考，在用自己的头脑想很多事情然后飞速成长。
　　在自我挣扎中成长起来。
　　因为不想不明不白地活着，所以强迫自己把所有事都想出一个自己可以接受的答案来。
　　宋见秋从前没有想过，有太多事对她隐瞒，照顾她感情的同时，是否会增加她无端的揣摩呢？她早就该知道这是个无解的迷，被从小告知疾病的孩子活成了她的样子，被从小隐瞒的孩子又陷入另一个沼泽。
　　更何况，她的侄女是个天生就更加敏感的孩子。捕捉邻居投来的目光，捕捉关上门的细语、低气压，捕捉家里灰蒙蒙的氛围，捕捉人们看向她时奇怪的溺爱与宽容……
　　她的家庭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谜团，于是对想不清的事一概用某个确切的答案封死，便再也不去想了。
　　这样一来，宋佘忻应该是个快乐的人，至少应该是的。
　　宋见秋愈加觉得侄女具有艺术家的一切天赋，只是，这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让她变得孤独吗？
　　她注定无法得知这些了。
　　“想说她是天才吗？”沈未明问到。
　　宋见秋回过神来，她似乎思考了一下“天才”这两个字，然后摇摇头说：“天才不足以概括，她和舞蹈之间，更像是一种灵魂的契约。”
　　很笼统的回答，她笑了笑：“抱歉，我的表达能力向来——”
　　“你呢？”沈未明摇头否认她未能说完的话，转而问到，“你和大提琴之间，也是这样吗？”
　　她看到宋见秋脸上凝固着抱歉的笑容，她没想到，宋见秋摇头了。
　　“远远不是。”
　　甚至相去甚远。
　　面前的房间里，宋佘忻乖乖听着评委的点评。玻璃之外的宋见秋，又一次在沈未明面前思考自己应该拿出多少事实。
　　“沈老板，我不知道这样说你能理解多少，但我和大提琴，其实是利用者与被利用者之间的关系。”
　　沈未明不能理解，至少这短短的几秒内不能理解。
　　宋见秋垂下眼帘，聚焦在玻璃的一个黑点上。她从来没和人谈起这件事，所以究竟该怎么形容呢？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在寻找活下去的方向，大提琴出现了。”
　　说到这里，沈未明似乎有些明白了。
　　“我很感谢，我的能力甚至可以支撑我大学时期就到处演出。但这并不是我的追求。后来稳定到了月山交响乐团，我也算是完成了自己的愿望。”
　　这是她在巅峰时期退出舞台的原因，她对大提琴，既没有名垂青史的追求，也没有说出“爱大提琴就像爱生命”这种话的底气。她只是喜欢，只是觉得以此度日要胜过其他——她和大提琴之间，说到底平淡如水。
　　可是就连这一点也格外地相似，大提琴这样的乐器，也给人一种从来都不和谁亲近的感觉。
　　房间里，宋佘忻坐回去了，宋见秋微微转身看向沈未明：“所以我很敬佩你，和对小忻的钦佩还不一样……”
　　再说下去就会变得煽情，她及时停下了。不过真的很戏谑，口口声声说要抓着光生存的人其实把提琴当做拐杖，表面游戏人生的人却在充满荆棘的路上用生命在攀爬。
　　沈未明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在想，如果连续十年、二十年都抱以夜以继日的练习，那其实就是一种爱之入骨。
　　“好了。”宋见秋忽然长舒一口气，沈未明沿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考核室里的评委已经陆续起身了。
　　“准备搬宿舍了，”宋见秋自顾自结束了上一个话题，“我看小忻的样子，今天应该跳得很尽兴。”
　　宋佘忻是个需要观众的人，她一直都知道，所以在女孩拍着胸脯说要去酒吧表演舞蹈的时候她没有阻拦。
　　“我发现，你对小忻真的很有信心。”沈未明和她并肩走着。
　　宋见秋笑了笑：“的确，毕竟是和她一起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还没来得及搬宿舍，宋见秋被请到了某个主任的办公室，这位领导在那天饭局上坐着主宾的位置。
　　“这么好的苗子，你昨天真的是谦虚了。”
　　宋见秋淡淡地笑着，也不否认也不点头。她问到：“考核结果已经出来了？”
　　“估计得下午，但这你就不用担心了，”孟主任爽朗一笑，“你女儿一定是没问题，我刚才已经叫人去帮她搬宿舍了。”
　　宋见秋对“你女儿”这种称呼依然有些陌生，她禁不住晃了晃神，然后才点头说：“实在感谢，那我一会儿也再去宿舍楼看看帮帮忙。”
　　“好好——你之前说她待到什么时候？二月份是吧？”
　　“嗯。”
　　“到时候直接参加央舞的……”
　　沈未明一直在走廊待着，大概半小时左右，宋见秋终于从办公室出来了。她迎上前去，她们两人却同时问出话来。
　　“你一直在这里站着吗？”
　　“小忻考核怎么样？”
　　说完，她们在彼此的目光中笑起来。
　　“很不错，现在有工作人员在帮她搬宿舍，我打算过去帮帮忙，”宋见秋抬了抬眉，“你呢？为什么不先回车里？”
　　“我倒不喜欢在车里待着。”
　　她们朝楼梯口走去，宋见秋想到昨晚，昨晚她从饭店出来，本以为沈未明会坐在车里，结果这人出现在旁边的长椅上。
　　冬天夜晚的温度真的不容小觑，她不知道这人为什么选择待在外面。看到烟盒的时候她以为自己找到了原因，对方却又说根本没点火。
　　那时候，还从沈未明的口袋里看到了露出来的面包包装纸。这么多时间为什么只吃面包呢？所以沈老板平时根本不会照顾自己吧。
　　宿舍楼里吵吵嚷嚷的，越靠近孟主任说的地方吵嚷声就越响。宋见秋本来构想的画面是几个大人围着宋佘忻，没想到真实情况是一群学生叽叽喳喳地和宋佘忻聊天，而宿舍早已收拾好。
　　她们二人站在门口，颇有一种挤不进去的感觉。
　　“你从前的学校怎么教的啊？”
　　“一开始学什么，中国舞吗？”
　　“哎呀，我就说中国舞的底子很重要！”
　　“民族舞呢？学傣族舞也是很棒啦。”
　　“樊明岚吗？我也超级喜欢她！”
　　“我不管，反正以后我们就一个班了。”
　　“谁跟你一个班？人家是B2的。”
　　“B1！”
　　“B2！”
　　女孩们看向宋佘忻，被围在中间的人耸耸肩：“我不知道。”
　　“我们班12个人你们班13个，该来我们班了。”
　　“我们班上次考核超过你们，要来肯定是我们班。”
　　“哎呀，总之一起玩嘛，我们都玩得可好了。”
　　“……”
　　说实话，宋见秋有点吵得耳朵疼。她和沈未明对视一眼，对方脸上挂着和她一样的表情。
　　她们刚准备往走廊走两步先不打扰，宋佘忻就起身叫住了她。
　　“妈。”
　　宋见秋转了一半的身子顿时僵住了，她还没反应过来，右手就被另一只手牵住了。
　　“介绍一下，这是我妈妈。”宋佘忻牵着她朝着那些女孩。
　　宋见秋的脸上扬起笑意：“大家好。”
　　宋佘忻从来没这样叫过她，如今这番样子，宋见秋多少猜到一些她的用意。
　　“阿姨好！”女孩们异口同声道。
　　沈未明自知这个场面和她没关系，早就远远地躲开。她看了一眼宋佘忻骄傲的侧脸便很快转回去看窗外，作为知情者的她莫名地感觉到一种心酸。
　　宋见秋又陪了宋佘忻一个下午，晚上，她们便启程回去了。汽车驶上高速公路，夜幕下车流从城市之间穿梭，宋见秋一直侧头看着外面的景色。
　　无论是沉默还是交流，她总是给人一种思绪万千的感觉。
　　沈未明在某一次交流中问她：“有点舍不得吗？”
　　“还好，”她摇摇头，“已经是最好的出路了。”
　　沈未明看了她一眼，对方却还在看窗外，她只能看到车窗上映出的轮廓。她觉得宋见秋这话说得不对，选择是选择，思念是思念，就算做出最好的选择也并不影响她思念。
　　好像因为这是宋见秋，因为宋见秋把不舍这种情绪列在禁区里，算作错误的事，才会觉得如果是最好的出路就不会有错误的事发生。
　　她想起之前宋见秋形容她自己为密不透风的墙，她在心底笑了笑，宋见秋这个人，倒是真的很了解自己呢。

26.幻想城邦（上）
　　回到月山之后的第一天，沈未明依然没有去酒吧，而是在家练了一整天的琴。
　　此次京都之行她一共收到了“老板”宋见秋给的七百五十块钱，那人在这种事上倒是效率很高，一早她就收到了银行的汇款通知。她看着那条短信心里五味杂陈，此行让她多出了一个感悟——如果想要靠近宋见秋，这样温水煮青蛙是不行的。
　　宋见秋在这件事上很是敏感，一旦有超过界线的话语或是什么，她似乎一下就会变得冷峻，让人再不敢上前。
　　沈未明推翻了之前的构想，决定换一条路走。
　　宋见秋连着排练两天之后就去出差了，沈未明知道这些，所以这段时间也没有再打扰她。第二天又是在家练琴写歌，本来她打算八点就出发去酒吧，再看时间却发现已经九点了。
　　她陷入了纠结，最终决定还是不去了。她给乔银打了一通电话告知，对方却要她过去一趟。
　　“有个小妹妹来了就说找老板，想和你商量点事。”
　　“啊？”沈未明在脑袋里找了一圈这个“小妹妹”，最终也想不出这是谁，“什么意思？”
　　“好像和我们酒吧谈合作？我不知道，她问我你今天来不来，我说来——不是，你自己说的来啊。”
　　沈未明无可奈何地揉了揉眼眶，她本来都计划好这一个晚上要如何度过了……
　　“来一趟呗，又不远，我看人小姑娘等了一晚上了。”
　　“好好好。”沈未明夹着电话开始收拾贝斯，随便看了一眼就准备把散落的手稿扔掉，却又在垃圾桶前顿住了。
　　“十分钟。”她转身，把它们放了回去。
　　“小妹妹”扎着一个高马尾，头发又黄又黑，正在吧台边和乔银聊天。沈未明把车钥匙丢在吧台上，扯了高脚凳坐下：“说吧，谁找我？”
　　乔银摊开手掌指了指对面的人：“介绍一下，医科大摇滚乐社团的贝斯部长。”
　　她又指了指沈未明：“这位，我们老板。”
　　说完，她耸耸肩回到了调酒的地方：“我的任务完成了，你们聊吧。”
　　沈未明仍然一头雾水，她莫名其妙地看了看乔银，又转过头来看着面前的女孩，问到：“所以是什么意思？”
　　女孩拿出自己的学生证来放到她面前：“我叫肖子缨，现在在卞栗医科大念大三，是摇滚乐社团贝斯部的部长。”
　　沈未明拿过她的学生证来看了看，的确属实，但学生证上女孩一头及肩黑发，脸上是很标准的微笑，完全没有现在这种前卫的样子。
　　“你要是不信学生证，我的信息在学信网上也是能查到的。”
　　“没，”沈未明把学生证合起来，笑了笑说，“我相信你，继续说吧。”
　　卞栗医科大是全国顶尖的大学，也被誉为国家最好的医科大学之一，女孩现在这幅自信满满的样子，倒是很符合沈未明对卞医学生的刻板印象。
　　“我们社团现在想要弄一个内部的party，希望既能上台表演又能在台下喝酒吃东西什么的。大家现在找不到很棒的地方，我就想到你这里了。”
　　肖子缨露出有些询问的目光：“不知道你还记得我吗？我经常来这边，有一次你的手机落在我们桌上了，还是我给你送过来的。”
　　她伸长了脖子，指了指吧台里面的那盒代金券：“对了，你当时还给了我一张那个。”
　　沈未明几乎完全没有印象，她顺着肖子缨的手看了那盒优惠券一眼，转过头来说：“嗯，我倒是记得你常来。”
　　撒谎了，但这种谎不能不撒。
　　肖子缨闻言笑起来：“那就好办了，我们计划下周三晚上办party，希望到时候能包场，酒水等结束之后另外算，你看多少钱合适？”
　　沈未明被她说得一愣，她不明白这姑娘的逻辑，哪里好办了？
　　“等等，包场是什么意思？”她准备一个一个解决，“我们这里倒是没有这种先例。”
　　“就是不让外人进来了，我们自己演出给自己人看，然后下面的人想吃什么喝什么也随便——当然了，你们的服务员可以在也可以不在，就算不在我们也会维持好秩序，不损坏你们的东西。”
　　她着重强调道：“尤其是乐器，一定不会损坏。”
　　沈未明本来想要拒绝的，她现在客流已经算得上稳定，其实也不需要冒风险去做这件事。但肖子缨反复说会有很多新人来，这样可以给酒吧引流。
　　“为什么一定要搞这么个party呢？”看她坚持如此，沈未明不禁问到。
　　“因为很需要搞，学校给我们的舞台太少了。”肖子缨掰着手指数了好几个晚会，她说每一个晚会都只给他们社团一个名额，甚至一个也不给。
　　“但我们今年的管理层——也就是我们乐队——都是大佬，”肖子缨的表情变得很得意，“我们主音吉他和鼓手分别是去年大学生乐器联盟大赛两个项目的冠亚军，键盘手看不上那比赛就没参加，贝斯惨遭黑幕只拿了季军……”
　　“等，”沈未明抬手叫停了她，“所以你们是想给学弟学妹来一场表演？”
　　“不不不，你听完，”肖子缨摇了摇头，“我是想说所以我们这一届社里的人都很厉害，大家在管理的带领下一个个都很出色。我们一直为他们没有表演机会懊恼——摇滚不应该是这样呀。”
　　她叹了口气，看着桌上自己的学生证无奈道：“卞医无摇滚，都变成共识了。”
　　“嗯……”沈未明不得不承认，她开始动摇了。
　　她好像就是很容易在这些事上动摇，现在已经全然忘了刚才自己“只是听听她想说什么”的心态，开始用“也不会发生什么吧”来劝说自己。
　　“老板……”肖子缨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格格不入的恳求，“我们保证不影响第二天生意，真的，你要是答应了，我们走之前给你收拾场地都行。”
　　沈未明被这人滑稽的样子逗笑了，她挑了挑眉，问到：“你说你们乐队很厉害，具体怎么说？”
　　“那些奖啊，其实还挺有含金量的。”
　　“没听过，”沈未明摇摇头，“我没见过就不好说。”
　　“嗯？”肖子缨的眼神，既像是对这个问题的疑惑，又像是一种已经胜利了的喜悦，“我们改天来演一次好不好？就像你平时请的那些乐队一样。你会给我们付钱吗？我们早就想来挣这个钱了！”
　　“喂喂，”沈未明发现这人的思维太具有引导性，稍不留神就会被带偏，“我还不知道你们水平，怎么雇你们？”
　　“哦……”肖子缨撅了撅嘴巴，“也是。”
　　“这样，明天周四，我这里晚上十点钟打烊。你们打烊之后来，可以带乐器也可以不带，我就在这里等你们。”
　　“给你演出吗？”
　　“不是演出，”沈未明晃晃自己的手指，“考核。通过了不仅可以同意你们包场，以后还可能雇你们长期合作。”
　　说完这句话，她看见肖子缨的眼睛忽然间亮了起来。
　　“真的假的？”
　　“真的。”
　　“那……”肖子缨似乎完全没想到会有如此收获，她匆忙掏出手机来，“那你给我留个联系方式——微信有吗？”
　　“什么？”沈未明好像有所耳闻，腾讯这段时间好像又弄了一个社交软件，但她也只是听过一点，身边还没人开始用。
　　“微信呀，我们现在都用微信了。”肖子缨转过手机来给她看图标。
　　“是吗？”她凑过去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了，“总之先存个电话吧，我说了，137……”
　　“诶等等！”肖子缨慌忙调出来通讯录，“好好，说吧。”
　　她们聊到这里，酒吧几乎也接近打烊了。肖子缨前脚刚走，后脚乔银就凑了过来，问她聊得如何。
　　沈未明正在下载微信，她把刚才的对话简单概括了一下，又感慨道：“本来还觉得我挺年轻的，和大学生一交流就发现还是脱节了啊。我听她说什么大学生乐器联盟……”
　　乔银深表赞同，她深深点了几次头，又忽然想到什么般问到：“水姐，你说她弹琴能有个什么水平？”
　　“这哪能看出来，”沈未明忍俊不禁道，“要是这东西能看面相，我不早看出宋见秋是干什么的了？”
　　“哦，”乔银耸耸肩，“也对。”
　　沉默了。
　　沈未明颇有些奇怪地看着她：“这回怎么不问进展如何了？”
　　乔银计谋得逞一样笑起来：“这不是等你自己招么？”
　　“切，”沈未明本来真的有话想说，这下倒是被她搞得有些赧然了，她起身离开了吧台，“没话可招。”
　　“诶我去。”乔银朝她的背影骂了一声，那人不回头，她只好撤了两步又坐回去了。
　　“这腼腆的……”她自言自语，从一旁拿出手机来。
　　周四，宋见秋出差回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了，这几天她其实很是疲惫。但她走进家里关上门的那一刻，更大的疲惫侵袭了她。
　　宋铭死了。
　　她终于实打实地开始感觉到这件事。
　　她并没有停下动作，一如往常地把羽绒服挂起来、换鞋、去洗手间洗手。她从冰箱里取了一袋速冻水饺进了厨房，站在水槽前把毛衣的袖子撸到手肘处——接下来呢？
　　她撑着水槽边静止了，她低头盯着自己手腕的骨，一直沉默。
　　她和宋铭之间其实鲜少交流，有也只是生活中必要的短句。比如“来吃饭”、“再见”这类，但他们从来不缺少对彼此的了解。
　　宋铭的存在对她而言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像科勒托的存在一样，宛如透明的什么东西，永远在她身侧。
　　她或许正如宋廉所说，是个戴着假面生活的人，但这样的她也需要一个出口，或许她自己都没发觉，宋铭正是她的出口。
　　不用交流就能明白，不用提前告知就能配合，表面上永远冷着，甚至宋见秋对他难掩一份鄙夷，但其实他们一直在互相搀扶着前行。
　　但是，看着宋铭死去、看着他变成一个罐子，在这之后，这种陪伴完全消失了。
　　她竟然也会感觉到孤独吗？她不敢相信。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厨房窄窄的窗户外面是对面的楼房。她其实从不怕宋铭离开，现在发现，她害怕的是察觉到自己的孤独。
　　想到这里，门外响起敲门声。
　　宋见秋回神了。

27.幻想城邦（下）
　　宋见秋走到客厅的时候，敲门声还在响着，即使她已经说过很多遍“来了”。
　　很熟悉的感觉，她已经猜到来人是谁了。果然，打开门之后，两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
　　“宋老师，做饭呢吧？”颜三水从丈夫身上抱过一个箱子，给宋见秋展示道，“今年的猕猴桃很香的，给你送一点尝尝吧。”
　　宋见秋已经说过无数次不用，现在已经懒得去说了。她敞开门让两人进来：“先进来吧。”
　　“不用不用，”颜三水连连摆手，“就放这，我们放了就出门呢。”
　　宋见秋满脸无奈地看着男人把三箱猕猴桃搬到自家门厅里，心想这哪里是“送一点尝尝”。
　　“好咯，”男人在直起腰之前把最上面的一箱打开了，然后很骄傲地指指里面的猕猴桃说，“这都是上好的，挑了最好的一批。硬着也好吃，但最好还是放放，放它个两三天的，顶好吃。”
　　宋见秋点点头，最终还是说：“下次不要再送了。”
　　“哎呀，这点东西叫什么送，”颜三水拉着丈夫出去了，自顾自关上了宋见秋的家门，“你忙你的，再见再见。”
　　门关上，寂静又一次造访。宋见秋反手撑着置物柜，看着地上的猕猴桃发愁。这种东西完全没办法放吧，她一个人顶多吃半箱。颜三水应该是想让她送人的，可她又能送谁呢？
　　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在沈未明那里喝到的猕猴桃汁，对了，可以让那人拿去。总之先抱到餐桌那边，这么计划着，她弯腰开始抱箱子了。
　　会和对面那对夫妇建立这样的关系，其实完全是意料之外。她平时根本不与陌生人结交，因为从清净中尝到甜头，所以干脆一直冷漠下去。
　　帮助就会被道谢，随之，就会在下一次相遇时问好，就会带上微笑，很多次之后会攀谈，然后在奇怪的判断里说，“我们是朋友啊”、“我们很熟的”。
　　很可笑的进展。
　　因此，就算心中总有一只想要伸出援手的手，她还是在自己的准则中一直保持着沉默。
　　她刚搬来的时候，对这对夫妇也是完全例行自己的标准。从来不主动打招呼，对抛来的话题也总是兴味阑珊。后来，她听到过颜三水的丈夫说她是一个怪人，颜三水当时回复什么，她已经不记得了。
　　邻里关系就这样维持着，直到那件事发生。那天过后，他们的关系完全改变了。
　　去年夏天，颜三水的丈夫在开大车拉货，颜三水独自在小区门口卖水果。这条街那时还没修，几乎没有什么车愿意从这过。因此，她总是很大胆地在路上称量。
　　那天宋见秋刚买了水果，拎着塑料袋从人群中离开。身后的人们围着摊子七嘴八舌地说话，颜三水在中间忙得不亦乐乎。这时候，宋见秋忽然听到了跑车独有的嗡声，下一秒，她看到路口处一辆跑车拐了进来。
　　身后传来颜三水笑呵呵的声音：“这钱还抓不住了哩。”
　　危机感一瞬间来袭，宋见秋下意识回头，颜三水正笑呵呵地准备去路中间捡钱。
　　这一刻现实迅速缩小成一个点，宋见秋感觉自己站在了一个荒无人烟的冰原上。
　　怎么办？为什么没人听见车的声音？为什么还在吵闹？车呢？为什么不鸣笛？会死啊，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吗？
　　时间并不会因为人的巨大纠结而停止，因此，回头救人是她下意识的反应。几乎是她把颜三水拉回来后的下一刻，亮红色的跑车在她们面前呼啸而过，带过的风紧贴着她们的脸。
　　静止的世界还没有动起来，耳边似乎传来耳鸣声。
　　宋见秋手里的瓜落地摔碎了，身旁的妇人沉没一般跪倒在地，宋见秋被她拽得佝偻着身子。她看着一米开外被碾得粘在地上的钱，心想，这就是死亡。
　　人生的意外会远远超过人们的预期，死亡是一切的答案。
　　宋见秋低头看了颜三水一眼，女人此刻已泪流满面，看向她的眼神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恐慌，以及巨大的感激。身后，人群带着颤抖的情绪围过来了。
　　空气因为情绪变得晃动。
　　宋见秋的眉头动了动，她拒绝这人要说的话，她拒绝这样的现场。现在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她匆忙抽出自己的手，留下一句我先走了便落荒而逃。
　　她希望这件事到此结束，但事情没有像她想得一样发展，颜三水夫妇开始用最为灿烂的表情向她问好，还总是时不时给她送水果。
　　她的潜意识救下的这条人命，果然还是将她连接成线了。
　　沈未明发短信说，今晚打烊之后有大学生要来酒吧接受“考核”，宋见秋不明白她的意思，于是回到：“需要我帮忙？”
　　“不，”沈未明犹豫片刻，还是说出最诚实的回答，“我的意思是，你如果是想要清净的话，今晚可能不行了。”
　　“好，知道了。”宋见秋回到。
　　可她还是出现在酒吧，像是一种惯性。从那个沉默的水槽离开之后，她不想再回到那里。
　　学生已经都到了，宋见秋进来之后看了她们一眼，又看了坐在舞台对面的沈未明一眼，便一如往常地往吧台那边走。
　　见她进来，沈未明颇为惊喜，她从凳子上起身跟上。
　　“竟然来了。”她绕到吧台后面去拿果汁。
　　“练完琴了，也没什么事，”宋见秋冲放酒的柜子扬了扬下巴，“不喝果汁，你上次拿的烧酒还有吗？”
　　“又喝酒？”沈未明蹙起眉来，“怎么忽然变成酒鬼了。”
　　宋见秋失笑：“只是觉得还挺合胃口。”
　　的确，她似乎怎么喝都算不上醉，也说不上是酒鬼。
　　沈未明顺从地拿出烧酒来，在她对面坐下了。宋见秋没问，但她还是自顾自介绍起这些学生来，顺便说了事情的起因。
　　除了鼓手和键盘，另外的人都带来了自己的乐器。他们从十分钟前就开始调试效果器，到现在仍然没有结束。
　　“那你先坐，我过去看看。”说完，沈未明离开，又坐回到刚才的位置。
　　她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些学生交流，时不时产生一种“小孩还挺专业”的心态。鼓手是个反戴帽子的男生，他盯了沈未明一会儿，便三两步下来到她身前。
　　“嗯？”沈未明的视线被挡住了，抬头看着男生问到，“怎么了？”
　　她还以为是鼓不称手，心想这可是乔银的宝贝，再不称手真难找更好的了。
　　“老板，你真的会雇我们吗？”
　　沈未明闻言笑了笑：“看你们表现喽。”
　　“但你平时听前卫金属多吗？”男孩的表情原来是一种忧虑，“我听子缨说你不表演的，只请别人来。”
　　“是前卫金属啊。”沈未明颇有些惊讶，这类摇滚风格对乐手的要求颇高，只要有一个人掉队就会很影响质感，让人觉得是在毫无目的地制造噪音。
　　看来实力不容小觑呢。
　　她后知后觉男孩是在问她问题，她听着这会儿吉他手似乎已经完成调试，顺手催鼓手上了台：“你放心，我肯定能听出好坏来。”
　　“再不济……”她笑着指了指吧台那边的人，“那位可是专业的，别担心，你们好好演就行。”
　　男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一头长发的女人正抬腕倒酒。
　　“你确定她是搞摇滚的？”
　　一句话没问完，他就被扎着双马尾的键盘手薅了回去：“还打不打鼓了？”
　　“诶我——”林晓川被拽得踉跄了几步，反驳道，“谁说我不打？我领子都被你扯大了！”
　　沈未明笑着看他们闹，也完全没有阻拦的意思。她很清楚，让这支年轻气盛的乐队走进自己的酒吧，其实多少有自己的私心在的。
　　很快，所有人都已经就位。肖子缨盯着沈未明看，沈未明点点头说：“开始吧。”
　　他们一共表演了三首曲目，第一首就拿出《The Count Of Tuscany》来，几乎挥霍一样展示着娴熟的技巧。剩下两首都是原创，相较之下略显平庸。
　　音乐停下来，但酒吧的气氛似乎还是燥热。很久没听过这么酣畅淋漓的表演，沈未明有种感觉，这几个孩子是用尽了浑身解数想要获得这个机会。
　　听完之后，沈未明下意识地看向宋见秋，后者似乎自己独属于一个氛围里，悠悠地晃着酒瓶看着她。
　　好吧，她知道那人是在等待看她点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们之间已经有了这种心有灵犀。
　　“不错。”她以这两个字开始了。
　　台上的人还喘着，她思忖片刻，正儿八经开始了点评。
　　“你们选《The Count Of Tuscany》有什么原因吗？还是说只是展现技术？”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主音吉他笑了笑说：“展现技术吧，要表达风格的话在后面两首。”
　　沈未明点了点头，而后笑道：“那你们成功了，每个人都很不错，配合也很棒，练了多久？”
　　台上的人似乎因为这句话松了口气，其实从演奏完沈未明的淡定中他们就变得有些紧张了——竟然没有被惊讶到。带着这种想法，他们心里既有忐忑也有质疑。
　　“没多久，”肖子缨回应道，“所以符合你的标准吗？”
　　沈未明沉默了，她静静地看着肖子缨，似乎在思考要怎么说接下来的话。
　　“我可以答应你们下周三的事。”
　　节奏吉他大声说了句“好耶”，键盘手看着他，满脸嫌弃地骂他笨蛋。
　　“哦，哦，”节奏吉他后知后觉道，“所以是不能来表演是吗？”
　　“也不是，”沈未明想了想说，“可以来，但只能翻唱，你们的原创曲目，我个人认为还需要时间打磨。”
　　她发觉肖子缨的目光变得很不甘，但她选择忽视了，转而看向那位键盘手：“如果能接受的话，我们谈一下费用还有时间的事。”
　　苗依耸耸肩说：“别问我，歌也不是我写的。”
　　“好，”肖子缨接了话，“我接受，你们呢？”
　　她的声音给人一种强装镇定的感觉，其他人因此并没有回应她。苗依替她问到：“老板，不妨说说差在哪里？我们也好回去改一改。”
　　她的语气，实为挑衅。
　　沈未明坦然地接受了这种挑衅，平和道：“也不是差在哪里，只是一点我个人的见解。贝斯，歌是你写的对吧？”
　　她看向肖子缨，后者攥了攥自己的琴颈，点头说是。
　　“就说第二首吧，两位吉他——尤其是主音吉他，在很多重要的点掉链子。这件事我不再多说，可能你们也并没有那么多时间去练原创。我先说一个最大的问题，你把很复杂的riff大量重复，已经在听感上让人觉得压抑，后期也没有做很好的处理。”
　　肖子缨有些不解地蹙起眉头，沈未明走到她面前：“我可以用用吗？”
　　肖子缨有些吃惊，但还是把贝斯摘下来递给她。
　　“没记错的话，是这一段？”沈未明示意了一下鼓手，后者被点醒一样哦了一声之后，很快进入了状态。
　　林晓川配合着她，沈未明几乎一丝不差地把那一小段弹了出来，台上的气氛在她弹完之后明显变了。
　　“或许你改一下，中段这几个击弦改成明亮一点的。或者去掉几个slap，你现在slap排得太密，闷音不够干净。”
　　她接着为他们演示了一遍，几个人看得目瞪口呆。
　　“我去，”林晓川惊讶无比，“肖子缨你不是说她不会吗？”
　　“我说的是没见过她表演。”
　　沈未明止住他们的交流，继续说：“的确，它能把场子热起来，也能很好地体现技巧性。但一个完整的作品不是靠某一段积累起来的，你需要有一个整体的思路，不要为了某个片段去凑一首曲子——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懂我的意思。”
　　“还有，”她看向林晓川，“你和贝斯很少单独合奏吗？配合得不太到位。”
　　“额……”林晓川自己打得很爽，还以为刚才那段很完美。
　　沈未明朝向肖子缨：“还是要听底鼓，不要沉浸在贝斯里就完全不管鼓了。贝斯和鼓是互相配合的。”
　　肖子缨点点头，她此刻其实已经听不进什么，满脑子都是面前站的究竟是谁。
　　“喜欢听Dream Theater的话，我建议你们还是多去揣摩一下他们的创作思路。就今天我的感受来说，你们可以先去研究一下《Erotomania》，这首风格和刚刚你们那首很像，但是对大量重复的处理就相当精彩。”
　　“行了，我不再多说什么了，”她低头摘下贝斯来，“总之同意只翻唱就可以雇你们，愿意的话就聊聊具体的事。”
　　她把琴递给肖子缨，后者却撤了一步：“老板，你能弹一首吗？”
　　“啊？”她颇有些哭笑不得，“反过来考核我吗？”
　　“不不不，”女孩连连摇头，“很想观摩学习一下……”
　　林晓川和两位吉他手也附和着，苗依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看着他们。
　　沈未明进退两难，她回头看了一眼宋见秋，那人正朝这边看，虽然看不清面容，但沈未明总觉得她在笑着似的。
　　看戏是吧……
　　她拉扯了半天还是把琴还了回去，借口说迟早有机会。肖子缨不无遗憾地接过琴来，她现在看沈未明已经完全是粉丝的目光了。
　　“那个，”沈未明晃了晃手臂，她被这种目光搞得有些不知所措，“这样，今天也不早了。反正你常来，你就挑个时间提前和我说一声，到时候再具体商量吧。”
　　“啊，好。”肖子缨连连点头。
　　关于她的问题不断从这群孩子嘴里问出来，磨磨蹭蹭快半个小时，她终于催场一样把他们赶走了。
　　门上的铃铛叮铃铃响过一阵，沈未明揉着太阳穴转过身来。
　　宋见秋看她这幅样子，笑道：“沈老板魅力很大。”
　　陈述句么？
　　沈未明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这算什么魅力？”
　　“小孩子的眼神不骗人哦。”
　　沈未明回到宋见秋身边，扶着高脚凳狼狈地坐下，在她对面趴下了。
　　她的视野一下变得很低，她看着宋见秋的毛衣袖口心想，还是想要回笼啊。
　　再大的魅力，对她而言没什么意义呢。

28.希伯来晚祷
　　宋佘忻的集训似乎很顺利，那边的老师一直和宋见秋保持着联系，说这孩子无论是天赋还是努力都太难得了。宋见秋对此表示希望学校能挖掘出孩子更大的潜能来，也希望能照顾好孩子的情绪。
　　“没任何问题啊，小忻很活泼，也很礼貌，同学们都很喜欢她。”
　　好吧，宋见秋其实早就猜到了这种结果，宋佘忻果然还是自己“调整”过来了。
　　训练营那边不放寒假，只在过年的时候放三天假期。六中放假的那天，宋佘忻从前的同学打电话给宋见秋，问能不能约宋佘忻一起玩。
　　如今显然是不能了，但宋见秋挂掉电话后，发觉自己已经很久没和侄女通过电话了。当晚，她便打给了那边的生活老师，联系上了宋佘忻。
　　一番问候和关心之后，宋佘忻说起了一件事。
　　“爷爷家里有我的一本日记，你能帮我拿回来吗？”
　　宋见秋有些惊讶，这种事宋佘忻竟然现在才说。她点头应道：“没问题。拿回来之后怎么处理呢？帮你放在书柜里吗？”
　　“怎么都行，”宋佘忻的声音小了一点，“你可以看……如果你想看的话。你想扔掉也可以，留着也可以，但我不会再看了。”
　　几句话说得宋见秋心里五味杂陈，她轻声答应下来：“好，我明天就去取。”
　　之前的猕猴桃沈未明执意要留给她一箱，她到现在也没有动过，正好给宋廉捎过去吧。
　　她本来打算第二天一早就过去，最终却还是心软，改成中午过去顺便做顿饭。
　　练了一上午琴，收拾妥当后，她抱着猕猴桃下了楼。之前这边的路修好了，她开始把车停到小区里，下楼的时候她不禁为这件事庆幸，否则她要抱着箱子走一整条路了。
　　十一点左右，她抵达宋廉家。
　　宋廉正在阳台坐着看报纸，听见门响以为是保姆买菜回来了，并没有什么动作，谁知门口却响起了高跟鞋声。
　　“见秋？”他合上报纸走到门廊这边，看着女儿把一个扁平的箱子放到了门口，“买的什么？”
　　“猕猴桃，”宋见秋低头换鞋，“薛姨呢？”
　　“买菜去了。”
　　“奥，”宋见秋抬头看了看挂钟，微微蹙眉道，“还没回来？”
　　从前薛姨都是赶早集，自从楼下开了个大型商场之后，她就改成中午做饭前去买东西了。
　　“也快，出去有一阵了。”宋廉在沙发上坐下了，他摘了老花镜放进盒子里，“来了就吃顿饭再走吧，听她说要买排骨呢。”
　　宋见秋应道：“她买回来我来做吧。”
　　“哦，哦，”宋廉连连点头，不自觉笑了起来，“那很好，好久没吃你做的饭了。”
　　宋见秋不再回应了，宋廉便低头继续整理眼镜，父女二人又一次陷入沉默。
　　眼镜盒放进抽屉里，宋廉抬起头来之前，宋见秋转身离开了。她进了宋佘忻的房间，却怎么也没找到日记本。
　　很奇怪，难道在别的地方吗？小忻不像是会随便放这些东西的人啊。
　　这时候薛姨已经回来了，正走进厨房的时候见到了从客卧出来的宋见秋，她把大包小包的东西放在地上，热情道：“见秋回来啦，我说谁给的猕猴桃呢。休息休息，等我给你炖排骨。”
　　宋见秋蹲下去翻了翻那些塑料袋，在心里规划着要做的菜。
　　她还蹲着，对着地上的菜说：“薛姨，今天我来做，你给我打个下手。”
　　薛姨有些吃惊，她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客厅里的宋廉，不禁替他为宋见秋的转变而欣喜。她连声应道：“好好好，那我先去洗手。”
　　“等等，”宋见秋叫住她，问到，“小忻走了之后房间收拾过吗？”
　　“我把那床铺都收拾了，还有垃圾，都收拾好了。”
　　“那你有看见一个黑色的本子吗？”
　　“哦……”薛姨似乎顿了顿，“小忻的日记吗？”
　　宋见秋没有回答，蹙眉看着她。
　　“我不，”薛姨似乎察觉到宋见秋气场的变化，她犹豫了一番，最终小声说到，“你看看你爸爸房间？”
　　言下之意已经很清楚，宋见秋看她很纠结的样子，并没有为难她，而是转身去了客厅。
　　“爸，”她压抑着心里的情绪，问到，“你有见到一个黑色的本子吗？小忻让我来取。”
　　“啊，”宋廉摸了摸头顶，“前两天还看来这，我想想放哪儿了……”
　　宋见秋深吸一口气，呼出来的时候舌尖顶着上颚。她不知道眼前的男人究竟什么时候能够改变，永远自以为是，永远不懂得尊重。
　　今天特意过来，她真觉得像是个笑话。
　　“喔，在这，”宋廉从某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个黑皮本子来，似乎还想要再翻开，“我没想到，写得还不错。”
　　“别人的东西，你说看就看吗？”无数个儿时的画面萦绕在心头，宋见秋的语气一下子变得很凌厉。
　　“你什么意思？”宋廉觉得她又开始无端惹事，把本子往茶几上一扔，“又开始了，行，说吧，说。”
　　“我真不明白……”宋见秋把本子拿走，起身撤了一步，“世界上怎么有你这种长辈？”
　　“宋见秋，你再说一遍？”宋廉一拍桌子也站了起来，他拍得胸脯啪啪作响，“我宋廉，第一次做父亲，好，你不满意，你不满意我有什么办法？宋见秋，你从小到大想要什么我没给你？你还要什么样的长辈？”
　　宋见秋不再理他，转身把本子收进挎包里，拎着包就要离开。
　　“滚，又滚了，又滚喽，”宋廉呵呵地笑，“你是个多孝顺的晚辈？”
　　宋见秋把手攥得发白，愣是没回头辩解。她的确不是个孝顺的晚辈，她父亲说得很对啊，她就是这么个自私的人。
　　“你哥没了，孩子也走了，都很好，你也趁早，”宋廉指着她的背影大骂，“我看你和那破病能斗多久——”
　　摔门声响起来，他的话再传不进宋见秋的耳朵里。
　　薛姨站在厨房门口，地上放着刚买来的各种蔬菜，她一句话也不敢插嘴。这个家从很多年前就开始了，根本讲不清的对错，根本解不开的渊源。
　　从噩梦里惊醒，已经是很习以为常的事。
　　又做噩梦了啊，这么想着，沈未明已经从惊悚里缓过神来，平静地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她现在已经完全不觉得噩梦有什么，同样也不觉得失眠算什么大事。多年里她把这些全都包容了，来多少算多少，她只觉得是老天给她的惩罚，除了接受之外别无选择。
　　很幸运了，真的已经很幸运，因为还留着琴技和作曲的能力。她再也睡不着，便伸手把正充电的手机够过来，又开始听那段电话录音。
　　那是青鸟乐队的周扬打来的电话，说他有个乐队的贝斯手赶上音乐节那附近要陪产，问她能不能来顶替一下。
　　“他们主唱你听过的，就是之前那个综艺里很火的阿冥，我给他放了一段你的视频，他一下变得很崇拜，让我一定要恳求你。”
　　说到这里，周扬笑起来：“还说让我谄媚一点，哈哈哈，这兄弟很逗。”
　　不知道已经听了几遍了，沈未明还是在这里弯起嘴角。漆黑的夜晚，手机微弱的灯光映在她的脸上。
　　“怎么样？来不来？”
　　这次，安静了很久很久，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
　　“算了算了，我还有乔银呢，我自己去那不是抛弃她了？”
　　听到这里还是会一阵遗憾，好像亲眼见到另一个平行时空的自己放弃了这个机会一样。
　　周扬啧了一声说：“谁让你一直跟着了，就一场诶。”
　　他继续苦口婆心地劝着，沈未明最终说到：“周扬，说实话，我还是没做好再去表演的准备，何况是这种大型演出。很谢谢你，真的。”
　　电话那边沉默了。
　　夜晚的沈未明咬紧自己的嘴唇。
　　周扬深深地叹了口气：“我说水姐，我真怕你再拖就……”
　　“拖不了多久了。”当时说这话时，沈未明抬头看向月亮。这会儿躺在床上，那月亮高挂的画面又一次出现在她脑海中。
　　“那行吧，我跟他说一声。”
　　“嗯，好，还是谢谢你，还想着我。”
　　“哪里的话……”周扬的声音不无遗憾，“你帮了我这么多，应该的。我有机会还是会帮你问，你放心，我会一直等到你再站到台上。”
　　“干嘛，突然这么煽情。”
　　听到自己笑了几声，沈未明在心里嘲笑自己的拙劣。
　　“好，不说了，那你忙吧，我一会儿还有点事。”
　　“行，改天来玩哈。”
　　“没问题。”
　　录音断在这里，夜晚的寂静泡沫一样挤进这个房间。沈未明的手指在播放键上面悬着，最终还是没有再按下去，而是把手机重新插回去了。
　　她反复去想自己的心思，她觉得自己的体内有一个不顾一切的猛兽，只想要冲出去，只想要攥住一切，现在，那个猛兽已经几乎要冲破控制了。
　　这算是一件好事吗？
　　她又一次想起宋见秋曾对她说过的话，那人带着一种极冷的理智，看着她的眼睛说：“我觉得你不要想在买回歌的那天忽然就能释怀，这几乎不可能。释怀是一个过程，在你走向那个节点的路上，你始终在一点点释怀。
　　“所以沈老板，此刻、此刻之后的每时每刻，你应该会越来越靠近——”
　　这句话无数次像轻柔的羽毛一样抚平她的心，是的，释怀是一个过程。她所感受到的，欲望逐渐不受控制的过程，或许正是所谓释怀。
　　她想要在那段录音里反复确认的，其实是那段良久的沉默中自己的呼吸声。
　　“答应下来吧”，是在想这个吗？

29.月光曲
　　月山交响乐团今年的新春特别演出请来了几个年轻有为的演奏家合作，为了把这场表演打磨完美，乐团特意组织了为期一个月的联排。在这个过程中，合作的乐手和乐团本身的人渐渐熟络起来。
　　每次考核之前的空隙里，乐手们总会各自去做些休整。这天也是一样，排练室里就剩下几个混得熟的中年男人。他们挪到一起，聊着聊着就过问起一位合作音乐家的感情状况。
　　“我没有啊，真的单身。”被问到的年轻人无奈地笑了笑。
　　“那你看我们团这些怎么样？”
　　被问了这么一句，何亦安的脸一下子染上绯红。
　　“哈哈哈，看来真的有喜欢的？”
　　“没……”
　　这位年轻的小提琴家显然不懂得撒谎，几位听众当即乐呵呵地笑起来。
　　“好啊好啊，我们团的姑娘一个个可好呢。”
　　“哎，”一个人扶着谱架凑到这边，小心指了指那边钢琴旁的秦悦，“是她不？”
　　他继续说：“小姑娘乖乖巧巧的，很讨人喜欢。”
　　何亦安觉得这话冒犯了人家，赶快摇头否认了。他原本不想说自己想的是谁，可这些人一直问，还承诺一定帮他。再三犹豫之下，他终于顶着一张大红的脸小声说：“宋老师……”
　　三个字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或许应该说是凝固，甚至有人叹了口气便转身去做别的事了。
　　有人不信邪，问到：“哪个宋？大提琴么？”
　　何亦安点了点头，他察觉到气氛的变化，试探道：“她已经有家室了？”
　　“不不不，这倒不是。”
　　在场的人似乎都在思考应该如何开口，忽然，某个人小声说：“总之你听我一句，这个人还是少接触。”
　　“啊？”
　　剩下的人纷纷表示赞同。
　　这下换何亦安不理解了，他追问道：“什么意思？能具体说说吗？”
　　坐得最近的男人思忖片刻，评价道：“漂亮是漂亮，但过日子也不能靠脸蛋哇，还得看个人品行。”
　　他冲何亦安微微点头：“这样说你明白了？”
　　“但其实我不是看她漂亮才……”
　　男人们哄笑起来，似乎没信他这话，反而宽解道：“没事没事，我说，她现在还年龄大了点，刚进来那会儿水灵得很，当时谁说喜欢她也没人笑话，都觉得理解。”
　　何亦安还想辩驳，却又觉得无所谓了。
　　“大哥和你说的都是真心话，那女人是个铁疙瘩，心硬。整个单位你随便问吧，没人和她熟络。最熟的，之前我们的钢琴，也算她半个师傅，前段时间出了点事走了，她愣是一句话都不帮忙说。”
　　另一个人讪笑道：“真娶回去了也没意思，性冷淡一个。”
　　此话一出，几个人指着他，露出又像谴责又像服气的笑容来。他们聊得正火热，笑作一团的时候，排练室里却突然响起钢琴声。
　　激烈而有力的琴声一瞬间把这里充满，男人们不无诧异地看过去，钢琴遮挡着，他们看不清秦悦的脸。
　　“弹的急板吧，什么来着？”
　　“月光吧，怎么突然练起这个了？”
　　他们不明所以，但刚才聊天的气氛一扫而空，又坐了一会儿只好散了各自回去。
　　秦悦愤怒地演奏着，这的确是急板《月光鸣奏曲》，她只想用这密密麻麻的琴声堵住那些人的嘴。
　　她为很多事而愤怒，既为这些无聊透顶的、自以为是的男人的舆论，也为宋见秋的缄默。
　　月交其实早有宋见秋是性冷淡的传闻，那些男人没一个能得到她，就编造这样的话出来诋毁。秦悦有一次为宋见秋争辩，宋见秋知道之后，只是在某一次排练之后淡淡地丢了一句“下次不必这样”。
　　也没有道谢，也没有其他的话。
　　不过她也不图宋见秋的道谢，她只是觉得这人的品格完全不像那些闲言碎语。那为什么不反抗呢？为什么纵容传言？
　　她对舆论的双方都很不解，但她欣赏、甚至是崇拜宋见秋，这让她一次又一次地为她反抗着。
　　琴声随着她舞动的指尖流淌，月光，贝多芬，钢琴，能洗涤这样的灵魂吗？
　　寒假里历来没有生意，早在离过年还有半个月的时候，沈未明就关了酒吧。
　　这下她过上了清闲日子，不是练琴就是想着怎么和宋见秋再有什么活动。正是一筹莫展的时候，她刷到了月交贺新春特别演出的新闻。
　　她当即去官网买了票，晚上，她一如既往地在店里练琴等宋见秋，那人却没有来。
　　等了一天又一天，不知道第几天后，宋见秋终于出现在酒吧里。
　　酒吧里大部分设备都关掉了，鲜榨果汁和鸡尾酒都不再有，但她留了一部分工业果汁和酒，专门等宋见秋过来。
　　“柠檬汁？”她拎着一瓶柠檬汁询问道。
　　宋见秋盯着她不说话，思考片刻后，她嘴边带上一抹无奈的笑容：“你知道吗？我其实很怕酸。”
　　竟然有一天会说实话啊，她自己其实都有些意外。
　　“啊？”沈未明简直惊掉下巴，这半年里她给宋见秋喝过的柠檬汁简直可以装满整个冰箱了。
　　“真的假的？”
　　宋见秋还笑着，点头的时候长发垂下来几缕，她轻轻晃了晃脑袋让它们回去：“喝了这么久，我还以为能习惯的。”
　　她刚把头发染成深栗色，顺便烫了几个弯，这种发型让她的头发比从前不受控一点，时不时就会垂下来遮住半只眼睛。
　　“不是——”沈未明简直被她气笑了，“好吧好吧，你也是够能忍的。”
　　“那喝什么？”沈未明把柠檬汁放回去，不满意似的，又拿出来重新放到一个很隐蔽的位置。
　　再也不要喝了，她想。
　　“啤酒？”沈未明问到。
　　宋见秋摇了摇头：“酒还是少喝。”
　　又来了，之前还说喜欢喝，现在又开始说少喝。
　　但沈未明为此有些开心，宋见秋如今估计是没有那么伤心了，才会不需要酒精。”
　　宋见秋抬起手来摸了摸耳后，手链因为这个动作垂在小臂上。她似乎想要为自己的出尔反尔解释一句什么，但最终还是跳过了这个话题：“苏打水就好。”
　　“哦，苏打水……苏打水……找到了。”
　　苏打水不需要杯子了，两人各自打开自己的水瓶。
　　忽然，沈未明问到：“最近在忙什么？”
　　“联排，月交现在在准备贺新春。”
　　“哦……”沈未明若无其事地翻动着手机，然后不自觉勾起嘴角来，把票务中心发来的短信展示给宋见秋看。
　　宋见秋颇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买票了啊。”
　　其实沈未明如果想看的话，她完全可以帮忙拿张票，但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提这件事。
　　她还从未找票务要过票。
　　沈未明心满意足地收回手机来：“不是说合作了很有名的音乐家吗？就想去听听。”
　　欲盖弥彰的解释，她在心里说。
　　“其实还好，噱头而已，”宋见秋想了想说，“明年有一场合作了丹尼尔·齐默尔曼，好像在四月，这个才是真正的著名音乐家，不是噱头。”
　　“他是拉什么的？”
　　“拉钢琴的。”
　　沈未明本来在搜月交官网，听到这句话不禁一愣，然后被戳了笑穴一样笑个不停。再看宋见秋，还是一副不动如山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看着她。
　　“哈哈哈哈——我还以为你不会讲笑话，结果是冷面笑匠啊。”
　　其实这是乐团里常开的玩笑，譬如“拉钢琴的”、“吹小提琴的”、“拉小号的”这种，因为已经听得太多所以完全见怪不怪。在沈未明面前说起来，倒是没想到会逗笑她。
　　“这就算笑话了？”
　　“比什么笑话大王好笑。”
　　沈未明曾经因为某些原因一期不落地看过《读者》，里面的笑话总是让她尴尬得不得了。
　　“这位吗？”
　　她从官网找到了这位波兰的钢琴家，她们从这个人聊到中国的音乐家，又聊到其他别的话题。没什么目的地聊，时间就过得很快。
　　宋见秋准备离开的时候，沈未明的正事还没说。她看着宋见秋挎上挎包，此刻却有些踌躇了。
　　宋见秋感受到她的目光，停下动作来问到：“怎么了？”
　　“嗯……”这下不得不说了，沈未明定了定心，说到，“想问问你到时候怎么过去，如果开车去的话，可以捎上我吗？”
　　演出的地点在月山音乐厅，骑电车的话确实有点远了。
　　“但是我们会去得早一点，回来也比观众晚。”
　　沈未明立马软了下来：“其实去倒是无所谓，主要是觉得回来的时候有点晚了，所以就想着一起……”
　　她刚说完就开始在心里骂自己笨蛋，天天在这边凌晨才回家不觉得晚，那边结束都不到十点，倒是觉得晚了。
　　她真希望自己能收回这句话，宋见秋正在思考什么，她赶紧又补了一句话：“这样好不好，我还是做你的司机，我拿着车钥匙，结束之后在车里等你。”
　　宋见秋其实很疑惑，她好像有好几个问题想问，但最终还是点了头：“好吧……”
　　她在想是不是该说“辛苦你了”，可眼下她似乎才是提供帮助的一方。太奇怪了，她回到小区了都还觉得纳闷，她想不通沈老板的逻辑——但是对她而言好像也没什么坏处？
　　况且，已经把分别提上日程的当下，答应与否其实都无所谓了。
　　表演很顺利，结束之后，沈未明早早便出来在车里等着。她盯着演员出口看，还没见里面出来人，那里反而被粉丝堵住了。
　　几个演员走出来开始签名，只有背影，沈未明分辨不清哪个才是宋见秋。
　　她刚做好多等一会儿的准备，宋见秋便出现了。
　　她在驾驶座外站着，弯下腰来敲了敲车窗，又指了指副驾驶的门。
　　沈未明被吓了一跳，同时还被来自宋见秋的隔窗贴脸惹得小鹿乱撞。她手忙脚乱地开始找控制按钮，又觉得应该先把窗户降下来打个招呼。
　　搞了半天的结果就是后座的窗户降了下来，副驾驶的门还没打开。此时宋见秋已经走到那边并且拉了拉车门，发现竟然还是锁的。
　　看着门外的宋见秋，沈未明在一秒内选择了一个最为直接的方法，她俯身够过去，从车里把门打开了。
　　宋见秋拉开门时，她正狼狈地趴在副驾驶上，她们就以这样的奇怪角度对视了。
　　沈未明顿时脸红，三两下坐了回去。虽然很疑惑，但宋见秋还是没说什么便坐下了。羽绒服鼓鼓囊囊，一坐下就钻出空气来。她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系好安全带。
　　“走了？”沈未明问到。
　　“嗯。”
　　掉头出发了，沈未明还没从刚才的慌忙中缓过来。本来有很多话要说的，关于表演，或者关于怎么从拥挤的演员通道出来，但刚才的插曲让她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了。
　　第一句话是宋见秋先说的。
　　“沈老板。”
　　“啊，在，”沈未明看了她一眼又很快转回来，“怎么了？”
　　“你知道这个可以一键控制车锁吗？”宋见秋指着方向盘下面的中控锁键说。
　　“啊……”沈未明心想这下完了，宋见秋不会觉得她是个笨蛋吧？
　　“刚才一下忘了，”她在心里谴责了无数遍自己的笨拙，一心想要跳过这个话题，她强装镇定道，“主要是没想到你出来这么快，我看那边都被堵着，你怎么出来的？”
　　“走的正门，戴上口罩换个发型再穿上羽绒服，没人认识了。”
　　沈未明闻言看了她一眼：“哪里换发型了？”
　　宋见秋亮了亮手里的发夹：“过来的时候拆掉了。”
　　沈未明笑道：“轻车熟路啊。”
　　她没问为什么不留下来见粉丝，以她对宋见秋的了解，这人像现在这样逃出来似乎才合理。
　　“表演很棒。”
　　其实她总觉得宋见秋不需要这种话，但她还是说出来，像出于礼貌。
　　“嗯，”宋见秋似乎现在才松下力来，靠着靠背看向窗外，“也没什么可出错的，练了太多遍了。”
　　很累吧，沈未明看着她的倒影想，每次表演过后应该都疲惫。她不再说话了，留给宋见秋安静的环境休息。
　　专门跑过来做司机，其实，也是有这一份私心在的。

30.轻声的爱意
　　宋见秋带着那件事找过来，比沈未明想得更早一些，她以为至少要过完年的——她是个不会给过年的前几天安排计划的人。
　　那天沈未明在酒吧练琴结束，刚锁了卷帘门，回过头，发现宋见秋正在路灯下站着看她。
　　她的心猛地一紧，似乎已经察觉到什么征兆。果然，宋见秋问她：“能占用你一点时间吗？我有话想要说。”
　　回归最原始的礼貌了啊，占用时间这种话……
　　沈未明掂着钥匙下了台阶，嘴边还是平常的笑容：“好啊，去哪儿呢？”
　　宋见秋答不上来，她似乎是想要来这里的，可是正赶上关门，而沈未明也没有要再开门的意思。
　　很意外地，她一下子变成被动方了。
　　“西隹有家很不错的酒吧，要去坐坐吗？”
　　“你自己开酒吧，竟然还会去别的酒吧吗？”
　　“那当然，到处取经啊。”
　　沈未明开始走了，宋见秋走在她身侧。
　　“很棒的经典酒吧，调酒师很有水平。”
　　要喝酒啊，宋见秋这才反应过来，不过今晚其实是可以破例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来之前打造的周身的冰冷，被这人悄无声息地侵入了。于是气氛一下变得很奇怪，出租车上，沈未明还和往常一样聊天，她也迫不得已回应着——好像被温水煮青蛙了。
　　她们打车来到了这里，站在这间酒吧门口的时候，宋见秋发觉自己营造出的讲正事的气氛已经荡然无存。
　　沈老板果然是个很让人头疼的人，但她并不打算改变自己的计划。她心想这些都没什么所谓，如何开始是一件形式上的事，只要结果没变就好。
　　刚坐下没多久，酒吧里很巧合地开始放大提琴版的《Speak Sotly Love》。
　　沈未明本来正看着价目表，听到大提琴的声音，她从中抬头看向宋见秋，后者的表情好像已经猜到她会说什么一样。
　　她笑起来，还是问出来了：“什么曲子？”
　　“具体忘记了，但好像是《教父》的主题曲。”
　　沈未明看着她那副早已习惯这种事的表情哈哈大笑，她对这种处境也相当了解，只要给身边人知道自己是搞音乐的，总是会被当做识别歌曲的机器。
　　两人之间的感觉完全被她带回从前的样子，她边笑着边在心里想，会不会这样就不开口了呢？
　　宋见秋任由她笑了半天，才终于忍不住提醒她还要点单。
　　“喔喔，忘记了。”
　　背景的歌曲一首接着一首，在宋见秋心里像是倒计时一样。她本来想着酒端上来就开口，真的端上来后又改成喝到一半再说。如今沈未明的酒已经见底，好像已经到必须要说的地步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没什么征兆地开口了。
　　“沈老板，我以后可能没那么多时间了。”
　　沈未明正研究着这家店的酒水单，闻言抬起头来，故作疑惑地看着宋见秋。
　　还是说了啊，要说多久呢？她已经做好了接受一长段话的准备。
　　宋见秋似乎早就措好了辞，坦然道：“前段时间我比较清闲，所以能总是跑去酒吧，甚至偶尔还能和你去吃顿饭，甚至看演出。”
　　说出来才发觉，已经到了这种程度啊，这次竟然到这样才叫停。在京都宾馆的那晚，沈未明倾身过来嗅她身上的味道，那一刻竟然也没想着后退。
　　宋见秋已经有些要看不清自己了，这种情况，再不遏制恐怕要失去掌控。
　　“但我接下来可能就没什么时间了，你到时候应该很难联系到我。另外，其实我并不喜欢和人交际，或者说，碍于我的经历，我希望自己做一个不和别人交际的人。希望你能理解。”
　　她说完了，然后静静地看着沈未明。沈未明这时候明白过来，这并不是宋见秋的话头，而是她要说的全部了。
　　她就试图用这番话把她推开吗？
　　沈未明并没有像以往那样顺从，她笑了笑，回敬了另一个看似毫无关系的问题。
　　“所以宋见秋，这是你的善心吗？”
　　宋见秋的眉头抬起来，似乎在用一种睥睨的姿态思考着，几秒之后，她摇头说：“我不明白。”
　　沈未明似乎就是故意要让她不明白，她继续道：“你不去和人交际，你担心你的死会让人悲伤——我在想，这是你的慈悲吗？”
　　她觉得这是一件很戏谑的事，宋见秋有天说死亡带来的痛苦是一生的伤痕，她从那天起就觉得很戏谑。
　　为了不让别人因为自己的死而悲伤，特意去断开联系，这不是囿于某种怪圈了吗？
　　她看到宋见秋无言地看着她，她知道宋见秋一定听懂了，也一定明白她在问什么。
　　宋见秋好像紧绷成弦，过了很久，她终于松弛下来，却是摇头否认了沈未明的话：“不是的。”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看尽千帆的淡然：“我不愿交际，其实是担心自己不忍离开。”
　　她没有沈未明想的这么伟大，或者慈悲。死亡带来的痛苦是一生的伤痕，对于直面死亡者来说只会更甚。她从很久之前就明白，人类是被其他人类连接在这个世界上，既然如此，最终会对这个世界产生不舍的原因也一定是人类。
　　所以不去爱人，不去交际，所以封闭自己的感情。
　　想到了吗？她看着眼前的沈老板，在心里问她，我隐瞒太多了是不是？
　　隐瞒太多，让沈未明搞错了她最原始的初衷。她其实不惮于承认自己拥有情感，她偏偏是正视了这份情感，才去做出这份决定。
　　沈未明有一种被铺天盖地的网盖住的感觉，原来是这样，这样的话一切都有原因了。为什么一个看起来没什么人情味的人有时候却需要强装漠然，为什么嘴上说着没有感情却在演奏时流露出源源不断的情绪。
　　还有，为什么在这个人们都努力压制着作恶冲动的人间，宋见秋却总是在阻挡自己行善。
　　但也就是说，她的感情其实有机可乘对吗？
　　这算是好消息吗？
　　“好，”沈未明还有很多想要思考，但她强迫自己回神了，“我明白了。”
　　所幸她为此准备的对策，是不会受宋见秋说的这些话影响的。
　　“该我说了，”她笑着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她此刻真希望这是能一口醉倒的东西，“和你一样，我也是个无法和人产生关系的人。”
　　她看到宋见秋微微蹙起眉头。
　　“因为某些原因吧，我早就没有了结识朋友的心思。”
　　她更加像是在笑着了，她恐怕对此胸有成竹：“但我身边一直有各种各样的人，我们很默契地不把彼此放进心里，就只陪伴，只消遣。我认为你很合适做我这样的人，相应的，我觉得只是陪伴的话，我也很合适出现在你身边。”
　　什么拙劣的谎言啊，说完她才发现这根本没有自己想得那么天衣无缝。我和你是一样的人，这种话说出来让人觉得像是玩笑一样。
　　“但是我不需要这种陪伴。”宋见秋很快理清了她在说什么。
　　在她的语气中，沈未明似乎感受到一丝气恼。她在心里想，听到我的话你会在意吗？会因为在我这也只是芸芸众生中的普通一员而在意吗？
　　“但我需要，”沈未明收起了笑容，仿若恳求一样看向宋见秋的眼睛，“我需要，至少暂时需要。我身边暂时没有其他人，如果不是特别勉强的话，能等我再找到一个人再走吗？”
　　她觉得自己像是个阴谋家，总是试图用各种各样的计谋突破宋见秋的堡垒。眼下撒了这种谎，日后肯定是会暴露的。但不这样的话今天一切就结束了，她不能让一切结束在今天。
　　宋见秋的眉头一直没有舒展，她好像完全没想到会陷入这样的困境。这一天说出这些话，她其实也已经暗暗纠结了很久，但她没料到沈未明如此回应她。
　　这算什么？请自己帮忙吗？
　　身边永远来往着不同的人，所以对每个人都会拎着酒交心吗？
　　她发觉自己的思绪已经飘远了。
　　“您好，”沈未明转过身去叫着服务员，“再来一杯长岛冰茶。”
　　她这幅架势，好像料定宋见秋还会思考很久一样。宋见秋更是蹙眉了，酒桌好像变成了某种博弈，如果不能在一杯酒的时间里给出答案，她就是败家。她反复衡量着沈未明的提议，还有自己的损失。
　　但她的天平还仍然准着吗？
　　沈未明还没开始喝，宋见秋就开了口。
　　“要多久？”
　　沈未明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去，她故作从容地说完自己的话，故作从容地点了另一杯酒，实际上，她拿过酒杯的手都有些颤抖。
　　要多久呢？她在想，自己现在还有主动权吗？
　　“我也说不好……”
　　此刻的宋见秋似乎在做着巨大的心理斗争，沈未明心里知道，她只要一句话说不对，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应该用不了太久，我想想看，我买回歌，到时候应该就也能表演了，表演的话会遇到很多的人，”她确认一样点点头，“到时候应该就可以了。”
　　那不是要很久吗？宋见秋心想，我说不定都活不到那个时候。
　　沈未明好像很渴一样，一口气把酒喝到只剩一层底。她确实想要赶快灌醉自己，她快要受不了这种灌铅一样的感觉了。
　　“不过无所谓吧，反正又不会把这段关系放在心上，无所谓半年还是一年了。”
　　她真是个诡辩家，现在又开始偷换概念，她有时候需要努力祈祷宋见秋绕不过逻辑的圈来。她不知道，其实有另一个宋见秋站在她这边，为她的计划推波助澜。
　　沈未明不敢留她一个人思考，转而评价起背景音乐来。
　　“这首歌没听过了，但上一首听过……”
　　她像平时一样说个不停，这个晚上，她很强硬地想要把主动权一直攥在手里。
　　她不仅要自己说，还要宋见秋回应她，于是喋喋不休了半天之后，停下来问到：“你们平时也会听这种吗？”
　　问完之后，她们陷入了沉默。宋见秋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好像完全没听到这个问题一般。
　　半晌，她松开攥着的手，答非所问道：“好吧。”
　　沈未明的心里炸开烟花。
　　“沈老板，但我不知道这样是否合理。”
　　主观上、客观上，这种关系合理吗？应该存在吗？
　　“没关系，”沈未明的眼睛微微弯着，露出温和的笑容来，“如果不合理，我们随时就能分开。”
　　为今晚的心理赌注，再最后加上一块筹码。

31.春天的歌
　　宋见秋本来打算过年前处理完的关系，事到如今也不知道算不算是处理完了。但时间还是大步流星地向前走着，那晚之后，她们好像恍惚又回到了曾经的相处模式，甚至更多了一份坦诚。
　　回想还是觉得很奇妙，就在这种奇妙的过渡中，新年到来了。
　　过年那天，宋见秋照例带着宋佘忻去了宋廉那里。她和宋廉的争吵好像一直如此，因为从来没有道歉或者和解，让争吵显得也不像是争吵了，再次见面又恢复一如往常的冷淡的模样。
　　薛姨回家过年了，饺子都已经包好，往日都是兄妹两人一起做饭，如今只剩下宋见秋。
　　宋佘忻一直吵嚷着要帮忙，但宋见秋意外地发现其实一个人就完全足够。她把摆放碗筷、剥蒜一类的工作安排给侄女，一大一小两个女人在厨房这边忙活着。
　　她完全不在意宋廉，一切准备就绪之后便去敲了宋廉的房门叫他吃饭。
　　“爸，吃饭了。”
　　宋廉不如她能忍，仍然一副冷战的姿态，在餐厅坐下了也完全没搭理她。在他心里宋见秋是个很虚伪的人，明明就是生气了还要装没事，有时候额头明明已经显出青筋，还能一如往常地继续手里的动作。
　　他从前觉得这是女儿的“大将风范”，也因此觉得她应该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谁知这种品性只是被她贯穿到生活里。
　　三个人坐在餐桌上，宋佘忻完全没感觉到沉闷气氛似的，绘声绘色地讲着训练营的事。宋见秋边吃边回应着，这两人倒是很有过年放假的感觉。
　　宋廉知道宋见秋在忍耐，但完全是基于了解，而不是看出破绽，宋见秋为了保持过年的体面而做出的这份忍耐是没有破绽的。
　　维持自己的从容、维持家里的脸面，宋见秋好像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为此练出一份隐忍。
　　她们一顿不落地一起吃了年夜饭、年初一早饭、中饭。下午六点，薛姨带着半只鸡回来了，她借着过年挽留宋见秋再吃顿晚饭，可宋见秋还是执意离开了。
　　第二天送宋佘忻回学校，宋见秋没再专门写入校申请，车在校门口停下来。
　　“去看后备箱。”解开安全带，宋见秋说到。
　　“嗯？”宋佘忻立即睁大了眼睛，惊喜道，“有礼物吗？”
　　宋见秋点点头：“一点小东西。”
　　“什么什么？”
　　“自己去看。”
　　宋佘忻慌慌忙忙地下车去了后备箱，宋见秋关上车门，带着淡淡的笑容朝她走来。
　　后备箱打开，里面大大小小一共四个袋子。宋佘忻一眼望去看到好几个自己熟悉的LOGO，正在记忆里搜寻哪个是舞鞋哪个是衣服的时候，宋见秋开始为她介绍了。
　　“你之前说想要的裙子和鞋，那两个袋子，自己回去试试，尺码有问题的话我下次直接带你去买。你之前说喜欢的那个手表也在这里面，回去找一找吧。
　　“这个是吃的，肉干、维生素、钙片。馋嘴了就找郭老师要钱买别的，我都会给她的。但是不能吃垃圾食品，不能——”
　　“不能吃糖不能吃巧克力，知道知道，”宋佘忻抢先说，“还有呢？还有什么？”
　　宋见秋笑了笑说：“急什么？没了，就这些。”
　　“姑姑~”宋佘忻知道姑姑是在吊她胃口，讨饶道，“求你了——是刊本对不对？”
　　宋见秋刚一点头，她的侄女就原地起飞了。她颇有些无奈地笑道：“小心别摔了。”
　　她打开最后那个袋子，手指在一个个盒子上拨过去，边回忆边说：“樊明岚签名的《云雀》，龚贺舞蹈团的签名总汇，南安歌舞团周年纪念玩偶，京歌的徽章……”
　　她把袋子重新合上，笑道：“宋佘忻，我还没发现，你今年提的要求不少啊。”
　　宋佘忻翻翻这个袋子又翻翻那个，整个人洋溢着一种幸福的感觉。看着侄女久违地开心如此，宋见秋心里涌过一阵暖流。她把袋子一个个递给宋佘忻，女孩刚刚好能全部拿住。
　　“拿好了？”
　　“拿好了！”
　　宋见秋直起腰来，双手插进外衣口袋里：“那快去吧，拿着挺沉的。”
　　宋佘忻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她正面朝着宋见秋站好，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想说。
　　“想说什么？”宋见秋见她一脸正式，还以为小姑娘要认真道谢。
　　“姑姑，你有看我的日记吗？”宋佘忻问到。
　　“嗯？”宋见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日记拿回来之后被她放在书柜里，她从未打开，其实是不忍看。
　　“没，”她如实说了，“毕竟是你的日记，我……”
　　宋佘忻抬着一双眼睛看着她：“你可以看。”
　　她重复道：“你可以看，姑姑，其实我希望你看。”
　　宋见秋愣住了，不知道是不是幻觉，眼前的侄女似乎红了眼眶。
　　“好，”她点头了，“我会认真看的。”
　　话音刚落，宋佘忻又扬起那副笑容来，昂着脸冲她道别：“那我回宿舍了？”
　　宋见秋看着她的笑容，总觉得自己还应该再说些什么，可是还能说什么呢？她对此没有答案。
　　她最终摆摆手说：“嗯，拜拜。”
　　有件事宋见秋很不愿想，但的确是事实——宋佘忻和她的经历其实很像。从小失去母亲，并且在这种家庭里成长起来。她不敢看侄女的日记，其实就是害怕会引发很多不必要的思考。
　　是的，很多重要的思考对她而言其实是没必要的，这些东西早已无伤大雅。
　　但宋佘忻说“你可以看”，把重心落在“你”上，她觉得自己不能再拒绝。
　　……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是乌云吗？我的家上面一直飘荡，但是好像和谁都没关系。爸爸说我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孩，这种话我听太多了，不相信。但是爸爸真的是天底下最好的爸爸，他什么时候会离开呢？为什么我能感觉到他在离开却抓不住他？”
　　“姑姑其实在撒谎，人们撒谎的时候会有很多小动作，肌肉也有小小改变，他们是不知道还是看不出来？”
　　“肩周炎是什么？沈老板竟然比我还了解姑姑吗？姑姑如果真的有她这样的朋友，我会特别特别开心。真好。”
　　“很讨厌学习，世界上如果没有学习就好了。喜欢跳舞为什么不能只跳舞呢？难道以后在舞台上表演去括号吗？但是木兰很想让我学习，太奇怪了，在我身体里竟然不站在我这边。”
　　“我很害怕噩梦，我总是说自己什么也不怕，因为从前不怎么做噩梦。我现在总是梦见手术室，能梦见爸爸像个骷髅一样躺在病床上，爸爸已经离开三天了，为什么我还是觉得他会回家？”
　　“其实我是想要为姑姑活下去。穆将军和木兰两个人也拽着我，很烦，很烦，但不敢把她们赶走。”
　　“我不能不跳舞，我不跳舞，她们就会走。怎么能抛下我走呢？”
　　“我从来没问过姑姑，但如果我问了她会怎么回答？我该怎么问，直接说，你们瞒了我什么，这样行吗？我已经上初中了，算是可以告诉我了吗？”
　　……
　　这本日记从八月份开始，到十二月结束，宋见秋看完它，几乎用掉了所有精力。她中间有好几次想要停下来休息，却还是惯性一样一页页看完了。
　　她开始前的担心是多余的，由于宋佘忻和她性格上的差距，这本日记几乎没有勾起她的回忆来。她明白了宋佘忻特意让她来看的原因，这整本日记其实都是侄女破釜沉舟的询问：真相是什么？在隐瞒什么？
　　她的思绪变得一团乱麻，整晚，小忻写在日记里的话无数次跳进她的脑海，试图打破那坚不可摧的决定。
　　第二天，宋见秋打了一通电话过去。
　　“姑姑？”宋佘忻的问候显得很谨慎。
　　宋见秋说了很多，但概括起来只有一句话：“姑姑陪你一起抚平过去，可以迈过去的，一定可以。”
　　宋佘忻没有收获，失败了，她紧攥着手机听宋见秋说话。好像宋见秋真的说了很久很久，最后，她用很温和的声音问：“好吗？”
　　宋佘忻长舒了一口气，手上的力气卸了下去。
　　“好。”
　　沈未明过年回家，却只在空荡荡的家里找到了一封信。看完才知道，她父母竟然已经在缅泰了。
　　沈未明的父母都是银行职员，去年父亲也已经退休了，两位老人就一直到处旅游。其实喜欢旅游的是她母亲于兰，她父亲为此直接呼朋唤友组织了一个“夕阳红旅游团”，从岭南一路玩到了缅泰。
　　“明明啊，到了这边才想起来忘告诉你了。这样，我和你舅舅说好了，你去灞里过年好不？”
　　沈未明气得想笑：“不是，我又不是不让你们出门，骗我干什么啊？”
　　“没骗你哦，没骗你。”于兰那边不知道在干什么，一直有沙沙声。
　　“你在哪儿呢？听着很吵。”
　　“我们和你何叔叔在一起呢，国际喷泉广场，人好多好多——”似乎有人喊，于兰招呼道，“马上马上！”
　　沈未明时常从心底佩服父母的这份洒脱，此刻母亲似乎也没有什么打电话的心思了，她顺水推舟道：“你们好好玩，一定注意安全。跨洋电话还挺贵的，就先这样吧，改天再打。”
　　“诶，好好好，你也要好好过年哈，拜拜。”
　　挂掉电话，沈未明看着地上的各种礼盒陷入了沉思。本来是买给爸妈的东西，能放得住的就留下，放不住的……
　　她想到了另一个人。
　　这么想着，她很麻溜地就开始搬东西。她这次借了一辆车回家过年，比以前方便很多。她其实早有买辆二手车的打算，只是一直没有物色下来，干脆就直接排到明年的计划里了。
　　搬完东西，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找到那通电话按下呼叫。
　　杨素这会儿刚好自己在家，便独自把沈未明接了进来。本来买给这边的加上父母家带来的，两个人光运这些东西就来回了三趟。
　　“老板呢？”在沙发上坐下后，沈未明察觉到家里只有杨素一个人。
　　“怎么着，老板娘不够啊？”杨素斜她一眼，手上泡茶的动作却没停。
　　“够够够，”沈未明起身接过茶壶来，“你坐你坐。”
　　杨素由她去倒水，自顾自走到那堆盒子箱子旁边，这个审审那个看看：“沈未明，今年抽什么风，买这么多东西？”
　　她优哉游哉地靠进沙发里：“走的时候拿走，放不下了。”
　　“不拿走，”沈未明把茶水端给她，“你们想办法送人吧，我亲戚走一轮了，你就当我送不出去了。”
　　杨素是当年工作室的老板娘，大沈未明二十岁左右，沈未明心底其实把她当做自己的老师。
　　是她发现了沈未明的潜力，然后花了很多心思栽培她。那时候，谁都知道“BOOM”工作室的老板娘有个捧在手心上的宝贝。
　　没聊几句话，杨素就问起她的现状来。沈未明随意道：“不错啊，生意红火得很。”
　　“去去去，别在这岔开话题，谁关系你那破酒吧。”
　　“喂，”沈未明一脸的不服气，“怎么叫破酒吧？让你来你不来，破不破你得看了才知道吧。”
　　杨素完全不吃她这一套，再次问到：“问你话呢，写歌了没？一天也没个信儿。”
　　在她心里，酒吧是拖累了沈未明音乐生涯的事，她从很多年前就告诉沈未明，她可以用自己的积蓄养她，让她尽情在这条路上走下去就好。沈未明偏不，偏去开了个破酒吧。
　　沈未明自知躲不过，半真半假地开着玩笑：“写了，不能听。”
　　“切，”杨素翻了个白眼，“不能听……”
　　她其实心里很难受，她知道沈未明的歌曾经走到过什么高度。那些歌冠着自由海的名义，几乎拿下过国内奖项的大满贯。
　　但如今沈未明说不能听，其实她是理解的。
　　“不能听就接着写，写到能听为止，”她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嫌弃道，“还没泡开你倒个什么劲？”
　　“啊？”沈未明自己也尝了尝，“这不挺好的？”
　　她后知后觉，原来杨素开始喜欢喝浓茶了。
　　“我可听说浓茶伤身体。”她说。
　　“不管，”杨素无所谓道，“人这辈子活个尽兴，该拿的拿了，拿不到的别奢求，到这就行了。”
　　沈未明颇有些哭笑不得：“什么意思？你觉得你到这就行了？”
　　杨素却认真地摇了摇头：“不行。”
　　“哦？”
　　“我还有该等到的没等到。”
　　沈未明和她一起陷入了一种沉默，但她什么也没去想。她看着杨素这双十几年如一的眼睛，最终也没再问下去。

32.清澈高远
　　过年之后，沈未明时常感觉自己和宋见秋的关系进入了另一个阶段。好像那人并不熟悉这样的“契约”，所以总是很容易被牵着走，作为“引导者”，沈未明常常有种良心难安的窃喜。
　　新年开张已经三天了，但她这几天总是来得很迟，有时候晚上九点多才过来，乔银为此而疑惑着。第四天还是如此，虽然没资格审判老板，但乔银终于忍不住问她：“最近到底忙什么？刚过完年有那么忙？”
　　沈未明自知理亏，不敢看她的眼睛：“不忙过年的事，忙点别的……”
　　“喂，不会约会去了吧？进展这么快吗？”
　　沈未明真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事到如今，她和宋见秋的关系已经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清的了。
　　“约个鬼哦，”她努力回想着从前的自己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没啦，别猜了。”
　　其实说约会也算不上的，约会是两个人的事，但沈未明很清楚，对方和她并不是同一个想法。
　　这几天宋见秋还在联排，第一天的时候，沈未明找过去接她下班顺便一起吃饭。第二天又去了，第三天还去，果然在第四天的时候培养出了惯性。
　　宋见秋下班之前的半小时给她发短信说：“今天可能要晚一会儿了。”
　　她收到这条消息相当开心，果然那人其实也喜欢这段时光吧，才会在这件事上宽纵如此。
　　坦白讲，这几天她过得很开心，品尝着共同度过的点点滴滴，甚至足够在夜晚笑着把自己卷进被子里。她也同样能感受到宋见秋的惬意——其实如果那人表现出一点勉强，她便不会再去强求了。
　　在某一个奇怪的领域，宋见秋需要她，她想不通那是什么，但那好像不是爱情。
　　怎么敢称约会呢？
　　“上次练的那首歌，过两天演一下？”她抛出这样的话题来，她看到乔银的眼睛都大了几分。
　　“在哪儿演？认真的？”
　　沈未明嘿嘿一笑，好像谎言被揭穿时候的赧然：“在酒吧。”
　　“酒吧也可以啊，”乔银好像还是很难以置信的样子，“怎么突然转性了？”
　　“新年新气象嘛。”
　　乔银心下想了一圈，终于找到一个说得过去的缘由：“老板娘和你说什么了？”
　　沈未明不禁有些惊讶，她再一次感慨乔银对她的了解。不过也不全是杨素的功劳，只能说她正好处在这样的节骨眼上，杨素是其中一个环节。
　　“挺会猜啊。”她竖起大拇指来。
　　“那必须，”既然是杨素，乔银就完全放下心来了，她追问到，“怎么说？具体什么时候？”
　　“你想什么时候？”
　　音乐上的事，如果可以的话，沈未明总是希望她们能一起做决定。她不是孑然一身，她是有队友的人。
　　“下周吧，这周再练练。”
　　“好，”沈未明笑着点头，端起酒杯来悬空碰了碰，“演出顺利！”
　　乔银在她的这种目光中动容，她在心里感慨，从沈未明嘴里听到这四个字，真的是一件很遥远的事了。
　　宋佘忻的考核很顺利，接下来就要正式入学央舞了。
　　“周日去，但我下午还是要排练，结束之后再出发。”
　　周四晚上宋见秋在酒吧待着的时候，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沈未明。
　　虽然之前那晚说过“以后就没时间了”这种话，但沈未明显然已经明白她说这些的真正原因，也没什么必要再去假装忙碌了。沈未明不去找她的时候，她便很自然地到酒吧来。
　　帮忙陪伴，要一下帮到底呢。
　　“那岂不是很累？”沈未明给她倒茶喝，今年她新进了一批菊花茶，这是之前在那家酒吧学到的。
　　“还好……”说到这里，宋见秋晃了晃接过来的茶杯，抬起眉头来看着这人。
　　沈未明知道她的目光其实是一种调侃，但她除了主动落网别无选择。
　　“司机找了吗？”
　　“不都需要司机的，”宋见秋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嘴边还噙着笑意，“这次不急着回来了，可以自己开。”
　　这种笑意其实也别有意味，宋见秋是一个了解了她就会发现她很多生动之处的人。沈未明此刻很想要问她，露出这样狡黠的笑是想要听到什么呢？
　　而且，宋见秋竟然也会露出这种笑容吗？
　　“一起吧，”她扶着凳子坐下了，挪过自己的茶杯来，“也多个帮手。”
　　宋见秋好像听到想要的答案一样笑了起来：“价格怎么说？”
　　“旺季，三百五。”
　　沈未明都在为自己的勇气鼓掌，虽说是开玩笑，可这真的是狮子大开口呢。
　　她没想到宋见秋很爽快地点头了：“没问题。”
　　和钱有关的事她从不拉扯，宋佘忻那边应该会拿到宋廉的所有资产，这样一来，如果她死了之后还剩下这些身外之物，她还真不知道要怎么料理。
　　“哇，”沈未明露出有些夸张的表情，“这也同意？”
　　宋见秋点点头，她懒得在这种话题上浪费时间，干脆换了话讲：“怎么忽然开始卖菊花茶呢？”
　　“啊，”沈未明显然还没从上一个话题中离开，但还是回应道，“上次在那家酒吧见到有茶，后来又问了问别人，说有人来酒吧就是为了找个地方坐着，或者喜欢这的氛围，这样的人就可以来点一壶茶。”
　　“但你们不是也卖果汁吗？”
　　“一壶茶整桌人喝，不用每个人都点了，”沈未明笑了笑说，“看起来实惠一点。”
　　宋见秋感受到她露出的一点点“狡诈”，料到了什么一样说到：“所以其实不会实惠是吗？”
　　沈未明抿嘴笑了，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商业手段啦。”
　　宋见秋拎起壶来又倒了一杯，笑道：“有时候会忘记你也是个商人。”
　　太割裂了，狡诈的商人和追梦的疯子，她从前觉得自己认识两种沈未明，如今这两个沈未明倒是渐渐合二为一了。
　　沈未明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于是只是看着她。她现在有些和宋见秋交流的个人经验，有时候只需要盯着宋见秋看，她就会自己接自己的话。
　　“只是感慨而已，不是对商人有什么偏见。”宋见秋说。
　　又奏效了，沈未明为此而憋着笑意。
　　“笑什么？”
　　“没，”她端起茶杯来掩饰，“说的很对，至少我现在的确是个商人。”
　　周日下午，沈未明来到宋见秋的单位等她，车钥匙按照惯例放在左前的轮胎上，她摸了钥匙，轻车熟路地坐进了宋见秋的车里。为了找宋见秋吃晚餐而连续来了很多天，她已经对此很熟练。
　　她来得其实有些早了，宋见秋应该还在排练，而且应该是和钢琴两个人练——想到这里，沈未明不禁为自己对宋见秋的这份了解而开心。
　　好吧，乔银好像说对了，感情生活里的沈未明真的算不上什么理智派。
　　百无聊赖，她正准备稍微休息会儿，不料想接到了宋见秋的电话。
　　“沈老板，现在在哪儿？”
　　沈未明有种被查岗了的感觉，现在就说在车里了是不是显得她太急切了些？
　　但她不敢撒谎，如实道：“在车里了——今天没什么事，而且我还以为会堵车的，竟然很畅通。”
　　总是用苍白的解释让自己心安。
　　“那刚好，”宋见秋的语气里带上请求，“我后备箱最里面有个小盒子，里面有一盒松香，你能不能帮我送过来？”
　　“啊，好，”沈未明倒没想到会是这种事，她立马拔了钥匙起身出去，“送到哪里？”
　　“你面前这个楼，正门进来左拐有很多排练室，你找一下第三排练室。”
　　此时沈未明已经拿到了那盒松香：“好的，马上。
　　这还是她第一次走进这栋楼，一拐进左边的长廊，此起彼伏的音乐声就将她包围了。
　　一瞬间，一种很遥远的记忆忽然涌入她的大脑。走到哪里都被音乐缠绵的日子，徜徉在大自然乐律中无法自拔的时光——四面八方的交响乐给了她会心一击，她不自觉放慢了脚步。
　　好像一双无形的手，让她浑身的筋骨都舒展开来。
　　但那盒松香提醒她，还有正事要做。她敲了敲第三排练室的门，敲门声却完全淹没在音乐声里。
　　犹豫片刻，她小心翼翼推开了门。
　　钢琴家在琴凳上坐着，宋见秋站在她旁边，似乎正指着琴谱说些什么。
　　“宋见秋？”她叫了那人一声。
　　听到这三个字，钢琴家的反应似乎更大一些，几乎是一个激灵转过头来。沈未明和她对视了，她敏锐地捕捉到，后者的目光里竟有些敌意。
　　“这么快，”宋见秋离开了钢琴，冲她走过来，“竟然没有迷路。”
　　沈未明关上身后的门，宋见秋走到她面前来，她暂且没去管那位钢琴家：“你说得很清楚啊，怎么会迷路？”
　　“因为有两个左拐的路。”宋见秋边说着边从她手里拿过松香来。
　　“是这个吗？”
　　“嗯，”宋见秋点点头，温和道，“麻烦你跑一趟。”
　　“又来……”
　　少这么客气，“麻烦”或者“打扰”什么的要少说，沈未明已经和她说了无数次。
　　为了防止宋见秋再因此说抱歉，沈未明抢先一步道：“那你们练吧，我先走了？”
　　疑问句，是很容易挽留的意思。
　　“好，”宋见秋点点头，“我们也很快了。”
　　松香其实是刚才何亦安来借，她和秦悦这边差不多要结束了。
　　沈未明就此离开了，转身之前她又看了一眼钢琴家，那人已经背过身去。
　　好吧，她没再多想，道了声再见便开门出去了。
　　离开这条走廊对她而言是一件很不情愿的事，至少当下更是如此，因为她脑海里正凑起旋律来。一开始只是一些碎片，后来竟一下子连成完整的乐段。这两天正苦苦追寻的东西，在这条走廊里降临到她心中。
　　写完这一点，就此写下来，她担心踏出这里就再也没有机会。
　　这么想着，她在第一排练室外的走廊靠墙坐下了，凉意穿过衣服侵蚀着她，她却拿着手机迫不及待地记录着。
　　手上没有空白五线谱的时候，她就会用起自己那特殊的写谱方式。无非是音符按照音高和节奏排列在一起，用数字和简单的涂鸦完全可以写出来。
　　只是这种谱子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罢了。
　　她时而闭上眼感受，时而抬起手做出弹琴的动作来，时而饥渴难耐一般拿着手机迅速敲字……因此，她完全没注意到刚才那位钢琴家经过。
　　秦悦端着水杯去接水，一出来就看到走廊上坐了个人。她认出这就是刚才宋见秋叫来的人，本想走过去和她打声招呼顺便打探一点点有关宋见秋的事，却发现这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在打游戏吗？
　　接水回来，这人好像又在闭目养神了。她觉得这很神经病，同时在心里奇怪着，宋老师竟然会和这种人认识？
　　她回了第三排练室，犹豫片刻问到：“宋老师，刚才来的人是你朋友吗？”
　　宋见秋向来不会回答这种问题，当然不是朋友，但眼下还能说什么？
　　她点了点头：“怎么了？”
　　“没，”秦悦想了想，还是说到，“她在走廊坐着……”
　　她看着宋见秋心想，你会因此觉得有些丢人吗？
　　宋见秋稍微有些惊讶，她把大提琴放好，起身朝门口走去。打开门看向外面，沈未明果真坐在十几米远的地方，蜷缩在墙根不知道正做什么。
　　她默默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发觉这人的手势像是弹琴的样子，明白了，是在写东西吧。
　　她陷入了很长很远的思绪中，很多个和沈未明、和音乐有关的瞬间争先恐后地冒出来。她没见过沈未明创作时候的样子，但她觉得就是眼前这一幕。
　　匆忙，甚至狼狈地坐在哪里，然后就开始了。
　　“宋老师？”
　　秦悦叫她这一声，其实已经等了很久了，她也没想到宋见秋会站在那里看这么久，有什么好看的呢？
　　而且，真的不制止一下吗？
　　“嗯？”宋见秋回神，合上门走了回来，“啊，抱歉，继续吧。”
　　秦悦看着她拿起提琴，宋见秋虽然坐回来了，但好像还是没进入状态的样子。
　　“宋老师，她真的是你朋友吗？”
　　宋见秋不知为何紧张了一瞬，而后反问道：“不像吗？”
　　“没，”秦悦摇了摇头，“感觉更像姐妹一点，但又觉得你们长得不像。”
　　如果是姐妹就说得通了，大家都知道宋见秋没有朋友，如今说外面这个不太正常的人是她的朋友，很难不让人为之咋舌。
　　“那倒不是，”宋见秋扬起嘴角来笑了笑，“来吧，刚才说的……”
　　秦悦为她这种笑容中流露出的自然而然而惊讶，她应着好，然后低头看着钢琴的黑白块。
　　竟然也会露出这种笑容吗？契机是什么呢？

33.第八节诗（上）
　　宋佘忻的入学很顺利，她和同期入学的另外两个人被分到了同一个宿舍，收拾完行李后便一直催着宋见秋离开。
　　“我不忙的，本来也不忙，上次刚好赶上排练而已。”宋见秋执意想要再留一天。
　　“但你明天再来也进不来了啊，明天就要上课了，到时候隔着栏杆看我，像探监一样。”
　　宋见秋其实是在犹豫要不要和这边的老师也打声招呼，如果确定要请客的话，这回就要小忻也在场了。
　　眼下侄女这么拒绝她在这，不知道是不是在拒绝这场饭局。
　　想到这里，她冲侄女点点头说：“再说吧。”
　　她在这件事上真的很为难，虽然对小忻的能力很是相信，但还是希望自己能把所有事都做到最满。
　　她的司机——也就是沈老板——对此表示“月满则亏”，却又紧接着说“我不干涉”。
　　可她明明就是一副很想说的样子，宋见秋看着她努力闭嘴忍着，不禁好笑道：“想说就说吧，我也只是参考一下而已。”
　　沈未明挑了挑眉，似乎想要为只是被参考一下的自己争辩两句，但她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说到：“我只是觉得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宋见秋愣了愣，最终垂下眸不再看她：“我不知道，初为人母……”
　　她们对这个话题的交流浅尝辄止，但宋见秋最终放弃了这件事，依宋佘忻的请求，很快离开了京都。
　　一切都已经稳定下来，回月山的高速公路上，她心中既有轻松又有惆怅。前段时间一门心思忙着小忻退学入学转学籍的事，甚至来不及停下来想想自己的生活，和沈未明的相处也像是走马观花。眼下侄女的事已经安排妥当，接下来又要回归往日平淡的生活了吧。
　　但总是感觉哪里不太一样了，哪里呢？
　　“是不是有点闷了？空调低一点？”沈未明的话打断了她的思路。
　　“嗯……”宋见秋抬手试了试空调的风，“我都行，你闷的话调就好。”
　　“我也都行，”沈未明看了她一眼，笑着说，“看你一脸被闷了的表情。”
　　“有吗？”
　　沈未明连点了几下头：“这趟京都，对你来说算不算忙完一件事了？”
　　听了这句话，宋见秋侧着头盯着她看，一直盯着。沈未明察觉到这种目光，一下子整个人有些僵硬。
　　她不知道宋见秋这么看着她的契机，其实已经很多次，宋见秋一直看她，却好像不是在等待回应，而只是在思考什么。
　　可宋见秋看着她的时候她总是紧张，她觉得自己是不经细看的，既害怕被看出衣服上有什么污渍，还担心什么恶劣品质被看出来。
　　心上人的目光比X光片还要强。
　　“怎么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两声，“你总看我我很紧张……”
　　宋见秋觉得有趣，不仅不移开目光，反而无意识地带上挑逗的语气：“为什么紧张？”
　　“嗯……”沈未明攥了攥方向盘，“怕你觉得我开车有什么问题。”
　　……
　　宋见秋不回话了，她转回去，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路标，缓缓道：“算是吧，对小忻，知道她在朝很好的方向稳定发展，就算是暂时了结。”
　　忽然回到上一个话题了啊，沈未明反复想了想她的回答，然后说：“那你这个姑姑呢？”
　　“什么意思？”
　　这次宋见秋看向她，投以纯粹的疑惑的目光。
　　“意思就是……”沈未明有些心虚，她很感谢现在正在开车，可以有借口不去对视，“意思就是该专注你自己的生活了。”
　　宋见秋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
　　她没有回应，沈未明便觉得话没有说完似的。她很短暂地转头看了身旁的人一眼，然后鼓起勇气来说：“还有就是，好好和我一起——”
　　她打断了自己，然后改口道：“总之记得履行承诺。”
　　这句话一下子荡进宋见秋心里，她忽然间醒悟过来，原来是这里不一样了啊。
　　是啊，她甚至已经忽略了的、可以坐在副驾驶上回月山的原因、身旁正开车的人，竟然已经习惯到以为这也是自己原本生活的一部分。
　　“我会的。”
　　她自己都没发觉，说这句话时，她同样没能鼓起勇气来看向沈未明。
　　年初，酒吧迎来了很多老顾客。沈未明很喜欢这种时候，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种向上的朝气，还有未褪完的来自每个家庭的春节气氛。
　　她坐在吧台静静地看，店里放着较为轻松一点的歌曲，时不时有熟悉的顾客到吧台这边和她们打招呼。
　　“呀，银子姐染发了呢。”
　　说话的人是肖子缨，自从在这边做了常驻乐队，她和几个酒吧的工作人员一下子熟络了不少。她坐在吧台外面，身旁是键盘手苗依。
　　乔银忙着配酒，这会儿都没空看她，随口应到：“随便染的。”
　　她只染了发尾几厘米，整个人显得很前卫。
　　“很酷诶，银色，还和你的名字很搭。”肖子缨由衷地赞叹道。
　　“哦！”听到这里，沈未明歪着脑袋看了一眼乔银，“这竟然是银色啊，我还以为是白色。”
　　乔银停下手上的动作，专门抽出时间给了她个白眼：“染之前就说要染银色啊，万来还说最近正流行。”
　　她转过身来叉腰看着这人：“你果然天天心不在焉是吧。”
　　沈未明正要反驳，万来便扯着点单插到几个人之间：“乔姐乔姐，又来了两杯。”
　　乔银露出悲催的表情，万来合掌露出甜甜的笑来：“辛苦啦，再这几杯应该就没有了。”
　　肖子缨凑过去看那些单子，感慨道：“意外地很忙啊。”
　　沈未明闻言挑了挑眉：“怎么，你觉得我这里要天天冷冷清清的才正常？”
　　“没，”肖子缨赔笑道，“红火好，祝师傅财源滚滚好吧。”
　　“打住，我可没答应当你师傅。”
　　肖子缨已经追着她恳求了很久，还说可以按市面上的价格付钱等等，但沈未明软硬不吃，说什么都不肯答应她。
　　“啊……”肖子缨无可奈何地仰望天花板，“祝你财源滚滚了还不行吗？”
　　知道她又在耍赖，沈未明干脆没理她，只是笑着喝酒。这是乔银刚才调给她的，她喝了一口便露出幸福的表情来：“银子，这次真的好喝。”
　　“那更新酒水的时候一起加上吧，”乔银看了她一眼，“我倒没想到你喜欢这个，上次那个我更满意来着。”
　　“都加上吧，”沈未明支着下巴看她，“上次那个有人说喜欢。”
　　她本来以为自己能很淡定地说出这句话，没想到说完根本压不住嘴角。她这幅样子，给肖子缨她们看来就是她莫名其妙地笑开了。
　　“嘶——”
　　小孩子在这，乔银忍住了没有揶揄沈未明。她当然知道沈未明说的“有人”指的是谁。这人口口声声说没进展，但总让人感觉已经好事将近。
　　沈未明叼着吸管心满意足地听歌，一句话把她自己搞得很惬意，有时候提到宋见秋竟也能缓解一部分想念。
　　她的视线逐渐飘到了苗依身上，这位键盘手给她的印象可谓是相当破碎。
　　总是坐在一边沉默，却时不时对自己的队友来一记最快的嘴刀；拥有凌驾于整个乐队的能力，在音乐上却完全听从肖子缨调遣；长相甜美，一般这种乐手是会被当做乐队“吉祥物”一般的存在，却活得像是整个乐队的阴暗面；骨架小小的看起来弱不禁风，实际上是整个乐队的大姐大……
　　很割裂的小孩，沈未明和她很少交流，她也出于好奇尝试过几次，最终都以冷场告终了。此刻苗依一如往常地独自刷着手机，好像对什么都漠不关心。
　　沈未明移开视线了。
　　后来，肖子缨一直和沈未明聊着贝斯的事。她和沈未明中期的风格其实很相似，也是因此，两人其实有很多共同喜爱的乐队和歌曲。
　　她们一直聊到打烊，顾客一个个离开，就连乔银和万来她们也告辞离去了。
　　酒吧里只剩她们三个，但肖子缨好像还有很多话要说，沈未明也没有要叫停她的意思。
　　“说起来，你知道自由海吗？很多年之前特别火的那个乐队。”
　　沈未明心里一紧，提到自由海，她总是需要很努力地保持着自如。
　　她笑了笑说：“知道啊，人气那么高，很难不知道吧。”
　　肖子缨似乎有些警惕：“你不喜欢人气高的？”
　　“啊？没啊。”
　　“奥，有人说他们靠脸吃饭，但了解一下就知道真的不是。不仅不靠脸吃饭还特别努力，之前被唱衰的时候实力一下子飞升。”
　　沈未明沉默着，肖子缨以为是她的话被当做一面之词了，于是补充道：“当然啦，也不一定真的那么厉害，总之是我很喜欢的乐队。”
　　“嗯。”沈未明点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说到这里，一旁的苗依忽然开始审视她。沈未明的余光捕捉到这种目光，又完全不知道这种审视的缘由，于是心情更是变得复杂。
　　“哎呀，跑题了，不是想夸他们来着，”肖子缨摆摆手，好像在用手把上一个话题划过去，“我想问你听没听过他们的《春天百科全书》，第二张专辑那首。”
　　“听过，”沈未明的回应没什么波澜，“你很喜欢吗？”
　　肖子缨很快摇头否认了：“但也称不上不喜欢，就是觉得没必要，很乱，整首歌都很乱，有种为了展现技术而写的感觉，其实反而暴露了技术上的短板。不发这首歌的话，自由海在我心里就几乎是完美乐队。”
　　听了这句话，沈未明却笑起来了：“那你觉得怎么改好呢？”
　　肖子缨抬眼看着她，似乎在确认沈未明是不是真的想要她认真回答，半晌，她耸了耸肩：“我也不一定改得好哈。”
　　“没事，说来听听而已。”

34.第八节诗（下）
　　沈未明似乎真的有兴趣听，于是，肖子缨开始了长达十分钟的口头修改，从这首歌的整体风格到每个乐器的发挥和配合。后来说到很细节的东西，沈未明自己都已经不记得了。
　　“忘了是吗？”察觉到她眼中的迟疑，肖子缨问到。
　　沈未明有些抱歉似的：“很模糊了。”
　　肖子缨拿出手机来找到那首歌，却发现细节也被酒吧的背景音乐掩盖。她想了想，从包里摸出一副耳机来，插上之后递给了沈未明一个。
　　带上耳机的瞬间，沈未明又一次感觉到苗依的目光。
　　奇怪的小孩，寡言的小孩……
　　“你听哈，就是这一点。”肖子缨把她的思绪叫回到音乐里了。
　　她们在修改这首歌的话题上聊得很开心，两位贝斯手的聊天好像还从未如此尽兴。这种尽兴让肖子缨又觉得自己有机会了，临走之前，她再一次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恳求。
　　“真的不能收我为徒吗？我很乖的。”
　　她趴在吧台上，完全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沈老板~你想要什么我真的都能给你，当牛做马也没问题，考虑一下吧……”
　　她说个不停，完全没在意身后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睛。沈未明在她对面坐着，这次总算把苗依的眼神看明白了。
　　对上这样的眼神，她低头疯狂暗示着肖子缨，可这姑娘完全感觉不到，甚至变本加厉。她顶着一头褐色头发摇头晃脑的，让沈未明无端联想到经常路过这里的那只大金毛。
　　“喂，我说你——”
　　那位键盘手开口了，虽然只有寥寥几个字，但已经让她周身的气氛降至冰点。沈未明暗暗往后挪了挪，在心里为肖子缨捏了把汗。
　　“嗯？怎么——”
　　还没反应过来，肖子缨整个人已经被拎着耳朵拽了起来，她好像还不敢反抗，抬起的手臂悬在半空：“错了错了，疼疼疼……”
　　苗依松开她，面色还是十分恐怖：“肖子缨，你给我适可而止一点！”
　　肖子缨忙不迭地求饶，沈未明在旁边想笑不敢笑，表情相当滑稽。
　　“我没别的意思，真的，”肖子缨很僵硬地“哈哈哈”了几声，然后转向沈未明，“沈老板，你说是不是，很单纯的。”
　　不转还好，这一下苗依的恐怖目光也波及到了沈未明。
　　“啊？”沈未明连连摆手，“没，我不知道她什么意思。”
　　苗依整个人低气压得可怕，撂下一句“我先走了”转身就准备离开。肖子缨如临大敌，死死拽着她的胳膊不让她走。
　　“别走！别走，我们当场解决好不好。”
　　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沈未明不禁觉得好笑。她没想到刚才还热情洋溢的小孩能一下变得这么卑微，丝毫不顾自己的面子。
　　“你也知道呀，这种话说说而已，怎么可能真的当牛做马嘛。”
　　苗依指指自己的衣袖，冷淡道：“要扯坏了，松手。”
　　肖子缨百般求饶无果，最终用了别的办法，努力凑到苗依耳边低声说了什么。这下苗依终于来了兴致，挑挑眉看着她：“大声点。”
　　“别了吧……”
　　肖子缨万般无奈地看了沈未明一眼，这空白的几秒里，苗依又是拔腿就要走。
　　“不说我走了。”
　　“诶等等等，我说我说，”肖子缨双手一合，冲苗依深深地低下头去，“我肖子缨只做苗依大人的狗，再无其他可能！”
　　她的语气颇有一种一了百了的感觉，此话一出，沈未明对她的佩服油然而生。
　　苗依好像终于满意了些，她指了指吧台上放着的围巾：“快点拿了走，赶不上门禁我才不收留你。”
　　她说完就朝门口走去，再不看这边一眼。
　　“啊？啊好好好，”肖子缨拿了围巾，万般紧急之下还想对沈未明解释一下，“沈老板，那个……情况特殊，我就先走了哈，下周见。”
　　沈未明颇有些哭笑不得，摆摆手说：“知道了知道了，快走吧。”
　　她拿着围巾飞奔而去，门口的铃铛哗啦啦响了起来。
　　好像短短几秒钟而已，店里就一下子冷清下来。沈未明独自在吧台上坐着，把酒杯里的柠檬拨到嘴里吃了。
　　很有趣的关系呢，她低头玩着手上的吸管，不禁回想着刚才肖子缨的表情。
　　外面时不时响起汽车和摩托车的嗡声，这条路自从修好就开始被这些深夜飙车的人光顾了。
　　她想起来宋见秋之前说过的那件事，把邻居从飞驰的跑车旁边拉走，这种救人一命的事竟然被形容为“帮了点小忙”，如果某一天换她有紧急情况需要帮忙，宋见秋会这样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吗？
　　她总是在想这种东西，和从前一样，因为得不到所以做白日梦。如果地震来袭她们被困在一起会如何？如果世界上只剩她们两人会如何？如果恰巧在——
　　“沈老板，很容易和小孩子聊到一起啊。”
　　沈未明被突如其来的说话声吓了一跳，她猛地抬起头，最靠窗的卡座里走出一个人来。
　　宋见秋在阴影的边缘站着，有些抱歉似的歪了歪头：“无意偷听，只是看你们状况百出，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过来。”
　　见到宋见秋，沈未明顿时开心起来。她惊奇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完全没感觉到诶。”
　　而且为什么她们离开之后又独自坐了这么久？那些对话都听到了吧，在想什么呢？
　　“是吧，”宋见秋走过来，把高脚凳移到一个前面没有空酒杯的地方坐下了，淡淡道，“沈老板聊天很专注，没看到也正常。”
　　“诶？”沈未明颇有些被冤枉的感觉，“哪有，只是和你聊天的时候很专注，和别人要差得远。”
　　她想了想说：“是不是大家都离开的时候进来的？那时候我确实没注意门口。”
　　宋见秋顺着她点了点头。
　　沈未明觉得她根本没有相信，于是又解释了一大堆，宋见秋笑盈盈地连连应着“嗯”。看她这个样子，沈未明说着说着便也笑起来了。
　　“好吧，其实根本没在意吧。”
　　宋见秋不置可否，她盯着后面的果汁看，沈未明会意，起身帮她拿过来。
　　“现在的小孩花样真多啊，”她没再坐下，顺手把吧台收拾了，“肖子缨，没想到平时看着像个狮子一样，搞半天被人家治得这么服帖。”
　　她其实是在试探宋见秋的看法，那两人的关系，宋见秋怎么看呢？
　　“是情侣吧。”宋见秋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她拿上果汁却不急着打开，而是环在手心里。她刚才其实看到了的，隔着玻璃，高个子女孩追出去之后的亲吻。
　　“啊？”
　　沈未明在想该不该装一下，她从未和宋见秋聊起过这种事情，窗户纸一旦捅破就太危险了，她因此总是战战兢兢。
　　“很惊讶吗？”反而是宋见秋很自如。
　　“没，”沈未明在心里告诉自己淡定下来，“对她们不惊讶，倒是有点惊讶你。”
　　宋见秋颇感新奇地笑了笑：“觉得我不会这么接纳这种吗？”
　　沈未明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我有这么古板吗？我还以为我算很开明的那种家长。”
　　“不是说做家长啦，”沈未明努力掩饰着自己的心虚，“是说你自己……”
　　她若无其事地低下头整理抹布，宋见秋这次迟迟没有开口。沈未明心跳不止，一下觉得周遭都静下来，只等待宋见秋的回答。
　　“我没所谓的，”宋见秋的语气很平静，“无论是什么样的爱情都和我无关，我也没有评价它们的资格。”
　　说完了，沈未明的世界又静下来。
　　如同秋风扫落叶，又如同雪落村庄，她在这种静谧中用气声笑了笑：“是啊，你的话，确实无所谓了。”
　　冷场了，以很意外的方式。明明不该因此而难过啊，早就该想到这样的回答，沈未明把自己的指尖掐得发白，知道一定会无果的事情，下次还是不要试探了。
　　徒增悲伤。
　　她给自己也倒了点果汁，但是还不到半杯。她只是很想喝点什么，但又真的已经饱腹。
　　下一个话题是由她开始的，倒不是硬找来的话题，是她真的有些好奇：“诶，说起来，你之前搜自由海的时候，有没有听过《春天百科全书》？”
　　宋见秋回想了一下，摇摇头说：“没有，我听的那几首好像都没这么长的名字。”
　　好吧，沈未明点了点头。
　　“怎么了？”
　　“没什么，刚才和肖子缨讨论的就是这首歌，我还真没想到她会提起来。”
　　宋见秋有些惊讶，她进来的时候听到了一点，好像是肖子缨说某首歌应该怎么修改，所以竟然是在说沈未明的歌吗？
　　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好奇沈未明对此的看法。是觉得毛头小子在她面前大放厥词，还是被新生代的实力震慑了呢？
　　“所以呢？你觉得她改得怎样？”她问到。
　　沈未明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其实这首歌不算是我的歌，或者，我单方面不承认它。这首歌被自由海的吉他手擅自改了，他们在首演的时候就用的他的版本，原版从没演过。”
　　宋见秋不知道该回应什么，如今的沈未明似乎已经不需要安慰了。她想到柴可夫斯基和菲茨恩哈根之间的一段故事，又觉得两件事其实并不能相提并论。
　　“我没想到……”沈未明有些感慨，“其实我真的快忘记了，但她一说我就想起来很多。没想到她很多想法和当年的我是一致的，我之前让她去听的、看的那些东西，她应该真的下了不少功夫。”
　　宋见秋从她的眼神中读出珍视来，她忽然间想到了一件和音乐毫无关系的事——沈老板会因此和那小孩熟络起来吗？
　　所谓的陪伴，是不是已经出现可以替代她的人了？
　　再开口时，她的语气为了掩饰什么而显得没什么感情：“很看重她吗？”
　　“嗯？”沈未明疑惑道，“怎么这么说？”
　　宋见秋后知后觉自己的多心，她很快调整了状态，笑道：“看你的眼神很赏识，提起她的时候。”
　　沈未明不说话了，她的确赏识，而宋见秋竟然能够看得出来。她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宋见秋，在心里问她，既然能看懂这转瞬即逝的赏识，为什么看不懂千百次的爱慕？
　　她因为自己的胆怯而不敢坦白一分一毫，却又在心底希望宋见秋能自己感觉到什么、看出来什么。
　　本以为只是这样陪伴就已经可以满足，实际上，逐渐膨胀的爱意和催人脚步的生命倒计时，都让她无比迫切地想要再靠近一点。
　　爱情，叫人如何不贪婪呢？

35.私奔向太空
　　青鸟真的在月山办起了音乐节，只不过是和别人合作，他们演上半场，下半场由另一个乡村摇滚乐队来演。
　　沈未明邀请宋见秋一起去看，这次准备了充分的理由。
　　“上次他们来酒吧表演你不是错过了吗，这回正好。”
　　本来是想这么说的，可她没想到，自己还没来得及搬出这些话来，宋见秋便答应下来。
　　她有些惊讶，眼前这人真的在很认真地履行‘陪伴’的义务。怕对方反悔，沈未明接着问到：“怎么去呢？”
　　“开车吗？”说到这里，宋见秋“警觉”地看了她一眼，笑道，“不会又想拿司机钱吧？”
　　“不不不。”沈未明连连摆手，她在心里苦笑不停，在宋见秋心里她估计像铁公鸡一样了。
　　“就在西南体育广场，公交吧，开车过去估计不好停。”
　　“好。”宋见秋低头搅动着饮料，没再说什么。
　　虽说是爵士摇滚，沈未明听到最后也变得很狂热。全部观众好像集合成一个紧密的树桩，所有人都蹦着跳着呼喊着——除了宋见秋。
　　她的确很喜欢青鸟的音乐，但她全程淡定地靠着栏杆，后面左边右边全是躁动的人，她在其中显得相当格格不入。
　　碍于她这种表现，沈未明也没敢融入那些人。她在宋见秋旁边乖乖地站着，可是慢慢地身体已经不自觉地开始摇摆，虽然没跳起来，但脚尖一颠一颠的，更是像个奇行种。
　　宋见秋当然感受到了她的不自在，中场，乐手和大家聊天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建议道：“沈老板，你想跳的话可以尽情跳。”
　　她心说，别搞得我像你监护人一样。
　　她刚好和台上的人同时开口，沈未明没听到她说什么，猜测道：“觉得吵吗？”
　　宋见秋摇摇头，刚准备开口重复一遍，却又赶上台上的人说话。
　　她欲言又止了三四次之后，沈未明再也忍不住，趴在栏杆上笑个不停。宋见秋干脆也不执着了，摆摆手说：“算了。”
　　这两个字倒是正好落到空隙里，语气里带着的小小的气恼都被沈未明听出来。沈未明直起腰来，用肩膀碰了碰宋见秋，倾身道：“说嘛，现在好了，他们要下去换下一家了。”
　　宋见秋垂眼看着她，犹豫了几秒之后，又一次开了口：“我不介——”
　　“喔喔喔——Country Rock——你们好吗——”
　　下一个乐队就这样上台了，一瞬间，音乐的声音和人群的呐喊填满了她们之间的缝隙。
　　还是没说完，一句话经历了这么多波折，宋见秋忍不住也低头笑了。
　　她重新抬起头来的时候把头发撩上去，冲沈未明摇了摇头，带着无可奈何的笑意用嘴型说到：“不说了。”
　　舞台闪烁的灯柱在她侧脸上来回，就连发丝也染上颜色，沈未明呆滞地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始怀疑自己欣赏这个人的初衷。
　　真的不是一见钟情对吧？
　　“你想走吗？”沈未明忽然问她。
　　这次换宋见秋没听见了，她微微侧头，好像在询问一样。
　　台上的表演似乎只剩下灯光，沈未明听见自己的心剧烈地跳动着。这一刻她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握着宋见秋的手腕踮起脚来，凑到她耳边说：“我们走吧。”
　　是她的错觉吗？在她的手心里，宋见秋的手臂、乃至整个人都僵硬了。沈未明以这个动作顿了两秒，然后缓缓卸了力，又松开了手。
　　完了，这是她的第一个想法。
　　她不无紧张地看着身边的人，却发觉竟有期待和紧张并存。
　　走去哪里呢？她不知道，同样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
　　宋见秋拿出手机来，然后开始打字。在她一如往常的冷静中，沈未明的心慢慢地沉回去，接着又沉，直到宋见秋把手机递给她。
　　打在备忘录里的一句话：“为什么想走呢？”
　　沈未明觉得自己的吞咽声淹没了整个广场，她已经完全冷却了。
　　“没事，我以为你想走。”她接过手机来，打了这么一句话。
　　宋见秋收回手机来，沉默地看着手机屏幕。沈未明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在心里嘲笑自己——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不这样自作多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冷静得像个大人一样？
　　那些在音乐节飞奔出逃的把戏，并没有随着时间成长起来。
　　思考完这些，她看到宋见秋又开始打字了，短短几秒后，手机朝向她。
　　“那走吧。”
　　屏幕上只剩这三个字，而她已经被定格在这个瞬间。
　　她看向手机背后的宋见秋，这一刻宋见秋的目光，她知道自己再也忘不掉了。
　　其实不是飞奔出逃，也不是任何浪漫的事。她和宋见秋说了一路的借过，才终于来到了人群的边缘。
　　她们站在最外围，甚至有些气喘吁吁。舞台仍然灯光闪烁，人们仍然燥热，远处台上的吉他手在台上一圈一圈跑，带着人群挥动双臂，沈未明看着他，突然说：“那是我前任。”
　　“嗯？”宋见秋转过头来盯着她，诧异道，“这个疯子吗？”
　　沈未明被她的说法逗得哈哈大笑：“怎么叫人家疯子啊，音乐节就要这样啊。”
　　“哦，”宋见秋似乎还是不以为然，她回到上一个问题，“这种风格啊……”
　　沈未明也转头看着她，顿了片刻，点头道：“嗯，你怎么看？”
　　“不怎么看。”宋见秋躲开她的目光，也不再看向舞台，直接转身沿着街边开始走。
　　她此刻强烈地觉得这男人配不上沈未明，说不上原因，就是不想再看，她带着一种拧成疙瘩的心情走得飞快。
　　“不是吧，这么冷淡？”沈未明赶忙追上去，走在她身侧，倾身去看宋见秋的表情。
　　“好啦，骗你的……”她一下有点心虚了，她害怕宋见秋会因为她撒谎而生气。
　　宋见秋停下步子转头看着她，目光似有些认真：“没关系的，不用在意我的看法。”
　　“嗯？”沈未明反应过来她的意思，然后猛烈地摇了摇头，“真的不是，我就是想听听你会说什么。”
　　她露出求饶的表情来：“抱歉，有点忘形了。”
　　呼……
　　宋见秋的郁闷消减了点，又开始奇怪自己为什么要郁闷。
　　“没关系，”她转身继续往前走，“但你也没达到目的吧，我也说不来什么——还没说什么你就自己摊牌了。”
　　有点不开心，说不上来为什么，心里似乎有一棵树倒下来横在血管上，但说不上来在在意什么。
　　“唔，好像真的是，”沈未明抿着嘴笑了笑，“怕你生气，所以就摊牌了。”
　　“哪有那么容易生气？”
　　沈未明心里松了一口气。
　　“不过你这算不算造谣？”宋见秋笑道，“那人在台上什么也不知道，无端变成你的前任了。”
　　“不算，”沈未明振振有词，“只在你面前跑一下火车而已。”
　　她们走到公交站了，两个人很默契地停下来。谁也没说从音乐节离开之后要去哪儿，但她们似乎都选择了回去。
　　沈未明常说一些带“只有”的话，“只和你聊得专注”、“只能在你面前演奏”、“只和你说这些”、“只听你调遣”。这些话在宋见秋听来像是突然爆破的烟花，来时因为巨响被吓得躲开，回味的时候却发觉烟花的灿烂。
　　比如刚才这句。
　　如今宋见秋已经能平静地对待这声巨响，她接住了这句话，而后反问到：“所以你会喜欢那种类型吗？”
　　几乎是不过脑子的一句询问，问完，她发觉自己原来是在意这件事。沈未明好像从未提起过自己的感情经历，是因为没有还是什么？
　　爱情在她心里是一种很不堪言的感情，基于这种心理，她想让沈未明也从未有过爱情，或许是她的私心吧。
　　她心里的话带了点威胁的意味：你最好是说不喜欢哦。
　　“不喜欢啦，随便指了一个而已。”沈未明答得很诚实。
　　宋见秋没再回应什么，又变成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了。
　　公交车到来了，她们一前一后上去，车上有一半的空位，宋见秋投了币便直接往最后面走，沈未明跟着她。
　　她们在倒数第二排并肩坐下。
　　公交车一晃一晃地开动了，车厢中间有两个人一直在聊天，内容好像是家里小孩的升学压力。其他人各自做着自己的事，公交车一如既往地，给人一种透明又不透明的感觉。
　　阴影投在沈未明腿上，身旁的宋见秋坐得很直，她也就随之坐得很直。她盯着自己腿上晃来晃去的阴影线，开始回味宋见秋刚才的一举一动。
　　想到宋见秋说“不怎么看”的时候的表情，她不禁有些气恼。怎么能这么冷淡呢，就算是强装冷淡，也太让人沮丧了些。然后又想之后的种种，宋见秋发问了对吧，但是问到一半却变得很不在意似的。
　　怎么能这么别扭呢，翻来覆去，把人搞得纠结如此。
　　这么想着，她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察觉到沈未明的目光，宋见秋只微微转了转头看着她，腰板依然挺直。
　　她好像有种刻意要保持距离的感觉，有些公事公办地问到：“怎么了？”
　　看她这幅样子，沈未明更是沮丧。明明和她一起不管不顾地从音乐节跑出来，怎么现在又变成一块钢板。
　　这一刻她不知哪来的勇气，忽然间靠过去，靠在这块钢板的肩头。
　　宋见秋僵住了，她看不见沈未明的表情，只听见那人说：“好累，宋见秋。”
　　很小的声音，让这两个座位一下子与世隔绝了，而且，意外地叫了她的名字。
　　宋见秋不敢吞咽，这么近肯定能听到所有，即使车里还有聊天声。她默许了沈未明的动作，虽然她有些不适应这样的亲密，但她告诉自己或许几分钟就可以习惯下来。
　　她没有去想，到这一步还是为了礼貌或者责任吗？她也同样没有去问自己究竟喜欢沈未明怎么做，她是个很少问自己喜不喜欢的人，因为理智的她一直在说：你是个没有喜好的人。
　　在透明又不透明的公交车的一角，她们在阴影里靠近着。
　　公交车停下来，两三个人下去，两三个人上来。人群流动的嘈杂声中，沈未明撑起身子来。
　　这一秒宋见秋以为她要离开了，沈未明却挽上她的左臂又一次靠过来，整个人软在她身侧。
　　有人走到她们前面坐下了，公交车继续开动。
　　宋见秋只能看到沈未明的眉眼，她发觉对方已经闭上了眼睛。
　　“这么惬意吗？”她的声音很小，只在独属于她们的气氛中流动。
　　沈未明点了点头，像是在她肩头蹭了蹭脑袋一样。宋见秋不受控地吞咽了一声，然后立刻反应过来自己的暴露，另一侧的手攥紧了衣袖。
　　沈未明似乎没有发现任何，她仍然很惬意地靠着，她感慨道：“我总能在音乐节把自己搞得很累，但是音乐节的开心之处其实不止在那一个小时。”
　　“嗯？”
　　沈未明弯了弯嘴角：“就比如现在啊，可以这样靠着你回去，对我来说也是莫大的幸福。”
　　宋见秋紧攥的右手缓缓松开了，她忽然觉得一切都不必这么谨慎，退一万步说，她们是最没有牵扯的陪伴关系。既然如此，每一分每一秒，不如就坦然地接受。
　　她轻叹一声，而后带上温和的笑意。
　　“好。”她说。

36.冬风
　　距离宋佘忻入学央舞已经一个多月了，这段时间宋见秋持续关注着那边的情况，担心侄女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
　　似乎是可以想见的，宋佘忻一切都好，甚至比她想的还要好。她认为一个月足够让侄女熟悉那边的环境，不曾想宋佘忻不仅熟悉了环境，还混得如鱼得水。
　　班主任何玲把她当做掌中宝，和宋见秋每次联系，都要说上很多宋佘忻的优点。从身形夸到技巧，再到性格，再到努力程度，总之没有半分不喜欢。
　　“太生动了，我向来特别喜欢这种小孩，眼睛里能看见光，跳起舞来特别灵动。”
　　“最珍贵的一点，现在的小孩有很多都不敢表达，但是小忻对表达很富有激情。有时候我会专门找她们聊聊天，能感觉到小忻的谈吐很不一般，把她的内心世界表达得很生动——”她似乎有些歉意似的笑了笑，“有时候我觉得我都不如她，讲话太啰嗦了。”
　　这样啊，宋见秋心想，竟然顺利到这个地步，她有点被赐予巨大礼物的感觉。
　　但其实宋佘忻的表达能力和她没什么关系，宋佘忻在文学和写作上的天赋来源于宋铭。宋见秋更为深刻地觉得，自己只是被委以抚育她的任务。她始终坚定地认为宋佘忻会经历浓墨重彩的一生，而事实又在不断地证明这一点。
　　“辛苦何老师了，”她回以该有的客套，“把孩子交给您我很放心。”
　　“哪里的话……”
　　这样的电话打得多了，她便觉得要降低频率，因为每次都会收获一大堆夸奖，倒像是她为了听这夸奖才打过去。
　　她有时候会站在旁观者——而不是抚养者——的角度去观察宋佘忻，然后发现宋佘忻其实是有变化的。
　　从宋铭去世之后，她跳舞好像和从前不大一样了，现在，她生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好像是为了跳舞。现在的宋佘忻，是一个把自己完全献给舞蹈的宋佘忻。
　　这是一件好事吗？宋见秋无法评判，因为她自己从未有过把自己完全献给大提琴的时刻，她和大提琴是两个互不交融又彼此陪伴的个体，好像谁都不屈从于谁一样。
　　沈老板呢？和乐器之间又是如何？
　　“沈老板呢？”
　　“啊？”沈未明正专心听她讲她们两人的事，没想到话题会拐到自己身上来，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可能和小忻差不多吧，毕竟把活着的原因都归为为了弹琴了。”
　　“嗯？现在还是吗？”宋见秋对她的理由有些惊讶。
　　“是吧……”沈未明其实想不出所以然来，实际上，她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已经在很多年前固定了，那段时间每天在想这个问题，后来倒是不再想了，“总要有什么事做。”
　　宋见秋摇了摇头：“活着就是为了活着，没有理由。”
　　很奇怪，沈未明很罕见地不能立即懂她。什么意思呢？上天只给她短暂的一生，却意外地敬重生命吗？
　　宋见秋没再说下去，于是沈未明没能得知答案。
　　打烊已经很久，聊到这里，她们离开了酒吧。卷帘门刚刚改成电动的，沈未明站在门口，颇为骄傲地从口袋里拿出遥控器来：“看好哦。”
　　这已经是她第三遍给宋见秋展示她的电动卷帘门，宋见秋颇有些无可奈何，站在街边等她操作。
　　她没出声回应，沈未明专门转过头来问她：“看着呢？”
　　“嗯嗯嗯，”宋见秋很顺从地点头，“看着了。”
　　电动机的嗡嗡声响起，卷帘门缓缓放下来，沈未明啧啧称奇：“真的很方便！科技改变生活啊。”
　　宋见秋看着她的背影，这个背影饱含欣喜，可她无法共情沈未明的这份愉悦。很多时候，沈未明可以从一些小事里获得莫大的幸福感，这种幸福感就像是动力，让她去做那些更艰难的事。
　　对于自己的问题，她忽然想出答案来。宋佘忻和沈未明是不一样的，前者是在舞蹈里找寻力量，后者是往音乐中注入力量，这是二者之间的细微不同。
　　她心中莫名升起一种成就感，作为从来不去琢磨人类的人，她没想到自己竟也能思考出这些。可随之而来的又是一阵乏味，这种东西思考出来又有什么用呢？
　　“走吧。”彼时卷帘门已经完全落下，沈未明转身朝她走来。
　　“好。”宋见秋把思绪全部放起来，也转过身准备过马路。
　　小区门口现在画上了斑马线，让人过路时也不能像之前一样漫不经心了。
　　“刚才在想什么？”沈未明问她。
　　“没什么。”
　　沈未明也不追问，她抬起手机来看了看时间：“今天很早诶，给我看看隔音室如何？”
　　“真有这么想看吗？”
　　宋见秋有些哭笑不得，沈未明已经为了这件事恳求了好几天。理智告诉她不能把这人再带回去，家是太私密的地方了，这段关系不能再有逾越。
　　“真，”沈未明在小区门口站定不动了，“诚心想看，给你表演一个宋门立雪，或者三顾楼房，都可以。”
　　破破烂烂的笑话，沈未明现在讲出来已经不觉得赧然，因为宋见秋会露出听了一个烂笑话而专有的表情——好像在后悔刚才没捂住耳朵。
　　好像变成某种怪癖了，但她真的很爱看宋见秋无可奈何的表情。
　　“不明白你，那次真的完全没注意到？”
　　宋见秋说的是去年的事了，那时候把沈未明带回家了一次，甚至还给她进了琴房。沈未明却一直说当时什么都没注意，因为一门心思在紧张自己的事。
　　“那时注意到的话，我早就已经装上了。”
　　“看一下就走。”宋见秋认真和她谈条件。
　　“看一下就走，我保证。”
　　沈未明不是敷衍她，而是真的在心里下了这样的保证，跟随宋见秋走在楼道里，她不禁自问是否有些急于求成了。眼下为了到她家里做客而如此匆忙，最终只获得了一个“看一下就走”的许可，似乎没什么意义。
　　但她不因为宋见秋的拒绝而失落，她知道这份拒绝是宋见秋自己的坚持，而不是讨厌她、想要拒她千里。
　　她总是有这样的自信，或许是宋见秋已经给了太多纵容。
　　“其实没什么的，装修公司一般都有这种材料，选好价位之后让他们来做就好。”
　　宋见秋开门见山，引她走向琴房。她打开那扇门，一种木质材料特有的气味从黑暗中散发出来。
　　她打开灯了。
　　“贴满了啊。”沈未明摸了摸墙上的隔音板。
　　“而且天花板也要处理，”宋见秋往里走了两步，反手撑在柜子上，“总之还是包出去吧，自己贴太繁琐了，也不够专业。”
　　她很认真地给出建议，沈未明点头一一应着。
　　沈未明仰头看向天花板，转了转脑袋，视线落在墙边的钢琴上。
　　“你还会弹钢琴吗？”
　　“会一点。”
　　“能弹一首吗？”
　　宋见秋有些语塞：“沈老板，你还记得你刚才说什么？”
　　沈未明有些心虚，她不敢违抗了，小声说：“看一下就走……”
　　她抬起那双眼睛来盯着宋见秋，虽说嘴上很听话，但眼神里耍赖一般写满了“再待一小会儿就好”。
　　宋见秋把已经到嘴边的明天见咽下去了。
　　她沉默了，视线从沈未明那双眼上离开，轻描淡写地飘到那架钢琴上去。
　　半晌，她淡淡道：“你也会弹吧。”
　　沈未明一下提起精神来：“会！”
　　她的气势倒是让宋见秋有些惊讶，她在心里笑了笑，原来沈老板在别的乐器上到没有那种卑微啊。
　　“那表演一下？”
　　“没问题。”
　　沈未明三两步走过去，掀开盖在上面的布，低头把琴凳调整好。她做这些的时候，宋见秋默默走过去把门关上了。
　　很安静啊，沈未明忽然间想到，其实隔音也就意味着拥有专属于自己音乐的空间了。
　　此时此刻，也就意味着世界上只剩她们两人了。
　　可以这样认为吗？
　　“要弹什么？”宋见秋坐在另一个凳子上。
　　“嗯……”沈未明想了想，而后有些抱歉地说，“我也忘了名字了。”
　　宋见秋失笑：“好。”
　　沈未明伸了伸十指，深呼了一口气，然后很庄重地把双手悬在钢琴上。她其实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弹钢琴，在此之前她弹的都是合成器，信心满满地回答“会弹”，是想要多留一会儿来着。
　　总之都是黑白块……
　　她先敲了几个音，宋见秋从这时候就察觉到事情不太对劲了。她从刚才的好奇变成有些疑惑，但沈未明很自如地说“要开始喽”，她又觉得自己不该疑惑的。
　　“嗯。”
　　话音刚落，琴房便被来自沈未明的钢琴声包围了，短而急促的琴声一下子涌进宋见秋的耳朵。短短几秒，她明白过来不对劲之处在哪里，这人压根在用钢琴弹根本不属于钢琴的音乐。
　　她的表情写满了惊讶，沈未明似乎是在用强悍的人类意识一下扛起整架钢琴来，然后当做迫击炮或者其他什么，总之不是钢琴。
　　沈未明自然也感觉到不对劲了，但她很专注地演奏，很专注地感受这种乐器。音色会怎样随着力度改变、按下去的高度会如何决定着声音的长度，她努力调整着自己的演奏，努力让自己与之契合。
　　这种变化宋见秋自然也听出来了，曲子弹到一半，已经变得像是成熟的钢琴曲一般。她再一次惊叹于沈未明的能力，虽然这首曲子并没有什么难度，但如果这是那人第一次弹钢琴，这种进步已经有些夸张了。
　　用一首曲子的时间变成这样，不知道那些挠破头皮学不来的人看了要气成什么样子。
　　一曲终了，沈未明又是长舒了一口气，是很尽兴的样子。
　　“说实话，上一次摸钢琴是十多年之前了，”她终于坦白，撑着琴凳转向宋见秋，“抱歉，估计第一段有点吵耳朵吧。”
　　宋见秋没有否认：“很有自知之明。”
　　“后来那不是缓过来了么，”沈未明讨饶一样笑了笑，“所以要怎么弹？弹了这么一会儿就累得手疼，应该不太对吧。”
　　宋见秋想了想，然后起身走过来，她站在沈未明身侧，手臂绕过她，左手放在钢琴上。
　　“要这样，手心像是握着一个鸡蛋，手型饱满一点，”她回忆着小时候钢琴老师的说法，“手腕和琴平行，我现在站着不太好放，你坐着应该可以。”
　　她的声音很温柔，从沈未明身后、高处传来，手臂也伸过来，沈未明不适时地想，这算是一种怀抱吗？
　　“沈未明？”宋见秋叫了她一声。
　　“啊？哦哦，我试试，”沈未明生怕她不想教了，又后知后觉自己请教却不认真听实在无礼，她赶紧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可以，嗯，可以。”
　　她的手腕软塌塌地，虽然手型饱满了，但完全没有和钢琴平行——不过这是必然，因为她刚才完全没听到后半句。
　　宋见秋看她说着莫名其妙的可以，眉毛拧成一个疙瘩。
　　“哪里可以了？”
　　沈未明被这语气里的严厉吓了一跳，她僵直着身子不敢动，连带着手也不敢收回来。
　　她在心里祈祷宋见秋能再说一遍要点，再给她这个心猿意马的学生一个机会。她没想到，宋见秋走到她右侧去，拎着她的手腕帮她支撑起来了：“要平行。”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宋见秋好像在碰到她的那一刻顿了顿，离开之前也顿了顿，然后迅速收回去了。
　　是这样啊，手指的温度是这样。不冷不热，和她本人一样，温钝地临摹出手指的形状。
　　她看着自己的手腕，要这么严苛地平行啊。现在塌下去还会获得刚才的触碰吗？只这么想了一瞬，她便赶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现在敢塌下去，她就要连人带包滚蛋了。
　　“这样……”她点了点头，轻轻按下去，的确舒服了很多。
　　她把另一只手也拿上来，然后随手弹了一段。她觉得很舒服，好像已经完全掌握了一样。
　　宋见秋听完这一段大概也明白些什么了，她问到：“你弹的都是乐队的曲子吧——是叫键盘么？”
　　沈未明笑嘻嘻地点点头：“本来还想说是特殊的钢琴曲，没瞒住啊。”
　　宋见秋挑挑眉：“之前听那姑娘弹过差不多的，忽然想起来了。”
　　“谁？”
　　“好像叫苗依。”
　　很奇怪，因为发现了那两人的恋情，宋见秋对她们竟然多了些留意。
　　沈未明有些惊讶：“竟然记住名字了啊。”
　　对别人来说记住一个名字不是什么值得惊奇的事，但宋见秋向来懒得把这些放在心里，何况她和那姑娘甚至都没说过话吧。
　　“听得多了。”宋见秋似乎不太愿意承认，随口应付道。
　　这个话题到此结束，沈未明也不再弹琴了，她垂下手来，低头看着琴键，很强势地把气氛拉入一种寂静中。
　　“怎——”
　　宋见秋刚要问她在想什么，她便抬腿转过身来，面朝宋见秋坐着。
　　迎上她仰视的目光，宋见秋不说话了。
　　“宋见秋，能教我弹钢琴吗？”
　　说出这句话，沈未明在心里为自己的勇气鼓掌。她太想有个理由一直待在宋见秋身边了，如果成功的话……
　　巨大的诱惑力让她问出来了。
　　“不可以。”宋见秋给她一种不容辩驳的感觉。
　　沈未明仰视着她，露出恳求的表情来。
　　“不用这样看着我，”宋见秋回到柜子那边，撑着柜子远远看她，“钢琴的话，我没有这个资格教你。就算不说这个，我目前也没有做老师的打算。”
　　“好吧……”沈未明斜斜地耷拉着脑袋看她，“忽然有点懂了肖子缨被拒绝的心态了。”
　　肖子缨……
　　宋见秋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哦，是那个相谈甚欢的人啊。她莫名有些不快，但只有一刻而已，转瞬又消失了。
　　她无法否认自己退到柜子这边的原因，迎上那种很容易让人心软的目光，她只能躲得远一点。这次绝不会违抗理智，这次绝不会再答应这样越界的事。
　　仿佛是为了让刚才的请求看起来像是玩笑话，沈未明很快转移了话题。她看向矮柜另一侧的高高的柜子，问到：“是放大提琴的吗？”
　　宋见秋点点头，这次，在沈未明提出要求之前，她先一步答应了：“可以看。”
　　不仅可以看，她还亲自走过来打开了柜门。里面陈列着三架大提琴，灯光斜进柜子，大提琴沉默地待在里面。
　　沈未明不由得发出赞叹，既为数量之多，也为这乐器的漂亮。
　　其实三架琴都不是她自己买的，宋廉和孟玉明各送给她一架，另外一架是某次表演的时候被人匿名赠予。
　　宋见秋开始介绍它们了，有关制琴师、音色和演奏时的感觉，甚至有关她和这些琴的故事。聊到大提琴，她便有很多事可以表达，也充满着平日里罕见的热情。
　　她说了很久，沈未明时而回应她几句，听得很开心。即使宋见秋口口声声说着没那么热爱，但其实还是很在乎吧，很在乎，才会露出有些骄傲的表情来。
　　宋见秋的结束让她有些意想不到。
　　“其实我没有资格演奏它们任何一个，”属于首席大提琴家的温度冷却下来，落寞宛如涓涓细流，“但我没办法让它们一直搁置，就算被不能认可的后辈演奏，恐怕也好过永远藏在柜子里吧。”
　　琴师和琴之间的关系，是很难用三言两语来概括的。收藏了三架旧琴的宋见秋，了解了琴的旧主有什么样的经历之后，深知自己完全不能与之相比。
　　因为对自己的不真诚之处完全清楚，才会在高洁的心上自惭形愧。作为这些琴的后辈，她大概只能抱以这种心态吧。
　　沈未明对她的话很有感触，她理解宋见秋的意思，也理解宋见秋的心情。她转而笑叹：“可还是很喜欢吧。”
　　宋见秋本来盯着柜子里的琴看，闻言转过头来了。她对上沈未明的眼睛，忽然想到她的确可以懂得，她应该真的可以完全懂得。
　　她点点头，坦诚道：“是，很喜欢。如果说有什么能称得上珍视，大概就是它们了。”
　　沈未明没有问她能不能拉一首曲子，她轻轻把柜子合上了。这个夜晚到这里早已超出“看一下就走”，在宋见秋的宽容里，沈未明知道自己不能无限地打破规则。
　　她告辞了，虽然心里完全舍不得离开。
　　宋见秋半敞着门嘱咐她注意安全，她回头看着这一幕，心里的冲动排山倒海。
　　想不顾一切地回去，想讨要一个无间的拥抱，想聊天彻夜，想把翻来覆去地爱意说给她听。
　　她真的不想再等了，因为太珍贵所以更害怕失去——宋见秋是一个随时可能消失的人，而沈未明也就一直活在这种阴影之下，拥有得越多反而越胆战心惊。
　　攥紧了大拇指，她说：“明天见。”
　　宋见秋似乎愣了愣，而后笑道：“好。”

37.我还年轻
　　在沈未明的再三邀请下，付九千终于拜访了一次MERCURY。
　　他在一个普通的晚上匆匆进来，穿过顾客直奔吧台。他好像很着急，冲背着他的调酒师问到：“请问沈老板在哪里？我找她有点急事。”
　　他的音色和他的外貌很不符合，如今他脸上已经有了些岁月的痕迹，声音却仍然像个年轻男孩。
　　听到熟悉的声线，乔银不禁有些惊讶。她猛地一下转过身来，眼前正是她已多年未见的老队友付九千。
　　“老付？！”
　　“银子？！”
　　两人呆立在吧台内外，又同时开口了：
　　“你怎么来了？”
　　“你怎么在这？”
　　这时候，沈未明终于从帘子里出来。两个人缓缓转向她，眼神里都充满了疑惑。
　　顿了片刻，沈未明笑道：“呀，让你们先见到了啊。”
　　乐队解散之后他们鲜少有联系，像今天这样围坐在这里，是他们从未设想过的场景。
　　新年之后，沈未明和乔银在酒吧的演出几乎已成固定项目，她们也已经对这种表演很是享受。有时沈未明会找别的乐手来，有时就只有她和乔银。这样演到某一天，她觉得应该把曾经的队友找回来。
　　她不求什么很大的目标——时至今日她已不敢求——只是问一下而已，她只是想问一下那两个人，还想再站上舞台演出吗？她想说她永远为此准备着，准备着舞台，准备着贝斯。
　　不告诉乔银，除了想给她个惊喜之外，其实是害怕一个人也叫不过来。现在能把付九千叫来，她已经感到十分幸运了。
　　“不行啊，真没辙，”听她说完这些，付九千很发愁地撑着额头，“家里不放我……”
　　和往日不同，他是有家室的人了，如今儿子都已经三岁。之前为了在某个音乐节混个演出被人坑了钱，从此之后家里再也不让他碰吉他了。
　　他讲他的困境并不带有什么抱怨，而像是一种早已看淡的成熟。生活的琐事如潮水一般迭起，褪去了少年的他身上的勇敢与热烈。
　　对于这天的交谈，沈未明原本是胸有成竹的。她太懂得如何激起一个乐手的热情，本来想好了，为了让付九千脑子一热答应下来，就算当场演出一场也在所不辞。
　　可她听着听着，这种心情竟慢慢地落了下去。付九千说完了，然后看着旁边的舞台粲然一笑：“真好啊，还能演一演。”
　　沈未明准备的所有话，在这一刻显得都很无力。她顺着付九千的目光看过去，这会儿舞台并没有开效果灯，有一种莫名的落寞。
　　这场会面最终以付九千的匆匆离去结束了，他开玩笑说他这段日子天天和沈未明搞地下交流，都快被怀疑是外面有人了。沈未明表面上和他一起笑着，心底却更是难过——这样看来，他们或许连正常交流也很难了。
　　她和乔银把付九千送到门口，男人小跑着去路口，她们伫立在路灯下。她们好像已经不在看着谁，而只是在路灯下站着。背后是她们的店面，客人出来又进去，但她们心照不宣地待在这里。
　　“难。”半晌，乔银吐出这么一个字来。
　　沈未明本来踢着脚下的石子，闻言抬起头来，朝着天空无奈地叹了口气：“也想得到，怎么都能接受。”
　　“那谁呢，向全，干什么呢？”乔银看了她一眼，发觉她的耳朵已经冻得透红。就快要入夏了，天气其实算不上冷，但沈未明这会儿只穿了一件T恤。
　　“出国了，”沈未明好像还想多说点什么，但她顿在这里，转而说，“你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出来。”
　　说完她便两三步回了酒吧。乔银以为她要去穿外套了，独自在路灯下站着等待，有时电车和摩托擦着路边驶过，她也不躲，仍然立在那里。地上的影子像一根细杆，也立在那里。
　　沈未明出来，却是点了根烟。
　　“什么表情？”她把打火机塞进兜里，余光瞥到乔银不太舒展的面容。
　　“以为你穿外套去了，老烟枪。”
　　“好多了好吧，”沈未明笑着吐出烟来，熟稔地磕了磕烟灰，“戒不掉啊。”
　　“戒不掉什么？这么多年了，她的坏习惯你倒是保持得好。”
　　沈未明觉得她说这种话相当耍赖，大叫冤枉：“烟这东西哪里是说戒就戒的，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有些自嘲地笑了笑：“监狱她都进得，这种人我还敢招惹吗？”
　　“当年可不是这么说的，谁说要等她出来的？”
　　“我那是喝醉了好不好，”沈未明义正辞严道，“那时候需要时间，现在完全没问题了，也完全没关系了。”
　　何况她早已爱上了另一个人。
　　“哦。”乔银不和她争辩，她现在提起那个人来，其实就是给沈未明打预防针。她有种预感，那个人找过来，应该就是最近了。
　　沉默了，这根烟快要结束，沈未明才重新开口。
　　“老向，过得挺好的。”她的声音哑哑的，说到这里咳了两声。
　　“哦。”
　　乔银好像没什么兴趣的样子，但沈未明还是自顾自讲下去了。她和向全的沟通其实很费劲，跨洋电话每次都出各种问题，但她也模模糊糊弄清了对方的处境。
　　对方已经在国外安身，听起来过得比她要好。
　　向全的故事说完，做什么都显得有些意兴阑珊了。这时候琳赛出来找乔银，她们如同被解救了一样，投入到工作里去。
　　考核定在周一，虽然对此早已十拿九稳，但宋见秋还是为此下了一番功夫。
　　在她给自己规定的练习时间里，她是不会因为觉得达到了水准而停下来的。演奏的事情没有止境，就算练习时觉得已经无比熟悉，还是可能在上台的时候出现纰漏。
　　她所能做的，就是在有限的时间里把一切做满——她其实是个不太在乎“月满则亏”的人。
　　几乎是理所当然地，她仍然拿下了首席大提琴的头衔。她从走廊里离开，秦悦正在另一个考核室外候场。
　　“宋老师好。”
　　宋见秋带着浅笑回以“你好”，脚步没停，很快离开了这里。
　　秦悦仍然站在原地，她看着这个似乎不会为任何事停下来的背影，不禁有些失落。其实距离她出场还有很久，她在门外欣赏宋见秋的演奏，然后回到这个门口等待和她偶遇。宋见秋却走得坚决。
　　她忽然很不愿承认自己站在这的原因，她回到候场的房间，旁边人问她刚才的去向，她说去观摩一下前辈的考核。
　　对，就是这样，在宋见秋的考核中，她学到了要淡定，要专注。
　　她的考核也很顺利，来这里的这段时间她几乎可以算得上是飞速成长，其中原因除了她自己的勤勉之外——她很清楚——还有宋见秋冷面下的悉心教导。
　　考核都结束了，走在离开这栋楼的路上，她已经完全没在想考核的事，而是不停地想宋见秋。
　　那个人对一切事物都带着一种冰冷的严峻态度，似乎音乐家应该是一群感性的人，但宋见秋身上完全看不到这些，只能看见苛刻的标准和严格的要求。
　　她对宋见秋，是一种对更高能力者的崇拜，也有一些对老师的敬仰。但后者完全似乎完全接收不到这些，除了平时练习的时候，对她比对别人也没什么不同。
　　不过宋见秋也正是这样的人，秦悦心里很清楚，某种意义上，她对宋见秋的崇拜是建立在那人的不理睬之上的。
　　就这样下去也很好，对所有人都不理睬——不，她忽然想到一个人，那个蜷缩在走廊里打游戏的人。
　　想到这里时，秦悦从高高的台阶上下来，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竟然恍惚间看到那个人正站在单位院子里。
　　太夸张了，她边走过去边在心里想，竟然出现幻觉了。
　　等等？！
　　她猛地顿住，然后回过头去，哪里是什么幻觉，那就是活生生的人，正站在五米远处看着她。
　　她带上打招呼的笑容走了过去：“你好，是宋老师的朋友吧？”
　　沈未明爽朗一笑：“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宋见秋的朋友，意外地很喜欢笑呢。
　　“当然记得，很少见宋老师带人来单位。”这倒是实话了。
　　沈未明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视线往下飘了飘，只顾着跟着笑。她看到对方无名指上闪亮亮的钻戒，心里不禁有些惊讶，看起来这么年轻竟然已经成家了啊。
　　那之前那种有些敌意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她们又随便聊了几句，秦悦的问题总是有种旁敲侧击的窥探，沈未明打太极一样全部还回去了。她知道眼前的人和宋见秋其实不算相熟，有关宋见秋的事，她没有代为说出去的打算。
　　她们刚分开没一会儿，宋见秋便从楼里出来了。
　　她先是站在阴影里看了一圈，找到自己的车之后才开始下台阶。如今阳光已经算得上暖和，从阴影走到阳光下的一瞬间，暖烘烘地压在睫毛上，好像有重量一般。
　　她在这种阳光下很惬意地走着，今天考核的圆满成功给她带来了些许愉悦。坐上副驾驶，和沈未明打过招呼，她的嘴角已经带上浅笑。
　　“很顺利？”沈未明被她身上轻快的氛围感染，也一下变得很开心。
　　宋见秋点点头，随之又补了一句：“练了很久，也不会有什么意外。”
　　早猜到她会说这些，沈未明咧开嘴笑了。车已经开出院子驶上平稳的马路，她随口问到：“秦悦竟然已经结婚了吗？”
　　她嘴里说出秦悦二字来，宋见秋颇有些诧异。
　　“你见到她了？”
　　“嗯，刚才偶遇就聊了两句，看到她手上竟然有婚戒。”
　　宋见秋摇摇头：“具体不清楚，但应该还没结婚——未婚夫吧。”
　　应该是未婚夫，她在心里对自己确认，前段时间好像听到她谈起这事。
　　“才这么年轻，我还以为她单身呢。”
　　“也还好，”宋见秋顿了顿，却没想起秦悦的年龄来，她转而问到，“沈老板呢？没有被催婚吗？”
　　好像她们从没聊过这些，谈及个人的事，话题总是被梦想和音乐占据着。
　　沈未明干笑了两声：“没，哈哈哈，我爸妈倒是很开明……”
　　“那你自己有什么打算？”
　　“我能有什么打算，这种事，又不是我打算了就能成。”
　　宋见秋转头看着她，忽然很认真道：“你的话，打算了就能成功吧。”
　　沈未明此刻心情复杂，她想说能不能别说这种话题的时候盯着她看，开车的人又不能跳车逃跑，很不公平啊；她还想说打算了可不一定会成功，或者反问一句“这可是你说的，打算了就成功哦”；或者没什么好说的，应该为宋见秋这句好像是赞美的话而欣喜。
　　她的心有些乱了。
　　路口，她停下来，然后鼓起勇气转过头，迎上宋见秋的目光。
　　“宋见秋，你这算是在催婚吗？”
　　“嗯？”宋见秋很快否认，“完全没有，别误会。”
　　沈未明笑开了：“那就好，我可是不婚主义，你要是想催婚恐怕成功不了。”
　　“不婚主义？”
　　“不行吗？”
　　宋见秋若有所思，没有立即回应。
　　绿灯，沈未明开动车子。
　　“当然可以，你的自由。”
　　宋见秋转头看向窗外的街景，春天的阳光铺满大地，店铺前人群杂乱无章地排列着，大人忙着和商贩交流，小孩被安排在某处努力张望。大家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生活方式里前进着，每个人都有选择爱与不爱的权利。
　　选择不爱的，在她看来、在目前的她看来，是理智的。
　　在这件事上，她以为沈老板和她一样，是个理智的人。

38.往事如烟
　　从那栋大楼里出来，沈未明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或许可以在透亮的天空下深吸一口气然后笑起来，但她总感觉这口气并不能吸到底，也荡不尽心中的郁结。
　　这是她第一次来找公司谈那件事——把那些歌买回来的条件。她发现曾经带过她们的那些人几乎都已经调走了，一上午，她像皮球一样在各个部门里辗转，最终获得的回复是“等你准备好了钱再说吧”。
　　她觉得这并不是完全的同意，但很幸运，那人似乎还露出了点走运了的表情，好像平白无故能赚上一笔，之所以仍然装出不想卖的样子，恐怕是看准了她的“傻劲”，想要再多拿点钱。
　　她知道那些歌已经没有了价值，自由海已经在音乐风格上成为独树一帜的存在，这些歌拿出来，就好像一个忘记了结的故事忽然在几年后画了个句号，这个句号画得再好，也早已没有当年的热潮了。
　　不管怎样，赎回来应该是能成功的。
　　她还是深深地吸了口气，没发觉，空气中已经有了些夏天的味道。
　　盛夏，今年的盛夏会是怎样呢？
　　立夏，本来是很平静的一天。酒吧里上了夏季限定的鸡尾酒，乔银走之前给宋见秋调了一杯，她磨磨蹭蹭地喝，沈未明在台上练琴，练得胳膊酸了才坐回来，宋见秋的酒却还剩多半杯。
　　她如今已经完全可以猜到原因了：“不喜欢啊。”
　　宋见秋看着她，眼中似有抱歉：“可能是个人原因，我们家的洗洁精刚好是柠檬味……”
　　“那别喝了，银子又不在。”
　　沈未明在她对面坐下，拿过酒杯来替她喝了。她嘴里存了一大口，然后咕咚一下咽下去：“本来不觉得的，你一说真有点了。”
　　宋见秋这下真的觉得抱歉了，她温声道：“别告诉乔小姐了。”
　　“没事，酒就是要靠客人的建议改良啊。”
　　沈未明替她喝酒这种事，宋见秋一开始还觉得有些不妥。她从前如果想让沈未明替她，就会很留意，一口也不碰。
　　某天沈未明亲自调酒给她喝，她喝了一口，心想幸好这家店不靠沈未明调酒。但她并没表现出来，而是直接放到一边准备偷偷倒掉，谁知沈未明直接拿起来帮她喝完了，然后红着脸说再也不调酒了。
　　那天她好像还安慰了几句，不过就是从那天开始，沈未明代她喝酒，变成了一种习惯。
　　很奇怪，沈未明的这种举动并不让她感到越界，甚至，在看到这人拿起她的酒杯一饮而尽的时候，会有某种被触动的感觉。
　　她的生命虽已度过大半，但对她而言，很多感受是认识沈未明之后才体验到的——她有时不愿承认这点，连带着不愿承认沈未明的某一部分。
　　“最近要锻炼了，哎，以前弹一晚上手都不抖。”沈未明支起手肘来，她的手的确在小幅度地发抖。
　　宋见秋忽然想到什么般转过她的手来，沈未明会意，把手心展开给她看。
　　“陈年老茧了。”她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它们，但其实早已不是茧子了，而是结成一层厚厚的硬皮。
　　宋见秋静静地看，也不说话。半晌，沈未明把她的手也轻轻拉过来：“你也有吧。”
　　翻开看，没有，她倒是意外发现宋见秋的掌纹很标准，清晰且工整。
　　“在这只手。”
　　宋见秋把另一只手拿上来给她看，果然，她的左手手指上也有这样的硬皮。沈未明伸出手去想要摸一摸，宋见秋下意识想要躲开，又觉得没什么可躲的，最终只是莫名地抖了抖。
　　沈未明停下动作了，笑道：“怕什么？”
　　“一样的，”宋见秋收回手了，“你的和我的，摸起来应该一样。”
　　沈未明很乖地不再碰她，她把空酒杯收拾了，刚关上水管，却听到门口铃铛响了起来。
　　来人并不敲门，似乎在门口顿了顿，便笔直地朝她走来。她戴着一顶贝雷帽，披着乌黑的头发，身上穿了件薄风衣。
　　沈未明看着她，正准备说酒吧已经打烊了，却忽然认清了这人是谁。
　　她愣住了，然后下意识地看向宋见秋，后者完全没意识到什么，以她一贯面对陌生人的友善表情做好打招呼的准备。
　　“好久不见。”
　　陆笙站在吧台前，直直地向沈未明看去。她的眼神并无咄咄逼人的感觉，而是有种说不上来的激动和怯懦。
　　“嗨，怎么……”沈未明笑得有些勉强，她此刻很想坐到眼前的两人中间，坐到宋见秋面前去，来避免这不必要的见面。
　　“从九千那里问到了，”陆笙仍然目不转睛地看着沈未明，她的目光有一种端详的感觉，好像要在这短短的几秒里看尽她离开的几年，“真的好久不见了。”
　　她的目光从未落在宋见秋身上一秒，好像完全忽视了这个人。宋见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在她心里，沈未明的局促是不多见的，如今这幅样子，来人应该身份特殊。
　　或许是有什么过节吗？难道是曾经的队友？或者老板？
　　总之她不应该继续待在这里了，想到这里，她起身准备离开。
　　陆笙似乎此刻才发现她的存在，她愣愣地看着宋见秋，后者因为她略带审视的目光停下了动作。
　　宋见秋此刻的所有想法就是，无论来者是谁，她不能给沈未明增加困扰。
　　于是她停下来了，静静地等待着眼前的人开口。
　　沈未明似乎想要打破僵局，来不及擦去手上的水，她从吧台里快步走到宋见秋身侧。她刚准备开始介绍，陆笙便先一步问到：“是你的女友吗？”
　　或许有一瞬间的心虚，沈未明没能立即否认，而宋见秋不知道她这句话在问谁。
　　什么女友？谁的女友？难道是情感纠葛？
　　陆笙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悲伤：“我冒昧了是吗……”
　　“不是，等等——”沈未明抬起手来试图制止她情绪的泄出，她现在心乱如麻，她告诉自己要镇定下来介绍，因为本就很单纯的，这些关系或许在曾经和未来有什么难以介绍的地方，但至少目前而言十分清白。
　　“陆笙，这位是宋见秋，我的朋友。”她不知该怎么润色这种话，但她就是这样干巴巴地、没什么说服力地讲出来了。
　　她继续向宋见秋介绍道：“陆笙，我的朋友。”
　　宋见秋含笑和陆笙问好，陆笙回以很焦灼的笑容，便又一次看向沈未明：“不是，给我点时间，我……”
　　她再次转向宋见秋，以一种乞求的眼神看着她：“宋小姐，抱歉，我是她曾经的女友，不知道能不能先和她说几句话，很快。”
　　前任的关系由她说出来，好像刚才沈未明是在有意隐瞒。沈未明没想到她会如此急切，她在心里暗叫不好，在这一刻猛地看向宋见秋，后者正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糟了。
　　她下意识抓住宋见秋的手腕，下一秒却被毫不留情地挣开了。
　　“不，不必。”宋见秋移开视线，冲陆笙示意了一下，拿起挎包来便告辞了。
　　她走得其实并不淡定，甚至刻意加快脚步，铃铛响得有些剧烈，沈未明追了两步还想要挽留，却被陆笙拉了回来。
　　外面的空气比里面要冷，宋见秋自出门开始就慢下来了。不知道她在等待什么，但她站在路灯下迟迟没有动作。她看着街对面的小区，心中是解不开的郁闷。
　　一个这样普通的晚上，竟然有这种贵客造访。她反复回想着沈未明的举动，每一个沉默，每一次顿住，每一个递过来的心虚的眼神……
　　她在短暂的时间里把一些都理清了，为什么那人总是一门心思地、好像有什么所图一样靠近她，为什么渴求“陪伴”——所以这份陪伴其实是一种代替吧，她宋见秋是被当成谁了？
　　好，不管怎样，姓陆的女人说“好久不见”，这次她们重逢，恐怕再也没有她的空间了。
　　也很好，当然很好，这对她而言是一件好事才对。
　　想到这里，她定了定心，准备离开这个路灯。在离开之前，她鬼使神差地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巨大的玻璃后面，她看到陆笙的身子低下去，然后……
　　是接吻吗？是接吻吧。
　　她的心一下子降到谷底，她不能再看下去了。
　　她转回头，重回那清亮的路灯下，她的大脑似乎因为刚才的画面而有些发懵，但只是几秒钟，几秒钟的时间里她告诉自己什么人离开都不足以惋惜。
　　她的生命中本来就是如此，无论是谁离开，最多也只是一次轻轻的叹息。
　　这样告诉自己，而后坚定地朝着对面的家走去。她知道，这次离开，可能就是永远的分别。
　　沈未明猛地把面前的人推开。
　　“别这样好吗？我们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她一下弹开，疾步回到帘子里面去，把自己的东西收拾起来。她需要很快离开这里，她和陆笙或许真的需要一次交流，但今晚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知道宋见秋一定误会了，这个晚上，她如果不能追过去把一切都解释清楚，她们之间的所有联系将化为泡影。
　　“你这么着急走吗？沈未明，我们聊一聊好不好？”
　　陆笙很执着，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担心今天过后沈未明不会再见她。
　　“我会和你聊，虽然大部分话我早就说过一遍了，但既然你想听，我会和你聊的。”沈未明如实道。
　　“那你现在要去那儿？去追刚才那个人吗？”
　　沈未明不说话，顿了几秒。
　　她们对视着，看着旧日恋人的双眼，陆笙忽然很戏谑地笑了一声：“我当然不会去找她，也不会伤害她，别这么不相信我啊。”
　　不，沈未明在心里摇了摇头，三年的监狱生活，她不知道眼前的人到底已经变成什么样子。
　　沈未明的不相信，让陆笙的心里更是荒凉。
　　“好，只要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我一定会主动去找你的，今天先这样吧，好吗？”
　　她稀里糊涂地卷了很多酒，帆布包里乒乒乓乓，然后她无言地站住了，无言地驱赶。她站着像一棵白杨，眼睛画在她的树干。
　　毫无感情的目光投射在陆笙身上。
　　曾经的恋人，变成这样了啊。
　　“好，”陆笙遏制不住地吞咽，说出违心的祝福，“那祝你——”
　　“别，不用，”沈未明先她一步朝门口走去，“应该是我，祝你未来一切都好。”

39.一步之遥
　　卷帘门完全降下来的时间是四十秒，使用者最好等它降下来再离开。沈未明焦灼地站在门外，已经接近零点了，夜晚沉甸甸地压在她心里。
　　但是，与其说是等待卷帘门，不如说是她急切地想要抓住一个机会思考一下。她几乎笃定宋见秋会给她一个机会解释，但她要袒露到什么程度？她的爱意要讲吗？
　　她不知道。
　　的确有一部分沈未明是个成熟的商人，谨慎，精确，敏锐，但她这晚是没有这些的，在宋见秋面前，她更多展现出的，其实是自己不为人知的性格：不是贝斯手也不是商人。
　　机器嗡嗡地运作起来，卷帘门只放下来一条白边，她便拔腿而去。没时间了，就算她什么也想不出来，她没时间再想了。
　　她一直跑，把帆布包的三分之一扎起来握在手里好让酒瓶减少碰撞。她对眼前的夜幕望眼欲穿，只期待那道身影。
　　跑进那栋楼时，她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双腿都有些发软。好像上天终于赐给她一点幸运，她听到头顶传来熟悉的“到”。
　　是宋见秋叫声控灯的声音。
　　她不敢大声叫住她，这栋房子隔音似乎不太好，她担心宋见秋会因此遭人闲话。于是她大口喘气，开启了又一次冲刺，她迈开步子向上追，终于在三楼和四楼的两个楼梯交叉处，让宋见秋看到了她。
　　她喘得说不出话来，还一直咳嗽不停，只能狼狈地扶着楼梯扶手。
　　宋见秋完全没想到这人会追过来。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但她竟然停下来了。她没什么感情地站在原地，垂目，看着另一边楼梯上正努力平复呼吸的人。
　　咳嗽声没能让声控灯继续亮起来，楼道里只剩下一点点外面的灯光。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未明恢复了直立，但仍然握着楼梯扶手。她静静地仰视，实际上，她看不清宋见秋的眼睛，也不知道当下她有几成把握。
　　试一试吧，失败了再说……
　　她松开扶手，开始上楼了。黑暗里，宋见秋也不再静止，在她们已经站在同一边楼梯上时，她也重新开始上楼。
　　她们无言地走着，一前一后。无言地，沈未明再一次坐在了宋见秋的客厅里，再一次把不同的酒一个个码到茶几上。
　　宋见秋盯着那些酒看。
　　“不会喝醉的，”沈未明的声音里没有往日开玩笑的感觉，而是充满了认真，“我其实很少喝醉，之前那次，是因为本身就想放自己喝醉。”
　　宋见秋开口说了另一件事：“所以呢，为什么找过来？”
　　把自己累成这个样子，又一次狼狈不堪，在楼梯间抬头的那一眼露出无尽的诚恳……
　　明明都想好了再也不见，却又被这些搞得心软，最终对坐在这里。宋见秋很少有心乱如麻的时候，细细想来，在认识沈未明之后，这种感觉时常涌现。
　　总是觉得不知道该做什么，对沈未明的话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对邀约不知该如何，对伸向她的手不知该如何。人之所以举棋不定，是因为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不知不觉，她其实也变得没那么坚定了，可她仍然不愿面对。
　　“因为要解释。”沈未明说。
　　“不需要和我解释，不必——”
　　“需要，”沈未明目光坚定地看着她，“需要。你肯定是误会了什么，既然这样，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事就是解除这个误会。”
　　说完，她在心里想，这和告白有什么区别？
　　她看着宋见秋，竟有些忐忑了。今晚她的确做好了坦白的准备，宋见秋的任何一个回应都很重要。
　　“好，那你说吧。”
　　宋见秋说完便不再看她，而是看向那些酒，然后挑了一瓶出来。沈未明的目光跟着那瓶酒升上去，宋见秋的手已经放在瓶口，迎上她的目光：“可以吗？”
　　“啊，可以，”沈未明点点头，“随便选。”
　　宋见秋打开酒的过程中，沈未明开口了。
　　“她的确是我的前任，我也只有过这么一个恋人。之所以不敢告诉你，是担心你会因此有所芥蒂。”
　　“为什么会有芥蒂？”宋见秋反问。
　　“因为……”沈未明停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半晌，宋见秋失笑：“我还没有那么自信。”
　　她倒是真懂得了沈未明停顿。
　　沈未明心里升起一股悲凉，她希望宋见秋至少有一刻是往那里想的，或者说，至少有一刻怀有这种“自信”，目前来看或许真的没有。
　　“好吧。”她回以不知名的浅笑，而后继续说了。
　　二十岁那年，她遇到了陆笙。那时她们的乐队已经组建了一段时间，正逢生活艰难的时候。
　　陆笙是一个作家，那时也是籍籍无名，她们在机缘巧合下相识，又在所有人的祝福下走在一起了。虽然生活到处充满着泥泞，但她们互相搀扶着挺了过来。
　　“我写的歌，大部分歌词都有她帮忙，那段时间家里不是书稿就是谱子。之前说一直在订《读者》，是因为……”
　　沈未明不自觉说到一些很日常的事，权当是笑料，她对上宋见秋的眼睛，却发觉对方根本没在笑，反而有一种异常的冷淡。
　　她不敢说了，她害怕说得太久自己会被赶出去，故事直接跳到结局。
　　陆笙的某些朋友带她踏入歧途，沈未明发现的时候，她已经干了一个多月。
　　“我们为此吵了很多架，我给了她很多次机会，后来她说她真的改了，我也真的没再见过她和那些人交流。她的事业当时还算有点起色，我以为我们终于等到了……”
　　再见面时已经是法庭，再见面已是隔着一层玻璃。那时她提了分手，说自己一定可以忘记这种人，醉酒了却抱着乔银说想要等她出来。
　　宋见秋蹙起眉来。
　　“不不不，我现在早就放下了，因为真的已经很久了。”
　　“说完了吗？”
　　沈未明盯了她一会儿，然后直起身子向她，却只是张了张嘴便缩回去。不合适，这不是一个合适说其实喜欢你的瞬间。
　　她闭上嘴巴安静地坐着，看着眼前的人——这样近，只有一米之隔，明明已经这么近。想到自己不能拥有，或者也许竟可以拥有，她的心都会随之抽痛。
　　她在宋见秋的等待中点头了：“说完了。”
　　然后陷入沉默。
　　“不，没有，没说完，”她突然又后悔，开口的前一刻她都不知道自己会说成什么样子，但她还是开口了，“你生气了是吗？在酒吧走的时候。你走的时候我真的很慌，我想追上去但被拉住了——不是，其实她拉不住我，我只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追上你，追上又该说什么？”
　　她的语气完全变了，不再是刚才带着叹息的陈述，而是一种正在进行的、只为当下而生的恳切。
　　她逐字逐句说着“你”，宋见秋有一种忽然被拉入无人之境的感觉。她不在客厅里了，桌上的酒也不复存在，她好像完全打开自己，只剩肉身，漂浮在空中。沈未明的每句话都像是水滴穿透她，她莫名地不敢往下听，却又期待着后续。
　　“我不在乎她，宋见秋，你走了之后我就只在乎你，我——”
　　她顿住了，因为宋见秋的眼睛。
　　恐惧和期待为什么会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的眼中？期待的话，是在期待什么？
　　她想到自己已经揣摩了无数次的东西，宋见秋，作为人类而先不考虑绝症患者，活在这个世界上，是否也需要一个人坚定的选择呢？是否也需要这份力量？
　　孤独的长夜不会因为各种殷切的希望带来黎明，而是需要黎明真正向她走来。
　　可她还是不敢迈出那一步，宋见秋离开时的决绝让她后怕。
　　“总之，希望我的解释能让你满意。”
　　宋见秋不回应她，因为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所想。她不知道怎么算是满意，现在对眼前的人已经没有气愤，做了这样的减法，才发觉刚才竟然是气愤的。
　　在她的沉默中沈未明知道，至少这份解释是过关了的。
　　她举起酒杯来，凑过去和宋见秋桌子上的酒碰了碰：“虽然一直没说过，但这段时间你陪我过来，我真的很感谢。”
　　宋见秋看着她仰起头喝酒，然后自己也拿起酒来作陪。她接受了，从接受更深的感情退到仅仅接受感谢。
　　喝酒的时候睁着眼，随之看到天花板上的花纹，宋见秋有一种大脑充血的感觉。从前也喝酒，但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
　　重新平视沈未明时，脸颊好像还热热的。
　　“但你们接吻了是吗？”
　　好像刚才所有的沉默都是这句话的铺垫，她像一道煞亮的月光，把朦朦胧的黑夜不由分说地穿透了。
　　沈未明愣住了，她没有立即回答，宋见秋的目光蒙上一层阴翳。
　　“不是，等等——”沈未明打了一个激灵，她很激动地把手抬起来，手里的啤酒险些洒出来，“你听我说，她可能确实、确实想要做什么，但我后退了。”
　　她站起来演示：“后退到这么远！”
　　她很慌乱，无比慌乱，可宋见秋还是没什么表情。她不知道，那是宋见秋在忍着笑意。
　　“你相信我——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你一直在外面看着吗？”
　　沈未明无意识的辩驳反而让宋见秋变成不知所措的那个人了，宋见秋接不住这个问题，移开视线干咳了两声。
　　“随便看了一眼，刚好看到那个人弯腰……”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
　　沈未明似乎发觉了什么，她安静下来，慢慢坐回宋见秋对面：“所以你不希望我们——”
　　“不。”宋见秋矢口否认，却只说了个“不”字，她也在大脑中搜寻着这份原因，片刻过后，她想到了。
　　“恋人，或者爱情，我其实并不能信服。”
　　无论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无论是客观上还是主观上，总之结果如此了，她变成现在的宋见秋。
　　沈未明不能不问，什么也不问，她只会悔恨这个夜晚：“原因呢？”
　　因为被过度纵容，在宋见秋面前，已经可以坦然地索要原因。
　　“我的父亲，曾经是某个矿场的老板。那个矿场有过很多年的辉煌，现在早已被别人收购了。他说那是因为我母亲的离开，说我母亲的离开让他一蹶不振。我不明白，一个那样成功的人竟然会被所谓爱情蒙蔽，变得失去理智。”
　　褪去所有不重要的东西，理智才是每个人最应该引以为傲的。
　　“小忻的爸爸，口口声声说爱情的伟大，爱情的高贵，写诗、写散文。如今算什么呢？妻离子散吗？”
　　她从不否认曾经兄嫂的爱情，正是因为如此，正是因为她知道那爱情并不虚假，才会对他们如今的结局如此感叹，对爱情如此鄙夷。
　　“所以你说，爱情算什么呢？全凭感情缔结交付一生的纽带，甚至为此抛下自己的理智，但感情本身就是会变的。父母会变得不在意孩子，孩子会变得忽视了父母，血亲尚且如此，何况其他呢？”
　　沈未明有种被巨大阴影压过来的感觉，在宋见秋严丝合缝的逻辑里，她找不到一点空隙。
　　“可是获得爱会很幸福。”她的反驳显得很易摧毁。
　　“我已经过得很好了——”宋见秋停顿了片刻，补充道，“嗯，如果是我的话，至少已经不需要了。”
　　她自己都没有发觉，刚才用长篇大论来批判爱情，被反问时却又用“我”来开头。其实她根本就是在为自己的立身之法填补，别人如何她并不在乎。
　　“好，”沈未明的嘴角又一次挂上不知名的浅笑，她没有碰杯，而是自顾自喝酒，“虽然不理解，但是我尊重你的看法。”
　　宋见秋这才知道，原来沈老板并不和她一样理智的，沈老板是一个会为爱人的错误再□□让、甚至险些改变立场的人。
　　那位作家，凭什么呢？
　　所谓爱情，又是凭什么呢？
　　安静了很久，沈未明问到：“我们这算是谈妥了吗？”
　　“谈妥什么？”
　　“关于我的事，我解释清楚了吗？”
　　宋见秋理解了她在说什么，微微颔首道：“其实你真的不用解释，陆小姐说有话要说，我理应先离开，并没什么其他情绪。”
　　她撒谎了，为了维持一些什么，她其实是个撒谎成习的人。
　　“好。”沈未明把啤酒抬到嘴边，用喝酒来掩饰笑意。
　　这样一来，今晚又变得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了。但她知道有什么是改变了的，宋见秋的在乎，哪怕只用气愤、只用质问来表达，她也能感觉得到。
　　在她可怜的爱情中，宋见秋有一堵太过密不透风的墙。她有些庆幸自己什么也没说，又好像有些懊悔自己为什么不说来试试。
　　等待机会吧，或许遥遥无期，又或许只是明天呢？

40.喜雨
　　初夏的雨夜，在民谣歌手原本的表演之后，沈未明和乔银又为顾客演奏了一阵。老顾客们已经知道了这两位的实力，相熟一些的总是撺掇她们表演，有时候她们两人心情正好便答应下来。
　　这天也是如此，或许是因为下雨，酒吧没有太多客人，乔银也相对清闲。总是一身休闲打扮的那个女顾客随口问了一嘴，她便很爽快地摘下围裙和手套来。
　　沈未明自然愿意作陪，先一步去了舞台那边调设备。
　　一如既往地，经典摇滚乐曲或者沈未明未发表的歌。她们准备了其他乐器的音轨，只有贝斯和鼓是现场演奏。
　　只有她们两人表演的时候，沈未明就是主唱。她的嗓子虽然总是哑哑的，有时却平添一份符合歌本身的歇斯底里。沈未明隔三差五地会叫人上来唱歌，两个麦克风，她一个，“幸运观众”一个。
　　无论何时，来到这间酒吧的人都会为这样的表演而兴奋不已。大家共同沉浸于同样的气氛中，共同注视着舞台上的乐手，为她们的技巧和琴音屏息凝神……
　　几首比较小众的歌结束了，沈未明喘着气扶着麦架，她环视着她的听众们，边平复呼吸边勾起嘴角，带上痛快的笑。
　　她有些抱歉：“最近好像感冒了，咳嗽声打断的那几句实在抱歉。”
　　乔银在她斜后方坐着，此刻仍摇头晃脑地比划着鼓棒，刚才的某一段节奏她有新的想法——对她来说，百分之九十的灵感都来自于演奏现场。
　　“没事！”
　　“老板辛苦！”
　　底下熟悉一点的人举起啤酒来大剌剌地敬酒，沈未明笑着指了指那人。
　　又聊了几句，她眼神示意了一下万来，后者会意，跑到舞台一侧收拾出另一个麦克风来。
　　“Beyond《海阔天空》，有没有——”
　　“这里！”
　　沈未明愣了愣，因为声音来自于很远的卡座。人们都看了过去，沈未明接住了这句话：“好，请过来吧。”
　　瘦高的男人从卡座里走出来，他戴着一顶黑色遮阳帽，穿着一件白T，搭配一条牛仔裤。他绕过顾客们，三两步跑到舞台正下方，看着台上的两个人。
　　“水姐，还有我一把吉他吗？”
　　沈未明僵住了。
　　他们对望着，遮阳帽的阴影下，男人的笑容如往常一般干净明朗。
　　其他人搞不清状况，万来在一旁犹豫要不要递上麦克风。只有乔银认出这是付九千，她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进来，也不知道他这次抱着什么样的想法。有吉他，当然有，她在心里替沈未明回答着。
　　她、她们，为了这一刻，为了未来可能还会有的每一个瞬间，已经等待了无数个夜晚。
　　“有，有——咳咳——”或许是因为激动，沈未明又连连咳嗽了几声，但她一边咳一边笑着，好像还在责怪咳嗽让她不能更开怀地笑。
　　她回头去找吉他，乔银叫了付九千一声。
　　“上来呀！”
　　“哦，哦，好。”付九千好像想要迈上去，又觉得应该跳上去，最后没反应过来，不太会走路一样走到乔银身边。
　　“帽子不摘？”沈未明把电吉他递给他，又把麦架搬到他面前。
　　“摘，”他摘了帽子直接扔到地上，虽然背着吉他，却好像不知如何下手，手指不敢靠近琴弦一般，“那我，我调调音？”
　　“好。”沈未明笑起来了。
　　她拿了万来手里的话筒，告诉顾客们又来了一位吉他手。她并不夸耀付九千的能力，她期待这些人震惊的表情——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腼腆的人，竟然是百里挑一的摇滚吉他手。
　　而且，竟然和她们配合得这样好。
　　这种事只是想一想就已经让沈未明热血翻涌，她唯一遗憾的是宋见秋没有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每一次表演都会在意宋见秋有没有来。
　　那人从前说“每一步都是在走向目标”，如今她似乎的确已经走向美好，她真的很想让宋见秋知道，一个人、甚至一句话，可以有这么大的能量。
　　调好了，乔银说“开始喽”，付九千闭上眼睛，把空气灌到身体的最深处。
　　人类是需要呼吸的动物，对她们而言，舞台上的氧气才是生活真正的养料。
　　表演一直到十点二十才结束，付九千看了时间之后一秒从摇滚状态切换回居家男人，他把东西装好便匆匆离去。
　　很快，酒吧只剩下乔银和沈未明。两个人累得不成样子，趴在吧台上，沈未明时不时咳嗽两声。
　　“体力不行了，否则打到凌晨。”
　　沈未明笑了笑：“是哈，根本不想下来。”
　　静静地听，她的心脏仍然怦怦直跳，舞台带给她的感受是无可比拟的，和曾经队友的舞台更是如此。她不知道付九千是如何又来到这里，而且，如果真像他上次说的那样再也没碰过吉他，绝不会一上台就到这个程度。
　　她确信，他们都是一样的，对舞台的热烈的爱……
　　心跳声里，她不知不觉睡过去了。
　　她睡得并不深，却做了很多混混沌沌的梦，像是边缘泡水了的拼图，完全理不清线索。
　　好几个梦里都有宋见秋，各种各样的基调，有幸福的也有悲伤的，她一会儿笑出来一会儿又蹙起眉。甚至梦到儿时和哥哥打闹，被对方用厚被子蒙起来——她在这个梦境里醒来了。
　　朦朦胧睁开眼睛，她看到自己眼前的一双手。她认识这双手，因此觉得还是梦境。
　　“来了啊，”她的声音模糊不清，仗着是自己的梦，她有些责怪似的，“刚才不来，刚才演出了呢，错过啦。”
　　那只手顿了顿，然后收回去了。
　　“抱歉……”说话声从身后传来。
　　沈未明猛地回神，她直起身子，披在她身上的衣服坠落下去，她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宋见秋？”
　　“抱歉，”宋见秋说话的声音很轻，似乎仍在害怕吵醒她，“想帮你盖件衣服，没想到吵醒你了。”
　　沈未明看了看手里的衣服，是宋见秋的外套。她有些反应不过来：“等等——你一直在这？多久了？”
　　“没，”宋见秋绕出去坐到她对面，“乔小姐刚走，我也刚来。”
　　她撒谎了，其实她已经来了半个小时之久，她来的时候乔银正想要把沈未明叫起来，却被她制止了。她说她在这守着就好，乔银那时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点点头表示拜托了。
　　沈未明没怀疑，她把怀里的衣服还给宋见秋。
　　宋见秋并没有立即接过来：“还睡一会儿吗？我没关系的。”
　　“不睡了，你在这我还睡觉，有点太浪费时间了。”
　　没等宋见秋想明白这句话，沈未明便去了帘子后面。水声响起，再出来的时候，她的手和脸都已经湿了。这是她最常用的，也是最快清醒过来的方法。
　　她给宋见秋倒了果汁，再一次坐了回去。
　　“刚才说的什么？刚醒的时候。”宋见秋问到。
　　沈未明正端起杯子来喝果汁，闻言差点没噎到自己，刚才半梦半醒，她很有可能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啊？”她干笑了两声，“有吗？哈哈哈，我这个人说梦话没逻辑的，应该不是什么事。”
　　“好吧，”宋见秋有意无意地看了舞台一眼，很反常，那里的效果灯还开着，“零星听到了几个字，还以为你今晚在表演。”
　　“哦，这样啊……”沈未明放心下来了，她看着那边的舞台，不由自主地带上浅笑，“今天确实有演出，而且从前乐队的吉他手也来了，很尽兴。”
　　宋见秋稍微有些惊讶，以她的了解，今天的确是很惊喜的一天。她忽然明白了沈未明为什么累成这个样子，效果灯又为什么一直开着：无论是用尽体力延长这个夜晚，还是留住这些事物试图暂停这个夜晚，大概都是那几个人的执念吧。
　　她心底里涌起一股遗憾来，然后不自觉地想，今天其实也没什么事的，提前来一会儿就好了。
　　不知不觉中，她开始只在打烊之后过来了。现在的她，来酒吧是为了什么呢？
　　“宋见秋，我马上要攒够钱了。”
　　没有人总是把对方的大名挂在嘴边的，只是沈未明太喜欢说出“宋见秋”三个字的感觉。她不知道，她用那副哑嗓慢慢念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宋见秋的心也往往为之一颤。
　　“嗯。”宋见秋回应道。
　　她想起曾经的约定来，似乎已经很遥远，但其实还不足半年。买回那些歌，然后，她们之间就结束了。
　　她觉得自己应该有解脱了的感觉。
　　“但你知道吗？像你说的一样，其实我已经走到那里了，已经找回来……”她不知道怎么说好，于是跳过了这句话，“真好，真的很好，我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演出了。”
　　这一晚她们的心其实都很柔软，只是一个不敢再向前走，另一个不愿承认。宋见秋甚至读出了别的什么，她感受到来自沈未明的不同之处，感受到那份破釜沉舟的坦诚，以为这就是最后一晚了。
　　也对吧，毕竟“已经走到那里了”。
　　她明白自己可能等不到那几首歌被赎回来了，于是问到：“能弹一下吗？你的那些曲子？”
　　沈未明有些愕然。
　　“啊……抱歉，”宋见秋摇摇头收回了自己的请求，“很累了吧。”
　　“不，没有，可以的，”沈未明迅速起身，回头去酒柜里拿了瓶啤酒，“但是要再喝点。”
　　啤酒被打开的时候发出“啵”的一声，她朝着宋见秋递了递：“一起吗？”
　　愣了片刻，宋见秋把酒接过来。
　　破例一次吧，陪她高兴一场。
　　沈未明又拿了另一瓶酒，她一边喝一边走向舞台，坐在中间，酒瓶放在身旁。一切都还带着上一场演出的余温，她只需要把乐器抱在怀里。
　　背景墙上是跳跃的色块，沈未明坐在那前面，轮廓有些模糊。宋见秋远远地看着她，似乎在这一刻被其他什么击中了，但她不明白那是什么。
　　沈未明放出自己的歌来，它们在那个小小u盘里待着，无人造访，已经多年。
　　她的音乐风格其实是funk，虽然其他的或多或少也写过一些，但还是对这种风格最为熟练。因为是宋见秋在听，她直接拿出了自己最喜欢的一首。
　　表演的时候其实很少紧张，但这一刻她的手的确是在发抖。她在想或许是宋见秋近在咫尺的缘故，又或许是因为在弹这些歌。
　　心上人就在那里坐着，她要为她表演，为她……
　　不明白，她这样罪孽深重的人，何德何能遇到宋见秋呢？又何德何能得到她的青睐？一想到这里，她就忍不住感慨命运。
　　不想了！她仰头长舒一口气，嘴边带上很释然的笑容。
　　她按下那个按钮，背景音响了起来。
　　没有失误，因为这些歌已经练了无数次。她从前觉得自己不该沉湎于往日的能力而反复去弹这几首歌，现在却感谢那些沉湎，让她可以带给宋见秋最完整的表演。
　　她真的是个很幸运的人。
　　宋见秋独自一人坐在观众席，结束之后，独自一人鼓掌。
　　酣畅淋漓。沈未明又开始出汗了，但她完全不觉得累，她的精神在这一晚早已超脱身体的疲惫。她举起酒瓶来，远远地和宋见秋“碰杯”。
　　宋见秋陪她喝，已经数不清第几次，她赞叹于眼前这个人的能力。世界上就是存在天才，那些神迹一般的旋律，有些人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却早已驻足在天才的心中。
　　热烈的爱，对音乐、对生活，永远热烈，这就是沈未明，像一团火一样，似乎可以将一切融化。
　　“再来一首？好不好？”沈未明精神抖擞又有些小心翼翼，“再一点时间，还有一首布鲁斯想弹给你。”
　　别用这种表情，宋见秋望着她，心想，伟大的作曲者，不应该以这样的态度乞求别人的聆听。
　　“我的荣幸。” 她说。
　　沈未明有些发愣，为那人语气中的认真。时隔这么久，她的音乐仍然有被认真对待的资格吗？作为酒吧老板的懦夫，仍然有被看作贝斯手的资格吗？
　　她知道，倘若问出这些问题，宋见秋一定会斩钉截铁地点头。
　　“好，那我开始了！”
　　她再一次，进入到极幸福的世界里去。
　　“再来一首好不好？”
　　“最后一首。”
　　“再……”
　　“好。”“好。”“好。”
　　宋见秋一直在应允，到最后好像在说，今晚就是为你而来，今晚的一切时间都交给你。
　　这是沈未明的臆想，她在这种臆想里已经有极大的满足。
　　她把全部五首歌都弹给她，自己的酒喝完又去喝宋见秋的，不知道为什么，她发现自己好像真的醉了，今晚的一切都是那么易醉。
　　她痴傻一般弹了一首又一首，痴傻，还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执着。尚且年少的沈未明写下这些，现在弹出来，好像还回到那些日子一样。
　　作为听众，一直陪伴着，到最后，宋见秋的眼中已经蓄满泪水。她已经很少落泪，至少三十年，她不记得自己落泪。所以她拼命地忍着，她在心里问自己，有什么可哭呢？
　　宋见秋，有什么可哭？
　　那舞台上的身体中仿佛有无尽的能量，无尽的欣喜。乐曲中的生命力将整个酒吧充满，宋见秋看着她随着音乐晃动身体，手指飞舞如同乱柳，那恳切的“再一首好不好”在她心里盘旋……
　　这些里的哪一个环节让她热泪盈眶？她需要拼命回忆平常的事来洗清这些，才能把泪水咽下去。所幸她是个擅长做这些的人。
　　所有的歌都结束，背景墙上的特效还跳动着，声音却已经都不复存在。沈未明抱着贝斯不愿松开，宋见秋能看到她在笑，却不知道她在沉默什么。
　　半晌，沈未明带着这种笑容抬起头来：“你别说，这次好像真醉了。”
　　其实不是痛快的表情，也不是痴傻，她的笑，更像是大梦一场之后的满足。
　　宋见秋看了一眼她身旁倒下的两个酒瓶，问到：“我来之前也在喝？”
　　沈未明点点头：“很开心，就喝了点。”
　　又沉默了，宋见秋其实有别的话想说，她想要讲出一点自己的赞叹来。她知道自己并不擅长表达，但哪怕只说出百分之一，她也要说出来。
　　沈未明回到吧台，回到她身边，又开了一瓶酒。
　　感冒的时候其实不太能喝酒，宋见秋的生活常识告诉她这件事，但她并没有阻拦。无所谓了，先回到上一件事……
　　她缓缓道：“我在想，这几首歌，恐怕真的很难买回来。”
　　“嗯？什么意思？”
　　“那些人听过这些难道还会卖吗？”
　　“啊……”
　　是夸奖啊，沈未明呆呆地笑了笑。其实这中间有很多事，公司经营方向的变动、高层的决策、音乐风格……总之很多事决定着，这些歌一直被封存，最终变成这样尴尬的处境。
　　但她没说这些，她撑着下巴，很小声地开口：“谢谢。”
　　还没等某种气氛蔓延出来，她突然开始剧烈地咳嗽，咳得说不出话。她下意识想要喝点什么，拿到酒瓶的时候，却被按住了手腕。
　　很重的力道，她看着眼前的宋见秋，后者的眼中写满了禁止。
　　“不要喝了。”宋见秋仍按着她。
　　“好。”沈未明乖乖点头，却不收回手来。
　　但是酒会浪费，她在心里说。
　　她不敢抛出这句话来试探，宋见秋今晚再多给她任何一点信号，她真的要忍不住告白。可是这样计划就会被打乱，她已经在写一首歌，一首用来告白的、只写给这一个人的民谣，但现在还没把它变得完整。
　　所以还不能，再忍一下。
　　她松开手，宋见秋随之也松开手。
　　沉默了，短暂的沉默之后，宋见秋问到：“为什么喜欢贝斯呢？”
　　“喜欢它的声音，可能我本身对贝斯的音域比较敏感吧，毕竟因人而异。”
　　“低音区吗？”
　　“嗯，”沈未明点点头，“大提琴也是吧。”
　　“大多数时候吧。”
　　沈未明的目光忽然变得有些柔软：“所以啊，所以我也很喜欢大提琴。”
　　喜欢大提琴，喜欢你。
　　宋见秋禁不住吞咽了一下，她的嗓子有些发紧，她看向旁边站着的啤酒瓶，但也只是看了一眼。
　　“那你呢？为什么喜欢大提琴？”
　　“差不多，”宋见秋答，“音色很独特。”
　　她思考了片刻，在心里做了个决定，最终把另一个原因说了出来。
　　“还有……演奏的时候，有种在拥抱它的感觉。”
　　说完她便后悔了，这个理由她此生第一次讲出来，却发觉讲出来是这样令人赧然。
　　“哇，”沈未明称赞道，“好浪漫的理由。”
　　就是这样啊，眼前的人，虽然大多数时候都冷若冰霜，但就是有作为“活生生的人”的部分。她爱宋见秋，是同时爱着她表面的冰冷和内心的温热。
　　宋见秋仍然感到有些难堪，她不说话了。沉默中，沈未明慢慢低下去，最后趴在吧台上。
　　今晚的她一直笑着，源源不断的笑意从她如星的眼睛里溢出来。怎么能幸福如此呢，她的意识好像已经漂浮在空中，她不知道今晚的宋见秋为何也如同融化了一般——这个夜晚如果真的能够停留就好了。
　　好像又变得有些迷糊了，她用气声、几乎是用嘴型问：“你喜欢我吗？”
　　宋见秋似乎没听清：“什么？”
　　“没事，没事，”沈未明笑着摇头，“又要说梦话了。”

41.盛夏的脚步
　　离开那家酒吧、离开那一晚，虽然表面上还和以前一样，但宋见秋心里很郑重。
　　可沈未明完全不知道她这些想法，还当是普普通通地道别而已。宋见秋说明天不用去单位，沈未明还以为这是告诉她不用等她下班一起吃饭了。
　　在小区门口分开的时候，仿佛为了确定心中的冷静，宋见秋一次也没有回头。
　　宋佘忻报了暑期班，所以就算是暑假也不能回来，或许宋见秋原本能在这段独自一人的日子里发觉什么，但上天没给她这个机会——第二天一早，她接到了来自班主任何玲的电话。
　　她一如往常地认为是通知她宋佘忻又要去参加什么活动，但老师的语气并不如往日一般轻快，而是有些抱歉地说来把小忻先接回去吧，她因为恋爱被处分了。
　　宋见秋的心沉下去了，却不是因为侄女的违纪而愤怒，而是为自己该展现出什么样的态度而为难。她一心想要宋佘忻去享受的那些，享受感情是很重要的一环。
　　可是，竟然真的履行到违纪的程度了啊……
　　恰逢空闲，她很快踏上了去京都的路。她和何玲沟通了一阵，小忻这次的事几乎没什么商量，就是要吃处分，但这位年轻的班主任似乎并没把这件事看得太重：“虽然是违纪，小忻也算是放了几天假期。”
　　宋见秋心中愁绪万千，并没有被她的轻松感染，她又和老师聊了一会儿便告辞了。如何玲所说，宋佘忻正在校门口等她。
　　相顾无言。
　　本来很久没见了，本来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如今更是无法开口。
　　“上车吧。”宋见秋只好说。
　　上车之后，宋佘忻还是如同往日的轻松模样，她看着姑母操作车子，随口问到：“沈老板没来吗？”
　　“嗯？”宋见秋被她问得愣了一下，但很快回答道，“沈老板在忙——其实她一直很忙的，以后应该也不会常来了。”
　　“那寒假的时候为什么？”
　　“那时候碰巧而已。”
　　宋见秋的语气淡淡的，这个话题就此结束了。但宋见秋心里随之翻起几轮余震，一天里她在侄女的事上忙碌，一旦空下来又强迫自己去想该怎么过这几天。不知不觉，她好像是为了躲避什么才填满自己的思绪，刚才的问题却一下……
　　等等，小忻的事难道就这样绕过去了？她微不可觉地摇了摇头，思绪又飘回去了，她在心里理好了所有的对话才开口，对于宋佘忻教育上的事，她总是慎之又慎。
　　正式谈起这件事来，路程已经过半。
　　“我不反对你恋爱，我说过，世界上的所有都放任你享受，这句话永远算数。”
　　她如此开场，让本来没什么感觉的宋佘忻竟生出几分愧疚。宋佘忻看着她，宋见秋短暂地和她对视了一眼。
　　“但你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做，这一点你明白吗？”
　　小忻沉默着，几秒后点点头。
　　她在每次回答大人问题前的那一点沉默，是宋见秋觉得她成熟的原因所在。真的会思考过后再给出答案，并不为了回答而回答，就算能斩钉截铁地说出来，也给人一种那是因为她曾经已经思考过这个问题的感觉。
　　其实到这里，问题已经解决了。宋见秋提前预设好的宋佘忻可能的“叛逆”之处完全没有，她的侄女还是曾经那个女孩。
　　“嗯……”宋见秋思索片刻道，“姑姑问你个问题，你不用撒谎。”
　　她继续道：“离开学校这么久，你会——”
　　“会，”宋佘忻打断她，“会难过，很难过，姑姑……其实我现在有点后悔了。”
　　宋见秋有些讶异，这一刻某种记忆里的感觉忽然席卷了她。不说下去也能听懂，不交流也能感受到——宋铭与她之间的这种默契，竟也留给了小忻。
　　“为什么呢？”她问到。
　　如果要说因为舞蹈，她真的会为此而开心。
　　“觉得因为不值得的事浪费了上课的机会，最近的课，我很喜欢上……”
　　宋见秋看了她一眼，并没有立即回复。她在心里想，那你还做得这么过分，谢幕的时候接吻了啊。
　　想到这里，宋见秋的耳后似乎又涌起一股热流。那间办公室里，何玲说起这件事来，她一瞬间觉得自己正被曝晒。
　　“头疼死了，虽说学校一直不让学生谈恋爱，但我对这个规定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记得您是演奏家吧，那您也应该深有体会，要做艺术家的人，怎么可能完全没有情感滋养……”
　　到这里，宋见秋的心里嗡地响了一声。
　　何玲没察觉到她的一样，继续道：“但她的确有些过了，甚至轰动全校，我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帮她了。”
　　宋见秋点点头：“我会好好和她聊一下的，您费心了。”
　　她其实有些在意，艺术家理应有感情的滋养吗？这是什么理论？
　　“姑姑，我要多久才能回来？我报了暑期班。”
　　宋见秋回神，应道：“嗯，我知道，老师说暑期班开课的时候送你回来。”
　　“哦……”
　　宋见秋听出侄女语气里的幽怨，她看了女孩一眼，有些调侃道：“这下变成风云人物了？”
　　“嗯？”宋佘忻摇摇头，“才不是，应该说因为是我在跳，才会这么多人来看，才会传到主任那里。”
　　宋见秋一时语塞，的确，依何玲每次打来电话时透露出的信息，宋佘忻应该早就成了同级生里的风云人物。
　　“姑姑，”宋佘忻调整了一下语气，认真道，“其实我真的后悔，因为我确实不那么喜欢他，连一时兴起也算不上——但你知道吗，跳舞的时候我好像不完全是我，那就算另外一个我亲了他吧。”
　　“然后呢？想说什么？”
　　“想解释为什么后悔，”宋佘忻靠在靠背上，“不是后悔和他在一起，是后悔做出了那样的事，接下来就不能好好跳舞了。”
　　被下处分的时候、被约谈的时候，甚至走出校门的时候，宋佘忻都在心里告诉自己不用觉得难为情或者伤心。真正离开了她才后知后觉，是不能再上课了啊。
　　因为觉得自己怎么都能开开心心地，所以对一切无所畏惧，现在发现，原来只有在舞蹈的天地里才会开开心心。
　　“呼……”宋见秋不自觉地轻叹一声，转而问到，“这次表演，演的什么呢？”
　　……
　　晚饭的时候，宋佘忻问起沈未明的事。她左一句右一句地，宋见秋相当为之头疼，她又不好明说她和沈未明之间的关系——这种奇怪的关系讲出来，简直要让小孩子也笑话她的幼稚。
　　回头看看，好像真的做了一件很幼稚的事。
　　在宋佘忻第无数次提起沈未明时，宋见秋终于忍不住，她放下手中的筷子，严肃道：“看着我。”
　　这是一种信号，作为长辈的宋见秋一旦说出这三个字来，宋佘忻要停止自己的忤逆和任性。
　　依然奏效，宋佘忻乖乖地看向她了，唯一不同的是，她眼中带着一丝疑惑，好像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一般。
　　宋见秋在心里叹了口气。
　　“说吧，一直提沈老板，有什么打算？”
　　宋佘忻动了动嘴，似乎有些不情愿地说：“想去酒吧……”
　　“……”
　　宋见秋不知道那个地方对侄女而言究竟有什么魔力，还有那个人，算起来宋佘忻只见过她几次而已，怎么对那人这样喜欢。
　　她摇摇头打断了自己，顺便也拒绝了宋佘忻。
　　“不行，不要再去打搅沈老板了。”
　　宋佘忻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还有什么想说？”
　　宋佘忻只好摇摇头，宋见秋似乎是满意了，重新拾起筷子来说：“吃饭吧。”
　　本来这个小插曲就这么过去了，但宋见秋没想到，晚上八点多，沈未明竟然一通电话过来。那时她和小忻正在客厅看电视，电话铃响了起来，宋佘忻很警觉地看向她，好像知道是谁打过来的一样。
　　也对，平时还有谁会打电话给她呢？
　　她用眼神示意侄女坐着别动，在电话就要自动结束的时候按下了接听。
　　“喂，沈老板，有什么事……啊，那我改天再过去一趟吧，嗯，谢——”
　　宋佘忻盯准了她懈怠的那几秒，一个箭步凑过来，直接冲着电话问到：“沈老板！今晚可以去找你玩吗？”
　　宋见秋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她一只手拿电话，另一只手把宋佘忻制服了。宋佘忻已经很久没这么和宋见秋闹过了，虽然两只手都被钳制着，却好像找回童年的快乐一样乐呵呵地笑个不停。
　　“抱歉啊沈老板，小忻刚放假回来……”
　　宋见秋用嘴型嗔她道：“小疯子。”
　　“没关系啊，来就好，顺便你把衣服拿回去。”沈未明对电话这边的一切一无所知。
　　事到如今，宋见秋也不好再推辞了，她点头应道：“啊……那好吧，那我们还是晚点过去。”
　　“嗯，晚上见。”
　　电话挂断，手机放到一边。宋见秋看着身侧被制服在沙发上的侄女，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宋佘忻，老实交代，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她一只手就可以握住侄女两只手腕，这会儿腾出一只手来随时准备“拷问”。宋佘忻虽然不是什么听话的主儿，却从来很知道分寸，今天一直不依不饶地想去酒吧，一定还有什么别的盘算。
　　可她手下的宋佘忻依旧是笑个不停，不知道在开心什么。
　　“说不说，嗯？”
　　宋见秋上手挠她腰间的痒痒肉，这招用了快十年了依然奏效，宋佘忻刚被挠了一下就蜷起身子来认输，却是笑得更厉害了。
　　宋见秋被她逗得也笑起来，她也有些恍惚了，好像这一刻真的回到很多年前……
　　“停停停……哈哈哈哈……”宋佘忻挡着肚子不让宋见秋靠近，“怎么还是这招啊，姑姑，你这叫玩阴的。”
　　她身上已经出汗了，一下躲到一旁去，终于逃出宋见秋的“魔掌”。
　　宋见秋笑道：“不然要怎样？我和你正大光明地打一架吗？”
　　宋佘忻好像真的在思考可能性，宋见秋伸手过去拍了她一下：“想什么呢——说吧，非要去酒吧干什么？”
　　回到这个问题了，宋佘忻歪了歪脑袋：“真的不干什么，喜欢沈老板，我想和沈老板交朋友。”
　　宋见秋露出不相信的表情。
　　“难道只能你和沈老板做朋友吗？”
　　“嗯？”宋见秋哭笑不得道，“我可没——好吧，那今晚就带你过去，主要是怕影响沈老板，明白吗？毕竟你是未成年人，给有心人看到你进酒吧，万一被举报了，会给沈老板带来不少麻烦。”
　　宋佘忻想了想说：“那我们等里面没人了再去。”
　　没人的时候，那间酒吧对宋见秋来说就是另一个世界了，这么久以来，只有她们两人的、袒露过很多次真心的……
　　她不禁咽了口唾沫，而后缓缓点头道：“嗯，打烊了会好点。”
　　十点出头，这里刚刚打烊。等到最后一批顾客走出来，宋见秋才领着侄女进去。店里万来和琳赛收拾着卫生，沈未明打理着音响设备，见小孩子来了，她们都很热情地和她打招呼。
　　宋佘忻也很热情地一一回过，她尤其和沈未明亲近，凑在她旁边看她的乐器们。
　　宋见秋有些恍惚，本来以为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地方，竟然还是这样进来了，沈老板也是，还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她一如既往坐在那里，不动声色地看着沈未明和自己的侄女聊天。
　　酒吧的门再一次被推开，宋见秋看过去，进来的人竟是乔银，她还以为乔银已经离开了。
　　万来问到：“还以为你走了呢，干嘛去了？”
　　乔银边朝里走边回她：“一个老朋友，送了送他。”
　　沈未明正在一旁向宋佘忻介绍架子鼓，却不露声色地把这句话听进去了。她没想到，宋佘忻竟然发现了她一瞬间地出神，也抬头看了看刚进来的乔银。
　　“小朋友来了啊，”乔银没停留，继而看向宋见秋，“宋小姐，晚上好。”
　　“晚上好。”宋见秋点点头。
　　带着和她们问候时的笑容，乔银掀开帘子进里屋去了。
　　“呀，手脏了，”宋佘忻刚才只顾着看乔银了，一不小心把手摸得脏兮兮的，“沈老板，有水龙头吗？”
　　“摸哪儿了？”
　　“这。”
　　“啊……”沈未明指了指帘子后面的房间，“掀开帘子进去就是水龙头，里面那个有洗手液。”
　　“好。”
　　宋佘忻哒哒地跑过去，沈未明在她身后缓缓跟着，停在宋见秋对面了。
　　“这就算放暑假了么？”她扯了凳子坐下，随口问到。
　　“嗯，”宋见秋不再向着舞台，随她转过来，“很短，几天就要回去。”
　　她没提违纪的事，是觉得没必要说太多。
　　“真不容易啊。”
　　“还好吧，沈老板不也是这样过来的吗？”
　　宋见秋发自内心地觉得还好，在她看来，只要是想要精进一门艺术到可以谋生的程度，这种付出是完全正常的。她相信沈未明一定也是这样走过来，只是这人没在意过这些。
　　沈未明想了想，莞尔一笑道：“好像确实。”
　　“哇！”
　　帘子里传来女孩的惊叹声，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而后同时看了过去。宋见秋起身走过去，站在帘子外叫了侄女一声。
　　沈未明也起身，直接掀开了帘子。
　　几个人面面相觑，里面的乔银衬衣刚脱了一半，只剩了一件背心。宋佘忻站在她面前，显然是对她胸前的纹身充满了兴趣。
　　乔银正在接受女孩的“观赏”，这两人看过来的时候，她原本挂在胳膊上的衬衣刚好滑落到身后的置物台上。
　　她是无所谓被欣赏的，大人——尤其是宋见秋站在门口了，她才稍微有些尴尬。
　　“乔阿姨，真的好漂亮！你自己设计的吗？可以摸摸吗？”
　　宋见秋暗叫一声不好，她刚开口准备阻止，乔银却大方允许了。看着侄女伸出手去，宋见秋很清楚这已经是一种逾越，但眼下主人公都同意了，她似乎也没什么好说的。
　　何况身旁的沈老板正乐悠悠地看着这一幕。
　　乔银的纹身是一直黑红相间的凤凰，她把银色的发尾撩到背后去，好让女孩看得更明了一些。
　　“凤凰吗？”
　　“嗯。”
　　“疼吗？”
　　“还好。”
　　宋佘忻哗啦啦问了一堆问题，乔银一一回应着，不显得冷淡却也不像很有耐心的样子。
　　宋见秋把握好时机说到：“小忻，阿姨还要换衣服。”
　　她的侄女从一进来就异常兴奋，和沈未明讲话的时候也手舞足蹈的，这些她都看在眼里。
　　她其实有些意外，竟然真的这么开心啊。
　　“哦！好。”宋佘忻收回手来，却仍然恋恋不舍地盯着看。
　　“这么喜欢？”乔银弯腰拿过一件T恤，在平时她恐怕会补一句“长大了你也可以去纹一个”，但眼下宋见秋就在门口，她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很喜欢很喜欢，乔阿姨，是喜欢你的纹身，不是喜欢纹身。”
　　“啊？好，好吧。”乔银莫名觉得这句话有些奇怪，在心里用童言无忌这种理由搪塞过去了。
　　“还很喜欢你的头发，还有衣服。”
　　宋佘忻指了指她刚穿上的骷髅头T恤，乔银低头看去，一下子觉得这骷髅大得扎眼。
　　宋佘忻自顾自道：“我以后找就找你这样的人，绝对不找书呆子。”
　　乔银愣愣地看了一眼门口的宋见秋，满心的问句：啊？找什么？是她想的那个吗？这是可以说给大人听的吗？
　　在她心里宋佘忻仍然是身材高挑的小学生，说这些好像有点早了吧……
　　宋见秋一下子处于一个很尴尬的境地，她的侄女总是能不顾旁人地说出一些话来。比如连珠炮一样说着喜欢，还比如忽然讲起自己的什么小想法。这件事大多时候都无可厚非，只是她偶尔会犯些替小孩尴尬的毛病。
　　比如现在。
　　“洗完手没？”她强行结束了话题，这句话虽然是问句，却好像在说“赶紧出来吧”。
　　宋佘忻了然，乖乖从乔银身边离开了。
　　沈未明冲她伸出手来，扶着她的肩膀和她一起出来：“舞蹈演员不能纹身吧？”
　　“能！”宋佘忻答得很快，她很坚定地看了宋见秋一眼，好像在为自己壮胆似的。
　　宋见秋冲她歪了歪头，好像在说“我不管你”。
　　沈未明颇有些哭笑不得：“能吗？那你以后怎么打算？”
　　“但我应该不会，除非遇到特别特别喜欢的。”
　　“为什么？”
　　她们又坐回去了，沈未明给宋佘忻也倒上果汁。
　　“呀，谢谢沈阿姨！”宋佘忻很自然地接受了饮料，她在沈未明面前，早已没有了之前的那份客气与生疏。
　　“因为会出戏，我和室友之前在手上画纹身玩，小考的时候瞥到了，一个走神，结果就失误了一下。”
　　“啊……”沈未明没想到她真能给出原因，这会儿竟有种长见识了的感觉。
　　她们这边聊着天，宋见秋在一旁静静地坐着，似乎在听又似乎没在听的样子。她生活中的大部分时间都是这样度过，虽然身处人群中，心却从来不在，她总是在想自己的事情，或者单纯的放空。
　　在酒吧、坐在沈未明身边时也总是如此，但其实是不一样的。比如当下，时间走过，竟然觉得身处这样的氛围中十分放松。
　　这样惬意的时光，好像从前在庭院的摇椅里坐着，一不小心就把下午睡过去——这种感觉，其实已经遥远到分不清是不是梦境了。
　　很奇怪的一天，从早晨接到何玲的电话开始，像是做梦一样混混沌沌地过完了，而且竟然又是收束在这间酒吧。她感受着当下这份不真实的感觉，明明已经认为失去了的人仍然在眼前言笑晏晏，她有一种去别的时空遨游了一天的感觉。
　　在那个时空里，她和宋佘忻或许真的是母女，她和沈未明或许真的是朋友——又或者更重要的人。
　　没发觉，这样幻想的时候，对或许存在的另一个时空的自己，或许是艳羡的吧。

42.与泪同歌
　　那时还是春天，晚饭后，她们在公园里散步。那天晚霞铺开如凤凰展翼，她们走到视野很辽阔的地方才看到，看到便很默契地驻足了。
　　就这么沉默了很久，到后来已经分不清是在欣赏还是在出神，沈未明看了一眼身旁的人，那人扶着栏杆，依然向远方眺望。
　　她忽然开口叫了她的名字：“宋见秋，你开心吗？
　　“或者，有没有哪一刻是开心的呢？”
　　“嗯？”宋见秋转过头来，似乎用了几秒来回味这个问题，而后笑道，“我来谈开心，是不是有点太奢侈了。”
　　那是一种早已无所谓的笑容，对于这个问题，也像是早已准备好一样给出答案。沈未明没有再回应，她们之间又一次被漫天的晚霞填满。
　　“你开心吗”，这种问题问出来，会像烟花一样在宋见秋心里留下灰烬。从前宋佘忻喜欢这么问她，大概和小孩在一起的时候总会不由自主露出笑容，笑得开怀的几次，宋佘忻充满期待地问：“姑姑，你开心吗？”
　　她每次都点头，也每次都清楚自己在撒谎。陪小孩子玩罢了，笑很容易，开心却很难，所幸她不需要这种情绪。与其说是被童真氛围感染，不如说是早已跳出这种氛围去看自己——是个合格的姑姑吗？是个合格的母亲吗？
　　沈未明是第二个问出这个问题的人，不同的是，回答的那一刻似乎真的有些动摇。
　　她当时也许已经察觉到什么了，也许更早——她后来明白，宋廉、宋铭，还有她自己，她们是很擅长欺骗自己的一家人。曾经宋见秋对他们万分鄙夷的地方，原来，她自己也同样继承着。
　　那天一切都很合适，明明是七月中旬，空气中竟夹杂了一丝凉爽。晚风轻轻吹，月亮在彩色云穴里，忽而露出忽而躲进去。
　　沈未明坐在窗边，两条短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多遍。她本来编辑了很长的一段话想要隆重一些邀请，到最后却只发了一句“我写了首新歌，能来听一听吗”，然后是宋见秋的一句“好”。
　　就这些，看着这两行字，她在这里一直坐到打烊。
　　乔银知道她的计划，一晚上都没有来打搅。那首歌的旋律她曾听过的，在此之前，就算早已知道沈未明曲风的多变，也没想到她会写出这样温和的一首歌来。
　　慢悠悠的，像是傍晚在公园散步，累了就在长椅上坐下，流动的晚霞披在身上……
　　虽然不知道歌词，却已经能看到这样的场景。如果是写爱情，曾经的沈未明一定会写出一首热烈如火的歌曲来，她没想到，这人为宋见秋写的情歌竟这样柔和，好像那簇火被放进了一个温暖的壁炉中。
　　她竖起拇指来说“可以啊”，是对这人音乐能力的赞叹，也是对她真挚感情的赞叹，却并不觉得宋见秋会接纳她的告白。
　　还好，沈未明也没有用那种充满期待的目光问她“你觉得会成功吗”。
　　她觉得沈未明其实也能预见到这份失败，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大概是……飞蛾扑火吧。
　　宋见秋到来之前，沈未明一直在台上坐着。她怀里抱着那把木吉他，时不时弹上几下，更多的时候是看着台下出神。
　　在这一天到来之前，她每天都在纠结究竟该不该走到这一步，每天都在揣摩宋见秋究竟会有什么反应。邀请发出去之后她反而不再去想了，她在麻痹自己，至少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她不希望自己翻来覆去一直考虑。她要一个完美的夜晚。
　　在这个完美夜晚的开始，门被推开，铃铛响起，宋见秋走进来。
　　铃铛又响，门关上，宋见秋站在门口，望着台上的人。
　　她握着挎包的带子静静地站在那里，几秒钟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晚上好。”
　　沈未明坐在台上看着她，仅仅是这样，她平复了一整天的心又开始狂跳不止。
　　她努力保持着一如往日的语气，笑道：“晚上好，请坐。”
　　宋见秋松开手，停顿了几秒，最终在身旁的凳子上坐下了。
　　“不用开吗？音响什么的。”她直奔主题地问。这是她今晚过来的目的，唯一的目的。
　　沈未明摇摇头：“不用，就这把吉他。”
　　今天的舞台并不像往日一样有着动感十足的灯光，而是只开了最明亮温和的灯带。宋见秋刚进来时愣了片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份不同。
　　“好。”宋见秋点点头，表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但沈未明并不开始，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说到：“能过来吗？坐在这边。”
　　她指了指舞台正对面的那几个位置，不无紧张地看着宋见秋。她在心里想，事到如今，宋见秋大概已经知道她想做什么了吧。
　　怀着秘密战战兢兢的人，总是时刻认为自己已经暴露。但她还是想让宋见秋坐过来，有种恃宠而骄的感觉。
　　“木吉他声音小点，怕你听不到。”
　　“好。”
　　宋见秋拿起包来，坐到她面前。同样的灯光把两个人包裹起来，宋见秋的丝质衬衫上阴影迭起，好像也藏满了秘密。
　　沈未明的脸上一直挂着笑容，很郑重，也很温和。她不敢过多地看向近在咫尺的宋见秋，不知道为什么，她一旦和她对视就会想要落泪。她幻想这个场景无数次，唯独没想到自己会落泪。
　　“开始喽？”
　　“好。”
　　宋见秋撑着自己的脖颈，抬起那双不知道在悲悯什么的眼眸。
　　“这里其实不常下雨，可我一直在雨中伫立……”
　　“应该要大声说吗？还是要小心藏起？”
　　“所以这样的我，该满足于这种默契，还是勇敢走向你……”
　　“只怕走向你，却不是一种勇气。”
　　唱到这里，她眨一下眼睛，一滴小小的泪水划过脸颊。她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感情，或许很可悲吗？精心筹划地这一晚，到头来很可能是对对方的一种冒犯，一种僭越。
　　宋见秋这样的人，对她说喜欢，似乎是最大的束缚。
　　间奏弹过去，她重新扬起嘴角来。
　　“于是我时常在想，仅仅作为琴弓，或者作为天空……”
　　“我只想要的，陪伴你的，我的一生。”
　　吉他最后的声音也越来越缓，尾音完全消失，好像帷幕缓缓落下来，她们出现在彼此的面前。
　　还是那种笑容，沈未明看着台下的人。
　　宋见秋没有鼓掌。
　　“好听吗？”沈未明好像什么也没察觉到一般，她是这一晚的引导者，小心地伸出试探的手。
　　“很好听，”宋见秋点点头，然后吞咽，然后再次开口，“嗯，很棒的曲子。”
　　然后又沉默了。
　　宋见秋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什么呢？那些歌词她听得很清楚，每一句都听进心里，她表面或许依然平静，但心里早已翻起惊涛骇浪。是的，这座城市从不多雨，她也一样，从不知道自己还能有这样多的情绪。
　　可并肩走过这一段路，好像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其实那天她听到了，沈未明很小声地问她，“你喜欢我吗”，她不敢相信，原本觉得就算真的没听错，这也绝不是在问她爱情的喜欢。
　　可偏偏用今晚来佐证了，就是在问爱不爱，她如此鄙夷的感情，她注定不会拥有的，还是找上来了。
　　沈未明打算说到什么程度呢？唱完这首歌就结束，还是要说更直白的话？宋见秋见过各种各样的告白，唯独这次，她没能干脆利落地离开。
　　她做不到，她心里好像有个裂缝一直流出酸水，她一直紧紧攥着拳，歌曲结束之后，等待沈未明的下文。
　　“宋见秋。”
　　明明已经在对视了的，可沈未明还是这样认真地叫了她一声。
　　她没有反应，台上的沈未明低头笑了两声：“现在你应该都懂了吧，其实我一直在撒谎，之前说为了让你陪我、说不想再结识朋友什么的，都是在撒谎。其实就是不想你离开我，其实就是不想让你走……”
　　没什么缓冲，她的泪珠一串串掉在地上。
　　“我知道，对你说喜欢真的太不合适了，你之前说不认可爱情这种东西，那时候我还说‘不理解但是尊重’。其实我也不太想尊重这种想法，我想改变它，因为我真的很喜欢啊，太喜欢了，喜欢到明知道你讨厌这些、明知道你的特殊，还是会妄想。”
　　她的心一阵阵抽痛，到这里她终于敢抬头了。她不怕宋见秋蹙眉、也不怕她露出烦躁的表情，她唯独怕她仍然毫无波澜。
　　她望向宋见秋，那人眼中凝固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我……”她的话还没说完，但在这种目光中暂停了一瞬，她摇摇头，继续说，“我在想，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吗。如果你有一丝想要改变的想法，我有没有一点点可能成为陪你改变的那个人呢？我们已经一起走到这里，未来还能不能——”
　　“抱歉。”
　　很及时，也是马上就要来不及的时候，宋见秋打断她。说出这两个字来，她迅速地恢复了那种毫无感情的目光。
　　沈未明静止了，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抱着吉他，和安静的舞台一起静止。
　　“沈老板，我的人生早已确定，不会为任何事、任何人改变。我曾经说我不需要爱情，这件事也同样，不会有任何改变。”
　　说话的时候，宋见秋身体里不住地战栗，可她丝毫没有表现出来。她望着舞台上的沈未明，看着她那双颤抖的双眉，她想要离开这里，却又害怕自己再不能回来。
　　她后知后觉，眼前的、和她同样擅长忍住泪水的人，竟然是落了泪的。
　　她不禁扪心自问，是什么让人表白的时候泪流不止？眼前的人又熟悉又不熟悉，她不懂沈未明对她的感情。
　　“那我们……我们算什么？”沈未明的语气不是质问，而是一种可悲，她以为至少没有这么冰冷的。她曾经想过最坏的结局，那人会给她一个拥抱再离开。
　　或者只是送她一句温暖的话也好。
　　“就像你之前说过的，你缺少陪伴，我愿意帮忙。你知道我不需要这种陪伴，所以这段日子过后，希望我们能互不打扰。也许你真的撒谎了吧，但我对你，并没有半分谎言。”
　　万般的委屈一瞬间涌上沈未明的心头，只因为宋见秋的这句“也许”。并不是也许啊，说得很明白，的的确确是撒谎了。所以现在是什么意思？要连带她的爱意也一并否认吗？
　　还有，没有半分谎言吗？
　　别撒谎了，明明这句也是谎言吧。
　　“到底为什么啊，宋见秋，承认这些就这么难吗？”她又开始剧烈地咳嗽，咳嗽完又问了一遍。她破釜沉舟地说出这些话来，宋见秋用沉默全盘接下了。
　　这一刻，她真的有些恨意，她恨自己的爱。
　　“我明白，我真的明白你。你说过不想被任何感情缠绕在世界上，但你执行得完全不公平吧。你允许那么多人在你身上索取情绪，为什么偏偏对自己这么苛刻？为什么偏偏不允许自己的爱？
　　“爱一个人明明是很幸运的事，你却非要因为这份快乐否认自己。宋见秋，你究竟是不能快乐，还是不允许自己快乐？要负的责任总是挣扎着也要肩负，可以得到的快乐却总是拒之千里，宋见秋，我如果——”
　　“停，”宋见秋很平静，她平静地看着这个已经泪流满面的人，“就到这里吧，放我回去吧。”
　　荒诞的夜晚，不管再怎么不愿离开，就到此为止吧。
　　泪眼朦胧里，沈未明早已看不清她的表情，可那人声音里的冰冷还是刺穿了她。她一瞬间分不清这是不是现实，或许那天演奏之后的梦一路做到现在了。
　　那之前那些全是假的吗？允许她留宿，允许她在家里醉酒，帮她盖上衣服，满眼欣赏的注视，一次又一次的纵容……
　　一切都化为泡影了吗？
　　“最后一个问题。”
　　宋见秋已经起身，听到这句话后微微转向她。
　　“我认为，我认为或多或少的，你也爱我，或者说我是你特殊的人，我相信这件事，今晚你是不是要说，一切都是我的自作多情？”
　　宋见秋叹了口气，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似乎有十几秒之久，她再次迈开步子。刚走了没一步，身后传来沈未明的喊声。
　　“懦夫！”
　　宋见秋停下来，这次没再转回去。
　　“你说你因为可以怀抱大提琴而爱它，宋见秋，如果人的一生都无法拥抱已经相爱的人，难道不太可悲了吗？！”
　　你穷尽一生去追求的正确、追求的骄傲，与不能抓住自己的快乐相比，难道不可悲？难道不难平？
　　她已经声嘶力竭，却还是不敢问出更深层次的东西，宋见秋拼尽全力筑起的高墙，事到如今，她还是不忍打破它。
　　“是的，是你的自作多情，很抱歉给你带来错觉，”宋见秋仍然背对着她，深深吸了口气，“回答完了，我能走了吗？”
　　摧枯拉朽的动摇，要用坚如磐石的决绝掩饰。
　　“我——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来袭，沈未明扶着吉他，琴颈毫无规律地仓皇乱晃。
　　这一次她没能留住那个人，因为泪眼，她甚至没能看清那人的背影。她仍然处在当下巨大的冲击中，事后会涌现出来的悲伤即将席卷而来。
　　这是一个很凉爽的夏夜，月亮在彩色的云穴中忽进忽出，沈未明的心，已彻底被大雪掩埋。

43.听懂你的心
　　沈未明连着三天没出现了。
　　如今周五固定了那几个大学生来演出，沈未明从未缺席，这次却也不在。肖子缨难免问到她，可万来和琳赛都不知道原因，也就只有乔银算是有些头绪。
　　她用别的借口搪塞过去，心中又升起一阵担忧。她和沈未明还算是保持着联系，她再一次打开聊天框确认，晚上八点她发过去的“在哪儿”仍没有回复，对方的消息止于四点多的一句“醒了，我没事”。
　　她不知道这句“没事”是指什么，人只要没死或许就是没事，活得好不好另说，但她几乎是确定沈未明现在活得很不好。
　　打烊之后，乔银骑上电车匆匆往沈未明家里赶，她每次来都不太记路，在47和49号楼之间犹豫了很久，最终凭直觉选了一栋。她一边爬楼一边祈祷自己千万不要选错，气喘吁吁地爬到六楼之后看到了那盆熟悉的发财树，她不禁长舒一口气。
　　沈未明没回复的情况下，她直接找来这里，其实并没有十成把握。她只是凭借着对往日队友的了解找来，曾经的沈未明是个很喜欢窝在家里的人。凭借这份已经远去的了解，她敲响了面前的这扇门。
　　斯文的敲门并没能得到回应，她从猫眼外努力往里看，里面似乎有微弱的光。打电话依然没人接，她只好开始拍门。
　　无果，再拍下去大概就要被投诉了。她站在门外有些不知所措，她很担心沈未明，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这种担心愈演愈烈。她开始谴责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找过来，在沈未明尚能回消息的时候，为什么不多说一点。
　　那时想的是让她自己待一会儿，现在看来真是笑话。沈未明看起来坚强乐观，其实只有她知道，这份坚强全部建立在一个虚无缥缈的目标上，就像纸糊的窗户一样脆弱；也只有她知道，宋见秋的出现对沈未明而言有多重要，那人出现以后，她亲眼看着沈未明一步步拨云见日，终于算是走到了现在。
　　但乔银对宋见秋没有半点信心，那个她总是见到却从来不曾了解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在她心里更多是冷血，是漠然。
　　拍门无果，她把手机里一连串的呼叫失败来回翻了几遍，最终还是准备先离开。
　　再怎么说也是成年人了，应该没什么大事。而且那位大提琴家对沈未明挺特殊的，就算拒绝也应该很温和吧，说不定还会劝几句……
　　她边在心里安慰自己边离开了，刚下了一级台阶，那扇门便忽然间被打开了。
　　“乔银？”
　　“卧槽，祖宗，”她有些难以置信，一个转身就扑了回去，握住门把埋怨道，“你倒是接电话啊！”
　　刚才的心理建设一并被摧毁，事实证明她还是很担心，才会在这一刻如此如释重负。
　　“没听到——咳咳——”
　　沈未明把门开得更大点，把乔银往家里领。
　　她的家与其说是整洁，不如说是没有人气儿。她平时几乎不在客厅待着，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书房。
　　客厅的老式电灯发出惨白的灯光，古板的陈设笼罩在这种灯光下，显得有些死气沉沉。乔银站在客厅中间，完全没有坐下的欲望。之前和沈未明合租的时候，她总是调侃这人的房间像“停尸房”，这一点似乎至今都没改变。
　　“对不起……”沈未明依着沙发的靠背，诚恳道，“手机静音了，什么都没听见，这么晚了还跑来一趟……”
　　“行了行了。”乔银摆摆手叫停了她的道歉，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未明深吸一口气，开口时换了话题：“店里怎么样？今天该小孩来吧，没出什么问题吧。”
　　乔银并不回答，盯着她不说话。
　　“怎么了？”沈未明笑问一句，趿拉着拖鞋去了餐厅。
　　或许她还想要强装淡定吧，但她的头颅像是千斤重一般坠着，让她的身影看起来疲惫不堪。
　　“拿两个小凳子。”沈未明说。
　　“哦。”
　　乔银了然，拿了两个凳子对着放在茶几边。沈未明果然拿了酒过来，看到酒，乔银知道这人准备要对她摊牌了。
　　对于宋见秋的事，沈未明似乎一直都有所隐瞒，每次没问两句就会转移话题。乔银不知道宋见秋究竟特殊在哪儿——但无论那是什么，今晚她就会全部明了了。
　　“给，只有啤的了——咳咳——”
　　沈未明递出酒来，一阵咳嗽险些没让她把手里的酒摔了。乔银表情复杂地看着她，问到：“什么情况？都快一个月了吧，怎么又加重了？”
　　沈未明坐在她对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天在外面走了一宿，又冻着了。”
　　乔银的眉头拧成疙瘩。
　　“你到底闹哪样，能不能不老糟蹋自己身子？”
　　眼前的沈未明，虽然还强颜欢笑，可眼睛里尽是颓唐。乔银的猜测没错，作为精神养料的宋见秋，让沈未明加速一样离开了那个噩梦，却带来了这样的反噬。
　　“没啦，没——咳咳——”沈未明一口气打开了好几瓶酒，“而且，这不是，马上就都告诉你。”
　　她叹了口气，没什么铺垫也没什么引子，就这么直接开始说了。
　　她几乎说了全部，有关宋见秋的特殊性，有关那位冷淡、漠然的大提琴家的真正面目，有关她们之间那些让她心动的瞬间，一并告诉乔银。
　　“说到底，我还是太自作多情，乔银，”说到这里乔银好像想要插一句什么，沈未明摇摇头示意她先听完，“你不知道，周二之前我一直觉得她肯定是喜欢的，可能没那么多而已，但也足够她心软了。我还翻来覆去想她对我好的时候，越想越觉得有把握。
　　“其实根本不是，我那时候就是不太清醒了。现在回头看，那些举动就是很正常啊，普通朋友之间也完全做得出来。就因为我喜欢女人，就觉得这些都不清白，”她笑了笑，“哎呀，真不知道那时候怎么敢的。”
　　她说到这里，乔银反而有些不知道接什么好，只能拧着眉头听下去。
　　“而且最关键的是什么，你知道，关键是我也不知道她对别人是什么样子，我就一门心思觉得自己特殊了。万一人家对谁都这样呢？我第一次说要去她家做客的时候她就没拒绝，恐怕是因为以前就这样带人回家过。
　　“她性格确实冷，但也确实很有涵养，我提出那么多要求，她不拒绝，是因为觉得答应我要好好陪着我吧，我又把这当成特殊对待了。”
　　她拿起酒瓶来和桌上的酒瓶碰杯，乔银反应慢了一会儿，她已经自顾自喝了大半瓶下去。
　　“你真这么想？”乔银问她。她有些担心这是沈未明用来说服自己的说辞，其实心底里并不信服，靠欺骗自己来走过难关是不可能的。
　　“真的，”沈未明放下酒瓶，很认真地回答，“我这两天反省了很多，发现我总是在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事。很多话她早就斩钉截铁地说过了，我还选择性忽视。”
　　比如宋见秋已经很确凿地说过不需要爱情，她不听信这个，反而觉得自己能让那人改变。如今想来，这种想法其实是一种自大，也是对别人人生态度的一种不尊重。
　　“不是，沈未明，你真信她那一套了？”乔银颇为不理解，“感情哪里人说控制就控制的？你被她下迷药了吧。”
　　“哎呀，我没……”沈未明忽然安静下来，她好像又陷入了已经思考了很多遍的问题，很久之后，她摇摇头说，“我不能再去打扰她了，乔银，到此为止是最好的选择。”
　　说完她又开始喝酒，乔银没拦她，是于心不忍。她很少见到一个这样破碎的沈未明，好像只剩一副完整的皮囊，努力地把破碎的身体堆叠起来。
　　“其实你自己也都想好了吧，我来之前。”
　　沈未明点点头。
　　乔银长叹一口气：“那你就这样吧，别再去找她。”
　　沈未明不回话，一副很失魂落魄的样子。她打开抽屉，竟然拿出一瓶小而扁的白酒来。刚准备打开，被乔银按住了。
　　“别发神经行吗，白酒，你干喝啊。”
　　“二两不到，”沈未明躲开她的手，却没能躲开，“那不喝，抽烟行吗？一根。”
　　如果是平时，乔银现在已经开始骂她了，但现在她骂不出来。沈未明又一次拿着酒躲开，这次乔银任由她去了。
　　“沈未明，哪里值得？一谈恋爱就这样，你真觉得值吗？”
　　“什么啊，哪里谈恋爱了？”
　　乔银知道她在逃避话题，懒得和她周旋：“我说那人有什么好？”
　　“没什么好。”沈未明很没所谓地说。
　　乔银无言地看着她，今晚的沈未明颇有些油盐不进的感觉。
　　这种没什么意义的对话进行了很久，到最后变成沉默，沈未明沉默地喝酒，乔银偶尔陪一口。沈未明的酒量其实很多变，乔银至今还记得，有一次因为应酬要出去喝酒，到最后只剩沈未明还清醒着，把她们几个全送回去了。
　　在外面，沈未明好像永远是个很周全的人。可她决定要露出自己脆弱、出格的一面的时候，会允许自己很快喝醉。比如郭佳琳死的那天，比如陆笙进监狱的那段日子，还比如现在。
　　乔银眼看着沈未明的脸浮上红晕，又眼看着她站起来，好像终于准备要吐露心声了。
　　“乔银，她就是天底下最大的笨蛋，最！大！的！笨蛋！”
　　沈未明嘴角咧着一种很放肆的笑容，酒瓶被她举得忽高忽低。乔银不知道这句“笨蛋”是想说什么，她只知道如果沈未明真的想骂人，可以骂出更多更脏的话。与之相比，“笨蛋”反而像是一种悲愤。
　　“你说她怎么可能追求到她所谓的自由，所谓的了无牵挂？怎么可能？要我说，人只要生活在这世界上，就是不自由的。她要在社会上活着吧，那就必然属于各种群体，每天被管理、被无形的手束缚、被无形的眼监视，又或者，自己是管理者、束缚者。
　　“离开一个群体，那里就会出现空缺。这种空缺，她越优秀越独特就越难被填补。你说她难道不优秀吗？她不独特吗？”
　　乔银一言不发，果然还是开始了，醉酒之后的长篇大论，醉酒之后才会有的自己揭穿自己的伪装。所以刚才说的“尊重她的人生态度”也并不完全是实话，现在看来，其实还是质疑的吧。
　　“怎么不回答？”
　　沈未明一下子凑到她面前，她赶紧回神了：“啊？嗯，优秀，很优秀。”
　　沈未明心满意足地直起身子了。
　　“所以啊，就算什么也不做，就算从不和人主动交际，就算听不见、看不见、说不出话来，在这样的世界上，谁能做到她所谓的自由？
　　“放下别的不谈，她出生起就是女儿，是妹妹，现在又是姑姑，是母亲，还是曾经救人性命的邻居，是那么多听众的演奏家……
　　“乔银，到底为什么呢？为什么允许这么多关系偷偷走进心里，但是对我这么苛刻？所以就是不喜欢吧，只有不喜欢才会变成这样了。”
　　“你先别，你说慢点——”乔银努力让自己跟上她的思路，拆解出一个问题来，“我先问一个问题，你这一套是早就想好了还是这两天才反应过来？”
　　“很早啊，这很容易发现吧。”
　　“那为什么那天不说？用这些来问她啊，在我这说这么好有什么用？”
　　沈未明立刻就想说些什么，却忽然顿住了，然后低头看着手里的酒沉默。
　　很久的沉默之后，乔银听到一声抽噎，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却在下一秒看到沈未明的泪滴下来，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我舍不得……”沈未明伴着很重的鼻音，还有哭腔，说完便笑了两声。
　　“舍不得啊，把这些说了，她那些理论该怎么办？”
　　她顶着一双红透的眼睛抬起头来：“你说她就这么活了这么多年，真的没想过这些吗？我觉得她是一直在骗自己。我们没有那么苦、没有那么极端的成长经历，就没办法理解她。我这个时候说这些，万一刚好是最后一根稻草，那不是完了吗？”
　　“喂……你……”乔银再一次语塞了，说实话，她总是很不适时地羡慕沈未明那真挚而丰富的情感，相比之下，她自己就像是一颗石头一样麻木不仁。
　　从前未曾留意过，后来她才发现，其实共情、爱与被爱是很珍贵的能力，而沈未明是天生具有这些能力的人。乔银认为这人的音乐天赋或多或少和这有关，却因为只是她的猜测而从未提起过。
　　“所以我说我不能再去打扰她了，那天我、我真的差点就开始说这些，真这么干我就不是人了。你说得很对，她不值得，真的不值得——不管怎么说也在一起待了这么久，竟然那么狠心。那正好，我以后不去打扰她，我们就各自好好生活。”
　　乔银一脸不信的样子。
　　“我说真的，你知道我吧，下决定的事就没有回转的余地。但这次可能真的有点难，又要让你帮忙管住我了。”
　　她呵呵地笑了好几声，好像有些撒娇似的。她忽然拿出自己的手机来：“哦，对了，删联系方式了……我找找……”
　　她一只手还拿着酒，只用一只手翻屏幕，半天都找不到宋见秋。乔银在一旁看着，宋见秋的名字明明那么明显，顿了半秒还是被划过去了。
　　“哎呀，找不到呢怎么……”
　　联系人已经翻到z开头的，沈未明又一次划到最上面，从a开始找。来回几次，乔银看得心里难受，伸手把手机拿了过来。
　　“我帮你删。”
　　沈未明愣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说：“好，那你来吧。”
　　找到那个电话号码，乔银在心里念了几遍，努力记了下来。她在心里祈祷自己千万要记住，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但她明白，这串号码如果不记住，那个人就真的凭空消失了。
　　沈未明和宋见秋，看起来已经很熟络的两个人，看起来很牢固的关系，其实单薄得只有一串号码。
　　“还没删完？”沈未明扒着她的手臂看过来。
　　“完了完了。”
　　乔银慌忙点了删除，屏幕上只剩一句“删除成功”。

44.流长
　　她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大提琴这种乐器，已经朝夕相处了快一辈子，应该早已对琴音里的悲伤视若无睹才对。
　　一首《萨拉班德》拉完，她的心好像被拽着沉到最深处。她把琴放回柜子里，并没有立即关上柜子，而是后退一步靠在对面的矮柜上，和同样无言的三架提琴对望。
　　她的提琴有时能让她远离孤独，只是静静地望着它们，一种安定之感便油然而生。但这次并没有奏效，她似乎已经跌入海中，然后被海底的漩涡吸进去，分辨不清情绪的来源，所以没能像往常一样理性地把自己救出来。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她想起记忆深处的一次考核，说起来也只是很普通的考核而已，但是因为一个不该有的失误只能屈居第二。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把那个第一名的所有眼神都当做一种挑衅。在下一次考核拿回名次之前，每每想到自己的失误，心就好像被拽入谷底。
　　和如今的感觉很像，一想到好像失去了什么，就毫无办法地进入了一个充满绝望的境地。
　　可是她失去了什么呢？她又获得过什么呢？
　　她不敢去想。
　　宋廉晕倒了，在一次普通的晚饭后。宋见秋得到消息，第一时间赶往了医院。
　　她到时宋廉已经稳定下来，正在病床上躺着输液。推门进去之前，宋见秋隔着那条窄玻璃往里看，病床上的老人看起来依然硬朗——在她心里，宋廉似乎一直都是这幅样子。
　　除了偶尔看到老人的疲态、偶尔注意到他的白发和皱纹，宋见秋几乎感觉不到父亲的衰老。又或许她早已认定，父亲会是这个家里走得最晚的人。
　　“啊，小秋来了，快进来。”
　　薛姨刚好要出去，看到了正在门口的宋见秋，便很热情地招呼她进来。宋廉的检查似乎没什么大问题，这位陪伴了这个家几十年的保姆为此很宽心。
　　“诶，好。”
　　宋见秋走到床边，宋廉好像睁眼看了一下又好像没睁眼。
　　“具体怎么回事？”宋见秋在一旁坐下了，凳子上还有薛姨的余温。
　　“没什么事，我说起猛了晕了一下，她偏不信。”
　　虽然没说什么偏激的话，但他完全是一副不想待在这里的样子。
　　“人好好的也不会平白无故晕倒吧。”宋见秋没打算相信他说的没事。
　　“起猛了——你去给我开点老方子，我就回家了，走吧走吧。”
　　固执的老头，宋见秋其实懂得他的这份固执。一直以来，宋廉作为顶梁柱扛起这个破碎的家，大概早就形成了一种“绝不会被压垮”的骄傲。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没再说什么。敲门声响起，宋见秋起身朝那边看，门口站着一个医生。
　　“家属来了吗？”
　　“这里。”宋见秋拿起包来走过去。
　　“过来签个字。”
　　“啊，好的。”
　　宋见秋离开了这间病房，宋廉始终没再说什么。
　　医生只到走廊就停下了，宋见秋看着他的背影，心猛地一紧。不像是要签字的样子，反而像是……
　　“你是……”医生延长着尾音，询问道。
　　“里面是我父亲。”
　　父亲这两个字说出来，一种异样的感觉从宋见秋心中涌过。
　　“啊，好。”
　　医生似乎对宋见秋周身散发出的冷峻有些疑惑，那是宋见秋竭力隐藏情绪的证明——她总是这么做，只要能够保持情绪的紧绷，就算天塌下来也能顶住。
　　对她而言，还能有什么样的坏消息呢？
　　医生把她带到办公室里，电脑上显示着脑部ct，他指着那些片子很细致地说给宋见秋，宋见秋不断点头应着。
　　脑梗，她对医学实在知之甚少，就算医生把血栓、心肌梗死等等专业术语又都解释了一遍，她也不能明白这个病的严重性。在医生全部说完之后，她只能反问一句：“所以现在是要？”
　　她更希望听到如何做，另外，如果可以的话，她还希望医生能告诉她这个病的患者可以活多久。
　　死期如何，这是她对病的理解。
　　医生又介绍了治疗方法，药物治疗、住院观察，回去之后按时服药，保持心态，健康饮食……他还很贴心地补充道：“你父亲这个其实不算严重，只能说发现得很及时。老人家很容易得这个病，虽然要严肃对待，但也不必太过担心。”
　　这些全部听完，宋见秋的心终于放松了些。
　　她谢过医生之后便离开了，走在医院走廊上，她在心里整理着刚才的信息，她发现她很介怀自己对于“父亲”二字的触动。从前提及这两个字，心里总是伴着一阵厌恶、一阵鄙夷，可如今，在医院冰冷的墙外，在掌握着死期的医生面前，提起父亲来，心中竟有一丝颤动。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柔软的人，从很小的时候，她就告诉自己要平淡地接受身边人的离开。一直以来，她也的确做到了这件事，因此，如今心境的微小变化让她格外在意。
　　人是在生活中逐渐学会去爱的，彼时的宋见秋，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件事。
　　她不知道人的习惯会这么难以改变，从单位楼走向汽车的那段路，如果不小心走神了，便会自然而然地走到副驾驶一侧。
　　短短几天，已经第三次拉开副驾驶的门，她很呆滞地看着空无一人的驾驶座，心中又是猛地一阵酸涩，紧接着，就是对自己的责怪。
　　她俯下身装作拿了什么的样子，关上门回了驾驶座。夏日黄昏的暖阳洒在车玻璃上，她已经系上安全带，却迟迟没有启动车子。车外不时有同事经过，她在车里安静地坐着，不知道第几次，试图解开心中的郁结。
　　距离那天过去已经快半个月了，可她每一天都未曾懈怠地紧绷神经，习惯沈未明的离开比她想得难了一些。
　　甚至于，对生活中的很多琐事，她需要回忆很久自己曾经的做法。
　　比如晚饭，遇到沈未明之前，下班之后的晚饭一般都怎么解决？还比如夜晚，那间酒吧出现在这里之前，清闲的夜晚曾如何度过？再比如聊天，那人出现之前，她难道从不和人聊天吗？
　　好像的确是的，她真的是个孤独至此的人——这种孤独，往日只觉得是自己的骄傲。
　　“宋老师？”
　　秦悦路过她的车，发现里面坐着一动不动的宋见秋，便上前来打招呼。她能感觉到最近宋见秋的情绪变化，或许是因为大提琴的琴音更为孤寂，如果可以的话，她很想趁这个机会和宋见秋聊些什么。
　　算起来认识快要一年了，她和宋见秋还是算不上相熟。她不愿相信那些说宋见秋是在“装”的传言，可宋见秋有时真的给她一种毫无温度的感觉。亲近她，好像真的是一件没有可能的事。
　　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呢？如果丝毫没有感情的滋养，真的能成为“和乐器合二为一的演奏家”吗？她想不明白，又因此生发出更大的好奇心。
　　宋见秋的车窗降下来：“还没走么？”
　　“啊，是，刚才去印了点东西。”
　　宋见秋点点头，几秒钟的沉默之后，秦悦鼓起勇气问到：“宋老师，你回隅首那边吗？”
　　宋见秋好像顿了顿，而后回道：“现在不，一会儿有点事。”
　　她抬腕看了看时间：“还没到时间，就想着等一会儿再走。”
　　“啊……”秦悦心里很是遗憾，只好开口道别，“那我先走了，宋老师再见。”
　　“嗯，再见。”
　　秦悦刚一离开，宋见秋便把车窗又升了上去。她看着秦悦的背影在后视镜里消失，心中颇有些烦躁，她没想到坐在封闭的车里还会被人打招呼，她不知道秦悦问她回不回隅首是想说什么，但她凭直觉撒了谎——这也正是她烦躁的原因。
　　越做出懈怠、出格的事，就越对自己感到失望，然后无可避免地鄙夷自己。她总是在鄙夷，这种审判，就算对自己也毫不客气。
　　为了迎合自己的谎话，她发动车子，往和平时相反的方向驶去。
　　宋廉出院那天，宋见秋推掉工作来了医院。医生要叮嘱的那些事，宋廉不仅不听还特别抵触，薛姨不明就里，也一并跟着不愿听。医生只好如数说给宋见秋，剩下的事就由她交代给宋廉。
　　把塑料袋放进后备箱里，她盯着里面一排排的药盒，已经预感到这是一场苦战。宋廉始终坚持病症可以用中药搭配调理治好，认为那些西药全是损人性命的东西。也是因此，宋见秋和宋铭几乎是在中药里泡大的，目前看来显然是没什么作用，反而让她觉得自己的味蕾都受到了影响。
　　回到家之后，他们一起和和气气地吃了顿午饭。宋廉生病以来，宋见秋大概三天就会去一次医院，这段时间里，他们的父女关系缓和了很多。宋廉其实很为此开心，他却不表现出来，坐在家里闭目养神，好像完全不在意女儿的样子。
　　午饭过后，宋见秋拎着那些药去了客厅，准备和宋廉开始这场“谈判”。她最终选择了最平淡的方式，她在宋廉对面坐下，抽了一张纸垫在茶几上，开始按照医嘱把现在要吃的药扣出来。
　　“这几个都是一天一次，最好早晨起来就吃，这个一天两次……”
　　“拿走，你放这我也不吃。”宋廉的态度依然坚决，拧着眉头，好像和这些药有什么深仇大恨。
　　宋见秋并不理睬他，继续道：“这个胶囊一天三次，只有这一个是胶囊，也好记。”
　　“宋见秋，你听不懂我说话？”
　　“就这些，现在正好，先把这部分吃了。”宋见秋又拿来一杯水，她很笨拙地做着这次“谈判”，甚至称不上有任何技巧，但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好办法了。
　　“你看看，你去网上看看媒体怎么报道的这些药，”宋廉对女儿的顽固很愤怒，“我让薛去抓药了，你没听见吗？”
　　他好像有很多话要说，但最终翻了翻眼睛，用手抚了抚自己的胸脯，叹气道：“算了，我不愿跟你吵，别再气我了。”
　　“我没想气你，这些药也不是我随便让你吃的，医生就这么说。”
　　“医生，呵，那小年轻能看出什么来？”
　　“你别这么迂腐行吗？你喝中药可以，我不管你，但这些药也要吃。”
　　宋见秋的说辞已经有些重复了，是因为她不知道还能怎么说，在表达——尤其是劝告上，她总是词不达意。她和宋廉很容易吵起来，或许是因为父女二人在这件事上的相似性。
　　“你不管我……”宋廉冷笑一声，“这么多年也不见你管我，看我快死了，现在开始上心了？”
　　宋见秋眉头一皱，她知道宋廉说这种话的原因，之前的一个误会让宋廉总以为宋见秋惦记着他的遗产。或许是宋见秋觉得解释不清，又或许只是懒得辩解，这个误会一直没有解除。
　　此时此刻宋廉说出这种话来，换一年前的宋见秋，大概早就已经甩门走人了。但她此刻只是忍着，该说的话没有说完，劝告也没有成功——医生说药必须坚持吃，否则病情会很快加重。
　　宋见秋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平静道：“你是因为讨厌我才不吃药，还是怎么？”
　　“宋见秋，你实话说吧，到底打的什么算盘？”宋廉神情处处透着疑惑，“我也不是第一次住院了，你什么时候这么上心过？”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直白地点出宋见秋的变化来，却是怀着“你在打什么算盘”的想法。
　　宋见秋不愿回答这次关心的原因——实际上她也回答不出来——她只是耐着性子重复道：“医院开的药，你先吃着试试效果，觉得不行再说。”
　　她的耐心让宋廉更为奇怪了，他吊着眼睛诧异道：“你是非要拿这毒药害我是吧？试试，试试就没了可好？我说你这两天安的什么心。”
　　宋见秋盯着茶几上的药片一言不发，却是不自觉咬紧了后牙。她极其容易在宋廉面前变得偏激，这次更是如此，既为自己的心情感到莫名其妙，又为宋廉的无理取闹而气愤。
　　“宋见秋，我不怕告诉你，我的钱你一分也别想拿……”
　　老人说到最后有些心虚，是因为宋见秋朝他劈了一记眼刀。那种感觉又来了，他至今还是觉得自己亲手喂养出了一个豺狼似的女儿。
　　宋见秋仿佛在心里下了什么决心，很果断地伸出手来。宋廉下意识一躲，宋见秋的手却是伸向茶几。
　　她把纸巾上花花绿绿的药片一把投入口中，又拿过水杯喝了一大口水。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因为吞得太仓促，她感觉自己的咽喉一阵生疼，来不及忍耐，便体现在微微蹙起的眉头上。
　　她拿手背擦去嘴角的一点水，重新看向宋廉：“看见了，没毒。”
　　宋廉被她惊得瞪大眼睛，眼中除了惶恐，还增加了一份恍惚。
　　宋见秋缓了缓，最终叹了口气道：“该说的我都说了，这药你随便吧。”
　　她再一次以沉重的心情离开了这个家，可她心中挥之不去老人最后的神情——除了与往日相同的狰狞之外，竟然还有一种异样的温情。她的做法或许真的很极端，可她和宋廉都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同之处，那个曾经宛如冷血动物一般的宋见秋，难道真的改变了吗？
　　坐在车里冷静下来，她简直头痛欲裂。后天就要出去演出了，这段时间一直在单位排练，如今宋廉又生病住院，除此之外——或许更是困难的——还要强撑着精神不去想那个人。她的精神一直紧绷着，这是她的立身之法，可她好像也要撑不住了。
　　本来就是如此，谁能一直绷紧心弦，用尽全力去专注呢？她好像从未有过这样的一段时间，只是生活着，就已经耗尽全部力气。就好像每次开车回家，余光里那间酒吧仍然闪着霓虹灯光，她很好地绷紧脖子上的肌肉，因而一次都没有再转头看向那里。
　　为什么会生活得如此痛苦呢？在她的人生基调里，如果一切都按部就班的话，明明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啊。
　　她总是很没来由地想到班主任何玲的话，艺术家一定要有感情的滋养，这句话和她的人生观完全相反，可她从听到时便开始反复咀嚼。
　　所以，她赖以生存的，是畸形的吗？那曾经的三十年是为什么而活？人生要制定新的标准吗？在新的标准里，她是个失败的人吗？
　　她第一次试图去想这件事，但只是看到那扇门后面无尽的黑暗，她便胆怯地缩回手来。
　　年少的宋见秋可以很轻松地把人生握在手中，可如今的宋见秋，却忽然发觉人生是一个根本不能多想的命题。在这个命题上，她不仅不是什么都不想，反而是因为想了太多而怯懦的人……
　　这天她缺席了排练，于是回到家之后，自己练起琴来。拿着提琴坐下来，谱架上放着曲谱，还是那首《萨拉班德》。

45.给自己的歌
　　她明白自己应该比之前表现得更成熟些，在面对或许可以称之为“情伤”的情绪时，不要总是浑浑噩噩，让朋友跟着担心。
　　但她真的太痛苦了，不仅要抚平空落落的爱意，还要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死心吧。有时候就是这样，就算深谙一种道理，还是很难去践行。
　　她总是反复去想到底那一步出了问题，反复去想如果时光回溯该有多好，她痛恨那个不得满足的自己——现在想来，只是陪伴在那个人身边明明就已经是莫大的幸福。
　　在爱情面前，她无疑是个卑微的人。乔银常常为此而“控诉”她，她却永远笑哈哈地应付过去，因为她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坏事。人能够感受到爱是一件幸事，她一直怀有这种想法，爱一个人，去追随她，这是漫漫人生中求之不得的幸福。
　　但这一次，她的痛苦几乎要超过幸福了。
　　她独自坐在窗边，已经不知道这样消磨过多少时光。她看着外面的天色逐渐变晚，一辆又一辆车驶过，一部分拐进对面的小区。有几次，她好像真的看到了那辆属于宋见秋的黑色轿车，但她从没看到过宋见秋。
　　酒吧里一切如旧，各种各样的歌曲陪她坐在这里。她有时觉得这一年就像一场大梦一样，她好像从来没和某个大提琴家相遇，这间酒吧也从未迎来那样一对母女。吧台那小小的一片地方、旁边两个孤零零的高脚凳，怎么看都不像曾招待过那个人的样子。
　　人的记忆真的很狡猾，它让人毫无来由地记住一些画面，更想记住的东西却怎么都抓不住。
　　骗人的吧——她有时这么想——故事的每一个环节里，那个人似乎都可有可无，但她就是感觉心里有个大窟窿，所有情绪，就连悲伤也都哗啦啦地流走。
　　所以这种感觉不能用悲伤来形容，而是整个人空了，心里空得难受，白茫茫的世界，一切都是那么无为。
　　在这样的生活里，她很庆幸，她身边还有贝斯。她几乎要忘了自己是怎么又一步步牵起贝斯的手，和那个人有关吗？有多大关系？她对此没有答案，总之，如果现在连音乐都没有，她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挺过去。
　　这段时间她在酒吧表演的频率更高了，有时仅仅是一时兴起，便上台给顾客来一段琴，或者鼓。她弹琴的时候一如既往，也是真的可以全神贯注，暂时忘却其他，所以她总是不愿下台。
　　这些异常乔银都看在心里，却不知还能做什么。
　　有时她并不跟着上台，也和顾客们一样做沈未明的观众。她看着台上的那个人，总有种恍如隔世之感。好像那个年少桀骜的沈未明来到这个时空拉她走出来，又好像现在这个历尽千帆的沈未明把年少的自己叫出来肆意演奏。
　　沈未明的感冒还没好，生活总是伴着咳嗽。乔银已无数次让她去好好开点药，可这人就是不听。沈未明的顽固让乔银总想到那首歌，“爱恋不过是一场高烧，思念是紧跟着的好不了的咳”，或许吧，或许咳嗽好了的时候，沈未明就真的能放下了。
　　作为朋友，乔银为此而祈祷着。
　　沈未明被朋友许言叫去音乐节了，这次她没怎么犹豫，很快答应下来——这种果断，甚至有些不给自己留后路的感觉。
　　在更大的舞台上表演，好像不仅仅是她自己的夙愿。可她没去深想这件事，她只是告诉自己，这个机会已经等了这么久，要好好好享受这一切。
　　那天，草坪上的人多到看不见草色，音乐节还未正式开始，沈未明探出头来往下看了一眼，夜幕降临，形形色色的人在台下攒动，侧方的大屏在播放宣传画面，独属于音乐节的氛围已然渲染起来。她静静地看着这些，好像全部的喧嚣都和她无关。
　　她退回去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她本以为自己会很激动——甚至担心手抖，可她心中却十分平静。在曲折的路上不断走着，终于到了那个视野辽阔的地方，可是到了便到了，却没有什么更多的感受。
　　她又想起宋见秋的话来，“在这个过程中不断靠近……”，难道她在这个过程中麻木了吗？
　　她来不及想清这件事，便被时间催着、被观众呼喊着上台了。站在舞台后方，看着眼前的歌手、大屏幕上的名字，她多少明白了些自己的心情。
　　她只是来帮忙伴奏的，演奏的并不是她的歌，观众也并非为她而来。音乐节这种东西也早已不同于往日，她孤零零地在人潮中间，她的时代早已抛弃了她。
　　不知为什么，想清这些之后她反而舒心了些。她尽职尽责地做好配角的工作，任谁来听，她的贝斯也一定是没有任何差错的，这就足够了。几首歌之后，许言开始和观众聊天。这次音乐节是拼盘性质的，这段时间就只是她一个人的主场。
　　许言曾经是个乐队主唱，后来乐队解散，她不愿放弃音乐梦想，去参加了一个全民参与的歌手选拔节目，没想到赢得了比之前还多的关注，现在已经算是小有成就。她和沈未明曾经是很好的朋友——说起来，半决赛时候许言唱的歌还是沈未明为她写的——后来两个人的路越走越远，才渐渐不联系了。
　　但许言常常惦记着她，毕竟曾经那么要好，现在她有些能力了，就常想着拉沈未明一把。等了很久，终于有了今天这个机会，她为此很是满足。
　　乐手们都没有下台，沈未明也是如此。她抱着贝斯在舞台的右后方站着，许言的声音从音响传入她的耳朵，她看着眼前这个背影，不禁挂上惬意的笑容。无论上台之前在想什么，开始演奏之后的她就是纯粹的。
　　她没想到的是，许言谢过粉丝、表达完自己的心情后，忽然转过身来，看着她笑了笑。
　　她还没理清这个笑容背后的含义，许言便转了回去。这位歌手大剌剌地向后伸手，指着沈未明的方向说：“向大家介绍一下，我的朋友，贝斯‘扫地僧’，现在是咱们这一个酒吧的老板。”
　　沈未明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台下的目光锁定了。她看着那一双双充满好奇的眼睛，一时竟想不出什么对策来。
　　许言笑嘻嘻地走过来，把她揽到台前。
　　“沈老板，能赏脸solo一段吗？”
　　她把话筒递到沈未明面前，和台下的所有观众一起等待一个回答。
　　沈未明朝后拧过身子，连连咳嗽了几声才又转回来。她感觉自己乘上了一个不由分说的电梯，一下子被送到聚光灯下。她努力让自己保持轻松，笑道：“你的主场，哪有忽然叫伴奏来solo一段的？”
　　看她并不排斥，许言开玩笑道：“这不是怕大家没听到贝斯么。”
　　这样的贝斯笑话讲多少遍都不会腻，观众和台上的乐手都哄笑起来，氛围一下子变得轻松很多，好像这根本不是许言的临时起意，而是大家早就商量好的环节一样。
　　沈未明最终同意了这个请求，漫天的欢呼声一瞬间淹没了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这次真的在发抖了。
　　她再一次为自己从未间断的练习而庆幸，此时此刻，她可以很自如地拿出一段颇为精彩的贝斯独奏来。感受到身旁的好友热融融的目光，感受到来自观众席的热浪，她终于有了“站在舞台上表演”的实感。
　　她的贝斯，时隔多年，再一次和她共同站在台上，用平日里不起眼的低音让整个观众席屏息凝神，再一瞬间被点燃。
　　她一直以来追逐的，划过长夜的……
　　她的技巧无疑让在场的人都为之惊叹——甚至包括许言，她没想到这位旧友的能力仍然如此，和鼎盛时期相比几乎没什么差距。
　　排山倒海的掌声中，沈未明向观众深深地鞠了一躬。
　　许言在一旁站着看着她，心中不禁又泛起一阵难平。沈未明的能力或许真的可以称得上是恐怖，这样一个人，明明有着长达十几年的巅峰期，却不得不隐匿在人海中。
　　每一个了解她的人，都会为此而痛心吧。
　　掌声持续了很久，沈未明也很久没有起身。场控在后面催进度，许言点点头，只能叫停了这样的氛围。
　　她把身旁的沈未明扶起来，笑道：“大家想知道沈老板的酒吧名字吗？”
　　“想——”
　　沈未明受宠若惊，她自知还没做好准备迎接大的改变，冲许言小心摇了摇头。
　　许言会意，继续向观众道：“不告诉你们。”
　　观众席传来一片嘘声，不过大家也都笑着，甚至颇为宠溺，因为早已习惯了许言的这份“幼稚”。
　　“反正就在月山，大家有缘的话自然就遇到啦，到时候报我名字，让沈老板给你们优惠。”
　　说到这里，她有些俏皮地看了沈未明一眼，后者对她的性格也是早有了解，笑一笑默许了这个诺言。
　　“时间差不多了，那我们下去喽……”
　　许言和粉丝们道别，乐手们先一步下台了。离开舞台之前，沈未明悄悄回头看了一眼，这里和刚才没什么两样，观众的目光聚集在许言身上，只属于她的那几分钟好像烟一样消散了。
　　她停止思考，转身下了台。她笑骂自己还是忘了用力记住那几分钟，沉浸在超乎所以的幸福中，果然还是把一切都忘却了。
　　音乐节结束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许言接下来有工作，和她匆匆聊了几句便很快离开。和开始时的心境完全不同了，沈未明很留恋这里，这样的一个夜晚，让她空白的心终于又有了些色彩。
　　虽然只是配角，可她是整个欢场中最珍惜这里的人。
　　很快，草地上的人群也都离开了，只剩下工人在忙着拆舞台。沈未明迟迟不肯走，她独自坐在了草坪上，贝斯在她身旁。
　　灯光只剩下最适合照明的那种，舞台只剩下光秃秃的铁杆。她望着这冷却下来的夜晚、音乐节的残骸，心里有一种烟花散尽的平静。然后，几乎是可以预料地，她想起宋见秋来。
　　不对，与其说是忽然想起，不如说是为了在脑海中遇到她，才会静坐在这里。
　　错过了啊，沈未明心想，如果知道再等一个月就有这样的机会，她一定不会开口。她又一次回忆起宋见秋说的那些话，那时候刚听完青鸟的巡演，她很小心地说希望自己某天也能登上音乐节。
　　那时，听完这句话，宋见秋停下来看着她，好像有什么要说的样子。
　　沈未明为自己刚才的话羞赧，于是换上一副开玩笑的表情，她刚准备随便说点什么跳过这个话题，宋见秋却很认真地开口道：“这种也还配不上你，应该是更大的舞台才行。”
　　沈未明没办法再回以自然的笑容了，只能逃跑，说了无数遍“怎么可能”才终于逃脱。
　　宋见秋还说过一句类似的，好像是“希望能在更大的音乐节做你的观众”。
　　想到这里沈未明摇摇头否认了自己，肯定不是这么说的，语气肯定没有这么亲密——反推就好啊，说出过这种话的人，怎么可能一下子消失不见呢？
　　想到这里她不禁笑了笑，事到如今还在纠结这些啊……
　　支着腿坐有些累了，她又变成盘着腿坐。仰视着残缺的舞台，她幻想着宋见秋来音乐节看她的样子。或许就是这种视角，或许更近一点，而她自己就在舞台上寻找宋见秋的身影。
　　她无法想象那是什么样的幸福，因为她知道被那个人仰视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感觉，她有幸得到过，无论如何，她将永远记得那种目光。
　　不行，她又一次打断自己的思绪，如果宋见秋真的在观众席，她恐怕早就紧张得弹不成琴了，哪还有功夫往下看？
　　眼前的舞台已经被拆得完全看不出舞台的样子，沈未明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她的心已经乱了很久了，或许这样一个夜晚正是她需要的，没有酒也没有烟，她需要静下来，给自己下最后通牒。
　　停止这种幻想，首先，幻想和白日梦会让离别变得缓慢。宋见秋给了她一个干脆利落的分别，这其实是一件好事，她不能再把它变得拖泥带水。
　　她必须还给宋见秋一片清净，宋见秋自己说不希望再被打扰，那她就要贯彻到底。
　　她忽然想起来，年少时候的她好像不是这样的，那时候还没变得这么“成熟”，面对爱情，是个不走到死胡同不罢休的人。但她觉得这时候遇到宋见秋刚好，恰逢其时，因为是宋见秋……
　　最后一辆货车也开走了，草坪上只剩下月光、贝斯和沈未明，音乐节变成蝉鸣和咳嗽声。
　　夏天的夜晚也难掩一份燥热，不知不觉已然盛夏，虽然未见秋天，但到此为止吧。
　　她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土，又弯下腰把贝斯捡起来。她们离开了这片草坪，又好像进行了一场更为沉重的告别。

46.葬花
　　八月初，正值夏天里最为闷热的时候，热气从天上降下来、从地里升腾起，把地上的人闷得烦躁，目光所及的一切好像都热变形了似的。
　　这天，乔银独自送走了万来和琳赛，酒吧里只剩她一个人。空调已经关上了，她靠着尚且有用的冷空气闲坐着。她今晚有约，她的男友卫恒——姑且称之为男友吧——会来这里找她，然后一同离去。
　　只有在这种几乎能确定沈未明不会来的日子里，她才敢把卫恒叫来。她和卫恒两人拉拉扯扯已经十几年，这十几年里，沈未明和卫恒之间的战火从未平息。
　　的确，卫恒曾做过错事，也确实不是什么“好男人”，但是相对的，她乔银也犯过错，也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好女人”。所以乔银本人对这段恋爱关系还算满意，但沈未明始终秉承着“近更墨者更黑”的原则，坚持站在反对方。
　　没让乔银等太久，卫恒出现在门口。她起身迎过去，打开门，一句“还进来吗”还没问出口，便看到另一道身影出现在路边。
　　完了，她心想，预估错误，今晚怕是又要上演一场苦战了。
　　“怎么了？”
　　注意到她的目光，卫恒回头看了一眼，紧接着“切”了一声，他的老冤家来了。他蹙起眉来，准备迎接一场恶战。
　　他和沈未明，曾经到过大打出手的程度，不过是很多年之前了……
　　沈未明抬起头来，却只是扫了他一眼，便继续走上台阶。她在两个人诧异的注视下越过卫恒，直接揽上乔银：“银子，有点醉了……”
　　她身上的酒气弥漫出来，乔银才明白她是喝醉了。她赶快环上她的腰扶好她，眼神示意卫恒帮忙开门。后者一副不愿动的模样，乔银便蹙眉催了他一句。
　　“不骂她都是好的，还让我给她开门……”
　　虽然这么小声嘟囔着，但他还是打开门扶好，乔银和沈未明进去后，他也随之进去了。
　　沈未明被放在卡座里，她扶着桌边坐直，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可她一直忍不住咳嗽，剧烈的咳嗽让她东倒西歪。卫恒站在一旁，看得难免心烦。
　　“她这是怎么了？”
　　“感冒，”乔银倒了水端过来，“今天下午刚去医院查了查，说是没什么大事。晚上一直没来，我以为不来了呢。”
　　她把水递给沈未明，在她身旁坐下了。沈未明虽然迷迷糊糊，却还是很熟练地接过杯子喝水。
　　酒吧里只剩吞水声。
　　“还是这么爱喝啊。”卫恒忽然说。
　　乔银仍然看着沈未明，随口回道：“人家又不耍酒疯，你管呢——就是估计又吃不成消炎药了。”
　　卫恒被她呛了一句，他自知理亏，也懒得争辩，便保持了沉默。
　　“你先走吧，她这样我也走不开。”
　　卫恒从鼻腔里哼了一声，不禁抱怨道：“她就没个别的朋友？叫她哥来不行吗？”
　　乔银开口欲骂，沈未明这时刚好喝完水，把水杯小心放到桌子上，身子轻轻靠了过来。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疲惫感，看得乔银心里一软，也无心争执了，最终摆摆手说：“赶紧走吧，认出你来又吵起来了。”
　　“我怕她？”
　　乔银不理会他，他又站了一会儿便只好说“那我先走了”。刚走了两步却又转回来：“还等你吗？”
　　乔银头也不回：“你先睡吧。”
　　看着卡座厚厚的背椅，卫恒在原地顿了几秒，最终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了。
　　门口的铃铛响过一阵，酒吧里变得很安静。半晌，却是沈未明先打破了平静：“下次不饶，今天实在吵不动了。”
　　乔银正被她靠着，闻言侧头看着她，惊讶道：“认出来了啊。”
　　“切，”沈未明嗤笑一声，“化成灰我都认识。”
　　乔银颇有些无奈：“那是装醉？”
　　“也差不多了——咳——咳——”
　　乔银沉默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沈未明仍然枕在她肩头，语气既像是陈述又像是恳求：“没醉，但是能陪我一晚吗？”
　　“当然行……”
　　几天里已经数不清第几次了，乔银为她而感到心疼。她起身去帮沈未明重新倒上水，又给自己拿了瓶酒，在沈未明对面坐下了。
　　“喝了多少？”
　　“挺多的。”
　　沈未明都这么说的话，应该就是真的喝了不少。乔银叹了口气，用酒瓶碰了碰她的水杯：“说好的不想呢？”
　　沈未明笑了笑，一副讨饶的样子。
　　“和你说了有点难嘛。”
　　“而且你再这么喝下去还养不养病了？这下又连着两天不能吃消炎药。”
　　沈未明点头应着，嘴边噙着笑意，根本没在听似的。
　　“我再捋一遍——上次说到哪儿了来着？”
　　沈未明乖乖接话：“她不适合谈恋爱。”
　　“对，一看就很古板，很无趣。还有，你仔细想想，她这种极端的性格，你一旦和她在一起……”
　　她好像提前打过草稿一样，喋喋不休地讲着宋见秋的各种缺点，沈未明则依然笑眯眯地听着。这一幕未免有些荒诞了。
　　“笑什么？”乔银停下来问她。
　　“你骂宋见秋，给我一种我骂卫恒的感觉。”
　　“啊？”乔银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我说了半天，你就这点感想？”
　　沈未明摇摇头：“开玩笑啦，你继续说，我听着呢。”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沈未明，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卫恒好歹和乔银度过了十几年，那个人愿意和你有十年吗？
　　乔银一转话题，开始劝她别总是被爱情冲昏头脑。在这个话题里，她还是可以滔滔不绝一直说个不停，甚至能拿自己举几个例子。
　　或许是先入为主了，但这时的乔银并不知道，其实她忽略了沈未明醉酒的真正原因。
　　桌子的纹理是不规则的条纹，沈未明一边听着乔银的“嘱咐”，一边用手指当做两条腿，踩着条纹一个个迈过去。她从桌子的最左边开始，有的条纹宽一点，要很用力才能堪堪踩到下一个，有的轻松走过，甚至能一下跨过两条。
　　“……了吗？这种没结果的事倒不如不开始。还有，我就很怀疑，难道她真从来没谈过吗？而且，她这种出身的人，家里应该不会让和女人在一起吧……”
　　就这么一直走，不一会儿便走到桌子的最右边。沈未明把手停在桌边，呆呆地望着被按得有些发白的手指。
　　到头了啊。
　　到头了就是，虽然还有余力，但已无路可走。
　　“所以我还是那句话——”
　　“乔银。”沈未明突然叫停了她。
　　“咋么？”
　　“肿瘤。”
　　她轻轻撇下这两个字，刚才走路的手垂下去，她抬头看着自己的挚友，重复道：“不是感冒，是肿瘤。”
　　乔银反应了一下“zhongliu”是哪两个字，她看着沈未明那不明含义的笑容——答案已呼之欲出。她一瞬间理解了今晚沈未明的一切，一切乖顺、一切无所谓的笑。
　　几乎是不可控制地，乔银的泪水从心头涌上来。
　　她强笑一声：“说什么呢？什么意思啊？”
　　虽然这么问出来，可她的眼泪已经啪嗒啪嗒地掉下来。沈未明还是那么笑着，可是垂下眸去不再看她。她吸了一下鼻子：“还没具体化验，但我了解我的身体，应该差不多了——”
　　“等等，”乔银崩溃道，“你不是说没什么大事吗？不是感冒吗？那你下午说的是什么？”
　　“撒了个谎，没救的事，不想让你跟着担心。”
　　“你他妈傻逼吧，这么大的事撒什么慌？”无数种情绪一下子涌上乔银的心头，她已经顾不上措辞，此情此景，看着眼前对自己生命麻木不仁的沈未明，她唯有大骂一场。
　　沈未明答不上话，乔银骂了半天，走过来扯起她的手臂说：“走，去再查一查去。”
　　“啊？”沈未明缩回手来，“不要。”
　　“万一查错了呢？”
　　“月医诶，怎么可能查错。”
　　刚才说是“了解自己的身体”，其实也有确凿的依据，她身体里的肿瘤，在尺寸上来说真的不容乐观。
　　乔银有万般无奈和气愤，却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她不依不饶道：“那去做化验啊，真是癌就……就治！咱这么年轻肯定……肯定好治。”
　　她把自己说得哽咽，她觉得上天一定是在开玩笑，这个夜晚来得太突然了。
　　沈未明听得心如刀绞，可她不能表现出来，她扶着乔银让她坐下，又递上纸让她擦泪。
　　“不治啦，我是觉得没必要——而且我搜了搜，治好才算是奇迹，我赌不起呀。应该还有几个月活头，咱们去跑几场音乐节，我试试把向全叫回来，咱们看看办不办得巡演。”
　　她笑了笑：“之前要求别人的时候天天寻死觅活的，这回说我快死了，也不算是撒谎了。”
　　乔银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你觉得我会跟你这么干？别闹了沈未明，佳琳已经走了，你也走，你想让我怎么活？”
　　她几乎是乞求道：“算我求求你了行吗，不是，我不懂，为什么不治啊？”
　　沈未明又吸了吸鼻子，长叹一声道：“该我的也都算是得到了，不该我有的，再给我几十年也没什么用——何况咱也没钱不是？”
　　“放屁！你那些钱呢？你又不赌，我问你钱去哪儿了？”
　　“拿去买歌了，前几天的事，还说过几天给你个惊喜呢。”
　　“什么歌？你赶紧去把钱要回——”
　　“我的歌，之前卖给公司的。”沈未明的语气异常淡定，好像在宣誓着自己的决心，钱已经花出去了，这件事不会改变了，她对此也没有半分后悔。
　　乔银已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曾经沈未明提起过那些被埋藏的歌，她没想到这人会有一天倾尽积蓄去把它们买回来。但她，作为沈未明的昔日队友，作为她的鼓手，她没办法说出“不值得”这种话。
　　她很戏谑地想，这是沈未明的音乐天赋需要的补偿吗？
　　“不行，”她摇摇头，坚持道，“怎么能不治呢？没钱可以借啊，咱们那么多朋友，还凑不齐这钱了？”
　　“真凑不齐，你不知道现在治病要多少钱……”
　　聊到这里，沈未明不禁又自问了一遍，要治吗？且不说能不能治好，就算顶幸运地治好了，背后的成本是她所难以负担的。她的人生其实真的已经圆满，这种情况下，治不治其实没什么关系了。
　　在这个世上已经苟且了这么多年，这时候离开，其实也就是稍早了一点而已。
　　这间酒吧以后就给乔银了，有万来帮忙，她肯定也能做下去，以后还能再叫朋友来表演；房子是租的，直接退了就好；她唯一担心的就是自己的父母，不过也还好，所幸她还有个哥哥——说实话，比起看着父母为病床上的自己日夜操劳，她倒是更希望自己走得快一点。
　　不对，还有一个遗憾，杨素，她辜负了这位老师的期盼。但她的生命还算有些时间，剩下的时间再全心全意回到音乐上，不知道最终会迎来什么样的结果。
　　还有郭佳琳，她从来没鼓起勇气去看她，才刚觉得有点底气——也好，这下直接见面了。但是人死后真的有灵魂吗？沈未明年少时很喜欢想这个问题，长大之后却不再想了，她也没料到，自己会这么早就得以实践。
　　还有那个人……她不由得会想到，她的离开会让那个人有一丝不舍吗？
　　反复想了这件事很久，她最终还是觉得不会，事到如今，宋见秋在她心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彻底冷漠、彻底冷血的人。
　　乔银最终没能劝动她，只是把她说得很难过，她们两人在这里坐到天亮，都带着和未日出的凌晨一般翻白的心。
　　“见东君了！”
　　快要日出的时候，沈未明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乔银不回她的话，她自顾自说：“东君就是太阳，太阳就是明天。”
　　她还有几个明天呢？
　　她从前问起她母亲自己名字的来源，她母亲说：“本来是叫沈丰明的呀，你和你哥都是丰字辈，谁知道派出所那人是看错了还是咋……”
　　或许从那时候就注定了吧——想到这里她发现自己又开始信这些玄学了，不禁自嘲地笑了笑，果然还是这样，苦难中的人会不自觉往那个方向想。
　　不过那个人，虽然这么多年恶病缠身，却好像完全不信这些啊……
　　楼房之间泛起红光，一轮新日跃在楼顶的天空上。

47.命运交响
　　苦夏，蝉鸣不眠不休。
　　宋见秋从前并不知道，一个人的夏天是这么难熬。
　　单位院子的旁边有一小片树林，宋见秋曾经常常驻足在墙边，这天她路过这里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过来了。或许是为了消解内心的苦闷，她在树荫下站定了。
　　此起彼伏的蝉鸣让午后显得有些聒噪，高处、低处、远处、近处的蝉好像分了几个声部一般，这种氛围恐怕任谁都不会多留一分钟，宋见秋却十分享受。
　　没有长椅，她便只是站着。其实还有事要去做，她却在这里没完没了地待了下去。她再一次感受到自己的倦怠，那天接宋廉出院回家之后，她便常常有这种感觉。
　　其实她早就察觉到背后的原因——因为她已经为某件事高度紧张了太久，这种紧张必然会带来身体的疲惫。只是，她没想到这份疲惫已经到了如此地步，让她对生活都有些懈怠了。
　　她对自己的要求是时刻用严谨认真的态度对待生活，因此，她才会有着非凡的成就和超脱的气质，这一切也就成为了她自居自傲的资本。她从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一天怀疑这件事。
　　她的身体固然残疾，可她始终认为她有着最健全的灵魂。可是，这个夏天里日益加重的痛苦，让她不得不去想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她的生命中也算是出现过形形色色的人，为什么偏偏这次，偏偏这个人让她的心有这么大的动荡。
　　她想不通，可她已经认识到了这个结果——别的暂且不提，每次路过那间酒吧时心中的涟漪，都足以让她感受到自己的改变。
　　如果这是错的，那什么是对的呢？难道她要回头接受……爱情吗？
　　爱情，多少年了，这两个字出现在她脑海里的时候，她都是抱着蔑视的态度。这种铁一般无法弯折的评判，让她对爱情的真正定义早已模糊。
　　她其实总是对沈未明产生好奇心，这次也是，她很想问问那人，喜欢是一种什么感觉，说出喜欢的当下又是什么感觉。
　　对一个人能到表达爱意的程度，是看中那人的什么优点？
　　蝉鸣依然，阳光已经悄悄走到她的肩头。
　　她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去想这些，可她每次思考起来都没完没了，带着一种对自己的嘲笑，又带着些许逃出什么的侥幸，向一条她从未涉足的道路伸出手去。
　　她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按下接听之后，熟悉的声音传来。
　　“见秋，在单位吗？”
　　“在，找我吗？”
　　打来电话的是孟音白，她并没有说清缘由，只说让宋见秋过去一趟。挂掉电话，宋见秋仰头望着最高的树木长叹了一口气。刚才的各种思绪，好像都在这声叹息里散去了。
　　转身离开这里，她又是几十年如一的宋见秋，任单位里的任何人来看，都不会发觉她心中已排山倒海。
　　乔银并不是一个会在做事之前思考太久的人，打给宋见秋之前，她却想了很多很多。她不敢直接说沈未明正面临什么，也不敢表现得太轻松，因为对方是宋见秋，她觉得自己在乞求一个根本不可能的怜悯。
　　去备忘录复制那串电话号码的时候，她不禁感慨着世间的各种不由人。她当初是因为担心沈未明一蹶不振而留了这个后手，眼看着沈未明慢慢走出来了，她险些直接删掉这条备忘录。那天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忽然又觉得“万一……”，最终留下了这串号码。
　　可谁又能想到是这样一个万一呢？
　　所幸宋见秋给了她一个见面的机会。以电话里说不清为由，乔银把她约去了一家咖啡厅。这个地点也是她挑选了很久的，她从未有过这样需要和人谈话的时候，选来选去，还是这种地方稍微合适一点。
　　下午四点，她们在这间咖啡厅见面了。
　　见到宋见秋的第一眼，乔银先是震惊了一下。她没想到，宋见秋看起来竟比沈未明还要憔悴。她曾经把宋见秋看作清秀的竹，如今，她的眼底却尽是疲倦，唯有身姿还依旧挺拔，好像在风雨摧折中尽力展现着自己的傲骨。
　　所以这又是为什么呢？
　　很礼貌地，她们互相问好，对坐，点单。乔银本不是这样的人，可在宋见秋面前，她总是不自觉地便收起那份随意，而变得有些端庄。
　　宋见秋并不主动开启话题，她用一种无声的压迫感等待乔银开口，她此行赴约，只是想听听对方能说什么。
　　接下电话的时候，她第一反应是干脆拒绝，潜意识里的她很清楚，这个时候出来见乔银，于她而言其实是很危险的。但她答应下来了，她给自己的理由是“解铃还须系铃人”。
　　乔银有些不自在，每次一和宋见秋单独交流，她就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别扭。她曾无数次怀疑沈未明的眼光，但不管怎么说，一切的不由人把她和宋见秋推到了今天，推到了这张桌子上。
　　“那我就直接进入正题了，嗯……我想先问一个问题，如果沈未明现在有什么事需要你帮忙，你会帮吗？”
　　为什么用这样的问题开场？宋见秋颇有些疑惑地看着乔银，后者不为所动，似乎对自己的问题很坚定。
　　很多个问题浮现在宋见秋的脑海：那是要帮什么忙呢？需要我付出多少？为什么一定要找我？
　　在乔银那笃定的眼神中，宋见秋把这些问题埋进了心里。
　　“我没有义务。”她这样回到。
　　她看到乔银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她不动声色地接下了这种鉴照——别人的厌恶是她向来不在乎的，因为可以做到这一点，她才会生活得如此自如。
　　她们之间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很僵，其实乔银没想到她会是这种反应。宋见秋很快答应这次会面，让她以为事情会简单很多。这样看来，她还是把眼前这人想得太善良了。
　　沉默中，乔银在脑海中构想她们这次谈话的结局，最终发现怎么走都不会顺利。她忽然觉得自己为此花费的精力全都白费，从一开始，她就选了一条不可能有希望的路。
　　想到这里，她不禁轻笑了一声。
　　“诶，我突然有点好奇，你和沈未明也算是个酒肉朋友，在你心里是怎么看待她的呢？”
　　她刚才的拘谨此刻已经所剩无几，她问出这个问题来，认定宋见秋会给她一个很绝情的回答。接下来，无论是沈未明还是乔银，都不会再和这人有任何瓜葛。
　　“酒肉朋友？”宋见秋忍不住重复道。她在心里想，这是什么形容？她有一种被贬低了的感觉。
　　“可能形容不太标准吧……”
　　几秒之后，宋见秋的眉头舒展开来，决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没有什么看待，我们的相处，还不至于能让我对沈老板产生什么看法。”
　　这是乔银第一次直面宋见秋的无情，那近乎不讲道理的反驳，让她终于懂得了沈未明的绝望。
　　“懂了，对你来说没什么感觉，反倒让她一厢情愿地喜欢了是吧。”
　　说出这句话，好像已经有些冷嘲热讽。温和的话语已经全不奏效，乔银现在的心理，不知是气急败坏还是铤而走险。
　　宋见秋依然不为所动，她淡淡道：“这件事我也早已和沈老板说清楚了，我不认为她的这种喜欢有什么依据。”
　　乔银的眉头拧成疙瘩，她心里满是愤懑与不理解，就连声音也提高了一些：“宋见秋，她那么真心地喜欢你，你怎么——”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到什么般停下来，再开口，带着一种不知道冲谁的嘲笑：“忘了，不能用这种事要求别人。”
　　她喝了一口咖啡，中药一样苦，于是露出又苦又笑的表情来。
　　仿佛思考了些什么，宋见秋问到：“乔小姐，可是喜欢有什么意义呢？被喜欢又会发生什么？”
　　乔银盯着她看，一时回答不出什么。宋见秋便继续道：“今天你找过来，想必沈老板已经和你说了什么，我的个人情况，我也就不必再阐述。”
　　乔银没有回应，因为宋见秋并没有一句是在问她。这个人，好像对自己的猜测有着十足的把握。
　　“那你也应该知道，‘喜欢’、‘爱慕’，这种会使人沉迷的感情，是我所不耻。所以刚才那句话，就算你全部说出来，我也不会感到半分愧疚。”
　　“我不懂……”乔银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道，“喜欢有什么意义，这种话问我，你是想要什么回答？没有人会问这种问题的——但我也可以回答你，我说喜欢的意义就是快乐，就是幸福。”
　　在苦难中用力攀爬的人们，唯有感情能给予养分。亲情、友情也罢，爱情也罢，没有什么意义可谈，都是为了能让这人间变得幸福。
　　“我其实很不理解，你对小孩子那么好，怎么没问过亲情有什么意义？她沈未明是多么十恶不赦，对你的这份感情要这么可怜。”
　　这些话像是连珠炮一样对准宋见秋，让她的心里翻出一种强烈的抵触，甚至，有一个她一直在说，“这个人已经越界了，这些话语对你来说是一种冒犯”。
　　让她闭嘴吧，拿起东西来离开吧。
　　可她还是坐在这里，已经数不清第几次了，也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越来越熟练于忤逆自己。
　　见她不说话，乔银继续道：“而且人一定是会变的啊，你也一定是变了的啊。有一个你因为你的这些经历，明明已经走在那么前面，但你非要被另一个自己束缚在原地……”
　　她停下来了，其实她还有很多话可以说。对宋见秋的人生道理，她有太多不认同之处。但她想到沈未明红着眼睛说“舍不得”的样子，她不得不停下来。
　　很奇怪，此刻宋见秋看着乔银的眼睛，却好像看到了那个人。她的心突然一阵绞痛——那些她不愿承认的辗转反侧，其实也是一种日思夜想。
　　“乔小姐，人不一定会‘变’。”没有依据也没有论证，她否认了乔银的核心观点。
　　“什么意思？不会变，那遇到的那些事对人来说有什么意义？”
　　乔银也是从那些破败岁月里走出来的人，她也同样经历了绝望、重塑，正是因此，她才成为了现在这个她。
　　从前所不耻的可能成为现在赖以生存的；从前所信仰的可能成为现在所鄙夷的；曾经认为不抓住就再无希望的事情，可能早已在岁月里冲刷殆尽；曾经认为可以轻飘飘放之任之的事情，可能变成日后无数个夜晚的辗转难眠。
　　正因为这些不定数，每个人才无法完全确认自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虽然她无法以自己来度量宋见秋，可她坚信宋见秋的理论大错特错。
　　“乔小姐，”再开口时，宋见秋的语气放缓了很多，“我自认已经选择了最合适的生活方式，我试图轻描淡写地活过这些年，在大多数人看来或许是天方夜谭，或许只有嘲笑，但至少，我想，我还是要坚持下去。”
　　她的这种娓娓道来，虽然阐述着“不会改变”的事实，却让乔银莫名地有些动容。聊到这里，她早已不抱着来时的目的。她叹了口气，后知后觉自己刚才的失礼。
　　本来应该没什么，但是是宋见秋的话，会冒犯到她吗？
　　叹息之后，她也随之变得柔和，说出了她想要表达的最后一段话：“让我说的话，用一套准则来约束自己，然后越来越加深这套准则，才是让自己更真实、更强烈地被钉在这个世界上了。
　　“虽然我没经历你的那些，虽然你也没问，但我其实觉得，真正的从容是从容接受改变才对。”
　　她看不出宋见秋的表情有任何变化，她不知道，宋见秋已保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高度紧张，她同样不知道，自己的话、自己眼神背后透露出的沈未明的意志，已经让眼前的人接近崩塌。
　　从第一口就察觉到咖啡的苦，因此她再也没碰过自己的杯子。这段话说完——虽然宋见秋没有任何反应——她拿起一旁的遮阳帽来便准备离开。
　　她从宋见秋身边走过，后者突然起身叫住她。
　　“等等——”
　　在宋见秋的准则里，这个行为或许是失态的吧。
　　乔银停下来，转身看向她。面对看起来终于不再冷静的宋见秋，她没有嘲弄或是什么，只是很平静地等待着宋见秋的话语。
　　“所以她怎么了？”宋见秋问，“她……需要别人帮什么忙？”
　　乔银的眼中闪过一瞬讶异，眼前的宋见秋，竟有一种强烈的破碎感。憔悴，却因为那份珍贵的柔软而动人。
　　好看得有些无情的玻璃工艺品，终于还是为沈未明降下了片刻悲悯是吗？
　　乔银深深叹了口气：“我本来都不想说了，但既然你问了……”
　　仅仅说出这件事，就已经让她痛心不已：“她查出癌症了，她说她没钱治不得，我劝不动她。”
　　癌症——
　　什么？沈未明吗？
　　宋见秋几乎没能反应过来，她的手指紧紧按在桌面上，指尖因为太过用力而没了血色。来之前她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消息，她的理智、她的一切冷静、一切在这漫长挣扎中筑起的心理防线，都在这一刻轰然坍塌。
　　她没来得及说什么——或者，强烈的冲击让她说不出话。乔银再一次开口道：“宋见秋，我对你真的说不上了解，但如果你对她有一点点的感恩，如果你还有一点点温度，希望你能救救她。”
　　她离开了，很久，眼前路过了几波顾客，宋见秋还是僵在原地。
　　所以上天，她是个什么样的朽木，一定要用这样的痛苦雕琢。所以上天，又要让她感受与至亲死别之痛吗？
　　等等——
　　那个人，算是什么至亲呢？

48.自由鸟
　　那天过后，沈未明进入了一种很亢奋的状态。酒吧营业的时候她几乎每天都在，也不像平时一样坐在哪里自己待着，而是时不时就和顾客聊天，抓住机会便喊着乔银上台。
　　她的储备实在是太多，各种风格、各种年代的歌曲信手拈来，就算是这样高强度的演出，也很少有重复的时候。这样演奏，总给乔银一种她要把毕生所学都在这段时间里施展出来的感觉。
　　不在酒吧的时候，她就忙着去联系能帮上忙的朋友——她的心里挂念着聚起乐队成员表演的事，这几乎成为了她生活的唯一支柱。
　　她的这些表现，乔银看了只有心疼。她知道沈未明其实已经在崩溃的边缘——想想也是，谁能承受住这样大的打击呢？那个人已经拖着她那伤痕满满的心走了这么远，差点要稳定下来了，生活却给了她最后一击。
　　乔银把所有该说的话、该做的事都做过了，时至今日，她只能祈求那个渺茫的希望。
　　周五，表演结束之后，苗依留了下来。她在吧台前坐下，乔银抬头看了她一眼，问候道：“怎么没一起走？”
　　“她一会儿回来，我等等她。”
　　“哦，好。”
　　如果是平时，乔银或许会和她聊上几句，可这段日子她实在心情不好，也就没什么精力和人聊天。
　　沈未明刚送走几个熟人，拿着还未喝完的啤酒走了过来。她把酒瓶放在一旁，去里面拿了瓶一样的酒，打开之后，放在了苗依桌子上。
　　“诶？”苗依不明所以，也没有要伸手的意思。
　　沈未明绕出来在她身旁坐下了，把自己的酒瓶拿过来喝了一口：“不收你钱，好歹算我半个员工，干坐着多没劲。”
　　和苗依的谨慎相比，她倒像是那个更幼稚一点的人。
　　苗依看着她笑盈盈的眼睛，思索了几秒之后，拿过桌上的酒来：“从我工资里扣吧。”
　　沈未明不置可否，笑着和她碰杯。
　　“肖子缨走了？”
　　“一会儿回来。”
　　“哦……”沈未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们的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苗依难免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她和沈未明平时很少交流，今天被莫名送了瓶酒，还以为这人是想“收买”她，聊了两句却发现好像是自己多想了。
　　她向来不喜欢想人心的那些弯弯绕绕，便直接开口问到：“沈老板，有什么事找我们吗？”
　　“嗯？没——”沈未明提了口气，几秒后又松懈一般笑起来，“也算吧。我这有把琴想送给肖子缨，你觉得她会要吗？”
　　“啊？”
　　不仅苗依惊讶，乔银也向这边看了过来。比起前者，乔银的目光更蕴含了一种悲伤。她很小幅度地冲沈未明摇头，可沈未明好像连余光也没分给她。
　　乔银在心里质问她，沈未明，如果你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为什么不敢看我？
　　沈未明好像不是在开玩笑，确认过这件事后，苗依摇摇头说：“我不知道，等她回来直接问问吧。”
　　沈未明笑起来，眼前的姑娘还真是滴水不漏，好像有很多次了，在她嘴里绝问不出有关别人的有效信息。
　　“那好，那我等等她。”
　　她说完便离开了这里，到最后也没敢看向乔银。
　　在工作中出神，这好像还是第一次。
　　乐团有很多大大小小的会议，宋见秋作为首席乐手，某一部分会议是必须出席的。虽然她总是在心里觉得这样的会议没什么意义，但她还是一次不落地参加、一丝不苟地听着。
　　这次，她的状态明显不对。
　　前一天晚上她久久不能入眠，却也没能让她想明白什么。她只有在稳定心情的时候才能变得坚决，可自从得知了那个消息，她的心绪就好像再也聚不起来了。
　　到了白天，她因为失眠而有些精神涣散，再加之数不清的思考，会在开会时走神是必然的事。
　　她的这种反常本不引人注目，可作为一同长大的姐妹，孟音白只一眼便看出了不对劲。会议结束后，她把宋见秋单独叫了过去。其实她并无责怪之意，毕竟谁都会有心不在焉的时候，可她没想到，宋见秋进门便是道歉。
　　她刚开口说了几句孟音白便叫停了她，宋见秋停下来，目光里依旧满是自责。孟音白拧着眉头不说话了，她靠在办公桌上看着这个人，竟愈发觉得她有些陌生。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见秋。”带着一种怜悯，她叫出她的名字。
　　宋见秋停下了。
　　孟音白不再靠着办公桌，她稍微向前走了半步，牵起宋见秋的手来：“遇到什么事了？”
　　她感到宋见秋的手攥了她一下，但这种感觉转瞬即逝了。
　　“没事……”
　　宋见秋侧目不再看她，这一刻她好像回到上学的时候，那些人对她恶语相向，孟音白知道之后，也是像这样牵起她的手来安慰。现在想来，这就是她和别人最亲密的接触了。
　　“人是有温度的”，这种感悟，也在这短短的几秒内苏醒过来。
　　她不敢想她梦里的那双手，自从那人说过“连相爱的人也不能相拥”这种话，拥抱几乎成为了她的噩梦。每一次梦到沈未明向她张开手，她都想走过去、甚至奔跑起来，也想要张开手臂回应。可她永远做不到，她是个不会拥抱的人。
　　也不是，其实连这种想法也不敢有。
　　“叔叔还好吗？病养得怎样了？”孟音白继续道。
　　“还好，算是稳定下来了吧。”
　　“小忻呢？”
　　“在上暑期班，也很好。”
　　孟音白把她能想到的点问了个遍，倒不是觉得这些人真出了什么问题，她只是想让宋见秋感受到她的关心。
　　她松开手来，又倚了回去：“你啊……什么都不肯说。”
　　宋见秋迟钝地收回手，强颜欢笑道：“真的没事，一切都好。”
　　孟音白不答话，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那你先去吧，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
　　“好……那我就先回去了。”
　　宋见秋正要转身离去，她的动作好像放慢了一般，几秒之后，她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重新抬眸看向孟音白：“孟团——嗯，姐姐，我想认识一下泊松琴行的经理人，你有那边的联系方式吗？”
　　孟音白心中有些诧异，或许是因为这句久违的“姐姐”，或许是因为宋见秋的问题。
　　她答到：“有是有……”
　　她最终没有多问，也没有直接把联系方式告诉宋见秋，她只说让她先回去。泊松琴行的联系方式谁都可以找到，但宋见秋想要的，恐怕是“孟团长引荐的人”这个名头吧。
　　只是，她想要干什么呢？
　　那把琴最终还是没有送出去，肖子缨知道它的贵重程度，说什么也不肯要。沈未明开玩笑说以后慢慢还嘛，她又说我可不想背这种债。
　　“而且……”女孩很是郑重地摸了摸那把琴，“我用它岂不是暴殄天物？”
　　“我放着——咳——咳咳——也是落灰。”
　　乔银默默地把她的酒瓶拿走了。
　　这把琴在沈未明这里，的确也只是放着做收藏用。她现在那把琴用着顺手了，便没怎么用过这一把。她一直放在酒吧里，有时候拿出来给顾客欣赏一下。事到如今，虽然还是很不舍，但这把琴在她手里留着的确再无用处。
　　她“推销”似的赠礼搞得肖子缨很是纳闷，这番场景让她想到了一些电视剧里才有的画面，笑道：“你这怎么有种托孤的感觉？”
　　乔银不知道托孤是什么意思，但她大概明白肖子缨在形容什么。她心里猛地一沉，她直视着沈未明，后者却还是笑眯眯的，好像什么也没听到一样。
　　“真的不要？你再想想吧，就算这把琴能成为你日后坚持下去的动力，我觉得也不亏了。”
　　“不要不要——”
　　乔银打断道：“哎呀，人不要就不要，这不是强买强卖么？”
　　她也莫名地躲开了沈未明的视线，她们两人，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僵持着。
　　沈未明只好作罢了，她合上琴盒准备放回去，肖子缨却恋恋不舍地说要再合张影。
　　“送你你不要，拍照上赶着。”
　　“这哪能一样？”
　　肖子缨连摆了几个pose和贝斯合照，结束之后还不忘规规矩矩地和琴讲声辛苦。沈未明再次把琴盒盖上，这会儿倒懒得动了，琳赛收拾完卫生正准备离开，很乖巧地把琴盒顺便放回去了。
　　那贝斯离开了，乔银便也开始收拾器具。她心里松了一口气，但她试着深深地吸气，却还是荡不尽心里的阴霾。
　　肖子缨对照片很是满意，翻了半天之后向苗依道谢：“谢谢苗大人！”
　　苗依闻言抽了抽眉头：“说了别叫我苗大人！太难听了。”
　　“还好吧……”
　　这个外号是社团的新生暗地里给苗依起的，她现在是元老级人物，让她原本就不好惹的气质更加了一层。新生渐渐发现就连社长也对她惟命是从，便开始叫她苗大人，因为和本人太过贴合，这个外号没几天就传开了。
　　“哪里好了？听着像要升堂问审的。”
　　“哈哈哈哈，”肖子缨被她的比喻逗笑了，“你别说，还真是像。”
　　苗依忍不住开始数落那些后辈，肖子缨在一边笑个不停。她们两人闹着笑着，从社团的事又聊到学校生活里其他什么，沈未明在一旁支着下巴看，嘴角和两人一样上扬着，心里却不由得翻起一丝悲凉。
　　悲伤是一种无孔不入的情绪，就算把自己搞得忙前忙后不亦乐乎，它还是会在某个时刻拔地而起，把所有的光辉表象变成一片尘埃。
　　此时此刻，沈未明看着两个女孩眼中那闪烁着的美好未来，好像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只能任由黑影将自己的心吞噬。四肢僵硬无法动弹，她便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女孩的聊天再也不能传入她的耳朵，她堪堪支撑着自己的身子，无力感如浪潮一般席卷了她。
　　所以有什么意义呢？这一切，朋友，金钱，梦想，所有身边来往着的。她就算能叫回向全，就算办起了她们自己的巡演，一想到紧跟着的是死亡……
　　她忽然感觉自己的所有力量都被抽走了——不应该啊，她从人生低谷一直苟且到现在，靠的不就是这份执念吗？如今为什么会提不起劲呢？
　　几天里，她的情绪已经颠三倒四地变化了无数次。
　　她曾在某一刻对那件事充满干劲，过了一阵又觉得浑身乏力不愿动弹；她曾对人生已经圆满这件事十分确定，却也曾痛苦万分地埋怨命运的不公；她曾有些亢奋地告诉自己好好活过，却在某个夜晚盯着静静的湖面出神。
　　夜晚的湖水，安静的，能否将她悄无声息地带离这个人间？
　　没有人察觉她的异常，肖子缨和苗依很快便离开了，乔银把外面的灯都关掉，只留了吧台这的灯带。她去后面换完衣服走出来，沈未明还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她拉开旁边的凳子坐下了。
　　“你还在这？”
　　“啊，我也马上了，你先走吧。”
　　乔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她其实想要问问有关宋见秋的事：那人来找过你吗？有说什么吗？
　　算起来她和宋见秋见面已经过去几天了，可她从沈未明这里看不出宋见秋做了什么。此刻沈未明在她旁边坐着，看起来正在处理垃圾信息。
　　手机屏幕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曾几何时，乔银再看不到她那昂扬的笑意。
　　算了，还是再等等吧。
　　这么想着，乔银起身离开了这里：“那我先回了。”
　　沈未明并没有抬头：“嗯，明天见。”
　　乔银好像轻轻叹了口气，她一边走着一边把没收好的桌凳又调整了几下。走到门口，那块“明天不见不散”的牌子还没有挂上。她想到沈未明或许没有精力再搞这些了，于是把它拿过来挂了上去。
　　这些都做完，她推门准备出去了。
　　“等等！”
　　外面的热空气已经扑面而来，身后，沈未明却突然叫住她。
　　“等等，等等等等——”
　　乔银松开手转过身来，沈未明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拿着手机从高脚凳上下来，边说着“等等”边踉踉跄跄地冲向她。
　　莫名地，她的心有些发慌。眼下的每一个异常，她都没有勇气去知晓那究竟是好是坏。
　　沈未明一直盯着手机屏幕，有些魔怔地抓住乔银的手腕：“你去、你去找宋见秋了是吗？”
　　乔银的心猛地一紧。
　　沈未明终于从手机里抬起头来，她的手紧紧攥着乔银：“乔银，说实话，是吗？你是去找她了吗？你全都告诉她了？”
　　在这一刻，在仅剩的、微弱的手机灯光中，她破碎、敏感、胆小如鼠、泫然欲泣，好像一只在海面上颠簸了整夜的渔船。
　　紧接着，她不再询问了，而是不停地自言自语：“完了，完了……”
　　乔银被她的一连串举动搞得脑袋发懵，她不知道沈未明从手机里得知了什么——她只知道宋见秋采取行动了，是什么行动？为什么眼前的人会露出这种又像是庆幸又像是绝望的表情来？
　　“完了”，是什么意思呢？
　　如今还不算已经完了吗？还能发生什么？
　　乔银呆滞地看着自己的手臂，看着沈未明关节凸起的手。
　　“你说句话，乔银，求你告诉我——咳咳——求求你，你没去找她对不对，不是她是不是？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再提她了……”
　　乔银的沉默让她误会了。
　　“周一。”她不知道这个答案会带给沈未明什么，但她总不能撒谎。
　　她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说出事实来：“周一我去见了她。我本来已经不想说了，但她后来——等——”
　　还未等她说完，沈未明已夺门而出。那块刚挂上去的牌子因为剧烈的冲击力掉在地上，乔银没有弯腰去捡，她站在蒸人的热气中，定定地看着那远去的背影。
　　不顾一切地、歇斯底里地，好像要冲破这沉闷的夏天，好像要冲破这段日子里积累起来的所有压抑。
　　马路上狂奔的身影被路灯照出好几个影子，在这条熟悉的路上，沈未明感觉不到温度，感觉不到汗水……
　　几天里，她曾翻来覆去地改变自己的决心，她或许充满斗志又或许茫然若失，但此时此刻，奔跑在夏夜的她，只一心，想要回到那个人身边去。

49.玫瑰架
　　她站在门后，她知道那人正在门外靠着。她垂着头，门把手反着屋里的光。她手里的手机不停震动着，好像也在催促一般。
　　催促她，面对吧，既然做出了那样的决定，就应该想到会有这样一个夜晚。
　　一个闷热的夏夜，没有预告的来访，轻轻叩响，问她，对这段感情如果从未撒谎，为什么做出这样的牺牲？
　　所以感情到底是从何而来？这种难以割舍应该以何命名？
　　今晚的她回答不了这种问题，因为她还没来得及想清它们，就被推着走到了这一步……
　　一路跑到宋见秋的门口，沈未明已经耗尽了力气。她扶着宋见秋的门直接在门口坐下，还没来得及靠着休息一会儿，一阵咳嗽便突然袭来。
　　夜已经深了，她不敢在这里咳得太大声，便狠狠攥着自己的脖子，试图让咳嗽封闭在呼吸里。短短几秒里，好像有无数根尖刺在她嗓子里生长。
　　这么蜷曲着不知道咳了多久，她终于稳下来，却已经是大汗淋漓。生病之后她经常出汗，有时候明明什么也没做，额头上就冒出汗来。此时，她没什么所谓地擦去头上的汗水，然后终于仰头靠在了门上。
　　该怎么办呢？来的时候不顾一切，靠着渴望、不解，或者愤怒，一阵咳嗽却让她慢下来了。
　　她要来见宋见秋，这是一定的，可是要以什么态度来？是为了获得什么才来？
　　她打开手机，又一次确认了那条短信，又一次把那串数字数过去。一百三十多万，她好像还没见过这样巨额的数值。如果这不是宋见秋的话还能是谁？如果是宋见秋的话，她又哪来这样一大笔钱？
　　离开酒吧时沈未明不断说着“完了”，其实是猜到了这笔钱的来源。
　　她不明白，既然已经口口声声说没有感情，既然已经冷漠地拒绝了一切可能性，既然连“不要再打扰我了”这种话都说得出口，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又做出这样的举动？
　　所以到底是什么？在她满心期待回应的时候那样伤人，又在她心如死灰、决心放手的时候给予希望。
　　做了无数次决定才终于说服自己不要再去影响，现在呢，是谁在影响谁？
　　还有，她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早已被自己唾弃的灵魂，值得那个人如此牺牲吗？
　　想到这里，她已经悲痛欲绝。她想不通一切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她想要一个答案——或许这就是故事的最后了，这种时刻她不敢说自己还想实现什么，她只想要一个答案，想听一句那个人嘴里的真心话。
　　她翻过手机来，输入了那个她已经输入无数次的号码，这次，她终于可以真正拨打出去。
　　无人接听。或许早该想到。
　　她的头靠着身后的门，她闭上眼——今晚，注定碰壁，注定让真相和温暖从手中流走。
　　想到这里，她再一次拿起手机来，编辑短息，然后再一次输入那个号码。
　　这串号码在她的通讯录里已经没了名字，可她忘不掉，就算没有整日整夜地温习，她恐怕也难以忘却。
　　“我在你家门口，如果没睡的话，见见我吧。”
　　“我一次也没再找过你，能不能也可怜我一次。”
　　“我真的有话想问，之前那么多次，我从来没追问你……”
　　打字然后发送，她心里好像都没能形成语言的逻辑。她一股脑说了很多话，慢慢停下来之后，她盯着聊天框呆住了。她觉得这些都不像是她会说出的话，她有种失去意识、失去思考的感觉。
　　宋见秋没有任何回应，再一次，她打了电话过去。嘟声在她大脑里来回荡着，希望也在这种声音里渐渐流失。她心里的不甘不断膨胀，驱使着她打了一通又一通电话。
　　又是一阵咳嗽声，她熟练地捏着自己的喉咙，这样声音的确会小，可每一次都像是要窒息。
　　她咳得四肢都跟着晃动，差点拿不稳手机，这次稳下来好像废了半条小命，就连视野也跟着模糊。
　　咳嗽的残声里，嘟声好像消失了，她狼狈地抬起手机来，准备再打一通过去。
　　她按开手机，却看到屏幕上跳动的时间。
　　咳嗽之后是静谧，静谧的时候，电话那端传来熟悉的声线。
　　“沈老板。”
　　那人以此来开场，然后停顿了几秒，再开口时，她的声音一如往常地听不出感情：“我现在在外地出差。”
　　沈未明仍然不敢相信宋见秋接了电话，她捧着手机在自己面前，听到宋见秋的这句话，却是笑了起来。
　　她的眸中仍然充满悲伤，但她的笑却是发自内心的笑。已经数不清多久了，宋见秋和她说话，只在她的梦中。
　　“不知道你今晚有什么打算，但是很抱歉——”
　　“宋见秋。”
　　沈未明打断她，这种话她早就听腻了，也早就听明白。在宋见秋的声音里，她好像总是能找到一处歇脚的地方。宋见秋那样平静的、叙述的语气，对她而言倒更成为了一种安稳。
　　刚才想说的话一并咽下去，此刻的沈未明，依然没有组织语言的能力。
　　“好久没听到你说话了啊。”她感慨道。
　　宋见秋不回话。不知道是不是沈未明的错觉，她好像听到了门内的一丝声响。
　　她没有停下来思考任何，她继续笑着，继续说：“我也不知道乔银都和你说什么了，但我觉得有件事她肯定没说——我买回那些歌啦。
　　“还有，我上音乐节了。今天你可以不见我，你也可以在出差，但我还是觉得很可惜。如果你平时听我演奏的时候没有在演戏，那你应该是喜欢听的吧。”
　　说到这里她不由得叹了口气：“哎，错过……错过……以前觉得还有大把时间，怎么都来得及，现在才知道错过是多大的遗憾。”
　　电话那边还是静悄悄的，手机已经息屏了，沈未明不敢按开看对方是不是已经挂断。她的精神寄托，有时候到了“就算是幻想的也没关系”的地步。
　　“我自己待着的时候就总是想，咱们这么久不见了，你也会在什么时候想起我来吗？我可能眼看着就要没了，我没了之后你会有什么反应？
　　“我本来都相信你说的话了，相信你对我没半点感情——你要是真有感情，肯定舍不得让我天天寻死觅活。你真厉害啊，宋见秋，人能活成你这个样子，我很佩服，非要说的话，也很心疼。一想到你、你的道路，我就忍不住难过。
　　“但我想你是真，总是这样，看着你这小区，想进来赖着不走。我今天跑过来，除了真的有问题想问，其实还是想见见你，我还没见过夏天的你呢。”
　　好像有一滴泪在她脸颊滑落，她分辨不清，紧接着到来的哽咽让她明白了那就是泪。
　　情绪上，她有种走到死胡同的感觉。
　　她吸了吸鼻子，再一次笑起来：“嗐，你再说两句话吧，我现在比你还要将死之人——去哪儿出差了呢？这次表演什么主题？这次喜欢吗？”
　　没有回应。
　　她叹了口气，问出下一句话，也是她最在乎的事：“这段时间……过得算是开心吗？”
　　她仍然捧着手机，手机那边仍然没有回应，可是，幻觉一样，她却听到身后的门发出响声。
　　她错愕地看着眼前的人。
　　不知道怎么做到的，但她真的只用了一秒便站起来，在门口的这条窄缝外，和宋见秋对峙着。
　　灰色的睡裙遮不住宋见秋的消瘦，她按下门把手的手还未收回来，横在缝隙中，好像在拦着门口的人。
　　宋见秋抬起另一只手来，把仍然继续着的通话点了挂断。
　　千言万语涌上沈未明的心头，无数种情绪也在这一刻迸发出来。仅仅是看着宋见秋，泪水就不断地从她脸上滚落。但这种落泪很平静，并没有伴随其他任何，只是泪水不住地流。
　　她们没人开口，半晌，沈未明往前走一步，试图推开宋见秋撑在中间的手臂。可宋见秋宛如一座雕像。
　　沈未明垂下头，阴影里是宋见秋露出来的一截胳膊，她伸手去推，不同的温度在这一小片皮肤上交汇。
　　“让我进去看看。”她的声音很低，不像是恳求也不像是要求。
　　宋见秋仍然一动不动，沈未明已经无暇去猜她在想什么，她只是清晰地感觉到，此时此刻，宋见秋和她同样是破碎的。
　　此刻她们不是两个人在僵持，而是两个由碎片堆砌的工艺品，靠着这一小片接触的温存，她们彼此支撑，停在这个门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见秋松开手了，她放行了，给这个意外造访的人。
　　沈未明走过她，她却没有转过头去。
　　她知道沈未明要去看什么，而她，只能静静地等待这场审判。
　　沈未明的脚步越来越快，她的胸腔好像也越来越热。按开那个房间的灯，那个柜子的侧面出现在她眼前，她却慢下来了。
　　她不敢面对也不愿面对，但她还是一步步走过去，面对着那个古钟一般沉稳的柜子，她伸出手去打开那扇门。她的心剧烈地跳动着，血液在她身体里飞速流转，连带着一切能感受到的——耳后、脉搏、脖颈——一切似乎都在跳动。
　　琴柜被打开了，偌大的空间里，一把琴弓静静地躺在里面。
　　被宣判了，她的猜测，结局。
　　这一刻她的心变得很空乏，她不自觉地后退，触碰到对面的矮柜，她扶着它倒塌在地上。
　　她撑着额头呆滞地坐在地上，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她变得很无措。想不明白、不知所措，所以只能一直摇头。
　　一场痛哭似乎已经在她心里埋藏太久，她再也遏制不住，仰头，撕心裂肺的哭声回荡在空空荡荡的琴柜中。
　　“为什么啊……为什么……”
　　“为什么……”
　　她哭得浑身颤抖，把自己的手掐得没有血色。泪眼朦胧里她向门外看去，窄门中立着一道身影，看起来仍然那么清白，好像和谁都没有任何关系。
　　沈未明撑起身子来向她走去，她的心已经被巨大的、不知名的情绪掩埋，却一步一步迈得坚定。
　　她站在宋见秋面前，抬起手来扶上她的双肩。她没有用力晃动她，没有逼问——反而，她整个人带着一种可怜的恳求。
　　“宋见秋，你能回答我一句吗？你的琴呢？”
　　她们离得很近，宋见秋几乎能感受到沈未明的气息。可她没有躲开，也没有别过头去。她执拗地望进沈未明的眼睛，接受着这场拷问。
　　她其实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真的把这人放进来了？为什么把这个本该平静的夜晚变得如此荒诞？但是，如果这场诘问之后能换来风平浪静，那就继续下去吧。
　　沈未明早已崩溃得没了理智，宋见秋的反应其实已经把一切都告诉她。她想要提高声音，可情绪的决堤让她只能小声说出残破的字句。
　　“我问你，那些琴呢？
　　“你说你珍视的……你的爱——
　　“你活下去的原因……”
　　她说不下去了，她承受不了这样的结果。已经被放弃的人却得到这样的怜悯，已经决定了再无牵扯却又和命运紧紧绑在一起。
　　还有，她心里最重要的，所爱之人的骄傲、秉性与琴的灵魂，她宁愿牺牲自己也要守护的，却反过来，为了她尽数摧折？
　　她站不稳了，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她环着宋见秋，以此来支撑着自己。
　　宋见秋似乎僵住了，她的手臂被挤到两人中间，她并不回应，却也并不推开。这种姿势称之为拥抱真的太过勉强，但她也渐渐卸了力，不知道两人之间究竟是谁在用力支撑，但她们就这样靠着彼此站住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到底想让我怎样？”
　　“宋见秋。”
　　“别折磨我了，求你……”
　　很缓慢地，宋见秋摇了摇头。
　　沈未明的声音慢慢变大了，她真的有太多不解，也真的有太多不平。她在这一刻想到了无数个形容词——懦弱，卑鄙，偏执，自私，她知道这些来形容宋见秋都不为过，却也都不准确。
　　此时此刻，她怀中的宋见秋，更多的，其实是削瘦，是犹怜。
　　沈未明的问，到最后只剩下一句话。
　　“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真想把自己的心打开来给宋见秋看看，看看她到底有多少委屈。
　　再一次，她哭得全身颤抖，连带着宋见秋也跟着微微晃动。她是用尽全力，用尽所有力量在问：到底想干什么？
　　不知道问了第几次的时候，她怀里的宋见秋忽然深吸了一口气。
　　她安静下来了。
　　她感觉到肩头落下一份小小的重量，宋见秋的头轻轻靠在了她身上。
　　她听到，宋见秋用气声说：“我想要你活着。”
　　在她看不见的阴影里，两行泪水从宋见秋的眼中滑落下来。

50.秋日序曲
　　医院的空调并没能缓解夏天的闷热，恰逢周六，人群的气味在空气中流动，让本就躁动不安的医院大厅显得更为混沌。
　　沈未明在这里坐了有一会儿了。
　　她这天很早就来了医院，其实本来可以等到工作日再来的，可她从宋见秋家里离开，便打定主意要立刻就来。
　　要不要选择抓住一丝希望、对于已经有些后悔的决定要不要迷途知返，这样的思考已经在她脑海里盘旋太久，认为自己可以下决心的当下，如果不直接去做的话，她很担心重蹈覆辙。
　　现在的她，对她本人、对宋见秋都很没有信心。太多让人无可奈何而又极具冲击性的事情中，她和宋见秋宛如断线风筝一般——即使她们曾经是两个无比坚定的人，在这番漂泊里，也难免变得容易动摇。
　　她身边的夫妇起身离开了，紧接着又坐下一个老人。
　　她今天是来化验的，刚查出病的那天，她缴了费却没有去抽血。那张单子她也带来了，但医生说已经作废了。
　　她对自己的疾病并不抱有期待，这段日子里，她多少感觉到了病魔的强大。只是她的心太乱，到了总是忽视病痛的程度。有时候停脚感受片刻，才发现自己简直就像是一副空壳，里面早已被蛀虫挖烂了。
　　她害怕抽血，针头插进纤细的血管，薄薄的一层皮肤里，针和青色血管一起跳动。她这次仍然不敢看，别过头去，心里想的却是“愿意用……换一个奇迹”。这种愿望太过强烈，结束之后她一直盯着自己的那一管血，好像要它感受到自己的殷切期盼一般。
　　如果是癌，就治。
　　这是曾经乔银对她说过的话，但选择治疗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比起突如其来的死亡，她更恐惧等待死亡的过程。浑身插着管子续命，什么也不能做，在无望的滴答声里，整日乞求上天的可怜。
　　她是赖以信仰才活到现在，没有了这份信仰，她一定是活不下去的。
　　所以她破釜沉舟地选择不去治，颇有种为自己切断后路的感觉。她常常做这种事，之前约见经纪人王立的那次，她做了不再去的决定之后便直接排了表演，也是想要切断自己的后路。但那次她并没有成功，在她一意孤行的道路上，宋见秋出现在她面前。
　　很巧合地，这次也一样。
　　昨晚发生的一切已经在她脑海里上演了无数遍，宋见秋的话也在她脑海里不断盘旋。那个仍然无言、仍然无情的人，却在她怀里说，想要她活下去。
　　她的决定是在那一刻开始分崩离析的。
　　也是那个瞬间，她觉得一切感情都不必再怀疑。宋见秋从没有践踏她、蔑视她，就算不能接受爱，也从未放下她们之间的那些时光。她难以想象宋见秋内心的斗争是什么样子，但她懂得了，宋见秋是用一颗刚刚感受到情感的心，在忤逆那坚如磐石的准则。
　　“你的钱我一分都不会动的。”
　　昨晚她说了这样的话，宋见秋听到之后没有反应，仍然紧盯着她的眼睛。
　　说完这句话之后，紧接着，她很虔诚、也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沿着宋见秋的手臂，向下握住她的手。
　　“我会去试试看的，也会试着凑钱。”
　　很缓慢地，她用两只手把宋见秋的手合在中间，她们湿热的手心触碰着，仅仅是这样，她的心里就已经翻起无数暗涌。
　　她再次开口了，话语一字一句，从她的双唇中流出来：“宋见秋，如果可以的话，就给我一点爱吧。”
　　她没来得及捕捉宋见秋眼中闪过的情绪，她花了很多心思来稳住自己的内心——那晚的决定，会让她走上另一条路。
　　她的名字出现在眼前的大屏上，她拿上自己的证件，向人群中走去。
　　整理宋佘忻的书柜时，她发现了一本新的日记。
　　她把它拿出来，一边看着封面一边在书桌前坐下了。她明白这是侄女专门留下来的，她和宋佘忻用这种方式单方面的交流，其实从很多年前就开始了。
　　起源要追溯到那孩子还上小学的时候，那时候日记是老师布置的作业，还需要家长在上面签字。有一天宋佘忻写“想喝高乐高”，宋见秋看完之后记在心里了，第二天就买了回来。或许这不是宋佘忻的本意，但她从此便发现了一种要礼物的新方式。
　　宋见秋逐渐也明白过来，但她默许了这整件事，也从未和宋铭或是宋廉提起。在那之后，这就成为了姑侄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一开始只是要礼物，后来，宋佘忻开始把一些想说给宋见秋但无法开口的话也写在里面。宋见秋起初没有想到，她对侄女大部分的了解，竟然会通过这种媒介。
　　再后来——家里的暗涌逐渐浮出水面——那本日记摆在书架、之后甚至摆在桌面上，宋见秋却再没有勇气翻开。她不知道侄女会在里面向自己说什么，但因为她无法回答，所以没办法面对。她的侄女写在日记里的话，再也不是她可以用一袋高乐高满足的了。
　　但她没能逃过去，宋佘忻为了让她去看，甚至打破了她们之间无言的默契，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那件事算是告一段落，如今她坐在侄女的书桌前审视着这本日记的封面，不知道又将面对什么。这段日子里，她的心的确动荡不安，但这已经是和侄女毫无关系的事了。
　　本来是为了稳定心绪才到处收拾屋子，如果宋佘忻只是分享一些学校的事，倒也不失为另一种放松的办法。
　　想到这里，她翻开了这个本子。
　　学校的趣事的确让她放松了很多，宋佘忻交到了不少朋友，新环境似乎也让她忘却了部分悲伤，学业上更是让人放心——从日记里看，第一次被老师夸奖的时候，她简直事无巨细地记录了下来，到后来变成轻飘飘的一句“又被评委夸了一顿”。
　　时间到了她回家的那段日子，或许是预感到了什么，宋见秋的表情渐渐变得严肃。
　　……
　　“爸爸之前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坚持，我不知道姑姑在坚持什么。我不想看她那么痛苦，但我是小孩，现在我知道自己是小孩了。”
　　“其实我想要和姑姑道歉，说不上到底是什么事。今天刷碗的时候我道歉了，姑姑应该没听到吧。”
　　“我活得很快乐，但我没有李成河他们快乐，因为我有‘一想到心就一直下坠’的伤心事。我知道姑姑也有，而且很多很多，但是是什么事呢？我想长大到姑姑能和我说这些的程度，我不喜欢长大，但可以为了这件事跳过现在。”
　　“姑姑和沈老板吵架了吗？还是真的变成好朋友了？看了一晚上也看不出来，想让她们要好一点就这么难吗（哭脸）。”
　　“我在扣扣上和杨千里分手了，我不想虚伪地说‘完全没感觉’、‘轻轻松松’，我确实有点舍不得，但我也确实不想和他在一起了。”
　　“我想起一件事，如果我和姑姑打架，她还真不一定打得过我。我小时候说想长大，其实就是想变得很厉害。姑姑虽然天天练琴，但最多也就是练练手臂，我可是全身的肌肉都在练。不知道姑姑和我打一架会不会释放一点，所以她干嘛把自己搞得那么苦呢？我想不明白，有时候因为这个都很生气了，说‘恨其不争’又要觉得我‘以下犯上’，但大人也不见得都那么聪明吧。”
　　“我和沈老板说帮帮我姑姑，会不会显得很奇怪？”
　　……
　　宋见秋翻着翻着就变成空白页了，她以为后面还有，连翻了好几页，却后知后觉这本日记顶多写到这里，后面侄女就又去上学了。
　　她盯着那些空白页，莫名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看到这里，她想求得的轻松已经完全消散，只剩下赤裸裸的沉重。
　　她在坚持什么？为什么把自己搞得这么苦呢？
　　这种问题她没办法回答，但事到如今，她几乎已经接受了那件事——她一直以来的道路，她的准则，或许真的是畸形的。
　　不论是否错误，但至少并没有那么正确。她逐渐明白了世界上求不得完全的正确，但她竟然到了要让别人跟着担心的程度。
　　她回想起来之前乔银约她的时候说的一句话，“沈未明其实是一个很能共情的人”。她当时并不温和地回击道：“你想说什么呢？她同情我，然后变成现在这样吗？”
　　她向来不喜欢别人自以为是的评判，但她那天的回应或许真的太不经过思考了。她和乔银之间的氛围，因为她一直以来的自持而显得并没有那么剑拔弩张，但也绝对称不上轻松。
　　可是，现在回想，她好像的确是个会让人担心的人。
　　她很痛苦，新的可能性、发觉自己的失败都让她感到痛苦。她仍然不知道什么是爱情，但是，她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在她自我麻痹了这么久之后，再次见到沈未明还是让她心软。
　　不仅心软，沈未明的出现，竟给她一种又回到港湾的感觉——她的心已经紧绷太久，原本以为见到始作俑者会让她更为紧绷，结果却让她意外。
　　她知道自己的道路已经无法改变，这是她的无奈。就算理解了其中的不正确之处，也早已没有返途。
　　可是……
　　她再一次回想起昨夜，就在几米之外的客厅，沈未明称不上拥抱的拥抱、她掌心的触感，还有那些话。
　　你的钱我一分也不会动——听到这里的时候虽说无奈，但其实也能想到。
　　宋见秋——别再叫我的名字了。我这样注定无知无触的人，再用这种庄重的口吻呼唤，恐怕真的要扎根在这世界了。
　　如果可以的话——可以什么呢？还要再索求什么？
　　就给我爱吧。
　　……
　　她想不起来自己那一刻的反应，她只记得感觉。她已经放松下来的心像一片平静的湖，却突然被一片落叶造访，然后一圈一圈荡起涟漪。这次，她想说出口的并不是斩钉截铁的拒绝，而是遗憾。
　　沈未明想要一份爱，可她是一个对此毫无知觉的人。
　　换句话说，她大概给不了吧。
　　她其实本没有这种想法，她想要的不过是一个沈未明已经决定接受治疗，重燃生活希望的消息。为了这件事，她已经做到了能力所及。这是客观事实，无论昨晚的事有没有发生，她已经做完了正确的事。
　　所以，她在想，或许可以退场了——不是强硬地把沈未明剥离出去，而是从那个人的人生中退场。
　　这就是她为此而做的选择，在面对选择之后、甚至在面对选择的当下便做出最好的判断，这是她赖以生存的能力。可是，竟然，这也正是她现在一切痛苦的来源。
　　之所以失眠、之所以没有胃口、之所以在这一天翻来覆去地收拾屋子、之所以读完日记愈发沉重，是因为她本身就在沼泽一般的苦闷中。
　　她不止一次地想，沈未明对她而言究竟特殊在哪里？她后知后觉自己对那个人的需要，可这份需要又是什么？
　　尘封已久的记忆被她揭开，她想到自己初遇大提琴的少年时光——如果不曾抓住过光就可以在黑暗中一直走下去——可悲可喜，那时的她遇到了大提琴。
　　而如今的她，遇到了沈未明。
　　向来鄙夷感情的人，如今也不得不承认，她在沈未明那里感受到的，无论是对琴对音乐还是对待彼此，这些感情已悄无声息地将她融化。她的准则里有太多定义不清的东西，譬如她和大提琴、她和宋佘忻。她早该想到的，这些模糊的边界，让在她最开始走近沈未明的时候便带着满身破绽。
　　这样的她，遇到那样赤诚热烈的人，又怎会安然无恙？
　　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她有种被命运戏弄的感觉。在两个人的关系中她做的一切努力，到头来不过是蚍蜉撼树、螳臂当车。
　　她不知道如果接受了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什么是爱、不知道如何给予爱，也同样不知道这一次放任会对自己的准则产生多大的影响。但是此刻，在这个夏末秋初的平常一天里，她几乎已经为那人打开了那扇门。
　　并没有承认任何感情，也并不再否认什么，只是决定悄悄打开一扇门，再模糊一个边界。
　　或许乔银的话她真的听进去了吧，在这个对她而言注定艰难的选择中，她想要试试做一个从容的人。

51.赞歌（上）
　　她在医院里失魂落魄地走着。
　　泪水留下来又凝固在她脸上，过会儿又接着流。她好像在笑着又好像没有，好像欣喜又好像绝望——在这样的一天里，她竟找不到比医院更合适的地方，来包容她内心的波涛。
　　她走到住院部了，这里有一个很大的平台，落地窗边有几个坐着轮椅放风的人。她走到一个空隙里，就地坐了下来。
　　几个小时前，医生告诉她，目前还没有癌变的迹象。
　　听到这句话，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骗人的吧”。
　　医生指着她的化验单认真解释，很久，她终于相信了这件事。一瞬间巨大的喜悦来袭，她兴奋得忘乎所以，连连点头记下医嘱，不停向医生鞠躬道谢。那位医生自然也很为她开心，在这样其乐融融的氛围里，她向医生道别，回到人群中去。
　　她脸上的笑容还没有褪去，说不上来是哪一刻，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她独自站在人潮中，竟不知这个喜讯该向谁诉说。
　　“结果出来啦，没病。”
　　这种话，在她脑海里想一想，她便觉得像是个十恶不赦的玩笑。
　　这段时间里，她每分每秒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满嘴的“无所谓”、“别管我”，让乔银也被磨得憔悴。她回忆起自己坚称不会再来医院的样子，回忆起自己无数次无视乔银的关切。她想起宋见秋为她失去的那三架大提琴——她的四肢越来越僵硬，心越来越凉。
　　她对自己的人生总是有各种安排，但是，命运真的比人的看法要宽广太多。她认为自己的道理已经足够成熟，认为自己对于生活已经游刃有余——到头来，却被这种认为蒙蔽，险些酿成大祸。
　　承认吧，自信、自傲如她，这次的确对生活失去了把控。
　　她攥着手里的化验单，心乱得不成样子，好像有谁直接扒开她的胸膛搅了一顿。上天或许给了她一个考验，面对这个考验，她竟如此沉不住气，大动干戈，把她最重要的人都搞得不得安宁。
　　此刻的她，恨透了从前的自己。
　　她俯视着外面的停车场，秋日的阳光洒满大地，人们来来往往，一派祥和。她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觉得自己牺牲了很多才艰难跨过，此刻回头看去，却发现那场劫难从未存在。
　　她是个糟透了的人。
　　她明明已经可以牵起那个人的手，可她现在要怎么做？说完 “其实没生病，让你跟着担心了”这种话，再接着说“我们接下来好好生活”吗？她感到一阵空乏、眩晕，好像自己撒了一个卑劣的谎言，那人的灵魂是那样赤诚、洁白，在这种映照下，她简直像个小偷。
　　那些大提琴的弦紧紧缠绕着她的神经，让她走进了一个不可控的思想迷宫里。
　　补偿不了吧，那些在乎她的人，平白无故为她失去的……
　　想到这里，她忽然很绝望地笑了笑，昨天还厚颜无耻地索求感情，现在想想，她有什么资格？
　　还有，她想起好几次对父母的欲言又止。她带着破碎不堪、已经快要撑不住的心，差点就要对父母开口，寻求他们的港湾。幸好她最终没有说，她不敢想，如果她真的说了，两位老人会因为她的事多么心焦。她母亲还常常高血压，万一再因此复发进了医院……
　　如果她今天没有来，她恐怕还会在这条已经认定的路上一意孤行下去，一想到紧跟着的种种后果，她就忍不住想扇自己两巴掌。
　　她被无尽的愧疚与自责淹没了，好像陷入情绪的沼泽，再也绕不出来。
　　收到沈未明的短信，比宋见秋想的要晚一些，算起来，已经过去很多天了。
　　“今晚有时间吗？我在酒吧，我们再见一面吧。”
　　只有这两条，再往上翻，就是沈未明找过来的那晚发的那一连串消息了。宋见秋没有着急回应她，而是被什么驱使着一般，又把那些不成文的话看了一遍。就这么翻着翻着，她翻到了更早的时候。
　　“所以咧？面馆还是涮肉？”
　　“昨天说的是面馆。”
　　“不啊，后来不是又看到涮肉有活动么？”
　　“哦，好像是，那就这个吧。我都可以。”
　　六月的短信，现在看来完全不像六月，倒像是一次梦境。
　　她从没有把沈未明删掉——她也曾动过这种心思，但她下一秒就把这件事否决了。当时的想法是，如果真的自欺欺人到了这种地步，未免也太可怜了。
　　平时并没有什么人给她发短信，这就导致她每次处理垃圾信息时几乎都能看到沈未明的名字。每一次划到这里，她的心都会随之一紧。如今，浏览完她们曾经的消息，她的心里好像哗啦啦流走了很多情绪，剩下的只有伤悲。
　　这对她而言其实是很常见的情绪，但她越来越能发现其中的不同之处。她对“遗憾”并没有什么了解，可她就是明白过来，这段日子里她的悲伤应该名为遗憾。
　　聊天界面划回最底下，她点开输入框，停顿了很久，回了一句“好的”。
　　这个地方好像从未变过，她再次来到这里，一切都如同往日。
　　她怀着满心的感慨走上这些台阶，很多夜晚，她连余光都不敢留给这边，如今竟又一次推开这扇门。
　　铃铛叮铃铃地响，酒吧里，只有吧台上面的三个顶灯亮着，就连这件事似乎也从未改变。
　　“欢迎。”酒吧的女主人坐在吧台里，笑盈盈地看着她的‘客人’。
　　宋见秋身后的门自己合上了，她似乎在门口顿了一会儿，而后回道：“晚上好。”
　　“晚上好。”
　　一些被宋见秋埋得很深的记忆渐渐复苏，抚慰着她过快跳动的心脏。她从没有经历过这种时刻，她的心跳，也鲜少如此剧烈。
　　仿佛是一种习惯，她走上前，和沈未明对坐在这个熟悉的吧台。沈未明始终望着她，脸上挂着一种很温和的笑容。
　　今夜，她们之间似乎已经褪去了一切争吵与隔阂，只剩下一种无法言说的平静。
　　“喝点什么？”
　　言语如同灯带，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暖光。
　　“都可以，看什么方便点吧。”宋见秋答。
　　沈未明了然，找出猕猴桃汁又拿过两个杯子。宋见秋盯着那流入杯子的果汁，忽然发觉自己一直以来忽略了很多细节。沈未明对她，不动声色，却又细致入微。
　　她不禁感慨自己对此的迟钝。
　　“给。”沈未明递过杯子的时候，手臂上的淤青露了出来。
　　“受伤了？”
　　“啊……”沈未明曲起手臂来，她自己都有些不敢看那里，却没所谓道，“抽完血没好好按，也不知道为什么还没消下去。”
　　宋见秋没再说什么，她的目光飘到沈未明的双眼，又飘到面前的果汁上。
　　结束了一如往常的问候，她们陷入了一种莫名的僵持。宋见秋或许抱着某个目的而来，可她难以开口。而沈未明，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沉默片刻之后，沈未明深深吸了口气，摆出一种说正事的神情。
　　宋见秋静静地等待着，虽然对自己的情感还没有清晰的认知，可她相信自己可以对今晚的一切给出合适的回应。
　　“卡号给我吧，钱还给你。”
　　宋见秋摇头拒绝：“我不需要这笔钱。”
　　“去把琴买回来。”
　　说这句话的时候，沈未明的语气中竟有些强硬——这种强硬不是命令，反而像是她为了保护心中的软弱而生出的盔甲。
　　求你了，她在心里乞求道，买回来吧，虽然买回来也不能补救什么，但至少先把能做的做了。
　　可宋见秋只是再次摇了摇头，她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压倒性的气势：“最常用的那把我没有卖掉，放在单位里了。交给琴行的那两把，其中一把，我和琴行一起找到了买家，另一把也已经在等待。我早就说过我没有资格使用它们，不如把它们托付出去。”
　　这番回应，冷静而不容辩驳。她把这件事说得和沈未明全无关系，好像只是她早已做好的决定。
　　沈未明哑口无言，她再一次感觉到了宋见秋那严丝合缝的理性。对于这件事，宋见秋无意间给了她另一个答案。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犹豫片刻之后，她选择提前和盘托出。
　　宋见秋看着她，等待她欲言又止之后的话。
　　“我检查的结果……没有癌变。”
　　嗯？
　　宋见秋不自觉地蹙起眉，所以是没有癌症吗？所以是良性的吗？可她看着沈未明这副好像很惭愧的表情，一时竟搞不清她的意思。
　　她下意识地问出来：“什么……”
　　沈未明深吸了口气，还是来了，为了这个夜晚要说出的话，她已经打了无数遍草稿，只为能把她的心情完整地传达出来。
　　“嗯，真的不是绝症。我也已经预约了切除手术，医生说我的情况可能会伴随不少并发症，但比起癌症来，都是些小问题了。”
　　宋见秋的心猛地提起来，她在想这件事的真实性，真的吗？可是这种消息不应该欣喜若狂吗？因为这层疑惑，那个已经相信了这件事的她也不敢在心中庆祝。
　　可是，还不等她开口求证，沈未明便继续道：“我很愧疚，想了很久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事情已经没办法挽回了，但我希望你能明白我的愧疚。”
　　她用话语把时间塞满，好像故意躲避着宋见秋的反应。
　　“我并不是为了获得什么才告诉你我的病情，也并不是想要逼你什么才谎称这是癌症，这一切，都归咎于我是个太愚昧的人。愚昧、固执，认为自己走过这么多大风大浪就可以完全相信自己的判断，实际上大错特错。
　　“我现在明白了，人还是少说自己是正确的，少觉得自己能掌控变故，我的自信、我对事情的把控，相比命运本身，不过是沧海一粟。”
　　宋见秋的眉头本就没有展开，现在蹙得更深了。沈未明很想帮她抚平那些丘壑——别再为我费心了，她想，洁白如你，不应该再为我平添忧愁。
　　她没有抬手，今晚的她，不会再做出任何越界的举动。
　　她低下头去，是因为不敢再和宋见秋对视。她差不多要说完了，接下来，就是收束，也就是道别。
　　“宋见秋，我很感谢……”她咧开嘴露出笑的模样，却是伴随着轻轻的叹息，“这段日子，我真的很感谢你能出现。我是个呆瓜，笨蛋，一意孤行地活着，如果不是遇到你，恐怕很多坎都要头破血流地冲过去了。
　　“还有，因为，因为我真的……真的……”她缓缓点着头，说了好几遍“真的”，却说不出后面的话。
　　她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终于轻声道：“真的很爱你。”
　　她抬眼看向眼前的人，一滴泪啪嗒一下掉到桌面上。她红着眼睛，这次却是真的笑起来了。
　　听到这句话，宋见秋拧在一起的眉毛缓缓地落了下来。对沈未明刚才的一番话，她本来有很多话要说，可此刻却再也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沈未明吸了吸鼻子，继续道：“就是因为这个，你的存在对我来说，更是一种幸运。所以我本来完全不打算告诉你啊，我不想让你因为我受到任何影响，更没想过变成这样，我真的不知道乔银去找你了——啊，我不是在怪她……”
　　她果然还是乱了，就算已经准备得很充分，果然还是越说越乱。她慌忙解释着自己的意思，到最后甚至抬手比划着。
　　“但我知道她告诉你的那天，其实真的很激动，有一种终于又见到光的感觉——等等，我说这个也不是想要挟你什么——等等，我刚才说的这些也不是在逼你回应，你别误会，我其实是想说我已经没资格了，我之前的那些话，你不要理我了——不对不对，怎么说到这了——”
　　她慌乱的解释还没结束，便忽然被对面的人抓住了手腕。
　　她停下来了，宋见秋站在她对面，俯视，她的目光好像镇定剂一般，带给沈未明一种别样的平静。
　　“沈未明，”宋见秋的语速很慢，带着从未有过的温和，“你在说什么呢？”
　　沈未明有种被暖光照耀着的感觉。
　　是啊，我，在说什么呢？

52.赞歌（下）
　　是啊，我，在说什么呢？
　　沈未明望着她的眼睛，心里是无尽的波澜。这一刻，她第无数次确认了自己对宋见秋的爱意。仅仅是这样对望就足够满足，如果可以，她真想要永远陷在这种眼神中。
　　一切的一切，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的手还在空中悬着，上面搭着宋见秋的手。
　　“没有人怪你，也没有人觉得你撒谎……没有人，会说你没资格。”
　　说到这里，宋见秋咽了口唾沫，黏腻的感觉堵在她的嗓子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喝过果汁。
　　沈未明呆呆地摇头。
　　“是什么让你有这种想法呢？你觉得我浪费了我的琴吗？”
　　说实话，宋见秋并不知道该对沈未明说什么。或许她心里有千言万语，可她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语言，该从何说起。她只能抓住沈未明的问题，然后反问她。
　　宽慰沈未明，她需要沈未明自己一步步帮她说。
　　“不，”沈未明想了想，却有些迟疑般点了点头，“也算是吧……”
　　“那我可以告诉你，你多想了。从我决定把它们送出去开始，就没有考虑这件事的走向。无论你有没有得病、甚至无论这笔钱能不能转到你手里，我都会那么做的。”
　　她宋见秋，又何尝不是一个一意孤行的人呢？
　　“我……”
　　沈未明不知该作何回应了，宋见秋短短的几句话让她心中再一次涌动起希望来——或许那是卑劣的，但是，她还有可能吗？
　　“你总不可能一直是对的，没人能一直是对的，”说到这里，宋见秋后知后觉，她自己对这件事的态度竟然也已悄然改变，“我不知道乔小姐会怎么回应你，但我觉得，你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还有……”她松开沈未明的手，重新坐下来，“你我之间的每一步，你有没有想过，也并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沈未明不懂她这句话的意思，也就没办法回应她。她当然不会想到今晚宋见秋是想要主动走向她，她已经因为这种白日梦自嘲了无数次。
　　而宋见秋，在感情上，是一个含蓄而笨拙的人。
　　“不要再愧疚了。”很直接地，宋见秋道。
　　沈未明愣了愣，随即笑道：“好。”
　　她的愧疚没办法改变，但这对她本人而言并不见得是坏事。这几天她已经想清楚了自己的错误之处，也已经想好要试着改变——如果可以的话，她觉得这是唯一能回报乔银的事。
　　但宋见秋的这番话，还真的让她的心理负担减轻了不少。
　　恍惚之间，她觉得她们又回到了很久之前，那时还没有这么多隔阂，她们彼此宽慰，彼此支撑，彼此欣赏……
　　可是，这种隔阂真的就是隔阂吗？此时此刻，她们的心有变得更近吗？
　　这种问题，她一直在想，却注定想不出来。
　　她们的话好像都已经说完了，在这份沉默中，很巧合地，沈未明的铃声响了起来。她没什么反应，很自然地关掉了。
　　宋见秋露出疑惑的表情来。
　　“闹铃，”沈未明解释道，“为了提醒自己注意时间，今晚要说的话就那么多，不想再耽搁你的时间了。”
　　“……”
　　宋见秋没说话，沈未明的反应让她觉得更难开口了。
　　“走吧？”沈未明笑着起身，从吧台里绕出来，“送你到门口。”
　　她很贪婪，本来决定好要干脆一点，到头来还是变得拖泥带水。
　　宋见秋似乎愣了愣，却是什么也没说，随之起身，先一步朝门口走去。
　　她们一前一后地走着，中间差了半步左右，沈未明知道自己这次再想不出什么话题了，于是服从于这种缄默。
　　这样就好，已经很好了……
　　她看到门上挂着的“明天不见不散”，一种别样的悲痛从她心底涌上来。
　　下一秒，她看到宋见秋抬手推门，再下一秒，晚风却并没有灌进来。
　　宋见秋回头了。
　　“抱歉，能说说你为什么会愧疚吗？”
　　她的声音突然出现，又很快消失，突兀得好像谁的幻想。
　　“嗯？”沈未明的脚步顿住，不无惊讶地看着近在眼前的人。
　　太近了，宋见秋突然的转身让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变得很近，碍于她并不清白的心思，只能先一步拉开距离。
　　但是很吝啬地，只后退一点。
　　“我是想问，是什么让你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呢……我们的关系。”
　　那晚，你向我索求的事，我等待了很久决心把答案带给你，为什么你却变得一再退让？
　　沈未明能听见自己强烈的心跳声，她们站在昏黄的灯光边缘，她很庆幸，对方恐怕再看不到她的微表情。
　　她发出“嗯”的声音思考了一阵，她大概能想到宋见秋想要问她什么，在她曲折的心路历程里，她也用了很长时间才找到真正让她郁闷的东西。
　　“我其实设想过，在医院里，我想了一下要对你说什么，”沈未明很认真地回答她，“我在想，就算你真的答应了我的请求，接下来，我要把‘我并没生病’告诉你，你一定会有种上当了的感觉吧。”
　　“你怎么知道我会这么想？”
　　沈未明怔住了，是因为宋见秋语气里的强硬。
　　“我确实不能确定……”
　　“你说你之前那是一意孤行，现在你把我送到这里，我们再见，然后再也没有明天，这样，算是你一意孤行吗？”
　　宋见秋的目光不再平静，她的眸中映着那黄色的灯，字字句句竟给人一种诘问的感觉。她很少这样带有情绪地说话。终于，她也不再是那个永远三思而后行的人了。
　　沈未明的大脑好像被禁锢住了，她心里的钟嗡嗡地震，眼前的人，这种目光，这种语气……她不知道宋见秋想要说什么，可她冥冥中感觉到，今晚，原来不只是她有话要说。
　　没有明天……
　　她想到门上的那块牌子，宋见秋也一定是看到它了吧。
　　是啊，她们之间，早已不是几声抱歉和感谢可以概括的，而是曾经一次又一次的期待明天。
　　今天如果分别，她们谁能够坦然面对呢？
　　“宋见秋，”沈未明再一次开口，把她的心完全剖开给宋见秋看，“或多或少，我的病让你又一次走向我了。我只是在想，如果我从始至终都没有病的话，你会不会更自由一点，也没有被逼着的感觉。”
　　她心里很清楚，她和宋见秋能有今天，真的是“仰仗”了疾病本身。
　　“我对你，越来越难以割舍，越想忘记反而越记得深刻，有时候把我绊得走不动路。这种时候‘以死相逼’，我在想，对你来说会不会是一种束缚呢？”
　　宋见秋没有回答她，她们就这样沉默地站了很久，很久之后，宋见秋终于开口了。
　　“的确，我不知道以后会是怎样，我不敢预测。这段时间，对你的事，我已经不敢说了解自己了。”
　　她字字说得真挚，让沈未明心中那个可怜的可能性一下子膨胀起来。
　　她忽然发现了宋见秋身上的变化，和之前那个冷漠的、强装镇定的宋见秋截然不同，此刻的宋见秋，好像正缓步从那个牢笼里走出来，然后，向她伸出一只手。
　　她感到一切都凝固住了，世界上的所有，都在和她一起等待，等待宋见秋的下一句话。
　　她太紧张了，以至于呼吸都乱了分寸。
　　远处照来的灯光里，宋见秋的双眸好像晃动的湖面。沈未明一直都知道她其实是一个柔软的人，却从来不知道她也会露出这样深切的目光。
　　宋见秋知道沈未明在等她开口，或许是因为赧然吧，她嘴唇微启，顿了很久，却是低头轻叹了一声。
　　竟然真的，一路走到这里了啊。
　　沈未明紧绷的神经被这一声叹息彻底折断，攥紧的拳放开了，她不自觉地舔了舔虎牙，同时用气声笑起来。
　　“差点以为你要说也喜欢我了，真是……”
　　“停，你先别说话。”宋见秋抬手打断她，接下来的话她已经酝酿了很久，如果被这人无意间打乱，她可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沈未明因她的命令而有些惊讶，但她很顺从地把话头咽下去，乖乖闭上嘴。
　　这个插曲似乎让宋见秋变得轻松了些，她没有再犹豫，很洒脱地开口了。
　　“你应该早就了解，爱情对我来说太过陌生，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应该是怎样。在这件事——以及其他很多事上，我的灵魂，的确，并不健全。”
　　沈未明蹙起眉来想要反驳，宋见秋再一次抬手制止了她。
　　“但是，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对于你，如果我残破的灵魂，也能在某一天发觉……完整的爱意，如果你还愿意……”
　　说这段话时，刚才的有些冲动的情绪离开了她，她的语气好像又一次被理性包围。可是，像之前说过的那样，沈未明总能在她平静的语气中找到自己的港湾。
　　温和的诉说，宛如流水静静流淌，一点点流进了沈未明心中，把那个在阴沟里挣扎了很久的她环绕了起来。
　　“还愿意……”
　　还愿意什么呢？接下来的话，宋见秋真的说不出口了。她不禁对沈未明心生佩服，那么直接的爱意，那么令人羞赧的告白，竟然也能一次次说出来。
　　她仍然和沈未明对视着，她已经看到了对方眼中那汹涌的波涛，可她的话还停在一个没有着落的地方。
　　帮我一下吧……她这样想着，于是又把“还愿意”重复了一遍。
　　这次，没等她说完，她便落入了一个充满迫切的拥抱中。
　　宛如沙漠中的旅人看到水源，紧紧抱住她的这个人，充满着不顾一切的感觉。
　　这是一个真正的拥抱，身体无间地贴合，环绕在她背上的手臂好像要把她深深嵌入身体。因为太过急切，甚至还让她感受到些许冲击。她呆滞住了，这一刻好像四肢都不听使唤，手臂也只能垂在身侧。讶异让她不自觉睁大了眼睛，灯光更为清晰地映照在她眼中。
　　她努力把自己的僵硬变成柔软，这才反应过来心跳已经强烈到什么程度，她甚至担心沈未明可以隔着胸腔感受到。
　　“到底是愿意什么啊，”沈未明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带着浓浓的哭腔，好像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才迸发出来，“宋见秋，你再拖下去，我梦都该醒了。”
　　宋见秋一时想不通这句话，她感受到有泪水流进颈间，心里蓦然一阵酸涩。她笨拙地抬起手来搭在沈未明腰上，让这个初次的拥抱更深地种在心中。
　　“你觉得是梦啊，”她轻声问，轻声笑，“你难道听不到我的心跳吗？”
　　沈未明觉得自己好像醉了，她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哗啦啦往下流。她把脸埋到宋见秋的肩头，隔着一件薄薄的衬衫，宋见秋削瘦的肩硌着她的鼻梁。可她的大脑已经完全空白，只顾着用力拥抱，其他都感觉不到。
　　她被宋见秋的气味环绕着，这一切都在提醒她这就是现实。她这样满身错误、满身伤痕的人，竟然也能获得这样的拥抱。
　　这些天里，她因为巨大的打击歇斯底里地哭过、因为自己的坎坷的命运绝望地哭过，却从未像现在这样，沉醉在梦境一般的幸福中，自然而然便流下泪水。
　　宋见秋其实还有很多话想要说，却觉得每一句都理不清逻辑——或许如此吧，又或许，贪恋于享受拥抱时的这份安静。
　　她想起沈未明曾说过不喜欢哭也很少落泪，现在看来，这人多少也打破了些自己的准则吧。
　　“你真的不是可怜我对吧？真不是哄我玩吗？”沈未明哭得完全不像个大人，问话的方式也是，倒像个幼稚的小孩。
　　“我可怜你什么？”宋见秋觉得有些好笑，怀里的这个人，还有什么是值得她可怜的？
　　沈未明的呼吸贴着她的侧颈，搞得她有些发痒，但她不动声色地忍了下来。
　　沈未明不答话，就又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和时不时的啜泣。
　　“宋见秋。”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未明忽然开口了。
　　时至今日，听到沈未明嘴里的自己的名字，宋见秋的心还是会激起一阵颤栗，但此刻再没有与之傍生的警惕。
　　“嗯？”
　　“最近瘦了吗？还是一直都这么瘦？”
　　好像只有拥抱才能让人了解另一个人的身形，沈未明环着宋见秋，感觉这人像一枝太过清秀的竹，收拢手臂就会折断一般。
　　“不知道，”宋见秋摇摇头，“没注意过这些。”
　　其实就是这段时间瘦下来了，虽然说着没注意过，可她日日和提琴为伴，长时间的练习之中，早就感受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
　　她在心里笑了笑，果然还是不太坦诚啊。
　　“宋见秋，你一定不知道我现在有多幸福。”
　　她们已经谈不上在聊天了，抛出的话题，每一个都突如其来然后不了了之。沈未明这么说，宋见秋点点头。但她其实多少知道点的，因为凉丝丝的泪水从来没断过。
　　或者，因为她也感受到了同样的，名为幸福的东西。
　　明天会是怎样呢？未来又会是怎样？
　　命运的河流中，她们同样漂泊已久，又在千万分之一的概率中靠近。回头去看，这也是写在她宋见秋命运中的一环吗？年少的自己制定了一生的准则，决心承担这冰冷的黑夜与孤独，但是终有一天，她心中忤逆的种子萌发初来，蓬勃生长，为她开出了迟来的花。
　　她再一次看到了那个形单影只的少年，那个倔强的背影。她不禁想要问一问这个从前的自己：
　　所以你，试图封闭一切却又留下裂隙，就是为了等待这一缕阳光吗？

53.一瞬光阴
　　沈未明手术的那天，宋见秋刚好在津南巡演，而且正赶上这一年月交音乐季的第一场巡演，要在那边连演两场。
　　因此，她临行之前很是发愁。沈未明倒是不觉得有什么，按她的想法，睡一觉一切就都结束了，手术室外面有没有人、有什么人，好像都差不多。
　　不可否认，她的话很有道理，但宋见秋还比她多考虑了一件事：按她们现在的关系，她难道不应该在场吗？
　　面对沈未明，她总担心自己做得不够。
　　这件事一直拖着，沈未明以为已经说服了宋见秋，但其实宋见秋还是没想开。她觉得无论如何要好好道个歉，毕竟是发自内心地愧疚。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沈未明跟她回家坐了会儿。宋见秋收拾行李，她坐在旁边的地毯上看着，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本来一切正好，谁知宋见秋忽然很认真地看向她，然后开始承诺一定赶最早一班车回来。
　　“啊？”沈未明没想到她还惦记着这件事，满心无奈道，“别啊……”
　　“我很担心你……你的手术，今天我了解了一下，也没你说得那么简单。”
　　沈未明不回应，好像被什么触动了一般。她虽然不想让自己耽搁了宋见秋的工作，但看到对方这种表现，还是会忍不住雀跃。
　　她还是没有适应宋见秋的转变，也仍然觉得自己没有得到爱。但宋见秋好像在用实际行动告诉她，她们之间早已不同于往日。
　　“早知道你真往心里去，就不告诉你预约的时间了，”沈未明咳嗽了两声，有些傻气地笑了笑，“到时候你一回来，瘤子已经掉没了。”
　　宋见秋正整理衣架，闻言不禁停下动作来，很认真地看着她：“我当然会在乎这件事，但你也不要想着瞒我。”
　　我需要知道一切的真实信息，综合考虑然后给出最好的行动方案。
　　接下来的话她没有说，是考虑到沈未明还是病人，估计不会想听这种冰冷冷的话。
　　她挑了挑眉，神色充满压迫性：“听到没？”
　　“听到了。”沈未明向来害怕她这种表情，一下便坐得板正。
　　宋见秋“训完话”，才后知后觉自己是准备道歉的。想到这里，她颇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转身把衣架放回衣柜。
　　“总之我会早点回来的，本来在那边也没什么安排。”
　　“好……”
　　宋见秋转回来，却看到沈未明还是一副板正模样。她哑然失笑，走过来倚坐在沈未明对面的床头柜上：“没有要教训你的意思，抱歉啊。”
　　她们一高一低地坐着，沈未明一伸手便能碰到宋见秋的脚腕。听了这句话，她倾身过来，手放在宋见秋的膝盖上。
　　“宋见秋，你打算和我客气到什么时候？”
　　她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宋见秋俯视着她，竟是不受控地吞咽了一下。
　　“嗯？”她赶快跟上一个“嗯”声。
　　“抱歉、对不起、不好意思、打扰了、无意冒犯，”沈未明点着头，一个个数着她的这些礼貌用语，“这种话都不要说了。”
　　“为什么？”
　　沈未明歪了歪脑袋，想了一会儿说：“不会太生分吗？”
　　宋见秋陷入了思考，她还真没想过这方面的事。刚才沈未明数的那些“禁语”，或许正因为其中的“生分”，她才会从小就选择它们。
　　所以，以后在沈未明面前应该改变一套话术吗？
　　“那应该怎么说？”
　　她准备和沈未明稍微探讨一下这个问题，而床头柜并不能久靠，于是撑着地毯在沈未明斜对面坐下了。
　　“应该怎么说……”
　　沈未明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和乔银之间好像没用说过这种话，那应该以谁举例子呢？难道要她现在回忆和陆笙的相处吗……
　　她忽然灵光一现，笑道：“应该说，对不起啦~不好意思嘛~”
　　说完，她盯着宋见秋看，等着看这人会露出什么表情。
　　宋见秋或许还真的相信了几秒，在这几秒里她也迅速用“这种事每个人都不一样，可以再找一种更适合我的方式”说服了自己。接着，她从沈未明那副等着看笑话的表情里明白过来。
　　她往床板上一靠，有些端详般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憋不住笑的人：“好啊，那我就期待一下沈老板的改变了。”
　　“哈哈哈哈，开玩笑啦——咳咳——”
　　话音未落，一阵咳嗽声打断了她。她现在已经能在一开始就分辨出接下来是会咳几声就结束还是一长串咳嗽，这次是后者，她习惯性抬手捏住了自己的喉咙。
　　用来强行让咳嗽停止，这种方法百试不爽。
　　只是很不巧，这次刚好让宋见秋“抓到”。她蹙着眉把沈未明的手拽下来，上身微微后仰，和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沈未明咳嗽得更为剧烈，眼下她和宋见秋面对面，还要努力别过头去。每次这种咳嗽都让她感觉有火球从胸腔一路滚到嗓子眼，脸也会涨得通红，青筋也都爆出来。她不想自己的这种狼狈模样被宋见秋看到，但她现在手腕还被抓着，越挣脱反而越让宋见秋觉得她在反抗。
　　看到沈未明一直在努力摆手，宋见秋尝试着放开了她。沈未明果然没再掐住自己，整个人蜷起来咳了半天，直到宋见秋倒了热水过来，她才终于有停下来的意思。
　　“谢——咳咳——谢谢。”
　　宋见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喝水，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难受。她看不得沈未明这种样子，所以啊，所以说这个笨蛋一开始为什么不去治？怎么拖到现在了？
　　她心里有些迟来的生气。
　　沈未明劫后余生似的平复着呼吸，宋见秋盯着她叮嘱道：“不要再掐着嗓子了。”
　　“好。”回应时，沈未明不明含义地笑了笑。
　　“还笑……”
　　沈未明缓缓摇了摇头：“真好。每次咳嗽完头晕目眩的，再睁眼大家还是都各自忙着，这次睁开眼竟然是你。”
　　她抬着眉，用那双咳红了的眼仰视着宋见秋。她知道宋见秋恐怕有些生气，于是抬起手来捏着她的指尖晃了晃，讨饶般说到：“我从前不懂得爱惜自己，以后不会了——你快去接着收拾吧，时候不早了。”
　　从前和以后，中间的不同之处是什么？就算是宋见秋，此刻也能明白她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但她其实不认可这种想法，人无论是否被爱着、是否心怀爱意，只要生活着，就应该好好地爱惜自己，认真走好自己的道路。
　　这是她的观点，看起来，沈未明好像和她想得很不一样。
　　她没再说什么，放下杯子之后，她回到衣柜前继续收拾行李，沈未明继续靠着墙看她。
　　真好，她在心里不断重复着这两个字，不仅仅是睁开眼会看到所爱之人，现在的她，还拥有着所爱之人的回应。
　　对她而言，这已经是极大的幸福。
　　沈未明住院的消息不知怎么被她哥哥知道了，兄妹两人已经很久没有过联系，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她不禁有些恍惚。
　　打电话时，他们双方似乎都很局促。几句话之间，沈丰光告诉她，是妻子刘润来医院办点手续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她，沈未明“哦”、“哦”地应着，其实并没有什么心思听电话。
　　“你嫂子赶着上班，医院人又多，就没顾上和你打招呼。”
　　沈未明随便往门口一看，走廊里清清静静几乎没什么人走动。她在心里笑了笑，也不知道沈丰光这是在解释什么。
　　不过她倒是真没看到刘润，如果看到了，她估计还会躲一躲，毕竟她生病的事一直都瞒着家里人，这时候被兄嫂发现还麻烦些。
　　“是怎么着？没听你说生病啊。”
　　“小事，过两天就出院了，”虽然不觉得沈丰光会蠢成这样，但沈未明还是嘱咐道，“别给爸妈知道了，再跟着担心。”
　　“诶，知道知道。”
　　沉默了。
　　沈未明多少猜到哥哥这通电话的原因，她对如今的沈丰光已经彻底了解，早已懒得和他斡旋，便主动说到：“你们工作忙就别来了，我整天就是睡觉，还怕招待不周。”
　　“哎，没那回事，”沈丰光明显轻松了不少，“主要是怕影响你休息，是这。”
　　“嗯。”
　　“那你休息吧，我收拾收拾去接豪豪。”
　　“嗯。”
　　摘掉耳机，沈未明又很快被病房的喧闹声环绕起来。她的病房一共有三个人，她靠窗，相对而言还算清净点。人群的吵闹声并不能带来灵感，脑海中就算出现些片段也总不成形。
　　对她而言，这种时光真的太难熬。
　　她昨天上午刚做完手术，算起来已经在床上躺了一天多了。想下床走走又担心胸口的缝线，就只好一直躺着。种种外界条件催化下，她对宋见秋的思念更为剧烈。她有种刚刚获得所爱就被横刀夺去的感觉——好吧，宽慰宋见秋的时候真觉得没什么来着，到头来还是萌生了“要是那人没走就好了”的想法。
　　算起来，宋见秋其实也该回来了。她看向窗外，夕阳已将这个城市的天空染成红色。她的窗户刚好能看到不错的风景，这也是她这些钟头里唯一的慰藉了。
　　余光的边缘，她看到床头柜上被人放下了什么东西。她转过头来，一句“今天是什么”还没问出口，便对上了宋见秋的眼睛。
　　她的眼一下子睁得溜圆。
　　“怎么了？”
　　宋见秋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只是垂眸看了她一眼，便继续收拾着饭盒。
　　“怎么是你？”沈未明的开心溢于言表，她很想把自己撑着坐起来，以行动表示出自己的欢迎。可她只是侧了侧身子，疼痛便从伤口传来。
　　她只好作罢，只能努力地睁眼看宋见秋的动作。
　　“怎么不能是我？”宋见秋折了一下裙子，坐在她床边的凳子上，“先敞开粥凉一凉，一会儿再喝？”
　　“好，怎么都好。”
　　宋见秋本来以为沈未明会很憔悴，来的时候还一直为此担心。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憔悴的沈未明，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因此而难受——她或许是个和悲苦并存的人，但她觉得“难受”这种感觉比悲苦要无法忍耐得多。
　　所幸，碍于她的人生信条，她很少会因别人感到难受。
　　但目前看来她的担心是多余的，沈未明只是比平时脸色差一点，精神倒是很好。
　　“我来之前和乔小姐说过了。”她这才解释道。
　　“啊……”沈未明点点头，又突然想起什么般笑问，“她怎么说？”
　　“没怎么说，问我要不要保温壶，她可以送过来。”
　　沈未明在心里笑个不停，因为她知道乔银心里是什么想法。她告诉乔银她和宋见秋的事时，那人可是完全没给她好脸色。她现在还记得乔银的几句名言：
　　“你等着吧，和老古董谈恋爱有你受的。”
　　“呦呦呦，真给你沈鬼谈上了。”
　　“嗬，还是人家说话好使哈。”
　　“我说，她可是很认真说过和你不熟的人，你不再想想了？”
　　如此种种，虽然她都替宋见秋解释过了，可碍于乔银和宋见秋实在不对付，她感觉也没解释出什么结果来。她觉得这是她和乔银之间躲不过的劫——对彼此的交往对象从未满意过。
　　无所谓了，她现在对此已经坦然接受。
　　宋见秋端着下巴，眼里含着笑意，沈未明和她对视，却渐渐发现这人好像并没有在看她。
　　“宋见秋，你不会在笑我的双下巴吧。”
　　她这个角度的确很容易有双下巴，脸上又挂着痴笑，看起来恐怕傻傻的。
　　“啊？你不说我都没注意。”
　　“那你在看什么？”
　　“看你啊。”
　　“……”
　　在宋见秋面前，沈未明好像注定会吃瘪。她戳戳宋见秋，央求她把自己摇起来。
　　“可以坐起来吗？会不会扯到伤口？”
　　“可以，要不我这两天没办法吃饭了呀。”
　　很有道理，宋见秋起身去了床尾，很熟练地把手柄拉了出来。她其实是在上次宋廉住院时才学会这件事的，一直以来，她还从来没有过在医院陪谁的经历。
　　“谢谢……”
　　宋见秋从床尾回到她身边，沈未明的视线便随着转了九十度，呆呆地说着谢谢。那天以来，她总是心生恍惚——现在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宋见秋真的在我身边？这真的是宋见秋？我真的是我？
　　如此种种，有时会让她停下本来的动作，放空整个人去想“这就是现实”。每次想到这里，她都会露出傻笑来，有时候被乔银看到的话，少不了嫌她一句什么。
　　“愣什么？麻药还没过劲儿吗？”
　　宋见秋不着急坐下，去试了试粥的温度。
　　“你先说你刚才笑什么，真的不是笑我傻吗？”
　　宋见秋转头看她，笑道：“现在可以笑你傻吗？”
　　“……”
　　沈未明忽然想起来，自己是在某一段时间里发现过宋见秋的“坏心眼”的。那好像是她们认识半年左右的时候，只不过后来宋见秋又变回了那个总是很克制的样子。她不知道其中缘由，只是，现在宋见秋的这种属性显然是暴露无遗了。
　　“还是有点热，”宋见秋重新坐下来，现在她们几乎是平视了，她的眸子宛如微波荡漾的西湖，望进沈未明的眼里去，“其实没有笑，只是很开心而已，看到你安然无恙地躺在这里。”
　　一句话让沈未明不知该说什么好了，看着眼前这个温柔似水的女人，她再一次确认，在这颠沛流离的人间，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泊的、只属于她的港湾。

54.白色探戈
　　秋天开始的这半个多月，对于沈未明来说，总是充斥着消毒水味。有时乔银或者宋见秋也会推着她去下面花园里坐一坐，但她的状况一直不太稳定，这种放风总是浅尝辄止。
　　手术之后，她陆续出现了些并发症，还因此又进了一次手术室。
　　不过，以她的情况，这些并发症都属于正常范围。医生一直安慰她说一切尽在掌控之中。按照她的医生的说法，再观察几天，等拆完线她就可以回家了。
　　她只能看着窗外的风景，每天祈祷自己快点好起来。
　　这段时间里，她总是在晚上八九点钟的时候就把来陪她的人赶走。她真觉得自己不需要陪，白天她的确不能自己买饭，实在需要帮忙带一带，但晚上能发生什么呢？
　　唯有赶走宋见秋的时候，她心底里其实很不舍得，但又因此表现出更多的坚决来。
　　“旁边有人的话我晚上睡不着的，真的，你不信问乔银。”
　　不管她多么想要待在宋见秋身边，她在心里告诉自己，绝不能让那个人在这种地方过夜。她认为自己已经介入了太多宋见秋的生活，她带来的所有影响，如果可以的话，都是好的影响才行。
　　于是，到她出院的前一天，每个晚上——无论疼痛有多么难熬——都是她一个人度过。
　　还剩最后一天了，下午她刚拆了线，唯有扯到伤口的动作会带来些疼痛。一切都像那位医生说的一样，尽在控制之中。
　　宋见秋是晚饭时候来的，她们一起在病房里吃了饭，还一起看了新闻联播。其实并不只是这天如此，住院以来，看着新闻联播吃饭已经成为了她们的“固定项目”。两人大概都没有想到，这段关系会以这样的日子开始。
　　新闻联播结束之后是黄金八点档，电视剧这种东西，一旦在前面放起来，本不打算看的慢慢也开始看了。这一个多小时，堪称病房最和谐的一个多小时，大家都看得津津有味，并且时不时讨论几句。
　　这种讨论里往往有沈未明，她和临床的祁大姐已经熟悉起来，到现在聊天越来越频繁。
　　原来宋见秋坐在她们两床中间，祁大姐和沈未明说话的时候就总是想带着她也聊两句，意识到这件事之后，她默默搬到靠窗那边坐着了。
　　她早就练就了一身生活在人群中的本领，只要别人不硬拉着她说话，她就能完全视若无睹。看电视的时候就只看电视，任病房里在说什么都不会影响到她。
　　沈未明对她这一点很是了解，在她们刚认识的时候，沈未明就担心过宋见秋会觉得酒吧吵。后来才发现这人在哪里都有自己的一方天地，她未曾窥见过，但她觉得，那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清净的地方了。
　　“莫，这个小子可不行，她爸准不满意他，”祁大姐讲出对剧情的见解，然后看了沈未明一眼，“是不，她爸还是想让她找陈家那个儿子，年少有为。”
　　“啊？哦，是是，是这呢。”
　　沈未明一下回神，她刚才只顾着看宋见秋了，并没有专注剧情。忽然被问到时竟是吓了一跳，有种被抓到没好好练琴的感觉。
　　祁大姐点点头转回去了，嘴里还自言自语说不满意那个“小子”。
　　沈未明有些心虚地抿抿嘴，视线又飘到宋见秋脸上，谁知这次宋见秋转过头来，对上她的目光。
　　“没认真看？”宋见秋用只有她们能听见的声音说到。
　　“诶？”
　　宋见秋眉眼弯弯，藏着些值得揣摩的笑意：“被考到了吧。”
　　沈未明这下明白了她的意思，原来宋见秋是听出来她那句回应中的慌张了。既然这样，猜到她没认真看电视的原因了吗？
　　想到这里，她登时红了脸。
　　“哪有……”
　　宋见秋依然笑着，沈未明干脆认下来，问到：“早就想问了，你怎么看电视也坐得这么端正？”
　　“我吗？”宋见秋低头审视了一下自己的坐姿，在此之前，她好像还真没注意到过这件事，“不然该怎么坐？”
　　沈未明也低头看了看自己，比起宋见秋那挺直的身板，她就像是一堆散骨头一般，懒散地坐在这里。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反正也不是我这样。”
　　“你那样容易落下病吧，坐着倒没什么，练琴的时候一直维持一个姿势，如果坐得不正，脊椎很容易变形。”
　　说完这一通，宋见秋心里一些早已消散的回忆慢慢拼凑起来。仔细想想，好像这些话并不是她说出来的，而是在她很小的时候有人说给过她，然后用戒尺还是什么，把她规范成了这样。
　　想起来了，是最早的那位钢琴老师。
　　她不禁感到有些恍惚，坐姿这种事她从未专门去想，只是一直都觉得是自己与生俱来的、自然而然便养成的习惯。追溯一件事的起源，于她而言是很陌生的事，她接着想到，所以还有多少事也如同这件事一样，是被某个经历培养起来？
　　所以她，即使已经抱定原则，其实也在经受着外界的改变吧。
　　“在想什么？”沈未明撑着下巴看她，已经全然没去看电视了。
　　“没。”宋见秋微仰着头晃了晃脑袋，挡住视野的头发如数回到后面去。
　　她重新看向沈未明，后者好像没接收到她的回答，仍然在等待。她犹豫了片刻，坦言道：“这里太杂乱了，有些话不适合聊。”
　　沈未明了然：“好，那回去再说。”
　　她拿过床头柜上洗好的苹果，宋见秋很自然地准备伸手接过来，她却缩了缩手。
　　“干什么？”
　　她语气里颇有些警惕的意味，好像小孩子护食一般，倒是把宋见秋逗笑了：“帮你削了。”
　　“不要，”沈未明又拿过小刀来，“我现在自己可以了。”
　　她的动作很是娴熟，已经没有被疾病困扰的样子，宋见秋看了一会儿，最终收回手由她去了。她转过身子来看着沈未明，电视剧被她暂时从世界里抛开。
　　“你不喜欢被照顾的感觉是吗？”她忽然问。
　　“嗯……是觉得会麻烦别人，”回答这个问题时，苹果皮一下子断了，“哎呀，好可惜！”
　　沈未明把断掉的苹果皮扔进垃圾桶里，弯腰的时候感觉到一阵疼痛，她咬着牙忍下来了，再抬头又是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对宋见秋总是很有探索欲，甚至对于宋见秋的问题，也要以“为什么问这个问题”来探索一番。
　　“因为感觉到了。”
　　“嗯？等等，我没有因为你的照顾感到困扰哈，实话说……”沈未明思忖片刻，说到，“如果可以的话，其实我是想寸步不离地待在你身边……”
　　毕竟还是公共场合，虽然她们躲在病房的角落，虽然她已经努力压低声音，这种话还是让她有些赧然。
　　“但我更不希望你跟着我受罪。”
　　她说完了，有些心虚地看了看临床的人，祁大姐正和另一个“病友”聊得火热。再转回来的时候，宋见秋的眼神已经变得严肃无比。
　　她直觉自己要被训话了，果然，沉默片刻后，宋见秋开口了：“你不能……”
　　但她只是说到这里，便转而叹了口气：“哎，这种话也不太合适在这里说。”
　　沈未明很想知道她想要说什么，此刻颇有一种被卖关子的感觉。她可怜巴巴地问到：“那怎么办嘛，回头再忘了想说什么。”
　　“不会忘，我会记住的，正好，我也要再想想怎么说才好。”
　　沈未明看着她，此时脑海里突然闪过乔银说她的那句“老古董”。宋见秋的确有时会给人这种感觉，但用老古董并不足以概括——总之就是很古板，好像宋见秋的秉性伸出枝丫来，把她也给圈起来了。
　　“好。”她点点头，顿了一会儿，便接着低头削苹果了。
　　宋见秋还盯着她看，她左右手很灵活地操作着苹果和小刀，一圈又一圈接得刚刚好。她在心里比较了一下，觉得自己在削苹果这方面的确不如沈未明。
　　“今晚我留下吧。”她冷不丁地冒了一句话。
　　沈未明的苹果皮再一次断掉了。
　　“不行，”她果断拒绝，然后满脸遗憾地把苹果皮丢进垃圾桶里，“哎呀，本来说削个完整的给你炫耀一下呢，我可是削苹果的行家。”
　　宋见秋笑道：“看出来你是行家了。”
　　说实话，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感觉沈未明在很多事上都是行家。会贝斯、会做商人这两点先不说，化妆也很不错——之前看到沈未明演出时候的妆造，宋见秋还以为是专门找的团队。调酒也逐渐好起来了，开车也开得很好，甚至之前酒吧的灯坏了她都能修……
　　这还只是她发现的，她莫名对沈未明有一种信任——生活中那些她未曾发现的角落，这个人一定还有着各种各样的技巧。
　　她联想到“百宝箱”一类的东西，再看看眼前这个不信邪又拿了一个苹果的人，不禁觉得乐趣满满。
　　“盘子里那个怎么办？”宋见秋看了看盘子里那个刚被“脱光”了的苹果。
　　“一会儿吃。”沈未明这回全神贯注，每一刀都很稳健。
　　“吃得完？”
　　“分一分，这儿这么多人呢。”
　　宋见秋不说话了，默默地看着她削苹果。
　　苹果皮削下来两圈，这次却是沈未明先开了口。
　　“哎，其实我已经该赶你走了，但我很不想让你走，每天都是，不知道你看出来没有。”
　　“没，”宋见秋很诚实地摇摇头，“你每次赶我走都很坚决。”
　　“好吧，”沈未明失笑，她手中的动作仍然继续着，这次是她开始的话题，她是主导者，所以要从容很多，“宋见秋，我到现在还觉得很不真实……”
　　她看着手中的苹果，余光中有宋见秋的长发。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展开、坠落，她已经数不清这种场景她看到过多少次，可这次却怎么都看不真切。
　　她的心是恍惚的，这么多天的相处也没能让她变得安心，或许正是因此，她才会想要听到宋见秋说更多的话。她当然知道话语是最不能相信的东西，但最能使人安心的往往也是话语。
　　她很多次问过自己，要听到什么才会安心呢？
　　“我爱你”吗？不是，她要的不是这些，她也知道宋见秋一定说不出来。
　　可她真的担心，因为自己是用“卑劣”的手段得到了宋见秋的机会，随之而来的，她担心宋见秋会在冷却之后发现根本没有爱情，然后在某一天庄重地说了抱歉，然后离她而去。
　　“虽然已经过了这么多天，但总是很恍惚，关于我们……”
　　她的声音渐渐小了，虽然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表达清楚。
　　“我也是。”宋见秋答。
　　沈未明从眼前螺旋的画面里抬起头来，毫不掩饰眼神中的讶异。
　　“很惊讶吗？我以前，难道很像是会有女友的样子吗？”
　　很奇怪，竟然是这句话，让沈未明好像一下子落入了一个踏实的怀抱。这段时间里，她一直小心翼翼享受着她们共度的时光，连新闻联播都看得甜蜜，却始终感觉飘在空中。“我也是”，这样说来，她的感情就好像找到了土壤一般。
　　虽想不通这其中的缘由，但她总归是轻松了不少。
　　“嗯。”她抿着嘴笑，一直点头。
　　这次换宋见秋惊讶了：“‘嗯’什么？你真这样觉得？”
　　“啊？”沈未明反应过来，又连连摇头，“不，确实，没感觉你会有女友。”
　　女友啊……她模仿着乔银的腔调，在心里对自己说，“沈鬼，真让你谈上了哈”，紧接着，她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又开始骂自己神经质。
　　宋见秋似乎也陷入了感慨，她没撒谎，这几天里每每想到这件事，她也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因此总是要停下来想想。
　　因为这份恍惚，她们都没能很快进入新的身份，也没能适应这种转变。她们之间有很多事还需要讨论，有很多观点还需要拿出来交换，而医院显然不是一个合适的场所。
　　她从未像这样站在一个未知的路口，虽然目前来看她的其他生活并没有什么改变，但是一旦想到沈未明、一旦靠近沈未明，那种陌生、未知却又温暖的感觉，让她总是忍不住想要走快一点一探究竟。
　　在这片新的领域里，她也延续了一如既往的习惯，想要做那个能洞察到事情本质、把方向握在自己手里的人。

55.撞钟
　　出院的那天，沈未明怎么都闲不下来，其实已经装好包了，她却还是转转悠悠地忙着。一旁的乔银原本还帮着，后来发现这人就是坐不住，干脆往床上一摊由她去了。
　　“水姐，你坐会儿呗，那包都快给你盘报废了。”
　　沈未明正擦着杯子底，闻言头也不抬：“哪有？”
　　她弯腰把杯子塞进包里，本来说拿在手上的，这会儿又觉得拿着太不方便了。
　　放完之后，她终于消停地在病床上坐下了，旁边是四仰八叉的乔银。乔银今天起了个大早，火急火燎地赶来，却看到宋见秋已经在做收尾工作。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感觉宋见秋表现出的那种从容不迫的样子，很像老狐狸悠悠地卷尾巴。从她的角度来看，宋见秋是对沈未明有愧的，她对此找不出具体的依据来，可她每次和宋见秋共处一室的时候，宋见秋的种种表现又似乎真的能佐证这件事。
　　服了这个老冰山了……
　　她把手垫在脑袋下面，沈未明坐在她身边，一动不动地盯着病房门口。她因为沈未明翘首以盼的姿势笑起来，懒洋洋地问到：“所以她是干什么去了？”
　　“嗯？”沈未明回过头来，“拿药，她父亲最近生病，刚好没药了。”
　　“……”
　　一提起宋见秋的家事，乔银心中又不免升起一阵同情。刚才的种种想法一下子被蒙起来，她叹了口气，转而换了话题：“一会儿还用我再过去吗？就一个包哈。”
　　从快要出院的时候，沈未明就开始一点点收拾着东西让乔银往家运，到现在就只剩下一个包了，装着点生活必需品。
　　“都行。你跟着走算了，往广场那边拐一下，给你放家门口。”沈未明回头和她说话，总拧着身子不舒服，干脆坐到旁边的凳子上了。
　　“也行……”乔银看到她坐在一旁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反应了几秒之后一下坐起来，“诶，你上来躺着。”
　　“我不，这两天躺够了。再说，也快回来了吧。”
　　说话间她又向门外看去，下一秒宋见秋真的走了进来。乔银瞥到那道身影，腾地从床上弹了起来，她可不想让宋见秋觉得自己就是来躺着的。
　　“药呢？”沈未明起身迎过去，“没买到吗？”
　　宋廉就诊的医院并不是这一家，在这里买药的话恐怕还真麻烦些。
　　“买到了，先放回车里了——直接走？”
　　“好，拎上包走就好。”
　　和病房里的其他人一一道别后，她们三人离开了这间病房。乔银虽然嘴上不饶人，却还是以“你一会儿要开车”为由把包拎上了。她总觉得宋见秋瘦瘦弱弱的没什么力气——她因为自己是鼓手所以对自己的体力相当自信，却忽略了宋见秋同为演奏家的事实。
　　把乔银送回去之后，车上只剩下沈未明和宋见秋。沈未明还是第一次坐宋见秋的副驾，她看着窗外匆匆而过的景物，想到将要来临的生活，心中难掩雀跃。
　　离开医院，进入这个熟悉的街区，从此以后，她们还会像以往那样并肩走在这条路上，还会像以前一样对坐在酒吧里，可身份和关系已经全然改变。
　　只是这样设想，她的心就好像泡在蜜罐里一般。她偷偷瞥着身旁开车的人，不禁为这人的沉默也赋以意义。
　　所以你在想什么呢？
　　宋见秋似乎察觉到她的关注，她很快开了口，却是问了一个相当无关紧要的问题：“我以为你们住得很近，你和乔小姐。”
　　“啊……本来是合租的，她现在和男友住。”
　　好一个不解风情的人……
　　宋见秋点点头算是回应她，小区到了，她打了方向盘拐进去。
　　“门口有什么不错的店吗？”
　　“有一家饺子不错，她家炒的菜也很好吃。”
　　宋见秋看她一眼：“那一会儿下来吃？”
　　“行。”
　　这种对话，好像很必要又好像只是拿出来遮掩什么。沈未明表面上很自然地指路说怎么拐弯怎么停车，心里却已经翻来覆去想了好几轮。她不知道宋见秋怎么想，本来很笃定地认为宋见秋和她一样是因为未来的生活而雀跃，越想却越觉得应该不是这样。
　　那这种难以言说的气氛是什么？难道宋见秋离开医院之后对未来望而却步了？
　　她心里拧成一个疙瘩，却什么也没表现出来。
　　宋见秋显然也是开车老手了，三两下就把车倒进了一个逼仄的空位里。她拔下钥匙来，好像深吸了一口气才看向沈未明：“好了，下车吧。”
　　她延续着自己一直以来的寡言，去后备箱拿了包之后便往楼栋里走。沈未明站在风里看着这一切，虽然宋见秋表现出很自如的样子，可她还是莫名感觉到了宋见秋的不自然。
　　意识到她没跟上来，宋见秋在防盗门口站住了。
　　“是这个单元吗？”她问。
　　沈未明点点头。
　　宋见秋转过来向她走了几步：“难受吗？伤口疼？”
　　她这句话背后流露出的关心，让沈未明多少打消了些疑虑。她摇头说不疼，上前一步想要拿着包的另一个带子，宋见秋却侧身躲掉了。
　　宋见秋用那种禁止的表情看着她，沈未明知道这人又要说自己“不爱惜身体”，先一步解释道：“怕你拿不动……”
　　“我在你们心里是有多缺乏锻炼？”
　　“没啦，看着你身上没什么肉，就觉得让你拿重东西不太好。”
　　聊天变得轻松了很多，沈未明上前挽住宋见秋的手臂，好像很自然地，和她一起朝着楼栋走去。
　　这种接触对宋见秋而言还是太过陌生，她似乎愣了愣，却竭力让自己不要表现出来。她觉得这是自己应该做的事，但是，除此之外，她还努力体会着接触时自己内心的暗流。很新鲜的情绪，只是不知道应该被归为哪种类别。
　　上楼的时候沈未明松开她，宋见秋的臂弯一下子落了空。这时候她又想，对这种感觉，或许是眷恋的吧。
　　这是宋见秋第一次来到沈未明的家，站在门外等沈未明开门的时候，她设想了一个充满阳光、绿植的温馨环境。跟着女主人走进去之后，这种设想被彻底推翻了。
　　她的第一个想法是，这里比病房还要不像个家。
　　“好黑……”沈未明一边说着，一边去打开了电灯。电灯闪烁了半天才稳住，惨白的灯光洒下来，把本就毫无生气的家映照得更加阴森。
　　宋见秋没做任何评价，为这种沉默，她在心里赞美自己的仁慈。
　　“采光一直不太好，就懒得拉开窗帘了，所以显得有点黑，”沈未明好像已经熟练于解释这件事，为了为自己挽回一点面子，她接着说，“但至少很整洁……”
　　宋见秋顿了有几秒，才终于屈服一般点了点头。
　　虽然平日里很少表现出来，但说到底，她从小有着优渥的家境，父亲是生意人，一直认为家里要亮堂、有生机。她在充满阳光与花草的环境里长大，也自然而然有了“看起来很惨淡的家寓意着某种失败”的思想。
　　所以不是所有人家都有这种说法……至少沈未明这里没有。这对宋见秋来说又是一个新鲜事物，只是接受起来可能有些困难。
　　她决定先不去想了。
　　“那收拾收拾？”宋见秋环视一圈，电子表镶在很显眼的位置，已经快要十一点了，“然后下去吃午饭？”
　　沈未明其实想让她先坐会儿，休息一下，可她也已经很久没回过家了，热水和茶应该都供应不上。她点头应好，先一步蹲下来把包打开。
　　她的家的确“整洁”，这种整洁更体现在井然有序上。几乎所有东西，她都能准确地找到收纳它们的地方，有的收纳盒藏在犄角旮旯里，她拉出来宋见秋才发现这里竟然还能放东西。
　　某种意义上，这个家运行着最为高效的法则。
　　东西整理到最后，宋见秋已经摸到了些她收纳东西的思路，甚至到了不用问就能自己找到的程度。她一开始还请示一下，譬如“我进去了”、“我打开了”，后来更是轻车熟路，连这些话也省了。
　　半个小时之后，她们停在卧室里。沈未明往衣柜里挂衣服，宋见秋在一旁等待。见识到这里的有序性之后，她对这个家的“惨淡”有所改观了，其实她刚才暗自产生了把沈未明带回自己家里“养着”的想法，现在，这种想法也已经消失。
　　不得不承认，还没来得及搞清楚伴侣究竟是一种什么关系，她便不由自主地把沈未明当成了自己的从属物。察觉到这种心理的时候，她先是被自己吓了一跳。她分析自己对沈未明的感情，其中的某一部分，越来越像是年少时获得某种嘉奖，或者获得最珍视的那把大提琴。
　　无论正确与否，她无法改变这个事实。只是，她觉得这件事不能体现出来——说某人是自己的从属物，想来也太不尊重别人了。
　　沈未明转过头来，她从此刻回了神。
　　“要不先去吃饭？”
　　“嗯？累了的话我来挂吧。”
　　“不是累，是怕你等着无聊。”
　　宋见秋摇摇头：“不无聊。”
　　大脑里思想排山倒海，不禁不无聊，甚至有些乐趣。
　　“那你坐着吧，床单什么的本来也该换了。”
　　沈未明很想让宋见秋在她旁边陪着，看到宋见秋点头坐下，她心里一阵开心。
　　衣服一件件整理好，最后是两件睡衣，直接放进衣柜里就好。紧接着是袜子，她拉开小抽屉，把袜子卷起来一个个塞进格子里。
　　“宋见秋，”她背对着宋见秋，突然觉得问不出口的话也问得出来了，“你在车上的时候，在想什么？”
　　“嗯？”
　　“什么也没想吗？”
　　“什么时候？”
　　“车上，开车回来的时候。”
　　“刚才？”
　　“是呀，就从医院回来。”
　　“路上吗？”
　　“啊……是。”
　　“……”
　　车轱辘一样问了半天，沈未明其实一头雾水，她不知道这个时间段还能再怎么具体，无非就是，刚才、从医院回家这段路、我们两人在车上。可她又不觉得是宋见秋故意装听不懂，宋见秋，应该不是这种人吧……
　　“不知道。”退无可退之后，宋见秋丢了这么一句话。
　　沈未明早已把袜子理好了，本来就已经开始空着手装作忙碌的样子。听见这句话、以及这句话背后略显心虚的语气，她不禁抽了抽嘴角。
　　她合上抽屉转过身来，俯视着面前的宋见秋：“懂了，明知故问是吧。”
　　宋见秋不回答，侧目躲开她的目光。面对有些窘迫的情况时，她也不会用话语为自己辩驳，大多数时候都只是保持沉默。比如此刻，明明随便说点什么也能免遭一劫，她却没有这份“灵光”。
　　“好吧，”沈未明其实多少已经清楚她的心了，顺便还因为宋见秋的这份幼稚感到新奇，她不再纠结，转身合上了衣柜，“不想说算喽，以后再说。”
　　“走吧，下楼吃饭。”
　　她先一步准备离开这里，宋见秋却伸手拉住了她。
　　“我不知道……开车载你回来，还有来到这里，我都……”她停下了，再一次向沈未明投以求助的目光。
　　“很陌生？”沈未明试探道。
　　宋见秋摇摇头。
　　“很不习惯？”
　　“不，应该是开心，还有，不知道在期待什么。”
　　悲伤是她的土壤，而喜悦竟让她少了份安全感。还有莫名其妙的期待，她从不让自己对未来有所期待，现在，这份期待打乱了她。
　　如今可以被这种小事打乱，日后还会被打乱成什么样子呢？她的警报拉响，可与此同时，她心中竟然还共存着一份欣喜。
　　沈未明的手腕还被攥着，她感觉到，说出这句话之后，宋见秋攥得更紧了一点。
　　“你站起来。”沈未明突然说。
　　宋见秋露出有些疑惑的表情，却还是站了起来。没什么征兆地，她落入了一个拥抱之中。
　　上一次拥抱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这一刻，她再次获得了被拥入怀的感受。她仍然想要努力记住这种感觉，下一秒又忽然想到，其实对现在的她而言，拥抱是随时可以讨要的东西。
　　她听到沈未明开始说话了，那声音离她很近。
　　“你的那些规则，你想知道我的真实看法吗？”
　　宋见秋没有反应，沈未明又“嗯？”了一声之后，她才很缓慢地点了点头。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它永远不会被打乱。”
　　宋见秋很惊讶，沈未明现在看不到她，并不知道她眼中已泛起震惊——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别样的动容。
　　“但是很矛盾，我太想要在你身边，太想要和你在一起，尤其是，有时候我觉得你也爱我，就更觉得心疼。
　　“现在我侥幸获得这个机会了，我真的很想做很多事，很想肆无忌惮地……”
　　接下来的话她好像有些赧然，说出来的时候模模糊糊：“牵手啊，拥抱啊……”
　　“总之就是这回事，但我又想尽量减少对你的影响。宋见秋，我知道你怀疑过自己的准则，那天你说你是‘不健全’的，但我觉得不是。每个人都要为自己找出一个活法来，虽然我们总在赞扬谁或者批判谁，但其实没有谁能评判谁的对错。”
　　宋见秋不知道她准备说什么，但她此刻被沈未明的温度环绕着，好像要融化在其中。
　　其实也很好——此前她从未有过想要停留在某一刻的想法，如今却觉得，不如就这样融化掉吧。
　　沈未明松开她了，牵着她的手，看进她的眼睛里去：“我不是要你摧毁掉你自己再来爱我，我想要原原本本的宋见秋。”
　　说出宋见秋的名字，沈未明的眼眶蓦然变红。她傻笑着骂了自己一句：“但这又矛盾呀。”
　　说完这一大通话，她后知后觉，自己好像什么也没表达出来。可她看到宋见秋的表情，便知道这番话还是有作用的。
　　“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们的关系，不会让你变得迷茫、变得不再是自己，真的。”
　　她其实没有什么资格来保证这件事，但她就是相信。
　　宋见秋静静地和她对视着，虽然什么也没说，可她的眼神似乎已经在诉说着万千思绪。
　　窗外传来电动车的喇叭声，上锁的电车不知道被谁碰到了，吱哇叫了很久才结束。她们仍然无言地对视着，很久之后，宋见秋垂下头去，她翻过手来，手背上竟有几个清晰的月牙。
　　沈未明猛吸了一口气：“啊？我掐的吗？”
　　她赶忙松开手来，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掌：“这……我真没使劲啊，我没感觉。”
　　她不停地解释，不知道是哪个时刻，也不知道究竟被什么触动，宋见秋仿佛卸下什么重担一般，很温和地，扬起一抹独属于她的笑容。
　　她向前半步，把自己放进沈未明的怀里。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暂时没有什么能说，但你可以牵手，也可以拥抱。”
　　窗外，电车不知道被谁碰到了，又一次吱哇吱哇地叫了起来。

56.悠远
　　上次因为吃药的事争执之后，宋见秋一直没回过宋廉那里。这种程度的争吵在他们之间其实算是平常事，但这次的特殊之处，在于宋见秋心态的变化。
　　那天离开之后，她无数次后悔自己冲动之下做出的举动，嗓子被药片硌住的感觉也无数次重现。她一直追求最妥帖的处事方式，可她把那一把药片吞下去的行为，既不能保证实现目的，还将她已经乱了的心暴露无遗。
　　宋廉会怎么认为？如果还像以前那样用一句“疯子”、“神经病”概括她还好，但万一产生了什么父女情深的心理……她对此有深深的抵触，可她又是真的想让宋廉好好吃药。
　　眼下父亲的病的确有治愈的方法，作为女儿，劝他走上正确的道路，应该是一种义务。
　　所以，接到薛姨的电话，听到她说“家里没药了”的时候，宋见秋顿时卸下重担。她欣然应允，却又在之后满心踌躇。她不愿面对一个或许想要再次和她言归于好的宋廉，车停在家门外面，她甚至萌生了一种把药放进去就走的想法。
　　她在车上坐了很久，接近中午，阳光洒在前玻璃上，让车里变得有些闷热。
　　她回想起自己的十八岁生日，那天，宋廉为她办了一个很大的宴会，宴客厅里美酒佳肴琳琅满目，宋廉各界的友人皆盛装出席。人们带来的礼物早已超过了“送给孩子”的范畴，宋见秋的脸上挂着未曾改变的笑容，向一个又一个陌生人问好然后道谢。
　　其实，对她而言，那个晚上又何尝不是灼心的呢？
　　最后的礼物来自宋廉，所有人的注视下，那架大提琴被带了上来。他命人打开，然后骄傲地告诉女儿，这架大提琴在某某意义上是独一无二。
　　他说了很多，他呵呵地笑着，他要向所有人宣布自己的女儿将走上大提琴的道路，而他接下来将给予慷慨的支持。同时，他要和女儿和解，这天过后，他希望宋见秋能再次成为他的乖女儿，即使走上另外的道路，也要拿到他的女儿该有的成就。
　　人们的目光落在宋见秋身上，尚显青涩的宋见秋，微微欠身道：“谢谢父亲。”
　　她很满意宋廉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宾客们或许认为这是她作为大家闺秀的教养，可只有这父女二人知道，这是宋见秋对于这场“谈和”的反抗。
　　在此之后，他们从未真正和好，却又好像从未出现过争执。宋廉认为曾经的事不足以宋见秋如此在意，他不知道，宋见秋是因为他的道路、他塑造她的方式而鄙夷。
　　成人礼的那件礼服早已被丢在角落，可这段记忆却愈发清晰。好像就是那一年，那年之后，宋见秋觉得他的家不可控地走上了一条下坡路，父亲的生意如夕阳一般沉没，家里的条件也随之每况愈下……
　　还未回忆到后来的悲痛，面前的大门被缓缓打开了。薛姨挎着一个帆布包走出来，宋见秋的神经立刻绷紧起来。
　　薛姨一出来便看到了这辆熟悉的车，她热情地走过来，摆手打着招呼。
　　没有退路了，宋见秋拿起副驾驶的袋子，开门下了车。
　　“小秋，买药来了？”
　　“诶，薛姨，”宋见秋迎上去，“我爸在家么？”
　　她还抱有一丝期待，宋廉有时会出门溜达溜达，如果这会儿他不在家，那一切都很好说了。
　　“在，在，”薛姨掩了掩嘴，“他现在不爱找那些人了。”
　　宋见秋点了点头，没有做过多的回应。她当然知道宋廉不愿和其他老人一起消磨时光的原因，论起年轻时的成就，这附近的老人估计连宋廉的一半都够不上，他虽老骥伏枥，却还总有一份“傲骨”——b不过，在这件事上，宋廉显得有些狼狈了。
　　宋见秋深知自己也有这样的“卑劣”，只是她绝不会让自己落到这种境地。
　　她绝不要活成一个狼狈的人，无论如何，这是她的底线。
　　“你先回，我去买点菜——留下吃顿午饭吧，给你下点莜面吃？”
　　宋见秋本想要果断拒绝，却因为薛姨的神情而顿住了。
　　薛姨一看她迟疑了，赶忙继续道：“这些年我说想喊你回家吃饭，买什么……排骨啊，鱼肉啊，我知道你们天天在外面吃好的，肯定早吃腻这些了，但也想不到其他呀。”
　　宋见秋听得很是难受，眼前的人越说越带着感情，好像还有对往事的无尽感慨。可她难以感受到这些——换句话说，她难以理解薛姨现在的心情，她只觉得这种气氛十分粘稠，让人无法逃离。
　　“前几天你爸说想吃莜面了，我才突然想起来，你也爱吃这呀。莜面这东西不一样，我这是家里的手艺，外面吃不到，是不是？”
　　宋见秋点头应了声“嗯”。
　　“对嘛，”她最后问到，“留下吧，哈，吃完再走也不迟。”
　　宋见秋被她问得心乱，最终也只好回了一句“再说吧”。
　　薛姨离开了，她拎着袋子进了大门。她很难理清自己的情绪，她从来不知道薛姨对她、对宋铭的爱是为什么，她们之间没有亲情，薛姨是宋廉花钱雇来的保姆，那就应该执行宋廉的意志。
　　为了宋廉的意志做到这个程度吗？可那种饱含温情的目光是怎么回事？
　　她还是很抵触别人向她倾注的感情，穿过小小的院子，她已无心去观赏开得正盛的菊花。
　　无论宋廉如何表现，她要赶快把药放下，然后，赶快离开这里。
　　下一次巡演在京都，这年月交音乐季的主题是“自然颂歌”，去京都巡演的日子恰逢相关会议的召开，因此，乐团十分重视这次演出。
　　连续五天的联排让宋见秋多少有些吃不消了，作为大提琴部的顶梁柱，她似乎真的需要再加强一□□能了。
　　把琴收纳好后，她和几个吹奏部的人一起往外走。大号向小号抱怨这几天的联排安排，小号说他们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虽然乐器看着小，却不必大乐器轻松多少。
　　从第五排练室到大厅有一个很长的走廊，宋见秋听他们聊天听得心烦，便不自觉加快了步子想要摆脱他们。她从来不理解为什么有人喜欢扯着嗓子说话，交流而已，难道不应该让彼此听到就好了吗？为什么要让路过的每一个人都被迫欣赏这番交谈呢？
　　她走在最前面，后面的男人并没有相去多远，话题转到了哪一种健身器能够起到更好的锻炼效果上。他们高谈阔论，似乎都很了解的样子，宋见秋听了唯有嫌恶——之前不幸落在这些人的后面，他们的话题还是“这个社会都在混日子，下班难为自己的都是傻瓜”。
　　走到大厅，她没想到，秦悦从旁边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宋老师。”她一如既往，十分端正地向宋见秋问好。
　　“还没走吗？”宋见秋停下来了，聒噪的人群从他身旁叽里咕噜地滚过去。
　　也好，也不失为一种解决问题的方法。
　　“取了个件。”
　　算起来秦悦进月交也半年多了，这段日子里她接触最多的人就是宋见秋，可如果要给她熟悉的人排个名次，宋见秋几乎要在十名开外。她曾因为自己的欣赏很努力地靠近这位“老师”，最终却也不了了之了。
　　她在这段关系里一退再退，最后落在一个像是平衡点的位置上。她们之间没有亲昵、没有任何超出工作关系的接触，但她们相处得很融洽。
　　站在这样的结果回头看，她发现宋见秋竟是在最最开始就已经站在了这里。她恍然大悟，对于每一段关系，宋见秋都在一开始便划定了结局，然后等待另外一个人——放弃可能有的奢望，放弃可能有的执着——最终也安于这个结局。
　　前辈就像是在生活的浪潮中稳稳扎根于土壤的柏树，而她作为学生、后辈，如今似乎只剩下瞻仰了。
　　很默契地，那些男人离开了这里，她们二人才开始并肩朝门走去。
　　“今天累吗？我走的时候以为快结束了，没想到你们练到现在。”
　　秦悦在四点左右的时候离开了，剩下吹奏和弦乐的人继续和指挥交涉。
　　“还好。曾老师对细节很认真，有些地方我们感受不到，需要他帮忙纠正。”
　　“啊……”
　　说实话，到现在为止，秦悦听到宋见秋叫指挥“曾老师”或者“曾飞翔”，还是会在心里笑出来。虽然指挥大人总是要求别人这么叫他，可实际上大多数同事都对此一笑了之，唯有宋见秋，真的就这样叫了起来。
　　大厅到门的这一段路并不长，没说两句，她们就站在了自动门前。宋见秋一出来便朝她的车的方向眺望，秦悦看了她一眼，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果不其然，车里坐着一个人……而这个人，她已经在单位遇到很多次了。
　　宋见秋首先道了别，秦悦并没有立刻去车棚，她站在高台的一侧看着宋见秋的背影，忍不住再一次猜测她和车里的人的关系。
　　总是坐在车里的人——这次甚至坐在副驾驶等待——她很难不去在意，因为这是宋见秋身上唯一称得上缝隙的存在。她总有一种感觉，透过这个缝隙，可以看到宋见秋作为人的另一面，那必定是超脱了这人表现出的一切冷漠、一切从容的东西。
　　车里的人好像也看向她了，她低头掏出手机，转身朝车棚走去。
　　“等多久了？”
　　宋见秋拉开车门上了车，坐在副驾驶上的人把车钥匙递给她。
　　“八分钟零五秒，六秒，七秒……”沈未明拎着眉毛看她，好像在期待她的反应。
　　宋见秋失笑：“也太精确了。”
　　她插上钥匙发动了车子，等待记录仪开机的过程中，她的手指轻点着方向盘。
　　沈未明知道这是她很惬意的表现，问到：“排练怎样？”
　　“正常。”
　　“问你这种问题好像就没有过别的回答，以前演出的时候也是说的‘正常’。”
　　“有吗？”宋见秋把车倒出去，目光从后视镜移到沈未明脸上，“那也是事实。”
　　没等沈未明再说什么，她忽然想到什么般笑起来：“你现在倒是很自觉，来了就直接上副驾。”
　　“诶？”沈未明大叫冤枉，“前天是谁把我从驾驶座赶下去的？”
　　宋见秋依然笑着，好像很满意沈未明的反应。
　　乘此机会，沈未明就开车的事再次提出申请，希望宋见秋能把司机的身份还给她。她喋喋不休了半路，宋见秋点头一一应着，好像很顺从的样子。
　　“所以呢？明天我开？”
　　“不行。”
　　“……”
　　沈未明严重怀疑自己又被当作了消遣，她长叹一声只好作罢。本以为这个话题就此过去了，在某个路口停下来时，宋见秋却再一次提起来。
　　“你先好好养身体，医生说术后恢复是很重要的环节，不要小瞧这段日子。你总说已经不疼了，那昨天散步的时候为什么突然停下来呢？”
　　昨晚，她们饭后在公园散了一会儿步，本来一切正好，沈未明却突然站定了，正在说的话也一下子停住。她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生病带来的苍白。大概几秒钟之后，她才忽然笑着说刚才腿抽筋了。宋见秋看她那样笑不禁一阵心疼，便也没有拆穿她。
　　可她其实是想到了的，不仅这一次，这段日子里沈未明的每一个不明所以的停滞，宋见秋都能猜到她在忍受着巨大的折磨。
　　她的私心，她想让病痛永远离开沈未明，不是共存，而是离开。
　　似乎是觉得刚才的话太过柔情，宋见秋换上了一种更为严肃的语气：“我能做的也只有叮嘱，你自己要想清楚才好。”
　　绿灯就要亮了，宋见秋转过头去，按下手刹向前驶去。
　　沈未明还在盯着她看，给一份温情再给一份冰冷理智，这好像是宋见秋的某种习惯。而她也早已熟悉于这件事，现在已经可以忽略掉后半句，只留前半句在心里细细品味。
　　宋见秋能感受到她的目光，握紧方向盘的动作难掩一份拘谨，却还是淡定道：“不要只看我，要答应我。”
　　要答应我，好好爱惜自己，好好生活下去。
　　“好。”
　　沈未明点点头，她不自觉攥了攥自己胸口的衣服，身体里从未消失的不适感提醒着她，至少面对眼前这个人，不必再隐藏自己的痛苦。

57.一梦之歌
　　又历经了两次复查之后，沈未明总算是进入了一个较为稳定的“养病平缓期”。她很快回到酒吧，生病让她不能再进行高强度的演出，因此，她又变回那个很少上台的沈老板。
　　她瞒下了很多事——自己这段时间消失的原因，以及，她现在和某位老顾客的关系。
　　有关她和宋见秋的事，其实她没想过有人会问，毕竟她们从前也就总是坐在一起。可她还是低估了身边人毒辣的眼光——又或者，像乔银说的一样，她没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明显。
　　总之需要讨论出一个对策了，那天宋见秋问她“你想说吗”，大有一副怎么都会同意的纵容。
　　沈未明心里一暖，却挽紧了她的手臂说：“不想。”
　　宋见秋好像有些意外，可她也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应道：“好，但我主动说的话可能会露馅，我会尽量配合你。”
　　其实按照沈未明的本性，这种事应该顺其自然就好，别人知道了就知道了，不知道也不上赶着告诉，无所谓瞒与不瞒。只是现在不一样了，她从走上这条路开始，便满心想着减少对宋见秋的影响，不要打破原本宋见秋的生活。
　　因此，她一定要尽可能地瞒下去。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她心里很擅长撒谎的宋见秋，在这件事上却总是很笨拙。第一次肖子缨来问，宋见秋直接拿着手机背过身去，很明显就是“逃跑了”；第二次琳赛来问，宋见秋用“问你们沈老板”这一句话应付完了全程。
　　沈未明颇有种腹背受敌的感觉，为此，她又给宋见秋展开了专门教学。从此以后，再面对这样的事，宋见秋便完全参照“淡定地坐着”、“从容地看着对方”、“对沈老板说的话回以点头”来行动。
　　完全参照，以至于被乔银说“像个活佛”。
　　宋见秋现在对来自乔银的调侃见怪不怪，有时候回应两句，有时干脆理也不理，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现在她的世界和以前很不一样，虽说只是打开了一个缝隙，可她每天都能看到新鲜的阳光从这个缝隙里照进来。
　　那个她曾蜗居三十多年的内心世界，如今，她正看着它一点点变得亮堂起来。
　　周一，一如既往地，是酒吧的清闲日子。
　　宋见秋在外地出差，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她把车停在路边，给沈未明响了个铃。
　　没一分钟，沈未明便推开门跑下台阶来。她拉开副驾驶坐上去，围巾都还没有缠好。
　　“不着急的。”宋见秋没着急开车，等副驾驶的人把围巾围上。
　　哪知沈未明根本不管围巾，她匆匆忙跑出来可不是为了在车上系围巾的：“想你了，这么久没见了，怎么不着急？”
　　“两天不到……”宋见秋看着身旁的人这副表情，忍不住笑道，“昨晚还不是这样，怎么回事？”
　　昨晚她们打了通电话，电话里沈老板还是很一本正经的，问住得怎样吃得怎样，问演出如何，还因为怕耽搁她休息早早挂了电话，一副理智派的样子，现在一见面却现了原形。
　　沈未明其实也说不来太多肉麻的话，大多数时候都要靠脑子一热，然而宋见秋回应的语气总是像一盆凉水泼下来，让她也对眼下的气氛有些赧然。
　　宋见秋这人，虽说已经成了她的女友，可是在一些亲密举动上还是时刻把自己放在被动态，很少主动做些什么。沈未明深知这就是她被这人吸引的地方，也知道这是宋见秋难以改变的秉性，可她偶尔还是会奢望宋见秋跳出冰冷框架的瞬间。
　　她似乎拥有过几次，她也曾回想那些时刻试图找出共同点，最终却只能发现宋见秋是被触动了才会向她伸出手来——可是怎么才算是被触动呢？怎么才能触动她呢？
　　这就是沈未明想不出来的地方了，对此，她只能用尽浑身解数发掘。暗暗做些什么然后等待宋见秋主动，如今已经成为了她的“行动核心”。
　　“如果是经常待在一起的人，分开就会想。你平时不会想小忻吗？”
　　前置问题已经抛出，她静静等待着宋见秋的回应。不过，如果这人真的摇头了，她还真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进行。她也是如此靠近宋见秋了才慢慢发觉，宋见秋对宋佘忻，其实更多的不是亲情。
　　还好，宋见秋点头了：“但只是挂心她在学校的情况。”
　　“啊……不会有立刻就想见到的想法吗？”
　　“她放假了就可以见到，其他时候恐怕见不到，这都是确定的，想也没用吧。”
　　“……”
　　沈未明有些语塞，果然还是这样了，本想着往浓情蜜意的地方引的话题，被这人三两句话变成极具理性主义光辉的会谈。
　　“围巾不系了？”宋见秋完全没感觉到她的这些心思，转而问到。
　　“不冷。”
　　“哦，”宋见秋转头启动了车子，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不自觉笑了起来，“这会儿又不冷了。”
　　沈未明有些疑惑，她看着宋见秋的笑，半天明白过来，一下子又羞红了耳朵。有什么值得笑这么久的嘛，她有些幽怨地想，不就是她前天晚上半夜冻醒跑到了宋见秋卧室里，迷迷糊糊摸上床之后被发现睡在了床单下一层，而已。
　　半个多月之前，她以再看看琴房为由跟着宋见秋回了家，从此之后便长住在宋佘忻房间了。而宋佘忻的房间连着阳台，一到后半夜她总是感觉浑身冷，前天估计是冻得厉害，才不得已跑到了宋见秋房间里。
　　宋见秋睡得正迷糊，身边却好像滚进来一个东西。她摸了半天也没搞清状况，开灯一看发现沈未明整个人团在床单下面，活像一只大猫。她向来不喜欢别人入侵她的私人领域，可那晚就只有好笑和心疼。
　　既然说到这件事了，沈未明再一次替宋佘忻抱怨道：“谁家次卧连着阳台啊……”
　　车已经驶入小区，宋见秋闻言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诶！”沈未明灵光一现，“改天请个师傅来把窗户封一下吧，又不影响美观，也不漏风了。”
　　宋见秋想了想说：“我倒是不喜欢它封得死，太闷了。”
　　这倒是沈未明没想到的原因，但大多数人解决太闷了的方法都是开窗通风吧，谁会像宋见秋这样用窗户漏风来解决问题？不过女主人都这么说了，她一个蹭住的也不好再说什么，唯有在心里对宋佘忻说一句：这么多年受苦了。
　　“小孩也没说过冷？”
　　“完全没有。”
　　倒车入库干脆利落，两人摘了安全带，双双从车上下来。宋见秋去后备箱拿东西，一共两个袋子，沈未明很熟练地走到她身边接下一个。
　　“买的什么？”
　　“烧鸡什么的，好像是桦庆的特色，跟着买了点。”
　　“这个呢？”
　　“小蛋糕，今天刚好在那边停了会儿，记得你喜欢吃？”
　　沈未明不禁挑了挑眉，她看着那个袋子里熟悉的正方形蛋糕，回想了一阵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和它打过照面。那是很久之前了，她帮宋见秋把宋佘忻接回来，当时这个蛋糕是买给宋佘忻的。
　　她喜欢吃……也算吧……
　　非要说的话，这或许是宋见秋独特的走向她的方式。自从她们在一起之后，宋见秋动不动就送她一些礼物，包括但不限于吃穿用、生活用品、家用小电器、花花草草，还有一些首饰。对于这件事，她已经从一开始的有些惶恐变成了见怪不怪，宋见秋好像很着急花钱的样子，既然这样就让她花吧。
　　况且，她真的很满意宋见秋的衣品，也很乐意被打扮成一看就是“宋见秋的人”的样子。
　　回到家，沈未明很乖巧地把手上的袋子拎进厨房，食物分门别类放好，再出去的时候，宋见秋已经放好了小蛋糕和小板凳，坐在沙发上等她过去。
　　“喂……”她一边擦手一边笑道，“这种事，怎么露出这么期待的表情啊。”
　　所以是想她的吧，看到这一幕沈未明倒是产生这种想法了，否则也不会专门跑去买一个小蛋糕回来——现在的沈未明，早已不相信宋见秋嘴里“刚好停了会儿”这种鬼话。
　　宋见秋看着她走过来，仍然是那副笑盈盈的样子：“看起来很期待吗？”
　　“嗯。”沈未明跨步坐在小凳子上，低头拾起叉子来开始吃。
　　“好吃吗？”
　　沈未明点点头，眼前的宋见秋慵懒地靠着手背，此情此景，让她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一年前的那天，这么看，时间好像交叠了一般。具体的时间她记不清了，但或许季节也一样，金秋十月，她们在上一个秋天相识，又在这一个秋天走在了一起。
　　见秋……
　　“诶，你的名字，是说你在秋天出生吗？立秋？”想到这里，她忽然蹙起眉来，责怪自己道，“哎呀，怎么才想到……”
　　“不是哦，”宋见秋摇摇头，淡定打断了她的连珠炮，“虽然生在秋天，但是是秋末冬初，靠近霜降了。小忻从前调侃我，说我应该叫‘渐冬’。”
　　沈未明想了想是哪个“jian”字，反应过来之后不禁感慨其中的妙处。
　　“你呢？为什么叫沈未明？”
　　其实沈未明这个名字怎么看都算不上好，既不像是美好祝愿，也不像是专门为了好听而取的。宋见秋最早有过这种想法，现在却完全不同了，现在“沈未明”三个字在她心里有着特殊的意义。
　　“我这就很没劲了。”
　　沈未明把自己名字的来历又讲了一遍，她小时候很不喜欢这个故事，因为觉得自己的名字是随随便便起了又莫名其妙遭到篡改，如今却已经看淡了。
　　她是从上学那会儿才逐渐明白，她的父母对兄妹两人并不一视同仁。后来她学了乐器，乃至辍学跟着工作室游荡，她的父母都没怎么管过她。嘴上说着儿孙自有儿孙福，到了沈丰光那里却为他铺了一整条道路，最后还给他在银行谋了个算得上光鲜的差事。
　　可就算知道这些，沈未明也没办法否认自己对父母的爱。有时候爱和恨并不分明，它们就是会交织着出现在某一段关系里。
　　吃着蛋糕好像并不合适回忆这样的往事，但她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说下去了。聊童年，好像非得是这种已经走近了、却还没有对彼此的过往有太多了解的时候。
　　“你呢？对，你也有哥哥诶，但你父亲应该没有偏心吧。”
　　宋见秋摇摇头：“不知道。”
　　“哦？”
　　“我不知道他本来什么打算，但是我兄长太平庸了，把我衬得很出色，所以我父亲培养我，甚至可以说偏心我。但如果小忻的爸爸并不平庸，可能结局就不一样了。”
　　是这样，很合理的推测。
　　她们顺着童年的话题聊了很久，蛋糕很快便吃完了，后来她们又去切了点水果。年少时的回忆向来是宋见秋不愿意打开的，但在这种节奏里，她不自觉地一点点说了出来。她身体里那个更为执拗的人，那个不着感情的少年，好像也在试图露出来，也想要认识一下眼前的人。
　　心绪已尘埃落定，对相爱之人翻开身上的累累伤痕，竟也带着别样的温馨。
　　她们一直聊到很晚，沈未明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宋见秋才惊觉早就该休息了。她自责不应该这么不注意时间，沈未明想说真的不用这么严格，却完全没有发言权。
　　她被催着回去换睡衣，走进次卧，却再一次感受到了那扑面而来的寒气。她现在对寒冷十分敏感，算起来手术已经过去很久了，这件事却还没有得到缓解。医生说，恐怕这就是一直存在的后遗症了，需要调理很久才会有所好转。
　　她把正准备刷牙的宋见秋拉了进来，让她也感受一下这房间温度的变化。
　　“是不是冷？”
　　宋见秋一边点头一边往前里走着，这间屋和阳台之间隔着一道门，她过去试了试，门缝里的确能钻进风来。
　　“你这房间，昼夜温差还挺大，”沈未明不禁笑道，“应该列进世界未解之谜。”
　　她自己在这边插科打诨，那头宋见秋好像并没有听进去。
　　“总之你记得再给我个被子，薄一点也可以，小一点也——”
　　“我在想……”宋见秋忽然转过来看着她，打断了她的话，“我在想，你这次怎么不要求一下呢？”
　　沈未明隐隐猜到了什么，她心里的小人已经一蹦三尺高，表面却还装得很平静：“要求什么？”
　　“住到我的主卧去。”
　　沈未明当即就想接一句“那你住哪里”，但她下一秒便打住了——要真这么回，她未免也太不识好歹了些。宋见秋都已经这么说了，她那雀跃的心便不再掩饰，直接外显出来。
　　“真的吗？我可以吗？我这会儿不是逼你哈，我刚才真的只是想要床被子。”她竖起三根手指来发誓，“真没有逼你。”
　　宋见秋把她抬起来的手臂拉下来，牵着她离开了这个房间，关上门，颇有种再用不到这里了的感觉。
　　“你很迟钝。”她评价道。
　　“啊？”
　　“你在车上说找个师傅修一下窗户，我说不用。”
　　沈未明恍然大悟，原来那不是宋见秋缺乏常识的证明，而是这人在告诉她：住到我的主卧来吧。
　　“这是我迟钝吗？”她哭笑不得，“这是你太弯弯绕绕了。”
　　宋见秋一本正经道：“没办法，我可能就是一个弯弯绕绕的伴侣，我会慢慢改变的，在此之前，你可以先学着破解这些弯弯绕绕。”
　　“好好好。”
　　沈未明这么应着，心里却在想这次算是“诱导”成功了，总算让宋见秋主动了一回。未来很远却又好像很近，她不知道到什么程度算是完全“破解”了宋见秋的法则，也不知道她这种小把戏还会用到什么时候。
　　但是，现在的她和以往已经大有不同，宋见秋生涩却不失爱意的回应，让她已经有勇气去相信，她想象中的那些日子，真的在未来等待着她们。
　　她的理想仍然在未来照耀，只是，现在已经有人和她并肩前行。她时常在想，她们的人生都太过坎坷，而她们却又各自靠着心中的信念一路跋涉。
　　抗争、反叛，与命运、与世界，她们或许都做了太多这样的事，如此来看，人生之歌好像因为这种态度而显得有些苍白。
　　但是，于苦难中仍在奔赴所爱的心，于泥泞中仍然嘶哑高歌的乐器，又为何不能使人动容呢？

58.番外一·少女与稗
　　中秋节，宋佘忻的学校放了两天假。宋见秋忙着去外地出差，沈未明便独自踏上了去接她的旅途。
　　沈未明现在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疼痛几乎已经完全没有，只是身上发冷这一点还没有好转。宋见秋还是不放心她一个人过去，说要找个司机一起，被沈未明果断拒绝了。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她是这么说的。
　　其实她很喜欢开车，开车的时间可以名正言顺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除此之外，她也很想和宋佘忻再单独待一阵——很难说清楚缘由，但她每次和宋佘忻独处的时候，都感觉是在从宋见秋的背后触碰宋见秋。
　　而且必须是单独相处，因为那孩子总是有很多面……
　　一路上她都在想这种事，接上宋佘忻之后，她却发现自己想的完全多余，或者说，有种刻舟求剑的意味。她已经很久没见过宋佘忻了，如今的宋佘忻——不知道是因为消化了家里的变故还是因为在外求学——已不完全是她印象中的样子。
　　虽然还是叫她“沈老板”，还是高高兴兴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上去，却总让沈未明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她们一开始的聊天并不显得熟络，毕竟太久没见。沈未明没有话题，最终还是从宋见秋说起了。
　　“你姑姑在烟桥演出，晚上才能回来。”
　　“嗯，我知道。”
　　班主任和她说过的，还说她姑姑的一个朋友会来接她。她那时一下便想到是沈老板，她有些惊讶，因为本没想到还能再见到沈老板。
　　“诶，我刚才看你是不是长高了？现在有多高，一米七了吗？”沈未明接着问。
　　“马上了。”
　　“嚯，你们家这方面基因也太好了。”
　　其实沈未明已经不算矮个子了，但她还是比宋见秋要稍矮一些，而宋见秋永远挺直的脊背又更让她显得伸展，视觉上两个人几乎差了半个脑袋。
　　宋佘忻笑了笑，好像听多了这种话的样子。她们就这样沉默了一会儿，车载广播放着很有中秋韵味的歌，沈未明再一次在心里确认，宋佘忻的确是变了，这种变化，姑且可以算是成长吧。
　　“咱俩得，快半年没见了吧？”她突然说。
　　“是，我还以为不会再见到你了。”宋佘忻直言不讳，这下子倒是又有些她该有的风采。
　　“啊？”沈未明笑起来，她心里一下轻松了不少，如果宋佘忻要一直保持刚才的冷淡，她还真不知道要如何相处。
　　“感觉我姑姑已经放弃你了，那时候……”宋佘忻想了想，却说不出什么缘由来，干脆摆了摆手说，“算了，反正也是错的。”
　　“什么错？”
　　“我想错了。”
　　“奥……”沈未明看她一眼，宋佘忻正平视前方，察觉到她的目光之后便也回敬以同样的目光。
　　沈未明转回去了：“那你是希望见到我还是不希望？”
　　她其实有些紧张，好像宋佘忻的话能宣判什么一样。
　　“希望啊，”宋佘忻翘了翘脚尖，盯着自己的脚尖看，“之前就说过了吧，我喜欢你，喜欢和你待在一起。”
　　呼……
　　沈未明心里长舒一口气，虽然感觉宋佘忻这话的真假有待商榷，但至少被肯定了。
　　谁都没有说下去，这个话题竟然就断在这里。接下来她们之间的氛围缓和了不少，宋佘忻多少聊了一点学校的事，沈未明也相应的聊了一点从前乐队的事。
　　这条高速上的服务区已经很靠近月山了，剩下的路程只有二十多分钟，沈未明本就是象征性地问了一下，宋佘忻却说要下车站一会儿。
　　沈未明停车在停车场的边缘，下来就是一片没什么人的草丛，秋天，又恰逢阴天，草丛显得格外荒凉，杂草疯长，枯黄浸染。
　　宋佘忻下了车，沿着草丛边上的石砖走一字步，沈未明也下了车，倚在车门上看她。女孩走得很缓慢，有时候停下来看看草坪再接着走。沈未明看着她走走停停的背影，发现自己和她真的已经有了隔阂。
　　曾经她们在宋见秋的家里拥抱，那时她以为自己已经触碰到了这个女孩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尚且年少的身躯，如果想要消化掉那么大的变故，恐怕就需要揠苗助长。她只是知道宋见秋脱胎于这种“成长”，如今却亲眼见证了这份改变。
　　现在的宋佘忻，好像已经完全褪去了仅剩的稚嫩，却也没有进化成成熟的大人，而是向着另一个方向——就像草坪上猛然窜出的杂草，在这片不属于她的土地突兀地活着。
　　“沈老板。”宋佘忻突然转过来了。
　　“嗯？”
　　沈未明猛地回神，她看着眼前的少女又朝她走了两步，直觉告诉她接下来会发生一些不一样的事……
　　宋佘忻走了回来，站在离她一米多的地方，站在石砖上，比她高出几厘米。
　　“你和我姑姑是朋友吗？”
　　她很认真地，问出了这样一句话。用早已不属于少女的目光，问出只有少女能问出的问题。
　　沈未明停顿了几秒没能回应，紧接着点了点头。
　　“那你喜欢我姑姑吗？或者你讨厌她吗？有时候觉得不能忍耐她吗？”
　　“什么意思？”沈未明知道她问的并不是无法回答的喜欢，于是很坦诚道，“我不讨厌你姑姑，一点也不。”
　　说完这句话，她看到宋佘忻长舒一口气。
　　“那你觉得你了解她吗？”
　　了解吗？沈未明不禁扪心自问，她认为是了解的，至少，她已经做到了现在能做到的全部了解。
　　她点头了。
　　“如果我说我姑姑已经快要撑不下去了，你能理解吗？她很累，很痛苦，也很孤独。她总是告诉我人活着要有养分，但怎么会有人的养分是孤独呢？”
　　沈未明被她说得心里发懵，这句话或许已经算得上长了，让她竟有些难以消化。她有些惊讶，所以在宋佘忻眼里，宋见秋引以为傲的准则，也已经接近崩溃了是吗？
　　“我希望你能帮帮她，但如果你实在不懂，只是陪着她就好。”
　　如今的宋佘忻，已经明白世界上没有可以真正理解她的人。她爷爷或许说得没错，她、她姑姑、她父亲，她们是科勒托孕育出来的疯子，或许注定孑然一身穿行于世间。
　　可她还是要自救，她在舞蹈里拼命追寻，拼命索取自己的养分，这半年来她已经脱胎换骨，或许未来也能够一直这样走下去。
　　可姑姑怎么办呢？
　　如果可以，她真想让自己也能够救她于水火。
　　沈未明不知道该给出什么样的反应，她会答应下来的，可只是点头说好未免太轻了，好像风一吹就散了一样。
　　眼前的女孩，竟也好像随时会被秋风带走一般。
　　“我会的，”她说，“就算我不能完全理解，也会努力去理解。我很喜欢你姑姑，这件事我可以向你保证。”
　　“真的吗？”
　　“真的。”
　　宋佘忻停顿了一阵，好像在从沈未明的表情里确认她的话有几分真实。被“审视”的十几秒里，沈未明身上散发着她独有的、令人安心的气质。
　　她的光芒好像真的能穿破厚厚的云层。
　　宋佘忻忽然笑了，好像她终于放下心结。有些顽劣的笑容再次出现在她脸上，她又变成月山的那个她了。
　　“沈老板，其实我暑假就想和你说这些，那天我求着我姑姑去你的酒吧，就是想找你。”
　　沈未明回忆了一下，那好像是并不值得记住的日子，记忆在她脑海中只剩下一缕游丝。
　　她问到：“那怎么没说呢？”
　　“感觉那时候没必要说了——但是现在又有必要了，因为从见到你就开始纠结要怎么说，一路上紧张兮兮的。”
　　“啊……”沈未明有些抓不住重点，她不知道宋佘忻这番话又是想要说什么。
　　宋佘忻转过身去不再看她了，继续在窄窄的石砖上走着：“我没有故意不理你，不是讨厌你，别误会。”
　　竟然是想说这件事。
　　沈未明也笑了：“好，我不误会。”
　　“我们班上的同学，还有我室友，明明已经很要好了，还动不动就说我冷落她们，我只是在想东西啊，三心二意就想不出来，”她很缓慢地前进，一步步远离沈未明，嘴上却喋喋不休，“不过也确实，突然就不理人了确实不太好，所以我就养成解释一下的习惯了。”
　　“哦，这样……”沈未明也开始缓步前进，在她身后两米左右跟着她，一句句应着。
　　“跳舞的事不能不想，再说哪有人每时每刻都做好聊天的准备的？我对男友都没到这个程度。”
　　“你还有男友啊？”
　　很奇怪，沈未明之所以会对这件事诧异，竟然不是因为“你才多大”，而是从心底里觉得宋佘忻不像是会在这个时期谈恋爱的人。
　　她以为宋佘忻一心扑在舞蹈上，此时的她还并不了解，女孩其实是用尽了全力在快乐地活着，舞蹈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现在没有了，很久之前了……”
　　这样聊下去，来回在草丛边上徘徊，虽然总是隔着一两米，沈未明却觉得她们更近了一些——或许比拥抱时还要靠近。她为此感到庆幸。
　　本来只准备停一小会儿的，最终却把午饭时间都待过去。她们就在服务区解决了午饭，沈未明说凑合一顿，宋佘忻却完全没有凑合的意思，选了溢价颇为严重的“月山特色菜”。
　　“啊？人家那是卖给游客的，”沈未明试图拦住她，“这不都是从小吃到大的吗？”
　　“突然想吃了，这会儿就想吃这个，”宋佘忻抬起头来，冲着沈未明眨眨眼，“我姑姑会报销的，买一份吧。”
　　“报销倒是……”
　　拿她没办法，毕竟是宋见秋的小孩，沈未明不敢亏待一点。她自己真就一份清汤面凑合了一顿，宋佘忻还很好心地把她的菜分享了出来。
　　“嗬，够了够了，”她叫停了往她碗里拨菜的女孩，“谢了哈，你还怪大方。”
　　“那必须，我从来不小气。”
　　沈未明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果然还是这样，眼前的女孩，从来对夸奖来者不拒。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们之间就只有沈未明吃面条的声音。同样是沉默，可这次的沉默和车上的很不一样，这顿午餐让沈未明很舒服，热腾腾的面条和眼前安静吃饭的女孩，让她从里到外地感到温暖。
　　宋佘忻以风卷残云般的速度吃完了这顿饭，沈未明一半都还没吃完。剩下的时间里，宋佘忻百无聊赖地盯着她吃饭，搞得她多少有些不自在。
　　“玩手机吗？”她想了半天，把自己的手机掏出来了。
　　宋佘忻瞥了一眼：“手机有什么好玩的？”
　　很好，很有你们家女人的作风……
　　沈未明又把手机塞回去了。
　　“其实我觉得还挺神奇的，”宋佘忻突然说，“怎么就获得我姑姑的青睐了呢？”
　　“哦？”提到这种事，沈未明心里免不了一阵开心，“怎么说？”
　　“从前可真没有过，我姑姑除了大提琴，没有任何朋友。”
　　听到这种话，沈未明竟也分不清自己是心疼还是庆幸。她想到刚才没来得及问的话，这时候问了出来：“所以你现在觉得我和你姑姑更要好了是吗？”
　　宋佘忻点点头。
　　沈未明笑了，她佩服起女孩的直觉：“猜到的？”
　　“很明显吧，”宋佘忻略带嫌弃地看了她一眼，“你从前会买这种围巾吗？”
　　“诶？”这倒是沈未明没想到的地方，她低头看了看旁边的凳子，一条叠得整齐的驼色围巾在上面放着，这么看好像确实不像是她自己的东西。
　　“我说……”说到这里，宋佘忻好像塌了塌背，有些抱怨似的，“我都没戴过我姑姑的围巾，你什么来头啊。”
　　不仅没从宋见秋的世界里消失，还带着比以往更胜的气魄卷土重来了。虽然这也是宋佘忻所希望的事，但她每次想起来都还是觉得神奇。
　　“啊……”沈未明干笑两声，努力掩饰着自己的不自然，开口却还是暴露了心思，“你都没戴过？”
　　说起来，今早出门时穿的大衣还是宋见秋帮忙从衣架上拿下来的呢。
　　想到这里，她不禁心花怒放。
　　宋佘忻看她的眼神更为嫌弃了：“哎呀快吃啦！我要回家！”
　　“奥，好好。”沈未明点头应好，紧接着便夹起一大坨面条来。
　　开心归开心，她心里却也撞响了警钟。她和宋见秋的事她并不打算告诉宋佘忻，不知道宋见秋怎么想，但至少这件事不会从她嘴里说出来。刚才得意忘形，竟差点要表现出来——她认为宋佘忻能看明白一切，宋佘忻拥有着一切洞察力和思考力。
　　想到这里，她又在心里笑着摇摇头，好像把这小孩想得太神了一点。她总是有这种毛病，觉得宋家这两个女人都有些超能力在身上。
　　其实远远不是吧，说到底，她们也只是被身外之事裹挟着成长的普通人。正是因此，才会给她这种更为普通的人靠近的空间，才会有如今这样，一条围巾、一件大衣的缘分，才会有今天这样对坐吃饭的可能。
　　需要温暖的普通人，挤在一起了呢。

59.番外二·秋后
　　对于宋见秋和宋佘忻而言，中秋节是很一成不变的日子。无论她们的年纪，无论现在正处于什么状态，都是雷打不动地去宋廉那里，融洽地吃饭，融洽地看中秋晚会，最好再融洽地道别。
　　今年也是如此，只不过，今年的宋佘忻似乎比以往懂事了很多。她不再把自己放进屋子里独处，而是拿了书本出来，和宋廉一起待在晾台。
　　晾台之外，客厅或者某个房间里，时不时传来宋见秋收拾东西的声音。而爷孙两人始终无言地待在这里，阳光从玻璃里透过，暖烘烘的气息围绕着地上的花草，也潺潺流动在二人之间。
　　宋佘忻也说不清自己这样做的原因，可她能感受到祖父的开心——既然这样，或许就是正确的事吧。她心里的宋廉并不是一个待人友善的人，他顽固、粗条、迂腐，甚至，一直以来她认为自己并不喜欢他。
　　可她这次回来，第一眼见到宋廉，却突然发觉祖父已迅速开始衰老。那个永远敲着拐杖说教的人一下变得佝偻，他那双充满阴翳的眼睛，也好像终于接受了自己已日薄西山的事实。
　　她心里一阵触动，最终坐过来陪着老人，也是自然而然的举动。
　　在这种事上，她比宋见秋要心软太多。相比之下，宋见秋似乎对宋廉的老态没有任何察觉，她一如既往，迈进这个家，就带上一种很矛盾的、冷淡的温和。
　　非要说的话，除了摆设香案、做饭这种每年重复的事，她还额外把家里收拾了一下。书房里散落的报纸和书籍分门别类放好，小忻的卧室如今已经被薛姨当做置物室，但显然是什么东西没地方放了就先随便丢进来，她又把这些杂物按类别摆放好。
　　这一天就这样平淡地过去了，晚上十点多，姑侄二人启程回家。宋廉送她们离开，或许想要挽留一下，可他看了看那已经被堆满东西的客卧，最终只是道了声注意安全。
　　宋佘忻曾经对家里的往事很好奇，那时她对那巨大的谜团尚且没有恐惧，便很大胆地问个不停。容易想到，她并没有获得什么有效信息，这种好奇心便一直被搁置了。
　　这天，她们回家的路上，宋佘忻重新提起了那些没有着落的问题。
　　“爷爷以前真的是那种人吗？商业奇才？”
　　宋见秋愣了愣，反问道：“他这么和你说的吗？”
　　“嗯。”宋佘忻点点头。
　　“你们就聊了这种事？”宋见秋仍然目视前方开着车，眼底却染上一抹轻蔑。她从几个房间之间来回，察觉到爷孙二人一直在晾台坐着，还以为他们能聊出什么新鲜点的事。
　　“只说了一点……”宋佘忻好像已经知道这个话题的走向了，和很多年前一样的，一提到往事，姑姑便周身散发着一种排斥。
　　宋见秋好像叹了口气，而后带着些许无奈开口了：“或许吧。但怎么才能算商业奇才呢？”
　　宋佘忻有些惊讶，这是好像是宋见秋第一次回应这个问题。
　　“我对他的生意完全没有了解，”宋见秋继续道，“但他的妻子好像是个比他更有手段的人——这些事太远了。”
　　他的妻子……宋佘忻反应了一会儿，因为宋见秋过于平淡的语气，她迟疑了几秒才确认这所谓的妻子便是她的祖母，姑姑的母亲。
　　车里的气氛变得沉寂了，宋佘忻有些后悔自己问出了这个问题。但是没过几分钟，宋见秋便打破了沉默。
　　“今天看的什么书？”
　　无论什么时候总是泡在各种各样的书籍里，这是宋铭和宋佘忻的共同点。宋见秋并不常看书，看的话大多也都“功利”，为了更了解大提琴或者某位大提琴家而看。可她常常和宋佘忻讨论书，宋佘忻喜欢讲，而她乐意听。
　　听到这个问题，宋佘忻不知为何笑了笑：“《红楼梦》。”
　　“咦？那不是早就看过了吗？”
　　“看过好几遍了，常看常新啦。”
　　宋见秋点点头，接着问到：“最近有想买的书吗？我们明天去一趟书店？”
　　一共三天的假期，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趁这个机会去一趟书店——算起来，她们也的确很久没有一起逛过书店了。
　　“好啊！”宋佘忻颇有些惊喜，“是哦，你都好久没带我去过书店了。”
　　宋见秋很熟练地把“皮球”踢回去：“这不在你愿望清单里吧。”
　　“这种事现在也要专门许愿了？姑姑，那我还是回到小时候吧。”
　　宋见秋笑起来，不再多说什么了。
　　宋见秋的提议让宋佘忻心里充满期待，她开始跟着广播里的音乐摇头晃脑，半晌，冷不丁问到：“沈老板一起吗？”
　　她没看到，宋见秋条件反射般挑了挑眉。
　　“你想让她一起？”
　　“我都行……”
　　“都行……”宋见秋重复着她的话，好像也在思考什么，可最终还是回道，“她应该在她父母家。”
　　“哦，好吧。”宋佘忻的语气，却也不像是遗憾的样子。
　　有关沈未明的去向，其实宋见秋从来不是“估计”，不在一起的时候，她们时刻保持着联系。
　　这两天沈未明回家过中秋，也不知哪来这么多空闲，隔一会儿就发点什么过来。虽然宋见秋只回复寥寥几字，看手机的次数却越来越多了。
　　宋佘忻坐在她对面，在高高的一摞书里挑挑选选，不时用余光瞥着她的动作。姑姑面前的书没翻几页，手机倒是翻来覆去已经折腾了十几个来回。她终于忍不住问到：“姑姑，今天你很忙吗？”
　　“嗯？”宋见秋意识到侄女的关注，不禁为自己的不专注有些抱歉，“不忙，回几条消息。”
　　宋佘忻盯着她看，似乎还想要问什么。在这种目光中，宋见秋难掩一份心虚，只好岔开了话题：“选得怎样？这些都要买吗？”
　　两人的桌面上放着十多本书，都是宋佘忻刚才抱过来的。
　　说起这件事，宋佘忻扫过那些书，露出很纠结的表情：“还没决定好，有几本书一直想看，但刚才翻了翻发现有点看不进去，不知道还要不要买。”
　　宋见秋欣然道：“没关系，都买回去也可以，这么久不来一次。”
　　宋佘忻重新看向她，带着一种高深莫测的眼神。被这种目光注视着，宋见秋难掩一份心虚。她表面上还维持着那坚不可摧的镇定，心里却已经开始“讨伐”沈未明。
　　若不是那人的出现，她恐怕永远也不会面临这种不尴不尬的处境吧。
　　宋佘忻似乎有一大堆问题想问，在她理清问题之前，书店的广播却响起了报时声：“……xx书店将于六点关门，请各位顾客携带好个人物品……”
　　“快选吧，”宋见秋顺水推舟道，“想说什么回去再说。”
　　不用她说，宋佘忻已经陷入了更为紧急的挑选中。
　　宋佘忻回学校之后，沈未明又住回宋见秋家。她借着这次机会搬来了不少东西，连效果器之类的都一并带来，这样总算彻底入住了宋见秋家。
　　她最开始住过来的原因称不上名正言顺，因为宋见秋的纵容，在那次留宿后，她稀里糊涂地就达到了“寄人篱下”的目标，却两手空空，几乎什么都是空缺。
　　她不是没和宋见秋商量过这件事，可宋见秋的意思是什么也不用拿。
　　“缺什么再买就好了。”她那时是这么说的。
　　沈未明并没有采纳这个方法，却也并不再和宋见秋商量了，只是默默从家里往这边顺东西。这些天里她时不时运上一些，到现在总算告一段落。
　　她在家里收拾东西，快到六点的时候，宋见秋的电话打了过来。如今她们还保持着之前的习惯，在宋见秋下午练过琴之后会一起出门吃晚餐，接着再去公园散散步，就到了晚上酒吧开门的时间。
　　有时候宋见秋会进店里坐坐，有时候就只是把沈未明送过去，自己先一步回家。现在酒吧已经营业很久了，一切都已步入正轨，大部分日子里，宋见秋连上台表演的内容都能猜到。酒吧这种对她而言算得上跳脱的地方，到底也变得平淡如水。
　　不过，她也是后知后觉，自己从前每天过来竟然不是贪图这些音乐。酒吧的音乐并没有什么变化，唯一改变了的是她和那位老板之间的关系——现在生活里到处都是那人的痕迹，倒是少了几分去酒吧的动力。
　　七八点钟，这个街道的夜晚开始了。本来就毗邻大学城，这条路修好之后，这条街也很快发展起来，远远看去，酒吧的霓虹灯光也不似从前那样显眼了。
　　宋见秋打了转向灯把车停在路边，却不像平时一样开口道别，拔下钥匙先一步下车了。
　　沈未明颇为惊喜，也赶快开门下车：“进来坐会儿？”
　　宋见秋两只手都在口袋里，身子转回来一个小角度：“你想让我坐会儿吗？”
　　她嘴边带着笑意，好像已经知道答案一样转回去了。
　　沈未明跟上她，很自然地挽着她的胳膊：“我当然希望，可是好久不来了。”
　　“嗯……”
　　宋见秋没再说什么，她当然不可能把心里对于酒吧的态度说出来，但她今天会下车进来，其实是觉得中秋节两人一直没能见面，要借此补偿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的这种思考是否多余，时至今日，她已不愿去考量这些。沈未明让她活得轻松一点，她知道自己心里的那根弦不可能松懈，但她似乎也在这之间找到了平衡。
　　一切如旧，沈未明先去了帘子后面，宋见秋坐在吧台前，和里面的乔银斜对而坐。
　　乔银本来正玩手机，见这两人来了，便也起身拉着凳子凑了过来。
　　“有日子没来了。”她省去了“宋小姐”云云，开口就是这句不咸不淡的问候。
　　“嗯。”宋见秋点点头，眼睛盯着上面的酒水看。
　　“诶，我最近在研究新东西，要尝尝吗？”乔银很麻溜地起身拿东西，没几秒就把要用的杯子和材料都拿了过来。
　　宋见秋颇有些无奈地看着她，笑道：“乔小姐，你也没给我拒绝的时间吧。”
　　乔银嘿嘿一笑，铲出冰块来便开始忙活了：“你现在是老板娘了，挑选新品……应该算分内的事。”
　　如今宋见秋已经对她的调侃见怪不怪，但这句老板娘还是让她愣了愣。她的目光往帘子那边飘了飘，沈未明还没出来。
　　她转而看向乔银，用很认真的话接下了这句调侃：“其实你的手艺很不错，从前我一直拒绝，是不想总是碰酒精。”
　　“哦？”乔银抬头看她一眼，“你酒量还可以吧？会担心醉吗？”
　　宋见秋摇摇头，如实道：“从前我一个人住在这边，离家里、离孩子都不算近，万一他们有什么急事要我过去，喝了酒会很麻烦。”
　　乔银手上捣着橘子，这会儿竟不知该回应什么。现在的宋见秋好像暗自做了什么决定一般，把更多的自己划进了“可以告知别人”的类别。
　　一直以来，宋见秋对这种事的态度显得泾渭分明，决定可以告知的便一板一眼地告知，不想说的任人怎么问也问不出来。隔着吧台，乔银的余光在这个人身上流连，一年的时间里，究竟是宋见秋本身发生了改变，还是她走到了更接近宋见秋的位置呢？
　　她想不明白这些，相应地，沈未明也有些她永远想不明白的地方。她知道这是人类生来所具有的不同的秉性，可她总是懒得去揣摩。现有的乐趣和希望已经可以将生活充满，既然这样，不必要想明白什么、也不必要非得了解什么，就一直“混”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万来换了工作服从帘子里走出来了，看到外面坐着的宋见秋，她的脸上扬起那副甜蜜的笑容：“呀，好久不见啦，欢迎光临。”
　　一如既往地，宋见秋回以微笑：“好久不见。”
　　她的目光顺着万来向后，那帘子上下翻动，却不见另一个人出来。她不禁眯了眯眼，这间酒吧的女主人，好像并没有因为中秋节没能见面而想要补偿一下呢。
　　她没什么所谓地移开视线了，乔银正把吸管放进酒杯里。
　　“我们老板要完蛋了是吗？”乔银笑眯眯地把酒杯推了过来。
　　宋见秋或许有一刻的讶异——惊讶于乔银对她微表情的捕捉——但她只是接过酒杯来，拎着吸管搅了搅，没什么所谓地回应道：“或许吧。”

60.番外三·如常
　　·练琴
　　午后，沈未明醒来的时候，琴房的大提琴声已经持续了有一会儿。她迷迷糊糊地起来，轻车熟路地进了琴房，在专属于她的位置上坐下了。
　　大提琴的声音听不出变化，她一坐下，就也被温和地包围进去。
　　一曲结束，宋见秋并没有翻页继续，而是收了琴弓，抬眼看向她的听众。
　　流动着的琴音似乎还在空气中漂浮，她们沉默地对视，沈未明先一步笑了：“怎么停了？”
　　宋见秋并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几秒之后，她才缓缓开口道：“休息一下。”
　　“肩膀疼吗？”
　　宋见秋摇摇头。
　　沈未明走上前去，盘腿坐在她面前，伸手拨了拨大提琴的琴弦。宋见秋把琴稍微倾了一个角度，静静地看着腿边的人拨弄她的琴。
　　“其实跨度也不小。”沈未明突然说。
　　“毕竟也是独奏乐器。”
　　沈未明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接着，她抬起头来，沿着延伸的琴颈，望进宋见秋的眼睛：“想听空弦之外的。”
　　她用肩膀碰碰宋见秋的腿：“按一按。”
　　宋见秋看着她这双自下而上的、恳求的眼睛，几秒，竟是仓皇移开了目光。她很快聚焦在眼前的琴弦，抬手按了上去。
　　沈未明拨动琴弦，她就再换下面一个把位，手一点一点移到沈未明面前了，就换到下一根弦。她不知道沈未明在听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配合，另一个她已经在批判这种无聊而没有意义的行为，但她并没有停下来。
　　不过，她其实想要再看一次沈未明刚才的目光。琴声的间隔里，她始终在犹豫要不要暂停一下，让那人再求她一次。可她最终什么也没做，琴声很均匀地在房间里铺开，留下一个个间隔分明的脚印。
　　都听完了，沈未明再次抬起头来，却没带着宋见秋想看的眼神。
　　“很好听，”她暂时变回纯粹的乐手，“这么弹也很好听。”
　　“你恰巧喜欢而已。”
　　沈未明笑起来，好像宋见秋说的是什么夸奖她的话。她看到宋见秋的另一只手还拎着琴弓，不禁得寸进尺，想要再拉一拉琴。拉琴的事，之前宋见秋教过她，所以她很自然地伸过手去，却没想到宋见秋迅速把琴弓拿到背后了。
　　“诶？”
　　“想干什么？”
　　沈未明想起自己锯木头一般的琴音，笑得有些赧然：“想再试一试。”
　　她对乐器的兴趣似乎是与生俱来的，看见一种乐器就想要听听它的声音，有机会学一学就一定要尝试。如今她和这位大提琴家已关系匪浅，她认为自己学会大提琴只是时间问题——一切只看她女友的心情。
　　“可以试，”宋见秋的语气还是那样平淡，开口却道，“但你要请求。”
　　“嗯？”沈未明一时没能懂得她的意思，“怎么请求？”
　　宋见秋看着她，沉默片刻之后却只是摇了摇头，便将琴弓从背后拿出来了。
　　沈未明接过琴弓，心里却一阵纳闷。她不知道刚才宋见秋是想要听到什么，以她对宋见秋的了解，这人一定又是碍于面子把要求咽下去了。
　　她把琴弓放好，转而攻略眼前这个大提琴。
　　“你刚才想让我说什么？”
　　她晃了晃宋见秋的膝盖，露出恳求的目光，倒是意外满足了宋见秋的要求。
　　宋见秋一直摇头，她就一直问。她这副样子看得宋见秋心里痒痒的，总想着上手摸一摸。她现在越来越懂得宋佘忻所谓“沈老板的眼睛很好看”，依她所见，这双眼睛像这样用来仰视，更是惹人喜欢。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什么癖好，只是觉得这种不太清白的想法不能给沈未明看出来。她最终忍不住，却也只是把大提琴放在一旁，退而求其次地捏了捏她的脸。
　　“诶？”沈未明满眼幽怨，却昂着脑袋任她动作，“总感觉你拿我当小忻养。”
　　宋见秋笑笑不说话。
　　“你知道吗，你得对我有点别的想法才行……”
　　沈未明冷不丁丢了这么一句话，越说声音越小，宋见秋险些没听清。她停了手，转而支着自己的下巴，垂着眸好像在赏玩什么：“别的想法？”
　　“总之不能是养小孩的感觉。”
　　宋见秋在犹豫要不要替自己辩解一下，沈未明便再一次开口道：“有很多事……我担心你不喜欢，不敢越界，但其实忍得很辛苦。”
　　她把自己说得脸红，不敢再和宋见秋对视了：“我有时候想，你会不会也想做点什么——我想说我都可以的，你只要提了，我什么都可以……”
　　她越来越不好意思，头也越埋越低。她说完之后宋见秋并没有立即回应，沉默造访，她不禁开始后悔自己刚才的话。就这么低着头实在奇怪，她最终把下巴搁在宋见秋膝盖上，小声道：“你当我什么都没说吧。”
　　宋见秋却没管她这句话，真挚道：“虽然我还不清楚你的意思，但如果真有你说的情况，我会提的。”
　　得到这样的回应，沈未明心里一阵开心。下巴硌地有些疼了，她把脸侧过去重新枕好。宋见秋伸手盖在她脸上，沈未明又抬手盖在她手上牵住她。
　　“首先，”她喃喃道，“不要把我当小孩养。”
　　“我没有。”宋见秋澄清道。
　　“没有吗？”沈未明努力抬眉看了她一眼。
　　“嗯。”
　　两人都不说话了，半晌，外面的时钟报了整点，宋见秋摸着她的耳朵，轻声问：“晚上吃什么呢？”
　　·电影
　　走进电影院的时候，她们还没有想好要看什么。
　　十二月初是一个很无聊的时间，这段时间也没什么电影可看，决定出来看电影，只是为了要一起看场电影而已。
　　可她们在电影院里挑了半天，愣是没法从《xx大战》、《青春xx日记》、《小狗xx》、《疼痛是xx》里选出想看的电影。沈未明还在试图发现什么“沧海遗珠”的时候，宋见秋已经牵着她离开了这里。
　　“我那里有影碟机，还是直接去买碟片吧。”
　　“竟然有影碟机？”沈未明不禁有些惊讶，“那还来这里看什么？”
　　“不知道有没有不错的新电影，而且……在影院看多少还是不太一样吧。”
　　沈未明说想去看场电影，她以为这人是想要影院的氛围。
　　“但在家看也有在家看的感觉啊。”只是想一想和宋见秋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沈未明就忍不住一阵雀跃，她还另外想到，可以趁今天多买一些碟片，这样以后随时都能找出来看。
　　她怀着这样的想法进了影碟店，结果就是，在宋见秋还只是转着挑选的时候，她的两只手就已经拿满了。
　　看着这人“满载而归”的样子，宋见秋不禁想到宋佘忻抱着一大摞书让她付款的画面，好笑道：“买这么多，看到明天也看不完。”
　　“以后再看嘛，又不只有今天能看电影。”
　　宋见秋想了想觉得也是，同时对自己刚才的想法产生了疑惑。想来她们的生活算不上繁忙，买碟片也不是什么难事，她为什么会觉得只有今天能看电影呢？
　　想不明白，她的思绪再次淹没在眼前的碟片中。
　　她们买回来的碟片种类颇多，影碟机早已和电视连接好，可她们看着袋子里的光盘，谁也挑不出要看什么。
　　沈未明的目光在那几个经典爱情片上流连，可她不好意思张口，总感觉不能把心思展现得太明显。再看宋见秋，一副看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所以呢？到底看什么？”宋见秋问她。
　　“你定。”
　　“《唐山大地震》？”说完，沈未明清楚地看到宋见秋挑了挑眉毛，好像完全没料到她想看这个。
　　“也行……”宋见秋没再说什么，弯腰就要把它拿过来。
　　“等等，”沈未明按住她的手，一鼓作气伸向那旁边的《泰坦尼克号》，“都是灾难片，看点外国的，心里没那么难受。”
　　灾难片吗？宋见秋在心里问。此刻她颇有些不理解这个人的想法，却也任由她去把《泰坦尼克号》装进影碟机。她想起乔银说过的话，“你觉得她很莫名其妙的时候，说明她心里绝对装着什么小九九”。
　　她不理解，此时此刻，沈老板心里装着什么小九九呢？
　　她们坐在沙发上看电影，一开始坐得并不近，后来沈未明说冷，拿了毯子之后便和宋见秋凑在一起了。宋见秋嘴上说着不冷，却也顺从地被卷进毯子里。
　　“海风可吹不得。”
　　沈未明这样说，又往宋见秋身旁挤了挤，很莫名其妙，宋见秋却还是被逗笑了。电影里夜色正浓，甲板上站着几个人，海风吹得他们的头发乱飞，看得她也想跟着撩撩头发。
　　两位主角之间的暧昧氛围就要溢出屏幕，客厅里只开了黄色的装饰灯，倒是和这样的情形相得益彰。
　　“你觉得他们能成吗？”沈未明忽然问。
　　“你没看过这个电影？”宋见秋反问道。
　　“看过，我知道结局，我就是想听听你怎么想。”
　　宋见秋沉默片刻，如实道：“不能。”
　　“为什么？”
　　“阶级差距难以跨越，这艘船是一座乌托邦而已。”
　　此话一出，沈未明一下觉得看爱情片其实没什么作用，她的爱人有着任所有爱情片也无法融化的铁石心肠。
　　想到这里，她笑着点点头：“的确，很有道理。”
　　“但也……”宋见秋说到这里停了停，“只是我的一面之词，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啊，我又没有这种经验。”
　　宋见秋笑了笑，语气有些轻蔑似的：“你还想尝试一下？”
　　“啊？”沈未明摇头似拨浪鼓，“没有没有，我哪敢……”
　　她现在多少察觉了些宋见秋的占有欲，她对这件事当然是欣然接受，有时甚至会为了看宋见秋的反应专门说些模棱两可的话。就比如此刻，眼前的宋见秋露出有些严厉的姿态，她嘴上忙不迭地解释，心里却欢喜不已。
　　宋见秋不再说话了，沈未明的手悄悄移动，沿着宋见秋的小臂，终于够到她的手。然后更小心翼翼地，慢慢把手指插进宋见秋手指的缝隙里。
　　“手冷吗？”宋见秋默许她的行为，末了却问了这么一句。
　　“冷。”沈未明顺水推舟道。
　　宋见秋想了想，而后主动曲了曲手指，两人的手指就这么绞在一起了。沈未明心里小鹿乱撞，她能感受到自己心跳变快、体温上升，享受这份悸动的同时，她又在心里骂自己太没出息。
　　不过牵手和牵手就是不一样啊，路上匆忙扯起的手和二人世界里牵起手来很不一样，普通的牵手和十指相扣也不一样。非要说的话，她大概就是一个容易被惹得心动的人吧。
　　她不知道宋见秋怎么想，宋见秋的手维持着一如既往的温度，掌心轻轻合在一起，微微有些潮湿的感觉也一如既往。她真想靠在宋见秋心口上听听她的心跳，从来都那么从容淡定的你，也会因为肢体接触而心动吗？也会想要从我这里讨要什么吗？
　　她不敢问、不敢说更露骨的话、不敢做更过分的事，因为在感情生活上，她本来也是一个不善主动的人。
　　手心的、另一个人的温度不断传来，她知道这已经是很近的距离，可她是那样贪婪，面对宋见秋，她还有更深更强烈的渴求。电影里两个主角出逃宴席，旖旎的画面就在眼前，她紧张于自己的温度会将自己暴露。
　　就在这时候，宋见秋却先一步把她松开了。
　　“嗯？”没嗯出声音来，沈未明有些狼狈地清了清嗓子。
　　宋见秋起身，毛毯从她身上斜斜地坠落下来。
　　“去哪儿？”
　　“口渴。”宋见秋丢下这两个字，径直向厨房走去。
　　沈未明满脸疑惑地看着茶几上的水，心想这不能喝吗？她抬起刚才宋见秋牵着的手，手心里津津的汗，好像在一脸无辜地说着“不关我事”。
　　宋见秋端了一杯水过来了，若无其事地重新坐在她身边，掀起毯子来盖好。电影里刚才的片段早已结束，她朗声问到：“错过什么了吗？”
　　“……”
　　沈未明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她知道这又是宋见秋的坏心眼，却也只能认栽：“没，一点无意义片段。”
　　宋见秋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那就好。”
　　“你……”沈未明深深地吸了口气，想申诉却无从开口，最终只能在宋见秋的笑眼中回归沉默。
　　她已无心看电影，刚才的插曲已经彻底把她打乱。她空落落的手蜷起来又展开，展开又蜷起来，不知道第几次的时候，手指的缝隙却一下被填满了。
　　她心里一阵惊喜，转头看向身边的人，宋见秋却还是坐姿端正地看着电影。
　　“宋见秋？”她试探地叫了她一声。
　　“嗯？”宋见秋还是不看她，嘴角却已经高高扬起，“怎么了，我的手不可以冷吗？”
　　“……”沈未明也笑了，颇有些甘拜下风的意思。这次她落落大方地收紧了手，顺便挽着宋见秋靠在她身上。
　　再一次栽在宋见秋的陷阱里，她满怀幸福地想，还好，还好是她打开了这扇门。

61.番外四·潮汐
　　坐在宋见秋的车里，沈未明有时候先等来宋见秋，有时候先等到秦悦。见面的次数太多，她和秦悦也成了点头之交。这个单位里知道沈未明存在的人不少，可只有秦悦算是认识她。
　　这天，她们打过招呼之后，秦悦并没有去车棚，而是径直朝她走来。沈未明原本坐在车里，见状也只好下车。
　　“今天秦老师出来得晚，”秦悦以这句话作为开场，“我们团长找她有点事。”
　　“好……”沈未明有些疑惑，难道宋见秋专门托她来告诉自己这件事吗？那为什么不能发信息呢？
　　“啊，我就是路过看到她们一起上楼了，宋老师没和我说什么，”秦悦解释完，脸上扬起一抹友善的笑容，“今天我没骑车过来，一会儿我丈夫来接我，反正等也是等，就想着过来和你说两句话。”
　　沈未明闻言比她笑得更灿烂，对于别人的友好，她向来是照单全收。
　　秦悦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感觉打了这么久招呼了，还从来没正式认识一下。我姓秦，在团里弹钢琴，也算宋老师的半个学生吧。”
　　沈未明照她的说法也介绍了一下自己，然后说：“只是学生吗？见秋和我提起你的时候，说你是很棒的合作伙伴。”
　　秦悦练练摆手，辞让道：“钢琴和大提琴嘛，怎么搭配都不算错的。”
　　她们之间的气氛虽说友好，却也有一层莫名的尴尬。沈未明想不清原因，但眼前的这个人似乎和从前不太一样了，好像被磨去了一些棱角，变得更为温和。
　　她想起来宋见秋的话，“单位是一个模具，把所有人打造成一个样子”。这句话她只认同一半，眼前的女孩，虽然的确改变了些，但亦有因个人本性而生出的真挚。
　　她们好像聊了有一阵，不尴不尬的聊天已经让沈未明也有些疲乏，她觉得秦悦肯定有事想问的，夸大一点讲，她认为自己已经猜到了那是什么事。
　　果然，在一个很巧妙的间隙里，秦悦一转话题问到：“沈老板，无意冒犯，只是我个人真的很好奇，你是宋老师的……？”
　　在沈未明的诡异沉默中，她略显慌张地摆了摆手：“啊，抱歉抱歉，失礼——”
　　“见秋是我很好的朋友，”沈未明爽朗一笑，“没事，因为我们真的很合得来，有时觉得说是亲人也不为过。你是第一个这么问我的人，我只是在想怎么才能形容这种关系，一时想不到很好的答案。”
　　她回答这个问题时的真诚让秦悦心里一暖，时至今日，她早已忘记一开始对沈未明的偏见是因为什么。如果可以，就当她重新认识了一个人吧。
　　“奥，”沈未明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她还是我的房东，回家顺路，我也就总过来蹭车。”
　　她不失俏皮地笑了笑，秦悦随之点头道：“我说怎么常常见到你。”
　　“多有打扰……”
　　“哪里哪里，这算什么打扰。”
　　话到这里，宋见秋从远处走了过来。她出了大楼就看到这两人在聊天，心怀疑惑，于是更为谨慎、更显平静。她走到这边来，向秦悦打了声招呼。
　　秦悦颔首致意，让出空间，很识趣地先一步道别了。
　　剩下的两人对视一眼，没多说什么，各自上了车。沈未明已经拉开驾驶座的门，宋见秋只好绕到另一侧，在副驾驶坐下了。
　　“熟起来了吗？”宋见秋系上安全带，看着秦悦远去的背影问到。
　　“不是吧，一天不见了开口就是审讯。”沈未明故意卖关子，她发动车子，拉手刹的时候瞧了宋见秋一眼，后者的神色如她所料。
　　宋见秋心里或许有些无语，却还是顺着她道：“怎么说，一天不见你想听什么？”
　　沈未明哈哈大笑，及时把话题拉回去了：“没有啦，没熟起来，一直都是点头之交，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过来和我聊了两句。”
　　“聊的什么？”
　　“聊你——问我们是什么关系。”
　　“你说什么？”
　　“我说是很好的朋友。”
　　“……”宋见秋顿了顿，接着问，“就这样？”
　　正好红灯，沈未明停下车来看向坐在身旁的人，笑道：“还说不是审讯。”
　　宋见秋和她对视着，几秒，叹了口气说：“今天团长找我，虽然也有别的事，但也提到你了。”
　　这倒是沈未明意料之外的事，不过她次次这么坐在宋见秋的车里，早晚也会有暴露的一天。她早就想到这一点，却因为贪婪一直没做出改变。她有时也会对某些事表现得很懈怠，任由自己的欲望而忽视已经预料到的后果，说起来，也算是一种恃宠而骄吧。
　　绿灯，她发动车子：“会很麻烦吗？”
　　她心里升起一股愧疚，当下便做好了再也不来的准备。
　　宋见秋摇摇头说：“不麻烦，我看到秦悦和你聊天，还以为她会和你说些传言。”
　　她这番回答，倒是顺便解释了刚才“审讯”的原因。
　　“什么传言？”这回换沈未明问了。
　　宋见秋淡淡道：“说我们有‘不可言说’的关系。”
　　沈未明耳根一热：“这传言……”
　　“我不明白，”宋见秋却有些愠色，“有什么不可言说？我们不告知只是因为不想告知，换句话说，他们也没什么权利过问。但我清清白白。”
　　她的一生堂堂正正，或许有时会惹来无端的议论，但她身正不怕影子斜，谣言往往不攻自破。可这次的“谣言”让她觉得莫名其妙，她不理解这种事为何也会成为那些人的话柄。孟音白早就料到她会是这种反应，就也只是随口提了一嘴，并没打算多问什么。
　　以宋见秋的耐心，这阵风估计也会很快就刮过去。
　　清清白白。
　　沈未明在心里重复着这四个字，她从前不相信有人真的能做到一路上清清白白，可她好像真的遇到了这样的人。
　　“那我以后……”
　　“不必在意，”宋见秋替她做了决定，“还和以前一样就好，对待我们单位的这些人，其实根本不需要有什么动作，也不值得做出改变。”
　　她强悍的“职场智慧”不禁让沈未明心生佩服，想必这种理论任谁听了都会摇头，可宋见秋真的就这么走下去了。宋见秋并不把那些人当做同事来看，也毫不在乎所谓人际关系，恐怕在她眼里，那些人无一例外都是“无聊的人类”。
　　“在单位里，很多时候身不由己。”
　　说这话时，宋见秋的声音里好似有些无奈。沈未明转头看了看她，她正看着窗外。这是宋见秋第一次提起这种事，沈未明心疼，却又无能为力。
　　正坐在副驾揉捏手腕的这位大提琴家，生活给她的准则布下太多难题。如果可以，沈未明真想做那个为她扫清障碍的人——有时她也会忘记，自己也是闯入禁区的先行者。
　　“我们团长，也是我的师姐，常常点拨我，”宋见秋看着车窗外来往的车辆，没什么感情地垂了垂眸，“我在这方面是个冥顽不灵的人，我知道自己是仰仗能力，我很清楚这一点。”
　　这种话她从未说起，很奇怪，在舒适的家、静谧的夜里难以开口，车水马龙中却能说了。
　　沈未明时不时应着她的话，默默绕了远路走。
　　“我的能力……”
　　说到这里，宋见秋却若有所思地停下来了。接下来的话她已经告诉自己无数次——我的身体会衰老、机能会退化，但那时，疾病已将我带走。每次想到这里她都会松一口气，对她而言，这样的告别实在是一件幸福的事，她为了幸福的终点抛弃了其他一切幸福，可此刻她提起这件事，竟第一次感到难过。
　　她不再说了，沈未明也没有追问。
　　夜幕低垂，汽车行驶在新修建的高架上，上坡，深空越来越近，宋见秋忽然问：“来这里干什么呢？”
　　“这条路还没走过呢，”沈未明敛了心思，脸上扬起明朗的笑容，“多说一点吧，我也有点好奇，在单位上班是什么感觉呢？”
　　宋见秋盯着她看，怎么称呼呢？应该说是她的爱人吧。她的爱人，清楚她这种笑容中蕴含着多大的力量吗？
　　“很难形容感觉，但那已经是我最正确的选择。”
　　她收回目光，前方，月亮静静地挂在夜空之中。
　　沈未明需要养身体，虽然她平时看起来和以往没什么区别，但只有宋见秋知道，她想要恢复仍然道阻且长。
　　用她的话说，沈未明在这件事上是个很“不自觉”的人，她就免不了要常常监督。沈未明倒是很听她的话，可大多数时候都是亡羊补牢，宋见秋出马的时候已于事无补。
　　十二月的某个周五，沈未明请来了一个很有风格的乐队。酒吧的氛围热闹异常，慕名而来的客人很多，到最后酒吧的塑料凳子也都用完了，剩下的人便站在空隙里。
　　宋见秋也来了，可她显然没想到这里会这么哄闹。她坐在原来的位置，沈未明、万来和琳赛忙得不见人影。本来按照她的本事，在如此喧闹的气氛里也是可以独善其身的，奈何人多眼杂，几首歌的时间里，已经有不下五个人不小心撞到她了。
　　乔银看出她的耐心正在迅速减少，便告诉她可以进吧台里坐着。宋见秋看她忙得脚不沾地，没想到她还能关照一下自己。她不想耽搁酒吧的正常工作，摇摇头说：“我还是先回吧，里面本来也没多大空间。”
　　环境实在太吵，她们想要交流就必须凑得很近，可她们又不是能凑得很近的关系，两个人都很想快点结束交谈。
　　“看你了，”乔银说，“但其实就剩一首歌了。”
　　“啊……”宋见秋迅速思考，“那再坐一会儿吧。”
　　“进来吗？”
　　“不了。”
　　交谈结束，宋见秋坐回去，乔银重回忙碌之中。
　　乔银很贴心地端上一杯猕猴桃汁给她，宋见秋接过来，心里除了感激还有些惊讶。说起来她和乔银真算不上有什么感情，那乔银为什么要花心思记住她的喜好呢？
　　很可惜她不是一个“领情”的人，她环着果汁，有些悲哀地想，人类真是在彼此身上做尽了无用功，人们称颂的善良的人，却也就这样碌碌而终了。
　　她刚进入自己的世界，便又被人撞了一下。她蹙了蹙眉又很快舒展开，仍然面色平静地转过头去，准备接受对方的道歉。
　　她没想到，自己和那人之间忽然横过一根手臂。她抬起头来，沈未明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把她环在了吧台边。
　　莽撞的男生点头哈腰地道歉，沈未明来了，宋见秋便懒得做这些表面功夫，直接别过头去连看都没看。身后传来沈未明的声音，具体她没有听清，总之是解决了。
　　男生走后，宋见秋转过身来和沈未明面对面。
　　“对不起……”沈未明垂着眼看她，一副乞求原谅的样子。
　　“为什么道歉？”
　　酒吧闪烁的灯光在宋见秋脸上来回，沈未明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太近了，她因为还撑着吧台所以只能在这个位置，可宋见秋也不后退，就这样迎着她坐着。
　　“因为……没想到这么忙，好像有人帮忙宣传了一下，没顾上你。”
　　“说了你不用管我，我自己决定要来，觉得待不下去走就好了。”
　　她们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因为凑得太近，也能差不多听到一半，剩下的全靠猜。基于对彼此的了解，这种猜对她们而言已经是很轻易的事。
　　“那要走吗？我可以和你一起走。”
　　宋见秋摇摇头：“不是只剩一首了吗？你快去忙吧。”
　　沈未明和她对视，不肯移开目光。她在这一刻其实想要点别的什么，灯光走了几个来回，她最终还是没敢做什么逾越的事。
　　乐队离开时，离酒吧打烊的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顾客走了一部分，剩下的人似乎都还热情高涨，有几个老顾客起哄让沈未明上台，甚至有人出手阔绰花钱让她上。
　　沈未明其实很想上台——不是为了钱，就算没有钱也没有听众，她也是愿意上台的。可现在宋见秋在场，她必然是要过问宋见秋的意思。
　　肖子缨乐队的那几个大学生，仗着和沈未明关系匪浅，起哄起得尤为猛烈。沈未明有意无意地瞧着宋见秋，表面上制止她们，心里却想着让她们再加把劲。
　　终于，沈未明站在台上，看到吧台那边的宋见秋冲她竖起两根手指。她下一秒便宣布了“来上两首”，这下子酒吧的氛围再一次推向高潮，沈未明乐滋滋地拿出她的琴来，作为老板、作为贝斯手，这个不凡的夜晚在她手中延续着。
　　乔银没能上台陪她，还剩了几杯酒没调。沈未明放了bgm，拿上贝斯开始了个人秀。
　　很快，似乎没感觉到有时间流逝，两首歌就结束了。宋见秋面带微笑地看着台上的人，察觉到沈未明不敢看她，她就知道这人要开始“脱缰”了。果然，沈未明以飞快的速度切换了下一首歌，一套操作行云流水，只是一眼也不敢往这边看。
　　宋见秋缓缓点了点头，好像还很欣赏她的勇敢。乔银这会儿终于收拾停当，坐在宋见秋对面，总感觉有看不见的寒意从她身上弥漫出来。
　　一首接着一首，宋见秋就这么任由她去了。现在酒吧的氛围很好，从顾客到老板都兴致很高，就算为了酒吧，她这会儿也不能出面制止。她一忍再忍，到最后，揉捏手腕的动作都有些发狠了。
　　不知道第几首结束，台上的沈未明已经明显体力不支，坐在高脚凳上，上身因喘着粗气而起伏。宋见秋终于忍不住，转头向乔银道：“乔小姐，能麻烦你帮个忙吗？”
　　乔银当然懂她的意思，她笑着张开五指：“五杯。”
　　她知道宋见秋生气，可她也知道宋见秋不会对她生气，一切就让那位得寸进尺的老板承担吧，她乔银只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宋见秋礼貌一笑：“没问题。”
　　乔银拍了拍手，三两步出了吧台走到台上去。
　　“各位各位，让老板休息一下，我给大家来几首鼓！”
　　顾客们也都很清楚她的本事，自然很热情地开始叫好。沈未明向乔银投去感激的目光，乔银从她身旁走过拿上耳机，低声道：“你完蛋了。”
　　沈未明连头都不敢抬：“我知道……”
　　乔银大剌剌地笑了，沈未明放下贝斯，忙不迭朝着宋见秋跑去。
　　一直到打烊，宋见秋都没表现出任何异常。她是个在外面会给足大家面子的人，所有事都做得体面。沈未明知道她这特点，只能一直提心吊胆，等待着既定的审判。
　　果然，最后一个人也离开，宋见秋的标准笑容一瞬间消失了。
　　沈未明吓得心里发怵，她坐在宋见秋身边，别说讨饶了，喘气都生怕出声音。
　　“怎么解决？”宋见秋开门见山。
　　“解决……你想怎么解决……”
　　“说好两首就是两首，如果你食言的话，约定还有什么意义？”
　　到现在，宋见秋已经有些分不清自己生气的原因了。眼下沈未明已经平复下来，她的担心也随之消退，只剩下因为这人的不听话带来的恼怒。
　　沈未明趴在吧台上，用手在上面走路，走到宋见秋的手旁边碰了碰她。宋见秋懒得躲，继续道：“你不说话我就自己立规矩了，以后只要约定好的事不许违反。我没办法和食言的人共同生活，以往遇到这样的人，我一定会主动放弃——”
　　她说到这里，沈未明猛地抬起头来，豆大的泪珠一下子就滚下来。看着眼前这张红透的脸，宋见秋的心里猛地一疼。她把要说的话咽下去了，然后后知后觉，自己竟然要把那样的话说出口。
　　“我不会再犯了，宋见秋，别说……”沈未明的眉毛撇成八字，竟是委屈居多。
　　“我真的不会犯了，绝对不会，”她连连保证，“就这一次，就这一次。”
　　宋见秋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小题大做，可那真的是小事吗？恋人之间是否不需要如此不近人情的规定？刚才没说出口的半句，对她而言又何尝不感到难过？
　　她想不明白，但她就是莫名地感到心疼。沈未明的保证让她知道目的已经达到，可她并没有像平时一样松一口气。她反握住沈未明的手，第一次，她搞不清原因却先一步道了歉：“对不起，对不起。”
　　沈未明连连摇着头，她低下头去，把脑袋放在宋见秋手心里：“你不要道歉。”
　　她的嘴唇蹭过宋见秋的手心，蹭得宋见秋心里发痒。她低头，望进沈未明那双温驯而湿润的眼睛，开口道：“作为交换，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任何一件事。”
　　沈未明愣了片刻，她不知道为什么要“交换”，但她知道这种交换会让宋见秋心里好受一点。
　　她点头了，她弓身趴在宋见秋的腿上，一只手轻轻落在她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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